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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
　　作者：四又西
　　文案：
　　心狠手辣变态神经病师姐 X 外表蠢萌内心糙汉子师妹
　　注：主角日常异地恋
　　感谢仙女们的支持。
　　2024年终于完结了。


第一章 
　　我醒过来，是在一棵树上。悬崖半道上的一棵树。
　　入目是染了淡金色的烟霞，画在苍穹之上，丝丝缕缕，煞是好看。我呆了半晌才回神，想扭头往下边望一望，看看距离崖底还有多远，若掉下去顶多断个胳膊腿儿的，尚可忍受。但稍稍一动，就听咔嚓一声，似是一根枝干断裂。
　　我吓得静止。
　　天人交战了一番，觉得还是小命要紧，遂安慰自己，半山腰不止有石头和树，也可能有某位高人在某个山洞修炼，正赶上吃过晚饭出来吹风，这样我不仅能平安获救，还有可能得到某种神功的传承……师姐们常讲的话本子就是这么写的。
　　我一边想一边望着头顶的夕阳，望了一会儿就不能再望下去，想我被关在那个满是石头的鬼地方多日，乍一出来，此情此景令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云麓山上的暮霭，那里群山连绵，这个时候定是被夕阳照得金灿灿一片。
　　着实让我心酸。
　　我保持着挂在半空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脖子发麻到与身体分家，见天光也一寸寸暗下去，悬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唤——
　　“小小姐——”
　　“小小姐——”
　　我闭口不语。
　　小小姐这个称呼实在不成体统，我虽长得小了点，可好歹也是掌门师父的亲传弟子，给一群丫鬟跟个稚儿似得喊，搁在平时定要乱剑砍死。但这里没人晓得我的身份，即便晓得也不会在意，他们都听师姐的，师姐说喊什么他们就喊什么，管我是个鸟蛋。
　　“花花？”悬崖上忽然闪出一抹紫色，我一咯噔，不知抽了哪根筋，竟鬼使神差地瞪大了眼，屏住呼吸，做出一副僵死的模样。
　　那人见我仰面朝上，四肢摊平，眼珠子动也不动，似是惊了一惊，脚步生生顿在崖边上，半晌，轻声唤了句：“花花？”
　　奈何我撑了一会儿便撑不住了，一眨眼，酸涩的眼泪自眼角滑下，又眨了眨，模糊中瞧见那身影一动，下一刻人便落了下来。
　　这人一手拽着条白绫，停在我身边，将我打量了一番，接着轻轻一笑：“敢给我装死？”
　　我脑门一凉，强自镇定地扭过脑袋看她，眨了眨眼：“啊？师姐，你说什么呢？”
　　又是咔嚓一声，师姐悠悠收回手，指了指我身下的树干：“花花，要断了。”
　　我半边身子往下一沉，抖都不敢抖，只能拿眼睛愤恨地瞪她。
　　师姐迎着我的目光，道：“花花的眼睛又亮又圆，给你挖了养在琉璃碗里可好？”
　　我嗖地收回目光，调整了表情，可怜兮兮道：“师姐，我错了，你先把我弄下来，我难受。”
　　“嗯，”师姐的手轻柔地伸过来，拂过我潮湿的眼睫，“还跑吗？”
　　自古成王败寇，我在心里哀叹，面上却无辜地：“没有跑，我只是想吃桂花糕。”
　　师姐看着我：“装死好玩儿吗？”
　　我委屈道：“没有装，那是吓的。”
　　师姐唇边勾起一个轻柔的笑，我心道总算让这厮满意了，听她温声道：“还有下次么？”
　　我连忙摇头，没等我说出什么来，听见断枝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接着，我整个人便悠悠然地滑了出去，再接着，腰上猛然一紧，我被一只手臂揽着，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下一刻便面朝下趴在一个肩头上，还左右荡了荡。
　　这时我方才看清，方才所处的位置距崖底已是极近，果真是断个胳膊腿儿的距离，当下抽泣一声，呜地哭了出来。
　　师姐踩着石壁上凸石，潇洒地几个起落便回到地面上，她略略收势，把我从肩上扔下来，结果发现我还死死扒着她的袖袍，当下给我扇了一脑袋，顿了顿，她伸直了一只手臂，道：“趴着。”
　　我软绵绵地趴上去，嘴里还哼哼呜呜个不停。
　　师姐冷哼道：“现在知道怕了？”
　　我抽抽噎噎：“腿麻。”
　　师姐拨了拨我额前散乱的发，嗤笑一声：“出息。”又似是才想起来，“桂花糕吃了没？”
　　我揉揉鼻子，勉强站直了，推开她：“没有。”
　　“还想吃么？”
　　“要刚出锅的才好吃，今天的都卖完了。”
　　四散去寻人的手下悉数返回，其中几个见到师姐，一言不发地垂头跪下。我瞧了瞧，是今日跟我出来的人。
　　不出声，不请罪，当是死路一条了。
　　我瞄了一眼，有些不忍，倒不是不忍他们因我送了命，而是我未来或许还得逃跑若干次，可想要连累的人何其多，我也无可奈何啊。
　　师姐长身而立，斜眉入鬓，暗淡天色下更显得神色阴鸷，她嘴角含着一抹笑，看在一众人眼里却如同地狱罗刹一般。
　　她淡淡瞧我一眼：“怎的，于心不忍？”
　　我轻轻皱起眉头，面色虽还是平静，眼里却带出些惊惶，既不昭彰又不隐晦，拿捏得恰如其分，一副“极力掩饰却被看穿”的表情，虽低着头，却悄悄掀了眼皮看她：“师姐。”
　　“嗯？”
　　“想小蓝了。”
　　师姐一愣。
　　小蓝是我的马，它有个好朋友叫小绿，是师姐的马。
　　当初掌门师父送我们师姐妹每人一匹马，我和我的马却谁也认不出谁，唤它也不应，出个门先要在马槽好一番找，师姐看不下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马头上一撮毛染成了蓝色，我便给它取名小蓝，说来奇怪，此后小蓝便与我寸步不离。师姐觉得有趣，将她的马也染了一撮绿毛，名小绿。大约同姓本宗，两匹马感情极好。
　　如今小蓝还在师门好好呆着，但小绿，我琢磨大约是死了。
　　原本只想岔开话头，顺便想让她以为，造成今日这般情景非我之过，纯属拉车的马太不给力，若是小蓝在场必不会让我摔下悬崖。但见师姐果真良久未语，又不踏实起来。但夜幕已临，瞧不清她眼中神色，四下里静寂一片，直到她吐出一句：“走吧。”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看了那几人一眼，仍垂首跪在原地，动也未动一下，不禁感慨雪域山庄训练有素，死里逃生都能岿然不动，甚有前途，好比今日那匹马，任我用发钗猛刺都不改道，最后忍无可忍将我一把甩出去，差点坠崖而死。
　　正兀自思索，前面身影一停，我径直撞到她背上，还未开口，已被师姐揪着衣领提起来，踩着一名手下的脊背，将我扔进马车。
　　我摸着勒痛的脖子气愤道：“我有腿！”
　　师姐冷冷道：“你腿麻。”
　　自从被她捉来，我每日平均十二回悔恨当初没有好好练武，即便打不过，也不至这般被提来扔去，掌门师父教的轻功倒是学了一些，能比麻雀飞得高点儿，但在师姐面前，那就是猴子耍戏，连个前空翻都演不完全套。
　　马车里漆黑一片，有师姐在的地方甚少点灯，以往在云麓山上大家都不点灯，因为门派太穷，只得节约开支能省则省，但近些日子几次三番下来，我发觉师姐是株喜阴的植物。
　　我白日才经历一番惊险波折，再给这幽暗沉默的气氛一熏，坐不到一会儿就东倒西歪，头重重磕在车壁上，咚一声脆响。
　　黑暗中师姐闭目静坐，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眸中一点光亮，看着我：“花花，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我脑门又是一凉，心想这他娘不会要算账了吧，忙道：“没有没有，”又挪了挪发麻的屁股，比划给她，“是这样，你看吧，旁人家养个小宠都得时不时遛上一遛，何况我还是个人，关得太紧就憋坏了。”
　　师姐哼了一声，拂衣侧躺，青丝散落一地，她一手支着额，袖袍便从手臂滑下，俨然一副朦胧的醉卧美人图。
　　“你是说，让我时不时带着你遛一遛？”我瞧着她嘴角隐约翘起个弧度，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我一愣，有遛的机会还敢带她？我是脑子给马踏了吗？便道：“不用，你每日给我点儿放风的时间，我可以自己小小地遛一下，遛遛就回。”
　　“花花啊，”师姐轻声叹息，“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听这话到最后已微微泛冷，不禁头皮一紧，却仍装傻充愣：“师姐，你说什么呀，我胆子一直很小的，很小很小的……”
　　她打断我：“哪里的桂花糕好吃？”
　　我道：“当然是留香阁啊。”
　　“留香阁在哪里？”
　　“十里铺啊！”我莫名道。难道她也好这一口？但印象中她不喜甜啊……
　　蓦地，我牙根儿一颤，娘了个蛋的，又给带沟里了！
　　“去十里铺吃个桂花糕，吃到了城郊？”师姐的声音低沉而慵懒，犹如一只打瞌睡的猫，听在我耳中却像吐信子的蛇。
　　她懒懒道：“过来。”
　　我小心翼翼挪着屁股，挪到一半被猛地攥住了脚踝，一用力，便拖到了她面前，落在皮肤上的手指力道轻柔，如同抚摸。
　　“若有下一次，我就捏碎你的骨头，”她摩挲着我的踝骨，若有所思，“两个月不接，这双脚就废了吧。”
　　我嗖地抽回脚，强笑道：“呵呵，呵呵，都怪今天那匹马，真是不好用，你说作为一匹马怎么能不认路呢，岂有此理……”
　　师姐看我：“要么，给你把小蓝带来，你可高兴？”
　　我一噎，默默与她对视一眼，垂首不作声，等过了会儿抬头看，她已重新闭了眼。
　　雪域山庄位于一座山的半山腰处，与传闻中伫立山巅积雪不化的冰冷建筑相去甚远，四周群峰林立，山庄就嵌在两峰叠现处，夜里若不点灯，便如鬼魅般隐在暗中，一丝一毫也看不见。这座山没有名字，我觉得很能理解，不然这里早就被慕名前来的人铲成了平原。
　　马车停在山脚，我磨磨蹭蹭爬出去，只觉一阵凉风拂面，抬眼见远处罕见的透出朦胧光影，森然的石堡矗立在山腰上，长长的云梯蜿蜒而下，整个山庄在幽暗的夜色里仿佛一只佝着背的巨型石怪，正朝外吐着舌头。
　　这就是江湖人人闻之色变，正道千夫所指的魔教。


第二章 
　　我师姐没成女魔头之前，也算是个清灵毓秀的女子，我便是那时候遇见她，之后屡屡想起，都觉十分命大，因为这遇见再晚个几年，师姐进化到魔头初期，我大概连她脸都看不清就得喉咙开花。
　　说起来，还得追溯到我十岁那年。
　　据说我从娘胎里便带了些的毛病，自小病患不断，有几回还差点歇了气，一次偶然，我爹和我娘打听到云麓山的掌门和当世药圣似有些交情，但凡头上带个圣字的，多少都有些缥缈的气质，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家更是可能一辈子也遇不上这位传言中的药圣，我爹和我娘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我送去了云麓山，不过事实是我在山上磕磕绊绊过了五年，依然没见过那位药界首脑，不禁疑心他们当初是被哄骗了。
　　好在云麓山离家不远，距离合适，价钱合适，质量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山清水秀，适合疗养，眼见我一年比一年长得结实，爹娘都甚感欣慰，也不再提那什么药圣不药圣的了。
　　据我掌门师父所言，云麓百年之前也是震慑武林的大派，但江湖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云麓山终在竞争中失了根基，到如今勉强占得上正道大派里最末一位，还占得摇摇欲坠，只怕一个浪头打来，就得立马让位。
　　人虽然少了点，穷虽然穷了点，掌门师父武功也不济了点，但胜在大伙个个友善可亲，通情达理，掌门师父还时不时与我们品个瓜果彻夜唠嗑，研究美容美发，整个云麓山可谓其乐融融，气氛一片祥和。
　　我被送上山时，是同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掌门师父安排我与师姐同住，亲自将我带去一间小院，却停在拱门前，示意我自己进去。临走还捏了捏我的脸，欣慰道：“花花，有你师姐照料你，我便放心了。”
　　我走进院中一看，入目一片荒凉，寸花不长寸草不生，唯中央一棵造型古怪的大树，树身上还被不明武器深深浅浅地砍出道道伤口。
　　我又推门进屋，迎面是阴冷潮湿的空气，屋中光线昏暗，我摸索着去点桌上的烛灯，脚下却一路被不明物体连连磕绊，可怜十岁的我晃晃悠悠，终是栽倒在地，不想以手撑地时，掌心传来剧痛，痛得我两眼一抹黑，只觉温热的液体泉一样涌出来。等烛火亮起，我瞧了一眼，哇哇大哭。
　　屋中衣袍鞋袜散落一地，间或狭裹着一些卷帛，还有些锐利的菱形暗器，便是那玩意儿扎了我的手。
　　当天晚上我并未见到这位师姐，三师叔给我包扎伤口时，才从她口中得知，这位师姐因为接连三日未赶上晨练，被罚去了悔莫峰面壁思过。
　　悔莫峰我至今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根据好八卦的三师叔描述，悔莫峰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四面皆是悬崖，唯一侧连接绳索，可将获罪的弟子渡过去，再卸掉绳索，等数够了时日，再接上将人渡回来。
　　四面悬崖的孤峰，除非有绝顶轻功，否则插翅难飞。奈何我们彼时都不知道，师姐之所以时不时去悔莫峰三日游，纯粹因为那里无人无物，更适合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在云麓山的第三个晚上，正晾着包扎严实的手掌睡得香甜，未曾察觉夜半有人悄然而入，被头下脚上从床上提起来，再抡到地上，再接着便是一双冰凉的手扼住我的咽喉。
　　窗外寂寂夜色，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眸子，一点星光缀在其间，却全然盖不住其中冰冷狠厉的神色。
　　那双眼将我打量一番，蹲下身，一脚踩住我受伤的手掌，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染红了布帛，我愣了愣，张嘴就要大哭，然而从脖子到周身的死穴已被紧紧锁住，丁点儿声音也发不出，只听头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是谁？”
　　我呜呜两声，喉间的力道松了松，冰凉的呼吸落在耳边：“敢叫出来，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师、师姐！”我千辛万苦唤出这一声，生怕叫得晚了就此嗝屁，整个人已是惊得四肢麻木，血液倒流，感觉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
　　师姐略略迟疑，发出一声疑惑的“嗯？”，扣住我未伤的那只手腕探了一会儿，才缓缓松了力道。
　　这是我俩初次遇见，一个姑娘家不会收拾屋子，这也罢了，她还用力在我伤口上踩一脚，导致我伤上加伤，还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以致我才到云麓就患上了失眠。
　　作为同届弟子里出名的佼佼者，师姐不论功课试练都遥遥领先于我等一干废柴，可谓风华难掩，前途无量，掌门师父和师叔们无一不对她寄予厚望，欣喜云麓山有望再现昔日辉煌。
　　师姐也极为谦和：“弟子不敢当，师妹们尚年幼，待长大些了，想必也极为出色。”然而回房后褪袍在地，鞋袜踢飞，瘫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道：“一帮八婆罗里吧嗦，云麓气数已尽，个个还做着春秋大梦，不如多拐些弟子赚些银两，日后跑路也不至饿着肚子。”说着瞥我一眼：“还不如你。”
　　我心道这是自然，没了我谁给你打饭洗衣收拾屋子，清晨叫起，还要冒着被劈死的风险。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领悟到掌门师父话中深意，当日她亲自将我送到小院门前，所言实则是——“花花，有你照料你师姐，我便放心了。”
　　师姐常道云麓山休矣，对修炼也极不上心，但每每试练都将同门甩去老远，令我愤懑不已，后来才知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自带学霸基因，而这种人与常人不同的不止是智商，在修心方面也体现得鹤立鸡群，这个在她后来成为一代女魔头后得到印证。
　　但那时我们相处尚算和谐，和谐在于她常看不下去我胡乱挥舞的剑，将我一脚踢飞，对着院中大树把招式完美演绎一遍，为此我的剑术和抗击打能力都得到飞快提升。我也常会在晚上被蚊子叮醒后帮她盖一盖踢翻的被子，再次睡去后再次被叮醒，便再次给她盖被子，数日之后，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再没有被蚊子叮过，为此还在夏夜敞开大门等它们积极来叮，但依然是一觉稳稳到天明，身上一个红点儿都没有，至今也想不通其中奥秘。
　　然而——
　　然而这种和谐戛然而止于我即将十五岁的暮春夜。
　　那个晚上，我之所以会误闯进后山的树林，真的不是自己找死，说起来，罪魁祸首应当是当天在后厨掌勺的某位同门，杀千刀的，偏偏做了我最爱吃的麻婆豆腐，令我一不小心多吃了点儿，夜半便闹起了肚子，又恰好，那段日子云麓的茅房遭遇了塌方正在修缮，修缮期间又怕污染自家菜地，掌门师父让众人解手都去远一点儿，甚至还要翻一个小山头，去到另一片林中，那里有曾经的山林猎户留下的住所，虽然茅厕多年未用，但短时间将就一下还是可以的。然而已然肠胃翻腾的我管不了那么多，迷蒙着双眼慌不择路地钻进了后山树林。
　　总之，种种巧合不巧合注定那一夜我与师姐在月下树林不期而遇，我解完手，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好奇地沿着火光走过去，便与她阴煞的面容四目相对，起初我当是自己认错了人，因衬着篝火的光，见她的眉心眼角都隐隐泛着紫黑色，正值那段日子掌门师父开始教习我修炼心法，这么一瞧，便知这人是在修炼，且这幅模样，不是修炼得走火入魔便是刻意修了极凶险阴毒的功夫。
　　云麓说到底是名门正派，断断不会有这种功夫。
　　短暂的几秒钟我两都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师姐不愧是师姐，当机立断腾空而起，毫不犹豫一掌挥来，我眼睁睁看她的紫黑掌心在眼前一闪，一片白色药粉洋洋洒洒扑到我的脸上。
　　我瞪大眼睛，在原地晃了几晃，咚然倒地，倒地的一瞬，似是瞧见一抹白色影子从她身后的树丛里走出来，又隐约听见一道男声，迷迷糊糊心里还念叨，师姐不会还顺手找了个情郎吧……
　　那之后我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树林里，再次睁开眼看到天光大亮，朝阳没心没肺地落在树梢上，我没有死，只是身体死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更令我绝望的是竟还没有人找到我，这样下去我没被毒死也会活活饿死。
　　彼时距离我十五岁只剩一个月零八天，我哀戚地想，这意味着我未及笄便死了，我爹和我娘必要给我配个阴婚，心上人不能自己挑选，心上人收了还不能退货，真是无比绝望。而我倒下时只着亵衣裤腰带也没系好，前来敛尸的同门是否会对我死前经历的事情产生不太好的联想，并因此对我的死因产生不太好的联想，那一刻的回光返照令我想了很多，想得矛盾到头痛，遂再次晕过去。
　　又一次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我的眼睛被蒙了一层束带，全身又痛又痒，像被十万只蚊子叮过，又被发癫的牛踩踏了三天三夜，只觉生不如死，但身体却被绳子紧紧捆住，令我如何痛苦都不能动弹，绑我的人大约是为了防止我一头撞死，殊不知这世上真有令人只愿求死不愿活的痛苦，一时也不知该谢还是该恨。
　　那时我尚不知，我阴错阳差成了师姐第一个试药的人，这款毒药后来经她反复改造，身价奇贵，师姐为其取名为——生死符。
　　很久以后我见过那些被师姐下了生死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个个披头散发如魔似鬼，分不出是男是女，没有性别，没有廉耻，只是一堆堆残喘的肉体。
　　我以此推断，当年我毒发也该是这般模样，每每想起这个，便不禁产生将师姐大卸八块半蒸半煮的邪恶念头，以消我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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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感觉饿了。


第三章 
　　此后的记忆如同江南断层的梯田，碎成一节一节，拼凑不齐。
　　我真正从中毒后的昏昏默默中醒来，是一个疏星淡月的夜晚，睁开眼没看到熟悉的破了洞的帐子，反而是粉色的床幔，飘着淡淡桃花香。
　　我躺着整理了一下思绪，感觉身上不痛也不痒，只余一些浅浅的酸麻感，想师父是把我送到了哪个医馆，医术高超不说，病房环境还这么好。等撑着酸软无力的胳膊坐起身，就被床边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吓得又跌了回去。
　　“娃娃醒了，”一头花白的发，捋着同样花白长须的老头笑眯眯望着我，“你师父托我嘱咐你，切勿心忧，安心住下。”
　　这便是传言中与掌门师父颇有交情的药圣君先生，男，丧妻，未续弦，世人都道他行踪飘渺不定，殊不知这老家伙就住在娑罗山，隐于桃花林，一个比云麓更适合养老的地方。
　　我从君先生口中得知，师父将我救回来后，见我几日高烧不退，还日日鬼哭狼嚎制造噪音，她和师叔们甚是心急，无奈之下便将我送来桃花林，君先生探过我的脉后大呼奇哉，激动地表示此生还未见过如此精彩之毒，一定要将我安置在一个舒适且隐秘的地方以供观察实验。
　　“眼睛是治好了，”君先生捋着胡须，“不过要解毒还得费些时日……”
　　我看了看他，又贪婪地打量周遭环境，只见居室雅致，有清风明月墨香盈屋之感，比云麓山上那破屋子不知好了多少倍，感觉这么住下去也不错，末了，忽地记起师姐，我还没有机会向掌门师父告她的状，便急道：“我师父呢？”
　　出口的声音粗嘎嘶哑，将我自己吓了一跳。
　　“将你送来便走了，说有要事回去处理，”君先生摸摸我的脑袋，递给我一杯茶水，慈祥得如同庙里的菩萨雕像，“你刚醒来，少用些嗓子，等你好些了，你师父便来看你。”
　　我将茶水一饮而尽：“我昏了几日？”
　　“自你师父送你来，有小十日了，昨日刚立夏。”
　　我呆了呆，我居然迷糊着跨过了十五岁生辰，及笄了，并且没有死。
　　“可是我师姐她……”我说到一半又住了嘴，且不说我并不能确定师姐是否当真有异心，即便如此，那也是云麓内部事务，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君先生起身，欲要离去，又回过头来，以拳击掌，似是才想起来：“对了，你师父让我转告你，你有个师姐叛出师门了，以后见到她就绕道走。”
　　……师姐不愧是师姐，行动力如此果决。
　　君先生走后，我下了床，发现四肢行动自如，便走到桌前提笔给师父写信，洋洋洒洒把师姐如何如何意图弄死我的经过添油加醋描绘一番，又将不少陈年旧账拉出来说道，比如二师叔的石榴树是被师姐砍掉的，并且吃石榴的时候没有分给我诸如此类。我笔走如飞地写到一半，忽地停住。
　　过往的岁月里，师姐没少干欺侮我的事，但我知道，这一回不同往日，我回想树林里我们相向凝望的短暂片刻，她大概是要将我置于死地的，只可惜我没死成。
　　受伤后的事情记不清楚，但那种痛不欲生的感受，那神魂俱裂的疼嵌进了骨髓血脉，终于让我对她产生恐惧，只盼往后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君先生再来的时候，我把信交给他，但心下仍有疑虑，问道：“我住在这里，能保证生命安全吗？”
　　“你当娑罗山是什么地方，”君先生一声冷哼，带着几分轻蔑，“寻常人想要进来，门都找不着。”
　　我看他睥睨高昂的模样，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师姐可能，不是寻常人。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师父的信，大意说君先生神医圣手，我身上的毒只能指望他来解，即便解不了，娑罗山也是江湖最大的药材圣地，可为我毒发时应急用，比较方便，又道此次我遭师姐黑手，她十分自责，更加心痛一朝培养出的得意弟子说走就走，让她对人性很是失望，近期饭都吃得少了……末了让我安心呆着，缺钱了就去山上挖些草药来卖。
　　我将信折了折，放进床头的小匣子里。
　　经历了这一番波折，我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白日忧思，晚上噩梦，主要是恐惧身上的毒哪天又开始发作，将我再昏天黑地地折磨一回。原本云麓山是最安心的地方，但如今也不知回去会不会更加噩梦连连，想师父让我换个环境，大抵是有道理的。
　　君先生一直没能研究出解药，他在我身上试了不少药方，胡乱试药的副作用就是让我的情绪很不稳定，这一刻活蹦乱跳下一刻就嚎啕大哭，宛如一个精神病患。
　　我问君先生我是不是需要一些心理疏导，并表示再这样下去我就罢工，他捻着胡须沉思了会儿，道：“我给你找个人开解开解吧。”
　　第二天我正埋头吃早饭，木头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我嘴里叼着兔腿，见房门悠悠打开，一个年轻公子坐在轮椅上，面貌俊朗清逸，声音也温润如春风：“花姑娘。”
　　我被这称呼惊得一颤，鸡皮疙瘩骤起，忙摆手：“叫我花花就可以。”
　　“花花，”年轻公子一笑，轮椅往前推了两步，看了看我碗中堆成小山的饭菜，“听祖父说花花是来养病的，眼下看来该是大好了吧。”
　　这个人就是君卿，也是我离开云麓山的第一个朋友，只是可怜见的是个残疾人，不过幸好如此，不然江湖上就要多一个路迢迢走四方的神棍了。
　　君卿是君先生的外孙，我对君先生有这么大个孙子很惊叹，原本以为他那头白发和胡须都是为了扮酷特意染的，因为他面容整洁，皮肤柔软而富有光泽，完全不像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倒像是话本子里的老妖精，如此一来，我坚信君先生才是这世上最驻颜有方之人，而这也间接地激发了我学医的热情，君先生知道后，沉吟道：“你若是为了自己所中之毒……”
　　我打断他：“为了活成一个老妖精。”
　　我被君先生赶出房门。
　　君卿自幼长于江南，他娘不顾君先生撒泼打滚加断绝父女关系的威胁，强行嫁给了一个商人，而君先生原本的夙愿是将她嫁给某个门派大佬，这样即便日后仇家找上门也不惧。至于为什么会产生仇家，世人皆苦，有的苦可以自己想开，有的想不开就要推卸责任，这个可参考《倚天屠龙记》话本中的金花婆婆，当神医也真是不容易。
　　而君卿的娘亲果真死于君先生的仇家之手，之后君卿便被接到了桃花林，他生来双腿残疾，君先生为了让他与旁人一样体会世间百态，每年都要带他出行一段日子，时间不定，归期不知，那段日子桃花林空无主人，常常等他们归来，便看到山前若干僵死的尸体，都是打听到药圣的住处，前来跪求救命却苦等未果之人。
　　久而久之，江湖便传言药圣先生年纪大了，性情变得古怪，每年都有段日子心情不好，要捱死些个人，能不能捡回性命，端看运气。于是此后君先生仇家更多。
　　在来桃花林之前，君卿算是大世家里名正言顺的少爷，自小有老师教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高僧教他念经，学的是哲学专业，他奉祖父之命前来开解我，对我念了一通：“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我打了个哈欠：“说得对。”
　　我十岁后便极少离开云麓山，而云麓山只收女弟子，导致快到青春期还找不到一个可以释放青春的同龄异性，君卿恰好送上门来，尽管他说的话常听不懂，但这不妨碍我两建立友谊的兴奋，当天晚上便没有按时睡觉，聊到了月上枝头。
　　之后发现他除了有些神叨叨以外，其实饱腹经纶，有八斗之才，奈何身体不好，出去踏个青都不方便，让我不由感慨，所谓天下人，知得者不能行，可怜埋没。
　　我问：“学了经书，是不是便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了？”
　　“不见得。”他摇摇头。
　　我那时已有了点困意，强撑着道：“难道你也有烦恼吗？”
　　我猜想或许是因为身体异于常人，习惯却不能释怀，但见他似是斟酌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望向窗外，念了一句：“江南好，千钟美酒……”
　　我愣了愣，又打了个哈欠：“你想家了吗？”
　　他露出一个微笑，摇摇头：“在江南时，我曾有幸与一人喝过一场酒，自那之后便再没喝到过那样好的酒，原以为是酒，后来才知是因为人。”
　　我眼皮已经耷拉下来：“那个人是谁？”
　　君卿的声音轻轻地：“江南苏家三少。”
　　我已然困得不行，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淡淡一轮光晕，我想了想，虽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便道：“明日再聊吧。”
　　那一觉我睡得很稳，连日来的噩梦终于消失，手掌松松盖在枕边的小匣子上，踏实地陷入黑暗。
　　待第二日醒来，终于察觉了哪里不对劲，此后便将君卿引为闺蜜。


第四章 
　　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和掌门师父月下唠嗑，她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解铃还需系铃人。莫名地，我一直将这话记在心里，或许正因如此，对于身中奇毒反倒不甚上心，大概潜意识里早知有那么一日，要与给我下毒的人重逢。不是我去寻她，便是她来寻我。
　　我在桃花林一住便是一年，期间又同掌门师父书信往来几次，她替我捎来爹娘带的土特产，师父对他们的解释是，我被送去了娑罗山进修医术，在信上她让我自行斟酌，日后回去可能会遭到他们考较。我想了想，便去背了一本《佰草集》，背完君先生说我已经可以认识江湖里的每一根草。
　　第二年开春时，君先生仍然没研出解药，大约是认为这有辱他神医的名头，气得快要崩溃，而我也憋得快要崩溃，连君卿也闲得发慌，念起经来心浮气躁。三月，忍冬未谢，迎春花开，君先生宣布他和君卿要下山出游。
　　我对于他们下山不带我这件事很气愤，但君先生说：“你师父让我告知你，你师姐现在行踪不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淡淡瞧着君先生：“我要砍你的桃树。”
　　君先生讪笑：“花花啊……”
　　我接着说：“再扔掉你的药罐子，砸了你的药房，变卖你的家产……”
　　三日后，我们三人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离开的那天，朝霞初起，清风和煦，我伸长了脖子望向碧空苍穹，有笼中鸟终于扑将出来的兴奋，推着君卿的轮椅，将他束好的发拨拉得稀烂：“走啦！”
　　我们的打算是，先去探望君卿的父母，算算脚程，到江南时恰好清明，拜祭完他娘再探望完他爹，他便可以带我观赏美景，据说那里杨柳葳蕤，云雁行斜，傍晚日暮如霓裳，还可以顺便尝尝传说中的蟹黄小汤包和西湖醋鱼。
　　君卿也很兴奋，我瞧着他这不正常的兴奋劲儿，琢磨着大约是有机会见到苏家三少了。这一年虽听他描述的不多，但已经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据君卿所说，苏家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因是做的酿酒生意，与黑白两道都有往来，在江湖中很有些名望，只是苏家家主即苏三少他爹，是个风流多情种，娶了六房妻妾，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当中，老大最为瞩目，年纪轻轻便有运筹帷幄之能，是继承家主的不二人选，苏三少是近些年才入了他爹的眼站到人前来，且隐隐有同他大哥分庭抗礼之势，可见也是个厉害的。
　　十日后，我们在一个小镇停下，入夜时分，找了家客栈落脚，君先生说要去镇上寻个故人，有可能要秉烛夜谈，让我们自行安寝。走前在院门口撒了一把药，功能大概就是踩一脚就被腐蚀到只剩下骨头什么的……
　　小镇客流稀少，客栈也不多，仅有的客栈也是农家用自家小院改造的，倒是有点像桃花林的院子，让我们都觉得亲切。我与君卿一人一间，一整日赶路甚是疲累，谁也没有兴致再唠嗑，关起门我就上了床，很快睡着。
　　睡梦中，我又回到了云麓后山，身上又痛又痒，那感觉还在寸寸加深，直到彻底惊醒，才发现根本不是做梦，亵衣的袖子已被我掀到手肘以上，小臂上一排渗血的抓痕。
　　身上的痛苦还在加剧，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撞翻一把凳子，踉跄奔到桌前，找包袱里君先生给我应急的药。
　　君先生无意间发现一种叫契草的毒物，药性灵异，与我体内的毒相克，可以短暂压制，临出门便制成了药丸，多带了些。
　　我翻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刚倒了两颗，手臂一阵剧痛的痉挛，药丸从指尖掉落，不知滚去了哪里。好不容易塞了一把到嘴里，我爬到窗下的角落，靠着墙，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死死咬住嘴唇，等熬过这段苦楚。
　　痛痒慢慢褪去时，全身已如同在血火废墟中滚了一遭，汗水把亵衣都湿透了，我重新站起身，眼前光亮已然消失，我摸索着打开窗户，原本流光飞舞的夜色此刻是一片黏稠黑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窥到一星光斑。
　　我凝神听了半晌，君卿房里安静得一丝声响也无，想幸好没有吵醒他，不然贸然进来，我一身狼狈，孤男寡女得多尴尬。
　　换了干净的衣裳，又慢慢拖了一把小凳子到窗下，我捧着下巴思索良久，不知是不是巧合，今日正是一年前我在林中撞见师姐的日子，暮春，寒月。
　　这毒是一年一发的么？还是君先生胡乱拼凑的那堆药无意中延缓了发作。
　　我正兀自想着出神，趴得久了还起身扭了扭腰，全然没有注意有人已靠近身边。
　　“我道是哪只小猫咪，”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近得不可思议，那清沉的嗓音带着冷冽笑意，“许久不见，师妹可有想我？”
　　这声音初落在耳中并没有什么，但一霎那的愣怔后，如惊雷炸响，我僵着脖子扭头，眼前仍是模糊的，只有一道昏暗的身影，而正因为看不见，让我更容易想象那张脸应当如何阴冷可怖。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急惶后退，却忘记背后就是窗户，凳子翻倒出去，脊背狠狠磕在窗棱上，顾不得疼，我凭着模糊的视线往门口跑，半道上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正撞到我的鼻子上，一阵酸痛，眼泪登时涌出来。
　　就要往后栽倒之际，我被一只手揪着领口提了起来，双脚几乎离了地。
　　师姐一手撑着墙，一手抓着我，缓缓凑近我的脸。鼻血滴滴嗒嗒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她动也不动，语气不咸不淡地：“跑什么，看见我就这么怕么？”
　　不怕才有鬼了！
　　我胆战心惊地腹诽着，想抬手摸一摸鼻子，才发觉手在抖，不止手，全身都在发抖，连将将才平息的毒发也隐隐有了卷土重来的意思，前胸后背一阵痛痒，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原来我怕她怕到了如此地步。
　　气氛正是死寂，蓦地，我忽然想起君卿，屋里动静这么大，师姐说话也没压着声，即便睡着了这会儿也该被惊醒才对，我心头一凉，几乎是语不成句，颤抖地问出声：“你把君卿……怎样了？”
　　她似是看了我一会儿：“你说隔壁那个坐轮椅的废物？”
　　我愣了一下，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手上都是我的血，抓上去一阵滑腻：“你把他怎么样了？”
　　啪地一声，我的右脸挨了一个耳光，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过分而导致痛觉迟钝，我并没有感到太痛。
　　“再对我大呼小叫，就拔了你的舌头。”师姐凉凉的呼吸洒在耳边。
　　一想到君卿或许已遭了毒手，衣衫不整死在床上，与我当初何其相似，也就是死的环境比我好一点儿，想到如此我便两腿发虚，感觉再也站不住，身子软软滑下去，胸前揪着我衣襟的手却又紧了紧，末了干脆将我靠在她臂弯里。
　　我望着眼前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声音无力地发飘：“师姐，求你了，你把他怎么了。”话到最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头顶静了良久，我感觉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抬起：“吓成这样，你莫不是喜欢他？”
　　我微微瞪大眼睛，就是不知道落在她眼中被解读成了什么，只听一声笑：“我若说我杀了他呢？”
　　我定定看着她：“你杀了他，君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呵，你师父给你找的好下家，”师姐冷哼一声，松了手，“传言中的药圣，我看也不过如此。”
　　我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见她是知道君先生的，兴许也知道这一年我住在桃花林，还知道君先生在想着法儿为我解毒。真是细思恐极，掌门师父以为把我藏了严实，若是打一开始师姐便知道呢？
　　好在听她的语气，君卿也许没死，君先生声名在外，师姐不是个傻的，方才约莫只是在吓唬我。
　　我松了一口气，情绪略略平缓了些，学她嗤笑一声：“根本就没有解药，不是吗？”
　　师姐顿了顿，手指摸到我耳边，捏了捏我的耳垂，凉凉道：“再这么阴阳怪气，拔舌头。”
　　娘个蛋啊，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为什么这么说？”我听她又笑了一声，饶有兴致的样子，“试探我？”
　　我默默闭嘴不吭声。
　　“花花长高了些，”她摸摸我的脑袋，叹息道，“可惜心眼儿也多了，告诉我，你是怕死，还是怕疼？”
　　这个问题我回答得无比诚实：“怕疼。”
　　“那就跟着我，跟着我，你就不会疼了。”她又摸了摸我的脸，动作轻柔，带着十二万分的怜惜，却让我生生打了个冷颤，这人真是个有病的。
　　我深知今日在劫难逃，但又不放心君卿，可要带着他一块摆明是件不可能的事，于是很干脆地放弃了挣扎。
　　“乖，”师姐拍拍我的脸，“走吧。”
　　我见她黑扑扑一团影子向门口走去，便捏了捏腿站起来，感觉还有些虚软，但已可以勉强行走，鼻血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我伸手往前，小心地迈了一步。
　　挪到门前，却还是被门槛绊了一下，伸着双手想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却抓到另一只手，又被迅速反握住。
　　“你眼睛怎么了？”师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我听她声音里竟然是真切的诧异，不禁也有点诧异，这莫不是真格儿的神经病，他娘的你下的毒你会不知道？
　　“我以为……”她摸了摸我的眼睛，我赶紧闭上眼，感觉指腹在眼周摩挲一圈，“原来当真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从她掌心恶狠狠抽回手。
　　师姐也不在意，抬着我的下巴盯了半晌，忽然笑道：“瞎了的样子倒也有趣。”
　　如果手上有把刀，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捅她，捅她，再捅她。
　　一个湿软的物什在我脸上擦了擦，我一愣，本能地往后躲去，却被人牢牢按住：“别动，擦擦血。”
　　感觉是浸了水的帕子，在我眼睛鼻子下巴上轻轻擦拭。我想象了一下此刻自己的模样，该是十分狼狈的，似乎我与师姐每次遇见必然又流血又流泪，简直是个诅咒。
　　我跟着她走到院中，门前隐约停着辆马车，夜色沉寂，空气清冽，鼻尖飘过一丝血腥气，几丈外一个声音恭敬道：“大小姐。”
　　身子猛然腾空，师姐一手拎起我扔进马车。
　　“记住，今晚见过你们的人，一个不留。”
　　即便看不清楚，我仍趴着车窗望了客栈最后一眼，忽然想到，我还没有吃到江南的鱼。


第五章 
　　出逃失败的这一夜，我的心情很暴躁，跟在师姐身后不免低眉耷眼，等进了山庄，发现四处灯火通明，大家都没有睡觉，一副御敌来犯的阵仗，不禁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迎面一个白扑扑的人影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花花！你去哪里了！”
　　我被勒得翻白眼：“放开……”
　　下一刻又被抓着肩膀左摇右晃：“魏鸢说你丢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担心你个蛋啊！
　　是谁让丫鬟给我通风报信说师姐要跟长老们商谈大事的！不就是暗示我可以趁机溜走吗！魔教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教主。”师姐淡淡出声。
　　来人这才松开了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饱含深切的担忧：“花花，你没有受伤吧？没有给人欺负了吧？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魏鸢去杀他全家。”
　　想我刚被掳来那会儿，听见这伙人总把砍手砍脚杀人分尸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还惊吓了一番，眼下已然习惯，从善如流地打了个哈欠：“小白啊，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堂堂魔教教主一个拳头击掌：“那好，让魏鸢送你去休息，明天我再找你玩！”
　　玩你个头啊！我在心中咆哮。
　　再跟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玩一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起那日师姐领我走过长廊，说既然来了，便见见教主吧。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胆战。
　　魔教的教主啊！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高大阴邪的男子形象，居高临下睥睨着我等良民，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煮了。”
　　他娘的吓死了！
　　之后一路走去，我又不禁猜测这位教主大抵是个另类建筑爱好者，雪域山庄的布局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嶙峋石头砌成，连曲折的长廊也不例外，虽说两旁还有些扶苏花木，假山莲池，但整体依然活像个蜘蛛洞穴。外在看着还挺像个模样，内里倒真符合魔教的气质。
　　除此之外，我对师姐的身份亦感到迷惑，听到手下喊她大护法，雪域山庄设有左右两大护法，不知师姐是左还是右，依常情认定，除了她之外，还该有另一位护法。
　　但我又分明记得，她从客栈掳走我那晚，那几名黑衣人唤她“大小姐”。
　　师父曾与我们唠嗑，师姐是她从山下捡来的，捡来时也不过十岁上下，那时候因为云麓缺人又经济拮据打不起广告，师父只能带着几位师叔亲自下山拐人，也不知幸还是不幸，师姐就那么撞上了，师父问过后发现是个无父无母居无定所的孤儿，大好，带走。
　　或许师姐一开始就隐瞒了身世，心性坚忍又天资过人，我默默想着，大小姐，大小姐……该不会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吧？便心中一寒。
　　但一切在我见到歪在石椅上的人时全然打翻。
　　那是个一袭白袍的少年，见到我们走进来，便一个打挺蹦起，圆圆的大眼睛，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凑到我脸跟前左右端详着，好奇道：“你就是花花？”
　　脑中原本阴森的人物形象咔嚓裂了一条缝。
　　我面无表情拽一拽师姐的衣袖：“师姐，这小孩谁家的？”
　　师姐似是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答道：“这是教主。”
　　咔嚓咔嚓，脑中的画面彻底崩裂。
　　我真心实意地惊叹一声：“哇！没想到教主这般年轻！”
　　简直太他娘的年轻了。
　　“你就是花花，”白衣少年笑出两颗兔子般晶亮的门牙，绕着我打量一圈，笑得前俯后仰，“魏鸢说你是个好玩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哈哈哈哈哈……”
　　我无言地望向师姐，师姐淡然地与我对望。
　　谁能想到魔教教主是个看上去与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呢？
　　少年教主又喜滋滋凑过来道：“花花不是雪域中人，不用讲究称呼，以后就叫我小白吧。”
　　我面无表情：“为什么？”
　　小白教主依然喜滋滋：“这样显得咱们亲近啊。”
　　我说：“能拒绝吗？”
　　“能啊，”眼前的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杀了你。”
　　“小白。”我说。
　　“花花！”小白仍旧喜滋滋。
　　我冷静地想，真是一整个石头窝的变态。
　　老子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
　　师姐等我们说完，才闲闲抄了手：“主上，今日的文折看过没有？”
　　小白闻言一愣，咳了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看过了，有些个不能定夺，要同护法和长老再作商议。”
　　师姐淡淡望着他，等着下文。
　　小白清清嗓子：“那个，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护法决定了就好。”说着又踌躇地望了望师姐，小声道，“这个便不用告知长老了吧……”
　　师姐看着他，良久，露出一抹笑：“主上英明。”
　　我在一旁观赏他们一来一往，已然愁得肾疼，这教主不是风里刮来的吧。之后证明我这个认知是错误的，简直错到极点，在这个盛产变态的渣滓洞里，变态不分年龄，只分类别，小白恰巧是扮猪吃虎那一类。
　　师姐将我送到房中，话也不说，转身便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只听咔嚓一声，这死变态又把我锁了，顿时气得头顶冒烟，又无可奈何，只得气哼哼蒙了被子睡觉，居然很快有了睡意，这就更加可恨了，说明我已经适应了在雪域山庄的日子，从不失眠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真是个可怕的事实，算算日子，我来了已有两月了，如果再不快些离开，怕是自己就要被这里同化了。完全不能想象有一天我也歪七扭八坐在石椅上，对着跪在阶下的人冷冷道：“杀了。”
　　当初走得时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也不知君先生和君卿发现我失踪要如何着急，又想到刚来雪域山庄那晚，师姐命人熬了一碗药给我灌下去，眼睛立刻就看见了，不知把这事告诉君先生，他会不会气得爆炸……
　　第二日清晨，我被一阵诡异的咀嚼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站了个圆滚滚的姑娘，她手里捧着个盛了花生米的小碟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咬得嘎嘣脆响。
　　“小小姐你醒了。”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听这称呼就头顶冒烟，加之起床气还未消，与她对视半晌，阴恻恻道：“你是在瞪我吗？”
　　圆滚滚的姑娘很惊讶：“这年头眼睛大也碍着人了？”
　　我感觉头顶的烟带起了火，噼噼剥剥响：“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圆圆，”圆滚滚的姑娘立刻眉开眼笑，笑容很甜，“是大护法让我来逗您开心的。”
　　“逗个蛋。”我恶狠狠道。
　　“哦，对了，”圆圆姑娘放下碟子，从桌上端了个小碗过来，“早饭煮了蛋的，不过大护法说等你起床穿衣服净脸漱口梳头以后才给吃。”
　　“不吃！”我气呼呼地倒下，闭了闭眼又坐起来。从昨日晌午起我就没吃过东西，此刻腹中空空，一个煮鸡蛋都能勾得我垂涎，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等了半晌，奇怪的是一直不见丫鬟莞尔来送水，圆圆站在一旁咬着花生米，一派天真的模样，我望了一眼，碟子里只剩两粒了。
　　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正要起身，只见两个小姑娘走进门来，一粉一蓝，穿粉色衣裳的姑娘将帕子浸在水里搓了搓，又拧干了递给我：“小小姐。”
　　我自她们进门起便愣住了：“莞尔和一笑呢？”
　　两个小姑娘摇了摇头，不说话。我的心里泛起凉意。
　　“花花找她们做甚么，”门边露出一抹绛紫，师姐慢悠悠走进来，在桌前的小椅上坐下，撑着额头望我，“只剩一只胳膊如何伺候人，都给你换了。”
　　我呆呆望着她明艳的面容：“都……都换了吗？”
　　除了贴身跟着我的两个侍女，还有院内的看护，门口的守卫，林林总总十几号人。
　　“没了手，还能干什么，”师姐看着我，嘴角一抹轻柔笑意，“自然都换了，不然我如何放心。”
　　我张了张嘴：“你不是……”话却断在了半截。
　　“我怎么？”大概我傻呆呆的模样让她瞧着有趣，师姐笑了笑，漂亮的丹凤眼立时添了一抹媚态，“昨儿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看看她，终是无言以对。甚至想到，她会不会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那些人就自断了手臂。雪域山庄的铁律，师姐大约还觉得，留他们一命已是十分仁慈了。
　　“愣着做甚么，”师姐歪头看我，“傻了？”
　　我把手中温热的布巾贴到脸上，吸一口气：“没有。”此刻内心的感受复杂，手上的动作也心不在焉，磨磨蹭蹭。
　　等察觉师姐已坐到身边，才发现一屋人都不在了，师姐拿过我手中的帕子，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布巾落在额头上。
　　我没有心情反抗，便闭上眼任她折腾，擦完额头又擦脸，到下巴处停住，听见她带着笑意道：“昨晚可是流口水了？”
　　啥？
　　一愣之下，我飞速扭头望去，枕头上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水渍，是洇湿后又自然晾干的痕迹，加之枕上的绸缎是粉色，恁得明显。
　　我把枕头翻过去，平静道：“没有。”
　　师姐无语地看着我：“害羞什么，又没旁人看见。”
　　好歹我也十六岁了，十六岁睡觉流口水跟十六岁睡觉尿床是一个概念，不同的是一个从上边流一个从下边流罢了，总之都很令人难堪。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伸手从她手中抢帕子，师姐轻轻避开，另一手按住我的肩：“别动。”
　　她弯下腰，一手抬起我的腿，发丝从她肩上滑落，扫过我的脚面，痒痒的。
　　我大吃一惊，这他娘的要干嘛？接着便见她拿过我的鞋袜。
　　自方才起心里就有一抹怪异感，我在她的手握住我的脚掌时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动，师姐捏着我的脚腕，手指微微用了力，挑眉看我：“怎么了？”
　　我看她一会儿，把脸扭向一旁。
　　爱咋咋地吧个死变态！
　　穿好鞋袜她又牵着我在铜镜前坐下，将镜中的我左右打量一番，撩起我一绺头发，似是斟酌要如何处置，半晌才缓缓绕了个圈，从打开的妆奁里挑了个发钗钗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我瞌睡快要打成一场回笼觉，才发觉脑袋上手指的轻柔触感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镜中一个头顶蜂窝，蜂窝还被捅了几窟窿，又插满宝钗，流光溢彩到迫人心神的生物正望着我。
　　我蹙眉道：“师姐，这是什么发髻？”
　　师姐沉吟半晌，抬手将我一头玩意儿都拔光了扔在地上，满头青丝重新乖顺地披散下来，她才缓了脸色，也不看我，喊了小粉小蓝进来。
　　铜镜模糊，我隐约看见她坐在桌前朝向我，似是倒了杯茶水喝，头上小粉小蓝的手指一直打着哆嗦，让我好生无奈。
　　“大、大护法，这些……”小粉指着地上一堆钗子问。
　　“扔了，换一批，”师姐漫不经心地喝口茶，忽然道，“给你找的小姑娘，好玩吗？”
　　圆圆？
　　我想了想，点头：“好玩的，她是做什么的？”
　　“做饭的。”师姐又换回懒洋洋的语气。
　　当下便惊喜道：“真的吗？她做饭好吃吗？”
　　无可奈何，只能怪在云麓山的日子太贫穷，吃个豆腐都算是奢侈的，让我变成了一个以满足口腹之欲为人生目标的废柴。
　　师姐回答：“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


第六章 
　　桂花糕出锅得等好几个时辰，令我颇为失望，不过君先生常道清晨食甜有损脾胃，便释然，低头将圆圆端来的桂花粥喝得吸溜响。
　　师姐捻了碟中一颗青豆弹到我的脑门上：“食不言，寝不语。”
　　我摸摸被弹到的地方：“我没有说话啊。”
　　“不许出声。”
　　她瞥我一眼，随即略略敛了袖口，单手执碗，无声地喝了一口粥，这一幕宛如昔日在云麓山上，我哪里做的不对，她必定要阻止我，为我亲自演示一遍。
　　我目光炯炯盯住她的脸，直到看出她咀嚼的动作，否则简直要怀疑她压根儿是在喝空气。
　　“好歹是个姑娘家，吃东西搞出这等动静，害不害臊？”师姐放下碗。
　　我很不满，大家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鸡，凭什么搞得像你已经成了凤凰而我还是土鳖鸡。
　　“反正我不害臊，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振振有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是江湖儿女。”
　　“这话又是从哪里看来的？”师姐歪着身子懒懒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明明是个懒骨头，却忒得带出几丝风流雅致来。
　　我答道：“《天龙八部》话本里看来的。”
　　依照以往的规律，辰时之后师姐就要去处理教中事务，我原以为魔教的左右护法类似于民间的秦琼敬德两位门神，要么看门要么杀掉前来踢门的人，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但师姐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又要处理什么事务，至今不得而知，早前还不自量力企图打探打探，被她扇了回来。
　　不过，她这一走，便是一天中我自由的开始啦哈哈哈哈……
　　结果听见她道：“你今日就跟着我吧。”
　　“啥？”我大吃一惊。
　　“跟着我，我在哪你就得在哪。”师姐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啊，突然觉得好困，好想睡觉。”我起身，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便偷偷把头扭过来想看一眼，结果看到一条白绫迎面飞来，登时惊得跳起，白绫在空中微微一抖，也跟着改了方向，直缠上了我的腰。
　　就这么被拖出了门。
　　“不是说好了每天给我放放风的么！” 我气得龇牙咧嘴，难道连原本的自由时间都要被剥夺了吗？
　　“谁跟你说好了？”师姐拽一拽白绫，头也不回。
　　我怒发冲冠地吼叫了一通，随即被点了哑穴，而她每拽一下，我就大力挣扎一下，拽一下，我挣一下，这样扭捏地磨蹭了一段路，发觉这幅画面更加难以言喻，只好放弃。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卫士，碍于师姐在场不敢明着打量我，纷纷不约而同瞥来隐晦余光，想必瞥到的是一张憋得涨红的脸。
　　老子日你个魏鸢。
　　好在很快听见了小白骚包的声音。作为一个教主他实在太闲了点，往常师姐不在，他就将我勾引出去同他在山庄各处浪荡，托他的福，我才把雪域的曲曲绕绕摸得门儿清。
　　我用力朝小白使眼色，他迷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师姐脸上，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眉眼一弯笑出来：“护法这是带花花上哪儿去？我正要找她玩呢。”
　　师姐微微侧头，还未开口说什么，小白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黑衣卫道：“正巧，柳二有事要禀告你。”
　　“……”我和柳二都无语地将他望着。
　　自家的贴身影卫怎么就有事要跟别家的报告呢？连撒个谎都嫌懒！
　　我们三人眼睁睁看柳二艰难地迈出一步，稍俯下 身，面无表情对师姐道：“护法，借一步说话。”
　　师姐似笑非笑，闲闲抄起手，看着我，闲闲道：“别乱跑，中了机关可来不及救你。”我立刻琢磨出这便是愿意放我了，她说完径自走人，绛紫衣袂在廊前倏然划过，不留痕迹。
　　我感觉身上一松，忙咳了一声，也能说话了。
　　“花花！”小白揽住我的肩膀，“我够意思吧？”
　　“谢教主。”我面不改色道。
　　“你不用害怕，跟着我不会中机关的，别听魏鸢吓唬你，”他又不由分说拖起我的手，“听说莲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正要带你去看呢。”
　　“那个……”我任他拖着我，“你知道莞尔和一笑在哪里吗？”
　　“莞尔？一笑？”他回头看我，表情是真切的疑惑，“是谁？”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儿，道：“小白啊……”却立马被打断：“快走快走，看荷花！”
　　看看看你娘个头！
　　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此番出逃失败，在失败的当晚我便总结了一下原因，这都要怪我的侍女莞尔和一笑，她们告诉我师姐跟教主和长老商谈大事，根据以往情形推断不商讨到晚上不罢休，偶尔还要熬夜商讨，且商讨期间不准任何人打扰。莞尔和一笑本是小白送我的见面礼，实则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影卫，他几次三番表现出要助我逃离雪域的意思，不知有什么目的，然而我也没有兴趣研究一个变态的目的。
　　另一个问题是，师姐如何在我出逃后两个时辰便出现在我面前，意味着我出门不久便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要么纯粹是小白拿我寻开心，要么是他那点儿我猜不透的小心思师姐早就了如指掌，不论是哪个，往深了推断都让人不寒而栗。
　　荷花当真开得好，满满当当挤了一池子，霸道得一丝缝隙也不给留，花瓣艳粉，花蕊嫩黄，根处晕染一点浅白，如同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撩人。
　　我当真陪着堂堂魔教教主玩了一整天，因未到七月，莲子还是硬硬的苞，正好拿来打弹弓，打累了又顶着日头下鱼塘摸鱼，身后跟着提小桶的黑衣卫，只等将抓来的鱼送去厨房，给晚饭添菜。
　　末了小白又突发奇想要做风铃，便跟他一起劈竹钻孔，中途师姐溜达过来，在一旁瞧了瞧，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尖在竹节上随意一点，前后两个小孔便成了，我取过红线串起来，一个叮叮咚咚的风铃垂在掌心。
　　正想迎风试一试，却忽地手中一空，风铃已被师姐挂在指上拨弄，叮叮叮，咚咚咚。
　　师姐饶有兴趣地看看风铃，又看着我：“这是我的了。”
　　我不吭声，她目中逐渐渗出压迫的意味，我默默气了半晌，扭头就走：“给你给你给你，我再去做一个好的！”也没有听见回应，回头看了一眼，师姐已施施然走远了。更气。
　　等吃过晚饭，山庄里处处掌起了灯，师姐才理完了事，过来领我回去，我累得不行，拽着她的衣袖走得东倒西歪，拖拖拉拉就快把她的外袍扯下来，师姐终于忍不下去，提着我的后领将我甩到她背上。
　　我松松环着她的脖子，眼皮倦倦耷下来，感觉唇下是柔滑的肌肤，只是有点泛凉，师姐后颈的几缕发丝滑进我唇缝中，我刚用力呸了一口，感觉她脚步一停，声音冷飕飕：“我瞧着你是不想出气儿了。”
　　我忙把头扭到一边，换成侧脸贴在她肩头。
　　夏夜幽静，蝉声阵阵，长廊两旁星火点点，前方的路弯弯绕绕仿佛没有尽头，师姐背着我走得闲庭信步，我晃荡着双脚，见气氛正好，便唤她：“师姐。”
　　师姐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小白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问这个做甚么。”
　　“就是问问，”我扒着她肩膀，“名字又不是秘密。”
　　师姐的声音带着笑意，笑意里又带着几分戏谑：“他就叫小白。”
　　我抬了头，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啊？”
　　“不过，”师姐又道，“是洞箫的箫。”
　　在桃花林时，我因整日无事可做，时不时便要去骚扰一下君先生，之所以不骚扰君卿，只因骚扰完就有一大堆之乎者也等着我，让我头大。
　　君先生被我骚扰得不行，便招呼我们到院中石桌边，夜空如幕，山石肃远，他一边同君卿对弈，一边与我讲些老旧的故事，其实就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江湖八卦。
　　君先生还是个年轻公子时，雪域山庄坐落在蝴蝶谷，名头也比现在大得多，前前任庄主在位二十年，手段狠戾，冷血残暴，又野心勃勃，有囊括武林之意，他死后，唯一的女儿继承教主之位，人称华夫人。
　　华夫人甫上任便遭遇教众叛 乱，但俗话说虎父无犬女，这姑娘年纪轻轻手段却老练毒辣，比他爹有过之无不及，以雷霆之势血腥镇压了一干叛变者，一场乱战很快平息。
　　不过有传闻道，那位老教主也正是死在他亲生女儿手里，原因是华夫人谈了个恋爱，他爹却死活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呢，因为传言她的恋爱对象是当时的倾城门少主慕星楼，人倒是风度翩翩才貌双全，奈何倾城门是白道领袖门派，身后一干小派众还指望跟着他走上康庄大道。
　　这便可以理解了，自古正邪不两立，这压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何况姑娘还是个声名赫赫的魔二代，即便委身嫁过去，也很可能遭到婆家冷眼，老教主大概道了句除非我死你绝不准嫁，于是姑娘就让他死啦。
　　接下来，该是个两情相悦的顺遂故事，女方父母双亡，连彩礼都可省了，慕星楼给华夫人留下一句“再见之时，便是我娶你过门之日”便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家去准备提亲。
　　彼时听到这里，我捻着青瓜的手指便顿住，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都怪平日里话本子看太多，这男的要么回头琵琶别抱，要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另娶他人，总之必定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一个负心男和痴怨女的悲剧故事。
　　君先生敲下一颗棋子，道：“此后不久，白道一十二个门派三百人马闯入蝴蝶谷，高呼斩除魔教替天行道，雪域山庄哪里料到这一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咬了一口青瓜：“哇，不是负心，是要杀人啊。”末了又听出君先生语气似是颇不以为意，便问：“其中可是另有隐情？”
　　“说是替天行道，”君先生露出个讽刺的笑，我极少见他有这等表情，不觉诧异，“不过是慕星楼透露魔教藏有一卷千古奇门秘术，引得众人起了心思，明明是贪念作祟，还要粉饰太平罢了。”
　　我立刻来了兴致：“那千古奇门秘术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君先生看我一眼，又敲下一个棋子，对面君卿皱起了眉，“有说是叫人不死的法术，也有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的……”
　　我惊道：“还有这等神功？”简直有违天道，一听便是假的，否则古往今来的帝王都得急得从土里跳出来。
　　“那慕星楼又怎得知道……”我问道，但话一出口便恍然，“是华夫人。”
　　女子对将要厮守终身的人，总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对方，华夫人虽长在魔教，是个手段狠辣三观不正的叛逆少女，但到底未经过情事，被轻轻一撩便弥足深陷，不怪世人道美色误人，这话放在男子身上亦是同理啊。
　　“那华夫人最后怎么样了？”
　　“华夫人自小练得独门功夫，武艺超群，与白道一干人打得难舍难分，眼看占了上风，半途却忽然倒下，身下流出血来，众人细细一瞧，这才知她已有了身孕。”
　　我讶然张大了嘴。
　　“华夫人被赶来的两名护法救走，此后便没了消息，”君先生未搭理我，瞧着棋盘兀自讲道，“此役虽没拿到什么奇门秘术，但魔教已除，人心大定，加之倾城门和江南苏家联姻一事更是锦上添花，那些时日，江湖人人传诵，都道是百年难得的美事。”
　　“慕星楼娶了苏家的女子？”我又是一惊，见君卿八风不动地蹙眉盯着棋盘，忙收起大惊小怪的表情。
　　君先生颔首道：“直到两年后的七月初七，倾城门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隔日天光大亮时，只见地上留下‘血债血偿’四个大字，所有尸体皆一招致命，慕星楼两岁的小儿被他的枕星剑钉在墙上，血肉模糊。”
　　山间一阵凉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之后便有传言，华夫人在当年那一役中失了孩子，新仇加旧恨，为了泄愤，将倾城门屠了个干净。”
　　天地肃静，林间隐约蟋虫鸣啾，我默了半晌，认真道：“先生可知李莫愁？”
　　君先生一愣：“这是什么人？”
　　我道：“《神雕侠侣》话本中一人。”
　　君先生看看我，又望望天，扭头敲下最后一颗棋子，打着哈欠回房去了。
　　君卿歪了歪头，半晌才道：“又输了。”
　　之后的事君先生便不肯讲了，我追问了几次，他都将我敷衍打发了，无奈，我只好去问君卿，硬着头皮听他念了一段天书，才得知后面发生的事。
　　华夫人的孩子确实没了，倾城门灭门之后，便有雪域山庄东山再起的传闻，至于山庄落在何处却是再无人知，华夫人经此一事终于学聪明了些。
　　其后断断续续有小门小派的头领或暴毙或失踪，无一不是当年参与讨伐雪域山庄的一份子，那些因名头不响没有被邀进讨伐名单的反而心下庆幸，只觉逃过一劫。
　　总之，一时间江湖又人心惶惶起来。
　　之后，有传言华夫人收养了一个男童，再之后，传言她练功走火入魔，暴毙在暗室之中。再再之后，雪域山庄又渐渐销声匿迹，直到近些年忽然又有了动作，大伙连蒙带猜，道是那名男童长大了。
　　魔教养出来的孩子，断断也不会是简单的。
　　讲完故事，君卿问我感想如何，我的感想是这位华夫人性格极端，显然有心理疾病，君卿表示赞同。但另一方面，我和她同为女人，又觉得她有些可怜，这话便不方便对君卿说了。
　　而整日扯着我在雪域山庄上窜下跳，天真烂漫缺根少弦的小白，若猜得没错，便是传言中那位长大了的男童，华夫人的养子。
　　那么问题来了，小白自是不能生出个比他还大的女儿……
　　我趴在师姐肩头闭上眼睛，心下咂摸了再咂摸，那师姐……究竟是谁？


第七章 
　　听圆圆说，师姐背我回房时我睡如死猪，一手揪着她的衣领子不放，师姐挣了几下没挣开，无奈只得舍衣而去。
　　自打离开云麓山我便养了个睡觉抓东西的习惯，之前是随身带的小匣子，小匣子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师父的信，爹娘的信，和我从云麓山带出来的发簪和铜钿，师姐对此不能理解，我想她能理解才怪，就好比我不能理解她为何突然变成个魔头。
　　我凝望手里抓着的衣服，它整晚都盖在我身上，倒是被褥压在身下，给我的睡姿扭成了一副抽象画。虽是盛夏，但雪域山庄藏于深山，入夜也颇有些凉意，我能安然睡到天亮没有被冻醒，可见这袍子质量上乘，改日跑路成功了还可以拿去当一当。
　　圆圆捧着下巴道：“护法对小小姐真好，看您的眼神儿柔得都要出水了呢。”
　　我正从床上爬起身，给吓得一哆嗦，这个动作牵动了屁股上的肌肉，传来一阵钝痛，不由得咝了一声。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我眯起眼，问圆圆：“昨晚上谁动我屁股了？”
　　“什么？”圆圆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又想了想，觉得除了师姐也没旁人了，便干脆道：“是不是我师姐干的？”
　　没想到圆圆更加惊慌：“什么？！”
　　我继续眯眼看她：“她是不是踢我屁股了？”
　　圆圆愣了愣，半晌，瞪起眼睛，眸子滴溜溜一转：“这个啊，昨夜护法放您上床，大概不小心磕着了。”又哈哈两声，拿过桌上的小碟子，嘎嘣嗑了一颗松子，“绝没有踢，没有踢。”
　　我对于师姐把圆圆这样一个怎么看怎么蠢的家伙放在我身边很是不解，直到早饭时我面前多了一碟绿色的不明物体，以为是新出的点心，拿小勺子挖了挖，软的，放进嘴里尝了尝，苦的，立刻皱起脸要吐出去，恰巧师姐悠悠踱进门来，一眼瞧见我，厉声道：“不许吐！”惊得我咕咚一口全咽了下去。
　　之后才知这软糯的绿色是圆圆用豆腐制成，内里加了药材。
　　圆圆的原话是师姐怕我嫌苦不喝药，只好采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方式，令她每日做些奇巧的小食，将药材掺在其中。我想绿色的豆腐未免太奇巧了，令我想起小蓝，它有段日子乱嚼野草吃坏了肚子，拉出来的便是黑中透绿，越想越觉得难以下嘴。
　　我对师姐道：“我几时怕苦了，几时不喝药了？”
　　“哦？”师姐斜斜看我，手指撑着额头，明明嘴角含着一抹笑，目中却是冷意，“你是说当着我的面喝了药，等我走了再吐出来？”
　　我噎了一噎，不自在地偏开脑袋：“我那不是刚来，水土不服嘛……”
　　他娘的老子莫名其妙被你绑架到这个鬼地方，你还一天三顿灌老子药，虽然老子认得江湖里的每一根草……那也仅限于它们还是草的形态，当百草变成一碗黑乎乎的汤……恕老子无能为力，不吐才有鬼了。
　　师姐呵呵一声：“水土不服？”
　　我硬着头皮道：“嗯……可能也有点怕苦吧……”
　　师姐看着我。
　　我只好继续说：“我幼年身体不争气嘛，动辄就要吃药，可那会儿是在家里，喝了药我娘就给我蜜饯吃，等到了云麓山才没有继续生病……”
　　没有继续生病自然就没有喝药的机会，也有可能是我潜意识里知道云麓不可能有蜜饯这种东西，不知不觉激励我千万不要生病。
　　师姐听完，又呵呵一声，我偷偷瞧她眉眼，发现眉毛没有再竖起来，又听见她说：“往后你的一日三餐都是药膳，你肯吃便吃，不吃就饿着，”说着看我一眼，“不准耍小孩子脾气。”
　　我脱口而出：“你才小孩子脾气，你全家都小孩子脾气！”
　　师姐淡淡一笑：“花花，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惊了一惊，反应过来，可不是，近些日子我常对她大喊大叫也不见她威胁拔我舌头，果真是胆子大了，忘记眼前这人本是个变态啊。
　　变态伸手抚弄我睡得翘起的一撮头发，靠在我耳边轻声道：“放心，给你解毒的。”
　　我看着她，大约尚未来得及掩盖面上的一抹讽意，师姐见状也变了脸色，我们便这么无语地凝视片刻，师姐又轻轻道：“别怕。”
　　我无言以对，实在想问她一句，下毒的是你，现在千方百计给我解毒的也是你，那当初你下个蛋的毒哇？
　　几日后的清晨，我醒过来，听到院中传来清脆笑声，打开门看，圆圆第一次没有在我睁眼时站在床边，瞧见我出来，扭头敷衍招呼了一句“小小姐”，便又转身继续逗着一匹马。
　　熠熠晨光里，马头上一撮蓝色毛发晶莹透亮，在风中飘舞，反射出小小亮光。我惊叫一声，张开手臂几步跑下石阶，跑过圆圆身边将她撞翻在地，几乎热泪盈眶地抱住小蓝的脖子，小蓝在我肩头亲昵地蹭着。
　　气氛正是氤氲，忽然听见地上圆圆啊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蓝拉了它当天的第一泡屎。
　　师姐斜倚在月洞门前，抱着手臂淡笑凝望，头顶紫薇花藤盘根错节，一簇簇映在她颊边，却比不过她艳丽风华的千分之一。
　　早前她问把小蓝带来我可高兴，我做足了扭捏姿态，不表情绪，实际是我在与师姐和睦相处的过程中总结出的血的教训，如果真的很想要，就不能表现的很想要，也不能表现的很不想要，一定要点到即止，就有可能达成心愿，此中程度的把握全看演技，而我已逐渐掌握得炉火纯青。
　　随小蓝到来的还有一封信，落款是君卿，我对于他能神通广大将信送到我手里很惊讶，一旁师姐施施然望着我，我问她：“这信怎么来的？”
　　师姐道：“听说这几日庄外的镇子上有只乌鸦整日盘旋叫唤，我便派人去捉了来。”
　　我张了张嘴：“这信是乌鸦送来的？”
　　师姐点头。
　　我想君先生果然是个世外高人，高人果然有些旁人没有的能力，厉害厉害。
　　又问：“那乌鸦呢？”
　　师姐：“捏死了。”
　　我望了望她，低头看信。
　　君卿在信上仔细描述了我莫名失踪后他与君先生如何忧心，鉴于之前我对江南的鱼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们料想即便我被山贼掳走，逃脱出来也势必去往江南，于是赶往江南，于是吃了蟹黄汤包，西湖醋鱼，在临湖的酒楼品了桂花酿，入夜笙歌管弦，丝竹入耳，美景醉人，最后嘱咐我逃脱后一定要去江南，他们在等我云云。
　　我没有看完，将信一把烧掉了。
　　师姐疑惑道：“怎么？”
　　我淡淡道：“无事，有人找我借钱。”
　　小蓝的到来令我心情大好，连整日呆在石头窝里转圈圈也不觉得无聊，还殷勤地为小蓝介绍每一处地方，顺便告诉它哪些地方千万不能去，哪些石头一踏就要被乱箭射死，介绍到一半，远远瞧见小白飞奔而来，我立刻指着他的身影对小蓝道：“瞧见这个人没有，记住了，这是个白切黑，晓得白切黑是啥么，就是……”小蓝随即被小白一把抱住脖子，还蹭了蹭：“花花，这就是魏鸢给你买的马？”
　　小蓝望着我，迷茫地打了个响鼻。
　　“这个是……”小白揪着它脑袋上那撮蓝毛端详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好玩，好玩，花花，我瞧着这马很有你的神韵呀。”
　　“小白啊，”我指指小蓝，“你能先放开它吗……”然而话未说完，就见他翻身跃上马背，驾了一声，一人一马当着我的面哒哒远去。
　　我日。
　　“小白！”我不由有些惊慌，生怕他对小蓝做出什么事，虽说一个人也不会闲的对一匹马做出什么事，但这人是个变态，便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忖度，我一边撒腿狂追一边想，你敢把小蓝玩死我必定将你玩死。
　　不知跑了多远，等察觉周遭环境骤然安静，视野里早没了那一人一马的影子，我四下打量一番，发现进了一个似是园子又不像园子的地方，听见隐约水声，却瞧不见水源，庭中一棵高大的紫薇树，正是花开繁盛的时候，满园浓香扑鼻。
　　从花枝缝隙间露出一道敞开的石门，影影绰绰，仿佛无声地召唤我前去窥探一番。
　　我愣了愣，一拍大腿，娘的，又给小白这家伙算计了。饶是如此，双腿已经自觉地迈步向前。
　　拨开垂在眼前的花藤，门内是一间石室，确切地说是一间祭室，只有一面石壁上挂着一幅画，下方便是祭台，香炉中燃着一支香。我摸了摸祭台，处在这么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却未染上尘埃，可见常有人来打扫。
　　我抬头，细细端详那一幅画，这便是小白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画上是一个女人，一袭白衣，盖在肩头的披帛如白色羽毛柔顺垂下，隐约露出内里天青色夹衣，螓首微仰，玉藕似得雪臂虚虚抬起，仿佛要触碰些什么，满头青丝如瀑，直垂至脚踝处。
　　我瞥了一眼画中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熟悉，同时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捕捉不及。待挪回目光细细查看时，又越看越不知所谓，越看越陌生，越看越迷蒙，直至视野模糊，头昏脑胀，咚一声倒下。倒下时不忘艰难地骂道：“你娘的小白……”


第八章 
　　意识醒过来，还未睁眼时，听见耳边一阵风铃的叮咚响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很快到了近前，变得清晰。
　　我睁开眼，发现是在师姐的书房里，她正坐在床边看一封不知什么信笺，眉心微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下敲着，我看了一阵，发觉那节奏如同催眠，差点又睡过去。
　　师姐发觉我醒来，收起信纸，淡淡一挑眉：“醒了？”
　　我爬起来，摇了摇头，感觉还有些晕，看东西也有些模糊，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什么不舒服。
　　圆圆从门外进来，将一碗黑乎乎的药递给我，煞有介事地叹口气：“小小姐，您可把大护法吓坏了。”
　　我心中紧张，问道：“我怎么了？”实则忧心是否又是毒发的征兆，虽然算算日子还未到时候，但这些天被师姐明里暗里塞了不少药，兴许毒没解还给搞得提前发作了呢？
　　圆圆思索片刻，随即絮絮叨叨解释一番，大概意思是我跑得太猛，蹦跶得太欢，山庄里又满是花树，这个时节花开最是繁盛，结果，就被花香熏晕了，简言之剧烈运动造成大脑短暂缺氧。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她用无辜的表情与我对望。
　　师姐从圆圆手中接过药碗，坐到我身前来，将碗递到我嘴边：“喝了。”
　　我认命地低头，痛苦地咕咚喝完。
　　师姐起身，又补一句：“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哎呦我去你个娘的。
　　“绝不是这样！”我语气坚定，才不信跟小白那家伙无关，这种暗搓搓背地里阴人又让人找不着证据反驳的招，一闻就是小白的味道。
　　师姐在桌前安然落座，一手执笔，抬头看我：“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是、是……”我结巴半晌，卡了壳，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小白故意引我去祭室的事，转念又一想，或许晕倒的事确然与他无关，他处心积虑将我引过去，就是为了让我看到那幅画，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将我弄晕呢？
　　我打算亲自去质问他，顺便问清楚画上的女子是什么人。
　　如此，只能又一次认栽。
　　正想到此，看见小白惊慌失措地闯进门，直奔到床前捧起我的脑袋，用力揉捏我的脸：“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你可吓坏我了花花。”
　　我对于他这股装疯卖傻的功夫已然习惯，正要张嘴，听他又道：“不过就是骑一骑你的马，你急什么，又不是要炖了它。”
　　我心下顿时一咯噔，打掉他的手：“小蓝呢？”
　　“我让柳二牵去喂食了，”小白喜滋滋一拍掌，“别说，你这马确实灵性，我感觉它与我甚是投缘。”
　　“不不不，”我慌忙摆手，“与你不投缘，只是第一次见面，它表现得客气了点儿。”
　　小白迟疑：“是吗？”
　　“对对对，”我忙不迭说道，“你看它现在这么客气，以后遇到正事儿，它就撂挑子不干了，跑路跑一半停下来，非让你给它骑着才行。”
　　小白皱眉思索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往师姐方向瞟了一眼，贼兮兮凑到我耳边小声道：“魏鸢果真离不了你，送你个马都是不中用的。”
　　我迷茫：“啥？”
　　“这样你就跑不远了啊，”小白继续贼兮兮，“就算跑了也能很快将你追回来。”
　　我对于他能七拐八拐想到如此很是惊叹，但猛地心里又一咯噔，我若再要计划逃跑，就必定要带上小蓝，然而小蓝确实比不上雪域的马，但我又不能一边牵着它一边骑别的马，这样小蓝势必以为我移情别恋，搞不好还会将我们一人一马踢翻。
　　还真被他说中了，这是个问题。
　　我轻轻一扯小白的衣袖，先偷瞄一眼师姐，然后向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门外，小白一愣，了然点头。我当即干咳一声，一边下床一边念叨：“不行，我得去院子里走走，”又摸摸脑袋，“总觉着晕得不行，可能是憋得慌……”
　　师姐放下笔，靠在六角椅背上，淡然瞧着我两慢腾腾挪出房门。一出门，我立刻揪住小白的衣领子，将他按在榕树干上，仰头一呲牙，恶狠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白面上波澜不惊，只对我眨着他的大眼睛，疑惑道：“你干什么啊花花？我以为你叫我出来说悄悄话呢。”
　　说你个蛋的悄悄话！
　　“你故意引我去那个地方，有什么目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画上那个人是谁？”
　　小白低头瞧着我，忽然眯眼笑起来，颇为愉悦的样子：“一口气问这么多，你让我回答哪个好？”
　　有道理。
　　我想了想，沉声说：“先告诉我画上的人是谁。”
　　“她呀，”小白的声音如同叹息，幽幽然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他脸上的笑意也倏然消失，这幅变脸的功夫让我愣了一愣，接着听他清冷嗓音道，“那是前任教主。”
　　这下我结结实实地愣了。
　　华夫人。原来那就是君先生口中遭心爱之人背叛，痛失孩儿又卷土重来手刃仇人的华夫人。
　　然而我仍没有想明白，在祭室里看到画中人的时候，为何脑中会有莫名的熟悉感。不明白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只隐隐感觉到，那应该是埋于遥远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我陷入了严肃的沉思，连小白什么时候走掉也未察觉，然而在沉思中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踏进房门，理直气壮说道：“我要出门放风。”
　　师姐执笔的手一顿，微微偏头看来：“山庄里还不够你折腾吗？”
　　我想到今日才被她警告以后不能过分蹦达，这个请求果真有些不合时宜，但又不想放弃，便努力瞪出一副无辜纯洁的表情：“我要去遛马。”
　　师姐凌厉的眉又高扬一分，望着我的眼睛，我眨眨眼，努力回想小白平日里糊弄我的那副表情，想我日日在内心唾骂他阳奉阴违奸诈黄鼠狼，现在还要学习他的演技，不禁生出一股人生何其艰难的伤感来。
　　门外屋檐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半晌，师姐朝我招招手：“过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挨在桌沿上与她对望。
　　师姐伸手拂过我颊边的碎发，将之拨到耳后，问道：“头还晕么？”
　　我摇摇头，委委屈屈道：“不晕了。”
　　师姐的手在我头发上摆来弄去，又移到脸颊一侧，一用力掐住我的脸，唇角升起不动声色的笑意，出口的话却将我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噗地掐灭：“不准遛。”
　　“……”我默默望着她，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她的祖宗十八代，想这下只能忍痛使出最后一招。
　　我将她的手扯下来，柔柔握住，师姐的手掌比我大，指节长而瘦削，掌心散落斑斑老茧，摸起来手感忒差，我暗暗在心中念叨忍住忍住，手指松松牵住她两根手指，一边扭捏地晃了两晃，一边发出娇嗲的声音：“师~姐~”
　　师姐僵住。
　　我歪头看她，感觉她想要抽回手，便更用力的攥紧。
　　眼睛眨啊眨，眨着眨着，便看到她抬起另一只手，绛紫的袍袖劈头而来，将我脑袋扇向一边。
　　……你他娘的魏鸢。
　　在我愤恨的目光里，师姐若无其事地禅禅袖口，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风轻云淡地抿一口茶水，这才瞧我：“明日。”
　　我愣了愣，才回味过来她的话，还未欢呼出声，听到她又闲闲补了一句，“明日我带你去放风。”
　　我感觉五官僵成了泥塑，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多有打扰，告辞告辞。”下一刻便被一条长绫卷了回去。
　　师姐拉住我的手，眼中含笑，将我往前拉一点，又拉一点，整个儿圈在怀里，笑道：“这是做什么？不是答应你了，还闹什么脾气？”
　　我僵着脸，硬气地一甩头：“我没闹！”
　　师姐浑不在意，只微微端详我，片刻后手掌挪上我的额头，曲起指节敲了一下：“这阵子好像又长高了些。”
　　“嗯？”我愣了愣，立刻忘记还在赌气，喜不自禁，“真的吗？”
　　长得越高越好，最好高过眼前这人，可以一脑袋推得她够不到我，一脚将她踢到屋顶上去。
　　师姐摸摸我的头：“嗯，是长高了。”
　　我下意识也抬手摸摸脑袋，然后摸到了师姐的手，师姐的体温总是较常人偏低，手背的皮肤不似掌心带茧，虽也有些伤疤，但不影响整体手感，温温凉凉的，在这炎炎夏日，摸上去竟意外的舒服，让我觉得讶异，不禁蹭了又蹭。
　　气氛很是宁静，而我突然想起老早就想问她的一件事：“师姐，你是怎么把小蓝带出来的？”
　　云麓山的马槽建在靠近后山的菜畦旁，要去必然得穿过一众弟子的住所，云麓弟子虽武功不济，但除非是个聋的，有人牵着匹马哒哒走过也不至一无所知。
　　师姐不动声色反握住我的手，漫不经心道：“找人绑了，扛出来的。”
　　我十分震惊，张大了嘴，脑中立刻闪出一副奇葩的画面，夜半三更无人时，林间飞跃着一道身影，肩上扛着匹被绑了四肢的马，不知道小蓝是否委屈，但它再委屈也没有扛着它的人委屈，也不知这幅画面有没有给起夜的路人看到，毕竟太容易令人想歪。
　　“那我明天能带它一起放风吗？”我仰头问道。
　　师姐定定看着我，唇角的笑意不动声色，看到她这幅神情，我的心先凉了半截，又见她迟迟不应，内心已冻成了冰碴子，感觉就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语气冷淡却又夹杂一丝无奈：“花花，你的心思还太浅。”
　　这下，我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你，可不代表你那点儿功夫就真能蒙混得了人。”
　　她缓慢凑近我耳畔，翕动的嘴唇触碰到耳垂，令我悚然打了个激灵，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全身的毛瞬间竖了起来，听她缓缓吐出后半句话：“你要记得，不论在哪里，只有我会这么惯着你。”
　　惯你爹个辣椒把儿！
　　我按捺住要转身奔逃出门的冲动，感觉魂都给惊走了一半，心口狂跳不止，这时，忽然感觉有柔软物什噙住了耳垂，吐息温热，不禁诧异，在脑中咦了一声，等醒悟过来，立刻想让自己就地化成石墩，然而下一刻更加诡异的感觉袭来，仿佛是被牙齿之类的东西咬住了，余光一瞥之下，杀千刀的果真是给咬住了。
　　师姐在我调动四肢防卫之前迅速退开，眸中光华流转，眉眼又露出了那一抹少见的妩媚，她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抵着额角，瞧着我轻笑：“这呆蠢的模样，还真是……”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等她说完，眉心的神经一跳一跳，我头顶冒火，飞起一脚狠狠踹到她小腿上，然后如同个燃烧的棕熊般，怒气滔天，昂首阔步地跨出门去。


第九章 
　　第二日，马车出门一路畅通，首次不用像做贼一般令我感慨万千，但目光落在一旁师姐身上，立马偃旗息鼓，我原本的打算是要带上小蓝，因我自小便对认路不在行，上一回又是糊里糊涂出了山，下一回若想成功逃脱，只得靠小蓝，可惜小蓝命运也是多舛，与我一样是被扛进山庄的，如此一来，我不得不先让它认个路，结果这计划约莫被师姐看穿了，奶奶的。
　　此刻圆圆在外头驾车，我虽辨不出方向，却也感觉出来她左兜右转了好些圈，透过飘忽起伏的窗帷我已第三次瞥见了同一棵凤凰木，十分气闷。
　　我鼓起眼睛，目露凶光，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师姐正斜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车内气氛宁静，这声响便格外清晰，师姐幽幽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平静地端起案上的小碟子，捡了一颗松子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没怎么。”
　　等松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日头接近正午的时候，耳边终于听到了隐约人声，由远及近，变得嘈杂，但也过于嘈杂了些，显得不太正常，这时车速也慢下来，圆圆掀开帘帐探头进来：“大护法，堵了。”
　　“怎么回事？”师姐如同一只刚睡醒的狮子，懒洋洋起身。
　　圆圆又扭头看了一眼：“像是出了什么事，边上围了不少人，还有同咱们一样被堵在一旁的。”
　　我眼前一亮，以极快速度起身跳下马车：“哎呀，有热闹看么？”
　　只见道旁一棵高大的凤凰木，陌上花红似火，比深秋的枫叶还要艳丽几分，是长了个几百年的模样，光树干就足有九丈高。
　　九丈高的树干上倒挂着一个白色物体。
　　我扒开人群，和师姐圆圆三人齐齐举目眺望，那白色物体原来是个被扒光了衣服，只剩下条亵裤，在空中荡来荡去的人，依稀还发出呜哩哇啦的声音，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在喊什么。
　　圆圆奇道：“这人皮肤挺白啊。”
　　我眯眼望去，不无遗憾：“怎么没把裤子也扒了呢……”
　　说完头上便给敲了一下，师姐转身道：“走吧。”
　　“这不是快腿子江胡吗？”身旁忽有一人惊奇道，随即又哈哈笑起来，“这是又胡乱编排了什么事，给人家正主逮了？”
　　“可不是，”又一人道，“听说和最近江南苏三少的传闻有关。”
　　“可是说苏三少同他小表妹暗通曲款一事？”
　　“咦？那位表妹不是打小就许给了苏大少的么？这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了，这不苏三少亲自来抓人，快腿子这回栽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胆敢妄传这种事，可是摆明了往苏家面上抹黑，该！”
　　我耳朵竖得同小蓝一般直溜溜，感觉双目不能再亮堂，神采不能再飞扬，当下随手从旁抓了个路人，急急道：“这苏三少，可是传闻中那位江南苏家的三少爷？”
　　路人点头：“不错，是他。”
　　“哇！”我惊道，“难道说苏三少眼下就在此地？”
　　我眼前的路人一身青衣长衫，方才没有注意，一看之下倒是有些姿色，站在恰好的日光里，面庞硬挺又略显苍白，微风吹动他束发的绸带，他正笑眯眯瞧着我，回答：“不错，他人就在此地。”
　　我不禁为君卿鞠了一把泪，想他在娑罗山上早思晚念，好容易辛辛苦苦推着轮椅赶了一路，总算回到江南了吧，也不知有没有见到这位苏三少，算算日辰，大约是没有见到的，也可能他前脚赶到，苏三少后脚就追这什么腿子去了，两人好巧在道上擦肩而过，那幅画面令人伤感。
　　更不知这位苏三少记不记得少时同他喝过一场酒的君卿，要是不记得那可真虐心了，既然君卿无缘得见，那由我转达一下他的相思之情也是应当的，便又询问这位青衣路人：“那小哥可知苏三少现在何处？”
　　没想到这人呵呵呵地笑起来，他身旁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捂嘴笑道：“你这姑娘运气好，你面前这个人可不就是你要找的苏三少。”
　　我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一番青衣男子，眉头慢慢皱起：“我不信。”
　　小少年一愣，翻了个大白眼：“无知的黄毛丫头，不信便不信，碍不着我家公子什么事。”
　　这欠揍的语气倒是像从大世家里出来的，只是黄毛丫头这个称呼令我十分不满，在雪域山庄被小小姐小小姐呼来喊去也就算了，出来了若还给人这样嘲讽，绝不能忍。
　　眼角余光里，师姐正向这边走来，我生怕被敲脑袋，便小心又迅疾地往前凑了凑，挨近青衣男子和他的小跟班，小心又迅疾地说：“老子日你爹的黄毛丫头。”说完闪电般退开。
　　“在磨蹭什么？”后背靠进了熟悉的怀抱，一侧脸颊被两指掐住，师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这一掐用了力，疼得我当即嗷了一声，忙扯住她的袖子，指了指身前二人。
　　那二人仍像石猴般呆滞不动，望着我很久很久。
　　师姐松了手，瞧着那二人，嘴角缓缓露出一抹隐晦笑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的笑。她望着眼前自称苏三少的青衣人，目中一闪而过森冷杀意，在她怀里的我不禁打了个颤。
　　青衣男子手握一把碧玉长箫，在掌心轻敲两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魏姑娘，别来无恙。”
　　“苏三公子，”师姐不动声色道，“这是闲得无聊，来此远游么？”
　　我当即啊了一声：“原来你当真是苏三少啊。”便重又仔细端详一番，想这就是君卿的梦中情郎，可人也长得不咋地嘛。又一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许在君卿眼里这位苏三少是个绝世美男呢？
　　便笑眯眯开口：“苏公子，你可记得……”
　　却听他慢悠悠对师姐道：“苏某可没那闲工夫，只是奉家父之命来谈个生意，顺便教训一些个嘴巴不老实的。”
　　我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公子你可记得……”
　　“哦？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可是难为三少了。” 师姐冷冷嘲讽道。
　　我挣扎：“你记不记得……”
　　“苏某也是不得而为之。”苏三少假意苦笑。
　　“如此请便，不打搅三少办正事了。”师姐说完揪了我欲走。
　　我胡乱挥舞手臂：“等等，我问个事……”
　　“多日不见，此次故人重逢，魏姑娘不尽尽地主之谊吗？”苏三少轻点玉箫，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听见故人两字我愣了一瞬，被师姐拽着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三少慎言，”师姐微微侧头，冷笑，“你我从无交情，何来故人一说？”
　　我忍无可忍：“我去你们奶奶的！”
　　空气终于安静，我咳了咳，正打算好好把话说完，人群却又在此时骚动起来。
　　有人击掌高呼，更多人大笑起哄，隔着一叠声的喧闹，我听到半空传来破了音的求饶声：“苏三公子！苏爷爷！我说，我全都说！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一旁的苏三少持箫而立，悠悠哉哉如同一个普通凑热闹的路人。
　　“是苏煜！”白花花的人影扯着嗓子喊，“是苏煜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将消息散布出去的！不是我啊！苏爷爷，苏祖宗，你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啊！”
　　苏三少这才露出个比日头还要灿烂的笑，一抖袖口，甩出一个暗器样的物什，那边空中的白色影子便飞速坠落，砰一声砸到地上，又咻得弹起，几个起跳消失在远处树林里。
　　我和一众人一样目瞪口呆。没记错的话，那人口中的苏煜便是苏家的大少爷，眼前这位苏三少的亲大哥。
　　我暗自琢磨一番，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件事的个中关窍。那什么腿子必定是眼前这位安排的，结合苏家两个少爷为争家主之位的明争暗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苏三少的手笔，先命人散布谣言，再假意追查，最后揭露幕后黑手，目的便是栽赃嫁祸到苏家大少爷身上。
　　我啧啧两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被拖着走出了老远，但仍有些个小小的疑惑，只能问师姐：“苏三少手中那支玉箫，是他的武器吗？”
　　师姐却道：“不准这么叫他。”
　　我一愣：“可大家都这么叫啊，说起来，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想想君卿确实从未提过苏三少的名字，我竟也一直没有想起来问他。
　　“他原名苏迭，”师姐回答，“迷迭香的迭。”
　　迷迭香我是知道的，这名字乍听很美，其实很没用，迷迭香这种植物，除了可以改善毛发问题，平时也就只能当当调料。
　　“他的武器不是箫，”师姐接着说，“是剑。”
　　我奇道：“那他举着一支箫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还有个称号，”师姐目不斜视，“叫做吹箫公子。”
　　我无语半晌，忽听得圆圆哎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几日镇上的豆腐都涨了价，听说是有个外边来的商客将一年的豆腐都包了！”
　　我恍然：“这么一说，确实好久都没有吃到豆腐了。”
　　“您看吧，大护法，小小姐说她想吃豆腐。”圆圆立刻道。
　　我莫名其妙：“我哪里想吃豆腐了？”况且如今我想吃什么早已不重要，横竖摆到眼前来的都是一股子药味。
　　“这么说，这个苏迭真是来做生意的？”我思忖道。
　　师姐闻声回头，瞥了我一眼：“以后见到这个人，绕道走。”
　　我想了想：“师父之前也同我说过这话。”
　　师姐露出诧异神色：“哦？”
　　我道：“她老人家同我说，以后见了你，就绕道走。”


第十章 
　　赶上午后的时辰，暑气正盛，走了一会儿汗水便从额头滑落，加之望见前方留香阁的牌匾，留香阁的二楼是一间茶馆，于是更加走不动。
　　师姐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轻飘飘看我一眼，道：“去前面歇会儿。”
　　我乐呵呵点头，想吩咐圆圆去打包一些桂花糕，想象一边吃糕一边品茶，靠在窗边微风拂面……简直快哉。然而一回头没有看到圆圆的身影，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不见了的，诧异地问师姐：“圆圆呢？”
　　师姐头也不回：“找豆腐去了。”
　　“……”
　　提着从留香阁买来的桂花糕上到茶楼上，不想临窗位置已坐了个人，背看一身白衣轻裘，很有几分美感，从他身旁经过时，我偷偷瞧了一眼正面，大失所望，正面耷眉小眼，面相猥琐，完全不能令人产生“小生”的感觉。
　　找了处空桌落座，跑堂的小二很快过来，师姐点了一壶茶，我拆开包着桂花糕的油纸，急急往嘴里塞了一个，急急起身离开，嘴里含糊道：“茅厕茅厕……”隐约看到师姐额头青筋一跳。
　　茅厕在一楼的后院内，等神清气爽地出来，正要回去茶楼时，一旁房檐上忽地跃下个白影子，像只大蝙蝠一样落在我眼前，正是那位凭窗而座的白衣男子，他落地后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撕扯脸皮，令我十分惊恐。只见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平平常常一张面孔来，比起方才的贼眉鼠眼，这个虽然平常，但也实在好太多了。我的心情即刻由惊恐转为惊喜，因为这人正是快腿子江胡。
　　知道江胡这个人，是因为君先生。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生爱恨，有爱恨便产八卦，但往往知道太多八卦的人要么死得早要么被追杀到深山避世，过上类人猿的生活，君先生说普天之下若有知晓整个江湖的八卦还能活着上窜下跳的，除了江胡也没谁了。
　　没见到江胡之前，我将他设定为话本子里的百晓生，上一次我俩见面还是在娑罗山，他因写了篇捕风捉影的八卦文发给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而遭到文章里的主人公双双追杀，我则因为想要赚点零花钱上山去采药，和躲在山洞避难的他打了个照面，愉快地聊了一下午，获得了不少江湖八卦，临走时互通姓名，一通之下无比失望。
　　之后回去和君卿讨论，他开解我，并没有规定聪明的人一定要长得好，长得好的一定要功夫好，功夫好的一定要聪明，总之人无完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可强求。我问他：“难道普天之下就没有这样的完人吗？”他诧异道：“我只是让你不要强求，并没有否认啊，怎么没有，苏三少就是……”被我赶出房门。
　　我虽然认识江胡，却从不知他还有个快腿子的名号，这名号也跟他的长相一样质朴，令人无从评价，也恭维不起来。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发现被光溜溜倒挂在树上那么久，这人竟没有丝毫损伤，便道：“你跟那个吹 箫公子，是合谋做戏的吧？”
　　他闻言一愣，无所谓地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一边目光四下一扫，咳了一声，道，“跟你一起的那个，可是你那叛出师门的师姐魏鸢？”
　　“嗯？”这倒让我真切地惊了一惊，“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那可不，我江胡的名号可不是……”他面露得意地说到一半，又醒悟般正色道，“先不说这个，君先生猜的没错，你果真是给你师姐带走的。”
　　“你见到他们了？”我两眼发光，几乎热泪盈眶，揪住江胡的衣襟直凑到他脸跟前，“他们在哪里？是不是君先生托你来找我的？”
　　没想到江胡摇摇头：“他没有托我，他托的是苏三少。”
　　“啊？”我又是一惊，一时不能明白。
　　他露出一个讪笑：“这不是当时凑巧，我也在苏家，便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嘿嘿嘿……”
　　我听得迷迷糊糊：“你是说，君先生和君卿在苏家？他们在苏家干什么？”难道是君卿按捺不住，终于带君先生上门提亲去了？
　　江胡摩挲着下巴道：“据我所知，似乎是苏家家主病了，三少听闻药圣先生恰在江南，便请了他去医治。”
　　我更加震惊：“君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胡认真地看着我：“诊费很高。”
　　我再次震惊，依君先生的性子，若不是个十万八万的绝撼不动他，又想到苏家果真财富雄厚，似乎自打离开云麓山，就处处听闻苏家的八卦，各番精彩纷呈的故事里总要留下它一抹身影，令我不禁疑虑，苏家的手悄然伸向江湖各处，其野心昭然若揭，搞不好不日就威高望重成为第一大世家，君卿那个破身份不知还配不配得上……
　　不过想来君先生若是治好了苏家家主，没准勉强也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将苏三少以身相许给君卿……
　　但总觉得这逻辑哪里不对劲，眼下也顾不得细想，拽住江胡便道：“这么说你和苏三少可以救我？”
　　“苏公子说魏鸢防他防得紧，便叫我来找你，”他无辜地望着我，“可是，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你也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
　　我点头：“眼下确实走不了。”先不论在师姐眼皮底下成功逃走的几率有几成，小蓝还在山庄里给小白蹂躏，不能丢下它不管。想到此又有些后悔当初对师姐的无心之言，可谁想得到她当真将小蓝绑出来给我……
　　我沉思片刻，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周遭，茶楼上没有动静，也未听到有人靠近这边，便拉过江胡，闪身到更隐蔽的拐角处，凑近他耳语：“三日，就三日后子时，你们偷偷潜入雪域，届时我在马槽等你们，马槽就在……”话音未落，被他打断：“说起来，雪域山庄究竟位于何处？”
　　我猝不及防，后面的话尽数噎在喉咙口，呆呆看他半晌：“你不知道？”
　　他疑惑：“你不是知道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
　　江胡沉默地将我望着。
　　我皱眉沉思半晌，冷静问道：“那苏三少知道么？”虽说对那个阴阳怪气，还散发出一股小白味道的少爷没什么好感，但既是君先生所托之人，江胡又是个资深情报分子，勉强也可对这二人寄予期望。
　　却听江胡说道：“咳，别提了，他此行一为公事，二便是为打探魔教的所在。”
　　我这才反应过来，雪域山庄的位置大约是现今天下最大的谜题，连我这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被师姐小白他们防得严实，更别说这些远隔如世外的普通江湖人了。
　　他爷爷的。
　　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正为此焦虑，江胡身形蓦然一震，作凝神细听状，我心下一惊，只听茶楼里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当下推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是我师姐，你先走！”
　　话音刚落眼前便没了人影，江胡猴子一样蹿上屋顶，丢下一句“我们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便消失了。
　　我运起轻功，飞进一旁的花圃，凭空胡乱扯了一把花枝，视角一隅已瞥见绛紫衣角，似凌空生出的紫莲，妩媚又冷冽。想到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脱逃，心神便恍惚了一瞬，原本想要落地的身形便没有稳住，直冲着师姐扑过去。连忙哇哇大叫：“啊啊啊啊！”
　　师姐似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击出的手掌陡然收回，张开双臂接住我，但仍被我扑得后退一步。我趴在她肩上，心有余悸地喘气，半晌，才发现她并未打算放我下来，而尴尬的是，因我扑过来的姿势太不雅，导致她接住我的姿势更不雅，我的腿紧紧缠在她的腰上，她双臂托着我的屁股，如同颠小孩儿一般颠着我。
　　气氛一时诡异的安静，我咽一口口水，偷偷垂眼看去，正对上她幽幽抬起的眸子，从这个角度看她，更觉不像个人，简直就是话本子里勾人魂魄的妖精，不过首次能够居高临下俯视这张脸，又令我生出一种变态的舒坦……
　　我费力挤出一个笑：“怎、怎么了？”
　　师姐抬眼看我，幽幽地：“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啊？”我挠挠脑袋，才回过神一般，“那什么，就飞了一下，没飞好。”
　　“连轻功也不会了，上茅厕上到腿麻了么？”
　　“嗯……”我迟疑着，“有一点。”
　　师姐默默看我片刻，道：“先把你手里那破树枝扔了。”
　　我一愣，低头看去，当下气得在她怀里一蹦：“什么破树枝！这是……”
　　这话说着有些心虚，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说出来，为作出欲语还休的姿态，我斟酌着，一偏头，用气鼓鼓的语气说道：“原本是瞧着好看，顺手摘了送你的。”
　　师姐愣了一愣。
　　我说：“还在那里思考了半天，人家园子里的花木本是不能随便采摘的，可是……”默默想，话到这里便可以了吧，心中有点感叹，老子容易吗这一天天的。
　　便听见师姐道：“月月红不是满大街随处可见么？”
　　我愣住，垂头瞧了瞧，还真是摘了一把月月红。
　　“随处都可摘的花，你却偏要摘长在别人家茅厕外头的。”
　　我又是一愣，低头呆呆看着她的脸。
　　师姐幽幽地：“这便是送我的？”


第十一章 
　　日影西斜时，我们打道回府。
　　从茶楼出来，白日的暑气正点点散去，风吹过来仍是暖烘烘的，夕阳沉落在飞檐上，倦鸟归巢，一路啾啾喳喳。
　　临走时我又意思意思打包了一份桂花糕，前些日子吃不着，今日再尝，发觉味道比起圆圆做的还要差上一些，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在雪域山庄虽然成天想着逃跑，师姐给我的却都是最好的，连个桂花糕都不放过，生生把我的胃口养刁。
　　等了不多时，圆圆额角冒汗地赶来汇合，同师姐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面色都变得凝重，以至于回去的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大家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事重重是在猜想江胡和苏三少会有什么行动，圆圆心事重重大约跟买不起豆腐有关，而师姐自打见过苏三少之后便显得神色微妙，心不在焉，连我那蹩脚的演技都没有看穿。
　　那几株月月红花红如火，静静躺在师姐手边。
　　回到山庄的第二日，师姐失踪了一整天，连圆圆也不见踪影，我只好去马槽找小蓝，牵着它溜溜达达，满腹愁绪地在山庄里乱晃，间或不时叹一口长气。
　　等晚上回到房间，迟迟没有睡着，半夜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的声音，可窗户上却没有人影，我爬起身推开窗，看到原本院中的守卫侍女都不见了踪影，月光照在大地上，铺地一层霜，而小白正蹲在窗下朝这边孜孜不倦地扔石子儿，脚边搁着两小坛酒。
　　看到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这是邀我去房顶 弄两杯的意思，我想弄两杯就弄两杯。
　　我躺在屋顶上，小白在我身边坐下，捧着酒坛喝了一口，我侧头瞅了瞅，啧，竟然没有一滴漏下，白衣还是干净的白衣，只是他的面容隐在晦暗夜色中，看着影影绰绰，不大清楚。
　　就在我猜测究竟是我先主动开口呢还是等他开口呢的时候，他咦了一声，开口道：“有点饿啊。”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也起了兴致，倒不是肚子饿，只是难得月色正好，酒也正好，怎么能没有菜呢，当下一指他：“快去厨房偷个烧鸡。”
　　他诧异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我堂堂雪域山庄的……”
　　我打断他：“这里就我们两个，你的轻功比我好，要是非要我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吵醒我师姐，到时候……”话音未落，身边已没了人影，不一会儿便见他拎着烧鸡回来。
　　我们面对面盘腿坐下，头碰着头啃烧鸡，吃得满嘴流油，他啃完一只鸡腿，把手指在我衣服上揩了揩，问了句：“花花啊，你有没有要好的兄弟姊妹？”
　　我吐出一块骨头，说：“有啊，云麓山上有好几个师姐师妹呢。”又默默在心中补了一句，除了魏鸢。
　　他哦了一声，饮一口酒，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有姊妹是什么感觉？”
　　我闻言一愣，拧着眉想了半天，感觉这个问题太过于高深莫测，正想着如何更简单直白地表达时，听见他又问道：“你可有听说过雪域的上任教主？”
　　我又吐出一块骨头，点头：“听说过一些，江湖人称华夫人的那位。”
　　小白搭着酒坛子侧身躺下，对着我，饶有兴趣问道：“哦？都传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他眼下的模样果真同白天大相径庭，眼眸深若寒潭，哪里有半点孩子气？我望着那双眼睛，心头无端升起一丝凉意，却奇怪地没有丁点儿害怕，早就知这是个人格分裂，还怕什么怕。
　　我说：“听说雪域山庄当年遭逢一场灾祸，被一十二个门派三百人马合力围剿，差点儿便全军尽灭，还害得华夫人失掉了未出生的孩子……”
　　说到这里我停顿下来，午夜的风徐徐吹过耳畔，扫过额前发丝，气氛极是惬意。
　　小白轻笑一声，接着我的话道：“那些人没想到，没过多久，雪域山庄余烬复起，教主为报失女之痛，灭教之仇，以一人之力将那些个门派搅了个天翻地覆，血债血偿，一个人都没有放过，自此也彻底被冠上了女魔头的称号，遭世人鄙夷唾骂。”
　　我听他话中有冰冷的讽刺意味，忽然便想要安慰安慰眼前这个少年，如果他当真是华夫人收养的义子，可想华夫人之于他也是如亲娘一般的存在，自家娘亲被害得伤身又伤心，说不准最后还没死得其所，要是我我也要反社会一下。
　　忽然又反应过来他方才提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情：“失女之痛……你是说华夫人怀的是个女孩儿？”
　　小白幽深地眸子对上我的眼睛：“不错，是个女孩儿，我幼时听左护法说，那孩子生出来还是暖的，又小又软，不过巴掌点儿大，一开始还会细着嗓子哭，后来没了声，再去摸，已经慢慢凉了。”
　　我不由张了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君先生当初讲故事，只说华夫人没了孩子，却不知道原来那孩子是生下来以后才死掉的，可想华夫人当初的痛苦和仇恨，遇上个猪蹄子已经很惨，还被猪蹄子欺骗背叛，最后猪蹄子还带人抄了她家，而她被逼到绝境，还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血脉在面前缓慢死去。
　　我不由再一次感慨这姑娘糟心的人生际遇。
　　这时听小白再次开口，而开口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我差点儿从房上滚下去。
　　他说：“不过，那孩子并没有死。”
　　“当年教主被护送离开，身边只剩下左右护法，便下令让她们埋了死婴，两名护法掘地立碑，末了却猛然发觉怀中的孩子又有了气，但那气息极弱，能不能成活还是未知，她们瞒着教主，盖了座假坟，抱着孩子去找传闻中的药圣，活了，便带回来，死了，还埋在原处，”小白说着，目光掠过我的脸，“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名护法和几位幸存的长老。”
　　听到这里我便懂了，这件事确实不能告诉华夫人，因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倘若孩子没有治好，等于又死了一次，让华夫人从绝望中看到希望，又从希望到绝望，对一个母亲来说太过残忍，只能选择隐瞒。
　　我问：“那之后呢？既然那孩子没有死，说明是救活了的，华夫人可知道这件事？”
　　小白却摇了摇头：“带走孩子的是右护法，未及她将孩子带回来，教主便离世了。”
　　我哑口无言，这可真是太太糟心了，这姑娘的命怎么就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糟心呢。
　　而此时我再一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忍不住喊出声：“你说什么？！”话一出口被小白隔着衣袖蒙住嘴巴。
　　“你刚才说，右护法带着孩子去找传闻中的药圣？”我扒开他的手，瞪大眼睛小声问，“药圣？当今江湖传闻中那位脾气不好的老头子药圣？”
　　小白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我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十几年前的药圣，和如今的药圣，可是同一人？”
　　小白道：“药圣这个名号一传传了二十年，不曾听说过中途换人了的。”
　　我噎了噎，道：“娘咧！”
　　当真是君先生。
　　不禁有些恍惚，如果当年右护法当真找到了君先生，君先生当真救活了那个女婴，他又为何在睡前故事中说那个孩子死了呢？
　　要么，是君先生蒙了我和君卿，要么，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摸摸下巴，忽然想到了师姐。
　　“小白，”我不由用力握紧了掌下的酒坛子，坛底蹭着瓦片发出轻微一声响，我问得磕绊而犹豫，“那我师姐她……”
　　“教主死后，左护法不久也离了世，知晓那名女婴去处的只有右护法，可也是自那时起，右护法失了行踪，直到一年前魏鸢孤身一人找上门来，带着一把兵器和一封信，我和长老们验过，信确是右护法亲笔所书，是她的字迹无误。”
　　我呆了半晌，原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猜错，师姐就是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女婴，雪域上任教主华夫人的亲生女儿，根正苗红的雪域中人，到底是正宗变态，假一赔十啊。
　　这时又想起小白方才问我的问题，兄弟姊妹什么的，大约是跟师姐有关，凭空出来了个姐姐，他可能有些害羞别扭及适应不良，两人相处这么久了吧，也没有建立起和谐的姐弟情，就我看到的，除了都继承了变态的基因，其他看起来跟姐弟没有一撇一捺的关系……
　　正想要宽慰一番，告诉他师姐老早以前并不是现在这般难搞，虽说不知道他们这种变态平日里如何相处才算正常，或许变态才是常态，不过就我偶尔撒个娇什么的反应来看，师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听见小白笑了一声：“不过……”他的语气蓦而转冷，“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魏鸢是个假的。”
　　我一时无法反应，茫然道：“啊？”
　　小白的手指摩挲着酒坛外壁，缓缓道：“她不是当年被抱走的女婴，而是个不知从哪儿出来的假冒者。”
　　一阵风吹过，我莫名打了个冷颤，感觉这一晚的嗑唠得可真是跌宕起伏，却不知更加起伏的还在后头。
　　我凝神想了一想更加疑惑：“可你不是说，师姐当初身上是带了信物的么？”
　　“这么多年，我和长老们派人寻找右护法，却始终没有半分消息，就像世上没有这个人一般，你说，又有谁知道她在何处，干了什么？便是在什么地方给人杀了，捡走武器和遗物也不无可能，魏鸢……只是区区两件信物便想染指雪域……哼。”
　　我听他说了一通，觉得也确有几分道理，但这件事因当事人丢的丢，死的死，说白了实在是不好证明，可对小白的这番推论，我仍不能苟同，便驳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终究只是猜测，并不能由此便认定我师姐不是华夫人的女儿。”
　　小白默然不语。半晌，他转过头来，暗夜里，他的目光如月色映在寒潭之上，光影诡谲，他慢慢牵起嘴角，缓缓靠近，我的心里忽然凭空生出一阵森寒，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他的语气很轻很缓，落在耳畔，却让我浑身霎那冰冷：“你看过了祠堂里那幅画，不觉得……很像你吗？”


第十二章 
　　这话实在令我惊吓，我紧紧盯着小白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好辨别他这是如往常那般戏弄吓唬我呢，还是来真的。小白平静地任我打量，也未再开口说什么，徒留我独自胡思乱想，心中掀起一片巨浪。
　　待稍稍平静下来，我发觉他这话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掌门师父从小教我，做事要讲证据，君卿也常道，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行规律，这规律也称因果，而无证据又不合规律的事情给人空口白牙讲出来，大概率会变成讹传、谣言之类的玩意儿。
　　我一面思索，一面在心中用力劝解自己，花花，冷静，不能信，眼前这丫是个神经病，想我几次阴沟里翻船可不就是因为信了他的鬼，不可以，不行，不然会死。
　　于是平静道：“你说那副画么？不觉得像我。”
　　“怎么会呢，”小白往前凑了凑，“你再仔细想想，不觉得那张脸，很熟悉么？”
　　我略微皱眉，是觉得熟悉没错，但不是跟我自己的脸熟悉。
　　我咳了一声，跟他讲道理：“你可以要求天下人都长得不一样，但是你不能要求全天下的眼睛鼻子嘴巴不一样，偶尔有一样的，岂不是就看起来像了，当然，也只是看起来……”
　　小白露出忍耐的表情。
　　“比如吧，”我继续说，“我还觉得你跟我师姐挺像的呢。”
　　他不可置信地瞪起眼：“我跟魏鸢？开什么玩笑？”
　　我回答：“身高就挺像啊。”
　　说完感觉脖颈处一痛，小白悠悠收回手，捧着坛子仰头喝酒，姿态很是闲适风流，而我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点了我的哑穴。他娘的这个垃圾。
　　“你大约以为我是在诓你，”他不看我，抬头望着云中孤月，说实话今天的月亮真的很美，美到让人不安。小白的声音也跟着飘起来了似的，“别的东西都能拿来玩笑，唯独她不行。”
　　他脸上认真的神色看得我一愣。
　　“看到那边那座山了么？”他指着虚空中一点，但茫茫夜色，我其实看不见什么，想回答却不能，只好噎了噎，干脆蜷起腿听他讲故事。
　　“曾经的雪域山庄就在那座山上，”小白说道，“十七年前那一场祸事之后，教中人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人都是生于蜀中，长于蜀中，没有人肯轻易离开扎根的故土，教主便下令在此地重建山庄，我长到十来岁也不曾出去过，长老们心有余悸，在上山的路上布下阵法，寻常人进不来。”
　　我将头枕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对他说，可你不想这样，你不想雪域永远藏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
　　“她把雪域交给我，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谁都不行，”小白说完偏头看我，我正费解于他这话的含义，跟他猛不丁四目相对，见他目光颇有些复杂，叹息一般道，“她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出生时瞧见孩子的屁股上有一小块红色胎记，花花，我曾让莞尔一笑察看过，你屁股上……”
　　我听到这里，已经腾地站起来，抖着手指他的鼻子，恶狠狠呲出一口白牙，别说被点了哑穴，就是还能说话，也得生生气成哑巴。这什么变态神经病啊，竟然派人查看我的屁股，那是我的屁股啊！
　　小白却全然不在意，淡定道：“你屁股上没什么特别的印记，不过原本该生胎记的地方却成了一块疤，花花，你想一想，这疤是怎么来的，难不成你生下就有的么？我是不信的。”
　　刹那间，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教主生前唯一的弱点，是出自东州的伽罗香木，点燃后所散发的香味闻一闻便会晕倒，前前任教主亦是如此，想来该是血脉遗传，我原本并不太信，那天也不过是随手一试，谁知你当真晕了。”
　　晕你娘啊！我在胸中咆哮，老子那是剧烈运动导致的脑部缺氧！
　　小白轻轻摇动酒坛子，一派诸事了然的模样，在我看来，他已经沉浸在他匪夷所思的想象中不可自拔了，不禁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他的酒坛子，想该不是不胜酒力，喝多了在这儿说胡话。这叫个什么事，我明明是被师姐强掳来的受害者，怎么就要跟变态成为一窝蛇鼠了呢！这么想着，心中却更觉不安，今夜的睡前故事着实曲折离奇，不可捉摸。
　　我决定不再琢磨，还是早点睡觉为好，熬夜要长黑眼圈，便跟小白打手势表示申请散场，他看看我，拂手解了我的穴道，而后拎了空坛子起身，背对着我道：“今日十五，每月的这一天魏鸢都会闭门不出，许是与她修炼的功法有关，愈是狠毒的功夫愈是易遭反噬，你若真有心离开，今夜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正用力揉着喉咙，听到他的话便是一愣，想了又想，问道：“十五？”
　　小白看着我：“怎么？”
　　我盘算了一番，慢慢张大了嘴，感觉眼前这人果然小白，没有见过世面，连姑娘家的葵水都不知道，那痛经就更不知道了，在云麓山时我同师姐的小日子挨了个前后脚，算一算，师姐的可不就是十五。
　　我眨了眨眼，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令我踌躇的是，小白如果把这当做什么魔功反噬之类的鬼玩意儿，将来进行刺杀师姐行动的时候岂不是要倒大霉。我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里一脸纠结，各种纠结，最后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决定还是不要说好了，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得了。
　　我讪讪一笑：“没事，没事，想到明天的月亮应该更圆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拎起我的后衣领子飞下屋顶，落在地上，声音带着笑意：“诓了你那么多次，唯独这一次没有骗你，花花，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不开心了便回来，我只希望你平安地活着，像现在一样便好，教主她如果还在，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不害怕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眼看他转身离去，少年的身影单薄而孤独，我想也许真的会一别两宽，下一次见到不知是他活着还是师姐活着还是他们双双同归于尽……尽管心中已开始动摇，假使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年教主与我确有那么些难以描述的羁绊，假使如此，倘若如此，可又能怎么样呢？
　　“小白，”我轻声叫他，看他静静驻足，立在檐下，回首凝望着我，我对上他的眼睛，声音仍是轻轻地，“倘若我不是现在这样……倘若我也是个同师姐一般的人，你还会让我留在这里吗？”
　　他说这一次没有骗我，但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我也没有听到那一句回答。
　　我坐在屋檐下，默默喝光坛子里的酒，捧着下巴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然后起身穿过长廊，约莫是喝了酒，轻功的步子竟踩得极为漂亮，一路悄无声息来到马槽，小蓝原本在睡觉，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歪头晃脑地打量我一番，很是自觉地来到我身旁。我环抱住它的脖颈，感到莫名的难过，此刻多么希望回到云麓山，没有狗屁的魏鸢狗屁的小白狗屁的魔教，和这狗屁的江湖，我想和师父师姐们嗑着瓜子赏月，偷三师叔的桃花酿喝到睡着。可怜我此刻只能跟一匹马唠嗑，它还不能给予回应，实在无趣。
　　我摸摸小蓝的脑袋，在它耳边絮叨：“你还记不记得小绿啊？虽然它可能已经死掉了，坟头草都长了几茬子，但你也不能太快就移情别恋，马要专一，专一你知道吗？”顿了顿，我又道，“小蓝啊，我记性不好，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一回，我和师姐偷偷带你和小绿出去玩，你这个混球半路发疯，把我甩到地上，害我磕破了屁股，最后是师姐驯服你，将我们都带回去……”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
　　这原本是记忆中一件极遥远的事，远到如果不是今夜小白提起，都快要完全忘记了，那天师姐背我回去，恐吓我掌门师父如果知道会把我们都赶去悔莫峰面壁，自打来到云麓山，我从未去过悔莫峰，理所应当认定那不是个美好的地方，被她吓得不行，屁股又疼，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袖子啜泣，师姐便坐到身边，轻声嘱咐我，这件事绝不可让别人知晓，否则云云云云，我连连点头。入夜后我趴在床上，睡姿如同个四爪甲鱼，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裤子被脱下来，有温凉手指在伤口上擦药，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是师姐，心道她又半夜跑去三师叔那里偷药了，随即咂咂嘴，继续沉入梦乡。
　　我指着小蓝的鼻子质问：“你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把我摔到地上？”
　　小蓝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我，打了个响鼻。原本并没有觉得什么，但经小白提醒，如今想来，小蓝怎么会突然发疯呢，它做过最坏的坏事也不过是懒得走路企图让我驮着它罢了，而我又如何那么巧的就磕破了屁股呢？
　　这些问题真是深不可测，不能细想，想得越深便越觉得深不可测，真是疯球了。
　　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揪了揪小蓝头上那撮蓝色鬃毛，打算回房睡觉，结果一转身吓得脚崴。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了个人，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我呆呆看了半天，那阴影动了，走到我面前：“花花姑娘。”
　　是柳二。整个山庄的侍卫里，只有他不会叫我小小姐。
　　我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虽说你们影卫熬夜是常事儿，也不能半夜乱跑吓人吧……”
　　柳二顿了顿：“抱歉。”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教主命属下在此等候，让属下问您一句，走还是留，若走，属下即刻送您下山。”
　　我震惊：“这么快？不是，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教主已命属下收拾好了。”
　　我再次震惊：“你你你……你收拾什么了？”
　　柳二从背后拎出一个小包袱：“钱。”
　　“……”好似很有些道理，但我仍摇头，“不行，还有个行李，顶大个的，得想办法一块儿带走。”
　　柳二疑惑道：“敢问是什么东西？属下这就去找。”
　　“不用找啊，”我指指胳膊底下小蓝的脑袋，“就是它。”
　　柳二默了半晌，抬手做了个动作，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动作，面前已刷刷立了两个人影，柳二又打了个手势，那两人闪电般掠到小蓝身旁，撒了一把药粉，小蓝立即颓然倒地，两人一前一后扛起马，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
　　我默默合上张大的嘴，默默想了一会儿，没有犹豫太久，对柳二一点头：“走吧。”
　　柳二背起我，倏忽跃上屋顶，风声在耳畔掠过，我远远望了一眼师姐的屋子，默默对她道，这可真的不怪我，原本还可以犹豫一下说不准便留下来了，但你看，小白这么着摆明了不给我第二种选择，我要是说不走铁定会被柳二点了穴道强行送走。
　　就这么，折腾了这么久，没想到会在师姐痛经的夜晚逃出生天。


第十三章 
　　出门，下山，一路畅通。柳二的轻功着实凶猛，幸好眼下是初夏时节，风中未见寒意，否则感觉我的脸会给吹成冰雕，但即便如此，迎面的风也吹得我有些难以呼吸，被放下来时，还保持着面部僵硬鼻孔扩张的表情。
　　“属下就送您到这里，姑娘珍重，告辞！”柳二撂下最后一句话，嗖得消失，没有丁点儿留恋之情。
　　我眯眼眺望他消失的方向，这人不愧是雪域影卫代言人，完全可以想象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台词——“杀手，不需要感情。”
　　我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正是一个岔路上，身后是蓊郁山林，前方不远处能瞧见点点灯火光亮，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会儿才深刻地意识到，那是自由之光啊，他娘的我真的自由了啊！
　　但是，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忘记让柳二弄醒小蓝了。
　　我望着脚下倒在草丛中不省马事的小蓝，愁得皱眉。
　　正在踌躇是否要用匕首往小蓝屁股上刺一把时，却听见有鞋履踏过草地的轻微声响从身后传来。我不禁心头一凉，不至于这么快吧？慢慢回过头看，对上的是一张笑容欠揍的脸，大半夜的，这人手里举着把扇子摇啊摇，笑着道：“晚上好啊，小阿花。”
　　不是师姐令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被小阿花三个字雷得外焦里嫩，用很大力气才保持表情岿然不动，看着眼前人，平静道：“晚上好，苏三公子，敢问小阿花是什么？”
　　“给你的昵称，喜欢吗？”
　　我客气道：“谢谢，不喜欢。”
　　他故作诧异：“为什么？多亲切可爱啊，像你一样，又小又可爱。”
　　我吸一口气，露出克制的微笑：“可爱你姥姥。”
　　我肯定这位吹 箫公子在江南绝对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生猛村姑，导致他不知作何反应，表情一时僵在脸上。而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宛如一个病人。
　　我呼出一口气，无暇理会他，用了三秒钟思考，柳二前脚刚走苏迭后脚就到，嗯……巧合？我呸个巧合。
　　索性直截了当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迭高深莫测笑了笑，一挑眉：“等你呀。”
　　我定定看他半晌，感觉余下的不必再问。
　　小白，一个魔教的教主，和江南苏家私下竟有往来，啧。
　　看样子师姐还被蒙在鼓里，啧啧。
　　江湖果然险恶。
　　想通了这些，我朝他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其他人，便道：“江胡呢？”
　　苏迭摇一摇扇子：“有个朋友远道而来，他去接人了，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你若不放心，我便跟你一起等一等。”
　　被说中了心思，我颇有些不自然。
　　放心才有鬼了。与眼前这个人只见过两次，虽然从君卿那里听到过许多对此人的描述，还是个完美少爷的人设，但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估摸着苏迭就是条狗，君卿也能给说成头神兽白虎，所以嘛，听听就好，不可当真。从见到这人的那一刻起，我便打定主意，没见到江胡绝不跟他走，相比起来，江胡好歹算个朋友不是。
　　我想等等就等等，便点头：“那就……”
　　他插话道：“不过，万一魏鸢追过来，本公子自认不是她的对手，只好舍弃你……”
　　“走走走！”我挥挥手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运起真气，对着小蓝屁股狠踹一脚，没醒，又踹一脚，还没醒，再次运气，再踹一脚，看到小蓝终于睁开眼睛，又趁热打铁飞一脚上去，小蓝立刻抖擞着身姿立在我面前，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精神格外饱满，可见方才睡得很香。
　　我跨上马，对一旁愣住的苏迭道：“先走一步！”说完一夹马腹，小蓝风一般窜出去。
　　走了没多远，瞧见前方山道上出现一团黑影，不是人的轮廓，但却在移动，不禁心头一紧，赶紧勒令小蓝停下来，仔细盯着那缓缓靠近的不明物，直到双方离得够近，可以看清彼此的脸，对视了一会儿，我不禁老泪纵横，激动地扇了小蓝两巴掌，从马背上跃起踉跄扑到那团黑影身上，带着哭腔道：“君卿！”
　　风尘仆仆的君卿愣了愣，慈祥地抚摸我的脑袋：“还是三少厉害，当真将你救出来了。”
　　“君卿，”我眼泪汪汪看着他，“我肚子饿。”
　　虽说今晚小白请喝酒还偷了烧鸡，但听到的故事太曲折离奇，食欲也被他生生吓走，这会儿放松下来，感觉可以吃下一桌全鸡宴。
　　身后赶巧传来欠揍的声音：“啧，来了啊，一块儿去吃宵夜么，我请客。”
　　这才发现君卿身后还站了三人，一个是江胡，一个是上次跟在苏迭身边的小少年，还有一个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面具，想来是苏家的侍卫。
　　正想问问君卿他怎么会跟过来，却被他推到一旁，只见黑黢黢的夜色里都能瞧见他脸上又惊喜又温柔又羞赧的表情，眼神犹犹豫豫望一望苏迭，轻声道：“三少。”
　　苏迭冲他笑着点点头：“阿卿，一路赶来，受累了吧？”
　　我迷茫，阿卿？
　　君卿温声答道：“三少言重了，劳烦侍卫大哥一路照顾我，君某不胜感激。”
　　苏迭摇着扇子道：“阿卿不必客气，你是苏家的客人，理当护你周全。”
　　阿卿？？？
　　我抖了一抖，瞬间生不出跟君卿久别话思念的心情了。
　　苏迭打量着我，笑道：“小阿花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
　　我闻声扭头：“苏公子，能换个称呼吗？”
　　“怎么了？”苏迭好整以暇摇扇子，“你们蜀中人不都如此称呼的么，阿哥阿妹阿郎，我听着顶好，不然叫你……阿妹？”
　　我可去你奶奶的。
　　我有气无力摆摆手：“就叫花花吧。”
　　“他哗得收起扇子，又哗得打开：“就阿花吧。”
　　我纠正：“花花。”
　　他道：“阿花。”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笑眯眯看着我，也不说话。
　　最后是苏迭的小跟班打断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明日还需启程回扬州。”
　　一群人遂下山。苏迭执意要请大家吃宵夜，然等我们赶到山下小镇，卖宵夜的也收摊了，好不容易找着一家没打烊的酒楼，没想到是个十分高级的酒楼，除了大堂环境优雅，还有可供住宿的房间，当然，还贵。
　　正想提议大家再找找看，苏迭干脆地拍了张银票在掌柜面前。
　　我挪到他身旁，咬牙道：“明知我师姐可能会追来，还选这么个明显的地儿，三少你存心的吗？”
　　“不会啊，”苏迭疑惑道，“我打算天亮就派人给魏鸢留个信儿，说带你去江南玩玩。”
　　我呆若木鸡：“啊？”
　　“放心，”他用扇柄敲敲我的脑袋，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意，“阿花既是我苏家的客人，就算是魏鸢也不敢如何。”
　　我迟疑道：“可你方才说，你自认不是她的对手。”
　　“哦，”他耸肩，“那是诓你的。”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扯动嘴角，大刀阔斧走到掌柜的面前，点了五份烧鸡。
　　酒足饭饱之际，思绪遂有些飘飘然，我话不经大脑地感慨道：“还是有钱好啊，不，还是有钱有势好啊。”
　　江胡疯狂点头，眼泛泪花地附和道：“嗯！”
　　之前每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君卿便会神棍附体，冲我苦口婆心教育一番，大概是不能生出如此堕落之想法，人生尚有许多钱不能买到的，势不能搞到的，此时没有听到君卿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他手执酒杯，面色潮红，一双眼似是饱含万千情意凝望苏迭，低声道：“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与三少再对饮一场。”
　　对饮你奶奶啊对饮！我们几个都是摆设了么？
　　我由衷生出一种养大的白菜要去拱猪的复杂心情。然而即便再恨铁不成钢也没有什么用，于是淡定起身，去门外缓了口气，又小心地朝远处山林望了望，没发现什么可疑动静，反倒被离得很近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位给君卿推了一路轮椅的黑衣侍卫。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转身倒了一杯酒，塞到他手里：“来，不要客气，你家公子请的。”
　　等再次返回堂中，场面已是一副群魔出动的场景，狼嚎鬼叫，一塌糊涂。
　　我就近拍了拍一人的肩：“唉，我说……”
　　这人眼神恍惚地转过头看我，是苏迭身边的那名小少年，但他眼睛对了半天也没有对上我的视线，只一脸兴奋地四顾：“这里真漂亮，这碗真漂亮，这桌子雕花，哇，交颈鸳鸯啊。”说完捂住脸。
　　我：“……”
　　那边江胡忽然踢翻椅子跃上桌面，感慨道：“寒郊好天气！”
　　小少年霍然起立，接道：“劝酒莫辞频！”
　　两人双双抱拳饮尽。
　　而君卿，潮红的脸颊更加潮红，已从怀春少男迅速进化到初夜少男。他正认真地将一只空碗摆在面前，从衣襟里摸出四五包药粉，一字排开，我猜测应当是君先生交给他用以防身的毒药，而后便听他口中念念有词：“番木鳖、雷公藤、断肠草、鹤顶红，嗯，苏公子……干！”被我一把打翻酒碗。
　　苏迭不知何时凑过来，挤进我和君卿之间，顺手将他的轮椅后撤，转向，推走，指着同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黑衣侍卫：“送上楼。”
　　我指端扣着碗沿，瞄一眼君卿离去的方向，瞧见他周身完好并且也不像是会出什么事的模样，微微放下心来，看着碗中摇荡的酒，心中默默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这位苏家三少看似亲切温和良善，实则诸事冷眼旁观，能如此礼待君卿，绝不会是因为君卿口中那少年时的一场对饮，多半是君先生的缘故，也或许是接了他老爹的命令，不得不陪着客人搞接待，毕竟能救他爹的普天之下约莫只有君先生了。又想到镇口凤凰木上他和江胡的一场戏，这苏家两兄弟之间，比外界传言的更要不简单。


第十四章 
　　“小阿花来来来，我们来喝个交杯酒。”苏迭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我往后避了避，瞄他一眼：“苏公子，有话直说罢。”
　　他看看我，摇头晃脑叹息一声：“好好儿的一个豆蔻姑娘，怎得如此不解风情。”
　　我想把酒碗扣到他头上：“好好儿的一个贵公子，张口就跟人喝交杯酒，没有丁点儿君子之风。”
　　他哈哈笑了两声，忽地敛起笑意：“既然花花在意这个，那到了江南，我亲自去向君先生提亲如何？”
　　我呆了一呆，第一反应是他向君先生求娶君卿，想了想不对劲，下一瞬便咻地跳开两米，指着他道：“你你你别乱来啊，朋友夫不可欺，你可不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他一愣：“朋友夫？”
　　我想了想，确实，他和君卿之间谁是妻还不一定呢，但君卿好歹是桃花林出去的，怎么能在这种事上失了气势呢，但又想到他那一副弱不禁风又贤妻良母的样子……算了，就算床上是妻吧，可对外也绝不能承认，否则君先生的面子往哪搁，怕不是要给一干仇人笑死。
　　我愁肠百结地思考了半晌，苏迭却忽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轻笑道：“阿花可是有哪个姐妹心仪于我？”
　　“不不，”我朝他摆摆手，沉吟道，“不是姐妹，是兄弟。”
　　苏迭摇扇子的动作僵住。
　　我凑近他，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我这个兄弟，可是比姑娘还要好的，他不仅温柔体贴，还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虽说年纪小吧，但说是半个大师也不为过，将来教育孩子更不在话下……”
　　说完意识到孩子这事儿是个飘渺的问题，看到他张口欲言，怕他以此为由拒绝，赶紧抬手打断他，接着道：“你别说，我这兄弟家世还好，虽然没你们苏家有钱，但绝不会让你们倒贴，彩礼和聘金也都好商量，而且，他人虽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头，但家里有人可是大名头！不过呢，没名头也不是坏事对不对？说明低调啊，这年头低调是个多么难得的品质……”
　　“花花姑娘！”苏迭打断我，这突变的称呼倒让我愣了一下，他一脸肃容，瞧我的眼神也多了些莫名的忌惮，然后收起扇子，往后默默退出一步，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么个可不成，若是男子，是不得嫁进苏家的……”
　　“诶呦，这不是事儿，”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眼见他又退了一步，赶紧也往前凑了凑，嘿嘿两声，一拍大腿，“他嫁不过去，那你可以嫁过来嘛。”
　　苏迭已退到了楼梯口，扇子自打方才收起便没有再打开，他执着扇柄对我抱拳一礼：“天色已晚，本公子先行安寝了，明日还要赶路，各位早些歇息。”说完转身上楼，简直怀疑他运起了轻功，只眨眼的功夫便没了人影。
　　我愣了愣，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此时倒是想起他方才凑过来似是有话要讲，连忙“哎”了一声，对着楼上喊道：“你刚才要说什么呀？”
　　回答我的是一声关门声。
　　这一夜的心情极是复杂，一面担忧一面兴奋，自然没有睡好。第二天我们真正踏上前往江南的路，我半趴在小蓝背上，频频打瞌睡，几次差点儿栽下马却都在即将栽下去的瞬间清醒过来，如此反复。然后看到江胡望过来的脸，一副焦急又忍耐的奇怪表情。
　　我：“？”
　　“你要么就掉下去，要么就别掉下去，”江胡着急地说，“你这样看得我心慌。”
　　我莫名其妙：“我一直没有掉下去啊。”
　　他看起来更焦急了，我想了想，这家伙原来还有强迫症。而我确实困得不行，想往日在雪域山庄，老子这会儿该是吃着圆圆洗的葡萄，歪在树下的躺椅上迎接睡意自然来临，而且睡着了也有人打扇子，有人赶蚊蝇，有人抱到床上，哪至于现在……
　　诶？
　　啊呸！
　　我一个激灵，猛地坐正了身子，将小蓝吓了一跳，它大约误解了我的意思，竟一时加快马蹄哒哒跑到了队伍前面，和苏迭并驾齐驱。
　　苏迭自打上路就一副唯恐避我不及的模样，眼角余光瞧见他的手已默默拉紧了缰绳，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张了张嘴：“那个……”刚一出声，果真见他扭头就要溜走，我连忙喊：“等等！真有事儿！”
　　他回头，目光狐疑观察我一番，折回来问道：“什么事？”
　　我偷偷瞧一眼其他人，见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两，遂悄悄道：“你昨晚上说，要给我师姐通风报信，通了没有？”
　　他的眼睛亮了。
　　“这个嘛……”苏迭意味深长瞧了瞧我，笑了两笑，手中的扇子哗得打开，扇了两扇，“没通。”
　　果然还是诓我的。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师姐一向不睡懒觉，习惯早起，早起的第一件事习惯去找我，她就是再磨蹭这会儿也该知道我失踪了。
　　我在心中默默为小白点了根蜡烛。
　　如此一来倒是有了些兴趣，便凑近了低声问苏迭：“坦白讲，你和箫白是什么关系？”
　　原以为他会对我打马虎眼，毕竟这种暗地里相互勾结的行为，依照江湖不成文的规定，当事人往往口径一致死不认账，不想这位吹 箫公子是个不一样的，他淡淡瞧我一眼，神情似笑非笑，悠悠道：“合作。”
　　我一愣，想了想，斟酌道：“不会就为了救我出来吧？”
　　苏迭诧异地望着我：“你哪里来的自信？”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此前从君先生的描述中可知，江湖黑白两道，苏家看似正道，其实不然，最多属于中立派，披着经商的外衣作壁上观而已，还不知有何阴谋，不过说白了，再大的阴谋也不过是把整个江湖收入囊中，但这是大家都有的想法，委实不足为奇，既然都有同一个目标，当然是看谁更阴险更无耻更不择手段了。
　　小白想要重振雪域山庄，于是打算不择手段的苏家就趁机找上了他？
　　我不禁大大啧一声，与虎谋皮啊与虎谋皮……哦不，狼狈为奸啊狼狈为奸……想着想着又突然顿住，问道：“不是，那你跟我师姐是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看着忒是不怀好意，我心里一咯噔，刚想摆手说算了算了老子不想知道，他已慢腾腾回答道：“真要说起来，该是顶亲密的关系。”
　　我将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感到震惊，震惊在于此前这两人见面师姐可是一副想一掌拍死他的模样，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亲密了？哎不是，怎么就亲密了？
　　就在此时，脑中似有一根弦动了一下，令我陡然回想起来那个遥远的十五岁暮春夜，在被师姐施以毒手之后，缓缓倒地之时，视线里那抹分不清真实还是幻觉的白影子……
　　原来如此！
　　我猛然瞪大眼睛，赶着小蓝退后一步，隔着两米的距离盯住苏迭的脸，他脸皮十分自然，不似作谎，于是我眼睛瞪得更大，目光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脑中猜测跌宕起伏，一个关于当初相知相许却又因某种原因最终始乱终弃的悲剧从头演到了尾。
　　难怪师姐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样子。
　　难怪苏迭一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
　　“不是吧……”我惊叹出声。
　　苏迭微微皱眉：“什么？”
　　我默默组织了会儿语言，但仍感觉难以开口，这种类似于隐私的事情，该是不应轻易探寻的吧？斟酌半晌，还是正了正身子，咳嗽一声，严肃地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苏迭皱着眉打量我，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前方的黑衣侍卫打马来到面前，对他道：“公子，前面有个小镇，我们可在镇上稍作停歇。”
　　苏迭点点头，便跟着他去前头探路了，我想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又作罢，一转头，却差点撞上江胡的马，只见他眯着眼端详我，末了还摇头晃脑，而后又叹了一口气。
　　我正莫名心头不爽，忍不住道：“你干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哎我说，”江胡凑近我，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问道，“你到底喜欢哪个啊？”
　　我愣了愣：“啥？”
　　他继续神神秘秘：“我原本以为你同君卿公子青梅竹马，合着该是水到渠成的天作之合……”
　　话没说完被我打断：“不不不，君卿不是，他其实……”却忽然顿住，不知该不该替君卿保密，毕竟不经铺垫地把暗恋变成明恋结果有可能是没得恋，而且他还会被君先生打死，一时反应不能，话也支支吾吾，“他那啥……苏迭……”
　　“对对对，苏三少，”江胡急道，语气很有些痛心疾首，“不曾想到你一见苏三少就移情别恋，这下君卿公子可怎么办？他行动不便，无人照料，你还对得起他吗？”
　　“等等，等等，”我再次抬手打断他，“我怎么对不起他了？不对，我怎么移情别恋了？不对……不是，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八道？”他瞪圆了眼，幽幽瞥我一眼，语气轻蔑，“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我磨牙：“你见什么了？听什么了？你今儿要是敢胡乱编排置我于不义……”还没说完被他一口打断：“我昨晚上听见了！苏三少说到了江南就去提亲，求娶你为妻！”
　　恰在此时，君卿颤巍巍推着轮椅到了近前，霎时便给震在原地，我眼睁睁看他的表情迅速凝固，目光迅速变直，刷刷射到我脸上。
　　“不是，君卿你听我说……”我张了张嘴，看看君卿，又颤抖指着江胡，结结巴巴，“不是，你听错了，不是，也没错，但是……”
　　简直不知道是先向君卿解释还是先将江胡杀掉煮了。
　　在这么个当口，君卿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默默推着轮椅走了。
　　“而且，我还听见，”江胡又幽幽补了一句，“你们都聊到聘金和彩礼了。”
　　君卿远去的背影再次一震。
　　我他娘的……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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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没有弃我这个懒惰的作者而去……这篇是写过的所有里最轻松的，当然也最慢……讲真并不是很擅长轻松向，三次元又累又糟心的时候也都会不想动笔，因为情绪会影响笔下的故事。所以，嗯……谢谢，鞠躬。
　　然后弱弱地说，十一作者将自驾大西北河西走廊，挺多天滴，就不会更啦，再次给小天使抱歉鞠躬！


第十五章 
　　我命小蓝踹飞江胡的马，而后我又踹飞了江胡，并对他泼洒了一把从君卿那里偷来的迷药，君先生出手的药果真不同凡响，只见江胡仰天“嗝”了一声，便噗通滚进道旁的臭水沟里，一动也不动了。我拍拍手，这才掉头回来，却发现君卿已严严实实地躲进了马车里。
　　我扒着车窗唤了他许久，没有回应。他不见我，也不同我讲话。我费力地将脑袋伸进马车，刚要开口，就被一捧松子壳砸了满头。
　　“这是怎么了？”去而复返的苏迭诧异地望着我，脸上却分明是忍笑的表情。
　　我顶着满头的松子壳，瞪着他，暗暗磨牙，要不要立刻马上将这个罪魁祸首毒死？
　　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问道：“江胡呢？”
　　我冷飕飕道：“死了。”
　　这件事着实令我惆怅，想在桃花林时可从没和君卿吵过架，再往前，在云麓山上也没有跟同门师姐妹吵过架，跟师姐虽然偶有争执，那也是动手不动嘴的，自然不知道吵了架要如何处理。倒是听说过，女子生了气男子要主动放下身段去哄一哄，我想哄一哄倒容易，但究竟怎么哄呢？不能买个胭脂或者朱钗送给君卿吧……
　　朱钗？我一愣。女子的朱钗不能买，可以买男子的发簪嘛！老子有柳二给的包袱啊！
　　恰逢苏迭打算在镇上的茶馆歇息纳凉，我打眼望了望，隐约看到远处街头人头攒动，耳中也听见间或吆喝的喧嚣声。连忙打马前行，溜溜达达了一圈儿，进入街市中心，拖着小蓝沿街散步，好一番找才找到一个卖玉饰的摊铺，随手拿起一支青玉簪，好奇地端详。
　　摆摊的大娘笑眯眯道：“小姑娘要买簪子吗？这簪子可有故事了，你听大娘跟你讲……”
　　我等她讲完，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金锭子递给她，眼见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这个，姑娘，这个太多了……”
　　我低头瞧了瞧满目琳琅的玉饰，虽不懂得辨识品相，但这么看着确实令人愉悦，难怪世人皆爱财，摆着观赏也甚为悦目啊。
　　目光随意瞟过之时，瞥到了埋在一堆青色里的一点紫色微光。我微微睁大眼，把它从那堆玉饰里扒拉出来，是一支紫玉的发簪，通体圆滑莹润，只在一头打了透雕的细小花样，玉身上的几缕白色暗纹如烟如舞，似在隐隐流动。
　　大娘再次喜道：“小姑娘真是会挑，这紫玉可不多见，打簪更是难哟，玉也是上好的玉，你听大娘跟你讲……”
　　我只顾呆看，并未听到她在说什么。
　　青玉是一定要配君卿的，俗话说，浊世青莲不染凡尘，说得可不正是他这个光风霁月的神棍。至于这枚紫玉簪……虽被我一眼相中，可实则内心里并不想要它，但奇就奇在有些事情它就是没有来由，不讲道理，譬如我的双眼死死钉在这支簪子上半分也挪不动，只能解释为这支玉簪实在太漂亮。
　　识得的人中，少有人会戴这种东西，师姐妹们未曾见过，师父和师叔就更不必说了，剩下君先生……难以想象他老人家一头白发配一支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会戴的紫玉簪……还是算了。
　　我放下簪子，打算就此作罢，却见老大娘讲完了故事，笑道：“可是想送给家中姊妹？”
　　我的手停在半空，好似这才幡然醒转，愣愣看她，又重新盯着那支玉簪呆看。
　　老大娘露出犹疑神色：“要么，姑娘你跟我说说，你家姊妹长什么模样，这个若是不成，大娘再帮你挑一个。”
　　我沉思半晌，抬头道：“魔头的样。”
　　我买下了那支发簪，在问过老大娘后得知，那一处透雕的花样，是梅花图案。我想象它落在师姐发间，配她冷冽的眉眼，艳丽的唇……
　　我抖了一抖，猛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连踢了小蓝两脚：“快走快走。”
　　赶回茶馆，苏迭正兴致盎然地听一旁的说书老头说道近日发生的江湖八卦，一边晃着扇子，脸上带着几许神秘的微笑。我支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听懂，便转头去寻君卿，想找个契机好哄一哄，结果跟他的目光对上的一瞬，他便嗖得扭头，独自慢腾腾地转动轮椅钻进马车里去了。
　　我：“……”
　　你一幅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究竟是要如何？
　　“跟你的君哥哥吵架了？”苏迭见缝插针地凑过来，那常人看上去风流恣意的微笑落在我眼里就成了贼眉鼠眼。
　　我幽幽瞥他一眼，坐下来执起茶壶斟水，顺手便也给他添上茶，随即一本正经道：“三少，打个商量。”
　　苏迭目中一亮，颇有兴趣地瞧着我，我平静地与他对视，板起脸，执起茶盅道：“以茶代酒，先行谢过。”
　　大约没见过我如此正经的模样，他露出微微吃惊的神情，出口倒是爽快：“只要不是去替你和阿卿讲和，其他的都好说。”
　　我哈哈两声，一拍大腿：“当然不是！”
　　他歪了歪头，眼里兴味更浓，笑着将茶水饮尽。我盯着他的脖颈，当看到他喉头耸动，当真咽下了整杯茶水，立刻往后挪了挪椅子，咳了两声，看着他道：“骗你的，当然是。”
　　他愣住。
　　我连忙摆手解释道：“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嘛，我就是想让你替我送个东西……”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刚买的青玉发簪，“就把这个送给他，也不用说什么话，让他收下便可。”
　　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君卿的心上人，心上人送来定情信物，这下总不会再怀疑我了吧。
　　然而说到一半我猛然顿住，忍不住又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瞧着苏迭手中茶盅被缓缓放在案上，他的神情冰冷，眼神轻轻瞟过来，我却感觉似锋刃扑面而来。
　　“你在我的茶水里下了什么？”
　　我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憋了半晌才轻飘飘吐出来，犹豫道：“也没什么，可能就是毒药吧……”
　　苏迭看着我，良久，掌中的扇子又摇起来，蓦然间他又成了那个漫不经心的贵公子，仿佛我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他笑着道：“阿花是诓我的吧？你我喝的是同一壶茶，如此短的时间，又是在我眼皮底下，我不信阿花有那个能耐。”
　　我想这人可真是鼠目寸光，目中无人，然而转念想想，他确实可以目中无人……便咳一声打断他，对着他的脸甩甩袖子：“喏，你看我，我这个袖子，看到了吧？是不是有点长？”
　　他看着我，微微眯起眼。
　　我继续比划：“你再看我的手，小拇指，看到了吧？是不是很小？喏，其实刚才我用袖子遮住了小拇指，把药粉藏在指甲里……”还未说完，听到啪的一声，苏迭的扇子合上了。
　　“你身上的药，都是从阿卿那里偷来的吧？”他沉声道。
　　“诶你怎么知道？”我抓抓脑袋，“不过你不要想着找他就能拿到解药，刚才下在你茶水里的，其实是我从师姐那里偷来的。”
　　抬头看到苏迭全然变了脸色，不禁吓了一跳。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眨了眨眼，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偷东西是不光彩的行为，要是给传到师父耳朵里，必定要罚跪一整晚。我瞧他似仍不太信的模样，便微微倾身，小声道：“三少可曾听过生死符？”话音刚落，便感觉他身子一僵，保持着执扇的姿势半天没反应。
　　我继续说：“你仔细感觉一下，是不是感到身体开始发热？从背部开始发痒？一开始可能不是特别明显，但是它会愈来愈痒，接着是骨头裂缝般的疼痛，又痛又痒，直到你忍无可忍，脱光衣服在地上打滚，不能控制……”
　　苏迭终于忍不住呛声：“你给我下了生死符？”
　　我点头，握着簪子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他看看我，片刻后收起扇子，接过玉簪拢进袖中，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我对着他的背影郑重地抱拳：“多谢三少！”


第十六章 
　　出了茶馆，感觉心中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神清气爽，甚是松快，隔一会儿便对着苏迭笑一笑，我自觉笑得很和善，然而落在他眼里大概形如恶棍，几次之后他连眼刀子都懒得给我，索性目视前方视我为空气。
　　终究下毒要挟人这种行为不可取，在将药粉撒进他的茶水中后，我曾有一瞬的心虚愧疚，不过……愧疚可以留着慢慢愧疚，况且愧疚之时茶水早已被他一饮而尽，混迹江湖行事断不可半途而废。
　　我跃上马背，等了片刻，发现众人都没有动身的意思，有些疑惑：“不是要继续赶路吗？”
　　苏迭冷冷瞥我一眼：“等人。”
　　我愣了愣，这才发现队伍确实少了一个人，是那名黑衣卫，猜测大约是去茅厕了，然而很快便看到一匹马自后方飞奔而来，马上之人正是黑衣侍卫，再打眼一看，他肩上还扛了个昏迷不醒的人，被颠得四肢在空中乱飞也没有醒来。
　　“哇！”我不禁发自肺腑地感慨，“君先生的药当真厉害！”
　　尽管黑衣侍卫一路蒙着面巾，我仍感觉到他似乎瞪了我一眼。
　　之后的路途中，我数次朝苏迭使眼色，意在催促他快些行动，苏迭皆不为所动，我暗自计较一番，猜测他大约是记恨我这下作无赖的手段，自小高居人上的世家公子，怕是从未经历过这般忍辱求全，理智上虽表示投降，情感上并不肯折服，用拖延对我表示小小的反抗。
　　我眯了眯眼，踱步到他身边，在他看过来时猛地呲出一排大牙，接着竖起小拇指，做出又凶恶又蔑视的样子。
　　结果，他愣了愣，竟笑了出来：“急什么，待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找阿卿。”
　　我疑惑：“为何要晚些时候？你想晚上去找他？”话一出口便是一愣，当即瞪眼指着他，“你、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啊！”
　　深更半夜大家都在睡觉，他打算对君卿做什么？
　　苏迭唇角浮出讥讽的笑，淡淡道：“不正是你让我乱来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吧……”我心下犹豫，语气也有些底气不足，“但是吧，咱们就快到你家了，你们要真有个什么七七八八的……旁的倒还好，就是君先生不好糊弄，他鼻子可灵光了，若是被他闻出来君卿受了伤，那可就……”
　　我抬头，发现苏迭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前面去了。
　　夕阳西坠之时，我们抵达宝安镇，算算行程，过了这个小镇，再赶一天路，便可抵达扬州城，正是这一番路途的最终目的地。在镇上的客栈用晚饭之时我还感慨，想不到这一路竟然如此顺畅，着实出人意料，在我的预想中，苏三少此人就是个活靶子，我们一路并未刻意避讳身份，加之他暴发户式散财的做派，就算没有遭到仇杀，也会遭到劫财的拦路虎。
　　事实证明，有些感慨还是不能乱感慨的。万万没想到，我前脚感慨完毕后脚老天便成全了这番感慨。
　　彼时我们吃过晚饭大家各自回房安歇，夜色渐深之时，我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偷看外面的动静，很快便看到苏迭一身白衣缓步而来，敲响了对面君卿的房门，房门打开，君卿一愣之下，露出疑惑和讶异神色，我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根子分明红了。
　　我形状猥琐地趴在房门后，目送苏迭走进去，房门再次关闭，这才勉力压下嘴角的窃笑，蹑手蹑脚打开门，悄无声息溜到对面窗下，打算小小地听一下壁角。然而，却逐渐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走廊的壁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整个客栈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便是那一刻，我扭头望去，四个几乎融于幽深夜色的黑衣杀手，与保持踮脚猫腰古怪姿势的我迎面相对，他们手中的短刀虽短，透出的冷冽杀意却毫不含糊。
　　我张了张嘴，缓缓直起身，平静道：“几位兄台，晚上好啊。”
　　回答我的是划破空气、直取我面门的刀。我压下身体，侧头闪避，刀刃带风紧贴着耳畔飞过，割断了一绺头发，发丝还未落地，又有两把短刀飞来，我连忙拱起身体，双臂狠狠一抖，袍袖翻飞着卷起那两把短刀，没头没脑地射回他们站立的方向。而我，已一头撞上君卿房门，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连滚带爬扯着嗓子喊：“救命啊——”
　　我的话音刚落，房中骤然陷入漆黑，想当是他们二人率先熄了火烛，好短暂蒙蔽杀手们的视线，然而这又让我感到一丝遗憾，方才冲进来时并未看清他们二人在干什么，真是可惜……
　　紧接着便是叮叮咣咣的打斗声，伴随木头断裂的声响，门窗纷纷被毁，衬着可怜的一点月光，看到一个两个黑衣人或滚下楼梯，或被扔出窗外坠下楼去。我听见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以及人死前的呻吟，鼻间都是血的味道。
　　苏迭一身青衣，在朦胧月色里如鬼魅般时隐时现，看上去倒是游刃有余。只是没有料到，一波杀手倒下了，另一波又续上了，我暗道糟糕，不知他们后面还有多少人，这样耗下去必定得死。
　　眼睛已适应了黑暗，我爬起身，在乱飞的人影里寻找君卿，这才发现他被苏迭挡在一座木头屏风后面，倒是毫发无伤。
　　我咬咬牙，心思急转，瞧了这须臾，已约莫猜测到，这伙杀手十有八九是冲着苏迭他们来的，我和君卿断不能被他们殃及白白丢了性命。我恨恨咬牙，老子才不要死在这里，老子还没有吃到江南的鱼！
　　“公子！”
　　“三少！”
　　我正小心翼翼地朝屏风的方向挪动，耳中突然听见两道喊声，黑暗中两个人影冲进门来，是江胡和黑衣侍卫。
　　“带他走！”苏迭沉声吩咐，说着便利落地将君卿的轮椅猛推一把，眨眼轮椅便交到了江胡手中。
　　我愣了一下，当即气得吐血——老子屏着一口气好不容易挪到半截，他这一把又将人推走了！ 你爹个辣椒把儿！
　　“愣着干什么？”苏迭眼风沉沉瞥过来，手上的招式不停，“搭把手。”
　　我再次气血翻涌，这是差别对待吧？差别对待吧？当即后退一步，抱拳道：“三少保重，我先行……”然而话没说完即被飞来的短刀打断，动作慢了须臾，另一侧的鬓发又被削断了一撮。
　　“老子日你爹啊！”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拔下插入墙壁的刀恶狠狠甩回去，一边接连踢翻两个黑衣杀手，一边怒吼，“哪个王八怂鳖削我头发？知不知道头发对姑娘家多重要？进门不打招呼，还他娘破坏公物，你们爹妈没教你们礼貌待人啊？”
　　感觉所有人的身形都僵了一瞬，我却已迅速挪到了苏迭身旁，同时躲开了一把飞旋的短刀，愤怒地质问他：“吹 箫的，你怎么就不找人保护我！”
　　苏迭得空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轻笑：“你？用不着。”
　　“你知不知道，双拳难敌四手？”我继续愤怒地一指窗外，“你瞧瞧，这他娘又来了一拨，你要找死可以，千万别拉上我。”
　　“小阿花多虑了，”苏迭却云淡风轻笑了笑，“咱们只需再撑一刻钟，便……”
　　没有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因又有几人围剿过来，我和他立刻双双后撤，左右格挡避开杀招，护住周身要害。
　　然而始终察觉他的话有些古怪，却又来不及分析其中深意，在踢翻了几个人后，猛然瞧见——杀千刀的又来了一波！
　　看来，幕后之人非要今夜让我们葬身此地不可。
　　之后回想，我根本不曾察觉那白衣的小少年是什么时候掠过我身旁的，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似乎只是一眨眼，他就挡在了苏迭身后，杀手的短刀刺穿他的咽喉，若是没有他，那把刀会刺入苏迭的背心。他无声地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雪白的衣衫很快被血洇出片片红莲，他最后一句话，是对苏迭喊出的一声“公子当心”。
　　从他咽喉里喷出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苏迭转身看了一眼，随即往一旁跃开闪避骤然逼近的刀锋，他只皱了皱眉，看不出别的丝毫动容。
　　我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空档，抽身飞出包围圈，果断掉头跑掉。客栈门外江胡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君卿被他护在身后，我瞅着时机，飞身扑过去推走君卿的轮椅，撒腿往道旁的茂林里狂奔。
　　君卿被颠得七上八下，惊疑道：“花花，花花，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儿？三少呢？可有伤着？你怎么不去帮他？你不要管我，常言道大丈夫……”
　　不知是不是情绪紧张之下他又话痨神棍附体，我皱着眉，十分没耐心地点了他的哑穴。
　　“闭嘴吧你！”我忽然间很有些怒其不争的体会，“那些人明摆着是冲苏迭来的，帮他还不是赶着送死？说什么再撑一刻钟，撑个鬼啊，老子信你才怪！”
　　“从现在起，你不准发出声音，”我一边狂奔，一边跟他念叨，“我们躲得越远越不容易惹祸上身。”然而说完感觉这简直就是废话。
　　君卿用手嘚嘚敲轮椅的把手，我看他一眼：“咋的，不同意？”
　　他点头。
　　“得。”我停下脚步，飞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带着个残疾人就是不方便，逃命都不利索，我思忖着要不要把轮椅扔掉扛着他跑，然而这么一来我又得给他重新找一把轮椅，还不知这穷乡僻壤有没有这等高级用具，若是没有，我难不成还得扛着他走到扬州城……这和自杀有甚分别？
　　君卿仍在嘚嘚嘚敲把手表示他的异议，我皱眉看他，沉思了又沉思，自袖中伸出两指，迅疾点过他的周身穴道。这下，他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我道：“看来只能遵下策，先躲起来。”


第十七章 
　　没想到追兵比我料想得来得更快，不多时，三名黑衣人紧追而来，透过挡在面前的草丛，我静静观察他们的身影，然而很快便发现，这三人与客栈里那一批黑衣人有些不同，轻功上乘，身法诡谲，落地无声，三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前一后二的三角阵型，转眼就到了近前。
　　我绝不是他们对手。
　　我蹙起眉头，大气也不敢出，连回头确认一眼君卿都不敢动作，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三名黑衣人停下脚步，距离我们不过两丈来远。三人对视了一番，一人沉声道：“丢了。”
　　“为何非得杀那二人？”另一人忽然说道，语气有些不屑，“少爷的心腹大患难道不是那一位吗？”
　　“少废话！”打头的黑衣人厉斥道，“少爷的心思岂是我等猜得出来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看那二人，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瘸子，除非有帮手，否则跑不远的。”
　　“也许就在这附近。”
　　几乎是同时，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迅速在周围搜寻起来，手中的短刀不时在草丛间胡乱划砍。
　　我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内心焦急万分，忍不住哀嚎，现在的杀手智商要不要这么高？
　　这事俨然怪我，是我自己判断失误，可……谁他娘的知道我和君卿也在他们的目标当中呢？一只手已经暗暗捏紧了袖中的两包药粉，这还是方才从君卿身上摸出来的，君先生对我们两个弱鸡孙辈一向操心得很，江南之行前他便一脸忧心地对我们说：“江湖险恶，你们两出门多带一些毒药啊乖。”一边分发给我和君卿数包药粉。结果我的那份早在被师姐拎到雪域山庄时就被搜刮了个干净。
　　眼看着三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我吸一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解开君卿身上的穴道，他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神色惊慌。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拧眉无声地比划了几下，大意是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自己找时机跑，老子管不了你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懂，毕竟我两从未在打架和逃命这种事情上有过合作。
　　耳畔的脚步声又近了一些，我紧紧盯着那三道身影，在脑中飞速计划着，三个人，药却只有两份，便需得一击必中，剩下一个拼一拼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然而与此同时还得顾及到君卿……思及此，不禁咬紧了牙关。
　　最先靠过来一人，他的短刀贴着我头顶划过的一霎，我猛然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反手一拧，刀从他手中落下，另一掌已疾风般自袖中飞出，直取他面门，掌力是万不够置他于死地的，但掌心的药粉够了，在第二个黑衣人冲过来时，他已倒在地上了无声息了。
　　我暗暗呼出一口气，脚下却不敢停顿，飞速跃出草丛，落在毫无障碍物遮挡的空地上，这样便可以吸引那两人的注意力，掩护君卿逃走。
　　没有任何迟疑地，在那两人还未彻底做出反应之时，我扎稳马步，气沉丹田，抬头大喊一声：“救命啊——”接着转身就跑。
　　不出所料，那两人一怔之下直追上来，然而我只堪堪跑了两步，脚下一个回旋，乍然转身，反而迎着他们直冲上去，这两人前冲的势头来不及撤回，惊诧之下一时僵住了，我瞅着这么个空档，从他们身侧穿过去，手掌翻转，掌心的药粉正正扑在一人的脸上。
　　然而，几乎是他倒地的同时，一把短刀已逼到了近前，最后的那一名杀手终于醒转。躲避已来不及，我只得用力压倒身体避开要害，刀子穿过衣衫刺入肩膀，几乎贯穿了我的右肩，刀刃整个没入，只露出短小一截刀柄。
　　钻心的疼痛让全身的力气霎那都溃散了精光，我跪倒在地上，用未受伤的那条手臂勉力撑住身体，抬头冷冷望他。
　　“好一个卑鄙的丫头！”他盯着我，目中露出饿鹰般地凶光，却忌惮于我身上的药粉，立在原地不敢动作。
　　我微微抬起身体，半倚靠在一棵粗树干上，感觉血沿着手背滑下，滴落进土里。我咬了下嘴唇，仰头对他一笑：“你们要是不杀我，我也不至于杀你们，我师父从小教导我，乱杀人是不对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人盯着我，半晌冷笑一声：“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小丫头，劝你罢手安心受死，等你的血流光了人晕死过去，就是再厉害的毒药也使不出来，到时候我照样能杀了你。”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若一直这么对峙下去，死的那个肯定是我，但眼下这番情形，却也只能跟他耗着。这么一会儿功夫，方才藏身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连眼前这名杀手也没有察觉什么，想来君卿已经逃走了，但我仍是可以为他再争取些时间，毕竟一个坐轮椅的，跑路也需得常人两倍的功夫……
　　另则，我的心中也存了些侥幸，拖一拖万一有人赶来相救呢？当然，赶来的也可能是更多的杀手，那也只好天要亡我我即认命。
　　我道：“既然如此，兄台可否告知，你们是奉了谁的命？”
　　那人冷冷道：“你不必知道。”
　　我稍稍站直了身体，只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让我疼得倒抽一口气，血流得更快了，从手背、指缝间一滴滴滑落。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我的呼吸微弱，努力跟眼前这人拉开唠嗑的阵势，“是方才你们口中的‘少爷’吧。”
　　那人目光闪动，却闭口不语。
　　啧。
　　我不禁暗道可惜，大家都是杀手，这人怎得就没有柳二十分之一的机灵呢？不过幸好如此，若眼前的人是柳二，我大约屁都来不及放一个就被他砍死了。
　　“你们的首要目标是苏迭，而且下的是死手，想必你们少爷同他有很深的仇恨，”我慢慢说道，“而我们是苏家的客人，又有苏迭亲自护送，江湖上没几人敢打我们的主意。”
　　“这么一来，知晓我们的行踪，却偏等到这时候才动手，说明你们少爷的手因为某些原因，眼下只够伸这么长……说不准，他就在那扬州城……”我轻蔑一笑，看着他，“恨苏迭至此，又胆大到敢截杀苏家的客人，除了苏家自家的大少爷，我还真想不出别的人了。”
　　那人瞪着我，仍不出声，只是眼中杀意渐浓。
　　我不怕死地继续：“不得不说，苏大少爷可真是奇计无双，就算此番苏迭不死，只要我两丧了命，他回去就得落一个护送不力的罪名，药圣先生必不会善罢甘休，苏家若不想和药圣结下仇怨，就必得牺牲苏迭以平息此事，左右都是三少爷倒霉，你们少爷得利不说，还可以高高在上看一场戏。”
　　我的话音刚落，黑衣人脚下一动，我忙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手指间夹着一包药粉，对他晃了晃：“站住。”
　　他果真站住了，半晌，森然道：“小丫头，你师父有没有教导你，知道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教过，”我叹一口气，语气更加虚弱，声音也低下去，“这不，我现在就快要死了。”
　　他愤恨地盯着我的手，一个快死的虫子却偏偏还要在死前猖狂地蹦达，他感到不爽也是情有可原……我瞧着他，觉得有趣，便笑了笑，道：“你可知，今夜吹的是东南风？”
　　他瞪着我：“那又怎样？”
　　我道：“我现在就站在上风向，这药粉若洒出来，可顺风飘上十米，人只要沾上一丁点儿就会立即毙命……”话还未说完，那人已飞快挪了地方。
　　“咦？身手真快，”我啧啧称赞，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说错了，今夜刮的是西南风，你感觉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他再次变换了方位，然后他愣了愣，忽然大叫起来：“好一个卑鄙的丫头，今夜根本就没有风！”
　　“亏你还是个顶尖的杀手，”我一脸惋惜地摇头，“哪里没有风？只怕是你功力不够，感觉不出来罢，要么，我这就给你看看，今夜吹的到底是什么风。”
　　说着，我散开指间的药包，然而只有我知道，这一块小小的药包，是空的，撒出去的自然也是空的。黑衣的杀手却是不知，惶急之下顾不得章法地胡乱闪避开来，竟一下子跳出了几丈远。
　　我不禁笑出了声，疼得咝咝抽气，还要摇头道：“你都说我卑鄙了，怎得还要赶着上当呢？”但说完，身子连树干也靠不住了，整个人缓慢地滑下去。而后听见一声暴喝，那人大约要被我气死了。杀气骤然逼近，脖颈被一双鹰爪似的手钳住，无法呼吸，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余光瞥见黑衣杀手已举起了短刀。
　　这下可真完了，我遗憾想到，结果还是没有吃到江南的鱼，简直要死不瞑目。
　　陡然间，掐在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我猛地睁开眼，一面揉着咽喉剧烈地咳嗽，一面却给眼前的一幕惊得立时噤声，再也咳不出来了。
　　只见黑衣杀手的脖子上套着一条从天而降的白绫，勒得他双脚都离了地，脸也涨成了紫红色，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两只暴凸的血红眼球直往上翻。不等我做出反应，又听咔嚓一声，是他的脊椎骨断裂的声音。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反抗挣扎的机会。
　　白绫收了回去，隐入头顶的树丛当中，下一刻一道身影便徐徐落下，立在我的面前，不知是不是幻觉，鼻间似乎闻见淡淡的蔷薇花香。那一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一溃千里，连支撑着站起来都不能了，干脆任凭自己倒下去。
　　和预想中丝毫不差，有一双手接住了我，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避开了我受伤的右肩，让我靠进她的怀里。
　　“师姐。”我喃喃道。


第十八章 
　　绛紫的锦袍，冰凉的气息，还有几不可闻的蔷薇花香，是在雪域山庄时日日飘在鼻间、闻到想吐的味道，此刻却这样令我安心。
　　除了她还有谁？
　　原本以为流了那么多血，身体的本能或许会命我就此晕过去，这样就太好了，可以避免掉眼下的诸多尴尬，结果却迟迟没有晕过去，反而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肩上的伤似也痛到了麻木，思绪蓦地清晰起来，不由暗自心惊，十分想找到君先生跟他聊一聊，这症状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失心疯前兆。
　　我把头默默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地装死，可发着抖的身体早就将我出卖了，可我不敢开口，师姐也迟迟没有开口，良久，紧靠的怀抱忽然松开了，寒玉般的五指慢腾腾压在肩头，按住插在伤口上的刀柄。
　　我的呼吸一顿，眼前顿时一黑，感觉额头神经都疼得跳起来，轻轻哼了一声，却动也不敢动。
　　“师妹不是素来最怕疼的么？”
　　两根冰凉手指抬起我的下巴，那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林中云雀，落在我耳中却是心惊肉跳。
　　我咬住嘴唇，缓缓抬起眼皮看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细微笑意，一双眸子却冷若寒潭。我无比懊恼，早就知道这是个变态神经病，怎么能指望她会救我呢？即便救了我，怕也是为了以后亲手将我弄死。
　　然而我实在无力反抗，也实在揣摩不出她想怎么样，把我重新抓回雪域山庄？又想起她上一回说到，再逃跑就捏碎我的踝骨……顿时感觉脚脖子也疼了起来。
　　尖锐的疼痛却是从肩头传来，师姐细而韧的指甲贴着刀刃陷入伤口之中，我身子一抖，瞪着她喊出声，声音也跟着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呵……”她笑一声，低头看着我，“既然怕疼，怎得这次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那边那个废物？”说着瞥了眼不远处的草丛，正是我和君卿之前的藏身之处。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一条雪白长绫陡然飞出，从草丛里拖出一个物什来，君卿连人带轮椅被扔到地上，一动不动。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逃掉，或者，根本是来不及逃掉。
　　全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瞬凉透了，我慢慢睁大眼，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人和轮椅。
　　“放心，只是晕过去而已，”师姐淡淡说道，“师妹既然拼死也要护他，做师姐的岂能糟蹋你一番心血呢？”
　　我一愣，刚喘出一口气，就又被她掐住了下巴。
　　她将我的脸扭过来对着她，嘴唇慢慢凑到我耳畔，轻声道：“你当真……喜欢他？”
　　我又是一愣，本能地转头：“啊？”结果完全忘记我两此时的姿势，这一转，嘴唇擦过她的面颊，竟然堪堪就停在了她的唇上。
　　我傻了眼，师姐也一时愣住，四目相对片刻，我当先低下头，捂着被牵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一阵哆嗦。然而心思却又不受控制，在心里默默体会了一下，嗯……有点凉，有点软……
　　末了才想起来，她方才……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不喜欢他，”我仍低着头，斟酌了一下，抬头道，“他、他是我姐妹。”
　　师姐一愣，慢慢地蹙起眉，瞟我一眼，又瞟了地上的君卿一眼，许久，她再度揽住我的肩膀，就在我打算再度靠上去之时，她又忽然退开，宽长袖摆在我眼前划过，带起一阵风。
　　“既然没死，就自己走。”
　　她居然就这样丢下我走了。原来方才抱我那一下，只是为了扶我站稳。
　　我想我大约真是回光返照，前一刻还忐忑不安地猜测她会不会捏碎我的骨头如何如何弄死我，明明将她当作了敌人，坏人，此刻却因为她这一句冷淡的话而喉头发堵鼻头发酸，除了回光返照会令人情绪如此飓风般波动，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我默默抬起头，吸着鼻子抽泣了一声，等她回首望过来时，两行眼泪已滑下脸颊，她的面容在泪眼中模糊不明，我的心里满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冲她愤怒地喊：“你走啊！走啊！让我自己死掉算了！”
　　静了良久，听到她悠悠道：“死一个看看。”
　　我感觉头发都竖起来，简直要被气炸了，咬牙点头：“好，好，我……”一边不管不顾地横冲到她面前，用完好的那只手臂伸进她袖中，这边摸索一番，没摸索到什么，又摸索另一边，“你的毒药呢？生死符呢？上一回没毒死我，这一回再接再厉啊！”喊到一半又有泪水从眼眶滚落。
　　师姐的身体僵住，正欲推开我的双手也顿住了，许久，才将手重新覆在我的背上，语气缓了缓：“哭什么，方才临死都敢作弄人的劲儿哪去了？”
　　我身子一抖，搂住她的脖子，把头埋进她颈窝里，气若游丝地抽泣：“你都说是临死了，人临死才会什么都不怕的，没死才会害怕……”又用力呻吟一声，表示我很痛，现在还是不要讨论这个的好，却猛然察觉似乎伤口没有再流血了，这才低头瞧了瞧，果真如此，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师姐点了我手臂上的穴道止血，竟全然没有发觉。
　　我抬头看她，她的神情比月色还要清冷，眉眼却偏偏比紫薇花还要艳丽，感觉头又开始发昏，愣愣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她将我拉开一点，低头审视我肩上的伤，眼尾处闪过一丝寒芒，“我要给你拔刀，疼也不准叫。”
　　一听要拔刀我的牙关就是一颤，软绵绵虚弱道：“就是想叫也没力气了，怕是要死了……”说完感到身体被慢慢转过去，背靠在她怀里，胸前的衣扣也被解开，沿着右侧肩膀撕扯开来，皮肤触到清凉的空气，忍不住发起了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师姐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道：“不过是流了点血，没有伤到骨头，回头补一补便没事了，让圆圆给你做小葱炒猪肝，好么？”
　　明知道她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还是配合地笑一笑：“好啊，那个傻丫头也跟来了呀……”还未说完，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一小股鲜血箭镞般喷射出来，一把带血短刀被抛在地上。
　　师姐的嘴唇贴在我耳畔，轻声道：“身上有没有带伤药？”
　　我点点头，她将手伸进我胸前的衣襟里摸索一番，擦过胸脯时我两双双一顿，师姐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手心里一顶小瓷瓶，风轻云淡地将伤药洒在我的伤口上，找到一条绸布包扎好，重新为我系上衣服，才道：“没事了。”
　　我倦倦抬起眼皮：“怎么突然觉得好困啊……”
　　“困了就睡吧。”她又摸了摸我的头。
　　我摇摇头，我不想睡，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搞清楚，更不知道再次醒来会是在哪里，尽管今晚她救了我，见到她心里其实也很高兴……可我不想回到雪域山庄，不想每日都过得担惊受怕，更不想再体会生命受制于人的感受，即便她当真不会伤害我，我仍是不想……可这些即使想告诉她，此刻也没有力气张口了。
　　在难得的宁静中，我也难得的感到一丝伤感，正伤感在兴头上，身体忽然一轻，被师姐打横抱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到她胸前衣衫上的织锦花纹，再往上，是线条柔美的下颌，不知道多少次的再度思考，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说成变态就成变态了……
　　师姐抱着我，看样子是打算离开小树林，而我这时才想起了君卿，正要开口，前方林子里却惊起几只夜鸟，纷乱叠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我们逼迫而来。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手指攥住师姐的衣袖，脑袋也在刹那清醒大半：“是不是那些黑衣人？”
　　师姐低头看我一眼：“紧张什么？你看清楚是谁。”
　　我愣住，随即听见一道熟悉的欠揍声音：“哦呦，小阿花，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方才跑得不是挺洒脱么？”
　　苏迭摇着扇子，慢悠悠踱过来，他周身不见丝毫血迹，仔细一看，发现这厮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可见对这种刺杀行动已应对得十分熟练，也可见是个多么自恋的人。在他身后，江胡也冒出头来，先是看看师姐，又看看我，而后皱起眉，眼珠子在我两身上滴溜一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花花啊，你们这是……”
　　我他娘的，用脚趾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就知道，小阿花是个命大的，死不了。”苏迭笑得懒懒散散，目中带着一丝讥诮之意，斜眼瞟我，又瞟一眼师姐，这话显然是对师姐说的。
　　我一愣，原来师姐是先同他们汇合，之后才来找我的吗？此时才想到苏迭那句“再撑一刻钟，便……”
　　便怎样？自然是便有人来相救。
　　可为何来的会是师姐？
　　苏迭和师姐，莫不是一路上都在暗中传信？
　　我忽然觉得脑壳疼。


第十九章 
　　对师姐和苏迭的怀疑，最终在脑中汇成一句——余情未了。
　　老天爷真是作孽，本来人家一个暴戾恣睢的大魔头，一个阳奉阴违的贵公子，是自古以来最畅销言情话本子的不二男女主，硬是给他棒打了鸳鸯，打了不说，还打得要断不断的，多么没眼力见的老天爷啊。
　　“师姐……”我缩在师姐怀里，扭捏了一会儿，犹豫道，“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师姐不耐烦地皱眉：“又怎么了？”
　　我又扭捏了一会儿：“咱两……授受不亲。”
　　隐约瞧见她眉头一跳，眼睛微眯：“方才不是说困了吗？我让你睡过去可好？”
　　我默默闭嘴。
　　望着唯二赶来的苏迭和江胡，我疑惑地问：“哎，那位侍卫小哥呢？”
　　苏迭神色淡淡的，晃着扇子道：“死了。”
　　我愣了一下，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的小少年，这两人都是为了苏迭而死。然而真正令我难过的，是分明傍晚时还同他们一起吃晚饭，可眨眼人便没有了。这才头一回深刻体会了江湖的莫测与无情。
　　师姐低头瞧我一会儿，道：“走吧。”
　　我睁大眼睛：“去哪里？”
　　“找个地方，让你睡觉。”
　　“……”老子就一定非睡不可吗？！
　　没有了侍卫小哥，推轮椅这个任务便落在江胡身上，君卿仍没有醒过来，然而呼吸绵长平稳，显然睡得正香。我心道真是个傻子，古人曰傻人有傻福，果真诚不欺我。
　　师姐抱着我走在前头，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远远望见树林外停着一辆马车，近旁一群黑泱泱的卫士环立，个个头戴黑缎檐帽，剑戟森森，有的剑尖还在滴血，是雪域山庄的人马。而地上只余血迹，不见一具尸体，该是早给他们拖走埋掉了吧。
　　车前立着个圆滚滚的姑娘，瞧见我们，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般，笑道：“大护法，”看到我，她方才面上的凝重神色转瞬即逝，整个人笑成了一朵花，大眼睛忽闪着，“小小姐——”
　　多日不见，圆圆这丫头仍是没大没小。我横眉倒竖，刚张开嘴，还尚未发出咒骂，就被师姐塞到她手里：“半个时辰后换药。”
　　“是。”圆圆低声道。
　　我和君卿被双双塞进马车，之后很快睡了过去，中途察觉到有人触碰肩上的伤口，带来淡淡痛意。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盖着小毯子，圆圆正跪在我身前，手里握着一小瓶药粉，洒在我的伤口上。
　　此刻马车外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人声。我揉揉眼睛，问她：“我师姐呢？”
　　“护法和苏公子有要事商议，”她重新包好我的伤口，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轻声道，“天还未亮，小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哦。”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又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下了马车。近旁几名卫士肃然而立，不远处的树林外也守着一些人影，我想，什么商议要事，看起来就是旧情人私会嘛。
　　沿着树林里的隐约火光走过去，一路竟然没有遭到阻拦，月色寂静，天幕漆黑，篝火静静燃烧，照亮了周围小片的景色，师姐和苏迭双双背身立在光影里，看上去倒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两人之间还隔着数丈的距离，然而一青一紫的锦衣身影，怎么看怎么相配。
　　我抿了抿唇，偷偷又往前靠近了些，这时视野里突然一黑，一只手臂横在眼前，一名雪域的卫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咧嘴呲牙瞪起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的动作。他又看了我一会儿，默默退到一旁。
　　我找了一处位置隐蔽的草丛，蹲下来凝神偷听他们讲话。
　　“此番未能得逞，不知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出手，”是苏迭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全然没有担心的意思，“我这个大哥，向来都是不做不休，斩草必除根的。”
　　没有听到师姐的声音，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我眨了眨眼睛，却见她陡然出手如电，细长手指堪堪停在苏迭咽喉处，冷冷道：“想不到这几年你武功没长进，装傻的功夫倒是更甚从前了，你骗得药圣的孙子与你同行，又暗地里带走我师妹，将他们二人当作你的保命符，利用药圣和我令你大哥投鼠忌器……表面上看似如此，”穿过挡在面前的荆花草丛，师姐侧过身来，夜风吹得篝火晃动，她的眸中迸出杀意，“但三少可别忘了，苏煜是个什么人，我和你一样清楚，你是他的眼中刺肉中钉，那个行事乖张的疯子，不会放过任何一次除掉你的机会，此番你根本就是有意逼他出手，算准了时机又私下传信于我求救……我倒想问问，三少究竟有什么目的，不惜拿命来赌？”
　　言辞间，师姐抵在苏迭咽喉处的五指再度向前逼近一分，我定住目光，这才瞧见她莹白指尖上闪着细微的紫光。出自师姐之手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擦破一点皮保证一命呜呼，童叟无欺。我兴奋地睁大眼睛，想了想又失望地撇下嘴角，她要真想弄死苏迭，方才也就不会出手救他了，既然救了就不会再轻易弄死……想完愣住，这他娘不就是我吗？
　　苏迭大约也是这般考量，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扇子，扇柄轻轻格开师姐的手，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想保下这条小命罢了。”
　　师姐冷眼瞥他：“你们苏家的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苏迭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轻蔑，听来古怪又意味不明，倒像是不置可否的自嘲：“怎会？若是如此说来，那不是连你也……”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打开了折扇，接着是锦帛被撕裂的声音。师姐左手五指如鹰爪，穿透了那把二十档骨扇，指尖距离苏迭的眼睛不到半寸。
　　苏迭疾步退开，师姐却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招招都带着狠厉杀意，一时间两条人影上下翻飞，空气中飞溅着燃烧的火屑。这场景令我为之一振，忍不住兴奋地搓搓手，想着要不要换个视野更佳的位置围观一下。
　　然而，一阵劲风掠过，只见苏迭落在离我极近的地方，掌中长箫翻转，远远对着师姐躬身抱拳，是一派休战的姿态。
　　我忙将脑袋往后缩了缩，不知是不是眼花，瞧见他似乎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师姐面无表情，周身迸发的戾气却如死地而出的修罗，连我也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不禁心头一紧。
　　“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护法手下留情。” 苏迭说道。口气倒是诚恳。
　　我暗自啧了一声，然皱眉思索半晌也不明白，苏迭方才说了什么找死的话？
　　接着听他笑了笑，继续道：“说来，这都要怪你当初不给面子，你我联手本是百利无一害，你却几次三番拒绝我。”
　　师姐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所以你便教唆教主，将我师妹偷了出来？”
　　“偷多难听啊……”苏迭晃着半截扇子，“再说了，药圣先生托我寻人也是确有其事，你这账可不能全算在我头上，”说完又莫名笑起来，语气似有些揶揄地，“倒也不是没想过这法子有没有用，箫教主告诉我，你的小师妹就像是你腿上的挂件，你绝不会放任她不管，眼下看来，倒当真如此……”
　　我蹲在草丛中目瞪口呆，被这堂堂一个贵公子恶人先告状无耻无赖的嘴脸震惊了。虽说此事也是因我而起，但人格上还是不能接受。我默默望天，君卿啊，你瞎了狗眼你可晓得？眼前这么个斯文败类哪里配得上你半点冰清玉洁？小白，你也瞎了狗眼你可晓得？你的同盟已毫不留情将你出卖。又想了想，觉得小白毕竟是个奸贼，根据他往日的脸皮推断，他定然不会承认，逼急了他甚至敢当众演一出六月飘雪的冤情戏。
　　我在心里撇嘴，看来当初苏迭说打不过师姐是真的，打得过还如此孬种的男人天下约莫没有，然而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如果是旧情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瞪大眼睛观察师姐，见她脸色虽略有和缓，神情却始终带着讽刺的意味，偏偏人又一言不发。苏迭疑惑了，皱眉打量着师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哥当初找到你，的确是给自己打了一把好刀……”顿了顿，又轻笑道，“可惜他没有想到，这把刀有朝一日竟会有自己的意志。”
　　嗯？
　　我眨了眨眼，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心中疑窦丛生，脑中飞速思考，师姐究竟是和苏家大公子有过什么什么，还是和苏迭有过什么什么？还是和他们二人都有过什么什么？
　　听到这些话，我其实心中略略有些不快，这些我从未想到从未听过的事情，师姐都是什么时候经历的呢？若是在上云麓山之前，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若是离开云麓山之后，到如今也不过才一年半载……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又到底瞒了我、瞒了掌门师父、瞒了云麓山众多师姐妹多少事情？然而……我默默想，师姐从来都未曾将云麓放在眼里，又谈何欺瞒呢。
　　内心纠结冥想了半天，回过神来时，见师姐立在篝火旁，柴火就快要燃尽了，火光也慢慢黯淡下去，沉默片刻，师姐道：“苏迭，你今晚话太多了。”
　　“是么？”啪一声轻响，苏迭收起扇子，掸了掸衣袖，眼神朝我藏匿的方向扫过来，似笑非笑道，“这不是瞧着某只偷听的小狗正听得高兴。”
　　我登时瞪大了眼，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果真早给这个吹 箫的发现了，他娘的他还一直假装没有发现，和小白一样都是奸贼小人。
　　正在心中纠结如何跟师姐解释好避免挨打，却见她神色分毫未动，只淡淡瞧着地上的微弱火光，慢悠悠道：“哪里是狗，牙都没长齐，怕是只小猫吧。”
　　我：“？”


第二十章 平安夜穿越小剧场
　　每年的这天晚上，长安城都罕见的逼近零点还保持大堵路况，车流如注，人流如潮，地铁提早封了压力最大的几站，这就逼得路上的车辆更加蜂拥，一个红绿灯走了半个小时还看不到畅通的曙光。
　　驾驶座上的青年按了两声喇叭，然后靠着半开的车窗点了根烟，烦躁地吸一口，刚吐出来，就看到前面的车动了，当机立断踩下离合，几乎是同时，他瞥到右侧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重型机车，轰一声停在他前头，吓得他赶紧又狠踩一脚刹车，惊魂甫定，他探出头就骂：“个瓜皮！会不会看路啊！”
　　机车是骚包的亮蓝色，车上坐着两个人，看上去应该是一对情侣，驾车的一身黑，后面的妹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儿一小狗熊，脑袋上扣着羽绒服的帽子，粉色的大毛领在车灯不时的扫射下活泼地一波一荡。
　　青年看着那大帽子动了动，然后一张俏皮的脸孔就露了出来，大约裹得太厚，那张脸很有些费劲地才扭过来，一只胳膊还紧搂着前面的人，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抓着手机，露在外面的半截屏幕靠在脸跟前散发着微光，映得她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接着大眼睛一弯就笑起来：“不好意思吓着您了吧？对不起啊。”
　　——然而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真诚道歉。
　　但对着这么一张活泼灵动的娃娃脸，他后面的话也实在骂不出口，最终摆摆手，无奈地缩回车里。
　　车流也就挪腾了那么一下，又停住不动了。这时，他看到机车前面的人动了，神经立马一紧，做好了一波骂仗的准备，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人长靴点地，一手扶着车把直起身，不知哪里的车灯恰好闪过，那人被头盔压住的长发呼啦一下被风吹了起来。
　　青年有些发愣，原来也是个女的啊。
　　还是个极品，腿长起码一米二，只可惜戴着头盔，看不到脸。青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也只隐约瞥见一双眼睛，遗憾的是人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只是微微侧身，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把后边妹子的帽子重新扣回脑袋上。
　　“手机给我收了，”魏鸢打开头盔罩，瞧着那一团毛领里的巴掌脸孔，“不好好抓着我一会儿把你甩下去。”
　　“哎呀不会啦……”花花看她一眼，眼神又黏到手机屏幕上，“你看现在堵成这样，也开不了太快。”
　　魏鸢眯了眯眼睛：“我数到三，一，二……”
　　“收起来了。”花花飞速把手机塞回衣兜里，冲她眨眨眼睛，严肃地说。
　　魏鸢拉下头盔罩，又侧头叮咛了一句：“抱紧，我要加速了。”
　　“哎你加个毛线这什么路况……”花花刚喊了一句，就被迎面来的刀子风逼得闭紧了嘴。她拉紧帽子把脸深深埋在魏鸢的背上，力保没有一丝风能透进来。
　　青年还没反应过来，那辆闪耀骚包的机车就轰一声冲进车流间隙里，很快没了影。
　　十五分钟后，魏鸢把车停在超市门口，后座上的家伙墨墨迹迹半天也没能成功爬下去，她无声地叹口气，一手伸到后面反手一捞就把人拎了下来。
　　“哎呀，你把我衣服扯坏了。”花花嚷嚷着，连嚷嚷都无精打采慢腾腾。
　　“是谁大半夜说要喝酒，还不快点，”魏鸢轻轻在她后脑上拍了一下，推着她往前走，“安安分分在家呆着这会儿都该睡觉了。”
　　“你这人真没情趣，”花花仰头朝她一翻白眼，“你看今天外面多热闹，卖花的卖套的，诶卖套的都打折呢……在家呆着有什么意思，”说完把脸朝向一边，给魏鸢留了个后脑勺，补一句，“而且人家都有礼物收，我都没有。”
　　魏鸢皱起眉：“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节……”
　　“你看你看！”花花立刻瞪眼指着她，“你就是没那个心，人家都说选对了人啥屁节日都是情人的节日，你看看你，就是个又臭又硬茅坑里的……的……”
　　“的什么？”魏鸢捏住她的后脖子，跟捏着只鸭子一样按着往前走。
　　花花又难受又痒，一个劲缩着脖子：“没……没什么……”
　　魏鸢把她提溜到卖酒的陈列架跟前：“你刚才说什么？选对了人？就什么？”
　　“啊？”花花心虚地后退一步。
　　魏鸢长臂一展就又把她整个儿抓回来，慢慢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畔，轻声问：“那宝贝儿想要什么？”
　　奶奶的！又他妈的使美人计！
　　花花一面在心里骂骂咧咧，一面又给她带着蛊惑意味的性感嗓音熏得晕晕乎乎，尤其那温热的呼吸扑在耳朵上，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我这人大气，就不要什么矫情礼物了……”她强撑着理直气壮地抬头，“怎、怎么着也得买几瓶伏特加威士忌的！”
　　魏鸢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还有呢？”
　　“再、再飚车上三环，坐灞河边边吹风喝酒！”
　　“行啊，”魏鸢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眼睛淡淡扫过陈列架，手不带停地挑出来三瓶酒，把其中两瓶扔到花花怀里，“这两是你的，今晚喝不完就睡河边别回家了。”
　　说完就大步往收银台走去。
　　“干啥呀！”花花一手提一个酒瓶子，蹭蹭小跑跟在她后面，“你明知道我喝不了，我要喝完这两瓶肯定醉成死猪……不不，死猫。”
　　魏鸢没理她，直到结完账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她站在台阶下，转身望着后面小跑跟上来的家伙，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等花花跑到身前来，她猛地伸出手臂，兜住屁股把人抱了起来。
　　花花搂住她的脖子，全身都在微微发抖，感觉灼热的呼吸钻进自己的耳朵，还有那让人瞬间面红耳赤的话——
　　“醉死了正好，方便我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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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粹一时脑洞


第二十一章 
　　一时间林中静寂，我不动，师姐和苏迭也不动，他们的目光静静注视着我藏身的位置，已经连假装都不假装了，苏迭脸上疑似还憋着笑。半晌，我干咳两声，一边咳一边爬出草丛，想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躲着只能给那吹 箫的看笑话。
　　我拿手扇着空气，挪到师姐旁边坐下：“三更半夜打什么架啊，又吵又闹，瞧瞧这灰……”
　　师姐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木柴，轻飘飘看我一眼：“听够了？”
　　“我要说没够你们还给听吗……”我没好气地小声嘟囔，随即指着苏迭怒道，“吹 箫的，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们自己家的事干什么要带上我们无辜弱小？这次要不是我师姐来得及时，我死后第一件事就是咬死你一千遍！”
　　苏迭摇着扇子好笑地瞧我：“你要是想咬，现在也可以。”
　　我转头对师姐道：“师姐，我们弄死他吧。”
　　苏迭慢悠悠道：“小阿花真是没良心，这一路我可从没亏待你，你倒好，一门心思给我使绊子，又是给我下毒，又是要弄死我。”
　　说到下毒这回事，我着实有些心虚，偷偷看了师姐一眼，她此刻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大有任我两在这里唇枪舌战的意思。
　　“那什么，”我咳了一声，对苏迭道，“昨儿那是吓唬你来着，并没有真下毒，不然……”我小声嘀咕，“生死符哪里能让你撑到这时候。”
　　说完眼角余光瞧见师姐添柴的手顿了一顿。
　　却听苏迭道：“哦？那你在我茶水里放的是什么？”
　　“哦那个啊，”我迟疑了一下，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只是一点治风寒的药而已。”
　　苏迭果然没有怀疑，还一副“老子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得意表情，“我说呢，生死符哪有那么容易给你寻得。”
　　我讪笑两声，实则对于我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药，自己也无从得知，只怪当时情势急迫，我只能随手一摸，反正都毒不死人，摸出来哪个全看缘分。当初师姐搜走我身上致命的毒药，是怕我哪一日不小心自己把自己毒死，倒是把这些不致命又搞不清效果的留了下来。
　　那些“无伤大雅”的药粉是出门时我从君先生药房里偷来的，君先生是药界奇葩，整日里也只研究奇葩的东西，做奇葩的实验，不奇葩的他老人家也提不起兴致，比如他曾研制出一种据说可以改变鸟类求偶讯号的奇药，并带着我亲自观察实验了一番，令我着实感到震撼，犹记得那只被灌了药的雄性黄脚绿鸠，挺胸低翅，形容猥琐，蹭到另一只同类雄性身旁不住点头转圈，发出“咕咕”的饥渴求偶声。结果是那两只给灌了药的雄鸟在我和君先生眼皮子底下就地折腾起来，啧，那模样儿，怎么说，真是世风之下。
　　这些奇葩的药粉如此之珍贵，世上独一份的，我怎么好让它们明珠蒙尘呢？当然是拿出来在坏人身上做做实验嘛，有空的话还可以替君先生记录观察，总结成果。
　　想到这里，我望着苏迭陷入沉思，万一这药给苏迭吃了，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说起来，”苏迭淡淡道，“我大哥似乎私下里也在打听生死符的解药。”
　　闻言我猛得睁大眼，又赶紧敛了神色，扭头小心瞄一眼师姐，不知是不是替她感到做贼心虚，总觉着她与我对视的目光也贼溜溜的。
　　苏迭也不看我，一脸沉思的表情，兀自念叨起来：“难不成……他被人下了生死符？”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敲着扇柄道，“这可真是……要真是这样可太好了，你说是不是，魏姑娘？”
　　我望向师姐，见她极为淡然地拨弄柴火，声音倦倦地：“三少何不循着这个线索仔细查一查？”
　　苏迭笑道：“不错，确实要好好查查。”
　　师姐又道：“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三少不如去歇息片刻，我与师妹还有些话要讲。”
　　苏迭含笑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情势突然的急转令我有些绕不过弯来，我忙挣扎着爬起来，边向树林外走去边道：“咦快天亮了啊？那我再去睡一会儿吧，好困……”然两步之后再也走不动，被师姐拎着后领拖回去，苏迭已悠闲离开，远远还听到他嗤笑了一声。
　　他娘的这个猥琐小人。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尴尬时刻，有那么一会儿，我和师姐各自盯着篝火，谁也没有开口，橙红色的火苗一窜一窜，我盯着那不住闪动的焰火，迷迷糊糊间想到，似乎自从离开云麓山，我和师姐少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在雪域山庄里吃饭睡觉有圆圆和小粉小蓝跟着，出门玩耍有小白和一干影卫跟着，而我也总不肯跟她呆在一起，被她强行按在身边也要折腾着离得越远越好。
　　距离那个暮春夜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原来我心底仍有无法消湮的畏惧，又听过了小白那些云里雾里不知真假的话，更加理不清内心的想法。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真相，我的存在对师姐皆有弊而无利，既然连我都想的清楚，师姐想必就更清楚了。
　　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师姐正支着下巴打量我，因离得极近，能看到她眼里跳动火苗，闻到她身上的蔷薇花香，有零星火屑在空中飞舞，令人忽感流光夜色竟是迷人，甚至错觉师姐的眉眼似也在一瞬间柔软下来。而我曾是见过这样的眼神的，那时还在云麓山上，她每每欺负我害我受伤，半夜又偷三师叔的药来给我治伤的时候。
　　我咬了下嘴唇，将脸别到一旁，不自然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师姐轻笑：“你害羞什么？”
　　我怒道：“老子没有害羞！”
　　“看着我，”她扳过我的下巴，让我直视她的眼睛，“师妹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翻了个白眼：“问你你又不告诉我。”
　　她闻声笑了起来，像一只饱食餍足姿态放松的妖精，找着什么有趣物什一样取笑逗乐，“你不问，怎知我会不会告诉你？”
　　我的眼前一亮，琢磨了一会儿，问她：“真是苏迭传信于你，让你来救我们的？”
　　“呵，”师姐面露不屑，“是他求我来的，我来也只是为了救你，同旁人没什么干系。”
　　信你个鬼！
　　我暗暗撇嘴，又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想我去哪里？”师姐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师姐，”我朝她身边挪了挪，手指头一下下抠着她袖袍的一截布料，“你能不能不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回去雪域山庄。”
　　师姐默不作声。
　　我又哼唧道：“你看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过了明天就可以吃到螃蟹和鱼了，我还想看花灯喝花酒……”说着瞧见师姐眉头微微一皱，连忙纠正道，“不不，是用花瓣泡的酒，君卿都说很好喝很好喝。”
　　说完良久没有回应，半晌，耳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你脑子里就不能想些别的？”
　　我顿觉她提醒得很是有理，认真想了一会儿，道：“你说得对，除了吃喝，还有嫖赌嘛，我还应该去秦楼楚馆看一看，再去赌坊里长长见识……”还没说完额头被狠狠敲了一下，痛得我龇牙咧嘴。
　　“而且还有君先生，”我捂住额头不满道，“我出来这么久他一定担心得很，也不知他是不是自愿留在苏家的，苏家听着就不是一窝好东西，我好歹要见到君先生，若他是给人强行留下来的，我便和君卿救他出来。”
　　师姐稍稍敛了神色，又斜睨我一眼：“你想从苏家带人出来？你以为苏家是什么地方？”她一边说一边捏住我一根手指轻轻摩挲，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篝火，似是在沉思什么严肃的大事。
　　“师姐啊，”我小心地端详她的脸色，小心地问道：“苏迭方才说，你和他大哥……”
　　师姐看着我慢悠悠道：“怎么？”
　　“就是……”被她的目光盯着令我莫名感到无所适从，眼神四下乱瞟，然而余光所及皆是黑黝黝的树林。
　　“你到底是跟苏迭还是跟他大哥……”话未说完，惊觉她的目光已透出冷意，连忙闭了嘴。
　　良久，师姐沉吟道：“你既想去，那便去吧，但苏家毕竟比不得其他地方，切莫冲动行事，平日里也不可轻信于人，我会留一些人手保护你，你自己不要调皮惹事。”
　　听她这么说，我简直都要跳起来欢呼了，真是老大不容易，可突然又感觉不大对头，诧异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将我拉近一些，在方才额头被敲肿的地方轻轻揉着，一边道：“我还有别的事情，所以刚才叮嘱你的话都给我好好记着，还有，若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就假装没有看到，被人问起也不可承认，更不可莽撞上当，今天这样的事情若再来一次，你就没这么好命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我却始终惦记着另一件事，抬头脱口问道：“那你的事情解决以后呢？会去哪里？”
　　师姐顿住，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浮起淡淡促狭的笑意，幽幽道：“原来师妹说来说去，只是不想我走？”


第二十二章 
　　殊不知我此刻脑子里盘算的是，经过今晚这一出死里逃生，充分证明了苏迭是个不顶事的，搞不过他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哥实在很难搞，由此看来那个我们未见其人却差点给其杀了的苏家大公子也不是个东西，苏迭已经不是个东西了，再来一个那还了得？总之，原本以为我和君卿很安全，现在变得很危险。
　　而师姐这么个免费的保镖，她若跟着我们一起倒也不错，一路无须担心安全问题、吃饭问题，甚至不用忧心蚊虫叮咬。只等我一抵达苏家，找到君先生，有了君先生作为靠山，那谁还鸟她这个死魏鸢啊？到时候让君先生给她下个十七八种鹤顶红，我们就可轻松甩掉她，继续游山玩水，吃香喝辣。
　　总而言之，老子就是不回去雪域山庄那个渣滓洞。
　　但是，她若不跟我们一起走，那事情就有些玄妙了，意味着我将不知她藏在哪个角落，而她却随时可以去苏家找到我，神不知鬼不觉再度将我掳回雪域。鉴于她从小就喜欢作弄我，万一再易个容混入苏家作壁上观，我还得时时警惕身边人的面孔，这样很容易让气质变得鬼祟猥琐……
　　俗话说，宁可敌在明我在暗，也不要敌在暗我在明。
　　我望着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就是……”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是师姐倾身靠过来，衣袖拂过我的眼皮，接着感到胸前被挂了个物什，拿起来看了看，借着火光，一枚刻着“右”字的小小令牌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这是雪域山庄右护法的令牌，进了扬州城，去任意一家挂着“雪”字的酒楼，只要出示此令牌，就能找到我。”
　　我不解道：“找你干嘛？”
　　我看着师姐，师姐也看着我，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她唇角勾出一点笑意，手掌从我额头上移开，被她敲过的地方早就不痛了。她将我更深地往她怀里圈了圈，手指抚摸我额角鬓发，几绺散乱发丝被勾到了耳后。
　　我忽感有些气短，正想动一动，感觉师姐拇指极轻地摩挲我的耳垂，慢条斯理道：“怎么，师妹就不想我吗？”
　　说完看着我，仿佛等待我的反应。她离得太近，近到蔷薇花香似乎都变得浓了，我动了动，不自在地往后瞟一眼，却被她拴紧了胳膊。
　　“别动。”
　　我呆呆望着她一张脸越来越近，我的一双眼也越睁越大，最后退无可退，她的嘴唇贴上我的眉心，吐息温热，令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师姐再度慢条斯理地：“真不想我吗？”
　　我再度动了动，发觉被栓得更紧，没法子，只能不耐烦地敷衍道：“想想想，快放开我。”
　　她这才松了手，我整一整被蹭歪了的衣襟，忽然发觉，这一番折腾下来手臂竟然没有感到疼痛，不由惊道：“师姐，你给我用了什么药？”
　　“怎么？”师姐微微皱眉，“不舒服？”
　　“不是，恢复得好快。”我试探着甩了甩胳膊，果真只感到一点淡淡痛意，更加惊恐了，“这药里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师姐扒开我肩头的衣服端详了一番伤口，不在意道：“没什么，可能你天赋异禀吧。”
　　我：“……”
　　不多时，我中断的睡意再度卷土重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但见师姐并没有放我回去睡觉的意思，只好就地躺下，头枕在她腿上，因旁边燃着篝火，也不觉寒冷。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爬起来道：“你走的时候能把圆圆留下吗？万一苏家的厨子手艺不好……”
　　“不能。”师姐拒绝得干脆。
　　“小气。”我不情不愿地躺下，心中却是明了，她此番带了圆圆出来，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自然是不会为了我搞特殊……
　　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一件事，再度爬起来。
　　师姐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儿啊，”我把她给的小令牌拉出来，“你刚才说，我拿着这个东西去酒楼就能找到你，那要是我在酒楼吃饭的话，能给免费吗？”
　　师姐看着我，我端详她半天，猜测她大约是不好意思回答。
　　“不能免费的话，”我想了想道，“那能给打折吗？”
　　师姐慢慢抬起手，冷冷道：“我现在就把你的脖子打折，好不好？”
　　我默默住嘴，乖乖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竟然再度想起一件事，只好再度睁开眼睛，结果刚睁开就被师姐点住了穴道。
　　好在尚能开口说话，我哼唧两声，道：“这次真是正经事，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嗯？”师姐一挑眉，“你说什么？”
　　我努嘴示意她：“你先解开我的穴道。”
　　师姐摇头：“不解。”
　　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讲理，我气道：“你不解开，礼物就不送你了！”
　　更加没想到，师姐全然忽略我的话，只伸出一只手，慢慢在我胸前衣襟里摸索起来。
　　这下将我惊得一个激灵，奈何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睁大眼睛汗毛倒竖地感受那只手摸完前胸摸小肚子，摸完小肚子摸到我腰间挂着的布兜上。
　　那一支我纠结良久才买下来的紫玉簪被师姐握在指间，看得出她神色有刹那的诧异，而后小心地把簪子放在掌心，细细打量着。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买东西送给别人，往日都是别人买东西送我的，心中竟难得地感到一丝紧张，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师姐脸上的表情，直到她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冲我笑了笑。
　　……杀千刀的，又给她笑花了眼。
　　“真是送我的？”
　　我咳了一声，眼珠转来转去，就是不看她，半天才“嗯”了一声。
　　师姐笑道：“总算不是茅房边的月月红了。”
　　我愣了一下，叫起来：“你就不能忘了这事儿吗？小心眼！”
　　之后便惬意地睡着，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的时候意识尚有些迷糊，发现躺在马车里，还兀自愣了一会儿，竟是想不起来身在何处。半晌，才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忙一骨碌爬起来，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急切地跳下马车。
　　圆圆大约是正要来叫我起床，看到我乱糟糟的模样，瞪着她的大眼睛道：“小小姐这是怎么了？”说着赶忙给我系好松掉的衣扣，“别急别急，大护法在河边练功呢，马上就回来。”
　　我皱起眉，瞪起眼：“谁说我要找她了？”
　　“嗯？那你这么着急是尿急吗？”圆圆道。
　　我心想，比起尿急，有件事我更急。
　　我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又探头探脑四下打量一番，发觉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问道：“我问你啊，昨晚上那些刺客，你们都怎么处理的？”
　　“这还用说？”圆圆诧异道，“当然是都杀了啊。”
　　我摆摆手，更加小声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们杀了以后，把他们尸体扔哪了？”
　　圆圆哦了一声，干脆道：“扔悬崖下了。”
　　我又问：“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比如一看就知道是雪域山庄的人杀的……”
　　“应当不会，”圆圆食指抵着下巴想了想，“据说那片悬崖下常有野兽出没，兴许昨晚都给吃光了吧。”
　　我看着她，竟一时给噎住，不知作何回答。
　　蓦然间，我又想起一件早该问她的事：“对了，我师姐知不知道是谁放我出来的？”
　　“知道啊，是教主。”圆圆眨眨眼，一派轻松神色。
　　我看着她，疑心小白在她眼里就跟柳二差不多价格。
　　“然后呢？”我接着问。
　　圆圆道：“然后大护法就揍了教主。”
　　我震惊地张大嘴，再三确认她并不是开玩笑：“你的意思是，我师姐一个人，揍了教主一个人？”
　　圆圆点点头，同时面露迷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揪着此问题不放。
　　我渐渐露出狂喜的表情，但很快又哭丧了脸，大呼可惜。早知这两人总有一天会打起来，怎么打起来的时候我就恰好不在呢？不能就近观赏，也不能呐喊助威，真是太可惜了。
　　然而细想之下又觉不对，就算小白是个挂名教主吧，但挂名的也好歹是名啊，而且那还是个白皮实心黑的变态，哪有这么容易就给师姐得手了？才不信他对偷偷放我离开这件事没有提早计划，对师姐也必定准备了应对之法。
　　想了又想，又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单挑这种事，明显不可能发生在两个变态身上，变态最喜欢的就是阳奉阴违，暗戳戳搞事。
　　嗯。我摸摸下巴，沉吟。怕不是小白又开始作妖了。
　　与圆圆说完话，打量四周，没有看到君卿和苏迭，倒是江胡，正凑到几个雪域卫士跟前，观他面上谄笑的表情，对比黑衣卫冷峻肃杀的模样，可以推测他又在搜集八卦。我想，若不是看在师姐面上，卫士们早就把他剁巴剁巴跟昨晚那些刺客一块扔下悬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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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容易吗我，这文原本打算三五万就速速搞完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写到现在发现怎么才开了个头的样子？？？不想活了。


第二十三章 
　　问过圆圆，得知师姐是和苏迭一块出去的，虽然至今也没有打探清楚这二人是不是有一腿，但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同进同出，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狼狈为奸。
　　末了我又问起君卿，被告知君卿在另一辆马车里，疑似还未起床。这可奇怪了，往日在娑罗山上，君先生待我两极为严格，每日必得早起晨练，练完还有早课，君卿念他的经，我背我的《佰草集》。
　　莫不是昨晚上把脑袋磕坏了？
　　我不由有些担心，正想去看看，却被眼尖的江胡拦住了。他朝我嘿然一笑，问道：“昨晚上那个，是你师姐？”
　　我眨眨眼，装傻：“哪个？”
　　“咳，别装了啊，”江胡鄙夷地看我一眼，将手臂搭在我肩上，贼兮兮道，“没想到长得还真不错，就是吧，这个杀气有点重……”
　　我缓缓眯起眼睛，缓缓扭头，斜睨着他。
　　“哎，对，就是你这个表情！”江胡狠拍我的肩膀，笑到打颤，“你别说，你跟你师姐还真像哈哈哈哈……”
　　我继续眯着眼睛，冲他森然一笑，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他们敲碎你全身的骨头，然后把你扔下山崖喂狼。”
　　说着我指了指方才被他骚扰过的几名雪域卫士，那几名卫士闻言，手中刀鞘同时一动，露出半截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江胡，仿佛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扑上去。
　　江胡的笑声卡了壳，嘴巴还张着，表情却僵在脸上。
　　“放心，他们不会让你死的，”我认真道，“只会让你无法动弹，然后你就亲眼看着自己的胳膊腿儿给狼一口一口吃掉……”
　　江胡猛地抖了一下，把手臂从我肩上拿开，紧闭嘴巴，肃容敛目，还后退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他说着又后退一步，“什么都没说……”
　　我无辜地望着他：“你怎么了？我开玩笑呢。”
　　江胡望着我，保持着后退到半截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抖着手指我，恨道：“你爷爷！”
　　我朝他不屑哼一声，转身便走，打算去瞧瞧君卿。余光一扫瞥见江胡又嬉皮笑脸地追上来，凑到我身旁。我知道他有话要讲，便故意不做声，只听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讪讪地道：“你是为昨晚上那事恼了吗？”
　　我莫名道：“我有什么可恼的？”
　　“得了吧，”江胡叹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身陷重围，我这做朋友的却未能及时施以援手……”
　　“别，”我打断他，“当时那般形势，苏迭身份尊贵，君卿又行动不便，你当先顾着他们，又何错之有？”说完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你就别跟我来这套了，”他再度叹气，“这不都是苏三少说你师姐会来救你……”
　　听到这话，我猛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师姐会来？苏迭告诉你的？”
　　江胡似是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愣了愣，小心地瞥我一眼，低声道：“谁知道你半截儿突然冲出来，还抢了君卿公子就跑。”
　　“看来我确实得感谢三少爷，”我冷哼一声，“要不是他算得准，我和君卿这会儿只怕已魂归故里了吧。”
　　江胡哑然看我半晌，嘴巴张了张，终还是叹一口气：“你为此事与我心存芥蒂，我也没什么可怨的，这样也好，花花，身在江湖，最好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站在原地，低头愣了一会儿，等再抬头时，已不见了江胡的身影。
　　若说不怨是不可能的，在苏迭眼中，我的价值不如君卿这个药圣独孙，在江胡眼里，我更不如苏迭和君卿来得重要，危急时刻，自然是最不被惦念的那一个。于是更加后悔此前五载不曾好好修炼，只能求救于人。遂决定今日之后努力温习君先生的独门制药法，积极研究别的旁门左道好在危急时刻拿来自救。
　　一边思索，一边走到君卿的马车前，掀开帷帐时，看到君卿正一脸慌张把什么东西收到背后，然后淡定看我：“早。”
　　我也淡定道：“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君卿继续淡定地：“没有。”
　　我指指他背在身后的手：“有本事拿出来看看。”
　　君卿脸上浮起些许慌张，还疑似出现几缕红晕，一个劲摇头：“没什么好看的。”
　　我鄙夷地瞧着他，皱皱鼻子哼了一声。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那是托苏迭送他的玉簪。然而一想到苏迭兴许根本就是在利用他，就不由为这傻子感到忧虑。
　　我爬上马车，挤到他身边，抱住双膝作出一副低落模样，眼角余光看到君卿自以为小心地把玉簪收起来，而后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半晌，才轻声道：“花花，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和三少……”话到最后已轻得快听不见。
　　娘了个蛋呦。我心道，果然是个见色忘友的，人家一送礼物，立刻就不生我气了，也证明了我的决定当真英明。
　　“很好，”我小声嘟囔，“对得起苏迭喝的那杯茶。”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正想要问一问他苏家的事，忽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欠揍声音。
　　“阿卿，可醒了？”
　　我眼看着君卿愣了一下，一张脸又迅速变红了。
　　我：“……”
　　姐妹啊，你这样子可不行啊！
　　帷帐被掀开来，看到我，苏迭一愣，随即笑道：“小阿花躲在这里干什么，你师姐正找你呢。”
　　闻言我却是一愣，他说这话倒没有什么，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到他的语气似有些不大对头，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头。
　　我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后又似有所觉地回头望，恰好看到苏迭替君卿撑起帷帐，抱他下了马车。望着这一幕，再次感到哪里不对头，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直到苏迭把君卿抱上轮椅，一人一残朝我而来时，总算看出了不对头的地方。再细细一想，忽觉自己大难临头。
　　顾不上那两人疑惑的目光，我如同火烧屁股般窜到师姐身边，一把攥住她的袖子，使劲往她怀里蹭。
　　师姐拉开我，观察我的脸片刻：“饿了？”
　　他奶奶的，现在哪还有心情吃东西啊！
　　“不饿不饿，”我用力摇头，使劲扯起脸皮朝她笑，“师姐，你什么时候走啊？”
　　“怎么了？”师姐不疑有他，“还有什么事吗？”
　　我更加用力攥她的袖子，几乎要把她的外袍扯下来，师姐皱起眉，果断扇了我一脑袋。
　　“到底怎么了？”她拉开我上下打量，还将我的伤口检查一番。
　　我却干脆抓住了她的手，一脸严肃道：“师姐，要不你带我走吧，你去哪我就去哪，真的，刀山火海，上天入地，我保证不嫌弃……哦不，我保证乖乖的不调皮捣蛋，不给你惹麻烦……”
　　“等等。”然话未说完便给师姐打断，此时苏迭和君卿已到了近前，我惊得立刻抱住师姐的胳膊。她低头瞧着我，淡淡道：“说吧，又干了什么坏事？”
　　“唔！”我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丝毫没有意识到此时我两的姿势何等亲密。
　　我搂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还贴在她嘴唇上，她一手揽着我的腰不让我跌倒，四目相对，看似深情凝望，实则我正使劲儿冲她眨眼睛、使眼色，眼皮都快要抽筋。
　　师姐一挑眉，感觉掌心下她的唇角微微勾起，而后看着我，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衬着她凌厉的眉目，透出别样的冷丽风情。原本还着急忙慌心惊胆战，被她这一眼瞧得，竟一时呆愣住了。
　　师姐状若无意地将我松松搂在怀里，又按着我的后脑，让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我抱住她，掩耳盗铃地闭上眼，唯耳朵直溜溜竖起来，听到她对苏迭和君卿说：“让二位见笑了，小孩子总喜欢闹些脾气。”
　　啥玩意儿？闻声我立刻瞪圆了眼睛，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结果师姐恍若未觉，继续道：“手下备了些早饭，两位若不嫌弃先去食用，我与师妹随后便到。”
　　半晌，听到君卿叹息道：“那便劳烦姑娘照顾花花，她定是因为我才闹脾气的。”不等他说完，师姐挥挥手，让圆圆领他们走人了。
　　我攀在师姐脖子上，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眺望他们离去的身影。师姐也随我一起眺望，须臾，她皱了皱眉，迟疑道：“那个是……”
　　我扭头与她对视，诚恳地点头：“没错，是我。”
　　方才我并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不仅声音出了问题，连身形也不对头了。
　　苏迭的声音正在逐渐变为女子的细柔嗓音，他行动间的身形也显露出了几分女子才有的妖娆绰约……
　　比如此刻他远去的身影，猛不丁地会走出一个款款莲步……
　　不知道接下来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好在，看样子他自己还没有发觉……
　　然而等他发觉以后，怕就是我的死期……
　　师姐将我从她身上扒下来，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想到一日前的那杯茶，我默默咽了下口水。问题是，我也不知道他吃了哪个啊！


第二十四章 
　　这大约是此趟行程中最安静的一顿早饭。
　　苏迭到底是世家门庭里出来的，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往日也只有我和江胡会在饭桌上叽喳斗嘴，许是发觉今日我罕见的沉默，几个人不由轮番打量我，但幸好，江胡以为我记恨他见死不救，君卿以为我责怪他见色忘友，总之就是有充分的理由认定我心情欠佳，倒是谁也没有来多嘴问一句。
　　而我只一门心思埋头喝汤，喝得战战兢兢，使劲地贴紧师姐，恨不能捧着饭碗窝进她怀里，再掰着她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将我围住。然而当瞥见苏迭执筷的手疑似翘起兰花指时，到底没有忍住，噗一声喷出一口菜汤，千钧一发之际，师姐极快地将我的脑袋扇到反方向，紧接着是江胡啊一声跳离饭桌，苏迭也迅疾避到一旁，唯独君卿仍茫然地瞧着我。于是菜汤喷了他一脸。
　　“咳咳……”我撑住桌面，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气，抬头对上君卿愤怒的脸，干笑道，“那个，我……”
　　君卿嘴唇翕动两下，就要开口教训我，我忙大喊一声：“别说话！你嘴上有汤，你若是张口就舔进去了！”
　　君卿果然住口，将嘴巴紧紧抿起，愤怒地瞪我一会儿，便转动轮椅回去擦脸换衣了。
　　圆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将桌子拾掇干净，还盛了一盘新的酱菜，看色泽便觉十分美味。
　　师姐拉我重新坐下，苏迭和江胡也回到桌前继续用饭，不多时，君卿又转着轮椅回来，我瞧见他嘴里兀自念叨着什么，便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是清心咒。念完，只见他继续端起他的半碗汤，将将要送到嘴边时，苏迭却忽地开口道：“不知小阿花的伤势如何了？”
　　刹那间，空气冻结。
　　只听其音珠圆玉润，婉转娇柔，着实娓娓动听。离他最近的江胡刚吞下一口汤，闻声噗得喷出来。
　　君卿的手尚举在半空，碗沿贴住唇边，却迟迟僵住不动。片刻后，他再度扬起一脸菜汤，愤怒地瞪江胡。
　　江胡只惊疑不定地望着苏迭：“三、三少？”
　　此时若还察觉不出便不是苏迭了，他捂住喉咙，发出两个试探的音节，又起身按捏身体各处关节穴位，一脸迷茫。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动作顿住，接着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脑门一凉，毫不拖泥带水地蹦到师姐身后，揪住她袍袖一角，只等他冲过来时把师姐这个盾牌推出去。
　　“花花姑……”娘字尚未出口，苏迭忙闭了嘴。我料想他本是愤怒仇恨的语气，出口却硬是成了轻声曼语的娇嗔，同情之余，我更紧地揪住师姐的袖子，露出一只眼睛瞧他。
　　苏迭索性不再言语，只听刷得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那剑原本软如盘蛇，在他一抖之下，竟成了一把锐直的寒光剑，剑尖直对着我。
　　我吓得一颤，一把搂住师姐的腰，埋在她背上闷声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剑气直逼而来，忽然间，兴许是药效在此时达到巅峰，连步伐身法也不受控制了，苏迭冲到半截就被自己左右交叉的双脚绊倒，砰一声趴在地上。那姿势，委实不算雅观。
　　四下里一片寂静。
　　江胡早在苏迭拔剑时便远远躲开，从墙角探出半个头来默默窥伺。圆圆也反应极快地拦在我和师姐身前，一脸戒备神色。
　　君卿在愣了半晌之后终于回了神，怒气冲冲地质问我：“花花，你给三少吃了什么？”一边质问一边推着轮椅到苏迭身边，伸手想把他拉起来。但他一头一脸的菜汤，不知近距离的苏迭作何感想……
　　苏迭不言不语，兀自爬起身，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我望着他一身虎落平阳的狼狈，明明想一剑刺死我，却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我发自内心觉得，他快要气疯了。
　　此事最终由师姐出面调和，说是调和也不尽然，她的意思是，我师妹被你连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被捅的那一刀总得有个说法，如今正好两清谁也不欠谁。等苏迭再出来时，没有再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气，我心下稍安，想总算性命有了保障。然而在我表示没有解药除非抵达苏家找君先生时，杀气再度席卷而来。
　　我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般挂在师姐身上，看着他忐忑道：“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君先生曾教过我认百草，若三少信得过我，我可以……”
　　“信不过！”他吊着细嗓子道。
　　我忍了又忍：“噗。”
　　自那之后苏迭便不露面了，上路后也不再骑马，反而和君卿一起坐到马车里，总算当了一回真正的少爷。可惜他带出来的两人都死了，不然还有人就近打扇添茶什么的，听上去也符合他贵公子的身份。
　　不过，我转念一想，这对君卿来说却是个好事，原本是近水楼台，如今近在咫尺，想做些什么岂不是方便，况且看苏迭的情形，约莫也失去了反抗之力……我脑中顿时一片不可描述的画面。
　　为此我悄悄提醒君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藏着掖着不是事，江湖儿女理当想上就上。但还未说完便给他愤怒打断：“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和三少君子之交，光明磊落，我绝、绝……”绝了半天，见我眯眼瞥着他，忙道，“绝不会趁人之危！”
　　我打一个哈欠：“哦。”
　　午时三刻，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到镇外，在一条岔路口，我与君卿要左行前往扬州方向，而师姐要去往另一条路。
　　我抱紧师姐手臂，发出最后的哀嚎：“师姐——”
　　师姐将我拉开，拖到僻静处：“行了，别装了，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万一他出尔反尔呢？”我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苏家没一个好东西吗？”
　　“再怎样那也是堂堂苏家三少爷，若是以往有人敢这样胆大包天地欺负他，怕是尸体都不见拼得齐整，”师姐轻笑一声，半晌，又道，“你放心，今时不比往日，他不敢动你。”
　　我说：“但是……”
　　“行了，”师姐不耐烦打断我，“不是给了你令牌么，有事便带着令牌来找我。”
　　但我仍忧心忡忡：“万一令牌被偷了呢？万一恰好附近找不到酒楼呢？万一来不及找你就被关进小黑屋了呢？”
　　师姐面无表情看我。
　　“你有没有别的道具能给我用一用？”我不依不饶，“比如话本子里的那种哨子，危急时刻吹一声对方就会立刻出现……”说到一半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她拎着后领提起来，扔到了小蓝背上。小蓝吓了一跳，马蹄困惑地敲打地面。
　　我急忙回首，喊道：“等等啊，你真不把圆圆留给我吗？”目之所及却只剩黑压压的雪域卫士，绛紫的衣袂在黑色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直至完全看不见。
　　正是日光当头，照得人什么想法都没有。
　　我恹恹继续赶路，经历一番变故波折，队伍气氛大不如前。我无精打采趴在小蓝背上，听见一旁马车里传来君卿的声音，料想必定是在开解苏迭，凑近听了听，隐约听见君卿道：“祖父向来喜欢琢磨药理，依他老人家的性子，这药怕是当真无解，不过三少不必忧心，等见了祖父自有法子……”当真温声细语，殷殷切切。
　　但我无语望天。说什么话题不好，偏要往人伤口上撒盐，这等蠢事，只有君卿这个呆子干得出来。再者，君先生一向疼爱他这个独孙，在君卿面前那是一副慈祥而不失威严的长辈形象，殊不知其实是个老怪胎，江湖上有人骂药圣老怪物老不死，着实不是空穴来风。反观我的经历便知，这个老妖精对折腾人的兴趣远大于救人，对做实验的兴趣远大于研制解药。
　　简言之，苏迭能不能得救，还是个谜。
　　若只是一只黄脚绿鸠，我定然是那个和君先生一道观察实验，还给他捏肩添茶的腿子。然而这回对象是人，还是个不好惹的，更可怕的是我们正要去往不好惹他家，那里有一大群不好惹。
　　我暗暗地想，一定要劝住君先生，不然很可能苏迭会像当初的我一样，被当成个实验对象拉回桃花林，想到以后每天都要看到苏迭那张小人嘴脸，我大感日子没法过了。
　　一路畅通，天黑之前终于进入扬州城，车马停在苏家门外，那扇镶有兽头铜环的朱色大门徐徐开启，一列仆从鱼贯而出，不动声色把我和江胡挤到一旁。
　　我抬眼望去，苏府两个鎏金大字在迟暮暗色中发出一点幽光，就在这时，悬在门前半空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我瞧着那微微晃动的红灯笼，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仆从们手脚利落卸下行李，有人立在马车旁请苏迭下车，车帘撩开，看不清是苏迭还是君卿对其耳语几句，小仆一怔，点点头，旋即转身回府，过了会儿，见其推着一把新轮椅出来，后面还跟着君先生，另有一蓝衣女子随在君先生身侧。
　　我不由被那女子吸引了目光。
　　气质清冷，神情高孤，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竟呈现出中原不曾有的深蓝色，如同一汪深寒的湖水。
　　总之，很像话本子里那种姗姗出场却深不可测的角色。但想到苏家原本就深不可测，出现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也没什么奇怪。
　　思量完毕，我这才嗷得嚎一嗓子，从小蓝身上跃下直扑向君先生，君先生露出慈祥笑容，摸摸我的脑袋以示安抚。这番动作与君卿当日见到我时如出一辙，果真不愧亲祖孙。
　　君先生摸着我的脑袋问：“花花，一路上可平安？”
　　我抽抽搭搭：“不平安，差点没命。”
　　君先生捋一把花白胡须，换了一派沉稳模样：“这事我已听说了，幸好你们都没事。”
　　我反驳道：“谁说没事？我还被捅了一刀呢。”
　　君先生却恍若未闻，只诧异地瞧着前方，是坐着轮椅的君卿和苏迭，被仆从一前一后推过来，活脱脱一对患难兄弟，哦不，患难夫夫。
　　君先生冲过去搂住君卿，按着他的脑袋摸了摸，这才瞧着苏迭道：“咦？三公子何以坐轮椅？可是受了伤？”
　　我抢先答道：“是受了一点伤，不过不打紧，咱们进去再说。”
　　苏迭缓缓抬头，看我的眼神冰凉。可这会儿哪里顾得上给他解释，于是冲他眨眼暗示，苏迭微微一怔，面色阴沉地扭过脸去。
　　君先生奇道：“三公子何以不言语？可是嗓子也受了伤？”
　　我忙道：“没错，他失声了。”
　　君先生面露诧异，沉吟道：“看来伤得不轻，进去让老夫好好看看。”
　　这时，一道清冷嗓音自身侧传来：“原来这便是先生常念的花花姑娘？” 是一直凝伫在一旁的蓝衣女子。
　　我一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静静看着我，深蓝眼眸里瞧不出一丝情绪。
　　奇怪的是，直到我们进入府中，蓝衣女子始终不曾瞧过苏迭一眼，苏迭也似是当这个人不存在，眼风都懒得扫一下。这情形十分诡异，令我不由猜测蓝衣女子的身份。
　　等那抹蓝色身影离开后，我迫不及待凑到君先生跟前，小声道：“唔，刚才那个，是你续弦的么？”
　　君先生略略一愣，接着胡子都翘了起来，反手将我扔出房门。
　　后来我知道了，蓝衣女子是苏家大少爷苏煜的侍女，也是唯一被他许可近身的侍女。
　　我听完兀自沉思半晌，君卿好奇问起，我道：“我的感想是，这关系一听就很不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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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百合难民旅行团的支持，这位作者话不多，先给鞠躬了。


第二十五章 
　　这天晚上，由于白日里舟车劳顿，谁也没有心思再干些别的，连蓝衣女子去而复返，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吃晚饭时，都没有得到响应。我望着她，感到些许疑惑。为何偌大的苏府却是苏煜的人来接引我们？且除了她和那些仆从，并没有见到传闻中那位娶了六房妻妾雄风不倒的苏家家主，自然也没有见到这六房里任一房的夫人。
　　不过，也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那边君先生一副很积极的样子作势要为苏迭号脉验伤，令我心下一个咯噔，忙冲过去要拦住他，不想斜刺里却抢先伸出了一只手。
　　“今日天色已晚，几位连日赶路定是舟车劳顿，不若今晚先好生歇息，明日再由先生为三公子察看。”
　　我愣愣瞧着蓝衣女子清冷侧脸，脚下不由后退一步，竟陡生出一股心有余悸之感。上一刻还看到她站在门前，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完全没有看到她是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无声无息，仿佛幽灵一般，身法如此之快，该是多么高深的功夫。
　　我咽了下口水，不禁想起师姐的话，苏家不比其他地方，不可冲动行事，不可轻信于人。
　　君先生略一思量，道：“如此也好，明日是给家主试药之日，届时三少便一同过来吧。”说完又一脸慈爱地抚摸君卿的脑袋，我深深怀疑君卿会不会终有一日给摸成个秃子。
　　蓝衣女子颔首道：“我命人送各位去客房安歇。”说完便亲自推走苏迭的轮椅，完全不理会苏迭的反应，不过苏迭看上去也没什么反应，即便想反应只怕也不好表达。这一点我很容易便想明白，苏迭和他哥是死对头，那自然和他哥的贴身侍女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如果说苏迭狠心下血本把这位冰山侍女给收服了，比如用美人计什么的，那我也无话可说。
　　蓝衣女子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我，道：“花花姑娘便随我来吧。”
　　我一怔，见苏迭也望过来，眼神明显想向我传达些什么，奈何我看不懂。
　　蓝衣女子大约是要领我去女客住的院子，我瞧瞧这一屋子男人，别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此时却听见江胡在身后喊了一声：“等等！”
　　以为他是在叫我和苏迭，疑惑地回头，却发现他的目光明显偏差，对准的是蓝衣女子，神情是罕见的欲言又止。
　　我看看他，又看看蓝衣女子纹丝不动的背影，慢慢露出一抹邪笑。
　　我说江胡怎么无缘无故跟苏家扯上了关系……
　　原来他娘的有隐情啊！
　　我激动地拍一把大腿。
　　然而遗憾的是，他叫人家等等人家最后也没有等等，状若未闻一般，径自领着我和苏迭离开了。
　　我一步三回头，盼望江胡能追上来，让我探探清楚这隐情，结果这没出息的，只沮丧立在屋檐下，微垂着头，十分伤心失望的模样。
　　怒其不争，一路上我都在心里骂娘。
　　蓝衣女子领着我穿过两进走廊，廊前的灯笼照出朦胧的光，她蓝色的身影和黑色的发，在昏暗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诡异。晃动光影中，隐约可望见院中丛丛花木，有看不清品种的大团红花，似火一般妖娆，在夜里幽静燃烧。
　　咯吱咯吱，长廊上只剩苏迭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
　　“那是大夫人种的红莲。”一片岑寂中，蓝衣女子忽然开口，差点将我惊得跳起来。
　　我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呵呵干笑一声：“是么，红莲，是莲花啊……啊？”
　　我眨眨眼，攀住一根柱子，探出身子使劲眯眼望了望，这才瞧见稀薄光影下一片微微晃动的水纹。不禁惊叹道：“原来是个大水塘啊。”因水塘上开满了红莲，在夜色中几乎察觉不到。
　　我心下啧啧，不知是不是但凡有些地位的山庄府邸都要种个莲花，雪域山庄里也给小白辟出了一个池塘，不过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吃莲子和养鱼，鱼养大了再去钓上来吃，左右都是为了吃。我曾边吃边跟他商量，若是养得好了兴许能给雪域开出一条渔业路线，我两再五五分账……总之跟苏家的莲池不能比，眼前这一池燃烧的红莲，一眼便可看出平日里是有人悉心栽培的。
　　我敷衍搭了这一腔，接着话头一转，随口问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索尔。”她道。
　　我一愣：“啊？”
　　“离群索居之索，尔毋从从之尔。”
　　我恍然，哦一声，笑道：“索字姓在中原可是少见的，据说殷民七公族中，索氏家族便是其一，武王灭商之后部族迁往北疆，与胡人杂居通婚，已多年不曾入居中原……”
　　说完不动声色打量她，发现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显然并不打算搭我的腔，于是我也识趣不再开口。只是低头时对上苏迭疑似幸灾乐祸的眼神，顿了顿，我冲他甜甜一笑，缓缓掐个兰花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立刻目露寒光。
　　在一处庭院前，索尔停下脚步，微侧着脸，并不看我，声音冷冷地：“姑娘早些歇息吧。”
　　我望着她，直到她和苏迭一同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啧”一声。
　　这就生气了？
　　我推开房门，点燃桌上的烛火，打量一番住宿环境，得出有钱就是好的结论。躺在床上就快要睡着之时，忽然听见窗棂轻响了一声，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响动，这才一把掀开凉被，爬起来看，瞧见半个人形黑影印在窗牖上。恍惚之间想起小白，他总是在失眠的晚上敲我的窗唤我跟他上房顶 弄两杯。但此时却已不敢再毫无防备地打开门。
　　我走到窗边，低声道：“谁？”
　　只听对方也低声道：“奉三公子之命请姑娘去一趟。”
　　我松一口气，继而猛翻白眼：“三更半夜扰人清梦，你们公子人道不能！”
　　窗上的影子僵了一僵。
　　到底还是迅速拾掇一番出了门，瞌睡早被惊走，此时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想正好有些话需给苏迭叮咛，有些事也正好可向他咨询一二，比如江胡和那位索尔姑娘，比如他爹和他的大小娘们。
　　门外站着一黑衣男子，皮相虽比不上当初跟在苏迭身边的白衣小公子，倒也有几分清隽之气。他对我抱拳一礼，神情肃穆，姿势严整，一看就得到过长期良好的训练，在苏迭身边的地位的必定不低。
　　我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子走在前头带路，闻言似是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区区贱名，不足姑娘挂齿。”
　　我一愣，名字都不给说？
　　我被引着穿过几重长廊，经过水榭石桥，终于抵达苏迭的庭院，风灯在一檐屋角下摇晃，我望了一眼头顶的匾额，上书：谨园。
　　苏迭在桌前悠闲喝茶，一副等了我许久的模样。我进屋第一件事便是盯住他握着茶盏的手指，盯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兰花指，不无遗憾地叹口气。
　　他瞥我一眼，神情冷冷的。我忙干笑一声，暗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在他对面坐下，道：“三少找我有事？”
　　他将一盏茶放在我面前，嗓音细声细气：“没什么要紧事，想请小阿花回答几个问题。”
　　我没有想到他会开口说话，刚喝进去的茶水一下子噎住。
　　苏迭眉毛竖起，声音又尖又细：“敢喷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掐一把自己的大腿，万般艰难地将茶水咽下。
　　“你问、问吧……”我抖着声说。
　　他神情略略缓和，道：“你和阿卿都说这药无解，可当真？”
　　我偷看他的神色，斟酌道：“其实吧……”
　　他打断我：“你只说是与不是。”
　　我一脸纠结：“是，也不是……”说完感到一阵杀气扑面，忙跳起来摆手道，“你别急啊，我的意思是……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就算真的无解，明天给君先生看看兴许就有解了呢？”
　　他冷冷看我：“若当真无解，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抱住一根梁柱，大有往上爬的架势，嘴里却道：“别开玩笑了三少，你三更半夜叫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杀我吧？”
　　“有何不可？”他闲闲喝一口茶，“这里是苏家，杀了你我有千百种方法毁尸灭迹。”
　　我呵呵笑一声，爬回凳子上坐下，凑到他跟前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府上的人得知你身体异常，你放心，我原本也打算来跟你招呼一声的。”
　　苏迭执杯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我难得严肃道：“你记着，明日不管君先生问你什么，千万不能开口，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你是误食了林子里的毒果子，中了毒了。”
　　他狐疑道：“为何？”
　　“这个你就别管了，一两句说不清楚，”我不耐地摆摆手，正经道，“记住我的话就行，不能开口，不能走路，要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然呢？”
　　我想象了一下最坏的结果，道：“不然你就得跟我们回桃花林了，我可不是骗你，没个两年三年你是逃脱不了的。”
　　他迷茫得不行：“这又是为何？”
　　“你看，都说一两句说不清楚了。”我摊手道。
　　他定定瞧着我，良久，冷声道：“那我又为何要信你？”
　　我瞪大眼睛，吸一口气：“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欠得慌？”我指指他，“你找我来不就是要我坦白吗，我坦白了你又不肯信，你是玩我呢还是玩你自己呢？”
　　苏迭斜睨着我，竟也没有生气，只低头给自己倒茶，并不答话。只是嘴角忽地露出一抹冷笑。
　　我一下子噎住，脑中想起师姐的话。说到底是我有错在先，师姐虽为我赖了这笔账，但江湖儿女嘛，敢作敢当，说声对不起又有什么难的，反正说完这次还有下次，知错是一回事，改不改是另一回事……
　　我干笑两声，语气放得缓缓地：“其实我师姐临走前训过我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你还替我给君卿送礼物，合该要谢谢你的，我师父说，用胁迫的手段逼人就范是不对的，真是对不起。”
　　他怔了一下，随即执起茶杯：“哦？这我可不敢当，只要往后你离我远一点，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我继续呵呵干笑：“别这么不给面子，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苏迭眼风扫过来，冷哼一声：“你师姐训了你你便来同我道歉，你倒是听她的话，我以为你有多不知天高地厚呢。”
　　“说起来——”他眼中透出戏谑之色，但后半句话还未出口就被我打断——
　　“说起来，”我朝他跟前凑了凑，兴致勃勃道，“方才送你回来那姑娘，哦，是叫索尔吧？看样子你跟她关系不好哇，她干嘛要上赶着送你回房？你的丫鬟们都去哪里了？”
　　说完抬眼一看，苏迭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把扇子，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把扇子，都不嫌重的吗？
　　只见他摇摇扇子，淡淡道：“我没有丫鬟，”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从不放女人在身边。”
　　“干得好！”我激动地一拍桌子，将他吓了一跳，实则由衷为君卿感到高兴，这一看就是对女人没兴趣啊，没有遗传他爹的雄风，简直可喜可贺。
　　却听他又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索尔这个人你可得当心些，她虽说是我大哥的贴身侍女，实则是他的心腹护卫，对那个女人来说，捏死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这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感到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正想从他口中探出这个厉害姑娘和江胡不可说的关系，苏迭却在此时道：“你可知我为何从不在身边放女人？”
　　我一愣：“为何？”
　　他却慢条斯理摇扇子，开始讲故事：“我七岁那年跟踪我大哥，发现他在城郊的荒坟地下挖了一条地道，那地道越往里走越是宽阔，两侧摆满了棺材，棺材里却铺着被褥，地道尽头是一处斗罗场，四周被铁栅栏围起来，栏杆上浇筑了铁倒刺，里面的人若不当心撞上去，必死无疑。”
　　“那些棺材，有的是合上的，有的是打开的，大哥隔几日便要去一次，让人把合上的棺材抬出来……”说到这里，他忽然偏头盯住我，微微一笑，只是那笑令我浑身发冷，他眼中神色更像是垂钓者瞧见即将上钩的鱼儿一般，“你可知，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我瞪大眼睛，摇摇头。
　　他笑了一声，摇扇子的动作缓下来：“南疆的苗人有一种古法，将一大群不同种类的毒虫赶进一只罐子，让它们互相撕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到这里，比赛就结束了。我大哥效仿此法，十岁便天南海北搜刮了一群小女孩儿，把她们养在地窖里，每天严加训练，到了一定年纪，就让她们进去斗罗场，他让那些女孩儿睡在棺材里，图的是方便，死了的直接抬出去便是。”
　　这个时节暑气正盛，我却感到寒意从尾椎骨蔓延上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苏迭瞥我一眼，像是存心吓唬我一般，继续道：“那些女孩儿，最大不过七八岁，有的竟然很坚强，坚强到被砍得七零八落也不肯放下手里的刀，有的想逃跑，撞上栏杆上的倒刺，就被钉死在上面……那可真是精彩异常的一堂启蒙课，那时候我便知晓，我那个大哥，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造出这么一个修罗场，便是为给自己打造一把嗜血刀，最后活下来的两个女孩儿，就是他的两把刀，最强的那个，便是最利的刀。”
　　苏迭嘴角缓缓漾出浅笑，扇子重新摇起来，有凉风拂面，他的眼睛紧盯住我，里面隐隐有种急于宣泄的疯狂：“小阿花可知，那最后活下来的两个人，是谁？”
　　我静静望着他，心中已有了冰凉预感，却仍强自镇定道：“是索尔吧。”
　　苏迭笑道：“不错，这其中一个便是索尔，另一个，你猜是谁？”
　　我望进他的眼睛，蓦然产生一种明知是万丈悬崖却不得不跳的错觉。对峙良久，苏迭的声音轻响在耳畔，却如同最猛烈的雷声，令我的心脏为之一颤。
　　“最利的那把刀，就是你的好师姐，魏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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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副本开启。下了两副本的皮皮花长大了成熟了稳重了（她自己觉得）还有我哪里是沙雕文？？？我如此严肃一文


第二十六章 
　　自打我离开云麓山，但凡月下跟人唠嗑，总能令我饱受惊吓。小时候师姐们虽也时常讲些鬼故事吓唬我，可那会好歹有掌门师父在身边，她一脸笑呵呵看戏，等我啊啊叫着扑进她怀中时，再搂住我安抚一番。再不济，那时候还有师姐，我一路惊叫窜回我们的小院时，她虽被我吵得烦，多数时候会将我一脚踢出去，但偶尔，她也会坐在我的小床边，不耐烦地哄我睡觉。
　　瞧瞧如今，我就是那飘零的浮萍。
　　雪域山庄跟小白唠嗑留下阴影，这回，又他娘的给苏迭吓得留下阴影。这两个人不愧是一对白切黑，狼狈为奸可喜可贺。
　　不过这一回，我已表现得淡定许多了，早在林子里偷听到苏迭和师姐密谈时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测，此刻证明只是猜测得偏差了些。依师姐如今的性情即可推知，早在她被师父带上云麓山之前，过的必定不是什么美好日子，倘若有遇上过什么人，也必定不是好人。喏，事实证明苏家的大少爷竟然小小年纪就成了个人贩 子，约莫还是天底下最年轻的人贩 子，打小就走上犯罪道路实在令人唏嘘，想当初掌门师父和师叔好歹也只是在就近的镇子上寻觅贫苦儿童，还得征得儿童父母同意……
　　……嗯？
　　夜色沉沉，晚风挟着花木清香从窗隙中钻进来。想到这里，我却蓦地心中一凛，问苏迭：“既然如此，我师姐后来又怎会流落到了云麓山下？”
　　算算年纪，掌门师父捡到她的时候她也不过十岁，意味着她在苏煜身边也不过两三年光景——既然是最利的刀，怎可能不尽情利用呢？
　　许是我的语气急躁了些，苏迭侧头瞧我，目光炯炯，半晌才合起扇子，不疾不徐道：“这个嘛……”
　　我眯眼看他：“明天君先生……”
　　他瞪我一眼，偏开头：“这个我当真不清楚。”
　　我一愣，以为他又在故意拿桥，但观察了半天，发现不似作伪。
　　“怎么会呢？你不是一直在跟踪调查你大哥吗？”
　　他拿扇骨敲着桌沿，没好气道：“我就是再神通广大，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孩子，我大哥又是个疯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查到那个地道没被他发现已是老天格外开恩，哪有余力打听更多？何况那时候我娘和二……”说到这里，他却急遽住了口，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眼神暗了暗，低声道，“总之，一年后那里被填平，荒坟地还是荒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哥身边常跟着的几个女孩儿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了。”
　　“那我师姐呢？也不见了？”
　　“魏鸢倒是留下了，”苏迭回忆片刻，”她与索尔跟在大哥身侧，几乎寸步不离。”
　　“那些不见了的女孩儿，”我想了想道，“苏煜派她们出去执行任务？”
　　“起初我也这样以为，”苏迭眯了眯眼睛，“但她们却再也没有出现。”
　　我皱眉看着他：“那会是去了哪里？总不能你大哥一个心情不好把她们都杀了吧？”
　　“你可知她们那些年替苏家杀了多少人，除了多少绊脚石？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死士，我大哥不会蠢到自断臂膀……”苏迭语气轻松，说到这里还斜睨我一眼，“况且家养的杀手，若没了主家庇佑，是一条街都走不到头就会给仇人分尸了的。”
　　我一时讶然，想到师姐，脑中思绪纷杂，说不清楚内心是什么感受，只盯着手中触感清凉的青瓷茶盏喃喃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
　　以为苏迭没听到，然而他听见了，还颇为不屑地冷笑道：“孩子又怎的？尤其是小女孩儿，你走到大街上，会对一个手握糖葫芦的小女孩儿心生防范吗？”
　　“啊？”我呆呆一抬头，“我师姐还吃过糖葫芦？”
　　他也一呆，似是没料到我会反问出这种话，恨恨道：“谁跟你说糖葫芦了！我说的是别看她们年纪小，杀人的时候是眼睛都不眨的！”
　　我瞧他一眼，讷讷道：“当然不能眨眼啊，不然会捅偏吧……”说完看到他脸色狰狞起来，忙道，“既然我师姐都没死，那其他人兴许也还活着，若是活着便必定有个去向。”
　　至于究竟去了哪里，这便无从推测了。
　　苏迭喝一口茶，神色缓了缓：“不错，以我对大哥的了解，他若不杀她们，定是有什么更大的事情需得她们完成，” 但见他面露轻蔑，煞有介事叹息一声，“我这个大哥，图谋不小啊……”
　　我在心里猛翻一个白眼，想这不是废话，全江湖哪个看不出来苏家图谋不小？再说得直白些，苏煜图谋不小，你三公子图谋就小啦？不然眼巴巴跑到蜀中垄断豆腐生意是闲的锻炼身体吗？
　　话虽如此，我心下却也有了别的计较，只是感觉自己这个猜测太过可怕，一个十岁的世家大公子，应当不至于有那般可怕的心机吧……
　　师姐当年会出现在云麓山下，绝不是偶然，或许她就是故意装作了小乞丐，好被师父和师叔捡回去。她瞒过了所有人，在云麓安安分分呆了这些年，说没有目的，我他娘的跟她姓！
　　可是云麓又破又穷名头也不响，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或者说，有什么是值得苏煜图谋的？
　　一个疑惑得到解答，却有更多疑惑涌上心头。我嘬了一口凉茶，看见窗外月光泠泠，想今天晚上又得失眠了。
　　我跳下椅子，弯腰拍拍打了褶皱的衣摆，准备跟苏迭告辞离开，起身时却感觉脖颈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胸前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迭眼疾手快抢过去，瞟了一眼便笑了：“哎哟，小阿花，你师姐当真疼你，连堂堂雪域山庄的护法令都给了你，这是真爱啊。”
　　我从他手上抢过令牌在脖子上挂好，道：“真你娘。”
　　“说起来，你师姐也好，箫教主也好，云麓的紫荆掌门也好，就连药圣前辈，个个都紧着你护着你，” 苏迭意味深长看我一眼，“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当真只是个普通的云麓弟子么？”
　　我心中蓦地一沉，刹那间呼吸都要静止，拿不稳他究竟是不是试探，暗自打量他的表情，发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往他跟前凑了凑：“你猜这是为何？”
　　苏迭眼中果然亮起一丝光芒：“为何？”
　　我一本正经道：“因为本姑娘善良又可爱，所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苏迭面无表情看看我，一指门口：“快走。”
　　我出了门，又不放心地再度回头叮嘱他：“哦，你记着明天啊，在君先生面前千万别露出马脚，一切交给我便是。”
　　苏迭懒得看我，隔空冲我摆摆手。
　　转身欲走时却又再次迟疑，观察一番，奇道：“小黑呢？怎么回事，你怎么都不让小黑送我回去？”
　　苏迭迷茫：“什么小黑？”
　　“就是刚刚带我过来的黑衣人啊，不是你的人吗？”我左右环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又不告诉我，那我只能给他起个小名了。”
　　苏迭瞪着我，咬牙切齿：“他叫初一。”
　　我一愣：“诶，这个名字很特别啊。”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已立在面前，正是叫初一的黑衣侍卫。
　　我当即热情地凑过去：“小黑啊，不是我麻烦你，只能怪你们公子今晚给我讲了太多他哥的坏话，令我十分担惊受怕，你说我一个弱小无助的姑娘，走在这么大个宅子里头，半路上给你们大公子掳走毁尸灭迹了可怎么办？只好麻烦你将我护送回去，你不介意吧？”
　　终于被苏迭冷冷打断：“你要是再多一句嘴，我就让初一把你扔到大哥的院子里去。”
　　于是我闭了嘴。
　　跟在小黑身后出了谨园，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路沉默。许是过于安静反而令小黑感到不安，他频频回头看我，欲言又止几番，低声道：“姑娘不必忧心，即便没有在下姑娘也不会出事，方才我在您的院子里便察觉了，有一批敛息的高手在暗中跟随保护您，在谨园若不是被我们的人拦下，想必也会跟进去。”
　　闻言我啊了一声，想了想道：“你确定不是飞贼？”
　　“不是，”小黑轻描淡写道，“一般的飞贼进不了苏府。”
　　我问：“那不一般的呢？”
　　小黑皱起眉，沉思半晌，回答：“不一般的想必也不是简单的飞贼。”
　　我一愣，感觉这明显是个认知问题，便道：“怎么不一般的就不能是个单纯的飞贼了？想当初闻名天下的盗圣可不就是个武艺高强的小偷？你能说人家不务正业吗？飞贼也是一门职业不是。”
　　说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想了想，今晚着实像被君卿附了身，然而抬眼一看却是一惊，只见小黑神色严峻，对我深深一礼，像从前那些被君卿的神秘言辞唬住了的凡人一样，道：“姑娘所言甚是，是在下鼠目寸光，寡闻少见了，日后谨记姑娘所言。”
　　“其实也不用谨记啦……”我有些难为情，忙摆摆手表达客气。
　　说话间已回到居住的院子，我推开房门，在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顿在原地。
　　我淡定回身，望着一丈外毫无所觉的小黑，诚恳道：“其实你刚才说的也没错，不一般的飞贼确实可能不是个简单的飞贼。”
　　重新踏进屋内，借着微弱月光可见桌前坐着个黑影子，听见推门声时没有任何表示，此刻看到我进来也只是换了个坐姿，一手支着下颌，悠悠反问一句：“采花贼？”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轻手轻脚坐到床沿上，一缕蔷薇花香萦绕鼻间，我仰脸嘿嘿两声：“师姐，你怎么来了？”
　　师姐微侧了头看我，清冷眉眼忽然绽出一丝笑，在朦胧月色下令我有一瞬的恍惚。
　　然而接着见她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眨眼脱到只剩白色丝质中衣，令我十分惊悚，而后见她居然朝床边走来，更加惊悚，缩起脖子就往床里爬去，却被按住小腿翻成仰面朝上，压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我瞪大眼，看她一张脸近在咫尺，神情似笑非笑，吐息就落在我耳畔：“来陪你睡觉，开心吗？”


第二十七章 
　　我浑身紧绷，屈膝就想踢她，不出意外被按住了，按住的地方居然是大腿，师姐拇指缓缓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肤，只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从她手指紧贴的地方传来，令我不由打了个颤，想幸好没有点灯，她看不见我憋红了的脸，否则要被嘲笑好一阵子。
　　紧接着便听她问：“你害羞什么？”
　　我浑身的毛都炸起，怒道：“谁害羞了！你才害羞！你别压着我！你给我起开！”
　　没想到她竟真的起开了，反而让我一愣，见她探身去放下软烟罗的床帏，一边道：“起来把衣服脱了。”
　　当真是一副要就寝的模样。
　　我往后缩了缩，绷紧脸目不转睛打量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举动，看她半靠在床头，侧头瞥我一眼：“愣着干什么？”
　　我仍绷着脸，指她：“你先跟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鬼鬼祟祟一看就没有好事。”
　　鬼才信她是来睡觉的！算算时辰，今日晌午我们才分道扬镳，一路上也没有多做停当，师姐她分明是走了那条北上的路，能这么快出现在苏家，必是分开没多久就再度掉头回来，亦或者……与我们分道而行本就是为掩人耳目。
　　师姐抬手按住眉心，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不是说了来陪你睡觉的么？是谁嚷嚷着说自己水土不服的？你再不快点儿，天都要亮了。”
　　我再次一愣，竟然真是来睡觉的吗？
　　然而老子信你是王八。
　　问不出答案也无可奈何，我磨磨蹭蹭脱掉衣裳，从她腿上爬过去，一骨碌滚到里侧，师姐却伸手将我一骨碌扒拉回来，半靠在她怀中。她的手轻轻覆在我的背上，我抬眼偷看，只见她闭着眼，眉心微皱，感觉倒真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然而于我来说，这注定是个失眠夜。
　　我眨巴了半天眼睛，到底还是主动开口：“你都不问我方才去哪儿了么？”说完又觉得是废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跟着我的人是她留下的护卫，至于是雪域的人还是别的……这便不得而知了。
　　良久没有听到回答，头顶的气息轻而平稳，就在我以为她当真睡着了的时候，带着一丝困意的嗓音低声说：“倒是长进了些，知道主动坦白了。”
　　我皱起眉，总感到这话哪里不大对头，怎么说的像是我犯了什么错一样？可是老子哪里有犯错啊？
　　想想跟变态讲道理是白费心思，遂闭上眼，从善如流道：“没什么要坦白的，还是睡觉吧。”
　　贴在背上的手忽地离开了，接着将我滑落到额前的一绺发丝挽到耳后，泛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听她轻声道：“这般心神不宁，苏迭跟你说什么了？”
　　我不知她到底猜到了几分，亦或又是往常那般试探的把戏，可今夜我着实心累，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并不答话，只往她怀里钻了钻，闷着声说：“反正他如今有求于你，总是不会说你的坏话。”
　　她道：“你怎得知道他有求于我？”
　　我没好气道：“老子冰雪聪明。”
　　她没有说话，手指掠过我耳畔，玩弄着耳后的发丝，良久，忽地笑了一声，却带着一抹自嘲意味：“是啊，你确实聪明，从小就聪明，许多事情你都看得出，猜得到，却偏要装傻充愣，我等了这些日子，等你来自己问我，你却连问都是不屑于问的，都说无心者最是无情，花花，有时候我倒真是羡慕你。”
　　我在她怀中睁开眼，沉默许久，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被卷入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可我深知其实自己就是嘴犟，身处这个处处透着诡异，危机暗伏的地方，有师姐在身边，实在令我安心不少。
　　“看得清楚，却不为其所扰，”师姐的呼吸贴着我的额头，声音低低地响在如墨的夜里，“你师父说过的话，你倒是学得好。”
　　她说的是掌门师父，可这话，当初所有的师姐妹都听过的，包括师姐。这一夜如此漫长，我忽然觉得讽刺，我们这样亲密而无防备地靠在一起，周身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和谐得像云麓山上无数个夜晚一样，像那个暮春夜从没有发生过，时光没有改变，人事也没有全非，可明明离得这么近，却为何感觉那么远呢？
　　“师姐，”我微微垂眼，轻声道，“我总是要回云麓的，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她的声音响在头顶，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么不喜是非争端，我若是偏要拖你进来，你怕是会恨我吧？”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一直都恨我，毕竟我差点就杀了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一种做梦般的感觉，记忆回到一年前的暮春夜晚，那是我一直不肯直面的事，我深深吸一口气，从她怀中抬起头，望着黑暗中她如缀了星光的眼睛，平静地开口：“没错，从前我是恨你，你杀了我一次，但是你又救了我一次，这笔账就算扯平了，若是一个人成天都拘泥于恨不恨的，也是很累，容易早死，我不是那么小肚量的人。”
　　“你不是小肚量的人？”她的手指掠过我肩头，捏住我的下巴轻轻摩挲，冷笑道，“我没见过比你更睚眦必报的小猫咪了，给你的好从来不记得，伤你一回你倒是记得清楚，不是小肚量的人？”
　　我忍不住反驳：“哪里是伤到，你自己都说差点杀了我，若不是君先生……”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怒气冲冲道：“你说谁是小猫咪？”
　　她握住我的手，好整以暇道：“你不是吗？你想想看，你这个性子，像不像个小猫咪？”
　　“像个球！”我呲牙。
　　她不说话，左手撑着头，含着一丝笑意看我，我被她看得有些无所适从，索性从她怀里滚出来，滚到最里侧面向墙壁，对着墙反应了一会儿，才醒悟又给不知不觉转开了话题，又想起似乎是我先转开的，顿时懊恼地给了自己额头一掌。下一刻就被师姐抓住手腕拖了回去。
　　“好了，该睡觉了，天要亮了。”
　　我闭上眼，小声嗫嚅：“既然都要亮了还睡什么睡。”
　　话音刚落，只觉头顶的气息一顿，一只手停在腰际，只微微一用力，我便更紧地贴近她，师姐的唇贴上我耳畔，吐息暗含一抹道不明的意味：“既然不想睡，那不若来做一些有意思的事？”
　　我呆了呆，还没想到除了梦游，还有什么是大晚上做来有意思的事，发现身体已被按在柔软床褥当中，师姐居高临下看着我，漆黑长发沿肩头泼墨般披散开来，几缕发丝拂得我脸颊微痒，忍不住想抬手拨开，却被她抓住手腕，按在头顶，另一手扣住我的腰好叫我不要乱动，我又是呆了呆，蓦然觉出一阵危险，刚开口问了句你想干吗，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全都悉数被堵进嘴里，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有种要被吞灭的感觉。
　　一瞬的呆愣后，我十分惊慌且有勇气地咬了她一口，听见师姐轻哼一声，却没有停下动作，然而那令我心悸的危机感消失了，变得辗转而温柔。迷迷糊糊间，我被诱哄着张开嘴唇，任她吮吸舔舐。头晕目眩中，感觉肩头一凉，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衣裳，师姐的吻沿着颈项落在锁骨上，一双带着凉意的手伸进软绸的裹肚里，我忍不住颤抖一下，惊醒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因慌不择路，情急之下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胸前，以为这样她就不能再作恶了，才喘着气说：“住、住手。”
　　半晌没有听见回答，被扯开衣服的前胸反而传来湿热触感，立刻惊得推开她。
　　师姐反握住我的手，抬头幽幽看我一眼，她原本绯色的嘴唇如同涂了胭脂，显出更浓丽的风情来，我呆呆望着这勾人心魄的一张脸，看那唇角勾起一抹笑，眼前更加恍惚了，她趁机又吻了上来。
　　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搞得我两都心力交瘁，师姐替我穿好衣裳，盖好小被子，而后抚着额头，神情遗憾地叹口气：“有时候聪明，有时候也是真蠢啊……”
　　事后回想起来，我的内心无比愤恨，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给这死魔头算计了呢？他娘的会使美人计了不起啊！
　　后来我告诉君卿我终于理解了商周二王的苦衷，君卿很感兴趣地问为什么，我却不肯再说，怎么能告诉他每当想起那一夜师姐绯红的唇妖异的眉眼和万般的风情，我就思维停滞如同中了邪呢？君卿一定会往死里鄙视我，并命我天天跟着他念清心咒。
　　好在折腾一遭，我竟然产生了一丝睡意，靠在师姐怀里将睡欲睡时，突然想起来问她：“你天亮就要走了吧？”
　　额头上传来懒懒一声轻哼。
　　“就知道……”我含糊地嘟囔一句，流着泪打个哈欠，皱眉道，“你说来陪我睡觉，结果搞得我们都没睡觉，这算个什么事啊。”
　　师姐却答非所问，唇角抵住我的额头，轻声说：“我要走了，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刚生出的困意顷刻烟消云散，我小心瞟她一眼，慢吞吞道：“那个，等君先生的事情办完，我就跟他和君卿回桃花林了。”
　　师姐说：“嗯。”
　　我继续道：“到时候师父就来接我回云麓……”
　　师姐继续说：“嗯。”
　　我打量她的脸色，终于咳了一声，小声道：“你不是问我苏迭说了什么吗，他其实，就小小地讲了一下你和苏煜的事。”
　　师姐：“嗯。”
　　我呆了呆，又咳咳两声：“他说你是苏煜从小培养的杀手，他找了很多小姑娘养作杀手，但是这一批杀手却在同一天消失不见……”
　　师姐慢悠悠道：“你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她们都去了哪里？”
　　被识破心中所想，我不自在的啊一声，偏开脸：“我就是好奇嘛，你也知道我多讨厌没有解开谜题的话本子啊，那些作者要是被我找到，定要给他们下十八种药！可惜苏迭也不知道，想他也没胆子去问人家冷美人，那我跟冷美人不熟，也不好问，没准问了还会掉脑袋……”
　　“等等，”师姐打断我，挑起眉毛，“冷美人？”
　　我哦一声，解释给她：“就是索尔姑娘，你应该跟她很熟吧？你们勉强也算是那什么，青梅竹马？你不觉得她气质清冷，又长得好看，冷美人，是不是很合适？”
　　师姐看着我，不说话，良久，冷笑一声：“气质清冷？你可知她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我表示疑惑：“作为一名杀手，手上有人命也不奇怪吧？这跟人家气质有什么关系？”
　　师姐轻蔑道：“你不是说她气质清冷？杀了太多人沾上太多血，自然阴气缠身。”
　　我张一张嘴，不能相信她竟然把一个好看的姑娘形容成这样，但思索一番，竟觉得她这样解释似乎也没什么毛病……蓦然间，我再度醒转过来，怎得又给她带偏了呢？
　　正要锲而不舍地发问，却感到一只手搂住我的腰，我立刻配合地没有再闹腾，这才听到师姐低声道：“你既然不问我她们死了没有，便是猜到她们还活着？”
　　我点点头。
　　师姐继续道：“她们确实活着，只是如今不知还剩下几个。苏煜当初之所以只挑女孩儿，是因为知道女子总是容易令人放松警惕，年纪越小的，越是容易激起人的恻隐之心，他训练这些人，让她们成为顶级的杀手，再教她们扮演一名合格的普通人，派她们潜入武林各大门派，成为苏家渗透进这些门派的暗线。”
　　居然真是这样，是我推测的最可怕的那一种可能，一个仅十岁的世家大少爷，竟会有如此的野心和布局，实在令人恐惧。
　　又听师姐在耳畔轻声道：“花花，索尔这个人，离得越远越好，她的心思，如今连我也看不透了。”
　　我才从讶然中回过神，盯住她的眼睛，感兴趣道：“嗯？你们曾经很懂对方的心思吗？”
　　师姐瞟我一眼：“你很在意？”
　　我在她怀里拱了拱，更加感兴趣地问：“那当然啊，比如你们之前是不是做过对手？还是搭档？有没有发生一些特别的故事？”
　　师姐淡淡道：“以后不许看那么多话本子。”
　　黎明之前，师姐掀开床外帷帐，我坐在床沿，看她穿好衣服收拾妥当，微微垂下眼，垂搭在床边的纱帐勾勒出精美的花纹，良久，绛紫衣袂停在眼前，一双手抬起我的下巴。
　　“怎么了？”师姐盯着我的眼睛，“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愣了愣，终是摇摇头。
　　她看我一会儿，收了手，转身离去：“好。”
　　我想她是希望我问一些别的事情，诸如雪域护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问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这些问题，哪一个都是我不敢去触碰的，就像一副画，如果不打开便不会看到里面的景象。从小到大我的直觉都很灵敏，直觉告诉我，那不会是一幅好画。
　　房门吱呀一声，师姐立在门前，回头望着我，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的答案一般，道：“你方才说，你我终归不是一路人。”
　　我微垂下眼睛，低低嗯了一声。
　　却听她冷笑一声，语气陡然一转，是蓄了杀意的森冷：“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就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第二十八章 
　　师姐走后，我爬回床上躺下，将小被子蒙在脸上，闭目思索半晌，又辗转反侧几番，不多时便听到窗外晨鸟鸣啾，只得一把掀开被子，重重叹口气，顶着一双睡眼慢腾腾爬起来。
　　打开房门，清凉的晨风钻入襟怀，令混沌了一整晚的脑子略略清醒几分，算了算日子，不知不觉间，竟已是过了立秋了。
　　我索性将椅子搬到门前放好，正对着院门，而后蜷在椅子里闭目养神，想着索性今日是瞌睡的一日，能养一点是一点儿。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懒得睁眼。
　　脚步声在院门前略作犹豫，继而有清冷嗓音响起：“花花姑娘？”
　　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嗯”一声，问：“是要吃早饭了吗？”
　　那声音却未作回答，我睁开眼，看到索尔静立在我面前，晨风吹动她的衣带，扑扑地打在身后的山石上。一两片枯叶不知从哪里摇曳落下，擦过她的肩头落在地上。我愣愣看着，兴许是缺乏睡眠导致反应迟钝，眼前情景仿佛变得极慢极慢，令我感觉这姑娘可真是美，那是一种残缺又肃杀的美。
　　我猛地拍一把椅子扶手。
　　他娘的江胡那个大老粗哪里配得上人家！
　　许是瞧见我睁了眼，索尔方才施施然道：“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我回想这跌宕起伏的一夜，纠结一番，支吾道：“还，还行……”
　　索尔淡淡道：“我家公子听闻府上昨夜似闯入了不明宵小，忧心扰了姑娘休息，特地派我来问一声。”
　　“你家公子？”我眼睛一亮，凑近她小声道，“是苏煜吗？”
　　索尔不动声色地瞧着我，半晌，答道：“是。”
　　我嘿嘿笑了两声，摆手道：“没有，没有扰到我，我最多就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如此便好，”索尔点点头，“请姑娘随我来吧。”
　　我“哦”一声，见她干脆地转身欲走，急忙叫住她，犹豫道：“那什么，你能帮我个忙吗？”
　　索尔回头疑惑地望着我。
　　我抬手指了指树下的六角椅：“你能帮忙给搬回屋里面么？我可能搬不动。”
　　索尔看着我，不说话。良久，微眯了眼睛，冷冷道：“搬不动？”
　　我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竟忽然迸发出一丝杀气，让我好一个惊吓，不觉后退两步，然而我说的确是实话，此刻浑身发软提不起劲儿，兴许走路都成问题，于是硬着头皮讪讪道：“嗯……”
　　索尔瞧着我，蓦地牵动嘴角，绽出一个笑来。我尚被她稍纵即逝的笑容吸引了目光，等听见耳畔猛然一声炸响，惊得后跳三丈远，定睛再看，那把好好的六角椅已给劈成了一堆废柴。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那堆废柴原本该是我的下场，半晌，颤颤挤出一句：“好、好内力……”
　　索尔瞥我一眼，道：“姑娘随我来吧。”
　　我亦步亦趋跟着她，在苏府弯弯绕绕的回廊里拐来拐去，心有余悸之余，怯怯瞪一眼前方背影，委屈地想：不就是让帮忙搬一下椅子嘛，不帮就不帮嘛，有话不能好好说嘛……
　　又想到离开云麓这么久，许是上天为弥补我前十五年不曾交予异性友人的遗憾，导致我遇见的皆是男子，还都不怎么正常，好不容易遇见个女子，结果也都不怎么正常，甚至比男子还要凶残。
　　我真是好生惆怅。
　　此时未曾料想到，很快我便会认识一个正正经经的闺门女子，论其出身，是比君卿还要尊贵几分的。
　　大厅里一干人似已等候多时，没有见到苏迭，倒是瞧见江胡眼底发青，精神萎靡，想来昨夜怕也是惆怅难眠，只是见到索尔进门时，却是目中一亮，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不等他磕磕绊绊地开口，索尔已径自对君先生躬身道：“今日便劳烦先生了。”说完看也未看我们一眼，又倏忽消失在了门外。
　　我瞧着江胡如霜打了的茄子般颓唐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肉饼放在碗里，戳一戳身旁的君卿，小声道：“你觉不觉得，这姑娘很是特别？”
　　君卿迷惑道：“哪个姑娘？”
　　我道：“刚刚那个索尔姑娘啊。”
　　君卿愣了愣，道：“谁？”
　　我默默看着他，半晌，咬牙：“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你的苏三少？”
　　君卿侧头飞快瞟我一眼，再低头便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我不禁同情地为君先生夹了一筷子青菜，踌躇了一会儿，道：“您老要不要考虑续个弦？”
　　君先生瞪眼：“你这丫头再胡说八道我缝了你的嘴！”
　　我悻悻低头，拿筷子戳碗中的饼：“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吃过早饭，君先生要去给苏家家主试药，我们三人都积极表示随行。君卿是因为惦记着苏迭，江胡是因为惦记着索尔，而我则纯属好奇，毕竟至今未曾目睹过传言中那位真正的苏家家主，苏剑知，而听闻苏大少苏煜近日时常陪侍在他爹身侧，便也可顺道见一见这位差点要了我和君卿小命的人。
　　显然君先生对苏府已是熟门熟路，没有仆人丫鬟指引，他也十分娴熟地带领我们沿回廊前行，一路上步履消遣。
　　廊外晨光铺在碧绿的荷塘上，波光粼粼，煞是动人，只是原本该秀丽清逸的美景，生生被火红的莲吞去几分灵气。传言中红莲业火，可消去三生罪孽，因而无论怎么看，这一池碧潭红莲，都难以令人产生美好之感，倒显出几分阴森鬼魅来。
　　索尔说这是苏家大夫人种的，我不禁问道：“苏家的大夫人，是什么人？”
　　君先生愣了愣，皱眉做回忆状，倒是江胡不愧是资深情报分子，不假思索道：“要说这位夫人本身，倒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大约是她早年的身份。”
　　我抬头看他，问：“什么身份？”
　　“这位夫人早年是跟着苏家唯一的小姐，也就是苏剑知的妹妹，苏夜来，她是苏夜来的贴身侍女，二人虽是主仆，其实情同姐妹，苏剑知大约是为了缅怀妹妹，便娶了她为妻，还给了正夫人的位子。”
　　我更加疑惑了：“苏夜来，又是谁？”只怪当初从君卿那里打听苏家时，他眼中的苏家只有苏迭，至于其他人，只当没有。
　　这时，君先生大约被苏夜来这个名字触动了回忆，对我们娓娓道来：“你们这些小娃娃怕是不知晓的，当年江湖上出过两个人中之龙，一个是倾城门少门主慕星楼，另一个便是如今的家主苏剑知，更为难得的是，这二人是自幼相识，及至少年各承家业，情意可是比知己好友还要深上几分的，因而世人提到慕星楼，便不会落下苏剑知，” 君先生说到这里，却忽地顿住，摇头叹一口气，“只可惜……”
　　只可惜慕星楼英年早逝，人中双龙只留下这一个，还生出了一窝不正常的儿子。我在心里默默道。
　　正想不耐烦地打断他，好问问苏夜来是什么人，却忽地想起，在桃花林时，君先生讲到华夫人的故事，说华夫人被白道围剿蝴蝶谷之后，慕星楼接手倾城门，而后娶了一名苏家的女子。
　　我不由顿住脚步，愣了愣，脱口道：“苏夜来，是那个最后嫁给了慕星楼的女子？”我喃喃道，“原来她是苏剑知的妹妹啊……”
　　君先生捋着胡须道：“不错，要说慕星楼和苏剑知年纪轻轻便声名在外，自小跟在他们身后的苏夜来，江湖上也极少有不曾耳闻的……她可是当年闻名天下的江湖第一美人。”
　　话音刚落，我和江胡同时眼前一亮，激动道：“江湖第一美人？”换来君卿鄙夷的目光。
　　我转头看向江胡，疑惑道：“怎么，你竟然不知道？”
　　江胡讪笑两声：“只听说苏夜来是苏家唯一的小姐，苏老爷子和苏剑知把她当明珠一般宠着，倒是这美人的称号，未曾耳闻。”
　　“那是自然，”君先生老神在在，“闺阁小姐深居浅出，江湖上的草莽自然无缘得见，老夫当年有幸见过一次，还是在扬州城的一场灯会上，苏夜来随兄长一道观灯，不小心被路人碰掉了幂䍠，引得众人驻足瞩目，将街巷堵了个水泄不通，此后，便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貌了。”
　　我和江胡不约而同合上张大的嘴，隐约还听见彼此吸溜口水的声音。我问君先生：“这个第一美人，当真很美么？”
　　君先生捋一把胡须，眯眼望着天边浮云，缓缓道：“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我和江胡相顾无言，大有不能目睹这人间绝色的遗憾。
　　“真可惜……”我叹口气，“如此说来，苏夜来和慕星楼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天作之合，要是他不闲得慌去招惹华夫人的话，这无辜的美人也不会被他牵连，香消玉殒了。”
　　闻言江胡却诧异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难道不是雪域山庄那个女魔头阴狠毒辣，若说是找慕星楼一人算账也罢了，她却出手就灭了人家满门，何其狠毒！”
　　我被指摘地噎住，脱口反驳道：“分明是慕星楼心怀叵测地接近华夫人，谁知道他是不是想从雪域山庄偷那什么奇门秘术，怎得到头来却是华夫人之过了？有人要偷你的东西，还要害你性命，难不成，是怪你长得太短命吗？”
　　江胡瞪眼指着我：“你你你……”
　　然而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我轻蔑地瞥他一眼，笑嘻嘻对君先生道：“先生我说得对么？”
　　君先生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也不能算全对……”
　　“华夫人滥杀无辜，这确是她的罪过，”我抢先道，“可是若不是慕星楼先去招惹她，她也不会将仇恨都宣泄在倾城门头上，这世上有正便有恶，有好人便有坏人，有善良之辈，便有阴狠之徒，我的意思是，万事皆有因，因既起，便总要生一个果，在这件事上，慕星楼便是那个因，华夫人不过是因果轮回中的一环，所以若要说真正的罪魁祸首么，自然是慕星楼。”
　　说完我看看君先生，又看看江胡，问道：“听懂了么？”
　　江胡迷茫地摇摇头，君先生却是不语，一副沉吟模样。倒是一直沉默的君卿突然开口，赞许道：“花花说得没错。”
　　我激动地摸摸他的脑袋，谦虚道：“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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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三次元太忙，能抽出时间的话就会写，就…尽量多写一点……给大家鞠躬


第二十九章 
　　我和君卿难得看法一致，但君先生却始终未做表态，观他神情，似是不甚赞同我两的。这边江胡却是目露深意，看着我幽幽道：“我说花花，你不过是去了一趟雪域山庄，同那些魔教中人同吃同住了几日，怎得就开始为他们出头抱不平了？”
　　我一愣：“你胡说什么？这关雪域山庄什么事？”
　　江胡继续道：“怎么没有关系？华夫人当年可是江湖人人谈之色变的女魔头，如今你那位师姐堕入魔教，行事手段大有昔年雪域女魔的风范，你师姐又那般爱护你，呐，你瞧瞧你自个儿，在魔教给养得白白嫩嫩，皮都没破一个，倒是让我等白担了那份心，还有魔教如今这位教主，听三少说，这个教主对你也是……”
　　我打断他：“你这是论理论不过，便开始胡搅蛮缠了么？”
　　江胡一噎，向我投来蔑视一眼：“是与不是，你心中有数。”
　　我说：“我有你爹的数。”
　　江胡瞪眼：“你怎么骂人呢？”
　　我：“你还胡搅蛮缠呢。”
　　江胡抖着手指我：“胡搅蛮缠？好，好，咱们问问君兄弟，君兄弟，你可是瞧见了，她那个师姐，对她可曾有半点凶神恶煞？啊——”说到一半人已被我踢飞，抱住一根柱子才幸免摔进池塘里，惊飞了荷叶上两只嬉戏的蜻蜓。
　　我活动一下腿脚：“关我师姐屁事。”又鄙夷地打量他一番，嫌弃道，“就你这副样子，还肖想人家索尔姑娘？快去撒泡尿照照吧。”
　　这话颇有些口不择言，实则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再看江胡，果然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呆呆说不出话来，良久，颤抖地指我：“你——”
　　“好了好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就打起来了？”君先生站出来打圆场，望着我目光责备，“花花，姑娘家言辞不可这般粗鄙。”
　　我同江胡互瞪一眼，双双撇开脸不说话。
　　被这么一打岔，大家都忘了原本要说的是什么，气氛一时凝滞，等我终于想起原本探讨的是苏剑知的正夫人，却听君卿忽然道：“不知当年的华夫人比之这位苏小姐又当如何。”
　　完全不曾想到君卿会说出这样的话，尽管他看上去一本正经，如同谦虚讨教夫子的学生一般，我与江胡仍难以置信地将他望着。
　　不过对君先生来说，无论君卿说出什么话来他都不以为怪，于是只见这一对祖孙，用钻研学术的态度闲聊风月传闻。
　　君先生表示华夫人虽在传闻中也是位风姿绝代的美人，但因为出身太尴尬，大家只关注了她女魔头的一面，再美的模样也被说成蛇蝎妖女，总之没有一句好话，跟苏夜来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的仙女，一个地下的罗刹。
　　君卿则表示不能苟同，抛开魔教的身份，论武功论胆识，华夫人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女子，中原武林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而苏夜来空有美貌，却是被养在富贵屋里的金丝雀，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得来的一个美人头衔，也会随着韶华而逝，太过虚幻云云。
　　等他们说完，我们已走到苏家主人的园子门前，一缕幽香滑过鼻间，抬眼只见青藤掩映的月门上方，只孤零零刻了一个字——莲。恍惚中才发觉，这萦绕在空气中淡淡的清香，分明是莲花的香气。
　　不同于初入苏府那一池震人心魄的红莲，这园子里精心养着的，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莲，荷叶亭亭如盖，芙蓉玉洁冰清，越往深处走，越是幽香沁人。
　　我暗道，这个苏剑知，也很喜欢莲花的么？
　　只是红莲与白莲同时出现在一个宅子里，令我莫名感到些许不对头，可细想来，又似乎没什么不对头，也许只是苏家家主喜欢白色而他夫人喜欢红色呢？然而除了莲花，这一路走来还不曾在苏府瞧见别的什么花，这么想着，便东张西望一番打量，可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接天莲叶无穷，连砖缝里的狗尾巴草都瞧不见一个。
　　“还真是奇怪啊……”我立在回廊下，凝望眼前铺天盖地的白莲，默默念叨一句。
　　“哪里奇怪？”
　　“不觉得太过干净了吗？”我兀自啧啧两声，“瞧着人瘆得慌。”
　　话音刚落便本能地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忙转头看去，只见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个玄衣青年，与那一池白莲相映，衬得黑白分明。他容貌与苏迭有三分相似，一双眼倒是不大像，苏迭眼中总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戏谑，而眼前人的目光，可称得上是碧波无尘温柔似水，眉宇间还藏着淡淡笑意，自然得实在难以看出是做戏。
　　此刻我被那目光望着，想这苏煜原来是长这样的，居然没有穿正道侠士都很热衷的白色衣服，看得出来很有眼光，不是随波逐流的那号。只是，我上下端详他一番，身形比普通人还要瘦削一些，脸色有些苍白，不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倒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而最不可思议是，他竟然不会武。
　　传闻中的苏家的大少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哦不，杀死一只鸡的力气或许还是有的。
　　一瞬的惊诧过后，我立刻敛了心神，这人若当真表里如一，当年死在棺材里的姑娘们都要集体从地里炸出来了。
　　“花花姑娘是指这片莲池吗？”苏煜微微侧头，目光淡然掠过那连绵无尽的碧叶白莲，他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我却莫名地察觉，他不喜欢那些莲花，甚至是有些厌恶的。
　　在我若有所思盯着他的脸时，苏煜忽地回头，对上我的视线，淡笑道：“家父喜莲，便命人打造了这一片池子，让姑娘见笑了。”
　　我忙摆出一副客气假笑，与此同时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哪里哪里，方才只是信口胡说，公子不必在意。”
　　心下却骂道，见笑？我他娘哪里来的胆子见笑？
　　“想必姑娘也见过前院的红莲了吧？”苏煜道。
　　我望望他身后，只是走个神的功夫君先生和君卿便没了影，这讨厌的长廊。我一心想追上君先生他们，便敷衍地嗯嗯两声。
　　但苏煜仿佛来了兴致：“父亲喜爱白莲，母亲却钟情于红莲，虽是出于同类，养在一处却是难以成活，便只好将它们分开了。”
　　我不由挑起眉毛，回想君先生过去的教导，他老人家有说过同种不同类的植物不可养在一处吗？
　　嘴上继续嗯嗯敷衍：“果真是各有风情。”
　　“据说我那位过世的小姑姑，最喜欢的也是莲花。”苏煜冷不丁又道。
　　我顿住，小姑姑？苏夜来？
　　片刻前才从君先生口中听到这个人，没想到再次听见这个名字，竟是出自苏煜之口。
　　若此刻我还不明白是眼前之人故意将我留下念叨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那浸淫在雪域山庄的那些日子我便当真白费了光阴。
　　可惜的是，我对于他到底想干什么，并无一丝兴趣。
　　同阳奉阴违的人打交道实在费劲，尤其这个人不久前还差点弄死你。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克制着把眼前人暴打一顿再往他嘴里扔个十七八副毒药然后投入池子搅拌成渣的冲动，一边平静微笑，假装不曾听到任何字眼地问：“苏公子可有见着药圣先生？方才看花入了迷，不慎与他们走散了。”一边将这弯弯绕绕的破回廊骂了个七八遍，简直比雪域山庄那个石头窝还要曲折。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回答，苏煜似乎沉醉在那一池白莲中了，目光悠远，良久没有反应。
　　我呆了呆，正打算从善如流地自行离去之时，却听他忽然问道：“花花喜欢莲吗？”
　　我愣了一愣：“啊？”
　　然而这人好似当真要同我唠嗑，一副温和又耐心的模样，等我回答。
　　我观察他片刻，不死心道：“苏公子，药圣先生他们……”
　　“前辈在为家父试药，”苏煜淡淡道，“须得费些时候，你我不去打扰得为好。”
　　我噎住。
　　他娘的，这人是想强行将我扣留下来吗？
　　我恨得牙痒痒，怎么我去就是打扰，那江胡和君卿就不是打扰了么？这谎话还能再敷衍些吗！
　　我费力挤出一丝假笑，同时默默再度往后退一小步，道：“不知令尊得的是什么病？我往日也跟随君先生研习药理，倒是可以帮忙搭把手。”一边说，一边琢磨此刻我就是转身跑掉他应当也不能怎样吧？毕竟是个不会武的，而我起码还会轻功啊。
　　这么想着，身后却传来一声冷淡无波的嗓音：“公子。”
　　我僵着脖子转身，果然看到索尔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悄无声息宛如幽灵。脑中不可避免地想到师姐，还有苏迭，他们能不约而同提醒我远离这个人，足以说明这个人确实相当危险了。
　　他奶奶的，我后悔不迭，刚才就不该跟苏煜搞什么假客套，应该干脆地转身就跑才对。


第三十章 
　　脚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背后便是池边的雕花围栏，围栏后是茫茫碧波芙蓉。我飞快在心中推测正常情况下大白天里被这两人搞死的可能性，然而思来想去觉得简直是白费力气，因眼前的两人本就不是正常的，怎么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揣度呢？ 还不如琢磨身后的水池究竟深几许，被扔下去还没有生还的可能之类……
　　在云麓山上时我尚是只旱鸭子，被带到雪域山庄后，由于常常同小白在鱼塘里扑腾，倒是不知不觉学会了凫水，眼前这池塘瞧着与小白那片鱼塘无甚差别，应当不至于淹死人，不过里面有没有养什么凶恶的鱼啊什么的就无从知晓了。
　　就在我略略走神的当口，忽地听到了木头轮子碾过石板地面的声响，打眼一望，果然看见两个人正转过尽头回廊向这边走来，是苏迭和他的小黑侍卫。
　　我不由露出一个诧异表情，疑惑地“啊”了一声，等定睛确认一番，再次“啊”一声。
　　苏煜和索尔不约而同看我，又双双望向坐在轮椅上的苏迭，而后又再度回头端详我。
　　我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苏煜挑眉道：“花花为何这般惊讶？”
　　我道：“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没想到。”
　　我这样欲言又止，令苏煜十分困惑，目光反复在我与苏迭之间游离打量，最后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可是我三弟的伤势不妥？”
　　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他这个“三弟”指的是苏迭，想他问到这个问题也不奇怪，约莫是想确认一下吹 箫的伤势如何，好决定下一步是等他弟弟自然死掉还是再重新补上一刀。
　　昨日我们回府的时候，他派索尔来接应，怕也是抱着刺探虚实的心思。
　　然而苏迭的伤已经成为我两的秘密，这便令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思索片刻，咳了咳，道：“三少的伤啊，确实有些玄妙，是不是一眼瞧过去似乎无甚大碍？其实不然，一招不慎也可能终生不愈的，不过虽然凶险嘛，也并非是无药可医，但是能不能医好，倒也未可知。”
　　我一番话云里雾里，实则什么也没说。
　　苏煜许是被我绕得憋气，只见他眯起眼睛道：“姑娘这是何意？可是须得什么珍稀难求的药材？”
　　我语气轻松道：“那倒不用，没有这么复杂。”
　　苏煜看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地笑道：“不久前江湖传言药圣前辈收了一名关门女弟子，同他的孙儿同席授学，一视同仁，方才花花只消一眼便看出三弟病症所在，可见传言非虚。”
　　闻言，我朝他投去惊讶的目光，不明白我怎么就被传言成君先生的关门弟子了，想到江胡常因接到一些造谣的生意而被正主追着打，可算体会到了谣言可畏，又忍不住想，怎么就没人怀疑我是被君先生掳上山给他孙子做媳妇儿的呢？ 可见君卿天生就长了一张没有媳妇儿的脸。
　　我叹口气，解释道：“传言真的是虚的，我不是君先生的弟子，虽然他老人家指点过我一些药理，但也绝没有厉害到看一眼便识出病症的本事。”
　　苏煜淡淡一挑眉道：“哦？花花方才难道不是看穿了三弟的伤势才这般惊讶吗？”
　　我这才明白他在疑惑些什么，只觉得这人不愧是钻营计谋的，同师姐一样，普遍想得太多。
　　此时苏迭和小黑已走到了近前，我抬手指了指，对苏煜解释道：“我不是在看你弟弟，我是在看他后面那个，就那个推轮椅的。”
　　苏煜和索尔又不约而同地望过去，神色狐疑。
　　索尔道：“花花姑娘可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得，又是一个想太多的。
　　“唉，”我摆摆手，十分无奈，“他没什么问题，就是我本来以为他穿着黑衣服，应该是个暗卫吧，只有晚上才出去干活，一下子在大白天看见，觉得有些惊奇而已。”
　　说完看看他们，希望他们不要再多想了，若这个都要再想多，那这两人平日得多么殚精竭虑啊，得早死多少年啊。
　　苏煜面无表情看着我，半晌，他唇边突地浮起笑意，面容清俊如清风朗月：“这些时日总听君前辈说起花花，今日一见，果真与众不同。”
　　我思索这话究竟是不是个好话，思索到一半反应过来我干嘛要想这么多？
　　木头轮子咯吱咯吱，苏迭被小黑推着走过来，在同我们擦肩的一刻，小黑突然停住，垂首施了个礼：“见过大公子。”
　　苏煜淡淡道：“可是要去请药圣前辈为三弟看伤？”
　　小黑垂首道：“是。”
　　我瞪大眼睛，瞧瞧苏迭，又看看苏煜，想见识一下这两个亲兄弟真仇人相见会有什么反应，然而两人看上去十足正常，苏迭由于不能开口说话，甚至表现出了以往从未表现过的淡然神情，打眼一看倒真有了几分世家少爷的优雅矜贵。
　　只见两人淡然对视，淡然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即淡然擦肩而过。
　　令我好不失望。
　　只是擦肩的一刻，苏迭忽然递来轻飘飘一眼，似是某种暗示。我忙几步追上去，大声说道：“正巧，我也要去找君先生，便同三少一起走吧。”
　　话落便听见身后苏煜淡笑：“怎么，花花不留下同我再赏赏花么？”
　　我背着他狠狠一龇牙，谁他娘要同你赏花？是嫌命太长吗？
　　然而还是端着笑转身，客气道：“多谢大公子好意，只是再耽搁些时辰就得挨君先生叱责了，他最烦我莽撞乱跑，尤其是在别人家里头。”
　　苏煜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让花花听了一通胡话，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不见怪不见怪。”我一边搭腔一边挤到小黑身边，将轮椅大力推了一把，示意苏迭赶紧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苏煜的声音。
　　直到拐过两个藤木绕檐的回廊，我才重重松了口气，感慨道：“和有些人光是说两句话都像是爬了两个大山头。”
　　苏迭闻声发出一声嗤笑。
　　我绕到轮椅前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他眉心一跳。
　　我小声道：“你来得真是时候，方才我都以为要被索尔丢进芙蓉池里当花肥了。”
　　苏迭再次嗤笑：“这里是苏府，我大哥就是要将你当花肥，也不会选自家的园子。”
　　我想了想：“万一他就是变态到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苏迭瞥我一眼：“就算他变态到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得掂量掂量你的身份。”
　　我闻言一喜：“是因为我被传言成君先生的弟子么？提醒了他不看僧面看佛面？”
　　苏迭第三次发出嗤笑：“这个佛可不是你的君先生。”
　　我愣了一愣：“不是君先生，那是谁？”想了想讶异道，“难道是掌门师父？没听说过掌门师父这么厉害的啊。”
　　苏迭发出最后一声嗤笑，转过头不再睬我，身旁小黑停住脚步，这才发现我们已来到一个月洞门前，芙蓉花香由浓转淡，我在淡雅的馨香中闻见了一丝药香。
　　山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沿石门伸向对岸，两侧流水潺潺，垂柳如幕随风而动，确是实难得见的清雅诗意的江南园林，这便是我在雪域山庄的石头洞里神往希冀的美景。不过事后得知，这样的园林在江南随处可见，然而像苏府这样一园一景、大动土木引活水修桥廊，致使来客迷路指数大大提升的实属少见，因为修建费用太贵，从侧面反映出苏家真的很有钱。
　　我踏上青石小径，听见对岸隐约传来几声低语，隐在水流与枝叶窸窣声之中，是君先生念叨药材的声音。石径路面高低不平，要过轮椅必是十分艰难。走了几步回头看，正看到小黑两手托起轮椅，像捧着一个庞大的四角椅，以一种古怪又别无他法的姿势腾身而起，在空中悠悠飞过，再稳稳落地。只是一瞬，这二人就到了对岸。
　　我蹬蹬跑过去，不住打量小黑：“看不出来啊，轻功这么厉害。”
　　小黑道：“姑娘过奖了。”
　　我道：“说起来，你居然不是个暗卫么？方才瞧见你我还吃了一惊，”我打量他的脸，“而且你们男人怎的一个个皮肤这么白的？果真是江南水土养人么？”
　　没有听见回答，主仆二人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我只得小跑跟在后面，追着问：“对了吹箫的，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谁是佛啊？”


第三十一章 
　　在君先生的睡前故事里，并不曾对当年两位“人中双龙”的皮相有过多赘述，我和君卿每问起来，他都会作沉吟状，蹙着眉，十分为难的样子：“这……是一对俊儿郎。”
　　我朝天翻一个白眼。
　　想来这都因为君先生是个正常男人，倘若换做云麓山的师姐妹们，必定会想方设法为听故事的人作出最生动的描述。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在脑中自行填充苏剑知的样貌。他的亲妹妹既是“江湖第一美人”，那他自然也丑不到哪里去，除非遭遇基因突变。即便是年近而立，倘若花重金坚持美容保养，加之如今江湖审美风偏向少女爱上大叔之类的，说不准比他几个儿子还有市场。
　　然而事实令我无言。
　　紫檀木的圆桌前，君先生右手搭在一白衣人的手腕上，罕见地肃着一张脸，眼皮微闭着，口中不时吐出药材的名字，每念一道，君卿便在一旁记下一道。
　　那白衣人恰是背对着我，我忍不住愣住，感到迷茫。正想绕到前面去仔细确认，却见小黑已推着苏迭停在桌旁，躬身向白衣人作了一揖：“属下见过家主。”
　　白衣人缓缓转过头来，而我张大嘴，呆若木鸡。
　　谁想得到传闻中的人中双龙之一，如今的苏家家主，却是个身着月白长袍、光着脑袋的和尚？
　　我愣愣瞧着，脑中思绪纷杂，心情也十分复杂，一面想，难怪打进门便不曾见过任一位苏家夫人，可不是，若是丈夫突然出了家，哪位夫人还有脸面到处溜达？一边又不住地凝目打量，想从这张脸上看出昔日“人中之龙”的风采，奈何这透着光的脑门实在过于碍眼，令人想象不能，毕竟是个人都知道，一个人长了头发和没长头发，当真是万万不同的。
　　这时君先生睁开眼，不甚赞同地瞧着我道：“傻站着干什么，见了府上主人怎得也不见礼。”
　　我这才回神，忙道：“花花见过苏前辈。”
　　“你就是花花？”苏剑知打量我，微笑道，“听闻我这不孝子办事不利，路上让姑娘受惊了。”
　　“前辈快别这么说。”我一把抓住苏迭的轮椅，小黑猝不及防被我挤到一旁。
　　我嘿嘿笑了两声：“若不是有三公子相护，我和君卿如今早就魂魄归天了，况且三公子还为此受了伤，倒是令我两过意不去，这不，特地来让君先生看看。”
　　苏剑知这才打量一番苏迭，目中露出一丝担忧，温声道：“我儿，可是伤得很重？”
　　苏迭自是不能说话，我便蹙起眉，作出一幅纠结模样：“三公子也不知是遭人暗算还是误食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中了毒，前两日尚能开口，今日却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说完便瞧见余光里君卿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我扯着脸皮朝他一笑，他便默默继续低头写药方了。
　　“不过前辈放心，”我又嘿嘿两声，伸出小拇指指了指君先生，“只要有君先生在，三公子定会无恙的。”
　　苏剑知笑道：“听先生说花花姑娘古灵精怪，今日得见，果真讨人喜欢，”又转而对君先生道，“只是又得劳烦先生了。”
　　“苏老爷言重，”君先生缓缓收手，一派正经道，“若不是为护我这两小儿，三公子也不会……”
　　我眼疾手快地将苏迭的轮椅一把推上前：“快快，先生你快给看看。”
　　君先生噎住，瞪了我一眼，对苏迭道：“劳烦三公子伸手。”
　　号完了脉，君先生又瞧了苏迭的咽喉，而后又摸了一遍苏迭全身的骨头，回到桌前沉吟半晌，一抬头看到我，愣了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君卿适时地发出一声鼻音：“哼。”
　　我无辜道：“三少是因为我们受的伤，我自然紧张了。”
　　君先生狐疑地打量我：“倒是少见你这般有良心的。”
　　我瞪大眼：“哎，瞧您说的什么话？我几时没有良心过了？”
　　君卿再度发出一声：“哼。”被我伸手狠掐一把，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时忽闻一阵笑声，我打眼看去，苏剑知表情放松，舒展了眉眼，可见眼角处细小的皱纹，但他笑了两声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君先生忙起身将掌心按在他心肺处。
　　“不碍事，”苏剑知喘着气，鼻息浓重，声音犹如叹息，“我这地方，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过了。”
　　我不好意思道：“前辈不嫌弃我们聒噪就好。”
　　君卿小声道：“是你，不是我们。”
　　我心下一啧。
　　他娘的老子若不是看在你头一回见老丈人，想给人家留个贤良淑德的好形象，早将你那一头毛扒拉成鸡窝了。
　　君卿不理我，转头问君先生：“祖父，三少的伤如何？”
　　君先生闻言一顿，拧眉沉思片刻，似在回忆些什么，我提着一颗心，生怕他当真回忆起了什么，发现苏迭居然是他的一只实验品，可就太糟了。
　　君先生沉思完，说道：“单瞧这症状，确实古怪，三公子可记得自己是如何中的毒？”
　　我忙道：“他不记得！”
　　君先生气得胡须直抖：“我不是问你！”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反正他也说不出话，你问他还不如问我……”
　　君先生恨恨一甩袖子，执起笔开始写药方。
　　苏剑知却突然笑道：“看来花花姑娘对我家小三甚是了解。”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三”是苏迭，忍不住噗嗤一笑，瞧见苏迭目光冷冷撇过来，忙住口道：“还行，还行。”
　　苏剑知目光温和：“不知花花年方几何？”
　　“嗯？”我愣了愣，“今年十六了……”
　　“是小了点，不过，”他微笑道，“倒也可以说亲了。”
　　说亲？我一脸迷茫望着他。
　　“花花这般活泼聪敏的性子，我很喜欢。”苏剑知温声道，望着我的目光隐含笑意。
　　这意思是……
　　我当即一个激灵，猛力摆手：“不不不，前辈这可不成，您都有六房妻妾了，您看您身体也不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年纪大了，啊也不是，总之我不喜欢您！更不想做您第七房小妾！”
　　只听两声“啪嗒”，君先生和君卿纷纷掉了笔。
　　苏剑知僵住，似是给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再度咳嗽起来。
　　君先生起身抖着手指我：“你、你……”似是气到说不出来话了，又着急看顾苏剑知，颤抖地丢下一句“你给我滚出去！”便忙去为苏剑知运功疗伤。
　　我缩回脖子，委委屈屈小声道：“本来就是嘛，我才十六，我……”
　　忽听君卿悠悠地：“苏前辈的意思是，想为你和三少爷说亲。”
　　我僵住。
　　我扭头。
　　我望着君卿。
　　我用目光剁他的脑袋。
　　就你长了嘴吗？
　　世人言恋爱中的人是蠢驴，单恋的人是蠢驴中的蠢驴，世人不欺我。
　　苏剑知缓过了气，摆摆手：“不碍事，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让花花受惊了。”
　　我抓抓脑袋，麻木堆起一脸干笑，想着这可怎么糊弄过去，若是再将君卿这个醋坛子打翻一回，可又得花一笔银两买礼物哄他，买礼物倒是不难，可再要让吹箫的送他……我默默瞥了苏迭一眼，这不，送了一回就让他坐了轮椅，要再来一回怕是我跟苏迭得死一个。
　　小黑倒了一杯热茶给苏剑知递过去，喝了茶，苏剑知缓了口气，道：“不知花花可瞧得上我家小三？”
　　我不禁一愣，这话倒是委实客气，苏家这般的家世，想来多得是妙龄少女挤破头要嫁进来，当然随便嫁给哪个都成。苏剑知能这样客气地询问一个无根无底的江湖女子，算是给足了面子。毕竟无论怎么看，嫁到苏家都意味着荣华富贵可享尽一生。
　　哦，前提是小命保得住。
　　我瞥一眼苏迭，见他一派温和儒雅的模样，低眉敛目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哑巴伤患，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事实上自打进了这个房门，他就收起了往日的散漫戏谑，令我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苏煜，实在看得我牙痒痒。
　　我再瞥一眼君卿，那微微慌乱的表情，凄楚幽怨的目光，紧紧抿起的嘴唇，再往下，是死死攥紧轮椅的双手……
　　我心下一横，忽然间体会到《水浒传》画本子里众豪杰被逼上梁山的心酸。
　　“前辈的好意花花心领了，”我微笑，起身郑重抱拳施了一礼，倒让苏剑知愣了一愣，“但花花与三公子只是知交好友，还望前辈莫误会。”
　　苏剑知叹息一声，十分失望的模样：“原来如此，是苏某多想了。”
　　“不过，”我蓦地绽出一个笑容，呲出八颗白闪闪的牙，嘿嘿笑道，“我却知道有个人心悦三公子多年了，只是碍于脸面一直未曾宣之于口，说来他的身份配三公子可是绰绰有余。”
　　说完冲苏迭挤了挤眼，只见他一张脸猛地僵成石头。
　　“哦？”苏剑知一愣之下，笑道，“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姑娘？你放心，我苏家绝非看重门第出身的俗流。”
　　“前辈心胸宽广，豪气干云，花花佩服，”我激动道，“其实我说的不是姑——”
　　“闭嘴！”
　　一道尖细嗓音划破空气，短暂的几秒钟，整间屋子陷入宁静。
　　我被惊得噎住，宛如一只被食物卡住的鸟，瞪着眼，却强忍着不敢将目光投向苏迭，生怕因此暴露了他，幸好他还知晓用内力掩盖声音，叫人一时间辨不出方向，尚可以糊弄过去，否则，今日这一出就功亏一篑了。
　　当先出声的是苏家家主：“诸位方才可有听到女子的声音？”
　　君先生：“有。”
　　我：摇头。
　　君卿：摇头。
　　小黑：摇头。
　　苏迭迟疑了一下，摇头表示没有听见。
　　苏家家主和君先生困惑了：“我们听错了？”
　　我：“听错了。”
　　君卿轻声道：“当是听错了。”
　　小黑面无表情：“属下不曾听见女子的声音。”
　　苏迭：摇头。
　　苏剑知狐疑地打量我们几人，末了将目光定在我脸上：“花花姑娘方才说——”
　　我打断他：“哦，我突然觉得有些口渴，”说着从他面前拖过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那什么，三公子的药方写好了么？我去抓药吧。”
　　我一面说，一面兀自抬起君先生的胳膊，摸出压在下面的方子抓起来向门外走去。经过君卿时，顺手推走他的轮椅：“你也来帮苏前辈抓药吧。”


第三十二章 
　　然而我推着君卿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身后君先生沉声道：“站住。”
　　我两俱是一顿，默默扭头，以为君先生已察觉了什么端倪，扭头间还交换了一下彼此心虚的目光。
　　却见苏家家主轻咳了一声，微笑道：“抓药这等琐事怎可劳烦客人呢，交给底下的丫鬟们即可。”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侍女一前一后走进来，虽同我们施了礼，但那目光却是不容置喙的意思。我想了想，药材乃是入口之物，也难怪苏剑知谨慎防范，不愿经他人之手。便爽快地将药方递了过去。
　　“祖父，您方才开给三公子的药里有贯众和血藤，”君卿微蹙着眉，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这两味药的煎法……”
　　君先生略一沉吟，点头道：“不错，确是有些复杂，需得……”
　　“不如这样——”我打断君先生的话，“苏前辈，我和君卿随两位姐姐同去，也好在煎药的时候指点着些，免得浪费了好药材。”
　　苏剑知看我一眼，这一眼虽平平淡淡，却瞧得我心头一凉。
　　良久，他颔首道：“也好，劳烦君公子和花花姑娘了，”说完又看小黑一眼，“送你们公子回房去吧，好生照顾着。”
　　小黑低声道：“属下遵命。”
　　出了门，我和君卿要往东，苏迭的谨园却在西面，只得分道而行，待君卿一步三回头了三次之后，我忍无可忍将他强行推走，转身时，听见房内君先生隐约的声音：“苏老爷宽心，我这两小儿跟着我这些年，日日修习药道……”
　　后面的话，被庭院中潺潺流水声掩盖，听不见了。这便是苏家的园子另一特殊之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些地方的山石与花木的组合，隐隐有奇门阵法的意味，常常拐一个弯，便再也听不见隔壁任何声音。我的想法是，家里边隔音效果搞得这么好的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里面的人普遍喜静，要么普遍心术不正。想想左边竹林里一个姑娘遭遇叵测正扯着嗓子喊救命，然而前方石桥上经过的人却一丝一毫也听不见，啧。
　　我戳一戳君卿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小声询问，可否察觉这院子有不妥的地方。
　　这位打小长于江南富庶世家的贵少爷闻言，云淡风轻道：“你说那些藏了阵法的山石水景么？南方有些大世家里确实会请专门的师傅来建造。”
　　我一愣，没想到这还是一种流行。
　　君卿似乎来了兴致，一边在走廊上缓行，一边随手指向一处偏安一隅的棋台：“你看那里，其实是两条边界长廊的起点，一般会打造得较为小巧，不引人注意，这在太极中便是“一”，古言‘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
　　等他说完，我们发现已迷了路，而方才一直走在前头的两个侍女，早已不见人影。
　　正是夕阳西坠之时，照得四角飞檐似镀了层金光，一阵风过，廊下悬挂的护花铃清脆响动，惊走欲来栖息的鸟雀。
　　这其实在我的预料之中，毕竟依照常理推断，我和君卿自是不能顺利去到药房的，就算去了药房，那两个会功夫的侍女也必定会想方设法不叫我们碰到药材，原本还想着只要时刻留意她们暗中的小动作，便可以避免被引上岔路，结果君卿的一通念叨，倒是让我们自己走上了岔路。
　　索性停下脚步，坐在一片凤尾竹林旁的石椅上歇脚。我摇头感慨：“这般重的防范之心，行事又处处谨慎，正所谓发短心长，注定当不好一个和尚。”
　　君卿偏头看我：“你是说苏前辈？”
　　“你说呢？”我瞟他一眼，旋即想到什么，又眼前一亮，凑近他道，“你方才可有听君先生说，这位苏家家主到底患了什么病？”
　　君卿顿了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我来了兴致，凑他更近，神秘道：“果真有不可言说的隐秘对不对？”
　　君卿摇头：“祖父未曾提到苏前辈的病症，大约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了决断罢。”
　　“啊……”我可真是好不失望。
　　但又见君卿若有所思，我小声问：“怎么？”
　　他蹙着眉，道：“看祖父给他下的方子，倒不像是治什么病的。”
　　我一愣：“不是治病，那是什么？”
　　君卿抬头看我：“解毒。”
　　论起苏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要说没人想干掉苏剑知才叫奇怪，况且苏府这样大一个府邸矗立在扬州城，那就是活活的靶子，如果苏剑知学习君先生的穷苦精神，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且时不时出门游历让行踪显得诡谲不定，说不准遇上的刺杀和暗算还能少上一些。只可惜，有钱人之所以要有钱，一开始的初衷都是为了买大房子，买了大房子以后，自然还要添些贵重古董饰物，这样一来就越无法舍弃，只好找更多的护卫来自保，可家里面人一多，遭到身边人暗算的几率更大，这是个死循环。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根据君卿的观察，君先生开出来的药方不单是解毒这么简单，准确地说，应当是拔毒。因苏剑知中的是慢性毒，下毒人每次用的剂量虽少，却积年累月，据君卿不准确推测，约有五六年了。
　　陈年的毒，自是不可能一下子解开的，同下毒一样，也得一点一点去拔。
　　而敢对苏剑知下手，且几年如一日，不留痕迹得了手，只可能是常年呆在他身边，对他极熟悉之人，能让苏剑知这种人放下疑心的，除了心腹死士，便是他的几个儿女了。而在这年头，死士叛变的几率都不比亲生儿子高，虽然二者都是看脸色拿钱的人，但死士杀了主子不一定还拿的到钱，而亲儿子杀了亲爹是一定可以拿到更多钱的。
　　这是我的推测，君卿听完，认为我的想法过于阴暗，因为除了苏剑知的几双儿女，他还有好几位夫人呢。
　　我觉得他这个想法也光明不到哪里去，但还是思量片刻，点头：“也有道理，不过，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家当和尚的么？”
　　说到这里君卿也微微瞪大眼，凑过来跟我咬耳朵：“刚看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呢，多年前我还见过苏前辈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俗世之人，头发又多又黑……”
　　我小声道：“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苏剑知什么时候出了家的？”
　　君卿略一思索：“当是如此。”
　　“这便是了，如果他五六年前就出了家，那必不可能再与他的夫人们有亲近，那下毒的人只可能是他那几个儿女……”
　　话刚说完，我又不确定了，谁说当了和尚就是真和尚了？也许是他的夫人们觉得光头更有一番滋味呢？
　　我小声问君卿：“你可知出家一般可需举行什么仪式？”
　　君卿想了想，道：“我记得幼时教我经书的先生说过，若是当真正信佛法，必受三皈五戒，如法受持。”
　　我道：“这么说，也未曾有人听闻苏剑知拜了哪方主持为师的？”
　　君卿：“嗯……”
　　我陷入了沉思。
　　一个人好端端的，到底会因为什么原因出家呢？或者，会因为什么原因，要佯装成一个出家人呢？
　　不过，不论苏剑知是被他的夫人害了还是被他的儿子害了，我想到此前他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不禁生出感慨，哪怕行事已如此谨慎，却还是着了道，真不知说什么的好，身居高位者也当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思绪蓦地一顿，脑海中浮现师姐的身影。
　　她在雪域山庄这些年，有小白和他一众教众虎视眈眈，护法之位想必坐得也不安稳，加之她似乎还有别的身份，背负着别的秘密……怕是睡个安稳觉都是奢侈。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抬手摸了摸胸前的令牌，隔着一层薄衣衫，隐隐可感觉到玄铁的冰凉。
　　“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酒楼呢……”我自言自语道。
　　“什么酒楼？”君卿问道。
　　“没什么，”我摇摇头，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对了，方才起就没有看到江胡，他去哪里了？”
　　君卿还未及回答，我和他同时听见了江胡的声音，我两同时一震，又同时两眼放光。因听见江胡的声音隐忍，似是压抑着某种痛苦难言的情感，而这隐忍声音叫出的是：“索尔。”
　　循声望去，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凤尾竹叶上，穿过安静竹林，江胡的声音正是从那头传过来，我轻手轻脚上前，伏在繁茂枝叶后，隐约瞧见一绯一黑两道身影。
　　感觉到衣角被拉了拉，我回头，君卿指着一个方向，低声道：“去那里，他们听不见。”
　　我一愣，赞叹道：“阿卿你好厉害！”说完喜滋滋推着他钻进竹林。
　　等看清那两人果真是江胡和索尔时，君卿按住我的手，示意不能再往前了。我便找了个舒适的石头，拍拍裙子坐下，一手撑在他的轮椅上，略有些憾意地道：“若是有盘松子儿就好了。”
　　君卿点头，深以为然。
　　而前方，索尔神情冷漠，一副转身欲走的模样，但她的一只手腕却被身后的江胡紧紧拉住，我头一次见到江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的脸色苍白，目光复杂难辨，拉住索尔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可叫出人家姑娘的名字后，却又迟迟发不出声音。
　　只见索尔嘴唇动了动，甚至懒得转身看一眼身后人，只冷冷道：“放手。”
　　江胡不说话，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拉住她的那只手发愣。
　　索尔微微眯了眯眼，手臂猛地用力挣了一下，结果——居然没挣开？
　　我和君卿不约而同瞪大眼，这姑娘那么好的身手，居然甩不开一个癞皮狗？
　　江胡仍是不说话，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和君卿等了片刻，又默默挪动了一下屁股，换了个姿势，终于听见江胡开口。
　　许是这句话已憋了许久，出口又急又快，还有些语无伦次：“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苏家不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会被——”
　　他的话没有说完，索尔已旋身退开一步，她的身法巧妙，似乎并不急着挣脱江胡的牵掣，却在退开的同时铮然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反击。
　　这一剑当真没有留情，是直对着江胡那只手削下去的。
　　我尚眯着眼点头，心道江胡说得对，苏家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就给这一幕惊得瞠目结舌，一旁君卿也瞪眼呆住。
　　江胡惊醒得还算及时，可即便如此，剑尖还是削掉了他一截衣袖，碎布片飘飘袅袅，落在地上，被剑气聚起的风吹得滚了一滚。
　　索尔一击后便干脆地收剑入鞘，伴随一声清脆铮响，是她溢出嘴角的轻蔑冷哼。她转身背对江胡，淡然道：“今日一事，看在公子是府上客人的份上，我不作计较，若有下一次，”那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凌厉，“就别怪刀剑不认人。”
　　我和君卿双双一震，眼巴巴望着江胡，只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一把冲过去强行抱住姑娘说出诸如“你杀了我吧，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放手”或是“不，你才不舍得伤害我”之类的话呢，还是干脆利落地亲上去呢……
　　然而此时的江胡如同滚在他脚底的那抹碎布片一般，眼神愣怔，表情空茫，良久，才听他自言自语道：“刀剑不认人……不认人……”
　　我和君卿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分明感受到彼此怒其不争的心情。


第三十三章 
　　回去的路上，我问君卿对江胡和索尔的事情有什么看法，他表示还能有什么看法，自然是江胡看上了人家而人家没看上他而已。
　　我被他的榆木脑袋气死，江胡看上了索尔这没的说，但索尔有没有看上江胡，这就不好说了，只因女子心海底针，想要辨别她们什么时候心口如一什么时候口是心非，是最厉害的老夫子都搞不定的学问。
　　后来我才明白，此时君卿早已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这件事的本质，不得不承认，哲学家看问题与普通人看问题果真不同，这是后话。
　　这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我暗暗端详江胡，他似乎仍沉浸在差点被心上人劈掉手的悲伤里，连最喜欢的糖醋小排都快被我吃光了也没有动手来抢，不禁感到同情，便将最后一块糖醋小排夹给他，这个举动令人震惊，震惊的人里也包括江胡。他僵着脖子瞪碗里的糖醋小排，抬头战战兢兢看我，嘴唇抽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以为他是感动到说不出话了，正要催他赶快吃，因我计划吃完饭就带他出门，听闻夜晚的江边十分热闹，有雕花的游船，船上有酒，还有年轻美丽的歌妓，莺莺燕燕花团锦簇，那是独属于江南的艳丽风雅。可以想象临江而坐，一边小酌一边听曲，那可真是……我的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当然了，这对江胡也好，可以转换心情，说不准他看上个别的姑娘，把索尔忘掉，那就皆大欢喜了。
　　回过神，眼前是君先生拿过江胡的饭碗，端详一番后又递给他：“没毒，吃吧。”
　　江胡刚拿起的筷子被我一把打飞。
　　半个时辰后，我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追悔莫及。
　　酉时过半，一行人出门，我缩在最后，几乎被江胡拖着往前走。
　　他无奈道：“你这是怎么了，出门前不是还高高兴兴，难道是懒得走路？三少的轮椅如今也用不着了，不如拿来给你？说起来，药圣先生果真厉害，只用了一副药，三少就恢复了正常。”
　　我抬头望一眼前方苏迭的身影，再望一眼更前方苏煜的身影，咬牙切齿：“我恨。”
　　江胡停住嘴，感兴趣地凑过来：“什么？你恨谁？”
　　“我恨，”我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苏剑知。”
　　“啊？”江胡吓了一跳，“你跟他有仇？”
　　我瞥他一眼：“你不懂。”
　　虽然白日里已同苏剑知表明，我对苏迭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位苏前辈约莫也犯了老夫子都会犯的错误，误将我那番话当做了女儿家口是心非的矜持推脱，于是在得知我们要出门游玩时，立刻将苏迭打发来为我们引路，并将我领到一旁，目光慈祥，笑容温和，道：“花花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也明白，这世上的感情啊，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巴巴望着他：“不是，前辈误会了，我真的对三少——”
　　恰逢此时，苏煜，这位平日里呆在自己院子没有大事绝不四处溜达的大公子，从长廊拐角悠悠然踱步而出，望望我和苏剑知，又望望远处正要出门的一行人，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微笑道：“花花是要出门么？”
　　我瞧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忙道：“其实——”我咳一声，想着什么说辞才能阻止他跟去，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忽然想起，他不会武啊！
　　“其实我们要去练功！”我一本正经道。
　　苏煜一愣，我心下一喜，半晌，他迟疑道：“可是君公子……”
　　我僵住，他娘的，忘了君卿这个破烂玩意儿了。
　　“他啊，”我干笑一声，“他去念经，对，我们练功，他念经。”
　　苏煜看着我，眼中神色被日渐暗沉的天色衬得愈发幽深。
　　忽然，苏剑知笑了一声，道：“难得苏府如此热闹，煜儿，你不如也陪花花一起去吧，年轻人该当多多相处，免得日后住在一起，却彼此生分。”
　　我听着最后几句话，察觉有些不对劲，但当下也不及细想，只慌忙推辞道：“前辈，有三少在就不麻烦大少爷了罢。”
　　“花花不必如此客气，”苏剑知淡笑道，“迭儿毕竟大病初愈，有煜儿在，我也放心。”
　　这话委实不好推辞，人家老爹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听上去与我们似乎无甚关系。我只好闭嘴，默默后退，微笑：“哦，那就劳烦大少爷了。”
　　“花花姑娘言重了。”苏煜嘴角含笑，轻瞥我一眼。
　　苏剑知望着苏煜的目光温和慈爱：“煜儿，你可知天宁宗的玄苦大师？”
　　我和苏煜俱是一愣。
　　苏煜表情淡了淡，眼角余光似瞧了我一眼，淡声道：“玄苦大师？父亲可是指传言中当今太傅的老师，国宗天宁宗的那位方丈大师？”
　　我转了转眼珠，扭头打量院中一棵玉兰树，却默默收回后退的脚，将耳朵竖得笔直。
　　“不错，”苏剑知道，“君家小公子自幼习道，修为高深，玄苦大师曾多次在太傅面前推崇他为太子伴读，只是君小公子常年跟随他祖父云游在外，行踪不定，这才作罢，自古佛道一家，为父虽心向佛祖，却也钦佩君小公子的天资，你多同他讨教讨教，必会有所受益。”
　　苏煜正色道：“是，煜儿明白，多谢父亲指点。”
　　听苏剑知说完这番话，我忍不住为他做一个总结：煜儿，去吧，去跟君卿学念经吧。
　　一个苏迭也就算了，再来一个苏煜，我只得在心中祈祷他们能在半路上自相残杀，最好同归于尽，不然实在浪费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话虽如此，我盯着前方苏煜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苏剑知这个老狐狸，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旁偷听他讲话，他却权当没看见，分明就是故意要叫我听见的。可他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叫我听见又有什么用？
　　天宁宗、玄苦大师、太子伴读……
　　我皱眉，这些和苏家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情报分子的职业病发作，江胡亦步亦趋跟着我，不死心的追问：“花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你师姐告诉你的？我就知道，你果然有秘密，和苏家有关对不对？花花，花花，看在咱们多年的情份上，你就告诉我吧，好，不说也行，那一点点，就说一点点行不行……”
　　蓦然间，我感觉隐约想明白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江胡：“告诉你也行。”
　　江胡露出欣喜的表情，跳过来将耳朵凑近。
　　我压低声音，对他道：“苏剑知，他看上了君先生，要把君先生强留在苏府。”
　　半晌，江胡一脸迷茫抬起头：“啊？”
　　我瞥他一眼，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到前面去。片刻后，他追上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是说……”他重重吸一口气，重重咽一下口水，“不行，这太离谱了，我不信。”
　　我斜眼瞥他，不咸不淡道：“你仔细想想，苏剑知为何会出家？搁着七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不要，突然出家做什么？他又为何重金将君先生请来府中？他是染了重病没错，但君先生早就开了药方，只要好好吃药自可恢复，哪有请大夫一请便是好几个月的？况且你瞧瞧他如今，能吃能睡能念经，说不准早就痊愈了，那就该放君先生离去呀，可事到如今仍拖着不放人，必然有鬼。”
　　江胡一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时又迷茫望天，摇头念叨着“不对，不对”，我不理他，过了会儿，他再次追上来，面露犹豫：“你说的也只是猜测，光凭这些也不好就断定苏剑知是……断袖吧？”
　　我掸掸袖口，好整以暇道：“自然不能，你不是说我有秘密吗？我还当真有，不过，”我看他一眼，“不能告诉你罢了。”
　　江胡一噎：“花花，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我慢悠悠道：“我想告诉你的时候自会告诉你，总之你爱信不信，不信也好，省得知道太多给人追着打。”
　　之后的路，我走得十分轻松，江胡走得十分深沉。我猜测他脑中必定在给晚上的稿子打草稿，虽然胡言乱语诓了他确实有些不对，但转念一想，左右他上次对我见死不救，也很不够意思啊，权当恩怨扯平了罢。
　　望着前方几人的背影，我的心下一片泠然。江胡不知道的是，我的想法很简单，那便是尽快带君先生和君卿离开苏府。
　　还未抵达江边，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脂粉香甜，长长的水榭伸入江中，沿江排列的船只上花灯摇曳，细靡琴音落在耳畔，又转而被暧昧的嬉笑声打断，随晚风打着卷儿飘上深蓝天幕。
　　在苏煜的引领下，我们踏上一条舷窗雕花的大船，轻纱遮面的伎乐主动让出一条道，待我们进入船舱，又继续弹奏起乐曲来。
　　侍从送上酒和小菜，我凑近酒杯闻了闻，有淡淡桂花香，想到三个月前从桃花林出来，一路都想着江南美酒佳肴，结果历经这般波折才尝到，十分感慨，于是连喝一壶也不停嘴，最后被君卿收走了酒壶。
　　竹帘外琵琶琴音若即若离，呼吸间都是桂花酒香，我晃晃有些发昏的脑袋：“咦？这曲子有些耳熟。”
　　苏迭摇着扇子，笑得十分欠揍：“哦？小阿花听过这首曲子？”
　　一瞧他那幅神情便知后边没好话，我懒得理他，歪着脑袋想：“在哪里听过呢……”
　　还没有想起来，忽听一阵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一迭声的惊呼，半落的竹帘被一把掀开，夜风卷着水汽倒灌进来。
　　“什么曲子，这种地方自然都是些淫词艳曲！”
　　我睁开眼，看到个一身黄衣、面容清丽的少女跳进船舱，身上的佩环叮咚脆响，只见她怒气冲冲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苏迭身上时，脸色登时一变，指着苏迭娇喝道：“表哥，我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却在这种地方寻欢作乐，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呆了一呆。
　　嗯？
　　表哥？
　　我看看苏迭，又看看黄衣少女，从逐渐迷糊的脑中挖出一个久远的记忆来——
　　“可是说苏三少同他小表妹暗通曲款一事？”
　　“咦？那位表妹不是打小就许给了苏大少的么？这事是真是假？”
　　……
　　我浑身一抖，坐直了身体，连酒意都仿佛散了大半，一面打量来人，一面四下寻找江胡的身影，那个家伙一上船便问人要了纸和笔，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一打量之下才发现，不止江胡，连苏煜也不见了。
　　苏迭似也给眼前的少女惊了一惊，短暂的惊诧后，他打开扇子一脸嫌弃地扇了扇灰：“阿莹，你怎么来了。”
　　我眨眨眼睛，原来小表妹叫阿莹啊。
　　我一边拿眼瞟着两人，一边凑近君卿小声问：“你看见江胡去哪儿了么？”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扭头看，君卿似没听见一般，正呆愣地瞧着那黄衣少女。
　　我张了张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斟酌片刻，我拍拍他的手：“阿卿，你别听外头人瞎说，我瞧着三少对这位……阿莹姑娘，不像是有心的样子，你还有机会的，千万不要自己想不开。”
　　君卿却轻轻摇头，好看的眉细细皱起来，轻声道：“不是。”
　　我疑惑：“不是什么？”
　　君卿伤感地望着阿莹姑娘：“你看到她腰间那块玉珏了么？那是三少的玉。”
　　我一愣，明白过来。君卿的意思是，未婚的男女互赠信物，除了定情信物，也难想到其他可能了。
　　我烦躁地挠挠头：“苏迭的玉又怎么了？哎不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苏迭的玉？万一是这姑娘自己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呢？”
　　轮椅咯吱一声，转了方向。君卿幽怨地看我一眼，扭头往后舱腾挪过去，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这时，江胡不知又从哪里钻出来了，手里拎着纸笔，目光半是清明半是迷离，一副神游的样子，约莫还在思考他的稿子。
　　“出什么事了？”
　　我立刻朝他扑过去，想抓住他问问这个黄衣少女究竟是不是他曾编排过的“小表妹”，然而刚跳起来便察觉出了不对。
　　双膝发软，双腿无力，犹如刚翻过五个山头，还是马不停蹄那种，别说施展轻功，连好好站起来恐怕都不一定办得到。
　　那一刻，身体歪斜着扑将出去，我瞪着前方，推测不出意外会撞到竹帘子上，最多滚在地上，难看了些。
　　我将将做好挨撞的准备，便见那帘子忽地一闪，露出帘外风景一隅。花灯洒在江面上，粼粼波光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便被突然出现的人挡了严实。
　　竹帘重新落下。
　　我瞪大眼，看来人伸出双手接住我，鼻尖飘过一丝蔷薇花香，恍如酒醉后的幻觉。


第三十四章 
　　我呆呆挂在来人身上，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揽在腰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动作暧昧。耳畔落下温热吐息，是只有我能听见的低语。
　　“师妹就这么想我吗？”
　　我抬头，目光一点一点聚焦在眼前的一张脸上。
　　漆黑发丝束在银色发冠之中，眉眼间不见了往日的隐约风情，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凌厉。
　　原来不是幻觉。
　　我默默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正搭在她的肩上，掌下的白袍不染纤尘，没来由地，我在心里想道：原来她穿男装是这样的。
　　腰上的手臂松了松，我的双脚回到地面，但还是有些腿软，微微趔趄了一下，那双手便再度收紧，我的脑袋撞到她的肩膀上。
　　头顶的声音不咸不淡：“喝了多少？”
　　我不吭声，微微用力挣开她，撇开脸，答非所问地哼了一声。
　　按照往日惯例，这样不配合的态度，脑门上定要被弹一下的，但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忍不住悄悄转头去看，就感到下巴一紧，冰凉手指掐住下颌将我的脸抬起来，入目是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哦？原来师妹当真这般想我，一见面就要投怀送抱……”
　　没等她说完，我两手齐上堵住那张嘴，将她的头推得远远的：“神经病！”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一声“咣当”，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
　　我回头，只见小表妹阿莹姑娘气势汹汹立在一方矮桌上，左手持鞭，右手指着左闪右避的江胡：“好呀，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今天是老天开眼，好让本姑娘教训教训你这个碎嘴小人！”
　　江胡一面逃，逃的过程中还不忘握紧他的稿纸，一面连喊带叫：“姑娘、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啊——”
　　小表妹的鞭子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一时之间，叮呤咣啷声不绝。船舱空间狭窄，她却宛如个灵巧的燕子，一会儿跳到桌子上，一会儿飞过我的头顶，而江胡就有些不忍卒睹了，此刻连逃命的绝活也一时施展不开。
　　这下可以断定，这位阿莹姑娘果真是当初被江胡写进八卦文之苏家三角恋里的女主角。
　　我啧啧两声，找到临窗一个安全的地方看戏，巧的是在窗后随手一摸竟摸到了君卿藏起来的酒壶，便愉快地给自己斟上酒，想了想，问师姐：“喏，你喝么？”
　　师姐拿过酒壶瞧了瞧：“你就是喝这玩意儿喝醉了？”
　　“谁说我喝醉了？”我反驳。
　　“哦？没有醉？”师姐慢悠悠道，“那方才师妹不是腿软，当真是故意投怀送抱的么？”
　　我抄起一个杯子砸到她头上，当然没有砸中，师姐接住杯子，施施然搁在圆桌上，姿势闲雅地执起酒壶自斟一杯，凑到嘴边顿了顿：“春满楼的桂花酿，师妹觉得好喝吗？”
　　好不好喝不好说，就是这酒楼的名字听上去很令人想入非非。
　　我双眼紧盯着小表妹和江胡，敷衍道：“还成吧。”
　　“是么，”师姐淡淡道，“还想喝多少？”
　　我抓过酒壶摇了摇：“也没有剩下多少了，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为了不浪费，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手上便是一空，酒壶已到了半空，恰巧打掉一截飞过来的凳子腿。
　　“……”
　　我默默喝掉最后一杯酒，默默放下杯子。
　　此时此刻，江胡像只被打得四处乱窜的耗子，惨叫连连，眼见着他挨了好几鞭都没有还手的意思，令我刮目相看，毕竟如今秉承“不欺侮女子”的君子之风已是少见，没想到他平日里粗枝大叶又猥琐邋遢，却居然有这样的风度，着实令我心情复杂。
　　当然，在不久后得知他之所以不还手是碍于小表妹的身份若是还手必死无疑，我跟着君卿念了一个时辰忏悔经，并在心中给江胡添上一记：弱鸡。
　　苏迭在两人打起来的时候就从后门溜掉了，我猜测正是他故意告知小表妹江胡的身份，好趁机逃之夭夭，这可太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了。但鉴于他溜走的方向正是君卿离开的方向，不出意外两人可以在船尾甲板上相遇，若君卿趁机问他小表妹的事……
　　做姐妹的岂可没有眼力见呢？
　　最好是让小表妹和江胡打得越久越好。
　　于是我热情地鼓起掌来，间或曲起两指吹一声长长的口哨。
　　小表妹的长鞭在空中乍响，突地化为刺状，向江胡突刺而去。
　　我眼睛一亮。
　　这一招又快又狠，江胡躲闪不及，“刺啦”一声，他的左手肘连衣服带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江胡嗷了一声，站住不动了。
　　我心头一紧，想莫不是真伤到了什么严重的地方，忙起身去看，却见他捂着手臂，眼睛却盯着地面上遭无妄之灾、被一鞭子撕成碎片的稿纸，目光凄凉宛如弃妇。
　　小表妹才不给他喘气的机会，鞭子再度缠上来，江胡掉头就跑，一面眼泪横飞地哀嚎，一面朝我的方向狂奔而来。
　　“花花，救命！”
　　我愣住。
　　他奶奶的，老子只想当个看客啊！
　　江胡的身影快如老鼠，我当即朝一旁闪身，同时脚尖挑起三腿凳，飞起一脚朝小表妹砸过去，想拦下她的攻势，小表妹眉心一皱，瞪我一眼，本要落在江胡身上的鞭子只好偏向，凳子被抽成两半，哗啦散了一地。
　　然而没料到的是，师姐的动作比我们更快，只听“砰”一声，江胡还不及缓口气，就被踹飞到半空，扑到他身后还未落地的小表妹身上，两人连人带窗户直溜溜地飞出去。
　　“扑通”、“扑通”。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落入江中，惊得附近几艘船上的人们一阵惊叫。他们观望片刻，见江水中两颗人头冒出来，便又见怪不怪地饮酒作乐起来。
　　我站在甲板上，手搭额前远远眺望，不放心地问师姐：“你方才用了多大力？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师姐拍拍袖口的褶皱：“死不了。”
　　我不太放心：“不知那位阿莹姑娘可会凫水？”
　　师姐：“巧了，她不会。”
　　与此同时，江上传来微弱喊声：“魏……魏……”
　　“喂什么喂呀。”我嘟囔一句，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师姐：“干什么去？”
　　“你管我！”
　　我扭动肩膀想挣开她的手，但发觉她当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好叹口气，指指江面上扑腾的人影：“看见没，这种时候鬼都知道要躲开点啊。江胡那家伙惯会逃命，水性极好，他肯定会救阿莹姑娘，你也瞧见了，人家姑娘衣裳穿得那么薄，这一落水可就什么都看见了，若再给他搂搂抱抱一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阿莹姑娘定要气得杀人，就算不杀人也可能要挖掉人眼睛，待在这里可不妙。”
　　师姐松开我，低笑一声：“你如何将阿莹想得这般狠毒。”
　　我转身看她：“没有吗？她方才对江胡使出的招式，可不像是会手下留情的。”
　　“只是伤了胳膊而已，”师姐淡淡道，“阿莹虽性情骄纵了些，伤人性命的事却是没胆子做的。”
　　我冷哼：“我怎么知道，我跟她又不熟。”
　　师姐淡笑：“放心，有我在。”
　　“上一回还说人家索尔姑娘阴气缠身，这一回就是性情骄纵不谙险恶了？”我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跟小表妹很熟哦？”
　　说完将脸转向一旁，望着沿岸的繁华街市，一名男子正将一枚桃花簪插入身旁女子的发间，我想这男的可真是蠢，选什么花都不要选桃花嘛。
　　尽管如此，我仍将耳朵用力竖起，生怕听漏了什么，然而半晌都没有听见师姐说话。
　　我按捺住不去偷看她，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欣赏夜市风景。
　　“花花这是……”
　　耳畔忽然响起低低声响，几乎紧贴着肌肤，带着细微笑意：“吃醋了么？”
　　我惊得一蹦三尺远：“谁吃醋？你才吃醋！你全家吃醋！”
　　师姐淡淡一挑眉：“小孩子就是脸皮薄。”
　　我头发都气炸：“你才脸皮薄！你全家脸皮薄！”
　　“好好好，来，别闹了，”师姐牵住我的手，往岸边街市走去，“有想买的东西吗？”
　　我愣了愣，甩开她：“我才不是小孩子，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师姐收回手，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笑道：“当真是不好骗了。”
　　我瞪她一眼：“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然后我被拎着后领子拖走。
　　“想不想吃西湖醋鱼？”师姐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咳一声，道：“也、也行。”
　　师姐说，苏家的厨子年轻时在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里任主厨，家中一妻一女，一家三口日子尚过得滋润，然而厨子想要个儿子，于是选了个吉日与妻子上山拜佛，拜的是送子观音，兴许是心诚过头了，第二胎竟得了四个男儿，儿子都活了，但妻子难产而亡。丧期过后，厨子又娶了个新妇，新妇过门一月便怀了胎，一胎又生了三个儿子，这下厨子怕了，连夜拖家带口上山给观音磕头，求她别再送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甚是惊奇，只听闻有人求也求不来，却没见过求得太多承受不起的。
　　故事讲完，我们也走进了一家看上去就很贵的酒楼。
　　“后来他就去了苏家了吗？”我问，一边打量着酒楼环境。
　　师姐同柜台后的人耳语几句，转头对我道：“否则他怎么养活他的七个儿子。”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
　　再大的酒楼的主厨，也只是个普通厨子，可入了苏家，那就大大不同了，虽比不得皇亲贵胄，但在远离京城的扬州城，某种意义上苏家的地位也不差多少……
　　思索间，我们在二楼临窗的雅间落座，不一会儿，四道菜一壶酒被呈上来，不仅有西湖醋鱼，还有蟹黄小汤包、糯米藕和酱鸭脖。
　　我瞪圆了眼，简直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师姐一手支额，一手慢悠悠斟一杯酒，我盯着她手指间转动的白瓷酒杯，恍惚觉得她的手指比那瓷杯更加玲珑秀致。
　　我狠狠咽下一口鱼肉：“我也要。”
　　师姐轻飘飘看我一眼，重新斟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只此一杯。”
　　我凑近嗅了嗅，有清幽桂花香，与方才船上喝过的有些相似，却又不大一样，桂花的香味更为纯粹。
　　“听说春满楼的桂花酿有四种，第一种，卖予普通客人，第二种，卖予贵客，第三种，卖予尊客，”我静静凝视杯中酒，低声道，“师姐可知，这第四种，是给谁的？”
　　一阵夜风穿户，半扇窗牖被吹开，一轮勾月嵌在天幕中，江南的夜是独有的，带着淡淡水汽和花香，不知不觉就令人心恍神迷。
　　我笑了笑：“师姐还没有告诉我，你同阿莹姑娘，是什么关系？”


第三十五章 
　　我定定看着她，师姐也沉默地看着我，片刻之后，她笑了一声，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盯着她搁下杯子，那白瓷的器皿，在烛灯下散发出清冷光辉。
　　“师妹又长高了些。”师姐微微叹息道。
　　这话委实耳熟，她可不就是想说，我的心眼又多了几分么。
　　仿佛只是随口一诌，师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阿莹是南阳王的女儿，她的生母曾经是南阳王正妃。”
　　“南阳……王？”
　　王？王？王？
　　我被这个王字深深震惊，盯着她的眼睛良久，以求证没有听错。
　　师姐点点头：“没错。”
　　我呼出一大口气，难以置信小表妹居然是这般尊贵身世，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但是……
　　我抬头，仔细瞧了瞧师姐这一身男装打扮，腰间还配了把亮晃晃的剑，一副“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是个保镖”的模样。
　　我试探道：“所以她偷偷雇你当护卫，一路上保护她的安全？”
　　师姐点头：“护卫倒是没错，但为什么是‘偷偷’？”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然一个堂堂郡主来探亲，怎么就只带了一个护卫呢？很明显是想遮掩身份嘛。”说完将凳子挪近她一点儿：“嘿嘿，那个，传闻阿莹姑娘同吹箫的有私情，是真的么？”
　　师姐轻飘飘看我一眼：“不好意思，我只是个普通的护卫，这等事并不清楚。”
　　我：“……”
　　你他娘才不普通才不普通才不普通！
　　我翻一个白眼，将凳子挪回去，没好气道：“反正小表妹必定要在苏家住几日的，我早晚会搞清楚。”
　　师姐执杯的手顿住，目光凉凉瞥过来：“我之前叮咛你的话是都忘干净了吗？”
　　我用力啃鸭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结果下一刻耳朵就被揪起来旋转半圈，疼得我立刻跳起抱住她的胳膊大叫：“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期间嘴里的鸭骨头悉数喷到她的身上。
　　师姐迅速收手，厌恶地掸掉衣服上的碎骨头，看着我：“记得什么？”
　　我揉着耳朵，委委屈屈：“不可冲动行事，不可轻信于人，不可调皮惹事，”说完看她一眼，小声嘀咕，“我这不是还没惹事嘛。”
　　“听师妹这语气，可是还觉得遗憾？”
　　我捂住耳朵摇头：“不遗憾，不遗憾。”
　　师姐冷冷看我一会儿，忽地抬起手，我以为又要被敲脑袋，吓得护住额头，结果见她慢悠悠夹起了一块酱鸭脖，嗓音淡淡道：“苏煜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鸭脖转了向，轻轻搁在我的碗里。
　　我盯着碗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立刻瞪圆了眼：“你是说，小表妹和苏煜要成亲了？”
　　师姐道：“这桩亲事多年前便定下，有什么奇怪？”
　　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这些时日住在苏家，不是琢磨苏剑知中了什么毒，就是琢磨江胡和索尔有什么爱恨情仇，竟然忘记抽出空去了解一下这个三角恋故事，真是失策。
　　其实一早便应该向江胡求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虽然他很可能不会告诉我。想到早前对这件事的猜测，也许这则江湖八卦本就是苏迭授意江胡编出来栽赃给他大哥的，当然也可能是苏煜编出来诋毁他弟的，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以上可能都不成立，八卦并非八卦，而是真的。
　　我摩挲着下巴，想到小表妹身上那枚玉佩。
　　十月初七，算算日子，恰好是三个月后的今天。
　　我拿过酒壶倒酒：“你说阿莹姑娘的生母曾是正妃，那现在便不是了么？”
　　师姐沉默片刻，低声道：“准确地说，是生前曾为正妃。”
　　我手下一顿：“原来是过世了啊……”
　　心下忽觉小表妹有些可怜，因自古以来皇室贵族便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但凡有这两样东西存在的地方，便注定没有情深义重这回事，兄弟倾轧父子相争，哪怕没有演变到那般地步，可贵族门庭里的亲情向来也是漠然，尤其是女孩儿，未出嫁前只能靠生母，出嫁以后只能靠丈夫，小表妹一没有了母亲，二还要嫁给苏煜那个人面兽心的。
　　我猛干完一杯酒，重重叹气：“人生啊……”
　　师姐敲敲桌子：“别废话，快吃。”
　　吃完饭，我让老板给多打包一份鸭脖，因发现这玩意儿极适合作为聊天看戏时的零嘴儿，比松子要美味得多，唯一的不方便是只能用手抓，这样就搞得两手油乎乎，有碍观瞻。于是问老板：“你们不能只将肉剔下来么？这样不用吐骨头吃的时候也方便。”
　　老板思索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叫我等一下，过了会儿拿出来一个油纸包，满面笑容地递给我。
　　出了门，我打开油纸包，看到一坨新鲜的鸭肉馅。
　　我：“……”
　　听师姐说，江胡和小表妹落水之后被苏家的人救起，经历一番鸡飞狗跳，此刻大家都已安全回到苏府。我问她如何得知的，师姐道酒楼老板告诉她的。
　　我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这家酒楼是你的哦！”
　　师姐瞧着我，似笑非笑：“花花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么？”
　　我僵了僵，干笑两声：“其实之前只是怀疑啦，没想到你就这样承认了，连你都上了当，看来我真是很机灵哦哈哈哈。”
　　师姐道：“嗯，你机灵的要死。”
　　然而快要抵达苏府时，我蓦地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一把拉住她的衣角：“这么说，就是说……我们方才，揍了一个郡主？”
　　师姐摇摇头：“不是我们，是你。”
　　“啊？”我指指她，“可是把人丢到江里去的人是你啊。”
　　师姐看着我，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是么？”
　　这等熟悉的溜猫逗狗的神情，令我脑门一凉。连忙回想方才船上的打斗情形，虽然明知是她出的手，但我却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动作，而当时正怒气冲冲对着我的小表妹自然也没有看到，也就是说，只有正面对着师姐的江胡看到了……
　　而江胡如今在小表妹眼中的形象，大约是就算他说自己是个男人，小表妹也要犹疑一下的。
　　……老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我平静看向师姐：“你方才说，阿莹姑娘只是性情骄纵，绝不会伤人性命，是吧？”
　　师姐摩挲着下巴：“伤人性命的事她不会做，不过我倒是教过她一些不教人死但教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我瞪着她，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个杀千刀的大魔头！
　　师姐俯身靠近我，嘴角有戏谑笑意：“师妹如果怕的话，不若今晚雇我做你的护卫如何？”
　　我愣一愣，这话倒令我想起一件事来：“对哦，你之前不是说留了一批暗卫保护我……”
　　“哦，那个啊，”师姐摆摆手，“我看你在这里过得挺安全，就叫他们都回去了。”
　　我呆住。
　　啊啊啊！老子要杀了这个臭魔头！
　　这天晚上一片安宁，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当然发生了我也不知道，因我一回房就爬上床睡觉了。虽说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气呼呼的，但气着气着就渐渐迷糊起来，在坠入梦乡前似乎听到师姐说：“倒是心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早晨醒过来，睁眼先看到一个下巴，兀自呆了半晌，目光才一点点往上，从嘴唇到鼻梁，而后是闭着的双眼。
　　我眨了眨眼，感觉一只手臂横过腰际轻轻贴在我的背上。恍惚间便想起曾在娑罗山上遇见的两只山鸠鸟，说来只怪它们倒霉，赶上我嘴馋去打猎，中了我的捕鸟陷阱，可就在我要抓住它们时，其中一只鸟张开了翅膀，将另一只鸟紧紧盖住。
　　兀自愣了一会儿，我重新闭上眼睛，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直到又迷糊着睡过去。再次醒来时身旁已没了人影。
　　吃早饭的时候没有见到江胡，问过君卿才知道，他因手臂受了伤只能呆在房中静养，已有仆人将饭菜送去给他。
　　我疑惑：“他不是只伤到了左手么？还有右手可以吃饭呀。”
　　君卿露出同情的表情：“一开始是只伤了一只手，但他和阿莹姑娘被救上岸之后，阿莹姑娘又打伤了他另一只手。”
　　我张大嘴：“啊？”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君卿摇头，又犹豫着补充道，“不过似乎听到阿莹姑娘骂他‘登徒子’……”
　　虽已料到会这样，但我还是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突然想到君卿那时候还在船上，不知有没有看到人家姑娘的……忙拉住他问：“阿莹姑娘被救上岸时，你可去瞧过？”
　　君卿摇摇头：“只远远瞧见她打了江胡一鞭子，然后便被苏大少抱走了。”
　　“还好还好，”我念叨着，蓦地瞪圆了眼，“你说什么？她是被苏煜抱、抱走的？”
　　君卿摸摸鼻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靠近我耳边小声道：“我也是才知晓，原来阿莹姑娘和苏大少是有婚约的。”
　　我皱眉看着他，大约明白他是为昨天猜疑苏迭和小表妹而感到羞愧，欲言又止半晌，实在觉得他这个想法未免天真，可如今也没有查清楚苏迭和小表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将心头的话压下不提。
　　许是我两一直在这边咬耳朵，看得君先生忍无可忍，他重重拍一下桌子：“还吃不吃？”
　　我两俱是一惊，忙道：“吃，吃。”
　　“说起来，”我一边吃，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苏前辈的伤如何了？”
　　君先生哦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我正要同你们说，”他敛着胡须道，“家主和三少爷如今都已无大碍，咱们也该走了。”


第三十六章 
　　闻言我和君卿双双一呆，抬头看他，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啊？”
　　君先生瞅着我两：“怎么？”
　　我和君卿对视一眼，默契地感受着彼此的心怀鬼胎。
　　“昨日苏府来了客人，主家有客咱们也不好再叨扰，”君先生谆谆道，“我今日便同家主辞行——”
　　“哎呀！”我大叫一声。
　　君先生被我吓得胡子都抖了一抖，瞪我道：“干什么？一个姑娘家总是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怎么这么快的呀……”我皱着脸，将筷子啃得咯吱咯吱，内心十分纠结。再看君卿，只见他微垂下头，默不作声盯着桌面，果然是一副忧愁怅惘的模样。
　　君先生观察我两，问：“怎么，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看他，再看看君卿，短暂的思考之后，直起身清清嗓子，指着君卿道：“是阿卿啦，他今日要同一个朋友见面。”
　　君先生一愣，转脸看向君卿，君卿则是茫然看向我。毕竟这已不是我两头一回在君先生眼皮子底下纯靠眼神交流信息了，他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但碍于不能说谎的处世原则，只能扭捏着低头不语。
　　但这并不妨碍君先生自行脑补，只见他露出讶异又惊喜的表情：“阿卿在这里……有朋友？”
　　“怎么没有，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我语气遗憾，敲两下桌子，“看吧，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见面叙叙旧，没成想还没有见到，又得分别了啊。”一边胡诌，一边在桌下用力掐君卿的胳膊。
　　君卿面色僵了僵，看看我，再看看君先生，犹豫道：“祖父……”
　　君先生却露出激动神色，连连应声：“好好好，这倒是没什么，那咱们就明日再——”
　　“哎呀！”我又一声大叫。
　　君先生刷得扭头，对我横眉怒目：“说了多少遍，姑娘家端庄些，不要总一惊一乍！”
　　“明日也有朋友要见啊。”我指指君卿。
　　君先生再度愣住，片刻，一双眼竟隐隐泛起泪光，望着君卿：“我竟不知，我孙儿都交了这许多好友了，”说着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叹息道，“果真是长大了，岁月不饶人呐……”
　　在君先生眼中，君卿由于生来残疾又自小没了母亲，性情内敛不善结交，少有亲近的朋友，因着这般缘故他才每年带君卿出门游历，还鼓励他论经修道以宽宥心胸，如今会有这般情态很能理解。
　　君卿推着轮椅上前，握住君先生的手，面露不忍：“祖父，其实我……”
　　我忙干咳两声，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打紧，左右无事，咱们晚几日再走也没什么关系，”君先生微笑，目光幽幽望向门外，良久，忽然叹息般低声道，“只是怕叨扰了主家。”
　　我愣了愣，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与客院一墙之隔的便是那偌大一池红莲，可以想见此刻莲池上蜻蜓点水，蝴蝶穿花的如画美景。
　　我默默打量君先生，不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才突然着急带我们离开，想起那日苏剑知故意说给我听的话，分明是在打君卿的主意，既然能故意说给我听，想必早前也旁敲侧击过君先生，如今看来，君先生定是态度果决地回绝了他。
　　君卿是君先生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命根子。
　　想到这里，便有些后悔方才编出的那番谎话了。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的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忐忑的预感。廊下粼粼碧波倒映出屋顶飞檐的轮廓，我想，也许早点离开这里才是对的。
　　回去的路上，我问君先生为何在苏府这些天从未见过苏剑知的几位夫人，君先生笑道：“那是自然，苏老爷如今入了佛门，身边自然不能再留女子，听说几位夫人如今都住在城郊别院。”
　　我哦一声，小声嘟囔：“谁说他身边没有女子，那么多女子个比个的年轻貌美。”
　　这话刚说完，便见前方长廊上走来一个年轻貌美的，是那日为苏剑知煎药的两名侍女之一。但见她走上前来，盈盈一福身：“家主有请，几位请跟我来。”
　　我啧一声，观察她身形半晌，又低头琢磨一番，悄悄走到君先生身旁小声问：“先生，你可能看出前面这位姐姐是处子呢，还是已经……”话没说完就被敲了脑袋。
　　“你一个姑娘家，怎可随便说出这等荤话来。” 君先生气得眉毛胡子齐抖。
　　我觉得莫名其妙：“这怎么就是荤话了，不然应该怎么说？”
　　君先生噎住，而后连连摇头，表情痛心疾首，同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凑近听了听，听见一句“愧对紫荆掌门”。我想他真是想多了，若他见识过云麓山上那群姐妹私下里的模样，必定会对这泱泱尘世有另一番见解。
　　穿过一片秋海棠，来到一座花厅，厅中苏剑知坐在上首，见到我们，笑脸迎道：“劳烦几位跑一趟。”
　　君先生拱手笑道：“家主不必客气，可是有事相商？”
　　苏剑知默了默，道：“确实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我在一张花梨木椅上坐下，一边竖耳听着他们谈话，一边左顾右盼打量堂中景象，入目所及家具摆件样样皆是上乘，想来是苏家待客议事的地方。
　　随手端起桌上茶碗，碧绿的茶水中漂浮着一片片尖尖的紫色茶叶，淡香扑鼻。一旁君卿眼中有几分惊艳，凑近我小声说：“是太湖名茶‘紫笋’。”
　　我看看他，迷茫点头：“哦，意思是很贵么？”
　　君卿朝我投来一个恨其不争的眼神。
　　虽然在桃花林时日日经受君先生和君卿的熏陶，闲来不是品茗下棋就是抚琴吹箫，但大约是天生不通此窍，我喝茶如牛饮，下棋打瞌睡，弹琴这件事初时还信心满满，因在云麓山上便是二师叔亲自教我琴艺，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一曲还未终了，君先生养在院中的动物纷纷暴走，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后，君先生顶着满头鸡毛表示放弃，遂改为吹箫，结果吹完招得山间的野雀们都飞过来，拉了满院鸟屎以示抗议。终于，在我偷师山下卖茶叶蛋的王师傅，将君先生一整包名贵茶叶扔进锅里煮鸡蛋后，他彻底打消将我教导成一名品貌端然的贤淑女子的念头，并严禁我以后随便玩弄乐器，同时将他的茶叶藏了个严严实实。于是在桃花林一年光景，我最大的兴趣仍是喝酒吃肉听故事和参与君先生的奇怪实验，对此君先生时常感慨：“孺子不可教也。”
　　我看看碗中茶水，又看看君卿：“有什么不对吗？”
　　君卿沉默，半晌点点头：“的确很贵。”
　　我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更要多喝几杯，我吞下一大口茶水，听见苏剑知说：“实是苏某有个不情之请……”
　　我偏头顿住，目光落在桌角的雕花上，直觉这个“不情之请”会是一个大麻烦。然而没有等到苏剑知将后半句话说出口，一道娇俏女声忽然从门外传来，吸引了大家注意，那声音带着不可矫饰的天真活泼。
　　“姨夫！”
　　身着鹅黄衣裳的少女蹦跳着进来，可不就是前一晚见过的小表妹。我感到右眼皮突地一跳，朝她身后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身白衣男装的师姐。
　　我手一抖，将茶碗往上抬了抬，掩住半张脸。
　　君卿好奇道：“花花，你挡着脸做什么？诶，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我恶狠狠瞪他一眼，他奶奶的，该说话的时候屁都放不出一个，不该说的时候就你会叭叭。
　　“你看错了。”我镇定地将茶碗放下，吞了吞口水。
　　那边苏剑知目光温和，朝小表妹招招手：“阿莹来了，快来，见过药圣先生。”
　　小表妹又蹦跳过去，乖巧一礼：“早听闻先生大名，小女阿莹见过先生。”
　　这幅情景瞧得我牙根儿一颤，谁能想到眼前娇憨可爱的少女，昨晚上在船上大杀四方，将鞭子挥得张牙舞爪，所过之处没一块完好木头呢。
　　这么想着，忽觉眼前一暗，抬头看，小表妹不知何时已蹦到眼前，正歪头打量着我。
　　我心下一个咯噔，不动声色往后缩了缩。
　　“你……”
　　小表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我，眼里有几分茫然，似在费劲回忆什么，片刻后，她的目光骤然清明，露出又惊又怒的神色：“是你！你跟那个登徒子是一伙的！”
　　原本还忧心被她认出来该如何为自己狡辩，哦呸，什么狡辩，该如何为自己洗刷冤屈，明明我才是那个无辜遭殃的人。可听听她这话，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跟登徒子一伙的”？
　　一伙登徒子？
　　啊呸！
　　我立刻站起来，不甘示弱地反驳：“什么登徒子，什么一伙，你一个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可不要血口喷人。”
　　“你——”小表妹一愣，面上恼意更甚，一跺脚，“我漂不漂亮不用你说，我本来就很漂亮！”说完又很快反应过来，更大声地道，“我没有血口喷人，昨天晚上明明就是你帮那个登徒子打我，还将我扔到水里！”
　　“哎呦——”我大声嗤笑，“掉进水里的明明就是你们两个人，我若真是他的帮手，怎么会将他也扔进去呢？”
　　小表妹再度一愣，一张脸迅速涨红，咬牙瞪着我，恨恨道：“那是因为——你准头太差，把那登徒子也踢下水了！”
　　我发出更大声的嗤笑，啧啧两声，朝她抛去轻蔑的眼神：“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脑袋就有大病呢，听听你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她瞪着我，都快要哭了，嘴巴动了动又要开口，我迅速伸手捏住她的嘴唇。她被我的举动震住，眼角余光看到其他几人也同样震住，我又迅速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引诱的语气道：“郡主，你想想看，你真的亲眼看到是我把你打到水里去的么？”
　　就在我说完松开手的一刻，小表妹也踉跄着后退一步，是师姐，将她拉开了。
　　我微微抬头，对上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她定定与我对视，脸上殊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却是轻柔：“阿莹，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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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花花和阿莹的时候总觉得在写两只猫咪打架


第三十七章 
　　当年我与江胡在娑罗山初遇的那个下午，他便同我讲过一个民间励志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原是个权贵养的杀手，能力十分出众，年纪轻轻便在杀手圈闯出了名头，遗憾的是杀手这活计本就是吃个年轻饭，随着人到中年，各项身体机能每况愈下不说，攒了许多年的仇人还在逐年提高他的人头赏金，对杀手人身安全和精神状态都造成严重威胁。厌倦了惊弓之鸟的生活，终于有一天，杀手拿刀划烂了自己的脸并废掉了自己两只手臂，改行做了乞丐，居然还讨到了不少钱。
　　讲到这里，我对江胡提出疑问，如果只是不叫仇人认出来，杀手为什么不直接去整个容呢？江胡说他如果去整容必定要去找整容大夫，而全江湖的整容大夫统共没有几个，还不用遵守职业道德，稍一打听便可得知杀手行踪，还是自己毁容来得便宜便捷。
　　我沉思一番，总算体会到他为何说这是个励志故事，虽然惨烈了些，但这做法倒也值得理解。然后我问他杀手最终的结局如何，有没有讨到老婆生几个孩子，他告诉我，杀手当乞丐一年后就被仇家找到，砍掉了脑袋。
　　我被这结局震撼，壮士断腕至这般地步竟还是逃不过宿命，实在令人唏嘘，但是所有想法在听完江胡的解释之后烟消云散。江胡说：“因为他的仇家找到了我，付了一些钱，我告诉他们最近城里多了一个新乞丐。”
　　这便是一开始我明知江胡只是个写八卦小说的却坚持与他结交的缘故，某些时候他甚至掌握着他人的生杀大权，尽管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项本领有多么危险，但依然不妨碍其可怕之处。而很多年以后他果真将这门生意发扬光大，建立了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交易组织，也反向证明了我对他的看法果然没错。
　　掌握着他人生杀大权的人此刻坐在我的对面，靠一支空心芦苇茎来喝茶水，他的两条胳膊像街角摊铺上的煎饼一样摊在桌子上，肿成了两倍粗，而君卿正给他擦着药。
　　我和君卿来找他，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南阳王？”江胡瞪圆了眼，嘴里的芦苇茎掉了下来，君卿慢腾腾捡起来，塞回到他嘴里。
　　江胡缓了缓，咬着芦苇茎口齿不清地说：“你是说，苏剑知请你们去给南阳王治病？”
　　我支着下巴，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可是近日没有听说南阳王称病的消息啊。”江胡皱眉道。
　　我立刻直起身，小声道：“对吧，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
　　江胡看我一眼，想了想：“也许是刚病不久，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我摇摇头，十分忧虑。
　　在花厅时，小表妹被师姐拉开，而我也被君先生狠狠训斥一顿，苏剑知得知内情后反而哈哈大笑，说：“阿莹这骄恣的性子也该吃点苦头了。”算是替双方讲了和。而他再提出这个请求，君先生便不好不应了。
　　我觉得十分自责，如果当时能忍一忍没有当场跟小表妹吵起来，也许君先生就不会那般为难，但是转念一想，苏剑知说出那个请求，小表妹也在场，看她并不讶异的模样，想必这事一早便定下了，不论君先生答不答应，苏家都会想办法让他答应。况且君先生如今还带着我跟君卿两个拖油瓶。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不日将同小表妹一道前往苏州南阳王府。
　　“南阳王这个人，没什么说头，”江胡拧眉思索一会儿，“十七岁封王，一直呆在苏州城，当地百姓日子过得不错，十几年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灾大难，就是一位无功无过的王爷吧。”
　　听罢，我打一个呵欠道：“看来他爹很疼爱他啊。”
　　江胡一愣：“什么？”
　　“苏州人杰地灵，本就是块宝地，即使不做什么当地百姓也会过得很好啊，”我敲着桌子道，见君卿也看过来，便又多说了两句，“那可是当年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选中的地方，两江两湖三横三纵，水路便利庄稼还长得好，摆明了就是白捡钱的地儿，你方才也说了，十几年都没有什么大灾大难，最多就是一些小水患，这些临水而建的城邑早就栉风沐雨过百年，百姓自己就有法子躲灾避难，把儿子放在那个地方，自然不会计较他有没有作为，只要不自己找事儿，总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江胡默了默：“你的意思是说，反而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最得圣宠？”
　　我想一想，摇头道：“得宠并不等于疼爱，尤其对圣人皇帝来说，”话到这里，我有些出神，从半开的窗牖望出去，一只云雀落在海棠枝头，声音也不觉低下去，“有时候表面上最得宠的那个，反而不是最受疼爱的那个。”
　　回过神，发现江胡正若有所思看着我：“你都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东西？”
　　我讶然看他：“啊？街边的话本里不都有写么？霸道王爷爱上我之类的，为了保护真正的心上人，找一个假的心上人使劲宠爱，让大家以为假的就是真的……”没有讲完便被江胡无语打断。
　　但我已被勾起了聊性，便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儿，给我面前倒一些，又给了君卿一些，抬头看看江胡，犹豫一下，觉得他如今也没有手可以用，便没有给他，只将他面前的茶杯添满。都准备好以后，我咬开一颗松子儿，问他：“索尔姑娘和阿莹姑娘，你打算选哪个？”
　　江胡咳出一口茶水，嘴里的芦苇茎掉在桌上，君卿迟疑一下，捡起来给他放回茶杯里。
　　我故意拉长声音道：“毕竟你都将人家阿莹姑娘看光光——”
　　“你不要胡说八道啊，”江胡边咳边说，“救她上岸的时候，我是闭着眼的，不然也不会给她得了空，又挨一鞭子。”
　　我和君卿对视一眼，若真是这样，那这一鞭子他当真挨得冤了。
　　“至于索尔……”江胡垂下目光，摇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其实很想问不是那样那是怎么样，但看他忽然低沉下去的脸色，又觉得有些尴尬，再问下去仿佛就会触及别人的隐私，便决定作罢，起了另一个话头，请他讲一讲南阳王妃。
　　“你说的是哪一个？”江胡蹙眉道，“现在这个，还是以前那个？”
　　我干脆道：“那就两个都讲一讲吧。”
　　江胡给胳膊挪一挪位置，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如今这个南阳王妃，是先王妃同族的姊妹，嫁入王府时尚为侧妃，一年之后先王妃病逝，南阳王便将她立为正妃，有传闻说这是先王妃临终的遗愿，南阳王与发妻相守多年，情深义重，自然答应了她。”
　　我想，若这个男人当真情深义重，又怎会在先王妃在世时便娶了她的亲姐妹呢？而一个男人要做出深情的模样何其容易，想当初被冠为“人中双龙”之一的慕星楼不也是披着情深义重的皮，生生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么？可见男人的演技有时候就是他对你的杀意。
　　不过因眼前坐着的两个都是男人，这话不好同他们说，目光落在君卿脸上，想到兴许他心理上也不算个真男人呢？便试探问道：“阿卿，若是……”话出口又停住，原本想问的是若苏迭娶了他的兄弟他会作何感想，可想到君卿并没有兄弟，只有我这么一个姐妹，思索一番，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便接着道，“若是苏迭娶了我，你会怎么想？”
　　江胡噗一声将茶水喷了一桌子，君卿刚端起的茶杯咕咚滚到地上。
　　我说：“就是说比如……”
　　君卿拿来抹布擦桌子，江胡看看我，再看看低头擦桌子不说话的君卿，不知产生了什么联想，表情逐渐暧昧起来，咳嗽一声，凑近我道：“你这么说，是想惹君卿公子吃味儿么？”
　　我想那不是废话，点点头：“你也觉得是吧？正确的反应就该是恼怒，气愤、甚至想杀人，对吧？”
　　江胡怔怔看我：“没看出来你这么自信。”
　　我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对阿卿有信心。”
　　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动容，眼中也透出异样光芒，像我每次看到话本高潮处的模样，让我直觉不太正常，便将板凳挪得离他远一点儿，继续说道：“就算是男人都会嫉妒生气，更别说是女人了，要说一个王妃对自己丈夫娶了自己姊妹这件事毫无芥蒂，我是不信的。”
　　君卿抬头看我，似有所悟：“花花的意思是，传言所虚？”
　　我打个呵欠：“不然为什么是传言呢？”顿了顿，又觉得此刻讨论这些实在没有意义，之所以向江胡打听南阳王妃，只不过是想从侧面了解一下南阳王此人，毕竟了解一个男人最好的侧面角度就是他的女人。不过有时候女人太多也会干扰视线，比如苏剑知，就是将他的六房妻妾了解得再通透，也想不到他会咣当做了和尚，这简直不合常理，当然也可能正是因为他娶了六房妻妾才受不了去当和尚，若这个猜测被证实，江湖野史录上必将添一笔新墨。
　　江胡许是终于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坐直了身体道：“听闻那位先王妃在世时颇受苏州百姓爱戴，是个端庄贤淑的高门女子，也许她是当真不计较呢？”
　　我喝一口茶，点头道：“然后在自己的妹妹进门一年后便病逝了么？”
　　江胡愣住。
　　我暗自摇头，意有所指道：“你可真是不懂女人啊。”
　　气氛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此前为找借口留下来而骗君先生的说辞，某种程度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我放下茶杯，端正坐直，说：“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请你们帮忙，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君卿和江胡：“？”
　　我嘿然一笑，来到江南许久，该吃的该喝的已体验了七七八八，唯独剩下一个愿望还没有满足。
　　杯中茶水倒映出我亮晶晶一双眼，将凳子往前挪一挪，我搓搓手道：“不如今夜咱们去逛花楼，如何？”


第三十八章 
　　对我的提议，江胡和君卿头一回不谋而合表达了鄙弃。我跟他们解释，这纯粹是在云麓山时被师姐们搞出的执念，她们同我讲的故事里，重要情节总伴随秦楼楚馆出现，在这里上场的人从微服私访的皇帝到执行任务的杀手，遍布各行各业，而这些人无一例外会拜倒在某个花姑娘裙下，令我对这神奇场所产生大大兴趣，可见我不是个好色之人，最多只是个好奇之人。
　　江胡和君卿面无表情。
　　我想了想，继续陈述，撇开风月不谈，三教九流之地往往也是八卦聚集，且蕴含了大隐隐于市的哲学思想，完全不必把它看做龙潭虎穴，不然为什么故事里的主人公总喜欢来这里幽会接头刺探情报呢？
　　江胡神情略有松动。
　　我再接再厉，表示就算什么都没有，花小半时辰嗑几盘松子儿听几首曲子看几眼美人放松心情，有什么不好？
　　江胡终于点头，我两又看向君卿，君卿道：“可是若被祖父知道……”
　　我笑眯眯上前拍拍他的肩：“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选定的地方是春煦楼，很受文人雅士的欢迎，据闻楼中花魁弹得一手好琴，风华冠绝扬州城，但就是不接客。江胡和君卿觉得这很特别，但我认为这是一种营销手段，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而恰好大部分男人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于是每日都来尝试一下，贡献银两。当然这也体现出我们当真不是肤浅的好色之徒，不然完全可以去宜春院。
　　因青楼一贯太阳下山才做营生，我们决定先去茶楼听书，然后找个地方吃晚饭，吃完晚饭春煦楼恰好开门，计划十分完美。
　　回房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一路大摇大摆走出门，等候许久的江胡和君卿看到我，纷纷掉了下巴。
　　江胡抖着手指我，磕磕巴巴：“你你你……你怎么这幅样子？”
　　我觉得他真是见识短，不过是女扮男装而已。
　　“一个姑娘家逛花楼多奇怪，当然要伪装一下啊。”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十二骨纸伞，打开来摇了摇，有凉风拂面。
　　君卿低笑：“花花这是在模仿三少吗？”
　　“谁他娘的模仿他，”我没好气道，“老子模仿的陆小凤。”
　　江胡凑过来：“陆小凤是谁？”
　　“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绝顶聪明的大侠。”
　　秋阳和煦，浮云半卷，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间或传来两声吆喝。日头将将正午，但茶楼里人已坐了大半。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正听见说书青年讲道：“……天之骄子的公子终是承了家主之位，手下暗探年年报给他远方人的消息，听得那少年药圣终是落得他乡人老，膝下只余一个残腿的外孙，不由回首当年，荆花露草台琴杳，这一转眼竟已是几十载世事沉浮，至此才豁然醒转，自觉已尽了家族责任，便选了日子，请一位佛师上门来，三千青丝一朝断，断了尘缘，也断了相思……”
　　我们僵住。
　　说书的还在继续：“……谁成想偏在此时得老天垂怜，桃花最盛之时，碧莲池上再相见，那情景肖似当年，莲外碧廊，问花小谢，二人无言对立良久……”
　　江胡一边咳嗽一边拿起茶壶倒水。
　　君卿迟疑着开口：“花花，这说的可是……”
　　“不要乱想，”我严肃摇头，“天底下药圣何其多，残腿的外孙何其多，光头的家主何其多，我们往下听听便是。”
　　君卿面色犹疑，却也不再说什么，微微低头抿一口茶。我趁机朝江胡龇牙咧嘴使眼色，他回我一通龇牙咧嘴，大概意思是他也没有想到稿子这么快就给搬上台了。
　　就在此时，隔壁桌很不适时地传来议论：“少年药圣，这说的可是那位？”
　　旁边的同伴道：“自打二十五年前君蘅破了魔教鬼门昙之毒，救了青云观长清道长性命，便得了这药圣之名，据说他不仅医术高明，对各门各派的奇毒偏方也了若指掌，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那便是了，没想到传言中的避世药圣竟有这样一段隐晦情事……”
　　又有一人小声问道：“那这个世家家主，说的是谁？”
　　先前那人道：“天之骄子，又是世家之主，二十年前就名冠江湖的，除了当年的‘人中双龙’，还会有谁？慕星楼已死，便只有苏家那位了。”
　　旁边的人低语道：“不错，这几日确有小道消息说，苏剑知已是半个出家人了，不日就将拜护国寺了懿方丈为师。”
　　一个更小声的声音说：“听说不日前苏家来了几位贵客，是三少爷亲自去接的人。”
　　寂静了一瞬，同桌人纷纷露出惊讶表情：“原来如此！”
　　四下议论声渐起，眼看甚嚣尘上时，那边说书人悠悠给故事落下句点：“……有道是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可叹命运无常啊，正提醒各位，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呦呵。
　　我吞了吞口水，耳边听见君卿气愤的声音：“怎么能这般诋毁祖父与苏前辈，实在是、是……”他铁青着脸，似是纠结该不该说，半晌才道，“实在是无耻。”
　　我心虚地拍拍他的肩，劝道：“这就是个与人消遣的故事，也没有指名道姓，大家胡乱猜测也是情理之中，我们不当一回事就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这分明讲的就是祖父和……”君卿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目光深深看我一眼，又盯住江胡，“不是你们传出去的吧？”
　　我和江胡齐摇头：“当然没有，开什么玩笑，谁那么无聊去传这种东西，真是吃饱了撑的。”
　　终究君卿被我们搪塞过去，一时间三人面对面沉默下来，江胡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我想的是一会儿出了门得问他要一半稿费分成。只是今日这一场书讲的虽与我计划中一般无二，可惜已失却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本计划是让这些传言在城中扩散，好逼得苏剑知放我们离开，他若不放，在正常人看来那传言就可能不是传言了，在那些不正常的人看来，比如找君先生救命的和找他寻仇的，搞不好会阴谋论一番，到时候齐聚苏府掀瓦拆墙的……如今我们可以顺利离开，看不到这番盛景我略有些遗憾，但想到要去的南阳王府听上去也不怎么好搞，同样糟心。
　　思索间，满堂喧嚣又渐次沉寂，原是台上换了另一个说书老者，只听他咳嗽两声，缓缓道：“上一回说到魔教左护法夜入百花山庄杀了白老庄主，被少庄主白凌风带二十弟子一路追至南蜀鬼竹林……”
　　我问江胡：“百花山庄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未听说过？”
　　“你没听过也不奇怪，”江胡看一眼那说书的老先生，随口道，“十五年前它就被魔教灭门了。”
　　看我神情讶然，他又解释一句：“十七年前一十二门派围剿魔教，百花山庄便是其一。”
　　我想起君先生讲过的故事，了然点头。原来是遭到了魔教报复。
　　说书的老者继续讲道：“那鬼竹林是一片深山老林，闯入其中的人历来十无一活，白凌风年方二十，正是少年气盛，又被父仇激得乱了心智，听不得旁人劝阻，哪怕明知林中蹊跷，也执意追了上去。”
　　台下有人出声，问了句什么，老先生听罢摇头叹息：“二十人哪里算得多，那是没有亲眼见过魔教的本事，单单一个左护法便敢潜入百名弟子的百花山庄，还杀了正值武艺巅峰的白老庄主，白凌风敢这样穷追不舍，也不过是以为对方身负重伤，正是强弩之末。”
　　老先生缓了缓，继续道：“这一干人追进竹林，果然不见了左护法身影，他们愈往深处走，两侧茂林愈是枝繁叶密，直将头顶日光都遮了个严实。青天白日化作漆黑暗夜，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一丝风，此时白凌风座下的神驹乌济忽然扬起前蹄嘶叫一声，地上层层腐叶剥离开来，露出底下沉积的森森白骨，那些长了百年的竹子都无风自动起来，竹叶摩挲沙沙作响，宛如树妖的咀嚼，将吞噬闯入此地的一切活物。
　　百花山庄的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诡象，立时被吓得慌了阵脚，他们胯下的马匹察觉到危险，纷纷扬蹄嘶鸣，有几个驮着主人一路狂奔进竹林深处，再瞧不见人影了。白凌风此时才生出一丝退意，可举目四望皆是暗夜鬼影，早辨不清来时路，何况此刻也为时已晚，只听一阵琴音从头顶传来……”
　　老先生缓了口气，拿起茶杯喝水，令人感叹功力深厚，这适时的停顿不仅可吊一吊众人胃口，也好为接下来的高潮做铺垫，茶楼里众人都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中，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偏偏此时我鼻头一阵发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引来众人嫌弃的目光，尴尬中赶紧打开扇子，故作镇定地摇起来。
　　“可当他们抬头去看，却只见到满目苍翠的竹海，那些竹子长了百年，竹梢自然向下弯曲，像一双扣起的巨大绿手，将他们拢在其中。琴声一会儿从头顶传来，一会儿又似从正前方传来，铮然错落，飘飘渺渺，辨不清方向，白凌风几次抛出暗器却只是打掉了几片竹叶，他们找不到人，可琴声却离他们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最后竟仿佛就响在耳边！此时那曲调也变得阴邪妖异起来……忽然间，一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坠落，几人低头一看，那同门的脖子上正缠着一条碧绿青蛇，在他张口之时，蛇头竟顺着他的嘴巴钻入了咽喉深处，那人全身痉挛着，很快便不动了，而那条杀人的毒蛇，又缓缓从死人嘴角游了出来……”
　　我一面收起扇子，一面吸着气给自己倒茶。
　　君卿和江胡投来疑问目光，我道：“这蛇也不嫌脏，我听着都恶心。”


第三十九章 
　　“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簇拥在他们四周的凤尾竹上，已密密麻麻爬满了毒蛇，冷冷盯着他们。原来那琴音，正是驭蛇的魔音！在看不见的暗影里，无数毒物在琴音的催促下，正朝他们蠕蠕而来……一声尖锐的弦音响起后，所有的毒蛇猛烈扑向林中几人，一时间马嘶与惨叫声不绝，幸存的弟子拼死护住白凌风，为他劈开了一条路，可那琴声绵绵不绝，不论他逃到哪里，都仿佛响在耳边，在这漆黑暗夜，命悬一线之际，他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叫他的名字，还有阵阵逼近的马蹄声……”
　　我眨了眨眼，小声道：“不会是幻觉吧？”
　　江胡看我一眼，摇头：“不是，有人来救他了，是……”
　　台子上的说书先生道：“来人正是倾城门少门主慕星楼，原来是白凌风的姑姑怕侄儿中了魔教圈套，拉下面子前去倾城门求助，如此才给白凌风捡回了一条命。”
　　我听完，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只觉这个姓白的年轻人实在太废物，想了想又觉得不是他废物，是整个百花山庄都很废物，不然怎么才死了一个老庄主就乱成这样，乱倒罢了，自家乱子反要求助别人家帮忙收拾，这是废得明目张胆，而这样废物的组织居然还招了百名弟子，若我是魔教也定会先拿他们下菜。想完发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可怕想法，赶紧摇摇头。
　　说书的老先生此刻正缓着气，有人借机问道：“那驭蛇的魔音，究竟是个什么功法？”
　　“莫急莫急，听老朽接着说，”老先生吸一口气，道，“慕星楼这一番相救，实在魔教意料之外，只听那琴声愈加急促起来，驱赶着毒物朝他们而去，天地之间尽是蛇身爬过枝叶的簌簌声响，如同细密的海潮声。慕星楼命人将百花山庄的人护送出去，自己留下来对抗这个看不见的敌人，他面上未曾流露半点恐惧畏缩，当即令手下点起火把，将满地枯叶一把点燃，蛇畏火，遇火不前，两相对峙良久，琴声才终于停止，弹琴的人，也终于舍得露面了……”
　　老先生顿一顿，道：“方才有客官问道这驭蛇的魔音究竟是什么功夫，你们可知，魔教本不是中原教派，是天山外异教徒与南蜀民间流派融合形成，汇集了诸多奇门术法，这魔音驭蛇的功夫，便是其一。”
　　有人道：“弹琴的人，可是那魔教左护法？她故意引百花山庄一干人来这鬼竹林，是想来个斩草除根？”
　　老先生摇头：“左护法确实受了重伤，白凌风估计的没错，只不过，即使受了伤，当一个诱敌深入的饵还是绰绰有余，这幕后真正布局的人，才是她真正效忠的主人，也正是那抚琴之人。”
　　“这……难道是魔教教主？”
　　老先生却再度摇头，沉吟道：“是时任教主十三岁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华夫人。”
　　我手中茶杯微微一抖。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哄然而起。
　　“果然是魔教妖女，十三岁就会这种邪门功夫！”
　　“难怪当初十二门派围剿魔教之后将那些武功密卷一把火烧了，这等妖邪功法断不可留存于世，贻害世人。”
　　“不是说还有一种奇门秘术的密卷流落出去了吗？”
　　“想来也不是什么正派秘籍，只盼哪位大侠寻到将之毁灭了才好。”
　　“可恨没有早早将那妖女斩杀，后来害了多少江湖好汉的命……”
　　“……”
　　“这些正经说书的就是无趣啊。”
　　阵阵议论声中，江胡忽然出声，语气有几分嫌弃。忽然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摸着下巴，一脸沉思模样：“不过倒是还有传闻说，鬼竹林这一战，是慕星楼和华夫人的初见。”
　　当初君先生讲来那些纷争往事，我只当作个话本故事来听，所有曲折离奇也因为带上了故事色彩而显得遥远虚幻，扑朔迷离的细节或许言过其实，但故事中的地点事件却大多真实。原来华夫人初遇慕星楼是在这样一场诡秘的杀局里，阴森血腥的竹林中后来发生了什么，连江胡也不知道，世人皆知慕星楼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还有余力护送白凌风回百花山庄，让百花山庄从此落下倾城门一个大人情。
　　不论竹林中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人初相遇就如此刺激，难怪之后发生的事更加刺激。
　　江胡的推论是一定有某一方对另一方一见钟情，这是小说家思维，我认为是一定有某一方打不过另一方但也杀不掉对方，这是正常人思维，君卿反驳了我两的看法，表示华夫人当年只有十三岁，正是对世界的未知充满好奇的年纪，自然会对这个破了自己杀局的人产生好奇，而慕星楼也不会对一个无冤无仇的孩子下手，于是两人交流了一番武学，和平分手，这是教育家思维。
　　后来我想，或许我们三个都没有说错。不论如何，原来这才是那段情孽的源头，在这样早的时候。忍不住感叹，真是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结，不得好死啊。
　　从茶楼里出来时，外头已经暮色笼罩。找了一家酒楼吃晚饭，江胡兴致勃勃同君卿讨论菜色，而我却不大提得起胃口，只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兀自发愣。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在眼前挥了挥，抬头看到君卿问询的眼神。
　　“花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君卿打量我。
　　我看着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其实对君卿来说，聊天的内容并不重要，因你聊什么他都可以接下去，区别在于你听不听得懂，但今日我委实没有心情听他发表哲学言论，便只好闭嘴摇了摇头，一瞬间居然有些想念小白，他若在起码可以陪我上房顶/弄两杯，还附带免费烧鸡。
　　“果真是哪里不舒服吗？”君卿有些着急地道，“你将手伸出来，我看看。”
　　“哎呦君卿兄弟，别有个风吹草动你就紧张，”江胡叼着只兔头，含糊不清道，“大约是听故事听得太入迷，还没有缓过来吧。”
　　我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又对君卿摇摇头：“我没事。”低头默了须臾，而后在他两惊诧目光中猛拍一把桌子，朝跑堂的大声道，“小二，给爷拿酒来！”
　　毕竟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
　　结果是出门时我们都已醉了三分，但彼时我们三人都未曾察觉，甚至在抵达春煦楼后第一件事便是呼唤掌柜的上两坛女儿红，幸运的是我们抵达时恰好赶上花魁宁心月献艺，不幸的是台下已无虚席，于是我们两人一残只能站在楼梯口观望，我一面观望，一面抱起酒瓶喝两口，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无法模糊花魁姑娘的美貌，观察一众看客神情，推测出其琴艺也十分了得。但大家对其琴技的赞叹是不是基于她长得美便不清楚了。
　　半个时辰后，花魁姑娘从琴案后起身，含笑盈盈行了一礼，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高台后的缥缈红纱之中，留恋的只有台下一干看客。
　　我想起君卿也是个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便问他：“你觉得如何？”
　　君卿微微笑道：“确实名不虚传。”
　　“不如我们请宁姑娘过来，你同她切磋一番？”江胡搓着手道。
　　我觉得这个提议无甚不可，自打离开桃花林便再没有听过君卿抚琴，有一段时日我两以为他这门技艺可以拿来吸引苏迭的注意，让他这个心上人对他刮目相看，结果观察一番后发现苏迭对此兴致缺缺，只对五花八门的玉箫和折扇感兴趣，但让君卿去转行做个打箫制扇的手艺人委实不太现实。
　　但这个提议在瞥见一身玄青衣衫的苏迭姿态闲雅踏上二楼时打消。
　　我和君卿呆呆目送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个……”我斟酌一番用词，“也许他只是来借个茅房？”
　　君卿幽幽看我一眼，偏开头，不说话。
　　我顿觉头大，而江胡兀自沉浸在高台上舞娘的婀娜舞姿里浑然不觉。我思索一番，抓住君卿的轮椅，调转方向，上楼。
　　“花花，你要干什么？”君卿惊道。
　　“嘘——”我食指贴在唇上，凑到他小声说，“咱们就悄悄跟过去看一眼，万一他真是来借茅房呢？就算他是来找姑娘也不打紧，我们把姑娘敲晕便是。”说着往苏迭消失的方向走去。
　　“你在胡说什么，不行，”君卿一把按住轮椅把手，“我不去，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我想说服这个死脑筋的可真是难，正僵持不下，君卿的声音忽然止住，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另一头楼梯冲上来一个人，足下生风冲到一扇房门前，猛吸一口气，抬腿“砰”一声踹开房门。
　　静默片刻，君卿扭头问我：“刚才那可是阿莹姑娘？”
　　“是啊是啊，”我一边答，一边伸长脖子朝小表妹来时的方向眺望，仔细看过后并没有发现师姐身影，略松一口气道，“真是哪里都有她。”
　　但热闹还是要看的，我两小心贴住墙壁，正要探头往里窥伺，屋内咻得飞出一个青瓷花瓶，擦着我的脸颊掠过，砰一声砸在护栏上摔得粉碎，我赶紧缩回脑袋拍拍胸口，楼下歌舞正演到兴处，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小表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出去！都给我出去！”
　　很快几名侍女鱼贯而出，纱罗衣带划出惊惶弧度，个个眼中却透着司空见惯的漠然。
　　“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小表妹嗓音颤抖着，似乎按捺着什么压抑的情感，带着哭腔道，“你这样怎么对得起——”
　　“阿莹。”苏迭声音冷冷打断她。
　　我用力竖起耳朵，而房中却静默下来，片刻，听到苏迭的声音，语气温和却敷衍：“早些回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四十章 
　　再度将脑袋探过去，越过小表妹微微颤抖的身影，见苏迭歪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一半脸色隐在屏风投下的暗影中，另一半嘴角翘起轻浅弧度，眼中却殊无笑意。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情。他身旁的白衣女子款款起身，广袖拂过案上七弦琴，朝他颔首一礼：“公子请便，心月先告辞了。”经过门口的我和君卿时，那双清冷的眼微微眯起，在我脸上细细打量，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公子可是来找心月的？”
　　房中声音陡然消弭。
　　楼下高台上乐声渐消，幕帘后绕出两个妖娆伶人，长长水袖曳地三尺，咿咿呀呀唱起戏词。不知为何我忽觉后颈一凉，不由打了个哆嗦。
　　已被人发现就不好再偷窥，只能正大光明地窥了。“真是好巧好巧，”我干笑进屋，抬了抬手，“两位晚上好啊。”
　　小表妹惊怒的表情僵住，圆溜溜的杏眼在我脸上转了半天，抬手指着我道：“怎么哪里都有你？”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我小声嘀咕。
　　苏迭却摇着扇子笑道：“原来是……”他端详我一身装扮，眼中浮出揶揄之色，“花公子呀。”转瞬间已恢复往日里的嬉皮笑脸，简直令人疑心方才那副模样只是我眼花的错觉。
　　我看小表妹一眼，咳嗽一声，对苏迭道：“方才出去那个，可是这里的花魁，宁心月宁姑娘？”
　　苏迭作讶然状：“原来花公子也喜欢宁姑娘？”
　　瞧着他的脸，握紧袖中拳头，十分想将他揍一顿。
　　“什么这个花那个月的，不过就是个低贱的伶伎，”小表妹冷嗤道，瞪一眼苏迭，“来这里寻花问柳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苏迭的眼神微微转冷。
　　小表妹浑然未觉，又瞪我一眼：“你也不是好东西。”
　　我十分无语，心道你们吵架就吵架，带上我做什么。
　　“既然如此，表妹该离我远一点才好，”苏迭嘴角含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要忘了，你可是就快要成亲的人了，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未婚夫是个好东西。”
　　我抓抓脑袋，感到困惑，只听这话，倒像是他吃醋故意说的酸话，但他眼中神情却完全不似这么回事，真是捉摸不透。
　　被这么一通暗讽，小表妹露出讷讷神色，软下声音道：“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气你……”后面的话却蓦地低落下去，听不真切。
　　屋子里回荡着淡淡幽香，床前一扇美人屏风，紫檀木的长桌上摆了几盘糕点瓜果，熏笼里升起缕缕紫烟，我扯住小表妹袖口将她拉后一步，瞥了眼案上红烛半映着的七弦琴。
　　“你干什么？”小表妹瞪起眼，拧着手腕试图甩开我，但我更加用力地拽住她。
　　“三少请宁姑娘来，是为听她奏琴的吧？”我问出这一句，小表妹果然安静下来。
　　摇扇的手顿了顿，苏迭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懒懒睨过来，笑了声：“只怕心月姑娘再难请来了。”
　　小表妹在我手下挣扎：“不就是弹琴吗，我也……”
　　“你不行，”我回头严肃打断她，扯住她胸前衣襟将她拽到眼前，小声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再待下去，你表哥就要揍你了。”
　　她果然被呵住，愣怔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露出落寞神色，低头绞着衣角，忽然恨恨抬头，对苏迭大声道：“我再也不管你了！”说完转身跑走。
　　我愕然，回头看一眼苏迭，与他目光相对，谁都没有说话。良久，他嘴角浮出一丝淡笑：“花花要来陪我喝酒吗？”
　　我瞧着他漆黑眼睛，辨别他这神情绝不是想要邀我对饮，邀我对殴还差不多。
　　默了默，我道：“既然心月姑娘不在了，我赔给三少一个人如何？”
　　“哦？”他摇着扇子懒懒道，“是哪个姑娘？”
　　“不是姑娘，”我顿一顿，“你还没有好好听过阿卿弹琴吧？其实他琴弹得很好的，” 我将门外的君卿拖进来，“喏，他一直很想弹琴给你听，只是以为你不喜欢罢了，可是你都请了心月姑娘弹琴，阿卿弹得比她好多了，你听听看，好么？”
　　我说出这话，感到苏迭和君卿都很受惊，但两人惊得缘由却不尽相同，令人悲哀，只觉他们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苏迭对君卿一贯温和有礼，大约只是没想到他会跟着我出现在这寻花问柳之地，片刻的惊愕后起身从我手中接过轮椅，将君卿推到摆着七弦琴的桌案前。
　　“阿卿想弹琴何不告诉我？”他轻柔嗓音落在君卿耳边，惹得君卿立刻红了脸，幸好屏风投影遮住他半截容颜，没有给苏迭看穿他的窘态。
　　我想之后的事总不用我再帮忙，若君卿还是不会我就要骂死他了，想到方才伤心得夺门而出的小表妹，我说：“我去瞧瞧阿莹姑娘，还望三少照顾好阿卿。”
　　说完转身欲走，却在踏出房门时被苏迭叫住。
　　“花花。”
　　我回头，见他面色几番犹豫，犹豫之后露出疑似释然神情，轻笑着摇了摇头道：“表妹性情顽劣，却是没什么恶意，若有得罪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
　　实在让我惊了一惊，愣道：“三少客气了。”
　　转身下楼，身后有琴声传来，曲调轻灵绝尘，幽远如山间溪流潺潺，又如朝岚暮霭缭绕，是一流琴师才有的风范。楼下数人循声望去，皆露出不可思议神情。
　　出门找了许久，才在护城河畔发现小表妹，她一动不动坐在河滩上，茫然地望着河面上映出的月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她想些什么也很好猜测。
　　我将剩下的一坛女儿红放在地上，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将酒坛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片刻，见她仍动也不动，便叹口气道：“阿莹姑娘，三少说的没错，你是快要成亲的人，将来是要做他嫂嫂的。”
　　知道这话定会打击到她，说不准还要跳起来同我打上一架，但终归长痛不如短痛，就算今晚打的她一场大痛，总好过将来绵绵不绝的阵痛，在我看来想清楚这等事实在容易，分明就是哪个更划算的问题。
　　小表妹终于抬头看我，冷冷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无辜道：“我也不想跟着你，可万一你想不开跳了河，丢了命事小，若没死成被救起来就得躺几天，这就耽误了咱们的行程……”
　　她恨恨瞪我良久，道：“你这人真讨厌。”
　　我将酒坛打开，问她：“你喝么？方才我跟春煦楼的掌柜说，将这酒记在苏迭名下。”
　　小表妹愣愣看我，许久，噗得笑出声来，这一笑像是打开了什么，直笑得停不下来，眼角却溢出晶莹泪光。她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映着水波倒影，一双泪眼似盛着破碎月光，语气却带着一股莫名狠劲，抢过我手中酒坛：“喝就喝，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畅快肆意的痛饮过，虽然你这个人很讨厌，可本郡主是个大度的，今晚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敷衍点头：“多谢郡主。”
　　其实同她喝酒并不是我的原意，原本盘算的是趁她醺然之时探取些许秘密，比如她同苏迭，又比如师姐。然而我却忘记考量她的酒量，不过一刻功夫，我尚在思考如何开口才不惹她怀疑，只听一声闷响，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呢喃，却双眼紧闭，不省人事了。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久久沉默。
　　坛中酒还剩大半，我抱起来喝一口，默默思考若将她头下脚上在这河里涮一涮，她会不会清醒一些。或者干脆将她丢下去自己清醒，也免得要想办法送她回苏家。
　　“啊……”
　　我对着月光粼粼的河面痛苦感叹，花花你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将小表妹从地上拉起来，握住她双肩晃了晃：“阿莹，醒一醒，回家了。”
　　她脑袋仿佛没有支撑般，打转了一圈，随即定住，以为人清醒了，却不料她眉头一皱，我暗道不好，旋身极退，果然见她哇一声吐出来，吐完竟自己抬起袖子擦擦嘴，而后躺回原来的位置。
　　我再度面无表情看着她，久久沉默。
　　夜已经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间或有马车嘚嘚驶过。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吆喝，已是亥时。
　　我定一定神，想此刻站在河边喊一声小蓝有没有用，不然就只能去当街打劫一辆马车了。
　　拍拍衣衫站起身，我将小表妹拖到树下阴影里藏好，走去前方街口准备打劫。
　　变故就在此时陡生，平静河面上传来细微波动，仿佛谁将手伸进去搅了一下，又迅速归为宁静，我循声回头，便看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影飞过河面，身影轻快，手中两把短剑在月色下寒光闪闪，剑尖直指树下的小表妹。
　　我吸一口气，在心中骂娘。
　　都将她藏在树下了居然还能给刺客找到，想必这人已跟踪小表妹许久，很可能就是在我来河边找她的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选在这时候，真是让我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不知此刻大喊一声师姐有没有用，明明她才是小表妹的护卫。
　　眼见剑尖离小表妹只剩了不到三寸，我袖子一抖，两枚透骨钉飞出，铛铛打在剑身上，黑衣人后退两步，似是吃了一惊，朝我的方向扫一眼，却再次举起手中剑对准小表妹，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要杀了她。
　　我运起轻功，以平生最快速度迎上去，袖中暗器不断飞出，黑衣人的剑几次被逼开，始终碰不到小表妹。
　　“你最好都躲得过，”我一点点欺近他，笑眯眯道，“娑罗山五步金环蛇毒，不知阁下可听说过？”
　　黑衣人脚下一顿，翩然后跃，眨眼便飘出十丈远，半身隐在树影里，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权衡。
　　我暗暗扣住袖中最后两枚透骨钉，指尖微抖。
　　可这时那黑衣人却忽然跃开，同时，一条飞雪白绫从他身后穿出。
　　我心头终于一松，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奶奶再晚一点老子就没命了！”
　　追在黑衣人身后的影子，在半空中僵了一僵。


第四十一章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在河滩上缠斗了几个回合，又在树上飞了几个来回，很快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色的身影踏着河面飞掠而来。
　　看来黑衣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我才真正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耷耷靠坐在树下，几乎出了一身冷汗。更可气的是这么一遭惊心动魄都没能将小表妹吵醒，我抱膝蹲坐在她旁边，怨念地盯着她，看她吧唧两下嘴，翻了个身。
　　师姐走过来，将我拉起来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检查到一半停住手，凑近我顿了会儿，凉凉道：“又喝酒了？”
　　我愣愣看着她，下意识摇头：“没有受伤，就是有点吓到。”一边伸出手，将五指缓缓贴上她的脸，轻轻摩挲。
　　“这是……人皮面具？”
　　眼前的人是师姐，脸却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她拉下我的手，掰开掌心看了看：“这样行事方便些，有没有被暗器划到？”
　　我挣开她，怒道：“我哪里有那么笨，会被自己的暗器伤到？”
　　“嗯，你没有那么笨，”她语气淡淡，“十一岁拿梅花镖砸树，结果砸到墙上弹回来差点插上眼睛，十二岁学绣骨针戳了自己的手指头，十三岁飞刀袖里藏不住，掉出来划伤了腿……”
　　我扑上去堵她的嘴，兴许是换了张脸，胆子竟然大了许多，两手齐上捂住她的嘴，她没有反抗，任我以这样古怪的姿势靠上来，伸手将我搂进怀里。
　　我觉得有些尴尬，悻悻缩回手，推了推她，没有推动，感到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抚上后颈，意味不明地摩挲。
　　凉凉的呼吸贴在耳畔：“师妹是越来越不怕死了。”
　　我打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发抖。
　　师姐好整以暇道：“怎么？这会儿开始后怕了，方才还那般英勇地……”
　　我抖着声打断她：“你、你手先拿开，我痒……”
　　师姐：“……”
　　我告诉她，如果不是今晚喝了酒胆子莫名的大，方才我一定掉头就跑，若无其事回苏府，隔日小表妹尸体被发现，再告诉苏迭当晚我没有找到她，啊，真是天衣无缝。
　　“来，说说看，你喝了多少？”师姐脚尖勾起地上的酒坛，抓在手中晃了两晃，在我讶然目光中缓缓贴在唇边，眼皮轻轻抬起，斜睨着我。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我却仿佛看到她微微上挑的凤眼，凌厉的眉，看过来的目光藏着妖艳风情……于是不自觉吞了一下口水。
　　耳边一声轻笑，带了几分促狭意味。
　　没等我回神，又听咕咚一声，半坛子女儿红已落入护城河里。
　　我愣住。
　　……老子的酒啊！
　　却听她意味深长道：“春煦楼的女儿红，师妹真是大手笔。”
　　我一惊，脚下不由退后一步，摆手道：“不大不大，我可太穷了，这是从吹箫的那里顺来的。”
　　师姐迟疑了一下：“苏迭在春煦楼？”
　　“是呀，”我说，看她神情若有所思，又飞快补充道，“你找他有事吗？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他眼下正忙得很。”
　　师姐露出古怪神色，盯着我：“忙得很？”
　　我点头：“忙着跟我的姐妹花下饮酒月下抚琴什么的。”
　　师姐：“你的姐妹？”
　　我：“就是君卿嘛。”
　　师姐神色更加古怪。
　　我指指脚下睡得香甜的人：“要不是她跟踪苏迭去抓奸，还没有这个机会呢，说起来真该谢谢她，不过，现在应该怎么办？你要背她回去吗？”
　　师姐俯身端详小表妹，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起身道：“看来只能如此……”
　　“啊还是算了吧，“我拦住她的手，眼睛看向别处，“我突然想起来，喝醉的人如果背着走，容易吐的。”
　　师姐：“那就抱回去？”
　　我抿一抿嘴唇：“这个不太好吧……你现在是个男人……”
　　师姐看着我，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笑：“那师妹的意思是？”
　　我想一想，道：“你能用你的白绫卷住她，“伸手比划着，”像这样，拖回去么？”
　　师姐：“……”
　　好在苏家已得了消息，派人赶来接应，我们只需在原地等着就好。我试着将小表妹扶起来靠在树上，可每次将将靠好她就又滑到地上去，几次之后我作罢，由衷感叹：“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啊。”
　　师姐瞟了我一眼：“哦？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瞪眼：“我才不是没心没肺。”
　　“是么？”她似笑非笑看着我，故意拉长尾音。
　　不想听她拿话揶揄我，便找了个话题转移：“对了哦，方才那个刺客，你追到他了么？”
　　她若无其事道：“没有追到。”
　　我故意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道：“啊？怎么会？你轻功不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么？难道那个人比你还要厉害？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完全不知她是何时欺近的，想往后缩却只是将背更紧地贴在树干上，初秋芙蓉将谢未谢，大团大团簇在头顶，夜风吹过只余淡香。她带着凉意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微微抬起，人皮面具后的一双眼缓慢地眨了一下，嘴角笑意仿佛溶了河上月光，冷冷清清却贯能蛊惑人心。
　　“这不是挂念着还有只小猫，不舍得跑太远。”
　　我全身僵硬瞪着她，胸膛里跳动的回音却一声快过一声。猛地偏开头，从她臂下钻了出去。
　　“你……你不要靠我太近。”我指着她，结结巴巴道。
　　师姐斜倚在树上，饶有兴味道：“为什么？你会害羞么？”
　　“不是，是你这张脸，”我喘口气道，“太丑了。”
　　师姐：“……”
　　不多时，巷子尽头传来哒哒马蹄声，伴随车轱辘碾过石道的声响，在我们一丈外停住。来的是一辆乌蓬马车，车夫当先下了车，他身后的车帘撩开，露出一截玄青衣袖，袖口滚了银丝刺绣。来的人是苏煜。
　　我想这个人真是辛苦，未婚妻才来了两日，就连着两日要他抱回家。若是江胡在此，一定会反驳我说这是人家小情人玩儿的小情趣，我是鼠目寸光见识短。不知他若得知苏煜真实面目会作何感想，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比真正的杀手还要狠毒。
　　“是我没看好表妹，让花花受惊了。”
　　温文儒雅的苏家大少爷负手在我面前站定，月光照着他白皙如玉的脸和薄而殷红的唇，竟然显出几分妖异的美。我在心里嘀咕，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娘个蛋的，皮肤比我都好。
　　摆摆手道：“没什么，那刺客没有得手，阿莹一直睡着，并不知道这番变故。”
　　苏煜笑意更深：“不论如何，你救了阿莹，就是苏家的恩人，苏家何以为谢？”
　　我愣了愣，听出他这是要替小表妹报恩的意思，最好是我当下就提出要求，免得日后挟恩图报。
　　我想一想，一指师姐：“大少爷真要谢，那就谢这位英勇无比的大侠吧，若不是他，我和阿莹今晚必是凶多吉少，说来阿莹醉成这般模样也都是我的错，只望她醒来不记恨我就好。”
　　苏煜温和笑道：“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会记恨你呢？”说完目光落在师姐脸上，“大恩不言谢，日后兄台若有用得着……”
　　之前便想过，不知师姐有朝一日重遇苏煜这个昔日的主人，会是何种反应，如今这一幕正在眼前上演，我兴冲冲调整好耳朵的角度，一眨不眨望着师姐，便见她眼风都没有抬一下，打断苏煜的客套话，满脸透着不耐烦：“谢谢不用。”
　　眼睁睁看着一贯脸上洋溢着爱与和平的苏家大公子那张假面具裂开了一条缝，令我想起多年前在云麓山跟二师叔学琴，一首惊魂曲召来后山成群乌鸦，将她院中菜畦刚出苗的绿芽儿叼得一根不剩，向来风轻云淡有仙人之姿的二师叔脸上便是这般神情，而我的大笑声响彻庭院。
　　想到这里委实有些同情苏煜，便更加努力地将头埋在胸口，盯着胸前的勾云纹玉佩，努力抑制闷笑。
　　然而苏家大少爷是贯会矫饰伪行的，只是刹那的失态，便又恢复到平日里温文有礼的模样，含笑对我们一点头，俯身抱起小表妹向马车走去，步态自如。一抹暗光从他身上掉落，而他并未察觉。我走过去捡起来，白玉镶金的玉佩静静躺在手心里，抬眼望去，苏煜已进了马车。
　　是小表妹一直戴在身上，被君卿一眼认出，误当做她同苏迭定情之物的那块玉佩。
　　犹豫片刻，终是将其收进袖中。等小表妹明日睡醒，再去还给她吧，当然如果能劝解得她放下心中执念什么的，就最好不过了。
　　“花花，你要跟我回去吗？”
　　苏煜立在马车前，一个风姿翩翩的佳公子，站在蓉蓉月色里，唇角笑容温润，望着我。
　　真是可惜这个公子不是翩翩风姿，却是翩翩疯子。
　　我恶狠狠打个哆嗦，抬手挥一挥，脸上笑眯眯：“谢谢，不用。”
　　他嘴角笑容僵了一僵。
　　“苏公子。”
　　左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力道轻柔，却不容我挣脱，缓慢而坚决地撑开我蜷曲的五指，再一寸一寸嵌入其间，十指相扣。而这一切动作都隐在宽大广袖之下，谁也瞧不见。
　　这双手明明带着凉意，我却感到掌心紧贴的位置热得发烫，那温度顺着手臂攀爬，一路往上，连双颊都烧起来了。
　　“我和花花姑娘还有些事情要办，”师姐扣住我的手，嗓音沉沉，“等事情办完，自会送她回去。”
　　明明身份只是个护卫，说话的语气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苏煜目光若有似无瞟过我两贴紧的衣袖，微抬眼皮看她，笑了一声：“那就有劳兄台，务必送花花平安回府。”
　　马蹄声渐远，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夜色恢复静寂。


第四十二章 
　　我：“阿莹怎得就要嫁给苏煜呢？”
　　师姐：“不是说了，这是早就定下的婚事。”
　　我：“定下来的事也是可以反悔的啊！”
　　师姐：“嗯，但是这桩婚事容不得反悔。”
　　我：“凭什么凭什么？”
　　师姐：“……”
　　我：“凭什么她就不能嫁给苏迭？”
　　师姐：“你希望她嫁给苏迭？”
　　我：“……不希望。”
　　师姐停下脚步，低头看我：“哦？为什么？”
　　我：“苏迭是阿卿的！”
　　师姐：“……”
　　我叹气：“只是很可惜，那样天真活泼的姑娘，怎么就要给个禽兽糟蹋了呢。”
　　良久没有听到师姐接话，我抬头，见她神情半是冰冷半是讽刺，半晌，淡淡道：“花花，你要记得，人如草木，枝叶愈向阳舒展，根须就愈沉入黑暗地底。”
　　我愣一愣，想了想，没有想明白。而被紧扣住的掌心逐渐沁出汗水。虽一路断断续续说着话，实则却一直心不在焉，此时终于忍不住，手腕试探地动了动。
　　师姐挑眉：“做什么？”
　　我犹豫：“那什么，孤男寡男当街手牵手，这影响多不好……”
　　师姐恍然，低头打量我一番：“师妹今日这身装扮，确实不同以往。”
　　我继续挣了挣被握紧的手：“不过是女扮男装，还不是为了——”话到一半便咬了舌头。
　　师姐终于收起表情，瞧着我，凉凉道：“为了什么？为了逛花楼，喝花酒？”
　　左手终于挣脱出来，背在身后悄悄在袖中蹭了蹭掌心汗水，低头作鹌鹑状：“我错了，但是也没错……我只是去听了一首曲子，逛都没有逛，酒也给了阿莹，剩下半坛还被你扔到河里……”越说越感到忿忿，“正经事一样都没有做！”
　　师姐：“哦？你还想做什么正经事？”
　　我讪讪：“我只是觉得亏了十两银子买来的这身衣裳……”
　　师姐的语气高深莫测：“既然如此，我这做师姐的又怎能不教师妹尽兴呢。”
　　我垂头听着她的话，半晌“啊”一声抬头，才发现这果真是去往春煦楼的方向，金光闪闪的招牌已在目之所及处，长而幽静的街衢，那是唯一醉生梦死，歌舞升平的地方。
　　我终于惊慌：“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做正经事。”
　　看不清她五指如何一转，一把折扇出现在她手中，我连忙摸摸袖子，果然，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偷走了。
　　她还很感兴趣地询问：“这身衣裳十两银子，这把折扇又是多少钱？”
　　“不要钱，”我不好意思地说，干笑一声，“我从苏迭那里偷来的。”
　　撕拉声伴随木料断裂的声音，我眨眨眼，看到一团粉末从她掌中飘落，一缕烟似的散在夜风中。
　　在青楼这种地方，平日里最不正经的事才是最正经的事，如果你不做这等事，反而会被人骂假正经。夜已经很深，而还留在此地的男人，那都是要做正经事的。
　　不知师姐口中的正经事是不是我理解的那等事，就在心情万分忐忑时，感到腰肢被一双手臂揽紧，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她带着跃上房顶。
　　我：“……”
　　这又是什么事？
　　时辰近三更，上弦月已经落山，漫天星光朦胧，师姐抱紧我，脚步落地无声，几个纵身后停在一处屋檐前，揽住我的手臂松开，我举目四望，有些发愣，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正要开口，却发现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已不见了。
　　我：“……”
　　夜风拂面，我凌乱。
　　这是新的惩罚手段么？
　　将我搁在屋顶上晾一晚？
　　就在此时，脚下屋中隐约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不及我将耳朵贴上瓦片细听，方才消失的人已从檐下飞了上来，将我重新拉进怀中，嗓音低低在耳后：“别出声。”
　　我抓紧她胸前衣襟，点头。下一刻人已落在一间房中。
　　屋内摆设与早先在苏迭那里见到的相差无几，只是桌边多了个不知死活的绿衣女子，好奇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想来只是被打昏过去了。
　　师姐不理会我，沉默着将绿衣女子平放在床上，正疑惑于她这番举动，就看到她伸出两指轻轻一挑，挑开了那女子的衣带。
　　我大惊失色，嗖地跳过去按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师姐一顿，目光斜斜扫来，带了几分调侃地道：“你说我要干什么？”
　　我磕磕巴巴：“你、你这样也太不道德了。”
　　师姐好整以暇：“哪里不道德了？”
　　我痛心疾首：“你没有钱可以跟我说啊，怎么能当个白嫖客呢？”
　　我被一脑袋扇到墙角。
　　师姐扒掉绿衣女子的衣服扔在地上，又将人塞到床下藏好，关好门窗，斟了两杯酒，冲我勾勾手指：“来。”
　　此时若还不知晓她要做什么，就实在对不起我的聪明脑瓜。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小声问：“哪个？”
　　师姐轻笑，指尖在桌面轻点一下，点出一个方位。
　　我默默点头，下巴枕在手臂上，指尖不轻不重戳弄着桌上红烛：“要等很久么？”
　　“小心烫着，”师姐拨开我的手，露出个莫测笑意，“不用很久。”说完微闭上了眼。
　　两道颀长影子投印在绘了秋荷月影的屏风上，被烛火染上一层熏然暖色，令人产生锦幄依偎，年月静好的错觉。
　　果真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师姐蓦地睁开眼，桌上烛火也在瞬间熄灭，四周陷入漆黑，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环境，听见有脚步声从屋外经过，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
　　隔壁房门轻响两声，是有人走进去，又小心关上了门，之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师姐无声无息穿过屏风，在梨花木床边的墙壁前停住，微微俯下身，右手按在墙上一处，动了动，抽出一块石砖来。我霎时瞪圆了眼，迫不及待跟过去，从窄窄缝隙间望过去，像是正对着木柜之类的东西，虽视线被挡住，但屋内说话人的声音却听得清楚。
　　女子低柔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敬畏：“心月见过公子。”
　　我愣住，偏头看师姐一眼，她容色淡淡，似早有预料。
　　我定定神，凝神去听，可只有宁心月一人断断续续说着话，她口中的“公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是个心思谨慎的，但在只有两人会面的房里还这般谨慎，着实少见。
　　听了半晌，大概推测出这位花魁姑娘原是某个人安插在春煦楼的暗探，在这九流之地网罗各路消息，从她口中听到的几个名字，皆是江湖上颇有头脸的人物，还有另一些没有听过的，想着一会儿可以问问师姐，随即猝不及防听到了苏迭的名字。
　　准确来说，宁心月唤的是“三少爷”，这不奇怪，有许多人都如此称呼苏迭，但我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将今晚苏迭在春煦楼的动静讲了一遍，连小表妹和君卿都没有遗漏。听到她说苏迭和君卿戌时过半便离开了，我忍不住在心中遗憾了片刻。
　　怎么那么早就走了呢？怎么就不能留下过个夜呢？怎么就不发生点什么呢？
　　正暗自哀叹，没有想到那所谓的“公子”就在此时开了口，但一听之下也跟没开口无甚区别，因为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真是好不气人。
　　我觉得这一场偷听简直是费时费力，结果也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证明了扬州城最有名的青楼花魁其实是个探子罢了，而这也没什么奇怪，大家都喜欢来这种地方打探消息，这姑娘也不过是当了一个常驻打探者。
　　确定两人离开后，师姐拉我坐下，拿过酒壶添了半盏酒，瞥我一眼：“听得开心吗？”
　　“一点也不开心，”我望着跳动的烛火，嘟囔道，“为什么要在青楼听这种事啊，明明那边那么多房间可以听……”见她微微眯起了眼，及时改口道，“不过真是没想到哈，看不出心月姑娘清冷绝尘，又弹得一手好琴，竟然是个……”
　　嘴巴忽然被捂住，只是眨眼之间，师姐已掠到我身后，微微抬头看去，见她神色冷凝，目光如刃，静静盯着房门的方向。
　　我摈住气息，想此刻熄了蜡烛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唯一的办法只有……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我已仰面躺在床上，床帐落下的一刻，束发的玉簪也被抽走，长发如瀑披拂下来，柔柔搭在床边，师姐一手掀起被子，一手将我的衣服沿肩头扯下，还有余力将自己的外袍扔到地上。
　　锦被缓缓落下，她俯下身来，不轻不重地咬住我肩头皮肤，挂在四角床檐的玉石碰撞相击，叮当作响。
　　我：“……”
　　难怪她要扒掉绿衣女子的衣服。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未等来人出声，师姐的半截长剑已伸出帐外，冷冷说道：“什么人？敢搅本公子兴致？”
　　床帐被剑鞘挑起一丝缝隙，让外头的人可看到我光洁的肩背，而床下散落的衣物更是昭示鲜明，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我将侧脸紧紧贴在她胸前，听见一声一声不轻不重的心跳，四面帏帐合起来的空间里呼吸可闻，而帐外的人也一语不发，似在等待着什么。
　　我想此时是不是应该应景地哼唧两声，于是果断软下嗓子哼唧了两声，还柔柔地唤了一声“公子”。搂住肩颈的手臂顿时一僵，而外面的人也终于出声：“是心月鲁莽，打搅客人了。”
　　来的人正是宁心月。
　　又是吱呀一声，房门重新闭上。
　　等了片刻，却迟迟不见师姐起身，忍不住小声问：“还没走么？”
　　师姐低头看我，手撑在我散开的鬓发旁，慢悠悠道：“早就走了。”
　　我一愣：“那你还不赶紧起来？”
　　师姐轻笑一声：“看你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以为你还想演一会儿。”
　　我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抱着软枕居高临下看她。师姐换成侧躺姿势，一手支着额，好整以暇同我对看。
　　我吸一口气，动作迅捷如云豹，将软枕扔到她脸上，还扑上去压了两下：“无耻！无赖！”


第四十三章 
　　回到苏府，匆匆梳洗后爬上床，端端正正躺好，闭上眼睛酝酿睡意，许是白日里酒喝得有点多，原本以为会胡思乱想到失眠，竟然很快睡着，酒真是个好东西。但无法预料的是梦中情景。
　　明明是暮春之初，飞花点翠，目之所及的却是荒岭寒月，一丛丛的竹林分散簇拥着，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这竹林生得盘根错节，茂密异常，连月光也被隔绝在外。墨黑的雾霭如阴天暗云，在半空浮浮沉沉，悠扬温柔的琴音便自云雾后飘然而来，一同涌来的还有渐次鲜明的沙沙声，那是林中万千毒物同时伺动，跟随琴音的调子，在腐叶之下游走。月光如寒刀穿透竹林，照亮一小方天地，如同伶人吟戏的台子，台上是两条颀长人影，如同暗夜里的两抹鬼魂。琴音戛然止歇，雾霭寸寸散去，夜风温软如情人的呢喃。
　　少女的嗓音清脆，落落凛然质问：“你是什么人？为何拦我？”
　　少年温和从容地答：“在下慕星楼，冒犯姑娘非我本意。”
　　“若不是你，方才那几个人才逃不过我的灵蛇阵。”
　　“方才那几人，是在下的朋友……”
　　“咦，原来你长得这样好看，比刚才那几只老鼠好看多了。”
　　“姑娘过誉……那几只老鼠是在下的朋友。”
　　“千绝也是我的朋友，你的朋友要杀我的朋友，我就只好杀掉你的朋友啦。”
　　“……”
　　“你破了我的阵，但是你没有伤害千绝，我就不杀你了。”
　　“……多谢姑娘。”
　　“今天出来太久了，阿爹若是发现我不在，又要杀人了，我要回去啦，中原人。”
　　“……在下慕星楼，敢问姑娘芳名？”
　　“我的名字吗？阿爹说我的中原名字叫……哦，婴，华婴。”
　　“华婴姑娘，后会有期，他日若……”
　　最后一个字音消失，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归于黑暗，竹叶随风摇曳，琴音缓缓而起，雾霭如墨云滚滚而来，黑暗中的毒虫蠢蠢欲动。一声女子凄绝的痛呼划破夜空，催动了一切。
　　毒物如潮水，铺天盖地攀爬而来，源源不断，无孔不入，任神鬼也无法抵挡……
　　身体狠狠颤动了一下，我从噩梦中坐起身，瞪大双眼攥紧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如惊雷，震得我什么也听不见。冷汗涔涔而下，似乎有谁在喊我的名字，视线却始终斩不开重重虚空，眼前仍是那片鬼影幢幢的竹林。
　　“花花，醒醒。”
　　细锐的疼痛从额心而入，神志忽然一清，我大口喘气，逐渐看清眼前景象，有人一指点在我额心的穴位上，才将我从梦中叫醒。
　　我闭上眼，感到心跳逐渐平缓，而身子已半靠进一个怀抱中，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带着淡淡凉意的手，一下下抚摸我的头发。
　　“好了，没事了，”师姐慵懒嗓音从头顶传来，“做个噩梦就吓成这样。”
　　我不动，也不说话，心口还残留着梦中的余悸，莫名的情愫令鼻头猛一阵发酸。
　　“还没醒过来吗？”师姐微微拉开我，打量我的脸色。
　　我呆呆看着她，半晌，猛地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她肩窝，闷闷叫一声：“师姐。”
　　她一手扶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真是胆小。”
　　我摇摇头，鼻间酸涩一股脑涌上来，即使狠狠遏制也无法抵挡，喉头哽咽着，又唤了一声：“师姐。”
　　抚在背上的手顿一顿，耳畔声音半是不耐半是无奈：“我在，我在，别怕。”
　　月色如水漫进纱帐里来，我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感觉有风从半开的窗牖吹进来。
　　良久，我推开她，一边吸鼻子一边质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师姐说：“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
　　我继续吸鼻子：“你是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师姐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用力推她下床：“进来也不知道把窗关好，去给我关窗。”
　　被噩梦惊醒之后很难再睡着，我重新躺回枕头上，空瞪了许久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将师姐摇醒：“你都不问我方才梦到了什么吗？”
　　师姐带着睡意的声音道：“我可以明天再问。”
　　我说：“万一我明天就忘记了呢？”
　　师姐道：“既是噩梦，忘记了正好，你到底睡不睡？”
　　我抬手捂住眼睛：“我就是怕……怕明天醒来，真的会忘记。”
　　沉默片刻，师姐拿开我的手，黑暗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却想象得到那双好看的眉该是微微皱起。
　　“好，你梦到了什么？”
　　我再度捂住眼睛，偷偷从指缝看她：“我不告诉你。”
　　师姐看着我，半晌，垂下眼低笑了一声，语气森森：“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我一本正经道：“你问是一回事，我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大约是感觉我后半夜是不可能乖乖睡觉了，师姐干脆起身点灯，她颀长背影站在烛光里，月白深衣，漆黑的长发，令我想起在雪域山庄祭室里的那幅画像。狠狠犹豫，可还是没有勇气开口问她。
　　师姐将烛台放在床边小几上：“那就说一说别的事吧。”
　　我心不在焉道：“什么事？”
　　“春煦楼，”她淡然道，“说说你的看法。”
　　我一愣：“啊？要说哪一个？我的看法有点多。”
　　师姐也一愣：“那就都说一说。”
　　我想了想，说：“我的看法是，这地方很赚钱，应该趁还没有第二个人参悟其中奥秘之前抢占先机，开他三七二十一个分楼，最多分给老鸨一点盟费……”
　　师姐打断我：“换一个。”
　　我默默瞟她一眼，道：“宁心月是苏煜的人。”
　　师姐赞许地点点头：“怎么想到的？”
　　我说：“原本不确定，你这么一说，就确定了。”
　　师姐：“……”
　　我动动腿，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一个长得又美，又会弹琴的女子，在青楼这种地方居然可以不接客，本身就有些奇怪，当然人家也可能是卖艺不卖身，但如果要卖艺，为什么不去醉音阁呢？说明她有必须留在春煦楼的缘由，听说她是三年前来的，三年独善其身，竟没有被哪个客人强行霸占，就更奇怪，春煦楼竟然还一直留着她，给她一个花魁名头却不指望她赚钱，就更更奇怪，所以她身后必定有人照拂，而且此人身份地位极高，连春煦楼也莫可奈何。”
　　师姐低低“嗯”一声，手指在我耳垂上摩挲：“所以发现宁心月与人暗中密会，你一点也不惊讶。”
　　“啊？”我看她一眼，挠挠头，“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惊讶了，看来演技还是不够好。”继续说道，“而且宁心月对其他人都直呼其名，可是却称苏迭‘三少爷’，只有与苏家极为亲近之人，或者根本就是苏家的人才会这样。”
　　师姐点点头，慢条斯理道：“那你又如何认为她背后的人就是苏煜？”
　　“其实还怀疑过可能是他爹……”我仰起下巴冲她嘿嘿笑一声，“但是听完宁心月呈报的那些事，若那人是苏剑知，她就不该漏掉阿莹遇刺一事，毕竟阿莹是从春煦楼离开后被人跟踪，可那人连问都没有问一句，想来早已清楚这件事，今晚知晓这件事的只有你，我，和苏煜，我们在苏煜离开后就赶去春煦楼，只是一盏茶的时辰那个人就出现了，可算一算苏府到春煦楼的路程，即便是再快的马车，也不能在那么短的时辰赶到，我想，苏煜应当是在送阿莹回府的路上又独自掉头回来。”
　　说完抬头问师姐：“你说，苏煜知道刺杀阿莹姑娘的是什么人吗？”
　　师姐却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又想了想，“但一定不是他干的。”
　　师姐捏捏我的耳垂：“哦？这又是为什么？”
　　我讶然：“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就算他不喜欢阿莹，不想和她成亲，可阿莹是个郡主哎，他有胆子杀掉一个郡主么？”
　　师姐不语，只高深莫测笑了笑，垂眼看我：“你说，你今日在春煦楼遇上了苏迭？”
　　我点头：“而且，他当时还同宁心月在一起。”说完兀自愣了一下，将当时场景回忆一番，恍然大悟地啊一声：“宁心月是要勾引吹箫的啊！”
　　师姐淡笑看我。
　　我无暇理她，又想一想，补充道：“但是苏迭应当是将计就计，说不准还想反借宁心月刺探苏煜些什么……”
　　师姐侧过身来，我两一下子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她眼中饶有兴味：“这又怎么说？”
　　我迟疑了一下，默默瞟她一眼，默默道：“苏迭说他从不在身边放女人，因为小时候在地道里见过……”说到这里嘴巴含混带过，“他对琴什么的也不是真的有兴趣，人家花魁又是不卖身的，说他去春煦楼就为听宁心月弹琴，我是不信的。”
　　“若他是当真喜欢宁心月，打算细水长流地攻陷美人芳心呢？” 师姐一本正经道。
　　我坚定地摇头：“不可能。”
　　苏迭从不在身边放女人，只因孩提时的阴影，而阴影这回事，向来不容易克服，有时候还引发心理疾病，伴随终生。虽然对苏迭来说很悲惨，但对君卿来说就很好，还是希望他不要克服了。而苏煜忌惮他这个弟弟，用女色去引他上钩，宁心月最重要的作用或许就在于此，这可真是棋差一招，人说知己知彼，他却看不出苏迭最忌讳的就是女色，怎么就不反向思维一下，用男色来勾引呢？ 唉，还是不够高手。
　　说完这些，我苦着脸道：“可是知道这些又怎样呢，他们两兄弟的恩恩怨怨干我什么事呀！”
　　师姐道：“你不是一向好奇得紧么，反正也不好好睡觉，那就随便说一说。”
　　她这样说，却令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原本也是打算明日再问她的，便道：“对了，那个黑衣刺客，你后来追上去，看到他的脸了么？”
　　师姐道：“很可惜，没有。”
　　我失望地叹口气：“那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那刺客的身份喽。”
　　师姐却露出个冷笑来：“虽没有看到他的脸，他的身份我却猜得出一二。”
　　我一愣，兴致勃勃凑上去，扒住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是谁是谁？”
　　师姐淡然看我一眼，淡然道：“我不告诉你。”


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醒来，身旁空无一人，唯床边小几上燃成一捧的烛泪昭示着昨晚发生的都是真实。
　　我晃晃脑袋，有些头晕，料想是睡眠不足的表现，在床边呆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抚上心口，回忆那个暗昏昏的梦，虽然比起昨晚感觉已遥远了许多，但仍有缕缕忧伤绕在心间。
　　早饭的时候对君先生说，要借他的送信乌鸦一用。
　　“送信？花花要送信给谁？”君先生问道。
　　我嘴里嚼着饭菜说：“我很久没有给掌门师父写信了啊，她要是再收不到我的消息，恐怕就要带着两位师叔下山来找我了。”
　　君先生了然。
　　说起君先生的送信乌鸦，其实我和君卿都不知那究竟还能不能被称作乌鸦。乌鸦逐腐肉而生，是世人眼中不详的鸟类，君先生便借此对其进行改良，做了一番复杂实验，从他手下出来的乌鸦都变成了食素的品种，而正因其不详的象征，作为送信鸟才不会随意被人打来吃掉，这一点比鸽子好用许多。
　　回到房中给掌门师父写信，言简意赅表明如今在何方，身体如何，即将往何处去，最后嘱咐她老人家保重身体，早点睡觉少熬夜。写完将信卷一卷，就要装进竹筒时，心中蓦然一动。
　　坐在窗下沉思良久，终于还是铺开一页空白信纸，再度提起笔来。
　　从君先生房中出来，我向仆从打听小表妹人在何处，被告知小表妹一早便去找苏煜了。犹豫了会儿，觉得实在不想看到苏煜那张脸，便从袖中掏出昨晚她遗失的玉佩，打算让仆从转交给小表妹，手伸出去时却又顿住，想这毕竟是苏迭送给小表妹的东西，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要给三角恋的传言横添一笔，仆从问询地看着我，我收回玉佩，对他笑一笑：“那就麻烦小哥带我去大少爷的住处。”
　　这话说完，斜刺里就突地冒出一个人来：“花花，你要去找苏煜吗？”
　　我退后一步，打量他：“怎得，你要一起去么？”
　　“我……”江胡张了张嘴，神情犹豫不决，“我就不去了，麻烦你带个东西给索尔姑娘。”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我接过来在手中掂量两下，闻到淡淡药材味，诧异道：“伤药？”
　　“我从药圣前辈那里讨来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他摸摸鼻子，不自然地道，“索尔好似受了伤……”
　　哦呦。
　　我慢腾腾眯起眼，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他，直到他脸上露出紧张神色，才悠悠道：“苏家哪里会缺好药材，”并对一旁仆从求附和，“是吧？”
　　仆从骄傲地点头。
　　“你若是想献殷勤……”我慢吞吞道，“就该自己去啊。”
　　江胡神情颇为复杂，看我一眼，转头三言两语将仆从打发走，回身不满地指责我：“人家说看破不说破，你这人怎么总没眼力见儿，偏是要说破呢？”
　　“哎呦，”我怪叫一声，“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再破一破，现在就去告诉索尔姑娘，你这人心术不正，还对她心怀不轨，叫她千万不要上当。”
　　“别别别——”江胡拉住我，“小的知错，花姑奶奶你大人大量。”
　　我低头端详手中的药材，包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还附上了使用说明，这不是君先生的风格，字也不是君卿的字，这样狗逼倒灶的字，一看就是江胡自己写的。
　　我叹口气，将他拉到一旁的凉亭中，凉亭周围种满桂树，仲秋时节正是怒放得紧，阵阵陈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
　　思考了半天如何组织言辞，最后还是决定直接一些，问他：“你跟索尔姑娘，是从前就认识的么？”
　　没有料到我突然开口，江胡愣了一下，却没有否认，只是神情暗淡下去，是少见的怅然模样。
　　“我也不是多管闲事，”我说，犹豫一下，“我不知道你同苏迭做了什么交易，但是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索尔姑娘吧？就算你们从前就认识，可现在的她你还认识么？你想带她离开苏家，你以为这是很容易的么？”
　　他显然吃了一惊，怔怔看我：“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
　　“那日你和索尔姑娘交谈，我和阿卿就在旁边的竹林里。” 我淡淡道。
　　他皱眉：“你们在竹林里做什么？”
　　“只是恰巧路过罢了，”我摆摆手道，“我们还看到索尔姑娘差点砍掉你的手，不是我说，人家武功都在你之上，你瞧瞧你这么一弱鸡样，还大言不惭要拐人家私奔。”
　　说完抬头看他，却是一愣。
　　“是啊……”他缓缓垂下眼，静静望着自己的手指，似在回想那日的情景。
　　“……若再有下一次，就别怪刀剑不认人！”
　　那个站在斜阳余晖里的蓝衣女子，是这样说的。那是割裂某种东西的语气，决绝而毫无留恋。
　　“她不是中原人。”猝不及防地，江胡开口说道。
　　我愣一愣，点头。那双如深湖般的蓝眼睛，任谁都看得出来。
　　“她不是中原人，我虽是中原人，却自小在边塞长大，”江胡语气平静，却还是听得出来在压抑着颤抖，“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她的，那时候，她还裹在襁褓里，很小一个团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
　　索尔和师姐是同一年来的苏家，那时候也不过几岁大，我曾想过，江胡若和她从前便认识，那一定是很久很久的从前，却委实没有想到，这个从前久到了人家刚出娘胎。
　　“你没有见过边塞是什么样子，花花，我在那里出生，长到十来岁，每天见到的都是黄沙，驼队，西面而来的胡商，刀头讨生活的大漠人。”
　　他慢慢说着，目光辽远而哀伤，像是在一步步走回那片往日故土，有近乡情怯的忐忑。
　　黄沙漫漫，驼铃悠悠，古道绵长。
　　江胡捡到索尔的时候，是在目睹过一场塞上劫杀之后。
　　一支上百人的驼队穿越河西走廊，一路东行，经过古道上座座城池，用箱笼里的各色香料换取中原客商手中的茶叶和丝绸，直到香料卖光，他们会带着得来的中原货物重新穿过沙漠，西行回家。
　　然而，这支百人的驼队却不及回归故土，便在途中全军覆灭了。
　　银月弯刀在烈日下高高扬起，蒸腾的热浪中，刀光掠过之处，头颅纷纷滚落，有的尚双眼圆睁，嘴唇微微开阖。
　　“在塞外，杀人截货之事常有，但被劫走的都是璎珞、玛瑙之类的名贵珠宝，香料虽然昂贵，却没有珠宝容易转手，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费劲杀人，就为了抢夺香料的，还是那样大一支商队，在大漠里，像这样庞大的商队，都会雇佣刀手保护他们的安全，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有活下来——除了索尔。”
　　“没有人会带着婴儿穿越沙漠，索尔她是在路途中出生的。她的亲人走了很远的路，却都死在了荒漠里，尸体被蛇虫啃噬殆尽，好在，他们死前拼尽全力护住她，而她真的活下来了。”
　　“后来我打听了许多地方，没有人知道截杀那队胡商的是什么人，我还暗自怀疑过，除了普通的香料，那支队伍是不是还带了其他神秘的东西，所以才引来了杀身之祸……不过，人都死了，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
　　“我没有父母，是师父将我养大，我抱着索尔去求师父，求了很久他才答应留下索尔，又过了几年，师父遭人暗杀，我看到他留下的书信才知道，原来他为了养活我和索尔，答应了一个中原门派做他们在塞外的暗桩，这才引来了仇杀。”
　　“师父死的时候，索尔才五岁，塞外的日子不好过，我也怕有人再来追杀我们，就带着她来到中原。”
　　江胡的语气平淡，但可以想到这条路定是不好走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五岁的女童，要穿过大漠，翻过雪山，几乎是九死一生， 或许许多次都濒临绝境，没有食物，找不到水源，能顺利抵达中原，简直就是老天开眼。
　　“一开始，过了一段乞讨的日子，后来摸到了一些门路，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但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最后竟然跟师父一样，做起了情报的买卖，”江胡微微摇头，苦笑着，“不过，日子到底是好过了一些，我和索尔也算是真正安定下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安宁，后面发生的事才是江胡真正的心结所在，不然索尔又是如何流落到苏家呢？甚至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猜到的只是过程和结果，却没想到起因竟只是一条蓝裙子。
　　“她想要那条裙子，但那时候……我带在身上的钱是要拿去买米的，那是我们半个月的口粮，没有答应她，她有些不高兴，但过了会儿就忘了，我便像往常一样出门，不知道她在我离开之后，偷偷拿出攒起来的钱，跑出门去买那条裙子。”
　　“这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面的事很容易推测，独自落单的小姑娘被经过彼地的苏煜带走，投进他驯教困兽的斗罗场，锻造成了一把嗜血刀。
　　令人惊讶的是，即便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斗罗场里，这个女孩也再次活下来了——她骨子里有天生的坚韧和无畏。
　　“后来，我买下了那条裙子，才知道索尔为什么想要它，” 江胡垂着头，面容隐在桂花树影之后，看不真切，“那条裙子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我疯了一样找她，这些年每到一个地方都四处打听，她那双眼睛本很好辨认，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听不到半分消息，直到三个月前我遇到三少，才从他口中得知，他家里的大哥有个蓝眼睛的婢女。”
　　“所以你才同苏迭做交易，跟着他来到苏家，”我看着他，感觉心情复杂，“可是现在的索尔，已经不是那个同你相依为命的小女孩儿了。”
　　江胡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也颤抖着：“是，我来苏家，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淡淡道：“那你也应当知道，那些年，她在苏家都发生了什么吧？”
　　江胡猛然抬头。
　　是了，苏迭讲给我的那些事情，一定也都讲给过他，不然，又如何取信这个八面玲珑九条命的情报分子呢？
　　我静静看着他：“你打听不到索尔的消息，因为凡见过她的人，都已经死了，她是苏煜养的杀手，江胡，你以为你能带她走，那只是你以为的。”
　　“苏煜……”他呢喃一句，眼中忽然迸出冰冷恨意，“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索尔也不会……”
　　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他猛地低下头，声音晦涩：“她吃了很多苦头。”
　　我站起身：“是，她吃了很多苦头，也许这些年一直在等着你找到她，如今你来了，却连送她伤药都不敢自己去，是怕她赶你走？”
　　“江胡，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一辈子都不离开苏家，你也要一辈子留下来陪她吗？”


第四十五章 
　　走出凉亭，看了看手中药包，想起对江胡说的那番话，指望他即刻了悟是不可能了。
　　立刻就很想去找君卿商讨，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好开解江胡，或者不要开解，直接将其洗脑，隔日就遁入空门，成为君卿的座下弟子。
　　只因江胡这幅模样，像是很快就要陷入君卿口中的“执”，但是又想一想，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执”，才组成了各式各样的凡人，若大家都那么容易想得开，那岂不是都去做圣人弟子，没人繁衍后代了。
　　一路低头思索，抬头时才发现已身处在一片陌生环境，回头望不见凉亭，目之所及皆是高低错落的扶疏花木，脚下一条石道小径，通往前方的莲瓣式洞门，微风吹动道旁花草，四下里静得诡异。
　　哦，对了哦，我并不认识去苏煜住所的路啊。
　　然而此地空无一人，只能继续往前走，指望遇到哪个由此经过的仆从侍卫，请对方带个路。
　　便是在此时，听见身后吧嗒一声，本是万籁俱寂，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我狠狠一惊，一个迅猛回头，咔嚓一声，差点扭了脖子。
　　捂着脖子定睛看去，只见一丈外的地面上，一颗小石子借着余力滚了两圈，停住不动了。
　　我走过去，发现只是普通的石子，打量四周树丛，也没有什么异常。刚转回身去，却猛然察觉一抹黑影在余光里闪过，顿时吓得大步后跳，落进身后花丛里，右脚踝狠狠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撞击的声响，鲜血登时冒出来。
　　我看着流血的脚踝，傻眼。
　　尖锐的疼痛敲击着神经，片刻后，艰难地爬起来，拖着伤脚挪出树丛，往方才黑影出现的地方而去。如果他娘的只是只猫或者狗之类的，我就要气死了。
　　拨开掩映的枯丛枝丫，我望着眼前一张稚气小脸，再度傻眼。
　　是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圆圆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抿着嘴与我对视。
　　沉默片刻，我缓过神，咳一声，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在这里呀？”
　　小女孩儿甚是警觉，虽看着我，也未有攻击意图，却就是不开口。
　　我愣了愣，露出一个自觉温柔的笑，对她招招手：“先出来好不好？”
　　仍是沉默，但她的目光却缓缓移到我流血的脚上。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我冲她笑笑，从荷包里摸出一块乳糖递给她，“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这样吧，你先出来，”我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去找你娘亲，好么？”
　　小女孩儿抿了抿嘴，摇头。
　　行叭。
　　看来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我叹口气，吸吸鼻子，指了指脚上的伤：“你看，姐姐受了伤，还不认识路，你能带姐姐出去吗？不然姐姐就只能在这里流血等死了。”
　　一刻钟之后，我坐在一扇垂花院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眺望头顶上的刻字。根据刻字得知这是个叫作“秋水苑”的地方，猜测里面住着的应当是个女子，这便是小女孩送我来的地方。而根据她对我脚伤的关注程度，可以推测这里约莫住着个大夫。
　　我跛着脚跳过去敲门，等了片刻，并未有人开门，便试探着推了推，木门嘎吱一声敞开。正伸长脖子向里望去，忽然感觉颈项一凉，有什么冰冷物什贴上来。
　　不用低头也可知，一定是匕首长剑之类的玩意儿。立刻双手举高：“好汉饶命。”
　　“姑娘可知，路不能乱走，门不可乱闯。” 我的脑门发凉，身后女子的声音更凉。
　　“知知知，”我忙不迭点头，但想到脖子上还架着不明武器，生怕幅度太大割断了喉咙，赶紧保持不动，“那什么，有话好说，你先把家伙放下。”
　　半晌，肩头陡然一轻，我转过身，一身蓝衣的索尔手握长剑，冷冷看着我。我不禁怀疑她方才纯粹就是在吓唬我。
　　好在原本就要找她，虽然这发展令彼此都不快乐，但也省了让我单脚在苏家院子里乱跳。
　　“我是不小心迷了路才走到这里的，”我试着跟她解释，“就很奇怪耶，走了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想问路都没有机会，喏，还倒霉摔了腿。”
　　她兀自拿帕子擦剑，一副懒得搭理我的模样。
　　“哦，对了，”我打量着她道，“听说你受了伤？”
　　她手中动作顿住，猛地侧头盯住我，目光中透出几分冰冷杀气。
　　我嗖地缩起脖子，单脚往后一跳：“你别紧张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江胡托我给你送个东西。”
　　说完掏出怀里的药包。
　　“喏，他说是找君先生讨来的，而且你看看，他还写了用法用量。”我递给她道。
　　结果她只是淡淡瞧我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包上，眼神变幻不定。
　　我等了片刻。
　　旁边树梢上一只肥雀啾了一声，我抖一抖手腕：“哎你快拿着啊，我手酸。”
　　她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看我，有一瞬的恍惚，又突地转冷，声音也冷如寒冰：“烦请姑娘转告他，我不需要他的东西，任何东西。”
　　“哎——”
　　来不及拉住她，木门已在眼前砰一声合上。
　　沉默了会儿，我对着紧闭的院门道：“不管你要不要，东西我是送到了，其实江胡还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他带在身上很多年了，只是现在送给你，你也用不上了。”
　　我顿了顿，语气平静：“他想送你的是一件蓝裙子，你应该记得是什么样的。”
　　说完这些，我将药包放在门前地上，转身离开。
　　但一时竟忘了受伤的脚，自以为转身的姿势洒脱如行云流水，行云流水地一脚踩下，结果疼得一头毛都竖起来。
　　单脚行走委实考验人的体力与耐力，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倒罢了，但在碎石铺就的花间小径上，就得仔细考虑每一步的落脚点，否则一个不当心，连仅剩可行动的这只脚都要崴掉。
　　气喘吁吁蹦了良久，一回头，才发现其实只走出了三丈远，立刻癫狂地原地抓头发。
　　就这样几步一歇，不知走了多久，猛一抬头，差点整个人惊飞掉。
　　师姐操着手靠在廊下，目光悠悠瞥一眼我身后的小院，再悠悠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咸不淡道：“你这是背着我，出来与人私会？”
　　无暇理会她的话，我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颤巍巍伸出手：“快，快扶老子一把。”
　　师姐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一顿，语气娇柔：“好姐姐，你快扶一扶妹妹啊……”
　　师姐：“……”
　　君先生检查过我脚上的伤口，捻着胡须说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就得十天半个月不能下地，他和君卿就只好将我丢下，先行一步云云，我趁他转身之时，默默掏出一包泻药，倒进他的茶杯里。
　　回去的路上，我伏在师姐背上胡思乱想，君先生的话提醒了我，想到过几日便要离开扬州前往苏州，若是一切顺利，我们将从苏州绕道徽州回娑罗山，这意味着君卿马上就要同他的心上人分别，并且下一次相见还不知何年何月，最坏的情况就是苏迭已被他哥搞死，此番分别就是永别，但是让君卿留在苏家……搞不好他死的比苏迭都要快。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竟然是即刻就让他们洞房花烛，哪怕两家长辈不同意，好歹人也睡到了，不亏这一场痴情。
　　我拍拍师姐的肩膀：“师姐，你有春药可以借我两包么？”
　　背着我的人脚下一滑：“你要春药做什么？”
　　我道：“这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人吃啊。”
　　想了想，不放心地问：“你知道春药多久发作么？这个时辰得控制好，不然中途生了枝节，吃了药却睡错了人，就太浪费钱了。”
　　师姐将我扔到床上，居高临下道：“你想睡谁？”
　　我正在思索该如何制定这计划，闻言愣住：“啊？”
　　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猛一把将我压进被子里，还小心避开了我受伤的右脚，而后一手撑在我耳边，一手搂住我的腰，将我的身体用力贴紧她，嘴唇几乎就要挨上我的嘴角，带着淡淡蛊惑意味道：“我每天陪你睡，还不够么？”
　　我憋着一口气，瞪圆了眼睛看头顶的帐子，仔仔细细数着上头的芙蓉刺绣。
　　片刻，师姐松开我，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好了，你是要憋死自己吗？”
　　但在得知春药是要给苏迭和君卿之后，师姐仍表示拒绝借我，真是小气鬼。
　　江胡从君先生口中得知我受了伤，傍晚时分屁颠屁颠跑来找我，我同他站在院门前的秋海棠下说话，他脸上是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不见一丝悲伤痕迹。
　　我心知他来是所为何事，便告诉他索尔收下了他的药——我才不管她收没收，反正东西放在她门前就当她是收下了。江胡果然表现得很开心，但临走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我这有个第一手消息，是关于雪域山庄的。”
　　我愣了一愣，不由瞥一眼身后的屋子。
　　“什么消息？”
　　江胡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几天前，雪域山庄的新任护法，偷了教中一本珍藏密卷，逃走了。”
　　“啊？”我呆住。
　　“这个人应该就是你那个，那个师姐。”江胡小心翼翼看我。
　　我蹙起眉，摇头：“不可能。”
　　江胡观察我神情，道：“这可是从魔教里出来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各大门派都会得知，到时候，啧啧，你师姐，那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沉默不语。
　　江胡继续道：“而且我听人说，那本密卷上记载的，很可能就是十七年前十二门派围剿魔教时，遍寻不见的千古奇门秘术。”
　　“这玩意儿难道不是当年他们为了剿灭魔教而寻的由头吗？” 我冷冷道。
　　“其实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江胡挠挠头，“毕竟十七年前的事，那十二个门派后来又被魔教杀得七七八八，侥幸逃脱的也只是些小角色，所知甚少，打听不出什么。”
　　我心不在焉嗯一声，转头凝望一旁的海棠花枝，微微眯起眼来。
　　……难怪师姐这几日都是男装扮相，还罕见地戴了面具。
　　雪域山庄，新任护法，密卷。
　　“花花？”
　　江胡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我抬头，见他贼里贼气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摇头：“还是有一些不明白。”
　　江胡失望地叹口气。
　　“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肯定，”我微微一笑，“魔教教主就快下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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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被作者朋友夸我的读者都很可爱，哈哈哈哈哈高兴的一批


第四十六章 
　　圆圆曾说，在得知是小白将我偷偷送走之后，师姐不顾还来着小日子，忍着痛经去将小白揍了一顿。
　　掌门师父曾教导我们，想参破世间的真理，都要经过一番血与火的锤炼。而我经过数次血与泪的教训，才参破小白其人的真面目，代价很大。
　　鉴于我对他本质上的认识，一直怀疑这件事有诈，如今恰好验证，我对他的认识是多么清晰，多么准确。
　　那个什么千古奇门秘术的鬼玩意儿，究竟有没有这个东西并不重要，没有这个也会有其他上古鬼门秘籍之类的，只要它足够好用，能引得人人争相抢夺，在江湖上搅起风雨，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白的计划，应当在送我下山时便开始了。
　　他要重现昔日雪域山庄的辉煌，有什么比让江湖再起纷争，魔教作壁上观，在恰当时机添几把火，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来得更轻松的？
　　他怀疑师姐的身份，却碍于教中长老不能动手，便想到利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知道将我送下山，师姐必定会找他算账，他便乖乖挨打，让雪域上上下下都看到护法如何如何忤逆犯上，然后通知苏迭，让他传信给师姐说我遭遇暗杀，性命垂危，以此逼她下山救人。自己再颠颠去找长老们哭诉一顿，最后放出魔教护法偷走密卷叛逃的消息，祸水东引。
　　“……”
　　好一个行云流水的计划。
　　好他奶奶的一个白切黑。
　　我抚着额角，重重叹口气。
　　为什么明明参破了这个人，却还是得再经一次又一次的血泪教训呢？
　　被他当成棋子，还反帮了他的大忙，点燃了他这盘棋的引子。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我抓起被子，将其当成小白，在床上来回翻滚撕咬，搞得披头散发，奈何内心愤恨根本不能缓解半分，索性凶狠地爬起身，凶狠地抱起一整个匣子的暗器，凶狠地跳出门。
　　跳到院门前撞上师姐，她一把拉住我，皱眉道：“干什么去？”
　　我凶狠道：“杀人！”
　　师姐顿一顿，俯身抬起我的右脚看了看，发现绑带好好缠着并没有渗血，便拖着我往回走：“好了，别闹，一会儿又流血了。”
　　我奋力挣扎：“别拦着我！我一定要杀了他！”
　　话音刚落，便觉身子一空，被她兜着腿弯打横抱了起来。
　　“好，好，你要杀谁，我帮你去杀。”她的语气敷衍。
　　我恶声恶气：“不用你帮！我自己杀！有本事你就别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还是……”
　　话没有说完，已被她稳稳放在床上，然而抱住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哦，我有本事，你想抱多久？” 师姐淡淡道。
　　我：“……”
　　许是白日里蹦跶的太厉害，这天晚上睡得很好，也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尿憋醒。清晨起来梳洗穿衣，摸到袖中玉佩才想起来，因为江胡打岔，竟然把小表妹的玉佩忘了个干净。但想到要单脚跳着去找她……
　　一名仆从打门前经过，我喊住他，请他给阿莹姑娘带个话。
　　小表妹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一身黄衣像春天的莺雀，扑棱棱飞进来，却是一脸凶相冲我伸出手：“我的玉佩呢！”
　　真是令人遗憾，好好一只小莺雀，怎得就长了个尖嘴长喙呢。
　　我慢吞吞掏出玉佩，她一把抢过去，一顿仔仔细细地查看，抬头气汹汹道：“害我昨日在河边一通好找，原来是被你偷走了！”
　　“偷？”我诧异地指指自己鼻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喝醉了不小心遗落的，我好心帮你收起来，你居然倒打一耙。”
　　她恨恨瞪我，将玉佩又翻来覆去地看一番，才宝贝地挂在腰带上。
　　我幽幽瞧着她这番动作，以为她得了玉佩便会风风火火地离开，却没想到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咳嗽两声，饮一口茶，扭捏半天，脸色有几分不自然地道：“听魏……大哥说，昨晚是你救了我。”
　　我愣了愣，执起茶杯凑到嘴边，忍笑看着她。
　　“谢、谢谢……”她别别扭扭道，“谢谢你救了我。”
　　“哦……”我拖长了声音道，“没想到郡主还会道谢，真叫小的受宠若惊。”
　　她腾地站起来，一张小脸通红，指着我道：“你，你不要太嚣张啊！”
　　“好啦好啦，逗你的，”我将案上的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道，“你今日要去找你表哥么？”
　　闻言，她凶巴巴的表情收了起来，从小碟子里抓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嚼吧嚼吧，狠狠说道：“不去！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是嘛是嘛，”我殷勤地给她倒茶，“看来你也不算糊涂嘛。”
　　她又瞪起眼来：“关你什么事呀！再多嘴，信不信本姑娘剪了你的舌头！”
　　“好好好，小的知错，”我敷衍道，“只是见你昨晚哭得那么伤心，想劝你想开些而已。”
　　她一双眼瞪得铜铃大，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我？哭得很伤心？”
　　我喝一口茶，点头：“是啊，一边哭还一边嚷着要喝酒，谁知道你酒量那么差……你还说你再也不管你的表哥了，说了好多遍呢。”
　　小表妹嗷嗷叫：“闭嘴闭嘴闭嘴，别说了！”
　　“哦，”我安分闭上嘴，余光暗暗觑她一眼，“其实也没有错啊，很快你就要成他的嫂嫂了，这样想是应该的。”
　　她瞪我一眼：“我跟表哥没什么的，那都是那个江胡乱写的。”
　　我想幸亏没什么，若真有什么那不乱了套。
　　“我只是觉得，表哥他似乎……”她撑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严肃的问题，可眼神却透出茫然神色，“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海棠花香随风飘入屋中，明媚的少女懵懂着感伤。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君卿曾念过的两句经文：“凡人留恋处，正为忧苦所生处。”
　　默了默，我垂下眼睛道：“我知道，我也有个曾经很要好的……朋友，可是突然之间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表妹眨巴着眼睛看我。
　　“以前要好的那些……好像也都变成了假的，确定的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她，” 我低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也想过，这究竟是谁的错呢，可是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结果。”
　　阳光微薄，缓入房门，风凉凉的，花真香啊。
　　小表妹愣愣看着我：“那你有没有去问过她呢？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呢……”
　　我幽幽看她：“你问过你的表哥，他跟你说什么了么？”
　　小表妹眼神暗了暗。良久，目光小心地看看我：“那你们现在，还是……要好的朋友吗？”
　　我轻轻摇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气氛一时沉默，我两像两只给阵雨打湿了的麻雀，垂头丧气缩在屋檐下。回过神来时，觉得又莫名又气恼，怎么聊个天就聊成这样。
　　小表妹咳嗽一声，起身道：“总归是你救了我一命，我该报答你的，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我盯着茶盏里漂浮的碧绿茶叶出神，听她这么说，猛地抬起头来：“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啊？”小表妹一愣。
　　“你不是要报恩么？我不要什么，只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就当你还了恩情。”我看着她，露出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
　　君先生嘱咐我，没有什么要紧事尽量不要出门，以免耽误伤口愈合，或者不小心再搞得伤上加伤。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日迷路时遇到的小女孩，虽然最终也不知晓她的父母亲是谁，但她眉眼间熟悉的影子，让我心中有了猜想，可猜想毕竟只是猜想，想要验证这猜想，须得再回去一趟。
　　考虑到我如今脚上有伤，虽然落地已无大碍，但是飞檐走壁还是有些困难，容易被人抓到，被不相干的人抓到顶多损一损面子，被某些人抓到那可能连命都要丢掉，带着小表妹就不同了，苏家未来的少主夫人爬墙，就算被逮到，只要不是红杏出墙，又有谁敢对她怎么样？
　　心意一定，我催促小表妹快点动身。
　　她迟疑地看看我：“你该不会是骗我干什么坏事吧？”
　　我摆摆手：“你放心，我若是骗你，就三个月不吃肉。”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同情又钦佩的神情，正色道：“好，我相信你！”
　　我：“……”怎得如此好骗呢？
　　一路小心避开侍卫仆从，很快站在秋水苑门前。
　　小表妹感兴趣地道：“秋水苑，是说这里的主人像秋水一样温柔么？”
　　我说：“真要这么说的话，这里该叫寒冰苑才对。”
　　我两轻手轻脚翻墙进去，一前一后落在花树丛中。
　　庭院虽小，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我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小表妹在我耳边悄声问：“你到底要找什么呀？”
　　我扭头对她做一个手势，叫她闭嘴，然后继续小心往里间探去。
　　房中陈设简单，一眼就看得清楚，作为杀手，总是要将身前身后都清空，好让敌人没有可隐蔽之处。
　　可所有地方都翻找了一遍，没有发现我想找的东西。
　　将叠放的衣物小心归回原位，关上柜门之时，忽地瞥见一截黑色布料，从柜子底层冒出头来。我蹲下身，慢慢将那块布料抽出，原是一件黑色夜行衣，衣袖上有疑似尖锐武器划破的小裂口。
　　我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几枚暗器，与那几道裂口一一比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找到了没有呀？”小表妹凑过来。
　　我忙将夜行衣塞回原处，关上柜门：“没有，我们走吧。”
　　离开秋水苑，又回到昨日遇见小女孩的地方，我眺望四面高高的围墙，错落荫蔽的花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和小表妹跃上围墙，从高处俯瞰这个奇怪的地方，围墙另一面又是个小院子，院中杂草丛生，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下挂了一副秋千架，是久未有人居住的样子。
　　我戳戳小表妹示意她下去，她皱眉抱怨：“你到底要找什么呀，真麻烦。”却握紧我的手，带我翩然落地。
　　在院中转悠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小表妹坐在秋千上晃着腿，我冲她招招手，叫她进屋去看看，然而目光在无意瞟过石阶下的乱草丛时定住。
　　几株杂草同向一侧倾倒，是有人踩踏留下的脚印。
　　小表妹凑过来蹲下：“这是什么？”
　　我不置可否，随口问道：“你以前经常来苏家吧？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小表妹张望着：“我怎么知道这是……”说到一半顿住，往我身上靠了靠，目光四下乱瞟着，“我小时候听这里的下人说，有个院子闹鬼，明明没有人住，半夜却会亮起灯来，不会就是这里吧……”
　　我翻一个白眼，径自跨上石阶，小表妹瑟瑟缩缩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推开房门，看清屋内景象，我两双双愣住。
　　没有蛛网飞絮，没有沉积的灰尘，屋内陈设齐整，桌椅橱柜一应俱全，案上摆了一盘糕点，紫砂茶壶旁静置两盏茶杯，其中一杯里还有未饮完的茶水。
　　我端起那盘糕点打量。
　　小表妹狐疑地抓脑袋：“原来这里真的有人住啊？”
　　我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紫檀木矮柜上，犹豫片刻，轻轻走过去，移开柜子。
　　一张沉默的小脸露了出来。
　　一旁小表妹看看我，又看看缩成一团的小女孩，表情惊恐：“哇，你在这里藏了个孩子啊？！”


第四十七章 
　　哄孩子这件事，我不擅长，阿莹说她也不擅长，好在这个小女孩安静乖巧，并没有将我两当做猥琐的怪姐姐，只拿一双眼瞧着我们，眼中有防备也有好奇。
　　我对她笑：“原来你住在这里，昨天谢谢你帮我带路。”
　　说完摸了摸袖笼，发现里面的糖果松子儿都吃完了，便转头问阿莹：“你有带糖果之类的玩意儿么？”
　　阿莹低头摸了一通，摸出一块金子来：“这个可以么？”
　　通过金子贿赂，小女孩终于从角落里钻出来，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前吃糕饮茶，一派和谐，唯一的不和谐就是小女孩始终不开口讲话，这就让我有些无从发问。
　　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让她卸下防心，听见阿莹道：“诶，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住在这里？诶，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诶，你是个哑巴么？”说完转头问我：“诶，花花，她到底是不是哑巴啊？”
　　我扑过去掐她脖子：“诶，诶，诶你个头啊！”
　　打闹之间，我两都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动作，待我两掐着对方脖子双双回头，见小女孩正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我不由张了张嘴：“你真的……不会说话？”
　　经过桌上交流得知，小女孩的名字叫做小安，说她母亲就是如此唤她的，可当问到她母亲是谁时，小安却不肯写下半个字。
　　我静静观察她，即便对我们消去了防备，却依然不肯松口，必定是有人对她千遍万遍叮嘱过。
　　为难一个孩子终归是很不齿的事，我笑笑，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花花两个字。
　　“喏，这是我的名字。”
　　小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在旁边整整齐齐临写了一遍。
　　我凑过去打量，做出惊喜的表情：“哇，你学得很像嘛。”
　　小安抿着嘴笑了。这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脸来，我不禁也跟着她笑。但很快她的笑容隐没下去，神色犹豫不决，一只手绞着衣角。
　　我有些莫名，拉了拉她的手，却被她反抓住手指。
　　我：“？”
　　她拉住我的手，慢慢抬起，停在她的眼睛上方。
　　“这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怎么了？”我不解道。
　　正要凑近去看，一旁阿莹却忽然望着窗外庭院：“有人往这边来了。”
　　我的心头悚然一惊，如果先前的猜想没有错，那来的可真是个要命的人。
　　“躲起来，快先躲起来。”我一边说，一边急急环视四围，但屋内陈设简单，几乎没有可容纳两人的隐蔽空间。
　　“为什么要躲啊？”阿莹瞧着我，一脸困惑。
　　我瞪她：“别管为什么，也别问为什么，让你躲就躲！”
　　小安愣怔着看我们团团转，忽然眨着眼指向一个角落，我两扭头望去，只见角落里贴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梨花木柜，观其轮廓，若一个人倒还塞的进去，但两个人……
　　我和阿莹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嫌弃的表情。
　　“小安，答应姐姐，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哦。”
　　我抓住小安的手敦敦告诫，小安迷茫点头。
　　我和阿莹直奔墙角的木柜，一前一后挤进去，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不得不调整成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才能勉强将柜门关上。
　　黑暗中，阿莹的胳膊拴在我的脖子上，迫得我喘气都困难，想动动手提醒她，结果手指戳进了她的鼻孔里。而门外果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响，响声的同时，我的手指恰好摸到一处奇怪的凸起，凭着本能按了下去，便觉后背陡然一空，反应过来时，已和阿莹双双摔在个不知名的地方，脚上的旧伤再次传来剧痛。
　　迷惘间不忘心下啧啧，君先生可真是一语成谶啊。
　　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火光亮起，才看清这是一条疑似密道的洞窟。
　　阿莹哼哼唧唧爬起来，一边揉腰一边道：“诶，这是哪里啊？”
　　我将火折子递给她，扶着洞壁站起来，往上看，有些遗憾没有等到那个人进屋，只要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便可验证我想的对不对。
　　不过眼下也只得尽快离开这里，若是被她发现方才屋中有人，追着我们跳下来，那就真的要糟。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密道是个出镜率奇高，但一旦出镜便会坏事的地方。那些话本故事里的密道，不是用来偷情就是用来杀人，恐怖型话本里的甚至还有畸形生物出现。后来说给君卿，他表示这没什么奇怪，一些世家大族没事都会给自家挖挖密道，用来埋藏钱财和不可说的秘密，有的爱好者还会修成迷宫，并设置机关。我问他他的家里有没有，他说有，并且机关还是他设的。我觉得这可真是个恐怖的好人。
　　我一手攀着洞壁，一手搭在阿莹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并祈祷这条密道没有分岔路，也不要有机关。
　　不知走了多久，阿莹突然“哎呀”一声，吓得我额角一跳。
　　“我玉佩不见了！”她的手按在腰间，惊叫道。
　　不久前我是看着她将苏迭的玉佩挂在腰间的，如今那里果然空空荡荡。
　　我忍了忍，道：“我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你看，连老天都觉得你应当忘记……”
　　“你说什么啊——！”她突地打断我，微弱火光中，一双杏眼里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我有点被她吓到：“阿莹你……”
　　“一定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碰掉了，”她满脸焦急，按了按我的手，“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不等我回答，她人已利落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目送着她离开，直到火光消失，我在黑暗中默默地想，那一晚她喝醉酒弄丢了玉佩，也是这样着急害怕的么？在河边一寸寸地找。
　　苏迭在她心里竟然这般重要。
　　漆黑死寂的地道，看不清前路，也不敢贸然乱走，只好靠着洞壁坐下来。呼吸与心跳声在一片空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慢慢拉出挂在胸前的护法令牌，它被我的体温染的淡淡温热。想到如今师姐已被记为魔教叛徒，这雪域山庄的护法令不知还有没有用，搞不好一拿出来就被乱刀砍死，谁拿谁就死，早说让她给个哨子什么的玩意儿嘛。
　　我摩挲着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在黑暗中默默感受着它逐渐变得冰冷。这原本就是个冰冷物件。良久，重新将它塞进中衣里，爬起来一点一点往前走。
　　脚步声很快自身后赶上来。
　　“走吧。”阿莹拉起我的手搭在她肩背上，对我笑道。
　　我垂眼瞄了瞄：“找到了？”
　　“找到了，”她拍拍胸脯，眼中盈满笑意，“我收起来了，要是再弄丢了就麻烦了。”
　　我冷哼：“没错，重要的东西还是藏起来的好。”
　　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密道尽头，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尽头是一堵封住的石墙。
　　我两对着石墙沉默。
　　阿莹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死了死了，这下死了。”
　　“别着急，”我安抚她，“大不了我们再走回去……”
　　她恨恨瞪我：“我今日就不该答应你！”
　　我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更应该关注当下而不能拘泥于过去……”
　　阿莹：“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有用，我们应当齐心协力地找到出口……”
　　我一面同她斗嘴，一面摩挲着眼前的石墙，内心隐隐觉得古怪。石墙打磨的光滑，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可怎么会有人封个密道还搞得这么精致呢？
　　我扭头对阿莹说：“要么……你试试看能不能踹开它？”
　　在我一番苦口婆心劝解下，阿莹终于决定试试将这堵墙踹倒，我建议她离远一点，以助跑获得更大的动能。她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听了我的话。
　　我站得远远，目送她啊啊吼叫着冲过去，腿将将抬起之时，那堵墙却忽然从中间翻转打开，其间隐约闪过一道白色身影，令我莫名打了个激灵，暗暗道了句不会吧，就听阿莹一声嚎叫，整个人悠然飞过我的头顶，噗通一声掉在地上，不动弹了。
　　我惊慌失措跑过去，探了探她鼻息，发觉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还好还好。而后震惊回头，一身白衣的师姐云淡风轻收回掌势，掸掸衣袖，抬头看我：“花花，我才离开半日，你就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啊哈，是哦，你惊喜么？”
　　她冷冷盯着我：“过来。”
　　我身子一歪坐在地上：“过不来。”
　　她眼睛眯了眯，透出威胁意味：“我说，过来。”
　　我委屈地指指裹着绑带的脚踝：“你看，又流血了。”
　　师姐这才踱步过来，蹲下身认真看了看，若有所思：“干脆让它断了可好？省得你整天到处乱跑，我一早就该将你这双腿打断……”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我干笑着打断她，将她的手远远拨开，但看她神色冷凝，又赶紧并起三指道：“我保证回去就告诉你。”
　　石墙原来是个石门，门的另一边是苏家的藏书洞，如此便了然。
　　苏家虽然至苏剑知一代已渐有弃武从商的意思，但在上一代还是正正一门武林世家，否则也不会有当初名震江湖的“人中双龙”。师姐说，老家主病逝后苏剑知便将原来的藏书楼整个儿拆掉，将其中藏书典籍都搬到这处山洞中，这也从侧面看出如今的苏家确已不看重武学传承，苏煜身为苏家长子却不会武也有了解释。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问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不知从哪里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绑带，将我脚上伤口重新包扎。
　　“闲来无事，来这里看看书。”
　　我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闲来无事，你居然可以来苏家的藏书洞看书？”又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阿莹，“还把你该保护的人打飞两回。”
　　见她不说话，我继续道：“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个石门机关的？还知道怎么打开。”
　　师姐垂头端详绑好的伤口，并不理会我。
　　感到握住脚踝的力道有些重，我挣了挣道：“师姐，疼。”
　　“疼……？”半蹲在地上的人低语着，手中握着我的踝骨，似在认真关注着伤口。然而，我却无端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钳住踝骨的两指并未放松力道，反而更加用力，缓慢地，一点一点，正压在伤口上，我啊得叫了一声，疼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本能地抬脚踹去，却发现已动弹不了半分。而那力道还在缓缓加重，清晰地感觉到踝骨承受的挤压，可以预感下一刻骨头就会错位，再下一刻，就会碎裂。
　　她似乎真的要将我的踝骨捏碎。
　　陡然间，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却来势汹汹的委屈，连我自己都为之惊讶，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魏鸢你放开我！”
　　或许是被我的哭声惊醒，脚上钳制的力道猛然松开，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师姐缓缓站起身，面容模糊不清。
　　下巴被微凉手指抬起，泪水自脸颊滚滚滑落，连我自己都震惊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好了，没事了。”她的手抚上我的眼角，拭掉滚出的泪珠，可根本没有用，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心里的难过也无法自抑，如同火山爆发。
　　半晌，她将我搂进怀里，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
　　君卿曾说，我长了一张很容易便可破人心房的脸，他形容的词是灵动，无邪，但我不能苟同，因在我两干很多事情的时候我都自觉贼眉，鼠眼。但君卿说他看不出来，对于这一点我很诧异，君卿解释说：“世人看到的，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他们自己想看到的，要承认眼见为假，往往要付出很大代价，甚至还要否定自身，人们都想过得顺遂平安，因此才有难能糊涂……”
　　我听不大懂，但在那之后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以身做戏，并摸索出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过。
　　我骗过师姐很多次，在雪域山庄，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温驯，要有一点点反抗，而什么时候反抗，什么时候示弱，我掐得准之又准，偶尔被她识破也无伤大雅，因知道她喜欢，哪怕她明知我们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场大哭却始料未及，原本以为可以控制住，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想到阿莹泛着盈盈泪光的脸，要去捡回她的玉佩，而我独自沉在黑暗里握紧她的令牌给自己打气，那是示弱，却没有人看得见。
　　我挣扎着脱离她的怀抱，手脚并用，破罐子破摔，顾不得什么伤，何况已感觉不到痛，我用力推她，想叫她滚开，但一张口就是失控的抽泣，发出的含混字音连自己也听不清楚。拳头胡乱砸在她身上，她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禁锢在身后，另一手搂住我将我紧紧按在怀里。
　　柔软的触感贴在额头，眉心，眼角。
　　“花花，看着我。”
　　我浑身僵住，忘记了反抗，愣愣看着她，才发现这是她原本的样子，没有人皮面具，没有伪装，那双一贯冷冽的凤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而不等我看清，那些复杂难辨的东西又忽然褪去，她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淡淡促狭意味：“头一回看你哭成这样。”
　　她的手指轻拂过我潮湿的眼睫，又蹭一蹭脸颊，像安抚一只小动物。
　　我抿了抿嘴，抬起袖子擦干脸上泪痕，偏头不看她。
　　“还疼吗？”她轻声问，伸手想看看我的伤，却又忽然顿住，慢慢收了回去。
　　我摇摇头，其实本来也没有很疼，一开始就只是装给她看而已，被她捏住的时候也是害怕多一些。
　　“好了，今天折腾够了，我送你回去。”她俯身抱起我。
　　“可是阿莹怎么办？”我抓住她衣袖。
　　师姐大步踏出门，外面已是暮色初起，沿着长廊行走，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我们身上。前方迎面走来一名侍女，我认出来，是苏剑知的人。
　　“公子留步。”
　　“什么事？”师姐淡淡道。
　　“家主吩咐，若公子出来，便请公子移步莲园。”侍女柔声道。
　　师姐不置可否，脚下一转，目不斜视擦过她往前走，冷声道：“送你们阿莹小姐回去。”


第四十八章 
　　半个时辰后，我揉着眼睛被师姐抱回房，她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便要走。
　　我赶紧拉住她衣襟：“你方才用了那么大力打了阿莹一掌，她不会有事吧？”想了想又道，“她若当真出了什么事，苏家是不是要找你的麻烦？”
　　师姐拍拍我的头：“她不会有事，那一掌我没动真气。”
　　我嗫嚅：“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在石门背后了啊……”
　　“我不知道，”师姐悠悠道，“只是听见一阵鬼哭狼嚎，有些耳熟罢了。”
　　“……”
　　因为狠狠哭过一通，脑袋有些发昏，身体也很疲累，头一回体验到如此感受，令人惊奇，但回想起自己哭得面目全非的模样，又很羞耻，想幸好阿莹当时昏迷不醒，否则被她看到，我一定会杀了她灭口。
　　迷迷糊糊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室内灯火如豆，师姐背身坐在桌前，手臂搭在桌沿上，身影凝滞不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芙蓉刺绣的床帏上。
　　掀开被子，发现窗户半开，窗外是漆黑暗夜，连月光都没有半分，阵阵凉风吹进来，带着潮湿水汽。
　　下雨了。
　　我趴到窗前观看，身后师姐声音低低地：“醒了？肚子饿么？”
　　她不提倒好，这么一说果然觉得腹中空空，转身便见她拿出一个蒸笼来，抬眼看我：“过来。”
　　我屁颠颠过去，蒸笼里是一只只碧绿晶莹的饺子，香气四溢，还是热的，我立刻咽了咽口水。
　　师姐执筷夹起一只送到我嘴边，我一口吞下，含糊不清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不语，又夹起一只饺子喂到我嘴里。
　　“哦对了，”我想起来，“苏剑知找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和他下了一盘棋而已。”
　　我愣了愣，和堂堂苏家家主对弈那必定不是单纯的对弈，凑近她道：“你该不会暴露身份了吧？”
　　她似笑非笑瞧着我：“哦？什么身份？”
　　我嘴快地：“就是魔……”赶紧纠正，“雪域山庄护法的身份啊。”
　　她搁下竹筷，撑着头看我：“你都听说了什么？”
　　我噎了噎：“也没什么……”继续埋头吃饺子，“就是一些传言……我想过了，这事儿定是小白干的。”
　　师姐笑笑，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沿：“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差点咬了舌头，一时反应不能：“你、你说哪个真的？”
　　“魔教护法偷取了教中密卷叛逃，”她面无表情道，“若是真的呢？”
　　我呆呆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很有趣，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半晌，意味深长道：“若当真有这么一宗密卷，花花可想要？”
　　直觉这是一道关乎性命的问题，还直觉若再深入下去，会触碰到某些我一直逃避的东西。感觉面前的饺子再也吃不下，窗外秋夜雨凉，树影稀疏，我缩回手，没什么情绪地道：“要人命的东西，我为什么想要。”
　　“可这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她的声音轻柔得宛如叹息。
　　我淡然看她一道：“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置可否。一阵冷风忽地卷入，拍打得窗棂轻响，烛火在风中摇曳挣扎。
　　她缓缓抬起眼来，瞳仁漆黑如夜，又似闪动着奇异的光亮，带着淡淡诱惑意味地吐出一句话来：“若那东西原本就是你的，你也会眼看着别人抢去吗？”
　　心猛地沉下去，落入空荡荡的无底深渊，眩晕的感觉如潮水一样袭来。
　　我注视着眼前这双漆黑的眼，手心里渗出汗水，可声音仍是平静的：“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似是觉得好笑，支着颌歪头看我：“你不知道？”
　　我深深看着她，几乎可以看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马上就要撕裂开来，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视线里她的手缓缓伸过来，手指修长如玉，指尖一点莹白光亮，我却仿佛要被明火烫到了一般，陡然起身急退。
　　“砰！”
　　椅子翻倒在地。
　　师姐的手停在半空，房间里死寂无声，窗外风渐渐止住，烛火静静燃烧着。
　　她缓缓收回手，口吻有几分嘲讽：“不会把你怎样，我可不想再被你的眼泪弄脏衣服。”
　　“吃饱了，就继续睡吧。”
　　她丢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这一晚她没有再回来，而我直到窗外亮起微光，才重新睡过去。
　　雨后初霁的天空碧蓝如洗，海棠花枝垂下头，瓣上的露珠摇摇欲坠。
　　过了晌午，我在床上躺得心浮气躁，又不敢再出去乱跑，只能一圈一圈在院子里打转。有仆从带来阿莹的消息，说她昨日撞晕了脑袋，此刻也同我一样，被强行困在房中修养，立刻感同身受，遂画了一副小人图，是她昨日凌空踹石墙的英勇风姿，请仆从转交给她。不多时仆从送来回信，她英勇身姿旁边多了个发抖的小人，从小人少的一只脚可分辨应当是我，旁边配了一行字：胆小如鼠。我气极，将她的头改画成狗熊头，配字：莽撞如熊。交予仆从。
　　一来一回，我两都画得兴起，只有送信的仆从神情哀怨。直到江胡来找我。
　　原本，他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脚伤好一点了就去找他。我两坐在檐下吹凉风饮热茶，从他口中得知苏迭自那日出现在春煦楼后便没了踪影，似乎出门去办什么事。
　　闲聊几句，我问他：“你可曾想过索尔为何执意不离开苏家吗？”
　　他神情一僵，眼神暗了暗：“恐怕是一离开，便会遭到仇家追杀吧，三少说，她替苏家杀了不少人。”
　　我瞧着他，犹豫要不要说出心头猜想，虽然早先已经决定不多管闲事，但好歹同他朋友一场，实在不忍心他惘自空等一个注定没有的结果。
　　“原本想，只要她肯跟我走，我们就回大漠去，此生再也不来中原，”他低声说着，声音里隐约带着笑意，“如今想想，塞外的日子虽然贫苦，可那时候我们都是快乐的，没有什么阴谋仇恨。”
　　他抬头看我：“你上次问我，若她执意不跟我走，我会如何，”说着笑一声，叹息一般道，“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不长的，她若要留在苏家，我就守着她，等着她，总会等到她肯离开的一天……”他的眼神忽地一变，透出几分冷意来，“总有那么一天的，我一定会带她走。”
　　被雨打湿的花枝低垂着头，一阵风过，几片残瓣戚戚然凋谢，无能为力地落在水洼里，就像很多无能为力的命运。
　　沉默片刻，我小声道：“江胡，我怀疑索尔有个孩子，”扭头看着他，“是个女孩，叫小安，已经五岁了。”
　　他没有反应过来，神情困惑：“孩子？”
　　“我见过她，她被藏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心里有些不忍，但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似乎不会说话……”
　　他仿佛被雷击中，不可思议地喃喃：“哈？孩子？怎么、怎么会……”
　　我叹口气：“我在想，也许这才是索尔不肯离开苏家的真正缘故。”
　　将那日如何遇到小安，又如何在破落的小院子里寻到她跟江胡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房中密道一事。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索尔……”江胡声音艰涩，“她的孩子？”
　　“眼睛，“我说，顿了顿，“那孩子的眼睛深处有一抹蓝色，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 但是我不会看错。“
　　“而且，我问她的母亲是谁，她虽然说不出，但是拉住我的手指她的眼睛，这苏府里，还有谁的眼睛最特别？”
　　江胡微微一颤，低下了头。良久，声音从垂下的黑发间传来：“那个男人呢？”
　　他问的是小安的父亲。
　　我沉默着看自己的脚尖。
　　“花花，那个男人是谁？”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却掩不住深处的沉痛之色。
　　“我不知道，”我缓缓摇头，看着他，“但是你心里也清楚的，对么？最有可能的一个人。”
　　他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但眼神却是雪亮，仿佛暗暗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忙拉住他道：“你先别冲动，这毕竟只是猜测，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你找个机会和索尔姑娘好好谈谈，如果她真的只是顾及小安才不肯离开……你要让她安心……总之，总之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眼下她可还是苏煜的人。”
　　他背身而立，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这副模样让我很心慌：“你要想清楚啊，搞不好你们就会拔剑相向，变成仇人了，到时候隔阂更深，你就别想带她和孩子回大漠了！”
　　他身子惊颤一下，却没有回头，压抑的声音传来：“你说，那个孩子……她不会说话？”
　　“是啊，”我思忖道，“起初我以为她是害怕生人，后来才发现……”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蓦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将那样小的孩子藏在荒废的院子里，还要伪饰出一片无人问津的环境，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那孩子的身份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可若是刚出生的时候……
　　婴儿的啼哭，该如何掩盖呢？
　　“我会找个机会，带她去给君先生看看。”我郑重说道。
　　他轻轻点头，走出两步之后又顿住脚步，微微偏过脸来：“花花，多谢了。”


第四十九章 
　　这天晚上，没有等到师姐。
　　隔天晚上，依然没有等到师姐。
　　第三天晚上，我拆掉脚上的绑带，发现伤口已然恢复如初，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一面惊讶于君先生的奇效药，一面又忍不住怀疑，这药他娘的也过分奇效了吧。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我归结于这几日睡得太多，导致多余精力无处发泄，只能瞪大眼，拼命思索一些有的没的，试图用脑力劳动弥补体力消耗。
　　虽然没有对江胡吐出那个名字，但我和他都知道，那个最可能的人，只有苏煜。
　　其实在我看来，一个世家少爷的贴身侍女，几乎没有可能只是侍女，若哪个少爷身边的侍女都是真侍女，那恐怕这个少爷本人就很有问题，不是不举就是对女人不举。
　　苏迭曾说，师姐离开苏家后，索尔便成为唯一一个可近身苏煜的人，天长日久的难保不会发生点什么。
　　一个被拐卖的和拐卖她的人贩 子发生了点什么，听起来有些不正常，但想起君先生曾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伙土匪绑架了一个富家千金，留下字条要她家人准备黄金万两送上山，富家老头怕女儿被撕票不敢报官，连夜备了一车金子上山赎人，结果自然是金子被抢，人也没有赎回来。大家都断定这位小姐已是凶多吉少，这事便不了了之，没成想几年后，官府剿灭了土匪窝，才发现当年那位被绑的小姐还活着，只是已给土匪头子强占了身子，整个人苍白零落，凄凄惨惨，还被搞成了哑巴。老夫妇痛哭流涕迎回女儿，土匪头子被判斩首，这事到这里本该圆满结局，不想斩首当日，小姐一身红衣冲进法场，哑声痛哭着，自刎在土匪头子的尸首旁，是为殉情而死。
　　君先生解释说，这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发生于巨大生理及情感应激状态下的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的现象云云，而我和君卿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一个劲感叹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看起来不正常的居然也很正常，往深了解释，便相当于变态多了也就不是变态，而是常态。这就比较哲学，暂且不提。
　　虽然只是猜想，却也是不敢告诉江胡的，告诉他，就是在他本来就碎裂的心上再剁吧两刀，何其残忍。
　　我想，若小安的父亲不是苏煜就好了，哪怕是苏迭和苏剑知也行啊……
　　想到这里，不免惆怅，爬起来给自己斟一杯酒，趴在窗前慢慢啜着，夜风里融了桂花酒香，此时此刻很适合对月悲秋一番。
　　这个时节正是桂花最繁盛的时候，苏府的仆从摘了花酿酒，闷了两月，才给府中各处送去。今日仆从捧来一小坛，我望着那青瓷酒坛有些愣怔。想起在雪域山庄时，圆圆常在耳边念叨：“清明要吃青团，中秋要做桂花饼，饮桂花酒，茱萸辛香的重阳节，就要做重阳糕，糕粉里拌上蜂蜜，混栗子、桃脯、松子、银杏果，再嵌几颗红枣入屉锅蒸，这样蒸出来的糕蓬发松软……”说完转头问我和师姐，“大护法，小小姐，你们觉得好不好？”
　　清明，中秋，重阳。
　　如今眼看着就快要中秋了。
　　真是逝者如斯啊逝者如斯。
　　感慨完，我咂咂嘴，准备关窗睡觉，然而手指刚触到窗棂便顿住，身后空气中有什么轻轻落下，颈边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
　　“……”
　　犹豫一下，我继续伸手将面前窗户关上。
　　气氛一时静寂，身后的人保持不动，不知在等什么，我只好自己动一动，提醒如今这个姿势并不好说话。
　　“花花姑娘真是好胆识。”身后的语气冷冽而讥诮。
　　我笑一声：“索尔姐姐真是好高的轻功。”
　　“这声姐姐当不起。”颈间剑锋转了转，正压住大动脉。
　　她冷冷道：“今日来只是想提醒姑娘，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将脖子上的剑顶开来，转身对她一笑：“你指的是哪件事？”摸着下巴做出思索的样子，“你和江胡的事？不对，那就是你的女儿小安？”
　　索尔的眼中骤然涌出杀气，我却只当没有看到：“其实那日也没有指望不被你发现，像你这样的高手，房中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吧。”
　　“果然是你，”她冷冷看着我，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疑惑，“不过，你究竟是如何逃走的？那个时候，我并未见到有人从屋子里出去。”
　　她这话却是令我心下一惊。
　　原来她并不知道那间屋里连接的密道？
　　回过神来，我轻笑道：“这个嘛……恕我不能说，不然下次还怎么跑掉啊？”
　　“你的胆子果然很大，”她眼中杀气渐消，嘴角露出讥讽笑意，“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你有过很多次杀我的机会，”我淡然道，“就连今晚出现在我房中，若是真要杀我灭口，就不该跟我废这么多话，这不是你们这些杀手的行事风格。”
　　“我们这些杀手……？”她愣了愣，忽然诡异地笑了，“没想到，魏鸢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你，她可真喜欢你啊。”
　　这才发现自己竟一时口快，将她的身份明明白白点了出来。可同时又不禁心下疑惑，今晚的索尔，似乎有些反常，同她往常的模样很是不同。
　　“看来，你也知道你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师姐，也不过跟我一样，是任人差遣的棋子而已。”她冷声说着，眼中尽是讽刺。
　　我静静看着她：“我师姐和你不一样。”
　　“她当然和我不一样！”她忽然呛声，神色难抑激动，却又很快克制住。那双深蓝色的眼中闪动着暗光，脚步缓缓向我走近。
　　“她当然和我不一样……”
　　我不由自主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桌案，烛火猛跳了一下，我踉跄地站稳，手指紧紧抓住桌沿。
　　索尔的脸越来越近，那双平日冷彻的眼里，仿佛从深处烧起了一团幽暗猛烈的火：“因为她是一条叛主的狗，她背叛了公子，背叛苏家，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居然还妄想用新的身份活下去，哈哈……”
　　她眼中隐隐的疯狂让我心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可同时，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那是一开始就被我忽略了的东西。
　　“她当然和我不一样，因为我不像她那般翻脸无情，背信弃义！”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五指缓缓向我抓来。而我正被脑中忽然闪现的光亮震惊，一时竟忘了躲避。直到她的尖锐的指甲触到皮肤，才猛地偏开头，却仍是被她那异常冰冷的手指捏住了下巴。
　　她用力将我的脸扭过来：“真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小姑娘。”
　　她冷冷笑着，而我看着她，心头一片雪亮，脱口道：“你恨她。”
　　“什么？”她微微皱眉。
　　“你恨魏鸢，”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肯定，“背叛苏煜，背叛苏家，这些都不是你仇视她的原因。”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中却有一丝措手不及的怔然。
　　“你恨她，是因为你认为她背弃了你，”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你恨她抛下你独自离开，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每一次都只有你自己被丢下，小时候是，后来又——”
　　“啪！”
　　她没有听我说下去，因为她不敢听下去，我的每句话都如同利剑，一剑剑刺穿她的冷硬盔甲，剥开她的伪装。
　　耳中一片嗡鸣，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有血从嘴角流下，我的心中却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师姐虽从未提起过她和索尔的过往，但同是从那个斗罗场里活下来的孩子，年纪相若，又都吃尽了苦头，或许是有过一段相伴依靠的时光吧……？可惜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师姐决绝地背离苏家，脱离苏煜的掌控——她离开了，却没有带走索尔。
　　“果真是又可爱，又聪明的小姑娘……”
　　索尔的激愤很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笑。她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脸，仿佛在端详什么遥远而模糊不清的东西，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丝一毫，这诡异的目光令我机伶伶打个冷颤。
　　“哈哈……难怪魏鸢那么喜欢你……”忽然间，她笑了起来，好像终于看清了什么，发出恍然大悟般的神经质的笑，“原来……这太好笑了……”
　　我不明所以望着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思，好比梦游被人叫醒，结果脑袋出了问题？可下一刻她指节猛然用力，紧紧捏住我的脸颊，好叫我不能动弹，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着，叹息般道：“你来苏府的第一天，她就亲自现身来警告我和公子，可笑啊……连自己留下的绝顶高手都信不过……哈哈，哈哈……”说着，眼里流出几分可惜，“自从她被识破身份赶出云麓，公子想方设法派了无数接替者潜入云麓，却无一人成功，好不容易有个紫荆掌门的亲传弟子送上门来，公子自然不会放过，哈哈……所以她才那般紧张。”
　　我看着她，微微皱眉：“云麓到底有什么，让你们这样费尽心机？”
　　“这你不必知道，”她冷冷看我一眼，又忽地笑起来，“真是可笑啊，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当做一个死人的替身，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有些糊涂，感觉这人可能真的是脑袋出了问题，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捏住脸颊的力道却又重了两分，她缓缓贴近我，声音又轻又柔：“魏鸢告诉了你那么多，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姑娘，又可爱，又聪明……和我们一样，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窟里活着爬出来，成为公子的得力手下？”
　　“我还记得那一日，公子带她来见我们，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笑起来又单纯又温暖……”她低低一笑，隐约有不屑和嘲讽，“公子将她交给魏鸢，作她的搭档，之后每一项任务，她们同进同出，那个小姑娘，是真喜欢魏鸢啊……”
　　蓦地，她紧紧盯住我，目光奇异而热切：“可惜后来她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两颊被掐得生疼，挨了一掌的地方也如火燎一般，我想推开她，抬起的手臂却只是颤抖地抓住她的衣袖，一丝力也使不出。
　　“她就在我面前，被一剑穿心而死，”她冷笑着，“其实她本不用死的，因为我那一剑，是要杀魏鸢的……那时候云麓迟迟没有消息送来，公子察觉魏鸢有了反心，派我们前去清理门户，没想到魏鸢在云麓几年，武功修为竟精进了不少，七个人死在她手里，最后只剩下我和那个小姑娘……呵呵，只要魏鸢一死，我和她就是公子身边最得势的人，可她居然替魏鸢挡了那一剑……真是愚蠢。”
　　“她若是没死，如今也该像你这般模样吧……”她居高临下凝视着我，嘴角仍带着那丝奇异的笑意，“魏鸢这么看重你，恐怕是将你当成蔷薇了吧？哈哈，当真可笑……一个两个，都如此愚蠢。”
　　我浑身一颤，目光直直看向她，她也看着我，冷笑：“是啊，我还记得那个小姑娘的名字，蔷薇，蔷薇，多好听啊……”
　　蔷薇。
　　蔷薇……
　　恍惚间仿佛又闻到熟悉的淡淡花香，带着一丝冰凉的气息，遥远又迷人，是蛊惑人心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一种祭奠啊……
　　蔷薇，是在祭奠那个死去的姑娘，用这种方式怀念她。
　　双手其实已经无力，十指却仍固执地抓着眼前人的衣服，摇摇欲坠，好像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想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笑又可怜。
　　陡然间，眼前似有疾风掠过，闪着寒芒的短剑破空而过，钳制周身的力道也在瞬间消失，短剑夺的一声没入墙内，只剩下一小截剑柄。
　　刚才还在眼前的人已退出两丈外，她脸颊上被划破的伤口渗出血来，如殷红的珠子般一滴滴滚落，留下道道血痕，让整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白衣如雪的人走到我身前，挡住了全部视线。
　　“呵。”
　　是索尔轻笑的声音：“来得真快。”
　　“索尔……”白色的身影冷然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声音却冷如寒冰，带着彻骨的杀意，“不要逼我杀了你。”
　　顷刻之间，有着深蓝眼眸的杀手又变回了那个世家公子的贴身侍女，语气平淡而漠然：“不过是来同你的小姑娘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半空中已飞出一道白绫。
　　窗户啪嗒一声，是有人夺窗而出，房中只留下淡淡回音：“叫你的小姑娘少管闲事。”
　　--------------------
　　我花好不容易动了的心又吧唧一声死回去了。


第五十章 
　　我一动不动坐在床沿上，看着师姐将一块手巾浸入凉水中，微微拧干。
　　谁也没有出声，我微垂着头，愣愣望着她将浸湿的布巾递到眼前。她的身上尚有一丝凛冽气息，不知是染了夜露，还是未及收回的杀气，语声也是冷冷地：“自己按着。”
　　我默默接过布巾，敷在左脸上，抿紧了嘴唇。
　　清凉的感觉缓解了脸颊的火辣刺痛。
　　大约是看到我凄凄惨惨的模样，师姐的神色缓了缓，周身的冷意也收敛起来，只是面上仍没什么表情：“还有哪里受伤？”
　　我看她一眼，轻轻摇头，又继续垂下脑袋。
　　“那便早些休息吧。”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淡，起身欲走，但走出一步便停下了，缓缓回头，眉峰微挑，目光落在我拽住她衣袂的手上：“还有什么事？”
　　我微微仰头望她，有一些迷茫，内心亦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胸腔仿佛被击了一掌，空空的，有些发冷，有些难受，却不知是为何，也不知为什么要拉住她，大约只能解释为是突然手抽筋吧。
　　“没、没什么，”我迷瞪着摇摇头，慢慢松开手指，半晌，道，“你怎么会来呢？”
　　她不动声色地端详我半天，淡淡吐出两个字：“路过。”
　　我望望窗外，时辰已近三更：“……”
　　“听到你房中有响动，便来看看。”她说，继续端详着我。
　　想来我一副低眉耷眼又神志恍惚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就是受了惊，不敢一个人睡觉，却又倔着性子不肯说出来。
　　她转过身来，在我身旁坐下：“害怕？”
　　我懵懂看她：“没有啊，”顿了顿，又补一句，“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要回哪里，这几日在哪里宿着，或许是在阿莹那里，又或者是苏家哪个上好的客房，反正她连苏家珍藏机要秘笈的藏书洞都来去自如，苏剑知对她的态度又是古怪，想必除了雪域山庄的护法，她还有更隐秘的身份。曾经我很有兴致地想查清楚，拨开她身上的层层迷雾，可在这个眼下，突然便失却了所有想法，她迷就迷吧，爱是谁是谁吧，老子不在乎了。
　　然而，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她眼里，却又不知道被解读成了什么，她掰过我的脸，似乎要仔细观察我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缓缓靠近之时，恍若有淡淡蔷薇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我猛地推开她，一骨碌滚到床上，翻身背对着她躺下，没什么情绪地道：“我要睡了，烦请走的时候关好门。”
　　说完紧紧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她离去的声响。可身后久久静寂。
　　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动静，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又道：“很晚了，你……”
　　“师妹这是赶我走？”然而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打断。
　　我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要走的是你，现在又变成了我赶你走，真真是会颠倒黑白。
　　而比这可气的是，这人惯常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管我是个球。
　　我默了默，忍了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心头莫名的暗火，翻身坐起来，声音里的厌憎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别再叫我师妹，我早就不是你师妹了！”
　　她脸上的表情倏然凝结：“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吗？” 我定定看着她，“两年前你就被师父逐出云麓，两年前你就跟云麓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师妹，师妹……你这样叫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的眼神陡然一变，目中透出冷意：“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我说话？”
　　其实想想，要说可笑，我同她也没什么分别，自与她重逢之日起，我又何尝不是叫她师姐，师姐，原本以为只要我们都不说破，便可以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仿佛有一根线将我们连在一起。可到头来我却自己切断了线。
　　“那你杀了我啊，”声音颤抖着，只能让神色显得平静，“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
　　又空又冷的感觉从胸口一点点攀爬而上，漫延到四肢百骸，令人呼吸都觉得困难，难受得眼中都浮起一层水雾，却只能徒劳地攥紧被角，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仿佛一阵疾风掠来，身体陡然向后仰倒，一股大力扼住我的咽喉，将我钉在床上。原本站在床前的人已到了眼前。
　　双腿被牢牢压住，可两只手却没有被缚，其实完全可以挣扎一番，在掐住我的手背上划几爪子血痕什么的，但我却没有丁点儿想法，好像没有力气了似的，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眼前的人有着冷冽的眉眼，直挺的鼻梁，荼蘼般艳丽的唇，是当真好看的一张脸。我见过这张脸不耐烦的样子，冰冷如霜雪的样子，阴煞如修罗的样子，还见过那眉梢眼角带出的妖冶风情，是只有我见过的。而此刻这张脸上透着微微的冷郁和邪意，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漆黑长发从她脸庞两侧垂落下来，几缕发丝划过我的眼角，清凉如水，那双荼蘼般艳丽的双唇间吐出冰冷字眼：“看来，我真的是把你惯坏了。”
　　“你说得对，你不是我师妹，我也早就不是你的师姐，”微小灯火里，她的目光冷漠迷离，口气冷淡，“这场师姐师妹的游戏，也该到头了。”
　　卡在喉间的手指寸寸扣紧，因为窒息，我的嘴不自禁地张开，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你完了，花花。
　　身体本能地想要呼吸，然而整个人如同被抛上岸的鱼，挣扎只是徒劳，一只手虚虚搭上颈间的手腕，眼皮颤动着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身前的人微微一震，钳住咽喉的力道毫无征兆地松开。
　　我狠狠吸进一口气，浑身颤抖着，剧烈咳嗽起来。
　　等喉中火辣的痛感缓和了一些，抬头望去，案上烛火摇曳，房中已没了人影。
　　我整整松散的衣服，挪身下床，走到桌前倒一杯凉水，慢慢吞咽着，喉咙里的刺痛感渐渐消退下去。
　　喝完水，搁下杯子，觉得再不睡觉天就要亮了，便慢慢爬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可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了一团。
　　窒息中剧烈鼓动的心跳已趋于平缓，我伸出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不能再往前了，花花。
　　即使看不见，也感觉得到，前面就是沼泽深渊，踩下去会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明明想快点睡着，只要睡一觉就好了，可脑海中始终盘旋着索尔最后的话，简直像咒语一般。她的目的太清楚，可明知如此，还是如了她的愿。
　　狠狠吸了吸鼻子，我想，老子也不是吃素的，你敢打我，我就敢拐你女儿！这样想着，翻身而起，盘腿坐下，打算念几句经来助眠。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我屏气凝神。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
　　我勉力支撑。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
　　我逐渐萎顿。
　　“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我跳起来，疯狂摔打枕头。
　　君卿说圣人不妄言，不虚言，不赘言，果真是言简意赅又废话连篇。
　　难道我不懂得这些大道理吗？啊？
　　你倒是告诉我怎样才能除妄心，去贪求，免烦恼呢？
　　这一晚，毫无悬念以失眠告终。
　　天色将亮未亮时，我打开房门，如同一个飘忽的鬼魂，一路飘过回廊，飘过莲池，飘过竹林，飘往苏家后院。
　　一走进马槽，便听见熟悉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伴随两声古怪的嘶叫。只有在发脾气的时候，小蓝才会这般表现，而它发脾气的对象只有我，它若敢对其他人发脾气，很可能当晚就被拉进厨房准备下锅。
　　我走到小蓝跟前，指着它：“闭嘴。”
　　小蓝委委屈屈闭上嘴，又重重打一个响鼻，喉咙里呜呜咽咽的，以示抗议。
　　我将它牵出来，它立刻把头靠过来，在我肩头蹭来蹭去，嘴里一通哼唧，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率是在骂我这么久都不来看望它之类。我戳它的脑袋：“你委屈什么？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睡，还有专人带着散步，有什么可委屈的？你老子我才委屈呢。”
　　小蓝果然不吭声了。
　　从苏府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爬上一座山头。秋意渐深，纷纷扬扬的黄叶如飞舞的蝶，顺着秋风，落了漫山遍野。
　　我趴在小蓝背上，任它踢踢哒哒在林中散步，一片枯叶飘落，挂在它那一撮蓝色鬃毛上，小蓝抖了抖，没有抖下来，我摘下那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喃喃对小蓝道：“小蓝，你说，我们就这样回云麓山去，好不好？”
　　小蓝仰着脖子，用鼻子吹飞一片落叶，玩得不亦乐乎，一点都不能感同我的心情。
　　走到一棵粗壮的百年大树下，我从小蓝背上跃下，拍拍它的脑袋：“你自己去玩吧。”然后飞到树上，找到个坚实的枝干躺下，又摘下两片宽大树叶盖在眼睛上，挡住逐渐升起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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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吵架累人，但是花花：“欧耶，又踩了一条底线，还没有死，老子真棒~”


第五十一章 
　　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半梦半醒间，听到枯叶被踩碎而发出的清脆簌响，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吵醒。须臾，轻巧的脚步由远及近，从树下经过。我微微侧头，半睁着眼瞥过去，是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语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听说了么，前些日子来的那个洒扫丫头，昨日被责打了一顿，遣出府去了。”
　　“呀？这是犯了什么错事？”
　　“听说是误闯了祠堂，还碰掉了供案上的一把剑。”
　　“可是那把枕星剑？天呐，这留一条命都了不得了！”
　　“说来也是奇，明明只是一把剑，主人也不姓苏，却还供在祠堂里……”
　　“嘘，你忒胆大，这话可不千万不敢叫旁人听去……那可是昔年的慕少主，不提苏家与慕家几代世交，就是慕少主，那都是咱们家主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情分深厚，早年间，有不少江湖人闯到府上夺那把剑，最后尸体都被丢到了乱葬岗。”
　　“只是斯人已去，留着物件，平白的睹物伤心。”
　　“可不是，如今芙蓉也谢了，又快到中秋，我听后厨的嬷嬷说，昔年的夜来小姐最喜看花灯，每到十五月圆夜，总要乔装打扮，偷偷跟着家主和慕少主去街市逛灯会，只是后来被识破了身份，苏老爷便不许她再去了，这些年每至中秋，家主都要在莲池的凉亭里枯坐一晚，瞧着一池残花喝闷酒。”
　　“真是可怜，那位夜来小姐也可怜，嫁出去的女儿，连牌位也留不下……”
　　话语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耳边落叶簌簌，微风拂过，仿佛一双手抚慰着眼皮，劝我继续入梦，于是又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我拍拍身上的浮土，立在树梢上，远望天边即将洇开的云霞。忽听下方传来两声哒哒的马蹄，垂首看去，正对上小蓝一张马脸。
　　从树上轻飘飘掠下，我摸摸小蓝的脑袋，颇有几分感动：“小蓝，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
　　话刚说完，见它从树后叼出一团物什来，扔到我脚下，还激动地原地转了两圈，示意我。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野鸡。
　　“……”
　　在云麓山上时，由于门派常年入不敷出，伙食上惯来素多荤少，有时候一个月也沾不了点肉腥，就连那点子素菜也是自家地里种的。而我上山时年岁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被饿醒，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最后吵醒师姐，被她揍一顿了结，但因被揍的次数越来越多，导致我越来越皮实，越来越抗揍，令她十分无奈，终于有一天晚上，拎起我掠去后山打猎，几次三番下来，我成功出师，可以在饿醒的夜晚悄咪咪自己去打猎，偶尔会带上小蓝，于是小蓝渐渐变了一只喜欢吃烤野鸡的马。
　　后来师姐得知，说因为我这个行为，导致小蓝逐渐接受自己异于常马，未来将很不利于组建家庭和繁衍后代。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我们一起纠正小蓝的食谱，再也不带它吃宵夜，结果小蓝学会了自己打猎，并将一只又一只野鸡狂妄地甩到我面前。
　　师姐对此说道：“由此可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但我不能苟同，我们根本没奢过。
　　出神半晌，醒转过来后不禁又感到胸闷气短。
　　我阴森森看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野鸡，再抬头看看小蓝，它圆溜溜的眼睛一错不错望着我，前蹄不住敲着地面，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就差吐出舌头来汪汪两声了。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的一匹马，怎么就给我养成个狗了呢？
　　就算是狗，谁家正常的狗会让主人给它烤鸡吃呢？
　　恐怕从爬上这片山头起，小蓝便以为我是带它出来打牙祭了。
　　方才那丁点儿的感动立刻如一股青烟，噗一声散了个精光。
　　我挽起袖子，准备将这只狗马暴揍一顿，这时肚子忽然叫了一声，我和小蓝都愣了愣。
　　生火，烤鸡，和小蓝对半分掉，而后精神奕奕地下山。
　　回到苏府，将小蓝送回马厩，便沿着当日与阿莹走过的路线，直奔那处荒弃小院，推门一看，果然人去屋空，小安不知又被索尔藏去了哪里，已经打草惊蛇，想再将人找出来，属实困难。
　　环视屋内景象，家具陈设倒是完好，个个都在原来的位置。我打开墙角的矮柜，顺着记忆摸索地道的机关，一声极细微的“咔嚓”，木板翻转，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犹豫片刻，着实不敢贸然下去，这机关一开即合，一旦跳下去，除非屋内另有人接应，否则别妄想再上来。
　　上一次只顾着逃命，并未细想，如今一琢磨，觉得十分古怪。这条地道真正的入口，恐怕是在另一头——苏家的藏书洞，为的是方便某个人掩人耳目，潜来这间屋子。
　　我歪歪头，陷入沉思。
　　索尔不知晓这地道存在，那么来的人便不是为了她和小安。
　　忽然间，脑中闪出阿莹曾说过的话。
　　“我小时候听这里的下人说，有个院子闹鬼，明明没有人住，半夜却会亮起灯来……”
　　若说的真是这个地方，或许那闹鬼的传言，也是有人刻意散播出去的，好教人不敢轻易靠近此地。
　　我慢慢睁大眼，这岂不是说明，除了如今的小安，当年还有一个人，同样被藏在这里，同样需要隐藏身份，唯一不同的是，另有个神秘人经常沿着地道前来，与这个人会面。
　　而能自由出入苏家藏书洞的，不是苏家人，便是在苏家地位极高的人……
　　眼前仿佛出现一副画面，夜深人静时分，一个黑影自藏书洞那头前来，立在洞口下敲响石壁，屋里的人便打开柜子里的机关，让对方上来。
　　我愣住，缓缓皱起眉头。
　　怎么想都觉得，有一股偷情的味道……
　　抱着脑袋想了半天，发现想不出别的可能。
　　如果这地道真是偷情专用，那就不足为奇，但一想到偷情的一方是苏家人……
　　我摇摇脑袋，算了算了，这种暗地里私通相会的腌臜事，在哪个世家大族都不会少，纠缠这些没有意义。
　　最后瞧了一眼那暗沉沉的洞口，打算就此作罢，正要关上柜门时，却蓦然顿住。
　　从一开始我便刻意忽略了一个人。
　　师姐。
　　那日将我和阿莹从暗道里救出来，她的神色与反应，俨然是一早便知晓那道石门机关的。只是这早，不知早到了何时。难不成她当年在苏家的时候便来过这个地方？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来这个地方做什么？还费尽心机瞒过了所有人。
　　愣怔回神时，很有给自己一耳光的冲动。
　　怎么又他娘想到这个人了呢！
　　我懊恼地蹲下身，单手抱住膝盖，将下巴埋在肘间，一边恶狠狠戳着机钮，一边龇牙念叨：“死魔头，老子管你去死！去死！”
　　刚念叨完一句，正逢要换口气，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里，身后门闩忽然响了一声。
　　其时天光还未完全暗淡，我进屋时也没有点灯，因原本是想在此地等到晚上，好去干一件偷鸡摸狗的事。选择这里是断定小安已被索尔带走，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此地甚少有侍卫仆从往来，比较方便行事。这般昏暗的环境，我还沉浸在烦乱思绪中尚未回神，被这突然的响动一吓，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猛然一个起身，却忘记自己正半缩在柜子里，脑袋狠狠磕在柜沿上，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就一个趔趄迎头栽下，直落入敞开的洞口中。
　　……
　　奶奶的。
　　人，原来是可以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
　　生活真是他娘的处处危险。
　　好在已吃过一次亏，坠落时在空中翻滚一圈，又踩住石壁上的凸起稳住身形，总算安全落了地。
　　我站在地道里，仰头望望黑黢黢的头顶，凝神听了片刻，听不出什么来，想到进门时是插上了门闩的，简直是在告诉外头的人里面有人，不知那人进了屋，面对着空空一室，会作何感想……
　　方才并没有听见脚步声，这人是会功夫的，除了索尔，还会有谁找来这个地方呢？
　　我抿紧唇，又默默等了片刻，头顶静寂如暗夜，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我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呼啦一声，火光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地道。
　　走过一次的路便不会再害怕，很快就来到地道尽头，再度对上那扇雕纹的石门。
　　我将火折子凑近，仔细察看这些繁复的纹路，上一回粗粗瞧过一眼，大概看出来是些普通的山水荷月图案，没什么稀奇，如今再细看一番……还是没发现什么稀奇。
　　在我看来，这扇石门是地道的入口，而小屋里的机关只能从外打开，如此一来，眼前的石门必然是可以从内打开的，否则，当年在此偷香窃玉的那个人，又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藏书洞去呢？
　　遗憾的是，机关之所以叫机关，就是因为它很有玄机，若轻易就能破解，便不叫机关了。
　　暗淡微光里，我一寸寸细细地瞧，石壁打磨得光滑，触手温凉，荷塘月影栩栩如生，看得出雕刻师傅技艺了得，可除此以外，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来。
　　火折子只剩短短一截，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算算时辰，此时天色见晚，这就更加糟糕，除非有人突发闲情逸致，跑来藏书洞点灯夜读，否则不论我在这头如何狼嚎鬼哭，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更不要说万一来的人本就心怀叵测，为免这地道的秘密泄露，将我就地杀人灭口……
　　我盘腿坐下，默默望着眼前森然紧闭的石墙，愁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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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中秋快乐！


第五十二章 
　　每过一个时辰，心中的慌乱便增加一分，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如何孤零零困死在这地道里的情景，甚至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想到曾经看过的话本故事，主人公走进一个暗道，脚下先出现一具陈年骸骨，悠悠哉哉研究一通骸骨死因，将其踢到一旁，继续前进。
　　真是没有想到，我就即将成为那具骸骨。
　　其实这样想倒也有些杞人忧天，毕竟还有君先生和君卿，再不济还有江胡，若是发现我不见了，他们定会发动苏家的人来找我，最多就是在这里被饿上两天。
　　这样一想，便努力劝慰自己，可心头的惊惶如附骨之疽，并未缓和一分。
　　我站直了身体，眯着眼打量眼前封闭的石门，不知道多少次将它从头看到尾。又跃身而起，自上而下摩挲着可以扣动的机关，可仍旧是一无所获，终于泄气地叹一口气。
　　折腾了这么久，发髻衣衫都有些凌乱，想必人也是蓬头垢面，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只是心灰意冷地躺倒在地，喘着气平复心情。突然感到胸口一轻，一个物什顺着微微敞开的衣襟滑落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师姐的令牌。
　　我偏过头，一动不动凝望着这块小小的玄铁，崎岖纹路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一霎时间，好像不觉得惊慌了，甚至有些不甘心的恼恨涌上心头。
　　“我偏不信，我一个人就出不去了！”
　　咬牙说出这句话，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将令牌捡起来放回胸前，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擦到了火折子，疼得立刻撒了手，火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下，我连忙扑过去，生怕这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那就真的完蛋了。
　　庆幸的是，火星没有熄灭，我吹了吹浮灰，重新握在手心，打算再试试别的办法，微弱的光芒滑过凹凸不平的石壁，就在这一刹那，我的身体顿住，缓缓将头扭回来。
　　举着火折子缓缓凑过去，朦胧的光线里，石壁上忽然现出一道黑色阴影。那是一条极细的石缝，若不是光影的作用，还当真难以察觉。
　　心头顿时一阵狂跳，手指微微颤抖着触上去，将指甲伸进缝隙中，一用力，寸大的石块剥落下来，露出个暗槽来，里面悬着一个铁环挽手。
　　我愣愣看着那铁环，又扭头看看石门，真是想将自己捶一顿。
　　枉我费了这么大功夫，一直在团团乱转着研究石门，却忘了机关有时候本身便是机关，但有时候却只是个机括而已。
　　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么一早就想不到呢。
　　我伸手握住铁环，向外一拉，只听一阵轻微的轧轧声，石门从中央翻转过来，露出两侧出口。
　　将石块嵌回原位，两步从门中跨出，不过一息功夫，身后又是一阵轧轧声，石门缓缓合上。
　　抚着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心弦立刻放松了许多，但很快又警醒起来。虽然来过一回这藏书洞，那时却只顾着和师姐吵闹，没有仔细观察，只记得洞口也是一道石门，却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把守，有人把守倒还好说，迷晕便是，但若这石门又是个带机关的……那可就日了他奶奶的了。
　　又转念一想，好歹这里是苏家的藏书洞呢……
　　当年魔教将十二个门派灭得一个不留，那些门派的武功家数大半都被魔教抢走，但还有一些流散在了江湖各处，这些年，苏家断断续续地搜罗那些遗失典籍，对外称道是为免武学失传，将来若见到那些门派的后人们，自当物归原主。话虽说得好听，却是将人都当成了傻子。不过想想，自古以来野心家都不会承认自己是野心家，总要将野心掩饰一下，哪怕只是敷衍地意思意思呢。
　　我因生来身体便不好，连掌门师父都说，我这一生都无法成为武学大家，强行练功必损真元，也就是短命，她希望我能平安活到老，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寿终正寝，因此打小便有自知之明，心态也十分坦然，对绝技神功之类的并不执著。遇到君先生以后甚至有了更深的觉悟，毕竟一个种草药的都会因为多懂了点医术而引来祸患，更不要说那些武学高手了，天天有人来敲门要跟你决斗，让你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看华婴教主便晓得，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多备些毒药傍身即可，最对也就是多花些银两罢了。
　　我冷静地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又慢慢停住，表情纠结。
　　虽然心里是这般想的没错啦，但脑子里却一直回旋着——
　　这可是苏家的藏书洞呢~呢~呢~
　　多少人拼了命想进来偷东西呢~呢~
　　说不定还有什么秘密呢~呢~
　　……
　　我摸着下巴，陷入两相交战当中，却正在这犹豫之间，前方洞口的石门忽地响了一声，一瞬的停顿之后，仿佛某种机括开启，响起一阵轧轧声。
　　有人来了。
　　我慌忙收起火折子，弓着腰躲进林立的书架之间，屏住气息。心头却已经怒到不行。
　　怎么就能倒霉成这样啊？
　　简直怀疑老天爷是在故意耍我。
　　方才还想会不会有个闲得慌的大晚上跑过来，好嘛，瞧瞧，这么快就给老子送来了。
　　这藏书洞本就建在地下，四面密不透风，连夜色也泄不进来一丝半毫，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只记得整个石室列满了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书册典籍，可却不是绝佳的藏身处，若在暗中倒还好说，只怕等这人点起烛火，我就会立刻暴露身形。
　　手中悄悄捏紧了一包药粉，暗暗想，一定要在他点灯前就将其撂倒。
　　我沉在黑暗中，凝神细听，却发现这来人的脚步声轻得奇怪，更像是做贼一般，刻意放轻了的。心中疑惑，便稍稍抬了头，眼前却陡然亮起一点微光，吓得赶紧缩回脖子，又等了会儿，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光并不是烛火的光，却是同我方才拿的火折子一样，只有丁点儿火星。
　　这个人，不对劲。
　　想到江湖上那些觊觎苏家藏书洞的人，实在是由不得我不去想，难道我一不小心，就在这月黑风高夜，碰上了一个前来偷书的贼？
　　若真是如此……
　　简直是老天助我哈哈哈哈哈……
　　心头忍不住狂喜，我稍稍起身，目光穿过书架缝隙，勉强可见一个背身而立的黑衣男子，手中果然举着个火折子，正立在最里侧的书架前，轻手轻脚地翻找什么。心中不由更为确信，这人真是个贼。
　　这下事情便好办多了，这人能进来，说明外头并没有侍卫把守，或者侍卫已被他放倒了，而我只要将他放倒，就能顺利出去，说不定还可以演一场戏，彻底地洗脱嫌疑。
　　越想越急不可耐，回想今日一连串的凄惨遭遇，当真叫人身心俱疲，此时此刻只想扑倒在绵软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我舔舔嘴唇，小心地站起身，脚步落地无声，鬼魅一般向那黑衣人逼近，直至距离不过方寸，他仍未察觉异动，只一手举着火折子，凑近面前的什么东西，看得仔细。我闪电般伸出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掌心药粉被他悉数吸进气管咽喉，不过一霎时，人便软瘫委顿，火折子滚落在地上，无声熄灭，四周重又陷入黑暗。
　　我将这人放在地上，起身锤锤腰背，又扭扭脖颈肩膀，然后才挽起袖子，将火折子捡起来，凑近，想看看这人究竟如何模样，一看之下，惊得刚活动完的脖颈咔嚓一响，天灵盖都要飞掉。
　　微弱火光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嘴角还带着昏迷前的一抹莫测笑意。
　　居然是苏煜。
　　……
　　我冷静地看着地上的人，冷静地想，老天爷，你果然在耍我。
　　冷静了半晌，实在不能冷静。
　　谁他娘知道这人半夜发神经，跑来自家藏书洞当贼啊？！
　　难不成这堂堂大少爷是因为省钱才不点灯吗？！
　　想到这里，却是一顿——是哦，苏煜大半夜鬼鬼祟祟来这藏书洞，定是有原因的。
　　我转过身，将火光凑到他方才翻动的物什前，只见一个镶嵌精致的木盒，盖子已被打开，里面叠放着数卷字画样的帛卷。我瞥一眼地上的人，苏煜要找的，就是这盒子里的东西？
　　我随手抽出一幅展开来，一看之下却是愣了愣。只见画卷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着一件淡青色衣衫，面容明艳而娇媚，云鬓如雾，杏眼微弯，眼尾一颗红痣盈盈欲滴，当真是光彩灵动，让人一眼难忘。我愣愣看着，心神都微微恍惚起来，只看画像都叫人这般入迷，倘若是真人……
　　连忙摇摇头，又定睛去看右上角的题字，字体风骨矫健，是出自男子的手笔，只有短短八个字：芙蓉借月，镜水夜来。
　　夜来……
　　怔怔盯着画中人半晌，又将其他几幅卷帛一一打开来看，所有的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所有的题字中也都带有“夜来”二字。
　　这个画中少女，是苏夜来。
　　这般绝色美貌，不愧为当初的江湖第一美人。
　　只是……
　　苏煜偷偷摸摸跑来藏书洞，就为了看自己小姑姑的画像啊？看情形这一盒画像存放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看什么时候不能看，三更半夜偷摸来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我挠挠脑袋，瞧着地上的人，真是好生费解，可惜人已经被我迷晕，等药效褪去，起码需一个昼夜。
　　诶——？！
　　我蓦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画像都收回盒子里，再盖上盖子。是啊是啊，如今怎么处理苏煜才是要紧事。
　　眼下顺利出去倒是不难，难的是苏家大少爷被人迷晕在藏书洞，这事儿若传出去，苏家说不准会严加追查，而府上恰好住着我们几位外客，真查起来难保不会被怀疑。
　　我背着手，绕着地上的人转了两圈，又摸着下巴沉思。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件事情不会传出去就好了，或者，让苏煜自己投鼠忌器，毕竟他今晚孤身前来，这举动本就鬼祟可疑。
　　可是万一、万一此事暴露，如何才能将嫌疑都引去苏煜身上呢？
　　等等……
　　我目光缓缓，落在苏煜一身黑衣上，嘴角慢慢露出个邪笑来。
　　一刻钟后，被扒光了衣服、只剩半截亵裤的苏家大少爷，被他自己的腰带反绑住双手，挂在三层的木架上。我眯着眼打量一番，觉得这人皮肤太白，不够香艳，一点也不像被人蹂躏过或者邀请别人蹂躏的，于是又从袖中摸出一包春药来。
　　上一次师姐拒绝借给我，便只好找了个机会去宜春楼买了两份，原本是要下给君卿和苏迭的，眼下却便宜了苏煜。
　　一包春药下去，果然很快见他皮肤泛起了红，气息也逐渐急促起来，不禁感叹这药效当真厉害，改日得多买一些，以备今后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总算长吁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俯身将苏煜的衣服捡起来，揉作一团堆在角落里，拿火折子点燃了，眼看着都烧成了灰，才起身轻快地往外走去。
　　最后回头望一眼挂在半空，满身潮红，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忍不住捂嘴笑出声。
　　真是开心呀开心。
　　这下可以平平安安回去，舒舒服服上床睡觉啦。
　　这么想着，一回头，刹那间心跳都停住了，险些大叫出声。
　　黑沉沉的石门仍是严丝合缝，可门前却立着一个人影，不知看了多久。那一双冷淡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划过我的脸，落在身后光溜溜的男人身上，不过一瞬，又收回来瞧着我，一挑眉，语气戏谑而嘲讽：“花花姑娘，好雅兴啊。”
　　“师……”我张着嘴，下巴都要掉下来，慌张上前两步，胡乱摆着手，冲她艰难地开口：“不、不是，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她仍不动声色瞧着我，眸中似闪过一丝暗沉沉的怒意。


第五十三章 中秋穿越小剧场
　　天高云淡，秋风裹着黄叶扫过楼前的石阶，甫一落地，就被保洁阿姨一扫帚撸进簸箕里。
　　住院部六楼，整层都是单人病房，人少，环境清幽，走廊上两三个病人午睡刚起，被家属搀扶着，趿着拖鞋出来放风。
　　护士小姐姐踏进病房，跟身后的领导报告：“今天门诊预约26人，爽约2人，住院5人，”说着，一指半拉住帘子的病床，铿锵道，“这一个，刚才送进来的，急性肠胃炎。”
　　领导见怪不怪地点头，走过去探身瞧了瞧，只见床上被子高高隆起，只从被下露出一只手来，手腕纤细雪白，手背上还插着针。一缕乌亮漆黑的头发从被下滑落出来——躲在里面的是个女孩子。
　　医师乍见之下，愣了愣，又见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转头问小护士：“怎么回事？”
　　小护士以为是在询问病因，便脆生生答道：“害，吃月饼吃的。”
　　话音刚落，被子微微动了一下，从里面冒出个脑袋来，瓷娃娃般精致的一张脸，此时却瘪着嘴，大眼睛幽怨地瞪着她两。
　　两人皆是一愣，末了，医师煞有介事地瞧瞧头顶的药瓶，咳了一声：“注意看药啊，快完了就按铃。”
　　床上的小姑娘顿了会儿，闷闷嗯一声。
　　两人走后，又有一人踏步进来，径直走到病床前，将手中的一叠单子甩在床头柜上，一手举着手机打电话。
　　“老板，跟您报告一下，您的小宝贝住院了，哦，急性肠胃炎，怎么得的？哦，她自己在家做月饼，从早上捯饬到下午，失败了六回，每回都要试吃，六回下来这不就来医院了。”
　　床上的人听到这里，立刻瞪圆了眼睛，龇牙咧嘴就要爬起来：“谁让你告诉她的，你给我闭嘴——”
　　床边的人忙往一旁闪了闪：“哎呦祖宗，你可千万别动，要跑针了……老板？哦，没事没事，已经挂上水了，就是人有些颓废，可能需要哄一哄，您是六点的飞机吧？我让司机去接您，行嘞，啊？好，谢谢老板，您注意安全哈。”
　　挂了电话，堂堂大特助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悠悠望着床上的人：“老板六点的飞机，落地七点三十分，赶过来的话大约八点四十左右。”
　　花花瞪着她：“谁让你告诉她的？我这一会儿挂完了水就可以回去了，就不能当做没有这事儿吗？！”
　　“那谁让你出门不带手机呢？老板打你电话打不通，只好唯我是问了，幸亏我来得快，不然还真不知道上哪找你，”圆圆叹口气，”不是我说，大小姐，你就算是不带手机，好歹上医院呢，连身份证都不带，两手空空过来，你当这里是流浪汉救助站啊？”
　　花花一噎，小声嘀咕：“我记得我装口袋里了，谁知道没有呢……”
　　圆圆说得倒也没错，要不是来得快，在楼下恰好碰上她打车，陪着她一块儿过来，结果挂号的时候傻了眼，又折回去帮她拿来手机身份证，不然换作自己来回折腾这么一通，还真可能撑不住。
　　她躺回床上，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溜未接都是“大魔头”，却不敢回过去。
　　太丢人了。
　　本来还大言不惭说等她回来给她一个惊喜，烛光晚餐红酒月饼，然后靠在阳台上看月亮，亲亲抱抱什么的，然后再……做一些小运动。
　　结果！
　　日。
　　愤愤捶了一下床，肚子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痛，吓得她赶紧躺好，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刚才上吐下泻那股难受劲儿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她看一眼床边的人，堂堂大特助过节还要被薅来医院陪床，她有些过意不去：“圆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大特助斜睨她一眼。
　　“好歹中秋节呢，要跟家里人团圆的啊，”花花说，“你看，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圆圆将桌上的水杯递给她，笑眯眯道：“照顾老板的小宝贝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我现在可是在加班，老板说了，三倍加班费再多给加两倍。”
　　花花咽下一口水，对她翻了个白眼。
　　生病总是耗神费力，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但仍强撑着打开手机刷剧，试图将自己搞清醒，她不想在病房睡觉，总觉得醒来心里会难受。
　　结果这剧太垃圾，让她越看越困。
　　趁圆圆去洗手间的功夫，她试探着给魏鸢打了个电话，那头转到了语音信箱，应当是已经上飞机了。犹豫了一下，她躲进被子里，对着手机小声说：“那个……我没事，”顿了顿，“你、你要快点来接我啊……我好想你。”
　　圆圆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这人又把自己捂被子里了，她看了会儿，床上一团一动不动，便抬手将被子拉开一些，才发现人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双微凉的手抚上额头，是熟悉的温柔触感。花花半睁开眼，看到床前逆着光站了一个人，眼皮还是沉沉的，没有力气睁开，可鼻间满满都是熟悉的气息，不由挣扎着抬手，想碰一碰那个人，刚抬起一半，手就被握住了。迷迷糊糊还想着，原来针已经打完了啊……
　　带着微微凉意的吻落在眼睛上，她感觉自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被这个风尘仆仆的吻唤醒了。
　　视线逐渐清明，对上床边人的目光，愣了一瞬，便冲她张开双臂，弯着眼睛笑起来：“抱！”
　　魏鸢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感觉心脏像是浸了水，软得一塌糊涂。
　　气氛正是温馨，花花的肚子忽然咕噜了一声，魏鸢忍不住轻笑出声，将怀里的人拉出来：“好了，先吃点东西，然后带你回家。”
　　一碗粥送到面前，还冒着热气。
　　花花瞧了一眼，叹一口气：“唉，今天注定是什么好吃的都吃不到了。”
　　魏鸢本想说你这是咎由自取，但想到小姑娘折腾成这副模样，一半都是为了她，便压下到嘴边的话，换了一副戏谑语气：“是谁一大早言之凿凿，说要给我个惊喜的？哦，现在惊是有了，喜呢？”
　　花花噎住，红着脸指她，气呼呼：“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笑话我。”
　　“所以才不告诉我，一个人偷偷来医院？”魏鸢舀了一匙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花花张口吞下，含糊着说：“你在出差啊，又不在身边，告诉你也只是给你添乱……”
　　魏鸢蹙起眉：“说什么呢，不告诉我才是给我添乱，下次不准不接电话，真是要给你吓死。”
　　“哦…”花花看她一眼，又偏过脸去，神情有几分落寞，“就是好好一个中秋节，成了医院一日游。”
　　魏鸢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说话。将一碗粥慢慢都喂完了，才搁下碗捏捏她的脸：“别难过了，你也知道我不看重这些。”
　　“可是，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中秋节诶……”花花委委屈屈说着，将头埋进她肩窝里，闷着声，“都不能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窗外一轮圆月挂在树梢，正慢腾腾爬上深蓝的苍穹。
　　魏鸢收紧双臂，将眼前的人严丝合缝圈进怀中，微微侧头，吻了吻那莹白小巧的耳垂，贴近了，呵着气说：“宝贝，不用着急。”
　　小小的耳垂霎时染上了一片绯红，肩头的脑袋也更深地埋进去，一双手却更用力地抱紧她。
　　魏鸢露出一抹得逞的笑，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姑娘：“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个节日，很多很多的回忆，所以，一点儿也不用着急。”
　　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嘴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脑洞


第五十四章 
　　我手脚并用地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师姐始终不动声色，她眼中的冰冷漠然刺得我心头也一分一分凉下去，说着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冷眼看我半晌，笑了一声：“花花姑娘说了这么多，是想要如何？”
　　什么如何？
　　“我……“我皱起眉，却又蓦然愣住，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是啊，为什么要着急跟她解释呢？
　　她以为是什么样，就让她去以为好了。
　　这样想着，脑中渐渐清明，想眼前这人身份破朔迷离，心思深不可测，虽然不知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是跟踪苏煜来的还是真的碰巧，不论怎样，总归是我倒霉，这时候给她碰上。
　　低头思忖片刻，再抬眼时嘴角已带了笑意：“也没有想要如何，想必魏公子深夜前来也有要事吧？不如我们就各忙各的，当做今晚没有见过，你看如何？”
　　她面色一冷，看着我，眼中又缓缓透出一丝兴味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歪了歪头，笑道，“最多只是个小小的交易。”
　　“……交易？”她轻笑一声，语气讽刺，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我没有什么能拿来同你做交易的。”
　　她脚下一动，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你大可以将整个苏府的人都喊来，试试看，会是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她全身而退，而我被当场抓住，说不定会被关到苏家的牢狱里，连君先生都无能为力。
　　明明知道是这样，方才却仍忍不住要刺探她，激怒她……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心头忍不住一酸，我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那就当做是我的请求，不过是举手之劳，你……”
　　她突然上前一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环绕在周身，像无孔不入的针。我喉头一哽，强忍住没有后退，却在她逼近时猛然偏开了脸，可下一刻就被钳着下巴拧回来。
　　“出息了啊，”她目光幽幽看着我，“这种话都敢对我说。”
　　我打掉她的手，往一旁闪开，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也不看她，低声道：“那你想怎样？不如直说吧。”
　　余光里，她定定望着我，却没有再动，片刻，冷声道：“既是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态度。”
　　我愣了愣，努力攒出个笑：“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跪下来求你么？”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愣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目光如刀锋，仿佛即刻就要冲过来，一把掐死我。
　　僵硬的对峙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呻吟，我两都忍不住一愣，侧头看去，许是药效发作到极点，苏煜遍身都染上了红潮，口唇虚张着，喉中吐出阵阵喘息，可惜双手被缚，只能挂在半空，像条蛇一样扭动着身体。
　　我一看之下，大起兴趣，想原来春药吃下去是这样子啊，一时竟忘了旁边还有个阎罗王，眨了眨眼，想走近了仔细观察。
　　“咦……”
　　目光将将落到苏煜的下半身，就感到一阵劲风扑面，反射性闭上眼，然后整个脑袋就被扇到了一边。
　　这一巴掌带了力道，身体都险些跌倒，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脚跟，茫茫然抬手捂住脸颊，有那么一刻，脑中如纸一般空白。
　　没有来得及回头，后领子已被揪起，石门洞开，一股大力拖着我，将我拖出藏书洞。
　　好半天，我才反应上来，猛烈地挣扎起来，旋身便是一脚踢出，身后的人反应极快，五指如鹰爪钳住我的脚踝，指尖不偏不倚，正按在不日前才痊愈的伤口上。
　　一股阴冷的气息如水流般灌入骨缝，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拼命挣扎，腰间忽然一麻，顿时失了全身的力气，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发现是被拖进了一旁的竹林里。
　　高大茂密的凤尾竹遮天蔽日，月光被细细切碎，如碎银子一般洒在地上。
　　后背一片冰凉，整个人被按在墙上，有什么东西绕过手腕，倏地勒紧。一惊之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力挣动起来，可此时已经太晚了。双手被一条绸布缚住，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你放开我！”我脱口喊道。
　　“嘘…”
　　一只手臂揽在腰间，月影下，那张妖艳的面孔离得极近，几乎吐息可闻，漆黑的瞳仁盯着我的眼睛，一张脸却面无表情。
　　“若是不想将人引来，就乖乖别出声，”微凉的唇几乎贴着耳朵，低声说道，“既然什么都敢看……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你说好不好？”
　　话音未落，腰间的手已滑入衣衫，贴在温热的脊背上。
　　我猛地睁大眼，忍不住又挣扎起来，身前的人只是一瞬的停顿，右腿忽然用力，挤进我双腿之间，屈膝一顶。
　　一阵陌生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尾椎骨蔓延至百会穴，我茫然地张了张嘴，全身都软了下来，几乎站立不住，握住双手的力道一紧，将我往上提了提，背上的手指如同拨弄琴弦一般，由下而上，轻轻滑动。身体一阵情不自禁地颤栗，我在最后关头咬紧了嘴唇，扼制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呻吟声。
　　身前的人微微抬起眼来，嘴角轻轻勾起，慵懒神色中透出一丝邪惑，如魅如魔。
　　一朵乌云徐徐飘来，遮住了月亮。月光陡然暗下去。
　　我愣愣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漆黑如墨，瞳仁如同漩涡，看一眼就要沉沦下去。心脏急速跳动，仿佛就要蹦出胸腔，难受得都想要咳嗽了，可眼神却无法移开一丝一毫，只能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喘息。
　　时间似乎有一刻的停顿，身前人缓缓俯下头来，微凉的鼻息扑近，让脑袋更加迷糊，本能下偏开头，湿润的唇贴上了脸颊，正是挨了耳光的那一侧，有些微痛。
　　神志忽然就清明了几分。
　　我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你说求人的态度，就是指这样的么？”
　　身前人顿了顿，也轻笑道：“你肯么？”
　　巨大的屈辱与难堪涌上心头，眼眶忽地一热，我深吸一口气，泪眼蒙蒙地抬头，眉目间几分困惑，几分委屈，轻声说：“师姐，我手疼。”
　　乌云散去，月色重回大地。
　　眼前人看着我，有片刻的愣怔，忽而将头抵在我的颈间，一动不动了。扑在肌肤上的吐息有些凌乱，我静静等着，良久，缚住双手的绸带终于一松。
　　左腕被轻轻拉起，力道适宜地揉捏，我低头看了会儿，空着的右手猛然翻转，掌心匕首直对着那双手切下。
　　其实并没有指望能击中，只因曾经偷袭过她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的。但连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她闪避的动作居然慢了一瞬，刀刃擦过手背，划出一条血痕。
　　“我……”
　　心头猛然一阵惊慌，连忙抢身上前，却只踏出一步便生生顿住。
　　那双眼冷冷看着我，带着一分始料未及的惊异，须臾，又绽出个笑来：“既然不肯，直说就是，何必动刀呢。”
　　我愣了愣，微微低下头，已经到嘴边的道歉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最后的视线里，那道身影走出林外，背身立在竹影下，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云中仙鹤，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心里忽然一阵惊慌，脚下不由追了两步，却见她似是轻抬了一下手，空地上倏而现出两抹影子，无声无息，如同鬼魂。
　　风中传来细碎声音，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而后，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拂袖离去。
　　我浑浑噩噩回到房中，打开房门，久久立在原地，眼神愣愣瞧着青石地面，良久，从袖中取出那只匕首，闪着寒光的锋刃上残留了一丝血迹，拇指轻轻擦过，指头便染上了一抹暗红。
　　我呆呆看着，慢慢将指头放进嘴里。
　　正发着愣，眼风不经意扫过内室，忽然一震，忙急步上前，落地屏风后多了一只浴桶，蒸腾的水汽影影绰绰，如同缭绕的云雾，与屏风上的荷塘月影相得益彰。
　　鼻子便是一酸，慢腾腾解了衣衫钻进桶中，将自己深深沉在水底，这才敢哭出来。
　　这一晚苏府一片安宁，扒苏煜衣服的时候想过，他那副样子若是被人发现，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原本想的是出了藏书洞就躲起来看一下热闹，可如今……就算是有发生什么不安宁的，我也没机会知道了。
　　沐浴完便爬上床睡觉，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却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感觉不安，断断续续的悲伤潮水一样起起伏伏，直到某一瞬间，心有所觉似的，陡然惊醒过来。
　　桌上烛火跳了一下，我侧头看去，整个人便僵住了。
　　师姐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立在床前，她的长发披散开来，在暗夜里犹如黑色的流苏。
　　我猛然起身，抱着被子往后躲，背靠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住，戒备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可她恍若未闻，这才发现，她一直微低着头，竟是在凝视着方才被我划伤的那只手。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脸的轮廓，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我已没有心情再跟她周旋什么，见她只是在发呆，想着爱呆就呆着吧，左右这个人我是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过。
　　便抱着被子说：“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睡觉了。”
　　说完重新躺下，片刻后，一个怀抱从身后贴上来，泛着淡淡凉意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
　　心里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反抗，软绵绵任她掰过我的身子，变成面对她的姿势。
　　良久，她沉冷嗓音从头顶传来：“索尔对你说了什么？”
　　我僵了一下，沉默半晌，说：“没什么。”
　　“花花，抬头看着我。”她厉声道。
　　妈的。
　　这个人，真的烦死了。
　　我紧紧咬住嘴唇，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掌毫不留情地劈过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突然的爆发让她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松开了手，但很快又将我拉回来。
　　我用力推她，嘶哑着嗓音喊：“你烦不烦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你不是走了吗！你跑回来干什么啊？！大魔头了不起啊！凭什么这么凶啊！谁还不会凶了啊！”
　　可揽住我的手臂却更加收紧，我疯了一样挣扎，她只是抱住我，一动不动。
　　很快便筋疲力尽，趴在她怀里吁吁喘气。
　　“好了，不凶你，不凶你了。”清冷嗓音落在耳畔，背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带着安抚意味。
　　我静静靠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和，感到心跳也渐渐慢下来，案上烛火只剩一截，恹恹欲灭。就这样僵持着，看着床帏上相拥在一起的影子，几乎生出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这感觉让我恐惧。
　　“不是要睡觉么？”师姐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道，“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我不动，也不作声，半晌，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将我放在靠里面一点的位置，又腾出一手拉过被子盖好，过程中两人始终抱缠在一起，仿佛一对被黏住的布偶娃娃。
　　“师姐。”
　　我将脸埋在她颈窝里，低低叫一声。
　　“嗯。”她抚着我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应。
　　仿佛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个晚上，那些决绝的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抿紧嘴唇，为突如其来的心安感到无措，又为这份无措而感到悲伤，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缓缓伸入胸中，要拉扯开什么东西。
　　明明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危险的。
　　明明心里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一定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离开啊，花花。
　　“索尔说，曾经有一个和我很像的小姑娘，叫蔷薇。”
　　话音落下的刹那，抚在头顶的手掌也蓦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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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才和好啊，急死


第五十五章 
　　说出第一句话，后面便容易许多。
　　“她说，这个小姑娘救了你的命，死掉了，本来她不用死的，可她却挡住了那刺向你的一剑。”
　　按在心口的手指冰凉，声音微微颤抖着，我说：“索尔说，她如果没死，也该长成我这般模样，你也只是…只是将我当做了蔷薇，来补偿罢了。”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可只是听这个名字，就感到心头酸涩，人家的名字都这样高雅，比我好太多了。
　　也许这个名字，才是眼前这人真正的逆鳞吧？
　　明知如此，却仍然固执地将这些都说出来。
　　浑身都紧绷着，感受着身前人的反应，可抚在头顶的手掌久久不动，忽然间，抱着我的人侧过身来，惊得我打了个颤。
　　她一手支着额，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索到我紧攥在胸前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住，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说，你这几日，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脾气的？”
　　我愣了愣，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他娘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我闹脾气？！
　　难道她就没有跟我闹脾气吗？！
　　怎么就将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倒成了我在无理取闹了？
　　她还威胁老子呢！
　　……啊不是，我呸，谁他娘无理取闹了，我明明很有理！
　　思绪在不知不觉间跑偏，越想越觉得气愤，正要跟她理论，又听她道：“我说怎么突然就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可知，敢这样对我的，没有几个能活着从我眼前消失？”
　　她语声淡淡，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令我想到云麓山那位厨师同门，在宰杀案板上的鱼时，都要拿菜刀在鱼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一番。
　　到嘴边的话又咕咚一声咽了回去，不由缩了缩脖子，缩到一半又猛然清醒。
　　不对啊。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反应啊！
　　“你不要想岔开话题。”我竖起一指，一脸严肃地道。
　　师姐淡然地：“哦，什么话题？”
　　“就是——”我皱眉，思索半晌，才想到方才是在拿蔷薇试探她，顿时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恶，明知故问，分明就是在作弄我，可是要我将方才的话再讲一遍……
　　啊可恶！已经被她搞没了气氛！
　　“我倒是还没有问你，”师姐语气突然转冷，“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将索尔逼到失控？”
　　失控？
　　“啊，难怪！”我兴致勃勃凑近，小声同她耳语，“我就觉得那天晚上她不对劲，说不好听的，就跟犯了精神病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原来是当真受了大刺激啊……”
　　师姐打断我：“精神病？是什么病？”
　　我继续兴致勃勃道：“你不知道吧，这是君先生说的，用来形容那些异于常人的行为和表现，比如正常人都不会好端端去吃马粪吧，假如一个人突然把马粪当做美味佳肴，吃得津津有味，那这个人八成是精神病。”
　　“这样啊…”师姐看我一眼，“我看你就挺精神病的。”
　　……你娘个蛋哦。
　　我怒目看她，就要气冲冲爬起来，被她一把按住，淡淡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看她一眼，小声嘟囔，“就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
　　“是么，”师姐高深莫测道，“看来你知道的确实很多，都快够索尔要了你的命了。”
　　“还好还好，”我干笑两声，眨巴着眼睛看她，“只是有一件事，还需要师姐解惑。”
　　她微微低着头看我，抬手将我额前的发丝拂开：“什么？”
　　“那一晚在河边行刺阿莹的，就是索尔吧？”
　　“不错，”她倒是没有半分犹豫，末了又看着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在她房中发现了一件夜行衣，衣袖上有被我的暗器划破的口子，而且，我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刺客始终不敢靠近我，在我逼近的时候反而远远掠开，如今想来，应当是怕被我看到眼睛。”
　　说完，问她：“你是在同她交手的时候就察觉了她的身份么？所以故意放走了她。”
　　她轻笑一声：“我不是故意放走她，而是因为……”
　　蓦然间，我想起她那晚说过的话——
　　“……这不是挂念着还有只小猫，不舍得跑太远。”
　　“啊我知道了你别说！”我嗖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她轻轻拉下我的手，眼中漾着笑意，慢慢凑近，在我额角轻吻了一下。
　　但不巧的是，我已兀自进入了沉思状态，眼睛盯着她的下颌，神思却跑了老远，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其实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憋着这个疑问想要问她，奈何两人始终不能平心静气的对坐片刻，如今得到了解答，脑中不由地展开一番联想。
　　夜行衣证实了刺客就是索尔，索尔听命于苏煜，但苏煜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能包天到敢杀害一个郡主，况且，和南阳王府结成亲家，对苏家是如虎添翼，若只是不喜欢阿莹，大可以退婚，换个别的郡主来娶，就算南阳王所有的女儿他都看不上眼，那最坏也不过是撕破脸，少一个助力而已。
　　不论怎么说，只要不闹出人命，都有商量的余地，而冒险除掉阿莹，不论苏煜有何目的，对他，对苏家，都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他那样缜密的心思，不会不清楚。
　　如此种种，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便是索尔自己，对阿莹起了杀心。
　　为的是苏煜，也为的是她自己。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不知道苏煜若得知自己养出来的杀手，竟意图谋杀他的未婚妻，该是什么想法。
　　啧啧啧，难怪君先生说，陷入情爱的女人容易丧失理智，陷入单恋的女人容易丧失心智，二者的区别好比家猪和野猪，不能小看。
　　索尔口口声声说着别人愚蠢可笑，却惘然不知，她才是最最可笑的那一个。不过，她是真的爱苏煜吗？总觉得这种变态的感情只有变态才理解，反正我是不懂。
　　想完这些，回过神来，才察觉出有些凉意，肩膀的位置也有点儿痒，正要抬手去挠一挠，扭头一看，好他奶奶的大惊失色，衣衫已被解开，胸前肩膀的肌肤赤裸着曝露在空气中——难怪会感觉到冷。
　　察觉到我的反应，师姐的嘴唇从我的肩头移开，漆黑长发间五官妖艳而妩媚，宛如摄人心魄的妖精，缓缓抬起眼来，看着我：“回神了？”
　　我的目光下落，落在她的手指上，莹白如玉的指尖上，松松勾着一条绸带，那是我亵衣的带子，只消轻轻一扯，所有的一切将毫无保留地剥落。
　　情急之下，我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那居心不良的手指。
　　然而，手指的主人却只是顿了一下，毫不理会我的抗拒，轻巧地带着我翻了个身。她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周身血液立刻如同奔涌的泉，慌不择路地往头脑中涌去，脸颊立刻变得滚烫，脑袋也有些晕乎，颇有脑充血的前兆。
　　烛火终于燃尽，颤抖了两下便陡然熄灭，几乎是同时，床前帐幔悠悠落下，掩住了内里的一片光景，也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我通红的脸。
　　黑夜模糊了一切，眼睛稍稍适应之时，在朦胧光影里，看到师姐眼中似缀了天边长庚星一般，定定看着我，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柔，令我不自禁怔住。就这样傻呆呆看着她，口中也无知觉地松了力道，齿间的手指却趁机动了动，触到我柔软的舌尖，带着一丝挑逗意味。
　　“不咬了么？”
　　我猛地回神，瞪着她，不甘示弱地一口咬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早已迅疾地抽回了手。
　　“你…”
　　只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嘴唇就被堵上了。
　　这是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次的吻。
　　温柔、缠绵而深重，脑中似沉着一片海，海浪起起伏伏，我就半没在海水中，每一次想要挣扎着喘口气，就被无处不在的水流包裹着，拖曳着，往下沉。
　　手臂软软地垂下，摸到光滑如水的头发，清清凉凉的，像师姐唇上的温度，然而渐渐地，那温度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令我透不过气来，唇齿间是她轻柔却坚决的声音：“花花，张嘴。”
　　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舌尖便被一股力道轻轻勾起，忍不住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手臂缓缓搭上她的肩，仿佛听到有千万朵蔷薇花蓦然绽放，发出轰然的回响。
　　蔷薇……
　　蔷薇……
　　仿佛一滴刺骨的冰泉滴入眉心，我陡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身上的人。
　　微微战栗着，我的手抵在她的胸前，用近乎于冷酷的声音说：“别碰我。”
　　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笑：“现在才害羞，是不是太晚了？”说着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别碰我！”我狠狠抽回手，强忍着心中的反感，面无表情看着她。
　　终于察觉了我的不对劲，师姐嘴角的笑意迅速褪去，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了？”
　　我望着她，神色镇定，内心深处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的疼，夹杂着难以自抑的委屈和难过。我终于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不受控制的，根本无法控制——怎么可以不受控制呢？
　　窗外廊下有风掠过，这个沉静无声的夜，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
　　可是——
　　泪水漫上眼睛，我连忙偏开头，竭力抑制住冲到喉咙口的哽咽，才让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师姐，你走吧。”
　　这个样子实在太糟糕了。
　　身后是良久的沉默，我不敢回头，不知她是何种表情，却感觉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凝然的，有如实质。
　　“我若偏不走呢？”忽然，她笑了一声。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她盘腿而坐，撑着下巴瞧我，是往日里看惯了的撩猫逗狗的闲适模样。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而我要气死了。
　　早知这人是个无赖，没成想如今不要脸至此了，大魔头就能占人家的床了吗？你怎么就不去占小蓝的床呢？
　　我欲哭无泪，可眼下实在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地周旋，我吸了吸鼻子，匆匆将衣衫整理好，扔开被子就要下床：“你不走，我走。”
　　一只脚都还没踩上地面就被她一把拉住，无法置信这时候内心竟有一丝庆幸，连必要的挣扎都忘记，于是又为这庆幸气恼起来。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又愤恨，又想哭，而师姐还悠悠哉哉地问：“你想走去哪里？”
　　她将我拉到身前，一条腿曲起挡住床沿，也封住了我的退路。我被迫跪坐在她怀里，却死命低着头，就是不看她。
　　“你管我去哪里！”我噙着眼泪，语气很冲，“最差不就是跟小蓝挤一晚。”
　　“胡说八道，”她轻弹一下我的额头，将我的脸转过来，“来，好好听我说。”
　　犹豫了会儿，眼风一点一点扫过去，看到她肃然的一张脸，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若有所思。
　　“是因为索尔说的那些话么？所以才跟我闹别扭？”她柔声问，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我抹了抹眼睛，看她一眼，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是哽咽。
　　实在太糟糕了。
　　师姐却忽然抬手，挡下我欲推就的动作，一手抬起我的脸，迫使我直面着她：“花花。”
　　心知我每一分表情，每一个反应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这感觉宛如被扒光了衣服一般，又是羞耻，又是无助，还有些难过。而双手被两下巧妙的动作反扣在身后，想遮一遮脸都不能。
　　我微微垂下眼睛，一滴眼泪吧嗒砸在她手腕上。
　　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为什么会难过”这件事难过，这件事才是最要命的，但最最最要命的，是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却无法直面自己的心。
　　师姐静静注视着我，良久，抬手慢慢擦掉我的眼泪：“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反应了会儿才听清她的话，愣了一愣，讶然抬头：“什、什么？”
　　她的手指贴在我的眼角，神情冷凝，语气却是轻柔的：“你想听我说什么？花花，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解释？还是……你想看到我有什么反应？”
　　我惊慌得不行，结结巴巴：“我没有……什么、什么解释？什么反应？”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若今晚我没有来，你会打算如何？”
　　我怔怔看她：“我……”
　　她却不需要我的回答，淡淡道：“从今往后，彻底地远离我，是么？”
　　胸口猛地一疼，仿佛被她掐住脖子的那一刻，被她冷冰冰抵在墙壁上的那一刻，听她轻佻地问“你肯么”的那一刻，那些心灰意冷卷土重来——
　　其实只是幻觉，可原来主动远离她和被她杀掉这两者，竟是一样的令我难过吗？
　　我抬头看她，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她目光深深看着我：“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又低下头，一模一样的绢丝月白亵衣，衣袖重叠交错，纠缠在一起，是亲密无间的样子。
　　还来得及吗？
　　近乎无力地问自己，花花，如今还来得及吗？
　　师姐拉过我的手，反握在她掌心里：“方才跟我提起蔷薇，也是想气我走？对么？”
　　我默默望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片刻，蹙眉看她：“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她轻笑，眼里仿佛有无限的耐心：“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低下头，小声说：“蔷薇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她抬起我的下巴：“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就在这里，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张了张口：“我不明白……”
　　“但是，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情，”她淡淡打断我，手指抚上我的眼角，“花花，你为什么哭呢？”
　　全身蓦然僵硬。
　　不能相信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的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师姐。
　　这一年，我十六岁了，从十岁那年开始，所有的亲近与信任都给了眼前的这个人，云麓山五年的朝夕相处，从下山那一日起，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努力将那个师姐忘掉，只有完完全全忘掉，才能将眼前这人当做另一个人。
　　我还没有成功啊……你怎么能打断我呢？
　　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仍静静望着我，目色幽深。我不敢再看，抬手捂住脸。
　　为什么哭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回答她呢。
　　师姐再度拉下我的手，微蹙着眉：“不要躲起来，花花，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看她伸手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凌乱发丝，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花花，你喜欢我，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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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太忙，你们淡定，应该不会到明年的…吧。
　　关于师姐的心路历程，尽管大胆想象，反正不关我事?


第五十六章 
　　仿佛从山间吹来一阵凉风，叫醒花下的入梦人。
　　随即而来的，是心底摧枯拉朽的崩塌之声，那声音震得心脏一阵狂跳。
　　我抚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喘息，本来应该立刻否认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几次张了张口，明明心里很着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连我都不敢去问自己，不敢问，不能问，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花花？”搭在额前的手指落在了脸颊上，有些微微的疼，一个激灵忽然记起来，方才被她扇了一脑袋，此刻半边脸该是又红又肿的。
　　……
　　一把打开她的手，慌不择路地拽过被子，将自己蒙头裹起来，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指着她：“你、你别过来。”
　　师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神色，皱着眉看我半天，道：“又怎么了？”
　　我真是不明白，她是如何对着我一张肿脸问出那样缱绻的问题，一点不考虑被问人的心情，被问人只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又将被子提了提，严严盖住受伤的半边脸颊，目光游移着道：“没怎么，就是突然有点冷……”
　　她定定看我，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转身下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盒药膏类的东西。然后一边将我巴拉出来一边说：“来，擦点药，好的快些。”
　　不知她如何动作的，即使我两手齐上，还是眨眼就给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擦完药，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秋深露重，确实容易着凉，”说着将被子拉到我胸口的位置，又凑近打量了会儿我受伤的脸颊，语气凉凉地，“下次再给我乱看什么脏东西，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抢辩：“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让我白白挨了你一耳光，你还好意思来怪我？”
　　她我侧身靠在床头，闲适地端详我：“那是自然，你若真看到了什么，就不是挨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我真是要被这个人气死。
　　但要再顶嘴，又不敢了。只因她抬起一只手臂搂住我，亵衣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敞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我的鼻尖正对着她的锁骨，呼吸都不敢用力，感觉脸上又烧了起来。
　　听她慢悠悠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别以为轻易就能逃过去。”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声如蚊呐：“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反正你不喜欢我……”
　　她顿了一下，有些迟疑：“为什么会觉得——”
　　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后领子，大约想将我拉开一些，但我不想看到她，也不想被她看到，便掩耳盗铃地将头埋在她怀里，振振有词：“你总是欺负我，以前还想杀我，刚才还打我，而且，而且……”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
　　沉默良久。
　　“而且我把你当作了蔷薇，对你的那些好，只是看在你同她有几分相像的份上？”师姐淡淡道。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嘴巴却紧闭不作声。
　　感觉后颈突然一紧，像只猫一样被揪起了脑袋，师姐微微低下头，在我的眼角轻吻了一下：“这就是你想听的解释？”
　　我呆呆看她，回过神来有些脸红，一扭头：“也没有很想听，你爱说不说。”
　　“嘴硬，”她笑了一声，又悠悠说道，“你说我欺负你？我若当真欺负你，你如今还能好好躺在这里？”
　　直觉这话哪里不对劲，我转过头，警觉地打量她，她微微撑着额头看我，神情似笑非笑。
　　“至于刚才，”她顿了顿，手指抚上额角，叹口气，“你真是气得我……”
　　我斜眼看她：“生气就要打我哦？跟你们这种变态在一起日子可太危险了。”
　　“嗯？”却见她抬了抬眼皮，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来，看得我一个激灵：“你说和谁在一起？”
　　我猛摇头：“……你听错了，没有谁。”说完趁她不注意，一翻身滚到床里侧，将脸对着墙壁。
　　身后久久平静，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将我拉回去。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是什么表情，但又不好意思回头，刚才的一滚滚出了被子，此刻已察觉到凉意，犹豫了会儿，悄悄伸出一只手，脸仍冲着墙壁，手却向后摸索着，被子还没有摸索到，就被人握住手腕拖了回去。
　　我悄悄抬头，师姐嘴角勾着一抹极浅的弧度，望着我。观察她的眼神，是看小孩子打闹一般的神情，漫不经心，却含了几分纵容。只看了一眼，我的心脏又砰砰直跳起来。
　　须臾，她眼中笑意缓缓敛去，抬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放心，你的小命很安全，”她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好么？”
　　我的眼睛慢慢睁大——这话不异于一道惊雷。
　　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
　　在雪域山庄时，曾看过不少师姐驭下的手段，若她突然对人和气起来，才是最可怕的，往往意味着她已是怒极，而被她和气对待的人，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目睹过一次之后，我便诡异地产生一种“合该如此”的麻木感，变态可不就合该如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此时不比往常，我只是不敢相信。
　　“你这是，”我磕磕绊绊地问，“道歉吗？”
　　她握紧我的手，神情难得严肃：“是，是道歉，也是一个承诺，你接受吗？”
　　我陡然颤了一下，下意识要抽回手，反而被握得更紧。我偏开头，不与她对视，想了想，说：“我不接受。”
　　握着我的手顿了顿，她轻笑一声：“好，不愧是我的花花，最会记仇的小猫。”
　　我回头，狠狠瞪她一眼，不自在地道：“道歉不接受，承诺……要接受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中神色几番变幻，良久，慢慢说道：“好，你说怎样便怎样，只是承诺你的，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看她一眼，又低了头，犹豫地张了张嘴，几乎就要问出口了——
　　十五岁的那个暮春夜，为什么就能那般决绝地下杀手呢？连犹豫都那样短暂，仿佛只是眨眼间就做出了抉择，朝夕相处的五年，在那一掌之下化为乌有。你抹掉它，抹掉我，随意地仿佛抹掉桌上的一粒灰尘。
　　只是，心头隐隐约约觉得，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或者，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她能自己告诉我，为什么。
　　这么想着，一股无名愤懑又窜上心头，我哼一声，道：“谁要你承诺啊，莫名其妙，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然而她仿佛就等着我说出这一句：“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目光淡淡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缓慢地，一点一点将五指插入我的指间，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已经平静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我无声地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微妙的预感，曾经想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去确认一个答案，因为清楚地知道，只要不问，不听，不明，一切就都来得及。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我可以假装无所谓地等待着，等一切都过去，终有一天我会回到云麓，她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山水迢迢，人海茫茫，或许就这样再也不会见面，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那些，也都会随着时光而渐渐消散。
　　这个世间，错过的事情千千万万，有多少故事都是在阴差阳错里被时光搁浅，而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今晚若是没有回来就好了，我们若是没有重逢就好了，再远一点，若是没有遇见就好了。
　　“为什么呀……”
　　眼泪忽然漫溢上来，我哽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回来呀！”
　　“是啊，为什么呢，”伸手拭掉我眼角滚落的泪珠，她清冷嗓音就落在耳边，“我有很多次都可以丢下你不管，你说过，你同我不是一路人，或许你说得对，只要不管你，你往后做什么，都与我没什么关系，可若是不管你，你这么莽撞，又爱惹事，又不会保护自己，不知哪天就丢了小命，想到这些，我就很担心，这世上让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几件，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都消失。”
　　浑身僵硬了一下，却听她兀自笑了一声，有些自嘲的意味，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掌心，手指上还残留着我的泪水。
　　“可是我下不了手，比起你活着让我担心，你死了却更叫我害怕，”她的目光变幻不定，许久，才如梦醒转一般，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微微一笑，“何况，那只是懦夫的行为，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该好好保护她，让她平安顺遂、长乐无忧的长大才好。”
　　我愣愣看着她，即使早有预感，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良久，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说……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她唇角含笑，带着淡淡揶揄之色瞧着我，“你想听我说几次都可以，不过，”她神色敛了敛，目光看进我的眼睛里，“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花花？”
　　我紧紧咬住唇角，感觉一张脸热得发烫，眼睛左右乱瞟着，犹豫了许久，缓缓伸手抱住她，将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她有些莫名，却还是单手搂住我，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发。
　　“你明明都知道，还要故意来问。”我没好气地嘟囔。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哦，方才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怎么这会儿又羞得躲起来了？”
　　我一面磨牙一面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说话了！”
　　她顺势握住我的手，塞进被子里，又在我身边躺下，替我掖好被角，然后不动声色地瞧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羞窘，想换个姿势避开，却听她语气淡然地开口，然而说出的话让我心头一颤：“若有一天，你非死不可，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我愣了愣，这话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事实上，普天下正常谈恋爱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是显而易见，我面对着的可不是个正常的，变态的想法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忖度，更别说跟他们谈情说爱了。沉思了会儿，觉得比起什么强制爱囚禁爱，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之类，师姐这话已容易接受许多。想完又有些懊恼，怎么我已经顺着变态的思维去思考了呢？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她好看的眉眼，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会露出耐心和温柔。
　　缓缓倾身过去，在她下颌上轻轻吻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下一刻又觉得别扭起来，回想这一个晚上，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明明也拒绝过也反抗过，可那些行为在她眼里都是个球，扇一扇就没了。
　　而且，原本心里还纠结着呢，就被她三言两语毫不留情地戳穿，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真的是让人很没有面子。
　　我磨着后槽牙，想要不要找个茬闹上一闹，忽地，听她说道：“索尔的话，你不必在意。”
　　我猛然抬头，她神色淡漠，语气也似漫不经心：“她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骗你的。”
　　而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方才她是真的一件一件解释给我听，只剩下这最后一件。
　　我瞥她一眼，有几分别扭地问：“那就是说，真的有蔷薇这个人了？”
　　她点点头。
　　心中略有不快，我噘着嘴道：“那她是真的为了你死的么？”
　　“不是，”她摇头，说完打量我，伸手捏住我鸭子似的嘴巴，“她的确中了索尔那一剑，但却不是为了我。”
　　我愣了愣，挣开她的手：“啊？那是为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若想知道，改日我讲给你听，”她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哭过后泛起的红，“花花，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像任何人，我也没有将你当做任何人。”
　　仿佛有一汪泉水从心底漫上来，涓涓潺潺，一点点填满胸中的空隙。我点点头，仰头对她笑一笑，清脆地应：“嗯！”
　　她拍拍我的脑袋，一副诸事尽了的模样：“好了，现在你该睡觉了。”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疏星淡月，无风无雨，虫鸣入耳，宛如清音。
　　我闭上眼睛，靠进她怀里，恍惚间，感觉这一切都似隔着氤氲雾霭，仿佛梦中的场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看，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直到额头上被弹了一下：“快点睡。”
　　我握住她的手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风吹开了断云，露出皎皎明月，漫天星汉，流光泄玉洒落人间。
　　一片静默中，我听见心里的声音说：“来不及了啊，花花。”
　　但这一次，还有第二个声音，它小声对我说：“既然如此，就勇敢一些吧。”
　　--------------------
　　别以为在一起就没事了，呵。


第五十七章 
　　这一日，君先生在饭桌上宣布，三日后启程前往苏州。
　　在苏家这些时日，由于大家都忙于各自的事情，往往只有每天吃饭时才能相聚，于是久而久之形成惯例，但凡有什么大事，都会在当日的饭桌上宣布，不是早饭，就是晚饭，这种惯例在日后也延续了下去，好处在于不用麻烦仆从传话，不好的地方是，有些坏消息听完容易让人吃不下饭。
　　比如此刻，君先生说完，我们三人齐齐放下手中筷子，不约而同叹一口气。
　　君先生眼睛一睁，眉毛一抖，就要发火，我们又赶紧端起了饭碗。
　　上一次他对我和君卿宣布要离开苏家之时，被我两扯谎搪塞了过去，这一次怕是不好再寻借口，毕竟连阿莹的伤都养好了，除非再将她打一顿打得伤筋动骨，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拖延办法。
　　其实想想，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对君卿来说，不论他如何留恋苏迭，最后都得跟君先生离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睡不睡苏迭，只是作为他好朋友的我，一点私心罢了。
　　对我来说，本没有什么留恋，但那一日在树上，阴差阳错听了一耳朵那两个侍女的对话，心里便隐隐产生了一个想法，但归根到底，这想法也不是很迫切。
　　而江胡……
　　我瞟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跟个娘们似的愁眉苦脸，但脸色也着实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古怪。自那日他听我说完小安的事情离开后，便没有再见过他，今日这一顿早饭，是几日来头一回碰面。
　　吃完饭，君先生说要带君卿去给苏煜看诊，闻言，我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一声，故作惊讶地问：“呀，苏大少怎么了？”
　　君先生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我怎么知道怎么了？这不是正要去看。”
　　我讪讪点头：“说的是，说的是，”一边伸手对他躬身，“那您老慢走。”
　　君先生瞧我一眼，发出一声冷哼，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指着我的鼻子道：“可不准再给我捣蛋闯祸。”
　　“晓得，晓得。”我点头哈腰地答应。
　　君先生拿鼻孔一出气，又冷着脸补一句：“尤其，不准再伤了自个儿。”
　　我一愣，笑盈盈道：“徒儿遵命。”
　　“胡说八道，谁是你师父？”他胡子一抖，斜我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拍到我手上，“今早回来的。”
　　我接过来，捏了捏，抬头看他：“只这一封？”
　　君先生反问：“不然呢？”
　　待君先生和君卿离开，我余光瞥见江胡也一副作势欲走的模样，连忙拉住他，将他拽到门前石阶上坐下。前来收拾饭桌的仆从端着碗筷走过，直到人看不见了，才用手肘捅一捅江胡，小声问：“我说，你今后什么打算？”
　　江胡神色有一瞬的怔然，随即低下头，默了会儿，低声道：“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那般打算。”
　　我呆了半晌，皱眉道：“你当真要留下？”
　　他没有说话，好半天，才抬头看我，脸上终于显露了几分往日的嬉皮笑脸：“你和君兄弟可不要太想念我。”
　　虽是笑着，可这笑，着实让我看不出愉快来。
　　我动了动嘴唇，心情有些复杂，其实想过他或许突然之间醒悟，不再执着于索尔，和我们一道也好，独自离开也好，去走自己的路。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回到从前，不是所有的人都找得回来。
　　大道理我都讲得出，但也心知此刻的江胡，是任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两人相对沉默，坐了一会儿，我想起此前答应他，要带小安去给君先生看看，如今也不知道小安藏在哪里。
　　“那个，”我不好意思地开口，“关于小安……”
　　江胡似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过，人已经给带走了，不关你的事，早该想到的。”
　　我一愣：“你去过？”又隐隐想到了什么，微眯了眼睛道，“什么时候？”
　　他也愣了愣：“昨日晌午，怎么了？”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别说，那个房间确实古怪，我进去的时候，明明听见咚一声响，结果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你说是不是挺古怪的？”
　　“是么，那确实古怪。”我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墙角。
　　江胡跟过来，神秘道：“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鬼？”
　　我拿过墙角一把铁锹，看他一眼，放在手里颠了颠。
　　“有你姥姥，有你爷爷，有你姑奶奶！”
　　我一边吼，一边追着他打了半个时辰。
　　其实想要找到小安，还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找师姐。我想，这可真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因为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师姐。
　　但是……
　　我坐在池塘边，将双脚泡在池水里，感受着一两条冒失的鱼儿撞到脚上来，轻轻一碰就游开去。盯了半晌，觉得可真像我此时的心情，想到师姐，只是轻轻一想，就觉得脸颊发烫，忍不住要游开思绪，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再次想起她，反反复复，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眼神也一时呆一时清，让外人看到，很难将我当成个正常人。
　　今早睁开眼，师姐居然没有离开，安安静静睡在我身旁，闭着眼睛，呼吸浅浅。我愣了半天，忽地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一骨碌撑起上半身，呆呆看着眼前人的面孔，不知怎的，又感到一阵不真实，仿佛白日切断了梦境，那些话，她是真的说了，还是我在做梦？
　　手指无意识地伸出，触到她黑而密的睫毛，又缓缓移动到眼尾，眉梢。师姐的眉长得英气，却又带了些阴柔的利，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又冰冷，又诡魅，可是一旦笑起来，绽开的眉眼像是六月的紫薇花，掩不住的浓丽风情。
　　我微微曲起指节，小心地蹭了蹭，放在鼻子前看了看，嘀咕：“真的不是画的啊，怎么就长这么黑呢……”
　　话刚说完，眼尖地看到那阖上的眼皮轻轻一动，心头便是一个猛跳。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此时无法面对她，骨碌一滚就出了被窝，然后手忙脚乱地往外爬。
　　刚爬到一半，床沿边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嘁，那又如何，立刻灵活地调转方向，改往床尾爬去，结果身下的人只是轻轻一顶膝，就将我顶了回来，整个人横着趴在她身上，撅着屁股，被夹得进退维谷，那姿势，真是十分尴尬。
　　我红着脸怒目而视，师姐慵懒地一挑眉，眼中有明显的戏谑笑意。
　　……他娘的，简直就是挑衅！
　　是好汉，就不能输。
　　当即手脚并用地奋力挣扎起来，扭着身子刚动了一下，感觉有希望，心头一喜，然而，背上忽地轻飘飘落下一只手，带着暖意的手指好死不死，正正抚在后颈处，有意无意地摩挲。那力道又轻又柔，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我霎时像被点了穴道一般，僵着脖子不敢动弹了。
　　鸡皮疙瘩细细密密起了一身，背上的手指却气定神闲地流连着，通过往日的经验判断，再下去准没好事。
　　……怎么说，能屈能伸也是好汉嘛。
　　我缩了缩脖子，软下声音，叫一声：“小鸢鸢。”
　　感觉身下人僵了一瞬，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招果然十分有用，我顺利下床，装模作样倒了杯水，皱着脸端给师姐：“这是怎么了，昨晚上着凉了么？”一边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煞有介事道，“好像没有烧呀。”
　　师姐默默喝一口水，斜眼看我，语气森森：“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次试试。”
　　我仰起下巴，冲她干笑两声，接过她递来的杯子，端端正正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刚一抬头，床上的人已半坐起来，伸长手臂抱住我。我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有些回不过神，耳边的声音低柔，似提醒，又似确认：“还记得昨晚你答应了什么吗？”
　　我顿了顿，垂下眼睛，将脸往她颈窝里贴了贴，许是刚睡起来的缘故，她的周身还漾着融融的暖意，这真是少有的体验。
　　心里觉得开心，又觉得难为情，好在此时拥抱在一起，她看不到我红着的脸，便故作平静地说：“记得啊，那你记得吗？”
　　耳边一声轻笑，师姐摸了摸我的后脑，将我拉开一些，发现我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她，终于一把掐住我的脸，皱着眉道：“你是脖子有毛病，还是眼睛有毛病？”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松松松……疼。”
　　手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唇，落在被掐得有些泛红的地方，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
　　我轻颤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两只手都被拢进掌心里，师姐凝视着我，目光似是穿过瞳仁直看进我的心里，那些忐忑不安和患得患失仿佛都在她的注视里一览无余，不晓得为什么，我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潮热。
　　不只是对她，我也在和自己下一场赌注。
　　是一场提前无法预知，输了会是什么后果的赌。
　　眼前的人看着我，脸色渐渐变了，微蹙着眉，拇指在我眼尾轻轻擦过，声音里含着一丝无奈：“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
　　我吸一吸鼻子，狠狠瞪她一眼，然而还没有开口反驳，眼前一片阴影罩下，师姐靠过来，在我鼻尖上轻轻一啄。
　　呼吸可闻的距离里，她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若是师妹不介意，我倒是可以身体力行地表示一下，让你看看我究竟记不记得。”
　　我一噎，舌头打着磕绊，道：“倒、倒也不必。”
　　她却没有放过我。
　　想到这里，捂了捂脸，垂下眼睛望着池水，只见水面上倒映着一只红脸猴子，连忙踢动双脚，水声哗哗，红脸猴子碎成渣渣。
　　然而，由于想得太入神，竟然不知道有人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师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她出声的一刻，我已经惊得飞起，情急之下就要站起身，却忘了自己双脚都没在水中，于是，扑通，整个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就直直落进池塘里了。


第五十八章 
　　师姐将我从池子里捞出来，拎回房中换衣服。江南的深秋虽不似北方凉得萧索，池塘里的水也并没有很冷，但因为浑身都浸了个透，甫一出来，被风一吹，也不由打起了哆嗦。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冒冒失失。”师姐皱着眉，将手中一个网兜放在桌上。
　　我强词夺理：“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一边斜眼瞟去，发现那兜子里装着七八颗成熟饱满的柿子，红彤彤像灯笼一样。
　　当下便是一喜，但手还没有碰到柿子，就听屏风后师姐淡淡一声：“过来。”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床头放着一叠干净衣物，师姐手里拿着厚厚的棉布巾，用眼睛示意我：“先换衣服。”
　　我哦一声，利索地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顿住，抬头瞄她一眼：“那个……”
　　师姐：“？”
　　我目光游离，支支吾吾：“那个，你能不能……”
　　师姐不耐烦：“赶快脱，别磨磨蹭蹭的。”
　　我吼一声：“你先出去啊！”
　　师姐额头一跳，面无表情看着我：“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我：“……”
　　好的呢。
　　老子自己脱。
　　他娘个蛋的。
　　不过，大约是知道我会害羞，在脱掉贴身的裹肚时，原本站在床前的人已自觉避去了外间。我喜滋滋地想，虽然这个对象大多时候都不正常，但偶尔体贴一下，还真是叫人颇感欣慰。
　　等穿好衣服走出来，师姐恰好进门，手中端着一碗姜汤，之所以知道那是姜汤，只因我对姜这个调味品深恶痛绝，远隔十米都闻得见那股味儿。当下鼻子一皱，向旁边挪动两步，准备逃跑。
　　师姐一把抓住我，将我按在椅子上：“喝了。”
　　我愁眉苦脸接过碗，碗中倒映出我皱成一团的脸，心知逃不过，只能屏气闭眼，仰头咕咚咕咚。
　　师姐拿过布巾帮我擦头发，干净的布巾松松软软，揉搓的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喝完姜汤，吐一吐舌头，正想吃一颗柿子压压味儿，一转头，“啊”一声愣住。
　　我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片刻，抬头看师姐：“柿子呢？”
　　“送给外头的丫鬟了。”师姐淡然道。
　　“啊，为什么呀？”我哭丧着脸，“我还没有吃到呢。”
　　“那东西性凉，你落水本就受了凉，不能吃。”她若无其事道。
　　我快给她气死：“我不凉，我一点都不凉！”
　　她懒懒哦了一声。
　　我：“……”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不好要回来，我呆呆想象着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被拨开薄皮，露出鲜美香甜的果肉……
　　后槽牙紧了。
　　什么体贴，都他娘是错觉！
　　还是那个可恶的臭魔头！
　　我一边腹诽，一边琢磨着等她一走我就出门买柿子，哼，买他娘的十斤八斤的。
　　师姐放下布巾，见我仍耷拉着脑袋，抬起我的下巴端详了会儿，问道：“姜汤很苦吗？”
　　我愣了一下，嘴里虽仍有一些味道，但也不是很难忍受，不过她既然问起来了……
　　我气哼哼道：“你明知我最讨厌这个味道，还不给我好吃的甜甜的东西……”
　　亲吻来得出其不意，没有一丝预兆。还愣怔的当口，已被冲破了齿关，下巴被两指微微捏着，好叫我仰起头来，湿软的舌趁机而入，带着明显的攻击意图，我有些喘不上气，喉咙里不由自主哼出一声委屈的抗议，那力道又适时的轻柔起来，不疾不徐，却也寸步不让。
　　我闭上眼睛，双手慢慢环上身前人的脖颈。
　　就是这时，毫无征兆的，一切戛然而止。
　　我茫然睁开眼，整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师姐站在半米开外，看着我，眼里残留着一丝余热，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甜吗？”
　　我：“……”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我，悠然落座于窗下书案，气定神闲看起书来。
　　我：“……”
　　魏鸢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晨阳渐升，透过半开的窗牖斜照在她的身上，我飘忽的目光缓缓凝聚，视线里是她白衫冷肃的侧影，高竖的发披散下来，柔顺地落在肩头，斜眉入鬓，乌发如云，那双狭长的凤目半眯着，却在睫羽闪动间，泄出一丝隐约的柔媚来。
　　看了会儿，我扭头望向妆台上的铜镜，镜中一个圆润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虽也算得上秀美吧，但比起旁边的人……
　　我重重叹一口气。
　　师姐闻声，稍稍侧过头来：“怎么了？”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端正站好，问她：“你看我，最近有没有长高一些？”
　　她认真看了看，摇头：“并没有。”
　　我泄气地瘫回椅子上。
　　“不过……”她慢悠悠道。
　　我立刻直起腰来，目光炯炯望着她，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肉倒是长了不少。”
　　我：“……”
　　有个一天气死你三回的对象是什么感觉？
　　我花花最有发言权了。
　　师姐今天似乎十分清闲，我左等右等，她也丝毫没有要走人的意思，她不走，我就不能偷溜出去买柿子吃，托着下巴静静想了会儿，既然如此，要不要同她讨论一下小安的事呢？三日后我们就要离开，若还找不到小安，不说江胡，连我心里都觉得遗憾。也不知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在这风波暗涌的苏家该怎么活下去。
　　这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急迫，刚要起身，就看到师姐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函似的东西，低头翻阅起来。
　　犹豫片刻，终是止住了冲动。
　　虽说如今的关系不同以往，但许多事情，我心知，还未到可以坦诚相待的时候。她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昏昏睡去，醒来时人已被挪到了床上，师姐半靠在床头，微垂着眼睛，我眨眨眼，对上她沉静的视线，她手指间勾着我一绺头发，一下缠绕，又一下松开，看起来玩得很尽兴。
　　有片刻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等睡意彻底消弥，我慢吞吞翻过身，将脸颊贴住她的臂弯，仰头望着她：“出什么事了吗？”
　　师姐一双凤目静静凝视着我，慢慢伸出手来，将我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唇角浮起笑意：“我的花花当真玲珑心思。”
　　若是从前听见这话，必定会在心头思量一圈又一圈，判断这是警告呢还是威胁呢，然而如今不再担心了。
　　我跪坐在她身前，抬手摸摸她的眉心：“哪里用得着去想，瞧瞧这皱的，看一眼就晓得了。”
　　她轻笑，握住我的手，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我点点头：“好，”又有些担心，“会有危险吗？”
　　她的手指勾上我的面颊，捏了捏：“放心，我会留一些人保护你。”
　　“我不是说我啊，”我挣开她的手，“我说的是你。”
　　想到近些日子她出门的次数确实见少，而且一出门必定会戴上面具，不知跟别的有没有关系，但或多或少都跟小白放出去的那则消息有关，她在扬州城待了这些天，按理说，早就够某些消息灵通的高手查到藏身地了，迟迟不见有人找上门来，想必是苏家在其中动了一些手脚。 几乎可以想到，一离开扬州，她会遭遇些什么。
　　我忧心忡忡：“你不要留人保护我了，让他们都跟着你吧，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毕竟还有君先生呢，”想了想，又道，“最大的危险也就是索尔嘛，就算她想怎样，眼下怕也顾不得，我下在苏煜身上的药……咳，不解他会死，如果解了，那就是两个人都遭罪……”
　　絮絮说了一堆，师姐却始终没有反应，抬头看去，见她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微垂着眼睛，手指抵住额角，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我想这有什么好思的，便抓过她的手摇晃了晃：“诶，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呀？”
　　她没有抬头，片刻后，忽然好笑似的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听人说过担心我的话。”
　　我愣了愣，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这感觉十分陌生，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咬了咬唇角，我故作轻松道：“这什么语气啊，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说完凑过去挨到她怀里，笑着道，“怎么会没听过呢，以前在云麓山，我每天都要叫你‘师姐起床了起床了，迟到了要被罚的’，练功的时候也要担心你顶嘴师父，还有你偷三师叔药材的时候，我在门外边把风，心里担心的要死，又不敢出声。”
　　她笑了一声，伸手圈住我，终归是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语气怀疑地：“是么？你是担心若给人发现，就要被我连累受罚吧。”
　　我瞪起眼，挥着手锤她：“啊你居然这样想我，若真是这样，我干嘛要答应跟你一块干坏事呢？”
　　她一挑眉：“难道不是你意志不坚，每每垂涎于同我分赃的么？”
　　哦嗬，倒打一耙。
　　我激动地跳起来，更加奋力地挥舞双手锤她。
　　也不想想，老子一天天操心是为了谁。
　　一下午的时光悠悠过去，迷迷糊糊再度睁开眼睛时，房中已不见了师姐人影。
　　我走到窗前，外头是高爽的蓝天，融融的秋阳，院里的秋海棠凋落一地，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宁静安谧。可没来由的，我的心头极快地略过一丝不安，仿佛某种隐秘的预兆。
　　傍晚时分，天色忽变。
　　吃过晚饭，我和君卿立在檐下，凝望上空，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昭示着一场风雨欲来。
　　“这场雨，可不小啊。”君卿低声叹息。
　　我侧头看他，他一动不动望着灰蒙蒙的天幕，面容有几分郁楚之意。能让君卿伤感的事没有几件，苏迭绝对排第一。
　　“也不知苏三少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拖长了声音说道。
　　君卿抿了抿嘴唇，看我一眼，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只怕是不能跟三少道别了。”
　　我翻个白眼，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俯身对他耳语：“要不，你留一封信给他？干脆把你的心意都写出来，左右让你亲自去说，你也没那个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喏，你觉得行么？”
　　他慌慌看我一眼，推着轮椅就走：“你、你说什么鬼话……”
　　我一边笑一边追上去：“是啊，就是鬼话，是你那个鬼心思的鬼话。”
　　沿回廊而行，满池的红莲也渐有凋零之意，碗大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幽幽荡荡，在这暗沉的天色下，愈发显得幽寂诡异。我静静看着，心里却思量了几来回别的事。
　　身体稍稍前倾，我挨在君卿耳边，沉声问：“你今日去苏煜那里，可有看出来他身体有没有异常？”
　　君卿诧异地回头，看着我：“你知道他……”
　　“他中了春药，是我下的，”我小声说，君卿眼睛瞪得老大，我顿了顿，“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他身上有没有别的毛病？比如……”
　　君卿俊秀的眉微微蹙起。
　　我轻声说： “比如让他不得不受人钳制，为人所控。”
　　君卿飞快看我一眼，眼神犹豫，像是拿不定什么主意一般，看得我眼睛微微眯起来。
　　“啧，你居然在犹豫，”我夸张地叹气，“阿卿，你居然背着我有了秘密，你再也不是我那个亲亲的闺中姐妹了……”
　　“花花……”君卿无奈地打断我，眼睛四下张望一番，朝我招手暗示。
　　我将轮椅调转方向，推到一处枫树林间，蹲下身听他说话。
　　“是祖父看的诊，当时我瞧他神情凝重，便问他苏大少怎么了，他却摇头不说，”君卿沉吟道，看我一眼，“不过，我偷偷瞥了眼他开出来的方子。”
　　我忙道：“看出来了什么？”
　　他默默看我一会儿，开口：“同当初开给你的方子……十分相似。”
　　我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果然如此。”
　　入夜时分，酝酿多时的雨水终于落下，夜风带着寒意，吹动未关紧的窗户，嗒嗒作响。
　　我走到窗边，雨滴成串从檐顶流泄而下，仰头望了会儿，又呆望檐下被跌落的水星沁湿的青石台阶。许久，直到觉出冷意，才慢慢将窗户关紧，躺回床上。
　　这场雨下了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个夜晚来临，才有了一些稍霁之意。
　　我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秋风从半开的门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休。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师姐仍没有回来。


第五十九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虽然是睡着，却又像是在做梦，意识浮沉之间，有细微声响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
　　我猛然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桌上的烛火也跟着晃了一晃，而梦中听到的声音就在门外。
　　脑袋还未彻底苏醒，身体先一步扑过去拉开了房门。可看到门前景象便是愣住，夜风扑面，凉意侵人。我眨眨眼，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名黑衣暗卫，正将一团不明物什夹在肘间，那团物什还发出细碎如同动物般的呜咽声。
　　猫？
　　看到我，黑衣暗卫垂首道：“小小姐。”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叫我不由眼皮一跳，仔细打量半晌，也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雪域山庄的，但如今是哪边的都无所谓。
　　“怎么回事？”我问道。
　　黑衣暗卫举起手中的不明物什：“属下捉到这个小贼，正欲潜入您房中偷袭。”
　　我定睛看了看，才看清楚那湿漉漉的一团原来是个小孩儿，湿透了的头发贴着额头，鼻子嘴巴都被暗卫的手掌紧捂着，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真像一只瘦小可怜的猫。看到我，小孩儿用力挣扎起来，眼里满是惊恐与焦急，晦暗夜色下，一抹幽蓝自那双眼底划过，转瞬消失。
　　我大吃一惊：“小安？”
　　黑衣暗卫手下一松，小安挣脱下地，直扑到我身前，双手焦急而混乱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我看了半晌，奈何实在看不懂，但见她一张小脸惶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打量她，就算再要紧，还是得先给她换身衣裳，瞧这可怜兮兮落汤鸡的模样，必定是一路冒雨找到这里，再搁外头吹一阵子风，明日铁定得患伤寒。
　　我摆摆手让暗卫退下，然而这黑衣卫不知怎么回事，纹丝未动，且面上露出几分踌躇神色来。
　　我顿了顿，莫名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扑上来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道紧得将我吓了一跳。而就在她动作的刹那，黑衣卫的短刀也贴上了她的咽喉。
　　纤弱的指尖在我的掌心快速比划着。我一愣，对黑衣卫摆摆手：“没事的，我认得她。”
　　黑衣卫收回手，眼光却仍冷冷盯视着小安的一举一动。我等她写完，约莫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娘亲有危险？”
　　“啊，啊……”小女孩一双泪眼望着我，用力点头。
　　我看看她，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上次，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娘亲有一双蓝眼睛，对吗？”
　　小安看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迟疑，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直直对上我的目光，点头。
　　我冷眼打量这个小姑娘，她在苏家阴暗的角落里长大，不见天日，可此时却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住处，甚至都没有惊动苏家的人。
　　想了想，我上前摸摸她的脑袋：“你说你娘有危险？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安咬了一下嘴唇，摇头，但一双眼却执拗地盯着我，两手仍紧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我微微皱眉，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可是，你若不说清楚，我又怎么去帮你娘呢？”我盯着她的眼睛道。
　　忽然地，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小姑娘眼中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小安噗通一声跪下，双手紧攥住我的袖口，仰起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望着我。
　　……
　　真是头大。
　　无可奈何，只得将人扶起来，安抚道：“好好好，你先别哭。”
　　起身对上黑衣暗卫的目光，我敛了表情：“出什么事了？“
　　黑衣卫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小姐见谅，大……魏公子临走前交代过，只要不威胁到您安危的，一概不予理会。”
　　“哦，”我从善如流点点头，“所以，索尔在哪里？”
　　黑衣卫：“……”
　　“不是我要问，”我指了指抱着我的腿不放的小安，“是替这个小家伙问，她又不会说话，想问也问不出口。”
　　黑衣卫愣住，看看小安，又看看我。
　　我说：“你看，你说出索尔的行踪，让这小家伙去找她娘，这样她也不会再缠着我了，多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黑衣卫表情凝重，眼神迷茫，大约是明明觉得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我失望地叹气：“怎么就是个榆木疙瘩呢？”
　　不想当榆木疙瘩的黑衣卫面色一紧，道：“回小小姐，半个时辰前，索尔姑娘收到一封密信，随后便带了一批府中高手匆忙离去了。”
　　“带了一批高手？”我若有所思。
　　很明显，在这个雨疏风骤的夜，这批人要去杀人放火。可杀人放火这档事本就是索尔的日常活计，经验颇丰，想来也没什么好担心啊？
　　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衣袖又被拽了拽，小安眼中的急惶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冲我一个劲儿摇头，仿佛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纤细的手指在我掌心快速划着：求你救我娘。
　　我沉默地看着她，民间常言母女连心，小姑娘既敢冒着风险找我求救，或许当真知道几分内情？然而，索尔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这样想着，脑中却闪过江胡的身影。
　　啊，愁人。
　　眉头都快拧成一团疙瘩，一旁的黑衣卫大约是看不下去，咳了一声，道：“索尔姑娘此番出府，许是为了，”他眼风扫过旁边的小安，“为了苏家大少爷。”
　　我猛地愣住：“苏煜？”
　　黑衣卫点头道：“苏大少今日一早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厉害啊，”我瞠目结舌，“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啊。”
　　黑衣卫露出疑惑眼神。
　　他不知我此刻想的，是苏煜不久前才从春药的劲儿里缓过来，指不定还连累了索尔，想来身子亏虚不少，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精气神，一个赶一个生龙活虎地出去扑腾，毕竟当初卖我药的伙计说，宜春院的春药威名远播，可是能撂翻一头熊的。
　　不过，这大抵也是君先生的功劳，然而一想到堂堂药圣居然沦落到替富家少爷解春药，又令人唏嘘不已。
　　我回过神，问道：“苏煜出去的时候，可有带人手？”
　　黑衣卫道：“有，也是一批高手，”顿了顿，又道，“只唯独一件事较为反常。”
　　我抬眼：“什么？”
　　“往日里苏大少离府的时候，必有索尔姑娘随在身侧，可这一次，他似乎有意将索尔姑娘留在了府中。”
　　我眨眨眼，一手打造出来的刀，其价值就在于危急时刻保护主人的安危，苏煜将索尔留在府中，是有意掩人耳目？还是他自以为不会出什么事？可若当真不会出事，他又为何要带上一批高手随行呢？
　　而方才索尔急慌慌离去，连被人窥探了行踪都未察觉……难不成，是真出了某件苏煜意料之外的事？
　　啧，有趣。
　　我心念一转，问道：“索尔收到的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黑衣卫低声道：“春煦楼。”
　　春煦楼，宁心月。
　　一种奇妙的预感掠过心头，我仿佛看到一台大戏在朝我招手：来呀来呀来呀，来看热闹呀。
　　索尔如何我并不在意，但若事关苏煜，这热闹就必须得看了，如若能看到他断个胳膊腿儿的，就更值了。
　　我兴致勃勃转头，对黑衣卫道：“你们有人跟着苏煜对吧？走走走，带路。”
　　黑衣卫面上一惊，一个闪身拦在我面前，道：“小小姐万万不可，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打断他：“怎么会出事呢？不是有你们保护我吗？”
　　黑衣卫噎住，似是不知如何作答，默了半晌，道：“属下只是担心若遇上什么变故，恐不能护您周全。”
　　我哦一声，呵呵笑：“不会有什么变故，”说着凑近他，小声道，“咱们就远远地看一场戏，至于救人，让这小家伙自己去救。”
　　黑衣卫瞪着我，将信将疑。
　　我不理会他，只从袖中慢吞吞摸出个青瓷小瓶，呵呵笑道：“而且我也有防身之物呀，这个呢，是药圣先生独门秘制的腐骨散，虽然这名字听着可怕，但其实它腐蚀不了骨头，只能腐蚀血肉，只要皮肤沾上那么一丁点儿，就能把一个人溶个精光，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抬头看，黑衣卫已离了三丈远。
　　于是顺利出府。
　　一路跟随暗卫行至一片树林，不知这林中长了些什么怪树，深秋时节仍枝繁叶茂，遮天蔽月。看久了，仿佛是悬在头顶的一张巨大的蛛网，能将所有活物困死其间。
　　我微微皱眉，往前方望去，夜风拂面，夹杂着一丝血腥气。身前黑衣卫猛然顿住脚步。
　　婆娑树木织成重重屏障，越往前，血的气味越加鲜明，同时传来的，还有兵戎交击的打斗声。
　　我轻拍掉肩上一片落叶，找到一处视野又好又荫蔽的树丛，好整以暇蹲下。小安挨在我身边，小脸上满是惊惧和焦急，目光在前方的人群中来回搜寻着。
　　这些人皆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混乱中辨别同伴的。我望着两个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目光落在一人的刀上，猛不丁一愣。
　　银血刀？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
　　“银血刀，形如钩月，滴血不沾，如弯刀饮血，故而得名。”
　　这是当年二师叔教我认兵器谱时说过的话。
　　可这银血刀却并非中原武器，它的出处，是千里外的北疆。
　　这批人……是边塞来的刀客？
　　目光微微一凛，我抬眼去看苏家人，人着实不剩了几个，然而，却另有一波身法诡谲的黑衣人，在帮着他们抵御银血刀客。这些黑衣人招式阴狠毒辣，却又不像是出自一派，比起门派弟子或家养的护卫，倒更像是江湖杀手。
　　我忽然想起当初追杀我和君卿的那三个黑衣杀手。
　　心中冷笑一声。
　　春煦楼。
　　原来苏煜养着的这批杀手，是藏在了春煦楼。
　　恐怕今晚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不在苏煜的意料之中，尽管他事先堤防，却万没有想到碰上的是北疆的刀客。
　　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他或许摸得清一二，但边疆塞外……他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想必此番事发突然，又情势危急，否则他怎么舍得将春煦楼这颗棋子都露了出来。
　　可惜这群人中并没有苏煜和索尔。是已经脱身离开？还是早就变成了尸体？
　　我低头看向小安，小声问：“找到你娘了么？”
　　小安抬头看我，两眼闪着泪光，摇了摇头，又拉过我的手，在手心写下几个字：不在这里。
　　我微微挑眉，果真是逃掉了么？
　　黑衣杀手联手苏家，与银血刀客僵持不下，他们的意图，是截断银血刀客的去路。尽管如此，仍有两三名刀客从旁突围而出，却并不反身恋战，反而朝着树林深处追去。
　　我愣了愣，微微一笑，拎起小安，又向一旁的黑衣卫打了个手势，果断沿着那个方向跟去。
　　唯恐打草惊蛇，一干人走得十分谨慎，不多时，前方黑衣卫停住脚步，同一时间，一声惨叫传入耳中。怀中小安吓得一抖。
　　比起方才那处地方，这里倒是空旷不少，头顶叠嶂般的密叶也露出了一道口子，乌云飞速移动，有微弱月光自云层缝隙间洒落。
　　借着这道光线，我望向前方，目之所及只有黑压压一片，一瞬的愣怔后，才意识到那是近百名的黑衣卫士，他们凝然而立，如同石人，不知死活。黑段檐帽被雨打得湿透，剑戟森森，反射出冷月般的寒光。这些人，仿佛一群从地底爬出的僵尸，在这幽暗的丛林中显得阴森诡异。
　　四周静得出奇，恍若刚才那一声惨叫只是个幻觉。身后的暗卫不知何时已敛了气息，怀里的小安僵直着一动不动， 而我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顿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不知道此时打道回府还来不来及。
　　早知如此就算是君卿和苏迭在这里打野战我也绝不看热闹！
　　我悄无声息地转头。
　　身后的黑衣卫：“？”
　　我移开目光，他娘的，这时候老子还顾得上你们？
　　我悄无声息地抬脚。
　　黑衣卫：“！”
　　我悄无声息地踩下。
　　咯吱。
　　我静止。
　　为什么。
　　明明方才蹲下来的时候都没有树枝，这根树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死一般的寂静里，我深吸一口气，然而这口真气还没提起来，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卡在半道上上不去下不来。
　　“咦？是花花吗？花花！你还没有死啊？哎呀，没死就好，害我一直为你担惊受怕，还要日夜忍受思念的折磨，觉都睡不好。”
　　“花花，花花？你怎么不理我？是嫌我没有给你写信么？哎呀你转过来看看，你看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想你给想的啊。”
　　“花花，花花？再不理我，杀你全家哦。”
　　我：“……”
　　是了，这些石头一样的人，我可真是太熟了。
　　他们的确是从石头窝里出来的，他们也只听一人的号令。毕竟那是雪域山庄的铁律。


第六十章 
　　十五年前，魔教教主华婴为清算当年的灭教之仇，带着一众残兵将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十二门派大半都给灭了门，剩下奄奄一息的，也是崩裂得不成模样，不知要花多少年养精蓄锐，才能拾起往日一半的威风。而在华夫人死后，大家果然纷纷休养生息，江湖成了一汪平静的湖水，无波无浪。小时候掌门师父对我讲世间的阴阳平衡，我不能理解，却是在听了这十几年前的旧闻后才学以致用，明白过来——此时的江湖，正处在一个平衡状态。
　　不过，掌门师父也说过，平衡永远是短暂的，永久的平衡是不存在的，要想达到永久的平衡，除非全江湖的人都死掉……
　　有些扯远了，总之，我们知道，要想在平静的湖水里悄悄捞鱼，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非要捞鱼，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湖水搅乱，越乱越好，打破平衡，浑水摸鱼。
　　我曾想过，小白既然放出一条捕风捉影的消息搅浑了江湖这淌水，下一步必定是抓鱼，只是没有想到，他这第一条鱼就挑了个大的——苏煜。更没有想到，我好死不死，就恰好撞在他抓鱼的当场，真是倒了他娘的大霉。但事实上，只要我稍微反省一下就晓得，也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遂，将小白这颗不定时炸弹给忘了个干净。
　　我咳嗽两声，拍掉裙摆上的碎叶，慢腾腾转身，露出惊喜表情：“诶呀，是小白呀，真是巧啊巧。”
　　眼前的小白仍是干干净净一袭白衣，脸上挂着干干净净的笑容，对比他身后黑漆战甲的雪域卫士，以及周遭乌泱泱的环境，显得十分与众不同，仿佛他只是个在小雨靡靡的夜晚来林间散步赏月的贵公子，偶然误入了一场杀局。不过古往今来的邪教头子都热衷于将自己表现得与众不同，在这一点上，小白确实当得起魔教教主，换做是我，必定要为自己的格格不入尴尬半天。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见，总觉得眼前人瘦了一些，连眉眼轮廓都多了几分凌厉，但这想法在他像个花蝴蝶一样朝我扑过来时打消。
　　我抬手指他：“站住。”
　　小白委委屈屈站住，然后小步小步朝我挪过来，他手持一把油纸伞，伞柄上还缀了一小块青玉佩，一双圆圆的桃花眼望着我，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兴奋几分蓄势待发。若是忽略掉他身上的血腥气，这副模样，倒真像是同某个亲友久未相见，恰好在某个青翠湖畔偶然重逢的喜不自禁。
　　当然，这位亲友我，并不喜，甚至感觉到一点变态。
　　“可不就是巧了，我方才还想着明日去找你玩，你这就来了，”小白喜滋滋道，一挑眉，“难道是花花抑制不住对我的思念，专程寻我来的？”
　　我不着痕迹后移半步：“倒也不是。”心下骂道，寻，寻你娘个大头鬼！
　　思绪急转之间，心头却也是一阵发毛，他说要来找我，那便是要上苏家去，可他打算以什么身份登苏府的大门呢？
　　“呦，没磕着也没碰着，”小白徐徐绕着我转了一圈，一边打量一边念叨，“还长高了些，看来花花过得挺好。”说着又转到我身前，趁我不备，猛地抬手捏住了我的脸。
　　我当即嚎叫出声。
　　可想此时此刻的气氛，本是剑拔弩张、生死一触即发之时，凭空给我嚎了一嗓子，也不知有没有打扰到大家，但嚎完也未听见有何异动，雪域卫士一贯稳如老狗，尚可以理解，但方才那些逃走的杀手和银血刀客也仿佛融进了这乌沉夜色里一般，无声无息。由此可见，形势是真的紧张。
　　唯独眼前的魔教教主，把自己搞成一个风流轻佻的纨绔公子，一手掐着我的脸，笑得花枝乱颤：“花花，你胖了。”
　　……
　　方才被他夸赞长高了而生出的一丝窃喜，即刻杳无影踪。
　　不过，此时此地着实不合适打嘴仗，我忍了忍，伸长脖子，想打眼观察一下前方局面，眼前却忽地罩下一片暗影，小白将伞举过我的头顶，整个人也同我紧挨在一起，一副哥俩好一起打伞看戏的模样。
　　我扭头无语望他。
　　小白喜滋滋望我，也不知领会了什么意思，恍然哦了一声，说：“花花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吧？来，哥哥讲给你听。”
　　于是在我耳边一通絮叨。
　　“不，我不想听。”我摆手，然后竖起耳朵。
　　听小白讲完，其实同我猜想的差不多。
　　苏迭消失的这些时日，是去给他哥挖坑了，还拉上了小白这个帮手，由此可见，苏三少这回是下了十足的狠心要干掉苏煜。可苏煜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就高瞻远瞩，建立了江湖上最大的间谍组织，没有亲娘帮衬却多年占据苏家头号继承人的位置，更可怕的是，这么可怕的人居然一点儿武功也不会，还能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苏迭这些年来，必然无数次从他这个大哥手中死里逃生，不过，也正因多次的交锋，才让他将苏煜的势力摸得七七八八。他知道苏煜手中有一批厉害的杀手，便清楚的知道，除非找一批更厉害的人来，否则他最后还是要嗝屁。
　　因此，他选了魔教。
　　我曾一度困惑，江湖上能打能杀的大派何其多，再不济，也可以花钱买命，苏迭却为何要铤而走险，选择与虎谋皮。但是很快我便想通了，第一，他没钱。第二，如今江湖上叫得上名的大门大派，兴许多多少少都渗入了苏煜的人。不过反向思维一下，若苏煜当真已经只手遮天，那如今也不会待在苏府装正经了，该出去做武林盟主才是。显然，苏迭还是有机会的，他若足够聪明，就该再隐忍几年，远离苏家培养自己的势力，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他还是走了一招险棋，我觉得，要么他是脑子给马踏了，要么就是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不论如何，值得庆幸的是魔教到底没让他失望，小白不仅高高兴兴同他做朋友，还设计将师姐也遣出了教，杜绝了最后一丝祸患。
　　这样想来，苏迭这步棋走得着实惊险，若当初有一丝可能，小白看不上他，甚至转头去勾搭苏煜……啧，三少如今怕是坟头草已长了几茬子。
　　接下来的事便很简单了，这一狼一狈勾肩搭背把苏煜逼进了死胡同，苏煜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弟弟一边忙着躲他的黑手一边还能勾结魔教，于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至此，春煦楼的人现身，到了这个时候，雪域山庄也无需再遮遮掩掩。
　　我瞧着小白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想着苏煜此刻也该回过神了吧，只可惜，身家性命已是挂在了悬崖上，他能否逃出生天，端看今夜。
　　“听三少说他这大哥手上有批狠人，搞得我一直想见识一下。”小白突然嘟囔一声。
　　我梗住，差点被口水呛到。
　　听他叹口气，继续道：“没想到啊，这些居然是青楼的人，真是太久不下山了，没想到如今青楼的护卫都这么厉害了。”
　　他絮絮叨叨，又眼睛一亮：“花花，你知道怎么开青楼吗？想来该是挺赚钱吧？也不知这个苏大少爷是从哪里搜罗来那么多漂亮姐姐……”话到最后，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飞快打断他：“你可别想了，这是模仿不来的，人苏大少可是从小……”说到一半，连忙住口。
　　“从小什么？”小白兴致勃勃凑上来。
　　我瞥他一眼：“从小就逛青楼。”
　　小白哦一声，露出恍然表情，随即目光放空发起呆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垂下眼睛，重新陷入沉思。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不知苏迭是用什么东西与这头虎做交易，他一个无权无势钱也不太多的苏府半透明人，要付出什么，才能取得小白的信任？
　　思绪纷飞间，我的脑中忽然闪过师姐的身影，不觉愣住。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想原来只是想到她，哪怕短短一瞬，也会有丝丝暖流涌入心间啊。
　　然而，也只是一瞬，我眼睫一颤，猛然抬头，视线定定落在小白脸上。
　　小白微微侧头，看着我，嘴角有丝丝笑意：“啊，花花又想到什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开口：“是苏迭。”
　　小白露出微微疑惑的眼神。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你是从苏迭口中得知我师姐的真实身份，所以当初才那么肯定她不是华夫人的女儿。”
　　小白一愣，半晌，却是偏开脸笑了一声。我观察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冷意正沿着脊椎骨迅速爬升。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
　　“你师姐的真实身份？”
　　小白唇角微翘，眼中是钓鱼人才有的神色，他看着我，幽幽道：“那花花可知，你的好师姐魏鸢，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了一块砂石，发不出声音。脚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我曾见过他这幅神情的，在雪域山庄那一晚，他便是用这幅温柔的模样，轻声问我，问我像不像那画中之人。
　　有片刻时候，我两平静地四目相对，末了，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说完往旁边挪了挪。
　　小白点头，跟着挪了挪：“那你想不想——”
　　我毫不犹豫打断：“不想！”说完，不打算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做出仰头望天状，打一个哈欠，“天色不早了，不如我……”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前方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惨叫，惊得我眼皮一跳。只是短短一瞬，我反应过来，连忙回头，却已然来不及了。
　　树后一道影子倏得窜了出去，迅捷而敏锐，在夜色里如同一只仓皇奔逃的小动物。情急之下我一把推开小白，想抓住那道身影，然而，肩上蓦地横过来一条手臂，将我用力扣在原地，动弹不得。
　　“花花，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小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缓慢而阴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森森冷意。
　　——那声惨叫，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我愣愣抬头，小白将伞微微扬起，扣在我肩上的手松开来，凌空打了个模糊的手势。再回过头来时，又是方才轻松愉悦的模样，笑嘻嘻对我道：“好啦，一个小孩子，不会把她怎么样。”
　　雨夜寂静，枝头被打湿的枯叶沉沉落下。他垂眼看着我，目光渐渐平静，视线寸寸上移，落在我身后的地方。
　　迟疑了一瞬，我回过头看，细密雨丝中，五个几乎融进黑夜的影卫，保持着持匕而立的姿势，将我和小白半围在中央。他们刀尖所指之处，正是小白眉心死穴。
　　一丝雨水飘落在我的眼皮上，我不由闭了闭眼，清晰地看见，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都紧贴着一把寒光剑。若不是剑刃反射出的冷光，几乎察觉不到他们背后还站着人——那是如夜鬼一般的雪域暗卫。
　　真是好他奶奶的会吓人。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瞥一眼小白，正对上他戏谑的目光：“啧，花花这是从哪里找来的高手？若不是方才那个小孩突然跑出来，也许我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谁不知道你家暗卫是片刻不离身的？
　　小白小白，真是比莲花还要白。
　　我仰起脸，冲他咧嘴：“呵呵。”
　　只是瞬息功夫，头顶乌云重新踱步而来，遮住月光，四周再度陷入漆黑。
　　小安早就跑没了影，好在也未听到什么异响，可想人该是没事的。我眨眨眼，又看向小白，但发现已经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在这如墨的夜色里，只能靠声音辨别对方所在。
　　我抿了抿嘴唇，想着这下可怎么办，若只有自己一人，此刻趁机偷溜当是不难的，毕竟大家都紧张着搞正事，想来不会在意我一个路过的，可杀千刀的谁叫我还带了个孩子，小安是跟着我出来的，我就得把她好好带回去，不然一个搞不好是要被告拐卖儿童的，更糟的被官府和苏家双双追杀，那可一点都不美妙。
　　正心烦意乱间，肩头给人撞了一下，小白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喏，左右无事，花花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
　　我没好气道：“看什么？”
　　“自然是好玩的，”小白嘿嘿笑，“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么？”
　　你他娘才喜欢！你全家喜欢！
　　老子以后再也不随便看热闹了！
　　然而事已至此，我心知偷溜已是不可能，也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不耐烦道：“不就是你要杀苏煜么，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伸出一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不满：“错了，不是我，人家可只是个帮忙的。”
　　我朝天翻一个白眼。
　　帮你娘的大头鬼。
　　小白将我拉到他的伞下，手臂松松搭着我的肩，半推着我往前走，嘴里碎碎念着：“话说方才那个小孩是谁家的？跑得忒快，是个可塑之才，你说我把她收入教中如何？若成不了大器，也能做个跑腿传信的……”
　　我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他手中伞，快步往前走去。


第六十一章 
　　虽然是看热闹，可毕竟刀剑无眼，凑得太近也可能被暗箭伤到，于是走了两步便不敢再往前了，只能伸长脖子，越过身前黑衣卫的肩头向外探望，着实累人。
　　山间的野性生灵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有短暂片刻，这林中静得好似没有活物，连最细小的虫鸣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在等，等月光重回大地。
　　一阵风过，挟裹着深秋的寒意。我缩了缩脖子，在心中估算时辰。便是这时，微弱稀薄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苍穹之上黑云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我踮脚抬头，举目眺望，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乍然看到眼前场景，仍不觉一惊。
　　十数名黑衣杀手井然地站了一排，有几人显见是受了重伤，但眼中神色却仍叫人不寒而栗。他们身后是零星几名苏家护卫，我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好认，毕竟没有几个大世家能有钱到给自家护卫穿缝了金线的衣服，尤其在这样的晚上，那些金线闪烁着独特的光芒，也让穿着他们的人变成独特的活靶子。
　　在这群人当中，一身蓝衣的索尔尤为显眼，由此可知她确实是半道上才赶过来的，否则她就该像那日在湖边刺杀阿莹那般，黑衣蒙面，那是真正杀手的模样。幸的是，她的衣服上没有金线，不幸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比活靶子还要命，如同一对蓝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光，有一种诡秘的美。
　　然而，这个绝顶杀手显然已身负重伤，一身蓝衣有大半已被黑色所浸没——那是血的颜色。
　　我想，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也许过了今夜便再也见不着了，真是可惜。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发出一声疑惑地“嗯？”，将一手伸出伞外，晃了晃：“雨停了。”说完，淡定自若收起了伞。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句话。小白的话音刚落，兵器出鞘的声音齐齐响起，我激动地瞪大眼睛，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大家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似乎只是通过拔武器这一举动，互相恐吓一下。
　　我不能理解，打算询问一下小白，便是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前方遥遥传来——
　　“可是雪域山庄箫教主？”
　　只听声音便知这人已伤及内息，却还能有这般闲适姿态，令人叹服，不愧是苏煜，若不是早知他是个弱鸡，此刻怕也要被唬一下，误以为他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个不知还活不活得过今晚的人，被层层人手护在最后，我跳着脚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在何处。不过，他在何处也不重要，只要再花一点时间将这些残兵全都杀掉，今晚的事便可顺利了结。
　　想到这里，我啧一声，摇摇头，有些感慨。可想今夜一过，苏家就要变天了，除非苏剑知老骥伏枥再快速搞一个儿子出来，否则偌大的苏府早晚要落到苏迭手上。从另一方面看，能够亲眼见证武林一大世家的家族内乱乃至权力更迭，这种机会可不多，我和君卿真是幸运。
　　我揉揉眼睛，张嘴打个呵欠，扭头关注小白的反应，见他翘着嘴角，眉眼微弯，颇有几分猫抓老鼠的神色，打到一半的哈欠顿时僵住——这幅模样，我可太熟了！
　　这可不是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收兵回家的意思！
　　这是要开始玩一玩的意思！
　　你他娘这时候玩个蛋啊！
　　然而，我迅速冷静下来，在内心反省：花花，你又不是第一天认得他，他要是日常不作妖他就不是小白了。
　　但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理解，见他作势欲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小白飞速对我做了个鬼脸，又飞速换上一副正经面孔，继续起身而去。
　　我：“……”
　　只见他神情谦和如翩翩公子，语气也温润有礼，一边踱着步子，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十分无语：“奥？敢问是哪位公子？这荒郊野岭的竟也能认出本教？真是好眼神儿呵。”
　　大约是没料到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这位魔教教主还有兴致装模作样，苏煜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力笑道：“箫教主何必如此，我自问与贵教无冤无仇，箫教主今日这般却是为何？”
　　小白淡定地并不接他的茬：“呀，难道公子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江南苏家大少，苏煜？”说着露出恍然表情，悠叹一声，“原来是苏大少啊，久仰久仰。”
　　苏煜再度沉默，我疑心他在思考是要同小白一样不正经的演戏呢，还是继续正经的鸡同鸭讲。
　　小白还在自顾自呵呵笑着，笑了两声却突然话头一转，道：“苏大少说的对，你我确实无冤无仇，只是这月黑风高的，本教眼神不大好，若是误伤了苏少爷，还汪量海涵。”
　　不等苏煜反应，又一抖眉毛，抬手半掩了口，作出诧异表情，继续演起了戏：“不过，苏大少又为何深夜在此？啊~难道是要同什么人做不可告人之事么？那却是在下扰了公子了。”说完，还朝对面抱拳一礼。
　　我：“……”
　　自我下山，凡听到江湖上关于魔教教主的传言，大多围绕其冷面阎罗嗜血残暴能止小儿夜哭，传言也并非全虚，毕竟参考对象是前两任教主……总之不论是从教主的个人气质来看，还是魔教的整体气质来看，都与传言较为符合，即使到了小白这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但这不一样也没什么用，大家听传言听了这些年，对魔教的认识早已根深蒂固，想来苏煜也是一样，他怕是万没有想到，这位魔教新任教主，原是个有人格分裂的精神病。
　　我平静地望着小白眉飞色舞的神姿，内心泛不起一点涟漪。
　　小白仍叭叭翻着嘴皮子：“难不成、难不成苏大少找上的人，正是本教追杀多日的——”顿了顿，将尾音挑得高高的，“的那伙叛教贼子？”
　　我刚刚浮起的笑僵在嘴角。
　　“苏大少久居江南，怕是有所不知，前不久我教新任护法携一众反贼叛教出逃，还偷走了一件教中圣物，为免为祸江湖，本教只好亲自下山清理门户，也好将圣物一并追回。”
　　苏煜那头默了良久，才道：“箫教主误会了，苏某虽是个商人，却也深知武林道义，从不与为祸江湖的乱贼为伍。”
　　小白拍手笑道：“传闻苏大少品性高朗，有君子之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煜道：“既是误会，那箫教主——”
　　“可惜啊，”小白却悠悠补充一句，“若不是将人抓了个现行，本教倒真要信了苏大少的话了。”
　　噗通噗通几声，三五具尸体被扔在前方的空地上，头顶黑鸦惊叫飞走，对面的杀手齐齐后退一步。
　　两名雪域卫士从黑暗里走出来，手上各拎着个血肉模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即便活着，想来也活不了多久。
　　小白上前，用伞柄抬起一人的脸，笑道：“苏大少爷好好瞧瞧，免得将人认错了，他们可是亲口告诉我，今日同你，谈了一笔好交易。”说完抖了抖伞柄，那人只够抬起眼皮，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便趴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四周阒寂无声，小白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擦着伞上的血迹。
　　良久，一身玄衣的苏煜从阴影中现出身来，索尔身形一动，迅速挡在他身前，苏煜却微微抬手，冲她摇摇头：“无妨。”
　　看到这里，连我都要为小白赞一声，当真是设得了局，做得了戏，够不要脸。完全可以想到，未来他将利用清剿叛贼这个由头行多少挑衅之事，只盼他不要太早被打死得好。
　　被苏煜制止，索尔将一半的身体重新掩进阴影里，仅露出的一只眼睛紧盯着小白，透出森冷杀意。
　　小白打量着他们二人，掩嘴笑起来：“呦，我还以为苏大少今夜是打定主意躲在你的丫鬟身后，不出来了呢。”
　　苏煜不理会他的讽刺，淡笑说道：“不瞒箫教主，我今日确是与这几人见过面，但也只是想从他们手里买一味药材，家父近日身体抱恙，恰好缺一味草药做引子，心急之下未及细查，让箫教主误会了。”
　　小白却讶然看他，忽地噗嗤一笑：“苏少爷这是同本教说笑么？本教可从未听说过，生死符的解药，还能拿来给老人家治病的？”
　　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夜风拂过，林中杳然无声。
　　早在宝安镇的那场刺杀里，苏迭就已经怀疑苏煜中了生死符，于是此番以解药为饵，将苏煜骗出府来，送进他和小白联手打造的杀局里。狼狈为奸多日，这两人总算干起了正事。
　　我拍了拍前方黑衣卫，让他往旁边挪一挪，随即上前两步，视野立刻变得开阔。
　　再看苏煜，发现他那终日挂在面上的笑终于隐去，一张脸僵如石雕，眼中还有几分不可查的惊惶之色，真是难得一见。
　　“苏大少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本教也不是个不识趣的，只是，若苏大少是被我教这些叛贼设计蒙骗了，那就真是本教之过了，”小白笑眯眯瞧着苏煜，“苏大少若不嫌本教聒噪，本教倒可以多嘴解释几句。”
　　说完，心满意足打量了会儿苏煜的脸色，见苏煜没有反应，便继续道：“这生死符原本叫做紫霄散，是我教前任右护法在世时所创，配制方法极为复杂，是教中用来惩戒叛逆弟子的诫物之一，自从上任教主殒身之后，紫霄散也被随之封存，不再使用。而这生死符，实为我教那名叛教的新任护法，基于紫霄散的配方重新研制所成，虽有相似，却也不同。苏大少若是为求取紫霄散的解药，本教即刻双手奉上，可若是为了生死符……恕本教有心无力。”说着，轻叹一声，“想必是这几名逆贼误导苏大少，说这生死符便是紫霄散吧？”
　　小白说完，我瞪着眼睛呆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生死符并不全是出自师姐之手。可这么一来，师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那什么紫霄散呢？
　　那个暮春夜，她第一次试药便是用在我的身上，意味着那时候她就已掌握了紫霄散的配方，可那些年，她一直都在云麓山上，从未离开……
　　“哇——哇——！”
　　头顶猛然两声黑鸦嘶叫，惊得我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我闭了闭眼，再看向苏煜，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别的什么。
　　小白端详苏煜的脸色，嘴角的笑容都快要压不住：“本教也是好心提醒，免得苏大少今后又上了这些反贼的当，不过要说这生死符的解药啊……”说完顿住，直到苏煜目光僵硬地望过来，才幽幽继续道，“全天下只有一人可解，便是那下毒之人。”
　　苏煜的脸色已难看至极，双眼飘忽不定，甚至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禁令我讶然。
　　这个名扬天下的苏家少主，不至于因为区区一个生死符，就在这众多人面前如此失态吧？
　　君先生的药虽不能立刻解毒，但通过我这么一个实验对象便知，只要坚持吃药，毒性发作的周期与痛苦程度都可得到缓解，只要不怕苦、不嫌烦，假日时日，彻底解毒还是有希望的。
　　“公子。”
　　一片静默中，响起索尔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波澜不惊。
　　然而苏煜的眼神却闪躲得更厉害，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我缓缓眯起眼，目光掠过他的脸，落到他的身后——那片模糊的阴影里，站着他一手训练出的，最满意、最忠诚的杀手。
　　模糊的云雾散去，露出真相的冰山一角。
　　苏煜怕的不是生死符。
　　他怕的，是给他下了生死符的人。
　　我曾经以为，生死符其实是无解之毒，毕竟连天下最擅长玩弄药物的药圣都解不了，很难不令人作此想法。把这个想法说给君先生，君先生表示我的忧虑实属多余。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种毒物长出来，便必定会生出对应的解毒之物，否则天下早就成了毒物的天下，哪里还有活人？”
　　我说：“这么说，那些传闻中的无解之毒，都是骗人的了？”
　　君先生沉吟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发现一种解药要比发现一种毒药用的时间更久，那些被传为无解之毒的，只是因为还没有人发现解药……”
　　我说：“您真是说了个屁。”
　　在我看来，没有发现就是没有，不能因为假设它有便认为真的有，眼见才为实。君先生怒不苟同，我两大吵一架。
　　直到被师姐带回雪域山庄，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短短数月便清掉了我体内余毒，我这才相信，生死符不是无解，而是，解药的法子只掌握在下药人的手中。如此说来像是一句废话，但这却是生死符的真相。生死符所选用的毒物或许是确定的，但每种毒物的分量与配制顺序可千变万化，这就意味着，生死符不仅仅是一种毒，而是成百上千种毒，这便可以解释，为何君先生花费一年时间也只能延缓我的毒发次数。听说经师姐改造过的生死符，最短可每月发作一次，一次解药可解一月的毒力。
　　规律地发作，只有下毒人才能解毒——与其说是害人的毒药，不如说它是一种控制的手段。
　　在得知苏煜可能身中生死符时，我头一个怀疑的人是师姐，但回想了一番，发现师姐与苏家的关系虽然微妙，但却不是对苏家有什么想法，仔细说来，她似乎对欣赏苏家兄弟二人如何自相残杀比较有想法。这一点上，我比她更有想法，我的想法是，或许到最后自相残杀的不是兄弟二人，而是父子三人呢？想完觉得自己这想法真是阴暗，若被掌门师父知晓，定要被罚跪宗祠一整夜。
　　而在苏家，会对苏煜下毒的，不是对他的少主之位有想法，就是对他本人有想法，若非阴差阳错之下，得知索尔可能为苏煜生了个女儿，我还怀疑不到她的头上去。真正令我起疑的，是那一晚她刺杀阿莹。
　　苏煜当真不知道这件事吗？
　　如此深谋远虑、行事缜密又狠毒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养大的一条狗，在眼皮子底下反口噬主呢？
　　除非，他的脖颈早就悬在了犬齿之间。
　　我定定望着那阴影里的半边身影，想着索尔此刻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凝在那身蓝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如锦簇的黑色牡丹一团团盛放。
　　到了此时，她为何能顺利生下小安，为何小安能在苏家苟活长大，又为何苏煜今日出门罕见地没有带上她——全都说得通了。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命运深深的讽刺。伤人者必自伤，害人者必自害，苏煜炼出来的刀，终是挥向了他自己的方向。
　　至于索尔手中的生死符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生死符出自师姐之手，很难说其中没有她的手笔，只是不知她究竟做了多少，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师姐，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没有亲眼看到今晚这一幕，真是替她感到可惜。
　　小白已完全不再掩饰自己的愉悦之情，呵呵笑道：“想来苏大少对这些训 诫手下的玩意儿也不陌生吧？”说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昨日进城路过城郊一处荒坟地，瞧见那里的曼珠沙华开得极美……”
　　不等我体会他话中的深意，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影深处旋身而出，黑靴踩过碎叶枯枝，站在小白身前。我张了张嘴，望着这背对我的身影，听他朝对面低低道：“索尔，放手吧。”
　　一时间，眼前忽然闪过银血刀的冷光。
　　我的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底却止不住地发凉：“江胡……”
　　原来今夜这场局，布局的不是两人，是三人。
　　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大漠，银血刀，能找到这些边塞刀客的人，对苏煜有着深深仇恨的人——除了江胡，还会有谁呢？
　　想到这里，心头又腾地生出一股怒意。
　　江胡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今夜行动失败，别说索尔，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可他居然敢这样孤身卷入这一场漩涡，就为了索尔。
　　当然，大抵还为了他的愧疚、自责、遗憾，和明知无法弥补的过去。
　　我忽然觉得有一分荒谬，很想要大声嘲笑他，但心底深处又感觉到一丝沉重的悲戚。
　　凡人留恋处，正为忧苦所生处。
　　良久，我重重地叹口气。
　　事到如今，不知江胡是否猜得到，那个给苏煜下毒的人，正是索尔。他一心想从龙潭虎穴中救出的小妹妹，其实根本无需旁人援手，反而是他自顾自的举动，倒成了索尔的绊脚石。
　　索尔的目的不难猜想，要么是为了苏煜，要么是为了苏家。但不论是为了哪个，显见她和苏煜当是有过一段复杂曲折的故事的。遗憾的是，我们一来便站在了故事的结尾，无法窥得它的全貌。而在这个两人的故事里，又杀千刀的凭空冒出一个江胡，可想索尔此刻该有多糟心。
　　若我是她，可绝不会对江胡的一厢情愿生出哪怕一丝感动之情。
　　只听“铮”一声响，江胡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苏煜咽喉，目中的恨意昭然若揭：“世人都道苏家少主温文尔雅，风度卓然，却不知你背后干尽了多少阴损恶毒之事！阳奉阴违，蒙昧世人，你死不足惜！”
　　苏煜大抵是无心应付这个莫名出现又将自己一顿臭骂的人，重伤在身又站了良久，他捂着胸口咳一声，旁边侍从忙伸出手，却见他一晃之下又稳稳站住了，是索尔自身后托住了他。
　　“少主。”索尔低声轻唤。
　　苏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身形也好似僵住了。
　　索尔抬手抹掉唇边血迹，又盯着手上的印记端详，仿佛在研究什么一般。
　　“原来少主今日出来，是为了寻生死符的解药？”语气淡然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苏煜眼神微微一闪，却是不敢看她，只默然不语。
　　我望着索尔，生死符说到底是一种惩戒控制的工具，试想你下毒本就是为了控制其人，结果这人多年来背着你偷偷寻找解药伺机反噬，这如何能忍？
　　师姐曾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若我是索尔，此刻第一件事便是先杀了苏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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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内容有修改.——2022.10.11


第六十二章 
　　然而就在此时，又听江胡一声大喊：“索尔，你让开！”
　　我无语地瞧他，只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望着索尔的目光复杂，出口的语气却是坚决：“是他当年掳走了你，害你我分离多年，是他将你害成这样，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索尔这才分神去看他，月光下一双蓝色眼眸不动声色，宛如妖异，脸上的神情漠然得仿佛眼前人是死物一般。有一瞬我想到，曾经她面对那些要刺杀的任务对象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果然，回应他的，是索尔缓缓举起的剑。
　　一名合格的杀手，行事利落而少有废话。
　　四下鸦雀无声，江胡垂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也颤得发飘：“你、你难道要为了这个人……杀我？”
　　我蓦然想起那一日的竹林里，立在斜阳中的女子语气决绝：“若再有下一次，就别怪刀剑不认人。”
　　她这么说的，如今也这么做了。
　　只怪江胡执迷其中，也或许他并未执迷，只是不肯面对罢了。他记得的索尔仍是那个跟他相依为命的小妹妹，却不知他缺席的这些年，他的小妹妹早就面目全非。若他想开一点，只当这一趟苏家之行是探望故人，探过之后相忘江湖，也不至到今日这一步。
　　这就是君卿所说的“执”，我曾害怕江胡会如此，结果他果真如此，显然此前劝他的那些话，他并未听进去过。
　　说到底，这世上谁又能从一而终始终不变呢？除了云麓山下镇子上王铁匠的小儿子，因天生痴傻，长到二十岁仍如顽童，当真是从一而终，却也害的王铁匠得少活几年。
　　索尔身上的伤并不轻，但对付江胡那三脚猫功夫是绰绰有余，即便如此，江胡仍是招招留情，我想他再留情下去，说不定命就没了。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悠悠哉哉道：“呀，花花，你的朋友看上去，不太好啊。”
　　我瞟他一眼，懒得说话，只紧紧盯着索尔，不自觉眯起眼睛，不知这姑娘究竟在想什么。
　　都到了这般田地，她自身难保，不去跟苏煜算账，反而来对付江胡？难不成当真是我低估了她对苏煜的情谊，即便是拼上自己一条命，也要护他周全？
　　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她不会不知，她若死了，苏煜也活不了。
　　我揉揉额角，觉得有些头疼，这些人心的阴谋鬼蜮啊，当真是费脑子。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一声闷哼，抬眼看去，见江胡身形急遽后退，退出数丈才勉力撑住，拄着剑剧烈喘息着，眼中满是痛色。他的左手紧捂住右手臂，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溢出。再细看，短短片刻功夫，他的身上多出了不少伤口，虽不致命，但却都在致命的部位。
　　看来索尔是下了死手，只是因为本就负伤体力不支，才没能很快杀掉江胡。她握着剑，身形有一瞬的踉跄，又很快直起身来。一滴鲜红从她的剑尖滑落，滚入地上的枯枝败叶之中。
　　他娘的这姑娘是真个儿有病。
　　而另一边，因着他们二人动起了手，两方人马本就蠢蠢欲动，到此时终于如同绷断了的弦，不知谁先大喝了一声“杀”，刀光剑影眨眼又起。
　　我眼看着索尔脚下一动，是直朝着江胡去的，显然是要拼着一口气将江胡了结了。心头顿时一紧，跟着便扑了上去，但还没飞起来，就被小白眼疾手快拽住：“干什么？”
　　我咬着牙挣扎：“放手，我要去杀了这个死娘们！”
　　小白默了一默，两手齐上按住我：“别急别急，你朋友不会有事。”
　　我顿住，狐疑地看他。
　　小白下巴往前一指：“你仔细看看。”
　　我想说看什么看，看个球，可一看之下，顿时哑然。
　　索尔去势凶猛，招招毒辣，直将江胡逼到一处死角，锋利的剑压在江胡的脖颈上，割出一条血痕，可却没有再进一分。
　　只看到索尔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轻声说了句什么，又似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江胡肩上，江胡一双眼蓦然睁大。
　　我愣了愣，以为看花了眼，不由地想上前去看看清楚，然而那画面仿佛当真是眼花的错觉，再一眨眼，索尔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我的脚步顿住，愣愣望着那道身影从眼前掠过，落入混乱的人群里，快得不可思议。而后遥遥听到一声惨叫，苏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惊惶：“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我的心里陡然一轻。
　　可是还来不及发出什么感慨，就看到江胡竟也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顾不得其他，忙冲上去将人拦下，厉声道：“你干什么，你要去帮她吗？你若是帮了她，雪域山庄的人可就连你一起杀了！”
　　江胡浑身是血，一双眼也是血红，仿佛魔怔了一般，狠狠将我推开，力道之大让我心下骇然，但却没有跌倒，有人从身后接住了我，紧跟着几名黑衣卫上前将江胡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她！”江胡趴在地上，口中不住嘶喊着，喊了两声，声音竟似带上了哭腔，“我要救她，她要和苏煜同归于尽啊……”
　　我愣愣看着他，他趴在地上，如同困兽濒死一般地哀嚎。
　　脑中有一刻的空白，甚至有些莫名地手足无措。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而索尔和苏煜要自相残杀，这是多好的事啊，本该高兴才对，可我实在没有想到，会突兀地看到江胡这幅模样。我并不想这样。
　　良久，我闭了闭眼，这才发现，方才被他猛力一推，似是扭伤了脚，而恰好又是前几日将将养好的那只脚。俯身捏了捏伤处，果然感到一阵疼痛。而便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竟是一直被人抱在怀里的。便是俯身之时，揽在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只稍稍松了些力道。
　　环绕在周身的，是令我放心的，熟悉的气息。
　　我呆呆抬头，张了张嘴，还没有唤出声来，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飞上半空，最后落在一棵极高的大树的枝桠上。
　　她将我放在膝上，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一圈，又摸了摸我受伤的脚，在我耳边以极轻的声音悠悠道：“我才离开两日，师妹就皮紧了？”
　　我：“……”
　　我瘪瘪嘴，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里，闷闷道：“师姐，脚疼。”
　　师姐抚着我的头发，轻轻一笑：“活该。”
　　虽是这么说的，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瓷瓶来，将伤药涂抹在我的脚踝上。山泉一样冰凉凉的，一下子就抚慰了灼烧般的刺痛。
　　我目光灼灼盯着她手中的药瓶，奇道：“师姐，你身上原来不全都是毒药的么？”
　　师姐轻飘飘看我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
　　我愣了一下，微微撅起嘴：“我也不是每一次都受伤嘛。”
　　师姐反问：“哪一次不是？”
　　我噎住，一想之下，发现竟然无从反驳，只得嘿嘿一笑，搂住她的脖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是知道我在这里么？影卫告诉你的？”
　　月光似水，透过树梢，洒在她的面上，她今日仍戴了人皮面具，因此神情稍显僵硬，反而衬得她那一双既冷且媚的凤眼惊人的漂亮。
　　抚着我头发的手顿了顿，师姐含糊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倒是贯会凑热闹。”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底下的一干人来。如今坐在这高树上，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继续兴致勃勃地朝下望去，这一望却是大吃一惊。
　　本该自相残杀的主仆二人此时却陷入了僵硬的对峙，苏煜身前的一名黑衣人手中，正拎着个软软的小孩，正是方才从我身边溜走的小安。
　　我有些愣怔，原本以为小安是被小白的人护住了，可她竟不知为何撞到了苏煜手上，还被当成了钳制索尔的人质。而苏煜就在左右人手的掩护下一步步后退。
　　不禁咦了一声。
　　耳边师姐问道：“怎么？”
　　我指着苏煜，对她说：“我在想，他究竟是哪个脑子觉得，如今还能逃脱得掉？”
　　师姐顿了顿，没说什么，片刻，嗤笑了一声。
　　一听这笑，我便晓得有哪里不对劲了，但也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不对劲，难不成苏煜还能插上翅膀扑棱扑棱飞走么？
　　下意识地便想张口问师姐，但话到嘴边又憋住了。才不要被她小瞧！
　　我继续默默观望，见苏煜退了一截又一截，终于觉出了异常来。忙在人堆里搜寻小白，发现他竟然还在正兴致勃勃地观战，嘴巴不时还叭叭两声，似在评价。他身后，大半黑衣卫仍肃立着一动不动，另一半则是主力抵挡不长眼攻来的黑衣杀手，对苏煜的小动作反而全当眼瞎看不见。
　　我瞪大眼，什么玩意儿？
　　看看小白，又望望那边的苏煜，终于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小白要放走苏煜？他今日不是要杀他的么？”
　　师姐握着我的手，手指摩挲着我的指关节，不咸不淡道：“想杀苏煜的不是他。”
　　我愣了愣：“方才他也同我这样说，我还想他是在骗鬼呢，原来是真的。”
　　想了想，又道：“可就算是苏迭和江胡要杀苏煜，小白不也是同盟的一份子么，他如今这样，是起了别的心思？”
　　师姐唇角勾起一抹笑，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道：“再想想。”
　　我便皱着眉又想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原来小白是怕头上被扣个屎盆子啊。”
　　眼看着师姐眉头一跳，我忙改口道：“原来他是怕苏迭和江胡把今日的事儿栽赃给雪域山庄？”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也不能算栽赃，他分明也有份儿，只是不想独自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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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章有修改，因为v章变动不能低于原来的字数，不得已只好凑了一点新内容，大家删掉缓存重新点开看一下哈，抱歉抱歉，90°鞠躬！


第六十三章 
　　师姐点头，算是肯定了我的猜测，随即身子微仰，斜靠在背后树干上，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观赏起下方战况，摆明了不肯再多解释。
　　我心下一哼，撅起嘴，不说就不说，那我自己来说，便张嘴开始叭叭。
　　“小白跟苏煜无冤无仇，是不想自己出头动那个手，他应当是答应了吹箫的帮他拿人，却没答应杀人，如今人已被他拿住，剩下就是苏迭和江胡二人的事，本来可以挑拨索尔去杀了苏煜，那可就太轻松了，可现在看来也是不成，江胡又已经这样……”
　　我抿了抿唇，接着道：“所以眼下小白是在等吹箫的现身？好将人交到他的手上，至于苏迭是要苏煜死还是活，都同他没什么关系了，这样不论吹箫的如何对待苏煜，他都不至于将苏家得罪彻底。”
　　说完舔了舔唇：“切，他倒是想的美。”
　　眼前递来一个竹筒，是叫我喝点水的意思。
　　我打开喝了两口，略一思索，又觉得有些疑惑：“不过，苏迭若当真露了面，还如何名正言顺地去做苏家少主呢？给这么多人亲眼看他弑兄么？况且苏剑知如今还健在，又怎么会容忍他们兄弟手足相残？他难道就不怕他爹也将他给处置了？”
　　一直沉默的师姐突然道：“他为何要怕？”
　　我愣了愣，见她凤眼斜斜扫来，是带着几分蔑意的似笑非笑：“高门世家里头，不论死了几个儿子都无所谓，只要还留着一个能继承家业便足够。”
　　我再度愣了愣，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就这么怔怔望着她，一时间脑中似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是顶重要的东西，但它一闪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我晃晃脑袋，手指抵在眉间，想到底是什么呢？
　　却又听师姐冷哼了一声，她面上带着些讽意，斜乜着下方某处，道：“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伸长了脖子眺望，因离得太远，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只看到苏迭一身白衣缓行而来，也不知方才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
　　说起来，苏家两兄弟的皮相都是不错的，苏煜虽是个装模作样的衣冠禽兽，但那副俊逸清矍的假面皮也当真是能骗着不少人。而苏迭，能得君卿另眼相加的人委实不多，夸一句少年英姿华皎如玉，也不外如是了。即便是此刻，苏迭也仿佛与这残忍污秽的场面格格不入，他的脸上不见多余表情，甚至是分外的平静，一步步走到几近瘫倒的苏煜面前。
　　反观瓮中鳖的苏煜，实在令人感慨。
　　早在苏迭现身之时，苏煜似已知大势已去。成王败寇，即便是亲兄弟也无甚特别，他们二人争斗多年，苏煜身为嫡子又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几次三番至苏迭于死地，虽从未得手，却也将苏迭快逼上了绝路，可如今一夜之间却情势翻转，我要是苏煜，定要给气死了。
　　忽然间，呆滞良久的苏煜蓦地抽风般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利异常，状如疯癫，惊得雪域山庄的人都纷纷停了手。
　　小白悠悠踱步上前，朝着苏迭似讽似笑：“三少这时辰掐得妙啊。”
　　我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伸了伸脖子，被师姐两指按了回去：“坐好。”
　　我嗯嗯两声，说道：“如今想想，真是奇怪，你说小白到底看上了吹箫的什么呀？若是想要拉拢苏家，明明苏煜才是最好的人选嘛。”
　　“最好的人选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师姐慢条斯理道，“苏煜的野心太大。”
　　我想了想，倒也是，蛇与象，象与蛇，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是哪个吞了哪个。再看苏迭，虽然啥啥都比不上他哥，但人傻好骗啊。
　　“苏迭当真会下杀手吗？”
　　我端详着眼下的情形，虽然一贯的说法是斩草除根，但必定是亲兄弟，闹成你死我活传出去并不好听，说不定还要为江湖人所诟病，影响苏剑知的名声。我的想法是，反正苏煜已经无力回天，又身中奇毒堪比废人，只要将其囚禁起来，再编个避世修养的说法传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起码可以保住苏家的名望。
　　对此，师姐冷笑一声：“你可知比起苏家，苏迭更想要的，是他这个大哥的命？”
　　我愣住，扭头去看她，方才自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再度出现。然而不等我细细体会，身体忽然一轻，被师姐从膝上抱了下来。她将我稳稳靠放在树干上，人已站起了身。
　　我猝不及防，仰头看她：“怎么了？”
　　师姐揉揉我的头发，并未回答，只低声道：“乖乖呆着。”下一刻人便飞身而下。
　　“等等……”我伸出手，却只触到了一截衣袂，冷滑的布料自指间划过，心头陡生出一种不确定的预感。
　　几乎是同时，一种更为悚然的感觉爬上脊背，仿佛在这黑暗的林中，还有另一些未曾察觉的威胁躲在暗处，就快要现出原形了。
　　林间一丝风也无，回头望去，黑黢黢的树林深处，恍惚有模糊的人影倏尔闪过。
　　而下方，苏迭定定立在苏煜面前，身旁还站着个疑似小黑的黑衣人，一手搭在腰间剑鞘上，是一种隐而不发的防御姿势。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苏煜已止了笑，只看到他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我倒是很想听一下他死到临头的话，奈何被放置在这高树上，又伤了脚不敢轻易动弹，而四周暗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时间又急又怕，左右四顾着想找个法子下去。
　　不知苏迭又说了什么，苏煜再度狂笑起来，笑得身形都有些踉跄不稳，喉咙里嘶哑着喊出声——这一下，倒听清了他的话：“早知如今，当年我就该让你去跟你娘，还有你那愚蠢的二哥，去地府里团聚！”
　　电光火石间，我终于抓住了脑中闪过的碎片。双眼蓦地睁大，而紧接着，想到另一个猜测，一时间手脚都发软起来。
　　许是这句话真正激怒了苏迭，他扭身一把抽出小黑的剑，手起剑落，我微微抖了一下，然而预料中的画面并未出现——半空飞来一支银箭，直朝苏迭面门而去。
　　苏迭慌忙举剑去挡，“当”的一声，银箭落到一旁，而苏迭也被那力道击得连退两步。
　　我呆望着这一幕，循着箭势的方向缓缓看去，师姐裹着黑色披风，居高临下立在对面树梢上，她双眸微眯，神色冷冽，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仿如地狱里的修罗神煞。
　　同一时间，数不清的弓箭手从四面八方的树丛后现出了身，个个手握长弓，银色箭镞如寒月微光，冷冰冰指着下方人群。
　　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竟已被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刷刷刷——”雪域卫士齐齐拔刀。
　　小白当先回过神来，他骤然抬头，神色阴鸷，一动不动地盯着师姐，声音仿如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魏、鸢！”
　　之后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小白究竟是如何认出师姐的，师姐用的人皮面具还是高档货，材质轻薄，尺寸服帖，也就只留了一双眼睛一张嘴，总不能小白就是靠着眼睛和嘴将人认出的？每想到此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便安慰自己或许纯粹是仇人见面分外敏感，只凭着直觉就将人认出来了？很久以后问了小白，得知果然如此。不过小白的原话更为愤懑：“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我：“……”
　　小白喊出这一声，却也不敢轻举妄动，雪域黑衣卫也只在瞬息间变换了阵型，方才一直未见人影的柳二都冒了出来，护在小白身前。
　　“箫教主。”师姐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这是在打招呼。
　　小白已冷静下来，轻轻笑了一声：“倒也不知今日是什么稀罕日子，一个两个都叫我遇上了，当真是巧呢，你说呢，大护法？”
　　师姐唇角微勾，冷声道：“箫教主不必费力试探，这林中已遍是弓箭好手，教主今夜若还想全身而退，就最好不要妄动分毫，我无意与贵教为难。”
　　小白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变了脸色：“你是来救苏煜的？”话毕便飞快扭头朝着苏迭大喝，“三少，快快动手！”
　　苏迭一愣之下，双目一凝，右手翻转，长剑发出一声嗡鸣，闪电般向着苏煜刺去。他身边数人也纷纷跃起，摆出掩护姿势。
　　同一时间，师姐身形如箭，跃下树梢，手中白绫破空而出，口中厉喝：“放箭！”
　　劲箭如流星般射出，兵刃相撞的“当当”声连声巨响，利箭激起一阵阵的血雾，雪域的黑衣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师姐的白绫从人丛中穿过，顿时有几人痛呼着滚到地上。
　　我已被这接二连三的一幕幕惊得呆住，等回过神来，发现箭势稍息，所幸他们不会伤害我，便攀着树干站起来，受伤的脚已经不太痛了，便一个起跃，在树枝间借力腾纵，一点点下落。
　　双脚踏上地面时，正瞧见苏迭的剑就要没入苏煜胸口，然而剑尖将将刺破一层衣料，师姐的白绫也正正打在了他的腕上，咣当一声，剑落了地。
　　“为何？”苏迭却不去拾剑，只握着受伤的手腕，沉声问道。
　　黑色披风在空中扬起，又缓缓落下，师姐目不斜视走向跌坐在地的苏煜，经过苏迭面前时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废了他，但不能要他的命。”
　　苏迭拧眉盯着她。
　　“王府有令，保护未来郡马爷。”师姐淡淡补一句。
　　苏迭神色一震，脱口道：“这些人是王府侍卫？”
　　师姐却不再理会他，命两名侍卫将苏煜扶起来。
　　我瞅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揪住苏迭的衣领子。
　　“吹箫的，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他娘的若是骗我，我就让我师姐砍了你的头！”


第六十四章 
　　苏迭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现，一惊之下反应不及，被我一头撞倒在地，见他眉心狠狠一皱，该是撞到了伤口上。
　　我却顾不得其他，当下翻身一屁股坐上去将他摁死了：“我问你，阿莹身上的那块玉佩，当真是你送给她的么？”
　　苏迭震惊地看我，又垂眼看了看我两的姿势，目光向后撇了一眼，犹豫道：“你要么……先起来？”
　　“起你个爹！”我怒吼一声，瞪着他，“快说！阿莹的那块玉佩，到底是不是你的！”
　　苏迭朝我身后指了指：“那什么，你师姐……”
　　我张嘴又是一吼：“师你个——”还没吼完就觉得不对，感到脖子一紧，下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已被人提着后衣领子拎了起来。
　　苏迭趁机翻身而起，转头就跑。
　　我呆住，气得张牙舞爪：“吹箫的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然而苏迭动作极快，三两下就跑没了影。
　　搞事的时候最后一个出现，逃命的时候第一个溜走，这人真是阴险鸡贼。
　　我垂头丧气，任身后人将我拖走。
　　等被拖到一棵树后的隐蔽之所，颈间的力道松开来，师姐立在我面前，抱臂看着我：“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你坐到他身上去问？”
　　我愣了一下，觉得她的关注点真是清奇，又一想，才发觉她这应当是在吃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可此时也确实没有心情同她打什么情骂什么俏的。
　　我看她一眼，叹口气：“是真的很重要。”
　　见她只是微微一挑眉，便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都跑了。”
　　默了默，师姐抬头抚着额角，有些无奈地道：“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呆着，这会儿脚又不疼了？”
　　我踢一踢腿展示给她看：“嘿，你别说，你那个药真是神了，看，这么快就好了。”其实仍有几分痛意，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显得我在任性妄为，虽然我确实在任性妄为。
　　身后的喊杀声仍不绝于耳，师姐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冷峻地道：“让影卫送你回去，早点睡觉。”
　　我想她可真看得起我，都这样了还能睡得着？
　　“我不回去，”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十分不满，“我才跟你呆了一小会儿，你这就要赶我走了，谁知道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诶，你说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好呀，这才多久来着……”
　　话没说完被扇了一脑袋：“再胡说八道我缝了你的嘴。”
　　我闭嘴，但大着胆子更紧地抱住她，师姐甩了甩胳膊，发现甩不掉我，眼神淡淡扫过来，我却仰着脸冲她嘿嘿一笑，心想你若今日敢将我强行甩掉，以后就别想上我的床。
　　师姐果真没有再动，盯着我看了片刻，轻轻一笑：“从前倒是没发现。”
　　我眨眨眼：“发现什么？”
　　“花花原来是只粘人的猫。”
　　以前她说这种话从没觉得什么，此刻却觉得有些脸红。我板着脸咳了一声，问她：“你上次说有事要办，便是这个事么？”
　　其实不用问她，我也将事情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阿莹此番来扬州，表面上只带了师姐一个护卫，其实暗中却还跟随了大批的侍卫，到底是堂堂王府郡主，身份尊贵，又或许是南阳王顾念着女儿的安全，暗中派人保护她。否则只短短两日的时间，哪里来得及从苏州调兵过来。想来师姐应当早就察觉了苏迭他们的动作，故意离府躲在暗处观察事态发展，然后调遣侍卫在紧要关头出来救人。
　　师姐的意思是，阿莹不能没有未婚夫，王府也不能没有郡马爷，这么一想，苏煜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也难怪他要娶阿莹。再一想，这以后除非天降一雷砸死他，想搞死他几乎没可能了，毕竟谁想跟一朝王府对着干呢？
　　只是可惜，苏迭他们三人一通忙活，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总结一番，觉得总结得十分完美，殊不知下一刻就发生了一点不完美的意外。说意外倒也不全是意外，因原本是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会儿混乱的局面让大家都忘了这个人。
　　索尔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一般，满面血污，右肩上插着一只白翎箭，白翎已被血染得通红。她左手持剑，剑从苏煜背后刺入，穿胸而过。
　　我的第一反应是，果真是当之无愧的绝顶杀手，强弩之末竟也撑到了这个时候，还真得了手。第二反应是，她的动作到底是慢了。
　　长剑刺入的一刻，苏煜两边的黑衣侍卫也察觉回身，两把飞刀同时朝她呼啸而去。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血光。血光之后，索尔缓缓跪倒在地，一双眼却是直直望着苏煜的背影。
　　苏煜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盯着胸前染血的剑，目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挣扎着慢慢扭过头去，对上索尔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复杂，令人无从解读。像是悲伤，又像是仇恨，又像是解脱了什么一般。
　　侍卫冲上来将苏煜扶住，索尔身子一震，喷出一口血来。就在她倒地的刹那，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小脸上满布泪水，跪在她身前，却又不敢碰她，双手徒劳地比划着，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响起一道哨声，那是雪域山庄的暗哨，紧跟着是潮水般退去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月光照着这一片血色修罗场。
　　“索尔、索尔……”
　　江胡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把索尔小心地抱进怀里，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
　　索尔湖水般深邃的眼里，闪着最后一点破碎的光亮。她身子颤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来，手却用力抓紧了江胡的衣襟。
　　“小……小安……”她叫着小安，眼睛却牢牢瞪着江胡，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帮，帮我……哥，哥……你帮我……”
　　最后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完，可其实谁都晓得她要说的是什么。
　　“好，好，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她，我会护她平安，”江胡一叠声地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哽咽地不行了，“我会……我会……”
　　索尔似是微笑了一下，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天空，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哥，我想回……回家……”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枝头落下几只晨起的鸟儿，没心没肺地叫着。
　　索尔靠在江胡怀里，仍大睁着眼睛，却已没了气息。小安缓缓将头抵在索尔胸前，久久一动不动。
　　我想，或许索尔还有很多话要对江胡说，江胡在苏家这么久，他们两居然不曾好好说过一回话，不论是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光，还是后来人事全非的境遇，未曾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牵挂，解不开的心结……只是突然间，全都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了，再也没有机会解释。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姐苏家还有没有可能收留小安，师姐看我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我默默低下头，其实不问她也晓得，本就是私生子的身份，亲生母亲还背主反叛，没将其斩草除根都是好的。或许索尔临死前也是想到于此，才将小安托付给了江胡。
　　回府后，整个苏府人仰马翻。
　　苏煜的庭院前重重守卫，戒备森严。听君卿说，苏煜一被抬回来，苏剑知就将君先生叫去了，想到苏煜那副模样，怕是这一整日君先生都出不来了。
　　不禁叹口气：“他老人家真是辛苦。”心想这苏家也真是邪门，一个两个毛病那么多，却还总是死不了，平白地碾磨我们三个。
　　君卿也跟着幽幽叹气：“听说大公子伤得极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怎的就遭了这般毒手。”
　　我默默瞥他一眼，心下腹诽，你不如去问你的亲亲三少。
　　然后便听他道：“花花你知道吗？”
　　我拍拍裙摆，站起身道：“我怎么知道，我整晚都在睡觉。”说完打了个呵欠。
　　君卿看着我。
　　“看什么？我就是梦做的多了点儿，你记得娑罗山上那只熊么？吃了君先生的药浑身变成紫色那个，”我边说边打呵欠，朝自己的客院挪去，“我被它追了一整晚啊，可把我累的……”
　　回房后，我一头栽到床上，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红霞漫天。
　　师姐立在窗前，斜阳柔柔罩着她，她轻轻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乌发紫玉下，肤如冰雪，眉如墨裁，那一双侬丽的凤眼，比晚霞还要妩媚。
　　“真美。”我喃喃出声。
　　师姐走到床边坐下：“说什么？”
　　我把头缩进被子里，大声道：“说你真好看！”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而后久久没有动静。我动了动，刚要将头伸出去，身上锦被忽地被拉开，师姐倾身下来，凤眼微微上挑，右手拇指慢慢抚过我的嘴唇，嗓音里含着难以言喻的诱惑：“花花既觉得我好看，难道就不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我深吸一口气，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而后微闭上眼睛，在唇上的手指离去之前，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师姐仿佛僵住了，眼睛直盯着我，目中光亮摄人。我朝她眨一眨眼，露出一个坏心的笑。
　　下一刻人就被死死按在床上，微凉的柔软压在唇上，鼻中飘入丝丝缕缕蔷薇香。我闭上眼睛，搂住身前人的脖颈，刚醒来时心头那一点茫然的怅惘渐渐消失不见。
　　苏煜并没有死，索尔那一剑到底是偏了位置，错开了心脏部位。
　　听完这个消息，我沉默良久，问师姐：“那苏迭呢？”
　　师姐把从小厨房拎来的饭菜摆好，拉着我坐下：“哪怕是为洗清嫌疑，他短时间也不会回来。”
　　我咬牙：“娘了个蛋的！”
　　师姐执筷的手顿了一下，斜睨我一眼：“我记得，你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一个蟹黄小汤包被放在碗里，我拿起筷子，埋头默默将汤包吃掉，不答话。
　　大约是少见到我这副模样，师姐眉头微皱：“到底怎么了？”
　　又默了好一会儿，我抬头看她，道：“苏家原来还有个二公子的，对吗？他叫什么名字？”
　　师姐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我点头，顿了顿，又摇头道：“其实不止这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姐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淡淡道：“先吃饭，想知道什么，我讲给你听。”
　　很久以前君卿说过，苏家家主娶了六房妻妾，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除了苏煜和苏迭，应当还有一个苏二公子。可如果不是那一晚苏煜对苏迭喊出的那句话，我竟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苏二公子，原来在多年前便死了的。
　　“他叫苏谨，字子清，和苏迭是一母所出的双生子，自幼天赋不俗，文武双修，于诗书医史、天文地理皆有攻研，被苏剑知寄以厚望，也是最得他宠爱的人。”
　　我怔怔问道：“苏剑知对他，比对苏煜还要好吗？”
　　师姐冷笑一声，神色有几分讥讽：“苏剑知最爱的，只有他这个早死的老二。”
　　我沉默了会儿，又道：“那苏谨是怎么死的？”
　　师姐顿了顿，道：“对外称是他陪同二夫人回苏州省亲，马车行过山路时遭遇了雨后的山崩，母子二人当场毙命。”
　　我平静道：“对外是如此说的，那么真相其实不是这样？”
　　师姐点点头，执起茶壶倒水：“是苏煜下的手。”
　　“那苏迭……”
　　“临走前一日他恰好染了风寒，没有去成，才逃过一劫。”
　　窗外暮色四合，屋内光影也暗下来。
　　我张了张嘴：“这是……哪一年的事？”
　　师姐略一思索，道：“五年前。”
　　五年前……
　　我望着窗外寸寸暗下的天光，怔忡不语。
　　良久的沉默。我轻声问师姐：“苏谨和苏迭既是双生子，那他们二人……一定长得很像吧？”
　　师姐点头：“旁人看来，几乎无从分辨。”


第六十五章 
　　这一夜注定难眠。
　　我瞪眼瞧着头顶帷帐，片刻，翻个身，眼前换成刺绣花纹的床幔。半晌，我叹口气，又翻个身，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差点给惊得跳起来。
　　“哎呦，”我抚着胸口翻白眼，“你不睡觉在这儿装鬼吓谁呢？”
　　“我不睡觉？”师姐幽幽道，“那要看是谁搅和的我睡不了觉。”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还努力想挤出两个媚眼：“对不起嘛，我这就安分不动，不吵你。”
　　师姐端详我：“你眼皮子抽筋了？”
　　我一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她脸上拧过去，师姐猝不及防，竟还真叫我得了手，一下子我两都愣住。
　　我不由动了动手指，捏了捏，又捏了捏，然后手腕便被钳住按在枕边。我打量了下我两的姿势，有些……不太好说。
　　师姐撑在我身前，盯着我看了会儿，又翻身躺下，将我往她怀里搂了搂：“睡不着，那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我想了想，觉得晚饭时她已讲了许多苏谨的事，说不定已经烦死了，此时还能好脾气地主动表示陪我唠嗑，真是叫我感动。好似同我在一起后，她每日讲的话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她是否习惯。
　　我睁着一双感动的眼望向她，望见她脸上一丝隐忍的表情。
　　……嗯，想来也是不太习惯吧。
　　我小声道：“师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
　　她斜眼瞧我：“我若当真觉得你烦，早就将你丢到窗外面去了。”
　　我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沉默了会儿，往她怀里拱了拱：“师姐你说，若是有一件事，是让你十分快乐又幸福的，但这件事其实是假的，是虚幻的，给人一戳，就破了，可你又并不晓得……”
　　师姐垂头看我。
　　我望着她的眼睛：“若是你，你是想要知晓真相呢，还是继续一无所知的快乐下去？”
　　师姐抚着我的头发，掌心淡淡暖意贴在我的后脑上。
　　“花花不过是想问，人是要清醒着痛苦，还是要糊涂的幸福？”
　　我犹疑一下，点点头。
　　师姐以手撑额，瞧着我，唇角含笑：“你这个小脑袋瓜，竟也会想这等高深莫测的玩意？”
　　听她语气中有几分揶揄意味，我立刻跳起来道：“我这脑袋里想的东西，可多着呢！”
　　师姐好笑地拉我躺下，捏捏我的脸，笑意微敛。
　　“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人与人各有不同，有人痛苦至死也要搏一个真相，自然也有人，只想要一个虚幻的假象，因为在假象里，他们仍是幸福的，即使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心知肚明。”
　　我看着她：“若是你呢？”
　　“我？”师姐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第二日醒来，师姐果然已不在身旁。我想这个人以前在云麓山，可是从未早起过。听三师叔说，在我上山前，但凡被派去叫她起床的人，必定得鼻青脸肿的出来，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叫她起床，也因此令掌门师父头疼不已。也不知她老人家若知晓她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叛出师门后竟然起得比鸡都要早，该作何感想。
　　今日天气很好，我一边欣赏着廊外熠熠晨光，一边背着手沿回廊慢吞吞晃到前厅，偌大的前厅只有君卿一人。
　　“君先生呢？”我问。
　　君卿叹一口气：“祖父为保大公子的性命，守了整整一夜，凌晨才回房歇息。”
　　我撇撇嘴，小声嘟囔：“救那个祸害作甚，让他死了才好。”
　　君卿道：“花花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没好气道，“这么说，苏煜平安无事了？”
　　“是啊，却也是九死一生，”君卿递给我一双筷子，“听祖父说，他的伤势十分凶险，有两次都没气儿了呢，但总归还是活下来了。”说完，望了望门外，“怎得还不见江兄弟？”
　　我低头喝粥，道：“他走了。”
　　君卿讶然：“走了？”
　　“对，走了，离开苏府了。”我头也不抬道。
　　“怎得如此突然？”君卿蹙眉，“这几日也未曾听他说起过，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咽下一口小菜，正要开口，见一名仆人从门外走进来，径直走到我和君卿面前，双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封信：“花花姑娘，君小神医，门外有位公子，托我将此信交予你们二人。”
　　我尚来不及疑惑这个“君小神医”是哪里来的，当先抢过信，拆开瞧了一眼，便拽住那仆从问：“送信的人呢？”
　　仆从诺诺道：“应当、应当还在门外。”
　　我大骂一声日他爹，飞身奔出门，只见灰石阶下的阴影里，孤零零站着一个小姑娘，通红着双眼，神情呆滞。而远处，一个黑衣身影倏尔消失在道路尽头。
　　是江胡。
　　他的右肘间，似还抱着个小坛子。
　　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我抬眼朝那小姑娘看去。
　　小安也看着我，看着我面无表情地审视她。片刻，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手默默攥紧了衣摆。
　　我忍了忍，终是开口道：“跟我来吧。”
　　回到厅中，君卿举着信，满脸惊疑：“花花，这信上说的，是怎么回事？索尔是何人？这托孤之事又是——”他瞧见我身后的小安，眼睛猛地睁大，“这便是江兄弟的孩子？”
　　我皱眉：“谁说这是江胡的……”可说到一半又住了口，觉得干脆就让他这样以为好了。
　　事实上，苏府真正见过小安的人没有几个，苏煜眼下又重伤在床，折腾不出什么花样，趁此时机，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小安是索尔和江胡的孩子，正好可以保护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此时这个不经意的想法，在多年后给江胡和小安带去了巨大的麻烦，一度气得他们两人对我发出了江湖追杀令，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出一口恶气。这亦是后话，暂且不表。
　　我这般想着，闭上嘴，坐到凳子上哀怨地嚎：“走了走了还要甩个大麻烦给我！”
　　“真是江兄弟的孩子？”君卿不可思议地将小安上下左右来回打量，而后温柔地拉她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你叫什么？可吃过早饭？”
　　小安看我一眼，又看着君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怯怯摇头。
　　君卿理解为她并未吃早饭，于是立马忙活起来，又是摆碗筷又是盛米粥又是夹菜。小安举着筷子，为难地看我，我只好道：“阿卿，这孩子不会说话。”
　　“啊？”君卿今日俨然是个大眼青蛙了。他慌慌朝小安一礼，“罪过罪过，我并不知……”
　　我无语地瞧他，又瞥一眼小安，道：“行了你，她虽然不会说话，那脑袋可机灵着呢。”
　　小安默默看我一眼，低下了头。
　　江胡在信上说，他要带索尔回塞外去。若不是方才看他抱了个骨灰坛子，我都要以为他是要将索尔的尸体扛回去。
　　江胡又道，奈何路途遥远凶险，带上小安多有不便，只好先将她暂时托付给我们，等他回来，再找我们接回小安。
　　我们，自是指的我、君卿和君先生。
　　也许是怕我不答应，他才选了我们吃早饭的时辰来送信，还嘱咐仆人将信交给我和君卿二人。他自是知道君卿心软，必会应承下来。
　　“真他娘的——”我恨恨地骂，后半句被君卿谴责的眼神堵了回去。
　　回到客院，我将小安安置在房中，看着她，眼神慢慢冷下来。
　　经此一番巨变，一夜之间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不知她是否真正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她昨夜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明白多少。
　　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以面观心自是容易，然而这个小姑娘，自小长于阴暗之中，又有个顶尖杀手的娘亲，看她虽幼小羸弱，却能在苏府来去自如，甚至避开一干影卫……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酥，我拈了一块，送到她嘴边，柔声道：“来，尝尝。”
　　小安看着我，没有张嘴，脚下微微后退。
　　我将糕点放回碟子，手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将你怎样。”
　　四目相对片刻，她僵硬地扯动嘴角，似是想挤出一个笑来。
　　我却蓦地收了表情：“不过，你若是当真害怕，方才怎么没跟着那个哥哥走呢？却是要跟着我？”
　　小安一双眼猛地睁大，一动不动地看我。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的眼中渐渐泛起惶恐之色，双腿颤动着，慢慢跌坐在了地上。
　　我从桌前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片刻之间，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却终是什么也没做。
　　“起来吧。”我朝她伸出手。
　　小安眼中滑下两行泪珠，滚过脸颊。
　　我啧一声，蹲下身，用袖子擦干她的脸：“放心吧，不会把你怎样，你娘将你托付给江胡，江胡又是我的朋友，认识这么久，他从未求过我什么正经事，这还是头一回，我自是不能辜负了他。”
　　“这些日子你便跟着我，我会照顾你，”我将她拉起来，蹲着身子与她平视，“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生出别的心思来，否则，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深蓝眼眸里的惊惶尚未褪去，许久，小安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微笑起身，捏捏她的手：“好，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直到守着小安睡着，听她发出细微的鼾声，我这才放心出了门。
　　踏进阿莹房中，正好瞧见她对着桌子叹了口气。我走到桌前坐下，阿莹瞄我一眼，捧着脸哀叹：“花花啊，我的婚期要延后了。”
　　我也跟着叹：“那没办法啊，苏大少如今这样，没个三五月是好不全了。”
　　她继续哀叹：“想必父亲的修书明日就要来了，我便要回王府去了。”
　　我端详她，恍然道：“原来你愁的是不能继续在外头玩了啊？”
　　阿莹一僵，呵呵笑道：“倒也不全是啦，我当然也担心煜哥哥。”
　　说完，仿佛被点了穴般，猛然直起身子，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什么魔教，竟然买通了煜哥哥的贴身丫鬟暗中行刺他，卑鄙！无耻！我最看不惯这背地里搞鬼的，有什么就光明正大的来啊，老娘才不怕呢，哼，果真是魔教，虚伪狡诈，衣冠禽兽！”
　　我顿了顿：“衣冠禽兽不是这么用的……”又看她一眼，拿过茶壶倒水，“可是府中的侍卫说的？苏大少是遭了魔教的毒手？”
　　“不是，”阿莹仍兀自恨恨，“是魏……大哥说的！”
　　我噎住，险些将口中茶水喷出来。
　　小白瞻前顾后就怕要自己背黑锅，结果师姐当真叫他背了黑锅，也算是回敬了他之前那一波暗算。这两人，果然都是在石头窝里待过的。
　　正思忖着，一抬头，对上阿莹贼兮兮的目光，不禁一愣。
　　阿莹贼兮兮道：“她还说，你今日必会来寻我，说不定还有事相求于我，你果真就来了，那果真也有事相求于我么？”
　　“……”我磨着后槽牙，“你这个魏大哥，可真他娘神机妙算奥。”
　　阿莹嘿嘿一笑，拈起茶杯，爽快道：“说吧，是什么事？”
　　我收起表情，犹豫一番，瞧着她道：“我问你，你是当真喜欢苏煜吗？”
　　阿莹噗地喷出一口茶水，面色微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也没什么，”我直了直身子，观察她的表情，“听说你和苏煜的婚事是多年前便定下的，江湖上都说你们是青梅竹马成佳偶，有些好奇罢了。”
　　阿莹抿了抿唇，垂眼看着桌上茶盏，良久，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但是这也没什么要紧，我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反正我的婚事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我小声道：“你的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
　　阿莹摇摇头：“是王妃。”
　　我愣住，但很快意识到，她说的王妃，是现任南阳王妃。
　　“她说苏家早年予她有恩，又是扬州最富庶的大世家，煜哥哥又是长子，将来会继承家主之位，我嫁过来，不会吃亏。”
　　我思忖一番，点头：“的确。”
　　正欲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她的玉佩上去，却突然听她道：“其实我也想过，若是真要嫁过来，比起煜哥哥，我更想嫁给大表哥。”
　　我愣了愣，茫然道：“大表哥？”只是刚问出口便明白了过来。
　　她口中的大表哥，应当是死去的苏家二少爷，苏谨。
　　苏剑知三个儿子，苏煜为大夫人所出，而苏谨和苏迭的生母，那位同样故去的二夫人，才是阿莹的小姨母，她亲生母亲的妹妹。
　　江胡曾说，前南阳王妃出身高门，想来，这位二夫人也当是像她姐姐一样，是个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
　　可惜早早就给苏煜害死了。
　　更可悲的是，对此一无所知的阿莹，还要嫁给这个害了她姨母性命之人。真不知她在天之灵的母亲，该有多痛心。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阿莹却已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她的大表哥，字字句句，絮絮叨叨落在我耳畔。侧头看去，她一双灵动杏眼中罕见地透出欣喜和憧憬之情。
　　我想，她确实是喜欢苏谨的。
　　昨夜听师姐讲了一些，如今又从阿莹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苏谨的事，这个人的模样在脑中也愈发得清晰起来。
　　“阿莹，”我忽然开口打断她，目光看进她的眼睛里，“你十分宝贝的那枚玉佩，可是你的大表哥送给你的？”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诶，你怎么知道？”
　　我将茶杯放回桌上，垂着头沉默了会儿，问她：“你想不想听琴？”


第六十六章 
　　近重阳，秋意愈深。
　　君卿所住的客院中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值此时节，黄橙橙的叶子落了满地。听这里的仆从说，是君卿叫他们别去打扫。
　　桃花林中也有一棵银杏树，比苏家这棵要粗壮得多，君先生说那是棵古树，古到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每逢深秋有风的日子里，一地银杏叶被风卷起，蝴蝶一般在空中起舞，纷纷扬扬地飘向山下的小镇。君卿觉得那场景很美，每到此时，都会搬出琴来弹奏，我则在一旁边听边晒太阳嗑瓜子，觉得那些叶子如果是金的就好了。
　　回过神，我望向树下的石桌，平日里那儿总摆着一副金丝楠木七弦琴，今日却未看见。
　　君卿推门出来，坐在轮椅上含笑望着我，一如当年我初见他那般，白衣似雪，笑容温润如春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从未对他提起过，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也很想告诉他，管他什么苏谨苏迭，在我眼里，他们谁都配不上我的阿卿。
　　“难得花花想听我弹琴，可是我的琴前几日断了弦，祖父便替我送去了琴行修斫，”他微笑说完，又偏头郑重对阿莹行礼，“也让郡主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阿莹大约是头一回在苏家遇到个正儿八经把她当郡主的，虽然这人是先招呼完我这个平民才招呼她这个郡主，但好歹人礼数周全，又是个悲惨的瘸子，倒让她一时适应不良，连连摆手：“诶没事儿没事儿，是我们自己跑来的。”
　　我在石桌边坐下，对君卿呲牙一笑：“虽然听不到阿卿的琴，但是喝口阿卿的好茶总行吧？”
　　“行，花花想要什么都行。”君卿笑眯眯说完，转着轮椅回身，我默默望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也不知那一刻落在他眼中的我是何表情，四目相对，他蓦地一怔。
　　我故作平静地偏开脸，端详起地上的银杏叶子。耳中听着木头轮子的响声吱呀吱呀进了房中。
　　阿莹咝咝吸气：“花花，你这个朋友，有点吓人啊。”
　　我说：“吓人？”
　　她凑近我，小声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我就像是看见了宫里那群少傅太傅，太吓人了。”
　　我看她一眼，哦了一声。
　　片刻，君卿推着轮椅出来，仆从摆上茶具，我和阿莹便默不作声地看他煮茶，一套手法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低头再看茶盏中茶汤的颜色，我不确定道：“紫笋？”
　　“我还以为你平日里只知牛饮，辨不出来呢。”君卿淡淡开口。
　　我默默一惊，觉得自个儿真是蠢。君卿自是最了解我，他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喝茶，也不会喝什么茶，今日却突然提出要喝他的好茶……
　　一时间，三人都不说话。阿莹瞟我一眼，又瞟一眼君卿，端起茶杯道：“那个……”
　　“你方才不是正讲你的大表哥么，”我打断她，“接着讲吧。”
　　阿莹瞪大眼：“啊？”
　　我说：“阿卿曾跟我说，多年前他在扬州和一个人有过一面之缘，他们二人相谈甚欢，饮酒作赋，畅议古今，聊了一整个晚上。”
　　余光里，君卿脸色微变。
　　我顿了顿，偏头对阿莹道：“那人留下姓名，说他是苏家三少爷。”
　　阿莹愣了半天：“饮酒作赋？畅议古今？”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我表哥他才不擅吟诗作赋呢，谈古论今就更不会了，他打小就学问不好，如今也只能算是个半吊子，正因如此，姨夫管教他一向严格，同人彻夜饮酒这等事儿，就更更不可能了。”
　　君卿的脸色已是苍白。
　　阿莹又想了想，抬头笑道：“我看啊，你遇上的人，应当是我的大表哥才对，他同苏迭表哥是双生子，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许是你把人认错啦！”
　　我默默看向君卿，他双眼直勾勾盯着阿莹，声音有点发抖：“你的……大表哥？”
　　瞧着他的样子，阿莹这才察觉出了不对来，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他。
　　我说：“苏迭有个孪生哥哥，叫苏谨，郡主说的大表哥就是他。阿卿，你当年遇上的那个人，应当是苏谨，不是苏迭。”
　　阿莹看看我，又看看君卿，仿佛明白了什么，道：“君公子若是认错了也没什么，有很多人都将他们错认过，不怪你，而且，我想大表哥是故意骗你的，别看他平日里瞧着端正内敛，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他很会调皮使坏的，小时候便是，明明是和表哥一块儿干坏事，最后就只有表哥挨责罚，长大以后就更不得了了，仗着和表哥长得一模一样，若是在外面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就留下表哥的名字，害的表哥被莫名其妙揍了好几回呢。”
　　君卿呆呆看着她，表情一时困惑，一时茫然。
　　“对了，”阿莹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你遇见的那个，若当时带着这块玉佩，那必定就是大表哥了，这是他四岁时姨母送他的生辰礼，他一直都戴在身上。”
　　“啪”的一声，君卿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
　　“可、可三少他为何……” 他声音颤抖说到一半，又忽地转向阿莹，“郡主，你说的可是真的？这玉佩，当真是……二少爷的？”
　　“是真的，”阿莹点头，神情低落下去，“有时候我还想，如果那时我没有任性抢走他的玉佩，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意外身亡了。”
　　君卿愣愣看着她，蓦地，身子一软，瘫在了轮椅里，半晌，轻声道：“我听三少提起过，苏二公子五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他的目光静静垂落，落在地上那堆碎瓷片上，良久，如呓语般，“原来……如此啊。”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想起在桃花林时他对我讲起苏三少，眉目间有欢喜，有怀念，有期盼。他生来身体残缺，注定一生都无法同常人一样，君先生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他，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可偏偏。
　　我感到一团火从心底猛地烧起来，终是抑制不住地站起身：“苏迭他明知！他明知你当年遇上的人不是他，却从一开始就故意顺水推舟误导你，亏你对他情深义重，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他骗你，还利用你，当初在那树林里就该让他——”只是，对上君卿的眼睛，后面的话都尽数卡在了喉咙里。他明明看着我，目光却是涣散的。
　　我凶狠地抓起茶盏，仰头一口干掉。
　　“花花，你在说什么啊？”阿莹又惊又怒，一会儿看我，一会儿又去看君卿，“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我瞥她一眼，想开口，却感到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莹抓住我的胳膊摇晃：“你刚才说我表哥怎么了？你凭什么骂他啊？”
　　“凭什么？”我甩开她，阿莹后退着趔趄一步，扶住石桌看我，神情错愕。
　　”凭什么？”我冷冷瞧她，“好啊，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告诉你，你的表哥都干了什么好事，你可知你那个未婚夫，苏煜，他如今这个模样，可都是——”
　　“郡主。”
　　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我猛地僵住。
　　阿莹也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恼声道：“哎呀，差点给你吓死！”
　　“王爷有话带到，家主请您过去。”
　　“父王？”阿莹挠挠头，“不对呀，怎么这么快？”
　　身后人不说话，阿莹面色变了几变，最后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跑走了。
　　我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身后的动静，直到一只手按着我的脑袋，将我揽进怀里，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
　　忽然便觉得鼻子一酸。
　　把脸埋进她怀中，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有疑似委屈的感受涌上心头，然而我很快想到，其实委屈的不是我，我只是在替君卿委屈。
　　考虑到君卿还在一旁，不好表现得太过伤风败俗，略略克制了一下，我推开师姐，抬头看她的表情，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强调：“我没哭。”
　　师姐目光在我脸上溜一圈，说：“我什么也没说。”
　　我微微眯眼：“你的表情分明就是这样说。”
　　师姐眨一眨眼，表达出一丝无辜的意思。
　　我仰头吸一吸鼻子，转过身。
　　今日天气真是十分好，秋阳和煦，明媚日光穿过银杏树落在君卿身上，他就静静在那浮动的光影里。
　　我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既有人来陪花花喝茶，我便放心了，”他低声说，朝师姐微一点头，“失陪。”说完，也不看我，慢慢推着轮椅转了身，又忽然顿住，“花花，紫笋是太湖名茶，不可浪费。”
　　我看着他进入房中，而后吱呀一声，房门关闭。
　　等了片刻，没有听到房里传来异常动静，我略略松一口气，坐回石凳上，给自己倒一杯茶，举到嘴边时停住，往师姐跟前递了递：“要么？”
　　师姐接过看了看，以一个赞赏的表情表示肯定，微抿一口，在我身边坐下：“后悔吗？”
　　我愣一下，摇摇头：“不后悔，阿卿才不会想要活在假象里，若真有什么后悔的，也是后悔当时怎么没干脆把苏迭毒死。”
　　师姐看我一会儿，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等一壶茶喝完，也搞清楚了几件事。
　　南阳王并没有什么传话，师姐对阿莹的说辞只是支开她的借口，毕竟苏州离扬州百里行程，再好的马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能赶到。但那又不全是假的，师姐说，早在她们从苏州启程时，南阳王便特意叮嘱她，若是此番前往扬州，苏家出了什么事，便第一时间保护苏煜，然后立刻带阿莹打道回府。
　　对此我有些不解：“难不成，这个王爷早就知道苏家要有一遭幺蛾子？”
　　师姐漫不经心喝口茶：“近日江湖上多了些流言蜚语，王爷为人谨慎，只是防备万一。”
　　我又问道：“你跟这个王爷，很熟啊？”
　　师姐思索片刻，答：“一般熟。”
　　我想了会儿，啊一声，恍然大悟：“所以其实你真正的雇主是南阳王，对不对？是他雇你去保护阿莹？”
　　“雇主？”师姐顿了一下，眉头微皱，“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喜滋滋凑到她跟前，搓着手道：“那什么，那王府给的酬金，一定很多吧？”
　　师姐：“……”
　　我对师姐说我不后悔，可没想到，两日后我便后悔了，悔得想把自己砍成两半。


第六十七章 
　　第二日仍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云雁飞过高远天空。
　　吃早饭时，君先生说苏煜伤势已无大碍，后面好吃好喝养着就成，让我们尽快收拾行李，两日后启程前往苏州。他又说，之所以这么匆忙是因郡主收到王府传话，大意就是你爹喊你快点回家。要与郡主同行，便不能再耽搁，否则就只能我们三独自上路。
　　君先生问我的意思，我说当然得同行，这么一来不仅一路的安全问题得到保障，说不定还可以蹭到他们的饭菜，能省一笔开支。君先生又转看君卿，君卿神情落寞，但与昨日相比已好太多了，还吃了一块肉饼和小半碗红豆粥。君先生约莫是以为他舍不得此地的朋友，便劝慰道：“我孙儿不必悲伤，别离不问归期，有缘自会相逢。”
　　我先是一愣，然后一惊，忙朝君先生使眼色，他奇怪地看我，问：“咋？你长针眼了？”
　　佛家有曰，有缘相聚，有缘相识，有缘相见。但也有曰，无缘不生，无缘不灭，无缘不散。
　　有时候想想，若说是有缘，那个注定与君卿有缘的人，到底是苏谨，还是苏迭呢？当真是说不清。但再一想，这孽缘也是缘啊，顿时觉得佛祖可真会打囫囵，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回去后便热火朝天的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师姐进来，在旁看了会儿，见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竹筒，感兴趣地问：“这是要干什么用？”
　　我立刻愉悦地回答：“当然是为了装酒啊，我打算一会儿就去春满楼打包个几升桂花酿，对了，你不是春满楼的老板么，你看，这酒，能给免费么？”
　　师姐略略挑眉：“凭什么？”
　　我想了想：“凭我是老板娘？”
　　师姐看我一会儿，微微低头笑了，浅浅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我望着她染了笑意的眉眼，只感觉心口阵阵发烫，喉头也有些发干，不由吞了吞口水。
　　师姐抬头，眸光幽幽如月昙，勾着唇道：“你是把我，当做桂花酿了么？”
　　我一下子便涨红了脸，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用力亲在她嘴唇上。按在后脑和腰际的手掌微微一用力，我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闭上眼睛时我想，她哪里是桂花酿呢，她可比酒要醉人多了。
　　考虑到君卿的心情，这两日没有去打扰他，我想大家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的，而且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害怕见他，毕竟那糟心的事实是被我给戳破的，指不定他一看见我又想起来，用哲学一点的话来说，我就是他痛苦的刺激源。可是看不见人我又不放心，整日坐立不安，最后师姐看不下去，喊了一名影卫在暗中看顾他，这才安心。
　　直到临行前一日的晚上，被派去盯梢的影卫忽然出现，说君卿要见我。
　　我第一反应是：“你被发现了？”
　　影卫低头不语。
　　我想这可真是个饭桶，若是放在雪域山庄，只能被发配到后厨去运垃圾。但回头对上师姐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等我问出口，师姐拿过一件披风搭在我身上，手指抚过我额头的发，低声道：“去吧。”
　　往常觉得很长的路，今夜走起来却只恨太短。一路上忐忑不安，很快就走到湖心凉亭。隔着石桥藤木，看见君卿坐在亭中石桌边，桌上摆着一副金丝楠木七弦琴，隐约还有酒坛和酒具。
　　夜风寒凉，吹起我额前的发，披风的系带划过脸颊，我感觉双腿如铅般沉重，一步也走不动。
　　君卿侧头，看见我，遥遥笑道：“花花。”
　　我看着他，用平生最慢的速度往前挪腾，若是给旁人看见，兴许会以为这人患了风湿关节炎。
　　案上已斟了两杯酒，我拢一拢披风坐下，故作轻松笑了笑，用嫌弃的语气说：“若是夏日在此处纳凉倒还说得过去，这天冷飕飕的，你是约我来这里一块儿着凉么？”
　　但我两俱是一身披风斗篷的，这话属实无聊。
　　可我仍自顾自道：“这么冷的天，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话到最后低落下去，因为看到君卿前所未有认真的表情。
　　他认真地点头，对我轻轻一笑：“是我的错，让花花陪我吹冷风，但是，花花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好么？”话毕端起面前酒盅饮尽，“我给花花赔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日你不是说想听我弹琴么，我把琴取回来了。”
　　他垂首随意拨弄琴弦，一串轻快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几个零落曲调之后，琴音忽地一转，悠悠扬扬，宛如流水，一路奔腾向前，汇入平湖大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舍和遗憾。
　　这是我在桃花林听到耳朵起茧的《忆江南》，可今日却是不同了。
　　湖面上倒映出天上弦月和岸边树影，我望着那摇晃的月影，不知喝了几杯酒，君卿的琴声始终未歇，直到面前的酒坛再倒不出酒液。
　　我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君卿，居然还听得出他是用《蓦山溪》作结的。
　　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
　　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
　　琴声止，君卿的声音也落在耳边：“花花，明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我盯着案上的空酒杯，说：“你要去哪里？”
　　君卿沉默一会儿，道：“天宁宗玄苦大师一直想我做他的记名弟子，只是那些年我惦念着父亲和祖父，放心不下，后来遇上你，我过得很快活，就更舍不得了，但前些日子天宁宗来信，说方丈年事已高，只盼皈依之前了却最后这桩心愿。”
　　我不由冷笑出声：“他说他快死了，让你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去做他的弟子，你就必须得答应吗？阿卿你自幼习道，如今却要去拜个佛门中人做师父吗？”
　　“花花，”君卿微微皱眉，目中隐有悲伤，“我虽自幼习道，却不算是道家中人，方丈他老人家宅心仁厚，也未强求我入门，只是个记名弟子，我并不在意的。”
　　我咬住嘴唇，将脸更深地埋进双膝里，不说话。
　　君卿却仿佛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温声道：“没有人强迫我，玄苦大师博古通今，是有大智慧的人，能跟随他学习一二，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我自是愿意的。”
　　我抬头：“天宁宗一介国宗，玄苦方丈又是当今太傅的老师，他想收你做弟子，是想要让你进宫的，这你也知道吗？”
　　君卿看着我，我睁着双眼，也一眨不眨看着他，可眼前却很快模糊起来，连忙把脸偏向一旁。
　　“我知道的。”低低的声音说。
　　我没有回头，出口的话几乎是尖锐的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良久，轮椅咯吱作响，停在我面前。君卿的声音极轻：“花花，别哭。”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抓住他的衣袂，声音不受控制地打颤：“阿卿，你是不是因为苏谨……不，苏迭的事，才要离开的？我到底是害你伤心了是不是？对不起，阿卿，都是我不好，我太……”
　　我哽咽着，觉得后悔得要命。我太自以为是，太自私，怎么能那么想当然的认为，把真相大剌剌在他面前戳穿就是为他好呢？其实完全可以瞒着他，再暗地里把苏迭给碎尸万段了，可以想到君卿虽然会难过，但总是要好过发现自己被欺骗利用的痛苦啊。
　　忽地，头顶落下一片抚慰的暖意。
　　“别这样，花花，”君卿摸摸我的头，出口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别的谁，你能告诉我，我应该谢谢你的。”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睁了睁眼，呆呆看他。
　　“认识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高兴的一件事，我永远都不会怪你，”他微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宽容、迁就，“这些年我自觉书通二酉，积功累行，以为自己至少不会陷于嗔妄，这次却反倒让花花担心我，还为我自责至此，实在惭愧。”
　　我吸一吸鼻子：“你说什么呀……”
　　“我说，经此一事，倒让我明白了许多东西，”他歪头笑一笑，语声轻如叹息，“或许我一直都不是执着于那个人本身，仅仅是执着于少年时的那一场相遇，是我自己将那段记忆美化了，执着地一遍遍巩固回忆，否则，我怎么会连人都能认错呢？”
　　我想打断他：“那是因为他们两本就是……”
　　“不是的，”君卿轻轻摇头，神情竟带了些好笑意味，“我记得我和那个人说过的话，聊过的曲艺词赋，记得那晚的酒很醇，很香，还记得门外的灯会，街上行人那么多那么热闹……可就是记不清楚他的模样。”
　　我愣愣看着他。
　　“我好像一直都在做梦，花花，是你将我叫醒了。”
　　轮椅往前两步，君卿微微倾身，将我肩上滑下去的披风重新拢好，在前面慢慢打个结：“我还有许多东西想要去看一看，有些事情，我也是要独自去经历的，花花，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
　　我终究，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了。
　　如果君卿能走能跑，就可以像我一样去走去看，当个夫子或者郎中，哪怕是流浪的神棍也好，春花秋月，夏云冬雪，这世间景色美丽得那般容易，要入他的眼却何其艰难。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以后你要自己保重，也请代我多照顾些祖父，他虽常对你不假辞色，其实心里很喜欢你。”
　　轮椅退开，一阵夜风忽地卷来，吹起我的头发。檐下风灯剧烈摇晃，平湖上涟漪荡漾，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琴弦，发出微微铮鸣之声。
　　我在这些声音里，轻轻说了句：“好。”
　　出世君子，不世之材，朗如星月，明德浩然。
　　那才是君卿该成为的模样。我没有资格阻挡。


第六十八章 
　　朝霞初起时，一行人在苏府门前集结。
　　师姐说，回程的车马比来时多了好几辆，而多出来的，都装着苏家给王府的谢礼。
　　我觉得应该是赔礼才对。
　　苏煜丢了命事小，耽误了郡主婚事事大，还有可能损害郡主名声，虽然阿莹也没什么名声。
　　苏剑知身披白袍立在门前，一副笑脸相送的样子，光溜溜的脑门十分亮堂。此刻他微微倾身，对师姐低声说着什么，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总觉得这老家伙看师姐的眼神不大正常。
　　君先生说，君卿已在黎明时分由苏家侍卫护送上京，那会儿我们都还在睡梦中。他老人家说完，叹了很长一口气，目光幽幽望向长街尽头，向来光洁平整的皮肤都出现了皱纹。我不知君卿是如何说服他的，又或许君先生一直都清楚终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师姐对于我要多带个孩子上路接受良好，但我又担心她太过良好，将她拉到一旁叮嘱：“你得长点心，这小孩虽然看着是个小孩，其实挺机灵的，万一她在暗中观察，伺机杀你为她娘报仇呢？多危险啊。”
　　师姐看看我，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小安，“哦”了一声：“那就麻烦师妹好好保护我。”说完将我和小安双双扔进马车。
　　拉车的马是小蓝，其实我是不大放心的，但是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换掉它，它是个很记仇的马，而且会使出先装模作样蛊惑你，再在关键时刻撂挑子的报复手段。我想了想，掏出一包熏鸡打算喂给它，小蓝的马嘴都伸过来了，我忽然又想到，这一趟路程可不短，万一半途遭遇什么意外……
　　遂迅速收起熏鸡，存为储备干粮。
　　由于师姐的身份仍是王府侍卫统领，只能骑马随行，不能同我一起坐马车，令我略感遗憾，而我前一晚失眠了一整夜，坐了会儿就头昏脑涨，所幸裹上毯子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梦，梦中的我是在云麓后山，而君卿不知怎么也在身旁，我正滔滔不绝对他描述当年在此地如何差点被同门师姐残害，忽地感到一阵内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荒废的茅厕，命令君卿在门口把手，然而刚解开裤腰带，就看见地面动了起来，波浪一般此起彼伏，整个人也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耳中听见君卿在外头大喊：“花花——地动了啊——！”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发现马车竟然真的在晃动，而外面是凌乱的喊杀声，夹杂兵刃交戈的响声。
　　我愣了半天才清醒过来，跟着后槽牙就是一紧。
　　他娘的，还以为跟着王府的队伍会更安全，没想到反而更危险，这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刺客，搞什么玩意儿？
　　回头看去，小安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蜷在角落里，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凑过去拍拍她的头：“别怕，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掀开帘帐，发现外头已是暮色四合，这才意识到我竟然睡了一整天，而且没有被饿醒，真是不可思议。
　　我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师姐的身影，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师姐正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看情形竟是难分高下的样子。
　　我立刻来了精神。
　　能敌得过师姐的，可不是普通人啊。
　　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把暗器，在手里点了点，打算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我睁大眼睛，往外爬一点，又爬一点，浑然不觉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然而还没等我看清楚，身下忽然响起一声木头的断裂声，与此同时，马车整个儿往一侧倾去。我感到半边身子往下一沉，听见小蓝惊慌失措地嘶鸣一声，而后四蹄生风，脱离山道，一路横冲直撞，往悬崖的方向奔去。
　　我呆了呆，冲小蓝大喊：“小蓝，停下！小蓝，掉头！小蓝，我日你姥姥！”
　　但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慌张，毕竟我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完全可以用轻功自救，但是车里还有个小安……我想了想，试图缩回身子，虽然带上小安负担重了些，但在地上磕一下总比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好。
　　然后我发现，我卡住了。
　　低头看，是方才往外爬的时候，腰带被断裂的窗棱勾住，又在晃动中被两截断木夹住。简言之，我现在是一半身子在车外，一半身子在车内，出不去也进不来。
　　小蓝疯了一般地往前冲，木头断裂的咔嚓声接二连三，我呆滞地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眼看车轮就快要整个儿脱落，前方也悬崖越来越近。
　　唯一的方法，是割断腰带，这意味着，我将同时失去裤子。
　　试想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没穿裤子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跳出马车，滚到地上……
　　我沉默。然后伸长脖子大喊：“救——命——啊！”
　　那头师姐闻声，身形猛地一顿，飞速朝这边掠来，但我凄惨地算了算，觉得除非她能使出话本子里的凌波微步或者乾坤大挪移，否则我和小安一大一小今日得葬一块儿了。
　　我回头，毫不犹豫地对小安道：“跳车！马上跳车！”
　　小安愣愣看我一眼，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就是在这时，马车“砰”的一声响，彻底四分五裂。我也终于挣脱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耳畔风声忽盛，一股大力将我抛到了空中，紧跟着又直直往悬崖下坠去。
　　最后的视野里，是跑到悬崖边却忽然自行掉头的小蓝，继续撒蹄子旁若无人地奔向远方。
　　“……”
　　我都疑心这货是不是故意的，一边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一边怒吼：“死马！老子杀了你！”
　　小安是紧跟着我掉下来的，应当是没来得及跳出去，半空中我试图拉住她，奈何距离太远，也没有像师姐白绫那般的武器。
　　想到武器，我眼中微微一亮，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扎进身侧岩壁里。
　　下落的速度猛地缓下来，撕心的刺鸣声几乎要戳破耳膜，整个右臂被震得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匆忙之间瞥一眼小安，心头有些不忍，但眼下确是有心无力。
　　这样想着，恍惚间瞧见一抹雪白从眼角余光中划过，快得疑似幻觉。紧跟着腰间一紧，下坠的力道陡然止住，但我也被这猛烈的力道勒得差点吐出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先闭着眼睛动了动手脚，发觉行动自如，也没有什么痛感，方睁开眼睛坐起来。
　　环境疑似是一处山洞，洞中燃着一丛篝火，师姐和小安就窝在火堆旁，正专心啃着什么东西。
　　烤肉的香味飘飘袅袅，钻入我的鼻子，我立刻跳起来，指着她们大叫：“你们在吃什么！”
　　小安嘴里叼着一根兔腿，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醒了啊？”师姐扭头看我一眼，风轻云淡道，“再晚点你的那份就没了。”
　　我一瞪眼，连滚带爬扑过去，将残留的最后半只烤兔子抢到手，张嘴就咬。
　　师姐蹙眉：“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少来！”我嘴里含糊不清，用眼神谴责她，“你干嘛不早点叫醒我？”
　　师姐无辜道：“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没有忍心。”
　　放狗屁呢！
　　我瞪她一眼，忽然想起我还带了一包熏鸡，立刻舒展眉眼，喜滋滋道：“算了算了，反正我还有……”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鸡呢？！”
　　我跳起来，叼着兔肉在周围翻找一遍，可除了乱石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转动脖子，看向师姐。
　　师姐讶异：“你还带了只鸡？”
　　我继续瞪她。
　　师姐认真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又转向小安，小安缩着脖子，摇摇头。
　　“……”
　　我泄气地挪回火堆旁，想很可能是在被甩出马车的时候掉落了。一边吃一边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喂给小蓝得了。
　　想到小蓝，心头又是一阵火起，我咽下嘴里的肉，怒道：“那个死马呢？”
　　师姐：“你说小蓝么？没有见着，不过它一向机灵，应当很快就会找来的，”说完，奇怪地看我，“花花，你在做什么？”
　　我奋力在岩石上磨刀子：“我要宰了它！”
　　填饱了肚子，小安靠在篝火旁打了几个盹，便很快倒下去睡着了。我给她盖上衣物，起身走到洞口张望。
　　这里并未到崖底，而是在半山腰上，旁边隐约能瞧见一条狭窄的山道。
　　天穹之上繁星漫天，山林静寂，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
　　我转过身，抱臂看着师姐，响亮地啧一声：“魏鸢，你能耐啊。”
　　师姐正添柴的手猛然顿住，回头看我：“你叫我什么？”
　　原本没有觉得什么，可被她一反问，突然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我磨蹭到她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道：“怎么，叫你名字不可以吗？你名字有毒啊？”
　　师姐慢慢地勾起嘴角：“可以，那再叫一声来听听？”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莫名觉得有点发憷，咳了一声道：“你、你还不快说，搞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
　　师姐疑惑：“搞什么一出？你在说什么？”
　　我默默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和那两个黑衣刺客，哦，或许也不是刺客，那哪里是在打架，分明就是在演戏！”
　　师姐握住我行凶的手，往后仰了仰，语声带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花花。”
　　我嗖得抽回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又不想失了气势，嘴硬道：“谁是你的，我才不是你的。”话刚说完，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师姐翻身将我困在双臂之间，静静看着我。她鬓边一绺发丝从肩头滑下，擦过我的眼角，我不由闭了闭眼。
　　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在唇上一触即分，又缓缓移动到耳畔，轻柔嗓音里含着淡淡蛊惑：“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一股陌生的、让我不知所措的酥麻感在她轻咬住我的耳垂时，迅速蔓延至全身，我闭上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无意识地泻出一声呻吟。
　　衣衫不知不觉从肩头滑下，不知是触碰到了空气中的寒意，还是划过脖颈的清凉发丝，我轻轻抖了一下，感到带着湿意的柔软落在肩头，落在锁骨，而后一分、一分地往下。
　　篝火噼啪两声，旁边小安忽然动了一下，我猛然睁眼，抱住师姐便是一个翻身，还不自觉地抬起一条腿搭在她的身上，做出安静睡觉的模样。
　　半晌，身后没有再传来响动，我长嘘一口气，松开手，抬头。
　　师姐眼神幽幽：“我真想掐死你。”
　　我对她讪讪一笑，又一笑：“那个，毕竟有孩子在……”话一出口，又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又一时想不出哪里古怪，不由歪头皱了皱眉。
　　师姐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
　　我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出了声的，也不由跟着愣住了。
　　望着她飞扬的眉，盛着满满笑意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像火焰喷薄，山河汹涌，避无可避。
　　没有旁人，只有我的时候，她才会这样笑么。
　　我搂住她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含糊地哼唧：“你就是想和我单独在一块儿。”
　　师姐一下下抚着我的头发，又捏一捏我的耳垂，轻笑着答：“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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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绝不立flag了


第六十九章 
　　我以为师姐是打算走另一条通往苏州城的路，这条路也许会绕的远一些，但也正好可以拖延行程，让我两有更多的时间待在一起。
　　这想法在她掉头返回扬州时破灭。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她。
　　其实只要跟她在一起，去哪里是无所谓的，但因为此前答应过君卿，要多多照看君先生，便不能将他老人家独自丢在南阳王府，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是担心他给别人制造安危。一直以来想找君先生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但这些人大都忘记，这人是药圣而不是医圣，两者一字之差，却是谬以千里，前者没有道德，后者很有道德，没有道德其实不可怕，没有道德的制药狂人很可怕，君先生嗜好先放毒再救人，往往放嗨了也会忘记救人，这便是最可怕的，不然他也不会被人骂作老怪物了。
　　师姐目视前方，淡淡答道：“去见一个人。”
　　我斜她一眼，默默翻个白眼。切，瞧着面上一派冷淡呵，袖子里还不是紧紧牵着我的手！
　　不过听她如此说，免不住好奇道：“是什么人？若这人就在扬州城，怎么前几日都不去，偏要这会儿去呢？”但是说完我便醒悟过来，“诶，是必须要避开耳目，偷偷去见的人么？”
　　师姐眉心微皱，似是觉得这话形容得不太妥当，但又不知如何纠正，半晌，迟疑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猜测或许是同她暗中培养的势力有关，便识相地不再追问。倒也不是不敢，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若要说开，眼下并不算最好的时机。
　　可片刻后她忽然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安，说：“正好也让这小家伙见一见。”
　　我疑惑：“关小安什么事？”
　　“当然关她的事，”师姐语气淡然，“那个人，是她的祖母。”
　　小安双眼蓦地睁大，而我脚下一顿，差点将刚喝进口中的豆浆呛出来。
　　在苏家时，我们曾说起过这位苏夫人，婢女出身，却被苏剑知明媒正娶为正夫人，连后来苏迭的亲娘，堂堂南阳王妃的亲姊妹也都在她之下，要么是这位夫人手段高明，要么是苏剑知对她当真有些情意，但结合这位夫人出嫁前是苏夜来的贴身侍女，这情意到底是为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我想的有些无趣，随口道：“如果说这位夫人是从小就陪侍在苏夜来身边的，那不就是说，她和苏剑知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喽？”
　　师姐脚下忽地顿住，袖中握着我的手也猛然收紧，但只是一瞬，她又松了力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有些莫名：“有什么不对吗？”
　　师姐面色平静：“没什么，只是想起刚刚买早饭好像忘了给钱。”
　　我愣了愣，一拍脑门：“还真是！”
　　路过一片稻田时，遇上赶着牛车的农人，师姐请他们捎带我们一程，付了车钱，师姐对赶车的农人低语几句，那人面露诧异，却也没有说什么，一挥鞭子，老黄牛慢吞吞迈开步子。
　　师姐上车后便不发一言，微低着头，似在出神，小安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兴高采烈说笑话说到一半，看两人都如此，便也闭了嘴。
　　车里光线昏暗，瞧不出师姐是什么表情，方才一直握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有些失落，又有点担心，便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扮作小人，蹑手蹑脚地爬过去，在她手背上戳了戳。师姐头也未抬，反手将我的手握进掌心。
　　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愣了一下，而后嘿嘿笑。
　　果然两个人每天睡在一起是正确的，就是要习惯彼此的气息，习惯到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才对！
　　我靠在她肩头，故作怅然地说：“若是有朝一日我换了一副模样，所有人都认不出我，你还能像这样，”我晃一晃她的手，“一——下子，就认出我吗？”
　　师姐摸摸我的头，在我的发顶落下一吻，没有说话。
　　我不死心地又晃了晃她的手，师姐面无表情地敷衍：“会，你烧成灰我都认得。”
　　我：“……”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若是回到数月前，或者再早一些，一年前，或者，再早再早一些，早到我在云麓山初遇她的那个晚上，我一定想不到和她会有今日这般，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有这样多的小心思，这些无理取闹的举动，患得患失的心情，想时时刻刻都同她在一起，逗她开心，将她的喜怒哀乐都收进眼底，刻在心中。
　　这就是爱吧，我想。
　　我看过江胡的爱，看过君卿的爱，我在心里说，花花，你一定可以爱的很好，你和他们不一样。
　　日暮时分，我们在一个农庄前停下。
　　远处是扛着农具回家的庄稼人，间或传来几声模糊人语。檐下两盏雕花的风灯，在秋日晚风里微微晃动。师姐牵着我的手立在门前，小安有些紧张地攥紧我的衣袖。
　　眼前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女子走出门来，对我们颔首微笑。
　　我仰头看师姐，暗淡天光里，她的半边侧脸被头顶灯笼照亮，而另一半却完全隐在屋檐的阴影中，令我有一瞬的恍惚。耳中听她低低唤了一声：“慧姨。”
　　此前我只听说，苏剑知的夫人们都住在城郊的别院，还和君卿唠嗑，苏剑知那么有钱，定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大小老婆，别院听起来似乎是偏远陋室，说不定里头都别有洞天。
　　今日一见，打翻了当时所想。
　　这位苏夫人，当真是住在一个农庄里，除了几间空房，便是大片的菜畦和花园，往来仆从也极少，倒是扛着锄头的农人更多一些。
　　这位夫人似是早知我们要来一般，已在堂中备下饭菜，简单的农家菜肴，却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令我想起在云麓山时，每日里也都吃的这样简单的饭菜。
　　我抬眼看向师姐，不禁一愣，竟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复杂难辨的神情。似是放松，又似是隐忍，似是紧张，又似压抑着某种动容。
　　我眼中的师姐，是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
　　我终于正经地打量起这位苏夫人，将她从头看到了脚。论容貌，她五官寡淡，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身形也过于瘦削，又身着青衣，若不是一头乌发，远看更像是哪个尼姑庵里的姑子。
　　但她面容和善，眼带笑意，一举一动温婉柔美，整个人在烛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实在叫人难以相信，这样的女子，会是苏煜的母亲。
　　“这便是花花姑娘吧？”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转向我，笑盈盈说道。
　　我忙低下头，又懊恼地抬头，飞快看师姐一眼，见她微微勾起唇角，才放松了些，弯起眼睛笑：“夫人万安，我是花花，今日不请自来叨扰您啦，您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魏鸢，是她非要带着我。”
　　苏夫人一愣之下，掩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然后她瞥着师姐，语气意味深长：“哪里是叨扰，接到鸢儿的信我便等着了，还想着你们会不会晚些才到，倒比我想的要早，赶得上晚饭。”
　　我眨眨眼，看向师姐，用眼神表示疑问。
　　师姐没理我，只是往我碗里丢了个小鸡腿，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虽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眼前这位苏夫人，对师姐而言，是个特别的人。
　　显然她老早就打算着要带我来这里了，这么想着，心里便觉得有一点甜蜜，又飞速回想，我有什么重要的人可以带师姐见一见呢？刚想了个头便打住。
　　不论是哪个，若是知晓了我两复杂的过往，恐怕都只想杀了师姐吧。
　　这顿饭吃的很和谐，我原以为苏夫人会对小安说些什么，结果她只是问了小安的名字，未再有所表示，只同我们聊些扬州城里的新鲜事。听得高兴了她还搬出一坛酒来，等酒也喝完，外头已是月上树梢。
　　我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手里还抓着酒碗，模糊的视线里，师姐正和苏夫人说着什么，声音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再睁眼时，已被师姐揪着后领子拎出了门，我顿了顿，伸着脖子往后望：“诶，小安……”被师姐捂嘴拖走。
　　她背着我走在月光下，我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小声说：“师姐，苏夫人对你很重要么？”
　　师姐说：“你喝醉了，少说话。”
　　我不满，比出小拇指给她：“我没有醉，只是有一点点迷糊，一点点。”
　　半晌，又问：“苏夫人她不会是要将小安留下来吧？那可不行的。”
　　师姐说：“不会。”
　　月光照着小小庭院，穿过一个八角门，余光中似有点点星芒闪现，我侧头去看，堆叠的千层石山下，一池红莲半谢凋零，碗大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花边枯萎卷起，更像一艘艘红色小船，在暗河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睁大眼，酒意也跟着散了大半。这时，听到师姐忽然说：“慧姨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愣了会儿才听明白她的话，点了点头。师姐说的，大约是小时候在苏家的那段时日……
　　我猛地顿住。
　　也就是说，当年苏煜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苏夫人兴许是知道的？
　　可她为何不阻止呢？
　　难道是因为阻止不了？
　　我忍不住摸了摸后脖颈，压下心头发毛的感觉，问师姐：“你会救苏煜，也不仅仅是因为王府的命令，还有一半是因为苏夫人吧？”
　　师姐沉默片刻，道：“慧姨膝下只有苏煜一子，他虽不是个东西，但他在一日，慧姨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我默了半晌，感慨道：“这苏家可真是复杂啊。”
　　师姐淡然道：“凡世家大族皆是如此，没有例外，你若不想在这种地方烦闷受苦，就只能嫁给像我这样的小门小户。”
　　我说：“啊？”
　　师姐闭口不语。
　　我说：“啊啊？”
　　师姐继续沉默。
　　我说：“师姐，你是怎样一本正经说出这样厚脸皮的话的？”
　　师姐跨步进门，一个过肩将我摔到床上。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我尿急起来如厕，回来时经过客院，看到苏夫人抱着小安进了客房，片刻后她走出来，轻轻关上房门，转身时看到立在屋檐下的我，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你这孩子，”她喘着气说，“吓我一跳。”
　　我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对不起，夫人。”
　　她走近我，微笑打量我片刻，拉住我的手道：“别夫人夫人的叫了，你就同鸢儿一样，喊我慧姨吧。”
　　我笑着点点头，道：“慧姨。”
　　“来。”她拉我在院中石桌前坐下，继续笑盈盈地打量我，我无端地感到一丝羞赧，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目光。
　　左手被一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有薄茧擦过手背，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鸢儿同我说，她很喜欢你。”
　　她仍是笑着说，但目光却渐渐有些迷离起来，虽看着我，却仿佛穿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
　　只短短一瞬，她又回过神来，笑道：“今日我看见你，倒也不奇怪了，连我都喜欢你呢。”
　　我鲜少听见这样直白的话，更觉得羞窘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她……这样说的么。”
　　苏夫人笑着看我，将我耳旁的发丝理了理，微微敛了笑意，道：“鸢儿她从小过得不易，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但她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眨一眨眼，看着她。
　　她忽地板起脸：“若哪日她欺负了你，你就来找慧姨，慧姨给你做主！”
　　我噗地笑出声，乖乖点头：“好。”
　　她拍拍我的手，侧头望着莲池的方向，嘴角笑容隐去几分：“我虽住在城郊，但府里发生了什么，也能知晓一二，” 她转过头来看我，苦笑道，“我那个儿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想何止是麻烦，差点连命都没了。但想想，苏煜如今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
　　斟酌了一下，我说：“您不必担心，苏煜的伤是我师父药圣诊治的，他老人家说没事，便是真的没事。”
　　当然，这个没事，仅仅是死不了的意思。
　　“您若是担心，何不回去看看呢？”我说。
　　她沉默，又远远望向那一池残败的红莲，良久，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我虽生他养他，却是一点儿也不懂他。比起我，他更像他的父亲。”
　　我抿了抿唇，看她一眼：“听说苏前辈就要拜入护国寺修行了。”
　　说完定定看着她的脸，见她面色微变，目中也透出几分冷意，淡淡道：“是么？”
　　我点头：“扬州城的人都知道。”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也有几分冷意，却并未再说什么。
　　临走时，我说：“魏鸢说您一直很照顾她，慧姨，您是什么时候遇见她的啊？她很小的时候么？”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什么时候啊？那可早了，”一边伸手比着，“那会儿啊，她还只有我这两个巴掌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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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就要进入我最喜欢的环节了，开心！


第七十章 
　　我们在农庄住了三日，每日里好吃好喝，吃完喝完我和小安逗狗撵鸡满庄跑，师姐和慧姨就坐在檐下喝茶唠嗑，日子悠闲得不像话。
　　三日之后，我和小安都有些恋恋不舍，于是申请再留一日，虽然我两不舍原因各有不同，但不影响联手软磨硬泡，我去磨师姐，她去泡慧姨，慧姨招架不住，便去劝师姐，最终，师姐忍无可忍地点了头。
　　于是当天晚上，我又吃撑了。
　　这便是我舍不得走的原因——慧姨烧鸡的手艺太好，连吃三日地锅鸡也没有吃腻，这还叫我怎么去过后边风餐露宿的日子啊？
　　至于小安，我斜眼瞅了瞅，这几日，她同慧姨几乎天天都黏在一起，吃饭挨在一起，晚上睡觉睡在一起，明明是个哑巴，两个人看上去居然还聊得风生水起，真是搞不懂。
　　我抹一把嘴，小声问师姐：“你说，小安会不会不肯跟我们走了？”
　　师姐不以为意：“不走就不走了。”
　　我立刻跳起来道：“那不行！”
　　师姐也没问为什么不行，干脆地一点头：“那就打晕了带走。”
　　我坐在板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嘬着酒，一边抬头望望月亮，等觉得有些晕乎乎了，就把头靠在师姐肩上蹭一蹭，嘿嘿笑两声：“真好啊。”
　　师姐摸摸我的头，帮我理一理头发，她浓黑的眉棱角锋利，眼角的笑意却是缓缓盛开，像紫薇花，真是好看。
　　“若是喜欢，以后也买个庄子在这里住下？”她说，用的是疑问的口气。
　　我啊一声，问：“我们两吗？”
　　师姐一笑：“不然还有谁？”
　　我连忙大声答应：“好啊！”等了会儿，又咯咯笑着说，“真好啊！”
　　很久以后回想，都说女人谈起恋爱就脑子不好，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有些道理，我若不是亲身体会，也非得反驳一下。
　　当你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一个人时，就已是将喜怒哀乐尽数交予了对方。一个人若连情感都无法控制，哪里还顾得上脑子呢？
　　我想，我那时候到底是应该多问她一句的，这个“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离开的这天，天还没亮，房门就被人敲响了。慧姨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件红衣，璀璨的红，将她眉梢眼角都染上了融融暖意。
　　“这几日赶着给你做了件衣裳，幸好来得及，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睁着睡眼看她，还有些醒不过来，愣愣接过衣裳，一时低头，一时抬头，不知该说什么。师姐从身后上前，将我拉了拉，示意我进去试穿，我捧着衣裳转身，听到身后师姐说：“不是让您别再做这些，当心眼睛……”
　　“我没什么能送花花的，也就这点手艺还凑活看得过去……”
　　身后声音渐消，我换好衣服，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脸颊，露出大大的笑，也没有束发，就走上前给她们看。
　　“好看吗？”我笑着转一个圈，一缕晨光从门外偷溜进来，我在那道光里眨了眨眼，飞扬的裙摆如夏日红莲，开得饱满而热闹。
　　师姐愣住，慧姨拍着手笑：“好看好看，花花真好看！”
　　我朝她嘿嘿一笑，又对着师姐眨一眨眼。她咳一声，走到铜镜前：“过来梳头。”
　　慧姨一脚踏进门：“你行不行，不行还是我来吧，你小时候头都是我给梳的……”
　　桃木梳滑过我的头发，我愣了愣，仰头看师姐，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腾出一只手，在慧姨要抢梳子时将她轻轻推到一边：“您还是去照看那个小的吧。”
　　慧姨一怔，笑眯眯道：“是哦，该叫小安起来了。”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我往铜镜里瞧了瞧，瞧不见师姐的脸，正要扭头，被她一把按住：“别动。”
　　其实在扬州重逢后，我的头发便一直是师姐给梳的，只见着她梳头的功夫越来越好，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我撅了半天嘴，师姐也没理我，最终还是自己先忍不住，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师姐左右打量我的发髻，又扳正我的脑袋瞧了瞧：“说什么？”
　　我噎了好一会儿，恨恨道：“算了。”
　　说完仿佛听到耳边一声轻叹，以为听错了，侧头看，只见师姐蹲下身来，握住我的手，也不说话。
　　浓如蝶翼的睫毛掩住了她眸中神色，她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指节，似在出神。
　　我也不说话，默默看着她漆黑浓密的发和我两交握的手。
　　“有些事情，说来太长，”良久，她开口，仰头看我，眸中有一丝软弱的恳求，轻声道，“花花，给我点时间。”
　　一对上她的眼神，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我的师姐从来没有对谁示弱过，我怎么就让她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了呢？
　　“好，怎样都好，”我赶紧捧住她的脸颊，用鼻子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哑着声音说，“若真的不想说，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师姐吻一吻我的眼睛，嗓音轻柔，带着笑意：“好啊，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我抿唇笑，也轻声答应：“好。”
　　晌午时分，我们在庄外与慧姨话别，她还给我们包了几只鸡让我们带着路上吃，一番依依不舍的叮咛后，我们又坐上了来时的牛车。
　　看得出小安是当真难过，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却终究也没有说要留下的话，我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我想的很清楚，她是断不能留在这里的。一来我得对江胡有个交代，二来，以她的身份，慧姨是护不住她的。
　　也幸好这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给我省了不少心。
　　之后便是赶路，越过当时掉下去的那座山，便出了扬州。一路南下，没有遇到什么波折，除了师姐行程赶得有些急。
　　我想，耽搁了这么些天，也没有看到君先生遣乌鸦来送信，也不知道他现今如何，确实要快点赶去的。而且，早一日到王府师姐也能早一日交差，交了差便能领到酬金，虽然缠着师姐问了几次她都不肯说，但我仍美滋滋地想，王府嘛，皇亲贵胄，必定少不了的。这么想着，就开始琢磨拿到钱以后是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先吃什么再喝什么。
　　偶尔的间隙，我也会想一想师姐。
　　根据至今所得的信息，结合慧姨的只言片语，我猜测，师姐应是生在苏家的，又想到当初苏迭说，师姐同他是顶亲密的关系，说不定师姐本就是苏家人，是苏剑知不可告人的私生女，这样便也解释了苏剑知为何对她的态度始终古怪难言。
　　如此一来，便剩下一个问题，师姐的母亲，是谁？
　　慧姨会抚养她，照顾她，想来这个人的身份不会太低，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苏剑知不肯认她，还残忍地将她送去苏煜的斗罗场？
　　想到这里，我不禁变了脸色，若当真如此，苏煜说不准还得喊师姐一声长姐的，可他居然——
　　他娘的，他奶奶的，他大姥姥的。
　　我恨得不行，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小安瞪着眼睛看我，打了个激灵。
　　这日晌午，我们经过一个山谷，停下歇息。谷中有片红枫林，一眼可看出是漫不经心长出来的，不管不顾，挤挤攘攘，染红了一片天地。而在更远处，却是一望无尽的青竹林，蜿蜒弥漫到半山腰，同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融为一体。
　　青的幽静，红的热闹，相宜相称，是说不出的秀美。
　　我蜷腿坐在日光下，眯着眼远远眺望，师姐去打水了，小安不知去哪个犄角旮旯里解手，留下我看守马车，若不是着急赶路，一定要拉他们去走近了看看。
　　太阳晒的我暖洋洋的，我想起君卿弹过的一首曲子，不由哼唱了起来，觉得眼皮也越来越重，心里还在想着，师姐怎么还不回来……
　　便是这样打了个盹，直到马蹄声落在耳边才惊醒。我爬起身，只看见日光铺天盖地，打在壁滩的鹅卵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抬手遮住太阳，打眼望去。
　　平坦开阔的山谷中，静立着一队人马，隔着一截小溪流，与我相对而望。那马车足足有我们的两倍大，拉车的马也是上等的好马，四五十名披甲侍卫将马车围在中央，可显见里头的人是非富即贵。
　　我心下一啧，又不由打量着那些侍卫的装扮，总觉得有些眼熟。心里也奇怪，这些人突然停在这里，要干什么？又转念一想，反正也不干我们的事。
　　正想下车看看师姐回来了没有，便感觉耳畔似是滑过了一阵风，绛紫的身影风一般掠过，立在我身前。我露出笑容，想跳起来让她背我，她却没有反应。师姐整个人都僵住了。
　　装水的竹筒落在地上，水撒了一地，同时滚落在地的，还有四个圆滚滚的红苹果。原来师姐去了那么久，是去摘苹果了。
　　我捡起竹筒和苹果，抬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姐一动不动看着对岸的人马，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只看了一眼，我便不由地呆住。
　　那一头，站在最前面的两名侍卫见到师姐，脸色微变，似是有些愧疚之意，双双抱拳行礼：“大小姐。”
　　他们话音刚落，师姐便将我一把拦在身后。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打在我的脸上。我闭了闭眼，心头一阵一阵的发慌，控制不住叫了一声：“师姐。”
　　这一声像是叫醒了她，师姐回头看我，突然一把将我抱起，塞进马车，帘帐垂下，结结实实挡住了外面的光景，我只听见一声马嘶，马车陡然跑了起来，我愣了一瞬，大声喊：“师姐！”
　　紧接着又是一声马嘶，这一次，是这匹拉车的马在人间的最后一声哀鸣。


第七十一章 
　　车辕猛然坠下，马车分裂的同时，我破开棚顶飞出，然而人还没有落地，两枚利箭已到了眼前。我紧盯着那黑色的箭镞，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来，那夜林中射死无数雪域卫士的，就是这样的箭。
　　这些人，是南阳王府的侍卫！
　　白绫破空而来，打掉近在咫尺的箭。红衣在空中飞舞，我一个鹞子翻身在地上站稳，目光冷冷望过去，一时间脑中已转过许多猜测。
　　是苏煜死了？还是王府出事了？否则南阳王府的人怎会突然出动，还动起了手？君先生怎么样了？
　　不，如果君先生出事了，他们也不必来追杀我了。
　　那是怎么回事？
　　一条条推测飞过脑海，直到最后，像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本能的逃避，直到最后，我才突然想起，方才那两个侍卫是如何称呼师姐的。
　　大小姐。
　　就在这瞬间，一段遥远的记忆也突然苏醒了。当初她无意中找到我，将我抓去雪域山庄的那个夜晚，那些守在马车外的人，也是这样叫她的。
　　大小姐。
　　哪个大小姐啊？
　　苏家的大小姐么？
　　可这些人，分明是王府中人啊。
　　我晃了晃脑袋，皱紧了眉。白绫再度袭来，又是两枚利箭落地，我定一定神，袖中暗器滑入指间，心想，管你是什么人，你既然找我们的麻烦，就别怪我们下手狠毒。
　　四枚梅花镖径直飞出，紧跟着铛铛铛几声，飞镖悉数被打落。然而，不过一息功夫，四名侍卫纷纷倒地，身子只轻颤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片刻，口中才缓缓流出青色的血来。
　　旁边几人齐齐后退，面色骇然。
　　我缓缓翘起嘴角。
　　绣骨针是藏在梅花镖之后的，金针极细，在曜日下更是难以发觉，挡的住飞镖，却难得挡住金针。而针上所涂是娑罗山金环蛇毒，是无解的剧毒，见血封喉。君先生还曾表示，若是想死得又快又不痛苦，便用此毒。
　　我跃至师姐身旁，眼睛盯着对面的人，小声道：“我还有十几枚针呢，勉强挡得住，诶，小安怎么还没回来？她不回来，我们怎么找机会逃啊。”
　　师姐没有回答。
　　我飞快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紧抿着唇，面无表情望着那辆马车，手中白绫落在地上，柔柔软软铺了一条白河。
　　“师姐，”我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
　　师姐低头看我，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花花，听我说，从现在起，绝不能再动手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轻声问她：“你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是么？”
　　浓如蝶翼的眼睫垂下，掩去一切痕迹。师姐低声说：“他们是王府禁军。”
　　我点头，哦一声，等着她后面的话，可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微蹙着眉侧头望去。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侍卫挑起了马车的帘帐，先是一双纤细莹白的手，接着是花纹繁复的青衣广袖，最后，是一张姿容明丽的面庞。
　　女子缓缓走下马车，我愣愣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动弹。直到再次被师姐挡在身后。
　　“你迟迟不回府，便是为了身后那小玩意儿吗？”女子的声音清冷，却饱含上位者的威严气势。
　　师姐低声道：“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那女子道，“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勾了你的魂，让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姐身子轻颤了一下，右手却仍牢牢护着我：“我去看了……慧姨。”
　　有片刻的沉默，那女子悠悠问道：“你是带着你身后的人，去看她的？”
　　师姐不置可否，片刻，又摇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您放她离开，我这就跟您回去。”
　　那女子却像是突然被惹怒了，厉声喝道：“给我让开！”
　　师姐不动，那女子曼声道：“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要我把她抓起来？”
　　护在身前的人一动不动，我抬头，眼前只有大片的紫色，近得仿佛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紫色的藤蔓，将我和她紧紧绑在一起。师姐的头发又黑又密，和绸缎一样光滑，我把脸埋在她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用力推开她。
　　师姐愕然回头，我对她笑着吐了下舌头，转而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子的脸再度映入我的眼中，我微微上前几步，那张脸便更加清晰了。
　　尤其是，眼尾的那滴红泪痣。
　　苏家藏书洞里藏有美人画像，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云鬓如雾，杏眼微弯，眼尾一颗红痣盈盈欲滴，让人一眼难忘。
　　如今，本该死去的、画上的美人就站在我面前，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美人依然是美人，只是那双原本光彩灵动的杏眼里，此时却盛满了错愕与惊慌。
　　“你、你……”美人的手颤抖着，指着我，哑了半晌，陡然失控地尖叫起来，“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她身旁的侍卫似是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而我的眼前闪过一片紫色光影，师姐身形快如闪电，冲过去扶住了她。
　　“啪！”
　　美人却是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师姐的脸上迅速扶起红肿掌印，然而她却习以为常一般，只偏了一下脸，双手仍牢牢扶着身边人。
　　我愣愣看着她，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眼睁睁看着她跑向别人，去保护别人，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的难过。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为刚才无礼的举动道歉？是我的错，不小心杀了人。我又看着地上的尸体，可他们已经死了啊，我该怎么弥补过错呢？眼前的女人会原谅我吗？
　　这样想着，我努力牵起嘴角，对美人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她的神情却愈加惊恐了，我歪歪头，求救地看向师姐，可师姐此时却是顾不上我了。
　　美人又打了她一巴掌：“你给我跪下！”
　　师姐跪下了，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而她们身边的侍卫，也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只有我，在刺眼的日光下看着她，看她跪在尖锐的碎石上，想着她膝盖疼不疼。
　　“你给我说清楚，她是什么人？”美人抖着的手仍指着我。
　　我说：“我叫花花。”
　　她的双眼猛地睁大，大得有点吓人了。
　　“花？”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有些神经质地，“没有错，不会有错，难怪与那妖女如此相像，”突然，她指着我，面容扭曲，大叫着，“把她给我抓起来！”
　　一群侍卫冲上来，持刀将我抵在中央。
　　绣骨针就在指间，我却迟迟不敢动。师姐方才说了，我绝不能再动手。
　　师姐膝行两步，抱住女子的腿，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终于被打怕了。
　　“孩儿知错，孩儿知错了，娘，求您放过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望过去，而美人抬手，又是一巴掌。
　　心口有利刃划过，流出看不见的血来。
　　“你若是再敢动她一下，”我定定看着女子，眼中一丝情绪也无，“我就杀了你。”
　　一时间，空旷的山谷鸦雀无声。
　　侍卫手中的刀颤抖着，却半寸也不敢往前。
　　一阵风过，吹起我额前的发。
　　美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癫狂，若是君先生在，定能一眼看出她得的哪种精神病。
　　这个人本该死去，却还活着。
　　这个人活着，但是不正常。
　　这是我所能判断出的所有。
　　可这样不正常的人，我的师姐偏偏喊她娘。
　　一时间，好像所有迷雾都散开了，那些合理又不合理的，半是裸露半是掩藏的，我猜到她是苏家人，可原来我只猜对了一半。
　　“没错，就是这样。”
　　美人笑够了，仿佛突然又变回了正常人，半敛着眼皮看我：“你这幅表情，倒是和那妖女一模一样。”
　　“她不是，娘，她不是。”师姐仰头看她，两侧脸颊是红肿的，层叠的掌印，目中尽是恳求。
　　我歪了歪头，感到心口的利刃又割出了更深的口子，揪心的疼，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手臂突然一阵发麻，几乎都以为是不是我不小心让绣骨针刺破了手指，低头看去，才发现是手在颤抖，事实上，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咽喉，它越来越硬，越来越大，然后，眼前突然模糊了一瞬。
　　我的眼泪落下来。
　　美人笑了起来，嗓音轻柔：“哭了啊，方才要杀我的气势哪儿去了？”
　　师姐眼中露出痛色。我看着她，发现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美人又仿佛突然累了，倦懒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同那妖女有没有关系，就凭你这张脸，就凭你胆敢冒犯本王妃，你今日也是必死无疑。”
　　“娘！”师姐面色骤变，脱口喊道。
　　“你再多嘴一句，我连全尸也不会留，”美人转身，居高临下望着她，“我养你这么大，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话，你当真以为我听不出来？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为了别的东西违抗我的命令，你以为，我还会容忍这东西留在世上吗？”
　　师姐低着头，良久，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我看不到她的脸，有些着急，可身子刚动了一下，抵在脖颈前的刀刃便划破了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放开她。”跪在地上的师姐突然开口。她虽是跪着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放开她，”师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面无表情地道，“我亲自动手。”
　　侍卫面面相觑，直到美人扬了扬手，他们迅速后退，将我留在空地中央。
　　我看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近，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师姐连忙冲过来揽住我。
　　我把头靠在她肩窝里，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呀？”
　　她没说话，抬手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包住我颈上的伤口。
　　我继续说：“也不知道上了王府的刺杀名单好不好逃掉，我还有十八枚绣骨针，十二颗透骨钉，五个梅花镖……”
　　师姐说：“逃不掉。”
　　我住了口，呆呆看她。她身后，一群侍卫死死盯着我，恍惚之间，仿佛是一群黑色的秃鹫，盯着快要咽气的食物。
　　“师姐……”
　　我忽然察觉出了什么，不由自主往后退。
　　师姐的手抚过我耳畔，将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师姐……”
　　我轻轻摇头，眼睛牢牢盯着她。
　　“我说过，若有一天，你非死不可，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她说完这句话，我也退离开了她的怀抱，还来不及转身，眼睛忽然像是被反光刺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闭眼，感到胸前一凉。
　　软剑穿胸而过，快得几乎感觉不到疼。
　　我甚至还低下头，确认了一遍，那确实，是心脏的位置。
　　这把剑，师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如今乍然再见，没成想却是用在我的身上。
　　我抬头看她，想张嘴说些什么。
　　比如你是不是手滑捅错了人。
　　比如这身衣裳是慧姨给的，她缝了很久，现在却被捅了一个大窟窿。
　　比如你的脸还疼不疼。
　　比如你是不是真的想我死。
　　比如你不是说过，以后都不会伤害我，会好好保护我的吗。
　　许多话一齐翻滚着涌上来，可突然的一瞬间，我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好笑地想到，原来一箭穿心是这样的感觉，鲜血涌出，全身的温度也跟着哗哗地涌出，人很快就会觉得冷。
　　我跪在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握紧了胸前的剑，手掌被剑刃划开，血一滴滴流下。
　　我垂头看着那越来越多的血。
　　“你、走。”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被人看着死去，是多丢脸的事啊。
　　被杀死自己的人看着死去，这个人却还是我爱的人，死了也是要被地府的人嘲笑个遍吧。
　　我茫然地想，也不知我穿着红衣死去，会不会化成厉鬼。若当真成了厉鬼，我定要将魏鸢撕成碎片，将今日出现的那些人，一个个的，全都撕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绛紫的衣袂消失了，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山谷中陷入寂静。我抬了抬眼皮，感觉到眼前的光也一分分暗下去。
　　好像我每一个平常的午睡，只是晒着太阳，安静地陷入黑暗。
　　我感觉自己缓缓倒在地上，恍惚中似乎听见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耳边踢踏个不停，似是非要将我唤醒不可。
　　是小蓝么？
　　弥留之际我还在想着，这匹死马，他娘的谁能想到我竟然比它还死的早。
　　可我又想跟它说，你走吧，跑得快快的，跑回云麓山去吧，去帮我看看，山顶的晚霞，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好看。


第七十二章 
　　我以为这一次会必死无疑，没想到还会醒来。
　　醒来时，我茫然愣了许久，想是不是因为死得太不甘心了，连地狱阎罗都不敢收，怕我变成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天厉鬼，于是给我又扔了回来，着实令人沮丧。
　　又想起小的时候，掌门师父带我去山下的镇上游玩，路过一座寺庙，在那里，我第一次从和尚口中听到“命运”二字，不解，询问掌门师父，她老人家思索一番道，任何我们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用命运来解释，因为命运是最不讲道理的，这样无法用道理解释的事情皆可以用命运来解释，如此简单。
　　人之所以相信命运，是因不得不信，只有信了，才可以放过自己。原本以为我是个执拗的人，可到头来，也忍不住想去信一信了。
　　胸口的伤被妥帖地包扎过，但只要稍稍一动，还是能感觉到创口撕裂开来，值得欣慰的是，我似乎没有从前那般怕疼了，甚至还能从疼痛中体会到一丝莫名的舒爽，让麻木的心苏醒过来。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我坐起来打量四周，这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屋内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无其他。窗牖半开着，裹着湿气的冷风钻入屋内，带来山林的气息，枝叶簌簌，偶有几声鸟鸣，可以推断是在深山之中。
　　深山中的茅草屋，我想，莫不是哪个好心的猎户正巧路过，将我救了下来？
　　我躺回枕头上，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厚厚的棉布，什么也摸不到。
　　我清楚地记得，师姐那一剑不偏不倚，正正刺进心脏的位置，可什么人被一剑穿心，还能不死呢？
　　或许大多人会解释是我命大，但我只觉得邪门，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是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怎么杀都杀不死那种，那可真是大逆不道，有违天地规律，早晚下场比凡人还要惨个百倍。
　　我坐起身，拆开棉布一角，打算仔细研究一番，便是这时，一个高大身影踱步进门，声音沉沉：“别动。”
　　我看着来人的脸，有片刻的愣怔，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失望，如释重负的怅然。
　　我缩回手，微垂了眼皮道：“二师叔。”
　　说起我的这位二师叔，可以总结为一个德高望重又神出鬼没的人，也是整个云麓最不像云麓弟子的人。
　　我有一位师父两位师叔，掌门师父性情宽宥随和，有一门之主的风度，三师叔个性跳脱，是个话痨，负责照看我们一众小辈的身心健康。唯独二师叔，惯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每逢大事必出门云游，一游便是十天半个月。我在云麓这些年，鲜少能见到她，然而比起别的师姐妹，我已是与二师叔最为亲密的弟子。
　　我十二岁那年，掌门师父和三师叔有事下山，将一干弟子托给二师叔照看，便是那段日子，二师叔不知抽了什么风，心血来潮要教我弹琴，只是后来我弹得实在不像话，还引来许多奇怪动物毁了后山大片菜地，掌门师父回来后气得要命，罚我在祠堂跪到半夜，还将二师叔也训责一顿。这事儿令我十分内疚，当晚跪完就哭着跑去找二师叔道歉，结果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日我是在二师叔房中醒来的，三师叔得知此事后大惊小怪了许久，说这是公鸡下蛋猫咬狗，不可思议。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弟子成功踏进过二师叔的房间，更别提和她睡同一张床了。
　　然而事实是，那一夜我去找她，其实看到过一些什么的，也在半梦半醒间听她说过一些话，只是我年岁太小，又哭了半宿，又疼又累，一觉睡醒，外面天光大亮，那些画面和言语也像是黎明的雾，在天亮时分便烟消云散了。
　　直到我在雪域山庄看见华夫人的画像。
　　二师叔仍是惯常的一张冷脸，将我拆开的布条重新绑好，一手端起桌上的药碗举到我面前，一言不发。
　　我沉默地将药喝完，她沉默地收了碗，起身时，她从袖中掏出个物什递过来，是一个红彤彤的小果子。
　　我看她一眼，默默拿过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口腔里的苦，我又沉默地看她将药碗放回桌上，倒了一杯茶水给我。
　　袅袅热气扑入眼中，我握着杯盏，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开口道：“花花谢二师叔救命之恩。”
　　床边人淡淡应声：“嗯。”
　　我抬头，对她笑了一下：“不过，二师叔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眼前人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只是目光对上我的视线时，微微一愣。
　　我扭头望向窗外，两只追逐的山雀在枝梢跳跃，头碰着头打闹，啾啾叫个不停。
　　我说：“不知二师叔可有收到我的信？”
　　那两只山雀闹了会儿，便一前一后飞出了视野。
　　我将棉被往上拉了拉，扭头看她。
　　许久的沉默，我颇有耐心地等着。
　　二师叔的眼中渐渐现出复杂神色，那双沉静的眼似是看着我，又似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人。
　　我知道她在看着谁。
　　她轻叹一声，在我身前坐下：“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一些事了。”
　　我轻笑：“只是一些事么？”
　　在苏家时，有一日江胡同我和君卿闲聊武林旧事，说云麓慕珊师祖一生收了四名弟子，早年江湖纷争里死了两个，余下掌门师父和三师叔苦心支撑，才没让云麓彻底没落。末了他还感慨，当真是不容易。
　　江胡说得唏嘘，君卿听得入迷，唯独我满脑袋的疑问，思索我那位如冰山般的二师叔，又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当我终于回想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华夫人的画像时，我托君先生送出去两封信，一封是给掌门师父的，另一封，便是给我的这位二师叔。
　　当年那个夜晚，我懵懵懂懂推开她的房门，当先看到的，便是挂在屏风上的一幅画，许是沉浸在回忆之中，未曾察觉有人闯入，反应过来时，她反身一剑刺出，那柄剑从我头顶擦过，穿透了院中的老槐树，而我也被吓晕了过去。
　　我是见过华夫人的，早在我十二岁那年。
　　在信中，我直言问她，当年她教给我的那些琴谱，同魔教的梵音驭魂术有何关系。
　　在说书人的口中，二十多年前的南蜀鬼竹林，魔教前任教主华婴一曲魔音驭蛇，几乎将百花山庄一干人屠了个精光，而在华婴死后，这门阴邪的术法也随之声销迹灭，再无踪影。
　　我想，当年掌门师父之所以气成那样，不是因为我琴弹得烂，也不是因为我糟蹋了菜地，而是因为，我偷练了不正经的武功。
　　“那次之后，您便更少回云麓了，我猜，应该是掌门师父的意思吧？”我仰了仰脖子，望着头顶破了洞的床帐，有些出神，“您要告诉我的，恐怕不是一些事，而是许多事吧？”
　　她沉默了会儿，却是答非所问：“紫荆掌门瞒着我，我收到你的信才知你已离开了桃花林，还跟随药圣一路南下，便立刻赶了过来。”
　　我笑了笑：“真是抱歉，让您一来就看到我这幅惨样。”
　　她看着我，蹙着眉欲言又止，仿佛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事到如今，我其实并不需要她说很多，那些事情就如已拼凑得七七八八的拼图，只差几个关键的碎片，就可构成完整的画。
　　这幅画我终究是要亲手打开，哪怕再不情愿，冥冥之中那只叫“命运”的手，都坚定地将我推向它。
　　我说：“二师叔，你究竟是谁？”
　　有片刻的寂静。
　　“我的名字，叫千绝。”
　　屋外夜色降临，山岚寂静，无星无月。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滴落下屋檐，浸入泥泞土壤，在这无边寂寥的雨夜里，我听完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只是，连我也感到诧异，我的心已然成了一块磐石，没有半分动容。
　　哪怕我就是这故事里的主角。
　　十七年前的寒冬，一个风雪之夜，药圣君蘅北上云麓，与故友紫荆掌门饮茶叙旧，夜半忽有弟子上报，白道诸门派追杀魔教右护法至山下，要紫荆掌门即刻打开守山阵。
　　飘雪的轩窗下，二人闻讯霍然起身，冒雪而出，只见漫天飞雪中遥遥奔来一团红影，直到近前他们方才惊觉，那原是个满身鲜血的女子。见到他们二人，女子一直强压着的翻涌血气终于溃散，一股黑血从她口中直喷出来，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她跪在雪地里，求药圣和紫荆掌门救命，但救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命。
　　紧追而来的云麓弟子欲将其斩杀，紫荆掌门挥手制止。清光剑划破女子胸前锦带，一个裹得浑圆严实的襁褓掉落出来，襁褓中的女婴面色发青，似已死去多时。紫荆掌门愕然的当口，一旁药圣却抱起女婴，奔入屋内，于灯下行起了针。
　　为寻药圣，从蜀中追到桃花林，又一路追上云麓山，一面要护着怀中婴儿，一面还要对付身后追兵，撑到此时，即便是魔教右护法，也已是强弩之末，衰弱至极。
　　其后之事，唯有当时在场的极少数弟子知晓。
　　魔教右护法对着紫荆掌门与药圣连嗑三个头，求他们二人救得那女婴性命，言毕便踉跄奔至后山，飞身跃下万丈悬崖。待白道一干人追上来，只见深山空谷，万籁俱寂，唯有一座奇峻孤峰立于苍茫天地之间，除了崖边一抹蜿蜒血痕，不见半分人影。
　　之后便如江湖所传，魔教大伤元气，教主华婴闭关修炼。只是随着右护法的失踪，知晓内情的左护法和几位长老，也彻底失了女婴的消息。
　　两年之后，华夫人血洗倾城门，搅起一片腥风血雨，再之后走火入魔自爆于暗室之中。她死后，左护法也随之离教，秘密前往当年右护法最后现身之处——云麓。
　　“紫荆掌门担心你的身份，将来会给你、给云麓招来杀身之祸，便将你送给山下一家农户收养，甚至瞒过了那日在场的门内弟子，和药圣对外声称你已不幸夭折。”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三岁了，又瘦又小，还经常生病。因你早产出生，又遭过大难，虽活了下来，却落下了一生的病根。
　　我要将你带回雪域，但紫荆掌门不允，她说只有在云麓山你才能平安活下去。我想了很久，虽心有不甘，却不能否认她是对的。你若回到雪域，注定要继承教主之位，那时教主刚去，教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雪域前路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将你带回去或许反而是送死，教主在天有灵也绝不许我这样做。
　　想通这些，我便回了雪域，让箫白代任教主，再联手四大长老压下教中内乱，经此风波，我教多年沿袭的十大长老之位，只余了四位，左右护法也只剩我一个，好在教中事务逐步回归正轨，又有长老们扶持箫白，我才能放心离去。为护你平安长大，我求紫荆掌门允我拜入云麓，掌门宽厚，许我留下，直至你十岁，我们将你接上山，亲自教你，养你，看你一日日长大，过得开心自在……可越是看着你，我越是感到痛苦。”
　　我侧头看她：“痛苦什么？”
　　她似是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太浅，宛如错觉。
　　“你很像她，越是长大，越是相像，本该如此，你毕竟是她的亲骨肉，是雪域山庄名正言顺的教主。”
　　我对上她的眼睛：“二师叔此话何意？”
　　她缓缓起身，神色冷肃，居高临下看着我：“你问我当年教你的琴谱同天山驭魂术有何关系，我现在便告诉你，就如同不是什么人都能坐上教主之位，也不是什么人都修习得了这门功法。”
　　“我教历任教主皆天生五脏逆位，经脉逆转，真气逆行，唯有这异于常人的躯体，才能练得神功，不仅可以驱使五毒妖物，还有望练成大傀儡之术，以活人献祭，操纵死尸，尸身永不腐化，到了那时，普天之下再无人能与你匹敌，整个江湖都将是我教囊中之物。”
　　我哦一声：“这也是为何，我被刺穿了心脏，却还能活下来？”
　　她似有片刻的迟疑，或许是迟疑于我的反应，也或许是迟疑于其他。
　　我歪了歪头，问她：“二师叔，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再长的夜也终会过去。
　　天边透出第一道曙光时，有纷乱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雨停了，浮云逐风，松叶飘摇。
　　我面无表情看着眼前人单膝点地，沉声厉喝：“属下千绝斗胆，恭迎教主回归！”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属下恭迎教主——！”
　　林中群鸟惊飞，回音在山间久久回荡，层层叠叠漫上云霄。
　　而我的心中无波无澜，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黯然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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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一脚踏上了黑化之路。


第七十三章 
　　山中日月长。
　　养伤的日子里，我基本过着闭眼打呼睡觉，睁眼吃粥喝药，打呵欠都懒得张嘴的生活。期间二师叔负责煎药，小安负责熬粥，且两人在进行此项行为的过程中皆默不作声，我一个伤患更加没什么好做声，于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只有小蓝，约莫是瞧见我没死，过了一天便故态复萌，满山撒丫子奔腾，难见马影。
　　说到小安，那日她远远瞧见谷中形势不对，便躲进了树林里观望，也因此目睹了全部经过。等南阳王府的人离开后，她从林子里出来，见我躺在一地血泊里生死不知，吓了一跳，恰在此时小蓝赶到，大约是同悲相连，一人一马抱成一团呜呼哀哉，二师叔救起我的时候，便将他们也一并带上了。当然这些是小安自己说的，至于她那会儿有没有误以为我死翘翘了打算骑着小蓝回去找慧姨，就不得而知了。
　　与我懒散的态度相反，胸前的伤口是迫不及待地一日好过一日，第四日就完全愈合，第五日我便可以下地蹦跶，整个过程看得小安频频张嘴掉下巴。
　　相比之下二师叔就淡然很多，她说这都要归功于我特殊的身体构造。回想以前每次受伤后都会极快复原，总以为是伤药质量好，或者君先生手艺好，真是想多了。
　　总归，我对自己的天赋异禀较为满意，倘若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件商品，那我就是全天下性价比最高的，破了只需花费极少的伤药就可复原，这是物质成本，复原的速度只需耗费旁人的一半，这是时间成本，搁谁谁会不满意呢。二师叔大约看出我心中所想，沉思片刻，提醒我：“你只是伤好得快，并不是不会死，还是要当心一些，不可随意造作。”
　　我能下地后，二师叔便搬出一堆武功心法，正式教我修炼。她命影卫在竹林里劈开一块空地，备好琴台石凳，还有一把藤编的躺椅，方便我午后打瞌睡用。也不知这荒山野岭，这帮人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但想想他们还曾扛着一匹马夜奔，遂释然。
　　风过竹林，枝叶簌簌，整个环境幽静风雅，与之相反的是二师叔的表情。她神色严谨到肃穆，仔细观察，还有几分紧绷。这都缘于我当年学琴学的差点毁了云麓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此番十分谨慎，搞得林中的守卫们也十分谨慎，围着我们列了一个复杂的剑阵。
　　这其实可以理解，因为我实际上不是在练琴，而是在练习杀人。况且如今要练的与当年二师叔在云麓教我的大有不同，如果说那时候她只是教了我基本功，现在我要学的就是进阶版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练习过程跟射箭雷同，在功力不到火候的时候，特别容易伤及无辜。因此我并不觉得他们小题大做，甚至觉得他们可以做得更大一点。
　　对于为何要用琴而不是旁的乐器，我曾提出过质疑，毕竟笛子啊箫啊之类的比起琴来，更为短小便携，若是远途出行，不会增加行李负担。二师叔的回答是，旁的乐器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现今手头上只有一本琴谱。
　　说完许是怕我反悔，又道天下乐律外异内通，只要我将琴练得纯熟，自然能无师自通掌握其他乐器。
　　我问：“那华婴教主当年掌握了几种乐器？”
　　二师叔沉吟道：“教主她比较懒……”
　　我感叹：“我们果然是亲母女。”
　　自古民间教学的夫子，总喜欢在第一堂课开始前，给学子们撩几句玄而又虚的囫囵话，以壮志气。这一点上，二师叔也不例外，但她的学生只有我一个，这话就显得有些狂妄：“如今普天之下，只有你有资格修得了这门功法，你……”
　　我正翻着手里的册子，闻言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护法这话未免武断，谁能保证这天下就没有第二个和我生着同样身体的人呢？不说别的，就说我那个早死的外祖父，怎知他一生睡过几个女人？怎知他没有途中搞出过私生子？”
　　二师叔顿了半晌，道：“那你就更得认真修炼，将来……”
　　我说：“我知道，将来炼成之后，去江湖上搜寻兄弟姐妹，寻到就砍死先，把威胁从根源上扼杀。”
　　二师叔吸一口气：“倒不必如此多虑，等你炼成……”
　　我沉思道：“的确是多虑了，倒不如我炼成之后，便将这功法秘籍通通毁掉，这样一来，我就是唯一的传人……”
　　二师叔：“你给我闭嘴。”
　　总的来说，我修炼的效率相当不错，出乎所有人意料。但若是掌门师父在这里，她定会问我：“花花，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确是有心事，心事就意味着只能放在心里，人能控制脑子，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但两者其实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简单说就是用自己的脑子去牵制自己的心，当我满脑子都是弹琴弹琴再弹琴时，自然就想不起其他，即便想起，只要指尖轻轻一拨，铮然的琴音就能将我的思绪拉回原位。
　　如此这般，我表现出了十六年来最认真的态度，但这态度居然是用来学习杀人，当真是没有想到。倒是二师叔十分欣慰，破天荒赞赏了我一句，然后加重了我的任务量。
　　不弹琴的时候，我偶尔会去林子里溜达，一边溜达一边默念心法，也是在溜达时发现，这座山其实就位于山谷后方，那日我观赏了半天的青竹林，正是我练琴的地方。后来又得知，这座山是有名字的，叫做罹山，我想，可真是个不详又贴切的名。
　　临走前的晚上，二师叔来找我，一副要秉烛夜谈的模样。我觉得她憋了这些天憋到现在才来找我，属实难得，但那会儿我刚把酒坛子搬出来准备偷喝一口，来不及收起，只得硬着头皮道：“护法，要不，边喝边聊？”
　　于是边喝边聊，一聊就聊了大半夜。
　　据二师叔所说，当年我被师姐下了生死符，人事不省地抬回来，她一眼便看出，我身中之毒，与雪域山庄的独门秘药紫霄散极为相似。但紫霄散乃是右护法季非然亲手所创，除了保存在教中的《紫霄秘籍》，便只有她本人知道制法和解法。二师叔漂泊游荡多年，一是掌门师父刻意为之，二便是为了打探季非然的消息。雪域山庄的右护法，必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没想到，线索居然会出现在我的身上。不止二师叔，掌门师父和三师叔也当即骇然色变。
　　可惜我那时尚昏迷不醒，后来醒了又神志不清，但凡张嘴就是狼嚎鬼哭，自然说不出罪魁祸首就是师姐魏鸢。
　　二师叔为了给我解毒，当晚便下山赶往雪域，留下掌门师父和三师叔急得团团转，师姐师妹们也个个忧心如焚。可我身上的毒，虽肖似紫霄散，到底不是紫霄散，二师叔带回来的解药，不能说没有效果，只能说效果甚微。无奈之下，掌门师父便将我送去了桃花林。
　　等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时，才发现师姐魏鸢已消失多日。
　　“掌门命我下山查探魏鸢的行踪，顺便挖出她背后之人，却没想到她反而自投罗网潜入我教，那时我查到她与南阳王府有所牵连，便让箫白按兵不动，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二师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只是不知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竟将你抓了去当作人质。”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跟她解释，那时师姐与我只是单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可如今，连我也不太信了。
　　她一早便知晓我的身世，所以才设计小蓝将我摔下马，毁掉我身上的胎记，顶替我进入雪域山庄，但或许是期间小白的某些举动令她起了疑心，为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符，便将我抓到身边，搁在眼皮子底下。
　　所以才有了小白那些半真半假的提醒，遮遮掩掩的保护，最后还设法将我送下山。
　　呵，怎么不可能呢？
　　我慢慢转着手中酒盅，嘴唇讥诮地弯了弯，想掌门师父从小便教我，万不要自作聪明、自视清醒，结果到头来我还是犯了这愚蠢的错误。
　　我说：“护法查了魏鸢这么久，可有查出什么？”
　　二师叔道：“十三年前，苏州城传过两则谣言，一则说现任王妃与南阳王早在多年前就私相授受，珠胎暗结，生下了一个女儿，只因先王妃执意阻拦才迟迟无法进府，后先王妃患病不起，南阳王便趁机将其娶进门，两人的私生女也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大小姐。”
　　烛火微漾，我撑着腮帮，饶有兴趣道：“那另一则谣言呢，说的什么？”
　　“另一则说，十三年前南阳王南下私访时，对一名扬州女子一见钟情，只是此女早年丧夫且育有一女，身份低微，只得作罢。可巧的是，王爷回府半月之后，便娶了先王妃同族的一个姊妹，立为侧妃，更巧的是，还收养了一名义女，王府中人皆唤其‘大小姐’。”
　　外面夜色苍茫，寒山无尽。后半夜北风忽起，是变天的预兆。
　　我饮下最后一杯酒，起身伸一个懒腰：“苏州那边暂且不急，护法不是一直想知道右护法的行踪么？我或许知道她在哪里。”
　　二师叔猛然抬头。
　　我凝望窗外幽冷的夜，淡淡道：“是时候回一趟云麓了。”
　　十日后，立冬，云麓山上下了一场雪。
　　我没有撑伞，在细雪中慢慢走着，雪花洒在狐裘上，积了薄薄一层。
　　半山腰有一处荷塘，是我幼年时常玩耍的地方，有一次还被魏鸢踹进去给她摘荷叶，爬出来当晚便染了风寒。荷塘旁边是一片枫树林，树叶稀稀落落飘下，如同红雨伴着白雪。
　　故里经年别，只园首重回。
　　我垂首立在荷塘边，脚下是一池枯荷，仰头是一树深红。心中蓦地一酸，眼眶一阵发热。
　　身后二师叔道：“曾经蝴蝶谷外，也有一片枫林，到了深秋时节，立在山庄最高处远眺，满山满谷尽是红叶缤纷，尤其好看。”
　　我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一片冰凉。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色清晰如初。
　　黄昏入夜，雪愈发大了起来，一片一片，无休无止，无声无息地落下。
　　小时候师姐们讲给我的话本里，风雪夜总伴随着不好的事，不是劳燕分飞就是生离死别，要么就是一场大战两败俱伤，白的雪变成红的雪。由此可见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就如同我曾有过一念之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坐在雪域山庄那个至高无上的石椅上，挥袖间杀人如碾蚁，而那一念终究是成了真。
　　祠堂前，青衣须发的人背身而立，手中一柄拂尘轻轻搭在肘间。只是一眼，我的脚步刹那顿住，只觉双腿如铅般沉重，一阵热意涌上眼眶，轻声地唤：“师父……”
　　青衣人转过身来，在漫天飞雪中如一株高挺而刚劲的青松。我望着那身影，恍惚觉得，离开的这两年光景，只是大梦一场。
　　可若当真是梦，该有多好啊。
　　“既回来了，便进去上炷香吧。”掌门师父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与往日无二的慈爱目光，却又有知晓一切的了然。
　　我走进祠堂，余光里瞧见，二师叔被师父拦在了门外。
　　上了香，在堂前跪下，抬头凝视灵牌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起那些被罚跪在这里的日夜，以后怕是连跪都没得跪了。拂尘扫过肩膀，落在身旁，掌门师父同我一道望着，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拉的颀长，投映在堂外的雪地上。
　　掌门师父轻声叹息：“孩子，你受苦了。”
　　只是刹那间，眼泪便夺眶而出，多日抑于心底的难过和委屈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几度张口，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身旁的人蹲下来，将我搂在怀里，在背上轻轻拍着。堂外立着的人微微一震，又缓缓转过身去。
　　风吹得烛火摇晃，掌门师父松开我，却并不允我起身。她望向身前一排排无声的灵位，轻声道：“花花，你可想好了？”
　　我静静跪在她脚下，闻声蓦然抬头：“师父！”
　　身前人并不看我，语气平淡而和缓：“你从小长在云麓，虽体弱多病，却也算平安顺遂，不曾真正受过磨难，你的师姐们讲给你的故事，说是故事，却也不乏一些道理，你听着这些道理长大，许多东西比旁人看得透彻，正因如此，也失了真正去经历的勇气。可人活在俗世之中，悲欢离合生死，又岂是几纸墨卷诠释得了的？”
　　我怔怔望着眼前人：“师父，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一声叹息，覆着薄茧的手掌抚在我的发顶。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人世之事，没有轻易就得圆满的，知易行难，既尘缘未了，就自己去红尘走一遭吧。今日你便在这里，给你的师祖，师叔祖们道个别。”
　　我握住她一角衣摆，喃喃地问：“师父，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花花，不可无赖，”掌门师父含笑摇头，慈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神色有几分动容，“问问自己的心，随心而去，不论结果如何，离了云麓，我仍是你的师父，只是往后的路，你需得自己去走。”
　　身后有人上前，将我小心扶起，脚下打了一个趔趄，想站稳，却发现膝盖已冻得麻木，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三师叔，还有师姐们……”出口的话轻如呓语，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们一面？”
　　堂中空寂，风雪里的声音越来越远：“相见时难别亦难，算了吧……”
　　我终于忍不住，朝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跪下，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苍茫又寂寥的白，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洇开了一圈冰雪。
　　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一年掌门师父牵着我的手，站在师姐的小院门前，月亮门的石碑上刻着这样两句话：寒来暑往几时休，浮云身世两悠悠。
　　——如今想来，师父她或许早就预见了今日，才为我们批下了那句箴言。
　　走出山门许久，忍不住回头望，蜿蜒的山路尽头，风灯在雪夜里发出柔软朦胧的光。仿佛有人正静静望着这边，风声似叹息。


第七十四章 
　　我下山之后，听过不少关于云麓的传言，其中一则说，云麓其实是上古仙门，看不上人间乱事，所以才鲜少露面，即使露面行迹也是隐秘云云，说得五花八门天花乱坠。但最匪夷所思的，是说云麓如此神秘鬼祟，搞不好就是魔教分教。一听就是哪个初出江湖的小子信口开河，真是欠打。
　　我想，雪域山庄那个蜘蛛洞穴怎么能跟云麓比呢。
　　据说云麓山是慕珊祖师亲自挑选的地方，地势险峻崎岖，四周孤峰林立，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些孤峰看似很孤，其实两两暗中相连，但连接的方法，唯有教中人才知。这样一来，即便遭逢大难，大家也可以分散躲开，让敌人隔着万丈悬崖干着急。
　　我和二师叔已经不是云麓弟子，按道理不得再出入后山隐秘之地，但我两都没打算按道理。
　　三更时分，我两熟门熟门地绕到后山，找到连接悔莫峰的铁索，将她渡了过去。
　　这事儿干得明目张胆，因为掌门师父她不会不知，她既然没有出来阻拦，就说明不想阻拦，其实她阻拦一下也好，我还能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掌门师父没有来，来的是三师叔。
　　我们隔着絮羽般的飞雪对望，风灯柔弱的光照在三师叔脸上，她笑容慈祥，喊我：“花花。”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也跟着笑：“花花见过三师叔，”又微低了头道，“师父她不许我见你们。”
　　三师叔满不在乎：“所以我这不是就来见你了么，”她上前拽过我手中的铁索，朝着对面的山峰努努嘴，“你过去吧，我帮你守着。”
　　我有些反应不能。
　　三师叔轻推我一把：“你们是有要找的东西吧？快去，等天亮被发现就遭了。”
　　我眨眨眼：“您不会等我过去之后，就把铁索撤掉吧？”
　　三师叔道：“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我看着她，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有对一切的了然。
　　云麓的八卦集大成者，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我点点头，抓紧铁索，转身一跃而下。
　　我从未来过悔莫峰，头一次来难免好奇，但四下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山壁上生着坚硬虬结的藤蔓，攀着藤条往下，便可抵达一个宽敞的洞穴，这就是受罚的弟子面壁之处，可以猜测最早的时候不是住着狗熊就是住着蟒蛇。
　　二师叔将我拉进洞中，蹙眉道：“检查过了，没什么异样。”
　　我问：“去到最里面了么？”
　　二师叔点头，面上难掩失落。
　　我指一指洞口：“那就继续往下吧。”
　　二师叔愣住。
　　经年累月长起来的藤枝，紧紧缠绕着往下生长，一眼望不到底。
　　二师叔抱着我，拽着藤枝跃下，在山壁上借力起伏。寒风刺骨，夹着雪片打在脸上，我紧闭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脸颊都冻到麻木了，二师叔忽然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进入洞中，刹那间冰寒雪冷都被关在了外头，二师叔放下我，一张脸像是被冻僵了般面无表情，又像是在压制着某种情绪，板着脸，脚步却是急惶的，大步往洞穴深处奔去。
　　我抖着身上的雪，不禁愣了愣，当心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见她陡然止了步，一声低呼：“天啊……”
　　火折子呼啦亮起，火焰照着四周景物，在我们身前，赫然是一具森然的白骨，静默地靠坐在山壁上，年年月月，不知过了多久。
　　我端详一番，发现白骨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供辨明身份的物件，正要开口，见二师叔已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嗓音暗哑：“非然……我来晚了。”
　　凭借肩骨上一道明显的裂痕，二师叔断定这具尸骨就是雪域山庄的右护法，季非然。
　　我对着白骨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我的命是眼前之人以命换命救回来的，她却独自一人在这里寂寞了许多年。
　　一种陌生的情感忽然涌上心头，我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有人在我未出生前就深切地爱着我了，我的母亲，两位护法，或许还有教中的长老们。
　　洞中有一道山泉从壁顶而下，冲得两旁的石头圆润光滑。我捡起一颗，砸回去，又捡一颗，又砸回去。心里想，原来这便是掌门师父的苦心用意。
　　至于右护法随身携带的武器、书信，或许还有《紫霄秘籍》，应当都落入了师姐手中。
　　师姐当年许是无意间发现此地，之后便隔三差五故意犯错受罚，好躲到此处秘密修炼紫霄秘籍，再之后，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世，便带着右护法的贴身信物，顶替我进入雪域山庄。
　　可她潜入雪域到底想干什么呢？小白和二师叔搞了这么久也没搞明白。
　　此前我以为她是想利用魔教报复苏家，但得知她其实是苏夜来的女儿之后，这个猜测便很难成立，甚至可能是反过来的——她是在帮苏家。
　　苏煜从十年前开始就在各大门派布下暗桩，唯独雪域山庄连个门都找不见，这必定让他十分头疼。于是师姐便亲自出马，不仅找着了门，还顺利潜入了教中。
　　对苏家来说，只要掌控了魔教，那整个江湖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思索完，我想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的太无聊了。
　　山洞外，风雪稍霁，天边透出淡淡微光。
　　二师叔脱下外裳，包裹住左护法的遗骨，负在身后。
　　沿原路返回，崖边，三师叔缩着脖子在原地跳脚，看到我们，脱口便道：“老天爷呀，你们可算回来了！”目光落在二师叔的背上，又道，“二师姐，这是什么？”
　　二师叔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摇头道：“我已不是……”
　　被三师叔怒而打断：“是是是！他娘的，一个你，一个花花，一个不是我师姐了，一个不是我师侄了，他娘的，我拜托你们以后照顾好自己，行吗？！就算是受了伤也不能来找我了，他娘的……”
　　我：“……”
　　二师叔：“……”
　　*
　　仲冬，广寒月。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我们回到雪域山庄。
　　长而高的云梯之上，石门缓缓打开，小白立在门前，身后是四位长老和乌泱泱一片的黑衣卫士。
　　我一步步踏上云梯，站在小白面前，他眼中有晦暗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笑盈盈道：“恭迎教主，千绝护法。”
　　我点点头，眼神掠过他落在四位长老身上，恭身施礼：“花花见过四位长老。”
　　手臂被轻轻扶住，一时间，黑衣卫们齐齐伏地，朗声而道：“恭迎教主！”
　　山风忽地涌了上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转过身，目之所及尽是皑皑天地，宽广而荒寂。
　　之后的日子，忙碌而枯燥。
　　长老们亲自教我打理教务，对我十分宽容宠爱，即使途中我打了瞌睡，他们也只摸摸我的头，以示鼓励。这情景让小白十分牙痒，说他当年可没有这种待遇，都是非打即骂的棍棒教学模式。我说这可能是我两理解力上的差异，不能全怪老师。
　　除此之外，我还要继续练琴，说来也是唏嘘，从前在云麓没有认真练过一日武功，现在被迫都补了回来，可见人啊，欠下的债迟早都要还，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因我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没空陪小白玩耍唠嗑，而柳二自我继位之后就变成了我的贴身影卫，如此这般，让小白十分憋气，每日见面都对我吹胡子瞪眼。我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儿，我给你找个好玩的。”
　　然后拉出身后的小安。
　　“喏，”我说，“你那会儿不是想要她么，说她跑得忒快，是个可塑之才，喏，拿去，去塑一个大才吧。”
　　小白：“……”
　　我没有刻意打听江湖上的消息，但因每日都要处理一堆四面八方来的信函，那些消息就夹杂其中，源源不断地落在案头上。
　　一函说苏州南阳王身体抱恙，苏家引荐药圣君蘅入府为其医治，据说已大有起色，当地百姓自发为药圣塑了一尊雕像。
　　我想当地百姓只看到他救人，没看到他药人，鬼知道对着雕像拜叩的结果是活得久还是死的早。
　　二函说庐州一名官员在家中被人暗杀，这已是两年来的第十个官员被杀案，死去的十个人恰好都是南阳王的政敌。
　　我想起总是行踪诡秘的师姐，以及数次在她身上闻到的血腥味……啧一声，当真是一把尽职尽责的刀，指哪戳哪。
　　三函说北疆最近有一批不明势力日渐壮大，其人皆黑衣蒙面，手持一把银血刀，首领身份不明。
　　我顿一顿，随手放到一旁。
　　打开最后一个信函，迎面是群魔乱舞的字迹，将我惊了一惊，这居然当真是一封信。
　　信上道：小小姐，自你们离开后非常想念，突然失去了你们的消息令我惶恐，您和大护法可好？如今身在何处？我已查到苏迭下落，为此很是辛苦，瘦了二斤。昨天我吃了XXX，今天吃了XXXX，明天准备吃XXXX，小小姐，你们最近都吃了什么？盼回！
　　署名，圆圆。
　　我捏着信纸冷笑：“呵。”
　　小白恰好进门来，看到我的脸色，一愣之下兴奋道：“呦，教主，出什么事了？”
　　我将信递给他看，等他看完，问他：“这个，可是你的人？”
　　小白拧着眉思索良久，抬头问我：“这谁？”
　　我施施然坐下，挑眉道：“真不是你的人？”
　　小白认真道：“真不是我的人。”
　　我说：“我可没忘了当初的莞尔和一笑，你也是这般装作不认识。”
　　小白耷拉下脸：“教主啊，以前骗你是因为你是花花，现在我哪敢啊。”
　　我翘一翘嘴角：“现在就不敢了吗？”
　　小白看我一眼，不说话。
　　两相沉默了会儿，我打个哈欠，一手撑颌，一手轻敲桌面：“魏鸢让圆圆调查苏迭的下落，你知道苏迭在哪里么？”
　　小白笑了笑，笑容很是奸诈。
　　“苏三少同我只合作了一桩事，这事儿最后没得手，他害怕得紧，就躲起来了，既是躲起来的，又怎会让旁人知晓呢？”
　　我懒洋洋道：“躲什么？苏煜若是废了，阿莹就可以改嫁给他，苏家以后也是他一人的，岂不正好。”
　　小白咯咯笑起来，半晌，撑着下巴歪头看我，若有所思道：“花花啊，你果然不一样了。”
　　我掀了眼皮看他。
　　小白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回你错了，苏三少要的不是郡主，也不是苏家。”
　　“嗯？”我立刻来了精神，“那他要什么？”
　　“他啊，”小白慢悠悠道，“他是要毁了苏家。”
　　我愣了半天，说：“这人是个疯的吧？”
　　小白抖着二郎腿道：“你可知苏迭的生母是如何嫁进苏家的？”
　　我摇摇头。
　　“苏家的二夫人是前王妃的亲妹妹，偶然在王府见过苏剑知一面，此后念念不忘，自愿委身下嫁，还给苏剑知生了两个儿子，日子本过得平安无事，可突然有一日，这位夫人提出要同苏剑知和离。”
　　我皱眉：“为什么？”
　　小白摇头：“不知道，苏迭查了多年也没有查出来。”
　　我沉思道：“魏鸢说苏家二夫人和苏谨是在回王府的路上遭遇意外的，难道就是那时候……”
　　小白点头：“没错。”
　　我迷茫：“那不是苏煜动的手吗？”
　　小白道：“起初，苏迭也以为是苏煜干的，目的是除掉苏谨，但后来他怀疑是他娘和苏谨无意中撞见了什么，才惨遭了毒手。”
　　我讶然：“难道说……”
　　小白继续抖着腿：“也许确实是苏煜，但也绝不单单是他的手笔，这件事连王府出面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只得不了了之，要么是背后人手段高明，要么就是王府刻意要压下此事。”
　　小白转头看我：“教主，你觉得，若是后者，南阳王会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压下此事呢？”
　　我犹豫了会儿，道：“因为枕头风？”


第七十五章 
　　十日后，我见到了疑似一路滚来的圆圆本人。
　　瞧着她步履蹒跚，衣着褴褛，面如菜色的模样，我问柳二：“谁放她进来的？”
　　柳二面色瞬间紧绷，飞身过去就将两名侍卫踹出十米远。
　　侍卫捂着胸口低声下气：“属下以为她是……”
　　圆圆适时地插嘴：“是您的厨子！”
　　柳二看我一眼，再看向圆圆的目光便带了些不可思议的惊奇，如同看一只没了脑袋还蹦跶不停的蚂蚱。而后转头教训两个侍卫：“此人是我教叛贼，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圆圆一双眼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喊：“小小姐——啊不，教主！教主，您听我说，我真的是来给您当厨子的！还有，大护法，哦不，魏姐姐她……”
　　我指着她，对柳二道：“聒噪，关进地牢。”
　　圆圆惊叫一声跳起来，不可置信指着我：“小小姐，您不能恩将仇报啊，想我给你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不能你跟魏姐姐吵了架，就翻脸不认我了吧？”
　　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我冷冷抬眼，侍卫立刻有眼色地冲上去，堵了圆圆的嘴。
　　圆圆被按在地上挣扎：“呜呜呜！”
　　人正要拖下去时，我抬手道：“等等。”
　　我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俯视地上跪着的人。
　　“在扬州时，魏鸢曾跟我提过一个人，苏家的厨子，原本有一妻一女，但他想要儿子，于是妻子又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却也因此难产而亡，于是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三个儿子，，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最大的女儿忽然失踪了。”
　　圆圆不再挣扎，目光闪了闪，别开脸。
　　我看着她：“这个女儿，就是你吧？”
　　我蹲下身，掰过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是魏鸢收留了你，你自是对她忠心耿耿，只是如今我已同她恩断情绝，往后搞不好还会不死不休，你说，她的人，我有什么道理留下来？”
　　圆圆猛然一震，又开始呜呜挣扎。
　　我犹豫了一下，拿掉她嘴里的破布。
　　“魏姐姐说了，我以后都不是她的人了，只是您的厨子，”圆圆苦着脸哀嚎，“她说如果您也不要我，就让我去死了算了。”
　　我说：“那你就去死了算了。”然后挥挥手，让侍卫拖她下去。
　　圆圆仍在喊着：“魏姐姐她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我找到苏迭，教主，苏迭……苏迭他就在蜀中！”
　　我顿住。
　　*
　　这天晚上，我再度失眠，刚要把床底下的酒搬出来，便听到熟悉的敲窗户的声响。
　　窗外，小白拎着烧鸡和酒蹲在屋檐下。
　　山庄后的树林外，我两抱膝窝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小白吧唧吧唧啃着鸡腿，随口道：“我说，你跟魏鸢，真没戏了？”
　　我神色不变，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吧唧吧唧道：“其实吧，也没什么，你两这个事儿我分析过，教主啊，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之所以对魏鸢情根深种念念不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与你有亲密接触的人？你要知道，女人多半都忘不了‘第一个’的，不管是第一个抱你的，第一个亲你的，还是第一个上你的，哦对，尤其是第一个上你的，这个……”
　　我把酒坛子砸到他头上，说：“去你娘的念念不忘。”
　　小白揉着脑袋：“难道不是么？”
　　又吃了会儿，他说：“其实要我说，你也用不着伤心难过，等咱们一统江湖，哥就给你把她抓来，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就是想让她给你生孩子，哥也能给你想办法。”
　　我差点呛了酒，咳嗽着指他：“去你娘的，咳，伤心难过。”
　　小白摩挲着下巴：“如果实在不行，那干脆就杀了吧，她活着你老惦记，死了就没得惦记了哈哈哈……”
　　我忍无可忍：“去你娘的惦记！”
　　小白咯咯笑：“我娘就是你娘啊。”
　　话音一落，我两都沉默了下来。
　　我抿了抿唇，低头用树枝拨拉篝火，良久，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呀，”小白微微一笑，“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和任何一个中原女子都不一样。”
　　我侧头看他。
　　他捧着下巴，嘴角的笑容温柔：“我从小就是在教中长大的，我的祖父是教中长老，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小时候跟着祖父，经常会看见她，但每一次我都很紧张，她长得很美，武功又高，就是脾气不大好，但所有人都很拜服她，长老们也都喜欢她。
　　后来祖父去世，她将我带到身边亲自抚养，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每日都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逗她高兴，可是慢慢地我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么爱笑的人，不笑了，那么喜欢恶作剧的人，每日都待在房里，望着窗外发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闭关之前跟我说，她把雪域交到我手里，让我好好地接着，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小白顿了顿，神色转冷：“这一切都是因为慕星楼，不然她那样骄傲一个人，又怎么会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长久的沉默后，我低声道：“十七年前那桩事，当真是慕星楼害的吗？”
　　小白冷冷道：“不是他还有谁？除了他，没人知道如何进入蝴蝶谷，也没人知道灵蛇阵的破解之法，那是我教的护教阵法，当年教主担心他被误伤，将破阵法门告知与他，不是他是谁？”
　　我说：“有没有可能，他把这些告诉了第三个人？”
　　小白忽地站起来，踢翻了身前的酒坛子，酒坛滚入火堆，激起了一股飞灰。
　　他冷笑道：“你是在替你那个未曾谋面的爹找借口？”
　　我呛了两声，摇头：“这倒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他害的，教主当年又岂会追着他将他们倾城门上上下下杀得一个不剩？”
　　我抬头看他：“你也说了，我这个娘脾气不大好，大抵性子也急……”
　　小白更加炸毛：“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她杀错了人吗？”
　　我摆手：“我没这么说啊，你别激动，我只是说可能，可能……”但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一嘴飞灰。
　　小白将我的酒坛子也踢进了火堆。
　　我呆呆看着坛子里的酒液流出来，被火舌舔得分文不剩。愣了许久，腾地站起身，对着小白就是一脚飞踹：“你他娘什么毛病？！知不知道我偷藏一坛酒有多辛苦！”
　　——便是这样，我两在雪地里打了起来。
　　起初我只是怒火冲头，招式使得不管不顾，毫无章法，但十招之后我两都认真了起来。
　　小白眼中有震惊，也有讶异，但一愣之下又笑了起来，他语气戏谑，一双眼却透出某种深意：“既然如此，那就比一场，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到底有多少。”
　　我勾勾嘴唇，不甘示弱：“很好，那今日本教主就饶恕你的冒犯之罪了。”
　　天地肃静，寒风夹着雪的清新之气拍打在脸上，也不知打了多久，空中慢慢飘起了雪花，火堆寸寸熄灭，山林一片静寂。
　　我感到有温热液体从额头流下，落在睫毛上，又很快冻成了冰。
　　小白一手扣在我侧颈的穴位上，凝然不动，而我的手指也堪堪停在他的心口处，指间的银针泛着青芒。
　　沉默的对峙，雪落了满身。
　　小白剧烈喘息着，忽然抬起下巴，对我微微一笑，随即一扭身，仰面摔进了雪地里。
　　我吐出一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手臂，看他一眼，挨着他躺下来。
　　银絮飞舞，映着黑沉的天空，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声音便显得愈发清晰。
　　“呵，”小白笑了一声，胸口不断起伏着，“决心，挺大啊。”
　　我咧了咧嘴角，但想到他看不见，便作罢。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喘息着说。
　　“什么？”
　　我吸一口气，开口：“现在的南阳王妃，是苏剑知的妹妹，苏夜来。”
　　小白的呼吸猛然顿住。
　　良久，耳边响起他轻飘飘的声音：“你说什么？”
　　“苏夜来没有死，而且……”我望着空中飞扬的雪花，感觉一双眼都冷了起来，“魏鸢就是她的女儿。”
　　一阵沉默，小白喃喃道：“不可能啊。”
　　我摇摇头：“我亲眼见到的，不会有错。”
　　喘息声此起彼伏。忽然，小白一个打挺坐起身，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还有谁知道？”
　　我也跟着起身，拍拍膝头的雪：“这件事连千绝护法也不知道，恐怕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和魏鸢。”
　　想了想，我补充道：“南阳王妃的身份，苏家应当是知情的，但魏鸢……我在苏家时曾察觉，苏剑知对魏鸢的态度有些反常，现在想来，或许他对魏鸢的身份也是清楚的。”
　　小白道：“那苏煜和苏迭呢？”
　　我摇摇头：“苏煜，不清楚，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论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他为苏家打造一把刀。至于苏迭，他或许是有所察觉，但究竟知道了多少，就不清楚了。”
　　“等等，等等……”
　　小白爬起身，咬着手指来回踱步：“如果魏鸢是苏夜来的女儿，苏夜来当年是嫁给了慕星楼，那魏鸢就是慕星楼和苏夜来的女儿……”
　　小白唰得扭头看我，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指着我道：“哇，你跟魏鸢，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我白了他一眼：“不可能。”
　　小白立刻坐回来：“为何？”
　　我说：“先不说她年纪比我大两岁，当年苏夜来给慕星楼生下的可是个儿子，当时很多人都见过，不会有错。”
　　沉默良久，小白蹙眉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看他一眼，摇头。
　　“真是有趣啊……”小白蓦地笑出了声，下一刻目光又陡然冷冽，看向我，“所以，你怀疑当年的事还有内情？”
　　我点头：“苏夜来能提前逃走，说明她知道倾城门就要大难临头，可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我能想到的，便是这背后有人救了她，后来还将她藏了起来。”
　　小白面沉如水，双眼似暗夜寒潭，幽深不见底。
　　“你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道，“教中有内鬼？”
　　我瞥他一眼，吐出一口气，躺回地上。头顶是黑沉沉的夜空，我伸出手臂，如在时间的洪荒中，想要穿过黑暗去触碰些什么，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片刻，小白挨着我躺下来。
　　雪仍在下着，天地一片雪白。
　　如死一般的静穆里，我轻声开口：“帮我。”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哥，我需要你帮我。”


第七十六章 
　　很久以前，小白半真半假点出我的身份时，那一夜他曾说，只想我平安开心地活着。那时的我不相信，现在依然不相信。只因人心本就是欲望的根源，对修行者来说，克制是他们终其一生不能停止的功课，对他们已是如此艰难，那又有多少凡人能堪破其中的魔障呢。
　　更何况，雪域山庄才是小白真正的家。
　　反观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截胡份子，只是占了身份上的便宜，换一个故事来讲的话，小白就妥妥是个美强惨的男主了。他会在表面上对我让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但话说回来，家中长辈和话事者都还健在，且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他不让也没办法，但究竟心里是如何想的，就不知道了。
　　我承认我对小白耍了一点小手段，他或许信了，或许没信，但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我们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我们也都知道对方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
　　不论如何，在那个雪夜，我和小白确实谈妥了一些事。
　　山庄里的雪化了又积，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我在雪域山庄的第一个新年，教中上下都十分重视，我不知他们往年是怎么过的，但看窗格上红红的福字窗花，周遭来来回回穿梭的丫鬟和侍卫，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张灯结彩的欢喜意思。
　　也是这天，护法和长老才放任我痛快地喝酒，于是从午时开始，我整个人便是晕乎乎的，间或趴在窗口看他们忙碌，且不时露出傻笑。
　　我想，云麓山此刻一定更加热闹吧，那热闹的场景熟悉到可以在眼前幻化出来。桃花林是空荡荡的，君卿在宫中，王宫里的盛宴，琼浆玉露美酒佳肴，他应该也很高兴吧。君先生人在王府，王府……
　　我灌一口酒，让思绪打住。
　　忽然间，眼前出现一碟热腾腾的糕点，做成精巧的桂花式样，满屋飘香。
　　小白嘴里嚼着糕点，含糊问道：“发什么愣呢？”又仔细看了看我，大惊小怪叫起来，“嚯，教主，您又喝醉了啊？”
　　我懒得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嘴边时顿住，斜睨着他：“你把圆圆放出来了？”
　　“没有你的吩咐，谁敢放她出来，”小白边吃边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护法就放她去厨房做了一锅，做完又关牢里了。”
　　我把手里的糕点扔回碟子里，继续转头看着窗外。
　　“不吃啊？”小白在耳边问。
　　我目光虚望着庭院里的一株白梅，梅花团团挤在枝头，寒风中瑟瑟发抖。
　　“从前每一次我问她要圆圆，她都不肯给，现在我不想要了，她却把人塞过来，”唇角微微勾起，有些自嘲地，“你说，这不是在犯贱吗？”
　　小白打量我神色，斟酌道：“要真不想要，咱就……杀了？”
　　我转身，重重拍他的肩，拍得小白一阵龇牙咧嘴：“你记住啊，人呐，一犯贱，就会被讨厌。”
　　小白揉着肩膀：“是是是。”
　　我放开他，摇摇晃晃往内室走去，朝身后挥挥手：“你去跟护法和长老们说，就说本教主喝醉了，要睡觉了。”
　　身后一声叹息。
　　*
　　四季花，流年水，等到白梅凋落，山庄里已是飞花点翠，暮春之初。
　　空气中还残喘着隆冬的最后一丝冷冽，春风乍暖还寒，侍卫将圆圆从地牢里提出来，大殿之上，我斜倚在石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黄花梨木箫，含笑看着阶下的人：“说吧，苏迭在哪里？”
　　被关了一个冬天，圆圆的下巴都瘦出了轮廓。她一脸委屈望着我，瘪嘴道：“回教主，我最后查到他的下落，是在……”
　　出了门，小白好笑地说：“你分明都知道苏迭在哪了，干嘛还要问她？”
　　我轻哼一声：“好玩。”
　　书房案上放着一封飞书，是前一日才送回来的，飞书上是苏迭的藏身之处。他果然是在蜀中，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派去跟踪他的手下说，苏迭买下了一处宅院，还雇了一批护卫，根据他平日里的行踪，可推断是他是城中几家豆腐店的幕后掌柜。
　　听闻此消息时，我差点笑出声来，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蜀中，他言辞凿凿地说是来替苏家做生意，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在为今日谋后路了。
　　“不愧是苏三少啊。”小白抿嘴笑道。
　　我勾了勾唇，冷笑：“狡诈狐狸。”
　　“教主想要如何？让他来我们这里做客呢，还是我们去他府上叨扰呢？”
　　我慢条斯理道：“既然是有求于人，当然得亲自登门拜访了，而且，想必他也不喜欢我们这冷冰冰的地儿吧？”
　　小白当即面露不满：“什么啊？哪里冷冰冰了？”
　　“这四面八方都是石头，哪里不冷冰冰了？”我毫不犹豫反问，“话说回来，当初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在这儿盖一个石头庄园？又冷又硬又不透光。”
　　小白：“你娘。”
　　我：“……”
　　见到苏迭时，他正在饭桌前，保持一种古怪的将要落座的姿势，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犹如睡到半夜被狂风掀了屋顶。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掸掸衣摆，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笑脸，道：“不知二位前来，有失远迎，快坐。”
　　于是我噌噌跑到桌前，毫不犹豫坐下，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加两副碗筷，一起吃啊。”一边招呼小白也坐过来。
　　苏迭愣了会儿，僵着脸挪回来，挨着我们坐下。
　　下人是有眼力见的，很快捧着碗筷回来。
　　“都是些家常小菜，两位别见怪。”苏迭干笑着道。
　　我刚把一颗鱼丸塞进嘴里，奋力嚼着，小白轻飘飘看我一眼，对苏迭笑道：“怎会见怪呢，是我们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三少别见怪。”
　　苏迭继续笑：“苏某岂敢，只是……若早知二位要来，我也好吩咐下边人做些好的，只怕是怠慢了……”
　　小白：“哎呦三少，你这话说的……”
　　我咽下口中食物，擦擦嘴：“我说。”
　　二人一齐扭头看我。
　　我同小白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转头看向苏迭，苏迭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唇边虽仍挂着笑，眼底却透出几分紧张神色。我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从前可少见他这幅模样，果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谁叫他哪里不躲偏躲到蜀中来，但话说回来，就算他此番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出来。
　　“三少，你我往日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对他微微一笑，“今日前来，是想同你谈个合作。”
　　苏迭端详我的表情，又看一眼小白，谨慎地没有接话，转而轻笑道：“小阿花，我如今什么境地，想必你也清楚，我这副模样，不知有什么能拿来同你合作的？”
　　“苏迭！”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小白忽然出声，他眼底浮出丝丝冷意，又蓦然一笑，对苏迭道：“三少有所不知，花花如今是我教教主，还望三少，往后言辞斟酌些许。”
　　苏迭那张贯来矫饰伪行的假面上，罕见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愣怔而不解的目光在我和小白之间来回逡巡，露出真切的迷惑表情：“教、教主……？”
　　“此事说来话长，”我端起面前茶盏，看他一眼，“三少若同意与我合作，往后有的是机会，我自会慢慢告诉你，但若是今日咱们合作不成，你只需记得，从这扇门里出去以后，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这话到最后已带了冷意，我面无表情，定定看着他：“否则，你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被魔教盯上，任谁都是不想的，除非是活腻了想玩火。何况苏迭如今本就深陷泥潭，自顾不暇，我看似给了他选择，但他其实没得选。
　　我慢悠悠抿一口茶水，不疾不徐地又添一把火：“其实这件事，找你和找苏煜没什么分别，你若不同意，我就只好去找他了，只是听说他眼下仍负伤在床，那我就得花一笔药材先把他治好了……”
　　苏迭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小白不动声色勾起嘴角。
　　半晌，苏迭神色陡然一松，唇边浮出浅笑，眼中浮薄之意尽去，道：“不知教主，想同苏某谈些什么？”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心下感慨，不愧是苏家出来的，一个两个，都贯是会虚与委蛇，装腔作势的。
　　“不急，毕竟是我有求在先，总得给足三少诚意不是，”我的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听说三少要毁了苏家，是么？”
　　苏迭看一眼小白，小白笑眯眯对他颔首。
　　“没错，”他不动声色看着我，“教主的意思是，你能帮我？”
　　“当然。”我点点头，喝一口茶水，不知为何，总觉得茶水越喝越不对味儿，只可惜这里没有酒。
　　“你当初同小白联手暗杀苏煜，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抬眼看他，“那次若不是南阳王府横插一脚，如今苏煜已经化成一坨烂泥了吧。”
　　苏迭眼神暗了暗，捏着茶盏的手骨节发白：“那次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还害得雪域山庄也……”
　　小白脸色跟着一暗，想来为了那次的事，他没少被长老们的责罚。
　　但是我没心思同他们总结失败教训，手指敲了敲桌沿，我说：“三少，恕我冒昧，你想毁了苏家，可是为了给你的母亲和哥哥报仇？”
　　苏迭骤然抬头：“你怎么——”
　　“不过啊，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我无视他的表情，思索道，“苏家若是毁了，你又何去何从？要我说，你也不必如此极端，将你大哥和父亲的东西抓到自己手里，另起庐山，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啊？”
　　“不，”苏迭摇头，神情居然是少有的坚决，“我不想再同那个地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而且，这也是我娘的心愿……”
　　我恍然：“所以你才会来蜀中做生意啊？”
　　苏迭点点头，笑了笑：“让教主见笑了，小本生意，不足挂齿。”
　　“呵，”我一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你这么一说，我倒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嘴角压了压，我冷冷道，“不过，你欠阿卿的，我也是记着的。”
　　他看我一眼，目光轻轻垂下，低声道：“是我对不起阿卿，等此间事了……我会当面去同他请罪，要杀要剐都随他。”
　　这话的语气有些古怪，我凝神端详他，却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只好压下心中疑惑。
　　苏迭说完，旋即望着我苦笑：“如此看来，教主对我是一清二楚，说了这么多，教主却半分也没有透露……你想要什么？”
　　我不以为意：“因为我要的很简单，你一定能办到。”
　　“哦？是什么？”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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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今年能完结，我哼哧哼哧地拱土，拱土好累，哭了。


第七十七章 
　　咣当一声，苏迭手中的茶盏被打翻，他慌忙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我和小白慢悠悠喝茶，给足他反应的时间。
　　“咳……为、为何？”苏迭僵着身子坐下，小心翼翼看我。
　　我故作诧异：“咦，你干嘛这么害怕？你从前，不是对我挺有意思的么？”我仰头回忆一番，笑眯眯道，“对了，你当初还要同我喝交杯酒来着。”
　　“咳咳，不敢，不敢，”苏迭慌慌摆手，“那时，是我冒犯了……可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教主你这……”
　　我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这婚事自然是假的。”
　　苏迭一怔，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又疑惑道：“那教主是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可以自由进出苏家的身份，这样才好查清楚一些事情，”顿了顿，我低声道，“顺便，拿回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苏迭更加疑惑，皱眉道：“什么东西？”
　　我转了转手心里的茶盏，勾唇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迭抿嘴不语。
　　我看他一眼：“说不准，还能顺便查出来你娘和苏谨真正的死因。”
　　闻言，苏迭面色一沉，眼中浮出一丝痛色，搁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若真能查清我娘和哥哥……我便欠教主一个大恩，将来无论教主有何吩咐，苏某都在所不辞！”
　　我拍拍手，笑道：“那三少这话，我便先记着了。”
　　一旁小白沉吟道：“三少自是比我们要了解苏家，到时候，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多多帮忙。”
　　“这是自然，” 苏迭点头，转而又道，“只是，我与教主的婚约将来势必会昭告天下，不知教主打算用何种身份……”
　　我淡淡道：“药圣先生的关门弟子嫁去你们家，这身份足够了吧？说起来，你爹当初不也打着这个主意吗？”
　　苏迭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如此，自是够了。”
　　我伸一个懒腰：“那就这样定了，三日后出发去扬州。”
　　“好。”苏迭颔首道。
　　小白适时地开口：“三少在此处的商铺宅院也不必担心，我会吩咐手下多加照看。”
　　苏迭对我和小白抱拳施礼，神色郑重：“苏某谢过二位。”
　　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被身后人叫住，转身，见苏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教主，”苏迭笑了一下，笑容颇有些苦涩意味，“我如今这个境况，回了苏家后，有些事怕是少不得会连累教主一二，到时候，还望教主莫要往心里去。”
　　我讶异：“连累我？”
　　小白也露出惊奇神色：“三少的意思是，担心花花受欺负？”
　　我噗嗤笑出了声，从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一把折扇，慢吞吞踱到苏迭面前。扇子哗啦打开，我一边玩着扇子，一边好笑地看他：“苏迭，你以为你在跟谁合作？你放心，我保证你连累不了我，不但如此，我也保证，没人敢来惹我们。”
　　苏迭脸上露出迷惑神情。
　　我又补充道：“哦，还有订亲一事，也不用你我来操办，自会有人来办。”
　　苏迭愣愣问：“谁？”
　　我微微一笑：“你爹。”
　　正欲转身离开时，我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扇柄轻敲了下脑袋，作恍然状，回身说道：“瞧我这记性，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是慕星楼的女儿？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走出很远，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回山庄的路上，小白问我：“你说的那个要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我瞧他沉思的模样，轻笑一声，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把剑而已。”
　　他又沉思良久，猛然抬头：“慕星楼的枕星剑？”
　　我点点头：“不错。”
　　小白若有所思道：“我听三少说起过，苏剑知十分宝贝这把剑，专门打造了一个剑祠来保存，还有专人看管，”说完，他脸上露出几分不满神色，“可是，你要那把破剑干什么？”
　　我瞧着他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小白有时候深沉得可怕，有时候，比如这种时候，又喜怒分明得叫人吃惊。其实也很好理解，他只是爱屋及乌，恨屋及乌罢了。
　　想完再一琢磨，感受更加复杂，想当初我还拿他当变态看来着，可如今我居然已经同他相处得如此和谐默契，偶尔甚至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并赞同……
　　我自嘲地想，果然啊，物是人非。
　　“也没想干什么，”我漫不经心地答，“只是毕竟是我父亲的东西，老放在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
　　小白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
　　我遥望着天际的流云，出口的话也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他毕竟是我的生父，我又怎会不好奇呢？”
　　*
　　我和小白要独自下山的决定，遭到护法和长老们的一致反对。早先我问过小白，从前他出门可否需要报备且有没有门禁，小白答曰没有，但是自打上次他扬州之行被坑了一回之后，长老们便对他加强了管束，考虑到现如今又多了一个新任教主的我，相当于一个不保险加上一个有风险。我两沉思一番，决定还是不走正道好了。
　　于是被反对后我们顺从地装作无事发生，然后在第二天夜里连夜奔逃下山，还带上了柳二和圆圆。
　　其实严格说来，柳二并不能被算作一份子，最多只能算我的影子，雪域山庄的影卫在入教时都要立下特殊的血誓，终身不能背叛，保护教主的安危是他们唯一的职责。简言之，我在哪，柳二就得在哪，我要是出了事，就意味着柳二已经死在了前头。我不知柳二对我们离家出走这件事有没有什么看法，他会不会亚历山大，但从他那张石头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我就当做他没有看法。
　　至于圆圆，一半是为了口腹之欲，另一半是，我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师姐是认定了我不会真的杀了圆圆，才有恃无恐地把人送过来。打的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我想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好好看清楚，看清楚我要干什么。
　　黎明时分，在山脚下与苏迭汇合，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人，乍眼望去有些眼熟，那人见了我，倒是主动行礼道：“花花姑娘。”
　　我一愣，笑起来：“小黑，是你啊。”
　　小黑脸色一黑，纠正：“初一，属下名初一。”
　　“初一，”苏迭突然出声道，“不得无礼。”
　　我看一眼苏迭，笑一声，淡淡道：“三少不必如此拘谨，不然，这往后的路还怎么走呢？”
　　苏迭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小白哼了一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手握缰绳，正要动身时，心中忽然莫名一动，回头望去，只见连绵青山之间涌着薄薄的雾，氤氲缥缈宛如仙境，雾气中远远飞来一只雪白的大鸟，丛林深处似有人影背身离去。
　　大鸟扑闪着翅膀，落在我的肩上。
　　“是雪鸮！”小白脱口道，目光远望向山间，“护法她知道我们偷跑了。”
　　一旁苏迭由衷地赞道：“这雪鸮看上去倒是颇有灵性。”
　　雪鸮滴溜溜地眼睛转一圈，在我耳边蹭了蹭。它是二师叔亲自养大的，跟着二师叔走过许多地方，二师叔把它给我，许是想着若我们当真遇上危险，雪鸮还可以回去报信。
　　我摸了摸雪鸮的脑袋，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漫漫长途，道：“走！”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正是春日好时候，芳草萋萋，花团锦簇，然而谁都无心观赏。
　　一行人马不停蹄往东而去。
　　我嘱咐过苏迭，务必要在我们抵达扬州之前，将我和他订婚一事传遍州府，于是，当我们牵着马进城时，耳边尽是对苏家三少爷婚事的议论和探讨，酒楼里的说书人也紧跟时事换了稿子，慷慨激昂地讲述了一大堆连我本人都不知道的我和苏迭的缘分二三事。
　　彼时我们就在酒楼对面的街边吃面，圆圆一边吃一边抱怨面条粗细不匀糜软无筋定是煮时没加凉水，我说你不吃就给我滚。
　　圆圆吸一口面条，看看我，又看看苏迭：“教主，你真的，要嫁给这个人啊？”
　　苏迭闻声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自从得知我是慕星楼的女儿，他这一路上态度较从前审慎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某种深意。
　　我笑一声，斜睨着圆圆：“怎么？”
　　圆圆看我脸色，瘪嘴道：“没怎么……”但吃完面就借口说要上茅厕离开了一刻钟。
　　我瞧着她离去的方向冷笑。
　　我预想到我们一进城苏家便会得到消息，等回了苏府，见到苏剑知，果然看他抚掌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家里早备好了饭菜，却不想你们竟跑去吃面了，哈哈哈……”
　　我乖巧一笑：“苏伯父别见怪，离开多日，有些想念那个味道，便拉着三少一起去了，等晚间咱们再一同吃个家宴，如何？”
　　听到“家宴”二字，苏剑知眼中划过一抹深意，定定看着我，脸上仍挂着慈祥的笑意：“花花，苏伯父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可否方便？”说着目光掠过我身后的小白和苏迭，又似是觉得不好太偏颇，便又对苏迭道，“为父晚些在书房等你。”
　　苏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小白跟在他身后，出门时看了我一眼。
　　“不知那位公子是……”苏剑知拎起茶壶，为我和他各自斟了一杯茶水。
　　我谢过，却避而不答，只笑眯眯道：“想必伯父已经知晓，我们去苏州路上的那场意外了吧？”
　　苏剑知微微一愣，转而关切道：“我确实收到消息，说你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刺客，不过，听闻药圣先生和阿莹早已平安到了王府，难道说花花你……”
　　我微微噘嘴，委屈道：“是啊，那些刺客真是狠毒，竟然将我的马车打落了山崖，若不是箫教主恰好经过救了我，恐怕此刻伯父你就见不到我了！”
　　苏剑知再度一怔：“箫教主？”
　　“是啊，您不是问刚刚那位公子是谁吗，”我喝一口茶水，满不在乎道，“他就是箫教主，雪域山庄……哦对，就是你们平日说的魔教，他就是魔教教主。”
　　我悠悠然喝一口茶，慢吞吞将茶盏放下。
　　“你说什么？！”苏剑知猛地站起身，盯着我，眼中又是惊异，又是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伯父，您怎么啦？我还没说完哦。”
　　苏剑知脸色几度变幻，末了，缓缓坐下，冲我微微一笑，道：“哦？还有什么？”
　　“还有哦……”
　　我故作神秘地探身，对他招招手，苏剑知嘴角抽了抽，只好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脸色颇有些不自然。
　　我压低了声音说：“箫教主一看到我，就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娘亲，一口咬定说我就是他的妹妹，要我跟他回去，我不相信，箫教主就说、就说……”
　　苏剑知面色紧绷，盯着我：“说什么？”
　　我更加小声道：“说我屁股上面有个疤，是生来就有的，哇，伯父，我屁股上面真的有个疤诶！”说完我在椅子上坐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啊，箫教主应当没有没错，我就是他的妹妹，他还说，我的母亲是已逝的华夫人，父亲，是当年声威煊赫的倾城门少门主，慕星楼。”
　　“啪”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第七十八章 
　　多年以前，掌门师父教我看人，说：“花花啊，记住，不显山露水的聪明才是真聪明，尘世之中，唯人心最是险恶，而这种人，往往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比那些顶着君子贤士名号的还要厉害百倍，若是遇到了，你就跑吧。”
　　师父她老人家是让我能避则避，却没告诉我若是没得避该怎么办，好在如今，我已不需要她教给我答案。
　　我扭头，目光奇异地望着苏剑知发白的脸色，用天真的嗓音道：“我听说，苏伯父从前和我父亲是最亲密的挚友，比亲兄弟还要好，是么，伯父？”
　　苏剑知看着我，方才的失态似乎只是一瞬的错觉，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艰难地压抑某种情绪，眼角攒起细细的皱纹，目中浮起一层淡淡水光，颤抖地手微微抬起：“你当真……当真是星楼的……”
　　我表情动容，做出忐忑又感动的模样，眼底却冷静地打量他脸部每一个细节角落，心中泛起冷意。
　　看不出来。
　　看不出他此刻的姿态究竟是真心还是伪装。
　　换做一般人，乍然听见已逝故交的女儿起死回生，感到惊疑也是正常。所幸我也不指望现在就看出点什么。江胡曾说，当年倾城门和苏家盛极一时，慕星楼和苏剑知又被誉为“人中双龙”，加上两家累代世交，在江湖上一度传为佳话。然而，武林盟主之位只有一个，倾城门慕老门主早年闯荡江湖，广结天下英豪，拥趸甚众，若当真要选，就是看在慕老门主的份上，慕星楼的赢面也是极大的，况且，他本人又是翩翩君子，侠骨柔情，江湖中男女老少无不为其风姿折服。
　　却偏偏就在这时候，倾城门被一夜灭门。
　　世事本来难料，人心更是曲折。即使初时未变，又怎知后来会不会改变呢？我是不信苏家没有争夺之心的，不过，想到当年苏家的家主还是苏剑知的老爹，就算苏家当真搞了些动作，也很难断定苏剑知有没有参与其中。
　　但不论如何，二十年前便被誉为“人中之龙”的苏剑知，如今又岂是等闲之辈。
　　苏家家主捂着胸口咳嗽一阵，颤巍巍拉起我的手，叹道：“好啊……好！”
　　我连忙关切道：“伯父的身体怎的还未痊愈？要不要我再修书给我师父……”
　　他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我担忧道：“可是……”
　　“倒是你，”他拍拍我的手背，含笑看着我，“同我们老三，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我当即做出娇羞模样，低头不语。
　　“当初我同你师父讨要你，你还不肯，”他笑盈盈道，“怎得如今却又肯了？”
　　“哎呀，伯父，”我抬手捂住脸，红了耳根，跺脚道，“还不就是……这次我遭了大难，三少得知我的消息，竟是不管不顾地找来了，还因此同我哥哥打了一架呢，人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就想通了，他待我很好，我看您又亲切，阿莹将来又是我的嫂嫂……后来他再提起婚事，我便答应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道：“竟是如此……原来他这些时日，是同你在一起的？”
　　“对呀，哥哥说要带我回雪域山庄祭拜娘亲，三少不放心我，就跟着我去了，”我揪住他的袖口，笑嘻嘻道，“没有来得及同您打声招呼，您不要生气，这次回来，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他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纵容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孩子，才干的出这等顽皮之事。”
　　我嘿嘿笑，问他：“伯父，您要见见我哥哥吗？他说，他有话要同您说。”
　　“哦？”苏剑知面色一沉，漫不经心看我，目光却幽深不可测，“既是大名鼎鼎的箫教主，岂有不见之理，只是花花你可知，你的苏煜大哥，他此前遭人暗算几乎丢了性命，至今还重伤未愈，你可知这出手之人，正是魔教！”
　　我大吃一惊，啪叽扔掉茶盏，瓷片碎落一地：“啊？怎会……”然后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嘤嘤地哭，“伯父，哥哥他一定也是有心赔罪才跟着我来的，否则，他若当真与苏大哥有过节，肯定不会同意我嫁给三少的，伯父您就看在我的面上，同他好好说一说吧。”
　　没等苏剑知开口，我又抹着眼睛哼唧道：“而且，我听哥哥说，他打算把教中一件圣物送给苏家，当做我的嫁妆。”
　　苏剑知原本板着的脸微微一怔：“……圣物？”
　　我哼唧着点头：“是呀，他不告诉我是什么，说我知道了对我没好处。”
　　我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目光闪烁不定，末了，咳嗽两声道：“既是为了花花，也好，我便去同他谈谈。”
　　“多谢伯父，我这就去告诉哥哥！”我欣喜道，起身就要出门。
　　苏剑知从身后叫住我：“花花，等一等。”
　　我疑惑地回身，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手掌缓缓抬起，按在我的肩膀上，双眼目不转瞬盯着我：“花花，你记住，你的身份是秘密，不可轻易告知与人，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做出惊疑表情，连忙点头，咬了咬唇，说：“如今只有哥哥、三少，和伯父您知道，没有旁人了。”
　　“很好，”他低低应道，笑容温和，“去吧。”
　　当我窝在苏迭院子里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小白正与苏剑知关起门来“详谈”。
　　原本的计划是，先利用“圣物”诱惑苏剑知，如果苏剑知觉得不够，就只好让小白再牺牲一下皮肉，挨一顿揍，小白表示不满，我说你不满也没办法，当初是魏鸢把锅甩到你头上的，大不了你将来再去把魏鸢揍一顿。
　　小白说：“可如果我被打得半死呢？”
　　我说：“没关系，这不，我就是药圣弟子么，你怕什么。”
　　小白说：“我怕。”
　　想到此，我切了一声，咬一口点心，转头对苏迭道：“吹箫的，闲着也是闲着，要么，我们去看看你大哥的笑话？”
　　苏迭倒茶的动作一顿，皱眉看着我。
　　我笑得欢快：“未来的弟妹探望一下大哥，没什么问题吧？”
　　苏迭扯了扯嘴角，道：“好。”
　　我看一眼他犹犹豫豫的脸色，豪气地一拍桌子：“你放心，我会努力把他气死，给你省事儿。”
　　事实是，苏煜并未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下不了床，我和苏迭踏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独自对弈，一身玄衣，瞧着一派闲适的模样，只是脸色略略苍白。
　　我目光在他身后侍女的面上转了一圈，对苏煜笑眯眯道：“大少爷，多日不见，可好啊？”
　　他倒也不惊讶，姿态优雅地点了颗棋子，同苏剑知极为相似的面庞上，露出一抹笑容：“花花姑娘，”目光又在苏迭脸上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三弟，恭喜。”
　　苏迭笑笑：“多谢大哥。”
　　我兴致勃勃瞧着他身后那侍女，用八卦的语气道：“倒是要恭喜大哥才是，喏，我没认错的话，这是春煦楼的心月姑娘吧？我还听过她的琴音呢，大哥真是艳福不浅哦。”
　　苏煜被我连声的“大哥”震得定住。
　　宁心月唇角勾出清浅笑意：“心月谢姑娘赏识。”
　　我摆摆手嫌弃地说：“我没有赏识，你弹得还没我姐妹弹得好。”
　　宁心月面色一僵。
　　苏煜回过神来，微笑道：“花花说的没错，只是区区一点巧技，不足挂齿。”
　　我瞧一眼他的棋盘，捧着下巴惆怅：“唉，说起来，我还挺想念索尔姐姐的，那时候住在苏府，她对我多有照拂，可惜伊人已去……哦，听说你胸口这剑伤，就是索尔姐姐捅的？那一定是你平日里对她不好，她心有埋怨才会如此吧。”
　　苏煜的笑容僵住。
　　我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看看苏煜，又看看宁心月，意有所指道：“大哥啊，你可千万要吸取教训，不可辜负美人心。”
　　宁心月终于变了脸色：“你！”
　　“退下！”
　　然而，苏煜一声厉喝，宁心月只得恹恹退了回去。
　　我也懒得看他变脸，拍拍衣裳起身：“我看大哥伤势未愈，就不多叨扰了，免得出了意外，苏伯父还要怪罪于我。”说完吐了吐舌头。
　　苏煜微微冷笑：“我自认与花花姑娘无仇无怨，姑娘今日这般，又是为何？”
　　我讶异：“什么为何？大哥何出此言？是我有什么地方惹大哥不快了么？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苏煜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良久，他嘴角绽出笑容，那笑过分绮丽了些，绮丽得像是娑罗山上花色最好的蛇。
　　“没有，花花姑娘，再会。”
　　我松一口气，笑道：“好呀，我明日再来看大哥。”
　　那绮丽的笑容再度僵住。
　　回谨园的路上，苏迭面无表情道：“教主英明。”
　　我也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三少过奖。”
　　良久，苏迭终是没有忍住，皱眉问道：“你为何要去激怒大哥？”
　　我莫名其妙：“我都跟你说了，是闲的没事啊。”
　　苏迭看着我，感觉像是在暗暗咬着牙使劲儿。
　　回到谨园，小白已等候多时，看到我们，却是当先对苏迭道：“家主在书房等你。”
　　苏迭点点头，一脸肃容地转身离去。他走后，柳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白关上门，同我报告他“详谈”的结果，结果就是，他没有挨揍。
　　“你说的那个‘圣物’，他居然信了？”我冷笑道。
　　小白转着手中一支碧玉箫，这是从苏迭房中顺来的。
　　“十八年前就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奇门秘术’，不论给谁，都很难不动心吧？”
　　我仰靠在梨花椅背上，目光虚虚望着半空，语带讥诮：“人心的弱点，就是欲望，所谓擅攻心者，不过是狠狠捏住了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当真是可怜，人啊，怎么就是如此贪得无厌呢。”
　　小白轻笑一声：“谁又不是活在欲望之中呢？”
　　我立刻来了兴趣，坐直了问他：“那你呢， 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白却勾着唇淡淡反问：“那教主你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两相沉默。
　　许久，我咳一声，严肃道：“这几日让人多注意苏煜，他被我气得半死，应当会有所动作，可能会暗查我的身份。”
　　小白转着玉箫，瞥我一眼：“堂堂苏家少主，还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吧。”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懒洋洋道：“今时不同往日。”
　　小白眨一眨眼：“你想如何做？”
　　我屈起手指敲着桌沿，沉思道：“让他查，他想知道什么，就给他什么，然后盯着他，我只要确认一件事，”我眼神冷了冷，“他和南阳王府，私底下有没有往来。”
　　“你是说……”
　　“尤其，是那位王妃娘娘。”


第七十九章 
　　这日晚间，苏家果然准备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家宴”，而我就是这场盛宴的主人公。
　　应酬这项活动总是令人疲惫，假装应酬就更加残酷，再加上应酬的对象是一整个狐狸窝，就会演变成一个伤身又伤心的高风险活动。
　　苏府的厅堂内，仆从们络绎不绝地将肴馔摆上桌，身姿袅娜的乐伎叮叮咚咚奏着琵琶，觥筹交错之间，我笑得欢欣愉悦，如同八月谷中的一朵向阳花，乐呵呵地打量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我想，我如此轻易地便学会了不动声色不露喜悲，真不知该为此感到欣慰还是遗憾。
　　苏迭坐在我身旁的位置，不时侧头打量我的神色。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他对我痴云騃雨神魂颠倒一刻也不肯我离开视线之外。
　　不知其他人作何感想，但苏剑知想必是满意的，大约是看我有些醉了，便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对苏迭道：“带花花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吧。”
　　我想这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苏老头真是有眼色。
　　苏迭低应了一句便站起身，我恰到好处地作出摇摇晃晃的模样，他的手臂一伸过来便被我抱紧了，还仰头对他傻乐了一个，席间立刻传来几道揶揄的低笑声。
　　走出门时，眼风不着痕迹向后扫过，苏剑知正转头对小白说着什么，神色宽和舒展，小白手持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作凝神细听状。
　　一出门我便松了手，苏迭也悄无声息地退开我三尺距离，和我并肩走在长廊上。再度经过那一池红莲，想起去年这里花开正盛，荼蘼得像燃了一潭烈火，如今花期未到，荷叶之间只有柔柔几株半开不开的花骨朵儿。
　　我津津有味地端详，意有所指道：“朱轮华毂，金玉满堂，三少当真舍得？”
　　身后苏迭沉默半晌，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意味：“富贵如云，有什么舍不得的？”
　　“真是搞不懂，”我斜斜看他一眼，又转而一笑，“不过，不管你要不要，这苏家我是要定了。”
　　苏迭嘴角的笑意一敛，皱眉看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转头，望着远处彩声喧嚣的宴堂，眼中笑意愈深：“不然，多可惜啊……”
　　笙箫散去时，已是入夜时分。月光似水，穿过树梢，如沉霜铺了满园。
　　侍女将我引至客院前，正要推门而入，我叫住她，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我想随便走走。”
　　侍女轻轻点头，柔声道：“那姑娘早些歇息。”
　　我独自沿着小道往前，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身后有柳二跟着，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晃了许久，忽然心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小径尽头的院门半敞着，可隐隐望见庭中的假山石林。
　　我略略愣了一下，慢慢走进院中，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心脏也跟着为之一颤。
　　屋内仍是当初的摆设，纱罗帐静静垂在床边，我在桌前坐下，出神地看了会儿，恍惚间好似看到眼前有紫色身影缓缓转过身，冲我微微一笑。
　　淡淡蔷薇香丝丝缕缕萦绕周身。
　　我回过头，房门大开着，夜色浓厚，寂静无人。
　　“呵，”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身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若有所思地缓缓道，“要不，把这里都烧了？”
　　良久的沉默，柳二的声音在半空幽幽响起，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主子，要烧吗？”
　　我思忖一阵，咣当关上了门：“烧什么烧，烧了还得赔钱，”又站得远了些，指着门道，“把门劈了就成。”
　　一切如我和小白料想的那样，苏剑知表示我和苏迭的婚事他来操办，嘱咐我不用担心，一定搞得要多盛大有多盛大，问我有没有意见，我委婉地表示只要尽快就行。
　　说起来老爹给儿子操办婚事，这多少有些古怪且不合规矩，但我也不在乎规矩还是不规矩，左右我也不是真嫁。
　　几日后苏剑知派人来说，他找了高人算了个好日子，谷雨之后，暮春佳辰，杂佩含风响，丛花隔扇开，正是新婚好时候。我怔了许久，笑出声来，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我对等候的侍女微笑着道：“我没意见，替我谢过苏伯父。”
　　又几日后，从王府传来消息，说苏煜与阿莹的婚期也再度定了下来，恰好比我和苏迭早半个月。我私底下同苏迭打趣，说这下好了，将来进门来还得给阿莹敬一杯茶。
　　苏迭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教主真会说笑。”
　　彼时药圣唯一的女弟子要嫁给苏家三少爷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彻底成为江湖众人新一轮的风月谈资，再加之苏煜迎娶郡主一事，苏家可谓双喜临门，一时间人来客往，络绎不绝，人人交口都是恭喜，但究竟是送喜还是趁机打着别的注意就未可知了。
　　小白问我有何想法，我说我的想法是还不如把亲事都定在同一日，这样便可省去一半花销，不然，那些因路途遥远而千里迢迢奔来扬州喝喜酒的，这一个喝完了还没走到家就又得掉头回来喝第二个的，假如不想客人如此奔波，那便只好让他们原地等待，但等待的这些时日，这群人住在哪里，吃的什么，林林总总七七八八，还得苏家来操办，多他娘的亏啊，想想都肉疼。
　　小白面无表情看着我，良久，道：“教主，你是又喝醉了吗？”
　　我笑一笑，抬眼望着窗外飞檐上落下的两只杜鹃，慢慢敛了表情，声音又轻又缓，缥缈如云中雾：“你猜，苏煜这亲是能成，还是不能成？”
　　小白定定看着我，目光逐渐意味深长，末了咯咯笑了起来，转着手里的玉箫，凑近我，低低叹了一声：“教主英明，您想做什么，只管吩咐。”
　　我当即目光一亮，指着他道：“那就再去搬两坛春满楼的桂花酿来吧。”
　　小白：“……”
　　之后的日子过得清闲又混账，吃完睡，睡完喝酒，喝完酒出门花钱，花完钱去找苏煜寻衅滋事。苏煜和宁心月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看到我的时候眉毛都不再动一下，这渐渐的也令我对此项行为失去兴致，只好跑去苏家各处乱窜，而苏迭经常因各式各样的事情抽身离开不能陪伴左右，导致我后来一边窜一边唉声叹气，连苏家最低等的仆人都知道这个未来的三少奶奶快要憋疯了。
　　这一日，小白悠悠踏进门，张口道：“差不多了。”
　　于是当天傍晚，我和苏剑知对弈时，随口提起，打算去南阳王府找师父。
　　苏剑知愣了一下，敲下的棋子都偏了半格，问道：“怎得如此突然？”
　　我一脸愁闷地倒苦水：“哎呀苏伯父，我在这里整日闲得要命，没干一件正经事儿，内心着实惶恐，左右离成亲还有些时日，不如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未亲口跟师父说过，他不定心里怎么训斥我呢……”
　　一通胡搅蛮缠，将苏剑知说得噎住。
　　他缓缓笑了笑，眼中有几分宠溺之色，问道：“那花花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呵呵道：“那就成亲之日再回来吧！”
　　苏剑知再次愣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沉吟道：“这恐怕……”
　　我捧着下巴憧憬道：“早就听阿莹说王妃娘娘温柔和善，我自小无父无母，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学一学王妃娘娘的温婉贤淑，哪怕学成一分也是好的，对吧，伯父？”
　　苏剑知执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凝神看着棋盘上的走势，淡淡道：“花花不必拘泥于此，不论你是如何模样，苏家都……”
　　“哎呀！”我一把扫乱棋局，黑白棋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我趴在石桌上嘤嘤耍赖，“伯父啊，蟹黄小汤包我吃过了，桂花酿我喝过啦，连春煦楼都去了好几次，那儿的妈妈都认得我了，当真是好无趣啊，”说着一瘪嘴，“您若觉得去王府不合适，那我就跟我哥哥回雪域山庄好了！”
　　苏剑知神色一滞，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厉色，继而慢慢露出个笑容来，似是对我无奈极了，笑着摇摇头，道：“也罢，你去探望自己的师父，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我眼睛亮了亮：“只是什么？您有何疑虑尽管嘱咐我，我一定听您的话！”
　　苏剑知目光幽深，看着我道：“你的身份，万万不可被旁人知晓。”
　　我似懂非懂：“王爷和王妃，也不行吗？”
　　苏剑知缓声道：“王爷和王妃……我自有交代。”
　　我捧着下巴冲他露了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我都听伯父的，”又作出一副想起什么伤心事的模样，蹙着眉道，“伯父，听闻我父亲的枕星剑后来是给您收起来了，那把剑，您能……能当做聘礼送还给我么？”
　　苏剑知眼中寒芒一闪，唇角却扯出慈爱的笑：“剑器乃冷煞之物，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个做什么呢？”
　　我眨眨眼，委委屈屈看他：“我虽然剑使得不好，可那毕竟是我父亲的东西，再不济，也可以摆在枕边辟辟邪啊。”
　　苏剑知看着我：“……”
　　三日之后，我同小白喜滋滋踏上去往苏州的路，不过这喜最多只得一半，因苏剑知这只老狐狸，派了一批苏府的侍卫美其名曰护送我们上路，搞得我和小白只得躲在马车里打哑语，有一瞬我两都十分后悔没有带人马出来，否则现在一声令下，这些草包侍卫今晚就都去给野兽打牙祭了。
　　小白嘴里说着春煦楼的柳姑娘，手底下却无声地问我：“你窜来窜去那些天，都窜出了些啥？”
　　我说柳姑娘脸蛋姣好就是胸不够大，手底下道：“藏书阁里苏夜来的画卷都不见了，应当是被人收起来了。”
　　小白说那个叫玉琉璃的胸挺大但就是琴弹得不好：“苏煜的确与王府暗中通信，通的还是你的动向，但他的传信被人先一步截断了。”
　　我大呼小叫春煦楼亡矣难道连个能弹琴的都找不出来吗：“是他娘的谁截的？”
　　小白道呜呼哀哉这年头才貌双全的姑娘堪比一座黄金矿：“是圆圆。”


第八十章 
　　80
　　我住进苏家的当日，圆圆便不见了人影，我想她该传的消息应当也传完了，便懒得再理她。此后数日，她行踪神出鬼没，大多时候都是晚上出现，给我送宵夜和零嘴儿，偶尔白天闪现一下，凭空晃出一道圆滚滚的残影，残影过后，桌上就多了几包热腾腾的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拜了柳二为师，要去改行当影卫。
　　等她再出现时，我让柳二抓住她，问：“你这是在跟我搞欲擒故纵还是怎么的？”
　　圆圆扭捏半天，嗫嚅回答：“我、我怕碰见我爹。”
　　我恍然哦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有这么圆吗？如果没有，那你爹应当认不出来。”
　　圆圆拿眼瞪我，敢怒不敢言。
　　这天晚上，我们包下了一家客栈，掌柜的乍见如此多人马，又明显都是江湖人，神色一半喜一半忧，扯着笑脸搭腔几句，动作麻利地将我们送上楼。
　　入夜，二更过半，我和小白坐在桌前悠闲喝茶，窗牖半开，夜风裹着花露湿香吹进来，撩动我额角的鬓发。整个客栈静悄悄的，便是在这时，房顶传来咔哒两声，接着是一道短促的惊呼，片刻之后，半开的窗户外冒出一个倒挂的人头，柳二石头般无表情的脸冲着我：“主子。”
　　我闲闲放下茶杯，道：“扔进来。”
　　一坨圆滚滚从窗外滚了进来，砰一声跌在地上，圆圆抽着气爬起身，一脸惊怒的表情，捂着屁股控诉道：“小小姐，您这是——啊！”
　　一枚梅花镖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圆圆一双眼蓦然睁大，几绺发丝轻悠悠飘荡而下，落在地上。飞镖没入她身后的墙面，只余一角菱形尖刃露在外头，顶端闪过一抹碧森森的冷光。
　　圆圆目瞪口呆，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我掀起眼皮看她：“小小姐这个称呼，若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做标本。”
　　圆圆喉头滚动一下，小心地看我一眼，垂头应道：“是，教主。”
　　旁边小白轻笑两声，用轻佻的口吻道：“看你把小丫头吓得，待会儿又要谴责你忘恩负义了。”
　　圆圆怕我，却不怕小白，当即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小白却笑得更欢了。
　　我喝口茶，瞥她一眼：“我记得你上次说，你现在是我的人。”
　　圆圆一愣之下抬头，双眼目光炯炯：“教主，您可是有事吩咐？”
　　我眯了眯眼：“你看上去挺开心啊？”
　　她闻言又缩回了脖子，畏畏瑟瑟瞄我，小声道：“那我应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我在心底翻一个白眼，摆摆手不耐烦道：“你去苏府偷两样东西出来，若是偷不到就别来见我了。”
　　“偷东西？”圆圆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一把剑，和一幅画。”
　　对于我要偷枕星剑，圆圆没有表示什么，但听我描述过画卷之后，她眼中有微光闪过，只是一瞬，又垂头盯着地面，语气不太情愿：“教主要一个已死之人的画像做什么？”
　　我闻言一顿，反思究竟是我太好脾气还是眼前的人胆子太大，我慢慢转头盯住她，语气轻缓，一字一顿道：“已死之人？”
　　圆圆抬头看我，神色复杂。良久，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她低低开口，有一丝恳求意味：“教主，王妃的身份早在十三年前就被抹除干净了，这件事不只是苏家，王府当年也插了手的，仅是苏家知情的家仆就有三十号人都为此送了命，您若真要动那个人，揭开这个封禁了十三年的秘密，将来要面对的绝不只是一方势力，到时候只怕……”
　　我目光淡然地瞧着她：“只怕什么？”
　　她咬一下嘴唇，道：“只怕连魏姐姐也护不住您了啊……”
　　藏在胸口的那团暗火在她话落的瞬间轰然炸响，熊熊烈焰火光冲天，将心脏烧得生疼。我袍袖一拂，案上茶壶杯盘悉数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小白迅疾地跳到一边，微微吃惊地望着我。
　　圆圆对上我的眼睛，面色陡然一变，下意识便要后退，退了半步又似是想到什么，脚步生生顿住，而我已飞掠到她身前，五指成爪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墙上。
　　往日里明艳艳的眸子似是冻住了，圆圆呆呆看着我，忽然身子一颤，喷出一口血来。
　　“护不住我？”我低低重复一句，目光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人，“我要她护了吗？”
　　手掌下的喉骨咯咯作响，鲜血迅速胀满了眼前人的脸，圆圆眼皮微微颤动着，黑曜石般的瞳仁上血丝遍布如蛛网，嘴巴也因窒息而微微张开。
　　我冷眼注视着这张濒死的脸，直到她嘴唇泛起青紫色，才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手下力道骤然松开，面前的人剧烈呛咳，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口喘息。
　　平静顷刻，我忽然展眉笑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圆圆微微抬起眼。
　　“不过是十五年前的一条漏网之鱼，一个疲于逃命的弃妇，苏剑知把她们母女藏了两年没被发现那是他运气好，可就凭区区苏家，能把她稳稳当当送进王府？笑话！”
　　圆圆全身抖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胡乱蹭开一片，更显得一张脸狼狈可怜。
　　我的嗓音又轻又柔：“我不在乎那个王爷是当真喜欢她还是想拿她做什么，这是一笔雪域山庄的生死债，她们二人既白白多活了十五年，那我多讨一点利息又何妨？苏家也好，王府也好，天王老子也好，我想动谁，没有动不到的，她魏鸢挡不住，也没人挡得住。”
　　我垂了眼皮看地上的人，脸上殊无表情：“告诉你的主子，让她离我远一点，她离得远了，我这手还可能动得慢一点，”我笑一声，“不然，连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之后，一夜安宁。
　　第二日清晨，我和小白早早便起床下楼吃早饭，吃完迅速回房，半个时辰后我的房门被敲响，敲门声极重，可想门外人是何心情。
　　我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伸着懒腰推开房门，对面小白也在同时推开门，我两视线一对，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这才缓缓移动视线，看向苏家的侍卫们。
　　小白热情地打招呼：“早啊弟兄们，睡得可好？”
　　侍卫们默不作声看着我两，有人沉声问道：“花花姑娘，箫公子，我等冒犯，敢问两位昨晚可有察觉什么异动？”
　　我两双双张嘴：“什么异动啊？没有啊，昨晚睡挺好啊。”
　　领头的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眼中狐疑更甚，道：“两位此话当真？”
　　我立刻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睡得挺好的，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睡得好啊？你咒谁呢？”
　　小白也幽幽出言讥讽：“你们苏家的侍卫，便是这样保护贵客的？”
　　一群人脸色微变，方才出声的那人道：“是属下冒犯了，只是事出突然，我等想尽快与二位确认清楚。”
　　“到底什么事呀？”小白不耐烦道。
　　“昨晚有人给我们下了迷药。”
　　我张了张嘴，一个击掌道：“哇，难怪啊，难怪我昨晚睡得那么香！”
　　小白却是横眉怒目，一副被严重冒犯了的表情：“真是岂有此理！可有查清是什么人干的？”
　　侍卫摇头道：“我等已将客栈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之人。”那人说完便继续盯着我两。
　　我打个哈欠：“那你们就接着查吧，不然传出去多丢人，你们也不想丢人吧？”
　　侍卫们再度面面相觑，一个两个脸上都是怀疑和不甘。
　　我煞有介事望了望楼下，道：“既然都起晚了，那咱们就抓紧时间上路吧，快快出发。”
　　侍卫们欲言又止，但我和小白已风雷之势收拾妥帖出门上马车，于是没吃早饭的苏家侍卫们只得硬着头皮赶路，还要抵抗因迷药带来的后遗症，个个在马上前后左右东倒西歪，而我和小白坐在马车里，垫着软蒲团神清气爽喝茶咬耳朵。
　　小白问我，让圆圆去偷那两样东西，是当真还是只为了打发人。我说她偷不偷得来都没所谓，反正我早晚都会得到，但将她打发走的同时还有可能拿到剑和画卷，一箭双雕岂不爽哉。
　　小白不解道：“你前脚才问苏剑知讨要了枕星剑做聘礼，后脚便有人入府偷剑，就不怕那个老狐狸起疑心？”
　　“他疑心便疑心好了，”我慢悠悠道，“要查也尽管去查，圆圆的父亲是苏府的厨子，查得浅了，那就是府中仆人勾结亲信偷窃主家财物，查得深了，也不过是扯到魏鸢身上，就算他当真怀疑到我头上，可我成亲之日便能光明正大拿到枕星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偷呢？”
　　在我的推测里，枕星剑圆圆可以轻松拿到，但苏夜来的画像就不一定了，因为她真正的主子会出来阻拦，阻拦的原因在于要掩盖南阳王妃的身份。这身份对王府来说，是个污点，对百姓来说，是个丑事，对苏家来说，是个秘密，对雪域山庄来说，却只是个陈年旧账而已。
　　收账的人自然只管收账，旁的，一概不用理会。
　　不过，经过我昨晚一通大发脾气，魏鸢之后还会不会插手就不知道了，但她插不插手也不重要。
　　小白又问：“那苏夜来的画像，你又是拿来做什么？”
　　我斜倚在美人榻上，懒洋洋道：“要那画像，不过是为了给将来揭穿她身份时多一个证据罢了，也不是非要不可，就像杀人有时候也不需要理由，没有理可讲的时候就不用讲理了。”
　　小白冲我露出个赞赏的笑。
　　我想，可不是么，雪域山庄本身也不是个讲道理的组织。
　　交流完这一番信息，我微微闭上眼睛，马车轻轻晃悠着，很快便有了几分困意，原本还想说的话也随之轻飘飘落回心底，归于黑暗。
　　我没有说出口的，也是多日来被抑制在内心深处的，被悔恨与仇恨紧紧包裹，躲在那一团暗火的背后，我心知肚明，长此以往它会长出血肉，羽翼丰满，最后彻底变成我的心魔。
　　枕星剑，慕星楼，藏书阁的画像和苏夜来——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让师姐明白——
　　我在沉沉的黑暗里对她低声呢喃：“我知道我的身世，我接受我的身份，我还知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还有你那个神经病的娘，我知道她是苏剑知的妹妹，是我亲生父亲的妻子，是我母亲手下的漏网之鱼。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干什么，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
　　因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让我害怕，让我心软，让我不由自主，让我甘愿无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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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一万遍拱土好累，拱得头都秃了?不出意外下一章就能见到师姐，好久没见她有点小紧张。


第八十一章 
　　两日之后，一个阴沉沉的天，苏州城门巍峨的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午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宽阔的长街上，两旁新木在风中剧烈摇晃，门前幡子飒飒响，有行人举起伞来抵抗，油纸的伞面却顷刻被撕成了两半。
　　经过城门时，听到守城的卫士啧啧惊叹：“可有多年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风了。”
　　我撩起车帘向外望，耳中隐隐听到羽翅煽动的声响，立在窗棱上的雪鸮已先一步竖起了羽冠，目露凶光。回头看去，一只灰色影子斜掠过城门上空，在狂风中直冲而来。
　　我摸了摸雪鸮的脑袋，朝窗外伸出手，灰羽的海东青扑腾着翅膀落在掌心。我取下它爪子上的竹筒，里面一层薄薄卷帛，右下角落的是江胡的名字。
　　他回来了。
　　于是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江胡的回信，让他径直去往蜀中，自有人会接他。一封让雪鸮带给二师叔，请她把小安交给江胡。
　　小白在一旁看我写信，含笑冒出一句：“这个小安丫头，身份不浅啊。”
　　我说：“她娘是索尔她爹是苏煜，一个顶尖的杀手，一个顶尖的人贩 子，现在再来一个顶尖情报分子做她的养父，能不浅么。”
　　小白继续悠悠道：“身份不浅，心思也不浅。”
　　我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心机深沉如小白都看出了小安有问题，足以证明我当初的警觉没有错，只是时移世易，当初防着她是为了师姐，如今她爱如何如何。
　　写完信，复又看向窗外，心中生出几分惆怅。苏州，江南烟花之地，当初我和江胡君卿闲聊这座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有我一人在这里。然而下一刻又觉得，幸好只有我一人。
　　在苏家侍卫的护送下，马车一路畅行，停在南阳王府外。肆虐的狂风骤然而止，像来时一样迅疾。
　　我走下马车，抬头凝望王府高高的匾额。侍卫正要上前通报，门里已跃出了个明黄身影，娇俏的少女如春日黄莺，扑棱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头上的钗环碰撞相击，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花花，真的是你！”阿莹灵动的眉眼间绽出灿然的笑，“听姨夫说你要来，可把我高兴坏了，这两日一直等着你呢。”
　　我含笑看着她，有几分揶揄地道：“哎呦，那就劳郡主久等了，郡主可别高兴的太早，我此番是来叨扰府上的。”
　　“说什么呢，”阿莹嗔怪地打我一下，唇角微微一沉，“那天听侍卫说你掉下了山崖，我担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收到姨夫的信知道你没事，还要嫁给我表哥，我当真是……哎呦，你这丫头，真会吓唬人，”说完嘴角再度上扬，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贼兮兮道，“你快说，你跟我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你们好像还闹了些不愉快，你还骂他了呢，怎么转眼就要成亲了啊？”
　　“这个嘛……”我拖长了嗓音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也可说是，因祸得福吧。”
　　阿莹一愣，掰着我的肩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有所感地道：“这么一说……花花，你的确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她又笑嘻嘻摆摆手，“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子啦！”
　　我故作诧异地瞪大眼，掩嘴道：“哇，郡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大道理？”
　　阿莹立刻来拧我的胳膊，我两笑成一团，门前的侍卫们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
　　“总之啊，一想到以后有你在苏家陪我玩，哎呦，我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嫁人了，”阿莹控制不住地在原地乱蹦，兴奋地嚷嚷，“花花，你觉不觉得咱两可太有缘分了，是吧是吧？”
　　我哭笑不得地按住她：“是是是，阿莹，你要一直这样站在门口同我说话吗？”
　　她似这才反应过来，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冲我嘿嘿笑：“这不是看到你太激动了，走走走，我带你进去，”然而一偏头看见我身后的小白，愣了一愣，脚下打了个转，走到小白跟前好奇地打量，“诶，你是谁啊？”
　　小白嘴角一勾，端的是风流俊朗翩翩少年，背手朝阿莹微微一礼：“在下箫白，见过郡主。”
　　阿莹神色微微一滞，然后果断转身原路退回，一脸正色地对我道：“花花，这人谁啊？怎么看着这么不正经？”
　　小白嘴角的笑容僵住。
　　我哦一声道：“他啊，你别在意，他是我雇来的护卫，上次死里逃生之后，我就琢磨着找个高手来随身保护，他虽长得不正经，但好在武艺高强，勉强能用吧。”
　　阿莹恍然，深沉道：“这倒也是。”说完又鄙夷地瞥小白一眼。
　　小白：“……”
　　后来小白在我耳边念叨许久，说不应该啊不应该，他明明是照着苏迭的模样儿演的，郡主应该感到亲切才对。对此我遗憾地表示：“真是不巧，你遇见苏迭的时候，恰好是阿莹最讨厌他的时候。”
　　苏家侍卫们见任务完成，来同我们告辞，我和小白急忙挽留，说好歹得吃个晚饭再走啊？然而领头的几人这次甚至不用交换眼色便一致摇头。
　　我凝望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叹口气，自言自语一通：“得告诉君先生，他那迷药的后遗症有些严重，还有这个泻药，药性也忒狠了……”
　　说到君先生，阿莹说他老人家住在王府东园，享受的府中最高待客标准，园中琼楼雕栏花谢亭台杨柳荷塘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怕他无聊，还特地打造了一个戏台，隔三差五请来城中有名的伶人戏班给他娱乐身心。
　　我感到深深的不满。
　　尽管知道君先生看似过得挺好但其实精神可能很不好，然而仍不妨碍我生出浓厚的嫉妒，骄奢淫逸谁不想啊，花天酒地谁不想啊，穷奢极侈谁不想啊，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花自己的钱。于是同小白谆谆叮嘱：“你看，咱们还是得多挣钱。”
　　原本上门做客理应先去拜见主人，但阿莹说他父王如今身体欠安精神不济，我们来的时候他刚喝完药在房中小憩，便决定等人醒了再去拜会，于是我打算先去找君先生。
　　阿莹本想亲自陪我过去，然而走出数步就被一朱衣老仆拦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便红着脸对我露出个歉意的笑，凑到我耳旁悄悄道：“今日本是要选嫁衣式样的，我已耽搁了好一会儿，这不，王妃已派人来催了。”
　　王妃。
　　我不动声色地咀嚼这两个字，面上却是浅浅一笑，低声对她道：“你快去吧，这可是大事哦。”
　　阿莹两颊的霞色更甚，面露恼色瞪我一眼，笑嘻嘻道：“那让郝叔送你们去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我低应一声，眼风徐徐扫过她身后的老仆，老仆对上我的脸，只一瞬便低下头，微微欠身道：“姑娘，公子，这边请。”
　　我嘴角轻勾，似笑非笑：“劳烦郝叔。”
　　沿着幽暗的长廊走了许久，目及之处，飞甍画栋，古木深深，朱门石狮静默无言，歇山重檐遮蔽了大片日光。
　　苏州城中最尊贵的府邸，却是个阴气森森的深宅大院。
　　我不禁想，这跟雪域山庄也无甚区别嘛，想完侧头一看，果然见小白脸上露出亲切之色，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几重葱茏，脚下石阶忽地转了个向，老仆的身影蓦然消失，浓荫掩映的青碧色院墙上，一条紫色瀑布从高檐上垂下，花香如水如雾，在周身缓缓浮动。
　　我转过身，果然已不见了小白踪影。
　　一阵风过，有细碎花瓣落在肩头，我微微撇了一眼，轻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到那抹淡紫色，已有人先一步将它轻轻拈起。
　　柔软的紫，衬着如雪的白。
　　我只淡淡望了一眼，而后注视着眼前这片汹涌的紫藤萝瀑布。
　　“花花。”
　　耳畔落下一声暗哑的低唤，清冷而温柔。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动，深深浅浅的紫映在我的眼底，胸前的剑伤如火烧般灼热，而那铺天盖地的紫全都化作绵密的针，顺着瞳仁直刺进心脏。
　　能感到那双手缓缓落在我的肩上，又迟疑着，一点一点越过肩膀，横在胸前，而后寸寸收紧。
　　“花花，是我。”
　　紫藤花在风中颤动，一片又一片花瓣飘落在我绯红的衣襟上。半晌，我低低笑了一声，嗓音缓缓，响在空旷的庭院中：“我要去的是贵府东园，不知阁下将我引到此处，是为何故？”
　　贴在后背的身体轻颤一下，胸前手臂慢慢松开，而后搭着我的肩将我转过身去，对上她一双没有情绪的眼。
　　我嘴角勾起清浅笑意，眨一下眼，有几分讶然地：“哦，原来是师姐啊？”又歪头思索了会儿，仿佛才想起来，“看来，是圆圆还未将我的话带给你。”
　　庭院深深，花影重重，她定定立在原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墨：“什么话？”
　　我慢吞吞拂开肩上的手，那双手顿了顿，似是不大情愿，却终是退缩回去。我表情淡漠打量她的眉眼，像是在打量一个初见的陌生人，半晌，又觉得厌倦似的，淡声道：“麻烦师姐往后，离我远一点。”
　　“花花，”她眉心倏尔紧蹙，“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有些事我必须解释给你听，那日……”
　　“好了，”我摆摆手，不在意道，“我知道，那日你并不是要杀我，也知道二师叔就在赶来的路上，我一定不会死，还会被好好的照顾，你要解释的，就是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想伸手来拉我，但我转身避开了。
　　“你知道，”她眼底晃动着隐约笑意，“果然是我的花花。”
　　我目光斜斜看她一眼：“这样的话，往后别再说了，”顿了顿，皱眉道，“让人觉得恶心。”
　　她眼中笑意倏然消失，深潭般的眸子里浮出一丝冷意。
　　云麓山上朝夕相处，掌门师父和三师叔知道的，师姐不会不知道，何况她常常将我打伤，打伤完又去偷三师叔的药为我治伤，我的身体看似是个秘密，但其实只要摸一下脉便能察觉，又或许，早在我两初见的那日，她就已经察觉了。
　　想通这些其实很容易，只是如今对我来说，想通了还是想不通，都没什么意义。
　　我望了望天色，懒得再同她浪费时间，便道：“劳烦你将郝叔叫回来，我赶着去见我师父，哦对了，还有，我的贴身护卫，也请一并还给我。”
　　“贴身护卫？”她冷冷重复，眼中杀意森寒，半晌，又突兀地笑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如同在哄一只张牙露爪的猫，“我的花花她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论如何，她都会好好地保护我，花花如今，是要赖账了吗？”
　　她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凌厉的眉眼软作了春水，仿佛在等着我乖乖扑进她的怀里。
　　像从前那样。
　　“从前啊……”我低声念着，有些出神地瞧着远方的山峦。
　　江南多山，山月无知，浮花空落。
　　见她眼中浮出疑惑神色，我认真地摇摇头：“我已经记不得了，”想了想，又耐心地建议，“要么，你也忘了吧。”
　　--------------------
　　突然想起来，当初中秋穿越小剧场原本构思是在师姐捅完花花之后，所以看完这章再翻回去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体会……没错师姐她有罪！（吼叫）


第八十二章 
　　我说的那番话师姐有没有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听不进去是正常，听得进去她若还能保持平静那指不定是在心里琢磨我的死法。但回头想想，我其实也没有说什么，若是给一个旁观者来看，可总结是连断情也没有断清楚的，可事实是我已经在心里断了很久，从在山间茅屋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太久了。
　　君卿曾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间爱恨离别常在，交替出现，每个人的结局各自不同，凡人在世却总有执念，并没有看清一切又能潇洒放手的气度。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故事很特别，实际上大家的故事都无甚差别。
　　我也是一样的，感情也都是一样的，就像形状各异的茶壶，装水总是很快很轻松，而倒出来总是一点一点，那么痛苦。我冷静地剖开自己的心，明白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我数着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也清楚地感受着那些不论如何想要追一个缘由的执念也一日一日地委顿，如今终于只剩薄薄一层。
　　喜悦与忧愁只是顷刻，总有酒醒梦断的时候。
　　转身离开时，我看她最后一眼，藤花阴影里的身影无言伫立，她的确再没有对我说什么。
　　老仆出现在小径的拐角，一言不发引我踏上另一条路，只是直到走进西园也没有再看到小白。倒也没有太担心，正好与君先生许久未见，他定有许多事情要亲自向我过问。
　　一道清流蜿蜒，汇入石桥下的荷塘。我立在桥边柳树下，遥遥望向对岸小楼，片刻，低低唤了一声：“柳二。”
　　地上多了一条颀长的影子，在飘荡的树影里岿然不动。
　　对岸半开的轩窗下，须发花白的君先生手握一本书册，正眯着眼细细审读。我静静望了良久，口中道：“我与先生有事要谈，别让任何人进来，发现可疑的，直接杀了便是。”
　　柳二低应一声，身影复又消失。
　　我缓缓踏过石桥，额前长发被风吹起，擦过眼睫，君先生抬头望过来，目光淡然平静，我对他弯眉一笑，他却只是轻轻放下书卷。
　　金炉鼎中，沉香袅袅。
　　君先生端看了会儿竹窗上一盆绿植，转身在软榻上坐下，脸上瞧不出喜怒：“先跟我说说，你和苏家老三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
　　我立在他身前，如一个乖巧听训的弟子，微微笑道：“您听到的是怎么回事，便是怎么回事。”
　　君先生不言语，侧头望向窗外，良久，叹一口气：“阿卿走后，已许久没人陪我下棋了。”
　　我道：“先生若不嫌弃我棋艺拙劣，那花花就陪您下一局。”
　　君先生默了会儿，从容起身：“也好，让我瞧瞧你这些日子长进了多少。”
　　我斟了一壶茶，又将棋盘摆好，茶香混着沉香漂浮在屋中。君先生低头饮茶，并不动作，我看了看他，当先取过一子，点在盘中。
　　落子无声，如闲花落地。
　　君先生执起一颗白子，挨着黑子落下，道：“年初，你师父来过信，说你已脱离了云麓，她年事已高，力有不逮，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叫我多多照拂你一二。”
　　我笑一笑：“师父疼我，这话说得客气了，我不仅脱离了云麓，还接掌了魔教，此后生死由命，干不得云麓半分，我倒是希望师父将我彻底弃了，云麓百年根基，不必因我惹上非议。”
　　君先生面色不变，再落一子，摇头道：“虽说人各有命，缘来则去，可经过的到底是经过，又岂是一个‘弃’字能放下的。”
　　喉头忽地有些发哽，眼中漫上一层水雾，却仍笑着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先生，我已经选了自己的路，回不了头了。”
　　黑子在正中落下，白子已趋往南方。
　　君先生抬头看我，神情平和，眼中本藏着的一点漠然也消弭殆尽，叹一口气，道：“花花可还有兴致听我讲个故事？”
　　我抹了抹眼角，笑道：“怎么没有，您不是一向知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么。”
　　檐下风铃声忽远忽近，午后的阳光渐转淡薄。
　　君先生望了望棋盘形势，在中南落下一颗白子。我平静地看着，心中却微微一沉。
　　“我年轻那会儿，也有过一段轻狂日子，那时候看多了江湖上的沽名钓誉之辈，难免心生不忿，憋着股气想拼出个实实在在的名头来，好叫那些伪君子自惭形秽，可是这江湖啊，风云变幻只在朝夕之间，我过了很久才明白，所谓上士无争，下士好争，我们这些赤条条空有一身本事的，往往却是越争，越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默默看着棋盘，继续点下一子。
　　君先生顿了顿，跟着应下一子：“想通这些，我心灰意冷，甚至想过不如同我师父那个糟老头子一样，遁入深山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了。可不曾想，许是老天垂帘，那一年，让我碰上了青云观长清道长，其时他身中魔教鬼门昙之毒，命在旦夕，可一众岐黄世家却都远远观望，束手无策，我以为是多厉害的毒，上前一看，才发现不是没有法子，只是那法子太过凶险，当真去试，也只有不到一半的胜算，那些人个个头上都顶着世家的名号，才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可我不同，我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命，既已打算隐居深山，那便是同早早死去没什么两样，况且，横在眼前的到底是一条性命，只犹豫稍许，我便决定，救人。”
　　我淡定拈起黑子，在空中微微停顿：“我曾听闻，您当年正是因为救活了长清道长，才被武林中人尊为‘药圣’。”
　　君先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敛了表情沉声道：“我用了半日研制解药，给长清道长喂下，又等了一日一夜，几乎要心死之时，许是天意，道长终于醒了，自那以后，江湖中人便给了我个药圣的名头，连那些世家出身的老少，也对我恭敬一二。可经此一事，我却是明白过来，我其实同那些遭人鄙弃的伪君子没什么两样，人说入局者迷，观局者清，便是如此，当我也身处其中，才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江湖这盘大棋，又有谁能真正赢得了呢？”
　　我神情平静：“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只看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当得起药圣这个名头？再说了，若您当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我师父又岂会与您相交呢。”
　　君先生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不错，我此生庆幸的唯两件事，其一，是遇见我的妻子，生下我的女儿，她虽早早过了逝，却也为我留了一个外孙，不至让我这糟老头子当真孤苦终老，这其二，便是我那些知交好友了。”
　　我微笑道：“是我师父么？”
　　他笑着点点头：“我同紫荆掌门，数年才得见一次，她久居深山不问世事，只是为了师祖遗命才不得不撑起云麓，半生知交，每一回去见她，我都盛兴而去，尽兴而归，可没想到……”他抬头看我，“那日却让我碰上了你。”
　　执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转瞬，又轻轻落在中路。我说：“此事，二师叔同我说起过。”
　　君先生落下一颗子，神情悲悯而辽远：“我还记得，那时你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半截身子已经死去，我看得明白，即便我用尽毕生功力，也只能给你争得不到一半的生机。可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当年的长清道长，也是同样的半生半死，只在一息间。当年我心中尚有杂念，可你这一回，是我自己的决定。”
　　“送你来的人是活不成了，我心里很清楚，她护着你奔波千里，将你毫发无损送到云麓，是要拿她自己的命去争你的命，哪怕我半生漂泊，看多了各式各样的纷争结局，也鲜少遇见如此惨烈之事，更何况，你们还是魔教中人。”
　　我饮一口茶，借着茶气掩盖眼底的动容。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等了两年，却是等来你那亲生母亲屠戮江湖的消息，那些日子，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与紫荆掌门，说到底也只是这江湖中的一粒浪花，随命运翻转跌宕，即便是有心，也无力为你做出更多。”
　　我放下茶盏，含泪看着君先生：“您何必这样说，您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已是世上最重的恩情了。”
　　君先生却摇了摇头，出神地望向窗外，叹道：“花花，我老了，从前是为了阿卿做打算，如今，他有自己的主意，我也左右不了什么，以后也只想闲云野鹤，得空了便同紫荆掌门说说话，下下棋，旁的，已力不从心了。”
　　我一动不动盯着棋盘，极轻地喊了一声：“先生。”
　　“我留你在桃花林，一半是紫荆掌门所托，一半是，你到底是在我手里活过来的，时至今日，我仍记得你心脏跳动的声音，明明是濒死的躯体，却有着那般执拗的生欲，那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小丫头，长大以后定非常人，正因如此，我总是对你有诸多不忍，将你当成我的孙女照看。”
　　我无声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他手中轻弹，一枚白子激向盘中，将中路黑子激得打转。耳中是沉沉厉喝：“可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要收你为徒，花花，你可知，为何如今天下人皆知我收了一个关门女弟子，还要把她许给苏家的小儿子？”
　　风自轩窗而入，吹得沉香四下飘散，檐下铜铃“珰珰”而响。
　　君先生神色冷肃，盯着我的目光犀利无比。
　　我默然看着他，右手撑上棋盘，缓缓起身，脚下挪动两步，猛地跪了下来。
　　“你——”
　　君先生大吃一惊，袍袖一拂站起身来，带的盘中棋子纷纷落下，滴溜溜滚了一地。
　　我抬头，眼中噙满泪水，哽咽着道：“花花自知犯了大错，您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就是废了我我也不说什么，我都认的。”
　　君先生一惊之下，眉毛倒竖，胡子直抖：“你给我起来！我这还没说什么，你跪什么跪？”
　　我摇头：“我不，”又抽泣一声，“我知道，是我利用了您，您原本可以避世颐养天年，是我把您扯进这趟浑水，若有朝一日我的身份大白天下，您也会被天下人指责，可是、可是……”我抽噎着，泪眼朦胧看他，“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先生，我的父母死因成谜，我若不查清楚，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啊！”
　　君先生再度震惊，瞪大了眼道：“你说什么？”
　　我微微平静一下，吸一口气，说：“您还记得当初在桃花林，您讲给我和君卿的那个故事么？”
　　君先生微微皱眉。
　　“十二门派围剿魔教，华夫人为报灭教之仇血染江湖，倾城门首当其冲，“我一口气道，”可先生你可知，慕星楼的妻子，那个‘江湖第一美人’，她没有死，不仅如此，苏剑知还将她藏了两年，我回到雪域山庄以后才得知，当年那桩事另有隐情，苏夜来是被教中内鬼联手苏剑知救走的。”
　　君先生第三次被震住，胡子一抖一抖：“苏夜来……没有死？”
　　我幽幽道：“先生，您应当还未见过王妃吧？”
　　君先生恍惚了一下，继而摇头：“王府女眷岂是轻易可得见的？”又恍惚着道，“可这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我冷冷道：“因为这个王妃，她就是苏夜来！”
　　君先生神色迷茫，望望我，又望望屋顶，兀自转着圈儿念叨许久，回头道：“可苏夜来怎么会成了……王妃呢？”
　　我望着他满地踌躇的身影，摇头道：“我还不清楚，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查清楚。”
　　君先生终于明白过来，目光如电看向我：“可你又如何得知王妃便是苏夜来？”
　　我垂眸道：“我在苏家见过她的画像，后来又亲眼见到她本人，不会有错，而且，而且……”我瘪瘪嘴，哇地哭成声，“我就是差点儿被她给杀了的！伤口还在呢啊！”
　　说着就要扒开衣领给他看，君先生连忙跳过来按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扶起身来。
　　“花花你……”他皱着脸，右手揉着额角，“你让我缓一缓……”
　　“哦……”我抽噎着道，想了想又犹豫地看他，“那个，您若真想废了我，能不能等我查清真相，给我父母报了仇以后再动手？哦对，我可以自己去桃花林，就不劳烦您多跑一趟了。”
　　君先生看我一眼，更加头痛的样子，指着门口道：“赶紧给我滚。”
　　但还没来得及滚，又被他叫住，君先生沉吟道：“你和苏迭那小子的婚事，又是真是假？”
　　我抹着眼泪道：“假的。”
　　君先生眉头一跳，用力一指门口。
　　我继续抹着眼泪，滚了。
　　出门后，走过石桥水榭，绕过依依杨柳，直到小楼消失在视野里。
　　面上的表情淡去，我细细擦干净脸颊，又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摘下头顶一片柳条端详。
　　身后已站了个无声的人影：“主子，杀了两个。”
　　我慢条斯理道：“谁的人？”
　　柳二顿了顿：“不是王府侍卫，但人是王府的人。”
　　我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死士。”


第八十三章 
　　众所周知，死士这种人一般只在夜里出现，一旦出现必定见血，只有在情势尤其紧迫别无他法之下才会在白天现身，但是风险过高，行内人都不推荐。好巧此番就给我遇上了，还是在堂堂南阳王府光天化日之下，着实叫人惊奇，而我前脚刚进王府后脚就有人摸过来，显然就是冲我来的。
　　杀人？不可能。
　　试探？可派个侍从丫鬟的，岂不是更不易惹人怀疑吗？
　　我掐下近旁一朵迎春花，面无表情，直到花朵在指间化为汁水。残花从掌中滑落，我看着被花汁染了色的手指，笑一声，慢悠悠道：“一来就送了这么大个礼，那我可得好好收着。”
　　话音落下，树荫后闪出一个白衣身影，小白手握一把折扇，晃着扇子语气不满地对柳二道：“你说你把人扔哪儿不好，让我一来就绊了脚。”
　　柳二木着脸：“属下知罪。”
　　小白又举着扇子对着我扇了两下，一阵凉风拂面，他笑嘻嘻道：“怎么，你家师姐不放心你，特意找人跟着？”
　　“不放心？”我勾了勾嘴角，似笑似讽，“确实有人不放心，”又转头看了看他，“你方才去哪儿了？”
　　“这话问的，”小白神情幽怨，“不是你让我将计就计主动给人引开的么？我可是接收到了您的眼神指示。”
　　我斜眼瞟着他，似笑非笑：“可把你聪明死了，”顿了顿，又道，“你这扇子又是哪儿来的？”
　　“这个啊，上次看到三少那儿忒多的折扇，就讨了几把来，“小白说着看了看我，“你想要啊？”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表达我的鄙夷。
　　小白继续作回忆状：”哦对了，我还要了他几支箫，说起来，你说他一个姓苏的，收集那么多箫干什么？应该给我才对。”
　　我懒洋洋道：“人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不足为奇，”说完看见小白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不由好奇，“怎么，难不成你也有？”
　　小白看我一眼，一副严肃面孔：“真要说的话，人头？”
　　“……”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他娘别告诉我山庄里还有个装满人头的房子。”
　　小白摇摇头：“那倒没有，那多臭啊，都在后山一个山谷里，”说完继续沉思，口中念念有词，“原来我总喜欢把人头扔进同一个山谷，是因为喜欢收集啊？”
　　我：“……这个当真不算。”
　　江南天气多变，上午还是阴天，下午阳光却渐转浓烈，我与小白决定先逛一逛王府，但一个时辰后我两纷纷坦白对逛园子这等事委实没兴趣，没有提早声明皆是为了对方着想。
　　于是迅速原路返回，回到西园小楼。
　　君先生今日虽遭受了数度冲击，但到底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老家伙，也可能是被冲击过度，处于一个较为麻木的即便是得知君卿断袖也会保持平静的阶段，不仅对小白表示了足够的礼数，也未嫌弃他的身份和比我还要惊天地泣鬼神的棋艺，一老一少相谈甚欢，喝了数壶茶，解了数回手，吃了数盘瓜果，直到侍女敲门通报，说王爷醒了。
　　听君先生说，南阳王每日需针灸四次，喝药三次，且药方时有变动，吃食上也得跟着变动，不能这个不能那个，听得我都一阵痛苦，想必本人更加痛苦，而且针灸的时候只能趴着什么都不能干，喝完药也会被药效催眠睡觉同样什么都不能干，真是双倍痛苦。
　　侍女在前方引路，我们跟着君先生缓缓出了西园，往后殿而去。傍晚时分，暮色渐起，夕阳照在墙上，映得树影更宽阔了。君先生忽然回过身来，往我身后瞟了瞟：“箫护卫呢？”
　　我若无其事道：“上茅房去了。”
　　穿过长廊和一片紫竹林，踏入王爷居住的慎园，侍女留我和君先生在前厅等候，不多时，一阵珠帘轻响，一个锦衣玉冠的中年男人被侍女扶着走出来。见他五官英挺，浓眉深目，挺鼻薄唇，嘴角一丝温和笑意，我想，原来这就是苏州南阳王，倒是比想象中好看许多，只是大约身在病中，脸色略显苍白，唇边也露出一圈淡青的胡茬。
　　除此之外，这位王爷的精神头似乎还不错。
　　君先生行过礼，南阳王笑道：“今日又劳烦先生了，”说完视线一偏，落在我身上，愣了一瞬，继而笑道，“这位可是花花姑娘？”
　　我脸上绽出笑容，裣衿行了一礼：“花花见过王爷，”说完露出调皮神色，眨着眼睛道，“王爷怎知是我的？”
　　南阳王哈哈笑起来：“你师父和苏家主都说你是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叫人一见难忘，我原本不信，可今日一看，倒叫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所言不虚啊。”
　　我嘴角笑容顿了顿，转而扬起脸，更加灿烂地笑道：“承蒙王爷夸奖，那这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就请王爷多多照顾啦。”
　　“你瞧她，”南阳王朗声笑着，指一指我，对君先生道，“先生啊，我可有些嫉妒你和苏家主了，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丫头陪着，这日子可有趣了啊！”
　　君先生微微一笑，还没说什么，我曼声道：“王爷若是觉得无趣，那花花往后就多来慎园走走，左右阿莹也老缠着我陪她，这下就有两个小姑娘逗您开心了。”
　　南阳王笑容微敛，眼中透出几分落寞之色，轻叹口气，道：“那倒是该我谢谢你了，阿莹这孩子，自从她母亲逝去后，人也沉郁了许多，如今连我这个父王也不常来探望了。”
　　我微微一顿，脑中浮起一丝疑惑，同时有什么东西在心头闪过，却捕捉不及。
　　定了定神，我眉眼弯弯，柔声道：“王爷不必介怀，往后我带阿莹常来便是，其实她不是当真与您疏远，只是……”我微微垂眸，语气犹豫而不忍，“心里心里难过罢了。”
　　抬头再看，南阳王面上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动容，朝我招招手，我便乖乖走近了些，他看着我，神色温和：“阿莹少有亲密的朋友，花花，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我轻轻颔首，道：“王爷您说。”
　　“阿莹自小性子骄纵，在王府她是郡主，没人敢欺负她，可如今她就要嫁去苏家，往后我若当真……“话到此处却是一顿。
　　我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看向君先生，见他面上平静无波，不禁一愣，忙转头道：“王爷您……”
　　南阳王却微微笑着打断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天下能医何其多，宫中那些哪个不是世家出身拔萃出群，请你师父来，也是听闻他行医贯来直言不讳，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他说什么，那便当真是什么。”
　　我咬了下嘴唇，垂眸沉思片刻，迟疑道：“阿莹她……可知晓？”
　　南阳王微笑摇头，望着门外铺地的夕阳，目光柔软而温暖，令我陡然生出一丝恍惚。
　　只是那么一刻，只是一刻，我恍惚地想，如果我的父亲他还活着，他是不是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花花，往后还需请你多多照顾阿莹，她是个好孩子，你也明白的吧？”南阳王直直看着我，眼中闪动异样的光芒。
　　我静静望着眼前中年男子的脸，心头那一瞬的怅惘已消弭无踪，微微笑了笑，眼角泛起几点泪光，用极轻地声音道：“我明白，王爷，请您放心。”
　　正欲退回到君先生身后，脚下又是一顿，我蹙起眉，皱着脸，用力咬着下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王爷，还有一件事，我……我不知该不该说。”
　　南阳王微微一怔，问道：“什么事？只管说来便是。”
　　君先生在我扭捏作态时便朝我射来两股疑惑目光，但疑惑只是一瞬，随即变的深沉而愠怒，一副“你他娘又在搞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我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更加用力咬紧嘴唇：“可是，这个……”踌躇半晌，终是一咬牙，跪下道，“花花斗胆将此事严明王爷，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若有冒犯之处，请王爷降罪！”
　　“你先起来。”南阳王作势来扶我，但我也不敢真的让他扶，麻溜地自己爬起身，一脸委屈悲痛地伫在一旁。
　　“说吧，到底什么事。”南阳王手指轻敲桌沿，沉声问道。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头，语气忐忑：“王爷，花花此前遭过大难，一直心有余悸，此番来苏州，便找了一名江湖高手做随身护卫，但没成想，方才在西园与君先生对弈之时，却有两个贼人意图闯入，我那护卫护主心切，江湖人手下也没有轻重，便……”
　　南阳王乍听我讲了这一段，表情由讶然演变到眉头紧蹙，目中也透出冷意来：“便如何？”
　　“便将他们直接打死了……”说完我呜地哭出声，“王爷，我真的不知他们是什么人，可是，可是毕竟是在王府，出了这等事我也不敢隐瞒……”说完哭得更大声。
　　“岂有此理！竟有如此大胆之人，敢私闯王府？！”南阳王面沉如水，沉声问道，“人呢？”
　　我抽泣着，转身喊了声：“小白。”
　　白衣身影踏进门来，将手中两具尸体咣咣扔到地上，俯身拜道：“箫白见过王爷，这便是那两个贼人尸首。”
　　南阳王微微抬手，小白便默默起身让开，南阳王手臂搭在桌沿，纹丝不动，目光凌然盯着地上的死尸，面无表情。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正琢磨说些什么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也能让我早些退下时，却见这位王爷沉默良久后，张口唤了句：“魏统领。”
　　只听一个“魏”字，我便眉心一跳，直觉不太妙。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门外已有人携着风走入。
　　暮色渐收，百花低垂，珠帘声玎珰作响，紫衣劲装的女子目不斜视，微微俯身行礼：“父王。”
　　南阳王神色平和，转头对我和君先生道：“这是本王的侍卫统领，也是我的义女，单名一个鸢字，此事便交由她去查办，定给先生和花花一个交代。”
　　地上的尸首迅速被侍卫拖走，南阳王沉思片刻，忽地微微一笑，温声道：“既如此，花花便与鸢儿同住吧，有她保护你，想必先生也放心，况且，离阿莹也近一些，你们两个小姑娘往来也方便，”说完又淡淡看小白一眼，“箫大侠……不如就留下照看先生吧。”
　　小白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却只一瞬，恭敬道：“是。”
　　我见状抬起手：“王爷——”
　　“父王！”紫衣的女子却是抢先出声，目光斜斜扫过我的脸，勾唇一笑，道：“儿臣遵命。”
　　之后几人说了什么，我几乎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只定定看着那张秋海棠般冷艳又邪媚的面庞，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娘的，他娘了个蛋的。


第八十四章 
　　我阴沉着出了慎园，阴沉着吃完晚饭，阴沉着走在回廊上，小白和君先生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出声。走到一半，我刷地转过身，小白和君先生纷纷睁大了眼，屏气看我。
　　我对君先生道：“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君先生面露无辜：“我哪里知道这魏统领就是你那什么师姐，而且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师姐长什么样，只说她是个变态，这变态……”
　　我抬手打断他，往慎园方向一指：“那么变态的一张脸，您都认不出来吗？”
　　君先生：“……”
　　对于这件事，我的内心十分忍耐，忍耐中暗藏愤怒，愤怒中夹杂挫败，挫败中又有些许迷茫，这感觉好比两个武林高手决战华山之巅，二人皆一通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运功架势，结果真打到跟前了，一个给另一个扮了个鬼脸。
　　直面鬼脸的人心情如何，我已深有体会。简言之就是你满脑子酝酿搞正经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来势汹汹却是为了不正经。这让我很想一把火烧了整个王府。
　　小白目睹此番经过后，呆了许久，一脸严肃地对我道：“花花啊，要不你舍身取义一下，用美人计去勾引她，说不准还能将她策反，我们岂不是不战而胜。”
　　我说：“呸，要勾你去勾。”
　　在猛灌了两壶君先生煮的降火茶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反省总结原因，得出是我们初来乍到，对南阳王府还了解得不够全面，想来师姐也是看准了这个，毫不含糊先给我当头一棒。
　　我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又给自己倒一杯茶。
　　如今身在王府，王府不比苏家，在苏家我还能爬个墙钻个地道，但王府这地方，深不见底，稍有不慎就可能小命不保，还要连累君先生。再看今日南阳王对我的态度，表面亲切和善，实则全是看在旁人的面上，若是不惊动雪域山庄，如今我能利用的，十分有限。
　　除非……
　　目光落于案上棋局，黑白两子星罗棋布，我拈起西北角一颗黑子，放在手指间摩挲，微微眯起眼，沉思良久。
　　想了一通，总算感觉心气儿顺了一些，转头一看，见君先生坐在窗下，望着窗外暗淡天色发呆，目光颇有几分空虚缥缈，令人非常想一探究竟。
　　正打算走过去同他唠唠嗑，余光瞥见小白，见他埋头在桌前不知在搞什么，还间或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走近了看，发现他是在摆弄一把折扇，顿时有些无语，觉得他真是越来越往苏迭发展了，小白却突然双目发光，搓一搓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金针暗器来，极为谨慎地将那些金针一根根插进扇骨中。
　　我：“……”这样才对，雪域山庄不养闲人。
　　我走到君先生身边坐下，试探着问：“先生可是担心王爷的病情？话说，王爷到底得了什么病，听他今日所说，竟然是无药可救了吗？”
　　君先生许久才缓缓转头看我，幽幽叹一口气。
　　见他不接话，我也不在意，只是瞪大眼道：“难不成，您是思春了吗？”
　　君先生唰地起身对着我的脑门狠敲一下，抖着胡子道：“你这丫头成天地不着调！”说完又一脸怅惘地坐回去。
　　我浑不在意地摸了摸脑门，翘起二郎腿，道：“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您的孙子了？”
　　君先生神色一顿，半晌，再度叹口气：“也不知阿卿此时在做什么。”
　　我同他一道眺望屋外天光：“这个时辰，应当是陪着太子皇子什么的温习功课吧，”说完，又随口问道，“先生平日里可有同阿卿书信往来？”
　　君先生惆怅道：“书信哪里比得上本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我递给他一杯茶水：“那有何难，等此间事了，我带您上京去找他，也省得他行动不便来回折腾。”
　　君先生默了默，转头瞪我：“此间事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也不知那时还有没有你这条命在。”
　　我微微笑着不答话，君先生没好气地斜我一眼：“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瞧您说的，”我嘿嘿一笑，“那什么，您那些送信的乌鸦喜鹊什么的，借我几只呗？”
　　在别人的地盘上，一举一动都受人擎肘，何况还要与师姐同住一个屋檐下，想干点什么不被发觉几乎是不可能，兴许我前脚送个信出去后脚她就将送信的鸽子抓住烤了，虽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障眼法，但障眼法也只够用一次，不然对方就不是眼障，而是眼瞎了。君先生既然能培育出送信的乌鸦，那就能改良出别的什么，我倒是希望他能改良出一种送信的蚊子，但想想到底是有些不现实。
　　这么想着，我郑重地踱步到小白身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以后就靠你了。”
　　小白正埋头捣鼓他的新型暗器，一惊之下霍然跃起，手中折扇翻转，哗啦一声后，数枚金针直刷刷飞出去。
　　我挥袖一拂，将金针悉数打落，却还是漏了一根，往君先生那边飞了过去，君先生刚拿起一卷书，就被金针刺穿了整册书页，只见他惊得眉毛一抖，书卷吧嗒掉在地上，而金针已悠悠飞出窗外，落进花丛里看不见了。
　　小白一愣之下，喜滋滋地拍手笑：“哎呦，没成想试了一次就成功了啊！”
　　说完察觉空气静寂，顿了一瞬，抬头看我，我两又一齐扭头，对上君先生盛怒的脸。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当机立断跨出门，一出来就死死抵住房门，听见屋内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接着是小白一声嚎叫，继而重归于宁静。
　　我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慢悠悠往前堂而去。
　　阿莹说晚些时候来找我，倒是没有食言，正抓住个仆从打听她人在何处，就见她风风火火提着裙摆冲过来，倒叫我一愣。
　　“花花，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她挽住我的手臂，将我引到僻静处，摒退了下人，杏眼圆圆看着我，“听说父王安排你住在紫园，是真的么？”
　　我慢吞吞道：“嗯……”
　　“啊……”阿莹神色悻悻摸了摸鼻子，抬眼看我，支支吾吾道，“那、那你可是已经见过魏、魏……”
　　我站在台阶上，垂眸笑着看她：“魏统领，是么？”
　　“哎呀，”阿莹叹口气，苦着脸道：“是，她是府中侍卫统领，还是个女子，还是我的姐姐，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慢条斯理应一声，抬脚往外走，阿莹两步追上我：“花花，你不要恼我啊，那时候是她不让我告诉旁人的，我也不敢说……”说着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她很凶的！”
　　我作出讶异神色，也压低了声音问她：“啊，有多凶？”
　　“这个……”阿莹一脸纠结咬手指，末了，似是一咬牙，扒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道：“她，她会杀人的！”
　　我淡淡一挑眉：“王府的侍卫统领，手上岂能没有几条人命？”
　　却见阿莹一跺脚，有些恨恨道：“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便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虽然王府很大，回廊很长，花花草草也很多，但除了让人走得脚痛外加吸引蚊虫外，实在找不出有趣之处。经过一番商议，我们决定出府游玩，阿莹说我第一次来苏州，怎么着也要给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于是我不客气地选了城中最大的青楼。
　　对于逛青楼这等事，阿莹表示她十分厌恶，我说：“你之所以厌恶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女人，倘若你把自己当成男人，那就不是厌恶，而是趋之若鹜了。”
　　阿莹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公子哥们平日里嘴上鄙夷，却还常常结伙去玩，”但仍有几分疑虑，踌躇道，“可是，咱们两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理应要避风月之嫌，若是被人发现……”
　　我摆摆手道：“一个人去被发现那铁定没得解释，但两个人被发现最多是给骂一顿。”
　　于是迅速换上男装，迅速出门，很快便来到传闻中的花满楼。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我还同阿莹确认，问她这里的掌柜不会是个瞎子吧？阿莹摇头，说只听闻掌柜眼神很好，挑的姑娘个比个的美貌动人。
　　穿过花灯攒动的回廊，所过之处，不时有红袖丽人迎上来，芳馨扑面，幽韵撩人，而我两一派从容神色，端的是个中老手，不疾不徐上到三楼。
　　三楼雅间，我吩咐小厮先上两盘醉蟹和两壶菊酒，又加了几份小菜和一壶花雕，才淡淡挥手着人退下。人走之后，阿莹一跃而起，在房中转悠一圈，双眼亮闪闪，道：“没想到，这里还真是不错。”
　　不多时，螃蟹和菊酒上来，我两开始大快朵颐，吃了一阵，一行女子从门外鱼贯而入，有人执起酒壶给我们斟酒，有人抱着琵琶开始弹奏，还有人挟起凉菜喂到我们嘴里，房中烛火微晃，如梦如幻，不过须臾，阿莹已有些醺醺然了。
　　我淡淡撇她一眼，含笑起身，身形有些踉跄，侧旁女子作势来扶，被我轻轻推开，而后兀自晃荡着脚步往门外走去。
　　身后阿莹迷糊着问：“花花你去哪里？”
　　我转头对她一笑：“人有三急啊。”
　　下楼，步出花满楼，微微仰头，可见夜空中一弯残月如钩，繁星满天，明日定是个好天气。我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清明如初，脚下一转便进了隔壁的酒楼。夜风拂过，印着“雪”字的幡布迎风飘动。
　　圆圆站在柜台后，沉默地取出一个裹着布条的物什，放在桌上打开。
　　我盯着眼前的剑，想象中我起码会有一丝的动容，但当真看到拿到了，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抬了抬手，屏风后转出一名黑衣男子，我指着柜台上的枕星剑：“收起来，收好了。”
　　“是。”男子收起剑，身影重新消失。
　　圆圆垂着眼沉默，我侧头看她，嘴角微勾：“画呢？”
　　她摇头：“我拿不到，但我知道是谁收走了那些画。”
　　我淡淡挑眉：“谁？”
　　她抬头看我一眼：“苏煜。”
　　我轻笑出声：“不是苏剑知便是苏煜，这答案对我没价值。”
　　圆圆顿了顿：“我还知道苏煜拿那些画是要做什么。”
　　闻言，我笑容微敛，圆圆靠近我耳边低语，说完却自己先皱起了眉，眼底嫌恶之色昭然。
　　我愣了许久才回神，几乎要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个消息太滑稽也太有趣，甚至比当初我和江胡编给酒楼的话本子还要荒诞不经，然而，却也让从前许多事情露出了几许模糊的轮廓。
　　转身走出酒楼，临走前我摘下了墙上一副山水图，卷起来握在手中，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回到花满楼。
　　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楼梯的拐角处，如我预料的那般，紫衣的女子长身而立，站在明暗的交汇处，灯影在她身上晃动，如寒潭泛起涟漪，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脸上。
　　呼吸间尽是脂粉幽香，那一丝朦胧的蔷薇花香好似幻觉。
　　我缓缓翘起嘴角，右手食指勾起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看着她悠悠道：“呦，魏统领，好雅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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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儿应该没有了。


第八十五章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落到我背在身后的左手，我却只当没看见，对她微笑颔首：“郡主还在等我，魏统领尽兴。”说完继续上楼。
　　然而，从她身旁经过时，一只手臂猛地揽住了我的腰，风声掠过耳畔，整个人被搂着转了半圈，而后牢牢抵在墙上。
　　我预料到她会发难，却没想过是这样暧昧的姿势，何况还让我撞到了头。被撞的一下虽然不重，却像是某种炸药的引线，让我心头陡然生出几分戾气，眼神也冷了下来。身前人似是微微一愣，下意识便抬手抚在我的脑后，轻轻揉了揉。
　　灯影摇曳，周遭笑语喧阗，丝竹管弦声靡靡，无人注意到阴影里的两人。
　　我冷冷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慵懒一笑：“魏统领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动作顿住，手掌仍贴在我脑后，神色不喜不怒，只微微低下头，嘴唇缓缓贴上我的耳垂。
　　蔷薇花香缭绕沉浮，无孔不入。
　　我猛地睁眼，在腰间的手掌往下滑落之时，将左手的画卷一把抛到半空，而后身形极快闪开，抢在她之前将画稳稳接住，彼此间的距离已拉开了三丈远。
　　我站在楼梯上，垂眸看着阶下人，晃了晃手中画卷，歪头一笑：“怎么，魏统领是专程来抢我东西的？”
　　她目光沉沉看着我。
　　我笑容微敛，轻蔑道：“抢东西就抢东西，可别动手动脚。”
　　她眉目间似闪过一丝寒芒，却微微勾了唇角，低声道：“花花是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么？”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男子，”我轻笑一声，目光冷淡，“是你我，授受不亲。”
　　她眼中冷意更甚，我却微偏开脸，低低打个哈欠，对她笑道：“不过，到底是师姐妹一场，若是师姐真想要这画，我也可以拱手送上，只不过……”我顿住，眼中笑意更深，“需要师姐拿一样东西来换。”
　　阶下人定定看我，眉目间沉静而冷锐，脚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站到我的身前，微垂下眼眸望进我眼睛里，嘴角的笑容玩味：“师妹怕是有些自不量力了，松溪老人的山月图，我没什么兴趣。”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良久，缓缓转身往楼上走去，身后脚步声也不疾不徐地跟上来，直到在栏杆前停下。
　　我右手握着画卷，身子微斜倚在栏杆上，冲她笑：“看来师姐早就派人跟着我了？”低头思索一瞬，“也对，你曾经是雪域山庄的大护法，自然对教中据点一清二楚。”
　　她神色清冷，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我，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诱哄：“你想要什么，不用拿旁的东西来换，我也可以给你，只是……”她说到一半，目光却骤然凝结。
　　“可是我这人，真的很不喜欢欠人情。”我轻叹着，慢条斯理解掉画卷的系绳，左手一点一点拉开画轴，画上的女子也逐渐显现出来，云丝绣鞋，长而繁复的裙裾，手中的绣球花灯……
　　眼前人终于变了脸色，身子猛然逼近，伸手就要来抓，我后退一步，右手虚虚悬在栏杆外。楼下有数人仰头望来，目光好奇，同身旁人窃窃议论。
　　画卷上的女子终是只露了半个身子，然而，只要我的手一松，他们就能有幸目睹画中人的全貌。
　　我斜眼看着一丈外的人：“你的人没有告诉你，方才，我还见了一个人么？”说着顿了顿，哦一声道，“也对，他一定以为我是去上茅厕了。”
　　眼前的人目光凌然，眉目间如罩了一层冰雪：“不可能。”
　　我噗嗤一笑：“你是说哪个不可能？我不可能是去上茅厕？还是……”我看着她，有几分轻蔑地，“圆圆不可能背叛你？”
　　她作势上前，但随着半空中的画轻轻一晃，那脚步便又顿在原地。
　　“魏统领，你若再上前一步，这底下的人，可都要一饱眼福了，”我将手肘撑在栏杆上，懒洋洋道，“听闻苏州城中的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花满楼，想必，下面这些人当中，见过王妃真容的……也不少吧？”
　　她直视着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你想怎么样？”
　　我淡淡道：“方才不是说了么，用这幅画，换你一样东西。”
　　她看我良久，忽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邪魅而乖张，眼神却是凛冽：“真没想到，还会有同花花你做交易的一天。”
　　我看她一眼，侧头瞥向楼下一众放浪纵情的男男女女，神色淡淡：“可不是么。”
　　回到房中，阿莹已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被酒意熏得潮红，听到动静慢吞吞抬起头，眼睛半眯着，对我咧嘴一笑：“啊，花花！”说完打了一个嗝，眼神迷茫，“我好像……醉了啊。”
　　我柔声道：“那咱们就回家。”
　　她憨笑着，重重一点头：“好，回家！”说着晃悠着身子站起来，结果脚下还没迈出一步，就直直冲我倒下来。
　　我忙上前接住她，半搂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扶上床，又拿过一旁薄被盖在她的身上。身后有人上前来，立在床边定定看了会儿床上的人，忽地并指点在阿莹耳后，只见阿莹身子微微一颤，便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欢场中人皆擅察言观色，房中几名侍女乐伎见状，不约而同垂下了头，我挥袖一拂：“都下去吧。”
　　房门关上，师姐在桌前落座，对桌上的狼藉视而不见，一派从容给自己斟了杯酒。
　　我将画卷放予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她，却不开口。
　　酒盏贴在唇边，她眼皮轻撩，瞥着我：“先说说，你要什么？”
　　“放心，我不会强你所难，要你给不了的东西。”我微微一笑，看她仰头一饮而尽，酒盏在她手中轻轻转动着，嘴边笑意微敛，我正要开口，却见她静静盯着酒杯，出神一般地，幽幽问道：“你要嫁给苏迭？”
　　我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继而皱起眉：“魏统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放下酒杯，神色波澜不惊：“对我来说，这就是正事。”
　　烛火摇晃，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对望了片刻，我漫不经心开口：“对，我要嫁给苏迭，如今全江湖的人都知道。”
　　她讥讽笑了一声，摇摇头：“我不信你是真的要嫁他，不过，拿终身大事做赌注，”她神色骤然一冷，“你就不怕最后作茧自缚吗？”
　　我有些不耐：“随你怎么想，这是我的事，同你没什么干系。”
　　“同我没什么干系？”她缓缓低语，一张脸冷若冰霜，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渐缓，微微吐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左右你嫁给谁，我就杀了谁。”
　　我莫名其妙看她，觉得这人怕是又犯病了，心道你杀了苏迭我还可以改嫁给苏剑知，我看你杀了你的舅舅你那个娘会不会发疯。
　　但眼下实在不想跟她闲扯这些，便敷衍点头：“行行行，你随便杀。”
　　她偏头看我，片刻，忽地绽出个笑，这个笑容太真实太纯粹，饱含偏爱和宠溺，令我不由恍了神，为那时过境迁的熟悉，为心底余韵未消的悸动。
　　而她已自顾自为自己斟上酒：“先说说看，你嫁给苏迭，是想从苏家得到什么？”她嘴唇贴着酒杯，凤眼斜斜扫来，透着股妖邪的魅惑，“说不准，你直接问我，会来得更快。”
　　我在心中暗暗低骂一声，面上四平八稳，道：“师姐当真一晚上都要同我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么？”
　　她容色淡然：“既然彼此都有所图，我不介意多交换一些东西，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我皱眉，轻哼一声：“比如呢？”
　　“说一些我想知道的，同样的，我也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这么一来，你也省了许多事，如何？”
　　我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淡然道：“我何时骗过你？”
　　话音落下，我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攥紧，只觉得胸口处似有燃烧的竹片砰得爆裂开来。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痛意如此清晰，我却希望再痛一点，好压制住喷薄欲出的怒火。
　　同她你来我往虚与委蛇，我自觉没有什么，今时不同往日，许多事情我都可以做得更好更不露痕迹。可不知为何，只是这一句语气淡然的反问，让我长久封印在心底的东西轻巧地翻卷了上来。
　　那么轻而易举。
　　可是，凭什么？
　　尖锐的疼沿着手掌的神经传递到心脏，到脑海，然而我的脸上却一片平静，唯有脱口而出的话，是我终究压制不了的，那是从不甘之地生出的荆棘，阻挡不了，谁也挡不了。
　　“我记得我的师姐曾经说过，她会好好保护我，让我平安顺遂、长乐无忧的长大。”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何种神色，却见她似是狠狠愣住，仿佛我的眼睛变成了一个黑色漩涡，连她也移不开目光，只能等着被彻底吞噬。
　　她愣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不是，”她看着我，摇头，“不是，花花，我……”
　　攥紧的拳头陡然松开，我静静吸一口气，拿过酒壶斟满面前的空杯，酒光里映出我闪动的双眸，嘴角重新挂上半真半假的笑：“也许你有苦衷，我不知道，你也无法告诉我，但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我曾经伤心过，难过过，那段时日也已经过去了，碎了的瓷器，即便拼在一起，也无法填补裂缝，何况是人的心呢。”
　　饮尽杯中酒，一时间，屋内静谧如水，唯有桌上烛火无知无觉地兀自跳动。
　　师姐无悲无喜地嗓音落在耳中：“我的花花一直都是记仇的小猫，这一次，可是要记很久，很久？”
　　我置若罔闻，执起酒壶，给她面前的空杯满上：“你说得对，与其费尽心力去查，不如问你来得直截了当。”
　　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确实有要从苏家得到的东西，与其说东西，不如说是，一个真相。”
　　我看着她拿起酒杯：“什么真相？”
　　“苏家藏书阁连接的那个地道，另一头直通一间废弃的院子，阿莹说过，当年府中有人传言那里闹鬼，却不知是有人刻意散播如此谣言，只为了保护住在其中的两个人。”
　　灯影里的人似是僵住了般，酒杯停在唇边，一动不动。
　　我淡淡开口：“那两个人，是你和苏夜来吧？”


第八十六章 
　　这件事原本只是猜测，但这猜测其实很容易佐证。
　　能自由出入苏家藏书洞的没有几人，算上已经死去了的苏谨，不外乎苏剑知和他的三个儿子，即便真有我不知道的什么人也能来去自如，可那则闹鬼的传言一出——实在很好辨认。更枉论，从时间上推断，那恰恰是在倾城门被灭门之后。
　　苏剑知将苏夜来和师姐藏在府里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华婴教主的死讯从蜀中传来。第二年，南阳王微服南下扬州，紧跟着苏夜来就入了王府。当然，也没忘记带上她的女儿。
　　我曾仔细问过苏迭，他说自己当年不过四五岁光景，又整天只知调皮捣蛋，实在不记得家里有过什么特别之事，末了他又道，他的母亲天性纯良，他的哥哥苏谨却是颖悟绝伦，又最受苏剑知宠爱，父子二人十分亲密，如果真有人察觉到，那必是苏谨无疑。
　　然而斯人已逝，我又不能去他坟前追问。可苏迭这话却让我两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五年前，苏谨是不是又一次知道了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才惨遭人灭口的？或者，是苏谨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二夫人在情急之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才害的自己和儿子都送了命？
　　如果苏谨从小就窥到了苏夜来和师姐的存在，他能隐而不发近十年，那他又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带着母亲离开苏府呢？
　　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仅从结果上看，他和自己的母亲，是在去往南阳王府的半路中丢了性命的，师姐说动手的人是苏煜，然而苏家二夫人不是普通人，这件事最终连王府都查不出什么，只得不了了之，足以证实，苏煜的背后还有一个高明而隐蔽的人，才有能力将一桩暗杀粉饰为意外。
　　是苏煜和苏剑知？还是……苏煜和苏夜来？
　　当然，这一切推测的前提，是师姐她没有骗我。
　　我沉默望着对面久久不动的身影，在她抬头的刹那，眼中冷意尽去，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眼看着她要将杯盏放下，便笑盈盈起身，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翻转，轻巧接住她的酒杯。
　　“师姐。”
　　我微微俯身，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下巴，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上。酒杯在我的两指间转动，我将杯盏重新凑在她唇边：“你喝了这杯酒，我就答应你方才的提议，你若是不喝，那咱们就只谈这幅画，旁的，一个字也别提。”
　　微凉的手指触上我的手腕，却不是要接过杯子，反而如蛇一般缓慢爬行，沿着手臂内侧的皮肤，一点一点伸进我的袖中。
　　呼吸有一刹的紊乱，按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觉蜷起了指节。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却用最温柔暧昧的力道，将我的右手轻轻握住，又倏尔收紧，顺势夺走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手凝滞在半空，脑中有一瞬的愣怔，在她重新抬头之际，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了多少？”她神色淡淡，仿佛随口一问。
　　我低头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方才是我先问你的，该是你先回答我才对。”
　　她低笑一声，声音里隐含调侃：“你这是要同我，玩游戏？”
　　我悠悠抬眼：“怎么，师姐玩不起么？”
　　对面的人敛了笑意，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良久，她低声道：“你的影卫呢？”
　　我从容答：“早在我走进这间屋子时，就让他退下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垂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杯，仿佛陷入了沉思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这情景实在少见，让我不由绷紧了心弦，又等了片刻，才听她出声道：“你猜得没错。”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疑问。
　　果然。在心中暗道一声，我问：“是谁把你们藏起来的？苏剑知吗？”
　　她手臂搭在椅背上，微勾着唇角看我：“说好了的游戏，一个问题，一句回答，该你了。”
　　我轻蔑一笑，一把抓起酒杯饮尽，又给她的重新添满：“你方才问我知道了多少，我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微微摇头：“这个答案太模糊，不算。”
　　我也摇头道：“是你问的不够具体。”
　　仿佛是被彻底勾起了兴趣，眼前人手执酒杯，一双丹凤眼既冷且媚瞧我片刻，羽扇般的长睫眨了一下，盈满的杯便转瞬而空。
　　“好，”她斜眼看我，面上几分玩味之色，“师妹若是自认扛得住这一壶花雕，我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我波澜不惊道：“随你。”
　　之后一来一回，再无废话。
　　“去过云麓悔莫峰了？”
　　“是，右护法季非然尸骨已入土为安，她的《紫霄散》在你手里？”
　　“是，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碰见的，你若想要回去，我可以给你。既已去了云麓，为何又回到雪域山庄？”
　　“不需要，且不说教中还存有一本，既是已给外人知晓的秘籍，对我教就不再是至高的价值。师父已将我从云麓除名，今后我不再是云麓弟子。当年你设计将我摔下马，是为了除掉我身上的胎记？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也并不早，只是有一晚偷听到了掌门和三师叔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的身世。你怎会知道苏家有王妃的画像？”
　　“我在苏家藏书洞看到过，就是那晚你……”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房中一时沉默，烛火静静燃烧。
　　那一晚，我和她都知道是哪一晚，还有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神色复杂，眼中映着颤动的光影，有错觉般的温柔和怜惜。我淡淡移开目光，问道：“你当年故意潜入云麓，是为了什么？”
　　她也微微偏开脸：“奉命行事而已，当年魔教右护法在云麓山失去踪迹，多年后紫荆掌门却凭空多出了一个师妹，苏煜怀疑二师叔就是当年失踪的魔教右护法，他派我去，是要证实这个猜测，倘若云麓当真救了魔教中人，他就可以此要挟掌门，只是后来我发现了山洞里的尸骨，断定右护法已死多年，苏煜才作罢。”
　　“云麓已避世如此，他都不肯放过，”我不由脱口道，想了想，又问，“这么说，你其实不知道二师叔她……”
　　“那时的确不知道，”她微微仰头，像在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原本我是该奉命离开的，却阴差阳错让我听到了掌门的那些话，那时候紫霄散也已小有所成，我想，既是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用之理，所幸就去了雪域山庄，只是没想到……”
　　她低笑一声，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曾经我是打算留你一命的，只是却被你误打误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次我是真的想杀了你，只有你死了，才没人能查出你身中之毒与紫霄散有关，如此一来，我也能安心前往雪域山庄，有季非然贴身信物与紫霄散作证，即使有人起疑，也难拿出证据。毕竟，你已经死了。”
　　她转头看我，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眼中却隐隐有释然之色：“可没想到，你这只九命的猫，竟然没有死，反而还引出了魔教的左护法。”
　　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死结在这一刻霍然开解，我曾耿耿于怀的那个暮春夜，我朝夕相伴五年的师姐，她对我击出那一掌时究竟在想什么，我无数次希望自己当年感受到的那彻底的杀意只是错觉。可原来，真的不是错觉。
　　“直到苏州传来消息，说有人在暗查王府和我的底细，那时我才知道，你还活着，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可或许是天意，偏偏在那时候，让我又碰上了你。”
　　“别说了。”我面无表情开口。
　　“再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很高兴，那时候我想，我或许是希望你活着的，看着你像从前一样在我的眼前，喜怒哀乐都是因我而起，那种愉悦是我从来……”
　　“砰！”
　　右手中一股真气喷薄而出，桌面从中裂开，杯碟碗筷应声滚落，一地狼藉。掌风带得屋内烛火尽数熄灭，风吹起我两鬓的发，我立在她身前，右手扼上她的脖颈，指尖传来细微的脉搏跳动的触感，而眼前人却自始至终动也未动，任由我掐住她的咽喉。
　　“别说了。”我盯着黑暗中那张脸，发出呓语般的声音。
　　她仰头看我，喉结在我掌心滚动了一下，嘴角却牵出模糊的笑意。
　　“花花，对不起。”
　　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手腕，将我的右手缓缓圈住，五指蓦地一松，她顺势将我的手整个儿握紧。腰后横过一条手臂，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分，她搂着我，将脸埋进我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穿透衣衫，一点一点贴在皮肤上。
　　有那么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在心头一掠而过，而后，依然是空落落的。我问自己，你等了这么久，是在等一个道歉吗？是吗？
　　是，好像又不是。
　　我定定望着半空，轻轻开口：“师姐，太晚了。”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被握住的右手却松开来，带着清凉触感和淡淡花香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是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柔。
　　“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一开始就清楚最重要的是什么，没有你的那些时候，我以为只是自己不习惯，”她低低出声，语声叹息，又似夹杂着自嘲意味，“等我想明白那代表什么的时候，已经做错了许多事。”
　　她仰头望着我，眼眸似寒潭落下月光，漾着粼粼波纹，语气带着一丝惶惑和脆弱：“没有人教过我那是什么，我也从来没见过，”她微微皱起眉头，困惑模样有几分孩子气，“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是爱。”
　　那种奇怪的感受又冒了出来，仿佛就生在血管里，顺着每一次脉动进入心脏。我用力挣开她，疾步后退，可慌乱中脚下却踩中一块碎裂的瓷片，尖刃穿透鞋履扎进脚掌，我忍不住低哼出声，本坐着的师姐起身一把揽住我，将我打横抱起，放在椅子上。
　　烛灯重新点燃，憧憧火光下，她脱下我的鞋袜，而后单膝跪地，将我受伤的脚搁在她的膝盖上，又从袖中摸出个药瓶，把药粉轻轻撒在我的伤口上，语气责备：“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我怔怔望着她的侧脸，凌厉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却在此刻如流的灯光下，显出分外的温柔神色。
　　那双如蝶翼般的长睫动了一下，我忙收回目光，冷冷淡淡瞧着旁边的地面。
　　鞋袜被重新穿好，耳畔的声音水波不惊：“花花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瞪着地上翻倒的酒壶，没好气道：“酒都没有了，还问什么问。”
　　她嘴角噙着纵容笑意：“你可以试着来问问，说不准，我就会告诉你呢？”
　　我掀起眼皮看她，某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问不得的，只要一开口，她就会猜到我的意图，但除此之外，还有些无伤大雅的疑问……想了想，便道：“当初索尔手上的生死符，是你给的？”
　　“是我，但我并不知她要对付谁，我只是用生死符换了她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给苏剑知下毒之人。”
　　我不禁一愣：“是谁？”
　　她将我抱起，放在窗下的软塌上：“苏煜。”
　　我讶然：“啊？为什么？”
　　她手指轻抚我额前的发，摇一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女子的低唤：“公子？”
　　师姐抽出垫在我后颈的手臂，起身前去开门，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几个小厮鱼贯而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将地上一堆狼藉迅速收拾干净，然后迅速退离，房门重新紧闭。
　　这期间，我半躺在软榻上，手遮住眉骨闭目养神。片刻，感觉一只手勾起我鬓边的一绺长发，在指尖缓慢地缠绕，耳畔吐息温热：“花花？”
　　我睁开眼睛，身前人缓缓起身，饶有兴味道：“原来没醉。”
　　“没醉也得醉，”我瞥她一眼，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头发，“和郡主一同出来，只有郡主一人酩酊大醉，那多不好啊。”
　　师姐悠悠赞叹：“倒是想的周全。”
　　我扭头望了一眼床榻，阿莹仍沉睡着，尽管明知她是被点了睡穴，我仍毫无愧疚地觉得她就是一头死猪。
　　师姐默不作声看我，良久，忽然道：“你想用王妃的画像，换什么东西？”
　　“王妃”两个字如一盆冰水，让我的脑海瞬间清明。
　　这一晚，她分明有很多机会能将这幅画抢走，而之所以没有动手，是拿不准我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画卷。
　　我轻笑一声，微微后仰靠在软塌上，直到嘴角笑意彻底褪去，方冷冷开口道：“我要苏煜安插在各大门派的人名单。”
　　--------------------
　　这就是真心话玩着玩着掀桌了。


第八十七章 
　　她微微一愣：“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撑着手肘看她：“怎么，觉得很意外？”
　　她淡淡一笑：“的确有些意外。”
　　我打个呵欠，慢吞吞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可不想雪域山庄将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我倦倦道，“我如今是教主，凡事自然以雪域山庄为先，再说这个对你来说也不难吧，左右我也不会告诉苏煜是……”
　　话说到一半，感觉手腕被慢慢握住，力道虽轻，却隐隐透着强硬意味。我皱起眉，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不由眯了眼看她，然而她只垂着眼皮端详我的手，仿佛那上面开了一朵花似的。
　　我翻个白眼：“究竟换还是不换，你干脆一些，我困了，要回去睡觉。”
　　与我料想的不差，我若表现出一丝急不可耐，她必定会察觉出异常来，如从前许多次一样，想要的不能表现得很想要，也不能表现得完全不想要，如此才能骗过眼前这个人。
　　在她心里，我还是从前那个花花。
　　她松开我，起身道：“花花是要我现在就给你么？”
　　我懒洋洋瞥她：“一锤子买卖，我没那么多时间耗着。”
　　她微微一笑：“师妹既想做一个称职的教主，师姐又岂会不帮你。”说完走到书案后，就着烛灯提起笔来。一刻钟过去，她将一页写满字的纸对折起来，交到我手里。
　　我打开来，一目十行掠过，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好你奶奶的苏煜，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毋庸置疑，这张纸就是那个已经半残废的大少爷还能一派淡定自若的仰仗，可不得不说，他确实仗得起。
　　我将纸折一折放进袖中，而后慢吞吞爬起身，爬到一半感觉脚疼，遂再度坐回去，懒懒抬起手臂指着那边椅子上的画：“喏，在那，你自己去拿吧。”
　　师姐深深看我一眼，走过去拿起画卷，一点点打开来：“只有这一……”话到半截忽然顿住，盯着画半晌，又缓缓抬头，眼眸沉沉看向我。
　　我眨一眨眼：“怎么了？”
　　她长久地看着我，我便自在地任由她看，末了，见她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花花这是什么意思？”
　　画卷被扔在地上，彻底、完整地摊开来。画上的少女巧笑嫣然，娇柔可人，可那张脸，却不是苏夜来。
　　我撑着塌沿起身，慢吞吞挪过去，端详一番地上的画，抬头道：“有什么问题么？花满楼的软烟姑娘，师姐不是因为喜欢她，才那么想要这幅画的么？”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左脚一抬，便踩在了画中人的脸上，语气似疑问又似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有王妃的画像，是吗？”
　　我讶异看她，笑了：“师姐说的什么话，我哪里见过王妃呢，又怎会有王妃的画像，哦，对了，”我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为何说我这幅美人图……是王妃的画像呢？”
　　一阵劲风扑面，我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紫衣身影立在我的面前，却久久没有动作。良久，感觉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捏住，微微抬起，我勾着一侧嘴角看她，眼里尽是讥诮。
　　两张挂着同样笑意的脸庞四目相对，可谁都知道，落在眼里的不过是一副假面具。
　　头顶的声音轻如叹息：“我的花花，长本事了。”
　　我慢慢拨开她的手，凝视她脚下的画卷：“这可是我用松溪老人的画换来的，名动苏州的美人，一幅画千金难求，师姐不喜欢还我便是，何必糟蹋呢？”
　　“还你？难不成花花教主，是打算收藏美人图吗？”
　　我神色讶然捂了捂嘴，道：“呀，师姐你果然了解我。”
　　她轻轻一笑，忽地手掌翻转，猜到她要做什么，忙抬起袖子挡住脸，等再看时，好好一副美人图已化成了一堆碎纸片，从半空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隔着雪片般的纸屑，她冷冷说道：“你想都别想。”
　　我拿手扇一扇空气，又拍掉落在身上的碎屑，漫不经心道：“我说，魏统领是不是该把我和郡主送回府了？瞧瞧，这都二更天了……”
　　她没理我，径自转身出了房门，我愣了愣，瞧见她背上落了些纸屑，突然有种想替她拨下来的冲动，不禁想，难不成江胡的强迫症还能传染？再一想，这他娘的不会就把我两扔这儿吧？那我还得找人把阿莹扛回去。以前干这活儿的是她的未婚夫苏煜，可惜苏煜远在扬州，不过就算他此刻出现，还能不能扛得动阿莹也难说。
　　我正瞪着床上的死猪发愣，门外忽地进来了两名劲装女子，一看就是有力气还能打的，她们旁若无人绕过我，将阿莹一把抱起来，另一人则随身护着，就这么出去了。
　　我再度一愣，行吧，人家没有扔下我们，人家只是扔下了我。
　　我拍拍手，跛着脚挪到门外，打算喊柳二出来将我背回去，结果就看到紫衣的身影半倚在栏杆上，面无表情盯着我。
　　我又是一愣，原来没走啊？
　　可见她的模样似乎是在发呆，也拿不准是个什么意思，又忍不住怀疑这人不会是被我骗了觉得很没面子要将我拖到暗处揍一顿吗？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担心，柳二又不是养着玩的。
　　我磨磨蹭蹭往楼梯走去，经过她时抬手挥一挥：“哎，魏统领？”
　　她仍看着我，一双斜挑的凤眼漆黑如墨，不怒自威。我暗自腹诽一句神经病，一边狐疑盯着她，一边脚不带停地往前走。然而走出没两步，后领子就被人拽住，猝不及防之下受伤的脚整个儿踩实在地面上，不由疼得吸一口气，骂人的话已滑到了嘴边，又猛地闭嘴，人在半空翻转一圈，落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淡淡蔷薇香掺杂着酒气钻入鼻中，比上好的兰麝还要蛊惑人心。
　　我怔了一瞬，随即释然。反正不用自己走路，有人赶着当脚夫，不用白不用。于是打着瞌睡被塞进马车，又继续打着瞌睡回到王府。睁开眼时，发现姿势四仰八叉，而脑袋下枕着师姐的大腿，第一反应不是立刻爬起身，而是先摸了摸袖子里的纸条，而后才揉着脖子慢吞吞起来。
　　师姐当先下了马车，转身对我伸出手，我扶着她的手跳下去，却还是碰到了脚上的伤口，身子不由后仰，师姐手臂一伸拴住我的腰，将我扶稳站好，另一手撑在车壁上，是一个完全禁锢的姿势。
　　她没动，也没有作声。
　　王府门前的侍卫低眉敛目，檐角的灯笼随着夜风晃动，暗红的光映在我和她的身上，令我无端想起曾在娑罗山下小镇上看过的一场婚事，熙熙攘攘的人间喜乐，都拢在一片摇晃的昏红里。
　　等了许久，发现她没有松手的意思，便道：“魏统领，你……”
　　身前人却忽地开了口：“花花多问了那么些问题，我都一一答了，那我也多问一个，不过分吧？”
　　我点点头：“你想问什么？”
　　却见她长睫低低垂下，像是恍神了一般，用极轻地声音道：“我的小猫咪，还会回到我怀里吗？”
　　有片刻的沉默，我从她怀中挣出来，眨着眼睛看她：“师姐下次要问，还请问一个我能听明白的。”
　　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小白，然而到了西园被君先生告知他出去晃悠了，等了一盏茶功夫才等到他回来。
　　我拿出袖中的纸条给他，小白低头端详片刻，眼睛蓦地睁大，目中冷意森森。
　　“下一步棋，要从现在就开始布局。”我抿一口茶水，对他说道。
　　小白盯着纸上一行行的名字，神情又怀疑犹豫起来：“若魏鸢是骗你的呢？”
　　“骗我又如何？一个叛教之徒呈上的抵罪书，是真是假我又如何知道？”我歪在椅子里，轻轻一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查证啊……”
　　小白目光一凛，顿了一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花花，我可服了你了，不愧……”
　　案前研究药方的君先生忽然怒喝一声：“吵什么吵！什么时辰了，不睡觉吗？！”
　　我和小白不约而同缩起脖子，找到一个稍远些的角落蹲下，宛如两只畏缩的鸭，头碰着头低声细语。
　　“还有一件事，”我说，“给我好好查一查苏家，不止是苏煜和苏剑知，还有当年的苏老家主，生平往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清清楚楚呈上来。”
　　小白想了想，神色凝重：“我教与中原门派历来关系疏浅，有些东西实难打探，倒不如找一个深谙绝密情报的……”
　　我愣了一下，而后悠悠笑起来：“倒还真有这么个人。”
　　小白意味深长看着我：“苏煜和苏剑知倒也罢了，苏老家主，你查他做什么？不说与他同辈的都死得差不多了，消息探起来十足艰难，就说对付区区一个苏家，还管他棺材里的老家伙干什么？”
　　我低低道：“苏剑知被人下了一种慢性毒药，下毒的人是苏煜。”
　　小白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目光很有几分缥缈。我很能体会他此刻的想法，虽说高门大宅里总是容易上演狗血，但是狗血复杂到这般境界的也属实少见。
　　“而且，从小到大我的直觉都很灵敏，”我沉着眼望向窗外平静的夜，“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被我们忽略了。”
　　小白看我半晌，点头道：“好。”
　　君先生给我的脚上擦了些药，便将我赶了出去。
　　出西园，往紫园而去，一路上经过几波夜巡的侍卫，我都视而不见，当然他们也对我视而不见。一面走，一面想，当初在桃花林听君先生讲故事，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他故事里那个华夫人的养子，如今就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同他下棋打架。而那个原本已泯灭了的婴儿，其实就在他面前啃着青瓜听故事，又亦步亦趋地，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奈何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脑中一时纷乱，心情也是沉郁，就这么愁绪万千地走进紫园，恍恍然抬头望了一眼，便下意识地推开了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门，迷糊着走到了屋子中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贴在唇边，耳中却忽地听见一阵淅沥水声，抬头莫名地望过去，见屏风后闪出一个半裸身影，漆黑长发披在裸露的肩上，发尖的水珠一滴滴坠落，打湿了胸前随意裹着的白色布帛。
　　我半张着嘴，茶盅啪一声落在地上。


第八十八章 
　　有那么一会儿，我呆呆望着前方，仿佛一个失智的傻子。脑子里尚盘旋着方才的七零八碎，瞳孔里却映着眼前的活色生香，这感觉十分割裂且令人掉下巴。等好不容易有一丝清明的光射进脑门，我一双眼已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定了很久。
　　此时此刻，十分希望手中有一把折扇，起码能让我装模作样地遮住脸。但是没有，我只好合上下巴，神情恍惚地朝四周望一圈，又恍惚地对上那张出水芙蓉的脸，然后嗖得抬手指她：“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瞥我一眼，一副懒得搭话的表情，反手一抛，一枚短匕首被扔到桌案上。我再次瞪圆了眼，想这货刚才原来是要杀人的？忍不住又看了看四周，怎么，今晚是有刺客光临吗？得是什么刺客，才能让她亲自上演美人计，美人计就罢了，还安排了沐浴的戏份。
　　然后慢悠悠的声调响起：“我说怎么敢有人闯我的屋子，原来是师妹啊。”
　　我刚吞下一口口水，猛地呛住，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指着她的手一颤一颤，死活憋不出话。
　　师姐抄着手看我咳，半晌，神情讥讽地道：“也就只有你，每每能叫我大开眼界。”
　　“我不、不是……”我边咳边摆手，“我不、不知……”
　　我扶着桌沿，感觉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就这么顶着泪眼左顾右盼，想重新找个杯子倒水喝，歇歇气儿，而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一杯凉茶，茶盏托在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上。
　　我有些发愣，似是见我没有反应，茶盏不耐烦地直接贴上我的嘴唇。
　　“张嘴。”
　　我看她一眼：“谢……”然而甫一张口就被猛灌进来的茶水堵住。
　　喝了水总算感觉好了一些，我清清嗓子，正要张口解释，并不是存心闯她的屋子，就听她慢悠悠道：“说吧，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偷看我沐浴？”
　　我想把杯子砸她头上：“我没有！我不是！谁他娘的晓得这是你的屋子，我只是无意间走进来的！”
　　师姐上下打量我，片刻，摇摇头：“换个像样点的借口。”
　　我重重放下茶杯，咬着牙道：“谁吃饱了撑的不睡觉偷看你沐浴？你沐浴有什么好看的？不对，谁看你了？！我说了我只是不小心走错了门……”
　　话到半截突然噎住，见眼前人一手撑在桌沿，缓缓俯下身来，漆黑的发贴在白皙的脸上，一双狭长凤眸不动声色，仔细看眼尾上似添了抹淡淡的粉，这情景……实在容易令人沉不住气。
　　我不由往后仰了仰，试图避开她，然而膝头却一阵发软，一个屁股墩儿摔回了椅子上。眼睁睁看她的手伸过来，食指在我的鼻尖上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在指尖捻了捻，露出淡淡嫌弃表情：“整日里跟只猴子似的，回去洗洗睡吧。”说完淡然转身。
　　我：“……”
　　狠狠搓了一把鼻头，却也没发现有什么污痕，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可抬眼之际，目光却是一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松散的布巾从一侧身体滑下，她微微扭身捞住，长发便顺势垂落，恰好露出了肩背处一小片肌肤。
　　玉石般洁白的背上，数条狰狞而巨大的伤疤自肩骨和脊骨蔓延而下，没入纯白的棉布中，仿佛攀爬的蜈蚣冒出半截身子，只是转瞬，又被浓密的长发遮了严实。
　　我一动不动，目光像被钉在了上面，又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时动弹不得。
　　没有的，那里原本是没有任何东西的，我的手抚摸过许多次。她身上虽有各种各样的伤痕，但大都是陈年的刀伤或剑伤，可这么大这么丑陋的疤……
　　没有的，以前是没有的。
　　“怎么会……”我呆愣着，右手不自觉抬起，却不知道要触碰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那是鞭伤，千真万确，只有粗硬的鞭子才能烙下那种丑陋的疤痕。
　　阿莹？不，她动不了师姐。
　　我收回手，指节微微蜷起，垂着眼睛想，能动她的人，又有几个呢？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是上一次被苏夜来带回去以后发生的事？是训诫、处罚——用这种方式？
　　苏夜来见过我的母亲，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她认出我，歇斯底里想要杀了我，那她会对师姐说什么？
　　对仇人之女，还会说什么呢？
　　师姐闻声转过身来，嗓音低沉而慵懒，恍惚间，有知晓一切又毫不在意的姿态：“你说什么？”
　　我深深看着她，有那么一瞬，似乎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命运，恨我的人要我死，爱我的人要我活，我和她的结局，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定好了。
　　就像华婴教主和慕星楼。
　　“没什么。”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这天晚上不出意料没有睡好，最后干脆起身在房中踱步，夜光虚投进窗来，倒映在桌上陆离的树影，忽然就很想弹琴，但此时练琴必扰人清梦，搁在雪域山庄我管他娘的，但搁在隔壁的人身上，吵醒了又不知会发生些什么，最后只能郁结地坐在床上盘腿打坐，在心中默念经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恩怨，就有解不开的情仇，虽说我十分理解并赞同，且积极规劝自己成大事者必得目光长远，不要动一时恻隐之心，搞不好恻隐就变成了悲剧。可另一面，我心里又十分清楚，对我等这样的悲观主义者来说，目光放远，万事皆悲。
　　我呼出一口气，觉得白坐了这老半天。
　　第二日醒来，果然已日上三竿，朦胧印象里似乎有侍女来敲过门，大约是得不到回应便走了。我坐在床边整理了一下思绪，感觉昨夜翻涌的心绪都如黎明的潮水，在日光升起的一刻悄然褪去，只余岸滩上零星几许砂砾，觉得如此甚好，又想到还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要做，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临出紫园之前，不着痕迹地去隔壁房间瞅了一眼，发现房内寂静无声，当是一早就离开了，王府的侍卫统领，也不是个闲职，当然，忙死最好。
　　心安理得吃完早饭，径直去了西园，用君先生的乌鸦送出几封信，又将柳二呈上来的信函一一看过，和小白义愤填膺斗了几回嘴，再同君先生心平气和下了两盘棋，得到一句棋艺见涨的夸赞，这一番忙碌完，窗外日头已是正午。
　　仲春过后，太阳一日比一日滚烫。我掐着时辰，慢悠悠踏进阿莹的院落，然后一条九节鞭迎头劈来。
　　伴随一声惊叫，我闪身躲过鞭子，袖子一抖，手背上便添了一条九鬼爪，将九节鞭一圈圈缠住，而后用力一挣。阿莹往前踉跄一下，连忙一个空翻站稳，而鞭子也早已脱了她的手。
　　长长的鞭子断成九节，掉在地上。
　　我收起袖中暗器，笑道：“不好意思啦，郡主，打坏了你一条鞭子。”
　　阿莹双目炯炯，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方才那个，是什么？竟然如此厉害。”说着跑来扒我的袖子。
　　“别乱动哦，”我伸出一指推开她，故作正经道，“我这身上可是百毒汇聚，一个不留神，你就一命呜呼了。”
　　然而她的眼睛更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阴邪之人，来，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
　　我：“……请问阴邪是个什么意思？”
　　最后只好掏出几个没毒的暗器给她摆弄，我们坐在她院中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实则是，我还惦记着当初答应南阳王的事，要带阿莹多去看看他这个病入膏肓的老父亲，但看阿莹如今这般模样，喜怒皆形于色，就是没有担忧之色，且自打入府以来，从未同我提过一句她的父王，可见这对父女已貌合神离了许多年，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连亲生父亲马上就要嗝屁了，她都不肯低一下头的？
　　阿莹亲自去苏家找的君先生，君先生也没有瞒过她，她对南阳王的病情心知肚明。
　　是强颜欢笑？还是当真……深恶痛绝了？我曾想过，逝去的那位王妃的死因也许另有蹊跷，如今看来，能让亲生父女形同陌路，或许就恰恰是因为这一条人命。
　　瞧着眼前兴致勃勃摆弄暗器的少女，我不着痕迹垂下目光，咬一口手里的桃花酥，状似无意道：“诶，说起来，我之前还答应了你父王一件事。”
　　她停下动作，睁着一双杏眼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笑眯眯道：“我答应他，要多带你去探望他，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就去慎园看看王爷？”
　　“看他做什么？”阿莹一张脸蓦地冷下来，竟让我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可不过转瞬，她又弯起眉眼笑道，“既然天气这么好，不如花花同我一道去游湖赏景？本郡主保证不叫你花一分钱。”
　　我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转而看着她摇头道：“王爷说你不喜欢她，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你一面，我以为是夸大其词，不成想，倒是真的啊……”
　　阿莹脸色再度冷下来，这一回，却是没有再顾而言他，只微低着头，手中梅花镖一下又一下划在石桌上，发出难听的声响。
　　我微微皱眉，语气缓了缓：“阿莹，他的病你是知道的，无药可救，如今，也只是一日日在捱着等死……”
　　以为她会打断我，或者接过话头说些什么，只是没想到，她许久都没有出声。我在心中叹口气，琢磨今日这一遭是不是问得急了？便是这时，耳边忽听她低冷的声音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倒也罢了，可别给旁人听见了，否则你要倒大霉的。”
　　默了默，我平静道：“怎么说？”
　　阿莹抬头看我：“花花，你还是尽早打算，早些带你师父离开吧，若真等到那一日，我父王……难保不会有人拿你师父当一颗死棋。”
　　“死棋？”瞳孔紧缩了一下，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了。梅花镖的锋刃划在石桌上，一下又一下，让我心头无端烦躁起来。
　　暗自念了半天清心咒才略略平静一些，我微微笑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问，如果当真不想去慎园，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啦，毕竟承人之诺，做不到也得道个歉的。”说完饮尽杯中茶水，刚站起身，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阿莹目不转睛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我说的是王妃。”


第八十九章 
　　独自走在去往慎园的路上，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阿莹方才的话。
　　据她所说，这位继母自打嫁给她爹以来，因性情淡漠不喜与人接触，多年来一直深居浅出，对外头经久不歇的风言风语也充耳不闻，偶尔同她这个郡主见面，态度也是冷冷淡淡，不甚亲热。唯独在她的丈夫面前，才会露出温柔的神色，而南阳王这些年也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看上去，这两人似乎是有那么几分真情意的。只是，这就让阿莹很难受，因为他爹上一个情真意切的对象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王妃自打得知我爹的病，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阿莹微蹙着眉，似在斟酌如何形容，“听下人说，性子也和以往不同了，变得……喜怒无常。”
　　我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丝笑：“喜怒无常？”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阿莹叹口气，“如果我娘还在世，她若看见我爹如今这幅样子，也一定接受不了的。”
　　我想这姑娘还是太单纯了，她娘接受不了那是当真情之所至，试问谁又能接受得了自己所爱之人病入膏肓，还无药可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慢慢死去？
　　可苏夜来就不一定了，她接受不了也可能是因为南阳王一死，她最大的靠山就没有了。毕竟她膝下无子，明面上的女儿又不是南阳王亲生的，意味着将来她什么也得不到，一不小心还可能被人赶出王府，接受得了才怪。
　　亭外花丛锦簇，几枝黑色荆棘斜斜戳出。我静静地瞧着，想如果我是苏夜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笼络人心，巩固势力。而除了南阳王，苏家就是她最重要的仰仗，但是，仅凭苏家还不够……
　　我微微眯起眼，那就只有，该收买的收买，该杀的杀。
　　回了回神，又颇有几分兴味地想，如今她仰仗的苏家混进了我这么个让她深恶痛绝的人，也不知她会不会又气得发疯。
　　只是，阿莹说了这么多，却到底是没说她和她爹究竟有什么心结。待我再追问时，她只是淡漠地望向远处，半张侧脸神色难辨，对我道：“花花，你就别问了。”
　　步入慎园，得知南阳王和君先生正在湖心亭中品茗下棋，侍女一边引我前往，一边笑盈盈道：“王爷今日心情好。”
　　“哦？”我挑眉笑道，“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侍女含笑看我一眼，压低了声道：“是我们王妃娘娘，昨晚来过。”
　　我故作不解：“嗯？这也算是喜事么？”
　　“那当然了，”侍女嗔我一眼，又面露惆怅，“自打王爷病了以后，怕给娘娘也过了病气，就让娘娘搬去了莲园住，也不让娘娘时常探望，见面的次数比之从前可少了太多，所以每回娘娘过来，王爷都很高兴的。”
　　“是么，”我微微一笑，语气感慨，“那两位可真是，鹣鲽情深呢。”
　　绕过几许花木石林，渐感有水汽扑面，沿石阶而上，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片碧波平湖，湖畔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湖心亭台。
　　我不由驻足眺望，目光淡淡掠过湖面上一丛一丛的荷叶。这个时节，正是莲叶出水的时候，这样亭亭如盖的景象，不难想到，等莲花盛开以后，会是何等动人的美景。
　　莲花，又是莲花。
　　还未走进亭中，便听见南阳王带着笑意的声音：“正说着花花，花花就到了。”只听声音便知其内息涣散，元气衰竭。
　　我行了一礼，笑道：“王爷和君先生说我什么了？”
　　南阳王脸色苍白，但精神似还不错，咳了两声，含笑道：“你师父说，你近些日子棋艺飞涨，就快要赶上他啦。”
　　“那您别信，”我撇嘴摆手，“是师父夸大了，我也才学了他一点皮毛而已。”
　　君先生瞟我一眼：“在旁人面前倒是懂得谦让。”
　　我眼睛一睁，瞪君先生：“家丑不可外扬，师父，你怎么净下我的面子！”
　　两人闻声一齐笑了起来。
　　君先生拍拍膝盖，起身道：“正好，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花花你既然来了，就替为师陪王爷下完这一局吧。”
　　我眨了眨眼，看向南阳王：“王爷可愿意？”
　　“有何不可？”南阳王微笑，眼中一抹促狭之色，“刚好让我见识一下，花花姑娘飞涨的棋艺。”
　　“唉，你们快别拿我打趣了。”我皱着脸摆手。
　　两人又笑起来，君先生作势欲走，又忽地转身回来，神色严谨地对我叮嘱：“你记得，半个时辰后要给王爷问诊，不可贪玩拖了时辰。”
　　我点头：“记得了，我一定亲自送王爷回房，师父放心。”说完冲他翻一个白眼。
　　君先生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南阳王一边笑一边咳，我忙给他杯中添上热茶，他端起来微抿一口，叹道：“花花姑娘玲珑可爱，我若有这么个女儿，可是十分不舍她嫁人的。”
　　我暗暗看他一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最终还是憋不住问了的表情：“王爷，其实……您是在说阿莹吧？”
　　他再度叹口气，垂眼端详棋坪，我跟着看了一眼，发现黑白子已然水泄不通。
　　“阿莹……我舍不得也得舍得，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了，往后没人能庇佑她，她早些嫁出去，也是件好事。”
　　我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坪一角：“阿莹是堂堂郡主，又有谁敢欺负她的？”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没人敢欺负她，那是因为我还在，若我不在了，许多事情就都难说了。”
　　我做出懵懂神色，轻轻哦了一声，默了默，忽而道：“王爷您放心，阿莹是我的好姐妹，往后我一定不叫旁人欺负了她。”
　　对面人笑了一下，叹道：“阿莹运气好，能得你这个朋友。”
　　我哈哈一笑：“我也觉得我挺好的。”说完低头落下一子，额前碎发遮住眼中神色。
　　“也不知是哪家高堂才生得出你这样的姑娘，”他语气感慨，目光看定我，“这许久，也没听你师父提起过你的出身。”
　　心头有一丝冷意划过，面上却端得笑盈盈地：“师父没说，是因我身世卑微，不值一提。”
　　南阳王淡淡道：“哦？怎么说？”
　　我重重叹一声，道：“不瞒王爷，我原本出身农家，幼时师从云麓，十五岁那年患了一场大病，掌门便将我送到君先生那里治病，君先生见我在医理一门有些天分，便让我跟随他学医研药，才有今日。”
　　“原来如此，”南阳王叹息一声，“倒也是个可怜孩子。”
　　我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还一副感动的神情听他念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安慰，实则心里已经骂翻了天。
　　拿这等把戏来试探我，真当老子没见过世面？
　　但是突然之间来探我的底细，难说同苏夜来没有关系。
　　他奶奶的，枕边风真是好用。
　　然而，别说现在的南阳王，就是苏夜来，想动我，也得看看她亲哥哥苏剑知的脸色。思索一番，推测她或许是怕我拿南阳王下手，或者，是通过南阳王获知一些什么事情……才会特意去提醒王爷。
　　我垂下眼皮，心头泛起一丝冷笑。
　　你怕什么，我就偏给你来什么。
　　我落下一子，猛地出声：“对了，说起来，苏家也有一池白芙蓉，”也不看对面人的表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苏伯父种的，据说是为了纪念他早亡的妹妹。”
　　说完叹口气，忧愁道：“听说我这个不得谋面的小姑姑是个绝色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当真是可惜。”
　　对面人不动声色地点头：“我也听苏贤弟提起过一二。”
　　我端详着盘中走势，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派天真神色，问道：“王爷，您跟苏伯父，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扬州，怎么会认识的啊？”
　　南阳王顿一顿，道：“这个是早年的事了……”看我目光炯炯，他眼中露出无奈之色，道，“当年我微服南下，落脚扬州时，机缘巧合得了苏贤弟的款待，才由此结缘。”
　　我张嘴哦一声：“原来是这样，”说完给他添上茶，笑道，“王爷，时辰快到了，这盏茶喝完，我就陪您回去。”
　　南阳王摆一摆手：“你也陪了我老半天了，你们女儿家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我愣了愣，看他面上神情有几分促狭意味，不禁皱了脸：“王爷，昨晚实是意外，我和阿莹其实……”
　　“不必慌张，”他扶着棋桌站起身，脸上笑容温和，“小丫头们出去玩也无可厚非，只是，需得有人随身跟着，苏州虽一向还算太平，但也不可鲁莽大意。”
　　“是，花花明白，”我抬眼看他，眯眼一笑，“不过呢，今日我可不算是一人来的，还承了阿莹的份，是她让我多陪陪您的。”
　　南阳王猛地愣住，亭外有侍女上前来，被他挥手摒退，我见状忙上前一步，搀着他的手臂往前院走去。
　　“今日阿莹同我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所以……”我观察他的神色，顿了顿，缓缓道，“王爷，其实阿莹心中很挂念您，虽然我也不知她为何不肯跟我来，但是，她的表情可骗不了我，她真的很关心您。”
　　南阳王转头看我，喃喃道：“当真？”
　　“花花岂敢骗您，”我露出个大大的、灿然的笑，“既是阿莹嘱托，就勉强王爷再多瞧我一会子了。”
　　南阳王笑了笑，摇头道：“你这丫头。”
　　我笑眯眯道：“花花别无所长，琴棋书画也只占了两样，除了陪您下棋，我自觉琴还弹得可以，左右师父看诊得费一些时候，那我就在一旁弹琴给您听，您觉得如何？”
　　按照君先生的习惯，问诊例来七日一诊，否则，我也不会挑了今日前来。
　　房中，君先生一副刚把药端来的模样，见了我们，当先道：“王爷，请先喝药。”
　　此前，我从君先生口中得知，从他入府第一天起，每一回给南阳王看诊开药，都是在其眼皮子底下进行，甚至摒退了房中侍女和门口守卫。也就是说，君先生的一笔一划，一举一动，钜细靡遗，都逃不过南阳王的眼睛。
　　显而易见，这是在防范有心之人，然而整个王府都是他的，又有什么人值得他如此费心提防呢？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怕平日里一些藏在平波之下的暗流趁机掀起风浪。总之如此一来，他一面要封锁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一面还要提防有心人的试探——好避免自己提前嗝屁，可谓殚精竭虑，命能长才怪了。
　　我扶着他坐在椅子上，看他喝光碗里的药，转头对我道：“花花方才说想要奏琴，前不久我恰好收了一把绝世名琴，”对上我不明所以的眼神，他笑着道，“除了这把琴原本的主人，还没有别的人碰过它，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听懂了他的意思，我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用这把琴，弹给您听？”
　　他微笑颔首：“不错，绝世的名琴，总配得上花花吧。”
　　“不敢当。”我俯身一礼，两名侍女已捧了琴放在案上，又迅速退下，关上房门。
　　君先生两指搭上南阳王的手腕，紫铜香炉沉香袅袅。
　　我立在案前，淡淡问道：“敢问王爷，这把琴可有名字？”
　　“这琴，唤作“绮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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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开始收线了，终于


第九十章 
　　我一直认为，传闻这东西就像娑罗山上的树，年年岁岁，旧的死去，新的生出，只要江湖还在，就能生生不息，滋养人们的八卦精神亘古不灭。只是，倘若只当个八卦乐道，那听一耳朵也就罢了，没有谁会在意其中真假，如果真要求个真假，那就不是传闻，而是情报了。而情报与传闻的区别就是，它有诸多细节的、不为人知的、不可告人的真实。
　　一年前的扬州，我和君卿江胡三人在茶楼里听了一段慕星楼救百花山庄少主于危难，破了魔教鬼竹林之阵的故事，江胡说那故事过程有些添油加醋，但开头和结尾确是事实，而且，那一次，也是华婴教主和慕星楼的初遇。
　　那天之后，我和君卿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经过我们锲而不舍的骚扰，江胡又不厌其烦地多说了几嘴，比如初遇之时华婴教主只有十三岁，而慕星楼已是十七八的少年郎，不太可能对一个小女孩产生什么奇怪的遐想，否则就有恋童癖的嫌疑。又比如慕星楼后来回绝了无数上门说亲的千奇百怪的人，硬是守身如玉到华婴教主及笄，才跟老门主提出要娶魔教教主，结果被老门主打了半死。又又比如，全江湖的人都觉得慕少门主是叛逆期到了，而叛逆的少门主早已是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跟他老爹说不让我娶我就入赘，这才真正吓坏了老门主。
　　又又又比如，慕星楼单枪匹马闯入断穹山，找到已隐居多年的琴仙雪衣老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老人家手里讨来了一把从未出过世的古琴，也是雪衣老人此生的最后一个作品。
　　慕星楼把这副琴当做了给华婴教主的聘礼。
　　我问江胡那琴叫什么名字，他说：“这琴是因一对良缘佳偶而出世的，慕少门主亲自为其取名‘绮望’，寓意万事美好，如期所至。”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如今看来，当真讽刺至极。”
　　后面的事便如传闻，这把琴终归是没有送出去。
　　很久以后，大家看完了一整出慕星楼和华婴教主的爱恨情仇戏，对慕星楼接近华婴教主的动机有了新的解释，于是顺理成章也怀疑起了那把琴的来历。然而彼时雪衣老人已驾鹤西去，世上再无人知此间真相。
　　江胡说，慕星楼单骑闯入断穹山是确凿无疑的，曾有不少人亲眼见过，因此那把琴多半也是真的出自雪衣老人之手。
　　“不然，就算是做戏，哪有人会做到如此程度呢？想那断穹山山势奇诡，山中遍布机关，从踏进去的一刻起就处处危机，他又是独自一人，总不能是千里迢迢跑过去找个山洞伪造赝品吧？”江胡如此断言。
　　乍听之时，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毕竟造假这回事，就算慕星楼自己不嫌丢人，倾城门也会觉得丢人，雪衣老人那也是随时可能出来打击假货，总归是得不偿失的。
　　但睡了一个晚上之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改变在于，我觉得一个男人，还是个处处都挑不出不好、可谓接近完美的男人，他的心思就不可能不深，而一个心思够深的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假如慕星楼当真是这么个心机深沉的，单枪匹马取一把琴又算得了什么？只是这话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总而言之，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婚事最终血雨腥风地收了尾，人荒马乱中，自然也没人在意一把琴的去向。它最终随了它两任主人的命运，被世人一点点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如今，静静搁在案上，伏在我的掌下，永恒沉静着的这一副琴，真的就是传闻中的“绮望”吗？
　　倘若是真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利用它，窥到当年之事的隐秘一角？原本是慕星楼给华婴教主的聘礼，最终却流落到了王府，它是怎么来的？又是经了什么人的手？
　　有短暂的片刻，我仿佛置身于冰山雪谷之中，脑中转过许多纷乱又破碎的想法，但转眼间，又换上一副笑意融融的表情。
　　其实，这把琴到底是不是绮望，只要一试便知。
　　同样的，南阳王此举是何用意，也只消弹一曲，就能搞清楚。
　　熏笼里沉烟缕缕，在半空中打着圈儿散开，屋内幽香浮动，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地钻入肺腑，直抵人心的最深处。
　　我将十指轻轻搁在琴弦上，漫不经心拨了一下。
　　琴音悦耳空灵，乍听之下似与普通的琴没什么不同，但只有拨弦的人才能感觉到，此琴的琴弦既柔又冷，十分矛盾，而且，还隐隐透着股不寻常的妖邪之气。
　　然而我却心下一松。这就是绮望。
　　没错，只有最了解华婴教主的人才知道，她的琴从来就不是乐器，而是杀器。慕星楼给她的聘礼，原本就是一件武器，而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风雅物什。也不怪大家想不到，毕竟谁又会知道，一生潇洒出尘的雪衣老人，最后一件作品竟是个嗜血之物呢？
　　等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勾起了嘴角，还有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狂热的目光。
　　“看来花花很喜欢啊。”南阳王微微笑着，只是片刻功夫，他的眼神已流露出些许困倦来。
　　我镇定地抬头，矜持微笑：“王爷既说这是绝世的名琴，我又怎会不喜欢呢？”
　　他笑了两声，点头道：“喜欢就好，这就好……”
　　我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垂下，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我的手指也动了起来。
　　门窗紧闭，四下里一片寂静，琴音如水流淌，慢慢地，又化作云雾，与案上浮沉的暗香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而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人心。
　　南阳王已彻底闭了眼，我手下不停，下巴轻抬，看向君先生。君先生面容冷肃，两指稳稳搭在南阳王的脉上，视线相对时，对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我盯着椅子上已陷入昏沉的人，柔声开口：“王爷可知‘绮望’的来历？”
　　椅子上的人闭着眼睛，语气平缓道：“自然知道，这是琴仙雪衣的遗作。”
　　我端详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豪的表情，又问：“这琴，王爷是怎么得来的？”
　　他眉心微皱，顿了顿，答道：“是……我夫人，她一直在找这副琴，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要把它毁掉，被我拦住以后，她就把琴交给了我。”
　　“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找这把琴？”
　　“不知道。”
　　琴弦亲密地贴在我的十指上，任我拨拢抹挑，我绷紧指节，内力绵绵不断从指尖流出，淌出的音律也渐变诡异起来。
　　整间屋子密不透风，仿佛一个严密的四方封阵。
　　我嘴角一点笑意，缓缓道：“不知王爷和王妃，是怎么认识的？”
　　椅子上的人眉眼微舒，下一瞬又重新皱起来，几次三番，终开口道：“我遇见她，是在扬州，苏家。”
　　话到此处停住，我眯了眯眼，道：“还有呢？”
　　他却紧蹙着眉，似有些抗拒地摇了摇头，眼皮颤抖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战栗起来。
　　心头划过一抹冷意，我左手一把抓住琴弦，又陡然弹开，随着一声铮响，椅子上的人似被震慑了一般，又渐归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苏家后院，那天晚上我难以入眠，便独自起来散步，不想却迷了路，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一阵歌声，声音很小，但又很近，我循着声音走过去，不想却是走进了一个荒废的院子，然后我就看到了她，她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晃着脚丫在小声唱歌，她身上穿着华贵的衣裳，我便以为，她是苏剑知的某位夫人，如此一来，我理应避嫌，却没想到，她比我还要害怕，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吓得躲在墙角发抖。”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让她不要害怕，那时候我才发现，她的眼神清澈，天真，就像一个小孩子，于是我察觉，这个女子大抵是不正常的，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就是这时候，屋内又跑出了一个小女孩，她一只手握着块石头，一只手握着把匕首，气势汹汹地把我赶走了。第二天我问起苏剑知这件事，他十分震惊，可随后就主动将那女子带出来见我，我才知道，那原来是他的妹妹，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受了刺激，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苏剑知说，她叫苏夜来，夜来秋月霜如雪，真是个极好听的名字。”
　　琴弦从指尖滑开，呼吸也跟着顿住了一瞬。我稳住心神，问道：“那个赶走你的小女孩，可是魏鸢？”
　　“是，那时候，她才五岁。”
　　我眉眼不动，盯着他道：“那你知不知道，魏鸢是苏夜来的女儿？”
　　“是，我知道，夫人说过这件事，鸢儿是她和她那个亡夫的女儿，可怜她遇人不淑，遭伪君子哄骗，十四岁便未婚生下了这个女儿，好在鸢儿懂事，虽是个姑娘家，可小小年纪就已懂得保护母亲。”
　　有片刻的静默。我慢慢抬头：“你说什么？”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声音如同从胸腔里透出来的，一字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椅子上的人似是不明所以，困惑地晃着脑袋。君先生皱眉看我，眼中有劝阻意味。
　　我静静吸一口气，吐纳了两息，才道:“苏剑知有没有告诉你，让苏夜来受了刺激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椅子上的人慢吞吞开口：“他说，他的妹妹嫁给了那个伪君子，后来又生了个孩子，再后来，伪君子被仇家灭了门，唯独苏夜来侥幸活了下来，但目睹过那番惨景后，她人就变得时昏时醒，时疯时好， 很是可怜。”
　　“侥幸活下来？”我冷冷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
　　“她说，”椅子上的人嗓音平静无波，“那日是苏老家主的忌日，她哥哥将她接回家祭祀，如此，才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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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不到师姐出来了，太困了我


第九十一章 
　　祭祀？
　　我眯了眯眼，君先生也露出微妙神色。
　　为了骗过南阳王，这苏家兄妹两还当真是编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想伪装成一桩巧合？
　　巧合他姥姥。
　　且不说苏老家主忌日这回事是否属实，就说当年那具“苏夜来”的尸体——难道苏夜来回家祭祀，还要特意找个人假扮自己留在倾城门？
　　还有苏剑知，他对南阳王的一系列说辞，乍听之下似乎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就十分古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究竟是为了帮自己的妹妹遮掩过往，还是……也为了遮掩别的事情？
　　能改写历史的，总是赢家。
　　只看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作为当年的知情人，以及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的人，个个都可疑，个个都心思叵测。
　　一曲近终，熏笼中的香缕也渐转淡薄，我缓了缓指间的力道，琴声便也跟着徐徐缓了下来，如一股不知来处的风，一点点吹散林中沉雾。
　　南阳王的神色也渐转平和。
　　我漫不经心开口：“王爷知不知道，苏家二夫人和苏谨，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道：“他们是在山路上遭遇了山崩。”
　　“真的吗？”我挑拨着琴弦，“王爷就没有发觉什么异常，没有追查一番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怀疑过，但没查出来什么。”
　　我问：“你怀疑什么？”
　　“他们出事之前，小玉来找过我，她哭着说她要同苏剑知和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但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和君先生同时愣住。
　　南阳王继续说道：“我以为只是他们夫妻之间闹了矛盾，可没想到，她居然就出了事，我怀疑过苏剑知，可虎毒不食子，如果是他做的，他又为何连自己的儿子也一并害死呢？”
　　就在这时，门外风铃忽然叮叮咚咚响了起来。这是柳二给的信号，有人来了。
　　君先生面容冷肃，起身扶住南阳王的肩膀。可我却在这时想起了一个差点遗忘的问题。
　　扭头看一眼仍紧闭的窗户，我冲君先生飞快打了个手势。
　　“不行，来不及了。”君先生面色微变。
　　我不予理会，手指拨动琴弦，飞快开口：“王爷，王妃派去找琴的人，是谁？”
　　南阳王抿嘴不语，眉心紧蹙，眼皮颤动着，好似梦魇中的人在扎挣着醒来。
　　君先生狠狠瞪我一眼，两指如电点在南阳王后脑穴道上，椅子上的人神情猛然一松。
　　“快说！”我急急重复一遍，“找到‘绮望’的人是谁？”
　　南阳王缓缓道：“是鸢儿。”
　　琴声陡然止住，我按着弦站起身，君先生已迅速扶着人闪入内室，下一刻，房门“砰”一声被打开。
　　师姐一身紫衣站在门前，疾行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打着旋儿舞成了八脚蜘蛛。她冷冰冰看我一眼，转身步入内室，剑鞘挑起珠帘，一阵轻快悦耳的脆响。
　　我慢吞吞跟过去，站在她旁边同她一道看着。君先生正给南阳王盖上薄被，听见动静转身，吓了一跳，却还是压住声音，怕吵醒睡着的人：“魏统领？”
　　师姐神色阴鸷，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们在干什么？”
　　我呦呵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大统领这问的什么话？今日是我师父给王爷问诊开方的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冷冷瞥我一眼，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脸上，似在端详。
　　我再度阴阳怪气哦一声，道：“难不成，你是怀疑我们对王爷……”
　　君先生一听之下，本迷惑的表情瞬间变作恍然大悟，悟完又迅速沉下脸，一声不吭，却先把我们赶出了内室。
　　“王爷吩咐过，每次号诊之时不许旁人打扰，”君先生语气不满，冷着脸对师姐道，“老夫倒想问问，魏统领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闯进来，是要干什么？”
　　“王爷的吩咐我自然记得，”师姐冷哼一声，眼角微挑，“只是，先生这次花费的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
　　“你说这个呀，”我抄着手走到桌案前，笼中香已燃尽，一丝烟也没有，手指轻抚过琴身，我笑着道，“王爷想听我弹琴，让我用这副琴给他弹个幽静的曲子，曲子长了些，倒是让魏统领误会了。”
　　我想，她就算是出去问周围的侍卫丫鬟，也问不出什么来，我的确是在弹琴，他们也的确听见了琴声。
　　我凝视着她，看着她的视线滑过香炉，落在琴上，然后，目光为之一凝。
　　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行了，我看我们还是别打搅王爷了……”
　　经过师姐时，却被猝不及防拽住了手腕。不由瞪眼看去，见她五指撑开我握成拳的左手，将食指捏起来端详，而这时候我才察觉到指尖有一丝痛感，不由诧异地瞧了一眼，只见食指上一个小口子，还流了血，然而被不知情的我蹭得东一块西一块，连衣袖上也沾了一团淡红。
　　应当是方才情急之下，被琴弦割破的。
　　“啊哈，”我皱着眉端详伤口，“什么时候破的啊？”
　　师姐撩起眼皮看我，目光意味不明：“看来你确实是在弹琴。”
　　我瞟她一眼，用力抽回手，转身出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天际浮云舒卷，夕阳照在人身上，仍是暖意融融。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路跟着我，我懒得回头，径直走进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个弯，猛一抬头，却看到那一日的紫藤花树。
　　我走到树下，掸掸衣袖，转身道：“魏统领没旁的事做了么？老跟着我干什么？”
　　她看着我，良久，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来，对我道：“手伸过来。”
　　我愣住，下意识抬起左手看了看，莫名道：“你跟着我，难道就是为了这点伤口啊？”
　　她不语，见我也没有听话地伸手过去，眉眼间便透出些许不耐烦。我在她抬手抓来之前便闪到一旁。
　　“我说，你未免管得太多了点吧？”我有些好笑，一边从袖中掏出纱布，给指头上仔细缠一圈，“这就不劳师姐费心了。”
　　她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荡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药瓶。
　　我想这下人总该走了吧，却猛不丁听她道：“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我抄着手，慢慢悠悠地道：“什么做了什么？方才我和我师父都解释过了，你也听过了，怎么，魏统领不信啊？”
　　她眉眼不动，看着我。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摊一摊手，转身便走，却被一把拉住。
　　肩膀被扣住，师姐嘴唇贴在我的耳畔，低声说：“父王睡觉一向浅眠，刚才我们那么大声说话都没吵醒他，这本就不正常。”
　　我推开她，不屑道：“别跟我来这套，他睡觉什么样我哪知道？你这话应该去问你的父王，跟我有什么关系？”
　　良久，她唇边勾出一抹赞许的笑：“当真变聪明了。”
　　原本心里还有些不耐烦，但忽然间，我看着她，脑中莫名地冒出一个想法来。可下一刻心又猛地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也许已经晚了。
　　“师姐曾说，有些事情我直接问你，会来得更快，”我凝视她的眼睛，“这话，还做数吗？”
　　她将我拉到树荫更深处，夕阳被花藤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打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她的眼中浮出几许温柔之色，像平湖夕照，烟波荡漾。可我的心里一片寒凉。
　　“那把琴，是你找到的。”我微微抬眼。
　　她蓦然一僵，本要抚上我额头的手也定在半空，片刻，她放下手臂，问道：“你想问什么？”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想了想，改口，“不，应该说，你从谁手里拿到的？”
　　半晌，她偏开头：“对你来说，这个答案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一瞬间，下颌的肌肉猛然收缩：“你说什么？”我咬紧牙根，一动不动地盯住她，喉中溢出怒极反笑的低哼，“死了？”
　　“你应该听说过，洛阳碧霄阁。”
　　洛阳碧霄阁，一个只收价值连城的赃物和宝物的地方，好比镖局押的是镖，碧霄阁保的却是物。
　　她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摇头：“不是我做的，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所有账目存单全被销毁，根本无从查起。”
　　四目相对，两相沉默，我久久注视着她。
　　“不，”嘴角机械地勾了两下，我一字一顿，面无表情，“我不相信你。”
　　原本应该随着倾城门化为灰烬的东西，却反被人好好地保存了下来，比起拿走它的人是谁，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一副琴？
　　绮望是慕星楼亲自取的名字，撇开他本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倘若我给一件东西亲自取了名，除非我大难临头死期将近，绝不会舍得把这样东西给了别人。
　　何况，那是他给华婴教主的聘礼。
　　是慕星楼自己吗？因为某些原因，将这把琴送去了碧霄阁？
　　可是，十八年前碧霄阁连个影子都没有。
　　真想保存一样东西，在那个时候，没什么地方比倾城门更可靠。
　　我无法否认，在看到绮望的那一瞬间，那么一瞬间，可怜的一瞬间，我真的想要去相信，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是有过真心的。
　　在我原本的猜想里，是苏夜来自己带走了绮望，嫉妒也好，眼红也好，唯一的幸存者，才能带走唯一幸存的琴。可南阳王说，苏夜来也一直在找这副琴……
　　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知道，绮望被送出去了，也清楚地知道，绮望后来又丢失了。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让我确定，我一定，一定要亲自见到这个人，我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向她一一问清楚。
　　不论用什么手段。
　　“花花。”
　　师姐微垂了眼看我，目中罕见地露出困惑之色，哪怕是从前，我都少见到她这幅神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那些往事，”她顿了顿，道，“你明明不是……”话却没有说下去。
　　“我不是什么？”我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是吗？”
　　她神色微变，抬手抚向我的额头。我盯着眼前缓缓靠近的手指，猛地一把挥开。
　　“我明明不是个多情的人，我甚至是个无心之人，”我扯住她胸前衣襟，将她拽到我的眼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在呼吸可闻的距离，我冷笑着开口，“我爹娘生了我，却没有养过我，我理当不会有什么感觉，你想说的，是这个？”
　　她看着我，默不作声。
　　我想了想，又笑起来：“对，你说的也没错，若是从前，我是会这么想，可现在……”我漠然道，”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就好像发生过的，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师姐，”我仔仔细细看着她，“如果最终，你我之间当真藏着血海深仇，你会怎么对我？”
　　她看着我，忽然一把抱住我，力道极大，手掌牢牢按住我的后脑，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掌控、包裹起来。
　　耳边是她带着一丝轻颤的压抑的声音：“花花，花花。”
　　我目光虚望着眼前垂落的花帘，眼中不含一丝感情。


第九十二章 
　　第二日，西园。
　　君先生告诉我，南阳王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以为是听着我的琴声听睡着了。他如今身体日渐虚弱，再加上药物的作用，每日里醒着的时候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多，倒也未曾起疑。
　　君先生对我的那首摄魂曲很感兴趣，当听我说这曲子共有八段，练到最后甚至可以驱动死尸，一双老花眼顿时射出精光，直盯着我，令我十分胆颤。
　　我抖了一抖，道：“也是因为王爷如今内息薄弱，才能这么轻易得手，而且，也多亏了您的香。”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那如果换做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该当如何？”
　　我也面色凝重地想了想：“这个我还没试过，等下回试过了再说。”
　　然而君先生的钻研癖好发作，拉着我探讨了半天怎么摄一个高手的魂，最后得出，以我如今的功力，只能将高手先搞得不是高手，简言之，得先把高手打个半死才行。
　　小白正在一旁帮我整理传书和信函，闻声头也没抬地幽幽道：“道阻且长，主上，您还得好好练功啊。”
　　我狠狠瞪他一眼。
　　君先生捧着茶杯，悠哉喝一口，随口道：“花花今日怎得不去找你的小姐妹了？”
　　“阿莹么？”我在棋坪前坐下，信手拨弄盘中的乱子，“她婚期将近，如今可忙得很，不是要去这家首饰铺，就是要跑那家裁缝铺，就是说啊，这没娘的孩子，可不得凡事亲力亲为。”
　　君先生一噎，大约以为我在影射我自个儿，默然瞧了我两眼，语气慈善地道：“花花你……”
　　一旁小白突然出声打断：“裁缝铺？”
　　“怎么？”我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沉吟的表情，末了又兀自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就又继续埋头了。
　　虽然把教中琐事都扔给了护法和四位长老，但每日里递到我手上的大小事务仍不见少，所幸如今日子还算太平，就让小白先将书函筛选一遍，分出轻重缓急，不急也不重要的，他直接定夺即可。
　　当然，若牵扯到教中机密要事，也是要避着君先生说的，凡能当着三人面说出来的，都不是重要的事，君先生偶尔还能参与讨论一下，给我们提供奇葩的灵感。
　　比如此刻，小白拿起一封传书，脸上是严肃又疑惑的表情：“又是银血刀？”
　　我想起此前就有探子报过银血刀的消息，问道：“北疆那股不明势力么？”
　　小白却抬头看我一眼，唇角微微下抿，道：“不，在苏州出现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中一颗黑棋落入盘中：“什么？在这里？”
　　没想到君先生也跟着一愣：“银血刀？”
　　“先生也知道银血刀？”小白微微侧目。
　　君先生眼睛微眯，握着茶杯，露出回忆的表情：“不仅知道，我还见过。”
　　我和小白皆是一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听见这三个字，”君先生看看我两，放下手中茶盏，缓缓道来，“当年，中原突然出现一批手持银血刀的人，有不少武林高手都死在他们刀下，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这些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连头发也不会露出来，他们行踪诡秘，招数奇邪，来无影去无踪，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鬼魂，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然后呢？”我问，“您又是在哪里见过他们的？”
　　君先生顿一顿，淡淡道：“路过，见到的。”
　　我和小白同时掉了下巴。
　　君先生看看我两：“很不巧，有一天晚上，我不幸经过他们的杀人现场。”
　　说完再次看我两，发觉我两是当真不懂，便耐心解释道：“这些人杀人，一为买卖，二为仇怨。”
　　我愣了会儿，明白过来。
　　若问北疆的山林中哪一种动物最多？答案是狼。
　　“像狼。”我说。
　　“不错，”君先生点头，“他们同中原的杀手组织又有不同，真正的杀手组织，任务失败便失败了，要么退钱，要么重新派个人去，但这些银血杀手不同，他们的人若死了一个，那这桩生意哪怕是不做，这群人也会追杀复仇到底。”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彼此目中都透出冷意。
　　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组织存在，任谁都是不得安心的。就算如今相安无事，也无法保证将来会不会变成一个威胁。
　　“所以啊，只要你不是他们的目标，就算是路过，也不用太担心，”君先生悠悠说完，又皱起眉头，“不过，这群人本在边塞，当年在中原也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段时间，就又消失了，如今怎得又跑了出来？”
　　而且，还来了苏州。我默默道。
　　君先生拿起一本书册，摇摇头，轻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怕这江湖，又要再起波澜了啊……”
　　我沉默地望着他，抿了抿嘴唇，起身从小白手中拿过信函：“跟我出来。”
　　走过石桥，柳枝葳蕤，我站在树下将信迅速看过，然后，目光忽地一顿，定在一行字上。
　　“东城柳巷？”
　　小白点一点头：“东城柳巷有我们一个新暗点，隔壁是一家裁缝铺，方才我想说的就是，这家裁缝铺，不太简单。”
　　我抬头看他。
　　小白对上我的目光，露出几分紧张神色，有些歉然地道：“当初选定这里的时候我命人查探过，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最近才……”
　　“最近怎么？”
　　“有身份不明的人往来其中，所以我才让他们细细打探，这才查出了银血刀，”他看我一眼，“而且……”
　　“而且什么？”
　　小白目光微微垂下：“而且这家铺子的主人，是南阳王府的郡主。”
　　我的脸上殊无表情，眼前是翠绿纤长的柳条在风中微微飘动，瞧了良久，我说：“你觉得这二者有关联？”
　　“我不知道，”小白轻轻摇头，面色郑重地看我，“但是……花花，你信吗？”
　　熠熠日光斑驳落在我的脸上，有淡淡的灼热，令人不由地想闭上眼睛。
　　想起清晨自仆从嘴里听来的话：“郡主一早便去了东城柳巷的裁缝铺，说是要多找些花样子。”
　　“我不信。”我闭着眼说。
　　所有巧合，我都不信。
　　*
　　一个时辰后，我和小白站在柳巷巷口。
　　之所以花了如此久的时间，是因为要甩掉跟在身后的尾巴，这尾巴是谁的人自然不言而喻，但我管他娘的，老子也有的是人同你们周旋。
　　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往里数第三间，第二间便是我们的酒楼。
　　白日里生意照做，酒楼中一半盈满宾客。我站在楼下，淡然瞧着匾额旁大大的“雪”字，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不着痕迹对我俯了俯身，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我和小白对他点一点头，径直拐进隔壁裁缝铺，身后已有人将老板制住，铺门关上，有个趁乱想要偷溜去后院的小厮也被一把扼住了咽喉。
　　与料想的无差，刚踏进后院，便有两名黑衣人跳出来，明晃晃的银血刀冲我们直直砍来。我站在原地，眼皮轻抬，柳二已从身后跃出，和小白一左一右同那两人过起招来，对方使的是杀招，小白和柳二为避免伤到人，只能竭力周旋，许久才将人制服。
　　我笑一笑，上前道：“久闻银血刀的威名，今日总算大开眼界，二位兄弟莫怪，我无意伤人，只是想劳烦你们帮我带句话。”
　　那两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虽是青霄白日，却如同两只暗夜中的幽狼，冰冷而狠厉地看着我。
　　我扬了扬声音，道：“多日前我给一位故友写过一封信，却迟迟收不到回信，如今听闻他来了苏州，却也没有约我相见，反而跑来这么个隐蔽的地方，也不知是要会哪个美人？”
　　那两人目光闪动，对视一眼。
　　“麻烦二位兄弟帮我问一问你们老大，他这是什么意思，”我露出和善的笑，郎朗说道，“是他娘的要绝交吗？”
　　两名黑衣人目光一怔。此时，紧闭的厢房门里忽地传来一声清喝：“木风。”
　　感觉到敌人卸去了杀意，小白和柳二也双双松手，只是四人仍僵持着形成对峙场面。
　　我翘起唇角，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房门，桌前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我：“花花，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冷眼环顾四周，屋内陈饰简单，一扇美人屏风隔开内外。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一瞬，我抬眼笑道：“怎么，你的海东青是飞到半路被打去做烤肉了吗？”
　　没等他回答，我径自在桌前坐下，两指捏起还留了半盏茶水的杯子：“人躲得倒是快，怎么没想过把杯子也收起来呢？”
　　对面江胡不动声色看着我，表面上端得淡定自若，实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噗嗤一笑：“我说，你是打算跟我玩掩耳盗铃的把戏吗？”
　　他沉静注视我半晌，淡淡一笑，张口却是顾而言他：“一路行程匆忙，没有来得及回信，还望教主海涵。”
　　“原来是这样，害我担心好久，”我一手撑住下巴，翘着嘴角看他，“只要不是跟我绝交了就好，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江胡依旧笑着：“怎么会呢。”
　　“我们还是朋友哦？”我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自然。”
　　“既然如此，”我笑眯眯说完，收起表情，冷声道，“那就让阿莹出来。”
　　话音落下，他的脸色也蓦地一沉。
　　我食指轻扣桌面，沉默地等着，然而等了片刻也没有动静，只好开口劝道：“不瞒你说，这裁缝铺周围眼下都是我的人，她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比起当一个狼狈的俘虏，自己主动走出来岂不是好很多？”
　　江胡定定看着我，良久，忽然露出一丝笑容，软下语气道：“花花，这件事无关你们雪域山庄，我保证也不会牵扯到你的身上，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就当做今天什么也没看到，好吗？”
　　我噗地笑出声来：“你说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既然不知道，又如何判断关不关雪域山庄，关不关我的事呢？”
　　江胡似是没料到我会如此无赖，不由怔住，那双我熟悉的眼里，满是陌生的惊愕。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我闲闲放下手，捧着下巴说，“但是我现在被你勾起兴致了，特别特别想加入你们，来吧，说说看，你们要玩什么？”
　　“……”江胡沉默地望着我。
　　我也百无聊赖地任他打量，而后压低了声音，凑近他道：“忘了跟你说，我师姐最近缠我缠得紧，为了出府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搞不好这会儿她的人已经追过来了。”说完迅速回身坐好。
　　江胡闻言又是一怔，怔完脸色更加阴沉。片刻后，他唤了一声：“郡主。”
　　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阵机括的响动，我侧头望去，只见屏风后现出个模糊的影子，紧接着一截黄色裙袂露出来，然后是，整个人。
　　房中静默无声，三个人呼吸可闻。阿莹面无表情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神色。


第九十三章 
　　圆桌前三人对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隐晦地形成二对一的相持局面。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我望着面前两个人的脸，不知不觉间，思绪有些恍惚起来，想起从前，从前君卿还在的时候，我们和江胡常常三人坐在一起喝茶唠嗑。从前，还是小表妹的阿莹会同我画画斗嘴、嬉笑打闹，会带着崴脚的我飞上屋檐。
　　只是一转眼，一转眼。
　　心底里忽地有一种悲戚的感觉浮了上来，有物是人非的悲凉，有预料成真的感慨，还有一些不明不白不知缘由的苦涩，它们像潮汐无声漫涌，淹没过往的时光。
　　这当真是新鲜的、又难以形容的感受。
　　第一个开口的是阿莹，她神色自然，丝毫没有被戳穿和堵截的慌乱，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其实也并不肯定是你，”我轻轻摇头，看一眼江胡，“只是……试一试罢了。”
　　江胡的脸上是同样坦然的表情，我想，方才那短暂的片刻，他或许已在心里盘算过，不论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不是阿莹，既然这四周已遍布埋伏，只等瓮中捉鳖，那么，那个人早晚都会露面，到时候，我若是发现他骗了我……
　　没错，他不想和雪域山庄起冲突——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静静注视着他，想他此刻心里会在想什么？如何应付我？如何脱身？如何改变他原本的计划？
　　江胡的目的不难猜测。索尔死后我便想到过，那个被他一点一点养大，珍重爱惜，被他弄丢，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妹妹，最后他却是眼睁睁看她死在自己面前。那些没有来得及偿还和填补的思念、愧疚、自责，又该去往何处？
　　哪里都去不了，只会塌陷在心底，比从前更沉更深，他不一定承受不起，却一定原谅不了自己。
　　仇恨是最原始也是最终的归宿，然而恨别人与恨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杀不了自己，就只能去杀别人。
　　“你要杀苏煜？”我看着他，比起疑问，更像是一句肯定。
　　江胡也答得干脆：“是。”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看我一眼，沉默。
　　那一抹哀戚的苦涩已从心头隐去，游离的思绪重新归拢，脑中复又清明。
　　转头，对上阿莹的视线，她从现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这样复杂的眼神观察我。我们隔着很近的距离端详彼此，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目光。
　　我淡淡一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她唇角抿了抿：“我也以为。”
　　“可惜，”我吐一口气，有些感慨地，“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又怎么做朋友呢？”
　　她眼中似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然而下一刻又冷起脸，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反应勾起了我的兴致。
　　“别这么紧张，”我笑一声，身子微斜，倚着扶手悠悠道，“做不了朋友，也不一定就得做敌人，你放心，我对你们要做什么没有兴趣，只是不巧，有些事情恰好碰到了一起，让我不得不搞搞清楚，既然今日大家都在，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免得日后劳心费力地互相提防？”
　　江胡和阿莹飞快对视一眼，阿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而江胡则面露犹疑。
　　我指一指江胡：“你要给索尔报仇，”又转向阿莹，笑意深深，“那郡主，你又想要什么？”
　　阿莹看我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我浑不在意地继续道：“苏煜虽然不是你的亲表哥，但勉强算来，也是和你沾亲带故，况且他如今又算是你的未婚夫婿，我却是不知郡主和他有何仇何怨？让你能帮着别人去算计他的命？”
　　阿莹眸光微闪，却是轻蔑一笑：“我要什么暂且不说，既然是你说让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如你先来说说看，花花？你又要什么？”
　　不得不说，这样的阿莹也还算有趣。
　　“我要什么？”我左手撑住下巴，认真想了想，抬头缓缓道，“我若是说出来了，那就是我开的条件，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得接受。”
　　有片刻的寂静。而后，阿莹眉头狠狠一皱，霍然起身，神色冷厉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谈也可以，”我施施然点头，“你以为我真猜不出你们想干什么吗？”
　　阿莹愣住，旁边江胡见状，伸手拽了她一把，阿莹又默默坐下，只是瞪着我的表情十分克制隐忍。我想她心里一定恨得要死，好好的半路杀出一个搅局的，搅局的还颇不讲理。
　　我瞧着她的脸色，笑一笑：“别这么愁眉苦脸嘛，来而不往非礼也，说不准，我也可以帮你们一把呢？”
　　阿莹紧抿着嘴唇，看一眼江胡，江胡又看了看我，终是点了点头：“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眼睛一亮，冲他投去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伸出两根手指，道：“两件事。”
　　*
　　等出了裁缝铺，已是黄昏时分，苍穹之上红霞漫天，给大地罩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走进隔壁酒楼，掌柜自行将我引入一个靠窗的雅间，我兀自望了会儿窗外的夕阳，小白拎着两坛酒进来，将我打量一番，皱眉道：“怎么这幅表情？谈崩了？”
　　我看他一眼，伸手扯过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露出笑容：“你觉得呢？”
　　小白继续盯我一会儿，摇头笑了笑，语气无耻嚣张：“就是谈崩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把这些人都杀了。”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又转头望向窗外，正是傍晚，湖畔美景醉人，水面上金光粼粼，临岸飞鸟追逐，宛如画中景象。所谓“一湖山色，半湖烟霞”，不外如是。
　　“搞了半天，这银血刀的头领竟是那个家伙？”小白往嘴里丢两颗花生米，自顾自地道，“还真是没看出来。”
　　我瞄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淡淡嘲讽道：“怎么，你们三个当初一块儿设局暗算苏煜，你就没查过他的底细？”
　　小白摇头：“那时时间紧迫，他又是苏三少的人，我便没有在意。”
　　本只是随口打趣，却没想到小白板起了脸，正经道：“不过你说得对，这世上多的是表里不一深藏不露之人，往后务必得事事留个心眼。”
　　手下动作顿了一顿，我有些自嘲地想，可不是么。
　　“他本就是在边塞长大的，收养他的师父，曾是倾城门慕老庄主设在北疆的一个暗桩，只是倾城门泯灭之后，他的师父也被仇家迫害而死。”
　　小白嚼着花生若有所思：“银血刀也是源自北疆……”
　　我点点头：“银血刀的老头领，就是他师父生前的好友，他师父曾留给他一件信物，让他有朝一日若是走投无路，便去投奔那位老头领，只是那时候，他身边还带着个小妹妹，他不想两人日后也走上师父的老路，便将那信物留在了北疆，独自带着妹妹来到中原，只可惜……”我顿了顿，“索尔后来也死了，他带着骨灰回了一趟边塞，才将那信物取了出来。”
　　小白一愣，皱眉道：“这么说，这个杀手组织同他也没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是，也不是。”
　　小白眯起眼：“怎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君先生说过，这些人，就像一群雪狼，”我看着他，“他们将手足兄弟情义看得尤其之重，老首领顾念死去的老友，不仅收留了江胡，答应替他报仇雪恨，还承诺他，若是此番他能在中原为其拓展出新的势力，就将首领之位传给他。”
　　小白沉思许久，忽然，他两眼闪闪发光，道：“花花，难道你——”
　　我转了转掌心的酒坛子，轻轻一笑：“不错，我答应他，帮他在洛阳创建一个新的势力。”
　　小白笑着，又忽地敛了神情，道：“条件呢？”
　　我也笑一笑，想我两说好听点是默契相投，说难听点那就是沆瀣一气。
　　“此事若成，他要承诺雪域山庄十件事，以信物为证，认物不认人。”
　　想起当时江胡的表情，心情便有些复杂，事实上，最终将他说服的，只有一件事。
　　——“小安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她又是个女孩儿，当年你不愿索尔跟着你过刀口舔血的生活，难道，你就忍心让小安往后一生，都在大漠里陪着你风吹日晒？”
　　这是我说出的话，只不过戳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啪、啪、啪。”
　　小白连连拍手，望着我的眼神复杂，声音轻如叹息：“论算计人心，我承认我不如你。”
　　我看他一眼，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徒劳的倦怠。
　　人心不过就是欲望罢了，看透对方的欲望，利用这欲望，仅此而已。人说无欲则刚，原来就是这样的道理，没有欲望，便没有可以被利用的软肋。
　　“不过，这位郡主又是怎么一回事？”小白回过了神，继续往嘴里丢花生米，“是觉得她爹快死了，为了不被赶出门，得先下手为强把这个后娘杀了？”说完顿了顿，感同身受地啧啧两声，“倒也是，南阳王若是死了，这王府里掌权的，可就剩下王妃一人了。”
　　我没说话，捧着坛子咕咚两口，咕咚完擦擦嘴，满不在乎道：“这你可说错了。”
　　小白再度一愣：“怎么？”
　　“喏，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我揉揉眼睛，感觉双眼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热，“实则她不是为了自己……嗯，也不能这么说，她是为了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报仇。”
　　“？”小白呆了呆，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乐不可支，“这可太有意思了。”
　　的确很有意思。我在心里想。
　　“她要给谁报仇？难不成，是她那早死的娘？” 小白兴致盎然地问。
　　“是啊，”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说啊，她娘不是病死的，是给人杀死的，而且，是在她面前，被她眼睁睁看着，给人杀死了的。”
　　“哦？”小白一愣，沉思了会儿，忽然似有所感地看向我。
　　但我又是仰着脖子一通咕咚咕咚，等放下酒坛看他时，已经有些看不大清楚了。
　　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半坛子酒下肚，人很快就有些飘飘然。从肺腑中升腾起的醺酣一分一分、悄无声息地攀升至我的脑中，在我的眼前洒下一片迷惘的雾气。
　　“诶呦！”小白煞有介事地叫一声，“主上，你这是在抽什么风？”
　　我摆摆手，打断他，打了一个嗝：“阿莹说……”
　　我努力回想阿莹的话，她说话时的表情非常奇特，明明在说一件极为惨烈的事，可神情空茫又淡漠，是只有将仇恨在心底咀嚼了多年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我五岁那年，有天晚上半夜惊醒，不知为何就突然很想我娘，那时候我娘已卧病多日，她怕给我染上病气，平日里很少允我见她，所以我避开奶娘，悄悄出门，然后，就在我娘房门外，我从门缝中看见，我亲眼看见，魏鸢站在我娘床前，把一碗药灌进我娘嘴里，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着，看着，过了会儿，我娘口中就喷出血来，那么多血，溅到魏鸢的脸上，她半边脸都被血染红，就那样转头看过来……”
　　“我吓得原路跑回去，缩在床上发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第二天醒来，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娘死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奶娘，奶娘却捂着我的嘴，让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我就这么装疯卖傻，活了十几年。”
　　我对小白说完这些，想了想，道：“你知道我师姐那年多大吗？”
　　小白没有吭声。
　　我说：“七岁，她那年只有七岁，就是那一年，她去了苏家。”
　　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感觉有些想吐，我撑着下巴，继续道：“小白，你说一个七岁的孩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人呢？”


第九十四章 
　　暮春的江南，雨来得突然，傍晚时分还是日丽晴天，将将入夜，便飘起了淅沥沥的雨丝。
　　晚风挟着雨星，打落在青石板路上，长巷寂静，临街商铺各自点起了灯，在氤氲水雾之间，发出柔软朦胧的光。
　　小白撑起一把油纸伞遮在我的头顶上，我仰头望了一眼，是江南遍地可见的伞，只是伞骨略长，可以轻松罩住两个人。我脚下踉跄，脸上时不时绽出个傻笑，时不时又抿紧了嘴，是个十足的醉鬼的模样，小白小心地扶着我，引我避过沉积的水洼。
　　拐到长街上，便看见缥缈的雨幕里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那人也撑着一把伞，步履从容，宛如在雨中漫步，却看不见脸，只见着一袭曳地的暗紫色披风，明明距离很远，却很快到了近前。
　　小白往前踏出一步，以一种警惕和防范的姿势，将我护在身后。
　　对面的人稍稍顿了一下，微微扬起伞来，肤白如脂，薄唇之上鼻梁高挺，长眉斜斜入鬓，一双凤眼漆黑如墨。
　　“诶呦，这不是咱们的大护法吗？”小白一副欠揍的语气道，又煞有介事地扬起眉，“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魏统领，这么晚了，魏统领是要上哪儿去？”
　　师姐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我，我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偏开了脸，听她嗓音淡淡：“找一只迟迟不回家的小猫。”
　　小白咯咯笑起来，语气意味深长：“不肯回家，说明那本就不是她的家，况且，魏统领确定，这猫，是你的吗？”
　　师姐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抬头去看她，气氛一时间沉默，却能隐隐察觉到某种紧绷的危险。小白却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拉着我就要绕过去。
　　便是擦肩的一刻，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我脚下趔趄着后退两步，再抬眼看去时，迷蒙的视线里，只看见被伞沿挥开的一串水珠迎面砸来，令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而后，身体似被莫名的力道带着旋转一圈，晕头转向之间，一只脚踩进水洼中，水星四溅。
　　“我说魏鸢，”小白一手护着我，嘴角勾起冷冷嗤笑，“这只猫属于你的时候，是你自己不珍惜，如今倒来硬抢，你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吧？”
　　我原地反应了片刻，揉一揉脑袋，抬头时便对上了师姐的眼睛。她眼中映着对街的一点柔光，像是洒落了一颗温柔的星星，而那一双星星，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虽然明知是错觉，可我还是突然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很少露出这样专注又温柔的神色，她也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了。
　　鼻头一阵发酸，我忙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然后拍拍小白的手臂，对他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白皱着眉看我，我坦然地与他对视，末了，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应了声“好”，便撤身离开了。
　　直到身后脚步声消失，我望着三丈外的人，慢吞吞伸出双臂，冲她歪头一笑：“师姐，抱。”
　　她神色猛地怔住，眼中星光晃动，下一刻人便大步朝我而来，单手将我一把搂进怀中。
　　熟悉的微凉的怀抱，按在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她，眼角滑出一行泪水，却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须臾，她松开我，一手撑着伞，一手解下披风裹在我的身上：“冷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拽紧了胸前的系带。
　　她垂头打量我一会儿，背对着我俯下身来：“上来，我背你走。”
　　我犹豫一下，慢慢爬到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感觉一切仿若时光倒流，熟悉到令人心痛，可一面又下意识地将脸贴在她的侧颈上，呼吸浅浅。
　　我闭着眼，在半醉半醒之间，喃喃出声：“师姐。”
　　身下人低低道：“嗯？”
　　天际昏暗，夜雨荒凉，油纸伞牢牢罩在头顶，辟出一片安宁的天地。
　　我轻声说：“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身下人也轻声问：“去哪里？”
　　“哪里都好，”我用力地搂紧她，“中原，塞北，南疆，西域，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若是觉得腻了，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往后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日日都是新鲜的景物，怎么看都看不完……”
　　耳畔只有细密的雨声。
　　“就算是你我都死了，这江湖也不会死，它活得比我们都长，既然如此，有什么好争的呢？”我贴着她的耳朵，似叹息，又似呢喃，“师姐，这世上美景千千万万，可我最想看的，只有你，最最想要的，只是你……”
　　街衢长而幽静，前路漫漫，仿佛没有尽头。
　　“从前我偷偷幻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你牵着我的手，走在青山绿水间，就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
　　身下人停住脚步，一把伞拢住的世界里，我什么都看不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被溅到的雨水。手指摸索着将披风的带子系在她的胸前，这样好似我们两人也连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我亲一亲她的耳垂，哑着嗓子问：“好不好，师姐？”
　　许久许久，耳畔传来低低一声：“好。”
　　我安心地笑一笑，整张脸都埋在她肩窝里：“那我们现在就走，行么？”
　　“现在？”身下人脚步一顿，轻声道，“花花，现在还不行，你等一等我……”
　　我心里难过，摇头打断她：“不要，就现在，现在就走，师姐，你就答应我一回吧，好不好？”
　　可是直到看见王府的匾额，我也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一滴泪滑下眼角，我仿佛看见心里那一道扯开的缝隙，随着她前行的一步一步，也一分一分重新归拢，严丝合缝，甚至比以往更加坚不可摧。
　　迎上来的侍卫仆从都被她摒退，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背着我走入房中，将我仰面放在床上，俯身定定看着我。
　　门窗紧闭，只余桌上一盏烛火微微颤抖。风雨寒凉都被关在外头，室内温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的暧昧和黏腻。
　　眼前的一张脸清冷美艳，瞳仁漆黑，眉头紧蹙着，紧盯住我的目光甚是复杂，像在注视自己的猎物，又似在矛盾地自我拉扯，又仿佛含着几分小心和不知所措。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我终是忍不住扭开了脸。
　　冰凉手指捏住下颌，将我的脸强硬地掰回去，而后，是突然落下的、铺天盖地的吻。
　　刚刚散去的醉意陡然间卷土重来，我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身子也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双手被紧紧握住按在头顶，潮热的呼吸裹着淡淡花香紧紧交缠在一起，唇角传来微微痛感，似是被咬破了个小口子，喉头不自觉溢出一声委屈的低哼，身前人便松了些力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一抹血红沾在她的嘴唇上，让她整张脸都透出一种邪异的妖娆来。
　　一时间，我整个人恍若陷入了一道漩涡当中，动弹不得，只呆愣愣望着她，眼睁睁看她重新俯下身来。
　　衣物一件件滑落，皮肤接触到空气，忍不住微微打了个颤，又被新的温暖覆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全身上下都被紧紧桎梏，囚禁在漩涡里，徒劳地被水波反复冲刷着，一遍又一遍，连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
　　“师姐……”我仰起脖子，艰涩地喘一口气，手腕上钳制的力道终于松开，我无意识地伸出去想抓住什么，指尖触到一缕柔滑的凉意，下意识地便用力攥紧，感到耳畔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勾起我的手指，解开被缠住的头发，而后五指收紧，反扣住我的掌心。
　　我瑟缩着往床里面躲，难受地想哭，可不论躲到哪里，那双手都会追上来，此起彼伏的凌乱的呼吸，分不清谁是谁的。我侧头枕在她的肩上，整个人已没了丝毫力气，她的手按在我赤裸的背上，一寸寸抚摸过去，像是在数着我的脊骨。
　　“师姐……”我的喉头干涩，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哭腔道，“魏鸢，你放开我……”
　　她搂着我，亲了亲我的脸颊，嗓音轻颤着，却坚定地：“不放。”
　　眼角沁出一滴泪珠，我瘪一瘪嘴，哭出了声：“你什么都不答应我，你就会欺负我……”
　　揽在背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整个人又被仰面平放下来，我喘着气看她，连眼神也凶狠不起来了，挣扎着动了动腿，屈膝就想把她踢下床，可没料到双腿早已失了力气，结果反倒像是软绵绵的勾缠。
　　师姐一手捏住我的脚踝，将我的腿弯勾在她的腰间，慢慢俯身下来，往日冷锐的眼角添了一抹潮红，她的目光缱绻又复杂，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却仿佛已一路看进了我的心底。
　　“现在可不是在欺负你，”她拨开我贴在额前的湿发，吻了吻我的鼻尖，“花花，记住，这是我在爱你。”
　　我的意识浮浮沉沉，似乎有一瞬的清醒，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她却将嘴唇贴上我的肩头，下一刻，疼痛挟裹着酥麻感汹涌袭来，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侧头看去，看到肩上多了一圈深深的齿痕。


第九十五章 
　　醒来时，明媚的日光透过窗牖洒进来，在地上映出回纹棂花的轮廓。身旁空无一人，只余空气中淡淡熟悉的冷香。
　　我拥着被子坐起身，起到一半咧嘴“咝”了一声，边揉着身上酸疼的地方，边晃了晃脑袋，除了有些宿醉残留的眩晕外，倒没有旁的不适感。
　　有那么一会儿，我瞧着屋内陌生的陈设、物件，迟迟回不过神来。
　　仿佛做了一场梦，但梦中情景随着神志的醒转，宛如晨间茂林里的薄雾，在日头升起的时刻，迅速四散无踪。
　　慢腾腾地穿好衣服，在铜镜前坐下，镜旁摆着一个妆奁，我感兴趣地打开看，里面都是些造型朴质颜色素净的簪钗，可端看质地，任一个拿出来也是价值连城。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我没有回头，望着镜中那团模糊的人影走近，立在我的身后。
　　我合上镜奁：“我送你的紫玉簪呢？”
　　身后人拿过木梳，一下下梳着我的头发，力道轻柔，手法熟练。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自然得好好收着。”
　　意思是，这些匣子里的，都是些不重要的？
　　我心下切了一声，嘴上却怀疑地问：“不会是弄丢了吧？才拿这话来诓我。”说着想扭头看她，然而扭到一半被按着后脑转回来。
　　身后人懒散笑一声，缓缓俯下身来，贴在耳边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昨晚睡得好吗？”
　　我猛不丁打个激灵，晃着脑袋揉耳朵：“你别靠我这么近说话，好痒……”
　　师姐又笑一声，而后沉默下来，只手下的动作依旧平稳从容。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打个呵欠，想起昨天饭没吃多少净喝了酒了，这会儿正是饿得心慌，便想催她动作快些，却听到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还记得你昨晚说的话么？”
　　我疑惑地眨眨眼：“什么话？”
　　握着头发的手顿住：“不记得了？”见我不吭声，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危险意味，“这么说，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睡到我床上来的？”
　　我眼风略往后瞟一眼，小声答：“嗯……”
　　身后人隐忍半晌，似是怒极反笑：“怎么，花花这是提起裤子便不认人了？”
　　我差点给口水呛到，虚张声势地拍桌子：“哎呦，我现在肚子好饿，什么也想不起来。”
　　话落，只听啪的一声，木梳被甩到桌上。
　　师姐发出一声冷笑，五指按在我的肩上，掌心内力涌动，仿佛在克制着想捏碎我的骨头，挨在脸颊旁的唇低柔又阴森地吐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今晚我再帮你想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下床。”
　　我愣了愣，往旁边挪一挪：“都说了，别靠我这么近讲话……”
　　身后人不再言语，镜中一双眼定定注视着我。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动作，忍不住提醒：“我头发还没梳好呢。”然而她仍是一动不动，我想这人真是有毛病。
　　“我曾想过，需要多久，你才会原谅我。”
　　忽然，压在肩上的手掌松了力道， 身后人的声音平静，却隐隐含着某种狂妄和执拗：“多久都没有关系，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身边。”说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我斜眼瞟着镜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若无其事地拿起梳子，将遗留下的发丝梳拢整齐。
　　三月末，江南阴雨连绵。
　　随着郡主婚期将近，整个王府也渐次忙碌起来，连君先生也一天到晚守在南阳王的慎园里，生怕这位王爷一个不小心思虑过甚，还没把女儿送出门就提前呜呼。
　　而我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一个皇家贵女出嫁是何等的麻烦。要整理嫁妆财物、要计划陪侍人手，还要安顿远来的客人、提点干活的下人，甚至将来路途中的安全问题，也得早早做好周密打算，可想工作量之庞大。
　　会知晓这些，是因为阿莹每天傍晚都要来西园找我，倒豆子一般对我抱怨一通。
　　说起这事也是奇妙，自打彼此亮明身份底牌，见面的次数倒比从前更加频繁，起初还会装模作样商议正事，议着议着就又忍不住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看得小白连连皱眉。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阿莹实在找不到可倾诉的对象，偌大的王府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她放心的人，而如今知晓她底细又不会威胁到她的，便只有我了。这就好比有些男人明明有妻有妾，还要隔三差五去青楼里找姑娘谈心，谈到深处还会哭一鼻子，姑娘十分感动，于是陪他睡个好觉，双方都很满意。这说明以利益维系的关系往往比感情更为坚固牢靠。
　　这天傍晚，难得雨过天晴，我们坐在王府后山凉亭中，眺望天边的晚霞。
　　阿莹端详我的神色，意有所指地道：“如今府中事务繁忙，侍卫统领责任重大，难抽得开身，她怕是顾不得其他事了。”
　　我摇摇头：“你若真想万无一失，届时她必不能留在王府。”
　　阿莹面露犹豫：“这人心思深沉如鬼蜮，我怕做得明显了，让她起疑……”
　　我看她一眼，这话是存了几分试探之意的。
　　后山地势高，凉亭就建在半山腰，我将目光移至脚下，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阳王府。
　　“我娘生前也喜欢登高，”阿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面上有思念之意，“小的时候，她常常带我来这里，夏天的晚上，林子里会有好多萤火虫，聚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十分好看。”
　　我侧头看她，见她嘴角浮出一丝凄凉笑意：“那时候，她身体还好好的。”
　　良久，我开口道：“魏鸢的事情，郡主就不用操心了。”
　　阿莹皱眉：“可是……”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略冷了下来，“听丫鬟们说，这几日你夜夜都睡在魏鸢房中，你可别——”
　　“郡主，”我打断她，语声低缓，“你只管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沉落，山巅浮现出弦月的浅影。我不动声色仰望着，淡淡道：“你放心，本教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想了想，又笑道，“说不准，没等我动手，就有人替我们动手了。”
　　阿莹面色微变：“有人替我们动手？谁？”
　　“再等等，”我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再等一等。”
　　暮色四合时分，我们下山回府。
　　当王府西侧门出现在蜿蜒小径的尽头时，沉默了一路的阿莹忽然出声，带着几分探究地道：花花，那日你虽说了许多，但我仍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转着手中一枚梅花镖，嘴角含笑斜睨着她：“我要做的？那可多了。”
　　她似是不满我的敷衍态度，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顿了顿，我饶有兴趣地反问她：“假如你想要得到一个人，会怎么做？”
　　“什么？”眼前一双杏眼圆睁，目光狐疑地打量我一会儿，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什么想得到的人，况且，‘得到’？什么才算是‘得到’？”
　　我瞅她一眼，口中啧啧两声，摇头走开：“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身后阿莹大叫：“诶，你这人——”
　　前方，花木掩映的院门前挂着一盏精致的细木灯笼，垂着长长的流苏缀子，朦胧光晕之中，一个颀长的身影斜靠在门边，目光轻抬望过来。
　　我凝望着那道身影，脚步缓缓，朝她走近。
　　晚风拂过藤萝花，漫漫新绿之间，淡紫色的花朵低垂着拢起花房，宛如将坠未坠的水滴。
　　什么才算是得到？
　　我想要得到的人，是要她完完全全属于我。
　　是要她再也不会伤害我。
　　是要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逼她舍弃我。
　　阿莹，这就是我最想，最想要做的事情。
　　*
　　三日后，小白派人去调查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这天君先生依旧不在，早上出门前他嘱咐我替他关照一只正在改良中的黑头鹳，据君先生说这只破鸟已经让他折进去了上万两的珍贵药材，还在他的脑门上戳了好几个豁口，牺牲如此之大，他势必要将其改造成前无古鸟后无来者的奇鹳。我问怎么个奇法，君先生说起码要是水陆空三栖动物，不仅可以运送大型物品，战斗力也得跟上，怎么着也得以一敌十，让我啧啧惊叹。早先我还奇怪君先生身处鸟禽种类如此多的江南，竟然可以忍住不抓几只做实验，此时才知，他是抓了个大的，大的到底比小的难搞，况且还算半个猛禽。
　　结果是我只顾着好奇这半个猛禽，却忘了我身边还跟着一只真正的猛禽，当我蹲在鸟笼前小心翼翼给黑头鹳喂鱼时，忽听半空一阵羽翼扇动的声响，余光中，一道白色影子箭一般俯冲疾下，直朝笼中的黑头鹳扑去。我惊得呆住，一时反应不能。而笼中黑头鹳也不甘示弱，唰得扬起了尖尖的长喙，一脚踢翻食盆，两只大黑翅膀扑闪着，发出锐利的慑鸣。一鸮一鹳隔着笼子扑打，满地活鱼蹦跃翻滚，一时尘土四起，鸟毛乱飞。
　　我狼狈地逃回房，就见小白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白衣不染纤尘，微低着头审阅着当日呈上来的信函。
　　我拍拍衣裳，看他捏着张信纸，面色古怪，不禁心头一咯噔，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是死人了还是亏钱了？”
　　小白抬起头，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将手中信纸递给我，面上有微微的困惑：“我实在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要去调查苏老家主的？”
　　我将信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随即又有些释然地叹一口气。这是小白和江胡联手才查到的消息，可想当年被人封锁得何等严密。
　　抬头对上小白沉思的表情，我摇摇头说：“当初也只是不经意联想到的。”
　　小白一脸疑问表情。
　　我默了默，道：“我不是说过么，苏煜暗地里给苏剑知下毒，慢性的毒药，给他父亲一点一点，喂了很多年。”
　　“你是因为这件事联想到的？”小白想了想，又道，“可是，自古儿子毒死老子也不算罕见啊？”
　　“确实不算罕见，”我在桌前坐下，倒一杯茶水，“我在苏家时，一直觉得那栋宅子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又一直想不出来根由，直到来了王府，见到了一个老仆才恍然大悟。”
　　“老仆？”小白回忆一番，显然是想起了那个一进王府就将他引开的朱衣老头。
　　“苏家的所有仆从丫鬟，不论位阶高低，无一例外都十分年轻，哪怕是后厨里头做饭的，圆圆的父亲，算是府中的老人了，然而他当年进府时，苏家就已是苏剑知掌权了。”
　　小白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继续道：“唯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是后厨里的帮工，我有一次在后山的树上睡觉，听到路过的两个丫鬟咬耳朵，说那个老嬷嬷谈起过昔年的苏夜来和苏老爷子，这恐怕也是苏家唯一一个见过苏老家主的人了，可惜的是，当时我误落入密道，等出去以后再去打听时，却被告知，根本没有这个人。”
　　小白闻言一挑眉：“被灭口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归根结底，如今苏家的下人中，没有老人，一个也没有，”我端起茶杯，微微一笑，“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真是太有意思了，”小白咯咯笑起来，笑得两眼放光，“苏剑知杀了自己的爹，现在他儿子也要杀了他，难不成，这家人是有什么祖传的弑父癖好么？”


第九十六章 
　　我曾想过，既然苏家还曾留下过一个老嬷嬷，那或许意味着还有其他的老仆存活下来，毕竟将苏老家主在位时的侍仆一应灭口委实不大现实，对于当年刚继任家主的苏剑知来说，也不是件明智的举动。杀人容易，但堵住悠悠众口，堵住浮动的人心却很难。
　　然而若要从头去查那些人的去向，既耗费时间又耗费人手，因而当初同江胡谈条件时，也只是让他尽力而为。没想到消息来得却比想象中要快。
　　“你让我去查当年洛阳碧霄阁被灭门一事，还真查出来了点东西，”江胡面色肃然，低声道，“此人是碧霄阁幸存的活口，但又和苏家有些关系。”
　　“这么说，算是歪打正着了？”我闲闲抿一口茶水，“他是苏家什么人？”
　　江胡摇摇头。
　　我甩去一个鄙视的眼神：“那人呢？”
　　“还在路上，明日就可抵达苏州，”江胡看我一眼，有些犹豫地道，“只是，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我微微挑眉：“怎么？”
　　“这人不知是为自保，还是当真受过什么刺激，”江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似乎不大正常。”
　　这倒有些出人意料，我眨眨眼：“疯了？”
　　江胡没有回答，表情却是深以为然。
　　我沉吟片刻，道：“是真是假，等见了人总能搞清楚，“又见他一脸深沉端坐不动，便指指他面前的碗筷，“吃啊，这一桌菜得不少钱呢。”
　　江胡微愣，笑道：“怎么，这桌菜就是教主的谢礼么？”
　　我也一愣：“就是请你吃顿饭罢了，你要这么以为倒也不是不行。”
　　江胡哭笑不得：“又查消息又找人，还千里迢迢给你把人带回来，教主，咱不能这么算吧？”
　　“说到人，还有个人得劳烦你收留一阵子，”我说完，看到江胡的表情，又体贴地补充，“你放心，她的吃穿用度都算在我的头上。”
　　江胡看我半天，终是无奈道：“什么人？”
　　我给他添上茶水，笑眯眯地：“几个月前，庐州有个张姓官员遭人暗杀，这事你大约也知道吧？”
　　江胡略一回忆，点头道：“是府尹张敬。”
　　我问：“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胡看我一眼，眉心微皱，不吭声。
　　我笑一笑，也不在意，继续道：“张敬的妻儿怕死，那是提心吊胆气都不敢大声喘，但少有人知，他还有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女，这个女儿却是个有血性的，非要上京去告御状给她爹讨公道，只可惜刚上路就遭人截杀，差点去陪她那短命的老爹。”
　　江胡猛地抬头。
　　我摇头感慨：“这姑娘是真虎啊，手上无凭无据就敢独身上路，真叫人不知说什么的好。”
　　江胡神情略略舒展，兀自夹一块莲藕嚼着：“既然无凭无据，去了也是白去，有什么用？”
　　“可追杀她的人不知道啊，”我嘲讽一笑，“况且，眼看半路上又冒出一波拦路虎将人给救走了，他们的疑心只会更重。”
　　江胡看着我，我同他对视片刻，慢吞吞道：“我救她自然有我的目的，现在就是她派上用场的时候。”
　　江胡再度皱起眉：“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人交给我？”
　　我无奈地摊手：“这不是一直有人盯着我嘛，搞得我干个什么都束手束脚的，烦死人，再说了，论起江湖上的暗门暗道，没人比你更谙此道。”
　　江胡约摸是听出了不对劲，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嘿嘿一笑，凑近他道：“我想借你的人，护她一路上京。”
　　吧嗒一声，江胡刚夹起的菜落回碟中，没等他开口，我忙道：“自然是个幌子，你也说了，她手上无凭无据，去了也是白去。”
　　江胡愣了会儿，回过味来：“你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我含笑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只是，我们不做那打蛇人。”
　　当初救下那名女子，我并未指望能瞒过师姐，毕竟雪域山庄的人她最是熟悉，只是我没料到，王府根本没有派她这个侍卫统领出面，许是觉得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太容易，也或许，那些日子她正被苏夜来关在府中受罚，人都出不去。总之，我提防着她哪天找上门来对质，结果迟迟没有等到，也幸好如此，可以让这枚筹码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么，也不是不行，”江胡说着，神情扭捏起来，搓着手道，“就是教主打算如何……”
　　我挑眉道：“再请你吃顿饭？”
　　江胡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我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北方：“繁华似锦的洛阳城，不如，我把碧霄阁的地盘买下来送你，如何？”
　　江胡蓦然瞪大了眼。
　　这天晚上，一队从洛阳而来的人马趁着夜色悄然抵达苏州城外。第二日晌午，有传信过来，说人在城外一个农庄里，路上为遮掩行踪，给他用了迷药，大约一个时辰后就会醒。
　　收到信时我和小白正在商讨洛阳那笔大花销，洛阳城里寸土寸金，但因碧霄阁里死过人，还是大批人，地价虽跌了不少，但仍然是个令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数字，加之买的起的避讳风水不敢买，敢买的又没有钱，导致挂了一年半载也无人问津，于是就让我捡了漏。小白思量过后，觉得不算很亏，尽管白送人一栋大宅子让他心生不爽，但想到是为了将来打算，终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看完信，我两都觉得此人身份隐秘，如今又行事在即，为免夜长梦多，实是宜早不宜迟，于是决定立刻前往。
　　临走前，我回房换了一身素色男装，转身之际，看到一早就不见人影的师姐正抄着手靠着门框看我，也不知看了多久。
　　目光相对片刻，她面色淡然，开口道：“要去哪儿？”
　　我瞥她一眼，继续对镜整理发冠：“你一个侍卫统领忙得紧，我这个一教之主也不闲。”
　　师姐微微一笑，走到我身前，抚了抚我鬓边的发丝：“你这是在埋怨我陪你太少？”
　　我转头看她，认真道：“当真不是。”
　　她唇角笑意淡下去，眉间有疲惫之色一闪而过，而后侧身步入里间。
　　“早些回来。”
　　我望了一眼屏风，和屏风后模糊的人影，转身离开。
　　自那一晚之后，我们常常同塌而眠，肌肤相贴时的身体具是火热，可心却越来越冷。有时候，我闭着眼，感觉到她长久地凝视我，我连气息都懒得伪装，她自然也晓得我是在装睡，可谁都没有开口，任沉默无声蔓延。就像她其实隐约猜到我在进行着某些事情，却故意假装无事发生，至于是刻意的纵容，还是觉得我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她的掌控，就未可知了。
　　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是彻底摊牌的时候，而摊牌之后会我们之间会变得如何，她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所以不敢。
　　我不无讽刺地想，如今这样，不就是她要的吗？是她自己说的，只要我在她身边就好。
　　江胡所说的农庄，我和小白一致认为，比起农庄，更他娘像个迷宫，比雪域山庄还要九曲十八弯，若不是有人引路，我两定会给这些曲曲折折搞得晕头转向失去耐心然后让人一把火全烧光。
　　大约是许久没有进行严刑拷打审俘虏这等事，小白一路上都显得十分兴奋，当然，有外人在场他还懂得收敛，只露出闪闪发亮的一双眼，惹得引路的小哥频频侧目。我生怕他一个激动把人给搞死了，只得再三提醒他不得乱来。
　　地下闸门打开，密不透风的牢房里关着一个须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人。我缓缓走近，那人已从迷药中清醒过来，闻声抬起了头。
　　我对上那张脸，心头悚然一惊。只见那张脸上自左向右横贯了数道极长的疤痕，十分狰狞可怖，将这人原本的面貌彻底毁去，想来就算是曾经相识之人，面对面也难认得出来。
　　我观察那些伤疤，心中勾勒出一个器刃的形状，可接着就疑惑起来，这形状并不属于我了解的任何一种武器。忍不住啧了一声，侧头看小白，见他也在盯着那些疤痕，神情若有所思。
　　那应当是一种极为特殊少见的武器，但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细想下去。
　　正待开口时，面前的老人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整个人也如疯癫了一般，双目圆睁，躬身向前，瘦骨嶙峋的手状如鹰爪，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扑抓出来。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我后退一步，默不作声看着他。笑了一阵，他的声音低下去，又从口中吐出古怪的叫声来，原本就乱糟糟的一头白发，更是劈头盖脸，形如厉鬼。
　　我看了会儿，噗地笑出声：“前辈不必如此辛苦，此番请您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些旧事想打听一二。”
　　那人置若罔闻，目光紧盯住我，喉中咯咯作响，似是真的疯了一样。
　　我打量他一番，道：“晚辈近日刚得了把琴，名叫‘绮望’，是当年存于碧霄阁的保物，不知前辈还有没有印象？”说完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不瞒您说，这把琴，其实是一件武器，我恰好又懂得些旁门左术，您若清楚此琴的来历，想必也知道，就算您不开口，我也有法子让您不得不开口。”
　　面前人依旧不为所动，仿佛个聋子一般，只是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背过了身去，继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我眯了眯眼，看来拿琴做引子是没用了。
　　想了想，又笑盈盈道：“装疯是个技术活，前辈这技术还不到火候，您全身上下都像个真正的疯子，唯独这双眼，可一点也不疯，看了我这么久，可看出来了什么？”说完摸着下巴哦一声，“对了，借乱发遮掩这个法子倒也可行，只是您这头发啊，委实不够多。”
　　那人声音渐渐低下去，但仍是不回头。
　　我也不在意，拍拍衣裳，做出意欲转身的模样，一边叹道：“遗憾啊，晚辈我可是雪域山庄里唯一一个讲理的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声音陡然消弭，我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回头看，见那人已转过身来，整个身体都扑在栅栏上，一双眼死死瞪着我：“你是魔教中人？”
　　而几乎是同时，一旁小白也出声道：“你是高离？”
　　我同那人俱是一愣。
　　小白看我一眼，有几分解释的意思：“查苏老家主的时候，此人的名字出现过一回，说苏老家主身边有个武功极高的暗卫，名叫高离，曾在任务中被削去了半截小指，苏老家主死后，此人也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小白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原以为，此人要么被苏剑知收买，要么是在逃命的途中被灭了口，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第九十七章 
　　小白说完这些，换上一副饶有兴致的看戏表情，望着铁栏后的人。
　　幽暗的地牢里悄无声息，唯有石墙上的松油灯静静闪烁。
　　“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小白悠悠说道，“反正你是不是高离，对我们来说也没差别。”
　　我刚想说还是有差别的，但见小白那一脸趾高气扬的得意表情，直觉他又开始犯病了，便强忍住没有吭声。
　　而牢中人也只在身份被点破的刹那有一瞬的愣怔，继而恢复若无其事的神色，一双鹰隼似的眼斜睨着我和小白，同片刻前的疯癫老者判若两人。
　　“我问你们，可是魔教中人？” 他再度追问，好似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反而是急于确认我两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动，正要开口，旁边小白却咯咯地笑起来：“怎么，你这老头同我们雪域山庄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那可真是——”话没说完被我踹到一边。
　　我整整裙摆，抬头道：“前辈见笑了，这家伙挺长时间没折磨犯人，有点兴奋过头，见谅见谅。”
　　苏老家主的暗卫自不是普通人，眉头都没有动一动，看看我，又看看小白，面上浮出一抹讥讽的笑：“听闻当今魔教教主姓箫名白，想必就是这位了？”
　　我还在思考他究竟是怎么认出一个犯病青年就是魔教教主的，难不成就靠那件白衣裳吗？便见他的目光滑到我脸上，收了笑意：“胆敢对一教之主如此行事的，小丫头，你又是谁？”
　　小白正使劲拍着被我踹脏的袖袍，闻言动作一顿，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我抬手拦住他，静静瞧着眼前须发散乱却面色冷峻的老暗卫，心中逐渐生出个模糊的猜测来。
　　“原本是我等有事相求，才不得不请前辈过来，”我微微眯了眯眼，“不过如今看来，前辈可是有事要求我们帮忙？”
　　牢中人骤然愣住，眼神如刀横射而来。
　　我不动声色与他对视：“苏家的暗卫必定是听过银血刀的，一个杀手组织做的自然是杀人的买卖，可此番却没有对您动手，想必前辈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带您来的人有特殊的目的，不论这目的是什么，都不包括要您的命，您不是没机会逃脱，是故意按捺不动，我想，您是想看看这幕后主使是何人物，又有何目的。”
　　我顿了顿，冷眼看着他：“可一个亡命之徒，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眼前人面无表情看着我，神色岿然不动。
　　“既然您戏也不打算演了，瞧着也不像是同我教有仇怨的模样，”我微微一笑，“前辈，我们不妨有话直说罢？”
　　眼前人仍一动不动看着我，满布疤痕的脸冷硬如石雕，可我却想的到他心中在做何种权衡。事到如今，我倒是愿意多给些耐心。
　　“高离……”良久，他叹息般吐出一口气，“我已多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我说：“您若是不乐意，我们也可以假装没听过。”
　　他面色沉下来，侧头看我：“你到底是谁？”
　　我轻笑：“我的身份可以如实告知，只怕是我说了，您却不敢信。”
　　他面上露出迟疑神色。
　　“听闻苏老家主生前同我的祖父是结拜兄弟，今日能遇见前辈，实是晚辈之幸，”我盯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伦理来说，我还该唤您一声高叔叔呢。”
　　“一派胡言！”老暗卫骤然色变，脱口叫道。
　　小白不知何时掏出把扇子来，慢吞吞地摇着，带起的风将墙上的烛火也吹得一摇一晃：“据我所知，苏老家主生前的结拜兄弟，可就只有那一人。”
　　老暗卫一怔之下，面色遽变，脚下后退两步，目光如电瞪着我，忽地抬起手来，指着我的脸：“你、你难道——”又抽动着嘴角摇头嗫嚅，“不可能，不可能的……”
　　小白悠悠看了会儿，露出嫌弃的表情，对我道：“我说主上，干嘛跟他这么多废话，不如直接交给我，任你想知道什么，我保管都给你问出来。”
　　我瞥他一眼，一时竟然分辨不出这是帮着我唱红脸还是说的真心话，当然凭心而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主上？”
　　而铁栏后的人闻声猛地扑上前来，那双鹰隼似的眼直直盯着我，隔着铁栅栏细细打量我的脸，仿佛要在我脸上戳出两个洞来。
　　“你当真是——”他说到一半，忽然身子一颤，弓着背咳嗽起来，咳到最后，整个人几乎都蜷成了一团。
　　我皱了皱眉，冲小白使了个眼色，小白动作极快，一手穿过栅栏间的缝隙点住了高离颈间的穴道，而后抓起他左手腕探查。
　　片刻，小白眼中透出讶异神色，松手笑道：“哎呀，你活不长了啊？”
　　这倒将我也惊了一惊，下意识看向眼前的老人，他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怎么回事？”我问小白。
　　小白斜眼瞥着栅栏后的人：“新伤加旧患，损及五脏经络，这几年怕是没少受苦吧？”
　　我听出他话里的弦外音，迟疑道：“没救了吗？”
　　小白摇头笑笑，不言自明。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老暗卫处心积虑地甘冒如此大风险，原来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了。
　　高离咳了一阵，脸色和缓下来，他对我两的对话置若罔闻，只牢牢盯着我的脸，沉声问道：“你是慕少主的孩子？”
　　这话落在耳中，不知为何，令我恍惚了一下。
　　“慕星楼……”我张了张嘴，“他的确是我的生父。”
　　“那你娘就是……”他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没想到啊，你居然活着，居然活着，难怪，难怪了。”
　　心中忽地泛起了冷意，我面无表情道：“看来前辈对当年的事，也甚是清楚。”
　　“当年的事，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他瞥我一眼，在原地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微闭了眼，竟是自顾自疗起伤来。
　　“不错，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看着他，“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娘杀了我爹满门，其中，还包括你们苏家众星捧月的小姐。”
　　闻言，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面容仍是平静的，可嘴角却溢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这反应令我困惑，可下一刻，脑中亮起一道微光，我蓦地愣住。
　　是了，这样便说的通了。
　　我微微俯身，语气缓慢地道：“你知道苏夜来没死？”
　　小白摇扇子的动作顿住。
　　我用奇异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人，脑中飞速划过数个念头，难道当年是他把人从倾城门带出来的？如果是他，他又是奉了谁的命令？苏老家主？苏剑知？还是教中的那名内鬼？
　　“我原本也以为，她们母女两个，早就死在了魔教手上。”
　　一片沉寂之中，老暗卫缓缓睁开眼，可他眼中神色却不是我预料的那般，反而是一种浓烈的嫌恶与憎恨，让我猝不及防地愣住。
　　“可是我却看见了那个孽种，”他冷笑着，咬牙道，“当我看见她出现在碧霄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们还活着。”
　　一旁小白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等等，我说高老头，怎么又说到碧霄阁了？碧霄阁怎么了？什么孽种？你说什么呢？”
　　母女，碧霄阁，孽种。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他支离破碎的话语间，似乎有一根模糊的线，隐隐串联起了无数零落的碎片，而线头所指的方向……
　　忽然间，一种隐秘的、仿佛什么东西即将昭然的预感，风一般掠过心头。
　　“你们找到我，是因为那把琴吧？”高离抬眼看我。
　　方才是为引他开口才刻意提到“绮望”，但其实找到他纯属意外，与琴无关。然而此刻我已无心解释。
　　高离继续道：“那琴是老爷生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日他出了事，让我拿着琴去倾城门，慕老门主和慕少主若看到琴，自会明白是怎么回事，老爷出事后，我带着琴趁乱逃出府，可还没来得及赶到倾城门，就听到了倾城门被魔教灭门的消息。”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你后来将“绮望”送去了碧霄阁？”
　　他咳嗽一声，点头道：“那时我尚不知倾城门是否还有活口，一面暗中打探消息一面又要护着琴，可孤身一人带着把琴太过于惹眼，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碧霄阁阁主，他认出了那把琴，说可以同我做笔交易，只要我加入碧霄阁，他就无偿替我保管绮望。”
　　“那个时候，我已经证实了倾城门的确无一活口，老爷已死，我也无处可去，所幸就答应了他，我本以为自己到死也回不了苏州了，没想到啊……这或许就是天意，是老天让我临死前看见那个孽种，让我想明白，当年老爷是怎么死的！”
　　牢中人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白拿着扇子敲栅栏，不耐烦道：“哎哎哎，你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这苏老家主为何要把琴交给你？这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要说就说清楚些……”
　　高离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没几日好活了，当年从碧霄阁逃出时被重伤毁容，这些年新伤旧患一并发作，撑到今日，也只因大仇未报，死也不能瞑目，”他抬头看我，“你若是慕少主的女儿，那我倒是能想通，你为何查上了苏家。”
　　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是么？”
　　他的目光从我和小白脸上逐一滑过：“我自知时日无多，只要你们能帮我报仇雪恨，你们想要什么，想让我做什么，哪怕以命相抵，我也在所不辞。”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小白摇着扇子，也不说话，只是眼风时而扫过来，是在等着我表态。
　　高离的仇，要么是为了苏老家主，要么是为了碧霄阁。害死苏老家主的人是苏剑知，可毁了碧霄阁的人……我和小白对视一眼，不论是什么人干的，只要有高离这个人证在，那就是江湖事江湖了，谁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况且，行事那般阴损毒辣的组织，将来也难保不是个祸患。
　　良久，我淡淡开口：“高叔叔言重了。”
　　眼前人闻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我打量着他，问道：“只不知您这仇，是为苏老家主，还是……”
　　他手指抚上遍布伤痕的面庞：“不止为了老爷，也为了我自己，”说着，猛地抬头看我，”害死老爷的人，就是将我害成这副模样的人！”
　　“啊？”我不由地愣住，随即皱起眉来。
　　是苏剑知灭了碧霄阁？且不说他办不办得到，为什么呢？就为了一把琴？可那琴为何最后又落到了师姐手上？
　　而高离的神情却似是想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胸膛起伏着，眼中透出几许自嘲：“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若不是他，早几十年前我就该饿死街头了，老爷一生与人为善，只恨老天不长眼，最后却让他死在了亲生儿女的手上！”
　　“什么？！”我和小白异口同声叫道。
　　小白唰得收起扇子，沉声道：“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苏老家主是被苏剑知所杀。”
　　“那是因为你们跟我一样，以为小姐早就死了，”高离冷笑着，“可她还活着，她既然活着，还当上了王妃，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老爷的死，就算她没有亲自动手，也绝脱不开干系。”
　　“为何？”小白摩挲着下巴，“而且，听说过儿子杀老子的，可兄妹联手杀了老子的，是闻所未闻啊。 ”
　　“兄妹？”
　　老暗卫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又猝不及防地收起表情，眼中露出极为鄙夷的神色：“你们可见过，罔顾人伦礼教、悖乱纲常的亲兄妹？”
　　四周陡然静寂，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松油灯晃了一下，仿佛带动着整间屋子都倾斜了一瞬。
　　一瞬间，周遭声响如急退的潮蓦然止歇，唯独心脏跳动的声音震动耳膜。
　　小白一愣之下，不可置信地挑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而我几乎可以看见，那仅隔薄薄一层的，触手可及的真相。
　　“不但如此，他们兄妹二人还生了个孩子，就是那个孽种，魏鸢！”


第九十八章 
　　从农庄里出来，走上一处高地，目之所及视野开阔，黄昏斜阳横扫，远方青山披霞，田野宛如金色的河流，从东流向西，尽头是落日。
　　身后炊烟袅袅，扛着农具的人们沿着田间小道踽踽而行。这样美的江南风光，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阴翳晦暗。
　　阳光之地，黑暗栖息。
　　正如曾被无数江湖人盛赞推崇的苏家，却在暗地里长出了那样一棵畸形的树。
　　苏老家主一生只娶过一位夫人，只得了一双儿女，悉心栽培，疼惜宠爱，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以至其后步步皆错，最终连他也为之丢了命。他老人家怕是到死也没想明白，而外人就更不明白了。
　　高离说，当年那个孩子一出生，苏老家主就命人将其扔进了河里，没想到却被苏夜来的人偷偷捡了回去，照顾一个小婴儿岂是容易的事，即便做得再隐蔽也会露出马脚，可苏老家主却再没有提起这桩事，尽管孩子的哭声已越过院墙砸在他的耳边。
　　也许他是可怜那条无辜的生命，也或许，他是可怜他年仅十四岁的女儿。
　　自那以后，苏夜来搬去了府中最深处的小院，苏老家主勒令他们兄妹二人此生不得再见，从那以后，他们当真没再见过，苏剑知听从父亲的安排，不仅娶妻纳妾，还接手了府中大批事务，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苏老家主心下宽慰，直到两年以后，他发现十六岁的女儿再度有了身孕。
　　直到此时，老头子才豁然明白过来，他的这对小儿女一直都在骗他，他们背着他暗中相会，他的儿子对他拆散自己和妹妹怀恨在心，不露痕迹地将他的势力一分一分收到了自己手中。
　　对这件事，高离很是自责，用他的话说，他曾怀疑过苏剑知心存不良，但没有确凿证据，又怕贸然提出反倒惹苏老家主误会，便没有开口。
　　“其实老爷那时候已决心要清理门户，可心里到底是对少爷存了最后一丝期望，倘若那时没有迟疑，将少爷彻底驱逐出苏家，也不会最后白白丢了命。”
　　他说完这话，小白立刻蔑笑道：“把他赶出去也没用，只会刺激他提早动手，苏老爷子该做的，是直接将这对乱伦儿女一并杀了。”
　　其实私心里，我同小白想的一样。从苏剑知为了和亲妹妹在一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动了反心的那一刻，这个儿子就不能留了。但身为一个父亲，苏老家主的心情也完全可以理解，因而他只是第一时间将苏剑知遣去了外地，远离扬州，明面上的说法，是派他去巡视各地的生意。
　　意外的是，苏剑知竟答应了。
　　听到这里时，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冷意，可想事已至此了，苏剑知还能隐忍克制按兵不动，实可见此人心机之深。
　　而苏老家主的这个缓兵之计，一是分开了苏剑知和苏夜来，二是趁苏剑知离府之际，着手清肃身边的不肖之徒，以及府中知晓内情者，该灭口的灭口，该封口的封口。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便是趁机定下苏夜来的婚事。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老爷子心里想必也清楚，能够掩盖这桩丑事、顾全苏家的名声、又可信又可靠的，只有他的老伙计，倾城门，慕家。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旁观者与前瞻者的角度回望，实在要忍不住感叹，那之后的种种事件，一件接一件，一环带一环，巧合得仿佛是什么人计划好的一般，可其实一切都是天意，直让人感慨命运的不可捉摸。
　　就在苏老家主苦恼着自家事的时候，倾城门里慕星楼也正为了要娶魔教教主同他爹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想来，也不知苏老家主当年是如何打算的，是要帮着说服慕星楼放弃华婴教主好改娶自家女儿呢，还是索性让他两个都娶了，这样好歹最苦恼的事就变成了两个女人谁大谁小的问题，比起兄妹不伦要好太多了。
　　然而巧就巧在，很快连这个苦恼也消失了。
　　白道十二门派攻入蝴蝶谷，联手围剿魔教，教主华婴携残部逃走，下落不明。
　　我曾想过很多次，可怎么也想不出来，当消息传到倾城门的那一刻，慕星楼的脸上是何表情？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是猝不及防惊慌失措，还是早有预料镇定自若？是想立刻冲出门去救自己的未婚妻，还是终于等到大事所成，如释重负？我和所有人一样，最终知晓的也只是那一个结果，倾城门和苏家喜结连理，慕星楼娶了苏夜来。
　　至于结果背后的事，只有当事人清楚。
　　无论如何，这一桩喜事可谓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最终由两家的喜事变成了全江湖的喜事，一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过去了数月，茶楼里的绿林客们仍旧兴致盎然，议论不休。而巧的是，也在这时候，离家许久的苏剑知突然回府了。
　　他此番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苏老家主也不知道，老头子原以为他是听说了妹妹的婚事，跑回来找他兴师问罪的，结果并没有，苏剑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没有任何举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变了个人，无动于衷，也深不可测。唯一一件古怪的事，是某天晚上，苏家父子二人在书房待了一整夜，不知聊了些什么，守门的侍卫听见房中传出杯盏砸碎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苏老家主的低吼声，然而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天亮之后，宛如此前种种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苏府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直到苏老家主突然死去，苏家改由苏剑知当家。
　　其后不到半月，华夫人血洗倾城门，这个江湖顶尖的门派之一，仅维持了三十年便毁于一旦。
　　再之后的种种，便如高离所说。
　　我唯一不解的是，苏夜来，那个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姑娘，在这每一桩每一件事当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她当真做得出弑父这种事吗？她是真的同她的哥哥想的一样吗？她又是真的，爱着自己的亲哥哥吗？
　　若是爱，她后来又为何要嫁给南阳王呢？就算是苏剑知的授意，她也当真是甘愿的吗？
　　可若是不爱，她当年又为何要将师姐捡回来呢？如果只是怜惜一条柔弱的生命，可后来又为什么那般对待师姐呢？将她从小训练成一个工具，让她七岁就去杀人，把她送进苏煜的斗罗场，九死一生活下来，掌控她，利用她，将她关进囚笼，哪里也去不了。
　　我不明白。
　　一个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假如我的亲生母亲还在世，假如她还在……她一定很爱很爱我，很宠很宠我，会把拥有的一切美好都给我。我的母亲。
　　我无法否认，当得知苏夜来的那个两岁小儿并不是慕星楼的孩子时，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也为之一轻。
　　不是慕星楼的，他们之间没有孩子，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慕星楼与苏夜来，自始至终都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他只是为了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妹才娶了她，只是为了苏老家主的托付，只是情势之下不得而为之呢？
　　暮色急遽下沉。我站在高高的山坳上，长久地凝望远方。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一切真相就那么无关紧要地埋进地下，若无其事地折磨着活着的人。
　　小白默默站在我身后，忽然撑起一把伞来。我这时才发现，又下雨了。
　　暮春的雨多而密，一场接一场，每落下一场，气候便暖和一分。
　　一个黑衣汉子走上前来，低声道：“头儿来消息了，王府的人马出城了，人数不少，都是好手。”
　　我嗯一声，问：“领头的是谁？”
　　“头儿说了，是侍卫统领。”
　　我仰头望向天空，细密雨丝从乌云缝隙间落下，远处的青山和山间的树林在空烟雨色里，犹如纸上晕染开的淡墨。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我勾起嘴角，笑意浅浅：“看来那位是真急了。”
　　身旁小白低哼一声，开口的语气中含了几分由衷的赞叹：“是你这招调虎离山用得妙，似非而是，亦真亦假，他们明知有势力保护着那名女子上京，怀疑却又不敢确认，疑心其中有诈却又不得不冒险。”
　　我叹一口气：“但愿江胡的人能撑得住，撑到阿莹大婚就好。”
　　小白笑道：“任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把时机选在郡主成婚这天。”
　　我看他一眼：“哪里是我们，是郡主自己选的。”
　　回到王府时，果然见师姐的屋子一片漆黑，往常这时候，早已点起了灯，有时候是她等我回来，有时候是我百无聊赖地等她。
　　我的脚步不停，往前走去，路过师姐房门时，眼角余光中忽然现出个身影来。
　　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微微顿住，后颈几乎渗出冷汗。电光火石间，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她没走？是骗我们的？不，她不知道背后人是谁。那么，是试探？
　　“花花姑娘。”身后人突然出声。
　　刹时间，只觉全身都为之一松，我不由自主闭了闭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只见一名侍女立在师姐门前，神态恭谨地望着我。
　　“什么事？”我问。
　　侍女道：“大小姐临走前吩咐，若花花姑娘回来，叫您去她房中坐一会儿。”
　　我呆了呆：“啊？”
　　侍女看我一眼，道：“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我张了张嘴，只觉莫名其妙，但见这侍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一副我不进门她就不走的模样，只好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侍女闻言侧身推开房门，当先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到门边，看着我。
　　“……”
　　我无奈地摆摆手，跨进门去：“好，我这就进去坐一会儿。”
　　而进到房中我才知道，师姐这番举动是为了什么。
　　妆台上孤零零躺着一纸信笺，我拿起来看，是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体。其实信上也没写什么实在事，只是几句絮叨的叮嘱，让我不要惹事，让我保护好自己，让我等她回来。
　　甚至都来不及亲手对我说出这些话，只能留作书信，可想见她走得有多急。
　　我不由露出个讽蔑的笑，又缓缓收起表情。
　　——“花花，等我回来。”
　　我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这行字上，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第九十九章 
　　不知什么时候，耳边遥遥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徐徐袅袅，愈来愈近。我循着声音转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身处一片猩红的枫树林中，身上的衣裳也是侬丽的红，几乎要与枫林融为一体。而不远处，那声音的来处，是一对年轻夫妇正陪着一个小姑娘在林间玩乐。
　　等察觉时，脚下已不自觉地朝着他们走去。
　　小姑娘背身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同我一样穿着一身红衣。她身后，年轻的夫妻一面护着她，一面将秋千推得高高的，小姑娘大声笑着，笑声银铃般在风中洒下一串一串。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我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原来，是在做梦啊。
　　似乎许久之前，也做过一个这样的梦，是在听完江胡讲述慕星楼和华婴教主鬼竹林初遇的故事之后。那一晚梦中所见，我其实心里清楚，只是自己心神迷乱之下产生的臆想罢了。
　　此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静静望着这一家人，小姑娘的嗓音天真清脆，自在地哼着歌谣，男人和女人相视而笑，柔声唤着：“花花……”
　　即使在梦中，听见这一声呼唤，心中还是微微一痛。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秋千上的女孩转过头来，仰着下巴，眉眼弯弯。那张脸，同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醒来时，眼角还残留着湿意。月光斜洒进屋中，在地上投下窗棱的轮廓，万籁俱寂，如死一般的静。
　　我坐起身，愣愣瞧着屋内的摆设、物件，许久回不过神来。
　　梦中的蝴蝶谷与枫树林仿佛仍在眼前，耳边还回荡着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和那一声温柔的呼唤。
　　我呆呆望着空荡荡的房屋，良久，忽地笑出声来，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从前，我一次都没有想过，从没有幻想过，倘若我的亲生父母不曾死去，倘若我平安地出生、长大，被好好的守护宠爱，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只是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敢去想而已。
　　梦中的情景，是我心底深处的渴望，可说到底，也只是渴望，只是幻想罢了。
　　我擦擦眼睛，起身走到门外。
　　月挂西天，辽阔夜空深沉而静谧，无风无云，仿佛天地都静止在了这一刻。我立在屋檐下，望着死寂的院落，许久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顶上忽然传来细微声响，回过神时，脚下已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我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平静问道：“如何了？”
　　柳二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阳王召见郡主和王妃，郡主已赶往慎园。”
　　我默不作声，片刻，幽幽地叹口气：“看来，王爷是撑不下去了。”
　　君先生曾同我说起过，说南阳王的病其实是娘胎里带来的，愈往后愈是凶险莫测，直白些的形容，他就像是一个立在悬崖边的人，稍有个风吹地动，就得咣当坠下深渊。原本他是撑不到阿莹大婚的，这一点他本人兴许也清楚，因此才放着那么多宫中御医不理会，反而找到药圣这个怪老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有人能救活他，他只是要利用君先生那一手邪术为他拖延性命，不计代价。
　　只因他若是死在阿莹婚期之前，阿莹就得守孝三年而不出。所以他要求君先生无论如何都帮他拖到女儿出嫁。
　　彼时听到这些，我只觉得这个王爷可怜又可笑，说他不疼这个女儿吧，他又为阿莹做到如此地步，说他疼爱吧，他又任由阿莹的娘亲被人害死，将阿莹冷落了这么多年。
　　人心当真是复杂。
　　而原本以君先生的本事，让他再苟延残喘个大半年都没有问题，可遗憾的是，他必须“死”在这个时候——不是真正死去，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需要他变成一个昏迷不醒的废人。
　　这是我与阿莹的计划之一，在这个计划当中，她会在南阳王彻底昏迷之前，去见他最后一面。她的婚期在七日之后，按照计划，两日后她就得动身前往扬州。
　　因此，今夜是她真正地，与自己的父亲最后一次相见。
　　许是见我良久不语，柳二出声问道：“主子可要过去看看？”
　　我微微摇头：“眼下人多眼杂，过去只会惹人怀疑，等郡主出来再说罢，”说完侧头看他，“倒是另一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柳二颔首道：“主子放心，都按您吩咐的办了。”
　　我点一点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记住，务必要万无一失。”
　　柳二看我一眼，沉声应道：“是。”
　　说完这些，我没有叫他退下，他也没有离开，像一个没有呼吸的鬼魂般，静静等着。
　　我转过身，目光穿过虚空夜色望向慎园的方向，此时此刻，那里不止有君先生和阿莹，还有苏夜来的人，师姐的人。
　　师姐。
　　不用想也知道，她离府时必定留下了人手，这些人一部分安插在我身边，另一部分，便是在慎园。
　　“天亮之前，把所有尾巴都处理掉，一个不留。”
　　柳二抬眼看我。
　　我侧头，淡淡道：“绝不能有任何消息透露出去。”
　　柳二垂头应下，如来时般无声消失。
　　回到房中，在桌前坐下，茶壶中的水已凉透，我倒了一杯，一口一口抿着。
　　高离的出现是个意外，并不影响原本的计划，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确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苏家当年发生了什么，师姐的身世，苏夜来和慕星楼成亲的缘由……这些足以让我拼凑出来当年的真相。
　　只除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有预感，只差这一步，我就可以完全打开那幅尘封的画。
　　杯中残水映出我漆黑的眼眸，黑得深不见底。
　　这一夜注定无眠。
　　黎明时分，天未亮，有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房门前。我打开门，见阿莹静静立在檐下，怀中抱着一把琴，脸上殊无表情。
　　若不是那双泛红的眼，我当真要以为她会冷血冷情到底了。
　　她抬头看我，目光僵硬无神：“你要的琴，我拿来了。”
　　我看一眼她怀里的绮望，望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良久，我轻声开口：“阿莹。”
　　仿佛这一声才真正将她唤醒，顷刻间，泪水漫上她的双眼，她猛地侧过头去，用衣袖狠狠蹭着眼睛，将琴推给我：“拿走吧。”
　　我接过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抹眼睛，不知为何，那一刻脑中忽地闪过那一晚，她孤零零坐在湖边的身影。
　　“进来。”我将她拉进屋，关上房门。
　　当我把一杯冷茶递给她时，阿莹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扯出个疲惫而无奈的笑：“你真是……”
　　我端正坐下，若无其事地抿一口茶水：“眼下也不好唤侍女来送水，你就将就一下。”
　　她捏着茶盏，许久，笑了一声，带着凄凉的自嘲意味：“连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
　　我沉默看着她。
　　“真是可怜。”她面无表情道。
　　一时间，我两都沉默下来，我无从体会和亲生父亲诀别是何种感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想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其实本可以多陪他一会儿的，”阿莹盯着手里的茶盏，目光愣愣的，“只是，我怎好教王妃久等呢。”
　　我想，原来这会儿南阳王正在与苏夜来话别，只是不知苏夜来心中作何感想。
　　阿莹说完这话，仰头饮尽茶水，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她低声道：“我照你说的，问了他那些话，问他知不知道那十位大人是怎么死的，同他有没有关系，他吓了一跳，追问我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是不是有外人对我说了什么，我回答他，‘父王，这些年我虽然活得像个傻子，可我不是真的傻。’”
　　“他说不是他做的，所以我就告诉他，我知道是谁做的，是王妃，我又问他，‘你知道王妃为什么这么做吗？是因为你娶的女人嫌弃你没用，替你除掉那些绊脚石，甚至连杀人都用的自己的势力？’我问他，‘你说你不知道，是当真不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我。”
　　阿莹抬头看我，一双眼却是空茫茫的：“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却装作一幅无辜的样子，他在百姓面前伪装成贤德模样，暗地里却放任王妃替自己铲除异己，就像当年他明知道是谁杀了我娘，却假装自己一无所知，还要强迫我也相信，我娘是病死的。”
　　“真是个虚伪，又懦弱的男人啊……”阿莹叹息着，眼中滑下泪来，“这样的男人，居然是我的父亲……”话落，她抬手捂住脸，全身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掏出一方手帕塞进她的掌心，看她默默擦干泪水，又呆愣愣盯着空茶盏，声音很轻：“没错，他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告诉他，‘我原谅你，因为你快死了，但我不能替我娘原谅你，你只能亲自去求得她的原谅。’”
　　说完这些，她长久地僵坐在桌前，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直到我轻唤了声她的名字，她才蓦地清醒过来，一双眼仍是潮湿的，然而眼中神色却已清明许多。
　　外头天光已亮。
　　“我都照你说的做了，琴也帮你讨来了，我对他说，我要这把琴当做嫁妆，他便立刻给我了，”阿莹站起身，“剩下的，就依计划行事吧。”
　　我嗯一声：“后面的事就交给我。”
　　阿莹抚了抚颊边乱掉的头发，又低头整理着打了皱的衣裳，我无声注视着她，眼前的少女刚刚经历生命中巨大的痛苦，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问她，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去做什么？却终归没有开口。
　　我没有立场去问，时至今日，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唯独确定的，是当初那个一身黄衣、灵动明艳如春日流莺的少女，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前时又顿住，回头问我：“怎么今日没有丫鬟来叫起呢？”
　　“丫鬟……”我低低重复一句，抚着袖口淡淡道，“许是死了吧。”
　　她蹙眉看我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淡然应了一声：“是么。”而后拉开房门，径自离去。


第一百章 
　　苏州城外的寒山上有座很有名的寺庙，据传曾在历代战乱中数次被毁、数次重建，才有了今日这般模样。正因如此，这座寺庙在城中百姓心中也有着特殊的地位，每逢初一十五，前来烧香祈愿的人络绎不绝，寺中香火极盛。
　　黎明时分，天还未亮，蜿蜒山道上雾气缭绕，死寂无声。
　　我沿着山路往上，两旁树影森黑，有风自山顶吹来，带着淡淡檀香气味。
　　而此时此刻的王府，应当是一派人声喧然、喜气洋洋的忙碌景象。
　　今日是阿莹启程的日子。
　　庙门在雾中隐隐浮现，越往上，檀香的气味越重。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仍是空寂的山道，黑压压的山林，然而草木丛中，却开始传来窸窣声响，倘若有行人经过，也只会以为是林间的动物倏忽出没。
　　一丝几不可闻的血腥味掠过鼻尖。
　　前方，庙门是开着的，两名僧士装扮的人从殿中走出，对我无声地比了个手势。我微一点头，径直跨过门槛，与此同时，沉沉的钟鼓声从寺庙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响彻庙宇。
　　殿中，锦衣华服的女人闭着双眼，双手合十，是一副虔诚拜谒的姿态。伴着鼓声，我一步步走近她，在她身后停下。
　　仰头望去，巨大的佛像默然矗立，积年累月的烟火将宝殿穹顶熏得发黑，佛像上半身掩在黑暗里，一眼望去，仿佛与屋顶融成一片。香案上，烛火照出一片斑驳不平的金壁，那是佛像底座的莲花。
　　鼓声停歇时，女人缓缓睁开眼睛，忽然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猛然回过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摇曳的微光中，那颗眼尾的红痣如盈盈欲滴的泪，楚楚动人。可惜的是，那双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分毫动人意味。
　　我微微一笑：“王妃娘娘，又见面了。”
　　一霎的惊诧后，她微微蹙起了眉，不得不说，美人连蹙眉都是美的。
　　“是你？”她打量着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袖中取出两支香捻在指间：“阿莹今日离家，我来替她向佛祖讨个愿，倒是王妃娘娘，贵为王府的女主人，郡主名义上的母亲，不在府中主持大局，却天不亮赶来这里，是同我一样，来为郡主祈福的么？”说完看她一眼，状若恍然地哦一声，“又或者，是给昏迷不醒的王爷求平安来的？”
　　她默然不语盯着我，片刻，忽地展眉一笑：“竟然能躲过我的人走进这里，你很有本事啊。”
　　我将燃香插入炉中，淡淡道：“娘娘过奖。”
　　烟缕自香炉中幽幽而起，又在半空溃散无踪。
　　我转过身，见她眉宇间又恢复冷漠又傲然的神色，只眼中不着痕迹地露出几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微笑道：“娘娘不必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聊一聊，只是这些话实在不能为旁人听见，否则……于我倒没有什么，于你可就不一样了，” 说着含笑看她，语气低缓道，“苏小姐。”
　　她脸色一变，目光如刀看向我。
　　“很奇怪么？”我做出疑惑表情，“毕竟你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我怎能连自己的小姑姑是谁都不清楚呢？”
　　“小姑姑？”她冷哼一声，露出个惋惜表情，眼睛微眯斜乜着我，“可怜鸢儿临走前跪在地上求我别动你，那幅模样，连我都看得心疼了，她若听见你这些话，不知该有多伤心。”
　　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我微垂下眼皮，只是一瞬，再抬头时，对眼前人笑眯眯道：“这我可担不起，让她伤心的，难道不是娘娘你吗？”
　　她面上表情倏尔消失，冷冷看着我，眼中还有几分莫名的端详意味：“我的女儿为了你求我，我那个自私的哥哥为了你警告我，就是因为这样，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必须死，”她目光幽幽瞥我一眼，“毕竟，你可是那妖女的孩子啊……”
　　我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强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意：“我是我娘的孩子，又怎么了？”
　　眼前的女人饶有兴趣地瞧着我，嫣然笑道：“自古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不会看错，你同你那个娘一样，会勾人的心，摄人的魂，一样蛇蝎心肠，一样阴狠毒辣……呃！”
　　她的话没有说完，我风一般掠到她身前，右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颈，她蓦然瞪大眼，一张脸迅速涨红，额上冒出细汗，头上步摇叮叮咚咚晃动着，与散开的发丝缠成一团。
　　“呃……”
　　我细细端详眼前这张面庞，掌下的肌肤细腻柔嫩，指尖跳动着的脉搏温热而有力。有那么一刻，我想或许小白说的对，报仇有何难呢？将这些人，那些人，统统都杀光好了，多么简单的办法，何必拘泥于真相呢，即便知晓了真相又如何？我想要的，都回不来了。
　　梦中小女孩清脆的笑声犹在耳畔。
　　我猛地松开手，面前的女人大睁着眼，狠狠喘一口气，接着捂住喉咙咳嗽起来，直咳了许久才停歇。
　　她抬起苍白的脸，怒视着我，嘴唇颤抖：“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手指，语声缓慢地重复：“蛇蝎心肠？阴狠毒辣？”顿一顿，轻笑一声，“这该用来形容你们这对弑父的乱伦兄妹才是。”
　　话音落下，眼前的人瞬间呆住，看着我的目光仿佛见鬼了一般，止不住的惊恐之色溢出眼眶。
　　“当初我还奇怪，为何一提起我娘，你就跟疯了一样，”我将手帕扔进香炉中，侧头看她，“每年的这一日，你都会在黎明前来寒山寺里烧香拜佛，因为今日，正是当年倾城门灭门之日，你不是为了郡主也不是为了王爷，你是在超度死去的慕家人，年年如此。”
　　她仍呆呆看着我。
　　我歪了歪头：“你恨我娘，是因为她杀了你的丈夫，还是因为她杀了你和苏剑知的孩子？”说着又兀自摇摇头，“可是，单纯的仇恨，是说不出那些话的。”
　　我一步步走近她，她的表情无比惊恐，脚下不住后退，而后猛地跌倒在地。
　　“你曾经见过她，对吗？你见过我娘，”我俯视着她，“我的父亲慕星楼，曾带她见过你们，你，和苏剑知。”
　　她半张着嘴，抬头直愣愣看我：“你，你怎么会知道……”
　　乱发扑了她半张脸，那双如秋水般地剪瞳中尽是惊惧之色，这副模样，令人忍不住怀疑她即刻就要陷入疯癫了一般。
　　“为什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她抢走了你的心上人？还是连你的哥哥也移情别恋，抛弃你，爱上了她？所以你不惜再次怀上苏剑知的孩子，以此留住他？然后又故意透露消息给你的父亲，让他不得不将你嫁给慕星楼，这样一来，这两个男人，就都是你的了。”
　　“住口、住口……住口！”她忽然疯了般大叫起来，浑身剧烈颤抖着，双眼睁得极大，仿佛在她面前的我是从地狱里来索命的恶鬼。
　　我的目光平静：“是这样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呢喃着，战栗着向殿门外腾挪，而我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她崩溃逃离的模样。
　　伴随嗒的一声，木头机栝的声音沉沉响起，原本洞开的殿门自两边缓缓闭合。
　　“不、不……”
　　地上的人浑身一震，急切地往外爬去，然而终究是来不及。
　　轰然一声，殿门彻底紧闭。
　　两旁成排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我的脸上投下破碎扭曲的影子。
　　“你、你……你竟然……”似乎是那一声震颤将她震清醒了，她的神情有片刻的清明，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指着我。
　　我静静立在佛像之下，看着她：“不是那样，那是怎样？”
　　她的动作僵住，表情再次惊惶起来。
　　“不是你骗慕星楼说出灵蛇阵的破阵之法？不是你将情报透露给当年那十二门派，让他们血洗蝴蝶谷？不是你背叛了从小爱你护你的慕星楼，害死了他的未婚妻？”
　　“不是，不是的……不是！不是！”她再度疯了般地叫喊，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烛火幽幽跳动着。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不是我，不是我……”她不住地摇头，整个人彻底崩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泪水从脸上滑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慕哥哥……”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一时间，我几乎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
　　我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何会那样痛恨我娘？当真是因为她杀了你的丈夫，杀了你的孩子？”
　　四目相对，她凄然一笑：“我恨她，是因为她不相信慕哥哥，慕哥哥那么爱她，她却不信他，不但杀了他，连他的父母亲人都不放过，甚至连我都……”哽咽了一下，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曾说过，我是她的朋友，那时候，我也是将她看作朋友的啊……”
　　我怔了许久，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你凭什么以为慕星楼是爱她的？他若根本就是骗她的呢？他为了铲除魔教在江湖上立威，处心积虑布下这个杀局，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娘死里逃生，以牙还牙灭了他全家，有什么不对？”
　　“不，不，不，不可能，”她愕然望我，竟是有些着急地，急于向我解释一般，“慕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那样的人，早就当上武林盟主了！我、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不过，当年他不顾非议执意要娶华婴，慕伯伯将他打得半死他都不松口，他带着华婴来见我们的时候是那么开心，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的笑容，他是真的很高兴……”
　　“我不信！”我睁大眼，死死瞪着她，“如果他真的爱我娘，为什么我娘出事的时候他不去救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我娘逼至死地，失掉腹中胎儿？为什么任由我娘被整个江湖围追堵截？”
　　话到最后，我已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眼前的人竟也急迫地大叫起来：“他没有，他没有！他一直在找她，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她，只是碍于情势不得现身而已，所以华婴才能活下来，否则她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如同虚空中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浑身的血液都似冻结了一般。
　　“你说什么？”我僵硬地转动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闭上眼，似是痛苦极了，声音止不住的发颤：“华婴出事的时候，伯母以死相逼也拦不住他，是伯父调集了大半弟子才将他制住，为了防他逃脱，还给他喂了迷药，伯父有他的苦衷，当年慕哥哥若一去，那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连带倾城门也将毁于一旦，除非伯父将慕哥哥逐出家门，可慕家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伯父伯母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要慕哥哥。”
　　“可是，可是……”她摇着头，眼泪汹涌而下，哭得仿佛个十几岁的少女，“慕哥哥醒来后，得知华婴有了他们的孩子，可母亲和孩子都生死未卜……他无法责怪伯父伯母，只能责怪自己，他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痛苦到不行了，却还骗我说他没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他笑过了，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我怔怔看着她，良久，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不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我兀自呢喃着，“就这么简单么？只是、只是一场误会吗？”
　　眼前的女人眼眶犹自含着泪，却神情冰冷地看着我：“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任何人，但不能不信他，你的亲生父亲，他是天下最正直，最侠义，最深情的男人，哪怕你是他的孩子，我都不许你污蔑他。”
　　“哈……”我讽笑着，站起身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梁柱才得以站稳。
　　“不是么？”我抬起头，巨大的佛像依旧沉默着，矗立着，一动不动，冷眼注视着整个世间的爱恨情仇。
　　“所以，他们是有可能，结为一对恩爱夫妻的？是这样吗？”我低声自语，却不知道该去问谁。
　　梦中那一对年轻的夫妻，那个红衣小姑娘，那纯净的笑声，如此清晰。
　　这一刻，莫名地，多年前君卿说过的话忽在脑中响起：“世间之事，不过贪嗔痴妄，当下的苦痛只是一时，最终一切都将化为尘埃，我们各人也当如浮尘，天上地下，随它而去便罢。”
　　“我做不到，”我望着佛像紧闭的眼，轻声说，“阿卿，我做不到。”
　　第一道晨光穿透窗棱照入殿中时，屋顶上传来一道细微声响，这是柳二的信号，告诉我时辰到了，王府送亲的队伍已经上路。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低头看地上的人：“你问我娘为何那样狠毒，她爱上一个男人，心甘情愿怀了他的孩子，满心欢喜等着要嫁给他，最终却遭遇杀身之祸，她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她而去，九死一生活下来，可她爱着的那个男人，却很快与旁人成了亲。”
　　她默然抬起头。
　　我面无表情：“对一个女人愧疚自责，却还能娶另一个女人为妻，你以为，我娘为何那样狠？你以为，你是无辜的吗？”
　　她缓缓睁大眼，半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因为你们这对乱伦兄妹，就因为那狗屁的世家之交，慕星楼才不得不娶你，从头到尾，你都是一个自以为无辜的伥鬼，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娘？”
　　她似是痴傻了一般，张着嘴，愣愣看我。
　　我单膝跪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我的眼睛：“苏夜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那把琴？绮望是我爹给我娘的聘礼，你为什么要找它，还想毁了它？你都知道什么？”
　　“绮望，绮望……”
　　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却露出了微笑，似是整个人忽然柔和下来，又仿佛是将我当做了记忆中的什么人，嗓音也是轻轻柔柔地：“我知道，我知道绮望……那是慕哥哥费尽心思得来的琴，他说那是要送给华婴的礼物，他想快一点送给她，可是未婚夫妻是不得相见的，所以他把绮望交给了一个很信任的人，让那个人带去蝴蝶谷，他说华婴若是看到琴，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指骨倏然收紧，掌下的人痛呼出声。我用力捏着她的下颌骨，几乎要将她的下巴卸下来。
　　这一刻，我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再说一遍，他把琴交给了谁？”
　　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眼前的女人满面泪痕，张着嘴挣扎：“我、不知道……”
　　无数支离破碎的话语在脑中无声归拢，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抬手按住额角，缓缓起身，身后有人适时地扶住我的肩膀。
　　“花花？”是小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我的心头蓦然一松：“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殿门重新打开，晨光一拥而入，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卸去了伪装的黑衣卫整齐分立在两侧。
　　小白低声道：“该走了。”


第一百零一章 
　　竹林外，官道旁，一家挂了闭店招牌的客栈门前，小小的雪字幡旗迎风摇荡。一名黑衣卫上前敲门，敲击声疾徐有致，这是雪域山庄特殊的暗号。
　　门打开，我踏步而入，一众人纷纷跪地行礼，我摆了摆手，侧头问客栈掌柜：“人呢？”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楼上吱呀一声，片刻，一名盛装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我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到我的面前，俯身行礼：“教主。”
　　我盯着她的脸，低低嗯了一声。
　　小白也端详着女子的面庞，半晌，赞叹一句：“这人皮面具做得当真精巧，不枉我花了那么大价钱。”
　　我注视着女子眼下那颗灵动如活过来一般的红痣，心想，的确是栩栩如生——眼前的这张脸，同苏夜来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方才这女子的一举一动，眉眼神态，竟也和苏夜来有九成相似。
　　此人是南阳王妃的贴身侍女，谁也想不到，这个侍女竟是阿莹的奶娘在多年前就安插到苏夜来身边的，终究在这个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
　　两名黑衣卫将一个红漆木箱抬进来，箱盖打开，我微微侧身，让那女子看个清楚。
　　昏迷的苏夜来躺在箱底，面色惨白如死去了一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
　　“她服了我教的秘药，此药最长可令人昏睡七日不醒。”
　　女子点点头，目光仔仔细细在苏夜来脸上看过一遍，随即神色微微一松，对我颔首道：“奴婢替郡主谢过教主。”
　　我勾一勾嘴角，不咸不淡道：“买卖而已，不必客气。”
　　若不是阿莹坚持，早在踏出寒山寺的那一刻，苏夜来就已经没命了。
　　她是打开尘封往事的最重要的一步，而时至今日，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不知道的那些也没兴趣知道，留她实在没有必要，搞不好还会出现什么意外，反倒毁了我最后的棋。
　　可这些跟阿莹是讲不通的。
　　“她怎么死都行，唯独不能以王妃的身份死。”她是这么说的。
　　对此我不能理解，左右都是要死，何必计较她怎么死，以什么身份死？小白更不理解，他觉得这个郡主脑子有病，纯属没事找事，而我竟然还答应了这个脑子有病的，令他十分惊疑，毕竟常言道磨蹭一时悔恨一世，多少人被对手反杀就是因为关键时刻磨蹭了那么一小下，并且雪域山庄律令第一条就是禁止磨蹭。
　　直到再三确认我不是看上阿莹更不是对苏夜来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后，小白才勉为其难表示配合，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好玩，比如我告诉他我们要找到全江湖做人皮面具做得最好的人，于是他兴冲冲去找，兴冲冲找到，兴冲冲将人威逼利诱收归教中。
　　总而言之，依阿莹的意思，苏夜来不能以王妃的身份死，那就只能让她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回到她原本的身份。
　　扬州，苏家。
　　伪装成王府侍卫的黑衣卫们静立在堂中待命，按照计划，他们将护送假王妃回府，在师姐回来之前，稳住府中事务，确保消息不会泄露出去。而我和小白会带着真正的苏夜来赶回扬州。苏剑知没有收到苏夜来的消息，必定会以为我们仍留在王府，届时，再将苏夜来送进苏家……再之后，就是一场大戏了。
　　客栈外，假扮王妃的侍女站在马车前，忽然朝着我跪下身来。
　　我微微挑眉，见她面上神色平静，眼中却似有泪光闪烁：“请您转告小姐，挽绿必不负所托，请小姐万自珍重，愿小姐一生喜悦。”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女子便攒出一个笑来，这笑在苏夜来的脸上显得十分动人。
　　她心里清楚，这一去，就没法活着走出王府了。
　　马车上路，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便是在这个时候，忽然间，我有些理解阿莹了。
　　她不止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仅仅是被害了性命，还被抢走了丈夫、被夺走了王妃的名号。在阿莹心里，王妃只有她母亲当得起，她要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南阳王妃。
　　小白听我说完这些，摇着扇子笑得轻蔑：“只有活人才会计较虚名。”
　　我不知他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我的爹娘本也不是江湖所传的那样，他们的确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可无论如何，最终慕星楼明媒正娶的妻子、江湖人交口盛赞的慕家少夫人，只是苏夜来。魔教教主华婴，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死不足惜的恶名。
　　想了想，我说：“也不能怪郡主太偏执，想想看，她毕竟是有过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日子的，结果这日子咣当被人打破了，破得太突然，要我我也不能释怀。”
　　小白一挑眉：“哦？”
　　我继续说：“假使她从来不曾拥有过，那也就无所谓想不想得通，比如我，我从未见过我爹娘，更没有同他们一起生活，没有拥有就无所谓失去，就没有多余的执念，我只需要知道害死他们的人是谁，替他们杀掉仇人，这就是我能为他们做的全部，至于天下人怎么想，与我有何干？况且，就算真相大白又能怎样？不过是给酒楼茶肆里添上些新话头，又有几人真正在乎真相为何呢？”
　　说完发现小白表情复杂，便道：“你这是想说什么，又怕伤害到我，犹豫要不要说么？没关系，我晓得你想说什么。”
　　小白看我一眼，沉默不语。
　　我一摆手：“你不就是担心我会跟阿莹一样吗，你放心，我绝对不……”
　　被小白怒而打断：“闭嘴吧！我什么都不想说！话这么多，你是饭吃太饱了吗？”
　　“……”
　　一切如计划，三日后抵达扬州。原本用不了这么久，但一来我们带了个活死人，大大拉低了行进速度，二来为了避开苏家的接亲队伍，不得不绕了条远一点儿的路，如此这般，最终比阿莹他们早一日入城。
　　而城内，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赶上五月有不少宜嫁娶的好日子，城中数户人家都凑在了一块儿办喜事，其中最为显赫的，自然就是苏家。
　　单看苏家在江湖上的名头地位，当初我和苏迭订亲的消息甫一传出就有十里八乡的人赶来祝贺，更枉论明日就是苏家少主真正的大喜日，前来道喜的除了武林人士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商贾客，可谓集天下之大一统，苏府的门槛都给磨平了好几寸。
　　正午时分，临街的二层酒楼，我和小白凭窗而坐，一边吃饭一边看楼下形形色色的人往苏府的方向而去。不多时，管事领着一人上楼来，我搁下筷子，对来人眯眼一笑：“夫君啊。”
　　苏迭一惊之下，疑似呛了口口水，掩着嘴咳嗽起来，小白掀起眼皮瞥他，摇头啧了一声。
　　“教、教主……”苏迭缓过了气，端着茶杯颤巍巍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淡定道：“一个时辰前。”
　　苏迭点点头，问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看他一眼，懒洋洋靠上椅背：“打算嘛，是有，还需要三少帮忙。”
　　苏迭愣了一下，笑道：“教主尽管开口便是。”
　　我也笑了笑，食指轻点着桌沿，气氛一时沉默，良久，我抬眼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娘和苏谨是怎么死的么？”
　　对面小白执筷的手一顿。
　　苏迭面色骤变，目光怔忪了一瞬后化为锐利的刀：“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我撑着下巴看他：“我找到了一个人，但是没有来得及问她，现在我把她带回来了，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
　　苏迭的声音不稳：“是谁？”
　　“你可能没见过她，但应当认得她，也听过她的名字，苏夜来，按理说，你得唤她一声小姑姑。”
　　一时寂静，苏迭猛然站起身，椅子砰一声摔在地上。
　　*
　　将迄今为止我们查到的有关苏家的事一一说给苏迭，本以为十几年的纠葛往事一时半会难以说清，但说完以后才发现竟然三言两语就概括了全部，反倒搞得我有些迷茫，想到这大约就是君卿常说的化繁为简，他认为世上所有复杂的问题最终都能化为一个简单的道理，事实证明这话果真有道理。
　　当然，也因为苏迭本就生于苏家长于苏家，即使很多事情不知全貌，却也或多或少听过一些，只消一个线索，便能够很快想通。
　　“你当初想的没有错，害死你娘和苏谨的，不止一个苏煜，他或许是那个动手的人，但你的父亲、还有王府都要算上一份，南阳王对此事一无所知，因此只可能是苏夜来，她利用王妃身份压下了此事。”
　　苏迭沉默许久，低声道：“所以，是我娘和二哥无意中撞见了他们兄妹的丑事，我爹就让自己的儿子去杀人灭口，再借王府的势力清理善后？”他的神情冰冷，眼中却露出一丝茫然，“怎么……就下得了手呢？那也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啊……”
　　我瞧着他恍惚的模样，突然想起师姐曾说过的话。
　　高门世家里头，不论死了几个儿子都无所谓，只要还留着一个能继承家业便足够。
　　默然半晌，我道：“这些也只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你的父亲和苏煜，只是他们定然不会承认，苏夜来虽只是个帮手，倒也可以试着问一问，说不定能得到答案呢？”
　　苏迭垂下目光，面无表情看着空荡荡的几案出神。我想也不至于打击这样大吧，早先不是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么？可转念一想，猜的终归是猜的，他或许并不希望那是真的。
　　我暗暗叹口气，耳边却听他忽然道：“你方才说，我爹身中之毒，是苏煜下的手？”
　　我点点头。
　　他微微扬起脸来，目光涣散望着虚空，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这么说，他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他最看重的儿子，却是急于杀了他夺权。”
　　我顿了顿，摇头道：“倒不一定是为了夺权，这一点上，你或许想错了一件事。”
　　苏迭侧头看我，而我的目光落在床前闭眼端坐的人身上，他跟着望过去，眉头慢慢皱起：“什么意思？”
　　我将绮望放到案上，点燃一支香插进香炉中：“我的手下截到过苏家与王府往来的密信，原本只是猜想，看了那些信，才确认我没有猜错。”
　　十指抚上琴弦，轻轻拨动音符，我说：“苏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是苏剑知和苏夜来联手促成，他们二人暗中往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一个人，与南阳王妃联系甚密，两人的书信当中，有正经的事，也有不那么正经的。”
　　苏迭眉头皱得更深，表情有一丝困惑，想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倒也是，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正常人实难想得到。
　　“苏家要借王府攀上更高的权势，身为下任家主的苏煜又岂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个姑姑的存在，还在彼此往来之间，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
　　“苏迭，你的父亲和你的大哥，他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
　　话落，摄魂琴音陡然而起，空中浮烟纷散，音符化为密密麻麻的无影针，朝床边人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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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上进入收线的最后阶段了，最近几章都在走剧情，花花烧房子倒计时开始。


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我第二次奏出摄魂曲，比起上一次的对象南阳王，这一次实在容易太多，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此前又经历了精神上的刺激，刺激完了还昏迷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身体正是虚弱至极，攻破其心防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尽管如此，小白依然表示了不赞同。中原正统的功夫里都少见哪个是不折损自身而练就高深功力的，更何况我练的这个还是邪门歪道，比一般人更要投入十二万分的心神，极其损耗内力与精神力，小白认为我最好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我还很废。
　　其实话说回来，我对苏谨和苏二夫人的死因的确没什么兴趣，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实在与我没什么干系，另一方面，是自打得知这个死去的二公子当年故意误导了君卿，我就对他生不出好感来，虽然说对一个死人感不感的也没有意义，但他若是活着，我是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如今这般，都是因为苏迭。
　　明知从苏夜来嘴里可能什么都问不到，或者说，苏迭他可能永远都得不到那个想要的答案，因为他想要的，其实是搞清楚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能下手杀害妻子和孩子，毕竟对一般人来说，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情。要我说，正常人之所以正常，就是区别于那些异常的，倘若一个正常人努力尝试去理解一个变态，那他离变态也不远了。
　　总之，我和苏迭目前还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合作阶段，合作嘛，总得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何况我马上就需要他帮一个忙。这个利，就先主动让给他。
　　只是没有想到，还真的问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总的来说，事情与我们猜测的基本没差，当年苏剑知极为宠爱苏谨，对他悉心栽培教导，苏谨因此经常出入苏剑知的书房，原本相安无事，直至苏谨十三岁那年，无意中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封信函，很不巧，那是来自王府的密信。
　　这真的不能怪他手欠，最多也只能说他倒霉，毕竟聪明的孩子普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好奇心旺盛。假若苏谨是个聪明的变态，那么说不定就会跟他的父亲站在同一边，也就没有后面那些事儿，可惜他不是。
　　天资过人的少年郎凭着信中只字片语就察觉到了异常，他一面在苏剑知面前装作无所知的模样，一面在暗地里开始了调查。那段时间，他扮作纨绔子弟在外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实则托他们暗中打探南阳王府的底细，没有想到，最后竟真的让他查了出来，当今南阳王妃，其实是自己的亲姑姑，而此后更是顺藤摸瓜，摸出了一连串真相。
　　不知当年的苏谨在面对曝露在眼前的丑陋和罪恶时是如何想的，那应当是巨大的打击，可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冷静地劝自己的母亲和离。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们母子送了命。
　　苏剑知从苏二夫人的反常中觉出了不对劲，很快就查到了事情原委，其实和离事小，但她偏偏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才让苏剑知起了杀心，而苏剑知原本是有意留苏谨一命的，只可惜他错误地将此事交给了苏煜——他费心培养的另一个儿子。如果说苏谨在他眼里是最优秀的孩子、最合适的少主人选，那么苏煜就是包揽苏家所有肮脏血腥之事的、见不得人的影子。一明一暗，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一明一暗，当真能相安无事吗？在苏煜心里，想必是恨极了那个光芒耀眼的弟弟吧。
　　当年年幼的苏迭误打误撞看见的斗罗场，不过是苏家阴暗秘密的冰山一角，而被他认为罪魁祸首的大哥，也不过是他们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便是事情的真相，苏迭也许猜到了，却一直抱着最后的一点侥幸不肯承认。
　　炉中的香快要燃尽，琴音也已近尾声，床边坐着的女人浑身颤了颤，而后无声地仰面倒下，我起身查看一番，见她面色愈加苍白，呼吸却是平缓的，便转过身对苏迭道：“你的哥哥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当真下杀手，他原本想的，或许是让你们的母亲带着你们离开苏家。”
　　苏迭低垂着肩膀，愣愣看着地面，他的眼眶通红，眼中满布血丝。
　　良久，他抬头看我，惨笑着道：“是啊，我哥他虽然聪明，有时候却也天真善良得……可笑。”
　　我顿一顿，低声说：“这也不怪他，谁能想得到呢？”
　　苏迭扭回头去，语气平静：“嗯，不怪他，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我无言看着他，猜想他此刻一定十分痛苦，这痛苦也许并不亚于当年苏谨得知父亲真面目时的悲愤。他也是个可怜人。
　　沉默了会儿，苏迭忽然笑了一声，垂着头低低道：“这么说来，当年我哥遇到阿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我也笑了一下，轻声说：“应当是吧。”
　　君卿遇见苏谨的时候，也是十四五岁，算起来，两人年岁其实相当，假扮风流子弟的贵公子，仓皇偶遇了轮椅上的白衣少年，在那个璀璨的花灯夜，畅谈天地人伦乾坤万物，可那却只是命运不经意的玩笑，春花秋月，寒来暑往，那个灯火夜之后，他们注定此世无期。
　　只是不知遇到君卿的时候，苏谨有没有片刻的放松？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
　　入城之前，我和小白以为苏家如今人来客往，蒙混进去应当很容易，结果观察一番后发现，进出的人无一例外都得验明身份，又听苏迭说，来客奉上的贺礼一律由侍卫送到库房后拆开查验，总之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运一个人进去，基本不可能。
　　所以让苏迭帮的忙，就是把苏夜来带进苏家，而苏迭果然轻而易举就将人带进去了，很久之后我问起他，他说府中人皆知他爱吃一种散发独特臭味的豆腐，于是他在箱子里装了一层臭豆腐，守门的侍卫只闻着味儿就晓得他又买了零嘴儿，捏着鼻子就让他进去了，还嘱咐他当心别熏着客人。
　　听完之后我啧啧称叹：“你在你家是真的没地位，”顿了顿又道，“苏夜来没给熏醒也是庆幸。”
　　总之解决了一大难题，我心里松快了许多，当天晚上就睡得很好，只是睡到半夜被敲窗声惊醒，睡梦中还以为又是小白叫我喝酒，起身打开窗户，一只翅膀沾血的海东青跌跌撞撞飞进来，落在书桌上。下一刻，门外便传来小白的声音：“花花？”
　　我两凑在灯下看完江胡的来信，一时间睡意全消。
　　师姐已察觉到中计，正掉头往回赶。
　　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我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感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才开口道：“她一定会先回王府，苏夜来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必定第一时间确认苏夜来的安危，如此一来，再要赶回扬州，”我冷笑一声，“就算再快，也得一天一夜，足够了。”
　　小白看我一眼，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嘴边的笑容冷淡而嘲弄：“不用担心，她就算是提前赶来又能如何？事到如今，她改变不了什么，要还像上次那样让她轻易救走了人，教主你就把我的头砍下来扔山谷里吧。”
　　我讶异看他：“你莫名其妙表什么决心？还有，我哪里担心了？”
　　他站起身，笑嘻嘻拍一拍我的肩，转身打着哈欠走了。
　　这一晚，我没有再睡着。
　　黎明时分，天空飘起细雨，扬州城笼罩在朦胧的雾气当中，而苏家门前已挤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午时，雨停了，长街尽头传来锣鼓喜乐之声，兴奋的孩童攥着糖果来回奔跑。
　　十里红妆，嫁衣如火，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牵着红绸将新娘带进门，苏府门外放起了冲天的鞭炮和烟火，门里门外尽是欢呼喝彩声。
　　我和小白趁乱混进宾客当中，穿过谨园的月洞门时，遥遥听见司礼官的最后一声唱喏，想必此时，阿莹正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入喜房。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顺利来到与苏迭约定的地方，推开一扇隐蔽小门，屋内一名侍女见到我们，点头行礼后便让到一旁，而她身后的藤床上，昏迷的苏夜来静静躺着。
　　我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鼻下晃了晃，须臾，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只是还没等她叫出声来，我手指如电飞快点过她周身大穴，她保持着手臂半伸的动作僵住，一双眼圆睁着，惊恐地瞪着我，人却再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那就辛苦这位姐姐了。”我转头对那侍女笑盈盈道。
　　侍女微微颔首，走到苏夜来的面前。
　　这一夜，苏家摆下盛宴，厅堂里笑声喧天，一片喜庆气氛。等到月上枝头，喜宴渐入尾声，看眼色的下人便上前扶住熏熏然的新郎往喜房送去，一众欢客亦闹哄哄紧随其后。我和小白混在人群中，进房后迅速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半掩住身形，旁边轩窗外吹进一阵清风，挟着淡淡合欢花香。
　　花好月圆，红烛高照。苏煜嘴角含笑，瞥一眼周遭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手执喜秤，缓缓挑起新娘子的盖头。
　　红盖头缓缓飘落，喜烛映照出女子明艳端丽的容颜，在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房中笑闹声依旧，然而苏煜双目蓦地睁大，抬起的手生生顿在半空，如同被火舌舔了一般，猛地扔掉喜秤，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
　　离得最近的喜娘和侍女当先惊呼出声：“天呐……怎么、怎么会……”
　　围观的人还未察觉出不对来，朝着僵硬的新郎官起哄：“苏少主这是看自家娘子看傻了吗？喜娘呢，快递酒啊！”
　　却只听噗通噗通几声，床前喜娘和侍女们接连跪下，个个抖得如风中残叶，连连磕头。直到此时，房中笑语声才蓦然沉寂了下去。
　　喜娘颤抖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边：“王、王妃娘娘！”


第一百零三章 
　　换新娘这种略卑鄙无耻的行径，当然不是我的主意，小白提出这个想法时，我是持反对意见的，只是反对完还没来得及陈述理由，就被他打断：“果然还是太无趣了么？”
　　我略略一愣，见他手指抵着下巴，正经沉思的模样：“是呀，应该再给苏夜来喂上一瓶春药的……”
　　眉头狠狠一跳，我忙一把按住他：“不了不了，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此刻小白瞧着眼前乱起来的场面，微勾起唇角，露出些许感兴趣的表情，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默默想，果然兴趣也不是很大。
　　然而反观房中的其他人，那兴趣是很大很大的。
　　众人先是一阵面面相觑，仿佛在用眼神互相确认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当意识到不是大家的耳朵有问题后，都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江南之地，只有一个王爷，众所周知苏煜迎娶的夫人正是南阳王的女儿，那眼前这位王妃究竟是哪个王妃，自是不言而喻。
　　“王妃娘娘？什么王妃娘娘？苏大少娶的不是位郡主吗？”一个面色潮红的年轻人当先开了口，一看就是喝多了酒的，只见他挠着后脑勺，眼中是真切的疑问，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难道不是吗？”
　　我慢吞吞抬手，摩挲着下巴摇头。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回事！”年轻人大笑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喜娘和侍女，“喊错了吧？应该叫少主夫人才对，不是王妃娘娘，是少主夫——”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友人捂嘴拖走。
　　我同小白小声感慨：“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啊，总有那么些不知死活的天真。”
　　小白目光幽幽望着苏煜，颇有些遗憾地低声道：“若是当初听我的，眼下就是另一番场景了，洞房花烛夜，新娘又是他梦寐以求的爱人，还千娇百媚地脱了衣裳向他求欢，那可真……”
　　我嘴角一抽，果断伸手掐了他一把，小白猝不及防闷哼出声，所幸人群中同时有人叫嚷起来，一时间也并未引人注意。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少主，这新娘子怎么会是……”
　　这话一出，僵立着的苏煜浑身颤了一下，身后的一众人看他这个反应，更是确认了几分，都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跟来闹房的多半都是年轻弟子，又正是酒酣脑热之时，说着说着就有些口无遮拦。
　　“听闻少主夫人年方十七，眼下这个，瞧着确实不大像啊。”
　　“王妃可是指的那位南阳王妃？少主夫人的娘亲？”
　　“这、这本该坐高堂之位的人，怎会成了新娘子？”
　　“这么说，方才和苏少主三叩九拜的竟是自己的岳母吗？”
　　“亲娘咧……”
　　“这……怎会如此？可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若真是出了什么误会，那王府那边如今……噢，亲娘咧！”
　　“快别说了，还是赶紧去禀报家主才是。”
　　有侍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房中一群人仍是吵吵嚷嚷。唯独主人公苏煜一头冷汗呆立在原地，目光牢牢盯着端坐在床前的苏夜来，眼中情绪翻滚。
　　根据我和小白的推断，苏煜此时或许已经猜到他是被人给设计了，也许还在冥思苦想设计他的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样的目的。可惜他想的再多也是徒劳，事情已经发生，一切都为时已晚，在这个当口，他能做的只有想方设法护住苏夜来的真实身份，否则，这件事就要从他的事变成他老爹的事，再变成苏家的事，那事儿就太大了。
　　我和小白同时挪了挪身子，往更隐蔽处躲了躲，然后好整以暇打量苏煜。
　　只见苏煜眼风扫过身后众人，又深深看一眼床前的女子，而后身子猛地一倾，单膝跪了下去。
　　房中一下子变得安静，众人听着苏煜道：“苏煜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不必惊慌，今日之事，可是有贼人暗中劫持了娘娘？”
　　我不禁在心中暗笑，他方才观察苏夜来那么久，怎会看不出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番举动，不过是演给身后那些人看的。
　　他说完便起身凑近苏夜来，做出一副倾听耳语的模样，而后转身对着目露惊奇的一众人道：“诸位，王妃娘娘说，今日之事的确是有贼人暗中作祟，只因一时忙于婚事，才被钻了空子，”顿了顿，缓了语气道，“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郡主，恕苏某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见谅，此事我必会查个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年轻弟子们听了这话，一愣之下反而自觉失态，不该妄自非议，便又纷纷安慰起苏煜来：“苏少主言重了，既是遭了贼人暗算，这又岂是苏家之过，是我等冒犯了。”
　　苏煜强笑道：“那苏煜就谢过各位了。”
　　眼看着三言两语间人都要走了，那边苏剑知还迟迟没有赶来，我不禁啧了一声，大主角不上场这戏还怎么演呢？于是伸手一戳小白。
　　小白摇着扇子会意点头，在无人注意的当口，忽地闪身而出，慢悠悠踱步到苏夜来身前，装模作样打量一番，再挑高音调“哎呦”一声，立刻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是王妃娘娘？那可真是奇了，王妃娘娘怎么长得同苏家故去的小姐苏夜来，一模一样呢？”
　　一众人猝不及防地愣住，齐齐扭头瞪眼看着小白。
　　小白又往苏夜来跟前凑了凑，仔细端详片刻，捂嘴惊呼道：“呀，天下实难有如此相似之人，连眼角的红痣都分毫不差！我说，这位当真是王妃么？不是苏小姐么？”
　　人群静了须臾，再度哗声四起，转身欲走的人也纷纷掉头回来，即便是没有亲眼见过苏夜来，可当年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字，那都是听过一耳朵的。
　　谁不对美人感兴趣呢？
　　“这苏夜来，可是苏家家主的亲妹妹，昔年的江湖第一美人，没错吧？”
　　“没错没错，还是当年盛名一时的倾城门的少夫人。”
　　“啊对对对，我听师父说起过，那苏小姐是嫁给了慕星楼慕少门主，只可惜嫁过去两年就死在了魔教手上，也是红颜薄命……”
　　“这位少侠，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这位王妃同苏夜来长得十分相像？”
　　眼看着有人要凑过来一探究竟，床前侍女们连忙起身挡在苏夜来身前，将她的面容也遮了严实。
　　又有人道：“不是相像，这位公子的意思分明是……”
　　大伙抬头看小白，小白举着扇子笑眯眯点头：“没错，不瞒各位，在下曾有幸见过苏小姐，我的意思是，眼前这位王妃娘娘，她本就是苏夜来。”
　　众人齐声惊道：“什么？”
　　方才说话间小白始终拿折扇挡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苏煜便也一直盯着他，约莫是在猜测他的身份，这会儿终于瞧出了苗头，眸光一闪，道：“原来是你！” 又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如电看向我躲藏之处，“原来是你们……来人！”
　　几名带刀侍卫立刻冲了进来，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叱：“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我缓缓松了口气，终于来了。而且来的不止一个苏剑知，还有一众武林泰斗们。
　　大喜之日新娘却给换了人，这等丑事苏剑知不可能会当众说出来，只怕是这群老狐狸看出苏家出了事，跟来瞧热闹了。我不禁为苏剑知掬一把同情泪，倘若此刻他位居武林盟主，自然没人敢看盟主的笑话，也可能是这群人正是不想让他当上武林盟主，才积极地来看笑话，再大肆宣扬出去破坏他的江湖形象。
　　不过话说回来，也用不着他们宣扬，今日之后，苏剑知，还有苏家，都必将变成整个江湖的笑话。
　　房中一波小辈见到自家师长，都纷纷低眉敛目地行礼，苏煜的面色十分难看，但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失态，只垂首对苏剑知道：“父亲。”
　　“出了何事？”苏剑知淡淡点头。他一身白袍，面色平和，周身隐隐透着股禅佛之气。
　　“惊扰了父亲和各位前辈，是煜儿之过，”苏煜上前一步拦在苏剑知面前，也恰巧挡住了喜床上的人影，他目光暗暗瞥一眼小白，“有贼人劫持了郡主，我正要差人彻查此事。”
　　“岂有此理！”苏剑知怒道，“什么人竟如此大胆，犯到苏家头上来，速速去查！务必要将郡主安全地带回来！”
　　“是，”苏煜吸一口气，缓了声对各派掌门道，“此为苏家家事，让各位前辈见笑了，还请各位前辈移步稍许，日后苏煜自当向各位前辈赔罪。”
　　这显然是逐客令了，老狐狸们虽然狡诈，却不是不识礼数，当下便有几人打着寒暄告辞，可奈何年轻弟子里头总有那么几个不知世故的憨货，此刻酒意未醒，挠着头插嘴道：“诶，不仅是郡主，那伙贼人还绑架了王妃，哦对了，方才那位少侠还说……”
　　苏煜脸色一变，冷声打断：“什么少侠，此人满嘴胡言乱语，又藏头缩尾十分可疑，我正要将其拿下审问，”说完一指小白，对侧旁侍卫们道，“还愣着干什么？”
　　侍卫一拥而上，近旁丫鬟侍女们纷纷后退躲避，小白也跟着她们左闪右跳，嘴里哇哇大叫，然后啪地收起折扇，朝苏剑知喊：“哎哎哎苏伯父，你这大儿子便是这样待客的么？”
　　众人听见这称呼都是一愣，而苏剑知看清小白的脸，眼中飞速闪过冷锐的光，又很快露出惊诧又恍然的表情，笑道：“原来是箫侄儿，怎得来了也不说一声？煜儿住手，这是客人。”
　　“父亲不可，”苏煜冷眼指着小白，“他方才——”话刚出口猛地顿住。
　　众人正好奇打量着小白，听苏煜话头却似是有难言之隐，一时间老狐狸们眼中又冒出了亮光。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片刻，苏剑知微微皱眉，语气淡然地吩咐道：“当务之急找郡主要紧，你且先去吧，其他事情，有为父在。”
　　苏煜松了一口气：“是。”
　　“苏大少且慢——”
　　小白从侍女堆里挪出来，整了整衣襟，慢悠悠道：“今日你是主，我是客，又是你的大喜之日，还倒霉催地丢了新娘子，论理我不该同你计较，可惜我这人一向不论理，你既说我是在胡言乱语，那正好，眼下诸位武林同道都在，让大家来评评理，看我到底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苏煜脸色微变，当着众人面又不好无理发作，一时眉头紧皱着，脸上闪过愠怒又焦虑的神色。
　　人群中一中年汉子当先道：“敢问这位少侠方才说了什么？”
　　小白正要开口，却又被先前那个年轻弟子抢了话：“他方才说，里面那个新娘子，哦不，是王妃，她是苏家故去的小姐苏夜来。”
　　各掌门长老听罢，都有些云里雾里，但很快就从弟子们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一青衣长老沉吟道：“这位箫公子，老夫瞧你年纪尚轻，也不过十六七岁，苏小姐却是已故去了十五年，你说你曾见过她，这……实在不足为信。”
　　小白闻言瞪起了眼，拿扇柄哆哆敲桌子：“你胡说什么呢老匹夫？本教……公子今年二十五了！二十五！”
　　青衣老者一愣，怒道：“黄口小儿，你叫谁老匹夫？！”
　　隐在暗处的我深深扶额，正想着是不是得提前出场，便见小白懒洋洋地一摆手：“行了别跑题，我说我见过苏夜来，可没说我是十五年前见过她，总之本公子以性命保证，里面那个，”说着一指被层层护住的大红身影，“千真万确，就是苏夜来。”
　　这话说得重，众人一时都迟疑起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质问王妃的身份，只能转而将目光投向苏家父子。
　　苏剑知早已失却了初时的沉稳自若，任他如何想也想不到苏夜来的身份会在今日这个场合被人一语道破，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些许惶乱。
　　我眯眼看着他，猜测他此刻的打算。只见他身子晃了晃，一副突遭打击的模样，一旁苏煜忙上前扶住他。
　　“箫侄儿，”苏剑知微微闭了闭眼，缓缓说道，“我不知你是因何缘故说出这番话，可我的妹妹她……的确已玉殒多年，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你说你曾见过我妹妹，又是在何时、何地见到她的？”
　　小白道：“还能在哪里，自然是在王府了，不都说了么，王妃她就是苏夜来。”
　　“……”
　　发现又绕了回来，众人顿时有些无语。
　　苏剑知长叹一口气，无奈道：“箫侄儿，别说胡话了，王妃怎么会是我妹妹呢。”
　　小白脸色纠结，看一眼苏剑知，又看一眼苏煜，嘴唇抿了又抿，十足欲言又止的模样，将一众人看得不明所以，末了，他狠狠瞪一眼苏煜，似是做出了什么艰难抉择一般，咬牙道：“这件事我本不愿插手，可我的妹妹不日就要同苏迭成婚，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不放心把她嫁到这样的人家里来，正好今日诸位同道都在场，箫某请各位做个见证，我妹妹与苏迭的婚约，就此作废罢！”
　　众人再度哗然，这才晓得眼前这白衣公子是谁。
　　“原来这位是三少未来的大舅子。”
　　“只听闻三少的未婚妻是药圣的关门女弟子，倒是不知她还有个兄长。”
　　“看这位箫兄弟也不似凡人啊……”
　　有人迟疑道：“就是不知苏家究竟出了何事，让他连妹妹定好的婚事都要作废？难不成，是与他方才所说之事有关？”
　　苏剑知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狠厉，又迅速敛了表情，道：“箫侄儿，此事我万不能答应，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哪有随意便作废之理？”
　　小白叹一口气：“苏前辈，我也是不得已，我是万万不能让我妹妹——”顿了顿，猛地抬手指向苏煜，“不能让我妹妹有这么一个霍乱江湖的大哥！”
　　一众人猝不及防，皆被他突然的发作惊住，连苏剑知也呆了一下，唯独苏煜面不改色，上前一步迎着小白的目光，微微勾唇：“我劝箫兄慎言，苏家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任你随意污蔑挑衅，父亲说你是客人，可我看，你分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再度冲了进来，可这次来的却不是普通侍卫了。
　　我的眼神陡然冷下来。这些人都是杀手，苏煜已经察觉了不对，打算先下手杀了小白。
　　杀气迅速笼罩不大的喜房，一时间众人都被慑得噤声不语，看向苏煜的眼神既惊又惧，仿佛直到此时才见识到了这位苏家少主的真正手段。
　　雪亮的刀刃砍下来，黄花梨木的桌子应声而裂，红烛滚落到地上，侍女们尖叫着抱成一团。苏煜站在阴影中冷冷道：“刀剑不长眼，诸位若不想被误伤，还是尽快离开得好。”
　　小白一听就急了，一边嗷嗷叫着左闪右避，一边语速飞快地大喊：“苏煜十年前培养了一批心腹秘密送进各大门派当卧底还命他们暗中给各掌门长老们下毒意图独霸江湖我有卧底名单！”
　　众人转身欲走的动作齐齐僵住，面色大惊地转过身来，几个长老似的人物目光霍亮盯着小白。
　　“箫少侠，你方才说什么？”
　　小白在空中腾跃，身形如鱼龙摆尾，手中折扇平平挥出，顷刻间数道金光飞射，七八名侍卫砰砰砸在地上。
　　“各位掌门好好想想，可常有真气时而凝滞时而畅通、间或热寒交替中邪之感？若是如此，八成已毒入肺腑了。”
　　闻言，场中几人陡然色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白掌心折扇翻转，又是几个侍卫应声倒下，他喘气笑道：“各位不妨再想想，每当真气畅通之时，可是食用了某些特别的东西？倘若是，那呈上东西的人，便是苏煜安插的卧底，他的目的正是要以此控制各派掌门，再逐步吞并，最后独霸江湖。”
　　场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沉了脸色，有性急的已暗自运起了功力，将三指搭上腕间，不多时，俱是脸色大变，显然是给小白说中了。
　　小白趁机又道：“实不相瞒，诸位身中之毒，与我教中秘药颇有渊源，我教看守不严以至药方流入江湖祸害无辜，实在愧对诸位前辈，如今有药圣出手相帮研制解药，诸位也不必忧心，解药我自当双手奉上，权作给各位前辈赔罪！”
　　话到最后已是气息散乱，语声颤抖，然而迎面又是一柄雪亮寒刀凌空砍下，小白连忙侧身避闪，却还是晚了一步。
　　绣骨针捏在指间，我正要动手，却见有人当先一步挡下了刀——是那位青衣老者。
　　“苏少主，这位箫公子所言牵连甚广，依老夫看，还是让他跟大伙说个清楚吧。” 老者面色平和，语气却隐含威压。
　　不知不觉间，场中众人都不着痕迹地移到了老者身侧，与苏家父子隐隐形成对峙之势——一旦与身家性命相关，这些人即刻便转了立场。再加上苏煜一副急于将小白灭口的模样，更是不由深信了几分。
　　有年轻弟子沉不住气，怒道：“苏煜！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苏煜负手而立，冷笑道：“诸门派与我苏家渊源深厚，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你们便要怀疑我了吗？照他所说，十年前我就开始谋划此事，可十年前我只是个十岁小儿，如何能有那般能耐，诸位不觉得可笑吗？”
　　小白一边运气调息，一边道：“你自然有那能耐，十年前你特意搜寻了一批同你年纪相仿的孤女，将她们秘密驯养送进各大门派，我教秘药药方正是被你派来的卧底偷走的，幸而她慌乱逃走之时遗落了一封密函，正是十年来你送进各大门派的卧底名单，如今你不认也没有用，当年可是有人亲眼见过你驯养杀手死士，那个人正是你的弟弟苏迭！”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
　　“不仅如此，你还与南阳王妃，也就是你的亲姑姑苏夜来往来甚密，一面搅乱江湖，一面与王府勾结，箫某也没想到，为了追查一个药方子，竟阴差阳错见识了苏少主的真面目，众人口中光风霁月的世家少主，居然是如此心机深沉的狠毒之人，只怕再晚一些，整个江湖都要落进你的手里了！”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均露出忿忿之色。
　　小白又道：“就连今日换新娘一事，恐怕也是苏少主你自导自演的戏码吧？”
　　众人听了又是一愣：“这又是如何说？”
　　小白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个隐秘的暧昧笑容：“诸位有所不知，苏少主对他的亲姑姑，可是爱慕多年了，苏家曾留有苏夜来的画像，这些画像如今都在苏煜手上，且近身收藏，说不定，就在这间房的某个暗格里头。
　　当初，他身边的一个女护卫无意中得知了此事，遭到苏煜追杀灭口，逃命时被箫某撞上，才在临死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不但如此，那女护卫还说，苏煜为了和自己的姑姑长相厮守，甚至下毒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诸位应当听说了，几个月前苏家请来药圣为家主治病，实则是为给家主解毒，谁想得到，下毒之人竟就在身边。”
　　众人相顾愕然，一时间都被小白的话惊得呆立当场。
　　“萧少侠的意思是，苏煜为强娶自己的姑姑，不惜杀妻弑父？这、这未免太……”
　　“等等，苏少主居然爱慕自己的亲姑姑？这岂不是乱伦么？”
　　“简直荒谬！”
　　“住口！住口！”阵阵议论声中，苏煜失控地大喊起来，他面色铁青，眼中怒意极盛，死死盯着小白。
　　我琢磨他大约快要气死了。
　　小白这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完全死无对证，但众人心里早先已埋了个钉子，对苏煜起了怀疑防范之心，此时再听到这些话，又看到他恼羞成怒的反应，只觉得其人更为面目可憎，倒也没人想到去怀疑小白。
　　苏煜恨道：“箫白，你颠倒是非嫁祸于我居心何在？我看在父亲的面上始终没有说破你的身份，你以为这些人得知你的身份之后，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众人怔了一下，不由打量起小白。
　　“说的是啊，箫少侠，你究竟是何人？又属何门派？”
　　“你方才所言，当真属实？”
　　小白并指朝天，坦然道：“箫某发誓，句句属实，”又微微一笑，“至于我的身份……我答应了苏前辈，不能说。”
　　众人又是一怔，齐齐看向苏剑知，只见他自始至终一副毫不知情的旁观姿态，活脱脱一个被儿子蒙骗谋害的可怜父亲，任谁看了都不忍质疑。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忍到这会儿都没有戳穿小白的身份，任苏煜被群起而攻，只怕一面是在试探小白究竟查到了多少，另一方面，是他还惦记着小白承诺给我的嫁妆——那个传闻中藏于魔教的千古奇门秘术。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翘了翘唇角，老狐狸他却不知道，小白方才字字句句直指苏煜绝口不提他，正是要让他放松警惕，才好引他上钩。
　　心思回转间，耳边忽然传来隐秘声响，声响来自身侧轩窗外，我心头一动，悄悄望去，只见密林之间似有黑影倏尔闪过，不由挑了挑眉。
　　“阿弥陀佛……”
　　那一边却传来一声叹息，侧头去看，只见苏剑知双手合十，微闭着双目，一副悲悯超脱的模样。
　　我差点骂出声来。
　　他娘的这个死老狐狸，这时候竟然扮起佛门中人来了。
　　等到此时才出声，是他眼看着苏煜失了冷静，怕他一时冲动揭穿小白的身份，才不得不出面阻拦。毕竟若是被江湖群雄得知苏家竟与魔教勾结，那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我无声冷笑，光头狐狸想和稀泥？门都没有。一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鼻下晃了晃，又深吸一口气，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冲上脑门，眼泪刹时涌了出来。
　　我仰天大“嘤”一声，一面张嘴哇哇大哭，一面磕磕绊绊走出去。只是没料到君先生这药着实凶猛，凶猛到五官都给刺激得失了效用，朦胧中瞧见众人惊奇诧异的目光，见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却全然听不见都说了什么，唯有泪水绵绵不绝越流越多……
　　“伯父，我哥哥他……嗝，他说的，都是真的么？”我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嫁，嫁给三少了，嗝，太、太可怕了……”
　　模糊视线里，小白一脸惊痛的表情朝我冲过来，将我一把搂进怀里，语气疼惜地道：“都劝过你了，你偏不信，如今你可都看清了？你让哥哥怎么放心把你嫁过来呀。”
　　我再次仰天嗷一嗓子，小白摸着我的脑袋安抚，横竖也听不见那帮人说了什么，我索性埋下头，抖着肩膀面无表情哀嚎。
　　嚎了会儿，感觉五官恢复了知觉，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推开小白探出头去。便在这时，门外一阵兵刃相击声传来，伴着一阵惨叫和呻吟。
　　“南阳郡主到！”
　　我擦了擦眼睛，眼前景象立刻清晰，只见阿莹一身郡主宫装，姿容端严，神色冷肃，缓缓走进门来，甫一进门便指着苏煜厉声道：“苏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本郡主！”
　　人群又是一呆，片刻后，有回过神来的当即叫道：“南阳郡主，这是真正的新娘子！苏家少主夫人！”
　　阿莹却不理会那些人，只目光雪亮看向苏剑知，出口的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姨夫，我念着我逝去的小姨喊你一声姨夫，你可知你的儿子苏煜，他得知我父王病危，就趁机谋划要在拜堂之日杀了我，好娶他心爱的女子为妻，姨夫，你可知这个女子，是我父王的妻子，你的亲妹妹，苏煜的亲姑姑！”
　　在场众人顿时傻了眼，看看苏煜，又看看苏剑知，眼神都变了意味，俨然是被这一连串的事件震得当头棒喝惊得怀疑人生。
　　我吸了吸鼻涕，本着做戏做全套的道理，深吸一口气，睁着泪眼朝阿莹道：“啊，郡主你本该是我的嫂嫂么？嫂嫂啊…… ”
　　阿莹板着脸，朝我不屑地瞥一眼，转开脸去。
　　天光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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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此时的苏煜如同落入瓮中的鳖，直至阿莹现身，他约莫才真正醒悟过来，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样一个陷阱，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郡主亲口指认，又有谁敢质疑？
　　苏煜仰天大笑一阵，指着小白和阿莹道：“我竟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联手——”
　　一名王府侍卫恰好赶来禀报：“郡主，王爷他……病逝了！”
　　阿莹痛声喊了句“父王”，转而目光凛然一指苏煜：“此人与王妃勾结意图谋杀郡主，把他给我抓起来！”
　　王府的侍卫齐齐涌上，一旁江湖众士对视一番，有人迟疑上前，道：“郡主且慢，我等还有些话要问问苏少主。”
　　阿莹冷冷道：“有什么话，就到王府大牢里去问他吧！”
　　“这……”
　　忽地一声长叹，苏剑知双眼含泪，神情哀痛，道：“是我教子无方，愧对郡主和诸位同仁，谋害郡主乃是死罪，更枉论这逆子还做出……今日就请诸位同道做个见证，我这便亲手杀了这忤逆儿子！”
　　未及说完便身形一动，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移步的，竟转瞬间穿过数名侍卫到了苏煜面前，只是不等他动手，一阵木头碎裂声猛然乍响，门窗纷纷损毁，桌椅尽数倾倒，众人匆忙闪避，混乱之中，只见一群黑衣护卫卷着劲风翻跃进来，护在苏煜身前。
　　苏剑知急急退身，站稳后抬眼望去，目中尽是阴沉沉的杀意，他身形快如闪电，黑衣人几次想要带走苏煜，都被他一一阻拦。他的招式凌厉狠辣，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一名女子，我定睛看去，果然是宁心月，她几乎是拼了命要将苏煜送出去，想来还存着一丝希冀，希望苏煜可以逃脱，可这只是幻想罢了——
　　此刻，这个院子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有赶来援助的各门派弟子，有王府的侍卫，还有苏家自己的人——他们只听从家主之命。
　　“你要杀我？爹？你这是要……杀了我？”苏煜惨笑着，双眼睁得极大，眼眶通红看着苏剑知，“你竟然真的……要杀了我？”
　　众人都默然立于一旁，俱是无语。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苏煜的神志已彻底崩溃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场面，可我仍止不住地一阵心头发凉。我不知道当年苏谨临死之前是如何想他的父亲的，可只看眼前的苏煜，或许也能猜得到一二。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竟是连亲生儿子也可以舍弃。这一刻忽然想起师姐的话，她说的对，苏家只需要留着一个儿子继承家业就可以，至于是谁，对苏剑知来说并没有区别。
　　数招之后，苏剑知食指重重点在宁心月眉心死穴，宁心月顿了一下，便大睁着眼，直挺挺倒了下去。她周身无一处伤口，可就这么迅速地死了。
　　我的心头猛然一沉，侧头看小白，见他面色也是少有的严肃。苏剑知的功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不知这江湖之中还有几人能与他抗衡？
　　苏煜早已没了少主的模样，他须发散乱，腰带也不知何时被割断，半截衣袍拖曳在地上，被踩得肮脏不堪。他满面惊惧，对着苏剑知胡乱挥舞手中的匕首，宛如野兽爪下濒死挣扎的猎物，然后他一步步退到了喜床边。
　　而床前，一身火红嫁衣的苏夜来宛如木偶人一般，面无表情、无知无觉地望着这对反目父子。
　　“别过来！”苏煜掐住苏夜来的脖子，利刃正正抵在她颈侧动脉上，“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杀了她！”
　　苏剑知果然停住脚步，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良久，摇头道：“她不是我的妹妹，不是你的姑姑，你若想用她来威胁我，就大错特错了。”
　　苏煜愣了一下，呵呵惨笑：“是啊，我早知你是个狠心的人，当年狠得下心杀苏谨，今日自然狠得下心杀了我，”说着微低了头看苏夜来，“可我却没想到，你狠心到连姑姑也舍得下，姑姑，你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然而苏剑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道：“你对我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一行泪自苏煜眼角滑下，他似是痛苦到了极点，面色狰狞着，大张着嘴无声哀嚎。苏剑知却只是漠然看着他。
　　“爹，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只能看到苏剑知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脸，便很难猜测他此刻的想法，只听他语气淡淡地：“为什么？”
　　苏煜惨笑道：“从小到大，我为你，为苏家做了多少事？可你一点好处都不肯给我，后来我就明白了，若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这不正是你想教给我的么？”
　　苏煜的手抚上苏夜来的额角，可后面的话却蓦地低了下去，听不见了。我不由想要上前听清楚，却被小白一把拽住衣袖。
　　“慢着——”这个当口，阿莹忽地叫了一声。
　　众人正被这父子二人的话搞得稀里糊涂，此时猛地听见这一声，都齐齐看过去。
　　阿莹面无表情道：“姨夫，清理门户不急于一时。”
　　苏剑知眯了眯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日我得以脱险，正是承蒙一位江湖高手相救，恩人他告诉我，他有话要对苏家家主说，要我将他带到这里来，我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姨夫，他说他认得你，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说完微微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灰衣老人，众人定睛看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老人一张脸凹凹凸凸，遍布创伤疤痕，直教人看不出本来面目，可想到昔日受创之重。
　　老人一双眼直勾勾瞪着苏剑知，眼底迸出刻骨的恨意：“少爷，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苏剑知皱眉打量他，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冷锐，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杀意。
　　此时的众人也在议论这突然冒出来的老人。
　　“这人方才唤家主为“少爷”，难不成是苏家以前的老仆？”
　　“我看他下盘沉固，气息停匀，当是个内功深厚的高手。”
　　“那他会是谁呢？”
　　“我是谁……”老人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冷冷一笑，目光仍紧盯着苏剑知，“少爷，这里只有你认得我，你可敢告诉他们，我是谁？”
　　我眼看着苏剑知的手倏然紧握，缓缓上前一步，似是要仔细查看来人面貌，脸上表情微微疑惑：“敢问阁下是？”
　　老人再度冷笑：“你明明认出了我，却不敢说出来，我猜你这会儿是不是还暗自蓄力，想要趁我不备将我一招毙命？少爷，你以为我今日前来，就没有什么准备吗？”
　　说完忽地高声厉喝：“苏剑知！我高离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将你当年做下的恶事昭告天下！”
　　众人这才得知此人名讳，又见他一来便罪指苏剑知，个个都露出惊奇疑惑的表情，年轻弟子们此时也彻底酒醒，凑在一起窃窃议论。
　　“阿弥陀佛，”苏剑知微微一笑，“原来是高叔，我寻了你多年，没想到今日你竟自己出现了，可你这话我却不懂，作恶之人不正是高叔你么？你曾是我父亲的贴身影卫，我父亲对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弑主叛逃，如今可是自知罪孽深重，回来投首谢罪了？”
　　“放你的狗屁！”高离怒指着他，“你才是杀害老爷的真凶！你才是苏家真正的叛徒！”
　　众人闻言齐齐怔住，几个年老的掌门长老却是面色大变：“当年听闻苏老家主是突发恶疾谢逝的，难道这消息是假的吗？苏老的死因另有隐情？”
　　“不错，老爷正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杀死的！”高离咬牙说道，望着苏剑知的目光恨入其骨。
　　人群中，青衣老者上前一步道：“苏老与我等交情多年，他若是被人给害死的，我们自是要为他报仇雪恨，如今两位互相指认，我等也不敢轻信，敢问二位可有证据？”
　　苏剑知深深叹口气，正要开口，身旁小白突地“哎呦”一声：“证据不证据的先不提，听了这位高前辈的话，我才敢相信我方才没有听错。”
　　苏剑知被他猛然打断，脸色便是一沉。
　　众人也听得莫名奇妙：“箫少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白摇着扇子不答话，转而朝另一边道：“苏少主，你刚才对你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大伙都没有听见，你可要再说一遍？”
　　苏煜猛地一颤，神色惊惶看一眼苏剑知，欲言又止。
　　小白噗嗤一笑：“你这人也忒傻，你爹都要亲手杀了你了，你还在替他着想？你不说，我替你来说，你方才说，‘爹啊，你能杀了祖父，我就不能杀了你吗？你能爱上自己的亲妹妹，我就不能爱上我的亲姑姑吗？’苏少主，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纷声四起，连门外都传来惊疑议论声。房中诸人面上神色或诧异，或惊骇，或鄙夷，或愤怒，交替变换，难以形容。
　　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想必苏剑知已回过味儿了，今日这一出要对付的，本就不是苏煜，而是整个苏家。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张网就织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大概也无心思索究竟是多久以前。
　　“箫教主，”苏剑知冷声道，“我只当你是客人，没想到今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小白晃着扇子，表情无辜：“我只是说出苏少主所说的话，倘若这话不是真的，你尽管否认便是。”
　　苏剑知微微一滞，显然是怀疑小白还有后招，才敢这般坦然，但不等他开口，高离已当先道：“他说的没错！”
　　“苏剑知，你和自己的亲妹妹乱*私通，还生下个孽种，做出这种败德乱常之行，丢尽了苏家的颜面！老爷拆散你们兄妹，将你遣去外地，你便对他怀恨在心，你假意悔罪骗过了老爷，老爷当你是真的改过自新，将府中事务都交给你打理，却不知这都是你的计谋，你一点一点掌控了苏家，等到自觉万无一失的时候，便将老爷给杀了！”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兄妹乱*，姑侄苟且，父子二人为了同一个女人谋杀亲父……这、这简直闻所未闻，简直丑恶至极！”
　　“荒谬，荒谬！”
　　方才出声的几名长老眼见高离说得如此具体，面上都有了动摇之色。
　　苏剑知缓缓道：“看来高叔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谢罪，是与魔教勾结要陷害于我，好毁了苏家？”说完一指小白，“诸位，此人正是魔教教主，今日之事全都是魔教阴谋，诸位万不可被其妖言哄骗了！”
　　魔教二字一出，众人皆是大惊，顷刻间刀剑出鞘声四起，方才的纷扰喧杂尽数消失，房中陡然静寂。
　　就在这片静寂之中，小白慢悠悠道：“就说你们这种人家嫁不得，前面还让我隐瞒身份别让旁人知晓，免得给你们苏家惹来非议，这会儿又自己出尔反尔，亏我还说要把我教奇门秘卷给我妹妹作嫁妆，那会儿苏前辈你可高兴得很呢。”
　　在场的掌门长老们个个神色严峻，但年轻弟子却多是只听过魔教恶名，没亲眼见过魔教作恶，反倒没有自家师长们这般嫌恶，有几个还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小白。
　　“苏剑知，你不必急着混淆是非，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同什么魔教没有干系，”高离厉声说道，“我早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也太小看老爷了！”
　　苏剑知身形微微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当年老爷猜到你要动手，便将一件信物和他的一封亲笔信交给我，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去倾城门找慕老门主，你察觉到我逃脱以后，就派人一路追杀我，只可惜，当时倾城门遭魔教毒手毁于一夕，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这两样东西逃往北方，后来我将那信物存入洛阳碧霄阁，却不知你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让你和你妹妹生的那孽种来碧霄阁抢夺此物，” 说到这里，眼中涌出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只恨我当时重伤昏死，才让那孽种得了手。”
　　“老爷说过，那信物是他从你手中得来的，那东西本不该在你的手上，你却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以此来逼他做选择，老爷痛责不已，可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后还是选了你。”
　　众人听完都是静默不语，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又是先前的青衣老者开口：“阁下，恕我直言，今日之事既牵扯到魔教，真真假假便难以辨别了，你所说的信物我们不曾听苏老提起过，实难断定，但你方才说苏老还留了一封亲笔信，他的字迹我们却都是认得的，不妨将信拿来一看？”
　　小白悄悄凑近我，低声道：“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留了一手，当初可没告诉我们还有一封信。”
　　我想一想，也小声道：“不过，这么多年了，他要是一直贴身带着，那信不会磨得不像样了吧？会不会连字都看不清了？”
　　小白一愣：“你别乌鸦嘴啊。”
　　我两齐齐望去，见高离一把摘下腰间的牛皮酒袋，拔了酒塞，从里面掏出一条细细的纸卷来。
　　我和小白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青衣老者接过信，便同身旁几人查看起来。
　　再看此时的苏剑知，虽面色仍是镇定，可双眼中已有控制不住的杀意涌出。小白眼风时不时瞥着他，晃着扇子的动作也缓下来，暗暗提防着他突然发作。
　　过了半晌，青衣老者抬头道：“这的确是苏老的字迹无疑。”
　　旁边一人面色铁青道：“苏剑知，你的恶行苏老已在信中如数言明，真想不到，你竟能狠心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另一人道：“苏家主，魔教中人的话我们可以不信，可这位高先生所言，还有苏老的这封亲笔信，我们不得不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而又一人厉声喊道：“没想到连倾城门遭魔教灭门一事，竟也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门里门外的人都“啊”一声惊呼起来。
　　然而，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唯有我和小白看见，一直端坐在床边的红衣女子，目光也在同时波动了一下。
　　“方才长老说那信物真假难断，却是说错了，”高离摇摇头，叹息道，“那信物，正是琴仙雪衣老人的遗作，也是当年慕少门主为魔教华夫人准备的聘礼，他为其取名‘绮望’。”
　　众人愣了会儿，有个年轻弟子叫起来：“这桩事我听过，传闻这琴在倾城门覆灭后就不知下落了，原来是在苏家主手上。”
　　“可这琴本该在倾城门才对，怎么就被苏家主拿到了？苏老家主又怎的说，这琴本不该在他手上呢？”
　　身旁小白拿扇柄戳了戳我，低声道：“我说，药效该退了吧？”
　　我转过身，端详苏夜来的脸色，沉吟道：“嗯，按理说……”眼见小白眼皮一跳。
　　便是这时，床前红影忽地动了一下，把旁边的苏煜惊得大退一步，我连忙道：“哎醒了醒了。”
　　把苏夜来送进喜房之前，我们给她喂了一堆水和食物，就是防止她体力不支，在这个关键时刻晕过去。因为这一幕，我必定要让她亲眼目睹，亲耳所听。
　　我也想知道，当她得知慕星楼和华婴是被他的亲哥哥挑拨暗算、最终反目成仇，到死也没有解开误会，她会是什么反应？
　　小白走过去，出手飞快点住苏煜的穴道，将他踢到床脚，苏煜动弹不得，大睁着眼道：“你想干什么？”
　　这一声也引得众人回头来看，小白一手扶起苏夜来，笑道：“诸位不是想知道，那把琴为何会在苏剑知手上吗？这件事，恐怕只有苏小姐最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苏夜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整个人十分虚弱无力，被小白扶起来时，脚下连连发软站立不稳，缓了片刻才往前踏出一步。
　　耗了这半天，众人几乎都快忘了这个木偶似的王妃，眼下又都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一时间表情都有些复杂。
　　“苏小姐……你真是苏小姐？”
　　然而苏夜来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直愣愣望着苏剑知，一步步朝他走近，泪水也滚滚而下。
　　“真……的吗？”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是长久未开口说话的缘故，可此时听在众人耳中，竟有几分痛苦诘问的意味，不由地都退开一步，为她让出路来。
　　苏夜来甩开小白的手，身子踉跄了一下，又勉力站稳，往前挪动脚步，泪眼朦胧地问：“那把琴，真的是你拿走了吗？”
　　苏剑知一动不动看着她，直到她走到自己身前，也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她的目光，在她一点点靠近时，也一分分地黯了下去。即便如此，那也是十分温柔而宁静的目光。
　　“哥……你说话，你告诉我，真的、真的是你吗？”苏夜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到指节都发白，“慕哥哥他……真的把琴给了你吗？”
　　她用力推着苏剑知，可因力道太弱，只是将苏剑知的手臂晃了一晃。
　　“他说……他把琴交给了最信任的人，让那人送去给华婴，好让华婴知道他没有变心，他一定会娶她为妻……”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脸上泪水涟涟，神色哀戚又绝望，可苏剑知仍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仿佛彻底死心了一般，苏夜来闭上眼，惨笑一声：“是啊，除了你，还有谁是他最信任的人呢？他把琴给了你，还把进入蝴蝶谷的方法告诉你，你却没有把琴交给华婴，对不对？你去找了那十二个门派，告诉他们你有攻进魔教的办法，带他们杀进了蝴蝶谷……对不对？是你害了华婴，也害了慕哥哥，对不对？”
　　良久，苏剑知轻叹了一口气：“你如今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苏夜来微微睁大眼，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哑着嗓子朝他哭喊，“你让我以为是华婴杀了他，你让我恨了华婴十五年，你离间了他们两个，让他们自相残杀，让慕哥哥自责至死！让华婴到死都不知真相！”
　　最后几句声音嘶哑至极，近旁的几人听着，都忍不住转开了脸。
　　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想，原来我还是在意的，此刻听着这些话，竟然恍惚生出错觉，觉得那该是由我哭出来、喊出来的。当我越了解我的生身父母，就越为他们感到难过和不甘。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带着微重的力道和淡淡暖意。小白的脸上殊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眼凝视着苏剑知，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杀意。
　　狠狠吸一口气，我仰头眨了眨眼睛，感到喉头的苦涩渐渐褪去。
　　而眼前的苏夜来已经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愣愣的，也不知看着哪里。
　　四下里静悄悄的，窗外风拂树梢，虫鸣草际，门里门外层层叠叠的人影，没有一人作声。
　　苏夜来的声音很轻：“哥，你说你爱我，这就是爱我吗？把疼爱我，保护我的人全都害死了，这就是……爱我吗？”
　　我淡淡望着她，她的父亲苏老家主，她的兄长慕星楼，她的朋友华婴，她的丈夫南阳王，当年或许还有更多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最后一个都没有留下，本是苏家的一颗明珠，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正兀自出神，手臂却给人猛地拽了一把，小白将我拉到他身后，脸色阴沉地盯着走过来的苏剑知。而一旁众人也纷纷摆出防御的姿势。
　　苏剑知缓缓蹲下身，手掌抚上苏夜来的脸颊，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而后一言不发直起身来。
　　众人又被惊得后退一步，脸上尽是惊惧防范之色，大约是琢磨了一番觉得等他出手还不如主动动手，便听有人喊道：“苏剑知，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阴险狠毒之人，只怕苏煜做的那些事，都是受你指使的，你方才要杀了他，是着急灭口的吧？”
　　青衣老者沉着脸道：“旁的不说，慕老哥和苏老家主昔年与我等都有过大恩情，慕老哥虽不是你害的，倾城门的祸事却是被你引来的，今日我等定要为他们二老报仇雪恨，否则，就是死了也无颜去见两位大哥！”
　　苏剑知瞥了他们一眼，蔑笑道：“真是可笑，事到如今，你们何必还来惺惺作态？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武林志士，又有几个是当真问心无愧的？当年十二门派围剿魔教，实则都是冲着那个奇门秘术去的，你们没参上一脚，那是因为你们势微力薄没那个胆子，倘若是现在，只怕用不着挑动一二，你们早就扑上去了。”
　　几人听了这话，均是又惊又怒，齐喝一声，同时朝苏剑知攻去，苏剑知的身形却是更快，一个纵身便翻出了窗外，门外立时传来数声哀嚎。阿莹一声令下，王府侍卫和苏家侍卫也打成了一团。
　　我和小白跟到门外，见苏剑知被七八人包围着，然而数十招下来却也不落下风。
　　小白微微皱眉：“这些人联手竟都伤不了他。”
　　我目光沉沉，飞快想了一遭，自觉所有的事情都已考虑到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便道：“苏剑知如今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就算这些江湖高手杀不了他，不是还有咱们的人么？我就不信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
　　小白略一思索，勾唇笑道：“说得也是，”又啊了一声，“对了，苏煜和苏夜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抿了抿唇，目光望向西方天际，血红的太阳正在缓慢下落，没入群山背后。
　　“我答应了江胡，会把苏煜交给他。”
　　小白看我一眼：“那苏夜来呢？”
　　沉默片刻，我轻轻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恭喜教主，旗开得胜。”
　　我转过头，见阿莹脸上挂着一丝淡漠笑意，看着我，“教主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朝她身后瞟去，见苏夜来跪趴在地上，已被绳索捆了起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
　　那个曾高高在上冷漠倨傲的王妃，如今却如痴傻了的孩童一般，任人欺辱，无知无觉。
　　我移开目光，道：“你就算不绑着她，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我可不是为了防她，”阿莹端详我一会儿，露出个嘲讽的笑，“教主莫不是瞧见她这可怜模样，于心不忍了？”
　　我嫌恶地瞥她一眼：“别试探我，郡主。”
　　阿莹收起表情，冷冷道：“只要你遵守约定就好。”
　　“就算我反悔了又如何？”我笑一声，斜睨着她，“郡主，你以为你还能怎么样？”
　　阿莹表情一顿，片刻，忽地大笑起来，目光冰冷看着我：“你该问的，不是我还能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
　　身体猛然僵住，身旁小白也瞬间顿住动作，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杀气无声弥漫。
　　我缓缓转头：“你做了什么？”
　　阿莹冷笑一声，仰天呼出一口气，语气轻松：“还记得给苏夜来换妆的那个侍女吗？你们以为她是表哥的人吧？错了，她是我的人。”
　　半晌， 我盯着她的侧脸，道：“是苏迭？”
　　阿莹摇摇头：“表哥他不知情，他派去的丫鬟半路就被我的人打晕了，我是真怕你会反悔啊，那样的话，我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看着她，默然不语。
　　“别这么紧张，”阿莹眼神掠过我和小白，笑着道，“我也是防患于未然，教主你应当理解吧？”
　　我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被众人围攻的苏剑知：“你给她喂了毒药？”
　　阿莹淡淡道：“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否则她早就断气了。”
　　“那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阿莹眼中漫上畅快的笑意，缓缓道，“我要让她缓慢地、痛苦地死去，不仅如此，我还要让魏鸢，亲眼看着她死去。”
　　我皱了皱眉：“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她们母女二人害死我娘，抢走我爹，毁我一生，我恨不得将她们挫骨扬灰！可你要换走魏鸢的命，那么苏夜来就必死无疑，至于怎么死，何时死，全由我决定，这你总管不着吧？”
　　身后适时地响起一声痛呼，转头看去，只见苏夜来整个人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扭动着，口中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然后身子猛地一颤，喷出一大口黑血来。
　　我回过身，见那八个高手已倒下了四个，迅速计算了一番战况，才开口道：“随你。”
　　阿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我的脸上，似是在细细打探什么。良久，她笑一声，叹息道：“你还真是喜欢她啊……”
　　我望向天边血红的夕阳，再也没看她一眼。
　　屋檐投下的阴影如一把颀长的刀，将地上三个影子拦腰斩断，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我们都在等，等预料之中的那一刻。
　　四个人又倒下两个，苏剑知衣衫有些散乱，气息仍丝毫不乱。他胸前不知是溅了谁的血，在白衣上如洇开了一朵血莲花。
　　我望着那团血红，心头忽地一颤。农庄里那一池半谢的红莲猛然跃进脑海，慧姨温和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砰”的一声，两名雪域黑衣卫将苏煜拖出来扔在地上，小白上前解开他的穴道，苏煜愣愣看着他的动作。
　　“你们为何不杀我？”他探寻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小白。
　　我撇他一眼：“杀你的另有其人。”
　　苏煜微微一顿，也不问要杀他的人是谁，转而道：“我爹若死，苏家就是我的了，你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一愣，简直笑出声来。
　　“真是不巧，我们想要的，就是毁了苏家。”小白慢悠悠说道。
　　苏煜愣了一下，咬牙道：“苏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可不是你们说毁就能毁了的。”
　　小白的语气敷衍：“那正好，死的太容易反倒无趣，苏大少若能留得一条命，就慢慢等着看吧。”
　　眼见无人理会他，苏煜眼中迸出恨意：“你们——”
　　“诶呦，”小白咯咯笑着打断他，“好像杀你的人来了。”
　　猛禽煽动羽翅的声响当先落入耳中，天空中宛如划过一道灰色闪电，然而这闪电却是直冲苏煜而去，接着，便听苏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灰色的海东青扇着翅膀落在桂树梢上，尖喙上有血一滴滴坠落，竟是衔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苏煜十指颤抖着抚上眼眶，一叠声地惨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脚下踉跄着，一阵东冲西撞，而后一头栽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黑色人影从檐上跃下，海东青立刻飞了过去，落在来人的肩上。江胡走到苏煜身前，看了他两眼，抬头对我道：“教主，多谢了。”
　　我勾了勾唇：“不必客气。”
　　江胡轻轻一点头，又微皱起眉，往身后屋内望过去，目光愣了一下，迟疑道：“那是……”
　　我没有出声，只定定望着人群中间的苏剑知，他的对手只剩下两人，年轻弟子们为助前辈一臂之力，也纷纷冲了上去，然而很快又个个摔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弟子在外围列起剑阵，防止苏剑知逃脱。
　　“魏鸢呢？”阿莹问道。
　　江胡当即神色一凛：“魏鸢她……”
　　伴随着他的话，仿佛半空中有看不见的利刃遥遥破开了空气，耳中只听见一道极轻的风声，挂着金刀的飞雪白绫已到了眼前。
　　来不及反应，我压低身子后仰跃出，白绫便擦着鼻尖飞过，割断了额前飘起的几丝头发。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身体只是在下意识的动作，手臂翻转带起长袖飞舞，紧紧缠住了白绫。然而手中白绫又忽地一荡，迅速回收，我只觉手心如被匕首切割一般地疼，忙松手闪开，可到底还是晚了半步，藏在白绫里的金刀划破了一片衣袖。
　　我稳住身体，右手捂住受伤的左手，有些愣怔地看着那片碎布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紫色的身影自半空落下，踩在桂树枝头上。脸上的尘土遮掩了她往日的风华，可我却觉得那双眉眼又浓烈了几分。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空中四散飞舞。她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血红的云霞。
　　我仰起脸看她，轻轻眨了眨眼，歪头一笑：“师姐。”
　　她那双好看的凤眼一错不错望着我，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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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标拼音，只能手动加*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让你在府中等我吗？”她的语气轻缓，却隐藏着阴冷的怒意。
　　我看着她，良久，露出一个浅笑：“抱歉了，师姐。”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人？”另一边，方才还缠斗不休的一群人忽然都停了手，有人惊声叫道。
　　我不禁一怔，遥望过去，只见目之所及的墙头、屋顶尽是黑压压一片——那是随着师姐同时出现的黑衣人，他们每人手中都挽着张长弓，每张弓都已拉满，银色箭镞闪着寒光，正瞄准下方的人。
　　这些人我是见过的，一年前，正是他们从苏迭和小白手里救走了苏煜，那时我以为他们是王府的侍卫，原来，他们都是师姐的人，或者，是苏夜来的人，是死士。
　　“是那个孽种！”人群中，高离忽然厉声喊道，“她就是苏剑知和他的亲妹妹生下的孽种！她是救她的亲生父母来了！”
　　众人不由地望向那个站在树梢的紫衣身影，又环顾一圈四周的黑衣人，面上神色更是凝重了几分。
　　高离上前两步，指着师姐道：“魏鸢，那日你从碧霄阁抢走了琴，还杀了碧霄阁上下四十五人，今日，我就拿你们父女两个的命，告慰那四十五个弟兄的在天之灵！”
　　师姐眼神瞟过去，在听到“父女”二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而后淡淡道：“你是碧霄阁的人？我是拿了琴，不过，我没有杀人，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放屁！”高离怒声道，“除了苏剑知，还会有谁想要去抢一把琴？除了苏家，还有谁有那个能耐，将整个碧霄阁灭门？”
　　师姐微微蹙眉，语气有一丝不耐：“你自己也说了，是苏剑知，要报仇找他去报。”
　　这话将高离听得一愣：“你难道……不是来救他的吗？”
　　师姐冷淡地目光越过他，移向他身后的人群，似在找着什么，末了，冷冷问道：“王妃在哪里？”
　　众人都是一怔，隐约有些明白过来，这个罗煞一般的女人，不是来救苏剑知，倒像是来救苏夜来的。
　　小白检查完我掌心的伤口，发现只是割伤而没有被下毒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此刻听见这话，神色便是一冷，嘲弄道：“王妃？这里可没有王妃，只有死而复生的苏夜来，听说她是你的亲娘？真没想到，魏鸢你居然是一对亲兄妹生下的……”
　　他的话没说完便旋身闪到一旁，疾飞而来的白绫直直打在后方黑衣卫身上，几个黑衣卫顿时被击得散开，也恰好让挡着的半截房门显现出来，师姐看清门前立着的人，目光陡然怔住。
　　那里，两名王府侍卫架着奄奄一息的苏夜来，阿莹从他们身后走出来，眼中尽是痛快而满足的笑意。
　　白绫忽得一荡，如一道剑光朝阿莹射去，阿莹却避也不避，只抬起手中匕首，抵在苏夜来的脖颈上。
　　“住手！”师姐脸色一变，手中白绫疾收，同时飞身跃下，然而脚下刚上前一步，阿莹便将匕首往前一送，厉声道：“站住！”
　　师姐右手紧攥着白绫，却没有再动一步，眼神如同刀锋一般寒冷，看着阿莹，一字一顿道：“放开她。”
　　阿莹端详着她的表情，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带着隐隐的宣泄的疯狂，她浑身都发着抖，手中匕首割破苏夜来的皮肤，一行细细的血迹沿着白皙的脖颈流下，然而苏夜来紧闭着眼，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从喉咙里低哼一声。
　　“住手！”师姐急呼出声，即使她竭力克制，也终是掩盖不了眼底的惊惶和焦虑。
　　阿莹收了笑，幽幽道：“魏鸢，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十二年，十二年啊，每一天，我在你们母女面前装疯卖傻，到了夜晚，又在梦里看见你站在我母妃床前，亲手给她灌下毒药的模样，十二年啊……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有每时每刻想着今日，你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想要救你娘却无能为力，只有想着这样，我才活下来的，如今，这一切竟都实现了……”
　　阿莹说着，再度笑起来，带着无尽的畅快：“真是老天有眼，你们母女二人……不，你们一家三口，终于得到报应了，我娘，我的小姨，还有苏谨表哥，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师姐一动不动看着她，目光阴寒可怖，如同地狱里的修罗在看着一个将死的魂灵：“当年，我就该连你一起杀了。”
　　“是呀，你该杀了我的，是不是很后悔？”阿莹眼里露出恶毒的嘲讽，“可惜啊，太晚了。”
　　师姐的目光落在苏夜来身上，顿了一下，抬眼道：“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想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阿莹恶狠狠地说道，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只可惜，有人从我手里换走了你的命，魏鸢，你还真是好命，你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人喜欢，我真是不明白……”
　　师姐面无表情打断她：“别说废话，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阿莹微微笑道：“你很想救你娘么？我可以放了她，只不过，放了她你必定会杀了我，”说着将一把金匕首扔到地上，“不如你先自废了双臂，这样我才放心啊。”
　　“阿莹！”我浑身霍然一震，盯着她，声音如淬寒冰，“你忘了我的话了吗？”
　　阿莹淡淡看我一眼：“你只说不能杀了她，可没说我不能伤她，更何况，你看见了，是她自己问我的。”
　　我气极反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别跟我玩心眼，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呵。”
　　耳畔忽地落下一声轻笑，带着轻蔑讽刺的意味。我蓦地一怔，缓缓抬眼，对上一双冷冽的凤眼。四目相对一刻，胸腔深处生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如同最细的绣骨针，绵密无声地在心脏里穿行。
　　她只在现身的那一刻对我说过一句话，而后便将我当做空气一般，我想她一定都明白了，或许更早的时候便明白了，从花满楼里阳奉阴违地骗她写下卧底名单，到王府中虚与委蛇的亲近好转开她的注意——我怎样和阿莹江胡联手布下这局棋，一步一步，缜密部署，将她也当做一枚可操纵的棋子。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盘棋局，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她是否想得到，若是想到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事到如今，不论她是什么反应，不论她想还是不想，愿还是不愿，她都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我一早就算好了的。
　　她只能属于我，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不知这笑容带着怎样的意味，只见她目光微微一怔，眉宇间有复杂神色一掠而过，张了张嘴，似是想对我说什么，然而，神色又忽地顿住，猛然扭头，往院门方向看去。
　　“天啊……煜儿，煜儿！”
　　循着她的眼神，见一道青衣的身影自远处跌跌撞撞奔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我忽然想到那是谁。
　　女子的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刮倒，她的神色焦急，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着：“煜儿，煜儿，你在哪里？”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昏死在地的苏煜忽然痛哼了一声，青衣女子停住脚步，目光颤抖着，看清地上的人，踉跄扑上前去：“煜儿！”
　　然而当她的手触到苏煜的瞬间，苏煜就像被火烧了一般，尖叫着躲闪开来，在旁边的地上辗转翻滚，口中惨叫声凄厉无比。
　　“药！药！我的药……”苏煜一边挣扎，一边抖着手往自己胸前摸去，又翻起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胡乱摸索，神情癫狂而绝望。可那些药，早就在混乱中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啊……啊啊啊！”绝望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看得一众江湖弟子目瞪口呆。
　　小白瞧着那些人的脸色，幽幽说道：“是生死符发作，那便是由我教紫霄散改制而成的毒药，诸位掌门与长老中的也是此毒，若没有及时服用解药，发作时的苦楚只会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人闻言齐齐色变，有人颤声道：“可、可苏煜怎么自己也中了毒？”
　　小白嘲讽一笑，道：“自作自受罢了。”
　　青衣女子听着这些话，神色愣怔着，而忽地痛哭出声，跪在地上紧紧搂住苏煜的头颈：“煜儿，娘在这里，不要怕，娘这就给你找解药……”一面爬起身，跌跌撞撞在地上翻找——然而她又如何知道，那解药长什么样子呢？
　　众人瞧着这一幕，皆是面露不忍，见她走来，不由地让开几步。
　　“娘……”苏煜发作一阵，渐渐缓歇下来，此时低唤了这一声，不远处的女子闻声回身，冲过去搂住他。
　　我静静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心底一片寒凉。
　　生死符毒发是一阵重过一阵，这才只是开始。
　　“娘，是你吗？”苏煜满面血污，声音虚弱无力，手胡乱摸索着身前人的面庞。
　　青衣女子泪流满面，将脸颊贴上他的额头，紧紧闭上眼睛：“是我，煜儿，是娘，娘在这里……”
　　“娘，娘……”
　　苏煜一句句唤着，黑洞洞的眼窝仰对苍穹，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是宛如呢喃的一句：“对不起……”
　　青衣女子忽然浑身一震，缓慢地低头看去，苏煜的右手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放在胸前，鲜红的血正如溪流一般从他的胸口涌出——是那把拿来挟持苏夜来的匕首，此刻，被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怀中的人已没了气息，青衣女子呆呆凝视那张染满血污的脸庞，忽地，脱力一般地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目光空空望着前方，宛如失了神智。
　　“慧姨！”师姐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有控制不住的担忧，可脚下刚动了动，阿莹便厉声道：“魏鸢！你还等什么！”
　　师姐霍然转头，目中寒意魄人，盯得阿莹不由地噤声。她隐忍的目光看一眼苏夜来，再看一眼慧姨，末了，深深闭了闭眼，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好，真好……”
　　“花花，你做得真好……”她睁开眼，眸光冷酷雪亮，看进我的眼睛，“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
　　我顿了顿，摇头道：“不全是。”
　　她的眼中浮起一丝自嘲之色：“那便是承认了，这就是报复。”
　　我默然不语，微微侧头，望一眼地上的母子二人。而一旁屋檐下，江胡也沉默地注视着那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慢慢收回目光，我说：“我向来都很记仇。”
　　师姐低笑了一声：“是啊，我怎么忘了，猫也是会抓人的，”她的声音清冷坚决，如风吹过我的耳际，“不过，有件事我忘了教给你，花花，若是恨一个人，就别对她手下留情，应该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杀了她，否则，只会给你自己留下祸患。”
　　我听懂了她的话，微微笑道：“这个，我不需要你教我，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你自己的方式？”师姐低低重复，凝视着我，眸中忽然泛起复杂的情愫。
　　“喂！你们说完了没有？”一旁阿莹突然出声，不耐烦地打断我们。她的手臂一伸，掐住苏夜来的咽喉，手下人便浑身一颤，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瞧见那血的颜色，师姐脸色陡然一变，再不复方才的沉定，眼中怒意翻滚，夹杂着一丝震惊和慌乱，攥着白绫的手微微发抖：“你……你给她吃了什么？”
　　阿莹露出愉悦的笑容，仿佛十分乐于瞧见她这幅模样，呵呵笑着道：“当然是毒药了，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做，就白白把她给放了？那你也太天真了吧，魏鸢？”
　　那一刻，凤目之中闪过电一般的亮光，在阿莹吐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紫色的身影蓦然掠出，身手快如鬼魅——霎时间，两名侍卫如被狂风掀翻，后仰飞起砸到围墙上，师姐一手扶着苏夜来，一手稳稳掐住阿莹的脖子。
　　阿莹的脸迅速涨红，大张着口，眼球控制不住地上翻，一句话也说不出。
　　师姐平静的声音里带着铺天的杀气：“把解药给我，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阿莹喉间咯咯作响，脸上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带着决绝的狠意：“有本事……你就……动手，杀了我……你娘……必死……”
　　师姐死死瞪着她，眸中似燃着熊熊烈焰，许久，在阿莹几近闭气的瞬间，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
　　阿莹滑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而趴伏在师姐肩头的人，也同时吐出一口血来。
　　“要如何，你才肯给解药？”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师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
　　阿莹抚着脖颈站起身，狠狠擦掉嘴角一丝血迹：“我说了，想要救她，你就自己砍掉一双胳膊！”
　　师姐看着她，眼神剧烈变幻着，良久，道：“好，郡主，希望你说话算话，否则，只要我不死，终其一生，我也要将你，你娘，你爹，挫骨扬灰！”
　　阿莹被她眸中的恨意刺得微微一惊，脚下不由后退一步。
　　师姐说完便抱起苏夜来，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转身时，腰间寒光一闪，右手上便多了一柄软剑，然而，剑尖却是反向对着她自己。
　　寒光扬起的瞬间，我手中的梅花镖也直飞而出，“叮”的一声，飞镖击在剑身上，止住了那横切而下的力道。
　　“够了，”我抬起手，按在自己眉间，闭了闭眼，道，“阿莹她不可能让苏夜来活着，说有解药，那是骗你的，你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你什么时候……这么自欺欺人过？”
　　身前的人握着剑，一双凤目血红：“你们各有各的仇，那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想要杀她。”
　　“是，你只是想看着她死罢了。”
　　我抬起眼，终是忍不住道：“她对你并不好，她打你，利用你，让你从小就去杀人，让你为苏家做尽血腥之事，你为什么还——”
　　“住口！”她脱口喊道，眼中涌起怒意翻滚，咬牙道，“不论如何，她都是我娘，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里隐隐有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哀痛，让我蓦地怔住，脚下不由地踏前一步：“师姐……”
　　然而，话刚出口便感到耳后一阵风声，身体下意识便要往一侧避开，可想到避开后正对上后方来人的便是师姐，当即一咬唇，往她身上扑过去。
　　她蓦然放大的面庞上有猝不及防的惊诧，手臂微微抬起，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额头撞在肩骨上，鼻间是熟悉的淡淡蔷薇花香，师姐一手揽住我的后腰，另一手剑光在半空中划过，拉出一道弧形的防御。
　　身子站稳时，搂在腰间的手臂也迅速撤开，师姐脚下急转，身形如电往苏夜来的方向掠去——然而来人本就是声东击西，来不及再举剑抵挡，师姐只身拦在苏夜来身前。
　　我的心猛然一沉，脱口而出：“师姐！”
　　“嘶——”刀锋划过，师姐右肩顷刻血流如注，她却一声不吭，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目光镇定而冷酷，反手击出一掌。
　　白发的灰衣老人抽身急退，却仍是慢了半步，被掌风扫到了左肩。
　　高离低哼一声，捂住肩膀退身三尺，指着师姐厉叱：“魏鸢！你这个孽种，我不管你今天是要救苏剑知还是苏夜来，你都休想得逞！我一定要杀了这一对腌臜兄妹，为老爷报仇！”
　　天地暗淡下来，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失，黑夜来临前的天空，透着一种妖异的深蓝。
　　师姐立在原地，一侧衣袖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森冷如鬼。
　　“苏剑知你尽管去杀，但是我娘，你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那我就连你一起杀！”高离大喝一声，手中双刀在掌心翻转一圈，朝师姐冲了过去。
　　我的眼神在瞬间凝聚，袖中手指扣住暗器，拂袖便要抛出，可就在这一刻，斜刺里忽地闪现出一道青衣身影。
　　“慧姨！”师姐脱口惊呼。
　　高离手举双刀，身形却猛然顿住，半晌，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慧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样瘦削的身体，居然徒手便拦下了他的招式。
　　“高叔，住手……”慧姨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虚弱但坚决。
　　高离目光恍惚了一下，盯着她的脸，忽然，道：“你、你是……慧丫头？”
　　“是，是我……”慧姨点点头，似是想说什么，却气力不够，只道,“高叔，住手吧，别再打了，别再……别再死人了。”
　　高离怒道：“不行，不杀了他们，老爷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不，不，高叔，这件事不关小姐的事……”慧姨的声音哽咽着，用力抓着高离的手。
　　高离道：“怎么可能不关她的事，他们兄妹二人——”
　　“不，你错了，你们都错了……”慧姨紧紧闭上眼，泪水滚落脸颊，声音里有无尽的沧桑和苦涩，“你们都错了……”
　　高离眉头紧皱：“错了？什么错了？”
　　这一刻，眼前这道瘦弱的青衣背影，仿佛散发出无尽的悲伤和孤独。我的心头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我未曾预料到的、沉在一切表象之下的东西，正隐隐地浮现出来。
　　师姐微微皱着眉，神情有些茫然：“慧姨，您……”
　　慧姨缓缓看她一眼，这一眼中的复杂情感难以形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今天，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高叔，你要为老爷报仇，那就杀了我，因为害死老爷的帮凶，不是小姐，而是我，小姐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鸢儿，她也不是少爷和小姐的孩子，她……她只是我在河边捡到的一个弃婴！”
　　断断续续的声音伴着风传来，有那么一会儿，四下里一片安静。
　　师姐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苍白如雪。
　　“你、你说什么？”高离愕然地瞪大眼，一把抓住慧姨的肩膀，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想护着小姐和这孽种？”
　　慧姨看着他，眼神忽然平静下来，苦笑着摇头：“事到如今，我就是不想再骗人了，这些事情在我心里埋了十几年，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当年，少爷将一碗汤药交给我，说是他亲自给老爷熬的药，托我送去给老爷，那时我只知他们父子不知为何吵了架，已多日不曾说过话，我想着少爷好不容易回来，不想让他们父子再生间隙，便答应了他，可谁知、谁知……他骗了我……”
　　话到这里，慧姨哽咽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老爷一向为人谨慎，可我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从未想过要提防我……我看着他喝下那碗汤药，正想告诉他，那是少爷熬的，就看见他……忽然吐出了一口血……”
　　泪水扑簌簌而下，慧姨抓着自己胸前衣襟，声音颤抖：“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把那碗药给了老爷，亲眼看着他喝下去……害他被少爷给杀害了……”
　　“竟然是你……”高离瞪着眼，愣愣看她，蓦地，大叹一声，“慧丫头，你糊涂，你糊涂啊！你怎就那么容易相信了少爷呢？”
　　慧姨低泣着，眼睛遥遥望了一眼苏剑知的方向，惨笑道：“我如何能不信他呢？我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啊……”
　　我愣愣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
　　慧姨……她竟是深爱着苏剑知。而且，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仿佛藏在万丈深渊里的感情。
　　竟然，竟然是这样……
　　“可这个孽种，又是怎么回事？！”高离手中短刀一指师姐，质问道。
　　我下意识地看向师姐，见她仍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神情竟有一丝孩子般的无措，听到这句厉问，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慧姨沉默着，缓缓起身，望着师姐：“鸢儿，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师姐浑身一震，死死瞪着她，摇头：“不，慧姨，你不要说，我不会信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鸢儿，好好听我说，”慧姨抿了抿唇，两行泪又滑下来，“小姐她不是你娘，你同她，同苏家，没有任何关系，让你背负了这么多年的重担，让你从小就过得那么苦，都是因为我……”
　　“当年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老爷命人扔到了城外的浑河里，小姐醒来悲痛欲绝，一定要让我再去看一看，她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孩子还活着……其实，老爷下令的事，从来都不会留情，我根本就没想过那孩子还会活着，可看着小姐那幅摸样，我又实在不忍心，因此等到了晚上，就悄悄出门去了那个河边。”
　　高离沉声道：“不错，当年这件事是我手下的人去处理的，正因如此，后来得知小姐竟将孩子找了回来，我还将当初经手此事的人狠狠责罚了一顿，”说着，抬眼看一眼师姐，“那魏鸢她究竟是谁？”
　　慧姨闭了闭眼，道：“我去了河边，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心知那孩子早就被水冲走了，便恍恍然地往回走，经过树林子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啼哭……”她睁开眼，看着师姐，“那是个不知被谁丢弃了的婴儿，身上只裹着一截粗布，已经冻得浑身发紫。”


第一百零六章 
　　“不，不，”师姐大睁着眼，嘴唇微微颤抖着，“不可能……”
　　“看到那孩子，我只想到了小姐，我想若是将这孩子捡回去，就算不是亲生的，但小姐看着她，或许也能有一丝安慰，能慢慢忘记丧女之痛……所以，我把她带回去了。”
　　“小姐她以为这是老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当真留下了那个孩子，小姐也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最后，就好像彻底忘了那个死去的女儿，再没有提起过。”
　　“少爷眼见小姐一天天变好，即使明知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我们把你留下来。”
　　慧姨看着师姐，惨笑道：“就连老爷，他后来发现了你，却也没有问起你的身世，由着我们将你抚养长大，他知道你不是那个亲生的孩子，只要你不是那个孩子，他就愿意留下你的命。”
　　“不会的！我不会信的……”师姐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宽袖下的手剧烈颤抖着，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裂。
　　我看着她，看着她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般，胸口蓦然一疼。
　　“我不会信的，我不信，”师姐摇头喃喃，忽然，她猛地扭头看向静静躺在地上的人，“对，娘……我要亲口听她说，我要亲口听她说！”
　　她身形如疾风掠到苏夜来身前，跪在地上将她拉起来：“娘，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是你的女儿对不对？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对不对？”
　　被猛烈摇晃着的苏夜来发出低低的呻吟，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师姐，”我轻轻叫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她身上的毒已入脑，恐怕醒不来了。”
　　身前的人陡然一震，似是这时才想起来，雪亮的目光直视阿莹：“解药！给我解药！”
　　阿莹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此时，忽地仰头大笑起来，望着师姐的眼神又是讥讽，又是怜悯：“原来你竟然是个弃儿……哈哈哈，真是太讽刺了，魏鸢啊，她既然不是你的亲娘，你又何必管她呢？花花说的对，我没有解药，你救不了她的，死心吧。”
　　师姐呆呆看了她半晌，又缓缓低头看着苏夜来，忽地，将昏迷的人一把拎坐起来，手指飞快点过她周身几处大穴，而后双掌齐出，按在苏夜来胸前。这是在用自身功力护住苏夜来的心脉，想挣那一丝微薄的可能，将苏夜来唤醒。
　　毒入膏肓的必死之人，这样做只是往深渊里填砂砾。
　　我望着她右肩的伤口，因为强行运功而血流不止，几乎染红了她半边身子，终是忍不下去了。
　　“师姐，够了。”
　　两指点过她右肩上的穴道，血流顿时止住，然而她的整条手臂也脱力似的垂落下去。她低哼了一声，抬头看我，一双眼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眸中神色看得我心口一窒。
　　“我这里有一粒药，或许可以让她醒过来，”我说，看着她死灰般的眼睛微微一亮，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只有一小会儿，而且，毒素一旦入脑必损神智，她即便能醒过来，也不一定是清醒的。”
　　她仰着脸看我，几乎是毫不犹豫：“给我。”
　　给苏夜来喂了药，师姐便一动不动守在她身旁。慧姨见状，转身对高离道：“高叔，你若要杀我，可能稍等一会儿？我想再同小姐说几句话。”
　　高离眼神几番变幻，终是长叹一声：“杀你我下不去手，你也是被少爷给骗了，中了他的奸计，怪不得你。”
　　慧姨眼中再度流下泪来，朝他跪下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去守着苏夜来了。
　　此时周遭一众人才渐渐发出唏嘘议论声，然而眼前这场面显然是苏家内里的恩怨纠葛，对他们来说并不紧要，此刻个个暗自不动，只是慑于四周一圈杀气沉沉的黑衣死士。
　　有人忍不住道：“喂，既然是你们自己的事，咱们就各管各的，只要你不是来帮苏剑知的，我们便不为难你，你快将这些人都撤了。”
　　师姐眼睛低垂，盯着地上的人，声音毫无起伏：“谁都不能离开这里，妄动者，死。”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有人怒道：“我们同你无怨无仇，你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师姐的身影宛如一尊凝固的石像，置若罔闻。
　　夜色仿佛一瞬间从天际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了墨色，有迷蒙的冷雾从后山飘来，隐约听见林中一声凄凉鸦啼。
　　小白在我耳边低声道：“我看这些黑衣死士人也不多，那边两方又各有所伤，不如让他们先打起来，我们最后再出手，来个一网打尽？”
　　我瞥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冰冷：“那些人都不算什么，但苏剑知必须死。”
　　小白低低笑道：“这是自然，交给我便是。”
　　“教主。”身后传来阿莹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她走到我的身侧，淡淡道：“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从今以后，我和魏鸢仇怨两清，多谢教主此番相助，就此别过吧。”说完便转身离开，王府侍卫也都纷纷跟上前去。
　　我看一眼师姐的背影，仍是纹丝不动。心下叹一口气，然而便是这时，余光中见她左手一挥，只听一阵嗖嗖之声，围墙上十几只箭矢破空而下，紧跟着便是惊呼与惨叫。十几名王府侍卫，皆被一箭穿心。
　　人群中传来一阵吸气声，阿莹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气氛一时凝窒，过了片刻，地上的人忽然颤动了一下，师姐忙将人半抱起来，苏夜来双眼缓缓睁开，然而眼中如覆了一层雾气，有孩子般的懵懂，端详着眼前人的脸。
　　师姐的声音沙哑：“娘……”
　　一旁慧姨眼中含泪：“小姐，你，你还认得她妈？她是鸢儿。”
　　苏夜来目不转睛看着，半晌，皱起眉：“鸢儿？鸢儿不是这么大的，”说完侧头看向慧姨，挣开师姐的手，挨过去碰起慧姨的脸颊，笑得干净天真，“慧儿，慧儿，你怎么这么老了？诶，你怎么哭了？”
　　慧姨紧紧握住她双手，流着泪攒出个微笑：“小姐，没事……只是很久没有见到你，太……高兴了。”
　　苏夜来神情疑惑，半晌，眼中神色又是一变：“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把你许给哥哥了，你们还有了孩子，你喜欢他，一定很高兴是不是？”
　　慧姨愣愣看着眼前的女子：“小姐……”
　　“孩子，孩子……”苏夜来呢喃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忽地板起脸，“魏鸢呢？哥哥说我们绝不能离开院子的，她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记忆已经错乱了。” 我轻声开口，不知是说给谁听。
　　慧姨抹一把泪，试探着为她指了指：“小姐，鸢儿在这里，她就是鸢儿，她已经长大了，”顿了顿，哽咽道，“小姐，鸢儿长大了，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若是还记得，就告诉她真相吧……”
　　顺着她的指向，苏夜来审视的目光落在师姐脸上。
　　“娘……”师姐微微伸出手，可一对上她的视线又蓦地顿住，不敢再往前，苍白着脸色道，“你告诉我，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对不对？对不对？”
　　苏夜来拧着眉，良久，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疏离的南阳王妃，神色冷淡地开口：“她当然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你捡来的么？我的女儿早就死了，被我的父亲扔进了河里，尸骨无存，我都记得。”
　　如同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师姐呆呆看着她，一双眼在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不过，养着她我也是乐意的，这孩子还算比较听话，怎么，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果真是不像我啊，”苏夜来念叨着，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慧儿，这些人都是谁？王爷呢？我哥哥呢？”
　　慧姨慢慢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小姐，这里是苏家，你回家了。”
　　苏夜来靠在她肩头，苍白纤细的手指抚上眉心：“可是，慧儿，我的头好疼……”尾音缓缓低落，人也慢慢闭上了眼。
　　慧姨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散在风中：“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目光扫过重重包围之中的白袍男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看见他遥遥望了这边一眼。
　　在师姐身前蹲下来，我缓缓伸出手，手指还没有触到她的脸，她便猛地偏开了头。我的手僵在半空，眼看着她一点一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左臂微微抬起。
　　我的眼睛陡然睁大，脱口叫道：“师姐，不可！”
　　身前人的声音冷酷无情：“放箭！”
　　话音落下，几十只劲弩立刻雨一般地疾冲而下，惨叫痛呼声叠起，鲜血飞溅，整个庭院转眼变成了修罗地狱。
　　柳二鬼影一般无声出现，拦在我的身前，埋伏已久的雪域卫士从四面八方现身，同黑衣死士们厮杀起来。
　　一片混乱中，忽听得有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快逃啊！”
　　不知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从前厅方向燃起的火焰，裹着风与尘土火屑，如巨大的火蛇，飞快攀爬而来。
　　“魏鸢！你是不是疯了？！”小白气急败坏地大喊。
　　师姐瞥他一眼，她的双眼漆黑一片，如同世间最浓深的夜。
　　我静静看着她，看她从慧姨怀中抱起苏夜来，重伤的右肩顷刻又血如泉涌，她只微微皱了皱眉，便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去。
　　“师姐！”我叫了一声，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那一刻，恍惚是错觉，我似乎看到依靠在她肩头的苏夜来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你走不了的。”
　　她终于转过身来，火焰已迅速蔓到了庭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木头被烧断的裂响此起彼伏，灼热而尘埃漫布的半空之中，呼啸的风裹着飞屑直入云霄。周遭的一切都在加速毁灭，她的眼中映着曈曈火光，脸色平静：“怎么，你也要杀我吗？”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她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喉头忽地哽住，一瞬间眼眶也微微发热起来。
　　她不再看我，转身一跃而起，身影消失在了院墙之后。我心下一慌，下意识就追了上去，可手臂却被人一把拽住。
　　小白拉住我，神色凝重：“教主，有人救走了苏剑知。”
　　我微微一怔，脸色沉下来：“什么人？”
　　“几个身着暗红长袍的人，高离和我的人正缠着他们，”江胡跟过来道，“但这些人招式诡谲，武功高深莫测，我们拖不了多久。”
　　我心中焦急，怒极而笑：“其他人呢？那些方才喊着要杀了苏剑知的武林正道呢？”
　　“被黑衣人伤了七七八八，又碰上这大火，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看着小白，眼睛里毫无温度，缓缓道：“那就去追，你不是让我交给你吗？若是让人跑了，就回去自行领罚。”
　　小白神色一凛，垂首道：“是！”又抬头看我，神色犹豫，“方才魏鸢惹了众怒，已有人追杀她去了，你若要去找她……太危险了。”
　　我不耐道：“不用担心我，去做你该做的。”
　　小白还想说什么，瞧见我的脸色，终是没有再开口，转而对江胡道：“江兄，把你的人撤下来吧，还麻烦你暂且……”
　　江胡当即点头道：“你放心，我随教主一起去。”
　　小白应了一声便转身掠起，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沿着师姐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柳二和十几名黑衣卫紧跟在我身后，脚步无声。
　　穿过苏家后山的树林，越往高处雾气越浓，四野静谧，仿佛天地间立起四壁黑墙，将这一片区域紧紧封闭了起来。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尽管一切都早已预想过，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师姐真正的身世，还有苏剑知竟还藏有后手——眼底不由地迸出一丝冷意，幸好，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唯独一件事，绝不可以再生意外。
　　山路到了尽头，穿出树林，一片空旷的悬崖在浓浑雾霭里浮现出来，头顶的黑暗突然之间散开，露出了一方晴朗的夜空，圆月无声地从云间浮现，洒下清辉万丈。
　　月光之下，师姐就立在悬崖边，身前已围了一圈正道人士。她一身紫衣一半都被血染透，长发和着汗水和血水沾在她的脸颊上，嘴唇被血染得鲜红如妖。她将苏夜来的尸体用白绫绑在背上， 一手拄着剑，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
　　我的目光微微一滞，而后陡然凝聚如针，心头控制不住的杀意寸寸弥漫上来，一字一句缓慢开口：“把这些人，都给我杀了。”
　　身后黑衣卫齐声应下，身形如暗夜鸟影飞速掠出，那些人惊觉身后袭来攻击，忙回身御敌，短暂的片刻，寒光如电交织，兵刃撞击声不绝。
　　一旁江胡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说，我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他终是闭上了嘴。
　　我一步步走过去，在师姐一丈外的距离停下，语气歉疚：“师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一寸寸上移，落在我的脸上，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奇特的笑意：“你来做什么？”不等我开口，又道，“是来看我的笑话？”
　　我避而不答，指了指身后：“他们伤了你，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
　　师姐冷笑一声：“杀了他们，就不怕给雪域山庄平白树敌吗？”
　　我轻轻摇头：“他们都死了，又怎么说得出凶手是谁呢？旁人只会以为，他们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哈，哈哈哈……”她微微一愣，忽然大笑起来，带着浓烈的自嘲意味，“做得好，真好，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是不是很高兴？”
　　我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真是狠啊，花花，你让我知道了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个笑话，你让我从此无家可归，你让我彻底地，变成真正的一个人……”她的声音低沉，似乎竭力克制着战栗，到最后却化为喑哑，再也说不下去。
　　虽然明知此时说什么都难免刺激她，但还是不想让她误会，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没有想笑话你，师姐，在我眼里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你是谁的孩子，你如何长大，都不重要。”
　　她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垂下眼睛，手指抵上额角，轻笑一声：“也对，我杀了你两次，你那么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我抬眼看她，“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要你。”
　　她微微一怔，目光一点一点对上我的眼睛。
　　我软下声音：“师姐，跟我回去吧。”
　　她收敛了笑意，眼神幽幽看着我：“回哪里？雪域山庄么？你要像当初我对你的那样，把我困在那里？”
　　我微垂下眼睛，顿了顿，抬头，眉眼弯了弯，道：“不好么？你不是说过，让我永远在你身边的么？这样不是正好吗？从今以后雪域山庄就是你的家，你再也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她似是有些意外，眉头微微皱起，细细端详着我，我也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让自己的心思完完全全袒露出来。
　　良久，她似是不确定地，艰难地开口：“花花，你难道……”
　　我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我说了，我不恨你，我试过，可偏就是恨不了你……”语气轻得不知她有没有听清楚。
　　可我知道她明白了，她知道我想干什么。
　　短短的沉默的一刻，却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身后的惨叫声逐渐变得零落，直至彻底消失，山谷里的风倒卷上来，吹散崖边的血腥味，一切又重归静谧。
　　良久，师姐的声音在夜风中悠悠响起，带着说不出的锋韧与决绝：“别做梦了。”
　　尽管早就想到过她的反应，可亲耳听见与想象当真是两码事，那一刻心脏仿佛从高空跌落，而后又有莫名的愤怒与委屈涌了上来，我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视野却仍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许久以后回想，是那时候的我心神恍惚，一时放松了警惕，才没有注意到从林间射出来的暗箭，听到破空之声时，三道箭光已斜擦过我的耳畔，没入眼前人的胸口。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仿佛被什么极大的力量击穿了一个窟窿，恍惚间觉得，那三枚箭或许是射在了我的身上么？
　　视线里，师姐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似是想要站稳，然而重伤之下又被背后的尸体所累，她摇晃了一下，脚底岩石忽然松落，她的眼神微微一怔，飞快朝我看来，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什么，可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掩盖了一切声音。
　　本能地，我只身飞扑上去，可连她的一片衣角也触不到，她整个人像一只紫红的苍鹰，后仰着，疾速往崖底坠落下去。
　　“师姐！”
　　“魏姐姐！”
　　耳畔似有熟悉的声音，同我一道往崖下扑去。然而那一刻，脚踝上忽然传来极大的力道，半空中的身体生生顿住，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被摔在了平地上。
　　许久，我茫茫然爬起身，见身边趴着同样震惊又茫然的圆圆，再抬起头，眼前是一张肃杀的面容，柳二的声音冷静无情：“教主，您身为一教之主，万不可以身犯险。”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我愣愣望向方才师姐站立的地方，千真万确，那里是空的，没有人，她真的掉下去了。
　　她……会死吗？
　　可一想到此，便感到心脏如被刀绞，疼得难以呼吸。
　　我按住胸口，站起身，目光空空地看向前方：“把那个人……给我抓出来。”一出声，只觉得连开口说话都是艰难。
　　黑衣卫刚一动作，身旁一道身影也飞掠而出，没入黑黢黢的树林。片刻，一道声音凄厉喊着：“我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两个黑衣卫拎着一团挣动的物什走出来，后面几人奋力控制着圆圆，圆圆双目血红，死死瞪着他们手里的人。
　　一把朱红色的弓扔在地上，月光下，我缓缓看清那人的脸，脚下不禁趔趄了一步，江胡早已面色大变，猛地跨步上前：“小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喉中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笑，左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伤口中，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流下，无声滚落在地。
　　“竟然是你，”我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竟然是你……”
　　小安漠然看我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得意与痛快。
　　“我就知道，我早该杀了你的，”我慢慢拿过身侧黑衣卫手中的剑，眼里杀机骤涌，“早就该杀了你的！”
　　江胡回头看我，眼神猛然一惊，死死拦在我身前：“教主，你饶了她，我求你饶了她吧！”
　　圆圆挣扎着，带着哭腔朝我嘶声喊：“小小姐，你杀了她！你快杀了她！她杀了魏姐姐啊！呜呜呜……魏姐姐，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来晚了。
　　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如毒针刺入我的心里。
　　来晚了。是啊，晚了……
　　浑身都微微战栗着，我握紧手中剑，低声开口：“江胡，让开，你拦着我也没用。”
　　江胡的声音颤抖着：“花花，你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我求求你放过她吧，她是索尔唯一的骨血，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的孩子平安长大……”
　　我定定凝视他，剑尖指向他身后：“这个孩子不值得你这样，她心中仇恨极深，今日定是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着苏煜毙命，再趁乱追上魏鸢，伺机刺杀，好为她娘报仇，她当初亲眼看着她娘死在那一场乱局中，归根究底，连你都脱不了干系，你就不怕她哪一日也将这把弓对准你的心脏？”
　　江胡一动不动，全身像僵住了一般。他看不见他身后的小安，眼神在瞬间闪烁了一下。
　　“让开，”我按着胸口，皱眉低低重复，“我现在，很没有耐心。”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瞬间呆住。
　　“魏鸢不会死，”江胡缓缓开口，神情平静，“今日原本一见到你便想说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赶回苏州的路上，我察觉到有一股陌生势力曾与她接触过，方才在苏家我一直暗暗留心，但直到最后也没见到那股势力出现。”
　　良久，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道：“你是想说，既然她还藏了一个保命符，就没有理由会这么轻易地死掉？”
　　“是，”江胡郑重道，“此事我会尽全力去查，我会帮你找到魏鸢，若是魏鸢还活着，就请你……饶了小安。”
　　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闭上眼，手指按在眉心，仔仔细细地，一分一分往前回想她今日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会突然放火烧了苏家？
　　那场火，会不会就是暗号？
　　为什么不往城外逃，偏偏要往后山去？
　　如今这个地方，是不是她早就算好了的？
　　甚至包括坠崖假死脱身吗？
　　我睁开眼，刹那间如梦方醒，这才发觉，刚才急火攻心之下乱了分寸，忽略了太多东西。
　　就算江胡的猜测是错的，她手中有武器白绫，再如何也不至于摔死……
　　狠狠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喉头忽然感觉到一阵上涌的腥甜，不由俯身咳了一声，然而甫一张嘴便喷出了一口鲜血，方才心口如坠千斤的窒息感也在瞬间为之一松。
　　身旁几人见状皆是大惊失色，圆圆从黑衣卫手中挣脱，惊呼着要冲过来，被柳二面无表情地拦下。
　　“小小姐！”
　　我抬手擦掉唇边血迹，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太着急了。”
　　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姐……魏姐姐真的还活着吗？”
　　我懒得再纠正她的称呼，缓缓直起身，看着江胡：“好，我答应你，但在此期间，小安我会留在雪域山庄，倘若到时候我师姐真的死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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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就是最后一个阶段了，大家从节奏上或许也感觉得到吧，但是会写多少我也不知道（毕竟根本没大纲），完结阳历年是赶不上了，或许可以赶上阴历年？
　　另外这一部分其实缩了很多篇幅，不然真的太长太长，我自己想的是“毕竟不是纯武侠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就好了如果撒开写或许会令人感到啰嗦？”这也是我写文时纠结的一个地方，也一直在努力平衡，但是作者有时候会当局者迷，如果读者们有清晰的感受或者建议什么的也希望能告诉我哈~鞠躬。


第一百零七章 
　　六月，日晴风暖，紫薇花开。
　　回到雪域山庄已有半月，教中一切如常，每日里处理完教务，我便是睁眼吃饭闭眼睡觉，整个人处于一种既精神抖擞又浑浑噩噩的奇异状态，具体表现在堂中议事时我双目炯炯直切要害，一回房便瘫软如泥避不见客，这让原本颇有微词的长老们也纷纷偃旗息鼓，再不置一词。
　　回到教中的那日，我和小白先是被劈头盖脸骂一通，骂完他去惩戒堂领罚并关小黑屋十日，而我自行回房闭门思过三日并戒酒十日，虽然各有各的惨，但对比来看还是小白更惨一些，因为他要受的惩罚里，还包括了我亲自下令的五十蛇鞭。
　　雪域山庄的惩戒自然不像云麓山那般，将人关到山洞里呆一呆就算求，惩戒堂的子弟个个下手狠辣无情，才不会看小白这个旧主的面子。果然，第三日晚上，圆圆半夜爬窗给我送酒，嗑着瓜子跟我说，小白被结结实实打了个半死，瘫在床上两天不得动弹，第五日又跑来告诉我，小白高烧不退令人惊吓，幸好君先生恰巧赶到，才救了他一命。说完她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感想就是我教果然戒律森严六亲不认，本教主心甚慰。
　　圆圆纠正：“那是你六亲不认。”
　　我想，说了要罚必定要罚，毕竟那天晚上，他到底是让苏剑知给逃了。
　　当我赶回苏家的时候，目之所及尽是大火焚烧后的荒凉景象，一路走过去，脚下尸骸遍地，已然分不清是何门何派的弟子。红莲池的水被烧干了大半，曾经摄人心魄的莲花皆化为了灰烬，我想象烈焰中的莲池，或许正如传说中的那般，红莲业火，燃尽一切罪孽，那火焰焚烧着这一幢深宅大院里几十年的岁月，将一切化为乌有。
　　长街尽头，小白半身染血，立在一具尸体旁，看见我，一言不发地跪下，他身后残存的雪域卫士也随着他纷纷下跪，低头不语。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是高离。
　　“他和我们一道去追苏剑知，被那些红袍人杀了。”小白神情有些恍惚，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说完这句话，便垂首不作声。
　　我打量他的脸色，微妙地感觉到他有些异常，问道：“还有呢？”
　　小白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我，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见他重新垂下头去，低声道：“高离临死前说，那些人是当年摧毁了碧霄阁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武功路数，正是那个人毁了他的脸。”
　　他的语气虽竭力抑制，却还是听得出来其中细微的颤抖，尽管发觉有些不对劲，但彼时我也没有心思多问。之后一路上他都沉默寡言，神情郁郁，而我也满腹愁绪心事重重，只当他是为此前夸下海口却又马失前蹄感到羞耻，又或者是发愁回教后面临的责罚，总之到最后也懒得追问。
　　临走之前，同苏迭见了一面，大火烧起来时，是他趁乱救走了阿莹和慧姨，从他口中得知，阿莹已动身北上去投奔她的外公，慧姨依旧回到她的农庄，一如从前。
　　“我和表妹一起去祭拜了母亲和哥哥，又陪着慧姨安葬了苏煜，”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对我说道，“如今苏家能主事的只有我了，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善后。”
　　沉默良久，我道：“当初你对我说，事成之后你不会接手苏家，这话如今可还作数？”
　　他愣了一下，神色微敛，点了点头。
　　我淡淡道：“既然如此，苏家名下的产业雪域山庄会全盘接手，后续事宜还要麻烦三少费些心思。”
　　他看我一眼，似是早有预料，平静地回答：“好。”
　　我顿了顿，问：“当真不后悔？”
　　他微微笑了笑：“除了娘亲和哥哥，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我就回蜀中去，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始，做个普通的豆腐商也不错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目光越过屋檐望向虚空，眼神苍凉如水。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青色长衫的少年站在恰好的日光里，微风缓缓过，束发的锦带飘起，抚过他硬挺又略显苍白的面庞。
　　犹豫了一下，我低声说：“你在蜀中无亲无故，难免会遇上些难事，到时候尽管来找我。”
　　他侧头看我，露出讶异神色，末了，笑着道：“好，那就拜托教主了。”
　　第二日，苏家三少与药圣弟子解除婚约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扬州城，又迅速往江湖各处散去。
　　对此，圆圆的评价是，这个情节转变难免会让人误以为是我这个药圣弟子眼见未来夫家树倒猢狲散了，才着急忙慌悔婚翻脸，不可谓之不势利眼。
　　我若无其事喝一口酒：“切，老子管旁人怎么想。”
　　我在房里闭门思过三日，圆圆就偷偷送了三日的酒，之后戒酒十日，圆圆又送了十日酒，说实话，我对这件事相当疑虑，尤其是她竟然能旁若无人翻窗户爬进我的房里，影卫都是死了吗？柳二不可能死，那是拉稀去了吗？
　　但我又生怕提出质疑之后她就再也不来送酒了，便生生忍到了惩戒结束。
　　对此圆圆瞪圆了眼睛：“是柳二放我进来的啊！”说完看见我狐疑的眼神，也不自觉狐疑起来，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眯着眼睛道，“教主，你说这货，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
　　圆圆继续沉思着道：“上次悬崖边上他还救了我，这么想想，确实不对劲啊。”
　　听到“悬崖”两个字，我整个人在瞬间僵住，圆圆似有所觉，连忙闭上嘴，等我终于放松下来，已过了许久。
　　我看她一眼，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强忍着不开口，一点也不像她。
　　那一晚，江胡只身离开，小安被黑衣卫带下去，当只剩下她一人的时候，仿佛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她软软跪在地上，抬头看我：“小小姐，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小小姐，哪怕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可是，”她哽咽了一下，似是说不下去了，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透出冷静决绝的神色，“我信不过任何人，我会自己去找魏姐姐。”
　　我没有作声，只在她起身欲走的时候，冷冷道：“你说来晚了，那方才你去干什么了？”
　　这话其实存了几分迁怒的意思，可如今，也只有眼前这个姑娘，只有她同我一样是真心实意想着师姐，想着要救她，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悬崖，正因如此，我才控制不住地想怀疑她，责怪她，迁怒与她。
　　但归根究底，我只是在怪自己罢了。
　　“苏家没了，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我爹去死，我虽然恨他，可是从没想过要他死……我去救他了，把他送回他的家，跟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从此以后，山高水阔，青山路远，永不再见。”
　　圆圆背对着我，说完这些话，便动身往树林外走去。
　　山高水阔，青山路远，永不再见……
　　我抬手按住胸口，眼前仿佛又看到师姐，带着淡淡自嘲的笑意的脸，对我说：“你让我彻底地，变成真正的一个人……”
　　仿佛是那一刻，我才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师姐的身边，原来根本没有人……利用她、恨不得她死的人那么多，可对她忠心耿耿的人，竟只有圆圆一个。
　　“站住。”我望着那个背影，扬声喊了一句。
　　圆圆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一个人能做的太少，江胡承诺的事不会食言，谍报搜集他是高手，雪域的人也会分散去找她，你就跟我回雪域山庄吧，师姐她若是回来，有你照顾她的话，她想必也会安心一些。”
　　这话最终将圆圆动摇，跟着我回到了蜀中。
　　雪域山庄的人也不是头一回看见她了，不用我吩咐，便自动将她看做了我的专属厨子，并且行动往来自由，只除了不得离教。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忘记当初柳二指着她，斩钉截铁对手下人道：“此人是我教叛贼！”
　　“……”
　　我默默无语地看着眼前人口若悬河： “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当初你把我关进牢里不给饭吃，他还偷偷来给我送过饭呢，虽然那玩意儿也称不上是饭……”
　　我愣了愣：“我什么时候不给你饭吃了？”说完便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把她关进牢里时貌似的确忘了吩咐，手下人便想当然以为我要饿死这个女叛贼……
　　我咳一声，一指门口：“我饿了，去做饭吧。”
　　圆圆扭头看一眼黑黢黢的天，哦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那些正道人士，就那么放着不管吗？”
　　捧着酒坛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淡淡道：“怎么，有人求你传信了？”
　　圆圆摇头，惆怅道：“我每天早晨去菜畦摘菜，都要被他们的惨叫声吓一咯噔，实在是太吵了。”
　　我抿了抿唇，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这都要怪小白当时放的大话，说什么可以帮这群人解毒之类的——凭心而论也不能算是大话，都在我两计划之中，只是领着一群东倒西歪的武林正道回来，还没有提前告知护法和长老们，以致于他们看到这群人时差点惊得跳起，我只好将小白推出去顶包。
　　等听完来龙去脉，长老们面色稍霁，隐晦地表示事发突然教中没有那么多客房，我挥挥手道：“那就安顿在牢房里吧。”
　　长老们立刻面露惊喜：“教主英明。”
　　我转头对那些人道：“你们也听见了，是你们想要生死符的解药自愿跟来的，眼下只能暂且委屈一下，如何？”
　　那些人愣了片刻，终于转过了弯来，愤而跃起：“原来你这妖女才是教主！魔教中人果然卑鄙狡诈！”
　　我说：“我也没说我不是教主，你们被苏剑知那光头狐狸迷惑，关我什么事？”
　　“你们、你们借刀杀人，利用我等除了苏家，如今还想利用生死符要挟我等听命于你，阴险！无耻！”
　　我满不在乎摆摆手：“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若是不想被要挟也可以自行了断啊，不过我教已通知了药圣君蘅，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会帮忙一道研制生死符解药，不想死的可以等一等。”
　　君先生的名头还是顶好用的，这话一出，一众人虽将信将疑，但也没人再大呼小叫了，于是统统被黑衣卫拖了下去。
　　离开扬州时，我给君先生传了一封飞书，飞书中将此间事宜前前后后交代清楚，最后说道苏煜已死，魏鸢失踪，除了他恐怕再无人能为这些武林正道解开生死符之毒，只能拜托他来雪域山庄小住时日以研制解药，末了还不经意提到，教中有历代累积的妙药奇方可供他查阅参考，不乏西域天山的术法和苗疆的巫蛊之道等等。
　　隔日便收到黑头鹳送来的回信，上书大大的一个字：可。
　　君先生几日未到，那些人就在十方牢里被毒发折磨了几日，我在房中思过完，出门后好奇得紧，便随柳二去牢中转了一圈，进去后见那些人个个披头散发哀嚎着挣扎，有的甚至把自己的衣服都抓碎成了一条一条，将全身抓得鲜血淋淋，还有的控制不住地要咬舌自尽或者撞墙而死，都被一旁黑衣卫强行制住。
　　出了门，我眯眼瞧着日光，道：“好吵啊。”
　　等到小白伤势好转，也同我一样过上了精神抖擞又浑浑噩噩的日子，然而比起我，他的日子更混账一些，吃完饭睡觉，睡完觉花钱，花完钱寻衅滋事，寻完事折腾犯人。
　　终有一日他寻事寻到我的头上，指责我从小不给小蓝吃好草导致它营养不良脑子发育不好，令我大为光火，砸了书案，飞上房顶，与他大打一通，触动了不少机关暗器，结局是我两双双坐在狼藉之上，被赶来的长老们一顿训斥。
　　等我回到房间，半夜又被敲窗户的响声吵醒，打开门，见小白拎着一坛子酒站在月光下，朝我微微露出笑容。
　　我两双双躺在屋顶上，青山寂静，夜凉如水，檐下长廊有轻风掠过，风铃轻轻击响。
　　许久都没有人出声，我一手扣着酒坛，一手枕在脑下，微微侧头看去，小白仰望着头顶夜空，眸色幽深难辨。
　　我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白沉默半晌，仰起脖子吞一口酒，却是答非所问地道：“我派了不少人去查苏剑知的行踪。”
　　我点点头：“嗯。”
　　他又沉默了，眸中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是在犹豫。我耐心地等着，直到半坛子酒都进了肚子，才听他哑着声音道：“高离死的时候，认出了当年毁了他脸的人……我是说，那些红袍人。”
　　我手指抚摸酒坛边缘，再度点点头：“嗯。”
　　他垂下眼皮：“他脸上的伤，当初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
　　我皱了皱眉，微微直起身子。
　　“那天晚上，他和一个红袍人交手，我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那红袍人对他使出最后一击。”
　　说完这一句，小白再度顿住，久久没有开口。
　　我坐起来，手掌带的酒坛一阵摇晃，细微的水波声里，我凝视着他，道：“那个人，你是不是认得？”
　　小白缓缓转头，对上我的眼睛，他的眼眸深若寒潭，却又似被什么激起了涟漪，一阵动荡不安。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我认出了他的武器，”他顿了顿，“那是阴阳判官笔，一头为阴阳爪，一头为笔刺，左右各附半月形弯刀，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武器，我只见过一人使用这种武器。”
　　我定定看着他：“是谁？”
　　小白张了张嘴，有低低颤抖的话语从他的嘴角滑落：“是我的祖父。”


第一百零八章 
　　许久以前，小白曾提起过，他的祖父是当年雪域十大长老之一，从他出生时起就在教中效力，直到十七年前白道十二门派围剿蝴蝶谷，因保护华婴教主力尽而亡。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雪域山庄的十大长老，乃是前前任教主——也就是我那个恶名远播的外公，在立教之初设下的位置，十个人皆由他亲自挑选，抹除姓名，只余称号，华婴教主继位后杀了三个，其后陆续又死了三个，直至今日剩下四位长老。这些，都是我在初登教主之位时，千绝护法讲给我的教史。
　　在云麓时，掌门师傅就曾说过，学习历史是必要的，只有观前才能观后，简言之只有了解了前人踩过的坑，才能避免自己未来不踩同样的坑，这么一看历史简直就是血史，因为踩过坑的人都死了。
　　而雪域山庄的教史，更是一本血淋淋的记录，还是热乎的那种，因其并非中原教派，自立教之初就伴随着争斗与融合，也正因如此，我的外公才设下十大长老之位，一路辅佐他吞并蜀地各路流派，那些年间，蜀中血流成河，暗无天日，直至华婴教主出生以后，雪域山庄才真正拥有了对抗中原门派的实力。只不过，这也直接导致我的外公彻底成了个变态杀人狂，关于这一点，我私心里觉得他大概原本就是个精神病患。
　　一个患有精神病的杀人狂，自然是每天不杀人就浑身不舒服，起初有一部分人提出异议，然而当大伙发现提出异议的人都身首分离后，渐渐的便没有人敢开口了，大殿之上人人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当心就吃不着下一顿饭，反之十方牢里无时无刻不血流满地，擦地的仆人都一度增加到上百个。结果这还没完，杀人狂教主杀着杀着就往中原杀过去了，这下教中死伤人数直线上升，大家再也坐不住了，试想那些跟着他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一朝安稳，结果发现老大疯了，且疯起来六亲不认，你不给他杀人他就要杀了你，要是我我都烦死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亲生女儿，其年十四岁的华婴，当着众长老的面将他义正言辞骂了一顿，结果是差点给他捏碎天灵盖。第二年，华婴联手两大护法和七位长老，反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且斩草除根，将他的亲信灭了个精光，一个后患也没有留下。
　　当时拥趸华婴继位的七个长老里，就有小白的祖父，教中名号无常，也是十护法里唯一一个有孙子的人，但这个所谓的孙子，也有个宛如笑话般的来历。
　　华婴教主九岁那年，我的疯子外公尚醉心于自己的野心版图，某天在东蜀大杀四方时，于血海里捡到了一个男婴，换做平时，他要么无视走过，要么随手一划拉，那婴儿就会立刻断气，然而好巧不巧，或许是那天他心情实在不错，也或许是单纯脑子抽风，总之他破天荒拎起那个婴儿，嘿嘿笑了两声，而后随手一抛，抛到了身后无常的手中，道：“以后他就是你的孙子了。”
　　这就是小白的来历，我觉得十分滑稽，滑稽中又感到一丝悲哀，也不知当时的无常长老心中作何感想，但就算有什么感想他也没胆子表达。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祖父，用小白的话说，比起祖孙，更像师徒。无常陪伴他的时候并不多，他只知道那是他的祖父，却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但每次二人在一起的时候，无常待他也的确与常人有几分不同，会教他练武习字，心血来潮还会亮出自己的武器演示一番，那武器，就是我的疯子外公结合中原与南蜀武器改造而成的判官笔，天上地下独一份。
　　到这里，也是小白所知道的全部了。
　　他说完这些，我沉默了许久。
　　小白的身世教中人尽皆知，当初能坐上教主之位，也只是因为华婴教主临死前的一句嘱托，恐怕整个雪域山庄上下，并没有几人真的将他当做教主，想必小白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我却记得清楚，一年前的那个初夏夜晚，我和他就如同今日这般，在屋顶上喝酒唠嗑，他的手遥遥指着蝴蝶谷的方向，对我说，雪域是我的母亲交到他手里的，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萧萧月色下，少年的眼睛幽深不见底。
　　而此刻，那张往日或嬉皮笑脸或深不可测的面庞上，罕见得透出一丝迷茫。
　　我想，他对无常长老或许并不是全无感情，可最终，当他决定开口对我说出这些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还是选择了雪域山庄。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发觉，也是头一回发觉，比起我，或许小白更适合这个教主之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阵寒意也蔓上了脊背，倘若当初我没有半真半假地笼络他，倘若没有和他并肩经历这一遭，倘若有那么一刻我做出错误的选择背离雪域山庄——他一定会想办法将我彻底抹去，哪怕我是华婴的女儿。
　　这是个真正的，永远将雪域山庄排在第一位的人。
　　我沉默着，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望着头顶浩瀚的夜空，轻声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良久，小白的声音低低响起，有几分犹豫：“这件事，我想先瞒着护法和长老们，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或许不久就会有结果。”
　　我嗯一声：“然后呢？”
　　“若找到他的行踪，你我先行去查探，若确定是他……”话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若确定是他，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雪域山庄的事，” 我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你还记得去年冬日的雪地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四目相对良久，小白笑了一声，仿佛一瞬间又戴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假面具，道：“自然记得，你怀疑当年教中有内鬼，眼下看来，这个内鬼很可能就是我的祖父，你不用提醒我，我清楚叛教者的下场。”
　　我默了会儿，琢磨是不是得略略表达一下安慰，便道：“也有可能不是他嘛，或许是当年有人捡走了他的武器也说不定。”
　　小白斜斜瞄我一眼，摇头笑了笑，捧起酒坛喝酒。
　　但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量身打造的武器，不是谁都用得了的。
　　我仰望着漆黑天幕，平静道：“我答应你暂且瞒着长老们，但是护法不行。”
　　小白的动作顿住：“为何？”
　　手指一下下敲着酒坛外壁，我道：“知己知彼，如今教中最了解你祖父的，除了几位长老，就是千绝护法了，要想知道更多，就只能去问她了，”顿了顿，我补充道，“再说了，咱两要再离家出走一次可就太难了，怎么着也得找个人帮忙才行。”
　　小白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我忽地“哎呦”一声，站起身指着他：“这么说来，我娘也没比你大多少嘛，她是怎么想的要将你认作义子呢？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么看重她，其实是喜欢她的吧？哦我想起来了，君先生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做恋母……”
　　话没说完便翻身跃下屋顶，身后酒坛砸了个空，落到地上砰一声四分五裂，酒液缓缓淌开。
　　第二日一早便去找二师叔，出门时犹豫了一下，想着几月不见她或许会要考校我的琴技，便将绮望也一并带去。
　　我们对桌而坐，二师叔听完我的话，手握茶盏静了许久，阴气沉沉的眉宇间隐有杀气浮动。我从小到大见惯了她清冷沉静的模样，头一回瞧见她这副表情，心头也不禁惊了一惊，迟疑着道：“那什么，如今也只是猜想……”然而话没说完就被她撇来的冷淡目光堵了回去。
　　“关于无常长老，我知道的也不多，”她蹙着眉，沉吟道，“当年老教主虽设下左右两大护法，但我们与十大长老却是不同职责分属，除了教中重要决议或者重大行动，平日里也少有往来。”
　　我眨了眨眼，问：“为何？”
　　她看我一眼，道：“我和非然表面上是老教主挑选的人，但真正选择了我们二人的，是华婴教主。”
　　我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左右护法本质上是华婴教主的人，而十大长老却是我的疯子外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况且当年我娘和她亲爹也在明争暗斗，彼此间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提防。
　　“不过……”
　　眼前的人顿了顿，露出回忆的表情，然而没等到她开口，我忽然在余光里瞥见有什么东西在门前飞速掠过，其速度之快令我疑心花了眼，不禁大吃一惊，正要起身看看是暗器还是什么玩意儿的，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激烈的羽翅扑棱声。
　　我将头探出窗外，果然见房檐上尘土四起，尘土中是一黑一白两道鸟影，正翻滚跳跃打成一团，边尖叫边用翅膀扇对方耳光。
　　“……”
　　回头看二师叔，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淡定地给自己添上茶。
　　我咳一声，回到桌前坐下，问她：“您方才说，不过什么？”
　　她放下茶盏，缓缓道：“不过我记得，无常长老是十位长老当中，唯一一个中原人。”
　　我愣了愣，脑中莫名地又想起了师姐说过的那句话，有些出神地喃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什么？”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他既是中原人，那我的外公当年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把小白交给他抚养，或许是想用亲情将他留在蜀地？又或者……外公原本是打算利用小白来监视他的？”
　　说完又兀自摇了摇头，如今猜想这些也没个屁用。
　　然而二师叔却神情严肃，看着我道：“也许你说的对。”
　　我：“啊？”
　　“无常早年间在中原武林是个恶名昭彰的邪派高手，造下过不少杀孽，因此遭到诸多正派的围攻，走投无路之下才逃到了蜀中，投奔雪域山庄，当时老教主正在物色长老人选，看中了他的一身武艺，便收留了他。”
　　我哑然张了张嘴，感慨：“我这个外公当真胆子大啊，敢让一个外族人做长老。”
　　二师叔神情淡淡，不置可否，只道：“老教主行事向来如此，他擅用人，也会杀人。”
　　我深以为然地点头，末了又问她：“按理说教中应当存有十位长老的身份文卷，如今可还找得到？”
　　二师叔顿了一下，食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低声：“那些文卷，十七年前就被烧毁了。”
　　我遗憾叹息一声，然而陡然间，我和她双双一愣，四目相对，彼此面上都露出凝重神色。
　　真的很难不令人怀疑，那也是无常长老计划中的一环，毁掉自己的身份文卷，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了。
　　我泄气地捶一下桌子，他娘的，这么一来，便又只剩下等消息了。
　　等等等，等他爷爷的辣椒把儿！
　　忽然间，我只觉眼下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无论哪个都是有头没尾，令人又丧气又烦躁。一阵郁气涌上心头，目光掠过一旁的绮望，我在二师叔惊异的眼神里猛拍一把桌子，气汹汹道：“您是不是要查我的功夫来着？！”
　　“没……”二师叔微微后仰身子，摇头，但摇到一半就被我狠狠打断：“来呀，看呀！我现在就弹！”
　　说完抱琴跨出门，撩起裙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将绮望砰得放上膝头弹奏起来。
　　心头的烦闷不安尽数随着指尖流出，我十指撩拨，琴音乱飞，完全不在乎周围环境会变得如何，模糊中听见群鸟惊起声，夹杂着人的尖叫和杂乱脚步声，我一概充耳不闻，兀自沉浸于琴音之中。等一曲终了，见院中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扫过，满地花苞和碎叶，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不明物体，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各式各样的毒蛇，雪鸮和黑头鹳头一回摒弃前嫌联爪斗蛇，一片人荒鸟乱之中，我的耳边落下圆圆既惊又喜的声音：“哎呦喂，教主，咱今晚上是吃蛇宴么？”
　　*
　　七月，莲花盛开，中原暑意渐深时，消失已久的江胡终于出现，带来了我想要的消息。
　　“南山？”我斜靠于椅中，两指撑着额角看他，另一手却控制不住地抓紧了扶手。
　　江胡立在阶下，面上有几分风尘仆仆之色，神情严肃道：“那日的确有一队陌生人马进入过扬州城，又在第二日黎明前走水路出了城，他们行踪隐秘，似乎有意遮掩，途中曾数次乔装改道，最后的消失的地方，便是南山。”
　　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低低道：“这么说，魏鸢她人在南山？”
　　江胡却摇了摇头。
　　我微微一愣，蹙眉看着他：“什么意思？她究竟在哪里？”
　　江胡抬头看我：“不知教主可听过南山徐家？”
　　“南山徐家？”我再度一愣，眼神冷了下来，“扬州苏家，南山徐家，这两个鼎鼎大名的武林世家，我又怎会没听过？据说徐家早年间还是苏家的死对头，只是前几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老子儿子死了个精光，家势一落千丈，才让苏家摘去了第一世家的名号……”
　　说到这里忽地顿住，我缓缓抬眼看向阶下人：“你是说，魏鸢是被徐家救走了？”
　　江胡露出送了一口气的表情，点头：“不错。”
　　我猛地直起身，感觉呼吸都在瞬间停住，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江胡微微笑道，“而且教主方才说，不知苏家前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此番前去，我一并将徐家的底细也查了清楚。”
　　我闭了闭眼，慢慢靠回椅背上，慵懒地摆摆手：“说吧。”
　　“徐家老家主原本有三子一女，但据说这个最小的女儿在幼年时便意外失踪，而徐老家主本人向来偏爱儿子厌弃女儿，找了几日没找到便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因此江湖中人少有人知晓徐家还有个小女儿，只是没想到，几年后这个女儿竟自己回来了，而且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杀了她的父亲和三个哥哥，坐上了家主之位，这便是徐家当年的变故。”
　　江胡说完，殿中有片刻的寂静。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异样感觉，脑中也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捕捉不及。手指抵上额角，闭着眼思索，只觉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听过的什么，与如今江胡的话遥遥扣在了一起。
　　良久，我缓缓睁开眼：“徐家这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江胡低笑一声，语气轻松：“说起来，这名字还挺好听的，蔷薇，徐蔷薇。”


第一百零九章 
　　记忆很轻易地便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曈曈烛光中，索尔冷笑着在我耳边落下的一字一句，说那个名叫蔷薇的小姑娘，和她们一样从苏煜的斗罗场里爬出来，成为苏家出色的杀手，说她与师姐是最默契的搭档，二人交情匪浅，说她为了保护师姐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我捏了捏眉心，努力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
　　师姐曾告诉我，蔷薇的事情另有隐情，那时她说有机会再讲给我听，只是我两后来都忘了这件事。如今算算年份，蔷薇出现在苏家的时候，恰好也是徐蔷薇意外失踪的半年后，如果师姐指的隐情就是当年的蔷薇并没有死，那几乎可以确定，如今这个徐家的徐蔷薇，就是当年苏家的杀手蔷薇。
　　我微垂下眼皮，想早知如此，那会儿就该死缠烂打让师姐说清楚。
　　回过神来，看到江胡打量着我的神色，犹疑道：“难道教主认得她？”
　　我摇摇头，皱眉看着他：“这些年苏家风头一日比一日强劲，在江湖中占尽了好处，反观徐家，被打压削弱至此也隐忍多年不露声色，几乎被世人所遗忘，你不要告诉我，他们此番突然出现，仅仅是为了救魏鸢？”
　　江胡迟疑一下，道：“魏鸢和徐家有何渊源我不清楚，但她的的确确是被徐家带走的，此外我在南山时还发觉，当初我察觉到的那股与魏鸢隐秘联系的陌生势力，也正是徐家，”说着抬头看我，目中闪出亮光，“教主，我想徐家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刻意隐而不发，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
　　我低低重复一句，片刻，微勾起唇角。
　　这个时机恐怕就是眼下，苏家倒了，哪怕没有倒彻底，将死的尸体也足够引来一批意欲分食其血肉的红眼饿鬼，更何况，是委顿了多年的徐家呢？
　　这个徐蔷薇，不是毫无野心啊……
　　想通这个，心头莫名一松，轻吐出一口气，我换了个坐姿，问江胡：“既然如此，魏鸢不在南山又在哪里？”
　　江胡道：“三日前还在，如今……”他手指掐算一番，“应当还有小十日，他们就到洛阳了。”
　　我猛地愣住：“什么？”
　　江胡顿了一下，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殿外闪入一个白衣身影，小白行色匆匆进来，路过江胡时冲他微一点头，对我道：“那件事，有消息了。”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老天爷是不是故意的，前前后后等了一个月，两桩事却都在今日来了消息。
　　我看一眼江胡，他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做出告辞的模样往殿外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略一思索，道：“等等。”
　　江胡站住，回头看我。
　　我转向小白，问：“人在哪里？”
　　小白余光瞟了江胡一眼，倒也没有犹豫，张口道：“洛阳。”
　　闻言我和江胡都是一愣，江胡神情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小白。
　　“怎么会这么巧？”我缓缓靠进椅子里，低声自语。
　　江胡和小白面面相觑片刻，江胡道：“谁？还有谁在洛阳？不是魏鸢吗？”
　　小白一怔，瞪大了眼：“什么？魏鸢在洛阳？”
　　我沉默地看他们一眼，转头望向窗外，慢悠悠道：“当真是巧啊，对不对？”
　　但凡不是小白和江胡各自传回的消息，我都要疑心是派去的探子给搞混了传信。没错，这也可能是个巧合，可惜巧的是此间三人都不怎么相信巧合。再仔细一想，尽管两桩事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也有着一丝隐秘的联系。
　　师姐落崖后被徐家人带回南山，近一个月里没有动静，这段时日细细算来也只够她养伤，如今伤一好她就立刻动身前往洛阳，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又非做不可的事。
　　而苏剑知是被红袍人救走的，倘若小白那日见到的红袍人当真是无常长老，那就意味着苏剑知很可能也藏在洛阳。
　　“原来如此，魏鸢她是要去找苏剑知啊，”江胡恍然说道，又顿了顿，露出疑惑表情，“不对呀，不是已经证实苏剑知并非她的亲生父亲么？上一次她能冷眼旁观白道一干人围杀苏剑知，可见她是不记苏家的恩情的，此时又去找人，是要做什么？”
　　小白看他一眼，施施然道：“说不定是同我们一样，去杀他来着。”
　　江胡愣了一下，微皱起眉，表情有几分纠结：“这个……再怎么说，苏剑知对她也有着养育之恩吧？放任旁人杀他与自己亲自动手，到底是不一样的。”
　　“养育之恩？”我冷冷反问一句，见他们都侧头来看我，终是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小白若有所思看我一眼，道：“不论她要做什么，去了洛阳自会清楚。”
　　我笑一声，抻了抻腿，伸一个懒腰：“是啊，那就别耽搁了，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出发。”说完起身径自往殿外走去，飘扬的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而门外日光耀目，陌上花繁，暖风吹动紫薇树，正是盛夏好时节。
　　这天吃完晚饭，我先去找了二师叔，谨慎地告知她我和小白的打算，顺道厚脸皮表示需要她的帮助。
　　二师叔端坐桌前，面无表情地看我片刻，一口拒绝：“不行。”
　　我立刻哭丧了脸：“哎呀，为什么啊？我都说了我们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二师叔不为所动，冷酷道：“不行，我不放心。”
　　我耷拉下眉眼，一下下揪着她的袖口：“那我们再多带些人去？从影卫里挑十七八个总行了吧？咱们雪域的影卫可都是以一敌十的，而且小蓝也会跟着去……”
　　说完抬眼，见她仍旧板着一张脸，苦恼这下如何说服来着，想了想又忽然惊醒，老子堂堂一教之主，决定即是命令，老早就想着仗势压人，眼下不就正好是个机会，此时不压更待何时？
　　于是果断一拍桌子：“这是命——”
　　结果话没说完被二师叔幽幽打断：“所以，我与你们同去。”
　　我张着嘴僵住，半晌都没有动弹，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嗝”从喉咙中悠悠飘出。
　　出了院子，踏上长廊往君先生的住处而去，路上愁眉苦脸思索，这下可如何跟小白交代呢？他当初让我瞒着长老和护法我就该乖乖听话才是，干什么要多嘴告诉二师叔呢？想到这里不禁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毕竟往常我两狼狈为……哦不，兄妹同行到底是自在一些，他杀人来我助阵，我点火来他送风，鱼和熊掌都可得，有多少钱花多少。可如今带上二师叔，那就好比出门作恶还携同长辈监督，算什么事啊这，几乎可以预想到往后的日子该有多战战兢兢，尽管二师叔贯来话少不会在言语上过分指责，但是她那张冷冰冰的渗人的脸，看多了也是会食欲不振的。
　　就这么愁眉苦脸推开君先生的房门，但踏进屋子的一刻就隐秘地察觉到了一丝熟悉气氛，恍恍然抬头，只见眼前一片迷烟缭绕，整间屋子都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清丁点儿事物，愣神间，又感到吸入鼻中的气息有几分奇异的香气，不禁就想辨别是什么香气，于是吸了一下，又一下，等终于想起来这他娘不就是以前在桃花林常踩的坑么，下一刻便听到君先生的惊呼声，然而回头时整个人已歪斜地倒了下去，昏过去之前似是感觉到被谁大力拎起来又大力扔出房门，在草丛里翻滚一圈，面朝下趴在泥土之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再睁开眼时，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屋檐，屋檐外是已经暗沉的天色，而后感觉到嘴里有什么冰冰凉凉的物什，掏出来一看，是一片薄荷，有提神醒脑之功效，于是平静地含回去，再平静地起身，平静地盯住身边的君先生。
　　君先生两个鼻孔都塞着薄荷叶，坐在台阶上往药罐子里用力捣着什么，察觉到我的动静，侧过头，面露诧异地瓮声瓮气道：“哎呦，才半个时辰就醒了，不错不错。”
　　我将嘴里的叶子压在舌下，感到脑袋还有几分迷钝，有种头重脚轻之感，除此之外倒是周身完好，没有损伤，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什么鬼东西？”我盯着他，手指房门，明明是想发出凶恶的声音，但出口却是绵软无力。
　　“那个啊，”君先生两眼放光，抖着胡子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是我正在研制一种迷幻药，根据你们教中的一种巫蛊术改造来的，若能成功制成，这将是世间最可怕的迷药，它能勾起人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和最深的欲望，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会失去神智堕入自己编织的幻境中，最后走火入魔自爆而亡，”说到这里顿了顿，谨慎地补充，“若是心智足够坚定，倒也不一定会死，最多是疯癫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扯开嘴角：“这么说，我方才是中了这非死即疯的迷药？”
　　君先生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方才那只是个半成品，我也及时将你拉出来喂了解药，以防万一还给你嘴里塞了薄荷，”说着顿住，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脸上，陡然一震，摘掉鼻孔里的叶子，从袖中掏出纸笔，认真地看我，“说起来，你此刻感觉如何？”
　　“我感觉个球！”我“呸”一声将嘴里的叶子吐到他头上，又将他手中纸笔抢过来摔到地上，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狠狠踩碾，怒气冲冲道，“我来是跟您说一声，我明日要启程去洛阳，我走之后您多保重，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君先生一愣之下，挑高了声音道：“洛阳？！”然后一把拉住我，“等等，你等等。”
　　我恶狠狠回头，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脸上神色惊喜：“阿卿今日才来的信，说护国寺的了懿方丈百岁寿宴，他要替他的师傅前去赴宴，这么一来，你们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我呆了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什、什么……？”一把抢过信来飞快看完，喷涌而出的喜悦迅速盈满心头，忍不住抱着信在原地乱跳，“啊啊啊！阿卿，我可以见到阿卿了！”
　　一阵疯子般又跳又叫，平静下来才发现君先生一直坐在台阶上，含笑凝望着我，他的笑容带着温和的纵容，眼中却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感伤与落寞。
　　我缓缓敛了笑意，坐到他身边，认真道：“师傅，您跟我一起去吧。”
　　君先生似是料到了我会这么说，微微笑着摇头：“不了，牢里那帮人的毒还没有解完，我要是一走，就得死好多人。”
　　我满不在乎道：“死就死了，本来留着他们也是可救可不救，当初娑罗山下求您救命的江湖人，死的没有几十也有上百，您什么时候惦记这些事了？”
　　君先生仿佛被我的话震住，不可思议看我半晌，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这幅狂妄的嘴脸……”
　　我急得晃一晃他的手臂：“别废话了，您就跟我走吧，好不好？”
　　君先生看我一眼，而后低头瞧着脚下的药罐子，良久，抚着膝盖叹息一声：“花花，你去帮我看看他就好，我就不去了。”
　　我觉得真是难以理解，抓着他的手道：“为什么呀？您在苏州时不是还说很想他的么？此番也不是专程去看他的，这不是恰好有机会么，路上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也完全不会累着，我都会安排好……”
　　“花花啊，”君先生打断我，安抚似的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要是去了，见着他，就会想带他回家，他见着我，也必定会担心我，相见一时，却要难受许久，彼此徒增感伤，还不如不见，我会想着他过得很好，没有我也能够独当一面，好好长成了一个可堪大任的男子汉，他见不着我，也会以为我过得不错，这样就挺好。”
　　我怔怔听他说完这番话，只觉得鼻中一阵发酸，忙侧过头去。两相沉默了片刻，我吸一口气，站起身道：“不去就不去吧，我听您的，若有什么要我带去给他的，就让仆从拿给我，”说完顿了顿，转身看他，瘪了瘪嘴，“我走之后，您要好好保重，省得见了君卿我没法子交代。”
　　君先生哈哈笑了两声，捋着胡子冲我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回去吧。”
　　我想了想，冲他一伸手：“再给我几包药来着，死人的不死人的都要。”


第一百一十章 
　　回房后，我交代圆圆收拾行李，然后走到桌前给君卿写信，告诉他我们抵达洛阳的时日，表达了一番对于即将重逢的喜悦，顺道提起君先生因沉迷实验不能拨冗同行，末了问他住在哪里，住处是几星客栈，房费是不是花公家的钱，若是花公家的钱，能不能给我们也安排一下云云。
　　送了信，感觉心情仍是澎湃，兴奋地在原地来回转圈，整个人有一种异常清明又隐隐想要发神经的奇异感觉，甚至能够听到血液在全身的血管中咻咻奔流的声音。
　　我坐回椅子上，冷静地想，这他娘澎湃过头了吧，不禁怀疑是君先生那什么鬼迷药的劲头还未褪去。
　　既然如此。
　　我从床底下搬出一坛酒，扒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口。
　　圆圆收拾完行李，转头瞧见我，眼睛一瞪跳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诶呦我的小小姐，别喝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赶路就赶路，跟喝酒有什么关系？”我满不在乎说道，正要抢过酒坛子，忽然想起来，明日赶路倒是没什么，但是赶路的人里有二师叔，若是被她瞧见我宿醉的模样……
　　我仰天叹口气。娘个蛋的，好烦呀。
　　圆圆趁我迟疑，眼疾手快将酒坛子收走，临走时却顿了一下，偏头看我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回身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才慢吞吞将酒坛收起来。
　　我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两杯酒，用眼神表达疑问。
　　难不成是我表现的太馋了，她看不过去，施舍来的？
　　圆圆却一屁股在我对面坐下，摆出一幅唠嗑的姿势。
　　我翻了翻白眼，捧起茶盏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圆圆看着我，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小小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一挑眉，故作诧异：“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和柳二说亲吧？”
　　圆圆立刻瞪圆眼睛，活像一只震惊的青蛙，不可置信道：“什么玩意？我？跟他？别开玩笑了！”
　　我啧啧摇头，伸出一指点着她：“哎呦，上一次你还说什么来着，说……”话没说完被她抓住手指，她的脸上是难得认真的表情：“小小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眼神淡淡，看她一眼，抽回手，偏头望向窗外。
　　圆圆叹一口气：“此番去了洛阳，若是见着了魏姐姐，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笑了一声，目光悠悠看她，“怎么，是想从我这里套出话，去洛阳给她通风报信，让她想好对策来对付我吗？”
　　圆圆愣了愣，垂下眼皮盯着酒杯，沉默不语。
　　我再度笑一声，慢吞吞道：“你本来就是她的人，当初跟我回来也只是为了等她的消息，如今既已知道人在哪里，自然是迫不及待要回到她身边去吧？”我看着她，嘴角弯起讥诮的弧度，“我不介意将你送去给她，但你不觉得，你问这话也为免有些可笑了么？”
　　圆圆沉默良久，抬头看我，眼中隐隐透着一抹凛然之意：“没错，我是这样想过，毕竟是你……你帮着外人算计她，先是王府，后是苏家，砍断了她所有的退路，又害得她被白道门派联袂追杀，你揭开她真正的身世，让她知道她从小当做亲人的人，却其实跟她没有任何关系……魏姐姐她、她当时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我的脸上面无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
　　“是你逼得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倘若这一次她只是幸运没有死呢？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时刻躲避仇家的追杀，若你再逼她一次，她、她……”
　　眼皮颤了一下，我感到喉头有什么东西哽得难受，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一幅画面，极慢极慢地从眼前划过。
　　月光下，她浑身浴血，望着我的眼眸深沉而复杂，然后她后退着，轻飘飘坠落悬崖。天地之间一片空空荡荡。
　　良久良久，感觉急跳的心脏缓缓平静下来，烛光映在杯中酒里，宛如破碎的晚霞。
　　“我从来没想要她死，”我低低说道，捻起茶盏，笑了一声，“不过，她或许也是你这般想的吧，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恨死我了。”
　　圆圆看我一会儿，犹豫道：“魏姐姐她……”顿了顿，怅然轻叹一声，“我虽然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可我有眼睛，也看得清楚，你不知道魏姐姐从前是多么冷心冷情的人，可自从有你陪着她，她居然也会笑了，你说过的话她都放在心上，你想要什么她就给你什么，你将她害成这样她也没有对你动手，她是真的很喜欢你，还有你，这些天来根本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吧？要么喝很多酒把自己灌醉，要么就点一支伽罗木香让自己晕过去，你们明明很喜欢对方，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难道情爱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耳中听着她的话，眼前也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段在雪域山庄的日子，那时的我满心只想逃出去，对她半是真心半是假意，每天睁开眼就琢磨着如何算计她骗过她，可她其实将我照顾得很好。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那竟然也变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撑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良久，我说：“或许是吧，情爱，原本就是这样。”
　　古往今来有多少江湖儿女都深陷这个泥潭，情浓时什么都好，万般不顾只为了她脸上的一抹笑容，可等尝遍了江湖的辛酸，体会命运的不可抗，哪怕明明想要挥剑斩情毫无眷恋，也注定是无法做到了。
　　我曾以为我们会是不同的，遗憾的是，到头来也躲不掉相似的结局。
　　将杯中酒饮尽，轻轻搁在桌面上，我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把她关起来的，像她当初把我关在雪域山庄一样，可她太强大了，随时都能离开我去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断了她的羽翼，让她走投无路，连她至亲的人也能狠心下手，她伤害过我的，我让她加倍偿还，这样多好，我就是要把她彻底地变成一个人，她才会彻底地属于我一个人，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她伤害，被她舍弃，从今以后，这世间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再有。”
　　圆圆直勾勾看着我，像是呆住了，眼中神色交错变幻，有震惊，有畏惧，有不可思议。
　　我抬头撑住额头，轻笑一声：“这样的情爱，是不是很可怕？”
　　良久，圆圆喃喃道：“你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啊……”
　　我摩挲着茶盏边沿，淡笑道：“从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圆圆愣了愣，神情似懂非懂，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的样子，终是咬住下唇，没有再出声。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牖钻进来，带来一阵紫薇花香，明月沉甸甸坠在树梢，枝叶轻晃着，是一幅圆满静谧的画。
　　我出神地望着这默不作声的夜，轻声道：“你问我打算如何，其实这些时日我也在想，见了她，我要如何呢？”低笑着摇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这些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也正因为听得太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掌门师傅才放手将我扔到世情里去，她让我亲身体会，让我自己做选择，无论选了哪条路，最终总是能悟出一些道理的。
　　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好笑，掌门师傅真是太高估我，世间能做到断情绝爱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和我一样，在两相之间挣扎煎熬，半身陷入泥潭无法动弹，然后几十年岁月便悠悠过去了。
　　忽然间，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沉钝的疼痛中夹杂着一丝没来由的释然。这些天来的惶恐和不安，在得知她好好活着的那一刻，连同曾经所有的怨怼和不甘，都在瞬间消失无踪。那时我才明白，我骗得了所有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
　　只有真的爱过也恨过，才能体会的到，有些东西，随风而去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我只是想再见她最后一面吧。”我轻轻弯起嘴角。
　　“嗒”的一声，酒杯翻倒，圆圆怔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擦到一半又蓦然僵住，垂着眼睛久久不动。
　　“该休息了。”我淡淡说道，起身往内室走去，拂袖间紫薇花香盈盈袅袅，窗外夏夜怡然，身后许久无声。
　　*
　　第二日，一行人在山谷外整装完毕。
　　我在小蓝背上打着呵欠，目光掠过小白时忽得顿住，这才想起，昨晚被圆圆打了岔，忘记了跟小白说二师叔的事。连忙上前，凑到他耳边正要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二师叔端坐马上，一身黑衣衬得她的面容比往日更冷肃了几分，雪鸮威风凛凛立在她的肩头，打眼看去，这主禽二人还真是挺像。
　　小白猛地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二师叔，片刻，发出一声：“哈？”
　　我默了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朝他诚恳地点头：“嗯……”
　　小白仰天闭了闭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即便听不见也知道是在骂我。
　　之后便是风尘仆仆地赶路，约莫是大家各有各的心事，一路上气氛还算平静，除了圆圆偶尔做饭放错调料以外，没有别的大事发生。
　　也是路途中才从江胡口中得知，他已将洛阳碧霄阁重新改建，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取名往易楼，末了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必定要将往易楼打造成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交易组织。
　　我和小白闻言，这才略略提起了点兴致，虽说当初把碧霄阁送给他，只是一笔交易，但说到底也是我们花的钱，总是好奇想要看一看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说要给我们接风洗尘。
　　蜀地和洛阳有千里之遥，越往北，雪域山庄的据点越少，自然是能花别人的钱就少花自己的钱，况且洛阳城里藏龙卧虎，有江胡的往易楼做幌子，我们一行人也好遮掩身份，毕竟我和小白还打算趁此机会考察一番，看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浑水摸鱼一下。
　　水路交错而行，一路北上，十日后，终于抵达洛阳。
　　繁华似锦的洛阳城，只可惜牡丹花期已过，我们没机会看到那满城飘红的盛景，令人略有些遗憾。然而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无处不有的蔷薇，一簇一簇，开得无声却又热烈，打马走过长街时，花香便沾了满襟。
　　我微微有些出神，这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只是……那个人身上的花香更为幽冷一些，像是染了夜露，只在黑暗里才看得见。
　　往易楼位于朱雀大道边，浓荫掩映下露出高大的门楼，门前的守卫见到江胡，纷纷俯身行礼：“参见楼主。”
　　我们几人正在左顾右盼地打量环境，闻言我和小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啧。”
　　江胡同守卫吩咐几声，便引我们进去，楼里布局纵横曲折，弯弯绕绕，复杂程度几可媲美雪域山庄。
　　圆圆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什么人盖什么房，这人绝对心眼子忒多。”
　　我点点头，从一个八卦小说家变成一个一流情报家，心眼子能不多么。
　　而二师叔老神在在逛完一圈，评价道：“易守难攻，不错。”
　　离开雪域山庄时，江胡曾说他留了一批人跟着徐家北上，吃饭时我便在想，倘若那些人没有跟丢，一定也打探到了徐家在洛阳的落脚之处，一时间心绪便有些纷乱，想到那个人就在这座城中，明明跟圆圆说的好听，只是想再看看她，看她是不是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又有了几分退却之意，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受。
　　确认她好好的活着，确认她身上的都养好了，确认她是安全的。
　　就这样，仅此而已。我对自己说。
　　缓缓搁下手中筷箸，江胡恰好递来一杯酒，我笑着接过，杯沿刚贴上嘴唇，便见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凑到江胡耳边低语几句，江胡脸色骤然一变，忽地向我看来。
　　我怔了一下，搁下杯子：“怎么了？”
　　一旁小白圆圆和二师叔纷纷停住动作，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江胡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往易楼门前，七八个黑衣人被捆成一团扔在街边上，垂着脑袋不知死活，来往行人皆目露惊惧之色，看一眼便匆匆避开。
　　江胡从地上捡起一封信函，看了一眼，径直递给我，神色严肃：“看看吧。”
　　我接过来，只见信封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花花教主亲启。
　　只这几个字，便让我心头一凛。
　　除了身边亲近的人，知晓我身份的中原门派子弟都还关在教中的十方牢里，又有谁会神通广大到不仅清楚我的身份，还清楚我的行踪？这几乎意味着我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手下动作不停，我抽出信函抖开，白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间隐隐透着股狂妄自负的气息，很难令人联想的到，这手字是出自女人之手。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落款的三个字。
　　徐蔷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被这件事打了岔，一干人再没了吃饭的心思，在桌前围成一圈，神色肃穆，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打开的信纸上，看见两行放浪形骸的草书。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今夜子时XXXX见。
　　气氛凝滞良久，没有人出声，我默了默，指着信纸问江胡：“这是写的什么地方来着？”
　　江胡一脸郑重研究了会儿，抬头道：“看不懂。”
　　话落其他人纷纷松一口气，圆圆拍着大腿道：“我以为就我一个认不得呢，我说，这字也写得太潦草了吧？”
　　小白也嫌弃地附和：“跟鸡刨出来似的。“
　　江胡瞄我一眼，凑过来小声问：“这信不是魏鸢写的？”
　　我摇摇头：“不是。”
　　江胡摸着下巴道：“那就奇怪了，知道你我的关系，还知道你此刻就在往易楼的，除了魏鸢，我想不出还会有谁，但若是魏鸢想引你前去，又何必要假他人之手？难不成，她胳膊断了写不了字？”
　　“是谁都无所谓，”我坐下来继续倒酒，“反正我又不会去赴约。”
　　江胡想了想，道：“也对，只是如今我的人已经被发现，想再接近他们，恐怕难了。”
　　“那就暂且别管他们了，”我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执起酒盏，一边思索着道，“如果这人真是徐蔷薇，大抵就是想来找我谈生意的，苏家一倒，动了心思的不止徐家一个，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苏剑知一日不死，苏家就一日不会气绝，所以眼下大多人还在冷眼观望，徐蔷薇倒是果断，她知道我在找苏剑知，便想跟我合作，以此为条件给徐家谈一笔好生意。”
　　江胡愣了片刻，道：“原来是这样。”
　　小白冷笑道：“这个徐家家主未免太狂妄了些。”
　　我微微笑道：“是啊，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摆出求人的态度才是，况且，我既然来了洛阳城，还怕找不出一个苏剑知吗？”
　　说完见江胡脸上露出几分讪色：“那个……苏剑知的下落眼下确实没有消息。”
　　我幽幽瞥他一眼：“劳烦江楼主谨记头顶的招牌。”
　　江胡默默闭嘴，半晌，长叹一口气：“本来跟着徐家那帮人兴许还能顺藤摸瓜摸到苏剑知，可如今……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咱们又不能动大阵仗……”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却是微微一愣。
　　是啊，师姐来洛阳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救苏剑知，那为何徐蔷薇要送来这样一封信？
　　如果是为了杀苏剑知……还是同样的问题，徐蔷薇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无论怎么看，都是明摆着想把苏剑知当做筹码送给我。
　　难不成，她和师姐其实各有各的打算？
　　我思索半晌，抬头问小白：“你上次说，救走苏剑知的那些红袍人，曾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似是没料到我突然发问，小白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二师叔一眼，二师叔的神情也在霎那间变得冷锐。
　　“龙虎山后山，”小白低声道，又微微皱起眉，“只是装扮相似，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批人。”
　　“龙虎山？”江胡听罢露出吃惊神色，两条粗眉高高扬起，瞪着眼睛道，“那不是护国寺的地盘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这下我也怔住了：“……护国寺？”
　　护国寺正是君卿在信中提到的地方，说那里的方丈百岁寿辰，他要代他师父去参加寿宴……
　　“对哦！”圆圆忽然叫起来，食指抵着下巴作回忆状，“那会儿不是有传闻说，苏剑知要出家去拜一个很厉害的和尚为师吗？”
　　我和江胡愣愣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没错，苏剑知一定在这里，”我目光雪亮，看向小白，“让人盯紧了那个地方，谨记切莫打草惊蛇。”
　　小白微微颔首：“是。”
　　“他要拜的大师是护国寺的了懿方丈，”江胡说道，又面露困惑，小声念叨，“可苏家出了这等事，按理说护国寺是不可能再收他做弟子的，更枉论千里迢迢地赶去扬州救他了……也难怪那一日他丁点儿也不惊慌，原来是有这群和尚做后盾啊……”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也为之一轻。缓缓坐进椅子里，我开口道：“护国寺里有人保下了他。”
　　江胡愣了愣，忽地神色一紧，看向我和小白：“难不成，你们之前所说的那什么长老，就藏在护国寺？”
　　小白略略迟疑一下，点头：“有可能，只是如今还不清楚他在寺中是什么身份。”
　　江胡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罕见的郑重神色，将我们几人一一看过，说道：“我得提醒你们，万一苏剑知真成了了懿方丈的座下弟子，你们要杀他可就难了，即便侥幸杀了他，也注定是与护国寺结下了仇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护国寺背后，可是站着皇室啊。”
　　“皇室”二字落入耳中，似是令所有人都不觉一惊，良久，谁都没有出声。
　　“噗……”我轻笑一声，缓缓转着手中酒盏，微微笑道，“那又如何？”
　　江胡一愣：“什么？”
　　原本想跟他解释一番，为何古往今来的皇族贵胄都避蜀滇两地如蛇蝎，尤其是那些多如牛毛的大小教派……但想了想觉得这么一来要说的就太多了，遂改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苏剑知不可能会成为了懿方丈的弟子。”
　　江胡再度一愣：“为何？”
　　“什么为何？”我向他投去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当然是在那之前就杀掉他了啊。”
　　江胡：“……”
　　我继续道：“十日后就是了懿方丈的百岁寿宴，可苏剑知如今已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卑劣之流，方丈他若此时收这么一个弟子，宴席上岂不被人戳烂老脸？所以就算他要收苏剑知入门，也必不会是在这个时候。”
　　默了片刻，始终沉静不语的二师叔突然开了口：“这么说，我们至少有十日的时间？”
　　“不错，”我淡淡一笑，眼神慢慢冷下来，“不止苏剑知，还有我教的叛徒，这二人要一并揪出来。”
　　眼角余光中，小白微微偏开了脸，额前的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
　　这天晚上，大家蹭住在往易楼，随行的雪域卫士连同江胡安排的人手将整栋宅子护得滴水不漏。
　　回房时，二师叔跟在我身后，直到我推开房门，表示要睡觉了，她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回过头，带几分诧异地看她。
　　黑而深的走廊，壁上明灯微微晃动，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道：“你和魏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过瞒不住她，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察觉了。
　　我微微垂下眼睛：“没什么。”
　　二师叔一动不动看着我，冷硬的神色终是软了下来，叹息道：“你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些日子你举止反常，我也只当你是偶尔任性一下……”
　　我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护法不必忧心，就算以前有过什么，以后也什么都不会有了。”
　　可是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心脏也像是被谁的手掌狠狠攥了一把，痛得难以呼吸。
　　明明只是一句话，却有泪水自眼底飞快漫上来。
　　二师叔微微怔住，抬起右手似是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我挨了她的训斥，最后却总是她先来哄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耳边落下一声轻叹，抬头看时，模糊的视线里，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第二日，我们告别江胡，穿过一条街道，进了一家酒楼，这是雪域山庄在洛阳的一处暗点。
　　午时时分，小白派去龙虎山的人回来禀报，原本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什么动静，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很大动静。
　　之所以大动静，正是因为了懿方丈寿辰在即，整个护国寺的弟子都为此忙碌准备，加之每日里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导致从前门到后山，昼夜之间往来面孔不断，这让盯梢的暗卫压力十分大。
　　我和小白瘫在二楼窗下的美人榻上，懒洋洋望着窗外的景色，其实也没有什么景色可赏，只看见蔷薇花点缀的阡陌大道上，车马来去掀起滚滚红尘。
　　早先二师叔说她许久没来洛阳，正好去各处巡查一番，我和小白就差击掌欢呼了，她不在，我两到底轻松许多。
　　我捏着茶盏沉思片刻，道：“我们只有十日的期限，一味等他们现身不是办法，还不如趁此时机混进寺中，就算找不到人，也可以趁机打探清楚寺内地形，万一到最后逼不得已要血溅护国寺……”
　　话到最后越来越冷，逼不得已的确是逼不得已，雪域山庄不过才稳定了几年，主教又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若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愿和这一国大寺对上。
　　然而，到底怎么才能用最小的损失将那两个人挖出来杀掉呢……
　　“那还等什么呢，”正愣神间，耳边落下小白的声音，他笑盈盈晃着扇子，“你我又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了。”
　　对上他的目光，很快便想起当日趁乱混进苏家的时候……我眨了眨眼，没有犹豫，吐出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走！”
　　倒不是我们两冲动行事，只是若此事被二师叔得知，按她的性子，必定会坚持自行前去，就像她当年坚持一人独闯百花山庄一样，她约莫还会欣慰地想到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两个小辈，就算她被发现也会想方设法把护国寺点燃大家同归于尽……
　　这等行事风格，我和小白着实欣赏不能。
　　说到底，在偷鸡摸狗卑鄙行事这方面，我和小白可谓经验十足，保不齐临场反应还远远胜过千绝护法，说起来，也不知我娘当初到底看中了二师叔哪一点，是欣赏她的沉默与憨厚吗？
　　——虽然决定是如此，但想要在二师叔眼皮子底下溜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我们生生挨到子时过去，才蹑手蹑脚贼眉鼠眼地在楼前汇合，而后一刻不停直奔龙虎山护国寺。
　　说到护国寺，我早年从君卿口中听过几耳朵，隐约记得他提起过，这些听上去就很厉害很高深的寺院，像什么天宁宗啊护国寺啊，往往都布有千奇百怪的阵法，一来是为了彰显威势，二来是为了御敌侵犯。
　　我和小白立在一棵大树的虬枝上，遥遥望向半山腰晃动的灯火。传闻龙虎山自古以来出过不少佛家圣人，与天宁宗的白云山不分轩轾，是当朝两大教宗圣地，历来旗鼓相当又两相对峙。
　　在漆黑的夜里打量这座沉寂的山，君卿教过我的口诀一一浮现在眼前，如何辨阵，如何破阵，如何列阵……只是才看到一半，就忽地悚然一惊，连连感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小白啊，”我目光炯炯，激动地拍他的手臂，“嘿，没想到这整个龙虎山，就是一个大阵！”
　　小白：“……这并不是好事情。”
　　之后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潜入寺中，比想象中容易许多，直到一墙之隔就是内院，我两早就预料到的情形也终于出现。
　　左前方是传闻中护国寺的议事堂和藏经阁，右前方是寺内高僧所住的地方。
　　几乎没有犹豫的，小白指了指右边，无声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想，他心里到底是着急的，本以为死去多年的祖父突然出现，还成了叛教的罪人，也不知真打上照面，他会不会冲动之下上前质问……但转念一想，小白也未必这么蠢。
　　我盯了他片刻，压低声音道：“若找着了人，记住不要停留，立刻离开。”
　　小白点点头，黑色面巾遮住他大半张脸，他的瞳仁中一点亮光闪过，而后纵身跃起，消失在屋檐上方。
　　我将面巾系紧，深吸一口气，如暗夜里的猫，无声无息落在屋顶上。
　　山风迎面，带着细微的凉意，极目望去，三更已过，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朦朦的星光。
　　转过几个墙头，见不远处一间密闭的屋子里透出微微光亮，这屋子十分奇特，面积不大，四面无窗，也不像是大寺院里正经议事的地方。思忖片刻，我摒住气息，将身体倒挂在屋檐下，影子融入梁柱，整个人如同一只蝙蝠，静静悬在黑暗当中。
　　屋内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只听声音，可依稀辨得出是两个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此事若传出去，会损了我寺的声誉，不可。”
　　另一人道：“弟子知晓，只是苏剑知自愿将他苏家的藏书捐出半数，听闻其中还有不少早已失传的武林秘籍，弟子想这对我寺，对方丈您都是一桩好事……”
　　听到苏剑知的名字时，我便微微睁大了眼，又听这人喊了声方丈，更是吃惊。原来那个声音苍老的家伙就是了懿方丈。
　　屋内二人交谈还在继续，我想了想，将身体往下再沉了一分，耳朵贴得更近。
　　只听了懿方丈厉声道：“这算什么好事？老衲原本见他颇有些慧根，能在佛门中有所造诣，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无良鼠辈，竟敢将护国寺看作那民间商贾之流，打起这等市侩主意，老衲岂能让这种人玷污我佛门圣地？”
　　另一人连忙道：“方丈息怒，弟子也是瞧他此番真心悔悟，想求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广大，普渡众生，对穷凶极恶之徒都要尽力点化，更何况此人迷途知返，弟子想，给他一条生路也无妨。”
　　了懿方丈语气缓了缓：“此话倒也有理，只是……”
　　另一人又道：“方丈不必收他入门，他如今自知罪孽深重，往后只想侍奉佛祖赎罪清脱，捐书一举，也是为了减轻自身的罪孽……”
　　了懿方丈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我寺虽戒律严苛，但对真心忏悔之人，也不会见死不救，此事就交予你，打发他去做个外门弟子罢。”
　　另一人道：“弟子遵命，苏家那批藏书……“
　　然而话到此处，声音忽地低下去，我微微皱眉，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了懿方丈沉默须臾，声音却也是压了极低，后面的话再听不清楚。
　　我有些心急，一边在心里骂这了懿方丈不愧是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明明就是贪图苏家那些武功秘籍，却还要做出一副端严庄重的姿态，真真虚伪至极。
　　而同他说话的这个人，明显是在千方百计地为苏剑知释罪，若没有猜错，他应当就是小白的祖父，无常长老。
　　这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彼此之间都有利可图。
　　事到如今，我几乎可以想到，十七年前雪域山庄那场祸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雪域山庄有灵蛇阵保护，阵外还有满布瘴毒的蝴蝶谷，如今想想，真的是慕星楼将破阵法门告诉苏剑知的吗？进入蝴蝶谷就进入了雪域地界，教中弟子就会察觉有人闯入，而灵蛇阵却是雪域山庄最后一道屏障，慕星楼若真的爱华婴，会仅仅为了托付一把琴，就把这个最大的秘密轻易告之旁人吗？
　　我的眼中一片寒凉。
　　也许，最终毁了雪域也毁了华婴教主的人，不是慕星楼，而是无常和苏剑知。是他们二人里应外合，才让白道十二门派如入无人之境，一举攻进雪域山庄。
　　想到此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下暗道，既然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我就把你们连绳烧掉。
　　屋内声响渐消，烛火熄灭，接着房门响了两声，有脚步声隐隐远去。
　　我无声地松一口气，小心地动了动身体，而后翻身跃回屋顶上，坐下来揉着僵硬的双腿。
　　便是在这时，不知哪个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心头陡然一惊，连忙爬起来，遥遥望去，见一众身着僧袍的弟子正往西边奔去，更是一阵心急，想难不成是小白被发现了？
　　顾不上细想，我追上去，静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边琢磨着，若真是小白被发现，待会儿就只能见机行事，好在我两向来配合默契，破釜沉舟一下也是能够逃出生天的。然而，就这样在分神之间，脚下无意踩中一片半裂的青瓦。
　　“咔嚓。”
　　廊下的僧人骤然回头，朝我的方向看来：“在那里！”
　　我的双目陡然睁大，郁闷得简直想破口大骂。
　　他爷爷的，也不知小白得知我这被迫舍身相护的遭遇，会发出何等癫狂的嘲笑。
　　但此刻什么也来不及想了，我果断转身往反方向逃去，一路飞檐走壁，将轻功运到极致，这一幕若是给掌门师傅看见，必定要对我赞不绝口。
　　然而，除了要想方设法甩掉追来的僧人，还要小心避开隐秘处的阵法，着实令人心累，又眼见着四面八方围来的僧人越来越多，直觉这样下去必定要完蛋。
　　这念头浮起的瞬间，我一边跑，一边开始四下打量，很快便见到前方一座样式庄严的楼宇，也懒得去看上头的题字，只急匆匆掏出一把梅花镖来，一股脑全扔进院内的阵法当中，而后身形一掠越过围墙，落地时收紧了脚踝筋骨，一丝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被暗器触动的阵法引开了僧人，隐约听见他们一忽儿上，又很快大呼小叫着上当了。他们却想不到，一墙之隔的我已猫一般掠入楼中。
　　落地无声，我缓缓直起身，正想打量一番环境，一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
　　我拉下面巾，不由自主张大了嘴。
　　只见成排的书架默然伫立着，如一堵一堵高耸而森严的墙，将宽广的屋子挤得密不透风，一眼望去，竟令人无端生出几分悚然来。
　　我倒吸一口气，想难不成我是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护国寺的藏经阁？
　　这念头一起，心头便有些发痒，脚下微微一动，无声向前走去，经过的每一排书架都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经书卷帛，有心想要拿起来端详，但又担心其中藏有机关，到底是忍住了没动。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最内里一层书架，我在心中掐算着时辰，想差不多可以走了，正要将面巾重新系好，便听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厉喝：“进去搜！”
　　我哑然瞪大了眼。
　　他爷爷的，这帮秃子怎么能这么快就掉头回来呢？
　　心下一边大骂，一边目光飞快扫视周遭，可终究是徒劳，藏经阁里除了鳞次栉比的书架，没有任何一处可藏身的地方。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暗道这下是不得不动手了，所幸心一横，指间捏紧绣骨针，侧身躲进书架的阴影当中，凝神静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在心里默数着人头。
　　一个，两个，五个，七个……
　　我绷紧身体，全副心神都落在即将靠近的追兵身上。
　　就在开门声响起的瞬间，我忽然察觉到身旁流过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人在离我极近的地方轻轻呼吸。
　　心下顿时大骇，感觉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可不及我有所反应，垂在身侧的左手腕蓦地一凉——已被人紧紧握住。
　　若有似无的蔷薇花香掠过鼻间，抬起的右手蓦然僵住，几乎要握不住暗器。
　　一只手臂从背后搂住我的腰，脚下顿时一轻，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放松下来，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都似浮到半空，在眼前飞速划过，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耳边听见极轻的一声“吧嗒”，再回过神时，已置身于一片漆黑当中。
　　狭小的空间里，一丝光亮也没有。凭着直觉，猜测是躲进了某个窄仄的暗格里。
　　外头追来的僧人涌入屋内，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不由自主缩了缩身体，感觉到身后人将我更紧的搂住，圈在左腕上的手指泛着微微凉意，轻而柔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皮肤，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一瞬间，我只觉得有冰冷麻木的感觉从肌肤相贴的部位一点一点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路钻进心脏里，让呼吸都跟着颤了颤。原本揽在腰间的手臂忽地抽离，手掌心不轻不重捂住我的口鼻。
　　脚步声就停在身旁，僧人的声音近得仿佛在耳边。
　　我摒住气息，一动不动。
　　“没有？”
　　“应当就在附近，方才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藏经阁乃我寺机要重地，不可掉以轻心，你们几个守在门外，其他弟子跟我继续搜！”
　　“是！”
　　“……”
　　人声远去，房门再次关闭，一切重归宁静。
　　狭小的暗格中黑如永夜，我微微动了一下，捂住脸颊的手松开来，重新落在腰际，带着几分力道收紧。
　　想到有人守在门外，便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再度微微挣扎一下表示反抗，然而下一瞬便有温凉的触感贴上耳畔，吐息间带着几分暗哑，仿佛某种妖物不动声色的引诱：“别急，再等等。”
　　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冰封的湖面缓缓裂开，而后失控地破碎开来。我知道这是身体的记忆，但此刻整个人都陷在她熟悉的气息里，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逃，只能僵着身子偏开脸，宛如一尾离岸的鱼挣扎着想喘上一口气。
　　之后便是沉默，彼此间呼吸可闻，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心绪大起又大落，让我只觉恍惚间如坠梦中，竟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疲惫来。
　　就这样静静呆了半炷香的功夫，直到听见门外再度嘈杂起来，然而离得太远，听不清楚那些呼喝声都喊了些什么。
　　又是“吧嗒”一声，身后人打开暗门，牵着我的手走出去。
　　我想大约是守门的人也离开了，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而后不免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发现方才的藏身之处就隐在墙壁拐角处，做得严丝合缝，分毫都看不出来。
　　一时间，嘴巴快过了脑子，我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暗格？”
　　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舌头，这问的是个球，就算要问，也该问她人怎么会在这里才对。
　　眼前人好似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淡淡“嗯？”了一声，回头看我一眼，微微勾起嘴角：“哦，我就是知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了藏经阁，发现果真一个守卫都没有，而身后不知哪个方向却传来混乱的打斗声，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呼喊和房屋损毁的哗啦声。
　　我一下子又想起小白，不禁顿住脚步，回身望去，身前牵着我的人也微微一顿。
　　抓着手腕的五指并未松开，见我停下不动，也分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仿佛只是迁就着我的迟疑，极有耐心地等着。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莫名地不敢抬头看，于是两人就立在原地，默不作声拉着手，活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可到底眼下境况不容拖延，我垂下眉眼，背着身挣了挣被握紧的左手，示意她放开我，然而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反应。
　　耳边忽地听见一声轻如幻觉的叹息，而后人便被抱着一掠而起，眨眼立在了屋顶上。
　　“仔细看看，”身后人揽着我的肩，手指遥遥指向远处打成一团的人，低声，“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人，但你担心的人应当没有被发现。”
　　我怔了一下，睁大眼睛看去，发现与那些僧人缠斗的原来是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
　　“……啊？”我再度愣住，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她刚才说让我等等，是在等这一刻的调虎离山。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小白是安全的，甚至说不定他早就在那些僧人追我的时候趁乱逃出去了。
　　想到这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弦一松，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不经意地回过头，想问问她那些是什么人，便是这样，直直对上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眸。
　　眼前人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静静对望着，直到远处的打斗声逐渐低落下去，她捏了捏我的手：“先离开这里，再晚就走不了了。”
　　隐约觉得她的声音有几分不同，但此刻我心神不定，也顾不上琢磨。
　　我有些犹豫，想说我自己也可以走，可咬着嘴唇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脚下步子也是飘忽不稳，整个人都十分纠结晃荡。
　　是啊，甩开她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其实一点儿也不难，可为什么……
　　握着手腕的力道并不重，却隐隐透着一股强势的掌控，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我轻轻抬起头，小心打量身前的背影，漆黑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行走间几绺发丝被风吹起，轻柔拂过我的脸颊。
　　指间的触感，怀抱的温度，甚至发丝落在皮肤上的微微凉意……这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一切……都那么让我想念。
　　身后的呼喊声与打斗声越来越远，穿过重重深院，翻过高墙，落进一个树林当中。树林幽深，愈往里走便愈是安静，我甚至恍惚觉得整个世间都安静下来，唯有天上朦朦星光，照着地上唯二的两个人。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花花，就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你就再看她一眼……这么想着，心中却万分难过，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前人猛地停住脚步，手下力道骤然一紧，我被拽得踉跄一下，茫茫然抬起一双泪眼。
　　“有哪里受伤了吗？”她定定看着我，眸中深邃平静，眉心却是微微蹙着。
　　我摇了摇头：“没……”
　　这么一动，眼泪也趁势滑落下来，我偏开脸，用袖子擦眼睛，语气若无其事地道：“哦……方才有沙子进了眼睛。”
　　她继续看我一会儿，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仿佛是在验证我的话，直到确认我真的没有受伤，才低低嗯了一声：“那就好，我眼下可没力气抱你。”说完拉着我继续往前。
　　我茫然了会儿，忽地反应过来：“你受伤了？”
　　可回想起来，方才在暗格中她气息沉稳，也没有闻到血腥气……难道是内伤？
　　身前人并不回答，只沉默着在林间穿梭，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见她行动间也无异样，猜想或许伤得不是很重？
　　“我们要去哪里？”我忍不住开口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微微低下头，盯着她紧握着我的手，犹豫半晌，终是没有再追问。
　　在一棵百年老槐树下，她松开我：“应当不会有人追来了。”说完背靠在树干上，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会儿，道：“你若着急，现在就可以走了。”
　　直到此时才听出她气息果然有几分凌乱，方才一路上都没让人看出端倪，想来是为了提防有人追来，勉力克制着。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我，盘膝坐在树下，微微闭上眼，是要运功疗伤的姿势。
　　刚刚平复的不安又再度席卷而来，这世上能让她受伤的人本就没有几个，可这会儿她甚至都来不及离开这个树林子……不禁有些好奇，她在护国寺究竟遇上了谁？
　　我垂着手立在原地，心里十分懊恼，怎么就偏偏今夜没有月亮，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纠结了会儿，终是转身离开，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一边走，一边四下里张望，林间湿气虽重，但眼下盛暑时节，要找些耐烧的干树枝还是挺容易的。
　　抱着一堆枝枝蔓蔓回来，树下的身影仍是离开时那样，我头也不抬，认真地将树枝拢到一起，掏出火折子点燃。
　　篝火亮起，我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见她一动不动看着我，神情颇有几分怔然。半晌，轻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抱膝坐在火堆旁，把下巴枕在膝盖上，令语气冷冷的：“我不着急。”
　　良久，听她轻笑一声：“好。”
　　这一笑就让我生出几分恼火，有种被看穿的难堪，便拿棍子使劲拨拉柴火，欲盖弥彰地问：“怎么受伤的？”
　　她沉默一会儿，道：“闯藏经阁的时候，碰到了机关。”
　　我愣了一下，想我躲进去的时候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啊，难不成，是她在前头替我挨过了一遭？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好笑，抿了抿嘴，道：“哦。”
　　之后便是沉默，唯有篝火间或噼啪两声，夜已经很深，四下里一片安静，我呆呆凝望着火光，不知不觉间，目光就移到她的脸上，见她眉心微蹙，双目紧闭，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她比最后一次相见时……瘦了许多。
　　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下去，棱角分明的下颌也更显凌厉，长发披散下来，有些凌乱地垂在胸前，有几丝歪歪斜斜粘在唇角，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开。
　　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她的面容苍白，嘴唇却是反常的绯红，唯有两道斜飞入鬓的眉仍是往日里冷锐的模样，像是画师笔下浓墨重裁的竹叶。
　　这样一张脸，被黑色的夜行衣衬着，更显得颜色分明，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的妖异来。
　　我缓缓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火堆，片刻后，慢吞吞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转身钻进旁边的茂密树丛里，抓了两只兔子回来。
　　一边烤着兔子，一边拿余光觑着树下的人，忽然，见她眉心倏得一紧，双目霍然睁开，搭在膝上的右手臂猛地抻直，二指并拢，有两根极细的银针从指尖破肉而出。
　　血滴缓缓自伤口坠下，滚在地上消失不见。
　　我呆了片刻，走过去观察那银针暗器，发现竟然比我的绣骨针还要细上两分。这么细的针，游走在周身经脉里，难怪她此前封着真气，只怕一动气就要钻进心脏里去了。
　　万幸的是针上没染什么毒药，然而就算如此，要这么一分分逼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慢吞吞挪回原地，继续烤着兔子，眼神悄悄瞥过去，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也没有方才那般古怪了。
　　将兔子翻一个面，我状似无意地问：“你去护国寺干什么？”
　　她幽幽睁开眼，眸中倒映着一点火光，不动声色地看我：“那你呢？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默默偏开头，转着手里的小棍子，不吭声。
　　良久，语气有些冲地：“是我先问的。”
　　气氛沉默，火堆里一棵枯枝“啪”得爆开。
　　她轻笑一声，带着慵懒的意味。我忍不住扭头看，她仍是盘腿而坐的姿势，一只手臂支在膝头，撑着下巴瞧我。那明亮的瞳仁仿佛点燃了她整张脸，恍惚间让我生出一丝错觉，仿佛这个眼神里包含了无尽复杂又浓烈的感情。
　　我看一眼便嗖得收回目光，心里七上八下，又是困惑又是怀疑，眼睛死死盯在不知熟没熟的兔子上。
　　回想她这一晚上的举动，真是太过反常，藏经阁里分明是她在暗我在明，完全可以趁我不备将我劈成两半，可她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救下了我，这也就算了，如今还摆出这副模样……
　　然而我又什么都不能开口问，只能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惶惶不安，倘若她今夜全都是在演戏，只能说这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完全可以去踢馆京城的灵凤楼。
　　越想越是心烦意乱，我也懒得管兔子熟没熟，手臂一伸递过去：“喏。”
　　“谢了。”
　　她淡淡应一声，接过去咬了一口，肉眼可见露出嫌恶眼神，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平静表情，只是那只烤兔子再也没有咬上第二口。
　　我认认真真给自己烤另一只，还掏出两个罐子，一边抹油一边撒上盐巴。
　　“我去找一些东西。”她忽然出声。
　　“嗯？”我愣了一下才想到，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话。
　　“哦……”我若无其事道，“不是去找苏剑知的吗？”
　　“呵。”
　　耳边又是一声轻笑，我眉头一皱，真是费解得不行，这话题明明就很严肃，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心里所想，她的表情也略略沉了下来：“他人就在寺里，但他从苏家带走的那批藏书和秘籍还没有下落，”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东西若是落在护国寺手中，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由想起偷听到的了懿方丈和无常的对话，不禁赞同地点头：“嗯……”又想到，她果然是知道苏剑知的下落。
　　大约是瞧见我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她淡淡道：“莫非你也是去找这些东西的？”
　　“……不是。”
　　我皱眉盯着被烤得油光滑亮的兔肉，脑中思绪渐渐清晰。
　　她既然已经打藏经阁转了一圈，那就说明苏剑知还没有将那些藏书秘籍拿出来。
　　也对，这毕竟算是他最后的凭仗。
　　真是叫人感慨，这些东西若扔到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要为此争得头破血流，而曾经以武学立本的苏家，不过短短几十年，就沦落到将这最重要的东西拱手送人……也不知苏老家主泉下有知，会不会再给气死一回。
　　既然苏剑知想要拿这些东西换自己的命，那倘若这个凭仗突然没有了……
　　我定了定神，心里已有了计较，但口中仍是不咸不淡地：“这么说，你不是来救他的？”
　　面前人也淡淡地：“我为何要救他？”
　　“他毕竟是……”
　　话到这里住了嘴，我其实也不知道她对苏剑知到底是个什么看法，一直以来她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态度都有些模棱两可，可我又见过她是如何看重名义上的母亲苏夜来……
　　说来说去，总归她的想法我就没看出来过几个。
　　但不论如何，只要她不是来救人的，那就一切好说。
　　悄悄抬了抬眼皮，见她随手往火堆里添上一把枯枝，蝶翼般的长睫半敛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也完全遮盖了眸中的神色。
　　我抿了抿嘴，说道：“他是害死我爹娘的真凶，我是一定要杀了他的。”
　　“是么？”
　　那双浓密的眼睫轻轻抬起，泄出一丝冷漠的杀机，嘴角却是微微勾着，语气漫不经心：“真巧，我也是。”
　　我愣了愣，微微睁大眼睛瞧她，虽然也曾想过会是这样，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啊？”
　　她敛了表情，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上，语气十分平静：“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我更用力地瞪大眼睛，想她虽然是个杀手吧，但以往都是给苏家和王府办事的，难不成如今改行做独门生意了？小时候师姐们讲的话本子里依稀是把这个行当叫做赏金猎人还是什么的……
　　想着想着觉得有些想歪了，但她说得不清不楚，我又觉得再问下去不太合适，只能默默闭嘴。
　　“这是她临死前嘱咐我的最后一件事。”她抬眼望过来，仿佛再一次看穿了我的想法，主动开口。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便想问这个“她”是谁，但对上她的目光，渐渐地明白过来……
　　苏夜来。
　　是苏夜来。
　　除了苏夜来没有别人了。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她那时候不是已经……”
　　我分明记得，师姐抱走苏夜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的。
　　“也许是回光返照吧，”面前的人淡淡说着，眼神幽幽盯着燃烧的篝火，半晌，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个讥诮的弧度。
　　“她只清醒了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也只是要我替她报仇，替她的父亲，替她青梅竹马的兄长，替她的朋友报仇，她说做完这件事，就算我报答了她的养育之恩，从此碧落黄泉，两不相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说出这样的话，用她贯来的神情和姿态，宛如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怔怔看她，先是想到，啊，原来那时候苏夜来真的没死，又想到既然是死前的嘱托，说明到底还是死了。
　　她提起苏夜来时的神色平静，可听在我耳中却感到心情复杂。
　　毕竟害死苏夜来我也有份，还是一大份。
　　我抿着唇，垂头用树枝划拉地面，默不作声。
　　师姐对苏夜来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都经历过什么，她跟着她去倾城门，又跟着她仓皇逃回苏家，躲在废弃的院子里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这些时光里，她们是如何艰难地撑下来的？
　　那是我不了解的部分，我也从没想过要去问她，大概是心里清楚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她曾说让我等一等，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可我早已经不想等，也不在意了。
　　脚下的地面已被我划拉得乱七八糟。
　　左手忽然一轻，抬眼看去，她不知何时坐到我的身旁，将我快戳进柴火堆里的兔子接过去，顺便也将她手上那只抹抹油和盐巴，放在做好的支架上，继续置于火上烤着。
　　我默默看一眼我两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距离，直觉有些不对应该做出反应，但她低低的嗓音已在耳畔落下，在无边夜色里显出几分寂寥和怅然。
　　“保护她是我的责任，从我记事时起，整个苏府除了苏剑知，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
　　我犹疑一下，默默抱膝窝成一团，靠着火堆听她讲话。
　　“小的时候慧姨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说她的小姐，我的娘亲，是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少女，说她性情柔弱，耳根子极软，若是没人在身边护着，早晚都要被坏人骗走卖掉。“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她眉眼间的神色软下来。
　　“我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保护她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况且，为人儿女，守护自己的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没觉得委屈。”
　　说到这里，她神情愣怔一下，停顿一会儿，道：“委屈……或许也有过吧，但比起她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不由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反驳，话都到了喉咙口，纠结片刻，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微微侧头看我，眼中再度露出看穿我心思的狡黠笑意，又扭头继续凝视着篝火：“那时候，我只以为是我的出身同旁人有些不一样，直到她嫁进王府那一年，慧姨哭得很伤心，她哭着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说给我听，那时候我才明白，小时候慧姨口中的坏人，原来还包括了我的父亲，我娘的亲哥哥。她唯一的亲人把她送给了别人，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爱是很复杂的东西，苏剑知爱她，却也能狠心利用她，就像有很多次……我觉得她也是爱我的，但她也同样会利用我。”
　　那是因为他们都自私。我在心里说。
　　“想通这些以后，我也动过念头，要不要就此离开，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微微顿住，偏头看她。
　　原来，她不是不清楚的。
　　她嘴角微微抿着，面无表情的侧脸有一种清冷而锋锐的美。
　　“她一生都由人不由己，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被看做累赘，被当做筹码，随意为人摆弄，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做选择。只有我，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不会离开她的人，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她是真的会死。”
　　我愣愣望着她，此时才隐约懂了一些，原来她是怀着这样的想法留在苏夜来身边的，她可怜她……
　　可怜她的同时，是不是也在可怜着自己？
　　她们……真的是相依为命活下来的。
　　在雪域山庄里徒劳地等着她的消息时，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想过一遍，我无数次问自己，你究竟是想要她，还是只想报复她？
　　毕竟有那么一刻，我曾想到过，或许杀了苏夜来，会比亲手将刀剑刺入她胸口还要伤她百倍。可我终究狠得下心。
　　“我没见过比你更睚眦必报的小猫咪了。”——这是她说过的话，真是准确。
　　我垂下眼睛，盯着脚下被划得乱糟糟的泥土，良久，问她：“你恨我吗？”语气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心里其实已经想到最坏的回答，觉得那样也好，有些话不如就此说开，总好过现在这样彼此装聋作哑。就算今夜之后恩断情绝再不复相见，我也不想落得纠缠不清，恩怨两消才能彻底相忘于江湖。
　　明明是已经想好了的决定，然而这一瞬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迎面袭来，几乎抽走了我所有力气。
　　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低着头不去看她：“若是恨我，想找我报仇，等此间事了，我等着你，你知道如何进入雪域山庄，也知道我会在哪里……”
　　她的声音淡淡地，打断我：“那晚你在悬崖边上同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我猝不及防愣住，下意识抬头道：“那晚我说了好多句啊……”
　　她静静看着我：“我说我杀了你两次，你恨我是应该的，然后，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呆呆望着她，有些反应不能。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如今我也会怎么回答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我说我不恨她。
　　我说我试过去恨她，但就是恨不了。
　　这是我回答她的话。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才跟我说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才晓得苏夜来对于她的意义。怎么会呢？
　　“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人是要清醒着痛苦，还是要糊涂的幸福。”她说得不疾不徐，不动声色。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的确很痛苦，可痛过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那个糊涂的人，”她漆黑的眸子里浮出一抹讽色，语声清冷，“所以就算再重来千次万次，我都会选择做清醒的那个，哪怕真相痛到万箭穿心。”
　　她唇角微微勾起又落下，有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情愫在她眼中闪过：“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这样也好，以后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我了，”她垂眸，看着我的眼睛，“花花，就算没有你，我早晚也会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你只是将这件事提早揭开了而已。”
　　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和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我微微张口，几番欲言又止，心里有些无措，也有种不真实的茫然。
　　不知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模样很有趣，她伸出手，食指尖勾了勾我的下巴，宛如在逗弄一只猫，嗓音清冷和缓：“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一并告诉你。”
　　我躲开她的手，将头转到一旁，望向黑黝黝的树林。
　　篝火静静燃烧，林中夜色寂寂，良久，我说：“是我害死了苏夜来，她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你心里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娘吧？”顿了顿，有几分迟疑地，“如果换做是我，一定无法原谅。”
　　她嗯一声：“所以呢？”
　　我缓缓回头，看进她的眼睛里：“真的不恨我吗？”
　　她静静与我对视，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瞳仁里的小小火光，火光中映出小小的我。
　　“花花，你不是我，”是极少从她口中听到的，郑重的语气，“况且，真正害了她一生的人，是苏剑知，不是你。”
　　我愣愣看着她，好长一会儿，脑子里像是什么也没想，又像是什么都想过了，心头五味杂陈，最后不知怎么回事，竟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我料想过许多可能，却独独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清楚。
　　到底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遮住眼睛，问她：“我那么算计你，你不生气吗？”
　　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半晌， 微微一声叹息：“自然生气，这一回，你的胆子实在是大上了天。”
　　手腕被握住，拉下来，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见她忽地勾起嘴角，眉峰斜斜挑着，慢悠悠道：“不过，我还记得你说，你只是想要我，我应当没记错吧？”
　　她靠近我，狭长幽深的凤眼里是好整以暇的戏谑笑意，故意将语气放得低哑暧昧：“花花费了这么大力气，原来只是想要我啊……生气归生气，但你的这份心意，我很是欣慰。”
　　我错愕地瞪着她，简直难以置信，脑子登时僵成了一块石雕，石雕缝里溜出一个念头：真是变态的心思凡人难懂。方才心头的几丝怅惘也宛如刚冒头的火苗，被从天而降的一把泥噗地砸灭。而后，极其不合时宜的，一阵羞耻和后悔从胸腔涌上脑门，我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一张脸已是通红滚烫。
　　自己说出来和被她说出来，当真是两回事。
　　当下抓起一把破树枝朝她砸过去：“你闭嘴！我没有说过！”
　　她挥手拂开乱糟糟的枯枝，眸中光影晃动，唇边笑容清浅：“害羞了可以打人，但不准否认。”
　　我紧紧抿着唇，恼怒地瞪她。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微微垂眸，暖融融的火焰给她的眼尾涂上了一抹媚色，鸦长眼睫投下一圈漂亮的扇影，她看着我的目光静如深海，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一手搭在屈起的左腿上，一手握住我的手，稍一用力，将我拽到她的身前。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顺着她的力道靠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闭上眼，轻轻地呼吸。
　　落在后脑上的手掌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发，微凉的吐息贴着耳畔，声线沉而缓：“不用担心那些，你那么聪明，一定懂得，恨一个人很容易，但爱一个人很难。”
　　我静静埋在她怀里，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不爱你。”
　　与恨相对的便是爱，我那么担心她恨我，是不是在心底里，其实是在害怕她不再爱我？
　　她或许猜到了，所以才这样直白地回答我。
　　心头颤了颤，我撇撇嘴，从她肩上半抬起脑袋：“可是我让你跟我回去你都不答应，”顿了顿，加重语气，“还用很冷酷的声音说，让我别做梦了。”
　　她气定神闲：“你是要把我关起来，那自然不行，就算想玩这种游戏，也该是我把你关起来，还得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
　　我眼角一抽，再度涨红了脸，觉得这人真是犯病不分场合，就要跳起来骂人，被她用力按住，听她轻笑着道：“更何况，你若将我关起来，我还怎么想方设法地哄你原谅我呢？”
　　她说出这句话，我怔了一下，轻轻靠回她怀里，感觉胸腔里乱蹦的节奏一点点安静下来。在见到她之前，那些混乱迷茫自己也理不清的想法，在今晚这一刻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我慢慢伸手搂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叹口气，拍拍她的脊背，用平静又释然的语气道：“不用哄我了，师姐。”
　　片刻的沉默，她低笑一声，胸口微微震动：“听你喊出这一声，当真是不容易。”
　　我闭着眼，额头蹭了蹭她：“师姐，我们……算了吧。”
　　抚着我头发的手凝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再落下时，却是揪住了我的后领，欲将我拉开来。
　　我用力抱紧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她顿了一下，手上力道缓缓松开，重新揽住我的肩，手指不轻不重扣住我的肩头骨。
　　柔软温暖的触感贴上耳垂，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兀自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说得对，爱一个人真的很难，很难，很辛苦，很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这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她周身气息都尽数消失，良久，才轻轻“嗯”一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语气轻柔：“见不到你的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顿一顿，补充道，“不是胡思乱想，是很认真的想。”
　　她再度低低嗯一声。
　　“你大概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很恋慕你，”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止我，那会儿好多师妹都很崇拜你的，你武功好，学什么都快，还敢顶撞掌门师父和师叔，小孩子不是都会恋慕强大的人么，而且你私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样子，只有我能看到，我就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
　　停顿一下，我皱了皱眉：“大约我这个人也有点毛病，你明明总是欺负我，可我还是喜欢你。”
　　她笑一声，只是笑声极轻，恍如叹了一口气般，贴着我的耳朵道：“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天真又单纯，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怕是连小蓝都看得出来。”
　　我将脸埋了埋，张口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听到她嘶得吸一口气。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余嘴角一点点翘起的弧度，我说：“起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那种高兴甚至让我觉得害怕，可是听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做胆小鬼，我想天天看到你，所以，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会高兴了，哪怕和你挨得很紧很紧，做最亲密的事情，我也高兴不起来，所以我试着用力去抓住你，不惜折腾出许多人命，我以为抓住你就好了，可我还是不开心，越来越不开心，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微微笑了笑，鼻尖在她锁骨上蹭一蹭，叹口气：“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搞砸了，你坠崖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死，心里后悔得要命，听见你还活着的消息，才觉得自己也活了过来……师姐，这样子，真的很累。”
　　絮絮低语着这些话，心里已经十分平静，好像从亲眼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焦虑、惶恐、不安都迅速褪去，感觉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失眠了。这样就很好，我再也不想体会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感受。
　　“花花，”握住肩头的手猛然一紧，她用了点力气将我拉开，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微蹙着眉，“这次的事，其实是……”
　　我抬手摁住她的唇：“我知道，你一早就计划好的，南山徐家，对不对？”又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可是我不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掉下去，那种心情……”
　　她拉下我的手，反握在掌心里，语气有一丝着急：“那时候我说过的，让你别担心。”
　　我怔怔抬头，她目不转睛望着我，眼中划过一丝软弱。
　　原来她坠崖那一刻对我说出的话，是叫我别担心。可那时候我的脑中一片嗡鸣，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哈，原来是这样。”
　　我轻笑着摇摇头，释然地叹口气。
　　“你看，从前我对你承诺过，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可是我食言了，”我闭了闭眼，吸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轻松，笑着看她，“不过，你也承诺过会保护我，再不会伤害我，你也食言了。”
　　她的身躯微僵，一把抱紧我，耳边的轻唤如同低吟：“花花……”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我顺从地缩了缩身体，像猫一样安静伏在她怀中，叹息着道：“所以，我们就当谁都不曾许诺过吧，当做从来没有过，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紧扣住肩骨的手猛地颤了一下，耳畔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顿一顿，我终是说出了这句话：“师姐，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开心地喜欢你了，至少现在，我不知道。”
　　很久很久，她一动不动抱着我，身前篝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簇小火苗。
　　树林里静悄悄的，整个天地都仿佛空寂无物。
　　她的下巴贴住我的额头，能感觉到她嘴唇微凉的温度。她轻轻抚上我的头发，低声：“你若是觉得累，以后的事情都由我来做，我不会再给你承诺，你也不用相信我，你只用看着我就好。”
　　我摇了摇头，但她视而不见一般，一手随意捡起几把枯枝抛到火堆里，渐渐地，篝火再度亮了起来。
　　她回过头，火焰跳动的光影里，她的一双眼眸冷若冰霜，嘴角噙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我很熟悉，但已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心脏猛地一跳，莫名的寒意沿着脊背迅速爬升，我条件反射地吞了一下口水。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发，语气温柔：“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想都别想。”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好长一会儿，我缩着脖子，警惕地看她，师姐则眼眸幽幽，含笑看我。
　　她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修长如玉的手指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膝头，我却错觉那是叩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缓缓转动眼珠，试探着将屁股抬起来，准备挪远一些，抬到一半忽然醒转。
　　……老子怕个球啊？
　　都怪这该死的精神记忆。
　　更何况，我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正经很认真的表达，怎么，她还想杀了我不成？
　　虽然如是想的，但脖子还是诚实地缩起来。她的确有许多比杀人还厉害的手段。
　　于是，我就这么抬着半截屁股僵住，不知该上还是该下，整个人歪斜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盯着她。
　　师姐脸上慢慢露出疑惑神情，打量我一会儿，问：“哪里抽筋了？”
　　“没有啊……”我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往旁边挪。
　　她眼看着我的动作，也没有要动弹的迹象，只是目光沉下来，口中冷飕飕道：“过来。”
　　我拿余光瞟她一眼，全当自己没听到，往火堆里砸一颗石子：“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你现在是要怎样，死缠烂打吗？”
　　她继续不动声色，淡淡一点头：“是啊。”
　　我噎住，憋气瞪她半天：“你不能这么不要脸。”
　　她慢条斯理：“我能。”
　　我烦躁地抓头发：“我要是死不答应呢？”
　　她冷笑一声，表情如暗夜中的鬼魅，阴气森森，语气却温柔又蛊惑：“那就死吧，死在床上也是死。”
　　“……”
　　我彻底闭嘴，生无可恋地在膝上磕脑袋。
　　怎么就忘了，这是个死变态啊，我根本就不该想着什么好聚好散，更不该情之所至说出方才那些话，直接转身跑掉才是上策。但话说回来，看她这么个反应，就算跑掉也迟早被她抓住，更何况眼下还有重要的事不得不做，这事还刚好跟她撞到一起……
　　想到这里，忽然激灵一下，是啊，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
　　我抬起头，幽幽望过去，对上师姐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眼睛看着我，表情却像在出神。
　　“那个……”我慢吞吞开口，见她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凝住。
　　我说：“苏家那批藏书的下落，你有头绪么？”
　　她眉梢微微挑起，唇角绽出好看的笑，冲我勾勾手指：“你过来让我抱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我咬牙忍了忍，一扭头：“那算了。”心想就算你不说，我也早晚能查出来，洛阳城就这么大，我就不信邪了……但想着想着就委顿下来，虽说要查也不是查不到，但如今我们只有十日期限，在洛阳又人生地不熟，带来的人手也不多，仅指望江胡是不行的，万一赶不及……
　　眼下唯有师姐是最了解苏家、最了解苏剑知的人，苏家在洛阳城中的产业和秘密据点什么的想必她也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再度暗暗瞥过去，师姐手撑在膝头，托着腮帮好整以暇看我，见我望过来，又慢悠悠勾了勾手指。
　　我咬紧后槽牙。
　　他娘的……
　　一时间感觉自己就是那花满楼里的姑娘，为了几两买药钱屈居人下，在卖身不卖身之间剧烈挣扎……
　　我缓缓挪了下屁股，过了会儿又挪一下，师姐表情慢慢消失，不耐烦道：“要过来就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我立刻瞪起双眼，指着她怒道：“是你想抱我来着，你还凶起来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没凶……行，你慢慢磨蹭。”
　　就那么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内心感受十分凄凉萧瑟，明明刚才是她低着姿态挽留我来着，怎么眨眼又成了这样？
　　我挨住她，恹恹叹口气：“我过来了，你说吧。”
　　她端详我一会儿，大约还是顾及了我的不情愿，微微一笑，也没有搂搂抱抱，只拿手指勾起我鬓边一绺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我扫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有动。
　　“那些东西，你想要么？”她面色淡然，却是答非所问一句。
　　我毫不犹豫说出实话：“有用又值钱，谁会不想要？退一万步说，落在自己手里总好过落在旁人手里。”
　　没说出口的那些，她一定也都明白。中原这片地，雪域山庄要想徐徐图之，能仰仗的自然越多越好，就算那些秘籍自己用不上，也能在适当的时候当做钓饵扔出去，就像小白做的那样，搅混水才好摸鱼。
　　至少不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十七年前那件事重演。
　　师姐点点头，没有出声。我忽然有些不踏实起来，试探地问她：“难道，你也想要么？”
　　“呵，”她轻蔑一笑，点了点自己额角，“都在这里了，还要来做什么？”
　　我愣了半天，扶着下巴合上嘴，望着她的目光带上深切的敬意，感慨：“好家伙。”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她在苏家时就把藏书洞当作书房闲来无事逛一逛，那么多年下来，就是手抄都能抄个百来卷。
　　她风轻云淡扫我一眼，勾着我的头发一下松一下紧，道：“有三处地方比较可疑。”
　　我眼睛一亮，往她跟前凑了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哪三处地方？”
　　她侧头看我，笑了一下，原本就离得近，我往前一凑就更近，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她眉梢眼角都是愉悦和宠溺，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而后又蹦蹦蹦猛烈地狂跳起来。
　　“……”我呆呆瞪着她，心里想，娘的，这么下去迟早得完。
　　“咔嚓。”
　　就在心神恍惚的这一刻，从前方幽深的黑暗中传出一道细微声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那一片寂静的漆黑，然而，那声响再度响起时，竟变得更近，也更清晰。
　　是脚步踏碎枯叶之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鲜明刺耳。
　　我浑身骤然紧绷，第一反应是护国寺那帮秃子追上来了，身体当即做出快速反应，眼神戒备着，嗖得起身准备跃出去，结果忘了一绺头发还缠在师姐手上，而她竟然杀千刀地没有放手，于是这么一起，鬓角登时一阵剧痛，我“啊”地惨叫一声，歪着脑袋就栽了下去，眼前晃过师姐惊讶的脸，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察觉这落下的角度似乎不大对，但已经来不及。
　　在最后关头，我用小臂撑住了身体，才免于把脑袋栽进土里，但即便如此，也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
　　“噗！”
　　我皱着鼻子喷出一口气，眨了眨眼，眨着眨着整个人就僵住了。眼风一点一点扫下去，看到师姐的发顶。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脯里，一动不动。
　　我的双眼慢慢瞪大，一时间也不敢动。
　　更惊悚的是，她的两只手还抓在我的屁股上。想来是我倒下去的时候她本要扶住我的腰，结果我跃起了半截，于是……就成了这么个不好形容的姿势。
　　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倘若只有我们两倒也罢了，糟糕的是，这幅画面很凑巧的被前方出现的人看了个正着。
　　“呀，你们正忙着呢？”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我便放下一半心来，只要不是护国寺的人就好，然后缓缓抬头，看到自明暗交界的边缘里走出一个白衣身影，在我们身前一丈处停下。
　　篝火照出的朦胧光线里，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风情万种的柳叶眼，往下是高挺的鼻梁，绯红的唇，是少见的明媚绝伦的五官，然而那一对棱角锋锐的眉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子秀丽，给这张脸添上了一抹冷硬的煞气。这样融合起来，变成了一张雌雄莫辨的阴柔面孔。
　　这便是徐蔷薇，索尔曾说我同她长得很像，事实证明她当初的确在胡说八道，眼前的人比我好看太多。但不得不说，这样的面孔在话本子里多出现在那些阴晴不定天生有病的反派身上，想到眼前这人杀了自己亲爹和三个哥……
　　话本子不欺我。
　　此时她一手持一把看不出名堂但一看就很贵的剑，抄着手倚在树下。
　　我打量着她时候，她也在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轻佻的目光，在我脸上溜一圈，又斜斜往下瞥一眼，而后嘴角一抽，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我说魏鸢，不过半个月没见着你的小师妹，也不用这么猴急吧？”
　　闻言我才啊一声，想到我两竟然还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情急之间也没有细想她都说的什么狗屁，忙撅着屁股爬起来，爬到一半又险些跌回去，被师姐掐着腰扶住站稳。
　　师姐不愧是师姐，顶着那两道霍亮的兴致勃勃的眼神，也能面不改色维持淡然姿态。
　　“蔷薇，你太慢了。”
　　徐蔷薇呵呵的笑，柳叶眼笑成了狐狸眼，显得十分欠揍：“我应该再慢一点，这不，搞得你们办不了正事，”说着目光在我两身上滑过，表情遗憾，“可惜了，连衣服都没脱。”
　　师姐难得沉默下来，过了会儿，道：“你活腻了？”
　　徐蔷薇又呵呵笑一阵，抄着手走到我面前，微俯下身，笑眯眯道：“小不点，多年不见，你活得挺好啊。”
　　我慢慢睁大眼：“？”
　　她继续道：“不对，现在应当叫你花花教主，诶呦，真是想不到呀，当初以为死了的小家伙，居然成了魔教教主。”
　　我双眼瞪得更大，感到十分迷茫，听她的意思，我们多年前还曾见过？我还是个死的？
　　便是这一瞬，记忆深处一幕久远的画面猛然跃出脑海。我倒吸一口气，脚下不由退了半步，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这张脸，喃喃：“是你……？”
　　十五岁的那个暮春夜，云麓后山树林里，我中了生死符倒地的那一刻，曾隐约瞧见个白色身影在师姐身后出现，原来……那个人是徐蔷薇吗？
　　“不对啊，”我盯着她，不确定地道，“我当时明明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蓦然笑开，又突然板起脸，张口道：“是这样吗？”声线低哑粗糙，竟完全是男子的声音。
　　我呆住了，一旁师姐适时地出声：“她最擅长的就是易容术。”
　　原来如此。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杀手也分很多种，有索尔那种隐在暗处神不知鬼不觉下手型的，也有徐蔷薇这种露在明处乔装易容择机行事的，总之各有利弊，一个比较省钱，一个比较省劲。
　　我在心里一边感叹，一边回想当年那一幕，当初以为那个人是苏迭，但观察后推断不是，又怀疑是苏煜，分析后发觉还不是，真是没有想到，原来那根本不是个男人，而是女人。
　　“不过，我昨晚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没来呢？就算不来，也得给我回信呀。”徐蔷薇凑近我，眨了眨眼睛，神情半是疑问半是无辜，拖着调子问道，尾音轻飘飘的，宛如撒娇。
　　我浑身一抖，余光里师姐皱起了眉。
　　“你的字，”我再度后退一步，严肃地说，“我看不懂。”
　　她怔了一下，露出恍然神色，摸着下巴道：“我的字很难看吗？”
　　我点头，诚恳道：“难看，难以看懂的难看。”
　　她惋惜地叹口气，仰头望天：“什么时候才能遇上懂我的人呢？”
　　“……”
　　我再度抖了一抖。这也是个有病的。
　　“既然如此，”她说着，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拍拍身旁的位置，冲我笑眯眯道，“那就现在聊一聊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徐家的家主和魔教的教主有什么好聊的？那自然就是谈生意了。
　　早在收到她的信时，我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事实证明我猜的果然没错，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人。
　　徐蔷薇的行事风格就宛如她那一手狂魔乱舞的字，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开口就直言目的，且十分理直气壮，端的是一个盲目自信，仿佛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她就会慢悠悠抽出手中剑一剑刺死我，令我不由想起小白那时的话——“这个徐家家主未免太狂妄了些。”
　　我一边啃着烤兔子，一边想，这不是狂妄，这他娘简直是狂到没边。
　　“昨晚本想告诉你苏剑知就在护国寺，这样你就能在魏鸢之前将人找到带走，结果你竟然没来。”她再度遗憾地叹口气。
　　我咽下一口肉，敷衍道：“嗯嗯，真可惜，承不了你这个情。”
　　徐蔷薇叹道：“可不是么，多可惜的，魏鸢也是不顶事，进去人没抓到，还害我折进去了几名好手，若是早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哎呦，真是心疼啊……”
　　我手下一顿，原来护国寺里那些黑衣人是徐家的人，而那一波调虎离山自然是为了救师姐。
　　想到这里忍不住瞄一眼身旁人，见师姐神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便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来。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少年时的情分，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也还是能在生死关头将性命交托给对方，这对师姐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才是最后的保命符么？
　　这么一想，她当初没有将蔷薇的事情告诉我，或许不是忘了，而是刻意隐瞒。
　　也对，毕竟能轻易亮出来的后招，那都不叫后招。只是想到她是用这么一个后招从我手上逃脱的……心情就有些难以描述。
　　我咽下最后一口肉，扔掉手里的骨头，舔了舔嘴唇，正要找东西擦一擦，眼前适时地出现一方手帕，正要接过，拿着帕子的手却避开来，听师姐道：“抬头。”
　　我怔了一下，另一边徐蔷薇唧唧歪歪的话也跟着一顿，换上一副八卦面孔。
　　“不用吧……我自己来。”我抬头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摸完才发现手上还有油，师姐默默注视我一会儿，将手帕放在我手上：“那你自己来吧。”眼中一掠而过几分嫌弃。
　　我：“……”
　　旁边徐蔷薇哈哈大笑，道：“魏鸢，你是在养猫吗？”
　　我面无表情撇她一眼，徐蔷薇立刻收起表情，眨了眨眼：“怎么样，我的提议教主觉得如何？惹上护国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抽身的，只要有我帮忙，你想杀谁、想杀几个都没问题。”
　　我低头擦着手指，道：“我觉得不如何，人我会自己处理，护国寺也用不着你帮忙。”
　　但其实凭心而论，她说的有些话不是没道理。
　　苏家这块池子太大太深，表面上看得见的不难搞，难搞的是水深处看不见的那些暗流纠葛，作为武林第一大世家，同苏家有利益牵扯的绝不止那么一两个，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是长年被隔绝在外的苏三少一时半会难以理清的，更何况，苏迭已打定主意要脱离苏家。
　　雪域山庄这么一口生吞，怕就怕只吞下了一层皮，却咬不到内里，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会遭到反噬。这一点，几位长老们早就提醒过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或许比起分给旁人，分给徐家还能好那么一点点？再者，她毕竟救了师姐一命……
　　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而徐蔷薇也果然十分上道，似笑非笑看我一会儿，道：“教主若还有什么条件，不妨提出来，大家好商量。”
　　我将手帕还给师姐，转头看她，也不欲同她绕弯子，道：“我的确有个条件，你若是同意，我就答应你，若是不同意，此事就不必再谈，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蔷薇唇角勾了勾，目中饶有深意：“什么条件？”
　　我看着她的眼睛：“简单说，是一条盟约，你我有生之年，徐家和雪域山庄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若有朝一日雪域山庄与中原武林起了冲突，徐家也不得落井下石。”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条件，江湖自古以来就纷争不休，门派之见，正邪之分，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动荡与安宁都不过是一时，就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高瞻远瞩者，必得居安思危。
　　一个苏家倒下，会有更多野心勃勃的势力冒出头来，谁知道再过几年徐家会是什么样子？等积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她会不会终有一日，转头对雪域山庄出手？
　　徐蔷薇面色不变，眼睛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而后勾唇笑道：“我若同意，教主可知我要付出多少？”
　　我点点头，倘若将来雪域山庄不得不与中原白道开战，这么一来相当于逼着徐家保持中立。
　　“你同意吗？”我问。
　　她状似苦恼地按住额角，蹙眉良久，终于深叹一口气，将手掌立起来，看着我道：“来，击掌为盟。”
　　我缓缓翘起嘴角，贴上她的手掌。
　　*
　　回去时，天际晨曦微露。
　　我趴在小蓝背上哈欠连天，但一入城，还是勉强抽出一丝兴致，懒洋洋观赏着道旁将绽未绽的蔷薇花。清晨时分，路上行人稀少，那些花也仿佛显露出白日里不曾有的宁静怡然，随风轻晃枝蔓，十分愉悦的样子。
　　风景很好，心情也还不错，但一想到身后跟了两个不速之客，微笑着的嘴角就缓缓沉下去，伏在马背上翻了个白眼。
　　想到树林里我要离开时师姐和徐蔷薇的反应，那叫一个惊悚又莫名。试想大半夜两个披着人皮内里不知道是啥物种的女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意盈盈同时看着你说要跟你走……完全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生出的只有一脑门的汗。
　　我指着师姐，问：“为什么？”
　　师姐淡定道：“你不是想找苏家那批藏书么？正好，回去我们细细商议。”
　　我想了想，这的确是正经事，但又想到另一件事，有些踌躇不定：“可是此番二师叔也跟着我们来了，她若见了你……”
　　师姐镇定自若：“正好，我也有话要对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不到她要同二师叔说什么，默默看她一眼，问道：“不会是要决斗吧？”
　　师姐：“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决斗就好。顿了顿，转向徐蔷薇，怒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徐蔷薇笑呵呵道：“哎呀，还不是为了救你的亲亲师姐，原本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眼下正是无处可去，教主可能收留我等几日？”
　　我瞪大眼，想你都暴露了还冲着我来岂不是要拖我下水，当即一口回绝：“不可能，别想占我便宜。”
　　徐蔷薇闻言立刻委屈地叫起来：“你我现在都是盟友了，这点忙教主也不帮啊？再说了，咱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才好彼此加深了解嘛。”
　　我板着脸：“不行。”
　　“好狠的心……”徐蔷薇噘着嘴埋怨一句，叹口气，幽幽瞥着我：“那这样好不好？你们在洛阳城中的一切花销，全都算我头上。”
　　我眼睛霍然一亮，忙不迭点头，生怕她反悔，叫声都差点破音：“成交！”
　　这就是事情经过。
　　但将徐蔷薇留在眼皮子底下，却也不是为了省那几两银子，虽说后来坑掉她的不止几两而是大几千两……总之，是她说的那句话让我动了心思——“同在一个屋檐下才好彼此加深了解。”
　　既然已订下盟约，自然有必要跟大家介绍一下，不说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哪怕是混个脸熟呢？想到这里默默瞟一眼师姐，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又连忙转回头，半晌，有些出神地垂下眼睛。
　　是啊，就算有朝一日我不在雪域了……小白也得认得徐家家主是谁才行。毕竟认识他以来，除了我这个被他当做妹妹的，还没见过他同哪个女子友好相处过。
　　思绪到此忽地一顿，茫然地抬了抬眼皮。说起来，小白这人到底分不分清男人和女人？指不准在他眼里，一切活着的人都被分成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人。
　　长街寂静，马蹄嘚嘚踏过青石板路，深巷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
　　酒楼前，我翻身下马，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人打开门，瞧见我，微微俯身行礼，目光掠过我的身后，也是不多一言，低垂着头牵走小蓝和另外两匹马。
　　每日里这个时候，二师叔都在后院菜畦旁练功，这么想着，便径自往后院而去，走到一半，看到圆圆睡眼惺忪地下楼来，见了我，迷迷糊糊点个头：“小小姐。”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直直望向我身后的人，大眼睛眨了又眨，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才怪叫一声冲到师姐面前，眼底涌动着泪光：“魏姐姐——”
　　淡淡晨光里，师姐对她微微一笑。
　　这也算是个久别重逢的画面，我静静看着，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心头刚生出一丝动容，便见圆圆突地转身，像一座大山朝我压过来，一愣之下竟忘记动作，被她抱了个正着。
　　“呜呜呜小小姐，谢谢你……”她将脑袋埋在我的肩头，含糊不清地哼唧。
　　我奋力挣扎：“你他娘放开我……”
　　许是这番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忽然就觉得余光里视线一暗，好似是露出了半截模糊不清的面孔，我顿了一下，使劲扒拉开圆圆，探头一看，看到小白气急败坏的脸。
　　“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护法……”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我身后的人，猛地僵住，片刻，声音陡然拔高，“——魏鸢？！”
　　总是要有这么一顿鸡飞狗跳的。我平静地微笑起来，安慰自己。
　　半个时辰后，我正襟危坐在二师叔对面，旁边是同样正襟危坐的师姐，很少能看见她这样一幅严肃面孔，令我不禁看一眼，又看一眼。
　　然而两个人迟迟都没有出声，我又急着想去睡觉，便试探着道：“护法啊……”
　　二师叔目光冷飕飕撇过来，宛如一把凉薄锋利的刀，我刚伸出去的脖子又嗖得缩回来。
　　可是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很无辜。
　　老子到底哪一步走得不对了？哪一步不是为了雪域山庄来着？
　　“是魏鸢说她有话要告诉你，”我气势汹汹站起身，摆出冷酷表情，“你们就先聊着吧，本教主去睡觉了。”说完径自转身，眼角余光里师姐似是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经过楼梯时往下边看了一眼，小白和徐蔷薇正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时不时还搭两句话，也不知在聊什么，但看表情应当算是和谐。看来小白暂时将其列入了不该死的那一波。
　　欣慰地回房，关门，睡觉。
　　一觉醒来，房中光线昏暗，可推断是傍晚时分，再动一动，发觉腰上沉甸甸的，不禁愣了愣。眼风扫下去，看到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搂着我，发觉我醒来，无意识地一用力，将我重新栓回去。
　　每到夏日，我睡觉总是不情愿盖被子，然而此刻身上却松松盖着一件外衫，身后的人就隔着衣裳抱着我。
　　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热，也完全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什么时候躺在我身边的。迷蒙中我困惑地想，究竟是我不够警醒，还是她的气息过于令人安心，导致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有人进来，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跟我睡在一起。
　　若是换做刺客什么的，我必定噶都来不及噶一声就当场嗝屁了。
　　一点点翻过身，连气息都放得很轻，然后便看到一张沉静而消瘦的脸，师姐闭着眼睛，满头青丝散在枕上，呼吸轻轻缓缓，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没醒。
　　我眨了眨眼睛，紧抿着唇，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划过，等发觉时手臂已虚虚抬起来，像是要触碰她的脸颊。
　　呼吸不由地顿住。
　　“咚咚咚。”忽然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像是枝头受惊的松鼠，一愣之下，猛地翻身跳起，将身上的衣服一把甩在身后人的头上，踉跄着下床开门。
　　“什么事？”
　　门外是一名黑衣卫，看见我，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就低下头，道：“禀教主，楼下有人指明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想不到此时还有谁会找上门来。
　　黑衣卫继续道：“那位公子说，他叫君卿。”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此前几日还在想，许久未见，不知君卿模样有没有变，是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更白了，皮肤粗糙了还是细腻了，头发多了还是少了……毕竟他如今的日子今非昔比，在天宁宗里要苦修学问，进了宫还要陪着皇子们搞学问，不仅搞学问还要搞人际关系，有时候人际关系甚至比学问还重要，搞不好学问最多失去名誉，搞不好人际关系失去的可能就是人头了。这也是当初我十分不想放他走的原因。
　　我单纯温柔的阿卿，如何才能适应那如履薄冰的生活呢？
　　但事实证明我是关心则乱，亲眼见着君卿时，对上他一如既往带着柔和笑意的温润的眼睛，心头就骤然一松，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鼻子都酸了酸，那一刻才有些理解了君先生。
　　他的确是好好的，没有胖也没有瘦，一身白衣胜雪，静静坐在轮椅上，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斜撒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浮动的金光。
　　他弯着眼睛看我：“花花。”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被我一把抱住。
　　“呃，花花，先放开我……”君卿挣扎着拍打我的手臂，闷声说道。
　　我按着他的脑袋使劲揉，边揉边道：“这是君先生的份，唔……这是我的份，”揉完松开手，问他，“你怎么才来啊？”
　　君卿顶着一头乱发好脾气地解释：“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了一日。”
　　我正要再度上前，被他慌忙止住：“等等！”
　　眨了眨眼，发现他面上竟露出了一丝尴尬和难为情，正感到惊奇，听他说道：“还有旁人在……”
　　我愣了愣，这才抬眼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面目俊朗的黑衣男子倚门而立，正微垂着目光俯视我两，眼中几分兴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而下的审视。审视的对象，自然是我。
　　由于他一身黑衣，又刻意收敛气息一直没吭声，我下意识便将他当做了哪个黑衣卫，连余光都没有扫去一眼，此时再看，才发觉此人不大寻常。虽然姿态懒散，但周身气度却隐隐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威仪，明显不是凡夫俗子一流。
　　除了天宁宗里的秃头们，长了头发还能跟君卿一同来参加这场盛大寿宴的……
　　我嗖得瞪大眼，暗道一句不会吧。
　　君卿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靠上前来，这是要讲悄悄话的意思，我忐忑地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听他用极轻的声音道：“那是二皇子，此番微服出巡陪我来的。”
　　我：“……”
　　杀千刀的果然如此。
　　哑然愣了半晌，脑中飞速思考到底是把那个麻烦皇子丢出去，还是把眼前这两人一道丢出去。忽地，我目光一顿，眯了眯眼睛，用同样极轻的声音问君卿：“‘陪你’是个什么意思？”
　　君卿掩手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他说担心我的安危，不放心旁人跟着，恰好此番也能借机游历考察，我劝不住，只能由着他。”
　　我再度哑然，直愣愣看着他：“你……”
　　这话乍听上去没什么毛病，可细细一想就令人恐惧。
　　我想说你分得清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么？倘若只是个偷跑出来玩的借口呢？
　　想说你不觉得拐个皇子出门这事儿整得有点大吗？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不觉得一个堂堂皇子对你关切到不惜亲自护送这事儿也有点大吗？
　　但我只能憋着。
　　君卿等了会儿，见我瞪着他不说话，又拉一拉我，认真道：“花花，二皇子的身份需得保密，千万不能告诉旁人，若是引来刺客……”
　　我揉着脑袋龇牙咧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说完不等他开口，一把抓住轮椅，转个向，朝门外送去，“天色不早了二位快点回去睡吧明儿别来了以后都别来了……”
　　这时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将牢牢轮椅按住。我咬咬牙，臂上更加用力，轮椅却是纹丝不动。
　　我垂眼盯了会儿那只手，心里一通嘶吼，半晌，抬起脸，僵硬地扯开一个笑，一边松手后退，一边道：“呵呵，呵呵，你要给推吗？那你来吧你来吧……”
　　黑衣男子瞧着我，眼中没了方才那股冷冰冰的审视意味，整个人温和了许多。他对我淡淡一笑，有一种轻快的风流：“花花姑娘若是担心，便只当阿卿什么也没说过，我也当姑娘什么也没听过。”
　　我愣了一下，不由认真看了看他。
　　他微微笑道：“往日里阿卿常提起姑娘，这一路上也是心心念念与姑娘重逢，还望姑娘莫要为难他，久别再相见，两位不该好好叙叙旧吗？”
　　我皱了皱眉，默默看向君卿，君卿也哀怨地看我，用眼神表达控诉。
　　我撇一眼他旁边的黑影子，小声嘟囔：“君子一言啊，是你说的，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过。”
　　黑衣男子微笑点头：“好。”
　　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赶人是赶不走了，若是赶得太用力还可能被这个二皇子记上一笔，那就实在得不偿失，又想到反正他们很快就要去护国寺里住……
　　嗯？
　　护国寺啊……
　　脑中“叮”一声响，我的眼睛霍然一亮，脸上绽出个热情的笑，将两人迎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天色还早，我们好好聊聊。”
　　君卿不觉有他，扬起笑脸：“好。”
　　我又扭头，对上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在面前人开口之前，抢先道：“二公子，请。”
　　他神色一顿，道：“我姓赵。”
　　我从善如流：“赵二公子，请。”
　　“……”他皱眉看我半晌，嘴角扯了扯，迈步上前。
　　三人临窗而坐，晚风裹着蔷薇香，与袅袅茶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楼下间或传来一两声孩童的笑闹，真是个惬意的夏日傍晚。
　　我将君先生的近况告诉君卿，又将他老人家捎带来的正常的不正常的药包拿出来，挑挑拣拣同君卿一人一半分掉，而后断断续续捡了些重要的事来讲。过程中那位二公子始终静坐一旁，看上去倒像是在认真听我们讲话，但那一双眼时不时就飘到君卿脸上，目光温柔带笑，令我莫名心惊，略一琢磨，怔住，再次暗道一声不会吧。
　　有心想要打乱这奇怪的氛围，我咳咳两声，往君卿身前凑了凑，换上一副正经表情，眼风却暗暗往旁边扫了扫：“阿卿，问你个事啊，你同护国寺的了懿方丈，熟么？”
　　果然，话一出口，面前两人齐齐顿住。
　　君卿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含糊地哼唧：“就是有件事吧，之前跟苏家有关，现在也跟护国寺有关……”
　　“苏家？”君卿愣了一下，目光闪烁着瞟向一旁，低声，“苏家怎么了？”边上二公子留意到他的反应，微微眯起眼，朝我看过来。
　　我顿一顿，嘿然一笑：“也没怎么，就是……没了。”
　　君卿讶然：“什么？”
　　于是将苏家的变故长话短说一通，又把从无常和了懿方丈那里听来的话粉饰一番告诉他。面前两人听着听着，神情越来越严肃，许久，君卿怅然地叹口气：“竟是如此，罪过，罪过啊……”
　　一旁二公子把玩着手中白瓷茶盏，嘴角微微牵起，眼睛看着窗外，神情却有一丝高深莫测：“虽说朝堂与江湖历来心照不宣互不干扰，但护国寺乃我朝第一大寺，关系着一国的脸面，岂能随意收容一个江湖败类？”话到最后嗤笑一声，懒洋洋道，“这可绝对不行。”
　　我的眼睛亮了亮，期待地看他：“是吧？我也这么觉着！”
　　他蓦地一顿，缓缓看向我，眯着眼端详我片刻，饶有深意道：“我怎么觉得，花花姑娘有些图谋不轨？”
　　我干笑一声，正色道：“怎么能说不轨呢，我们这不是正要将事情拉回正轨么？”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沉吟，“而且啊，护国寺多年前就已经收了一个败类了，此人曾是我教长老，名叫无常，叛教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拜了了懿方丈为师，苏剑知算来还得往后排。”
　　二公子眉头一蹙。
　　我端详他的脸色，悠悠补上一句：“不知这些年护国寺都收了多少此等败类，一朝大寺，一国脸面，可别最后成了一窝蛇鼠。”
　　君卿一脸忧虑：“万万不能这样，佛门重地，岂能藏污纳垢，” 又迟疑道，“可是我同了懿方丈也只见过两回面，算不得熟，倒是我师父同他较为相熟些，若是看在师父的情面上，方丈他或许也能听得进我一两声劝吧……”但语气分明是不确定。
　　我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瞧这方丈心眼忒多，免得他又疑心于你，”说着拿过茶壶给他们二人添茶，扬脸一笑，“也不是没有法子，至多不过江湖事江湖了，只是劳烦二位在方丈寿辰那天帮我拖住他一两个时辰，旁的我自会解决。”
　　君卿想了想，点头：“好，这倒不难。”
　　沉默了会儿，对面的二公子忽地冷笑一声，我和君卿扭头看他，他却勾唇瞧着君卿，眼神意味不明，语气却是温和：“阿卿说得对，佛门重地，岂能藏污纳垢。”一字一句，又轻又缓。
　　我一愣，听出他的弦外音，这是要主动帮忙的意思？那可就太好了，毕竟要吓跑一只百年老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引来一只老虎。
　　正喜滋滋瞅着眼前的老虎，却见他仍一脸淡笑望着君卿，我愣了愣，牙根儿一颤，脑中默默闪过四个字——羊入虎口。
　　天色渐暗，最后一丝余晖从窗前溜走，临街商铺陆续点起了灯，该吃晚饭了。
　　由于这天吃晚饭的人增加了一倍， 圆圆又坚持亲自下厨给她的魏姐姐接风，虽然也不知道这算是哪门子接风，但有这么个噱头她就会多做几盘好菜，于是巧合不巧合下来，成就了一桌前所未见的接风宴。
　　一干人坐在饭桌前，各自打过招呼行过礼，尽管在身份问题上大家都有些含糊其辞，但在座的到底都是聪明人，彼此心领神会不言自明，气氛倒也还过得去，没有原地起阵仗。
　　期间我仔细观察二师叔的脸色，与她干瞪眼几回，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同师姐说了什么，再反观身旁的师姐，那更是一个大河蚌，严丝合缝啥都窥不到，许是我探究的目光过于频繁，她勾一把我的下巴，扬眉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饭？”说完往我碗里搁了一块豆腐，“快吃。”
　　我默默吃掉豆腐，扭头和小白互通那晚的有无。
　　说来也是巧，那晚无常随了懿方丈离去后便独自前往东边的寝院，半路上与从房顶落下的小白打了个照面，许是过于猝不及防以及难以置信，两人面对面呆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到底是动嘴还是动手，我这头就出了意外，于是小白便趁乱离开了。
　　这是小白陈述的经过，我并未询问细节，他有没有隐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出那个人，的确是他的祖父。
　　这天晚上，一道迅疾的白影划过洛阳城上空，往雪域山庄而去。雪鸮的腿上绑了一封信，是我给四位长老的密信，命他们即刻动身赶来洛阳，末尾淡淡一行字：叛我教者，虽远必诛。
　　而同一时间，东城花街楼馆里，一干人已喝得七荤八素互称兄弟，我和师姐悄悄离开时，见君卿正指着易容成虬髯客的徐蔷薇酒意迷蒙地问：“这位公子……不对，姑娘？你方才还是姑娘的声音，怎么这会儿又成了男子的声音？”
　　跑来凑热闹的江胡拎着酒瓶，东倒西歪振振有词：“君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古书上有载，有种人叫做阴阳同体……”
　　我吸一口气，浑身抖了抖，催师姐快走。
　　歌馆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门头不显的酒馆，但这个酒馆其实不是酒馆，准确地说，是个酿酒的馆，外头看着不咋样，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后院还有个隐蔽的地下仓房，师姐所说的三处可疑之地，这里就是其一。
　　花街柳巷里最好卖的不是人，而是酒，这个地方就是苏家在洛阳的一处酒窖，真是好位置，给周遭秦楼楚馆送货十分方便。
　　我是觉得苏剑知不可能蠢到把东西藏在自家酒窖里，但看师姐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怀疑是不是自个儿想得太浅薄，兴许里头还有旁的玄机？
　　翻过高墙，见前厅透出朦胧光亮，光亮中间或闪过一两个人影，却不能断定是值守酒馆的伙计还是苏剑知留下的护卫杀手。
　　师姐拉着我，无声潜入后院，在墙根处等了片刻，侧身走出去，熟门熟路来到仓房门前，又熟门熟路地开锁，推门，拉着我走下石阶。
　　我总觉着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拽了拽师姐的袖子，师姐垂眸看我：“怎么？”
　　我说：“怎么门外都没有看守的啊？”
　　师姐面不改色：“一个酒窖若还有人看守，岂不是更惹人疑？”
　　我想了想，好似也有些道理。
　　踏下最后一层石阶，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酒香隐隐，浮在空气中，十分诱人。
　　我呆望了一会儿，刚想到苏剑知莫不是把东西藏在酒坛里了吧？便见师姐一撩袍子，坐在石阶上，抄着手对我一扬下巴：“好了，去找吧。”
　　我不能相信地瞪大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去找？”又结结巴巴指了指数不清的酒坛子，“这得找到什么时候？而且，为什么是我？你干什么呢？”
　　师姐好整以暇：“我等你啊。”
　　我震惊地不行，狠狠指她：“凭什么？”
　　师姐轻笑一声，耸肩道：“是你想要那些东西，我又不想。”
　　“……”我瞠目结舌，瞪着她，“可你当初不是说……”
　　话断在半截，蓦然间，我回过味儿来，一阵咬牙切齿。
　　他娘了个蛋的！
　　她当初说不能让那些藏书秘籍落在护国寺手里——那可太简单了，若东西没有了自然就流不出去了。她根本无需费劲寻找，将这里一把火烧掉就行。
　　我突然有种熟悉的掉沟里的感觉。
　　当即收回手，眯着眼看她：“你是不是骗我来着？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她诚恳地摇头：“没有骗你，”又看看我，状似无辜地，“我只说这里可疑，又没有肯定一定就在这里，花花你会不会太无理取闹了？”
　　我颤抖地指她，在原地转一圈，隐忍地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竭力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事，不过就几百个酒坛子……霍得睁开眼，他娘的哪里没事！
　　我深深怀疑自己上了当，但是又拿不出证据，无法反驳，想了老半天，终于平心静气，转身，对师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那你能不能帮帮我啊？不然天亮我都找不完。”
　　“哦？”师姐淡淡一挑眉，随口应下，“可以啊。”
　　端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厮不对，果然，她眼睛轻轻一眨，饱含深意的目光幽幽扫过来，在我的唇上顿了顿，嘴角一勾，道：“你来亲我一下，我就帮你。”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不要。”我后退一步，义正言辞。
　　师姐哦一声，道：“那我过去亲你一下？”
　　我愣住，气结：“这有什么区别！”
　　师姐：“区别就是你主动还是我主动。”
　　我忍无可忍：“我是说这件事本质的区别！”
　　师姐再度哦一声：“这件事的本质是？”
　　我从鼻子里凶狠地喷出一口气：“本质就是你威胁我！”
　　师姐摇头叹息：“怎么就是威胁呢？明明是你求我帮忙的，至多就是个小小的条件罢了，难不成让你亲我一下，你就会少块肉吗？”
　　我咬牙：“我……”
　　师姐幽幽补一句：“又不是没亲过。”
　　我彻底噎住。
　　默默瞟一眼身后乌泱泱的酒坛子，虽然我这人的确懒，但是……啊，的确懒。
　　眼睛又默默挪回来，看着眼前的人，眨了眨，一边在心里怒吼咆哮骂魏鸢，一边嘴上轻轻软软地小声问：“随便亲哪里都好么？”
　　果然，眼前人猛地怔住，目光定定看着我，而我也微微噘着嘴看她，一副委屈羞耻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仿佛是下意识地，她嘴唇微启，点了点头。
　　我立刻兔子一般窜上前去，而师姐一怔之下也反应过来，旋身道：“不行——”
　　然而我已经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尽管她及时避开，发丝在我的掌心滑脱半截，但也足够了。
　　我握着她一截发尾，垂头用嘴唇贴了贴。
　　再抬眼时，便看见她一脸隐忍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当即噗地笑出声，又赶忙捂住嘴巴，一边无声大笑一边指着她：“你……噗，说话算数啊。”
　　于是之后半个时辰，我两一人拿一截棍子，瞎子探路一般轮番敲打着酒坛子，这场景若给旁人看见，指定以为来了两神经病。
　　我瞧着师姐按部就班又心不在焉的模样，渐渐地便觉得无聊，再渐渐地，所幸拿着木棍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她动作。而师姐只是淡淡瞥我一眼，神情蔑视，却也没说什么奚落的话。
　　就这么看着她，令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同样是她在林子里倒腾捕鸡的陷阱，我蹲在一旁啃着地瓜等她，不远处小蓝和小绿亲热地蹭着脖子。其实凭她的身手，捉野鸡哪里用得着陷阱，我知道她是在陪我，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一面嫌弃，又一面甘愿陪着我胡闹。
　　我顺手拎过旁边一个小坛子，扒开封口，边望着她边小口抿着，等感觉到两颊发烫的时候，才发现已有些醉了。
　　……我呆了呆，这他娘的也醉得太快了吧，我是顺手扒了坛陈年老酿吗？
　　刚要捧起来仔细掂量，手上便是一空。
　　师姐立在我身前，抓着坛子闻了闻。
　　“呵，”她垂眸看我，似笑非笑，“你倒是识货。”
　　看她的神情便知道，果然是扒了个陈年的。
　　“不是，凑巧……” 我眨巴着眼睛摆手，“我没有想偷懒，我只是刚才有点渴。”
　　她看我一会儿，扔掉棍子，淡淡道：“都看过了，没有，”说完戳一戳我的脸颊，目光低垂，“还能走么？”
　　不知是不是有些醉了，恍惚觉得她的语气也低低柔柔，有种引人迷醉的蛊惑意味。
　　我缓缓眯了眯眼睛，这厮又想来美人计吗？当即唰得站起身，挺胸瞪眼大声道：“自然能！”说完身子晃了一晃，感觉是起得太猛，有点脑缺血。
　　“疯了么？”她抬手捂住我的嘴巴，皱着眉道，“这么大声是想把人都招来？”
　　我很不满她的谴责表情，嘟着嘴，声音从她的掌心里闷闷传出：“那又怎样，有你在，还怕什么人？”
　　她看了我会儿，继续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花花这话……”
　　我打了个嗝：“来一群野猪都不怕。”
　　师姐：“……”
　　但那一声的确招来了人，只是人冲进酒窖的时候我们刚好翻上墙头，师姐半抱着我，一手摸了摸我的脸，拇指按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低声道：“嘴犟，这叫能走？”
　　我理直气壮：“那你放手啊，你不放手我怎么走？”
　　于是她放开手，我对她嘿然一笑，就往墙外跳下去，半空中被一双手臂捞住，缓缓飘身而下。
　　踏上地面时，隐约听见身后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该死的偷酒贼——！”
　　回去的路上，子夜清寂，月斜风清，天上有点点疏星，像孩童玩着捉迷藏的眼睛，狡黠地忽闪着。
　　我拖着步子任师姐拉着我，也不知走的是哪条路，但哪条路也无所谓。就这样慢腾腾走了片刻，师姐停住脚步，回身看我，有些无奈：“要么我背你？”
　　“不要。”我一口回绝。
　　她顿了一下，道：“那就好好走。”
　　我往前迈开两大步：“我在好好走啊。”然而两步之后又磨蹭起来。
　　师姐拉住我，手臂横过后颈握住我的肩膀，微微俯身，另一手向我的膝弯兜过去，一幅要将我打横抱起的架势：“不想背的，那就……”
　　“不要，”我灵活地躲开她的手，单脚一跳，落到一旁，幽幽瞅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嗯？”她收起手，月色下的眼睛清澈寒凉，如一汪静水深潭，她就用这样的眼睛凝视我，“那你说，我在打什么主意？”
　　我竖起一根手指，眯着眼睛道：“从前若是瞧见我喝酒，你一定会阻止我，可方才你明明看见了却不理会，分明就是有意放任我喝醉。”
　　她看着我，漫不经心道：“是么？”
　　我继续说：“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里，你一早就知道，你就是在骗我。”
　　她低笑一声，带着一种该死的逗弄意味：“花花，我说过了，你不能无理取闹。”
　　“我才没闹！”我瞪她一眼，双手攥成拳头，将脑袋偏向一边，打量路旁一棵不知名的树，良久，声音低下去：“你说你不会放开我，可我还没答应呢……”
　　其实这话委实是白磨嘴皮，我答不答应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正常人的死缠烂打就是又缠又打，可眼前这个人，她是真的会不死不休，若是突然同意放手我还得怀疑一下她是不是在琢磨更大的阴招……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如何。
　　脑袋一点一点垂下来。我到底想要如何呢……？
　　头顶忽地罩下一片阴影，余光里师姐立在我身前，额前的头发动了动，是她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半晌，耳边落下低柔而小心的声音：“还没消气吗？”
　　我执拗地偏着脸不看她，点点头，顿了会儿，又摇摇头：“也不是……”
　　她沉默地看我一会儿，拉过我的手，将我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若是想不清楚，就不要想了，我说过，你只需要看着我，其他的事情都由我来做，”她摩挲着我的掌心，语气平静，“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强迫你。”
　　“……”我有些无语，威逼利诱加耍赖，这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恨恨地抬眼，果然对上了她带笑的目光。
　　她歪了歪头，一副此番交流就到此为止的意思：“那走吧？”说着扣紧我的手，抬起来晃了晃，“牵手可以么？我怕你摔倒。”
　　我看她一眼，垂下眼睛，半晌，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没有想到我和师姐竟是最早回来的，令人大感可惜，早知道就回去和大家再吃一顿宵夜，反正是徐蔷薇付钱，不花白不花。
　　正因为回来得太早，上楼时不巧碰上还未就寝的二师叔，她立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注视我们，令我惊了一惊，连忙挣开师姐的手，往旁边挪一步，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啊，护法，还没睡啊？”我咧嘴干笑一声。
　　灯烛在摇晃间忽明忽暗，二师叔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当中，看不清神色。我脚下不停，打算在她开口之前就迅速溜走，大约师姐同我想的一样，也是默不吭声跟在我身后。走到近前，正要飞快从她身旁滑过去，就听她突然淡淡来了句：“喝酒了？”
　　脚步立刻顿住，我在原地瞪了瞪眼睛，挠着后脑勺继续干笑：“啊，喝了一点……”
　　二师叔看我片刻，点点头，又面无表情看一眼师姐：“那便早些休息。”说完站在原地看着我两。
　　我愣了愣，应一声“哦”，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她仍静立不动，是非要目送我两回房的样子。
　　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抿住嘴唇，憋着笑偷看师姐，只见她一脸淡定从容，风轻云淡地经过我，走进自己的房间，二师叔这才悠悠然踱步离开。
　　我关上门，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揉揉脸颊，飞快洗漱一通上床睡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果不其然被人抱住了。
　　无声翻了个白眼，我挣了挣，听见身后人迷蒙地低哼一声：“嗯？”
　　睡了一觉后酒意消去大半，脑子正是清醒的时候，此刻听见她困倦的声音，我立刻来了精神。
　　老子偏就不让你睡，叫你乱爬床！
　　我戳一戳她的手臂，道：“我问你一件事哈。”
　　她再度低哼一声，微凉的气息扑在我耳边：“什么？”
　　我翻个身，面对着她，一双眼晶亮：“你和徐蔷薇当年发生了什么？索尔不是说她死掉了么？还是她亲手杀死的呢。”
　　半晌，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幽幽道：“你确定要现在聊这些吗？”
　　我连连点头，在她怀里拱了拱：“就现在，立刻马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着眼道：“你猜一猜。”
　　我想了想，说：“是假死的吗？为了借机摆脱苏煜？”
　　师姐低低嗯一声，道：“我帮了她。”
　　我恍然：“果真如此……所以她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才救了你一命？”
　　师姐再度嗯一声：“这么理解也可以。”
　　我凑到她耳边，继续叭叭：“听江胡说徐家的小女儿当初是自己走丢了的，那徐蔷薇是恰好被苏煜捡走的么？苏煜知道她的身份么？她后来又为何突然要脱离苏家？你两谋划的假死脱身戏码苏煜就没有怀疑过吗？索尔那一剑是刺偏了么？哎呀她怎么老是刺偏呢……”
　　一边说一边抬眼望去，师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目光森森看着我，嘴角一抹凉凉的笑。
　　我看目的达成，毫不畏惧地还要继续，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两指捏成了鸭子嘴。
　　师姐贴近我，缓慢而轻柔地问：“你是睡不着，还是成心折腾我？”
　　按照过往的经验，这种问题不大好回答，若说我是睡不着，她会一个手刀将我劈晕，若回答是后者，那劈晕之前还得经受一番报复。
　　我眨了眨眼，示意她先松手，她果然松了手，但手指却移到我的颈后，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我不觉有他，嘴巴一张就要开口，忽然间，感觉后衣领被拉开，微凉的手指一分一分地往下而去。
　　我陡然僵住，敏锐地觉出了几分危险，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到嘴边的作死的话咕咚一声咽回去，缩起脖子往后退：“我现在就睡……”
　　师姐却猛地捏住我的后颈，凉凉道：“将我折腾醒了，你却要去睡？你倒是敢。”
　　情急之下，我一个猛翻身，将薄被整个儿卷过来，把自己裹紧，像虫子一样拱到床边上才停住，不怕死地嘟囔：“嫌我吵就回你自个儿房里去啊……”
　　身后良久无声，我一点一点扭过头，往后瞥一眼，见师姐满面隐忍地揉着额角，这副神情难得一见，令我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抿紧嘴巴，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日醒来已日上三竿，洗漱完后下楼用早饭，昨夜晚归的几人也陆续出现在饭桌前，无一例外面容浮肿，眼下发青，但瞧着精神头还算良好，于是我宣布，今天换个馆子照旧。实则是这次要和师姐夜探的恰好是一间戏院，而戏院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开在什么正经地方。
　　据师姐说，这间戏院表面上和苏家无甚关系，但戏院的老板和苏剑知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怕她又打着干正事的幌子溜我一顿，于是严肃地盘问了她，结果发觉她说得有些道理。毕竟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苏剑知会把东西藏在自己的地盘上，那这么一来只能是藏在别人的地盘上，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他随便找了个深山老林挖了个坑洞埋起来，那我们就真的无计可施，只能蹲在护国寺门口守株待兔。
　　大家听完我的话，齐齐从碗里抬起头，眼睛炯炯亮，那意犹未尽的期待之色令我不禁怀疑，难不成洛阳的花楼比之别处还多了什么特别节目么？但好奇的话还没问出口，嘴里就被师姐塞了个肉包子。
　　最后得知真相，原来大家只是跟我一样肤浅，白来的花天酒地歌舞笙箫，脑子被马踏了才会拒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关于这间戏院的老板，用师姐的话说，看上去像个男的，但到底是男是女就不一定了，因为这个行当的人都太会化妆，不止化得你分不清性别，有时候还能叫你分不清物种类别。
　　也因此，师姐口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猜测要么就是男女关系要么就是男男关系，反正不可能是人兽关系。只不过事实结果证明纯粹是我想太多，这是后话。
　　总之太阳刚下山，我们一行人便收拾妥当，该伪装的伪装，该换装的换装。因我要去干的是正经事，二师叔虽有不满，却也无话可说，但话说回来，她不满也是不满我和师姐在一起，大约因为这个缘故，她竟然肯让小白跟着我们一起去胡闹，还少见地嘱咐小白务必要看好我。
　　小白自打上次在护国寺里同他的祖父见过一面，连日来都有些郁郁寡欢，心不在焉，完全不似往日的神经好动，昨晚还破天荒宿醉一遭——对于他这个表面轻浮不靠谱，实则阴险城府深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见他心里是真的难受。
　　可在这件事情上，我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我无法与他感同身受，说出来的任何字眼都是苍白无力，搞不好还刺激得他更加难受。
　　有时候偶然望向他，看见藏在他眉宇间的阴沉和冷郁，我都不禁愣怔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前这个小白，和当初我第一次见到的天真有病的少年教主，早已判若两人了。
　　原本想着有君卿那个神棍在，说不定还可以帮忙开导，结果听说昨晚散伙后君卿就被二公子带走不知去向，委实遗憾。
　　开在花街里的戏院注定不是那等正经高雅的梨园楼阁，一走进去，便见正前方高高的戏台上，三五名妖娆的伶人软着身段咿咿呀呀，唱出来的尽是思春的缠绵腔调，间或朝台下抛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带着明晃晃的勾引意味。
　　我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圆圆挪到我身前，挡住我的视线，眯着眼道：“小小姐，你可不能乱看，你得记得你名花有主了。”
　　那一刻我不知怎的脑子一抽，脱口道：“我不是名花。”
　　圆圆也是一愣，道：“你就是狗尾巴草你也有主了。”
　　我默了会儿，将她一脚踢飞：“有你爹。”
　　重新望向戏台时，师姐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手中折扇轻晃，不咸不淡地道：“好看么？”
　　我顿了顿，想今日是怎么回事，老子现在是连看个戏都不能了么？
　　默默扭头，师姐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织锦袍，腰间玉带缀着青碧琅环，漆黑长发高束在脑后，衬得她身形挺拔修长，举止从容优雅，活脱脱一个风流文雅的公子哥。
　　原本瞪视的目光就变了味道，我忍不住瞟她一眼，又瞟一眼，点头小声道：“好看……”
　　她微微一顿，冷飕飕的眼神睨过来，却在看到我的表情时怔住。折扇啪一声合上，扇柄挑起我的下巴，她仿佛扮风流扮上了瘾，一副调戏良家少女的轻佻模样，凑近我耳边，轻笑着问：“你是说那些人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只觉全身的血都嗖嗖往脸上涌过去，一把推开她：“好看个球！”
　　由于一楼已无坐席，跑堂的将我们引到二楼，一处靠着横栏的位置，酒水零嘴很快端上来，我状似无意地打量一番这家戏馆，不知为何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异常，但观察之后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只能按捺心绪，决定稍后再细细打探。
　　一切如计划进行，小白圆圆和徐蔷薇留下掩人耳目，我和师姐悄悄潜入后院。
　　后院几间普普通通的屋子，有伶人换装的房间，有堆放着戏服和道具的仓房，还有一间灭着灯黑漆麻乌不明情况。我心下嘿一声，想这简直就是在吸引我们前去打探，刚要跳下墙头，被师姐一把按住。
　　抬眼看去，只见前方忽然出现两个黑衣大汉，抬着一个朱漆木箱，虽不知箱子里装着什么，但看上去是挺有分量。我的眼睛一亮，目不转睛盯着，见那两人将木箱抬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很快又出来，重新锁上门。
　　眼看人走远了，我和师姐无声跃下，正要掏出个工具来撬锁，就见师姐捏住锁头，不知做了什么动作，耳中只听“嗒”一声，门锁便打开了。
　　我：“……”
　　好他娘一手偷盗的绝活。
　　进了屋子，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见那口箱子正放置在屋子中央。师姐将我拉到身后，盯着箱子凝视半晌，忽然间，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蹙起眉，一把掀开箱盖。
　　料想中的满箱书卷秘籍通通没有，大大的箱子里只装了一件物什，准确的说，是一个人——师姐方才察觉到的，是人的呼吸。
　　然而，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我和师姐同时怔住。
　　这人竟是苏迭。
　　呆了老半天，实在不明白本该远在扬州的苏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一副被人打晕了的样子。
　　正经人这般模样落到风月场所，实在不得不令人产生一些微妙的联想，比如他好死不死被拐卖人口的看中，不惜将他扛来千里之外的洛阳，送到花街调教……好在观他衣裳完好，身上也没有伤痕，猜想并未遭人蹂躏毒打。
　　我还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师姐已举起桌上的茶壶，二话不说一把泼到苏迭脸上，动作干脆利落令我不禁张大嘴巴，然后便见苏迭抖了一抖，幽幽醒转过来。
　　“花花？”他迷蒙着双眼，看看我，又将目光移到师姐脸上，“魏鸢？”
　　由于方才那一波瞎想，让我不自觉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慈祥地道：“你缓一缓，缓完了再说……”
　　然而苏迭一愣之下挣扎着爬起身，也不知他是被喂了什么药，整个人看着绵软无力，内功尽失的模样。他脸色苍白，神情却不能控制地浮现出阴沉怒意，对我们道：“我被我爹暗算了。”
　　我一愣，和师姐对视一眼，而后便听他说起事情经过。
　　原来他在扬州检视苏家的账目时，发现不久前运往洛阳的一批货物颇有些古怪，又想到我此前告诉他苏剑知很可能就躲在洛阳，这样的巧合，让他担心这笔生意与苏剑知有关，便即刻动身，一路追去，一追就追到了洛阳城，没想到的是，东西他追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人发现，敲晕了装箱。
　　“打晕我的人，是我爹最得力的亲信，”苏迭说，“所以这件事必定与他有关。”
　　我看着他，脑中飞快理着思绪，那些人能把苏迭关到这里来，说明这个地方都是他们自己的人，或者说，是苏剑知的人。苏迭被抓也说明他追着的那批东西的确有问题，但反过来想想，他既已被发现，那就相当于打草惊了蛇，这么一来……
　　那些人必定会将东西转移出去。
　　我猛地看向师姐，师姐也看着我，眸色冷沉，可见同我想的一样。
　　苏迭打量着我两的神情，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皱眉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先告诉我，你追着的那批货，现在何处？”
　　苏迭顿了一顿，道：“城北鸿来客栈。”
　　这是我不知晓的地方，但师姐闻言却微微愣了一下，我瞧着她的脸色，正想问怎么回事，便听见身后一声乍响，回头看，房门被整个儿破开，十来名黑衣大汉跃进来，个个手持长刀，一言不发朝我们劈来。
　　我将苏迭甩到身后，冷眼看着冲到身前的两个黑衣人，一动不动，他们的刀将将举起来时，梁上跃下一道黑影，寒光闪过，两个黑衣人被齐齐割破喉管，大睁着双眼，浑身抽搐着仰倒在地。
　　“主子。”柳二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我低低嗯一声，看向另一边，师姐面沉如水，手下动作阴狠冷酷，转瞬间要么戳穿了某个人的眼眶，要么拧断了某个人的脖子。
　　定定瞧着眼下的境况，脑中念头急转，解决这些人并不是难事，但此番动静已是无从遮掩，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而且……说不定前头已有人出去通风报信了，倘若那些藏书秘籍被直接送上龙虎山……龙虎山本身就是一座大阵，一旦入阵就相当于变成了守阵人指间的棋子，轻而易举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真是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了。
　　总而言之，不论苏剑知要把东西转移到何处，都必须在那之前将人拦下来。
　　心念一定，我一把扯住苏迭，纵身一跃，破窗而出，师姐领会了我的意图，将身后试图缠住我的黑衣人一掌击倒，沉声喊：“带上徐蔷薇！”
　　巧的是，她的话音刚落小白三人就适时地出现了，同时从天而降的还有雪域的影卫和徐蔷薇的人，小白一边手下杀个不停，一边阴森森地道：“魏鸢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带上徐蔷薇？我教教主什么时候需要旁人来护？你是没将我等放在眼里吗？”
　　徐蔷薇已卸下伪装，阴阳怪气地嘲笑：“男人心眼可不能太小哦，否则哪里都会变小哦~”
　　圆圆：“噗！”
　　我有一瞬的汗颜，不敢看小白的脸色，但此时的确是没工夫打圆场，一手将虚弱的苏迭推到圆圆手中，沉声道：“保护好他。”
　　苏迭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抱歉，花花，我……”
　　我打断他：“有什么话回头再说。”说完翻身跃上高墙，墙头上等着的师姐抓住我的手，展开轻功往北面而去。
　　云麓山弟子的轻功皆由掌门师傅传授，但所有师姐妹中，师姐的身法最是上乘，移位换步轻灵飘逸，只看她当年隔三差五跑悔莫峰偷练魔功都没摔过一次跟头就可想见，那是在悬崖峭壁上都能如履平地，跟我等拖后腿的完全不能比。
　　师姐揽着我的腰，在夜色里身形快若疾风，显然柳二是跟不上她的，我靠在她怀里悲伤地思忖，看来一会儿打起来只能靠自己了。这么想着，一回头，发现远处小白和徐蔷薇也跟了上来，又重新喜滋滋起来，看来可以继续懒惰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半路上从师姐口中得知，这个鸿来客栈就是她所说的第三个可疑之地，而之所以排在第三个，就是因为它只有那么一点点可疑。
　　我觉得可以理解，试想客栈是个每日人来人往、偶尔发生乱战，死了人还会招来官府查探的地方，相比此前隐蔽的地下酒窖和玄乎其玄的戏院，的确是有些过于敞亮。
　　于是问师姐到底哪里让她觉得可疑，师姐坦然表示这地方虽然叫鸿来客栈，但其实一点都不鸿来，苏剑知早年间将其盘下来，一直就那么半死不活搁置着，往来的客人大半都是苏家自家下属，在此地中转货物短暂留宿，留宿还都是免费。
　　我刚想反驳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准人家就是专门开给自家下属行方便的。
　　师姐于是又耐心解释一番，说鸿来客栈其实就位于龙虎山脚下，确切地说，是龙虎山脚下的小镇上。
　　提到这个小镇，就说来话长。
　　当年护国寺选定龙虎山开山立宗，随着寺大名盛，龙虎山也很快成为全国知名的佛家圣地，每年来此观瞻拜佛的游客不分寒暑，熙来攘往不绝，久而久之，带动当地旅游业迅猛发展，政府喜不自胜，很快颁出一连串鼓励政策推波助澜，于是短短数年龙虎山下服务行业遍地开花，最后竟然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每逢盛事，成群结队的商贩挑着扁担过来摆摊，比洛阳城中还要热闹。
　　可以想见，不好好做生意的鸿来客栈在这个地方显得有多么鸡立鹤群，居然还能安安稳稳没有遭到官府怀疑，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师姐说完，我立刻叫起来：“这才不是一点可疑，这明明就最可疑！我们应当一开始就——”说到半截闭上嘴，是啊，若一开始便来了这里，反而会生生错过。
　　谁知道苏剑知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东西慢悠悠送来洛阳呢？
　　师姐目视前方，一脸淡定：“有时候，越显眼的，越不显眼。”
　　我赞同地点头，想了想，道：“怎么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明明你自己也没想到吧，装什么……”还没说完腰间被狠拧一把，疼得我大叫一声。
　　我们赶到时，时辰已近四更，街道上人迹稀少，两旁商铺已陆续开始打烊，唯有少数几家亮着灯，在成片的黑漆麻乌里就显得十分扎眼，其中最扎眼的就是鸿来客栈。
　　毕竟一排大门紧闭的铺面中，只有他们一家半夜不睡觉在门口装卸货物，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
　　只见客栈门前，十几名黑衣人正迅捷有序地将一个一个木箱子装上板车，板车被四五匹高头大马拖着，瞧这情形，不能不令人怀疑，这是要连夜将东西送上龙虎山。
　　看来，被苏迭搅和了这么一下，饶是老奸巨猾的苏剑知，也感到心急不安了。
　　可惜的是，他再急也晚了。
　　我拉着师姐，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谨慎观察一番，发觉除了这些拉货的人，没有看到旁的高手出现，这就让人有些疑惑。
　　将目光投向车上的大木箱子，我想， 倘若里面真的装着那些书卷秘笈，没道理才这么点人护送啊？
　　想得多的人便如我这样，反观师姐，她已是一脸不耐烦，只是被我按着才勉力克制，没有直接进去砸场子。
　　我拉一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俯身，她皱着眉将耳朵贴到我嘴边，我眼睛瞄着那些黑衣人，小声道：“先别急，等他们都装好了，咱们直接上马截货，截镖不都这样截的么，多省事的，不然还得搬箱子，那箱子看着就忒重……”
　　还没说完，师姐已迅速躲开，我一愣，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结果就看她直起身，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然后抬手揉了揉耳朵。
　　我的脑中莫名浮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一头刚睡醒的狮子正用爪子搓着耳朵……
　　“……”虽然有点可爱，但联想到这个的我也有点古怪，连忙甩了甩脑袋。
　　今夜没有月亮，一切景物都隐在晦暗的夜色里。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我正琢磨要不要搞点无声的游戏打发时间，一抬头，就见客栈里绕出个一身灰衣的中年汉子，借着门前灯笼的光，见其相貌平平，一副普通掌柜的模样，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慑人。
　　只见他踏出几步之后，忽然身形一顿，目光如电，直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确切地说，他是直直看向了师姐。
　　这让我大吃一惊，此人如此警觉，又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常，绝对不是普通角色，难道苏剑知之所以留下这么点人，是因为眼前这个中年汉子其实是个以一敌十的高手？
　　然而这位中年高手看见师姐，竟是面色大变。
　　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想到师姐从前在苏家也算半个主子，此人若是苏家人，会认出她也不奇怪。再联想到苏迭的遭遇，我猜想这人就是打晕苏迭的那个“他爹最得力的亲信”。
　　“小姐？”那人直愣愣看着师姐，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师姐一派淡定模样，听见了也仿佛没听见，先低头看了看我，似乎在问：“要出去么？”
　　我：“……”
　　真的很想敲她的脑门，都这时候了还要玩掩耳盗铃的游戏吗？
　　于是冲她瞪眼一龇牙，师姐了然地挑了挑眉，牵着我的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对那人淡淡打个招呼：“周叔。”
　　被称为周叔的人看清她的脸，脚下退后一步，颤着声道：“当真是……你没有死？”
　　师姐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是冷冷的：“侥幸捡回一条命。”
　　我打量着这个周叔，又抬头看看师姐。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个周叔脸上的神情可不是什么欣喜和激动，更像是惊惧和忌惮。
　　但听此人方才所言，原来苏家人都以为师姐已落崖身亡了么？难道苏剑知也是这样想的？
　　我打量着那人的时候，那人也注意到了我，看见我，他眼神凝滞了一瞬，而后陡然迸射出憎恨的光，指着我喝道：“又是你！”
　　我：“……”大叔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
　　不过想想当初是我把苏家祸害成了那样，他恨我也是正常。
　　我眨了眨眼，端看眼下情形，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刚想完，就见那位周叔面色一沉，高手不愧是高手，尤其是中年高手，深谙不讲废话的真理，只见他一声大喝，那十几名黑衣人便从板车下抽出长刀，齐刷刷攻了上来。
　　师姐松开我的手，脚下不动，广袖翻转，白绫横空飞出，从人丛中穿过，打在那些人的身上。然而这群人竟也不是简单货色，虽然时不时会被打到，但大多时候竟都险险避过了。
　　显然，这些人对于飞雪白绫的招式变幻，是有几分熟悉的。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我的心里并不十分担忧。
　　飞雪白绫看似柔软飘逸，实际上却恰恰是一切冷硬兵器的克星，所谓以柔克刚说的就是如此，因而也对使用者的内功要求极高，尤其是暗藏在白绫里的匕首金钩等机巧武器，要驾御自如，更是一门极高深的功夫。
　　这就相当于用一件武器使出十种武器的招式，其中诡异无常的变幻，整个江湖也少有人招架得住。
　　“呵。”师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白绫就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一个拐弯砸到正要伸手拽住白绫的黑衣人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后仰着飞了出去。
　　我打个呵欠，结果简直没有悬念。
　　看了会儿，干脆蹲在地上，欣赏她鬼魅般凌厉飘忽的身形动作，再时不时甩出一两把暗器，将欺到近前的黑衣人撂翻。不知什么时候，小白和徐蔷薇也赶到了，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同我一道观赏。
　　半晌，我忽然回过神来，瞪着他们两：“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啊？”
　　小白闻声看我一眼，眼神冷漠不屑，我将其解读为：老子才不去帮她。
　　另一边徐蔷薇懒洋洋打量我，道：“你也没去帮忙啊？”
　　我拍拍裙摆起身，理直气壮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说完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板车上，拿出一把匕首撬箱子，边撬边念念有词，“我得检查这里面装着的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那边与师姐缠斗的周叔瞧见我的举动，面色又是一变，似是想要冲过来阻拦，被师姐一击挡了回去。
　　此时黑衣人已尽数倒下，满地翻滚呻吟，唯一站着的人就是周叔，这么看来，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错，他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
　　徐蔷薇也终于肯上前帮忙，只是帮得有点敷衍，这里戳一下那里挡一挡，我一边撬一边抽空瞄两眼，发现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招都完美地替师姐补上了缺漏，不愧是曾经的老搭档。
　　她们二人将周叔逼到死角，飞雪白绫缠上他的脖子，他如同被野兽咬住了喉管的猎物一般，双眼大睁着，竭力地朝天伸长脖子，挣扎着呼吸。
　　而我掀开箱盖，见里面果然是一摞一摞的书册，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很快将其他箱子打开看过，才放心地松了口气，愉悦地叫一声：“师姐。”
　　师姐回头看我，她眉宇间还笼罩着阴邪的冷意，这一眼直看得我心脏一跳。
　　“找到了。”我对着她翘起嘴角，眉开眼笑地说。
　　于是，那张弥漫着残酷杀意的面孔，陡然收敛了所有气息，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这一刻她眼中的神色，像是冰川碎裂，寒雪消融。
　　“嗯，”她对我点点头，重新侧过脸去，注视着动弹不得的人，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周叔，这么着急，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去哪里？”
　　死到临头的周叔乜她一眼，展现出一名忠诚下属特有的刚硬姿态，不吭声。
　　师姐并不在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好意思了，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周叔眼中迸出剧烈的狠意，但师姐并不关心他想表达些什么，淡淡道：“我会给你个痛快。”话落手下一用力，便见他双眼猛然大睁，“咔嚓”一声，是颈椎骨骨断裂的声响。
　　白绫收回，中年汉子连一句遗言也说不出，就那么大睁着眼，重重倒下去。
　　然而，他倒下去的瞬间，却忽然盯着我身后的某一处，眼中闪过一点极浅的、稍纵即逝的笑意。
　　几乎是同时，离他最近的师姐察觉了什么，猛然回头，向我看来。
　　我从来不知道她会露出那样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让她整张脸都显得有些狰狞扭曲了。
　　“花花！”她死死盯着我，失声喊道。
　　小白和徐蔷薇听见这一声喊，紧跟着望过来，齐齐色变。
　　白绫如一道闪电，朝我飞掠而来。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霎，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觉在心头倏而掠过，那是身体对危机靠近的本能直觉。想也不想地，我瞬间旋身避开，同时一掌击向车辕，迸裂声中，我借力腾到半空，一抬手，密密麻麻的绣骨针无声而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形屏障，封住了我的背后。
　　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似衣衫破空之声，又似剑气划裂了一道风。
　　而我什么也顾不得，抢身一扑，将身子整个儿迎向飞来的白绫，白绫卷上我的腰，拉着我闪电般向前拖去。
　　由于我们一人一绫都来得甚急，这么撞到一起，顿时让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勒错位了，眼前登时一黑，然而紧绷着的神经却微微一松。
　　头晕目眩中，我仰头，抽着气大骂：“我日你姥爷啊！”


第一百二十章 
　　白绫在将将落地时松开来，我就地一滚，滚到墙边，而后扶墙起身，一面平缓遭受冲击的身体和心情，一面徐徐抬头望去。
　　苏剑知仍是一身白袍，负手而立，他的身后，十来名披裹着暗红长袍的人隐在暗中，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在幽寂的黑夜里透出一股莫名的阴邪气息，令人十分不适。
　　我走神地想，这幅装扮也不知他们打架的时候看不看得清人。
　　“鸢儿，你果然没死。”
　　苏剑知望着师姐，嘴角隐有笑意，一双眼睛却是冷的。
　　闻言我嗖得回神，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难怪鸿来客栈里才这么点人，原来他是打算亲自将这些箱子送上山。
　　在师姐和徐蔷薇出现之前，我和小白便商讨过，考虑到一来在龙虎山不能动静太大，二来我们人手不多，要尽可能不费大力气杀掉两个高手，那最好就是将他们分头引出来，各个搞死。
　　虽然如今有了帮手，但老天相助让苏剑知自己送上门来，蹦到门口的蚂蚱，自然没道理再把他放走。
　　小白大约也是如此想的，同我默契地对视一眼，点一点头，再望向苏剑知时，眼中便涌出凌厉的杀机来。
　　师姐没有吭声，她杀人时一向不怎么吭声，但面对这个曾经名义上的父亲，我也无从推断她此刻的心情。
　　我揉着肚子走上前，在她身后一步距离停下，冲苏剑知笑眯眯摆了摆手：“苏伯父，多日不见，你身体可好？”
　　苏剑知的目光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定了定，忽地笑道：“好侄女，半夜前来，怎么也不同伯父打声招呼？”
　　我继续笑眯眯：“这话说的，我又不知道伯父你在哪里，怎么同你打招呼？况且，我是前来杀人劫货的，早打招呼不就早让你跑了么？”
　　苏剑知眼神扫过我的身后，道：“不知道我在哪里？那日夜闯护国寺的，不正是你吗？”
　　我回头看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徐蔷薇身后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与那日护国寺里引开众僧的黑衣人装扮无二，而我的身后，是赶上来的柳二和数名雪域影卫，两拨黑影子乌乌泱泱连在一起，在黑暗中乍一看也难辨分别。
　　正想说你老人家可搞错了，却见苏剑知面色不变，淡淡说道：“果真是有娘生没爹养，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狠毒残暴，你爹娘泉下有灵，不知该如何痛心。”
　　我张了张嘴，原本的话卡在喉咙口，只觉得仿佛被迎面击了一掌，胸口陡然腾起无可抑制的怒火，死死盯着他，感到双眼都充了血。
　　杀害我父母的凶手，他竟敢用那样若无其事的表情提起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侮辱和嘲讽，倘若他的目的就是要将我激怒，那他成功了。
　　将拳头攥得死紧，我勉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过奖了，我比不上你卑鄙无耻的千分之一，我爹娘若真的泉下有灵，只会保佑我砍得你祖宗十八代都认不得！”
　　话落，一抬手，袖中透骨钉破空而出，涂了金环蛇毒的绣骨针紧随其后，细如牛毛的金针，在暗夜里几乎如同隐形一般，即便是绝顶高手，倏然之间也难以察觉。
　　苏剑知不疾不徐地挥卷袖袍，然而我本就不是单单冲着他去的，果然，一个红袍僧人打落透骨钉，却被紧跟其后的金针刺中，当即口吐白沫抽搐着翻倒在地，不过一息便毙了命。
　　可惜这突袭的一招也只在突袭的瞬间起作用，这些人显然都不是简单人物，反应过来后，立刻回护抵挡，而后倾巢而动，扑了上来。
　　我足下一点，飘身后退，与此同时，身后徐蔷薇和小白，连带着徐家人与雪域影卫们一齐迎了上去。有那么一会儿，眼前尽是纷飞的人影，飞溅的鲜血，夹杂着呻吟声与痛呼声。
　　我冷眼望着，暗暗留神注意龙虎山上的动静，心中念头急转。
　　苏剑知今晚出现，想来只是为了运送这批藏书上山，毕竟是一车能换他命的东西，他带了红袍人来，显见也是十分谨慎，只是没料到会跟我们撞个当场，否则他绝不会只带这么点人来。
　　而他之所以选在这么个月黑风高夜，一是形势急迫，二嘛……暗地里做的买卖，就得在暗地里进行。
　　我几乎可以笃定，苏剑知——或者是他身后的无常，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惊动护国寺，不过就算惊动了也无妨，左右我还有君卿和二公子，我搞不死你我就让别人搞死你。
　　总之，只要今晚护国寺的人不掺和，将眼下这帮人尽数灭掉只是时间问题，就是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主子。”
　　身后柳二忽然出声，上前一步，将双手间捧着的物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剑。枕星剑。
　　这一刻，我忽然恍惚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种细微的、奇异的感觉。
　　我的爹娘留下来的两样东西，一副琴和一把剑，我会用琴，也用得很顺手，但这把枕星剑……
　　我将它从苏家偷出来，自扬州到苏州，再到此刻的洛阳，一路上它都被妥善保管着，似乎只是在静等一个时机——而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带着它，是在等一个用它的时机。
　　原来……是这样吗？
　　从柳二手中接过剑，剥掉包裹的布条，看它露出古朴沉静的真面目。
　　我望着它，它是慕星楼的剑，是我亲生父亲的剑，它的身上，是不是也带有他的气息……？
　　若说不怪他，那是不可能的，可其实我也没有立场去怪他，就算他当真做错过什么事，他要去求得宽恕的人，也不是我。
　　伤害与被伤害的人都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我望向头顶的天空，星光暗淡，朦胧地闪烁着。不知此刻他们有没有在一起，有没有看见这发生的一切。
　　五指不知不觉间用力，剑鞘的冷意染上指尖，顺着经脉一路攀爬而上，令眼前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一阵阵砰砰声中，客栈门窗纷纷毁损，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近旁几家商铺灯烛亮起又灭掉，被惊醒的人们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在暗中观察着。
　　小白与残余的影卫将红袍人拖到一个阵中，有条不紊地耗着他们，师姐联手徐蔷薇与苏剑知缠斗在一处，苏剑知几次意欲抽身都被逼了回去，最后三人僵持在一个死角，师姐的软剑横在苏剑知颈上，苏剑知的短刀比在徐蔷薇心口，三人皆是气息紊乱，谁也不能奈谁何。
　　我握着枕星剑，一步一步走上前。
　　苏剑知脖颈一侧被划了一道血口子，一滴滴血珠滚落下来，在他的白衣上洇成一片，仿佛水墨画里的红莲。
　　眼前忽地晃过苏家那一池燃烧的红莲，而那个盛名江湖的苏家家主，曾经风光一时的年轻少主，当年与我父亲并称“人中双龙”的人——恐怕这一刻，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候。
　　“你这一身功夫，有一半都是我教出来的，”他看着师姐，微微喘着气道，眼中有几分不知真假的困惑，“我自问没有苛待过你，鸢儿，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师姐面上无波无澜，持剑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我娘的遗愿，就是要你死。”
　　苏剑知摇头苦笑：“你不是她的孩子，却唤她为娘，可我待你如亲父，你却从不认我。”
　　“待我如亲父？”
　　师姐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自顾自笑了一声：“我虽不知道父母对待亲生的孩子是什么模样，可至少，我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些年，我娘起码有过真心爱护我的时候，而你……”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一副不予多言的表情，像是说给眼前的人又像是兀自叹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自己的父亲，你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又谈何去爱别人？”
　　我望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冷硬无情的目光，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意。
　　学会去爱别人，对她而言，该是多么难的事情啊。
　　顾不得此时什么场合，我缓步上前，将脸贴在师姐背上，轻轻蹭了蹭。
　　师姐身子猛地一僵，苏剑知察觉到这一刻的破绽，脚下一动便要动作，然而，“铮”一声，我手中的剑骤然脱鞘而出。
　　剑光如匹练，在半空划过一道弧，最后停在对面人的眼底，反射出雪亮的光。
　　我从师姐身后走出来，稳稳握着剑柄，剑尖就抵在苏剑知的咽喉正中。
　　“还认得这把剑吗？”我淡淡道。
　　苏剑知垂眼，定定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我左手的剑鞘，抬头道：“原来是你，你从那时候起就……”
　　剑尖稍一动，他的瞳孔陡然一缩，闭了嘴。
　　我微微笑道：“伯父，你是最了解我父亲的人，倘若我父亲还在世，得知你对他做下的那些事情，你说，他是会用这把剑杀了你，还是饶你一命呢？”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半晌，笑一声，叹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杀我，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把你的人都撤下去，你和鸢儿一起，来尽全力杀了我吧。”
　　我一愣，眨了眨眼，余光里师姐皱起了眉，另一边徐蔷薇也一脸欲言又止，而我莫名其妙看着苏剑知，道：“你当我傻啊？”
　　这下换苏剑知一愣，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是要杀你，可我没说要亲手杀你啊？”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圈四围的人，“你看看，这么多人，哪个杀了你都行，本教主大度，杀了你的还给赏金。”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小白那边一群人动作蓦然加快，不分雪域和徐家，一个个手中刀剑挥舞得像切包谷割韭菜。
　　“伯父，你看，你逃不了了，”我呵呵笑道，见他面色果真阴冷下来，似是还压抑着愠怒，便歪一歪头，弯着眼睛道，“不如这样，你来帮我杀了无常，我就留你一条命，将你带去雪域山庄颐养天年，如何？”
　　这话说完，师姐再度一皱眉，徐蔷薇“嗝？”一声，向我投来个“你疯了？”的眼神。
　　我装作没看到，对苏剑知笑眯眯道：“你看，这里现在我最大，我是魔教教主诶，我要做什么，有谁敢拦我？”又缓声劝道，“无常是我教叛教贼子，和伯父你比不得，就算我不杀他，长老们也不会放过他，他不死也得死，但伯父你死不死……我还是说了算的。”
　　有一瞬间，苏剑知眼中露出讶异神色，但很快便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看我，又看看师姐，再看看徐蔷薇，最后瞥一眼小白那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突然抽风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皱眉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想起从前师姐们讲的话本子里，有些坏人死到临头都会莫名其妙大笑一阵，但眼下他也没有到死到临头啊。
　　然而，就在这一阵诡异的笑声中，变故悄然而生。
　　师姐和徐蔷薇当先察觉，眼神如电扭头望去，我跟着她们转头，赫然看到小白那边已剩下了寥寥数人。
　　浓烈的血腥味此时才铺天盖地而来，呛得人几乎难以呼吸。
　　寥寥数人活着——然而，他们对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这几息之间，无声地杀掉那么多人？
　　陡然间，一股阴森的寒意沿着脊椎骨迅速爬升，我一动不动僵立着，全身的血都似停止了流动一般，呼吸顿住，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我想，到底是谁？这个时候会出现的人，无常？还是……了懿方丈？
　　心头忽地雪亮，我霍然睁眼，懊悔地想，我怎么能漏掉了这个人呢？我先入为主地以为那根绳子上只有两只蚂蚱，但如果……是三只呢？
　　然而不论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我都顾不得了，我只知道，小白此刻十分危险。
　　我毫不犹豫收剑掉头，风一般向小白掠去。
　　凌厉的剑光惊电似的横空划过，落在小白身侧的一瞬，漫天银光也同时洒下来，我将内力注入剑身，反手抛出，枕星剑化为一道闪电四处回翔，护住我和小白周身。
　　也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感觉到，就像绮望一样，这把剑从一开始便接纳了我，仿佛彼此能够感应到一般，剑随心动，亲切而自然，宛如相识已久，宛如温柔的守护。
　　这是枕星剑，是我父亲的剑。
　　我的眼底忽地涌起一股热意。
　　是巧合？还是我的错觉？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一瞬的恍惚后，耳中忽听见“铛”一声，似是剑身撞上某个冷硬之物，将其弹了回去，借着昏暗光线，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形状，还没判断出来是什么玩意儿，小白的声音在耳边乍响：“判官笔！”
　　阴阳判官笔，一头为阴阳爪，一头为笔刺，左右各附半月形弯刀，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武器，只有一人会使用的武器。
　　无常。
　　意识到不是了懿方丈，我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但随即又重新绷紧。
　　只听说这位昔年长老武功极高，没想到竟他奶奶这么的高，今晚若不是有枕星剑，我和小白简直就是两根绿油油的韭菜一割就断。
　　但话说回来，我那个疯子外公到底怎么改的武器，没听说过判官笔还能被当做血滴子一样抛来划去，脚下的黑衣影卫就是被这么无声而迅速地划破咽喉……这简直不合常理！
　　被枕星剑打出去的判官笔消失在黑暗里，我和小白几乎全副心神都落在那看不见的暗处，柳二无声出现，护在我身前，一向石头般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冷峻神色，也不知是在沉默地谴责我冒然出头，还是这次的对手连他也不得不严肃对待。
　　能让雪域影卫色变的，那必是会丢性命的事。
　　心头一片冰冷，这是我身为教主的失误，是我轻率行事的后果，倘若今夜身边这些人有一人出了事……
　　我抿紧嘴唇，思考要不要派人回去通知二师叔，可又想到若是当真打不过，等二师叔赶来怕也是晚了，如此一来便只有……
　　目光落在那一车木箱上，拉车的马已被影卫当先斩杀，我暗暗咬牙，就算杀不了人，至少也得把这批东西带走。
　　这么想着，余光里师姐身形忽地一动，我悚然一惊，忙抬眼看去，苏剑知不知怎地竟然挣脱了挟制，朝向方才那判官笔消失的黑暗里掠去。
　　我的目光陡然一凝，这他娘是要跑了！
　　电光火石间，我心念电转，追上去就意味着要同时对付他和无常，这两只蚂蚱联手我们不一定有胜算，不追倒是能拿走这批藏书秘籍，但这两蚂蚱……
　　事后回想，我到底是不够阅历丰富，不够心理阴暗，那短暂的一刻完全没想到若是没有了傍身之物，苏剑知要如何自处，也没有仔细揣测这两只蚂蚱的利益关系——当无常意识到雪域山庄的人已经出现，他还会不会放任苏剑知这个明靶子在青天白日下活蹦乱跳？
　　于他而言，比起向了懿方丈邀功，隐瞒身份、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因此，当听见那一道带着惊疑的惨呼声时，我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感受来。
　　师姐和徐蔷薇将人从草丛里拖出来，苏剑知脖颈上那道被划破的小伤口变成了大伤口，从左侧直直贯穿到右侧——判官笔的弯刀割破了他的喉管。
　　草丛深处，杳无声息。片刻间夺走几十条性命的人，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我扭头看小白，他沉默地望着黑暗中高耸矗立的龙虎山，衣摆上染满血迹。
　　在苏剑知面前蹲下，我扒拉着观察他喉间的伤口，徐蔷薇瞪着眼问：“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想饶他一命？”
　　我摇摇头：“没有啊，方才那些话都是骗他的，”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已经快死了。”
　　所以也用不着骗了，这个人彻底没了用处。
　　可不知为何，我的手指仍然紧紧用力，按住他的咽喉，另一手里的枕星剑硌着我的掌心。我想若是君先生在此，说不定还能救回他半条命，起码，能让他开口说最后几句话。
　　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我还有好多问题要得到答案。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父母？”
　　不假思索地，嘴巴快过脑子，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连自己也愣了一愣。
　　手掌下的人呼呼喘着气，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分分惨白下去，眼神涣散却又急切地盯着我，这才是死到临头的人的表情，恐惧、挣扎、求救的表情。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因为你需要名声，需要势力？”
　　我自顾自地发问，他却已不能说出半个字。
　　“所有人都喜欢慕星楼是不是？连你的妹妹也爱他是不是？他代表着光明，你却是阴沟里的老鼠，你嫉妒他是不是？”
　　“还是你没想到他对华婴是认真的？你没想到灭了魔教会让你的好兄弟活不下去？”
　　“还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利用华婴毁了他？你知道杀了我娘我爹他必定活不下去？”
　　“你们曾经也是朋友……”
　　“我爹和我娘，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起，周遭一切都沉默下来，无一丝声音，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永恒的静默的夜。
　　这样的静默，给不了我任何答案。
　　地上的人渐渐没有了声息，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闭上眼睛，那直视苍穹的仇恨的不甘的目光，仿佛是他一生的诠释。
　　又如何呢？
　　与背叛者为伍，就注定遭遇背叛。
　　我慢吞吞起身，盯着脚下的尸体看了会儿，道：“我的父亲若是还在，他定是下不去手杀你报仇的，我虽不是他，但我是他的女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多少也能想得到，这样也好，恩恩怨怨，等你见了他们，自己做个了结吧。”
　　说完这些，我扭头看向小白，若无其事地吩咐：“那个，回头让苏迭来收尸……”
　　刚说完，耳中忽地听到一阵奇怪声响，像是田间的蛇“咝咝”吐着信子，但却又有些不同。
　　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冲过来的师姐一把抱起，视野中，徐蔷薇小白一干人纷纷起身疾奔。我忽然想到，那不是蛇吐信子，那是某种东西燃烧的“嗞嗞”声，这声音我在很久以前听过，那是在桃花林和君先生捣鼓火药炸熊窝的时候。
　　那是引绳的燃烧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轰！轰！轰！”
　　只是瞬间，整个鸿来客栈被炸得粉碎，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着，将周遭的一切挟裹进去，火药呛鼻的气味随风弥漫开来，爆炸的威力仿佛让整个小镇都为之一颤。
　　师姐紧紧搂着我，伏在草丛间，良久，待周遭彻底平静下来，才微微起身，手掌抚上我的脸颊，皱着眉咳嗽两声，道：“有没有事？”
　　我急急摇头，一颗心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双手在她身上胡乱地摸索：“你呢？你有没有伤到？伤到了一定要说，不准瞒我……”
　　“花花。”师姐低柔地唤一声，拉下我的手，将我重新搂进怀里。
　　她的下巴贴着我的额头，手掌按住我的后脑，胸腔有些急促地起伏着，但气息却是稳的：“我没事。”
　　我这才放下心来，从她怀中探出头，四下打量着，叫道：“小白？小白？柳二？”
　　不远处草丛一动，小白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没事。”紧跟着，是柳二的一声低哼。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冒出一道人影，徐蔷薇单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搭在眉间，一副眺望的模样，没事人似的感慨一句：“我的娘咧。”
　　我跟着她望过去，只见鸿来客栈前人影晃动，阵阵惊呼声夹杂着泼水声遥遥传来。
　　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包括那一车价值连城的书卷秘籍。
　　此时回想，那火药或许是趁我们留心苏剑知的时候抛下来的，也或许是一早就藏在板车上的，也或许，是更早之前就藏在那些红袍人身体里的——君先生曾经说过，早年霹雳堂的杀手贯会使用这一招，以人为炸药，令人防不胜防。
　　好他娘的一手毁尸灭迹！
　　毁了苏剑知的尸，灭了藏书的迹，如此一来，人物俱销，当真是干脆利落，不愧是雪域山庄出来的人。
　　胸中余悸渐渐褪去，怒气便嗖嗖地涨上来，想到那可是价值连城——价值连城的一车东西！心中便十分愤懑不甘，夹杂着一丝被暗算了的恼怒。
　　我咬紧后槽牙，将脸狠狠埋在师姐怀中，狠狠道：“断我财路者，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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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从来没想到过，枕星剑原来是等在这里，完全是写到了的时候脑中突然出现的画面。爸爸妈妈都很爱花花啊，如果他们没有死，这么个开局罗马的家世，简直无法想象花花会有多厉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论是我的疯子外公掌教时，还是我娘亲做教主时，雪域山庄都是孤零零一方对峙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立场十分鲜明，定位十分寂寞，但话说回来，我的外公和娘亲也不会指望有谁会来相助一把，就算当真有人上门来表示给予一臂之力，他们二人也必定不会信，说不准还会当场将来人人首分离。
　　也就是说，此番算是头一回体验到有盟友相助的便利，简直太便利了，不仅省钱还省力，也难怪那些白道门派都喜欢抱团结伙。
　　我对小白诉说这些感想，将头顶歪斜下来的石头重新举稳。
　　此时，我两一个跪地一个扎马步，在灭了灯的大堂中央各自举着块大石头，前方桌上摆着个香炉，炉中燃着一支长香，也不知二师叔是从哪里找来这么长的香，简直长得过分，关键是它还燃得极慢，而我和小白需得等它燃尽了才能回房去睡觉。
　　很明显，我们正在受罚。
　　二师叔得知这一晚我和小白差点丢了命——其实也根本不会丢了命，但这话我甫一出口反驳就遭到严厉呵斥。
　　“你身为一教之主，可曾想过若你出了差池，今夜跟着你的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连我也要担一个护主不力之责！”
　　二师叔神情罕见得严肃，猛地抬手指向小白：“包括你要护着的人，若你有个万一，你可想过他会受到何等处罚？你护着他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我瞧着她的脸色，心知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加上我的确也有过错，一来是太贪心想要拿到那些武功秘籍，若是第一时间将它们统统烧毁就屁事没有了。二来是心太急没有更加审慎地推断局势，若是知道苏剑知会亲自现身，从戏馆里离开时我便会通知二师叔了。
　　三来……我撇一眼小白，没有三，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他，那不是鲁莽，也不是白费力气，那一刻我不是教主，小白也不是雪域箫白，那是花花要救小白。
　　二师叔似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目光深深注视我片刻，叹口气：“你娘也不是这等性子，你到底是像了谁……”话到这里突然一顿，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转开脸去。
　　像谁？还能像谁呢。
　　依照二师叔的脾气，想来她本是打算狠狠罚我们一顿的，若是搁在雪域山庄，说不准小白又得进一次惩戒堂掉半条命，但考虑到之后还要对付无常，最终也只让我们举一举石头了事。我身为教主，她不能让我跪，便只好让我扎马步，而小白就得结结实实地跪着了。
　　听完我的话，小白面无表情瞥我一眼，又往楼上瞄了瞄，道：“两刻钟了，魏鸢怎得还不将你带走？”
　　我惆怅地叹气：“她不敢。”
　　小白惊异地挑眉：“还有她不敢的事？”
　　我再度叹口气，暗暗摇头，心说你这变态脑子当然不会懂。
　　自打那日同二师叔对谈一场之后，师姐见了她不说毕恭毕敬，但也十分谨慎持重，我还从未见过她除了我，还会把哪个人当人的，实在是离奇，一直琢磨着哪天找她问一问，但如今……倒也能猜到几分。
　　她说她不会放开我，要让我一直看着她，可她不会想不到，等此间事了，我仍是要回雪域山庄的。
　　我啧啧摇头，魏鸢啊魏鸢，没想到吧，你竟然有朝一日要去讨好千绝护法，说不定未来还要讨好四位长老……二师叔倒也罢了，长老们不知会不会考校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刺绣女红之类的，那可就太惨了。
　　想到这里打个寒颤，踢一脚小白，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说，你体会到了没有？这就是盟友的好处。”
　　小白额角狠狠一跳，不耐烦道：“体会到了体会到了，你闭嘴吧。”
　　我欣慰道：“那就好，你看看，虽然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互坑，但是只要我们尽力多坑一点，被少坑一点，也算是占便宜了不是？”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不过，这种情况仅限江湖太平的时候……”
　　小白不屑地哼一声：“这我懂，不太平的时候就要多方接触，翻滚搅和，借刀杀人。”
　　我愣了一下，勉为其难道：“虽然难听了点，倒也是那个意思，但是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适当的时候要学会演戏……”
　　其实论演技，小白也不是没有，想当初他和苏迭江胡联手引苏煜入局的时候，那也是演得十分欠揍，只不过大多时刻他都缺乏耐心……
　　想完回神，见小白正眯着眼端详我，目光颇有些深意，便眨了眨眼：“怎么？”
　　他却兀自摇头笑了笑：“真是奇怪，你说这些话，倒让我觉得是在嘱咐我什么一样。”
　　我心下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地撇他一眼，见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察觉什么，才缓缓松了口气。
　　等到炉中香燃尽，外头已是黎明时分，不出所料谁也没有来找我们，我两只能一个揉着大腿一个揉着膝盖，颤巍巍各自爬回房。
　　抖着腿关上房门，又抖着腿爬到床边，见床上的人睡如死猪岿然不动，心头就气不打一处来，很想冲上去咬她一口。
　　但最后也没有咬，只是使劲将她摇醒，板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嗯？”师姐睡眼惺忪看我片刻，又重新合上眼皮，“只是蹲一蹲马步，你不会弱到连这个都撑不住吧？”
　　虽然知道我就是在无理取闹，看她好好睡着我却累到手脚发软，心里就很不平衡，可瞧瞧她说的这什么话——弱？谁她娘的弱？
　　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先一步行动，我一把抓起她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她“咝”地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皱着眉看我。
　　见我没有松口的意思，半晌，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想听我亲口说？”
　　这话一出，我便知道坏了，后面必定紧跟着某些厚颜无耻的字句，说不定还伴随着动手动脚。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便感觉到齿间的手指动了动，往嘴巴深处探去。
　　我吓得一惊，下意识便再度用力咬下去，以防她更加过分的动作，然而又是晚了一步，她空着的另一手已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让我连闭嘴都不能。
　　带着淡淡凉意的手指按在我的舌头上，我越是往里缩，她越是紧追不放，喉中溢出呜咽的抗议，我使劲扒拉她的手臂，可这人像是玩上了瘾，就是不松手。
　　“我若去救你，那就是忤逆长辈，倘若护法她生我的气，不准你嫁给我了怎么办？”她慢吞吞说着，带着厚颜无耻的调侃意味，“你是想听这个回答么？”
　　我涨红了脸，想说你快闭嘴我才不想听，但一张口就给了那根手指可乘之机，最后被折腾得呼吸都不大顺畅了，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水雾，有些难耐地微微仰起头，迷蒙着眼，可怜巴巴地看她，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以示投降。
　　你他奶奶的死变态，再不放手，老子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一动不动盯着我的脸，眼眸竟是更幽深了几分，漆黑的瞳仁仿佛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整个儿吞下去……头皮顿时一阵发麻，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逼近的危险，当即手脚并用挣扎起来，胡乱挥动的手拽住了她的头发，用力一扯，听见她闷哼一声，终是松了手。
　　我迅速缩到床脚，只觉舌头又酸又麻，捂着嘴指她，含混地谴责：“你、你太过分了！”
　　师姐正在整理头发，闻言目光淡淡瞟过来，斜睨着我：“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哑口无言，噎了半天，撒气地使劲捶打床板。
　　“还是说，”她慢悠悠继续道，“太久没做，你不大适应了？那正好……”
　　张目结舌了一瞬，我飞身扑过去捂她的嘴，她伸手接住我，却仍是被我冲过去的力道撞倒，倒下去时，她下意识地护住我的脑袋，另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抱紧。
　　我趴在她的怀里，掌心里触感柔软温热，是她轻缓的吐息。有好一会儿，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样的气氛虽然旖旎，但也很容易酝酿睡意，很快我的眼皮便沉下来，折腾了一整晚，其实已困得不行了。
　　迷糊中感觉手被拉下来，而后被握进掌心里，十指相扣。拍在背上的力道轻柔，一下又一下。
　　临睡去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挣扎着要从汹涌的睡意中爬出来，但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只能嘟囔道：“苏迭……”
　　搂着我的人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说什么？”
　　指尖勾住她的衣襟，我迷迷糊糊道：“我有话要跟他说……”
　　手掌重新落在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贴在耳边的声音低柔：“说什么？我代你去说。”
　　我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说出来，之后便彻底地沉入黑暗。
　　醒来时，又是黄昏时分，房中空无一人。
　　我呆呆望着头顶的帷帐，片刻，彻底清醒过来，感觉十分气恼。怎么接连几日都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啊？又不是蝙蝠，多么不利于身体健康啊。
　　不过，想到其后几日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要解决的事了，心下稍感宽慰，总算可以过几天正常日子。
　　洗漱完后下楼吃饭，桌前只有同我一样表情迷离眼神呆滞的小白，其他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两对看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各自埋头扒饭，扒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那个，你的祖父……”
　　然而话到一半被前来的黑衣卫打断，道苏家三公子来了。
　　我愣了愣，这才想起睡前同师姐迷迷糊糊讲的几句话，难不成，她真的去找苏迭了？想到这里心情便有些复杂，因我要对苏迭说的话，是叫他去给君卿道歉。
　　此时再想，无论如何这家伙也是刚死了爹，且他爹还死无全尸，算得上十分惨了，我不问候他便罢了，这会儿还要他去给别人低头认错，的确是不大礼貌……
　　于是起身准备去见人，结果一旁小白也跟着起来，一副要跟我同去的样子。
　　“你干嘛？”我指着他，“你接着吃啊，他是要见我，又不是要见你。”
　　小白愣了一下，眯起眼端详我，目光怀疑：“怎么？你两难不成要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皱了皱眉：“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出来都那么欠得慌呢？”
　　小白道：“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干嘛还怕人跟着？”
　　“我哪有怕？”我瞪他一眼，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跟就跟着吧。”
　　我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毕竟经过这许多事，也不知苏迭心里是怎么看待那个父亲的……都说死者为大，他会不会在这时候忽然记起了苏剑知曾经的好呢？
　　……虽然实在想不出来那个老狐狸有哪里好的。
　　前厅，苏迭静静坐在窗下，两手虚握搁在桌上，微低着头，似在出神。他的面前除了茶壶茶盏，还有一个黑色镶金纹的陶瓮。
　　我和小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读出答案。
　　那是骨灰瓮。
　　……里面装的，是苏剑知的尸骨？
　　我在苏迭对面坐下，见他仍是愣愣盯着茶盏发呆，纠结半晌，终是出声道：“三少，节哀。”
　　苏迭这才被惊醒了似的，抬头看我，又对小白点点头，微笑道：“多谢，”随即目光微垂，唇角抿起一点自嘲的笑，“其实，我也没有很难受。”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忽生出一丝悲悯，感到一种命运的残酷和不可捉摸。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风流俊朗的苏家三少，谁想得到，只是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就成了孑然一人，无亲无故。
　　虽然误打误撞地知晓了一些他的事，但到底人心深似海，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他说没有很难受，可他方才分明恍惚到连有人走近都无法察觉。
　　“今日前来，是同你们辞行的。”苏迭说。
　　我微微一愣：“你要回去了？可你的伤……”
　　他摇摇头，笑道：“本就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喂了点抑制内功的药物罢了，药效过后便能自行恢复。”
　　我点点头：“那就好。”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我正心下好奇，见他垂下目光，低声道：“花花，我去见了阿卿。”
　　我“啊”地叫一声，心道师姐果然传话了。
　　苏迭抬头看我，露出一抹苦笑：“我如今才知道，阿卿原来也是有脾气的。”
　　我怔了一下，看他这幅模样，想来两人谈得并不愉快，有心想问，但忆起当初得知他骗了君卿时，我也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便闭了嘴，不吭声。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解释给他，最后问他，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默了默，到底是忍不住，道：“他不肯原谅你么？”
　　“不是，”苏迭轻轻摇头，抿唇笑了笑，有一丝悲哀意味，“他说他原谅我，但是从今往后，江湖悠悠，红尘渺渺，不谈亏欠，不负相见，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这、这是阿卿说的？”我呆呆看着他，良久无法回神。
　　苏迭点点头。
　　难怪，难怪他说阿卿是有脾气的……连我也想不到，这会是从君卿口中说出来的话。
　　——我原谅你，但今后也不愿再见到你。
　　难道苏迭带给他的伤害，比我想得还要深重得多么？可是……
　　不、不是伤害。
　　我愣愣想着，我曾怪他为了区区一场错许的情离我和君先生而去，可是如今回想，修道者本就讲究断缘，人心存业则孽随身，尘缘不断，最足蔽心，万般聪明，皆为所蒙。君卿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一颗真心许给了旁人。
　　他那颗澄澈又勇敢的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给过一次，便再不会有了。
　　信心清净，即生实相——这是现在的君卿所追求的境界。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
　　我紧咬住嘴唇，愣愣盯着桌面，脑中一片纷乱，为曾经轻视他的感情而后悔。
　　恍惚间，耳边却突地落下一声嗤笑，将我和苏迭都惊得抬头。
　　小白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弧，道：“往后遇不遇的到，可不是谁跟谁撂一句狠话就做数的。”
　　我和苏迭呆呆看着他。
　　小白嫌弃地瞅了瞅我两，伸出一指朝上：“天意，天意。”
　　我继续呆呆看他，那一刻只觉得他在我眼中的形象十分扭曲，这话听起来像是现实主义，但仔细一琢磨又像是唯心主义，搞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塞着什么东西，还是变态都是如此的抽象主义？
　　但不得不说，他这话虽然抽象，却也有几分道理。
　　我说：“对啊，说不定那只是阿卿的气话，就算不是，等日后我们都回了蜀中，他总是会来看我的，说不定你们也会碰巧遇上呢。”
　　苏迭听罢摇头笑笑，没说什么，半晌，又抬头看我，问道：“你以后……当真就留在雪域山庄了吗？”
　　我对上他的目光，蓦地愣住，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回答。
　　“三少，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旁小白冷声道，“我教教主不留在教中，又会留在哪里？”
　　苏迭默默看我一眼，抿唇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多言了，”说完执起面前的茶盏，对我们笑道，“本该敬二位一杯的，可惜我如今不能饮酒，便以此茶代过，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察觉到不对，脱口问道：“怎么，你不回蜀中了么？”
　　苏迭一怔，笑道：“那倒不是，我想先把我爹送回扬州，再……”他顿了顿，偏头望向窗外，轻笑一声，“如今身前身后，我已了无牵挂，便打算有空去四处走一走，再说了，日后既要行商，多考察考察各地民情，总没坏处。”
　　我愣愣望着他，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白也有些诧异，目光深深看他一眼。
　　“一路保重。”我握紧茶盏，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
　　苏迭点点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一把抱起手边的骨灰瓮，起身时却又微微一顿。
　　“是魏鸢帮我收敛了我爹的尸骨，花花，烦你替我谢过她。”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站在窗前，看苏迭纵身上马，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侍从，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熟悉，像是小黑，另还有几名随行的仆使，我想这样也好，路途遥远，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马上人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朝我微笑招了招手，而后转身低喝一声，马蹄声起，伴着阵阵飞尘，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缓缓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有些发愣。尽管方才吃饭吃到一半，但此时已完全没了胃口。
　　对面小白默不作声，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幽深难测的眼眸审视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起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花花。”
　　许久不曾听他叫我的名字了，乍听之下，心头竟生出一丝恍惚感来。
　　我顿了顿，没事人一样回头：“干嘛？”
　　小白走近我，目光微微俯视，盯着我道：“你没有瞒着我什么吧？”
　　“啊？”我露出疑惑表情，“我能瞒着你什么？”
　　小白眯起眼睛：“你没有打算一声不响跟着魏鸢私奔吧？”
　　我微微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你放什么狗屁呢？”
　　“哦，”他点点头，露出略略放心的神色，“那就好。”
　　“当然不会一声不吭，”我说，“私奔前我会跟你说的啊。”
　　小白转身到一半，闻声顿住，慢慢回头看我：“花花，别跟我开玩笑。”
　　我摇摇头，叹口气：“我没有开玩笑。”
　　小白一张脸陡然变得冰冷，他紧盯住我的眼睛，语气平静：“你若当真如此打算，就不该让我知道。”
　　我笑起来：“怕要担一个护主不力之责吗？”
　　他沉默看着我，眉头慢慢蹙起，像是分辨不出我究竟是在胡扯还是来真的。片刻，又忽地勾起唇角，笑眯眯道：“倒也无所谓，她若是敢带你走，我就杀了她。”
　　我眨了眨眼：“你杀了她我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还没人保护。”
　　“……”小白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他嗖得拉下脸，神情重新变得冷厉，“你把雪域山庄当什么了？”
　　我迅速接话：“你下一句是不是想说‘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小白噎住，良久，无奈道：“花花，你……”
　　“别这样，”我哈哈笑两声，拍一拍他的肩，将桌上茶盏塞进他手里，“来，喝杯茶压压惊。”
　　他捏着茶盏看我。
　　本来想直接走掉，看到他这副模样只好又转回身，表情慢慢淡下来，沉默片刻，我半似玩笑半似真地道：“你放心，不论我有什么打算，都绝不会瞒着你的。”
　　小白微微皱眉，目光深深看我一眼，终是沉默。
　　入夜，趁师姐还没回来，我上楼换了件衣裳，带着柳二出门。
　　要去的地方是洛阳城中最有名的茶楼，既是最有名，那必定与一般的小茶馆大有径庭。果然，到了地方发现，这个茶楼居然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
　　眼前一池碧湖水波潋滟，四周华灯璀璨，灯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漫天繁星。湖旁花树林立，一道石桥通向湖心岛，而岛上，三层的高檐阁楼静静矗立，夜风拂过，带来隐隐丝弦之声。
　　我踏过石桥，门前两个冷脸侍卫迎上来，道：“可是花花姑娘？”
　　我点点头，那两名侍卫便俯身一礼：“姑娘这边请。”
　　跟着侍卫穿过幽静回廊，我一路侧头侧脑地打量，这座楼阁内装饰古朴雅致，桌椅摆设俱是雕工精细，四面墙壁挂满山水字画，无一例外都是名家之作。
　　我在心底暗骂一句，果真是皇室中人，喝个茶都如此穷奢极糜，骂完又忍不住想，要么改日带师姐再来玩一回？就是不知道徐蔷薇还会不会付账……
　　上到三楼，还没进门便听见低低的人语声，听得出气氛是融洽和谐。侍卫掀起珠帘，我走进门，见一黑一白的两人盘腿坐在矮榻上，中间一方雕花案几，居室清幽雅致，茶香袅袅浮动。
　　君卿看见我，眼中立时涌出笑意，招手道：“花花，快来。”
　　他对面的人懒洋洋冲我一点头，我微笑一礼：“二公子。“他表情便是一僵。
　　盘腿在几前坐下，君卿为我斟上茶，一双眼亮晶晶道：“你一贯不喜饮茶，竟然还约到此处，莫非是突然领会到了茶道的妙处么？“
　　我顿一顿，眼风斜过去，瞥一眼四平八稳的二公子。
　　果然这也是个狐狸精，地方可不是我定的，他如今这么不吭气，许是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告诉君卿，便想将事情赖到我头上，可奈何我这次的确是来请他帮忙的，拿人手短，只能背了这口锅。
　　于是摆出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道：“哦。“
　　君卿面上一喜，催我快品一口，一副要同我交流探讨的模样，我僵了僵，端起茶盏仰头一灌，道：“有点口喝，先让我解解渴再说。“
　　君卿扬起的眉立刻耷下来，木着脸看我：“罢了，我看你还是那只泼猴。“
　　我嘿一声瞪起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到嘴边的咒骂又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道：“现在不是跟你斗嘴的时候。”
　　二公子歪靠在锦枕上，一派慵懒闲散的姿态，轻笑道：“姑娘深夜约见，想来是有什么要事吧？”
　　我听他这“深夜”二字咬字略重，隐隐透出股幽怨意味来，当即在心底翻个白眼。死不要脸的狐狸精，最好让阿卿吊死你。
　　但面上仍笑嘻嘻地，道：“那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直说了，五日后了懿方丈的寿宴，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配合一下，什么事呢？是这样……”
　　我絮絮叨叨一通，面前两人的脸色越听越沉，等我闭了嘴，君卿还在沉思，二公子倒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看一眼君卿，低头笑了笑，道：“你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二公子微微一顿，双眼微眯：“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君卿猛地抬眼看来：“花花！”
　　我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隐含劝止之色，便知道他已想明白了。
　　我冲他笑一笑，给他面前茶盏添上茶，又转头给二公子倒上，面不改色道：“殿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假借宗教名义行权谋之实的例子。”
　　话音落下，有片刻的寂静。
　　假山池里的水潺潺流动，君卿担忧地望着我和二公子，然而歪在靠枕上的人良久不动，只是脸色全然变了模样，露出了一丝暗里的真面目。他漠然无情的眼睛看着我，声音缓慢，冷如寒冰：“你好大的胆子。”
　　我微微笑了笑：“花花冒犯了，若殿下并无此意，便当方才我什么都没说过。”
　　他冷冷一笑：“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还敢让我当做没听过？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淡定喝茶，看向君卿：“所以阿卿说我是泼猴啊。”实则眼皮抽搐着朝他示意求救。
　　君卿立刻领会，语气和缓地劝道：“殿下，花花言辞僭越，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遏难于未发总好过之后悔之不及。”
　　二公子闻言，脸色终于缓了缓，却也不看我，只拈起茶盏抿一口，头也不抬道：“若我不答应呢？”
　　我笑呵呵道：“那也没什么啊，就是得麻烦两位当天不要出现在护国寺，免得被误伤。”
　　二公子略略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你果然大胆，竟敢——”
　　“别！”我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话可别乱说，不是我哦。”
　　他蹙着眉，微微眯眼睛看我。
　　我继续竖起手指：“是毒蛇，”仰头思忖一下，补充，“说不准还有些稀有的猛兽，比如山豹老虎之类……哦对了，还有蛊虫，五毒你听过吧？苗疆用来练蛊的。”
　　说完也不看他的表情，叹口气：“毕竟人杀人容易，但人要杀掉这些毒物野兽嘛……啧。”
　　我捂着胸口摇摇头，想想那个场面都瘆得慌。
　　两刻钟后，我走出茶楼。
　　君卿行动不便，二公子便代他来送我，但我知道他也不仅是为了送我。
　　刚好，我也有话要对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立在石桥上，桥下粼粼水波，茶楼的琉璃檐顶与岸边花树交相辉映，倒映其上，随波晃动，美轮美奂。
　　“姑娘要做的那件事，有几成把握？”身后人淡然问道。
　　我转过身，目光清明，直直看着他：“十成。”
　　二公子微微一顿，一侧唇角勾起，道：“不仅胆子大，口气也是大。”
　　我笑一声，背靠在护栏上：“殿下过奖，我这人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必须做成。”
　　他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好，我就信你这一回。”
　　“殿下放心，不论谁来查，也查不到你的头上，”我弯了弯眼睛，“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
　　他定定看我片刻，含笑摇了摇头，仰头望向无垠天际：“阿卿从前总是说，你是全天下最聪慧的姑娘，我一直当这是玩笑话，”他转过头来，眼眸中闪动着幽微的光，“如今，倒是不得不信几分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赞，是试探，还是警告，但我知道，位于世间最危险的漩涡中的人，能活下来就注定是不简单，眼前的人必不可能仅因为两面之缘就对我青眼相看。
　　虽说是两相受益的事情，但我到底也算是利用了他，说得再如何冠冕堂皇，也不过是不择手段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或许早就看透了我的想法，然而……
　　我怔了一下，抬手抚住额角，无声地笑起来，鼻头却莫名涌起一阵酸意。
　　阿卿。是因为君卿。
　　因为君卿信我，所以他信我。
　　仰头眨一眨眼睛，吸一口气，我扭头看向半丈外的人，面无表情道：“殿下，我求你最后一件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的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对上我的视线。
　　“求你务必保护好阿卿，不要苛待他，不要逼迫他，不要埋没他，若是有一日你自觉护不住他了，便早一些，一定要早一些，放他离开吧，他的亲人和朋友会保护他平安终老的。”
　　“倘若、倘若你们终究立场相悖，也请你念在昔日相伴过一场的情分上，手下留情，饶了他的性命。”
　　想到日后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喉头便不由地哽住，我自己的路自己心里有数，可君卿……他独自一人落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我却帮不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若是待他不好，”我转过头，犹有泪意的双眼却睁得雪亮，牢牢盯紧眼前的人，“殿下，相信我，你会有大麻烦的。”
　　*
　　夏日深夜，暖风柔柔拂面，头顶星光迷茫闪烁，清晰却又远不可及。
　　我独自走在长街上，鼻间是清新的草叶气息，脚下散落的花瓣如同女子的泪滴。不经意地抬头，见前方拐角处倚着一道人影，像是等待已久，听到响动，缓缓直起身来。
　　不知什么夜鸟忽地叫了一声，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慢慢笑起来，用力朝她跑过去。
　　那道身影张开双臂接住我，我一头栽进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着，双臂紧紧用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声音低柔，带着隐隐的担忧：“怎么了？”
　　我摇摇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怀里，良久，抬头看她，手却仍抱住她不放：“师姐，我们去游湖吧。”
　　那张脸微微一怔，语气有几分好笑：“大半夜的，游湖？”
　　“嗯，”我点头，又瘪了瘪嘴，“你不愿意么？”
　　她笑一声，抚着我的头发：“怎么会，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我吸一吸鼻子：“真的吗？”
　　她缓缓皱起眉，两指抬起我的下巴，自上而下打量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执拗地问：“真的吗？不论我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么？”
　　她的手掌滑落在我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眼角，幽深的眸子里蕴着无尽的迁就和温柔，那是只有我看的到的爱意，是她只展露给我的软弱。
　　就像我一样，所有胆小怯懦的，焦灼不安的，患得患失的，所有狼狈的一点儿都不好看的我，只有她一个人看的见。
　　“你不是说过，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吗？”我使劲地吸鼻子，听她在耳边轻声说着，“花花，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拉开我，蹲下身，一手搂着我，一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总是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睁着泪眼看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嘴角一瘪，又是一行泪滑下来。
　　她捏住我的手指尖，贴在唇上吻了吻，抬头看我：“这样说，你可安心了？”
　　我瘪着嘴巴点头，伸手抱住她，她的脸偎在我的胸前，温热的气息穿透薄衫落在皮肤上，也像是直直落进了心里，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定。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之后几日，平安无事。
　　洛阳城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龙虎山上的热闹浮华传不到普通百姓耳中丁点。
　　第九日傍晚，四位长老终于赶来，顾不得一路风尘仆仆，先同我们商议起正事。我和小白陈述完计划，长老们的面色都凝重下来，但等了片刻，却也没人提出异议。
　　没有异议，便是同意了。
　　那这幅神情就是……
　　我眼珠从这头转到那头，忽然牙根儿一颤，眼疾手快卷起桌上的地图往腋下一夹，起身道：“那既然如此各位长老先行休息，楼下已备好了酒菜，长老们自便……”
　　边说边快速往外走，小白也步子极快地跟在我身后，经过二师叔时，瞧见她微怔的眼神，在心里默念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教主留步！”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句。
　　我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同小白推搡着逃窜而出：“留不了！”
　　房门砰一声关上。
　　我两匆匆下楼，我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躲过了一劫。”
　　小白倒一杯茶喝着：“护法还在里面呢。”
　　我耸耸肩：“那没办法，谁让她不跟着跑呢。”
　　小白放下茶杯，摇头叹气：“如今是行事在即，长老们不做计较，等回了教中，这顿数落还是要挨的。”
　　我刚拿起茶壶，听到他的话微微一顿，又将茶壶放下，沉默了会儿，道：“虽然现在天还没有黑，这里的房顶也不如雪域山庄舒服，你若是不介意，要不要同我喝两杯？”
　　小白愣了一下，对上我的目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慢慢沉下来，却也没有拒绝。
　　夏日黄昏，房檐上方，暮色笼罩，一片悠闲恬静。蜀中多雨，天气阴多晴少，这样蔓延半边天的火红晚霞，并不常能见到。
　　顶上的青瓦被晒了一整日，此时还残留着些许余热，好一会儿，我两懒洋洋摊在上面，谁也没有说话，只出神地望着天空，看夕阳缓慢地变色。
　　然而，彩云总是易散，傍晚天色沉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周遭一切就会陷入黑暗。
　　我坐起身，捧着酒坛喝一口，用袖子擦擦嘴，看着小白若有所思的侧脸，开口：“哥啊。”
　　小白平静的表情陡然裂开，浑身一抖，差点从房上滑下去。
　　他一手搭住酒坛子，一手按着眉心：“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嘿嘿两声，神情微敛，低声道：“我只是想说，幸好我娘把雪域交给了你。”
　　他的动作顿住，抬眼看来。
　　我却移开目光，平静望向远处高高低低的屋宇：“你别多想，这话就是字面意思。”
　　然而余光里小白的表情严谨到肃穆，紧紧抿着唇，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我说过，不论我有什么打算，都不会瞒着你。” 我低声道。
　　他沉默片刻，按着酒坛子重新躺下：“嗯。”
　　我微微仰起头，遥望着天际落日：“我知道当初护法带我回去，你心里有过不甘，也知道就算现在问起你，你也不会承认。”
　　感觉身旁人呼吸一顿，我摇头道：“这没什么，换作是我，好好做着教主，结果凭空来个人抢了我的位置，我也会郁闷。”
　　“当初我虽然不全是自愿，是被逼到了那个地步，没有别的选择，可到底也是因为我，让你落得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对不起。”
　　良久的沉默，余晖中的屋檐宛如绯红色的波浪，一阵风拂过，瓦缝之中几根细弱花朵轻轻摆动。
　　“没有，”小白的声音低沉，微风吹动他额前的发，露出清俊的眉眼，“我的确是有过不甘心，但从没觉得你对不起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语气蓦然转冷：“可你若是敢抛下雪域山庄远走高飞，那就是真的对不起我，不止我，还有悉心栽培你的长老们，对你寄予厚望的千绝护法……”
　　我摇一摇头：“我不会。”
　　他僵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我的回答，末了又皱起眉，只是眼底的隐忧已消去大半，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是答非所问：“其实我也觉得，你比我更适合教主之位，你做得很好，虽然我没资格代我娘说什么，但你也知道的吧，我娘她一定很骄傲的。”
　　“花花。”小白眉头皱得更深。
　　我笑一声，仰头灌一口酒，想了片刻，感觉目光都柔软下来，轻声道：“我喜欢魏鸢，”顿了顿，又道，“不，我爱她，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要跟她在一起的。”
　　小白露出牙疼的表情：“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看他一眼，笑了笑，偏头望向遥远天际，那里夕阳只剩下薄薄一抹微光，黑夜即将来临。
　　还没有开口，小白当先道：“如今教中右护法之位尚缺，让她回来也不过是重归其位，你若是担心长老们不同意，我会帮你说服他们。”
　　我有些惊讶，没料到他居然想到了这一层，还肯为了我和昔日仇敌共事一堂，真是叫人感动。
　　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那是长远的考虑。
　　“我师姐她……”我说出这句话，顿了顿，又灌一口酒，笑道，“她从出生至今，一直都是被当成一把嗜血的刀来用，为人驱使，随意差遣，脱离不了半分。”
　　嘴角缓缓抿紧，我吸一口气：“没有人关心她在想什么，因为工具不需要有意志，可她是个人，人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意志呢？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吃的东西，想看的风景……只是这些原本很正常的想法，被她自己一点一点、日复一日地，刻意泯灭掉了。”
　　小白缓缓侧头，沉默地望着我。
　　“如今她背负的最后一件事也了结了，我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感受，也不敢问她，毕竟多年来，她都是为了命令而活，突然得来自由，她或许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天地一瞬间跨入黑夜，长街上亮起繁华光彩，满城不夜光交相重叠，由近及远，连成一片。
　　“我要陪她找回来。” 我凝望着下方流光飞舞的夜色，轻声说道。
　　我要为她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一天不行就两天，一年不行就两年。终有一日，她会变成一个真正鲜活的女子，只是魏鸢，无关其他，只是她自己。
　　我爱的人，我希望她能活得随心所欲。
　　屋顶上的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小白的目光辽远恍惚，似乎在思考我的话，又似乎是单纯在发呆，又似乎是静静回忆着什么。
　　“曾经我觉得你和她完全不一样，”他轻笑一声，有几分怅然和无奈，叹息道，“但如今又觉得，你们真的很像。”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也跟着笑起来：“我就是跟她不一样啊，”抿了抿唇，抬起手肘撞他一下，将语气放得轻松，“放心啦，我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所以，哥，你就帮我一回，行么？”
　　四目相对，彼此的心思都无处可藏，我知道他会帮我，就像他也知道，他拦不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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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该打感情牌的时候就得打感情牌，这样你哥就能替你去上班，哦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关于我要做的事，师姐明确表示了不放心，说要同我一道上龙虎山，还要带上徐蔷薇。
　　我思忖再三，觉得这毕竟是雪域山庄的家务事，不好让外人插手，再者，四位长老如今看她还不大顺眼，而打架这事毕竟讲究个配合，万一到时候自己人影响了自己人，就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
　　“我是要扮作琴师混进去的，那些弹琴的女子都长得小巧玲珑，你看看你这模样，”我啧一声，作出上下打量的样子，“站里头根本就是个显眼靶子嘛，生怕人家看不出不对么……”话没说完被掐住脖子按进枕头里。
　　一个时辰后，我神智恍惚气喘吁吁地投降，表示各退一步，她和小蓝在山下等我，若是过了约定时辰我还不出现，她就上山来找我。
　　师姐勉强表示：“可。”
　　其实那些琴师当中不只有女子，还有男子，但这个就不必告诉她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我混入琴师队伍当中，顺利进入护国寺。
　　这是二公子的主意，但就算没有他帮忙，我也能从后山潜入，如此也就是从前门进还是后门进的区别罢了，反正进去以后都是一样的，挑一个合心意的大树，找一块舒服的枝桠，弹一首悠扬的送命曲。但考虑到自行潜入还得提防守卫，这样一来起码能省几分力气，遂欣然同意。
　　说起来，原本护国寺乃佛家圣地，佛门清规是不准歌姬舞女之类的来此抛头露面的，但好巧不巧，当朝天子最是乐好音律，民间众士为了迎合，也纷纷崇尚起歌舞诗酒春花秋月来，及至如今，琴师舞姬不分男女，都变成了世人眼中的风流雅士，备受推崇，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护国寺再大也是块土，更何况它能存活下来全靠皇室庇佑，一国天子可没道理去迁就一块土疙瘩，如此这般，琴师们只需以纱覆面，便可自由出入。
　　进入寺中后，我寻了个机会脱离队伍，躲在隐蔽处掏出圆圆一早蒸的包子，一边啃一边算着时辰。
　　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道浑厚嗓音：“老衲百岁寿辰，承各路英豪与会见礼，质感荣宠，老衲携敝寺弟子谢过各位。”
　　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这声音也听得分外真切，可见说话人内力之雄厚。
　　我心想果然把这老秃驴扔给二公子是对的，否则跟他打起来，那得多费劲啊。
　　又过了一刻，隐隐听得丝弦声入耳，我立刻精神一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下，抄起琴跃上对面树顶，用君卿教的办法以枝条圈出简单阵型，能短暂掩人耳目，而后盘腿坐在枝头，将琴置于膝上。
　　远处曲声响起时，我的手指也同时撩动琴弦，可以想见，此刻那一边正是华音流转，如白云苍水在红檐碧瓦之间盘旋。歌舞笙箫盖过了我的琴音，加上阵法护持，没有人注意到我。
　　又是一刻钟过去，贺曲几近尾声。便是这个时候，前方屋顶上落下了一只百灵鸟，对着半空啾啾而鸣。这一幕看在场中众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个美妙的巧合，而其间唯有两个人知晓，那是我的警示。
　　天空仿佛是在刹那间阴沉下来的。
　　百灵鸟自檐顶飞走，只是片刻功夫，远方传来隐隐的振翅声，等到所有人察觉时，那声音已带着万钧之势，犹如落在耳边。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黑色弧线，眨眼间，弧线变成了一片，到了近前，已化作一澎巨大的海浪，铺天盖地卷过来。阴影在瞬间罩下，鸟鸣声此时才清晰入耳，清越的，高亢的，粗粝的，啼叫不绝混在一起。各种各样的鸟类齐聚一处，整齐而有序地在场地上方盘旋，五彩斑斓的羽翼拼凑出一个潦草模糊的图案，渐渐地，那图案愈加清晰，终于显成一个可辨认的字。
　　寿。
　　我埋头弹奏着琴弦，内力源源不断从指尖流出，直到最后的尾音，手指已微微颤抖起来。
　　音符幽幽而止，然而余韵仍旧回荡着，百鸟翾绕的速度慢下来，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迅疾而有序地，像来时那般，鸣叫着飘然远去，消失在蓊郁山林之间。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天地间全无声息，而后，高昂的欢呼声骤然而起，甚嚣尘上，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此时此刻前方必是喧闹成一片。
　　百鸟朝凤是世间奇景，而这一幕奇景，不仅是此刻身在护国寺的人瞧见了，洛阳城中的百姓也幸得亲眼目睹，这样的盛景，自是为了恭祝护国寺了懿方丈的百岁福寿。
　　然而，连天子诞辰都不曾出现的奇景异象，却不知一寺方丈受不受得起。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哪怕是再贤明的君主，也不能容忍威胁到其声威的人，即便这人是个和尚。
　　毕竟，连最卑劣的宦臣也是能篡权的。
　　此时惊喜高呼的一众人里，必定有那么些个头脑清醒的，在欢声中袖手凝立，忐忑不安地去瞧二公子的脸色，恐怕其中就包括了懿方丈本人。但比起二公子，他的脸色只怕是更加难看。
　　这就是我和二公子的约定，他想要一个震慑护国寺的理由，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好的了。
　　接下来，便是他兑现约定的时候了。
　　我从树上跃下，沿着小路往西边小佛堂潜去，一路也没碰上多少人，碰上的也是仓皇疾奔，往我的来处而去。想来是了懿方丈意识到遭人构陷，正在召集人手彻查，但他想要彻查，就有人找理由不让他查，那人自然是二公子。
　　众目睽睽之下玩得这么大，明知被算计还冤屈无处说，我实在是想看一看他老脸皮上是何等表情，虽然我和他没有直接的仇怨，但间接仇怨也算是仇怨，谁叫他身为一介高僧，却鱼目混珠贪得无厌呢？佛家讲究因果报应，但愿他能想通，今时今日便是他的报应罢了。
　　相比起来，没有死追着他不放的我，已是足够仁义了，试想若是换成前两任教主……只怕会削了整座山头。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得庆幸他是个小人，这样才会在二公子的逼问下，为了自保而供出无常这个叛教徒。
　　二师叔说无常早年间是中原恶名昭彰的邪派人士，那么必定有许多仇家在等着手刃他报仇雪恨，而洛阳是中原武林的中心，了懿方丈他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将人摆放在明面上，那么由此推断，无常在寺中多半是从事着隐秘的要职——地位崇高，却见不得人。
　　就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察觉了这一番动静背后的陷阱，但就算他察觉到了，逃得出护国寺，也逃不过埋伏在龙虎山中的四大长老和几十名雪域卫士。
　　万事俱备，只等瓮中捉鳖。
　　小佛堂里，二师叔和小白已等候良久，见到我，先是上下打量一通，见我周身无碍才缓了神色，道：“成了？”
　　我点点头，掏出吃剩的包子啃着：“成了。”
　　于是三人排排坐下，背后是巨大的佛像，檀香幽幽袅袅萦绕。
　　我一大早早起，心弦一路紧绷，之后又一通使力奏琴，此时被这徐徐香气一熏，又想到二师叔和小白就在身边，于是抱起双臂，坦然打起了瞌睡。
　　然而刚点了两下脑袋，便听见门外一阵又沉又快的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肤白脸圆的胖和尚当先走进来，目光淡淡看过我们，而后合掌一礼：“阿弥陀佛，释尘见过几位施主。”
　　我愣了愣，想这不会就是无常吧？怎么瞧着有点不大正常呢？正要转头去问小白，就见那胖和尚忽地侧身一让，这一让，便令他身后的人暴露了出来。
　　余光里，小白身形陡然一僵。
　　我顿时明白，这一个才是无常。同时心底也松了口气，二公子果然没有食言。
　　算起来，所有人当中唯独我没有见过无常，如今面对面才瞧清楚，原来传闻中的无常长老，是长得这一副平常模样。
　　真正的平常，几乎没有任何能被记住的地方，是人群中绝不会多加注意、多看一眼的人。要不是小白的反应，我都想问他你祖父是不是整过容。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有这样一张平常面孔，他才能无数次从仇家手里逃脱——实在是太没有特点了。
　　“释空，”胖和尚瞧着身后的人，慢悠悠说道，“我奉方丈之命，带你来见这几位施主。”
　　被称为释空的和尚沉默不语，一双黑沉沉的眼在我们三人面上扫过，当看见小白时，他的神情微微一顿，而后状似自然地看了看我和二师叔，末了面无表情地问胖和尚：“敢问师兄，这几位施主是何人？”
　　胖和尚冷冷瞥他：“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得罪了二皇……阿弥陀佛，”说到这里住了嘴，余光不着痕迹瞟我们一眼，摇头叹道，“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白费口舌。”
　　无常眼神闪烁了一下：“师兄这话是何意？”
　　“你别问我，我只奉命将你带过来，” 胖和尚冷冷道，“还有，方丈说了，即日起除去你寺中职务，你不再是本寺弟子，往后也不得再踏入寺内一步。”
　　胖和尚说完，转身对我们行礼：“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人我已带到，这便告辞了。”
　　我点点头，给他回了一礼，目送他往门外走去。忽然间，眼角余光里似有什么光亮晃了一下，我心中嗖得一紧，连忙叫道：“当心！”
　　到底是晚了，就在我脱口喊出的刹那，原本静立着的无常突然侧身闪出，他的身法轻盈，却又奇快无比，只是一瞬间，便将胖和尚钳制在肘间，另一手持判官笔，冷锐的笔刺抵在胖和尚的咽喉正中。
　　我忍不住在心底哇一声，终于亲眼见着这个出自我疯子外公之手的邪门武器了。
　　“师兄，你我同门一场，你最后就用这么两句话将我打发了？”他眼睛看着我们，话却是对着胖和尚说的。
　　胖和尚面色泛白，神情却尚有几分镇定，说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也该死。”
　　无常冷冷吐出一句，手腕微动，眼看胖和尚就要嗝屁，小白在此时忽地大叫一声：“祖父！”
　　无常动作微微一顿，挑的便是他这一瞬的迟疑，我和二师叔早在小白出声时便抢身疾出，一人隔开无常，一人拖走胖和尚，胖和尚自己也是习武之人，即刻便领会其意，顺着我的力道避过刺杀，还不忘反手一掌击向无常。
　　无常被二师叔拖着，此时侧面又来一掌，只得后越避开，同时左手横空划过，用判官笔上的弯刀封住了前面。
　　虽然只是两个简单的动作，然而江湖中却少有人能做得到，此人武艺着实高深，也难怪我的外公当年会看中他。
　　我和二师叔被那股劲风逼得后退两步，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人影。
　　门外有刀兵相交的冷锐声音传来，伴着痛呼和惨叫声。胖和尚当先跃出门，我们跟在他身后，看到伏在草丛里的僧人尸体，皆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胖和尚默念一声，上前给那些人阖上眼，口中喃喃：“罪过，罪过。”
　　二师叔和小白已紧追了上去，我正要跟上前，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身，朝蹲在地上的人道：“喂，这位师傅，你们若是不想死，就告诉你们守阵的弟子，千万守好了护山阵。”
　　他愣愣看我一眼，像是不明其意，却又在转瞬间明白过来，面色骤变：“你、你是说释空他……”
　　我说：“你们释字辈的弟子，应当都是了懿方丈的亲传弟子吧？龙虎山的护山阵定是一清二楚的，实不相瞒，你的这位师弟原是我教叛教长老，早年间在中原更是造下无数杀孽，这等狠毒之人若被逼到绝地，难保不会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
　　说完也不看他的反应，纵身跃起，朝二师叔和小白的方向追过去。
　　护山阵一旦被破，整座龙虎山就会在顷刻间崩裂坍塌，到时候山上所有的活物，连同山下的小镇，通通都会被砂石流掩埋。那将是一副哀鸿遍野的惨烈景象。
　　我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暗暗咬了咬牙，半空中连番移位换步，朝后山树林奔去。
　　寺里有君卿，山下有师姐和小蓝，还有小白，二师叔，长老们，哪一个都不能出事。
　　绝不能让他破了守山阵。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正文完）
　　当我们三人赶到时，眼前已是一番混战景象。
　　四位长老果然截住了意欲逃走的无常，然而，那一日出现在山下的红袍人又再度冒了出来，显然，这些人都是无常的党羽。他们招数奇诡，人数又多，黑衣卫们奋力抵挡，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我凝神端详那些红袍人的身法，不似中原武功教派，也不像蜀疆术法流派，不知无常到底让他们练了什么鬼功夫。想到护国寺藏经阁那满满一屋子的古卷秘籍，不禁有些后悔，真该让了懿方丈亲自体会一下养蛊害己的滋味。果然我还是太仁慈了。
　　二师叔和小白上去帮忙，我仰头张望一番，物色到一棵不老松，于是跃上枝头，盘腿坐下，将绮望平放在膝头。
　　十指静置琴弦之上，我闭上眼，让真气运转全身，而后慢慢聚向双手。睁开双眼时，琴音也陡然而起。这一次，我足足用了半成功力。
　　琴音来得突然，仿佛自天而降，尽管我就坐在树上，但琴声却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辨不清方向。
　　绮望从来就是一把杀人的凶器，我得来它这么久，还没有真正用它杀过人，至多召唤一些五毒之物来吓人，或许是这些幼稚行为激不起它琴大爷的兴趣，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二师叔说的那种人琴合一的感受。
　　然而此时，或许连它也嗅到了血的味道，忽然间，我只觉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感觉，就像手下的琴当真在呼应着我一般，随着我的心意，变得愈加顺从，也愈加强势。
　　琴音悠扬悦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红袍人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起来，琴音打入他们的心坎，操纵着他们的意志，他们脸上的表情呆滞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当中，有的人甚至露出如痴如醉的神色，行动彻底失常。
　　二师叔和小白连番点过黑衣卫们的穴道，众人清醒过来，立刻朝红袍人兜头砍下，动作又快又狠宛如切菜，眨眼间地上便铺了一片红色，红的衣，红的血，紧紧融在一起。
　　我垂眼望着树下情景，感觉心跳越来越快，人也越来越振奋，这感觉着实有些诡异，很像是书中描绘的走火入魔前兆，正打算仔细琢磨，前方忽地传来破空之声，小白的喊声同时响起：“小心！”
　　瞳孔骤然一缩，我一把抱起琴，整个人用力后仰飘出，将身体拉成一道半弧，从枝头徐徐而下。半空中，眼前划过一道冷光，快如闪电旋转一圈，又沿着原路飞回去。
　　是阴阳判官笔。
　　两侧弯刀在疾飞中化作一个完美的圆形镰刀，也难怪之前死去的人都在霎那间断了气，这玩意儿，沾什么切什么，还能切一个整圈，试想方才若是没有躲过，我的脖子就会被这么一圈儿切下来……呕。
　　我落在地上，一手扶住树干，过了片刻才将气息调匀。
　　虽然琴音被打断，但黑衣卫们不愧是雪域出身，在极短时间内就将红袍人砍得只剩寥寥几个，寥寥几个还都七零八落，着实不足为虑了。
　　我一手抱着琴，从树下走出来，走到小白身边。他正沉默望着犹自负隅顽抗的无常，一张脸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正琢磨是不是得说两句安慰话，便见他上前一步，道：“祖父，收手吧。”
　　这一声落下，前方几人都顿了顿，默契地停手。
　　无常的僧袍上溅满血迹，脸上也被血污糊了大半，辨不清表情，整个人十分癫狂可怖。他一双血红的眼望着小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冷笑道：“收手？怎么，我若收手，你们就不会杀我了吗？”
　　小白浑身一僵，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来回瞅着这两人，觉得这时候还是不宜让他们多作交流，便上前两步，挡在小白身前，笑道：“无常长老，久闻大名，初次见面就要取你的命，真是抱歉。”
　　无常阴恻恻的目光盯住我，再度冷笑一声：“早知你这个娃娃没死，那时候我就该斩草除根的。”
　　我微笑点头：“这么说，你是承认十七年前雪域那一场祸劫，是你的手笔喽？”
　　他捂住胸口咳嗽一声，有血丝自嘴角滑下，抬头冷冷道：“你们难道不正是为此来杀我的吗？”
　　“没错，长老你也出身于我教，自是懂得我教规矩。”我点点头，眼风不由向后扫去，然而看不到小白，也不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只是还有一件事，想来想去只也能由你解惑，”我说，神情慢慢冷下来，“是你找上的苏剑知，还是苏剑知找上的你？”
　　他又咳嗽一声，桀桀笑了起来，身体也踉跄着往一侧倾去，险险才再度站稳。
　　“那个废物，他才没有胆子……自然是我找上的他。”他咧嘴笑着，口唇间尽被鲜血染红，此时此刻，那张脸才脱离了平凡面孔，变得阴鸷可怕，犹如戴上了一副恶鬼面具。
　　我只觉胸口一凉，却不是因为他这张脸，而是因为他的话。
　　原来是这个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这个人。
　　“为什么？”我看着他，竭力遏制着想立刻杀了他的冲动。
　　“为什么？”又是一声冷笑，他喘着气，看向我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在看着虚空中另一个人，语气忽地阴狠起来，“要怪，就怪你那个不正常的外公，怪你们雪域山庄！”
　　他的眼神模糊了一瞬，神情恍惚而疯癫，口中喃喃念道：“轮回生死地，人鬼去来关……这就是你们雪域山庄，你的外公，他要我把我的一生都留在那个鬼地方，你说，我如何能愿意？！”
　　我的声音平静冰冷：“他收留了你，他救了你的命。”
　　“是啊，他救了我的命，”他晃了晃头，身子歪斜着，像是真的疯了一样，脚下几番踉跄才稳住身形，“可是我后悔了，若是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那些人手里，也绝不会答应他……”
　　“所以你找上了苏剑知？恰好那时候他被苏老家主流放在外，你骗他教中藏有一份千古奇门密卷，让他以此去笼络那十二个门派，你知道华婴教主已怀有身孕，武力低微，你还清楚其他九位长老的武功路数，如此一来，你们两个里应外合，就能一举重创雪域山庄，你再借机假死脱身。”
　　我冷笑一声：“真是完美的计划，只可惜华婴教主没有死，逃脱之后还将当初灭教的仇人一一杀光，你怕了，所以想方设法藏进护国寺里，隐姓埋名做了个和尚。”
　　“我倒是想问你，你费尽心机逃离雪域山庄，却又让自己深陷另一个见不得人的巢窝，同样仰人鼻息的活着，那和当初又有什么区别？”
　　他冷眼望着我，默不吭声，或者说，是哑口无言。
　　我也冷冷与他对望：“你不过是活下来了，当你快死的时候，自然是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因为你怕死，你想活着，可等你真的活下来了，想要的就变多了。”
　　“我外公他救了你的命，他让你活着，就是要你用后半生的性命去报恩，这是一笔交易，你不可能不懂。”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个讽刺轻蔑的笑：“所以，不要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家人，他们对你仁至义尽，而你，不过是个恩将仇报的卑劣之徒罢了。”
　　他一动不动看着我，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止住时，他敛去所有表情，那双血红的眼越过我的肩头，望向我身后的人。
　　“孩子，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唯有你，勉强算得上我唯一的亲故，”他的目光温和，神情有一种死到临头的释然超脱，“我不愿死在旁人手中，死在你的手里，还能舒服一些……来吧，动手吧！”
　　我猛地愣住，一旁二师叔和四位长老也同样怔住。
　　脑中一下子变得纷乱起来，一面想，不能让小白杀了他，若是小白动手，往后他就会长久地陷在手刃亲人的愧疚当中，才不能让那家伙得逞。可另一面，想到他们二人到底是祖孙一场，旁人其实并没有资格插手……
　　这么想着，小白已从身后走出来，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目光也没有动荡半分，只是拂手一敛襟，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叩在地面上，低沉的声音从散落的发丝间传出：“孩儿谢过您的教导之恩，祖父，你我来世有缘再见。”
　　说完起身，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整个人疾飞而出。
　　我有心想要拉住他，但终究在犹豫间缩回了手，他的身影在眼前晃过，我在这个间隙中忽地瞥到无常的眼睛。
　　下意识地，心头蓦然生出一丝怪异感。
　　有哪里不对头。
　　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来不及出声，我飞扑上去，然而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快。仿佛一道青虹在半空闪过，小白整个人被猛力撞了出去，直飞而来的暗器没有射中他的命门，只是贴着他的手臂划过，顷刻间，血花飞溅而出。
　　我忙不迭地跑过去，手下动作迅速而镇定，撕开他的袖子，看到一个巨大的血口，正涓涓往外涌着血。
　　绿色的，绿色的血。
　　有毒，暗器上有毒。
　　我整个人如坠冰窖，心中痛悔万分，然而又明白此时想什么都是无用的，脑中一遍遍对自己说：冷静，花花，冷静，先看看是什么毒。
　　手下飞速点过他的周身穴道，封住他的七经八脉，而后用手指沾起他的血，放在鼻下嗅闻。
　　小白似是彻底呆住了，只怔怔看着我动作，良久，才缓缓转头望去，一望之下，脸色骤变：“花花。”
　　我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一边仔细辨认着毒血的味道，一边口中飞快下令，“左护法，四长老，乾、坤、离、坎、巽，护阵！”
　　二师叔瞬间意会，和四位长老交换一个眼神，迅速四散开来。
　　我猜的没有错，亡命之徒，就算是死到临头，也是要拖拽着无辜之人一道下地狱的。
　　无常方才有意做出伤重踉跄的模样，实则是在不着痕迹地挪动位置，之后故意刺激小白，也是要借机吸引我们的注意，好让地上几名假死的红袍人趁此起身，各归其位。
　　这一刻我只能庆幸，幸庆前两日和君卿不分昼夜地研磨龙虎山的护山阵法，原本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也庆幸我提早将这些告诉了二师叔和长老们，不然……此时就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想到这里，又咬紧后槽牙，把护国寺那帮秃驴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都已经提醒你们要守好阵了！
　　他娘的，果然没头发的都不靠谱。
　　“花花，来不及了，”小白沉声道，“解开我的穴道，不然我们都活不了。”
　　我不理会他，只飞快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
　　“幸好你中的是教中鬼门昙之毒，解药你自己化开，但是绝不可妄动真气，否则解了也是白解。”
　　他愣了一下， 面色有些焦急，但显然他也清楚此时帮不了什么忙，执意帮忙反倒惹得我们分心。
　　“我知道，”他点点头，“你去吧，不用担心我。”说完径自闭上眼运功疗伤。
　　我略略放下心，而后转身跃入阵中，补上东北方的空位。
　　瞬间，平地而起的风吹起我的长发，红衫裙随风飘动，恍若飞舞的绯色翅翼。
　　护山阵被破，带得整座山头都微微震颤起来，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山顶落下，沿着斜坡一路往下滚去。
　　阵心中央，无常双眼雪亮，神情疯癫，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你既然那么看重你的外公和娘亲，那今日我就让你们一家团聚，跟我一起死吧！”
　　我紧紧抿住嘴唇，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阵心里的人，全身的力量都汇于足下，即便如此，也还是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他奶奶……做梦……！”
　　濒死之人爆发的力量总是惊人，而我们这边少了一个人，就是少了一份力量，即使各自拼尽全力，也只是阻止了阵法在瞬间开裂，却是无力再做更多，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慢地崩裂下去。
　　胸口气血翻涌，跃跃欲试要从喉中喷出，我勉力将其压下，却仍有腥甜的液体缓慢涌出唇齿，顺着下巴低落下来。
　　山的震颤越来越大，一阵阵的轰隆声落在耳畔，近旁树木一棵接一棵倒下，露出虬结交缠的根须，犹如黑色的利爪，在无声叩问苍天。
　　就在我心下连连大骂死秃驴怎么还不来的时候，陡然间，仿佛自地底升起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汇入进来，让人心头为之一轻。
　　我愣了愣，一时间也不敢放松，只慢慢地转头看去，一看之下，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差点瘫坐在地上。
　　哦，死秃驴们终于到了。
　　胖和尚带着一众弟子接替了我们的位置，震颤不休的龙虎山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世间术法皆有其抗力与反噬力，所有破阵的人，若没有成功，便将遭到双倍的反噬。因此，当护山阵重新合拢时，无常和那些红袍人也被反噬力所创，当即倒地毙命。
　　我慢吞吞挪到无常的尸体旁，一丝不苟地检查一遍。
　　没错，真的死了。
　　啊，真的死了。
　　结束了。
　　我展开双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连忙哽住，抚了抚胸口。
　　小白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我看他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行动自如也没有什么后遗症，想来身体也是无大碍了。
　　身体无大碍，就是不知心里头有没有大碍。
　　我想从他脸上看出来点什么，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无常活着的时候，他表现出毫不留恋的样子还可以理解，但现在人已经死了……
　　默了默，我道：“他的尸骨就由你收敛安葬吧。”
　　片刻，他低低“嗯”了一声：“多谢。”
　　我又看他一眼，纠结半天，终是忍不住道：“你若是觉得难受，哭一哭也不丢人的，而且其实……”
　　说到这里顿了顿，小白侧头看我，一双眼似是被浓墨染尽了，漆黑无光。
　　我心下不忍，抿了抿唇道：“其实方才他明明可以伤我的，伤了我就会让所有人心神大乱，这样就更利于他行事，可他偏偏却要刺激你去杀他，然后亲手去伤你，伤你就罢了，还故意留下破绽。”
　　小白怔住，眼中微微泛起一丝光亮。
　　我看他一眼，小声道：“我想的，只是我想的啊，他或许是故意要让你恨他的，这样你就能彻底抛开对他的那点感情，他死了以后，你也不至于太难过……”
　　小白怔怔看我良久，忽地笑了一声，可眼中却完全没有笑意，反而落下一行泪来。
　　像是积聚了太久太久的泪，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我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但他斜睨一眼，有些嫌弃地咧了咧嘴，自顾自抹掉眼泪，道：“好了，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远方天际露出淡淡的烟粉色，又一个夏日傍晚即将到来。那是我和师姐约定的时辰。
　　和小白并肩下山，按照惯例，二师叔和四位长老跟在身后，我望了他们一眼，虽然各自身上都多少挂了彩，但总算是没有人受重伤，可喜可贺。
　　走着走着，我和小白的步子慢下来，两个人一副嬉笑打闹的幼稚模样，身后几人不觉有他，只是淡淡叹一口气，便越过我们走到前面去了。
　　山下的岔路口，我遥望远处已化成几个黑点的人，转身对小白道：“好了，就到这里吧。”
　　小白的神色仍有几分犹豫：“你当真想好了？”
　　我点一点头，笑道：“我留了一封信给圆圆，让她代为转交给护法和长老们，他们看过以后，不会怪罪你的，还有江胡，他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答应他把小安还给他，还有徐蔷薇，我答应给她的那些东西，也都打点好了，这个人你不可掉以轻心——总而言之，我不在的时候，雪域山庄就拜托你了，那是娘亲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像从前一样，好好守着它。”
　　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微微垂下目光，沉默片刻，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冲他挥手，然后，忽然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夕阳已变成了浓艳的绯红，宛如一条巨大的红色河流，自天边缓缓漫过来。路旁蔷薇花色都仿佛变得更浓烈了，似是要在暮色中燃烧起来。
　　我朝着那条河流跑过去，微风拂过耳畔，长发如展翅的蝶，在空中划过稍纵即逝的弧线。脚下经过的那些火焰般的花朵，宛如我过往的十七年岁月，它们一簇接一簇连在一起，直抵尽头那个等待的身影。
　　镇口紫薇花树下，师姐牵着小蓝默然凝立，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老长。
　　我弯起眉眼，朝她噔噔噔跑过去，她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离得很远就向我张开了手臂。
　　我撞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而后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师姐，我们私奔吧！”
　　她将我从怀里拎出来，扳着我的脸打量一圈，皱眉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我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解风情，于是飞快叭叭一通，说明我只是用力过猛不是受了伤只需要休息一两天就能继续活蹦乱跳，然后问她：“嗯？我们私奔吧？”
　　她定定看着我的眼睛，眉头一点点皱起。
　　我说：“对，我是认真的。”
　　说完拉过小蓝，另一手牵住她的手，往火红的天际走去。一边走，一边同她絮絮解释。
　　夕阳仍然艳丽，长长的路一眼望不到头，落日余晖中，两道身影紧挨在一起，越走越远。
　　“花花，若是为了我，你不必如此……”
　　“谁说是为了你？呆在那个石头窝也够久了，我早就想出来透透气了。”
　　“……你打算透多久的气？”
　　“这就不一定了，看心情吧。”
　　“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没有想去哪里。”
　　“那你就跟着我吧，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中原，塞北，南疆，西域……我还想回云麓去呢，不过，若是带上你，掌门师父一定要揍你的。”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保护我。”
　　“我才不保护你，你小时候可没少欺负我。”
　　“……你现在是要算旧账吗？”
　　“师姐，我以前就想过，有一天你会牵着我的手，走在青山绿水间，就只有我们两个。”
　　“对，你似乎同我说过。”
　　“是吧，你看，现在实现了。”
　　“不过，花花，好像是你牵着我的手，不是我牵着你的手。”
　　“那换你来牵我，快点的。”
　　“……”
　　“哈哈哈，好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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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有一篇略长的后记，不收费。
　　多一嘴的一些设定（虽然大家或许能感觉出来）：
　　1.花花和小白都是矮个子娃娃脸，而且眼睛都又大又圆，某种方面也算是有缘吧，异父异母亲兄妹。
　　2.最反差萌的是小白，人小，但是最大的变态。
　　3.有师姐在的时候花花打架会犯懒，没有师姐就会变得厉害。（诡计罢了）
　　4.雪域山庄上一代左右护法，李千绝和季非然，一个像水，一个像火，都很喜欢教主华婴（不是爱情的喜欢，是敬重+喜爱）
　　5.桃花最多的人是君卿。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后记
　　壹
　　终于到了这一天。
　　我写完了。
　　临近结尾的时候，写得有一点痛苦，不是什么舍不得的感情，是真的痛苦，像健身房里一组硬拉做到濒临极限，只想着快点结束让我喘一口气的感觉。
　　但我知道，完结后又一定会感到空虚。这是作者的通病。
　　屈指一算，这个故事从落笔开始，前前后后我居然写了六年多，很多读者都不知道，这个故事最早是发在青花鱼论坛里的，那是2017年的夏天，有一晚喝了酒，和从前一起玩网游的朋友久别问候，勾起了昔日的美好回忆，灵感就随着酒意冲上脑门，叭叭叭敲下这些字。
　　因为是一时冲动之作，没有大纲，那时候对“百合”这个题材也没有概念，事实上我至今没有看过一篇百合文，只是想到就下笔（很少拘泥于题材），最初的想法只是“简单搞个嬉闹江湖整一点强制暧昧，几万字撸一发就走”，因为论坛是世外桃源，即使写得再离谱也不会有人见怪，所以也没有想太多，完全放飞模式，遣词造句十分叛逆，于是就有了现在《师姐》的文风。
　　即便是写到花花逃出雪域山庄的时候，我还是保持着这样的想法。
　　但是越往后，故事里那些我原本没有看见的东西，却一点一点出现在了眼前。那是我越过笔下的两个主人公，朝她们身后远望，才看得见的景色。
　　看见一分，就写下来一分，这样不知不觉，当有一天发现我早就写超了原先预计的字数，却还遥遥看不到边的时候，才意识到，玩脱了。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认真回看了这个故事，把里面所有的人物都琢磨一遍，越琢磨越是心惊，因为每个人的身后，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风景。
　　那时候我有过一次选择，是匆匆结束还是诚实地继续往下，最终，我选了后者。（不然，故事就止于苏家的副本了。）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漫漫长征路。
　　所以，比起从未涉猎过的题材，《师姐》的篇幅是更让我抓狂的事，即使是后来入V时——由于我断更太久必须提交一定的存稿和大纲，也和现在你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总之，这个故事越写越长，越写越长，长得我绝望，可即便是这样，也是我刻意缩减后的结果。
　　六年多来，有很多读者来过又离开，这么长的时光，养个孩子都能上小学了，而我这个不靠谱的作者还停留在原地，一遍遍地断线重连，数次醉酒立下flag又自打脸面，最终拖拖拉拉耗尽大家的热情……真的是非常对不起。（鞠躬）
　　我写文一直都很慢，状态最好的时候一个小时也只能憋出来800字，除了拖延症、经常喝醉酒，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是个灵感型作者。顾名思义，写文全靠灵感。倒不是说等不到灵感就写不出字，只是，这种性质导致我变得极度自私，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就绝不会发出去，宁可辜负天下人都不能辜负自己，或者说，辜负那些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那些把他们的故事呈现给我看的人物们。
　　当发现《师姐》从短篇定位变成了长篇正剧时，我不得不收起对待短篇的那一套。长篇和短篇不一样，都说短篇比长篇更难，但在我这里，长篇可太难了，需要动脑子布线收线，搞不好哪条线就忘了或者收不回来……而且中间经历了多次断更，重连时手感上也会有断层。
　　种种原因导致的后果，大概细心的读者也能感觉到。我想过要不要重新修改，但每一次回头看，都会看到更多之前没看到的东西，故事里的人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展现给我、告诉我关于他们更多的事，催我快点写下来……我特么真的怕了。
　　但现在看，不改也有不改的好处，像是每个人物都在成长，事实上，他们确实在成长。
　　贰
　　在写《师姐》的六年里，我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动，心境也好，观念也好，许多都和从前截然不同，这也让我对于《师姐》的感受产生了变化。尤其，是眼看着花花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湖深处，即便是命运使然迫不得已，但她到底是从一个活泼单纯的姑娘，慢慢变成了自己从没想过的模样。
　　有时候我想，她那么执着地要抓住师姐，是不是也因为师姐就是这一切变故中，唯一维系着她和曾经美好岁月的人？云麓山上的小院子，群峰之间艳丽的夕阳，她的身上刻着她年幼无虑的时光，刻着她懵懂干净的心意，这是爱情之外的另一种难以割舍的羁绊。
　　花花是幸运的，她遇到的是魏鸢，云麓山五年，也是魏鸢从小到大最放松最快活的日子，远离血腥杀戮，偷来片刻安稳，而那个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总是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总想忍不住欺负的可爱有趣的小师妹，就是她那段时光的见证。
　　这些，是从故事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是她们情感的根基，但也是这些东西，注定了她们两人之后的纠葛。
　　越往后，我写得越沉重谨慎，因为我是透过花花的眼睛去看，透过她的心去体会，她走得越远，我看到的越多，就越感到悲哀。
　　今古河山无定据，来这个江湖一遭，没有谁可以全须全尾地回去，人间是一条苦楚的河，所有人都在七情六欲的河水里挣扎，有人得偿所愿，有人永远停留在过去，有人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与人世的斗争，与命运的斗争，也是与自己的斗争，谁不是在一次次的错误里重新爬起来，在一次次的离别与失去中慢慢变得强大。
　　临近结尾时，我有一次翻到开头几章看了一眼，忽然就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原来我在尘世颠沛起伏的时候，故事里的人物也和我一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艰难地成长。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阴差阳错地踏进江湖，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寻自己的来历，交了要好的朋友，又和他们一一告别，喜欢上一个人，被她宠爱，被她伤害，哭过，疼过，一路拥有，一路失去，最后也还是默默爬起来，擦干眼泪，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勇敢往前走。
　　我们谁不是这样呢？被逼迫着长大，碰得头破血流，错得悔不当初，一颗心千疮百孔，可最后还是好好活了下来。
　　碍于花花的主视角，许多剧情难以展开，很多人在属于花花的故事里，只能停留在这里。但身为作者，我清楚地看到过，那一幕幕悲欢离合、爱恨交错、惊心动魄。
　　大漠里相依为命的索尔和江胡；花灯月夜里偶遇的君卿和苏谨；竹林里命运般相遇的华婴和慕星楼；最好的时光里的四个少年少女；雪域的左右护法李千绝和季非然……再往前，是翻越天山而来的老教主，半生拼搏却死在亲生女儿手里；是尚且年少不羁的君先生，告别深山里已坐化的老师父，一脚踏入红尘；是神秘而强大的紫荆掌门，彼时还是个调皮爱闹的青衣少女……
　　我这个旁观者，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的世界仍在延续。
　　云麓山山青如黛，桃花林桃花满路，蝴蝶谷的枫树红叶缤纷，扬州城刚下过一场细雨。苏州河烟波浩淼，遥远的边疆大漠艳阳高照，江湖的某个角落，小木屋前种满篁竹，层叠掩映的木门后有叮叮咚咚的琴音，已经长大的姑娘还是不好好弹琴。
　　仍是那个风涛暗哑的江湖，那些幽深寂静的长夜，旧景犹在，年年花开，故人不改。
　　我想我会很想念他们的，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
　　这样一群人，热热闹闹从我面前经过，我跟着他们的脚步走了一段路，最终，也只能站在这里，目送他们远去。
　　低吟白雪逢阳春，送君别去无知音。
　　有时候想，故事里的人真是好啊，永远鲜活，永远年轻，永远存在。
　　最后：
　　我不太喜欢写番外，但是花花和师姐比较有趣，不排除哪天会突然脑洞，到时候会视情况搞一搞。
　　师姐视角的番外会有的，但短时间不会出来（时间线我要理一理）。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们，尤其是好多从头到尾不离不弃的朋友（ip我都记住了 T  T ），作者在此360°鞠躬，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那么，就江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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