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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称: 山南水北
　　作者: 闵然
　　本书简介:
　　姜妤笙少时认识薄苏，薄苏便是一副清清冷冷，高高在上，宛若雪岭之月的模样。
　　所有人都说，薄家的女孩是个冷血的，薄苏的薄，是薄情的薄，是凉薄的薄。
　　她偏偏不信。
　　直到日暮途穷，千里追寻，薄苏站在光鲜的人群中，蹙着眉头一句冷漠的「不认识」，击碎了她的所有幻想。
　　大雾四起，她被遗弃在风雪里。
　　多年以后重逢，姜妤笙早已无意追究过往，薄苏却在雨雾深浓的夜色里吻上她的唇，求问她:“我们现在算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贯清醒持重的北城当家女主持，会甘愿自毁前程，不顾流言，着迷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岛餐厅女老板。
　　只有薄苏明白，她是她十八岁时抓不住的月光留不住的梦，三十岁时，重新找回的路，纹在心口的痣。
　　『人生是旷野，愿你我永远都有不惧离轨的勇气。追风赶月，不畏春山。』
　　*
　　食用指南:
　　·年龄差两岁
　　·温柔清醒餐厅老板×清冷内敛主持人
　　·现代架空，请勿代入真人
　　·姜的母亲和薄的父亲从未结过婚，主角从始至终都绝对没有过任何法律或血缘上的亲属关系，且感情戏发生于分离多年重逢后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正剧 治愈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妤笙，薄苏 ┃ 配角：庄传羽，沈珈禾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下凡。
　　立意：人生是旷野。生而短暂，更要绚烂。


第1章 
　　“啊，这个雨怎么又开始下了？”
　　南方滨海城市的小岛上，云迷雾锁、阴雨蒙蒙。一道小巷围墙旁，一个的年轻女生小声地抱怨了一句，随即马上打开了手中一直拎着的、还没来得及干透的黑色雨伞，快走两步，递给身前始终淡然前行的挺拔女人。
　　女人戴着口罩，穿着极简的黑色羊绒大衣、白色西装裤、咖色切尔西靴，微低着头，边走边用手写笔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
　　听到助理管青的抱怨声，女人把手机放回包里，伸手接过伞，微微倾斜伞柄，与身旁稍矮她一些的友人同遮。
　　“杏花时节雨纷纷，南方的雨，是这样的，下下停停。”她声音温和地解释。她露出来的眉眼很是清冷，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不难以接近。
　　像是深冬一场干净的初雪，有一种冷冷的、矛盾的温柔感。
　　曾有喜欢薄苏的观众朋友形容过她的长相，是宋朝最大气雅致的白釉梅瓶，光素无饰，孤高冷傲，却不失莹润柔和，典雅静谧。
　　只端端站着，就好像所有的光华都已然自聚在她那儿了。
　　管青向她传达过类似的言论，她本人只不以为然地说，过誉了，管青倒是觉得很有道理。
　　不夸张地说，就算是在北城电视总台这样群芳荟萃、星光璀璨的地方，她们薄老师的样貌，也是独一份的。
　　只是，作为主持人，比起长相，薄苏明显更愿意被人评判的是专业能力。
　　“薄老师以前也在这个季节来过南方吗？”管青好奇地问。
　　她是去年薄苏有意从纯粹的主持人转型兼做制片人后才被招进薄苏团队的，所以对薄苏过去的具体行程不算太了解。
　　“你们薄老师，好像在南方生活过一段时间来着？”与薄苏同在一柄伞下的纪录片导演秋源搭话。她忘记自己是在哪一次关于薄苏的人物专访上看到的了。
　　说来奇怪，她和薄苏还没有成为朋友的时候，看过不少关于薄苏的报道的，但不知道是报道没提及，还是她自己没太注意，她此刻竟完全想不起来薄苏小时候具体是在哪个南方城市生活过的。
　　薄苏如画的黛眉间隆起微不可觉的峰峦，随即很快消逝。她波澜不惊地答：“嗯，十八岁以前。”
　　没再给秋源和管青追问的机会，她微抬伞檐，注视着前方灯影幢幢、雨伞漂浮的小巷，提议：“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吃饭，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好好好。”秋源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早就被南方这湿冷的雨和风吹得又冷又饿了。
　　她四下张望了下，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小巷拐角处的一座老别墅说：“我们去前面那家舟稻私房菜吧，我来之前随便翻了翻小红书上的攻略，看到了一直关注的美食博主有推荐过这家店，说是挺地道的鹭城菜，可以试试。”她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
　　薄苏眼底浮起些笑意，打趣她：“你是来帮我搜集资料的，还是来旅游的？”
　　秋源理直气壮：“二者兼得呀，干嘛分得那么清楚？”她是做纪录片的，重视生活给予她的每一次机会、每一分钟体验，本就是她的职业素养所在。
　　薄苏莞尔：“那《食在四野》的第二季要是在澎岛取材了，勘察的经费记得分《山水之间》一点。”
　　秋源一副我们姐俩谁跟谁呀的模样，撞撞她胳膊：“哎呀，薄老师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薄苏被逗笑，身后的管青、摄影师和编导也都跟着笑出了声。
　　“那我们就去前面的那家？”薄苏转身询问他们的意见。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一行人便在被细雨催早的夜色中说笑着朝舟稻私房菜走去了。
　　舟稻私房菜坐落于一栋掩在繁盛花墙之后的欧式三层老别墅里，老别墅外墙由清水红砖堆砌而成，圆拱形向内环绕的露台上，有葱郁的绿植向外舒展枝叶，与攀附在墙头的鲜橙色炮仗花相映成趣、相得益彰，颇具年代风情、鹭城特色。
　　老别墅占地面积不算大，从围墙到别墅主体之间只有短短的一段距离，站在围墙内目视前方，可以发现借由别墅走廊矗立的罗马柱分割画面，此处拍出的关于这栋别墅、这家店的照片将会是绝妙构图。
　　摄影师没忍住手痒留影，秋源也抬起了手机拍照打卡，薄苏便跟着站定，在原地为她撑伞遮雨。
　　她没有兴致拍照，只是随意扫视前方。
　　前方老别墅半敞开的深色木门内，昏黄色的灯光透过门上玻璃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薄苏看不清店内的具体装潢，只能看见门内一张古朴雅致的木色点餐台和门外门边伞架旁正站立着的一个年轻高挑女人。
　　女人很秀气斯文，穿着修身的半高领黑色羊毛衫，下搭一条浅咖色的半身裙，清瘦却婀娜，黑茶色微卷的长发映衬下，她侧对着薄苏的那半张侧脸，白得像是会发光。
　　薄苏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好了，走吧。”秋源拍到满意的照片，收起手机，招呼大家往前，几步跨上了有檐挡雨的走廊。
　　薄苏慢条斯理地跟上，正准备收起伞，拂一拂袖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雨珠，前方站立在伞架旁取伞的女人，忽然也在此时直起了腰。
　　她转过了身，正对着薄苏，露出了整张脸。
　　清秀的眉，含水的眸，不笑自扬的唇，顾盼生辉，宛若江南烟雨里才能蕴育出的美人。算不上美得有多惊心动魄，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分明、挪不开眼的清灵、甜软美。
　　好像连那极细微的一点不够完美、不够精致，都是她美丽里恰到好处的一部分。
　　薄苏心脏停了一拍。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风声雨声路人的喧笑声都淹没在了她心脏剧烈的、吃力的轰鸣声中。
　　她颤了颤睫，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
　　伞面上凝聚的雨珠顺着伞骨微动的方向，缓慢地在她们之间滚落，滴答，炸开。
　　薄苏忽然感到有些热，又有些冷。
　　对面的女人明显也有一刹那的怔愣，但很快，她就淡然地挪开眼，口吻寻常地说了一句：“欢迎，里面请。”而后，她让开了路，打开了伞，一副事不关己，马上就要离开的模样。
　　走廊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人心上的大洞呼啦作响。
　　薄苏忍不住开口：“姜妤笙。”
　　嗓音因干涩低哑得骇人。
　　马上就要与她擦身而过的女人终于停下脚步，撑着伞，侧过身看向她，神色不辨悲喜。
　　她的眼神静静的，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怨怼。
　　薄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想问她“你一直都在澎岛吗？”，又知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她想问“你是来这里旅行的吗？”，联想到她刚刚说的那一句“欢迎，里面请”，还有此刻她手上提着的印有舟稻logo的外送袋就知道应该不是的，她还想问……
　　问题还没想明白，她视线不经意间触及姜妤笙握着伞柄的右手上——那微微向内收握的纤纤五指中，小指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赫然少了一截。
　　薄苏心脏骤然紧缩。
　　“老板，庄姐刚刚打电话，让你一起带过去的小食。”门内有店员追出，打破两人间的沉寂。
　　姜妤笙平静的脸上这才出现近乎是柔软的表情，接过店员递出的纸袋子，温声应：“好，我知道了。”
　　店员与她交接好，瞧见门外杵着的来客，立刻有眼力见地招呼：“客人们几位？里面请。”
　　读空气一直没插话的秋源这才开口，应：“五位，有包厢吗？”
　　店员答：“有的有的，三楼临窗的刚好空出，我带您上去。”
　　薄苏置若罔闻。
　　她目光还停留在姜妤笙的小指上，动了动唇，张口要说话，姜妤笙却不再给她时间，转回了身，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径直跨入了灯火阑珊中。
　　薄苏僵立在原地，五指渐渐蜷缩起。
　　“薄老师？”管青试探性地叫。
　　薄苏收回神。
　　“走吧，上去吧。”她垂眸，合上伞，再抬眸，又是一贯风轻云淡、从容有度的北城电视台当家女主持模样。
　　秋源好奇：“碰到熟人了？”
　　能让薄苏这样失神失态的人，她认识薄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
　　薄苏默了默，只说：“没有，认错人了。”
　　“噢。”秋源拉长音，半信半疑，“她好漂亮啊，这样的脸也能够撞啊。”
　　薄苏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了。
　　她知道，她没有认错人。
　　她也知道，姜妤笙也认出她了。
　　只是，姜妤笙显然并不愿意认出她。
　　人生争如不相见吗？
　　她背过身，把伞放进姜妤笙刚刚取过伞的伞筒中，动作迟缓，目色沉冷。
　　她不知道，风把她的答话轻轻地送到了姜妤笙的耳边，姜妤笙走在雨中，微微顿了一秒。说不清是了然还是漠然，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第2章 
　　鹭城是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澎岛更是鹭城所有旅游景点中，最名声赫赫的一处。它四面环海，进出交通全靠一艘艘每隔二十分钟发船的轮渡，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岛屿，被誉为鹭城的海上花园。
　　因岛上面积不大、历史建筑林立、道路狭窄、人流众多，这座海上花园里，除了极少量当地居民生活所必须的自行车被允许通行，其余的交通工具都无法登岛。也因此，这座小岛上的生活，保留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简单、慢节奏。
　　外卖平台在这里也失去了风雨无阻的能力——
　　岛上的店铺几乎都不支持外送，姜妤笙与庄传羽民宿的合作只是一个罕见的个例。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澎岛热闹非凡，即使天公不作美，洋洋洒洒的小雨也未浇灭来来自各地的游客们的热情。
　　姜妤笙有些走神。
　　往常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她拐错了道，多耽误了几分钟才到。
　　“小妤姐你来啦，今天怎么是你亲自跑一趟。”姜妤笙一进民宿大堂，前台的服务员就熟稔地打招呼。
　　姜妤笙弯了弯唇，说：“刚好就我一个大闲人。”她把大的那个外送袋拎高，轻放到服务台上。
　　服务员发出笑声，没有相信。
　　姜妤笙问：“你们庄姐呢？”
　　前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道：“老板在后面的走廊。”
　　“好，那我先过去找她啦。”姜妤笙颔首，没在意前台的误会，提着手中剩下的那个纸袋子熟门熟路地往别墅的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不如前方的庭院宽敞，却也别有一番小巧的精致。庄传羽是个惯会善待自己的人，所以接手了父亲交给她的这家民宿之后，就在园里遮天蔽日的大榕树冠下，摆了一方小桌，闲时听雨赏花，夜里观云品茗，很是惬意。
　　此刻她就在这个后花园前的一条近似于南洋骑楼风情的别墅拱形回廊上。
　　姜妤笙绕过别墅拐角，还没看到人影，就先听到了两声类似于东西扎进厚实物体的颤音，迅疾的、凌厉的，似破风而过。她心里打了个问号，又走两步，就看到了庄传羽长身玉立，一头风情的大波浪被高高束起，正张弓搭箭。
　　一箭离弦，正中红心。
　　庄传羽兴奋回身，看到来人是姜妤笙，更是笑逐颜开，扬了扬眉，得意地问：“怎么样？帅不帅？”
　　幼稚臭美的表情与那张成熟明艳的大御姐脸形成鲜明的反差。
　　姜妤笙配合她，纵容地夸：“帅。”
　　她走近，把纸袋子放在回廊上摆放着茶水的小桌上，关心：“这面箭靶墙是什么时候装的呀，怎么没让我过来帮忙？”
　　庄传羽一下子嘟起了嘴，万分感动：“呜呜呜，小妤你真好。”
　　姜妤笙不敢受这一声赞：“我也没帮上忙啊。”
　　庄传羽把弓箭放在弓架上，走到桌旁坐下，给她倒茶：“你不打击我就很好了。”
　　她爱好颇多，又实在太三分钟热度了，以至于她每添置一件新物件，不止她爸爸和后妈看见了要说她浪费钱，连员工和朋友看到了都要忍不住打趣她两句。
　　只有姜妤笙从不如此。
　　姜妤笙笑着疑问：“我为什么要打击你呀？我觉得你能在你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取悦自己，让自己开心，是一件很好，也很难得的事呀。”
　　庄传羽鼓掌，深表赞同：“说得好！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给我老头子听听，这才是睿智的人应该有的人生视野，他怎么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你一个年轻人通透！”
　　姜妤笙微愣，随即笑出声，难得不客气，嗔她：“去你的。”
　　“我不想下次进不了你家大门。”
　　庄传羽跟着笑。
　　两人在小桌旁闲聊，姜妤笙饶有兴致地问庄传羽练的什么弓，多少磅，难不难拉开，庄传羽兴味盎然地给她科普。好一会儿过去了，庄传羽突然反应过来，“哎”了一声，问:“不对呀，你今天怎么会这么闲，有时间在这里听我废话？”
　　正常来说，这个时间正值饭点，往常姜妤笙就算有亲自送餐过来的时候，也都是放下东西就走，很难得才会特意找她照面，更别说坐下来陪她聊天了。
　　果然，姜妤笙向来八风不动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庄传羽一下子来了兴致，八卦兮兮地追问：“怎么啦？又有奇怪的追求者堵你店门口了？”
　　姜妤笙横她一眼，无奈说：“不是啦。”
　　“那是怎么啦？”
　　姜妤笙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着茶杯，半晌，才很轻地启唇：“我遇见薄苏了。”
　　不啻于平地惊雷，庄传羽一下子被炸懵了。
　　“薄苏”这个名字，对她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来说，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存在。有多久，她们没有从彼此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庄传羽有记忆的最后一次，大概就是两年前和姜妤笙重逢后，她喝醉酒了，抱着姜妤笙嚎啕大哭，替姜妤笙鸣不平：“呜呜呜呜，小妤，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了，薄苏的薄，是薄情的薄，是凉薄的薄。个没心的狗女人，小妤，你别记着她了，忘了她吧，忘了她吧……”
　　太尴尬的回忆了，酒醒后，姜妤笙没有主动提过这段，她便也不敢再提。就像是这么多年来，她也从不敢向姜妤笙明确求证过：“小妤，你当年和薄苏，到底有没有过什么？”。十八岁那一年她不敢，二十八岁的今天，她依旧不敢。她怕僭越，怕冒犯，更怕又一次揭开姜妤笙的伤疤。
　　她脸上轻快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蹙的眉头：“她……她怎么会回这里？”
　　她以为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是她薄苏高贵光辉的人生履历中恨不得完全抹杀干净的存在呢。
　　姜妤笙摇头：“我不知道。”她猜测：“可能是工作吧，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庄传羽斟酌着，问：“那她看到你了吗？有和你说什么吗？”
　　姜妤笙说：“没有，我只是和她打了个照面，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庄传羽说不清自己是替姜妤笙松了一口气，还是噎了一口更大的气。
　　有些人，既然已经像死人一样装死那么多年了，就不能一直像死了一样吗？
　　她心有恨恨，打量着姜妤笙的表情，小心试探：“那……你……没事吧？”
　　姜妤笙有些被她的谨慎逗笑，舒眉展眼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呀？”她淡笑一声，解释：“我只是不想太快回去见到她，她现在在我店里吃饭。”
　　“噢，那就好那就好。”庄传羽放下心来，叮嘱：“那反正你别理她了，也别放在心上，就当今天没碰上过。”
　　不论如何，以薄苏现在公众人物的身份，姜妤笙和她之间都更不可能有什么了。她不希望姜妤笙再受到任何伤害。
　　姜妤笙从善如流：“好。”
　　两人在后花园里煮茶学箭，一直磨到外边灯火都寥落了，才鸣金收兵，各回各自该待的地方。
　　舟稻私房餐厅里，薄苏他们一行人果然已经离开了，食客们也只剩下两桌吃得七零八落的。姜妤笙与在收银台后休息的合伙人兼主厨池棋打了个招呼后，往后厨去探看小徒弟郑耘的情况。
　　后厨里，大家都已经在做今天的收尾收拾工作了。
　　一看见姜妤笙回来，服务员钟欣立刻两眼发亮地打报告：“老板你知道吗？！我们刚刚招待了谁？！”
　　姜妤笙心里有数，但不想扫她的兴，还是配合地问：“谁呀？”
　　钟欣双手攥成拳头，在身前舞动：“薄苏啊，薄老师！还有前年超火的美食纪录片《食在四野》的导演，秋源。”
　　“我本来也只是个路人粉，但是刚刚近距离接触，薄老师本人好漂亮好有气质啊，比电视上看到的居然还要好看，我感觉她都没有化妆，可皮肤状态看上去还是好好啊，吹弹可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文化！”
　　她音量明显已经是刻意克制过的了，但依旧难掩语气里的激动。
　　姜妤笙莞尔，惊讶得恰如其分：“是吗？会不会是认错了？”
　　钟欣斩钉截铁：“不可能的！薄老师那张脸，那把嗓音，全国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那么有辨识度。”
　　姜妤笙想也是，否则自己怎么会在她一抬眸，未张口的时候，就认出了呢。
　　她微微收敛心神，状若自然地调侃：“那你去要签名和合照了吗？”
　　钟欣连忙否认：“当然没有啦，我是有原则的人，我怎么能影响客人吃饭呢？我走过上菜，都是目不斜视的。”
　　姜妤笙笑眼弯弯，夸她：“真棒，谢谢你坚守住了原则。明天中午的饭，让小耘给你加鸡腿吧。”
　　被点到名、正在抹灶台的郑耘叹一口气，开玩笑说：“可以，我正好给她放点哑药，吵死我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犯花痴。”
　　钟欣不满，小声地和她斗起了嘴。
　　姜妤笙帮她们把挪开的厨具归位，笑着没参与她俩的战争。
　　钟欣把洗好的餐具都放进消毒柜，猜测：“感觉他们好像想在这里拍节目，说不定还会再来呢。”
　　郑耘拖地上的水，喊她：“抬脚。”问：“你怎么知道？”
　　“一种直觉。”
　　“可拉倒吧你。”郑耘拆台：“你的直觉就没准过。”
　　说的是大实话。钟欣不仅直觉没准过，连给大家算的塔罗牌、小六壬都没准过。姜妤笙便也没放在心上。
　　最主要的是，她知道，薄苏怕是避她唯恐不及的吧，这次是不小心撞上了，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来找她呢？
　　只是谁都没想到，百算百不中的人，也有料事如神的一天——
　　快十点钟，她们【停止营业】的标牌已经挂出去，店里二三楼的灯都已经关了一半，钟欣正在拖地，准备直起腰收工，突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外投入——
　　有人踏门而入。
　　钟欣提醒：“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她抬起头，意欲送客，却是愣住。
　　女人说：“我知道。”
　　声音泠泠如清泉石上流。
　　是薄苏，这次没戴口罩，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我找你们老板。”
　　她微仰天鹅颈，目光略过怔愣的钟欣，直直落在楼梯上正准备拾阶而下的姜妤笙身上。
　　乌眸沉静的、明亮的。
　　一如多年前。
　　像深邃无波的古井，又像广阔静谧的星空。
　　迷人又致命。


第3章 
　　在所有店员好奇的、八卦的眼神中，姜妤笙走下楼梯，把关窗锁门的事项交代好，与薄苏一同走出了这栋红砖墙老别墅。
　　细雨已停，四下悄寂，褪去人潮的澎岛，恢复了它宁静的本色。
　　姜妤笙和薄苏顺着一条窄窄的、长长的、她们幼时上学曾经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坡道往下走，谁都没有说话。
　　光影寂寂，长长短短、忽远忽近，长的是她们相识多年的年份，远的是她们早已隔了千山万水，连捡拾都没有必要的情分。
　　姜妤笙不知道薄苏来找她干什么。
　　薄苏终于开口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好老套的旧相识重逢开场白，姜妤笙险些没忍住笑。
　　“挺好的。”她目视着前方彼此交汇的影子，淡淡地答，连一句“你呢”的寒暄都没带上。
　　薄苏微微沉默，接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妤笙摸不清她这个“回来”，指的是回鹭城，还是回澎岛。她权当是回澎岛。
　　“前两年回来的。”
　　薄苏又问：“那两年前呢？”
　　姜妤笙没有隐瞒：“没在岛上，在鹭城打工。”
　　“做什么？”薄苏紧随其后。
　　姜妤笙偏头莫名地看薄苏一眼。她想她平时做采访也不是这个节奏吧？是在拷问犯人吗？有失水准。但又怀疑是自己过分敏感了。
　　她答：“做冲床工。”
　　“手呢，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薄苏声音里似乎有一丝丝涩哑。
　　姜妤笙无意识地蜷了蜷右手小指上残存的半根指节，笑了笑说：“工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来不及手术吗？”
　　“压扁了，没有意义。”她笑意清浅，轻描淡写。
　　薄苏高跟鞋的声音突兀地停了下来。
　　姜妤笙没有注意。她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薄苏没再说话也没跟上来，才奇怪地回头看向她。
　　薄薄的灯光下，女人孤零零地站着，红唇抿得很紧，一贯冷情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名为疼惜、痛楚的情绪在闪动。
　　姜妤笙的心蓦地颤了颤，随即，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读。
　　她无意也没有耐心再绕圈子了，就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直视着薄苏，问:“你找我是有事吗？”
　　薄苏细软端庄的乌发在夜风中轻轻曳动，好几秒，才松开薄唇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找她做什么？消遣饭后无聊的时间吗？
　　姜妤笙无意恶意揣度她，只是，她着实想不到其他理由。
　　她思忖，许诺：“我不会对任何外人透露你的行程，更不会对任何不知情的外人说起关于你的任何过往。”
　　薄苏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
　　她蹙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妤笙眨眨眼，忽然笑了，明显是不太相信，却也没再说什么。
　　薄苏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她走近，注视着姜妤笙，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不在意这个。”
　　姜妤笙却只是与她对视着，目光冷静，笑得平和，听她说完，挪开眼，目视着前方稍远处亮着灯的一栋四层老旧楼房，不甚在意地说：“我差不多到了。”
　　想要结束交谈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薄苏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
　　她不是没有采访过毫无配合意愿的嘉宾，也不是没有为了节目的顺利开展死皮赖脸纠缠过人，可是对着姜妤笙，她做不出。
　　她颤了颤睫，低下头，从包里取出手机，递给姜妤笙，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姜妤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不用了吧。”
　　薄苏伸出的手，尴尬地冷在半空中。
　　姜妤笙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她耳下连着脖颈的那一片肌肤，似乎也要跟着红了。
　　手却坚持着没有收回。
　　到底是见不得人太尴尬，她给薄苏递台阶:“你是公众人物，微信还是不要随便给人吧。”
　　薄苏喉咙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顺着台阶下了，收回了手，不置一词。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昔清贵孤高的模样。
　　姜妤笙有些不解。
　　几年前，她在电视机里看到薄苏因一档节目言笑晏晏，金句频出，大放异彩时，还以为说，时间真的能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
　　可如今看起来，这个人，在私底下，不需要她戴着面具费心应对时，倒还是一如过去的沉默寡言。
　　人究竟会有几副面孔呢？
　　她有点好奇，又不是那么好奇。
　　没再多逗留，她挥了挥手，与薄苏礼貌地道了别，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回租住的房子。
　　她不知道，薄苏一直没走，始终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
　　姜妤笙租住的房子，是一栋稍有年头，修缮得很好的旧式平房，原住户是庄传羽的叔叔。她叔叔于三年前举家随儿子迁出国了，房子便空了出来。因地理位置离澎岛商业中心较远，附近不近山也不近水，不仅缺失改造成民宿的先天条件，还容易被短租糟蹋房子，所以庄传羽叔叔就委托庄传羽一并管理，做成长租公寓了。
　　姜妤笙刚回到澎岛的时候，急需物色好房，刚好这栋房子还有两层楼空着，庄传羽便以稍低于市场的价格一次性整租给了她，一层给舟稻的员工，一层给姜妤笙和与她合伙的朋友池棋自住。
　　她说就当互相行了个方便，她也能少点管理上的事。
　　姜妤笙便承了她这个情。
　　她回到房子里的时候，整座房子静悄悄的，顶楼的住户，依旧还没回来。从春节离开后，她就没再回来过了，庄传羽猜测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姜妤笙如常地上楼，进门，进卧室，洗澡，吹头发，准备看会儿书就睡。
　　可书翻了几页，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难以避免地又想起薄苏。
　　久违地，她向过往、向自己的软弱妥协，弯下腰，伸手打开了床头柜底下的那个抽屉，取出了埋藏在最深处的一方锦盒。
　　锦盒里躺着的是一支小巧的银色女式机械表。
　　机械表的款式可以看出有些年份了。
　　姜妤笙静默地凝望着，良久，大拇指轻抚表面，把它放到另一只手上，用空着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柔地旋转表冠，一圈，又一圈，像启动记忆的齿轮。
　　两圈过后，机械表的秒针就跳动了起来，滴答，滴答，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死去已久的心脏，突然复苏。
　　姜妤笙把它放在耳边，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她想起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想起了十一岁那一年，薄苏是怎样拿出这块她视若珍宝的表，放在她的耳边，哄她睡觉的。想起了分离的那一年，薄苏是怎样郑重着眉眼，把表从自己手上取下，戴到她腕上的。
　　她说：“姜妤笙，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女孩的脸庞已经出落得很有大人的模样，眉眼是清冷的，注视着她的双眸，隐隐流转的却全是温柔缱绻，姜妤笙怎么可能不目眩神迷，情生意动。
　　她知道，薄苏鲜少许诺，但从来言出必行。
　　于是她信了。
　　可经年过后，时间忘了，孤军奋战的表，好像也坚持得累了。
　　机械表滴答地走过两圈，忽然就再没有动静了。
　　姜妤笙睁开眼，长久地僵坐，忽然笑了，把表放下。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拿出来重见天日，果然都是不合时宜的。
　　她把死去的表放回锦盒，塞进抽屉，随手关上，躺下酝酿睡意。
　　可薄苏的突然出现，到底还是给她带去了影响。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风浪过后，留有余波，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难以入睡，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也全是薄苏的影子。
　　她梦见了她与薄苏的初遇。
　　梦里她仿佛是清醒的，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知道这梦里，哪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一部分，是梦境杜撰的荒诞。
　　她梦见薄苏站在回旋的楼梯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对她笑，她就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又一场虚妄的梦。
　　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薄苏没有对她笑过，甚至，她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她的凉薄，也许从一开始就可以窥见端倪，可那个时候，她看不懂。
　　那是2004年的春天，和今天一样，下着迷蒙细雨。她随母亲姜眉，跟着她当时的朋友，薄苏的父亲薄霖从山城来到澎岛，准备在此生活。
　　姜眉不过十八就进了社会，二十在夜总会卖酒，认识了姜妤笙的父亲，未婚先孕，而后被抛弃。因为身体原因，姜眉不得不生下她，把她扔给老家的母亲带，直到一年前，姜眉的母亲，姜妤笙的外婆去世，姜眉才不得已把姜妤笙接到身边，自己抚养。
　　看过太多脸色，听过太多外婆、舅舅舅妈、甚至姜眉她自己说的，她拖累了姜眉后半生的指责，九岁的姜妤笙比一般的小孩要早慧，她乖巧听话，从不任性，更不忤逆姜眉的任何指示。
　　姜眉说她接下来很忙，没有办法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去澎岛跟薄叔叔家比她大两岁的女儿一起生活，她就乖乖地点头听从安排。
　　姜眉没有把她随便扔掉，还为她妥善地安排了去处，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做好了要忍受、要讨喜、要察言观色的准备了。
　　只是没想到，薄苏不需要她忍受，她只是单纯的冷漠。
　　第一次见面，她跟着姜眉和薄霖收伞走入他租住的别墅中，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的女孩出现在楼梯的尽头。
　　女孩很漂亮，是姜妤笙浅薄的人生里，从未见识过的那种高贵、出尘的美丽。
　　她像是没有料到家里会突然来人，脚步顿在楼梯上，隔着虚空，冷冷地睥睨着他们。
　　薄霖招呼她：“诺诺，正好，下来见人。”并不算特别亲近，但挺宠爱的语气。
　　薄苏没有表情，还没说话，姜眉拽姜妤笙的衣袖，教她：“囡囡，叫姐姐。”
　　姜妤笙喜欢这个漂亮的姐姐。
　　于是她甜甜地笑开了，没有一点违心、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姐姐。”
　　糯糯的，还带着一点奶气。
　　薄苏像是点了下头，又像是没有，往下走，什么都没说，路过他们，拿了把伞，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徒留空气在岑寂中变干、薄霖在羞恼后骂娘。
　　“小兔崽子，你什么态度啊，我他妈，你他妈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啊？”
　　“说话啊，哑巴啦？！”
　　薄苏无动于衷，像一株刚刚抽节长成的细竹，纤柔的，又坚韧地，撑着伞，在雨雾中渐行渐远。


第4章 
　　姜妤笙记忆中，在薄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并不算太愉快。
　　彼时薄霖的母亲还健在，是一个七旬左右，身量不高，微有些驼背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和薄霖不太像，有些不苟言笑，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姜妤笙的时候，总让姜妤笙莫名紧张。
　　别说姜妤笙紧张，她看得出来，她的妈妈姜眉也有些紧张，尤其是在她讨好地打招呼，被老太太以不甚热情的态度顶回去后。
　　所以姜妤笙愈发谨慎乖顺，生怕给姜眉添麻烦了。
　　老太太安排她住楼上，薄苏的对面房间，姜妤笙一个人在陌生环境里住一个房间心底里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敢反驳，只看了无暇顾及自己的妈妈一眼，就听话地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上楼了。
　　晚上，吃过晚饭后，老人回自己房间看电视，姜眉和薄霖出门逛街了，姜妤笙无所适从，便也跟随着薄苏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安分地当一个透明人。
　　偌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深红色的旧式桌子、椅子，还有一副挂在墙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外国长胡子老爷爷的画像。
　　老爷爷眼眸深邃，阴森森、直勾勾地盯着姜妤笙。
　　姜妤笙关了灯，躺在床上，与他对视几秒，脊背无端地开始发凉。
　　她有些害怕了。
　　窗外春雨还在下，电闪雷鸣，吹得枝枝叶叶沙沙作响，树影摇摇晃晃，像随时要破窗而入的吃人精怪。
　　她不由地想起了以前在乡下，打雷时外婆告诉她的，这雷声和闪电，是天上的神仙来告诫不听话的小孩的，你再不乖，再不让着表哥表弟，再惹他们不高兴了，他们就要驱使着百鬼来把你捉走了。
　　她那时候害怕得直往外婆怀里躲，外婆吓唬着她，却还是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现在，外婆不在了，没人会护着她了。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窗外闪电越来越疾，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骇人，甚至，隐约有种越炸越近的感觉。姜妤笙的心理防线到底是崩溃了。
　　她坐起身子，犹豫再三，下了床，套上最外层的外套，抱着枕头出了房门，去到了对面，隔着一个客厅的薄苏房门口。
　　怕薄苏已经睡了，她不敢敲门，只轻轻地唤：“姐姐……姐姐……”
　　四下静悄悄的，房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姜妤笙弯下腰，看门缝里是否有光。
　　隐隐约约，门缝里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光亮的，但姜妤笙分辨不清是不是错觉，更不清楚，那会不会是窗外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光。
　　她执着地又叫了两声：“姐姐？姐姐……”
　　薄苏还是没有反应。
　　有些沮丧，姜妤笙只好抱着枕头准备回房间。
　　恰是此时，一道惊雷再次劈下，撼得客厅外的树影仿佛都震了震，姜妤笙被吓得跳了起来，回房间的脚步顿了下来。
　　远远地，黑黢黢、幽森森的门框里，那个长胡子老爷爷的脸被闪电照白，幽森的瞳眸，还在注视着她，姜妤笙汗毛都竖了起来。
　　回是不敢回去了，她干脆抱着枕头，靠着薄苏的房门，就地坐了下来。
　　她想，姐姐没有回应她，大概是睡着了。但是，如果真的有鬼怪来抓她，她很大声地呼救，姐姐总该是会听到的。
　　她会来救她的。
　　这么想着，她心安了下来，胡思乱想中，困意深沉，不知不觉间，竟然睡了过去。
　　直到天光大亮，她因薄苏开房门，一下子栽倒到她的脚边。
　　“你干什么？！”这个姐姐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她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比姜妤笙想象中的还要好听，只是听上去似乎很不高兴。
　　姜妤笙摔在地上的肩膀在发疼，刚刚睡醒的脑子还有点懵，她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薄苏索性略过她，蹙着眉头，抱着校服，径直出门，去隔壁的卫生间，合上了门。
　　姜妤笙呆愣在原地。
　　她胳膊好疼，肩膀好疼，头也好疼，站起身，才惊觉头晕目眩。
　　可怕薄苏讨厌她，她还是忍着不舒服，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卫生间门口，软软道歉：“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怕打雷，昨晚想找你一起睡觉，不小心睡着了。”
　　卫生间内水流声哗啦啦，薄苏没有理她。
　　姜妤笙站着，后知后觉感到了冷，便又说：“姐姐，我有点冷，先回房间穿衣服了。”
　　薄苏还是没有理她。
　　姜妤笙又站了一会儿，实在太冷了，才抱着枕头回了自己房间。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房门外一声响，薄苏出了卫生间，好像下楼去了。
　　应该是到要吃早饭的时间了。
　　怕给大家留下睡懒觉的坏孩子印象，姜妤笙连忙也去了卫生间洗漱，快跑下楼。
　　她脸红得很不对劲，但没有一个人察觉，还是早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自己发现了：“妈妈，我好像发烧了。”
　　她小声地向姜眉求助，像做了一件很不应该的错事。
　　果然，姜眉尴尬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怕她误会自己会觉得是她被子给薄了的错，骂姜妤笙：“你怎么回事？你又踢被子了是不是？一天天的，你事情怎么就这么多。”
　　姜妤笙低垂着头，不敢辩解，她其实从不踢被子的。但她有些担心薄苏会把自己昨晚不好好睡觉，在她门口吓了她一跳的事情捅出去。
　　可薄苏置身事外，只吃自己的饭。
　　“岛上有卫生院吗？我吃完饭带她去打个针。”姜眉不耐烦地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转头问薄霖。
　　姜妤笙这才小小声地反对：“妈妈，我不想打针。”
　　她很怕疼。
　　疼了又不能哭，哭了要挨骂的。
　　姜眉烦死了：“那你想怎么样？”她今天还要去帮她办转学手续，事情多得要死。
　　姜妤笙说：“我吃一点药就好了。”
　　“也是，小孩子嘛，很快就好了，抗生素滥用也不好。”薄霖帮她解围。他问老太太：“妈，家里有感冒药吗？”
　　老太太不冷不热地说：“不知道，我找找。”
　　姜眉立刻和声地感谢：“那麻烦阿姨了。”
　　老太太不知道有应没应，薄苏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回厨房的洗碗盆，而后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没说。
　　姜妤笙感谢她没有揭发自己，在她离开的时候，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姐姐路上小心。”
　　小奶音甜软。
　　薄苏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漠然地走出了家门。
　　姜妤笙生出小小的失落。
　　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养病，记挂着老太太出门打麻将前吩咐她的：“下雨了去院子收下衣服。”根本不敢踏实入睡。
　　临到傍晚，雨终于噼里啪啦地降临了，姜妤笙不敢耽搁，一骨碌地爬起来就往楼下跑。因为从小就被使唤着做这些事，她已经很熟练了，很快就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得七七八八了。
　　正要收最后两件，院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姜妤笙循声望去，是薄苏背着书包撑着伞放学回来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柔柔笑开，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
　　她脸上还带着高烧后才有的潮红，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
　　薄苏薄唇顷刻间抿紧了。
　　她走近，把衣服从她手中全部取走，把剩下的两件衣服也收了，冷淡地说：“我衣服不用你收，下次别做了。”
　　姜妤笙小脸一下子煞白，以为薄苏是嫌弃她。
　　薄苏垂放在校裙旁的五指收握成拳，两秒后，终是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进屋了。
　　姜妤笙呆立在原地，饶是再擅长安慰自己，也察觉到了，薄苏好像很不喜欢她。她在心里给自己画楚河汉界，决定不要再不识趣地惹姐姐不高兴了。
　　第二天下午，又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到了傍晚，恼人的春雨又来添乱了。
　　姜妤笙撑着伞出门，想要收衣服，发现今天晒的衣服，只有一套薄苏的校服和内衣裤，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尤记得昨天薄苏冷语说的那一句“我衣服不用你收”的警告，但什么都不做，任由衣服被雨打湿，她也怕挨薄老太太的骂。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她想了个法子，把衣架上的衣服推到一起，抬高了手，给衣服打伞。
　　细雨如丝如缕地在天地间飘洒，姜妤笙在雨中打了个哆嗦。
　　好不容易熬了几分钟，薄苏终于放学回来了。
　　姜妤笙下意识地扬起笑脸想叫“姐姐”，想到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巴巴地望着她。
　　她明显感觉到，薄苏在望见她的一瞬间，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色，一下子凝冻成了冰。
　　她心觉不妙，怀疑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果然，薄苏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睨着她，骂她：“你是傻子吗？”
　　姜妤笙又冷又慌，委屈得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怕惹得薄苏更讨厌她，只贝齿咬着下唇强忍着。
　　薄苏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得发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说：“进去。”
　　冷冰冰的。
　　姜妤笙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薄苏盯着看两秒，抬手把晾衣架上自己的衣服连着衣架子都提了下来，终于缓和了些语气，问：“去洗澡，会用热水吗？”
　　姜妤笙诧异地抬头。
　　薄苏冰雕玉琢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右边是热水，不会跟我上楼。”
　　姜妤笙一下子破涕为笑。她好像突然听懂了，薄苏藏在冷言冷语下的关心了。
　　她其实是会开热水的，但她还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薄苏后面，乖巧上楼了。
　　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太多，又太缺关爱，于是有人给她丢一点点骨头，给她一点点好，她便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扑上去，加倍讨好，想要加倍的亲近。
　　薄苏用很多年的时间，养成了她遇事就想依赖她、依靠她的心情，却只用短短的一瞬间，一句话，就斩断了她的痴缠，让她明白，人贵自救，更贵自立。
　　梦里的雨始终淅淅沥沥地下，梦外的雨，也在滴滴答答地落。
　　姜妤笙被一阵熟悉的神经痛扯醒。
　　断指残留的一截指节上，明明已经空荡荡的地方，仿佛留有神经一般，一阵一阵地抽疼。
　　姜妤笙坐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梦里的天色很像。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走下床，倒了杯水，吃了颗药，而后把那些前尘旧梦和空了的药瓶，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换下睡衣，化好妆容，吹好头发，她如常出门，准备新一天的忙碌生活。


第5章 
　　澎岛上没有一切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所以大批量的物资往来，全靠最原始的人力板车拖运。舟稻私房餐厅的食材，除了少量是在澎岛岛上的市场订购的，大部分都是精选的岛外食材，每天清晨乘坐最早班的轮渡，送到码头，而后再由板车拖运到餐厅的。
　　除非台风天停航，否则风雨无阻。
　　今天也不外如是。
　　姜妤笙轻手轻脚出了门，打着伞先去码头接收、清点核对食材，陪着雇佣的板车拖运工把食材拖运回餐厅，煮下了早餐要喝的花生汤，而后又去了一趟附近的菜市场，把另一批食材接回餐厅，最后才再次走进后厨，煎了饺子和饼、蒸了糕点，算是初步结束了这个早上的第一批任务。
　　快九点钟，她备好了部分中午营业要用的菜，从后厨走出，店员们也刚好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说说笑笑着从门外走进。
　　一看见姜妤笙，所有人的话语都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整齐震耳的：“老板！！”
　　姜妤笙给她们叫得一个激灵。
　　她好笑地朝她们望去，就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八卦的神采，眼神熠熠，宛若饿了好久的小兽终于找着了猎物。
　　姜妤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感觉本来就有点疼的头，更疼了。
　　“怎么啦？一大早的都这么有精神？”她若无其事地打趣。
　　最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钟欣，小跑到姜妤笙的跟前，歪着头问：“小妤姐，你和薄老师以前认识呀？”
　　另一个同样憋不住话的服务员韩冉，也凑到姜妤笙的面前，好奇地问：“薄老师是要找你做节目吗？还是要找我们餐厅做节目呀？”
　　姜妤笙眨巴眨巴眼，学着她们歪头，狡黠应：“都不是。”
　　也不知道是回的钟欣还是回的韩冉，她四两拨千斤：“薄老师有点关于澎岛的问题问问我，可能是和她们之后要做的节目相关吧。”
　　站在所有人最后的合伙人池棋将信将疑：“问节目相关的，为什么要找你呀？”
　　她不是很相信姜妤笙的解释。
　　这个女人一贯谦虚低调，甚至有些神秘。从十八岁在模具厂被指派给姜妤笙当徒弟，她就知道，这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女人，和厂里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模具厂里的大部分人，不管年老年轻，不管工种是什么，都有一种被生活磋磨到麻木的市侩感、茫然感，像大机器上一颗不显眼、无足轻重的螺丝，在成千上万的生活流水线机器中，逐渐磨灭掉自己的纹路，完美匹配周遭的环境。
　　上了班干活，下了班喝酒睡觉打游戏谈恋爱过日子。
　　好像今天是这样的，明天是这样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拉倒吧，以后再说、过不下去了再说。
　　只有姜妤笙不是的。
　　她不算不合群，也不算太合群，下班了比起和工友们出门吃大排档、和异性玩点暧昧小游戏喝点小酒消磨时间，她更愿意在街边摆一个小摊，卖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在无人光顾时，低头看一本厂里其他所有人都懒得看的正经书。
　　她不是总是干干净净的，在夏日铁皮搭成的蒸笼厂房里，她也有汗如雨下、睫毛都挂着铝粉、发丝一撮撮贴在额头、两颊上的狼狈时刻，但她的眼眸，永远是清清明明、温和从容，好像从没有过怨天尤人、迷失自我的时刻。
　　像生长在泥潭里的一株脆弱又柔韧的清荷。
　　池棋一直觉得，姜妤笙不应该在那里，在那人烟稀少的工业区、在那嘈杂简陋、蟑鼠成群的厂房里。她纤长的手，应该是在明亮的教室里握笔、在高级的写字楼里敲键盘的，而不是每日在冰冷的铝板材上面对朝不保夕的风险。
　　她问过姜妤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妤笙只是笑笑说:“可能因为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
　　“安排好我在这里，安排好我们相遇，安排好，我们会成为朋友。”
　　她从没有以她师父的身份自居过，却身体力行地教会了她许多事，教她不放弃自己，教她保护好自己，尊重她的软弱和游移，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施以援手，带她走出困顿和迷茫，走向更好的明天。
　　所以即便是身份、乃至出身可能都有云泥之别，如果说姜妤笙和薄苏有旧交，她也一点都不会惊讶。
　　姜妤笙身上就是有一种此身在风中，聚散仍由我，担得起、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人事物的气质。
　　姜妤笙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门外又传来一道明快的问话声：“好热闹啊，你们在聊什么呀？”
　　声如其人，明媚爽朗，是庄传羽。
　　大家不知道薄苏来过店里、来过澎岛这件事，能不能对庄传羽说，于是，目光纷纷投向姜妤笙，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干嘛，你们突然都被点了哑穴吗？”庄传羽提着油条，跨入门内，看姜妤笙一眼，开玩笑。
　　姜妤笙没见外，说：“她们问我薄苏昨晚找我做什么。”
　　庄传羽笑意消失，脸色凝重了起来。
　　姜妤笙转移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庄传羽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拎起手中的油条晃了晃，答：“还没呢，就是过来用油条跟你们换口喝的，换不换呀？”
　　“换呀，那你在楼上等我。”姜妤笙接过她手中的一袋油条，递给身边的徒弟郑耘。
　　“好喽，加餐喽。”郑耘给面子地欢呼。
　　庄传羽轻笑一声，驾轻就熟地上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等姜妤笙端着餐盘一上楼，她就迫不及待地连珠炮似开腔：“她昨晚又特地来找你了？”
　　“找你干嘛啊？”
　　“不会是来叙旧的吧？还是来封口的啊？”
　　一副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
　　姜妤笙眸里漾出笑意，给她布菜，不甚在意地答：“可能是刚好碰到了，出于礼貌，多问候一句吧。”
　　庄传羽不信：“她这么有心？”
　　姜妤笙失笑：“你也把她想得太坏了吧。”
　　庄传羽腹诽，那是她姓薄的本来就这么坏。但看姜妤笙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模样，有些旧事，她也不想重提，免得还替薄苏找了存在感，徒惹姜妤笙不开心。
　　她只重申：“你别理她，也别把她当一回事。”
　　姜妤笙小口喝汤，气定神闲：“我没把她当一回事，是你太把她当一回事了。”
　　庄传羽：“……”
　　好好好，是她瞎担心一晚上，一大早还非得眼巴巴地过来看一眼才肯安心。
　　不过，她真没事，她也替她开心。她捡了别的话题和姜妤笙聊，把薄苏抛到脑后，吃过早饭就一身轻松地回自己的听风民宿了。
　　她想着这事翻篇了，没想到下午，薄苏却自己找上门来，生生把她这要翻篇的手给摁住了。
　　中午，对过民宿的账，正准备午休，庄传羽忽然接到了远在大洋彼岸度假的老父亲电话，和她说：“上午我接到了个电话，自称是北城电视台节目组的，说他们要制作一档文化类节目，介绍传世名画，讲述名画背后的故事，让大众领略到中华传统书画的魅力，弘扬中华文化。”
　　“他们想借我们家家传的澎岛山水画卷对一对古代时候的地形，还说方便的话，希望能够在我们家老宅里录制两天，因为我们家老宅的哪个地方，好像正好在那副名画的山水同款观景处。我和你阿姨在这边，听他们电话里说得云里雾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让他们下午去听风找你了。这事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好。”庄传羽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她觉得这没什么好为难的，要是真的，就借，权当造福大众，做公益了；不是真的，就不借。
　　但挂断电话，刚躺下去，忽然有什么从她脑海里闪了过去——
　　北城电视台？？不是吧？不会这么巧吧？
　　她猛然坐了起来。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巧——
　　她在听风民宿一楼的会客厅里见到了薄苏。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乌发端庄地挽起，仙姿玉色，职业又不失优雅。比起十年前的最后一次短暂交锋，薄苏更出众、更亮眼了。
　　年岁赐予了她沉淀的气质，使得她的清冷，不再会冻伤人，有了内敛的温度。
　　但庄传羽心底里觉得，一只乌鸦就算浇了白漆，也经不起雨水的冲刷。一个人本性是什么样的，过多少年，再装，也还是什么样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薄苏就没给她留下过好印象。
　　那是姜妤笙转学到澎岛小学三年级的第二周，她和姜妤笙交上了朋友。放学的时候，她们一起出教室，迎面就碰上了在走廊上等姜妤笙一起回家的薄苏。
　　薄苏长得很漂亮，站在哪里都是焦点，很多小朋友都在往她那里看，可她只高冷地站着，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过大家。
　　姜妤笙看到薄苏就很高兴，冲上去笑眼弯弯地叫姐姐，可薄苏却也只冷冷淡淡地看姜妤笙一眼，再扫她一眼，“嗯”了一声，在她要开口自我介绍之前，转身往楼梯下走了。
　　一点都没有要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庄传羽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没礼貌。她在心底里嘀咕。但因为是好朋友很喜欢的姐姐，她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薄苏和姜妤笙陆续离开了澎岛。某一天，薄苏大驾光临，她们大吵了一架，彻底撕破了脸面。
　　那一年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如今想起，她依旧心绪难平。
　　她坐在会议桌的主座上，开门见山，问薄苏：“听说你们要借我们家的山水图？”
　　薄苏说：“是。”
　　庄传羽装都懒得装，直接说：“我不借。”
　　薄苏微微一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不会借阅很久，一定会小心阅览，用心保护的。阅览的时间和地点，可以由你们指定，我们的所有行为，都会在你们的陪同底下完成的。相应的，节目组也会支付你们一定的费用的。当然，如果你们有其他任何的顾虑或者要求，都可以商量的。”
　　“这是一档偏公益的文化类节目，意在让更多数、更大众的群体能够接触到传统书画，走近高雅艺术，打破文化壁垒，享受到艺术的美和乐趣，是一档非常有人文关怀意义的节目。我们真的很需要你们的帮助。”她娓娓道来，态度诚恳。
　　庄传羽静静地听她说，等她说完了，喝一口茶，还是那一句：“不借。”
　　薄苏双手搭握在桌面上，沉默片刻，直视着庄传羽，问：“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确实不方便？”
　　语气不卑不亢。
　　庄传羽盯着她，半晌，笑了一声，坦坦荡荡：“因为你。”
　　薄苏明白了。她站起身，致歉：“今天打扰了。”
　　庄传羽慢悠悠：“慢走，不送。”
　　薄苏略一颔首，转过身，从从容容，风度不减地离开了。
　　民宿大堂里，助理管青正在忐忑等候，看见薄苏出来了，她就焦急地迎了上去，询问：“薄老师，怎么样？”
　　薄苏摇了摇头。
　　管青顿时气馁：“那怎么办呀，我们不做这幅画了？还是，就不用这个比对了？”
　　薄苏目光静静的，说：“没事，我来想办法。”
　　管青顿时像吃了个定心丸。要知道，自从开始筹备这档节目，她们团队不知道碰到了多少个本该有的、没有的、软的、硬的钉子，好几次大家都心灰意冷了，薄苏却始终能够迎难而上，让一切迎刃而解。
　　她就是整个团队的定海神针，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她精神抖擞。
　　薄苏望着她的笑脸，眸色却渐渐转深。


第6章 
　　夜阑人静，灯火渐歇，舟稻私房餐厅又到了打烊时间，薄苏再次登门。
　　这次不只是店员们惊了，姜妤笙也很惊讶。
　　顶着大家熊熊放光的眼神，姜妤笙把店门钥匙交给池棋，和大家道了声“辛苦了，晚安”，再次和薄苏一起，提前走出舟稻。
　　还是那条狭长的陡坡。
　　无风无雨，四下清寂，不远处的海浪声便显得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拍击在两人沉凝的空气间。
　　薄苏还是先开口了，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冷香盈鼻，淡淡的，有些好闻。
　　姜妤笙目不斜视，遥望着远处长坡尽头的孤单路灯，问：“什么忙？”
　　薄苏答：“帮我说服传羽。”
　　姜妤笙错愕回头，薄苏面色沉静。她把下午发生的事如实和姜妤笙说了，请求：“我希望传羽能够客观考虑这件事，不要因为对我有个人情绪，而拒绝协助拍摄。”
　　姜妤笙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发现，她昨晚的定论下早了。时间兴许不能够完全改变一个人，但多少还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一部分的，比如，至少，薄苏的脸皮，可比以前厚多了。
　　她明明该知道庄传羽是为什么对她有意见的，她居然能够想到让她来当说客。
　　姜妤笙审视着薄苏，没有说话。
　　薄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神色放得更沉，更静，解释：“其实，这幅画不一定非要借阅传羽家的那一幅画作来做比对和佐证的，拍摄的视角，也不一定非要从传羽家选取的。但是，既然用心策划了这档节目，我们就很希望能够尽善尽美，给观众最好的体验、最广阔、最准确的视野，这是我们节目的初衷和追求，所以，我冒昧打扰你，想再争取一下。”
　　她姿态放得并不低，姜妤笙却听得出她的认真与诚恳。
　　即便是没有特意关注过，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她也耳闻过薄苏对观众的尊重与负责、对工作的精益求精。
　　能从籍籍无名的主持新人走到现在脱颖而出，是薄苏的运气，更是她的实至名归。
　　姜妤笙心软了。
　　这是一档团队制作的节目，凝聚着许多人的心血，也是一档确实于文化传承、大众有益的节目，没有必要因为她们个体的私人恩怨而让大家蒙受本不该承受的损失。
　　她答应：“好吧，我帮你再问问看吧。”
　　薄苏黛眉舒展开来，一直平静如湖的乌眸里映出一点笑，致谢：“谢谢，麻烦你了。”
　　姜妤笙微怔，随即摇头。
　　她准备要和薄苏道别了。
　　薄苏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感冒了？”
　　姜妤笙到嘴边的话语停住。
　　她确实是感冒了，但不严重，以至于今天一整天，整个店里的人都没有发现。
　　她侧头看薄苏，想若无其事地否认，薄苏却已经从她的怔忡中了然，接着前面的问下去了：“吃药了吗？”
　　否认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们曾经一起度过过太漫长的岁月，薄苏太清楚，她小感冒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什么状态。
　　姜妤笙干脆不作伪：“没有。”
　　“别拖成重感冒了。”
　　“好。”
　　太过寻常、也太过日常的对话，让两人说完都有些恍惚。
　　姜妤笙怕疼，不喜欢打针，其实她也怕苦，不喜欢吃药。只是，她从小没有被人细心照顾、用心呵护过，所以，她鲜少表现出来。
　　因为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娇气要有人惯着，才有意义，否则只是徒惹厌烦。
　　和薄苏一起生活久了，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中，姜妤笙竟习惯了对她撒娇。她享受薄苏冷着眉眼，似逼似哄地监督着她吃药的模样，喜欢她那只对她展露的，似有若无的无奈和宠溺。
　　那时候，她时常用故意不想吃药作弄她。
　　姜妤笙心口泛过疼意，很细微，几乎可以忽略。
　　她不再给彼此缅怀过去的机会，为这次交谈做了结束语：“那我先走了。”
　　薄苏应：“好。”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垂在腕下的手拎包里取出手机，递出，表示：“加个微信吧。”
　　“后续什么情况，还麻烦你与我说一声。”
　　过于正当的理由，显得姜妤笙再不加，分外刻意和扭捏。姜妤笙犹豫一秒，还是取出手机，扫了她的码，加了她的微信。
　　薄苏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姜妤笙眼底有极不易察觉的讶异闪过。
　　不带一丝留恋，她看薄苏通过了好友申请，系统发来了自动问候的信息，就与薄苏再道了一次别，背过身，悠然地朝没有薄苏的远方走开了。
　　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是否有与她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渐行渐远，她刻意忽略不去听。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解锁了屏幕给庄传羽发消息，问她：“睡了吗？”
　　庄传羽很快回：“还没有。”
　　姜妤笙便说：“早上提货的时候，发现有老板给我捎了罐红茶，我带过去给你品品？”
　　鹭城有很浓厚的茶文化，几乎家家户户都备有茶具。庄传羽和姜妤笙都算不上真正的爱茶之人，却都有闲时饮茶的习惯。所有茶类中，庄传羽最好红茶。
　　果然，庄传羽发了个【OK】的小狗表情，显然心情挺好的。
　　姜妤笙笑笑，笑完又静了静，叹了口气。她收起手机，快步走回住宿处，翻找出了本来备着的、准备下次离岛看望原先住宿处的房东奶奶时送她的、还没开罐的金骏眉，直起腰出门。
　　到达听风民宿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半了。好在对夜猫子庄传羽来说，还不算晚。
　　和前台打过招呼后，姜妤笙循着熟悉的路线走入后花园。
　　后花园里隐隐有人声笑语，庄传羽和另一个她们都熟识的好友沈珈禾已经泡好了一壶茶在等她了。
　　“珈禾姐也在呀？”姜妤笙打招呼落座。
　　沈珈禾无奈地抱怨：“今天本来要去健身的，但这个人非得拉我来看她射箭，来了就是一箭又一箭，一不小心，就到了这个点了。”
　　“哎！你这话说的，好像刚刚射了一箭又一箭，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不是你一样。”庄传羽不满。
　　沈珈禾表示：“反正拔了一箭又一箭，说再来一组，肯定能更准了的人不是我。”
　　庄传羽明艳的娥眉拧起，愤怒：“哇，你这个女人，怎么好歹不知，我任劳任怨地为你拔箭，鼓励你，反而成我的错了？我耽误你时间了？”
　　沈珈禾高冷地“嗯哼”一声，庄传羽大吃一惊，又拿她没办法，直接怒而大喝一口茶，宛若一只吃瘪的漂亮缅因猫。
　　姜妤笙和沈珈禾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沈珈禾是两年前和姜妤笙差不多时间来到澎岛上开店的，姜妤笙开的餐厅，沈珈禾开的咖啡厅，两人因一次读书分享会相识。
　　而庄传羽和沈珈禾的相识，则显得更奇妙一些——因庄传羽养的小公猫，让沈珈禾养的小母猫怀了孕。
　　但那小母猫，是自己跑进庄传羽的家，才让庄传羽养了一段时间，与她家的小公猫有了私情。
　　庄传羽认为，事已至此，她愿意负责的。
　　沈珈禾却大为不高兴，觉得庄传羽作为小公猫的主人太不负责了。她家小母猫还那么小，怀孕对身体伤害那么大，她都没有考虑到吗？意外收留它的时候，都不知道要把两只还没有绝育的猫分隔开来养吗？
　　庄传羽也不高兴了，她也以为它们还小，还没到发情期啊。况且，沈珈禾你负责你怎么还让猫跑了出来？
　　两人争了个面红耳赤，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互相看不惯对方的人渐渐交上了朋友，却依旧改不了总要噎对方两句的习惯。尤其是沈珈禾，任谁见了她都要夸一句成熟稳重的人，在庄传羽面前却难免总有些坏心眼，要怼她两句，看她炸毛。
　　“下一泡换这个吧。”看完沈珈禾逗“猫”，姜妤笙把带来的茶罐放到庄传羽面前。
　　庄传羽拿起一看，“哇”了一声，抬头挑眉看向姜妤笙，似笑非笑：“哪个供应商老板这么大方，给你捎这么好的金骏眉啊？”
　　目光中隐有探究的意味。
　　姜妤笙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试试味道。”
　　庄传羽目光在姜妤笙脸上逡巡，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敛了大半，也没再说什么。
　　但气氛总归有点不大松快了。
　　沈珈禾夹在她们中间，听她们不痛不痒地闲聊了一泡茶，猜想她们可能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喝完手上的最后一杯茶，就以“感觉累了”为由，先行告辞了。
　　姜妤笙和庄传羽留她喝完这一泡，沈珈禾摆摆手说：“不啦，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我怕今晚我要睡不着了。”
　　姜妤笙和庄传羽便没有再多做挽留了。
　　沈珈禾走后，庄传羽把嘴边的茶杯一放，就正襟危坐，开门见山，问：“说吧，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该不会是来帮薄苏当说客的吧？”
　　姜妤笙叹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庄传羽皱眉，先骂薄苏：“她这脸皮也太厚了吧，她居然还好意思去找你，我真的服了她了。”再骂姜妤笙：“你也是，你怎么想的啊，你不是说你放下了，不把她当一回事了吗？怎么还来帮她说话啊？”
　　“金骏眉，你也真舍得。这你出的还是她出的？”
　　姜妤笙安静听骂，等她发完火，才解释：“我出的。”
　　“传羽，我只是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那档节目挺好的，要是因为我们的个人情绪而影响到了制作，挺可惜的。”
　　她给庄传羽把空杯斟上，徐徐安抚：“况且，你不借她，我不帮她，反而好像显着她了。仿佛我们还很在意她。”
　　“她不欠我什么，传羽，我也不想欠她什么。”
　　她说得庄重而体面，庄传羽佩服她的大度。
　　“你啊，就是太心软了。”到底还是不愿意让她为难，庄传羽让步:“好啦，我成全你的体面，答应她就是了。”
　　姜妤笙给她敬茶：“你真真是个好人哪。”
　　庄传羽被气笑，赶她：“去你的。”
　　“滚啦，回去睡觉啦。”
　　姜妤笙跟着笑，也不恼：“好啦，我这就告退了。”
　　她把最后一点茶喝完，帮庄传羽把茶具清洗好，才功成身退。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回去路上，姜妤笙就给薄苏发消息，把庄传羽的微信推给她，告诉她庄传羽答应了，之后的细节，她们自己再约时间详谈吧。
　　薄苏很快地回：“谢谢。”
　　姜妤笙想说“不用”，觉得勉强，想回个表情包，觉得关系没到那份上。思虑片刻，她什么都没回，让对话就停止在那里了。
　　蓝色的大海静静地躺在薄苏的头像框里，有一瞬间，姜妤笙似受到蛊惑一般，想要点开看看，但即将伸手的那一瞬间，她又打消了念头。
　　有什么好看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锁定屏幕，继续赶路回住宿处，期盼着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茶喝太多了，凌晨快一点钟了，姜妤笙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快睡着了，黑暗中却突兀地传来两声震动。
　　是手机微信消息的提示声。
　　姜妤笙翻过身子，抬手去拿。
　　消息的来源应该是某个忘记开启免打扰的商户交流群，但比这个消息更靠前、更醒目的是来自第一条的“薄苏拍了拍我”。
　　姜妤笙不知道拍一拍是没有震动提醒的。
　　她莫名其妙，点开，发了一个：“？”
　　几乎是与此同时，她看到那一条“薄苏拍了拍我”的提示条在她眼前消失了。
　　姜妤笙：……
　　撤回问号已经来不及了。
　　薄苏过了好几秒才回：“抱歉，手滑了。”
　　姜妤笙：……
　　她实在不想多想，什么情况下，在左边的头像框，才能被惯用右手的人，在没点开对话框的情况下，一不小心手滑，连点两下。
　　这下睡意算是全无了。


第7章 
　　姜妤笙第一次接触社交网络的时候，是2004年，那时候，网络方兴未艾，微信还未面世，Q | Q正当盛年。
　　澎岛小学的机房里，寥寥地装着三十来台捐赠的、身形敦实的老式方正电脑，但没有联网，只做教学之用。
　　薄家算是岛上最早买电脑、装宽带的那一部分家庭了——早在前一年，薄苏读三年级，开始上电脑课时。
　　那一年薄霖刚离了婚，事业虽有受挫，但也逐渐步入正轨，正春风得意着，年中回家，凑巧参加了个薄苏的家长会，听得老师百般夸奖薄苏懂事优秀，聪慧过人，更是志得意满，觉得女儿像他，后继有人。出于大半年都没管过孩子的补偿心理，他问薄苏想要什么奖励。
　　薄苏翻着书，眼皮都没抬地说了句：“电脑吧。”
　　薄霖便大手一挥，把电脑搬上了岛，带回了家。
　　是当时配置最高，款式最新颖的液晶电脑。
　　左邻右舍，包括薄苏的奶奶都担心，电脑会害了孩子的。他们听过太多关于小孩为了玩游戏，偷摸上网吧，课也不听了，学也不上了，玩物丧志的骇人例子。
　　但薄霖却对薄苏很有信心，他说他薄霖的女儿，不是这样没有节制的孩子。
　　薄苏确实不是这样的小孩。
　　她身上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甚至可以说是异于常人的自控力。读书、练字、学琴、跳舞，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井然有序。
　　她不仅很少玩电脑，甚至连电视都不怎么看。
　　姜妤笙入住薄家以后，姜眉和薄霖帮她办好转学手续，之后不过一周，两人就携手离开了澎岛，把两个小孩都扔给薄霖的母亲薄老太太来看顾，一年最多回来一两次。
　　薄霖的母亲算不上是一个多严苛的老太太，但也说不上慈爱，她对薄苏都不太上心，更不用说对姜妤笙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几年，尤其是薄老太太去世以后，姜妤笙和薄苏是相依为命过来的。
　　但老太太在时，姜妤笙其实过得更不自由。
　　她是有些怕老太太的，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分寸得宜，生怕惹得老太太一个不高兴，赶她出去。
　　每天晚上吃完饭后，她连在老太太面前多逗留都不敢，更不要说一个人在客厅独霸电视看动画片了。
　　她怕老太太嫌弃她浪费电。
　　有一段时间，吃过晚饭后，她就喜欢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远处。
　　那时正值六月，澎岛纬度低，入夏时间比别处更早些，傍晚没有风，四周墙体还散发着白日的余热，站着不吹风扇，没一会儿就能使人满身大汗。
　　有一天天将要黑了，薄苏突然从身后问她：“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姜妤笙毫无预料，受惊一般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薄苏的视线却已经顺着她原本的视线，看到了对面房子里，别人家的电视里正放着的彩色动画片了。
　　她什么都没说，姜妤笙便以为她没有发现。
　　但第二天傍晚，吃过饭后，薄苏却破天荒地在客厅里留了下来，打开了电视机，播放了那一个电视台的动画片。
　　薄老太太不管她除了吃饭之外的生活，回自己卧室看自己的连续剧去了。
　　姜妤笙有幸托她的福，看完了那一个时间段那一个电视台播的所有动画片。
　　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更通透。
　　和薄苏相处久了，姜妤笙就越来越不怕薄苏了，她知道，薄苏其实不如她表面看上去得那般冷硬的。
　　暑假除了做作业的时候喜欢粘着薄苏，薄苏玩电脑的时候，她也开始喜欢搬个小板凳，支着小脑袋瓜看着她玩。
　　薄苏几乎不赶她，她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的。
　　坦坦荡荡地查资料、坦坦荡荡地玩游戏、坦坦荡荡地和别人聊天。
　　有一天，姜妤笙实在忍不住好奇，指着屏幕上一会儿动一下的小企鹅问薄苏：“姐姐，那个小企鹅是什么？”
　　她其实没有指望薄苏会回答她的，但薄苏应了：“是我养的宠物。”
　　“宠物？”
　　“嗯。”
　　“会像小猫小狗一样长大吗？”
　　“等级会。”
　　姜妤笙其实听不太懂什么叫等级会的，但是她观察好久了，这只小企鹅会吃饭、会睡觉、会打工、还会去朋友家玩。
　　她也想养一只，还想有一天她的小企鹅能够去找薄苏的小企鹅一起玩。
　　于是她鼓起勇气，小小声地问薄苏：“姐姐，能帮我也养一只吗？”
　　薄苏好像愣了愣，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
　　只是，她没真的帮她养。
　　她连手就帮她注册了Q | Q账号，领养了一只宠物，和她说：“你自己养。”
　　从此，她玩电脑的时间，分了一部分给姜妤笙。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有奇怪的网络人士加姜妤笙，她给姜妤笙账号设置了不允许任何人添加她好友。
　　这个设置，一直延续到很多年后姜妤笙用这个Q | Q账号的最后一天。
　　那天落雪纷纷、日暮森森，北城的雪，她记了很久很久。
　　她的Q | Q账号，因薄苏而注册，最后，也因薄苏而注销。
　　往事太沉，沉得姜妤笙心口有些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就着黑夜，把薄苏的消息条设置为不显示，而后抬起了手，遮住了眼睛。
　　*
　　第二天中午，刚刚暂停营业午歇，姜妤笙再次收到薄苏的消息。
　　这次不是手滑，是郑重的感谢和告知。
　　薄苏说：“传羽和我谈好细节了，谢谢你的从中斡旋。我要先回北城安排后续的录制计划，所以来不及请你和传羽吃饭。下次来拍摄时，请一定要赏脸。”
　　姜妤笙没有犹豫地想拒绝，但又不愿意多花心思想社交用词，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一路顺风。”
　　话题被结束了。
　　薄苏的手机拿在手上，一句“你感冒好了吗”的问候在指尖徘徊，半晌，还是却步，退回颅内。
　　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行李。同在这个酒店套间的助理管青来敲门，问她：“薄老师，35块的船票没有了，买50的可以吗？”
　　澎岛的船票分好几种，最寻常的就是35块的，往往要提前几天订才有票，次便宜的就是50的，会宽敞一点，也会好订一点。
　　薄苏没有意见，随和应：“没事，是我临时改了时间。”
　　她们预算有限，虽是公费，很多时候，薄苏对自己也是能省就省，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所以管青很谨慎。
　　她叹气：“庄小姐好难搞啊，非要我们在她指定的时间里把拍摄完成，这样我们的一整个行程计划都要调整了。”
　　庄传羽虽然答应了协助拍摄，但要求他们要尽早敲定时间，尽快结束录制。
　　薄苏没有在意，语气平常：“能够冰解冻释，商量下来，已经是如意的结果了。管青，做我们这一行，最好适应和最该习惯的，不就是变化吗？”
　　管青受教地点头。
　　确实，比起之前谈定的投资商突然撤资，谈妥的节目筹备时间突然被打压，庄传羽这都算是小问题了。
　　她想，她大概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够学到她们薄老师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能泰然处之，胸有成竹的处事态度了。
　　她调整好心态，整理好行李，和薄苏、秋源、团队的其他人一起出发去码头。
　　*
　　回到北城以后，薄苏先去了一趟北城电视台述职，汇报项目进度和安排、调整之后的工作行程，之后才回谢家参加一月一次的家宴。
　　谢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在文坛艺界颇有名望，从谢亭先一辈开始，靠文娱起家，如今盘踞北城，是跺一下脚北城文化公司大多都要跟着震一震的高门大户。
　　这么多年来，谢亭先对儿女、孙辈约束甚严，几乎没给他们机会闹过别的富贵人家常闹的纨绔子弟笑话。唯一的丑闻，大概就是谢家的长女爱上了一个一穷二白的销售员，大学没毕业就未婚先孕，跟着人家走了。
　　好在这长女后来还算争气，迷途知返，回到了谢家，如今在公司里也算是独当一面了。
　　薄苏就是这个长女谢长嫣的独生女。
　　她回到谢家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谢家的老宅里已经人声嘈杂，济济一堂了。
　　薄苏款步进入，看见外祖父谢亭先照旧居于明式黄花梨木茶桌主位的太师椅上，母亲谢长嫣、舅舅谢长业，小姨谢长悦和小舅舅谢长猷以及他们的孩子们都已经到了，围坐一桌，好不热闹。
　　连和薄苏相亲后约过几次饭的谢长业朋友的儿子纪琅都在。
　　看见薄苏回来，表妹贺之航先发声：“哇，表姐回来啦。表姐你这一趟差出得可够久啊，好几个月家宴都没看到你了。”
　　她这话似玩笑，实则绵里藏针。
　　她母亲谢长悦和小舅舅谢长猷是谢亭先的续弦所生，与薄苏的母亲谢长嫣、舅舅谢长业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这几年来，为了争谢家产业的大权，私底下两派一直暗潮汹涌。
　　贺之航更是孙辈里面，最针对薄苏的了。
　　从小就爱打小报告，薄苏多数时候都懒得和她计较。
　　她淡淡地应：“是有一些棘手，碰到了些麻烦事。”
　　“但这不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谢长业的妻子看薄苏还穿着职业装、拉着拉杆箱，风尘仆仆，替薄苏解围。
　　薄苏点头应是，扭头先看谢亭先，叫“外公”，而后叫“妈”、“舅舅”……一一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
　　谢亭先显然对这个继承了他发妻遗志的外孙女是满意的，让她先去洗手，洗完过来喝茶，替她下定论：“年轻人嘛，忙点好，说明有事可做，整天窝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才让人头疼。我年轻的时候，像诺诺这个年纪，几个月不着家也是常有的。”
　　小舅舅谢长猷最会审时度势讨老爷子欢心，见谢亭先这么说，立马附和说：“是啊，忙也说明领导器重。只是看诺诺像是瘦了不少的样子，大姐啊，你回头得让阿姨给她好好补补啊。”
　　谢长嫣点头叹息，似有心疼之意，话题一下子转向了温情。
　　一场家宴，不管底下是如何暗波涌动，明面上却是有说有笑、祖慈孙孝、兄友弟恭、满堂和乐的。
　　家宴结束后，谢长嫣留薄苏在谢家睡一晚，询问她近况。
　　白炽灯冰冷的书房里，谢长嫣和薄苏相对而坐。
　　谢长嫣问薄苏：“那个小纪啊，你也接触了段时间，感觉怎么样呀？”
　　她年轻时算慈母，这些年来，忙于工作，也因工作作风强势，累及生活，母女间倒渐渐少有温情时刻了。
　　她问薄苏，是以为薄苏对对方是满意的，想知道薄苏对自己之后的工作、感情生活的规划。毕竟，介绍他们认识大半年了，还被狗仔拍过，上过热搜，薄苏也没有澄清过，虽然有北城电视台不喜回应这类绯闻的原因在，但薄苏确实也是听之任之、放任自由的态度。
　　她以为是八九不离十了。
　　没想到，薄苏沉默片刻，却是否认：“我不喜欢。”
　　她声音轻轻的，姿态端正，是一贯的成熟稳重，低垂着的目光里却有一闪而逝的挣扎和迷惘。
　　谢长嫣看不见，她愣了愣，见薄苏不像是赌气，也不是闹脾气，便也没有勉强。
　　她说：“也好，没事，那就不急，再挑挑。”
　　她向来不给她催婚的压力。
　　只是，她又再次强调：“女孩子不要鼠目寸光，陷在情情爱爱里。以事业为重，该看淡的看淡，这样才能把人生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薄苏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脑海里却很不应当、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她小小声地要求着：“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谈恋爱，不要早恋。”
　　天真，又隐含热度地问着：“那她们能谈恋爱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谈恋爱？”


第8章 
　　姜妤笙再次在澎岛上见到薄苏，是在四月初的清明。
　　春雨霏霏，连下过两日的小雨，鹭城的天空终于放晴。姜妤笙和池棋请了个假，带上了祭品、扫帚和小镰刀，上山给薄苏的奶奶薄老太太扫墓。
　　薄老太太去世的时候，移风易俗还未完全推行，火葬和公墓也还未完全在澎岛落实，相对有点家底的人家，那时候还是喜欢跟随着旧传统，在山上挑一处风水师所说的风水宝地，修建坟茔，护佑子孙后代。
　　薄霖也不例外。那时候他事业蒸蒸日上，不缺钱也不缺人，便对名声和风水十分看重，把老母亲的身后事办得十分风光。
　　人家的坟冢，最多几平方，再刷个水泥铺个风水池就够了，他不要，他不仅要修得大，他还要劳师动众地铺上瓷砖用上大理石，引得当时澎岛左邻右舍的老人们都艳羡，说生子当如薄家霖。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没再过几年，薄霖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欠了一屁股的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座豪华的坟墓，从此再无人来祭拜，成了一座荒野孤坟。
　　姜妤笙刚回澎岛的时候，因为餐厅选址和其他事由，经常拜访有经验的庄传羽。有一回碰上了庄传羽的父亲，三个人便坐在一起喝茶叙了会儿旧，不知怎么的，老人家就提起了薄霖，问到了薄苏，最后感慨，薄老太太的坟墓，十来年间，从未有人去扫，黄土落叶堆积得都要比碑高了，看着实在凄凉。
　　他感慨世事的多变，命运的无常。
　　姜妤笙听着也不好受。
　　说不上对薄老太太、薄霖有多深厚的感情，但那些年承蒙的薄家和薄苏的照顾，也是不假的。姜妤笙没办法听了当做没听到过。
　　她自己心上过不去。
　　于是从那一年开始，当年的清明节、第二年的清明节，今年的清明节，她都带上东西来祭拜了。
　　她拿着不太称手的小镰刀刚修短了几撮坟冢旁泥土地里的野草，直起腰休息，随意一瞥，就看见一个穿着长风衣，白西裤、高跟鞋，面若雪意清寒，芝兰毓秀的女人从山间小道款款而来。似素瓷尔雅，远山浮翠般出尘。
　　竟然是薄苏。
　　姜妤笙愣了愣。
　　薄苏提着花篮，由远及近。
　　姜妤笙攥紧了手中的镰刀柄，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薄苏站在她下方的平地上，抬眸看着她，平静地答：“我来找你的。”她弯腰把花篮放在墓碑前，解释：“我过来录制之前说好的那档节目，带了些北城特色小吃，给你和传羽，传羽说你来山上扫墓了，所以我就过来了。”
　　庄传羽的原话其实是：“哟，人家真正姓薄的还在这儿呀，原来薄家还有人呢，也不知道你那傻老板在瞎忙什么呢。”
　　有够阴阳怪气的，管青和刚好去庄传羽那儿送东西的钟欣都摸不着头脑，薄苏却是听懂了。
　　她问钟欣：“你们老板呢？”
　　钟欣说：“老板今天去扫墓了。”
　　薄苏就猜到了姜妤笙在这里。
　　她抚摸了一下冰冷无尘的墓碑，把风衣脱了，搭在一旁的石墩上，就着高跟鞋，攀上了姜妤笙所在那侧的墓脊，伸手向姜妤笙示意要小镰刀。
　　五指纤长，如玉骨白腻，看起来就不像是能做这事的。姜妤笙看她沾满黄泥的华美高跟，猜测她是下船后去庄传羽那听说了她在这里，就直接过来了。
　　不想如她一般焚琴煮鹤，她没把小镰刀交给薄苏，只说：“不用了，草也除得差不多了，你用纸钱把坟冢四周压一圈吧。”
　　薄苏沉默了一下，答应：“好。”
　　又下去了。
　　她捡了石头，弯着腰，绕着坟冢，走了一遍，把纸钱压了一圈。姜妤笙站在高处，把最后两撮草裁了，也下去了，用湿巾擦干净手，和薄苏一道摆祭品。
　　所有祭品都转移到了墓碑前，姜妤笙把细长的三根香插上，问薄苏：“有看到打火机吗？”
　　还在篮子边拿东西的薄苏应：“我看看。”
　　她蹲下身子翻姜妤笙提来的杂物篮，把打火机取了出来：“有。”
　　她走近，把打火机递给姜妤笙。
　　姜妤笙没有回头，下意识地伸手直接去接。一递一接的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无需刻意反应，纯属身体记忆惯性。
　　她摸到了打火机，也摸到了薄苏的手。
　　如玉的质感，细腻而冰凉。
　　姜妤笙心头一悸。
　　她蜷缩起指头，把打火机快速地从薄苏手中取过，放到香边，转回头，想若无其事地问薄苏：“要不要把老太太的名字用漆笔重描一遍？”，没想到一回头，却径直撞进了薄苏深邃的明眸里。
　　她一直在看她，眼底似有雾霭沉沉，姜妤笙辨不分明。四目相对，薄苏明显敛起了些情绪，很浅淡客气地笑了一下。
　　姜妤笙怔了怔。
　　薄苏说：“谢谢你来扫奶奶的墓。”
　　姜妤笙转回身子，不看她，把香点了起来。
　　她应：“不客气，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希望老太太泉下有知的话，多少能记着我，保佑我在澎岛上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薄苏没再说话，姜妤笙也没再说话，只剩下燃起的香上火星在闪烁，烟随着风袅袅飘向天际，散在风尘中。
　　*
　　薄老太太是在姜妤笙住进薄家后的第二年去世的。
　　毫无征兆，一个平素康健，只听过有一点高血压的老太太，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春夜里，睡了一觉，就再没能起床了。
　　死亡是薄苏第一个发现的。
　　她起床后发现老太太没有准备早餐，别墅的大门也不像往常一样大敞开着——老太太认为房子要晒得到太阳，才能去得了阴气，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别墅大门敞开了，让光照进来。
　　这是她从北城来到这个家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心觉有异，立刻去敲老太太的房门。老太太房门紧闭，一声应答都没有，薄苏便直接推门而入。
　　老太太没有锁门，也没有拉窗帘，窗外，老树发新芽，鸟雀啁啾，万物生机勃勃，老太太却仰面躺在床上，无声无息，面色惨白。
　　薄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但定了定神，她还是走到了床旁，叫她：“奶奶。”
　　她很少开口叫人，不管是“爸爸”还是“奶奶”，所以老太太对她是不太满意的，偶尔迫不得已她开口叫她，老太太也会凭着心情，挖苦她两句，但这一次，老太太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薄苏脑海中升起。
　　她试探性地伸手去探老太太的鼻息，什么气流都没有。
　　她怔了怔，稍微大力地推了老太太身体一下，老太太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
　　薄苏收回的手颤抖了起来，眼圈微不可觉地红，在原地怔忡两秒，她退出了房间，去客厅用座机打电话，先给120打，报好了地址，再给薄霖打，听从薄霖的话，再找出电话簿，给薄家在澎岛上的远亲打，一个个电话，口齿清晰，有条不紊地打完，她才上了楼，通知姜妤笙。
　　彼时姜妤笙还在卫生间里洗漱，听到薄苏说：“老太太好像去世了。”懵了好几秒，才问：“哪个老太太？”
　　薄苏应：“楼下的老太太。”
　　姜妤笙又懵了。
　　她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吓傻了，但薄苏已经没有时间再和她多说了。她听到楼下院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了，应该是刚刚打过电话住在近处的亲戚过来了。
　　薄苏叮嘱她：“你害怕的话，不要下楼，一会儿有吃的话，我给你送上来。今天也不要去上课了，我给你请假。”
　　姜妤笙一愣一愣地，看她急着下楼，也没敢再多问什么，只乖巧点头。
　　后来，她在楼上，果然收到了薄苏给她送上来的早餐、午餐。她全程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楼下越来越多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后来，就是薄霖和她妈妈姜眉回来了。
　　姜眉一回来就骂她：“你怎么回事？你自己一个人躲在楼上干什么啊，没看到姐姐一个人在下面忙活吗？”
　　姜眉其实是有些佩服薄苏的，那么丁点大的小孩，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居然能够那样镇定，那样坦然，让丧事在他们还没回来之前就正常地进入了流程，一点畏惧的神色也没有。
　　一对比起来，她就觉得自己女儿半点用没有。
　　她交代姜妤笙：“下楼了要记得哭，大家都在看呢，你别让人指着你说白眼狼，养不熟，害我跟着丢人。”
　　姜妤笙其实哭不出来，但碍于妈妈的威吓，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看见她下楼后，站在客厅人群最里面，老太太遗体旁，薄霖身边的薄苏，遥遥地看了她一眼，蹙起了眉头。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姜妤笙就是读懂了——薄苏担心她。
　　她被姜眉带到了遗体旁，薄苏的身边。趁着周遭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后续事宜时，姜妤笙握住了薄苏的手，她说：“姐姐，我不怕。”
　　薄苏脸色很白，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但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那天薄苏的手，也是和今天一样，冰凉冰凉的。
　　后来，一直到出殡那一天，姜妤笙还是哭出来了——因为姜眉在假哭，假哭的同时还在掐她。她一慌，就哭了，都分不清是疼哭的，还是氛围所致真想哭。
　　但从头到尾，薄苏都没哭过，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因为没结婚，没名没分，姜眉和姜妤笙都算不得薄家人，没有资格走在棺材旁扶灵。送葬的路上，她们走在后头的普通亲友队列里，隐隐约约的，姜妤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说薄家的那个女娃娃着实太冷血薄情了些，那么大个人了，也不是还不懂事的年纪，亲奶奶去世了，没听到她喊一声，掉过一滴泪，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小孩，三婶算是白疼了。”有人在叹息。
　　姜妤笙心底里却是为薄苏抱不平。
　　薄霖看着哭得大声，但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孝顺。她和她妈妈也都哭了，但她们自己心底里都清楚，这哭声里面有多少虚情假意。况且，她知道，薄苏和老太太确实算不得有多深厚的感情。
　　她心底里觉得大人们都好虚伪啊，她也虚伪，哭不出来还要硬哭。只有薄苏，那穿着孝衣清清冷冷走在棺材旁的薄苏，是这假模假样的世界里唯一真实。唯一勇士。
　　唯一干净和坦诚。
　　如今想来，薄苏这么多年来不曾回来扫过一次墓，也属正常，她本就不是多多情、多念旧、多屑于虚名和伪装的人。


第9章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约二十分钟，细香燃尽，姜妤笙和薄苏收拾好墓碑前的祭品，准备下山。
　　一人提着一个篮子，将将要走下墓坪之时，薄苏忽然回头，望着墓脊后一棵葱郁葳蕤的大树问：“这是当年的那一棵芒果树吗？”
　　当年墓刚修好没多久，薄霖就听说了之后可能要实行公墓制，这些私人修建的墓地可能会被迁除，担心被航拍注意到，他跟从岛上其他有所顾虑的人的做法，在周围种植了许多绿树，试图遮挡住坟冢。
　　种的多是柏树，这棵当年还低矮光秃的芒果树，是这块土地天然就有的，混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柏树中，有些格格不入，薄霖本要叫人砍掉，被人劝了下来，说是自有的风水，最好不要破坏。
　　于是第二年来扫墓时，姜妤笙和薄苏便都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棵突兀的芒果树。
　　姜妤笙应她：“是。”
　　薄苏低叹：“都这么高了啊。”
　　是啊，毕竟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姜妤笙在心里回答。
　　最后一次，她们俩一起上来扫墓，已经是十二年前，薄苏18岁那一年的清明了。
　　薄苏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很轻地喃：“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
　　姜妤笙依旧没有搭话。
　　她不知道薄苏的心是什么样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一颗心了。七年就够一个人全身的细胞更新一次了，更何况是十年呢？
　　她转过了身，不再驻足，沉默地往下山的路上走。
　　薄苏很快也跟上了。
　　山路有些陡，也有些雨后还未完全干透的泥泞，姜妤笙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脚步。
　　薄苏走在她的身后，始终很沉默，快到山脚下时，才问她：“节目组接下来几天都会在澎岛拍摄，住宿地在传羽的民宿，主要拍摄地点是传羽家的老宅，舟稻可以接下这几天的午餐和晚餐吗？”
　　姜妤笙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薄苏补充：“晚上录制结束得早的话，我们会直接过去吃的。如果时间对不上，我们也会自己派人过去取的。”
　　“岛上别的店，都不是很方便。”
　　她说得很客气，也很公事公办，完全不徇私情的模样。
　　姜妤笙踌躇。
　　算了，做谁的生意不是做呢？姜妤笙还是向理性低头，答应了。
　　*
　　接下来的两天，薄苏团队的人果然每天都会按时过来取餐，有一天傍晚，预计会提早结束当天的拍摄，薄苏也让助理管青提前和姜妤笙预定好位置，留出一个包厢接待他们。
　　第三天，天色向晚了，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终于彻底变脸，下起了瓢泼大雨。是入春以来下过的最大一场雨。
　　姜妤笙问管青：“今晚的晚餐是送餐还是你们过来吃？”
　　管青过了一会儿回复：“姜姐，还是送餐，我们今天可能要加班，要晚一点才会过去取。”
　　姜妤笙没有异议。她猜测，四时山水，各有风情，也许这凑巧的雨中山水画，也正是薄苏想要取的景。
　　她按照管青发来的取餐时间，估摸着速度，让后厨备好了薄苏他们订的餐，打包好了，额外加了一层防水的袋子，才放到服务台前等人来取。
　　店外回廊檐上蓄留的雨水，下流速度不及雨速，都快滚落成水帘洞前的瀑布了。街道上，游客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
　　七点过了好几分钟，按照约定来取餐的薄苏团队场务才姗姗来迟。
　　他全身差不多都湿透了，一进门就一边拧袖子一边叹气：“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
　　姜妤笙停下要给他拿外送袋的动作，给他递纸巾：“是啊，怎么不穿雨衣过来呀？”
　　场务道谢，抹了把脸说：“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今天的拍摄都在室内，也就没有准备。临出门才想起来，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买了。”
　　姜妤笙表示理解：“可惜我们店里备着的，你应该都穿不上。”
　　她们店里都是女性，备着的雨衣最大码如姜妤笙自己穿的，也不过是170的码数。场务人高马大，目测是过了180的。
　　场务忙说：“没事没事，不过……”他咨询：“老板，从你们这到庄家，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呀？就是不用走那个……噢，那个平城路那边那条长坡的，那边好像有点淹了，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是硬着头皮淌着水过的，鞋子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还差点摔进去了。”
　　姜妤笙了然，那边地势低，排水管道老化，雨下得大时确实容易积水。
　　她指路：“有的，你从我们这里出去以后，按照往常那条路，往下走，有一个分岔路口，你不要像平时那样左拐，你走右边那条路，一直往前走，然后有一个写着沌南巷标牌的巷子，你往里走，然后走到尽头，往右拐，再往前直走，走到植物园那，往左走，就可以绕开平城路那一段水洼，回到庄家了。”
　　她年少时就在澎岛生活过七年，足迹踏遍澎岛的每一个角落，脑海里是有一幅清晰的澎岛地图的，场务没有。
　　他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是什么都没记住。
　　姜妤笙看店内没什么人，他一个人打着把伞提两大袋子的盒饭也不方便，便干脆说：“我带你过去吧。”
　　场务客气：“这……太麻烦你了吧。”
　　姜妤笙淡笑：“没事。”他要是不小心摔了，她们要重新备这么多饭就更麻烦了。
　　她和服务台前站着的韩冉说了一声，转身去小休息室里取了雨衣换上，而后就和场务一起冒雨出门了。
　　雨势不减，庄家老宅地势高，几乎在半山腰上，又靠海，海风猛烈，姜妤笙穿着雨衣打着伞，还是被淋了个发丝凌乱、裤脚湿透。
　　对比户外的疾风劲雨，庄家老宅里算是一派宁和，拍摄现场秩序井然，闲下来了的工作人员正三三俩俩地坐在户外回廊的长椅下，眺望远处烟雨迷蒙的山海。
　　薄苏和摄影师模样的人正在摄像机前讲话，管青看到饭到了，快步跑到薄苏身边通知。
　　薄苏停下谈话，和摄影师、导演说了一声，侧转身子，想招呼大家先吃饭，意外地，她看到了姜妤笙的身影。
　　姜妤笙站在放置杂物的桌子前，正眉眼恬静地帮忙把一份份盒饭从外送袋里取出，脸上、发上都有雨水的痕迹。她本就纤秀，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所致，她的脸色白得近乎病态，唇色又红得嫣然，整个人透着一种动人心弦的美丽易碎感。
　　薄苏心脏像被什么钩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解说稿，大步朝姜妤笙走去，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声音有些冷，还带着些因工作而未完全收敛的严肃气场。
　　姜妤笙愣了一下，以为是录制现场不方便进外人，道歉说：“抱歉，是现场不能有外人进吗？我不知道。”
　　场务也连忙解释说：“姜老板是帮忙带路的，我过去时走的那条路被水淹了。”
　　薄苏意识到自己语气可能太凶了，缓和了脸色，说：“不是，是外面雨这么大，麻烦你了。”
　　“王昊你也辛苦了，快去换件衣服吧。”
　　被叫做王昊的场务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去临时休息室找干衣服了。
　　薄苏这才又低下头，看向姜妤笙的裤脚，问她：“淌水了吗？”
　　这一声，低柔得不似本人。
　　姜妤笙忽然就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了。
　　姜妤笙出生于内陆地区，来澎岛之前，从未曾见过如台风这样真正的大风雨。来澎岛之后，第一次从同学、大人的口中听到“台风要来了”这几个字时，便万分好奇。
　　小孩子不懂灾难，夜里台风真的来袭，风雨席卷天地，撼得门窗哐哐作响，她睡不着觉，却并不害怕，站在紧闭的窗前看了大半夜的怪雨盲风。
　　第二天，没有红色的台风预警，她们必须照常去上课。
　　薄苏无可无不可，姜妤笙却十分新奇，高高兴兴淌着未退尽的积水就去了。
　　结果当天中午放学刚刚到家，姜妤笙脱下鞋袜就揪着薄苏的书包带子，小小声地说：“姐姐，我有点痒。”
　　薄苏低头，看到她细嫩的脚丫子和小腿上都有隐隐约约的红疹，如小山丘般蛰伏，直觉她是过敏了。
　　不知道原因，她便只试探性地去医药箱给她找了过敏药吃。
　　过敏药吃下半小时后，痒明显止住了，到下午上学时，红疹也差不多都退下去了，薄苏便没有当回事。
　　没想到秋后第二场大台风，姜妤笙再一次淌水上学，当天晚上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全身起红疹。
　　薄老太太关着房门在房间里看电视，薄苏没有打扰她，径自出门，找来了医生给姜妤笙挂水。
　　她问医生：“她是怎么了？”
　　医生说：“应该是过敏吧，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你们吃食上注意点吧。”
　　薄苏点头应好，送医生出门时就在想，怎么又是过敏。当时澎岛医疗资源不足，进出岛对她和姜妤笙两个小学生来说也并不容易，薄苏没有办法像网上查到的资料那样，带姜妤笙去大医院查过敏源，她只能在心底里用排除法一个一个盲猜。
　　直到姜妤笙软软地和她撒娇：“姐姐，我明天可以不去上学吗？我不想再湿着鞋子上课了，黏黏的，好难受啊。”
　　薄苏忽然福至心灵。
　　她问姜妤笙：“你以前有因为下雨天踩水起过红疹吗？”
　　姜妤笙睁着因为难受而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乖巧地说：“我不知道，我以前下雨天都不怎么出门的。上学的时候，外婆都让我穿雨鞋。山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水也没有这么高。”
　　“而且，外婆不让我玩水，我没有踩过。”
　　薄苏沉默了。
　　但是从那以后，她也不许姜妤笙雨天再踩水了，还让薄老太太给她买了一双雨鞋，每逢下雨天，就让她穿雨鞋出门。
　　只是很多时候，狂风暴雨总是来得让人毫无防备。
　　第二年，台风季又来了，姜妤笙的雨鞋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那时候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第一场台风来时，照顾她们的保姆趁着第一节 课雨还小的时候，给她们送去了伞，而后就回去了。
　　等到放学的时候，大雨如注，校门口不远处地势低矮的前路，已经积起了深深的水洼，避无可避。
　　路面上全是来接小孩的家长，庄传羽和姜妤笙的另一个朋友陈曙也都被家里人接走了，只剩下姜妤笙和薄苏在校门口呆站着。
　　“上来。”薄苏忽然说。
　　姜妤笙没反应过来。
　　薄苏把书包反背到前面，蹲下了身子，又说了一遍：“上来，我背你。”
　　姜妤笙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一下子塌陷了下去，软软的。
　　她推辞：“不用啦，姐姐，我走过去，回家吃药就好了。”
　　薄苏却很坚持，催促她：“快点。”
　　姜妤笙拗不过，犹豫几秒，只好收了自己的伞，接过薄苏的伞，慢慢地伏到她清瘦的背上。
　　薄苏双手向后，托住她的大腿，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那时候读五年级，个子已经有一米六了，在一群小学生里鹤立鸡群，但背着已经一米四多的姜妤笙，也并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但薄苏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得让姜妤笙很安心。
　　伞外风狂雨骤，水流湍急，伞内四海波静，姜妤笙搂着薄苏的脖子说：“姐姐，你是第一个背我的人。”
　　她在周记、作文里写过、幻想过很多次虚假的被背被爱，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实地背起了她，挡她于灾痛之前，托她于风雨之后。
　　她浑身暖洋洋的，泪水却打湿了薄苏的后颈。
　　薄苏脚步微顿，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托得更高，走得更稳了。
　　往事如过期的蜜糖，猝不及防地塞进姜妤笙的咽喉，苦了她的嗓子、扼了她的呼吸。
　　她表情淡了下去。
　　她回答薄苏说：“没有，只是雨水溅湿的。”
　　拿过伞，她说：“我先走了。”
　　薄苏挽留她：“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看雨势还很大。
　　姜妤笙摇头。
　　这些年来，别说是风雨水洼，阴沟泥沟她都淌过了。
　　那一年北城风雪倾城，天寒地冻，她不是也没有担心过她是否有落脚之处，是否会冻死他乡？现在为她担忧这些，是不是太多余、太可笑了些？
　　她本就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今不过是从风雨中来，回到风雨中去罢了。
　　姜妤笙撑开了伞，转过了身，凛然无畏地走入了凄风苦雨中。


第10章 
　　回到店里，刚进到休息室脱下雨衣，准备换一件干的外套，薄苏的微信消息就进来了，问姜妤笙：“到了吗？”
　　姜妤笙看着锁屏界面的消息，不是很想回。
　　但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句，出于多年来养成的社交礼貌，她还是应了：“到了。”
　　薄苏的消息状态栏上显示「正在输入」，好几秒后，消息终于发了过来。她说：“明天结束录制后，团队会在澎岛休息一天，晚上我们准备在听风的前庭院里烧烤，放松一下，想邀请舟稻的大家一起参加，聊表谢意，这几天辛苦大家的照顾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时间？”
　　姜妤笙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想到这几日钟欣、韩冉她们每次提到薄苏就两眼放光的神采，她犹豫了下，还是心软：“我问问她们。”
　　薄苏应：“好。”
　　姜妤笙出休息室，把这个消息如实地告诉大家。果不其然，大家都很兴奋，连一向对待薄苏的存在最淡定的徒弟郑耘都露出了几分期待的神色：“好耶，那那天是不是可以早一点打烊啦？”
　　“就想着偷懒。”池棋弹她脑袋瓜子一下。
　　郑耘“哎哟”一声，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姜妤笙在心底里叹息，不想扫大家的兴，她和池棋商量：“那后天我们早一点，七点半停止营业？”
　　池棋向来尊重姜妤笙的意见，没有异议。
　　于是烧烤日的当晚，舟稻全体人员提早下班，乘着春风，踏着晚灯，提着两箱这几日广受好评的舟稻自制果汁和几盒饭后点心，去听风参加薄苏他们团队的露天烧烤派对了。
　　她们到的时候，听风庭院里已经灯火如星，小曲悠扬，很有派对氛围了。
　　庄传羽散着大波浪，穿着一身极显身材的黑色连衣裙，外搭一件轻薄慵懒的披肩，整个人好不冷艳地独坐在庭院右边的榕树下烧烤架前，仿佛与庭院左边烧烤架旁薄苏团队和她自己听风工作人员们创造出的热闹格格不入。
　　管青状若自然地陪坐在烧烤架旁，一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陪庄传羽聊，一边串羊肉串，内心哀嚎：“快来个人救救我吧……”
　　看到姜妤笙她们一行人的到来，她第一个站起身打招呼：“姜老板……”笑得万分灿烂。
　　姜妤笙和池棋提着一箱果汁自然而然地朝她们走去，钟欣和韩冉她们便提着另一箱果汁加入到左边的烧烤架前。
　　“管小姐，传羽。”姜妤笙和管青、庄传羽打招呼，给管青和池棋互相介绍。
　　简短的寒暄过后，庄传羽把烧烤架下的碳火点起，递她们两杯温热的茶，吐槽：“来得这么晚，风吹得我都冷了。”
　　姜妤笙捧起热茶喝了一口，关心：“怎么不多穿点？”
　　庄传羽把羊肉串放上架，懒声应：“懒得。”她说：“要不是听说你会过来，我才不出来呢。”
　　姜妤笙莞尔，开玩笑：“那我是听说开在你这，我才来的。”
　　庄传羽立刻把羊肉串一扔，插腰：“好嘛这个姓薄的，厉害了，两头骗是吧？！”
　　很有下一秒就要去找薄苏吵架的架势，姜妤笙连忙笑着解释：“没有，我开玩笑的。”
　　正说话间，薄苏和一个金相玉质、戴着眼镜的女人也从听风民宿里走了出来。
　　女人看上去年纪和薄苏相仿，穿着轻薄的几何羊绒衫，黑色的鱼尾半身裙，很知性，很书卷气的模样。再基础不过的单品，也被她穿得很有味道。
　　但薄苏走在她的身边，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她本就气质动人，今天半扎了长发，露出了优越的脖颈线条，上身是一件米杏色衬衫，外搭一件棕色的马甲，下半身是一条别致的蕾丝镂空半身裙，整个人高挑窈窕，复古中透着时尚，随性中透着优雅，凛冽中又透着温柔，如料峭春寒中盛放的白梅，让人移不开眼。
　　“妤笙、传羽。”她走近了，神色平常地与她们打招呼。
　　这是重逢以来，薄苏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姜妤笙心上有奇异的感觉滑过，她刻意忽略。
　　她也神态寻常地与她颔首，目光自然地落到她身旁站着的女人身上。
　　女人主动开口，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薄苏的朋友，柯未鸣，昨天刚从北城过来玩的。你就是舟稻的姜老板吧，你们店的味道，真的很棒。”她真诚地竖起大拇指。
　　姜妤笙浅笑：“是，这是我们店的另一个老板，我的合伙人，池棋。”
　　池棋拘谨地笑了笑表示问候。
　　姜妤笙接回社交的任务，夸赞：“柯老师的节目主持得也很棒。”
　　柯未鸣微微讶异：“你认得我呀？”
　　姜妤笙点头：“我常常看你主持的晚间30分钟，很精彩。”
　　柯未鸣笑了起来，扶眼镜：“我明明上节目时不戴眼镜的。”
　　姜妤笙也跟着展颜，真心实意地赞美：“你戴不戴眼镜，都很有气质，是人群中一眼就会被发觉的那种。”
　　柯未鸣心情大好，直夸姜妤笙不仅人长得甜，说的话也超甜。
　　几个人都坐了下来，闲聊了一会儿，柯未鸣瞅着姜妤笙，忽然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你。”
　　姜妤笙愣了一下，坐在她对面给大家传饮料的薄苏动作也微微一顿。
　　柯未鸣看向薄苏，薄苏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她就知道薄苏是不想说的。她笑着改口：“啊，也有可能是我认错啦。”
　　管青站起身，把切好的茄子递给庄传羽，放到烧烤架上，接茬：“柯老师和薄老师是不是都认错的同一个人呀？”
　　柯未鸣莫名：“什么？”
　　管青说：“那天第一次见到姜老板的时候，薄老师也认错人了，是不是认错的同一个人呀？”她话音刚落，自己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天薄老师叫的名字，是姜妤笙没错啊。
　　啊，这……她直觉说错了话，恨不得穿越回上一秒，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柯未鸣反应快，直接打圆场：“那可能是长得漂亮的人都有一点相似吧。”
　　不意从薄苏坐下后就一直沉默着的庄传羽冷不丁开腔，“切”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庄传羽悠悠地烤着肉串，似笑非笑：“也可能是有些人，心眼太多，眼神就不太好了。”
　　她其实想说“心瞎眼盲”的，但太直白了，她到底还是顾虑着场合，给薄苏留了几分面子。
　　柯未鸣怔了怔，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眼神都不敢往薄苏那里飘，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我怎么觉得像在骂我呢？”
　　庄传羽马上反驳：“那绝对没有。柯老师，你的节目我也看了好几年了，《调查》那一档，可谓是火眼金睛了，眼神怎么可能不好呢。”
　　柯未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社交压力。
　　她给薄苏解围：“那我们薄老师更不是了，她眼神可好了。”
　　话题中心人薄苏什么话都没说，只平静地从饮料架上拿了一听啤酒，仿若置身事外。
　　柯未鸣直接举例论证：“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秋源导演？”
　　“知道知道。”钟欣、韩冉和郑耘她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异口同声。
　　柯未鸣便放心地往下讲：“她是我和薄老师的好朋友，很早以前她和我提过一件事，关于她怎么和薄老师有交集的。”
　　薄苏都偏过了头，表示疑问。
　　柯未鸣狡黠：“你也不知道吧？秋源没和你说过吧？”
　　她讲述：“秋源说，当年她刚进台里的时候，还籍籍无名，没两个月，台里就举办了年度内部晚会，晚会开始前，有一段社交时间。当时她还不太认识人，所以整个社交时间都很边缘，很尴尬，那时候，薄老师好像看出了她的局促，就很主动地给她递话题，频频在她插不上话的时候，cue她一下，和她闲聊两句，极大程度地解救了她的无所适从。”
　　“她那时候很惊讶，因为那时薄老师已经是台里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了，走到哪都是话题中心，被人礼待着的。她一直以为，薄老师是和她私底下看上去的一样，比较高傲高冷的人，没想到实际上人还挺友善的。所以至此之后，她就在心里给薄老师大大加分，把她划分为可以深交的那一部分人了。”
　　“噢……”大家发出领会了的声音。
　　薄苏冷淡点评：“她也太好收买了些吧。”
　　柯未鸣“哟”一声，打趣：“我们薄老师是不好意思了吗？”
　　她揭短：“我跟你们说，你们薄老师是有一些不露声色的温柔在身上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台上能说会道，招商做采访时也能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这一下了台，非工作场合，这嘴巴呀，有时候就跟开了省电模式一样，惜字如金。”
　　薄苏蹙眉，封她嘴：“未鸣。”
　　语气凉凉的，隐含警告。
　　柯未鸣笑，给她留面子：“好啦好啦，我不说啦。”
　　但说着不说了，她最后还是补了句：“你啊，就是越熟悉越亲近的人面前话越少，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装还是不愿意装，但有时候，该说的话不说，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猜到姜妤笙和薄苏之间可能是有点什么的，有心要点薄苏，但薄苏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淡淡发声：“我突然发现……”
　　“嗯？”
　　“你说来说去，原来是欲抑先扬。夸我的话没几句，话锋一转，呵，全是控诉和批评啊。”
　　柯未鸣：“……”
　　大家怔了一下，全都笑开了。
　　姜妤笙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又在这个烧烤架旁聊了一会儿，左侧那边烧烤架旁围坐的人员里有人呼唤姜妤笙，姜妤笙便应声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那边就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庄传羽、柯未鸣、薄苏都看了过去，隐约听懂，大概是节目组里有人找姜妤笙要微信。
　　热心吃瓜群众们起哄：“都是山城人，都是小时候就离开了家乡，都是单身，这么有缘分，姜老板，你就给庞老师一个好友的位置吧，他可以排队排到鹭城外的。”
　　薄苏拉啤酒易拉罐拉环的动作顿住。
　　姜妤笙不知道应了什么，几秒过后，还是取出手机，扫了码，人群里又是一阵欢笑声。
　　易拉罐“刺啦”一声被拉开，薄苏眼眸深了深，低头喝了一口酒。
　　柯未鸣默默地收回眼。
　　后来，两个烧烤架都被搬到了中间，凑到了一起，大家围坐一圈，吃喝谈笑玩游戏，一直放松到十点多才散场。
　　收拾好庭院的卫生，人群散去，姜妤笙和舟稻的众人们要回住宿处了，薄苏忽然叫住姜妤笙：“妤笙，要去海边走一走吗？”
　　姜妤笙无波无澜一夜的心湖骤然泛起了涟漪。
　　冷月清辉下，薄苏喝过酒微微染着薄红的面庞上似有恳切。
　　姜妤笙与她对视几秒，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好。”


第11章 
　　恢复了往日宁静的听风民宿庭前，几盏寥落的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空气随着薄苏的那一句“海边走走”邀请而有几秒微妙的停滞，而后又随着姜妤笙的那一声“好”，再次流动开来。
　　不等姜妤笙再多说什么，舟稻众人们就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退避了：“那小妤姐，薄老师，我们先走了。”
　　池棋多叮嘱了一句：“那你晚上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姜妤笙应：“好。”
　　人群往左走，她们默契地往右走。
　　走过壁灯成排，却没有一扇店门还开着的长街，走到民宿后空无一人的寂静海滩上。
　　万事皆变，十多年来，好像只有这片海未改本心。潮涨潮退，涛声依旧，海风呼啸，月辉冷然，照得人心里也有些空洞洞，凉飕飕的。
　　薄苏问：“会冷吗？”
　　姜妤笙淡声：“不会。”
　　她把耳侧被海风吹乱的秀发捋到而后，沿着海岸线往前，留一下一串并不明显的足迹。
　　薄苏走在她的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的照顾。”薄苏再一次表示感谢。
　　姜妤笙摇头：“不用，应该的。”
　　她们确实也不是做义务工。
　　薄苏说：“明天早上最早班的轮渡和航班，我们要回北城了。”
　　姜妤笙应：“嗯，一路顺风。”
　　两厢又是一阵沉默，薄苏终于再次开口：“那个男生的微信加了也可以删掉的。”
　　姜妤笙脚步微微停顿，问：“怎么了？他人不好吗？”
　　薄苏嗓音微哑，应：“不是。”
　　“那他其实有女朋友了？”
　　薄苏还是说：“不是。”
　　姜妤笙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进了薄苏的眼底。她问：“那是为什么？留着了解一下，兴许真的有缘分呢？”
　　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很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只是不解。
　　薄苏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疼。
　　她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启唇：“异地恋比较辛苦。”
　　姜妤笙静静地凝望着她。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厌倦，她笑了一声，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
　　“明天要早起赶飞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她不再留有聊天的余地，言简意赅地做了结束陈词。
　　“薄苏。”她背对着幽蓝色的大海和粼粼的波光，裙摆摇曳，平静地说：“拜拜。”
　　像是一个此生不会再见的道别。
　　薄苏羽睫在月光下颤动。
　　姜妤笙不再留恋，背对着月光，越走越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是她注视着薄苏的背影，渐行渐远。重逢后，不过几次交会，她好像都还回去了。
　　有微微的水意模糊了姜妤笙的视线，姜妤笙仰起头，笑了笑，继续往前。
　　*
　　姜妤笙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自己对薄苏可能有超乎寻常的情谊是在高中。
　　那时候她们同上一所高中，虽然比薄苏小两岁，但因为先前在山城入学早，所以她只比薄苏低一个年级。
　　入学后没多久，她在舍友的强力推荐下，读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本言情小说。
　　之前不是完全没有涉猎过，但因为兴趣寥寥，所以她从来没有如此完整地阅览过，包括其中一些如果薄苏知道一定不会让她看的片段。
　　第一次观看，对她冲击力很大。
　　虽然有感动于男女主爱情的缠 - 绵悱恻，但她完全没有办法像舍友一样花痴男主，代入自己是女主，期待未来能够遇到一个像男主那样，有钱多金长得帅，身材还好的男人，为她痴为她狂。
　　因为她完全想象不了有一个男人对她做小说中男主对女主做的那些事。
　　她一想到那些口水交换的情节，她就觉得通体一阵恶寒，怀疑自己有亲密接触障碍。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周六午后，她坐在两边宿舍床中间的桌边和对面宿舍床上的舍友交流读后感。舍友无语，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洁癖：“你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浪漫幻想吗？比如有一个很帅你很喜欢的男生，对你壁咚什么的？”
　　姜妤笙说：“没有。”
　　她没有喜欢的男生，也没有觉得哪个男生很帅过。
　　“就一班的那个陈显那样的，也不行吗？”陈显是隔壁班大家公认很帅的一个男生。
　　姜妤笙笑说：“不行，而且，我不觉得他长得帅呀。”
　　舍友被噎住:“你眼光这么的高啊，行，你是美女你说了算。”她换了更帅气更遥远一些的人选：“那比如金城武、吴彦祖、木村拓哉这样的，年轻时候的样子，也不行吗？”
　　姜妤笙想了想，说：“不行。”
　　舍友不服气，又给她举了几个她觉得很帅，当时被公认是少女偶像的男明星们，姜妤笙都表示拒绝。
　　舍友绝倒，但还是不死心，绞尽脑汁地还想再给她举几个参考人选时，薄苏忽然出现了。
　　她敲了敲她们宿舍的门，淡声叫：“妤笙。”
　　姜妤笙转过头，就看见她长身玉立，高扎着如绸缎般的长发，穿着白色的衬衫校服，逆光而站。光把她的轮廓羽化得很圣洁，连鬓边细软的绒毛都透着清雅和美丽。
　　那一瞬间，姜妤笙听见了自己心脏重重一跳的声音。
　　她忽然想，如果是薄苏的话，她好像可以。
　　她脸突如其来地红了起来，那些读过的文字如代码病毒似地在她脑海里运行了起来，一行行一段段全变成了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上演了起来。
　　姜妤笙整个人都开始发烧，心脏砰砰作响。
　　薄苏莫名，又敲了一下门，疑问：“妤笙？”
　　姜妤笙猛然回神，“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说：“好了，姐姐，我都收拾好了，换个鞋就可以走了。”
　　她们约好要一起去图书馆借书的。
　　薄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她。
　　姜妤笙努力地把那些不健康的画面清出脑海，两颊发烫，全程没敢再抬头看薄苏一眼。
　　后来，她说服了自己，只是当时刚好在聊这个话题，刚好薄苏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所以她的脑子自然而然，不受控制地乱想了一下，就好像有时候上语文课，上到某个作家，老师拓展开来讲他的生平，就算她很喜欢、很尊敬对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下曾经她看到过的一些与他相关的绯闻轶事一样。并不代表她都相信是真的，只是很难控制不去想罢了。都是正常的、自然的思绪发散。
　　但到底还是有好几天，她没办法如常地和薄苏相处，每次和她有眼神接触，总还是觉得哪里好像不一样了。所以那个周六过后，有两天本该她去薄苏教室门口等她，然后一起去吃晚饭的日子，她都找借口推了，没去和薄苏见面。
　　也因此，那一周，她完全不了解薄苏的生活近况。
　　那个周五下午，第一节 课是体育课，集体活动过后，姜妤笙和朋友们都累了，提早从体育场溜回教学楼，走到教室门口了，不经意地一回头，她就看到阳台外，远远的篮球场上，薄苏和一个男生正比肩往校门外走去。
　　正是上课时间，这节课也不是薄苏他们班的体育课时间，薄苏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姜妤笙不理解。
　　正思索着，旁边的朋友也发现了，问：“小妤，那是不是学姐呀？”
　　薄苏对姜妤笙的同学们来说都不陌生，她本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还时常来教室门口、宿舍找姜妤笙，所有人都知道，姜妤笙是薄苏关系亲近的妹妹。
　　因为姓氏不一样，详细解释两人父母交往但没结婚的关系又太尴尬，所以别人误会她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世交好友，她们也都默认了。
　　“嗯。”姜妤笙望着操场上的倩影，点了点头。
　　朋友八卦：“那旁边那个男生是不是之前新生晚会上和学姐一起主持的那个学长啊？他们看起来真的好般配啊。我表姐和我说，那个男生在她们年段可抢手了，好多女生暗恋他，但是，他好像只想追你姐。他追到了没有呀？他们是在交往了吗？”
　　姜妤笙心咯噔了一声，下意识地就反驳：“没有，怎么可能。”
　　可反驳完，又开始心慌。
　　真的没有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薄苏这方面的事，因为从前这方面的事，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她以为，薄苏也是的。
　　可是如今，她们都长大了，薄苏，确定还是吗？
　　她没有答案。
　　她接受不了有一个男人对她做小说中男主对女主做的那些事，更接受不了有一个男人会对薄苏做那些事。
　　那天她心神不宁地熬到最后一节课，放学和薄苏一起搭车搭轮渡回到澎岛的别墅后，吃过晚饭，洗过澡，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薄苏的房间等她洗完澡出来。
　　五年级一个雷雨夜过后，她就赖在薄苏的房间和她同睡一张床了。但是今年九月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薄苏不愿意和她同睡一张床，让她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所以洗完澡出来，看到姜妤笙穿着睡裙露着长腿靠坐在她的床上看书时，薄苏怔了一下。
　　“怎么在我房间？”她避开看姜妤笙，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姜妤笙支支吾吾地，自爆：“我这两周看了一本言情小说。”
　　“嗯。”薄苏不以为意，她不反对她看课外书，只要不耽误正常学习就行。
　　姜妤笙说：“看完以后，我觉得也就那样，但是我舍友，就非常喜欢，非常期待爱情。姐姐……”她莫名紧张，问：“你会有关于爱情的幻想吗？”
　　薄苏敲键盘的手顿住，半晌，应：“不会。”
　　姜妤笙莫名松一口气。
　　但还是不放心，她追问：“就算有人追你，你也不会因为好奇而想试一试吧？”
　　“嗯。”
　　“就算对方长得很帅、品学兼优也不可以吧？”
　　“嗯。”
　　“那……”她话还没说完，薄苏转动了电脑椅，整个人面向她，直视着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生气，也不是质问，她似静邃的湖，平和而少波，从来都是风月要扰她。
　　姜妤笙眨巴眨巴眼睛，整个人又开始有些发热和慌张。她实在不擅长在薄苏面前撒谎和拐弯抹角，干脆直接撒娇，问：“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谈恋爱，不要早恋？”
　　她问得很小声，好像自觉很无理。
　　薄苏怔了怔，眼眸深了。
　　但到底也没反驳，她还是应了一声：“嗯。”
　　那时候，姜妤笙分辨不清楚自己不想让薄苏早恋的情绪是因为什么。薄苏呢？她分辨得清楚今晚她让自己可以删掉那个灯光师微信时的情绪和动机是因为什么吗？
　　姜妤笙不明白。
　　算了，这个答案也早就不重要了。
　　姜妤笙把助眠的白噪音雨声关掉，从联系人里把薄苏找出来，静止两秒，删掉，关上灯躺下睡觉。


第12章 
　　上午八点钟，鹭城长风机场贵宾室内，宽敞明净，稀稀落落只坐着几个人。
　　柯未鸣和薄苏正在候机。
　　沙发靠窗，可以看见远处正准备出入航站楼，奔波于高架桥上的来往车辆。天是净透的蓝，没有一丝阴霾，整座城市都有一种刚刚苏醒、新生的明亮感。
　　柯未鸣和薄苏感慨：“鹭城的空气质量是真的好啊，不像北城，我来的那天，也这么坐在候机室里，明明不是阴天，却看不见一点蓝意。”
　　薄苏没有回答她。
　　她正在查阅手机上的消息，一一把该回复的回复了，难以避免的，消息置顶框里姜妤笙的头像又跳入她的眼帘。
　　一种突生的、莫名的直觉，使她不安。
　　她下意识地点进姜妤笙的头像，再点她的朋友圈，试图进行确认。
　　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了然，那本该是「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的提示，变成了一条沉默的分割线——姜妤笙把她删除了。
　　薄苏呼吸骤停，好几秒没有动作。
　　柯未鸣叫她：“薄苏？薄苏？薄老师？”她稍稍提高了些音量。
　　薄苏这才回神，抬起头看她。
　　有那么一刹那，柯未鸣仿佛从她向来沉静的脸上看到了黯然与无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柯未鸣的错觉。
　　柯未鸣奇怪：“怎么了？你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薄苏锁了屏幕，摇头：“没什么。”
　　柯未鸣将信将疑，但薄苏不愿意说，她便也不勉强。她想起了什么，忽然问：“诺诺，姜老板，是……当年的那个朋友吗？”
　　她昨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机会。
　　她是高薄苏一年级的同校同系学姐，两人关系从大学开始就挺好的，尤其是那件事情之后。
　　薄苏没否认：“嗯。”
　　柯未鸣问：“那你们现在……”她说得迟疑，明显带着斟酌。
　　薄苏应：“就是做实地考察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没什么。”
　　“都过去了。”她低垂着睫，声音很淡，仿若是说给自己听的。
　　柯未鸣“噢”一声，欲言又止。
　　薄苏站起身，表示：“该准备登机了。”
　　“好。”这是不准备再聊了，柯未鸣不是不读空气没有分寸感的人。她没再追问，也跟着站起了身，与薄苏若无其事地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时，难以自控地，薄苏低头看向了这一片大地，这一片大地上，那一座被蓝色环抱，形若心脏的海上花园。
　　遥遥地，深深地。
　　她伸出手欲抚摸，又收回手，渐渐蜷起指节。
　　*
　　五月初，薄苏去往禾城录制一场很早就已经定下来的文艺晚会。
　　正是禾城多雨的季节，晚会录制的地点又在户外，彩排结束的当晚，大雨就下了一整夜，整个节目组都在担心明天晚上会不会继续下雨，影响晚会的正常录制。
　　万幸，晚会录制当天，天阴了一整日，却滴雨未落。
　　和薄苏一起主持这场晚会的另一北城当家女主持人徐意初开玩笑说：“我们北城电视台有自己的雨神。”
　　众人领会，都忍俊不禁，薄苏穿着端庄典雅的无袖晚礼服坐于其间，也跟着莞尔。
　　他们说的是北城电视台的一位摄影师。每次和他一起出外录制，就容易遇到阴雨天。昨天也是，今天，他被临时抽调回北城，这雨居然真的就马上停了。
　　“以后让王哥旱季多去西北吧。”不知道谁补了一句。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现场氛围紧张中又透着轻松，晚会录制在有条不紊的调度中如期开始。
　　顺利录制到中场，一个朗诵节目尽了，薄苏和徐意初一起登台串场，说完串场词，两人一起携手下台。
　　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大雨遗留的积水导致台阶上铺陈的未完全干透的红毯湿滑，还是徐意初自己没看清台阶，没走稳，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瞬时向左 - 倾倒。
　　薄苏走在她的左侧，眼疾手快，立时伸手稳稳地支撑住了她，避免了一个惊人的舞台事故。
　　镜头还在追踪，两人都淡定自若，步履沉稳地接着往下走去。
　　一下了舞台，到了镜头无法企及的地方，徐意初马上以手抚胸，长吁一口气，感谢：“薄老师，多亏了你啊，不然我得出个大洋相了。”
　　她劫后余生，正自庆幸，却发现薄苏紧抿着唇，莹白的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眼眸也微有水色，似有痛苦。
　　她轻扶着徐意初的胳膊，微微提起了左脚，似不敢再着地。
　　徐意初变了脸色，连忙扶住她问：“怎么了，薄老师？是不是，你是不是崴到了？”
　　两人都穿着高跟鞋，薄苏刚刚那一下的力道，要扶住她还要站稳，确实很容易跟着崴到。
　　薄苏疼得说不出话，只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徐意初连忙扶她到主持人候场的座位上坐下，蹲下|身去要查看她脚面和脚踝的情况。
　　周围人很多，别的主持人和其他候场的嘉宾也都发现了异样，围了过来。
　　薄苏伸手止住了她要去帮她脱鞋的动作，摇了摇头，用微哑的气声说：“没事，初姐，我自己来。”
　　眼神里全是客气与尊重，周全得徐意初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领会了薄苏的好意，站起了身子，转而让场务叫节目组随行的医生过来。
　　医生很快就赶到了，看过过后表示：“韧带拉伤是肯定的了，不排除有骨折的可能，需要拍片才能确定，最好不要再负重移动了。”
　　可台上节目还在继续，每个主持人的串场词和走位顺序是早就分配好了的，哪里有条件让薄苏此刻制动，去往医院拍片。
　　现场忽然陷入了静默。
　　薄苏穿回高跟鞋，笑了笑，主动表示：“好，没事，我录完就去。”
　　可微哑的嗓音分明还出卖着她的痛楚。
　　徐意初担心：“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你这怎么能再踩地啊？”
　　后面还有不少要她上上下下的情况呢。
　　薄苏不以为意：“没事，没那么严重，上下台也就几步路而已，我没关系的。”她问场务：“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两个冰袋？”
　　场务看向总导演，总导演犹豫，问薄苏：“薄老师真的没事？”
　　薄苏肯定地点点头。
　　总导演便拍板：“好，小于，你去给薄老师找冰袋先敷着，车和医院也都联系好，录制一结束，就送薄老师去医院拍片。”
　　“徐老师、史老师、李老师，我们再对一下台本，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尽量减少薄老师的上台次数。”
　　大家都说好，紧急调整了起来。
　　后面实在是有太多的嘉宾在等着了，统筹一次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不容易了，总导演只能先顾全大局。
　　薄苏也懂这个道理。
　　所以她一声疼都没喊，敷着冰袋，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地坚持跟完了整场晚会的录制。
　　姜妤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了。
　　她正准备睡觉，随手点开微博翻阅资讯，就看到“薄苏录制节目受伤”的词条在微博的热搜词条中。
　　心脏停了一拍，她没有犹豫地点开了词条查看。
　　广场上，全是粉丝的担心和营销号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几张模糊不清的路透图。
　　一张是很多人围着薄苏，徐意初弯着腰在和薄苏说话的模样，一张是薄苏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录制现场的图，还有一张就是薄苏被工作人员推进医院的背影图。
　　姜妤笙不自觉地往下翻，一直往下翻，试图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可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都翻不到了。
　　全是猜测。
　　有说薄苏是舞台摔倒了，有说薄苏是被现场钢架划伤了，甚至还有说薄苏是身体突发不适的。
　　姜妤笙秀眉越蹙越紧。
　　有一瞬间，她想发消息问问管青，薄苏没事吧？
　　可下一瞬间，理智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在心底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
　　不知道是陈述，还是告诫。
　　她退出了微博界面，锁上了手机屏幕，关灯睡觉。
　　*
　　第二日上午，早餐时间，舟稻众人们照例围坐在一起，边说笑，边吃饭。
　　池棋笑话完小徒弟想脸滚键盘抢演唱会门票的蠢想法，忽然发现姜妤笙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她打量姜妤笙的神色，关心：“小妤姐昨晚没休息好吗？”
　　姜妤笙回神，应：“没有，怎么了？”
　　池棋说：“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太好？”
　　钟欣坐在姜妤笙的对面，仔细看她两眼，也说：“确实，好像眼睛都变小了一点。”
　　姜妤笙：“……”
　　她左手抬起，食指和拇指各搭在上下眼皮上，拉了拉，开玩笑：“谢谢你们，没说我看起来精神状态很美。”
　　大家愣了愣，都哈哈哈地笑开了。
　　姜妤笙放下手，也若无其事地弯唇。
　　中午，薄苏终于借官方粉丝后援会之口，向大家报了平安，表示只是不小心崴到了脚，没有大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姜妤笙于帮顾客结完账后的休息间隙看到，面无波澜地浏览完，退出微博界面，想了想，干脆把微博卸载掉了。
　　果然，当天晚上，第二天晚上，不再刷微博，她都休息得很好了。
　　第三天傍晚，她在服务台的电脑前打印出刚刚下单的那一桌顾客的账单，就看到后台有一个听风民宿的外送订单进来了。
　　姜妤笙打开查看，还没看清具体订的是哪些菜品，【订餐人：薄苏】几个黑字就骤然映入眼帘，让姜妤笙怔住了动作。
　　她有些愕然。
　　理性告诉她，这不太可能是她认识的那个薄苏，大概率只是同名同姓。因为薄苏刚伤了脚，这边的节目也录制完了，她没有理由不好好待在北城静养，千里迢迢地跑来澎岛折腾。
　　但姓薄的人实在太少了，跟薄苏同名同姓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姜妤笙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再遇到过一个。
　　迟疑着，她把订单打印出来，给庄传羽发去消息，问：“薄苏又住进听风了吗？”
　　庄传羽不知道是不是在玩手机，秒回：“没有吧？不会吧？”
　　姜妤笙把订单拍给她看。
　　庄传羽发了一个：“！”
　　又发了一个：“……”
　　接着，就没动静了。
　　姜妤笙等不到下文，先把订单交给韩冉传给厨房，准备再联系庄传羽，庄传羽的消息终于又跳了出来。
　　她说：“我靠，是真的，她怎么又来了？！！”


第13章 
　　“这个订单上的薄苏，是薄老师吗？”帮忙把订单递进厨房的韩冉也发现了这个巧合，一出厨房就蹦过来小声问姜妤笙。
　　姜妤笙视线从手机上收回，锁屏，应她：“嗯。”
　　韩冉兴奋：“薄老师又回来了呀？是又有新节目要在澎岛取景吗？那还会定我们这里的餐吗？她脚还好吧？”
　　她前几天也有看到网上关于薄苏录节目受伤了的猜测。
　　姜妤笙态度平淡地回：“我也不知道呀。”
　　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韩冉本想再问些什么，生生又忍住了。
　　她和钟欣、郑耘在那天烧烤派对回去后的晚上就偷偷讨论过，小妤姐和薄老师绝对是旧相识，而且好像还有点什么，怪怪的。她们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就感觉像朋友又不像朋友，说像朋友的话，又没那么热切亲近，说不像朋友吧，小妤姐对她又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客气随和，总觉得每次两人一站在一起，气氛就有点不太一样。
　　郑耘说是风起云涌、剑拔弩张。
　　钟欣和她都觉得是暗波汹涌、性张力拉满。
　　“性……性张力拉满？”郑耘惊愕。
　　钟欣领磕：“对啊，你想，事业有成的小岛女老板和声名远扬的电视台名主持人，一个温柔明秀，一个端庄清冷，都是待人接物周到到不能再周到的人，却偏偏都对对方有失分寸。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两人都在克制啊，每一次眼神的对视，都是心动与理智的极限拉扯，每一次的靠近，都是……”
　　她还没说完，郑耘就已经惊恐地出声打断：“停停停停……”
　　她承受不住磕真人CP的冲击。
　　“我承认是有点好磕，尤其是，薄老师和小妤姐看上去太般配了，薄老师还是那种看起来最想让人把她拉下神坛，看她为爱发疯的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的女神人设。但是，这样太冒犯了吧。”
　　她说得义正言辞，钟欣和韩冉却都是一副被香到了的模样：“你这不是挺会磕的吗？”
　　郑耘：“……”她抓狂：“我不会！你们别说了！”她捂住耳朵。
　　钟欣和韩冉哈哈大笑，偏不，干脆一人抓下她的一只手，在她耳边继续传送魔音。
　　但不管私底下再怎么开玩笑，在当事人面前，她们还是有边界感的。
　　韩冉打住多余的好奇，准备继续忙碌，姜妤笙却又忽然开口，吩咐：“给薄老师加一盅龙骨汤，记我账上。”
　　这是薄苏订单上没有点的。
　　池棋不会与姜妤笙计较这些的，但一个餐厅要长久有序、良好地经营下去，离不开规章制度的建设，所以姜妤笙一贯以身作则，从不因为自己是餐厅最大的投资人而侵犯池棋的权益，连前厅和后厨的工作，也是两人轮换着来的。
　　“好嘞。”韩冉怔了下，顿时眉开眼笑，应得飞快：“我去和池姐说。”
　　她转身就走，健步如飞。
　　姜妤笙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算了，她定神，说服自己，就当是之前和现在，薄苏照顾她们餐厅生意的谢礼了。
　　她没再浪费时间纠结，专心投入工作。
　　当天晚上，她回到租住的地方，洗完澡涂抹完护肤品，差不多都要忘记这件事了，庄传羽冷不丁地又冒出来，报信：“薄苏好像伤得还挺严重的诶，据说是助理推着轮椅进来的。”
　　姜妤笙举着吹风机移动的动作微顿，心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想把庄传羽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而后再修改成不显示该聊天，这样，庄传羽再发什么过来，她应该都不会再看到、再在意了。
　　可是，难以自控地，她放下吹风机，解锁屏幕，双手搭放在与庄传羽聊天的对话框时，徘徊在指下的却是另外一个动作，另外一句话。
　　还没考虑清楚问不问，庄传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把消息撤回了。
　　她若无其事，发了个小猫挠头的表情包，表示：“哎呀，小蛮乱爬键盘，不小心戳到你了。”
　　小蛮是她养的那只银渐层。
　　姜妤笙：……
　　指尖停驻几秒，她下移到输入框上，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回了庄传羽一个“没事”的表情包，放回手机，继续吹头发。
　　她在隆隆的噪音里与自己对话，不管薄苏是为什么来澎岛的，都和她没关系，不是吗？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小指的旧伤处，感受到了微微的痛感。
　　头发隐隐有了要焦的味道。
　　她终于关上了吹风机，把刚刚因为吹头发而暂停的播客再次打开。
　　她没有再亲自去过听风民宿送餐，甚至为了避免遇见薄苏，她连茶都不去找庄传羽喝了。
　　薄苏也没有露面过，只是接连几天，每天的午餐和晚餐，都固定地在舟稻下单。除开第一次姜妤笙接到的那个订单以外，之后的每一次点餐，薄苏都加上了那一盅，曾经她最懒得等放凉、懒得喝、但听说能够以形补形的滋补炖汤。
　　*
　　薄苏入住听风民宿的时候，前台就有告知她：“这段时间，我们民宿在修缮外墙和顶楼的玻璃房，所以白天可能会有一点噪音，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她当时的回答是：“没关系。”
　　但没有想到，确确实实是有噪音，并且，不止一点点。
　　她来澎岛四天，就戴了四天的降噪耳机。
　　第五天下午，午休时间过后，她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审阅、筛选手下编导们发给她的节目相关资料，刚刚进入工作状态，那扰人清静的打钻声又响了起来，薄苏停下标记文件的鼠标，揉了揉眉心。
　　入耳式耳机戴久了，她的耳道隐隐有要发炎的态势了。
　　她点开微信，敲键盘，问庄传羽：“施工大概还要持续几天？”
　　庄传羽倒是没删除也没拉黑她，回得很快，不冷不热的：“最少还要三四天吧。”
　　薄苏问：“附近有没有什么清静的咖啡厅推荐？”
　　庄传羽很想说，有清静的酒店，更有清静的度假胜地推荐呢，你咋不去。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举着手机打字：“你这次到底来澎岛干什么？”
　　也没见她出门干正事，每天就窝在房间里面养蘑菇。
　　薄苏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长指在桌上轻敲两下，难得起了兴致，勾了勾唇，回：“为了给你增收。”
　　好你个薄苏！
　　庄传羽一下子从午休的躺椅上弹起。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本性难移，嚣张傲慢没礼貌！现在不是有求于她的时候了，所以不装了，原形毕露了是吧？
　　庄传羽火冒三丈。
　　以前小的时候，她最多就是觉得姜妤笙这个姐姐白长了一张仙女脸，很没礼貌，很冷淡，每次她去找姜妤笙玩的时候，她都不怎么搭理她，更别说像别人家的哥哥姐姐一样，招待她，陪她们一起玩了。
　　但她本着姜妤笙说过的，她姐姐只是不爱笑不爱说话，不是不喜欢她，而且她是去找姜妤笙玩的，又不是去找她姐姐，管她招不招待理不理呢的心思，也就不与她计较了。
　　谁知道后来到了高中的时候，这个女人突然装都不装，表面的友好都不给她了。
　　本来上高中以后不在一个学校，她就只有周末姜妤笙有回家的时候能找姜妤笙玩，结果这个女人，从前是不怎么搭理人，上高中以后是跟个背后灵一样。
　　每次她偶尔靠一下姜妤笙肩膀、搂一下姜妤笙脖子，都能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
　　最过分的是，高一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有个周末，她去找姜妤笙玩，姜妤笙在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就没有送她下楼。难得的，这个女人会主动说：“我送你。”
　　结果走到楼下，说话声姜妤笙听不见的地方，这个女人忽然和她说：“以后别带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来给妤笙看了。”
　　太不客气了，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庄传羽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又羞又恼。
　　先不说什么叫乱七八糟，那都是她的珍藏品，心头好，历经艰险才漂洋过海抵达她手上的好吗？况且，什么叫她带给姜妤笙看，那是姜妤笙自己想看的好吗？！要不是姜妤笙好奇，纠结又隐晦地问她，男生和女生从小一起长大，叫青梅竹马，女生和女生、男生和男生的呢？有没有不能归类为发小、闺蜜的情况？她哪敢给她看这种类型的漫画书啊。
　　但当时顾虑着姜妤笙，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之后再进薄家的大门尴尬，她还是强忍着不快，勉强乖巧地应：“哦。”
　　现在？
　　忍个屁哦。
　　庄传羽“哒哒哒”地在手机键盘上打字：“女士，你会不会太自恋了一点？”
　　“我缺你一个啊？”
　　“[微笑]”
　　点开头像，选择右上角的[……]，点击加入黑名单，一气呵成。
　　庄传羽舒服了。
　　薄苏并不意外，消息显示被拒收的时候，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成功把小孩逗到了她想看的气鼓鼓模样。笑完，她目光扫到置顶条上的头像，眼眸又黯淡了下去。
　　她隐藏了微信的界面，拄起靠在桌边的单拐，走到床边，坐下用床头柜上的座机给前台打电话，询问她们是否有推荐的咖啡厅。
　　前台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并且也确实合适的心思，给她推荐了沈珈禾的一方咖啡厅。
　　于是薄苏化了个淡妆，戴上宽檐帽，坐上轮椅，背着笔记本电脑，跟着导航过去了。
　　澎岛的无障碍化建设做得并不算好，薄苏被迫绕了一点路，但好在一方咖啡厅距离听风确实不算远，在薄苏被路人认出来之前，她抵达了咖啡厅的门口。
　　咖啡厅隐在绿荫深处的一栋三层红砖墙别墅里，位置不算好找，但也因此远离喧闹，环境清幽，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装修雅致，顾客寥寥，确实清净。
　　薄苏决定进去。
　　玻璃门内与门外的地面，有一点高低差距，轮椅上去不易。
　　薄苏正准备起身推开玻璃门、单脚站定在室内后，把轮椅拉进去，门内斜对着门口的咖啡桌后，忽然站起了一个柔婉的女人，迎了过来。
　　“我帮你吧。”女人拉开玻璃门出来，站在她的身前，语气温柔。
　　薄苏抬头，想说谢谢，看清她的脸，却是一愣。
　　“珈禾学姐？”她讶异。
　　沈珈禾低头，也是一惊：“薄苏？”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第14章 
　　薄苏认识沈珈禾，是在北城大学的校广播台里，那时候，两人都是广播台的成员，她是主播，沈珈禾是编辑。
　　和柯未鸣一样，沈珈禾比她大一届，只是读的不是新闻也不是播音，是经济，所以毕业以后，薄苏就没有再在这个体系里听到过沈珈禾的名字了。
　　两个相识于北城的人，隔了多年，在千里之外的澎岛重逢，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惊喜。
　　关心过薄苏脚伤的情况，沈珈禾推着薄苏的轮椅走进室内，扶着她在刚刚自己坐着的咖啡桌旁落座，唤来了服务生，帮她们把轮椅推到角落，而后问：“喝什么？”
　　薄苏说：“一杯冰美式。”
　　沈珈禾说好，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薄苏看沈珈禾和服务生的态度，猜测：“你是这里的老板？”
　　沈珈禾点头：“嗯。”
　　薄苏有些惊讶。
　　沈珈禾当年在北城大学里，算是非常出名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华横溢，还因为她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爱情。
　　她是她们自己那一届学校学生会副主席宁紫楷的女朋友，宁紫楷在学校里也是老师和同学们有目共睹，交口称赞的有能力又有才华的女生。两人明里暗里的追求者不胜其数，可偏偏两人都看不上眼，反而和对方在一起了，使得男生们扼腕叹息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般配。还很养眼。
　　北城大学并不是校风古板保守的学校，但这样公开地出双入对，还是需要勇气的。毁誉参半，两人却顶着这样的压力，一直走到了最后。
　　当年听说的是，毕业以后，沈珈禾就跟着宁紫楷一起去了港城工作的。
　　沈珈禾看出了薄苏的讶异，玩笑：“怎么这个表情？”
　　薄苏笑了笑，说：“我以为，你还在港城。”
　　沈珈禾说：“三年前，我就辞职离开了。”
　　薄苏想问：“宁学姐呢？”但话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却没直接问出口。
　　她转而问：“是工作不愉快吗？”
　　沈珈禾摇头：“不是，也或者算是，生活不愉快吧。”她喝了口咖啡，坦荡地说：“我和宁紫楷分手了。”
　　薄苏很轻地点了下头，并不意外，她刚刚猜到了。
　　沈珈禾打补丁：“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生活不愉快，也不纯粹是她的问题。她还是那个能力出众，品行良好的北城大学女神，不用幻灭。”
　　薄苏露出会心的笑：“嗯。”
　　阳光透过叶缝斑驳地洒落在咖啡厅临窗的桌面上，钢琴曲舒缓，恍惚间，两人都有些错觉，回到了那些年在北城大学教室里的青葱时光。
　　沈珈禾解释：“我们算是和平分手的，也没什么太不堪回首的回忆。读书的时候，不考虑太多现实的因素，只觉得这个人千般好，什么都长在了我刚好喜欢的点上，又漂亮，又有能力，还有责任心，脾气也好，所以就一头栽了进去。毕业的时候，就算两人拿的是不同地方的offer，也可以因为想和她有更长远的未来，退而求其次，放弃自己最满意的那一个，选择和她一起去港城。”
　　“但工作两三年以后，我们发展得差不多，她有了一个新机会，要外派到美国几年，几年后，不管是回国，还是常驻美国，都能上一个新台阶。所以她想去，她希望我辞职跟她一起去。她说她都规划好了，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我到美国以后，可以先深造，再读一个学位，之后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们还可以定居在那边，这样不管是结婚还是要孩子，条件都会比国内更成熟，更友好。”
　　薄苏没有插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沈珈禾能感受得到她的尊重和友善。
　　她苦笑：“听上去挺美好的是不是？”
　　薄苏坦诚：“嗯。不过……”她话锋一转，也表示：“这个规划里，要你牺牲的也挺多。不管是沉没成本、时间成本还是机会成本。”
　　什么都要沈珈禾从头再来。
　　沈珈禾眼眸亮了起来，一副找到了知音人的模样。“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我理解她，但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做妥协，我做牺牲。当初不定居北城，要去港城就是如此，现在，不留港城，要去美国也是这样。她有没有考虑过，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的职业规划、人生规划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也在升职的关口了，她用未来来说服我，可是我当下都过不下去了，怎么过未来呢。我那个时候突然发现，她一点都不懂我的付出，我的迁就，想的只有她自己，和她口口声声的美好以后。但那个美好以后，也只是她自己希望的，而不是尊重我的想法，真实地、设身处地地替我考虑过的。所以我们产生了分歧，互相指责，大吵了一架，话赶话，越说越难听，最后收不了场，就提了分手。”
　　薄苏叹息，有些可惜，是对美好事物破碎的一种惋惜：“我理解你们，不过还是觉得，很可惜。”她对送上咖啡的服务生道了声谢，说：“我们都以为，你们会一直走到生活的彼岸的。”
　　沈珈禾笑说：“我曾经也这么以为过的。”她有淡淡的怅然，但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释怀：“分手后，我们都有过一段后悔期，有犹豫过要不要和好，她也给过我台阶和姿态，但最后我还是觉得，算了吧。也不是说人的感情有多脆弱，在一朝一夕间就都消失了，是失望在生活中，一点一点就累积了，那个争吵，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罢了。我和她走到最后的那段时间，本就内耗的时间远远多过了快乐的时间，与其再互相折磨下去，那不如趁着彼此还没有变得更面目可憎之前放手，还能保留一点曾经的美好。”
　　“我不想变成对伴侣、对生活的不如意充满抱怨与后悔但又无能为力的人。人生不只有爱情，还有更多的自我需要保全。”
　　沈珈禾是理性的人，薄苏也是，她认同她的想法。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薄苏奇怪。
　　沈珈禾解释：“因为分手后不久，公司组织了一次体检，我突然检查出了甲状腺肿瘤，吓了一跳。好在是良性的，手术之后，有一天晚上，我走在医院的步道上散步，突然发现枫叶都红了。原来这一年的秋天又到了。但我往回想，突然不知道自己今年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怎么就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了。”
　　“我抬起头看天空，发现港城的天空，很难看到星星。楼房总是高耸入云，把深色的天空，分割成一片片，像从井口窥探出的视野。我是那只青蛙吗？我问我自己。”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了，左右不缺钱，干嘛把日子过成那样。”她笑意轻松，没有丝毫炫耀的姿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薄苏不反感，她早前就有听说过，沈珈禾家境挺好的。
　　她也跟着莞尔，说：“是。”她羡慕有选择的人，也羡慕放得下的人。
　　沈珈禾说：“所以我就辞职了，gap期间来这里散心的，发现这里还挺宜居的，什么都慢悠悠的，我还挺喜欢的，就想，不如在这里开一家咖啡厅，也不指着能赚钱，不亏太多钱，能开心就好了。”
　　薄苏由衷地肯定：“感觉你现在就很开心。”
　　沈珈禾笑：“那确实是，开咖啡厅其实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梦想过的事，只是那个时候总觉得，这个梦想，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相距太远了。”她指了指咖啡厅淡色的墙面上挂着的一幅照片，介绍：“那三只猫，是我养的，在楼上。我以前在港城的时候，就很想养猫，但港城寸土寸金，人住的地方都不够了，哪有多出来的地方给猫住。宁紫楷也不喜欢猫，说她猫毛过敏，所以我一直没养。”
　　薄苏的视线随着沈珈禾的话语落到墙上。她微微笑，说：“好可爱啊。”
　　沈珈禾像被夸了孩子漂亮的父母，忍不住多介绍了两句：“那两只小的，都是大的那一只生的，爸爸是隔壁不远处那家听风民宿老板养的银渐层。”
　　薄苏怔了下，视线回收，问：“听风民宿老板？传羽吗？”
　　沈珈禾闻言也是一怔：“是。诶？你……你们认识吗？”她从她叫“传羽”的语气里听出了两人的熟稔。
　　薄苏应：“嗯，我刚刚就是从那过来的。”顿了顿，她坦白：“我小时候在这里生活过八年，和她算是旧相识。”
　　沈珈禾大吃一惊：“哦天哪，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薄苏淡淡地笑：“可能没有机会吧。”
　　她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只是也从来不曾刻意说起过。
　　沈珈禾点头：“也是。”她想到了什么，追问：“那传羽和这里的另一家店老板，我们的另一个共同好友姜妤笙，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你们也是相识的吗？”
　　薄苏没有预料过会在这里，会在沈珈禾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握着杯耳欲要抬起的手僵了一下，才很轻地应：“嗯。”
　　沈珈禾惊奇：“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
　　她感慨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薄苏却垂下了鸦睫，黯寂地注视着咖啡杯里微漾的水纹。
　　小吗？她只觉得好大好大，大到她一个转身，姜妤笙就跃入了人海，几乎再不肯让她寻见了。
　　她摩挲着杯耳，还是忍不住，不露声色地打听：“你和妤笙、传羽关系很好？”
　　沈珈禾不假思索：“是啊，我在澎岛这两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两个朋友了。”
　　薄苏微微沉默，抬头望向沈珈禾，嗓音有几不可觉的滞涩，问：“妤笙这两年，过得好吗？”
　　她念“妤笙”这两个字时，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似生涩，又似缱绻。这种语气，至少从前沈珈禾从没从她口中听到过，和刚刚提及“传羽”时也完全不一样。沈珈禾心头有奇异的感觉滑过，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
　　薄苏补充：“我和她虽然是旧相识，但是，有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像是正好提到了，随口关心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旧友一样。
　　沈珈禾不疑有他。出于对薄苏为人的信任，她没有隐瞒，如实告知：“这两年应该是还可以，但之前似乎过得不太好。”
　　“嗯？”薄苏摩挲杯耳的指节不自觉用力。
　　沈珈禾说：“我是在两年前的一次读书会上和她认识的。读书会是我初来澎岛，闲着没事，想多认识些岛上的朋友而策划的，当时来的人就不多，后来能坚持常来的人，就更少了，妤笙就是其中一个。她身上有一种能让大家静下来的，不浮不躁的气质，谈吐和举止也很斯文，一看就是博览群书，气韵自华的人，我就好奇她是不是哪所大学的文史哲高材生。没想到她和我说，她只是初中文化，高中都没念完。”
　　薄苏摩挲杯耳的指节骤然被硌出深深的印痕。她颤了颤睫，心绪大乱。
　　沈珈禾目露惋惜：“后来交情深了，我听传羽说的才知道，她哪里是考不上大学的人，完完全全是被她妈妈生生耽误了。”
　　“她高中最开始上的是这里的鹭城外国语高中，是这里最好的高中，每年也往我们北城大学输送许多人的，最不济，在那里考个普本也是很轻松的事。但她妈妈有毛病，高二还没读多久，就不管不顾地给她办了转学，去了禾城。去就算了，转学手续、户口都没给她弄好，耽误了她大半年，最后也只送她去一所普高借读。这就算了，最离谱的是，刚刚满18岁，她妈妈就逼她嫁人，害得她只能辍学，不顾一切地从家里逃了出来，到社会上自谋生路。”
　　她是从小家里人千般宠、万般爱护着长大的，实在不能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这么鼠目寸光的父母。
　　薄苏的心，在沈珈禾的话语里，像被人用刺板夹住，反复倾轧。
　　她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北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门口，姜妤笙望着她，衣裳单薄，满面风尘却眼含笑意的模样。
　　所以那一年，她是带着怎样的绝望与孤注一掷来找她的啊。
　　薄苏无法想象。
　　痛意与愧意在顷刻间吞没了她。


第15章 
　　“薄苏？”沈珈禾察觉到薄苏神色似有不对，轻声地叫。
　　薄苏回神，艰难地敛起情绪，应：“嗯。”
　　她松开杯耳，拇指指甲不自觉扎着食指指节上那被硌出的深深红痕，启唇，想再往下问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玻璃门被推开的轻响声，在两首音乐未衔接上的安静空白中格外明显。
　　沈珈禾下意识地偏头望去，随即唇角便扬了起来，轻唤：“妤笙。”
　　薄苏心跳骤然失序，也跟着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姜妤笙。
　　她一手提着收起来的遮阳伞，一手抱着两本书，似在搜寻沈珈禾的身影。她披散着微卷的黑茶色秀发，露出一只戴着银色耳钉的小巧耳朵，着一袭清凉秀雅的白色旗袍式改良连衣裙，唇角噙笑，站在光里，似一株夏日沾着露水的清新百合。
　　薄苏不自觉地屏息。
　　姜妤笙没在长条形的吧台里看到沈珈禾的身影，便习惯性地往两人常坐的咖啡桌位置望去。猝不及防地，她撞进薄苏深邃的眼底。
　　握着书脊的指节不由收握，她笑意微敛，静了静，还是状若自然地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珈禾姐，薄老师。”她站在沈珈禾的椅子旁，把书放在沈珈禾桌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薄苏戴着护具的腿，微微笑着打招呼。
　　沈珈禾眉欢眼笑，直说：“好巧呀，我们刚刚才说到你。”说完，她突然反应到不对：“诶？你怎么见到薄苏一点都不惊讶，你们先前是见过了吗？”
　　薄苏没有反应，只静静地注视着姜妤笙。
　　姜妤笙若无其事，应：“嗯，之前见过了。”
　　她转开话题，言明这次过来找沈珈禾的目的：“我听传羽说你们晚上要进岛逛街和还书，想起我这也有两本书快到时间了还没还，就赶紧拿了过来，想麻烦姐你晚上帮我一起还了。”
　　她没有注意到，她念“姐”的时候，薄苏睫毛颤了一下，抿紧了红唇。
　　沈珈禾不假思索：“可以呀。”
　　她偏头看了挂在墙上的钟，邀请：“你们现在午休吗？改成夏令时时间了吗？坐下来喝杯咖啡？”
　　她招手要叫服务生过来，姜妤笙连忙推辞：“不用啦，姐，店里还有点事，我要先回去了，过几天有时间了来找你聊天。”
　　“啊……”沈珈禾有点可惜，想开玩笑说：“你们不叙个旧吗？”视线移到薄苏脸上，薄苏却突然开口，也是请辞：“学姐，那我也先回去了。”
　　她说得淡然，沈珈禾却听得一脸茫然。
　　她看向薄苏还未喝过半的咖啡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笔记本电脑，动了动唇，又忍住了。
　　她本就不是迟钝的人，这下算是可以确定了，她刚刚觉得薄苏叫姜妤笙名字时的口吻很特别，不是她无中生有的错觉。
　　她善解人意，立马改口，表示：“好吧，你们都忙，那有空了记得过来找我喝咖啡呀。”她站起身，走向摆放着轮椅的角落，说：“稍等一下，我去帮你把轮椅推过来。”
　　姜妤笙碍于礼貌和体面，被迫停留在了原地。
　　她本就是为了避免碰见薄苏，才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书拿到听风民宿给庄传羽的，没想到，在这里还是碰上了。
　　很多年里，她都认为，命运早在一次次的鞭挞中，启示了她，她和薄苏的缘分，早就尽了。
　　可有时候，命运又忍不住让她觉得，它似乎很喜欢看戏，所以总喜欢对她开一些黑色幽默的玩笑。
　　她不得已面向薄苏，问候她：“脚还好吗？”
　　薄苏应：“还好，有一点骨裂和韧带拉伤，休息一两个月就好了。”
　　姜妤笙很想问她：“那为什么不在北城休养，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地来澎岛？”
　　可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问出口，就越界了。
　　空气沉默下来，沈珈禾适时地回来了。
　　“来，薄苏。”沈珈禾把轮椅推到薄苏的椅边，伸手扶她站起，移到轮椅上坐下。
　　“要我送你吗？”她客气。
　　薄苏说：“没事，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她戴上帽子，把电脑包放到轮椅右侧板旁。
　　沈珈禾犹豫：“可门口……”
　　姜妤笙接过话，表示：“我顺路送她出去吧。”
　　态度也不似不正常，但氛围总感觉有点别别扭扭的。
　　沈珈禾视线克制地在两人身上游弋了一下，笑说：“好，那你们有空记得再过来呀。”
　　姜妤笙和薄苏都应：“好。”
　　薄苏自己不算熟练地把自己转到玻璃门边，姜妤笙一直走在她的后面，在她要自己出去的时候，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轮椅背后的手柄，止住了她移动的动作，帮她稳稳地把轮椅移动到了室外低一阶的平地上。
　　外面午后的烈阳，似火一般炙烤着大地。
　　空气仿佛都被蒸发干了，无端使人倦闷，喘不过气。
　　姜妤笙没有打开伞，走在薄苏的身后，推着她走过咖啡厅前那一段高低不平的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一言不发。
　　薄苏也很沉默。
　　她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成拳，许久后才开口，微哑地说：“对不起。”
　　姜妤笙推着她往前走的脚步微顿，过了两秒，才听不出情绪地问：“对不起什么？”
　　薄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低头注视着姜妤笙与她重叠在一起而后又分开的影子，像注视着过往那些，她们在一起又分离的漫长岁月，喉咙像被千万根冰针封住了一般。
　　她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三两句解释，更改变不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能为自己狡辩什么。
　　能有什么意义？
　　她不配得到原谅。
　　姜妤笙也不想听她说了。
　　她已经过了那个迫切想知道为什么，想要她给她一个解释、一句安抚、一个拥抱的年纪了。
　　她淡淡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如果是因为刚刚在珈禾姐那里听说了什么，感觉对我生出了同情和可怜，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薄苏伸手扶住轮环，制止了轮椅的继续转动。她侧过身，回望着姜妤笙说：“我不是。”
　　目光沉凝。
　　姜妤笙注视着她，不置可否。
　　她松开了轮椅的手柄，只用单手扶着轮椅的椅背，站到了薄苏的身旁，望着远方路面下无边无际的大海，说：“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小故事，觉得还挺有趣的，让我记了很久。”
　　她声音悠远而平淡，似裹挟着海风的咸涩：“故事说的是，有一个人问菩萨，菩萨菩萨，大家有事的时候都拜你，那你呢？你有事的时候，要拜谁呢？菩萨说，我也拜我自己，因为我一直都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她回过头来，望进薄苏的眼底，说：“所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只是那个时候，她自己傻和软弱。
　　薄苏喉咙发干，也尝到了海风咸涩的滋味。
　　她想起了姜妤笙高一那一年的春天，她们一起去隔壁的桐城踏青，路过佛寺，姜妤笙畏惧怒目的金刚，却执着于进殿参拜。
　　她晃晃她的手，双手合十，明媚地撒娇：“姐姐，姐姐，心软的神，你就陪我一起进去嘛。”
　　那时候，她不信神佛，却也动了向往之心。
　　只因为女孩虔诚着眉眼，与她说：“拜一拜，求一求菩萨，有一点美好的祈愿，总归没什么不好的嘛。”
　　她确实心有所愿。
　　而今，那个女孩看着她却说：“菩萨也要拜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薄苏心口浮起诛心般的痛意。
　　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姜妤笙长大了。她依旧有着那一年跟在她身边的女孩一样清丽甜柔的眉眼，可眉宇间，更多的却是坚毅与冷然。
　　不应该地、不合时宜地，不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她看着她，都错觉听到了风动的声音。
　　似幡在深渊旁猎猎。
　　她空咽了一下，无话可应。
　　姜妤笙松开了扶着她椅背的那只手，说：“好了，我走了，这里可以自己回去了吧？”
　　薄苏这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走到听风民宿前的那一条长巷口了。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颜面说不好，只能哑声应：“好。”
　　姜妤笙没动，等着她先离开。
　　稍稍有一点坡度，薄苏转动轮椅，缓缓向前。
　　姜妤笙目视着她远去，看她如白玉雕刻出的长指一次又一次地抓握于轮环之上，笨拙、用力地搬动，慢慢地蜷缩起五指，把自己钉在原地。许久后，背向而行。
　　不要再相见了。
　　不要再挂怀了。
　　她在心底里许愿。
　　既然只能是回忆里冷却的焰火，就让盛放时烫下的疤痕，长眠于黑色的余烬之下吧。
　　她不再去听风，也不再去一方，如常地、如愿地不再听到薄苏的相关消息，生活在了自己给自己划定的正常轨道上。
　　恍惚觉得，薄苏终于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不曾出过一样。
　　管青忽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她问：“冒昧打扰，姜姐，你周六要去澎岛艺术中心听音乐会吗？方便和我们家薄老师同行吗？”


第16章 
　　管青本是没有打算找姜妤笙的。
　　她不是很明白薄苏为什么在家休养两天后突然决定要来澎岛度假，在她看来，留在北城，不管是生活上的被照顾，还是工作事务上的处理，都要比在澎岛方便得多。
　　但薄苏表示难得有清闲时间，想去换换空气散散心，她作为助理，也无权干涉过多。
　　她只能在陪她去澎岛后，回北城前，尽量帮她把在澎岛上度假时所必要的生活需求安排好。
　　周六去看的音乐会，就是她想帮薄苏安排好的业余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没想到，她原先沟通好的，能够陪薄苏一同前去的听风民宿的工作人员，当天临时有事，不能陪薄苏同去了。民宿不比酒店，规模本就不大，工作人员也就那么几个，管青一一问过去，每个都表示当天有班或者有事，去不了。
　　管青在鹭城人生地不熟，一时难以想到其他合适的又信得过的人，只能冒昧地问一问之前在听风一起吃过烧烤的钟欣和韩冉她们。
　　钟欣也表示当天有班，不能帮上忙，但她热情地给她指明了方向，让她去问问姜妤笙：“小妤姐这周六晚上休息，好像本来就准备去听这个音乐会的，不然你问问她？”
　　管青回了个：“好，谢谢。”久久却没有再动作。
　　她不确定合不合适。
　　要是别人还好说，甚至看上去明显和薄老师很不对盘的庄小姐都没事，但是姜老板，她有点拿不准。不是信不过她，是她多少意识到了，她们家薄老师和姜老板好像真的有点欲说还休、似近还远的微妙关系。
　　尽管薄苏一直都表现得很自若。
　　她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硬着头皮打扰薄苏。她把缘由简明扼要地和薄苏说清，询问她：“所以，薄老师，我可以问问姜小姐方便吗？”
　　听风民宿五楼走道的最后一间，不开灯的房间里，薄苏正穿着睡裙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出神地望着远处夕照没入大海，万物失去色彩，天地都褪色成了一张老旧照片，仿佛从遥远的记忆里走出。
　　办公桌上熄了屏的笔记本旁，是一张金色闪耀的护身符卡，那是她脚崴伤前，在禾城古刹里求的。
　　听到消息提示声，她微微回神，唤醒电脑。
　　看清缘由，她蹙眉，想说：“不用麻烦了。”
　　可字打完了，指尖却在回车键上悬停。
　　视线长久地胶着于“姜小姐”三个字上，心脏的酸痛，一秒比一秒更有存在感。半晌，她终是把打好的字都删了，改口：“可以。”
　　管青立刻回：“好嘞，那我问问姜小姐。”
　　薄苏垂眸，长睫在眼睑投落一扇蝶翼般的阴影，应：“嗯。”
　　*
　　姜妤笙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舟稻忙碌。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怀疑这又是一场半明半昧的梦，可下一个瞬间，韩冉就唤醒了她：“小妤姐……”
　　她询问：“有一桌客人问，大众点评上的套餐，牛肉可以换成羊肉吗？他太太不吃牛肉，但是，我们的羊肉是要比牛肉贵一点的。”
　　姜妤笙定神。
　　她抬起头，应韩冉：“可以，没事，不过，请他……”
　　她话还没说完，韩冉就机灵地接上：“请他在APP里写个好评！”
　　姜妤笙露出赞赏的笑，韩冉便心领神会地朝顾客用餐区快步走去了。
　　姜妤笙目视着，笑容渐渐淡去。
　　她低下头，解锁手机屏幕，目光又停留在那几行黑字上——
　　“冒昧打扰，姜姐，你周六要去澎岛艺术中心听音乐会吗？方便和我们家薄老师同行吗？”
　　“是这样的，薄老师伤了脚，现在一个人在澎岛休养。原先我们订好了票也找好了人一同前去的，但是那个人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我临时找不到别的信得过的人陪同薄老师了，又不太放心她现在这个状况一个人去公共场合，所以听说你这周六也要去听这场音乐会，就冒昧来问一问你，不知道你方便吗？”
　　理智告诉姜妤笙，不要再有任何牵扯了，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起前几日巷口分别时，她目送的薄苏转动着轮椅、踽踽而行、单薄清瘦的身影。
　　她很难不回忆起初二那一年，她意外烫伤脚后，薄苏陪着她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日子。
　　那一年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晚上，下晚自习后，回到宿舍，不知道是谁把快烧壶放在了一本书上，正说说笑笑间，姜妤笙站在桌边，没有注意，转身时蹭到了越出桌面的书角，快烧壶便一整个翻倒，浇在了姜妤笙的右边小腿和脚背之上。
　　快烧壶里的热水是烧开后放置了一会儿的，虽已不足100摄氏度，但也立即把她娇嫩的小腿和脚背烫出了一片骇人的水泡。
　　姜妤笙当即就疼哭了，舍友们惊慌失措，一部分人赶紧扶着她去走道上的洗衣池旁冲水，一部分人跑去找宿管阿姨，还有一部分人，跑上了楼找薄苏。
　　薄苏到得比宿管阿姨更快。
　　她快中考了，应该还在做题，还穿着未换下的校服，薄唇紧抿，有些气喘。
　　低头看清姜妤笙的伤势，没有指责，她便伸手拭去姜妤笙的眼泪，蹲下|身说：“我带你去医院。”
　　她让慢她一步也跟着下来了的朋友上楼帮她拿了学生证、现金和银|行|卡，让赶到了的宿管阿姨陪同，连夜就背着她出了校门，打了车，去了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后来，她和薄苏一样坐了一段时间的轮椅。
　　可是，她从来没有自己转动过轮环——因为，薄苏总在她的身后。
　　她推她走过教学楼和宿舍之间长长的校道，背她上下宿舍和教学楼里面长长的楼梯，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为了尽量不留下疤痕，薄苏问了许多人，为她挑了一家那块片区很出名但距离学校有点远的烫伤专科诊所，每隔两日就陪她去换一次药。
　　这一换，就是快一个月，风雨无阻。
　　除了中考那三天，姜妤笙坚决不让她考场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其他时候，薄苏从不假手他人。
　　有一日，薄苏照常背她从宿舍楼上到宿舍楼下，她问薄苏：“我是不是越来越沉了。”
　　因为薄苏的鼻息声似乎要比之前更明显。
　　薄苏却只是淡声地回答：“没有，还好。”
　　后来，她才反应到，那天是薄苏生理期的第一天。
　　那时候，太阳和前几日她目送着薄苏形单影只离开时一样暴烈，薄苏鬓边、发间的细密薄汗，至今想起，犹在闪烁。
　　姜妤笙实在说不出口那一句不方便。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做不到那样的程度，但举手之劳，总应该是要的。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缓慢打字，没应好也没应不好：“票还在吗？我帮你问一下钟欣她们？”
　　管青回复：“票还在，不过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说有事去不了。”
　　姜妤笙准备点开舟稻群对话框的动作顿住。
　　“好，我知道了。”她最终如是回。
　　管青秒回：“那……那姜姐你方便吗？我和薄老师说一声，到时候你们联系？”
　　姜妤笙应：“好。”
　　“好”字发送出去后，她才想起来，她们联系不到——她把薄苏删掉了。
　　不由自主地，她又叹了口气。
　　*
　　她没有特意再找管青索要薄苏的联系方式，薄苏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现她已经删了她，还是单纯地沉得住气，也没有再通过管青联系过她。
　　直到周六当天下午，已经没有时间再拖延了，姜妤笙才不得不发了消息询问庄传羽：“薄苏的房号是多少？”
　　庄传羽很快回了一个：“？”
　　紧跟着一个“干嘛？”
　　姜妤笙说：“一会儿我要过去找她，和她一起去艺术中心。”
　　庄传羽打了更多的问号：“？？？？”
　　“你疯啦？？？！！！”
　　姜妤笙无奈：“没有。”她解释：“她助理拜托我的。本来要陪她一起去的人临时有事，她找不到人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刚好听说我也要去，所以就来问我了。”
　　庄传羽言简意赅：“那关你什么事？”
　　姜妤笙悬在手机虚拟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吐露心声：“我还是不想欠她的。”
　　庄传羽想说：“有什么好亏欠的？她们薄家当年对你的照顾，不也都是因为你妈妈在和她爸爸谈恋爱，你情我愿的事情吗？况且，你和她是互相作伴，又不是她单方面地照顾你。”可字要发出去的瞬间，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那一年薄苏背着姜妤笙上下楼梯，成为全校奇景的画面，下落的指尖蓦地止住了。
　　“好吧，算了。”她妥协：“0503。”
　　姜妤笙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庄传羽抱怨：“行吧，那她你都见了，过几天总该可以过来陪我喝茶了吧？”
　　姜妤笙感谢她之前心知肚明的不挑明，答应：“好，过两天就去。”
　　她揶揄：“有珈禾姐陪你还不够吗？”
　　她知道她们今晚又要离岛去健身、看电影。
　　庄传羽傲娇：“她？算了吧，哼，话不投机半句多。”
　　姜妤笙轻笑，不戳穿她的口是心非。
　　她记下了房间号，估算了一下路程的时间，踩着点才换了身衣服过去的。
　　听风民宿0503号房间里，薄苏已经整装待发了。
　　姜妤笙在房门口不过刚轻敲了三下，房门便“咔哒”一声打开了。
　　薄苏扶墙而站，高挑而挺拔，如绸的乌发一边微捋于耳后，一边随性地垂落于身前，穿着一条白色的无袖收腰褶皱连衣裙，平直莹白的肩头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腿上突兀的护具，根本无损她的美丽与优雅。
　　看到是姜妤笙，她眼底浮起很淡很浅的暖色，问候：“你来了。”
　　一如当年高中周末饭后的傍晚，她央薄苏一起离岛去闲逛，总要让薄苏在房间里静静地等她一会儿，才能挑好衣服，打扮完毕，过去敲她房门。
　　那时候薄苏也总是这样，在房门里耐心等候，在听到房门口声响的时候，微微抬眸，放下书，站起身，平常地问：“你好了？”
　　姜妤笙有一刹那的晃神。


第17章 
　　“嗯。”姜妤笙很快整理好了心绪，目视着她，淡然问：“你好了吗？”
　　仿佛那一日咖啡厅偶遇后两人疏离的对话未曾存在过，也仿佛她删掉了薄苏微信这件事，两人都未曾在意过一样。
　　薄苏颔首：“好了。”她拉大房门，背过身，单脚跳到身后两步之遥靠在墙边的轮椅旁，取了挂在衣架上的口罩，坐下|身子。
　　姜妤笙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跨进她的房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打量，她背过身，站到了薄苏的身后，扶住了她轮椅后的手柄。
　　等薄苏戴好了口罩，调整好了坐姿，静了静，自己要推着轮环往前走了，她才微微施力，拉住了手柄，止住了轮椅向前的动作。空气安静一秒，在薄苏回过头看她之前，她迈开脚步，推着她往房门外走。
　　薄苏搭在轮环上的玉指松开，顿了顿，收回放到自己的双腿之上。
　　关上门，两人乘坐电梯，经过听风民宿的大堂，一路沉默地朝澎岛艺术中心走去。
　　姜妤笙不想说话，薄苏便也不打扰她。
　　她能感受到她的冷淡，却也能感受到她的细心和周到。
　　她推得很平稳，也很小心，尽量避开了她脚容易磕碰到的角度，也挑选了稍远一段，但更平坦、人也更少的路线。
　　渐走，天光渐暗，晚霞不似平日的粉橘，而是乌压压一片，气势慑人，似有一场大雨将落未落。
　　姜妤笙终于启唇，陈述了一句：“应该带把伞的。”
　　薄苏说：“好像是。”顿了顿，她补充：“没事，快到了。”
　　这片区域，她们都来过不止一次，不论哪条路，她们都很熟悉。
　　姜妤笙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嗯。”
　　薄苏道谢：“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姜妤笙平淡：“不用，本身就要去的。”
　　这场音乐会是由一支不算太出名的交响乐团演奏的，但其中有几首曲目，她们两人都挺喜欢的。
　　曾经两人第一次一起磕磕绊绊地四手联弹过其中一首曲子的钢琴独奏版后，姜妤笙就歪着头问过薄苏：“姐姐，音乐好有趣呀，我要是从现在开始立志，以后要当一个钢琴家，还来不来得及呀？”
　　那时候她眼底有闪闪的星光和未被世事重伤的天真。
　　薄苏没什么起伏地应：“来得及的。”
　　是真心话，不是敷衍。
　　姜妤笙学钢琴、学舞蹈，都是十一岁以后，姜眉看薄苏在学，拿到了各大青少年赛事的奖项，终于眼红，想起来也要给自己女儿做点投资，让薄霖给姜妤笙也报了名，每周跟着薄苏去上课。
　　左右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姜妤笙开始学习得晚，但不论是钢琴还是舞蹈，她都很有天分，学得很像模像样。
　　薄苏不止一次听到培训老师感慨，姜妤笙是个好苗子，她那修长的腿、细软的腰、纤纤的十指，天生就适合跳舞、弹琴的。
　　可惜启蒙得太晚了。
　　薄苏却不这么觉得。
　　她看过姜妤笙含着泪花不懈地压腿，也看过姜妤笙日复一日地练琴，她知道她有多刻苦、多有毅力。她相信只要姜妤笙真的想，不论什么时候开始，以她的能力，都来得及的。
　　只是现在，她想到姜妤笙的右手小指，心便像是同它一般，落入了森冷的冲压床下。
　　所有与音乐有关的话题，她都再难启齿。
　　她没再开口，姜妤笙也没有。好在艺术中心确实并不远了，一段不算漫长的沉默后，她们抵达了艺术中心。
　　音乐会还没开始，她们到得早，音乐厅里的观众还不算多，薄苏的座位在第一排，直对着音乐厅的前门，轮椅推入，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姜妤笙扶着薄苏在座位上落座，把轮椅推放到工作人员指示的位置上后，遥望自己本该落座的位置，站定几秒，还是走回了薄苏身边原本留给陪同人员的空位上坐下了。
　　*
　　音乐会规模不大，时长不长，九十分钟后，准时结束。
　　姜妤笙和薄苏都没有马上起身，特意避开了拥挤的人潮，等到音乐厅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姗姗出去。
　　没想到，音乐厅外的会馆大厅里，依旧人声嘈杂，站满了无法离开的人影——果不其然，外面下起了大雨，许多人都没有带伞。
　　姜妤笙和薄苏也被迫滞留。
　　她们站在最僻静的角落里，望着玻璃墙外的瓢泼大雨，静静聆听。
　　薄苏望着玻璃墙灯光倒影里的姜妤笙。
　　姜妤笙不知道在想什么，望着墙外的落雨，神情似有柔软。
　　薄苏忽然就想起了初中有一段时间，姜妤笙很喜欢余光中的散文，其中有一篇叫《听听那冷雨》，她那时候很着迷，不打雷闪电的雨夜，便很喜欢像现在这样，站在窗边，遥望远处，静默听雨。
　　灯光与微风，总把她的面容描摹得分外纯美。
　　有一次心血来潮，她还回过头来央求过她，让她在这风雨淅沥声中，朗诵过一次给她听，说是耳朵和心灵的双重享受。
　　薄苏眼眸不由也浮起些柔软。
　　她动了动有些发干的喉咙，开口问姜妤笙：“珈禾姐说你们是读书会上认识的？”
　　姜妤笙微敛心神，应：“嗯。”
　　她比柯未鸣评价过的私底下的薄苏更惜字如金，显然没有要和薄苏深聊的意思。
　　薄苏轻咬红唇，还是不识趣地往下问了：“你们一般都分享什么类型的书？”
　　姜妤笙不得不收回目光，视线下落在薄苏乌黑柔顺的发顶上。搭在椅背上的五指不自觉收握，她上移视线，准备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惊疑的女声，叫她：“姜妤笙？！”
　　姜妤笙条件反射地扭头，就看见一个剪着蓬松锁骨发的年轻女人满脸惊喜地望着她。
　　女人看清她的脸后，便笑得露出了贝齿，拉着身边的男人，快步地朝着她小跑了过来。
　　她在姜妤笙身前站定，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姜妤笙，笑说：“真的是你呀！”说完，看向姜妤笙身前还戴着口罩的薄苏，不确定地唤：“薄苏？”
　　薄苏摘下口罩的一边耳带，微微一笑，应：“麦婷。”
　　姜妤笙这才认出，女人是薄苏的初高中好友麦婷。
　　麦婷大喜过望，直言：“没想到真的是你们啊，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爽朗热情。
　　薄苏应：“大概有十二年了吧。”
　　麦婷埋怨：“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转学后连Q | Q都不用了，一整个人间蒸发了？”
　　薄苏微笑如常，一瞬的凝滞几不可觉，她应：“密码忘记了，后来就登不上去了。”
　　姜妤笙在心底里很淡地笑了一声。
　　根本不可能的。
　　那个时候，Q | Q的防盗保护措施远不如现在，她和薄苏的Q | Q都被人盗过几次，修改过几次密码，最后一次，为了防止忘记密码，她们选用的密码格式都是差不多——两人的姓名和生日相关数字。
　　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忘记的。
　　她想放空，不想再听见薄苏在说什么了，麦婷忽然点她：“小妤妹妹，你的密码也忘了？”
　　姜妤笙猝不及防，眨了眨眼，弯唇尴尬地应：“是啊。”
　　“太久没登，就忘了。”
　　麦婷无奈：“好吧，姑且就原谅你们了。那你们怎么也都不回来找我玩啊，你们都不知道，我伤心了多久，每天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觉得身边少了人，空空落落、孤孤单单的。”
　　薄苏歉然：“抱歉，后来忙着适应那边的生活，一直都没找到时间回来。”
　　姜妤笙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麦婷没有揪着不放。她放过这个话题，关心薄苏：“脚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我那天也有看到新闻。”
　　薄苏轻描淡写：“不小心崴到了，有一点骨裂，没事的。”
　　麦婷蹙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男人提醒：“雨停了。”
　　麦婷这才想起来介绍：“忘了介绍了，我对象，王骏，下周我们就要结婚了。”
　　薄苏和姜妤笙衷心道贺：“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男人玩笑说：“薄老师，小婷埋怨你，我却要感谢你才行。我认得你好多年了，我以前是你和小婷隔壁班的，觊觎小婷好久了，但是那个时候你们俩总是走在一起，我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直到你转学了以后，小婷落单了，我才有了嘘寒问暖，趁虚而入的机会。”
　　薄苏莞尔：“那也是你把握住了。”
　　麦婷又无语又甜蜜，瞪了他一眼，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了一张请柬，递给姜妤笙，问薄苏和姜妤笙：“方便的话，来喝一杯喜酒呀，到时候还会有我们高中其他的一些同学。当然，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她没有强求，但希望她们能来参加的情谊，一如当年的诚挚。姜妤笙和薄苏便都表示：“有时间的话一定。”
　　因为离岛后，麦婷和王骏还约了家里人商量婚礼布置的事，所以四个人没有在艺术中心的大厅再多做停留，沿着海边的步道，边走边聊，直到再也找不到同方向的路，分道扬镳。
　　麦婷和王骏走后，姜妤笙推着薄苏往反方向的听风民宿方向走去。
　　不是商业中心辐射地带的道路，小巷里少有人至，常常只有姜妤笙和薄苏两人，寂静地可以听清轮椅是如何碾过这条上了年纪的水泥路，枝头蓄留的雨水，是如何滚过叶脉，滴落于水泥地上、姜妤笙、薄苏的发顶、肩头。
　　微微的湿凉。
　　很长一段的两厢无言以后，薄苏忽然开口，解释：“Q | Q不是因为忘记密码登不上去了，是注销了。”
　　她声音很轻，仿佛也浸染了潮湿的凉意。
　　姜妤笙脚步微微一顿，应：“嗯。”
　　薄苏说：“去到北城以后，我才知道，我母亲接我回去，答应我外祖父的条件之一，就是我不会再和鹭城薄家这边有任何联系。”
　　姜妤笙想起了那一条条突然石沉大海的消息，并不是很意外。
　　她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很能理解她母亲和外祖父的顾虑。也很理解薄苏的权衡取舍。
　　她淡淡说：“我Q | Q也不是忘记密码登不上去了，也一样是注销了。”
　　薄苏应：“我知道。”
　　姜妤笙稍稍意外。
　　薄苏沉默了几秒，才表示：“我后来搜不到你Q | Q了。”
　　再后来，可以添加好友了，但那已经不是她了。
　　姜妤笙心脏兀地一震。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当年Q | Q是在怎样的心灰意冷下注销的，在那之后，薄苏搜索她的Q | Q，做什么？
　　是突然的好心作祟，还是不用面对同学，不怕她的寒酸落魄丢她的脸了？


第18章 
　　薄苏离开澎岛后的那一年年末, 姜眉在澎岛苦等薄霖未果，又几次三番被薄霖的债主上门逼债，为求自保和生活, 依附了另一个与薄霖有些交情，早先就对她很有想法的男人，远走禾城。
　　姜妤笙迫不得已，只能办理了转学手续，随她去往禾城。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 姜眉和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帮她办理清楚转学手续。她的户口不在禾城，高中也不比曾经的小学阶段, 但凡好一点的公立高中, 都有非常严格的入学标准。
　　她根本就不符合。
　　但好一点的私立高中, 学费高昂, 男人又不愿意为她花这一笔钱。
　　至于姜眉，姜妤笙分不清她是根本不在意，还是真的无能无力, 除了安抚她，让她等一等，告诫她要帮忙照顾好男人还在读小学的儿子，表现得好一点，搞好关系, 还是让她等一等。
　　于是这一等，就是大半年，她被迫留级了一年, 在次年的九月份，才勉强进入一所生源很差的私立高中读高二。
　　这所高中升学率很差, 学习氛围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连老师都不指望这些学生能够考上什么大学，每天上课都只是照本宣科，敷衍了事。台上老师说老师的，台下学生聊学生的。
　　于是方言不通，又是插班生，长得又漂亮，又一副清高好学生做派的姜妤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两个星期，她就被孤立和欺负了。
　　但她都咬牙忍了下来，她怕告诉姜眉，姜眉会说你干脆不要读了，一天天的屁事这么多，烦死了。她要读的，她还要读得很好很好才行。
　　她记着薄苏告诉过她的，她的理想院校是北城大学的新闻传播系，她相信以薄苏的能力，她一定能考上的。而她，也一定一定要努力，考到北城去。
　　她相信薄苏一定就在那里等着她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薄苏去到北城后两个月，突然就联系不上了，但这个坚定的信念，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始终指引着她前行。
　　偶尔撑不住的时候，她就趁着舍友们都睡着了，床帘都拉上了，偷偷地把藏在床尾衣柜最深处的那块银色机械表取出来，轻轻地抚摸、静静地凝视。
　　小心翼翼地拧上几圈发条，闭上眼睛，放在耳边聆听，仿佛又能听见那些彼此依靠的日夜里薄苏温热的心跳与离别那一日温柔的轻语。
　　想着这一点甜，她就又能捱过很多很多的苦。
　　她就是靠着这样的渴切与希望，咽下了所有的眼泪与汗水，一路向前的。
　　可惜，没有等到她支撑到高考，姜眉给了她最后一击——
　　高三上学期刚开始三个月，她要她辍学嫁人。
　　她说上次男人的朋友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男人好友的儿子看上她了，条件还不错。就比她大三四岁，长得还可以，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是家庭背景好，人脉广，名下几套房，又是独生子，她嫁过去，后半辈子绝对是衣食不愁，做个富家太太就行了。
　　她不愿意，姜眉就苦口婆心地劝她：“期中考你自己也看到了，就你那个成绩，能考上个啥啊，你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师资和学习氛围太差了，她再拼命，也是独木难支，别说重本，好一点的二本都够呛。
　　“况且，”姜眉说：“囡囡，别太要强了，女人总归是要嫁人，是要依附一个男人的，妈妈也是为了你好。这个真的还不错，妈妈仔细考察过的，就算你考上了大学，最后嫁人，也不见得能够嫁进这样家庭的。”
　　“妈妈也是真的不想，你在这个家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一句话，她转开了眼，不看姜妤笙，说得既轻又隐晦。
　　姜妤笙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男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知道他有时候试图对她动手动脚，她明明都知道她在忍受什么，可她一直装不知道，她做那个男人的帮凶。
　　姜妤笙的眼泪簌簌下落，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努力地才忍住了哭腔，红着眼睛问姜眉：“我们就不能离开吗？我们就不能靠自己生活吗？”
　　等她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勤工俭学，学费也可以自己申请助学贷款的。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下藏一把剪刀的生活了。
　　姜眉却说：“离开了我们靠什么生活？你说得容易，你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分不是靠我靠男人得到的？你让我离开，哦，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去？我一把年纪了，你也成年了，你是要让我去洗碗、去拖地、去给人端屎盆尿盆养你吗？”
　　“囡囡，别傻了，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可能觉得你叔叔不好，但是，男人不都是这个德行，我到这个年纪，早就看透了。妈妈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你听我的，妈妈给你说的这个，真的还不错，你别错过了，回头后悔。”
　　姜妤笙只是摇头，一直摇头，泪无声地落。她注视着姜眉，像从未认识过她、像第一次认清了她一样。
　　受伤的、倔强的、又失望的。
　　姜眉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
　　她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出房间，让她好好考虑：“我和你叔叔说了，周一给人家答复，你再好好想想吧。”
　　“把我的话，听进去。”带上门前，她最后强调。
　　姜妤笙没有应她。
　　她呆呆地在渐暗的天色中不知道站了多久，转头看向窗外。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老旧楼房玻璃窗外，天空被隔壁栋的高楼掩住，只露出灰蒙蒙的一角，没有鹭城熟悉的蓝色，更没有澎岛傍晚温暖的橘色。
　　一派像是会吃人的阴郁。
　　姜妤笙抱紧了自己的双臂，缓缓地坐了下来，坐进了黑暗中。
　　许久过后，她擦干了眼泪，给庄传羽发消息。
　　她说：“传羽，帮我把寄在你那里的钱都打到我的卡上吧。”
　　离开澎岛之前，她偷偷地把那几年存下来的、没有被姜眉发现的零花钱都寄存在庄传羽那里了。
　　钱不算多，只有1500，但也够她坐大巴从禾城到北城了。
　　庄传羽很快回：“好。”紧接着就问：“你要干嘛呀？”突然要这么多钱。
　　姜妤笙把事情隐去关于姜眉男朋友的部分，和庄传羽说了一遍，告诉她：“我要去北城找薄苏了。”
　　庄传羽发了一串：“……”
　　她欲言又止：“事情真的就没有再转圜的余地了吗？你再和你妈妈说说？你这去北城，联系得到薄苏吗？她都多久没有音讯了，你去哪找她呀？”
　　“而且，你这一走，可能就真的没有学上了啊。”
　　对那个时候还在复读的庄传羽来说，这已经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她知道，辍学意味着从今往后，姜妤笙的人生可能会和她们最初构想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姜妤笙在禾城发生的很多事，不知道她这两年都在忍受什么，因为姜妤笙对朋友们一贯报喜不报忧。包括当时还联系得到薄苏的时候，她也从未告诉过薄苏她和姜眉在澎岛被人逼债、她在上学路上被债主恐吓的近况。
　　她不想让人担心。
　　所以庄传羽以为这只是姜妤笙和姜眉一时发生了重大分歧，吵了一架，姜妤笙赌气要离家出走。
　　比起北城的人生地不熟，找一个根本联系不上的人，她觉得禾城怎么也比那边要安全。
　　她根本不觉得薄苏是像姜妤笙想的那样，可能是Q | Q账号登不上去了、手机掉了，联系方式找不回来了之类的客观原因才让她们的消息石沉大海了。她觉得薄苏根本就是故意的，不想再和澎岛这边的一切有关联了。
　　否则两年了，怎么也没见她回来过一次。找不到姜妤笙，难道还找不到她家吗？
　　但她不敢再和姜妤笙强调这个论断，她怕姜妤笙更难过。
　　她想劝姜妤笙再慎重考虑考虑，但姜妤笙执意要去，她劝不下来，便也只能和她说：“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出发和到了和我说一声。”
　　她想着也罢，也许去扑空一次以后，姜妤笙就会死心了。
　　怕姜妤笙路费不够，她把自己那一年还剩下的压岁钱和那个月的生活费也都一并寄给了姜妤笙。
　　姜妤笙在那个周日的中午，眷恋地最后抚摸了一次书桌上的课本，背起书包，一如往常般地出门返校。
　　姜眉叫住她，问她考虑的结果，她最后深深地再看姜眉一眼，推脱：“再让我考虑两天吧。”
　　姜眉皱了皱眉，还是妥协了：“好，那我过两天打电话给你。”
　　姜妤笙应：“好。”
　　她转身出门，没有走多远，她就把来禾城后才办的手机卡拔掉扔进了垃圾桶。
　　走过往常等公交的车站，她径直往前，走到了两条街外的一个卖手机卡的小摊上，买了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装上，而后拐了个弯，去到了银行的ATM取款机前取钱。
　　当看到取款机屏幕上那赫然多出来的余额数字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鼻头就酸了。
　　她知道庄传羽家的环境，继母严苛，要给她多寄这些钱该有多不容易。
　　她在心底里对庄传羽说“谢谢”，却没有收下这笔钱，而是取了自己的钱，去了人工柜台，把多出来的那笔钱给庄传羽又打了回去。
　　从银行出来后，她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线，坐了公交，去了可以坐长途汽车的禾城客运站。
　　因为担心姜眉找她，她不敢乘坐当时已经开通了，但是需要实名买票的禾城直达北城的动车。
　　两千多公里的路途，她揣着一千多不到两千的路费，搭乘当天下午最近班次的大巴车，离开禾城，途径三个中转站，花费了两天半的时间，才在第三天的下午抵达北城。
　　整个路途中，她不是没有惴惴不安、茫然若失的时刻，在看到朝阳初升，和她差不多同龄的人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上学时、在第二个中转的客运站等车过夜，差点被流浪汉尾随至厕所时、在最后一个中转站买完车票发现钱包和手机被偷走，全身上下只剩下书包里压着的两百块和手上买完车票找零的钱时，她也有崩溃和委屈在心间蔓延。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安定的，雀跃的，充满着期冀的。
　　她相信找到了薄苏，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她戴着薄苏亲手给她戴上过的那块机械表，看着大巴车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峦，只觉得时钟的每一声滴答，都代表着她离薄苏距离的更近一步。
　　她开始不停地打喷嚏，邻座的大妈关心她：“小姑娘，你会不会穿太少了？是不是着凉了呀？”
　　从南到北，温差极大，即便是穿着她塞在书包里偷偷带出来的那件能塞得进去的最厚的羽绒服了，也依旧难抵北方这随时飘雪的严寒。
　　她搓了搓手，带着明显的鼻音，点头笑说：“是有点，出来的时候没带够衣服，没关系，快到家了，等回家了就换。”
　　邻座的大妈点点头，相信了，没再说什么。
　　姜妤笙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她以为她快到北城，快到家了——曾经她和薄苏在澎岛，她们有过一个家。她以为，只要到了北城，只要她和薄苏重逢了，薄苏便会给她一个新的家的。
　　薄苏说过她在北城等她的。她从不食言。
　　况且，她们都长大了，她知道，这次她们新组建的家，会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和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她就是带着这样明快的畅想，满心的欢喜，在北城凛冽刺骨的寒风中，下了车，在车站卫生间里用冷水颤抖地洗了把脸，漱了个口，嚼了一片清新口气的口香糖，整理好了仪容后，搭乘公交去到了北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门口。
　　天寒地冻中，她穿着单薄的衣裤，在门口可以看见所有进出人员的花坛边，从三点站到了五点四十五分。人来人往的门口，也不时会有出入的人朝她投来奇异的、打量的眼神，姜妤笙有些局促，但依旧坚持着，不敢有一秒钟的分神遗漏。
　　她想过今天薄苏可能没课，她可能会等不到薄苏，但她没有想到，她会等到那样陌生冷漠的薄苏。
　　五点四十五分，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似乎是哪个拖堂了的班级终于下课了，学院门口又涌出了一批人，人影幢幢，喧嚣嬉闹声中，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气质愈发出众，站在一群光鲜亮丽说笑着的年轻男女中间，不言不笑，依旧自带光华，霞姿月韵，似遗世独立的白天鹅。
　　姜妤笙心口一路怀揣着的那只兔子，骤然开始狂跳，砰砰直蹦。
　　她有些近乡情怯，捏了捏长出来垂落于腰侧的书包背带，才鼓起勇气，抬起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的双脚，赶在薄苏他们一群人要走下楼梯前，跑到了楼梯前的平地上，仰起头，含着羞怯笑意喊：“姐姐……”
　　声音干涩带着颤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楼梯上的一群年轻男女都不约而同地朝她望了过来。
　　她以为薄苏望见她，会惊讶、会惊喜、会心疼，但没想到，薄苏却只是怔了怔，随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她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和她说话，只是和陌生人一样定在原地望着她。
　　身边有年轻英俊的男人问她：“诺诺，你认识？”
　　薄苏收回了眼，率先走下了楼梯，漠然地应：“不认识。”
　　那一瞬间，姜妤笙的笑容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冰冻住了。
　　她怔在原地，再张不开口发一句声，只剩下睫毛在不停地颤。
　　“该不会是个神经病吧？大冷天的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乱认姐姐，可惜长得还挺漂亮的。”有过路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与身边的同伴玩笑。
　　姜妤笙蜷缩起了指头。
　　北风还在不停地咆哮，学院里没有人再走出，姜妤笙在渐暗的天色里站成一座冰雕。有冰凉的物体渐渐落在了她的鼻尖，脸颊上，她抬手去拭，摸到一片晶莹的雪。
　　是北城下雪了啊——曾经她幻想了很多次的，来北城以后要和薄苏一起看的，北城初雪。
　　姜妤笙蓦地笑了一声，眼泪洇湿了眼眶。
　　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最为难堪。
　　她真像一个不识趣、不自重的乞丐啊，千里迢迢来北城乞讨，乞求什么、痴心妄想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从她的断联里看懂她的嫌弃和回避呢？
　　她太好笑、太可笑了。
　　她转身离开，边走边笑，踉踉跄跄，因为冻得失觉，被绊倒好几次，可她一点痛都感觉不到，摔倒了，就抖瑟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往前，往前，一直往前到她再也走不动，满目霓虹，却天昏地暗时，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从那一站，坐到了最后一站。
　　其间有好心人担心她，给她递创可贴递纸巾，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她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满脸是泪。
　　她手忙脚乱地擦去，想尽量笑着回答人家：“没事没事，我没事。”
　　可随着这一声声自欺欺人的“没事”，她的泪却是无法自抑地越涌越凶，越落越快，最后，她只能狼狈地侧过身，捂住脸，贴着座椅，咬唇忍哭声忍到浑身颤抖。
　　那一夜，北城的雪好大，那一辆公交车似乎开得格外慢，慢到她一度以为这一条雪路是没有尽头了。
　　可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她还是要独自往前。
　　她看到北城有明灯万盏，高楼万栋，可无一盏是为她而亮，无一处是可供她容身。
　　天大地大，却好像没有一寸土地是容许她驻足的。
　　她在大雪里蹒跚，哆嗦，像一缕游魂，可不可以就这样死掉算了？好几度，她这样想。
　　可她知道，她死不了。
　　她也不敢死。
　　她怕她前脚倒下，后脚，躯体便要堕入无间地狱。
　　任人糟蹋。
　　她好冷，也好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说不清冷意和痛意，是从冻住的脚底升起的，还是从千疮百孔的心脏中蔓延开的。
　　比她冬天被欺凌她的同学故意从阳台上兜头浇一盆水更冷，比她夏日反抗书和考卷被扔垃圾桶时，与对方厮打在一起，被踹了好几脚扇了几巴掌吐了一口血更痛。
　　她哆哆嗦嗦，在濒临昏倒前，终于花掉了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中的一百块，住进了小巷口一家破旧的廉价小旅馆里。
　　那一夜，在风雪呼啸，老鼠的吱吱声中，她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的梦里，全是薄苏，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笑着的、温柔的、面无表情的，最后，漫长的不再变幻的，是冷漠的和嫌恶的。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醒来过，只知道，她在没有时间刻度的寂静痛苦中，与黑夜对视了好久好久。
　　她清楚地认识到了，也许从薄苏踏上离岛的轮渡那一刻起，澎岛，就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北城，也早就是她永远也达到不了的未来了。
　　此间多余的种种，不过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梦一场。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都不必再念了。
　　好似所有的泪，都在那一夜流干了，所有的天真眷恋，也都烧死在那一夜里了。
　　从那以后，她几乎没再哭过，也没再像爱薄苏那样满怀赤诚、全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了。
　　烧稍退的第二天，她便被小旅馆的老板像扫垃圾一样清出了门。身无分文，饥寒交迫，她开始沿路找工作，不求有多高的工资，也不再做还能读书的梦，只求包吃包住，有一个容身之处，让她能攒够路费离开。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运气很好，在傍晚就找到了一家餐馆，愿意接收她在里面做服务员。当天晚上，她就借了同宿舍同事的手机，登上了自己的Q|Q，给庄传羽发去了迟到的报平安消息。
　　她不想庄传羽跟着担心，骗她说：“传羽，我手机被偷了，今天才拿到新手机。我在北城过得很好，怕被找到，也怕他们问你，你为难，所以这段时间就先不联系了，Q|Q我也注销了。你别担心我。”
　　而后，她就点了系统按钮，注销了Q|Q，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多年后的今天，薄苏告诉她，她那天之后搜索过她的Q|Q？
　　姜妤笙有一刹那很想问她：“搜索它做什么？”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那。
　　她没有问出口。
　　不论如何，时过境迁，她们早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有些答案，兴许知道了也和不知道一样，兴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她转移了话题，问：“你会去参加麦婷的婚礼吗？”
　　薄苏放在双腿之上的双手指甲陷入掌心，动了动唇，但终究也没有执意再接着前面的话题往下说。
　　她沉默了几秒，顺着反问：“你去吗？”
　　姜妤笙淡淡应：“可能去吧。”
　　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麦婷也确实曾对她多有照顾，包括薄苏转学后，她还未转学去禾城的那段时间。
　　薄苏似在考虑：“我也想去，只是……”她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姜妤笙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她坐着轮椅，一个人不好进出岛，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
　　可姜妤笙不想接她的话、不想懂。
　　她不想再做一次举手之劳的好事，不想再放纵一次自己的心软。
　　没有人再说话，小巷里骤然恢复了雨后深夜的凄清，姜妤笙决定就此沉默下去吧，前方不远处小巷拐角，忽然冒出了几道身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开始频频回头看她们，最后，像是确定了什么，齐齐转身，兴奋地朝她们跑了过来。
　　“薄苏？薄老师？！你是不是薄老师？！”她们边跑边喊。
　　姜妤笙下意识地低头看薄苏，才发现薄苏自刚刚见到麦婷摘下口罩后，一直没有再把口罩戴上。应该是被粉丝认出来了。
　　她微微蹙眉，问薄苏：“有关系吗？”
　　薄苏轻声应：“没事。”
　　她浅浅扬唇，抬起手，放在红唇前，无声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那些激动的女孩们，居然真的就此噤声了。
　　她们快跑到薄苏和姜妤笙的面前，确定了真的是薄苏本人，整张脸上洋溢着狂喜的神采。
　　她们有些无语轮次地表达着对偶遇薄苏的惊喜、对薄苏本人、节目的喜欢、对薄苏腿伤、身体的关心，薄苏都温和优雅地笑着，听着、感谢着。
　　那是一个仿佛又站在了北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门口台阶上，距离姜妤笙很远，很陌生的薄苏。
　　姜妤笙很自觉地当透明人，帮她把轮椅固定好，不至于突然被拉走或者意外滑动。
　　很久以后，粉丝诉完衷情，要完签名，依依不舍又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薄苏恰到好处的微笑才渐渐淡下，微转轮椅方向，看着姜妤笙，和她道歉：“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姜妤笙摇了摇头。
　　她在意的倒不是这些时间。
　　有些话，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你脚这样不方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段，自己一个人来澎岛？”
　　她看起来也不像在澎岛有必须要处理的工作。澎岛不比其他地方，交通不便，她连助理都没带，进出不便就不说了，再像今天这样，偶然被人认出来，连安全都很成问题。
　　今天是少量的、理智的、有分寸的真粉丝，如果哪天遇到的是一群、没分寸的、完全只是在跟风根本不顾虑她情况的人呢？
　　她一个人，连站起来都成问题，怎么保障自己的安全？
　　薄苏深邃的乌眸里笑意更淡了。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声音有点轻。
　　姜妤笙以为她是不愿意说，便也不强求。
　　她微微施力，转回了轮椅方向，沉默地推着她沿着小巷原定的路线继续前行。
　　整条小巷都阒无人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过了好一会儿，薄苏忽然很轻地坦白：“也许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睡一场好觉吧。”
　　姜妤笙脚步稍顿。
　　薄苏说：“去北城以后，我从来没有试过一觉睡到天亮。”
　　那里没有海浪的声音，夜间听不见蝉鸣、晨起听不见鸟叫，最重要的是，她再也没有听见过姜妤笙的那声“姐姐、早上好，姐姐，晚安”、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窝在她的怀里睡得安稳的心尖上的人。
　　她总是做梦，她梦见所有人都像海浪一样向她涌来，只有姜妤笙在后退，一直后退。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见不到姜妤笙了。
　　直到在澎岛再遇到姜妤笙，她终于睡了一场整觉，做了一场好梦。
　　姜妤笙错愕。
　　她忽然有些怀疑，也许这些年，薄苏过得也不如她想象中的好。
　　她缄默许久，任由轮椅冷硬的轱辘声反复碾压在彼此的心上，终于第一次开口，问候：“在北城不适应吗？”
　　薄苏平淡地说：“没有，只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她怀念的家，怀念的母亲，怀念的北城与未来，其实早已经在岁月的更迭中，面目全非了。
　　她没有往下细说，姜妤笙也克制住了没有往下追问。
　　听风民宿就在不远处了，薄苏双手制止住轮椅的继续转动，回过身来，看向姜妤笙，主动与她道别：“到这里就可以了，今晚谢谢你。很晚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姜妤笙应：“好。”
　　薄苏定定地看她两眼，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很淡地笑了一下，又点了下头致意，转过了身，不疾不徐地往前行进。
　　民宿庭院投出的大片昏暗灯光里，她屈身于冷椅之上，乌发随风摇曳，身影渐渐隐入夜色，似分外单薄、格外伶仃。
　　姜妤笙终于分开微干的唇，叫住她：“薄苏。”
　　薄苏制动轮椅回头。
　　姜妤笙松口：“婚礼我和你一起去。”
　　薄苏愣了愣，似反应了两秒，倏然舒眉展眼，在昏昏的光线中展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若晓风拂面，千树万树梨花骤然盛开。
　　姜妤笙心脏漏了一拍，错开眼，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
　　隔了一周后的周五下午，麦婷请柬上的婚礼当天，姜妤笙照例计算着时间，踩着点去到了听风民宿。
　　仿佛心照不宣的默契，0503号房间里，薄苏也如上次一般，已经换好了衣服化好了妆，只等姜妤笙来接她。
　　“你来了？”她站在房门内，长身玉立，穿着一袭黑色的缎面连衣裙，优雅矜贵，还是这句波澜不惊的问候。
　　姜妤笙定神，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了她后方的轮椅上，应：“嗯，可以走了吗？”
　　薄苏应：“可以。”
　　两人便都没再多说什么，一个坐上了轮椅、戴上了口罩和宽檐渔夫帽，一个等对方调整好，自然地推着轮椅出去，带上了门。
　　时间不早不晚，正是澎岛不过夜的游客出岛的高峰期，为了避开拥挤，管青帮薄苏和姜妤笙购买的是甄选航线的贵宾舱船票，姜妤笙要转账给管青，管青坚持不肯收，表示是薄老师的意思，姜妤笙便也没有多为难她。
　　两人走的专属安检通道，没有排队，上船后直接到后排无人的区域找了个位置落座，下船后直接联系约好的专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麦婷举办婚宴的酒店。
　　酒店里，距离婚宴开始还有一长段时间，只有少量的宾客已经抵达了现场，新娘麦婷、新郎王骏和双方父母都候在门口迎宾。
　　看到姜妤笙和薄苏的到来，麦婷大喜过望，不顾穿着礼服和高跟鞋的不便，快步小跑迎了过来，感动道：“呜呜呜，我就知道，薄女神和小妤妹妹你们心里还是有我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姜妤笙和薄苏都忍俊不禁，道贺后把贺礼双手递上。
　　三人在门口闲话，麦婷的母亲认出了薄苏，也是一副万分惊喜，有贵客临门的模样。她寒暄了两句，提醒麦婷要安排好位置，别让不认识的人叨扰了薄苏。
　　麦婷表示那是肯定的，亲自引姜妤笙和薄苏去到了宴客厅最靠前又偏右一点，后方刚好被一根高大的罗马柱阻隔了视线的圆桌前，解释：“这桌视野好，又不容易被注意到。等会儿思妍、雯静她们几个来了，我让她们都坐这桌，你们也可以叙叙旧。”
　　薄苏说：“好，给你添麻烦了。”
　　麦婷“嘁”一声，佯装不悦：“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
　　薄苏莞尔，恢复了些高中时期对待麦婷的熟稔：“好，那我就不说客气话了，你快去忙吧，我们自便。”
　　她听到门口很多人都在问新娘子呢。
　　麦婷也不客气，说：“行，那我先出去了，我估计一会儿会很忙，可能除了敬酒的时候，顾不上再过来了，但是你们酒宴结束了，都别急着走，留下来拍个合照啊，我晚一点让我弟弟送你们去码头。”
　　姜妤笙和薄苏都应好。
　　果然，没过一会儿，薄苏熟悉的初高中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进场坐到了桌前。
　　每个认识的人看到姜妤笙和薄苏都很惊讶，玩笑说：“麦婷说入座有惊喜，我还琢磨着什么呀，这一看，还真是啊！”
　　“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消息呀？”
　　“就是，同学会也没来过，还以为你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候着，薄苏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既不会太热切，也不会太疏离，游刃有余地应对着。
　　这又是一个姜妤笙从未了解过的、社交场合上的薄苏。似乎真如柯未鸣所说，她只是对着熟悉的、亲近的人话少，不知道是不愿意说，还是不好意思说。
　　但是，她和她算是熟悉的、亲近的人吗？
　　姜妤笙在心底哂笑，不作回答。
　　她游离于局外，偶尔被桌上的人问及，或是被薄苏提及，才礼貌地应一两句。
　　婚宴快开始前，圆桌上最后一个空着的位置终于被人坐下。
　　是一个剪着利落短发，很干练、气势很强的女人。
　　姜妤笙眼眸震了震，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一不小心与她对视上了。
　　对方友善地朝她笑了笑，姜妤笙也礼貌性地朝她弯了弯唇。
　　薄苏偏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姜妤笙一眼，转回头，继续回应邻座同学抛出的话题，眼底笑意微淡。
　　不多时，灯光暗下，婚宴正式开始了，酒桌上的闲聊自然而然地都停下了。
　　不知道怎么协调的，那个最后进来的女人，在台上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和姜妤笙身边座位上的女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姜妤笙的身旁。
　　动静不大，姜妤笙和薄苏却都注意到了。
　　整场酒席，女人都会时不时地靠近，和姜妤笙小声交谈几句。
　　桌上人太多，气氛太热，话题太杂了，薄苏作为话题中心人之一，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后半场，薄苏几乎没再动过筷子。
　　姜妤笙有察觉到，询问过薄苏是否要去洗手间，薄苏摇了摇头，姜妤笙蹙了蹙眉，留了几分心神在她身上，见她不似身体不适，便也没有再多问。
　　九点多，酒宴散场，姜妤笙和薄苏留到了最后才走。
　　和新郎新娘合过影、给部分发现了薄苏的宾客签过名后，麦婷嘱托了自己的弟弟，亲自送薄苏和姜妤笙去到了有夜间航线的轮渡码头。
　　白日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候船大厅，此刻空旷安静，门可罗雀。
　　澎岛，仿佛是一座留不住人的岛。
　　多的是白日过客，少的是星夜归人。
　　姜妤笙和薄苏几乎没有多余的等候，就上了已经停靠许久，依旧未载有多少乘客、即将发航的十点段末班轮渡。
　　轮渡一层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几个乘客，姜妤笙和薄苏径直去到了无人的船尾区域，靠近未封闭的栏杆坐下。
　　“突突突”的发动机噪音声持续而有规律，一阵轰鸣后，轮渡调转了个方向，破开深色的海浪，曳着白色的波纹，平缓地朝大海中心那依稀闪烁着光亮的小岛驶去。
　　两岸灯火渐远，四下清寂，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拂面而过，沁人心脾，有一种独属于夏日海上夜晚的静谧与恬逸。
　　薄苏隐忍地遥望了一会儿栏杆外的海上夜色，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到了姜妤笙的身上。
　　姜妤笙也侧着头在看海上夜景。海风吹乱了她的发，却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清甜与柔媚。不知道是夜色使人温柔，还是刚刚婚宴上酒酣耳热的氛围还在感染着她，她的容色似乎不像往常那般温和却疏离，难以接近。
　　薄苏凝视几秒，偏过头看向栏杆外，静了静，又转回了头，开口打破静谧：“刚刚婚宴上坐在你旁边的女生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突突突”的行船噪音声中，她不轻不重、泠泠动听的嗓音被搅扰得有些缥缈。
　　姜妤笙从海上收回视线，愣了愣，回：“不是。”
　　整桌都是麦婷和薄苏的同学，怎么会是她以前认识的人？她不确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问话有没有空耳，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薄苏应：“没有，我看吃饭的时候，你们一直在聊天，还以为是认识的。”
　　姜妤笙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好笑的模样，解释：“今天第一次见。”
　　薄苏察觉到她眼底细碎的笑意，眉头微不可觉地蹙了一下。
　　“是推销保险吗？”她平淡自若地问。
　　姜妤笙：“……”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刻薄？姜妤笙分辨不清。
　　“不是。”她再次否认。
　　薄苏歪了歪头，似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妤笙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有好奇心了。左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她言简意赅：“她想知道我有交往的对象吗？问我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薄苏眉眼间浅淡的笑意散去，一些久远的往事再次浮上心头。
　　姜妤笙读高一那一年的下学期，她和姜妤笙的课表很巧合，有一节体育课是安排在同一时间的。所以那一学期的那一节体育课，她们几乎都是一起度过的。
　　差不多也是这个月份，有一节体育课，班级固定的集体活动结束后，她们找不到室内还空着的羽毛球场，被迫找了一处空地随便挥拍。
　　明明是还未入暑的节气，午后两三点的骄阳却已经很是烤人了。她们不过是在大太阳底下对打了十来分钟，姜妤笙便已经是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了。
　　怕她晒伤，也怕她出太多汗后来不及换衣服着凉了，她借口说自己累了，不想打了，想休息一会儿，姜妤笙便没有异议地答应了。
　　两人交还了器材，就往之前常去的，还没有正式启用的新综合实验楼后，据说没有监控，人很少，很清静，环境却很清幽的一片林荫树下走去。
　　边走边随意地闲聊着，忽然，姜妤笙的话语停住了，薄苏的脚步也定住了。
　　她们都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榕树林荫下，有两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学生，在接吻。
　　一个背对着她们，半边身子抵在树干上，看不清面容，另一个正对着她们，露出了清秀的短发和半边清晰的面容。
　　微风吹拂下，两条黑色的校裙重叠在一起，轻轻摇晃。
　　谁都没有注意到突然闯入的她们。
　　两人吻得热烈且投入。
　　薄苏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想用眼神示意姜妤笙离开，却见姜妤笙呆站在原地，直视着前方，似乎有些出神。她无法，只好伸手握住了姜妤笙的手，在对面林荫树下面对着她们的那个人睁开眼前，拉着姜妤笙，无声无息地往反方向走开。
　　一路上，两人莫名地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谁的手出了汗，两人交握的手心潮湿湿的，有些黏腻，但两人谁都没有抽手脱开。
　　不记得走出有多远了，姜妤笙终于开口，小声地问：“姐姐，她们在干什么？”
　　薄苏一时无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显然，她们是在接吻。
　　姜妤笙像也不是真的要听她的答案，因为很快，她又轻轻地问了一句：“姐姐，两个女生也可以谈恋爱吗？”
　　她拉着薄苏的手，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望着薄苏。
　　薄苏避无可避。
　　心跳莫名地急促、彷徨，她克制着，尽量冷静、客观地回答：“可以的。”
　　姜妤笙便突然像从久困的沙漠迷途中望见了绿洲般，亮起了双眼，天真又隐含热度地问她：“那她们能谈恋爱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谈恋爱？”
　　薄苏心脏重重震颤了一下。
　　半晌，她挪开眼，启唇，干哑轻斥她：“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姜妤笙像也回过了神，垂下了眸，不自然地解释：“我就是发散了一下思维嘛。”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是牵着的手，却莫名地一直没有放开，直到下课铃声敲响，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
　　想到这暌违已久的往事，薄苏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姜妤笙，那个女人，就是当年她们撞见的那对接吻中的女同学之一，那个面对着她们的短发女生。她问的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大概率是和别的女性问的“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有不同意味的。
　　没想到姜妤笙像是也早有疑问，向她求证：“她……是不是我以前高中在体育课上，见过的？”
　　她措辞用得很委婉，如果不是，又或者薄苏忘记了，那便不会知道她在问什么。
　　但是薄苏应：“嗯。”
　　姜妤笙眼眸闪烁了一下，转开了眼，望向栏杆外，没再说话。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想起了什么。
　　海风依旧在不知人心地吹拂，但空气似乎凝滞住了，泛起了微微的燥热。
　　薄苏羽睫很慢地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还是难以自控地再次开口了。
　　她追问：“那你答应加她了吗？”
　　姜妤笙侧对着她的唇角勾起了清浅的弧度，应：“我答应了。”
　　薄苏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
　　姜妤笙转回了头，难得没有收敛笑意，说：“我答应她，我告诉她我的微信号，如果她能记下来的话，我就会通过申请。”
　　“但是她没记住。”
　　她的微信号，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毫无规律可言。
　　她已经用这一招，拒绝过很多人了。
　　她的眼底，漾动着重逢以来，薄苏第一次得以望见的，鲜活的、生动的、明亮的狡黠。似夏日冰川初融后，漾动在海面上的第一缕暖阳。
　　薄苏意动。
　　她望着她清灵的眼，心口像是有一座急促走秒的钟，指针高速地跳动，钟摆急速地撞击，似催促，似鼓动。
　　整颗心发烫。
　　她忍不住开口，一字一字轻声地说：“wxid_uiue1d2dz0gyu。”
　　姜妤笙笑意怔住。
　　薄苏乌眸静邃，望进她眼底，问：“我记得住。”
　　“我可以把你加回来吗？”


第19章 
　　从很早之前, 姜妤笙就发现了一件事。
　　薄苏的眉眼生得太好，太有欺骗性了。
　　明明是比谁都冷清的人，明明那双乌眸鲜少有情绪波动、流露的时候, 但当它们专注地凝视着一个人时，却总会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姜妤笙陷进去过无数次。
　　无法再纵容自己这一次。她强行忽略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无动于衷地错开与她对视的眼，很淡地应：“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算不上冷硬，也算不上温和。
　　她没有丝毫要给她解释为什么之前要删了她的意思。她相信以薄苏饱谙世故的七窍玲珑心来说, 不会听不懂她话语里未尽的拒绝之意。
　　显然，薄苏是听懂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没有再说话。
　　姜妤笙以为她是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 又过了几秒, 她忽然隐约听见了薄苏翻包的窸窣声, 紧接着，就是两声“嘟嘟”的消息提示音从她身侧的挎包里传出。
　　姜妤笙错愕地抬眸朝薄苏望去。
　　薄苏双手托着手机，似乎也才刚刚操作好, 抬起头望向了她。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碰，薄苏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讶异，眼底竟露出了隐隐的笑意，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包取出手机通过申请。
　　姜妤笙：“……”她发现, 她真是低估了薄苏，薄苏能屈能伸、宠辱不惊的本领，可比以前要高得太多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到底不想让薄苏太难堪，她还是取出了手机, 当着她的面解锁了屏幕，准备通过这条「新的朋友」的申请。
　　依旧那张蓝色大海的头像。
　　姜妤笙扫了一眼，点了接受、完成，准备退出界面，忽然，她的视线被那张蓝色大海头像右下角沙滩上隐约露出的红蓝色塑料垃圾袋吸引住，指尖一顿，脑袋里像有一根弦，突然“嗡”声作响——
　　她好像认识这个垃圾袋，认识这片沙滩、这片海。
　　那是她们分开前的那一年春天，一起去桐城踏青的那一次，逗留过、留影过的那一片古城大海。
　　算不得什么很出名的海滩，海景也不如澎岛的蔚蓝壮阔，只是因为她们在古刹多花了些时间，出来的时候，距离返程时间过近，已经赶不及去往下一个景点了，于是便顺路来到了这一片古刹外的海滩上。
　　正值春日郊游的好时节，海滩上的人并不算少，姜妤笙和薄苏沿着潮水涨退的海岸线走了一会儿，找了片人少的沙滩停了下来。
　　随意地远眺了会儿海滩的全景，姜妤笙起了兴致，想学远处玩沙子的小朋友，在沙滩上作画。
　　她四处张望，捡不到称手的能划开厚实沙子的树杈，便干脆用手中还剩着点水的矿泉水瓶子当做工具，在沙地上比划。
　　感觉还可以。她回头邀请薄苏：“姐姐，我们来比赛，我画一个你，你画一个我，看谁画得更像，怎么样？”
　　薄苏兴趣寥寥，淡淡地应：“不怎么样。”
　　姜妤笙看她两秒，轻笑一声，也不在意，自己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开始作画。
　　她猜薄苏是脸皮薄，觉得沙滩上人太多了，做这种幼稚又引人注目的事，她不好意思。
　　她握着矿泉水瓶底部的瓶身，用矿泉水瓶头部带瓶盖的那一端细端，在沙子上有条有理地画画，先是画一个头部轮廓，再是画上五官、头发，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简陋版薄苏便应“瓶”而生了。
　　她在小人头下面写上“BS”，紧接着，就在小人头的右边开始画自己了。
　　但这次，她只画了一半的轮廓，就装作失去了兴致，叹了口气，直起了腰看向薄苏，幽幽地说：“算了，姐姐，我自己一个人画好没意思啊，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
　　说着的是放弃的话，可水亮亮的杏眼里闪烁着的却分明是不舍和央求。
　　薄苏：“……”
　　僵持几秒，薄苏还是妥协，走近了伸手从她手下取过了矿泉水瓶子，弯腰沉默地帮她把还缺着的另一半补上了。
　　“我就知道，姐姐你最好了。”姜妤笙立刻开心地从背后抱住了她，黏黏糊糊地撒娇。
　　薄苏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淡声要求她：“好热，别抱我。”
　　姜妤笙置若罔闻，她就要抱，就要抱。
　　她那时候已经隐约分辨清了自己对薄苏的心思，感受到喜欢的人对自己的宠溺，只觉得满心甜蜜，恨不能再亲近一点、再亲密一点。可她们到底不是情侣，她也不敢贸然试探薄苏，于是只能借着这样的机会，小心又贪心地靠近。
　　沙上的简笔画全部完成后，她在这两个小人头外，画了一圈爱心，还在底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永远在一起。
　　薄苏没有参与写字，但姜妤笙说要拍下来留念的时候，薄苏还是解锁了她的手机，为画、为她拍了好几张。
　　那两个塑料垃圾袋，就是拍照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入镜了的。
　　但当时两人没有仔细查看，都没发现，回去以后放电脑上细看，才开始嫌弃，觉得太破坏意境了。
　　因为想过了好多办法，花了好久时间，试图把这个垃圾袋P掉，所以姜妤笙对这片海滩、这两个垃圾袋印象深刻。
　　薄苏这张头像，应该是只截取了照片中上部的一部分，隐藏了下方沙滩上的那两个小人头，和那一行字。
　　姜妤笙心底情绪翻涌，五味杂陈。
　　倒宁愿没有发现，也宁愿，只是她的错认。
　　兴许只是巧合，也兴许只是网图。这世界上的海，大多相同，那模糊的红蓝像素点，更不见得就一定是垃圾袋。
　　她装作没有察觉这件事，压下了心底的涛浪，若无其事地退出了微信界面，锁定了手机屏幕。
　　薄苏确定她通过了申请，也放回了手机。
　　气氛静凝几秒，薄苏再次开口，告知：“过两天我要回北城了。”
　　姜妤笙并不意外，毕竟她来澎岛也大半个月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薄苏解释：“有些录制工作之前就排好期了，不能推迟。”
　　姜妤笙目光下意识地下落到了她还戴着护具的脚上，多问了一句：“没关系吗？”
　　薄苏淡笑：“没关系。是一场晚会，但我不是主持，只是要参与一个朗诵的节目，可以坐着上去的。”
　　姜妤笙点了点头，“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关心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必要，她在心里重复描画边界线。
　　气氛又哑静了下来。
　　薄苏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姜妤笙握在手中还没来得及放回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提示音。
　　姜妤笙看了一眼，是她原先在岛外鹭城北区租房时的房东刘老太太打来的。
　　她滑动绿色的虚拟按键正要接通，通话请求骤然停止。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姜妤笙有些担心，立马回拨了回去。
　　通话很快便被接通了，老太太说，是她不小心按错了，所以赶紧按掉了。
　　姜妤笙稍稍松一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以她对老太太的了解，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老太太应该休息了，不太可能还会在用手机的。
　　但她和老太太闲聊了两句，老太太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姜妤笙也摸不准，便表示过两天出岛去看她。
　　老太太乐呵呵地表示：“好啊好啊，那你来的时候，提早和我说一声，我备一点粽叶，给你包点粽子带回去，端午不是快到了嘛。”
　　姜妤笙便笑着答应：“好，那我先谢谢奶奶了。”
　　她和老太太通话的时候，眉眼间有薄苏久违了的乖巧和娇态，薄苏看得有些出神。
　　姜妤笙挂断电话，抬头便撞见薄苏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她很浅地笑了一下，这次，笑意不达眼底。
　　姜妤笙微微蹙眉。出于礼貌，她解释了句：“是我以前租的房子的房东，很照顾我，老太太……”她话还没说完，船头的乘客一阵躁动，纷纷起身，是轮渡靠岸，澎岛到了。
　　姜妤笙便停了话头，把手机收回包里，站起身询问：“走吧？”
　　薄苏便也只好说：“好。”
　　由着姜妤笙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帮她推到了岸上。
　　一路没什么话地走到了通往听风民宿的那条小巷里，依旧是快到门口，薄苏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姜妤笙没客气，说：“好。”
　　她松了手，薄苏转过了身，面向着她，神色端庄矜重，道谢：“今天也是，麻烦你了，谢谢。”
　　姜妤笙没说话，点了下头。
　　薄苏叮嘱：“路上小心。”
　　姜妤笙淡声：“嗯。”
　　薄苏仍旧没动，望着她，红唇微启：“晚安。”
　　姜妤笙蓦然怔住。
　　夏夜的风，焦躁地在两人间来回穿动，姜妤笙静默两秒，终究是没回应她这一句“晚安”，只颔了下首，不再等她进去，径直转身先离开了。
　　薄苏停驻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融入夜色，直至消失在尽头的转角，才很轻地又说了一遍：“晚安。”
　　除了流动的风，清寂的夜，已无人能听清。
　　*
　　自那天过后，姜妤笙没再去过听风，也没再见过薄苏，倒是过了两天，许久未见的管青亲自登门，给她带了套陶瓷餐具，说是感谢这段时间薄苏在岛上姜妤笙对她的照顾，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还请一定收下。
　　姜妤笙想说不用这么客气，但她和薄苏之间的关系，又由不得她这么不客气。
　　她只好推辞：“不用了，管小姐，举手之劳，我也要谢谢薄老师这段时间对餐厅生意的照顾。”
　　管青却很坚持，她说：“这是薄老师的意思。”
　　“姜老板，”她可怜兮兮的：“你看我千里迢迢地把它们从北城带到鹭城，又从鹭城带到岛上，再从岛上人肉运输到这里，多不容易啊。你都不知道，这陶瓷有多怕磕碰，多难保管，你就别为难我这一小小打工人了吧？”
　　“我这带回去了，等会儿薄老师又让我送过来，我岂不是要被折腾死了。你忍心吗？”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
　　姜妤笙：“……”
　　“好吧。”她盛情难却，只好收下，“替我和薄老师说一声谢谢。”
　　管青如释重负，朗声：“好嘞！”
　　没特意再和薄苏道谢，薄苏也没有再联系她。
　　直到薄苏离开的当天，庄传羽替薄苏传来消息：“薄苏退房了。”
　　“这次你是真的可以过来喝茶了吧？”
　　姜妤笙失笑，回：“最近也不是因为她才没过去的，是太忙了，答应了刘奶奶要去看她的，结果到今天也还没去。”
　　呵，你最好是。庄传羽不太相信。她两条大长腿交叠，整个人靠在躺椅里，上下摇了摇，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我听说她助理给你带了套别致的瓷器，你下次喝茶带过来给我一起瞅瞅？”
　　姜妤笙过了两秒才回：“是餐具，不是茶具，喝茶用不上。”
　　“我知道，我就是好奇嘛。”庄传羽语音转文字。
　　姜妤笙回：“带过去容易磕碰，你什么时候过来吃饭吧，我直接给你看。”
　　庄传羽轻快打字：“行。”
　　放下手机，却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姜妤笙自己发现了没有，若是别人送的，若是往常，她这样问了，她别说是带过来给她看了，很可能直接会说：“你喜欢的话我带过去给你吧。”
　　但庄传羽不打算提醒姜妤笙发现这件事。
　　她只在心里祈祷，薄苏真的别再来了。


第20章 
　　其实如果不是庄传羽又提起这套陶瓷餐具, 姜妤笙几乎以为自己要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除了管青送它们来的那天，当着她的面拆开那左三圈右三圈的充气膜，打开过箱子, 确认过一次它们的完好无损，姜妤笙再没有打开赏玩过它们，原封不动地把它们带回了永城路三十三号的住宿处，放进了卧室置物柜的最底层，而后就当它们从未存在过了。
　　她很理智地控制住了自己不对它们生出多余的好奇心, 就像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再被薄苏牵动心神。
　　一直算是挺成功的，直到庄传羽的这几条消息，让她又被迫想起了这件事。
　　晚上餐厅打烊后, 她回到住宿处, 洗完澡吹完头发, 自浴室回到卧室, 没由来的，她又想起了这件事，视线不自觉地下落到了置物柜底部, 它们的存放之处。
　　它们所栖身的那只象牙色皮箱，孤寂地、安静地横陈于昏暗的、光亮无法抵达的木格子深处里。
　　像一支孤单盛放、无人欣赏的落寞白牡丹花。
　　姜妤笙注视两秒，挪开了眼，背对着它，坐在了书桌前, 打开了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随手点开了惯常收听的那个播客，一边听, 一边随意地浏览论坛的美食资讯。
　　莹亮的电脑屏幕倒映着心神不宁的面容。
　　姜妤笙恍若无觉地滚动鼠标滚轮，好几分钟后, 她终于投降，转过了身，再次看向那只不言不语的皮箱。
　　皮箱也在看她，仿佛在言语：“承认吧，你就是对我很好奇。”
　　姜妤笙双手微微蜷起。
　　又过了好几秒，她站起了身，走向了它。
　　她知道，今晚如果不再打开它看一眼，她怕是无法摒除杂念安心地做其他的任何事了。比起无意义地负隅顽抗，浪费时间，不如当断则断。
　　她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只皮箱，平放在了床尾的地毯上。
　　就着这个姿势，她解开了皮箱的搭扣，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宁和淡雅的莫兰迪灰色绸布上，六只釉色莹润的天青色餐具安详地坐卧着。
　　它们形状各异，有碗有碟，造型十分别致，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充满了生活的诗意与美学，是姜妤笙在创办餐厅之始，广挑合适的餐具之时，也从未在市面上见到过的好品相。即便她完全不懂瓷器，也可以看得出该制瓷人审美的高雅、技艺的高超。
　　她小心谨慎地取出其中一只线条玲珑圆润的碗，翻过碗面查看碗底的款识。
　　款识是小篆书写的两个字，姜妤笙没有研究过篆书，只能隐约认出右边的一个字似乎是“乐”，左边的一个字，她无法识别。
　　出于好奇心，她把碗放置于柔软的地毯上，去到书桌前，取过手机，回到地毯边，拿起碗对准款识进行智能识图。
　　很快，搜索引擎就为她推送了相关图片。
　　有一张照片的款识，几乎与它一模一样。姜妤笙点开相关链 - 接，发现来源是一篇关于陶瓷展的介绍。
　　这个陶瓷展展出的是几位旅美陶艺家的作品，其中就包括她识别的这个款识的所属者——一位出生于上世纪初的，旅居美国多年的女陶艺师陈素履女士的作品。
　　她所识别的这只碗，也赫然在展出的作品之中。
　　姜妤笙上滑手机的屏幕，看到了关于这套餐具的介绍。
　　这套天青色的餐具，有一个极为简单的名字，叫做“念”，是烧于陈素履78岁、回到故国故乡之前，它的款识，姜妤笙认不出来的另一个字，是“长”。
　　陈素履出生于鹭城的隔壁桐城，因战乱而与爱人失散，流落异国他乡，半生颠沛、半生都在寻找、思念爱人，终于在78岁那一年，寻回所爱，回到故国，得到团圆。
　　这套作品，就是烧于这梦圆归国的前夕。
　　流溢着的深深的喜和内敛的爱，似雨过天晴云破处的释然与希望。
　　与之相对应的是，陈素履还有另一套作品也参与了展出，叫做“思”，是烧于陈素履旅居美国的第五年，38岁之时。
　　这套作品，款识也是相同的“长乐”，釉色是深海般的令人窒息的深蓝色，让人视线触及便仿若能感受到这制瓷人那浓得化不开的、要满溢出的思念。
　　姜妤笙被这长达半个世纪的相思深深震撼。
　　她往下继续浏览，如愿地看到了最后附图里，陈素履女士的照片与陈素履女士和爱人世纪重逢后的世纪合照。
　　令姜妤笙错愕的是，照片里，陈素履女士的爱人，赫然也是一名女性。
　　姜妤笙的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揉捏了一下。
　　她怔怔地望着手机页面里的合照，一时心绪大乱。
　　她不知道这套瓷器和薄苏有什么样的渊源，是怎么样去到薄苏的手上的，更不知道，薄苏到底知不知道这套瓷器背后的故事，为什么要托管青千里迢迢地把它们运来，交到她的手上。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姜妤笙无从判断。
　　她在床尾坐下，怔忡许久，忽然听到电脑扬声器里，主播和嘉宾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正说到叶芝的一句诗歌——
　　“Things fall apart；Centre cannot hold.”
　　如恶魔低语，炸在耳边，回荡在脑海里。
　　姜妤笙顿生清醒。
　　她清明了目色，退出了手机浏览器，锁定了屏幕，而后把那只祈愿着“长乐”的碗，同它的其它伙伴一起，重归于皮箱之中，隐入黑暗的木格子深处。
　　她已经深刻地了悟了，她要是太把它们当回事，在这里猜测薄苏的心思，为她辗转反侧，那便真的是，菩萨难救的愚不可及了。
　　就像当年的那只银色手表，薄苏本就惯会制造这样似是而非的暧昧漩涡。
　　要免于海难，最明智的做法便是——
　　你的舟楫根本不要为她而动。
　　姜妤笙停了播客，关了电脑，吃了助眠药，安心睡觉。
　　*
　　第二日，如前两天计划好的一般，池棋把上个月去参加登山俱乐部露营活动时与姜妤笙调的后厨的班还给姜妤笙，姜妤笙终于得了空前往鹭城的北区看望原先的房东刘老太太。
　　刘老太太不是鹭城本地人，是嫁给她先生后，才把他乡当故乡，长居几十年的。
　　姜妤笙原先在距离她家大概十分钟电动车车程的一家模具厂工作，因为厂里分配的员工宿舍都是四人间，没有空调和独立卫浴，住宿条件极差，舍友们生活习惯与作息与姜妤笙都大不相同，还总喜欢在下班后进组织一些她不感兴趣的集体活动，姜妤笙便干脆在手头经济条件稍宽裕一点的时候，搬了出来，避免了因多次拒绝而有些微妙的人际关系进一步恶化，也避免了被迫被无兴趣的事情占用自己的业余时间。
　　和刘老太太，最开始，她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房东与租客关系。她对刘老太太的认知，仅限于老太太好像是当地人，七十上下，没有孩子，老伴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她不是很外向很擅长与人拉近关系的性格，老太太似乎也不是，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都只保持着遇见了点头笑笑问个好的关系。
　　直到住进去后的第五个月，快到端午节的时候，老太太给每个租客都送了一小篮筐的粽子，礼尚往来，下一个月，姜妤笙和池棋心血来潮蒸包子的时候，也多蒸了一小屉送给老太太。
　　彼此间有来有往几次，慢慢的，好像便熟悉了许多。
　　老太太开始会和姜妤笙唠些家常，和她说一些自己的事，姜妤笙这才知道她不是鹭城人，早年和丈夫有一个女儿，因病早逝了，因为丈夫去世后，小叔子和公婆想要争夺她现在出租的这栋房子的所有权，所以大家闹得很不愉快，十几年没有来往了。
　　她开始会麻烦姜妤笙帮她设置智能手机、教她使用智能电视，也开始会在天冷的时候叮嘱姜妤笙多穿衣服，逢年过节的时候邀请姜妤笙一起吃饭。
　　姜妤笙回到鹭城后，过得最像样的一个除夕夜，就是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她们一起准备了一顿年夜饭，看了春晚，守了夜，放了鞭炮。
　　但让她们关系真正拉近，老太太真的把她当半个亲孙女看待，还是老太太生病的那一次。
　　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太好，还有高血压，但一直都控制得挺好的，直到姜妤笙住进去两年后的某一天夜里，她看着电视，突然就惊觉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完全控制不了了。
　　她急忙用还能动的那半边身子，拿了手机，按下了紧急联系人按键，叫回了姜妤笙。
　　这个紧急联系人，还是姜妤笙当时帮她调整手机字号大小时，主动帮她设置的。
　　彼时姜妤笙还在外面摆摊，接到电话时，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摊托付给了隔壁摊位的朋友，急急忙忙地帮她叫了120急救车，赶了回来，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去了医院，忙前忙后。
　　整个住院期间，即使老太太说她找了护工，一个人没关系的，姜妤笙依旧坚持每日下班后就过来报道，陪着她到深夜，为她提供满了情绪价值。
　　病房里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姜妤笙是她的孙女，夸赞说这个孙女好孝顺，老太太嘴上说“我要是有这个福气就好咯”，心底里却是真的开始把姜妤笙当自己孙女来看待了。
　　后来，老太太开始会有意无意地询问姜妤笙未来的打算，她觉得在工厂里打工，当个谁都能替代的流水线工人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女孩子干冲床，真的太苦太危险了。
　　她开始时不时会让姜妤笙下班后下楼，到她自住的那一层套房里吃饭，偶尔她做饭，让姜妤笙打下手，偶尔让姜妤笙做给她吃。她教她怎么做，让她好好学着，以后不一定有大用处。
　　姜妤笙也是好脾气，工作了一天，被支使着做厨房事，也任劳任怨，始终笑意盈盈。
　　后来，姜妤笙才知道，老太太原先是和丈夫一起在鹭城商业区开饭馆的，做的都是鹭城最地道的当地菜，后来女儿去世了，再后来，丈夫也没了，老太太才心灰意冷，退回到了偏远的北区安居养老。
　　她教她的那些菜谱，要她记下的那些调料配方，都是当年她公婆和小叔子一家苦求不得的秘密配方。
　　再后来，姜妤笙工作时，机器出了故障，吃掉了她半根手指，截肢后老太太来医院看她时，心疼得直掉眼泪，又一次劝她，对自己好一点，换一份工作吧。
　　她拿出了自己大半的积蓄，表示愿意借给姜妤笙，让她去盘个店面开个餐厅，不管怎么样，试一试，总归要比现在这样担惊受怕、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有盼头。
　　姜妤笙摇头也掉了眼泪。
　　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次。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老太太的这份恩情。
　　她发现，她一路走来，命运无情地戏弄过她太多次，但也，厚待过她太多次。
　　她遇到过很多不好的事，但也得到过太多太多的真心。
　　即使只是为了这些真心、这些善意，她也该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的。
　　她没有接下老太太的这笔钱，但老太太的这份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从此，她把她当成在鹭城的又一个亲人。


第21章 
　　鹭城的北区, 是鹭城的工业区，几乎是距离鹭城中心城区最远的一片区域。姜妤笙下了轮渡以后，从码头坐公交到老太太所居住的那片村落最近的公交车站, 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出发的时候还是早上，等车转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时近中午了。
　　北区还是姜妤笙两年前离开时的那副样子，沿路随处可见工业厂区, 街道冷清，人流稀疏，更不用说车流了。
　　几分钟都很难见到一辆。
　　仿佛与以繁华热闹著称的旅游城市鹭城不是一个地域。
　　姜妤笙提着自己做的茶点和老太太惯来喜欢尝试的一些新奇小零嘴, 轻车熟路地朝老太太家走去。
　　不过五分钟, 便拐进了通往老太太家那栋七层自建房的小巷。小巷口的石头长凳上, 坐着几个爱聊天的六旬婶婶们, 看见姜妤笙，便与她打招呼：“小姜又来看刘婶啦？”
　　姜妤笙其实不太认识她们是谁，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婶婶们便夸：“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我听说她之前给刘婶买了个……”
　　“是不是真的这么好心啊？”
　　“啊？你这什么意思？”
　　“当然是有图点什么喽。”
　　“诶, 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又听不懂。”
　　她们在她走过去的背后用寻常音量的鹭城话议论着，姜妤笙浑不在意。
　　她其实听得懂的。
　　但她也无意去计较。
　　但行好事，不昧己心，老太太知道她无所图谋就够了。
　　她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淡定地走到老太太自建房的大门前，掏出钥匙, 开了门锁，径直往老太太自住的三楼走去。
　　三楼的楼道口, 老太太家的防盗铁门是虚掩着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已经溢满了楼道间，勾动着姜妤笙的味蕾了。
　　姜妤笙不由地弯了眉眼，猜测老太太应该是在为她准备午饭了。
　　她敲了敲防盗门，不见外地在门外换了鞋，顾自走进了房门里。
　　“奶奶……”她一边反手合上门一边唤。
　　果然，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了头，满脸笑纹地应：“你回来啦，刚刚好，我再炒道菜就能吃饭啦。”
　　姜妤笙其实还不饿，但她没有拒绝老人的好意。她边把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边应：“好，好香啊奶奶，奶奶你煮了什么好吃的呀，我来帮你打下手。”
　　她走到厨房门口，刚要踏进去，老太太就挥舞着锅铲拒绝：“别别别，你就站那儿吧，我这都要好了，难得可以偷懒一天，你这怎么还换个地方继续干活啊。”
　　“出去。”老太太不容置喙。
　　姜妤笙失笑。
　　她见老太太坚持，便也没再客气，领受了老太太的好意，站在厨房门边，笑眼弯弯地和老太太闲聊。
　　老太太一边把鱼放下锅，一边关心：“最近生意怎么样呀？”
　　姜妤笙不动声色地打量老太太的站姿、气色，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的，一直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应：“还可以，比去年这个时候好。”
　　“那就还行，会越来越好的。”老太太向来喜欢鼓励她。“身体呢？手还是会时不时感觉到痛吗？”
　　自从断指以后，遗留的神经痛问题总是三不五时地造访，困扰她。
　　这两年来，丝毫没有好转。
　　但姜妤笙惯来报喜不报忧：“好多啦，现在很少了。”
　　“那就好。”老太太替她舒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到了：“感情呢？还是没有碰到合眼缘的啊？”
　　姜妤笙不好意思地笑。
　　“你啊……”老太太也笑，给鱼翻了个面，没有要催促责备她的意思。
　　姜妤笙想了想，捡了个好笑的与她分享：“不过，我前段时间有遇到过一个想追我的。”
　　“嗯？”老太太好奇。
　　姜妤笙说：“有个来吃饭的顾客，吃完饭以后一直在店门口等到了打烊，想要加我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他。”
　　“嗯。”
　　“然后他就换了个策略，找了一个跑腿的人，天天来给我送玫瑰花 ，一直送了二十几天，我都没收。”
　　“那还挺有心的嘛。”老太太扭头看她，上了点心。
　　姜妤笙点点头，继续说：“但是，最后不知道是第二十几天，他给我送的最后一束花，是一捧白色菊花。”
　　白色菊花，不用多懂花语，大部分人都知道，是多用于祭奠的。
　　老太太：“……”
　　“这什么人啊，也太没风度了，这前面幸亏都没有收，不然他这得发什么神经了。”
　　姜妤笙笑说：“是吧，店里的大家也都这么说。”
　　池棋气得差点想给对方送花圈。
　　老太太也有点生气：“别理这种男人，我们不着急，擦亮眼睛，再挑挑。”
　　姜妤笙乖巧应：“嗯。”
　　祖孙俩气氛温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到了这顿饭的结束。
　　饭后，姜妤笙说什么都不肯让老太太继续忙碌，收拾了碗筷，独自进厨房去洗了。
　　老太太在餐厅里给她拣早上包好的粽子，一垂垂剪好装袋，一袋给她们自己吃，一袋给庄传羽。
　　姜妤笙在厨房洗完碗，顺手把垃圾袋提起，想打个结，晚一点出去的时候，帮老太太把这些垃圾一起带走。
　　没想到垃圾袋一提起，不经意间，她就看到了垃圾桶旁边掉落着一小颗药片。
　　很小的一粒，应该是老太太吃药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
　　姜妤笙愣了愣，把药捡了起来。
　　药片是棕褐色的，不太像她往常帮老太太在社区医院里拿的那些降压降血糖药。
　　她不太放心，直起了腰，把药片放在料理台上，去到了烧水壶正上方的那一片橱柜前，打开了柜门——老太太图方便，惯常在这个地方吃药，也习惯了把近期要吃的药都安置在这个柜子里。
　　柜子里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放着几种姜妤笙往常帮她分类好的药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姜妤笙没有见过的新包装药物。
　　未经同意，她没有直接伸手拿下查看，而是偏过了头，问外间的老太太：“奶奶，你最近在吃什么药呀？”
　　老太太装好了粽子，也正准备进来看她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闻声而入，正要回话，视线就扫到了姜妤笙正注视着的那一盒新包装药物。
　　“奶奶，那一盒是什么药呀？”姜妤笙关心。
　　老太太有两分踌躇。
　　姜妤笙担心，柔声哄：“奶奶？怎么啦？你最近身体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老太太“哎”了一声，叹气说：“本来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事，还是不告诉你让你担心的好。”她自己伸手把药拿了下来，递给姜妤笙，解释：“前段时间社区不是组织老人免费体检嘛，我去做了，之后不久，社区那边就打电话给我，和我说我有肾积水，让我去做进一步复查。”
　　“我本来想问问你的，又怕你跟着担心，就想不然自己先去一趟看看怎么个情况。但是出去的那天，我在巷口碰到了张婶，和张婶聊了两句，张婶和说我，大概率是结石，结石堵了尿管，尿不通就积水了，没太大事，别折腾了，可以先吃点化石药看看，实在不行再去碎石就好。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先去药店买了点药，想着吃段时间再去好了。”
　　肾积水？姜妤笙蹙眉。
　　她看了看手中药盒上的说明，确实是化石药。
　　她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但也不敢盲目乐观。
　　她安抚：“没事，奶奶，你拿到体检报告单了吗？我给你看看？”
　　老太太说：“拿到了，哎，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姜妤笙说：“好。”
　　她把药放回柜子里，把垃圾袋打结了，提出来，换一个新的套上，而后才洗了手，回到客厅。
　　老太太正好把报告单拿出来了。
　　姜妤笙接过，一张一张仔细地翻看下去。
　　毕竟不是专业的，太多的专业名词她也看不懂，只能大概看出血象上都没什么问题，肾功现在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彩超显示左肾有积水，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姜妤笙征询老太太的意见：“奶奶，其他的确实都没什么问题，就是左肾有积水。这个积水，我觉得可大可小，我们还是要听医生的话，再去做进一步检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老太太犹豫：“这个检查会很麻烦吗？”
　　“不会的，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你别担心。”
　　“我……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你看你工作本来也忙，还要抽时间来看我，陪我做这做那的。”老太太内疚。
　　姜妤笙杏眼柔软，去拉老人的手，包到自己的手心里，笑道：“奶奶，你要这样把我当外人吗？”
　　她语气温软，目光澄澈，老太太被包裹在她手心里的手暖呼呼的，眼睛也被暖出了一层水雾。
　　她眼尾笑纹挤到了一起，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姜妤笙白净的手背，终于答应：“好，我都听你的。”
　　姜妤笙也笑，便说：“那奶奶你去拿一下医保卡，我们看一下市医院什么时候有号，约个时间去看看。”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当多做一个体检项目了，有问题的话，小问题，我们早解决也早安心。”
　　老太太其实本来就也是在摇摆的，只是担心麻烦姜妤笙。此刻得了姜妤笙的允诺，便有了主心骨，从善如流：“好，我去拿。”
　　她再次起身去往卧室，姜妤笙从挂在沙发旁置物架上的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微信小程序，准备看一下市第一医院近期的泌尿科排班，刚刚点开，几条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姜妤笙看到通知条上显示，是来自重新加上后就没联系过的薄苏。
　　犹豫两秒，她还是上移了指尖，戳开了这条通知。
　　通知条跳转对话框，薄苏的消息，完整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一张焦得像黑炭，完全可以投稿炸厨房组，很勉强才能看出原型的生煎水饺图，和一句稍显无奈的话：“发现有的先天不足，后天确实不应该勉强。”
　　姜妤笙：……
　　她确认了，薄苏是真的一丁点厨房的天分都没有。小的时候，她就真的炸过厨房炸过微波炉，那几乎可以算是她完美无缺的别人家孩子履历里唯一的污点了。怎么还没认清啊？
　　她不自知地翘起了唇，无声笑。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冷不丁出声：“小妤呀，你真的没糊弄奶奶吧？”
　　姜妤笙抬头，茫然：“嗯？”
　　老太太揶揄：“真的没情况？”
　　“盯着手机消息笑得这么开心，奶奶还是第一次见哦。”
　　姜妤笙蓦地怔住。


第22章 
　　她笑了吗？姜妤笙的笑意渐渐自眼底淡去。
　　她左滑指尖, 没有回复这条消息，退出了对话框，应老太太：“没有, 奶奶，是……”
　　是朋友吗？
　　算不上吧。
　　她解释：“是个女孩子发的消息啦。”
　　“女孩子又怎么啦？也不是不可能啊？”老太太一副看穿了你们年轻人的把戏的表情。
　　姜妤笙微微睁大了眼睛。
　　老太太淡定地在她身旁坐下，递过医保卡，稍显顽皮和得意：“怎么啦？以为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就什么都不懂吗？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都不在意这些了吗？”
　　她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小声地说：“我看出来了, 五楼住的那两个小女生，是一对儿。两小女孩每天一起进进出出，散步遛狗, 日子过得也挺美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 不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过日子, 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奶奶我呀，活到这把岁数了，没什么看不明白想不通的啦。”
　　老太太出奇地开明。
　　姜妤笙意外, 不由地竖起大拇指给她比了个赞。
　　老太太笑着收下了夸赞。
　　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再深聊下去，姜妤笙接过老太太的医保卡，把用户绑定了，时间预约了，陪老太太又看了会儿电视剧, 聊了会儿天，时近两点钟，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一路上, 艳阳高照，姜妤笙没打伞, 走在阳光下，全身热乎乎、暖洋洋的。
　　虽然除了在青春期刚刚察觉到自己对薄苏的不一样感情时无措过、喜欢着薄苏的时候，忐忑过，怕她不能够接受，后来，她便再没有在意过自己取向与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件事，但意外得知了亲近的人与自己一样，完全不在意这件事，还是莫名有种开心、轻松的感觉。
　　她在公交车站站定，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车来，便取了手机查看下一班公交车到站的时间。
　　还要十来分钟，她退出页面，戴了蓝牙耳机，准备点开听课APP听一节人文课程，视线不经意间扫到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思绪不受控地又发散了几秒。
　　几秒后，她到底还是没有再点开这个图标，没有回复薄苏的那两条消息，就让她的话，孤零零地冷在那里了。
　　成年人之间，时间宝贵，边界清晰，分享日常生活，其实是一件很亲近、甚至很暧昧的事。她想，以她和薄苏目前的关系来说，这种分享欲，过界了。
　　她不打算纵容薄苏。
　　也不打算放纵自己。
　　她掀过了那个主页，点进了听课APP，播放了一节课程，边听边等车来。
　　*
　　北城高端住宅区昆仑明湖二十三层的大平层里，薄苏拄着拐艰难地做完了厨房的收拾工作，依旧未等来姜妤笙的回复。
　　她没有再尝试开火，也没有点外卖，随手给自己泡了杯牛奶，喝了两口，去到了书房工作。
　　夕阳西下，天色向晚，她不自觉地又分了神，伸手拿过手机查看消息。
　　中午发出时是什么样的，现在依旧是什么样的。
　　她了然了，姜妤笙是不会回复这条消息了。
　　算不上很意外，但是当时发出消息前有多踌躇，此刻便有多失落。
　　她胃部隐隐作痛，注意力也有些无法集中，干脆停了手上的工作，点了保存，合上了电脑屏幕，在渐暗的天色里静坐。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夜幕完全笼罩了大地，黑暗中，她突兀地听到了几声门铃叮铃的声声响。
　　她回过神，摸过手机，点开了手机上的可视通话。
　　通话的视频界面里，显露出来的是她母亲谢长嫣的面容。
　　薄苏鸦睫颤了颤，坐端正了身子，出声：“妈，你稍等一下。”说完，她挂断了电话，点下了开门的按键，而后站起了身子，打开了灯，拄着拐，去到了客厅。
　　客厅里，谢长嫣已经就着她打开的门进到了玄关。
　　她穿着一套优雅正式的商务西装，似是刚从哪个严肃的商务场合里出来，又或是一会儿就要前去参加，但手上，却提着一袋与她妆容格格不入的保温袋。
　　“我听黄姨说她这两天有事不能过来，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让家里的阿姨煮了给你送过来。”她换完鞋走近，念叨薄苏。
　　薄苏淡声：“没事，不用麻烦，昨天出门了，在外面吃的，明天有工作，也不会在家。”
　　谢长嫣不放心：“那今天呢？吃的什么？”
　　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要说别的，都让人十分省心，挑不出一点错处，但要说照顾好自己，那真是让人一点都不放心。
　　大二的时候，突然暴瘦十几斤，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差点没把她吓坏。好不容易接受了一年多的心理治疗，好起来了，工作这几年，又跟个拼命三娘一样，都不知道进了多少次医院了。
　　薄苏微怔，口吻平淡地应：“吃了速冻的饺子。”
　　谢长嫣不疑有他。
　　她把带来的饭菜放置在客厅尾部的餐桌上，叮嘱：“一会儿吃的时候，要是太凉了，你自己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吧。”
　　薄苏应：“好。”
　　谢长嫣视线下移到她的脚上，关心：“昨天复查脚怎么样了？”
　　薄苏回：“挺好的，再过一周就可以不戴护具了。”
　　谢长嫣点头，表示放心。
　　薄苏反过来问：“你呢？前两天复查怎么样？”
　　谢长嫣不以为意：“老样子，没大事。”
　　薄苏也点头：“那就好。”
　　两人相对而站，忽然就有些无话可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母女间就似隔了一层空气墙，再无法走近。
　　明明那一年刚去鹭城，告诉薄苏，妈妈履行了诺言，有能力接你回来了的时候，两人也曾相拥泪流，两颗心无比亲近过。
　　谢长嫣忍了又忍，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去鹭城了？”
　　薄苏神色平常，看不出什么，应：“嗯，有工作。”
　　谢长嫣挑明：“我看到别人发在网上偶遇你去喝喜酒的照片了。”
　　“在照片被更多人刷到前，我让人把相关流量截断了。”
　　“虽然你爸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初该清偿的都已经清偿了，但难保有心人要做文章。你表妹也要毕业了，偏偏选的和你一个专业，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要给人兴风作浪的机会。”她语重心长地提醒。
　　其实算不上责备，但有一瞬间，薄苏还是错觉自己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秋日，那个肃杀的病房里。
　　那一年谢长嫣发现胃癌早期，需要手术切除胃的大部分，手术前，要求和她单独说两句话。
　　舅舅谢长业退出病房，退出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似看待一个惹人厌的罪人。
　　薄苏知道，她确实是罪人，毕竟，谢长嫣是为了她才把自己的身体损耗成这样的，也是在和她争吵的过程中，发病倒下，送来急救的。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恹恹的母亲，在她开口前，便哑声答应了：“你安心手术，安心养病，我不会再联系鹭城的人了，手机号和Q | Q号，我都注销了。”
　　谢长嫣病容憔悴，却因此露出了欣慰的笑：“好，那就好。”
　　“这才是妈妈的好诺诺。”
　　仿佛那一年秋日萧索的风依旧在吹，吹进了这炎炎的夏日里。
　　薄苏垂下睫，轻声地应：“嗯。”
　　听不出情绪。
　　谢长嫣欲言又止。
　　算了，她这么大的人了，该是有分寸的，她怕多说薄苏逆反。总归这些年来，薄苏也没有让她失望过。她相信她。
　　她没再多说这件事，转移了话题，问薄苏：“对了，你舅舅让我问问你，纪家那小子是真的没机会了吗？他好像还对你念念不忘，托他爸爸来探口风。”
　　薄苏声音更轻了：“嗯。”
　　谢长嫣看她不甚兴趣的模样，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行，我知道了。”
　　她没再多做逗留，因为后面还有一场商务晚宴要参加，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薄苏送她到门口，关上门，反过身，看向空无一人、精致冰冷的室内，半晌，伸手又漠然地把灯关上了。
　　视野陷入黑暗。
　　她缓慢地移动到沙发前，脱力坐下，似也融入了黑暗之中，与周遭毫无人气的死物不辨你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亮了起来。
　　薄苏的眼眸也跟着闪起了一簇光亮。
　　她忍着胃部的绞痛前倾身子，拿过了手机，点开查看。
　　消息是来自于管青的，向她确认工作安排。
　　那一簇小小的光亮又灭掉了。
　　她无悲无喜地与管青沟通，确认好了相关事宜，退出对话框。
　　无法自抑地，她的视线又飘向了那条置顶对话条。
　　还是那副沉默的模样。
　　薄苏忍不住戳开，去戳她头像，就像往常那样，明明知道什么都没有，却还是忍不住有所期盼。
　　这一次，竟然有了意外之喜——姜妤笙发了新的朋友圈动态。
　　因为设置了仅三日可见，所以自加上以后，薄苏从未见过姜妤笙朋友圈有动态内容。
　　这还是第一次。
　　她点开，发现这条动态，是帮庄传羽发的。
　　截图的庄传羽朋友圈，是一条招租信息——招的永城路三十三号顶楼租客。


第23章 
　　彼时, 姜妤笙正在听风民宿的后花园里与庄传羽、沈珈禾品茗、吃粽子，雅俗共“赏”。
　　信马由缰，不知道怎么聊的, 话题聊到了姜妤笙现在正在租住的那栋永城路三十三号楼房，顶楼的租客确定是不续租了，过两天就会回来把东西都清走，她们需要寻找一个新的租客了。
　　找好的邻居，不比找好的房子简单。
　　庄传羽问姜妤笙：“你有没有什么新的要求呀？”
　　上一个租客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平日里极少出现，存在感很低，除了不做一楼公共区域的卫生, 其他方面, 大家都相处得挺融洽的。
　　姜妤笙便说：“没有什么其他的新要求, 还是希望能够是女性, 或者是一个稳定的家庭整租，平时能够共同维护公共部分的卫生，晚上十点后的正常休息时间, 能够互不影响就好了。”
　　庄传羽爽快：“行，那我自己再加几条。”
　　反正也不是特别急着要租出去，她还是希望能够帮姜妤笙挑一个好相与的邻居。
　　她翻出自己两年前还没有重逢姜妤笙时在朋友圈挂出的招租信息，保存了当时拍的照片，复制了文案, 稍加修改，重新发了出去。
　　“快，你们截个图, 帮我扩一扩，万一有人想租呢。”她毫不客气地指。
　　沈珈禾抬杠：“老板给我们多少宣传费呀, 我们朋友圈的坑位费可是很贵的呢。”
　　手上截图的动作却是很诚实。
　　庄传羽惊诧：“哦哟，老板，那你可真不会算，我们这房子品味高雅，堪比澎岛的汤臣一品，发在你朋友圈里，只会帮你抬高格调，让人对你的朋友圈子高看一眼，起到一种低调又奢华的社交装饰作用。我都没收你照片的版权费呢，这还不够意思吗？”
　　沈珈禾笑意盈盈，等她说完了，问：“说够了吗？”
　　庄传羽嬉皮笑脸，张口要说话，沈珈禾一招直击她命门：“再说不发了。”
　　庄传羽失声。
　　姜妤笙失笑。她弯唇听着她俩互呛，安静地帮她把消息扩散了出去，顺手刷了两页朋友圈，点了几个赞。
　　正要退出界面，忽然，她收到了一个消息提醒，显示朋友圈有一条新消息。她戳开，发现是薄苏给她刚发的这条招租消息点了个赞。
　　姜妤笙微微怔愣。
　　是刚好在刷朋友圈吗？还是……
　　还在忖度着，庄传羽像是想起了什么，恰好问她：“对了，小妤，那个……那个谁，还有没有再找你啊？”
　　“嗯？”姜妤笙抬头，没有马上回答。
　　沈珈禾看看庄传羽，又看看姜妤笙，玩笑：“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姜妤笙记起来，沈珈禾是认识薄苏的，没有避讳，解释：“她是指薄苏。”
　　“有啊。”她神色平常，坦坦荡荡地把手机页面递给庄传羽看：“她刚刚给我点了个赞。”
　　庄传羽皱眉，如临大敌：“她什么意思啊？！”
　　她不会又要过来吧？她内心警铃大作。
　　姜妤笙莞尔，淡定猜测：“可能就是刚好刷到了，顺手点了一个吧。”
　　庄传羽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应该不至于。薄苏工作看起来就挺忙的，大本营又在北城，相距千里，她是有什么毛病才会在这千里之外再租个房子来住，是有钱多得没地方烧吗？
　　她点点头，神色稍霁。
　　沈珈禾听她俩提起薄苏的语气，不由好奇：“我之前听薄苏说，你们是故交，有旧呢，我今天瞅着，怎么不太像呢。”
　　庄传羽冷哼一声：“谁和她有旧了？有仇还差不多。”
　　沈珈禾饶有兴趣：“真的假的？什么仇呀？”
　　她看姜妤笙表情淡然，不似在意的模样，给庄传羽倒一杯新茶，揶揄：“我还挺难想象薄苏那样性格的人会和别人闹不愉快到结仇的程度，该不会是你单方面和人家结仇吧？”
　　庄传羽“嘶”一声，不满道：“喂，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谁的朋友，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呀？”
　　沈珈禾轻笑：“新朋友，旧朋友，都是我朋友，我不能厚此薄彼吧。”
　　“况且，你这个人，看着眼睛挺大，心眼却贼小，结仇点低得很，我不得不怀疑呀。你当初不也把我当头号仇人看了好一阵？”
　　她有理有据，语气狡黠，庄传羽气结，想回怼她，对上她笑吟吟、娇俏而不自知的模样，红唇嗫嚅了一下，却没发出声，低下头，宛如牛饮般地又喝了一大口茶。
　　“不和你计较。”她很轻地哼了一声，偃旗息鼓。
　　姜妤笙和沈珈禾都低笑出声。
　　三个人心里都没真的把薄苏的点赞当一回事，特别是不过两天，新租客就不请自来了。
　　“海城人，二十七岁，单身女性，过段时间要来澎岛工作，据说是个摄影师，生活作息良好，应该会是个好邻居。”庄传羽喜气洋洋地通知姜妤笙。
　　姜妤笙表示OK，恭喜。
　　庄传羽便火速地与对方签了一年的长约，收了一个月的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还极为热情地帮对方在快递送来的时候，去往楼房，帮忙开门和接收。
　　所以，当六月中旬，新租客表示今晚十点会抵达澎岛，入住永城路三十三号，庄传羽拿着钥匙，特意去到了门口等候，等来了拖着行李箱气定神闲的薄苏时，她心态一整个爆炸了。
　　“薄苏？”庄传羽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薄苏踏着冷月投下的光辉走近，淡然点头：“嗯。”
　　那张清贵孤傲的面容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
　　庄传羽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伸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庄传羽给她钥匙。
　　庄传羽差点想飙脏话：“我……你……房子真是你租的？”
　　薄苏应：“不是。”顿了一下，她表示：“是我朋友的助理租的，我暂住几天。”
　　暂住个鬼啊！她再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就是傻子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把房子租给你，故意找人帮你租的房子。”
　　薄苏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勾起，很浅地笑了一下。
　　庄传羽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怒火中烧。她脸上再不见平日里玩世不恭、慵懒散漫的笑意，沉下了脸，正色问薄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真的需要这个房子居住。”
　　薄苏没承认，也没否认。
　　庄传羽气急，声压很低地质问：“薄苏，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当初是谁，在人家不顾一切，不远千里地去找你的时候，把人气走了？现在你什么意思？你是看她过得好了，不至于会连累你了，又想重温旧梦了？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一点？”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年冬日薄苏突然回到澎岛来找她，问她姜妤笙在哪里时，她有多惊惧。
　　她问薄苏：“你怎么问我？她不是去找你了吗？你没见到她吗？”
　　薄苏脸色很白，只失神地应了一声：“见到了。”
　　“然后呢？”庄传羽追问。
　　那个时候，距离她收到姜妤笙报平安的Q | Q消息已经过去三天了。她一直以为姜妤笙找到了薄苏，已经在北城和薄苏过上了她想过的日子了。
　　薄苏却是不说话了。
　　庄传羽忽然反应到了什么，勃然色变，攥住了薄苏的领口，怒问她：“你他妈干什么了？你把她气走了吗？还是你不要她了？薄苏你什么意思？你说话啊！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她人呢？你说清楚啊！”
　　可薄苏却始终没说话，只是在她歇斯底里的质问与怒不可遏的狠话后，打掉了她的手，推开了她，冷冷清清地走掉了。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薄苏，也没有再见过姜妤笙。
　　她后来去过一趟北城，走遍了东西南北的大街，试图找寻一点关于姜妤笙的痕迹，可人海茫茫，她的搜寻，显然不过徒劳无功。
　　很多年里，她自姜妤笙过得不好的噩梦里醒来，想到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在哪里吃苦的姜妤笙，就会心疼地泪流。
　　再看到电视里开始频频露面，声名鹊起，越过越光鲜的薄苏，她就有一口气梗在心口下不去。有好几次，她看到薄苏在电视里一派光风霁月、温柔无双的假面具时，都很想拨打记者电话爆料，让大家都别好过。
　　就冲她爸爸薄霖当年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泼油漆、被人咒骂祖宗十八代的料，都够她焦头烂额的了。
　　可是想到那些年里，姜妤笙对薄苏的心心念念，想到最后即使闹翻了，Q | Q消息里，姜妤笙都不曾说过薄苏一句坏话，护着她的心、爱着她的心，不言而喻，她最后都生生忍下了。
　　可薄苏真的欺人太甚了。
　　她眼尾微红，问薄苏：“你知道别人要重新过回正常生活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她这些年里吃了多少的苦，才能变成现在的模样吗？你就一定要这样，搅乱她难得的安宁吗？”
　　薄苏目色归于岑寂，半晌，才说：“我没想让她不安宁。”
　　她握紧了手中行李箱的推拉杆，有一瞬间想退却。
　　可下一个瞬间，她就听到了姜妤笙的声音。
　　“传羽？薄……薄苏？”她嗓音清润，稍显迟疑。
　　庄传羽和薄苏都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姜妤笙和舟稻的众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的香樟树下，与她们面面相觑。
　　姜妤笙目光落到了薄苏手下的推拉箱上，有些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还是走近了两步，和她们确认：“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polo领的条纹针织短袖，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及踝牛仔半身裙，很是清爽秀气，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柔腻如瓷。薄苏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姜妤笙偏头要撞上了，她又克制地移开了。
　　“我来入住的。”在庄传羽开口前，她先回答了：“顶楼的房子，是我和朋友租的。”
　　庄传羽横眉冷对：“我不租了，你走。”
　　薄苏波澜不惊：“合同签了。”
　　“签了又怎么样？是你签的吗？实际入住人与签约人不一样，我可以主张合同无效的。”
　　“你不可以。”薄苏平静陈述：“合同条约里，没有这一项，你胜诉不了的。”
　　显然是有备而来，庄传羽更生气了，声量大了起来，口不择言：“那又怎么样，那你去告我啊，反正我不租，薄苏，你有本事……”
　　她更难听的话要出口了，姜妤笙伸手拉了拉她的小臂，轻声：“传羽。”
　　她摇了摇头，偏头看向落后了她几步，依旧站在香樟树下吃瓜的舟稻众人们，提醒她给彼此留几分余地。
　　庄传羽攥紧拳头，眼尾的薄红越发明显。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努力压下了怒火，用能发出的最平静的语气问薄苏：“你今天是一定要住这是吧？”
　　薄苏淡声应：“是。”
　　庄传羽转向姜妤笙：“你呢？你同意是吧？”
　　她深深地望进姜妤笙的眼底。
　　姜妤笙心口隐痛，为庄传羽的委屈。
　　她无视薄苏也在注视着她的视线，柔声安抚：“我没有同意，传羽。我只是……”
　　“只是什么？！”庄传羽打断。
　　她明眸蒙上一层水雾，语气有些冲，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失望。
　　姜妤笙怔住：“我……”
　　庄传羽吸了一下鼻子，撇开头，甩开了她的手：“算了。”
　　她攥紧手中本该交给新租客的钥匙，转身径直走了。
　　“传羽……”姜妤笙要追。
　　庄传羽制止：“你让我冷静一下，我不想和你吵架。”
　　姜妤笙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夜静悄悄的，回荡着众人震耳欲聋的沉默。
　　“你们……”姜妤笙整理了情绪，看向香樟树下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大家，还未招呼完，大家就都有眼力见地朝大门内跑去，表示：“我们就先上去啦，小妤姐，薄老师，晚安。”
　　“晚安。”薄苏轻声地应。她想起来，伸手拦住了走在最后的韩冉，把行李箱上放着的，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给她，说：“这些东西你们带上去当夜宵吃吧。”
　　韩冉认出那是海城很出名的特产，她受宠若惊，但也不敢多话，接了东西道了“好，谢谢薄老师”就快速地窜进门了。
　　夜再一次恢复了寂静。
　　门内大厅里散射出来暗暗的、冷冷的光，笼罩着相顾无言的两人。
　　“抱歉。”薄苏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姜妤笙抬眸，望向薄苏平静的脸庞，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租这里的房子？”
　　语气算得上冷冽。
　　薄苏凝视着她，长睫轻动，静了静，才开口：“我想睡个好觉。”
　　声音不大，也并不显柔弱，依旧是平淡的、清冷的。
　　只是低垂着的眼帘，稍显落寞。
　　姜妤笙的心却蓦地泛起了潮湿。
　　她知道，薄苏一贯不是擅长示弱的人。她也几乎从不示弱。她仿佛一个隔绝了五感的人，不会哭，不会喊累，更不会喊痛。
　　是她自己在太多年的相处里，太懂她的情绪了。
　　姜妤笙恼自己的敏锐。
　　可冷硬锋锐的话到底说不出口了。
　　她哑火，转身向内，妥协：“进来吧。”


第24章 
　　没有再给薄苏任何开口的机会, 进门后，姜妤笙与她点了个头，便径直上了二楼。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薄苏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何种心思，来到的这里，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也一点都不想猜测。
　　可难以避免的，她又想到了那一套漂洋过海而来的餐具。
　　她宁愿自己再迟钝一点。
　　她开了楼层门, 进到二楼的玄关，合上门，背靠着, 在黑暗中独站。
　　她试图把所有的杂念都清出脑海, 薄苏似有若无的恼人脚步声却在楼道里适时地响起, 一声, 又一声，像踩踏在她的心弦上，渐渐近, 又渐渐远。
　　姜妤笙微微仰起头，静了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直起背，抬脚往前走。
　　刚走了没两步, 挎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姜妤笙下意识地停步取出，发现是垃圾短信。她随手删除了, 想起来要询问庄传羽到听风民宿了吗？
　　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她估计还差一点, 于是锁定了屏幕，准备回房间后再发。
　　只是，她刚再次抬起脚，黑暗中又传来了几声响动——这次是楼层门。
　　有人在敲门，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三声。
　　姜妤笙的心，莫名地跟着这响动重重跳动。
　　她站立在原地，在去开门和装作没听见之间摇摆，敲门声又有序地响起。
　　依旧是有风度的节奏和声量。
　　姜妤笙无法置若罔闻。
　　她回身，在池棋出来应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薄苏。
　　她面色淡淡的，手下依旧搭着推拉杆，解释：“顶楼的楼层门没有开，我进不去。”
　　姜妤笙怔住。
　　“我也没有钥匙。”
　　薄苏说：“我知道。”
　　知道还来找她？她不解：“所以？”
　　薄苏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问：“你们有多余的空房间，可以借我暂住一个晚上吗？”
　　又是那双静邃惑人的眼，一错不错地凝望着你。
　　姜妤笙喉咙动了一下，别开了视线。
　　她想说没有，现在时间也不算太晚，她出门随便找一个民宿或者酒店入住应该也不是难事。但池棋似乎也听到了敲门声，又或者门口的说话声，打开了门，从自己的卧室里探出了头。
　　“怎么了吗？”她好奇又关心地问。
　　薄苏很坦荡，矜持地朝着她点了个头致意，又礼貌地复述了一遍：“楼上的楼层门没有开，想问问你们有多余的房间，可以借我暂住一个晚上吗？”
　　“啊。”池棋做了一个嘴型，却没发出声。
　　有倒是有，可是她不敢随便答应。她把视线投向姜妤笙。
　　姜妤笙到底不愿意让薄苏在别人的面前太难堪，只好应：“闲置的书房里有一张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单人折叠床，应该不会太好睡。”
　　金尊玉贵的薄苏不太挑：“没关系。”
　　姜妤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侧开身子，让她进门，在池棋欲言又止、欲出又退的观望下，如寻常主人待客一般，领着薄苏去到了书房探看，而后帮她把角落里的折叠床找出，和她一起打开、安放好，最后，把池棋热心贡献出来的干净薄毯递给她。
　　“没有多余的枕头。”她态度不冷不热。
　　薄苏似没有察觉：“没事。”
　　姜妤笙退出书房，去到卫生间洗手。
　　洗手间不大，但也不算小，姜妤笙站在洗手台前，余光扫到，薄苏也跟过来了。
　　她站在门外，似在等她出来。
　　应该是折叠床久未使用，床脚上都是灰尘，她们刚刚打开放置的时候，手上都沾染了一些。
　　姜妤笙压下水龙头，转身出门，薄苏果然在她之后进门。
　　“你要……”姜妤笙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回过身，还未开口，不经意间却瞥见薄苏低头洗手的侧脸，有一瞬间，错觉时光倒置，她们又回到了那一年她刚到薄家没多久的那一个雨后傍晚，薄苏领着她上楼，去到卫生间，一个一个打开水龙头，告诉她，哪一边是热水，哪一边是冷水。
　　那时候，她们之间的氛围，也是这样的沉闷，薄苏的侧脸，也是这样的美丽和出尘。
　　让她晃神了好几秒。
　　姜妤笙视线落向别处：“你要洗澡的话，先洗吧，洗完了我也要洗。”
　　薄苏没有客气：“好，谢谢。”
　　姜妤笙略一颔首，没再说话，去到了隔壁自己的卧室。
　　她关上门，拉开椅子，坐到电脑前，打开电脑，很努力地想要把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当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轻巧掀过，可薄苏的动静，却始终搅扰着她。
　　她听得见薄苏自隔壁的卫生间出去，又进去，而后锁上了门，打开了花洒，水流声淅淅沥沥。
　　像是一场下在她的心里的大雨。
　　她无法抑制那一颗随雨萌芽的记忆种子，无法自控地被钩沉起往事，忆起上一次与薄苏这样同层而住，听到她洗澡的水流声，还是十二年前薄苏要离开澎岛的前一夜。
　　那一天，仿佛是她的世界末日前夕，连薄苏洗澡她都舍不得离开，非要搬个小板凳，争分夺秒地感受她的存在，呆坐在卫生间的门口，听她在里面水流声哗啦啦，她在外面，眼泪哗啦啦。
　　那一夜，她们久违地又睡回了一张床。
　　凌晨了，她们谁都没睡着，仰面望着天花板，却也谁都没说话。
　　夏夜清寂，蝉鸣聒噪，叫得人更心烦意乱。
　　她终于忍不住，翻过了身，面对着薄苏，问：“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薄霖的公司财务出了问题，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扎根在这座小岛上，像过往的那几千个日夜一样，如常地生活下去。
　　薄苏轻声地应：“我不知道。”
　　姜妤笙听不出她的情绪。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明白，难道这座小岛上就没有一点值得薄苏留恋、惦念的吗？为什么她说离开可以那样坚决，说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也可以这样毫无波澜？
　　难道过往她感受到的那些温柔暧昧，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吗？
　　她凝望着薄苏，眼泪不争气地就滚落了下来，鼻息沉重。
　　薄苏终于也侧过了身，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她乌眸沉静，似蕴着万语千言，又似一潭深水，什么也没有，姜妤笙分辨不清，视野越发模糊。
　　她气恼地要背过身子，薄苏却伸出了手，第一次主动拥抱住了她。
　　她身上的香气很冷，说话也总是冷冷的，可是她的怀抱，她的体温，却总是很温暖。姜妤笙忍不住回抱住了她，紧紧地、眷恋地，在她的颈窝里呜咽出声。
　　薄苏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由她抱着、哭着，像一个木头人。
　　姜妤笙哭到动情，忍不住在她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咬得很重，说不分明是因为气恼，还是因为渴望，亦或是无能为力地痛苦着，又期盼着她能够记住自己。
　　至少，记得她留给她的这一点痛。
　　薄苏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吭一声，她只是微微抖了一下身子，呼吸低沉了些，半晌，摸了摸她的后脑，很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发顶。
　　很久以后，她哭累了，哭停了，吸了吸鼻子，从薄苏的颈窝里抬起了头，薄苏才说：“我会给你打电话，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她这才努力地破涕为笑，答应：“好，你答应我的，不能骗我哦。”
　　薄苏似乎也很轻地笑了一声，眼里有很柔和的光亮，应她：“嗯，我答应你的。”
　　姜妤笙撒娇，缠着她幼稚地拉钩，薄苏也宠溺地配合了。
　　于是，姜妤笙把这句许诺奉为圭皋，深信不疑。
　　她日思夜盼，望眼欲穿，一小时数着一小时、一天数着一天地过，就盼着远方来电、远方来信。
　　可薄苏却仿若失忆了，又或者说，失踪了。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给她打过两通电话，Q | Q上和她简短地聊过几句，她就再没有音讯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直到她被迫离开澎岛，她都没有在校传达室里问到过薄苏的信件、更没有再等到过薄苏的来电。
　　庄传羽早就预言过：“薄苏肯定就是不想再联系你了。她肯定知道她爸爸的那些事，怕被连累才走的。你别傻了，别想着她了，人家过好日子去了，就你苦哈哈地在这里感动澎岛，别傻了好不好？”
　　可她就是不信。
　　不肯死心，有时候像一场慢性自 | 杀，折磨得人精神失常，偶尔过分乐观，偶尔又极度悲伤。她在这样的日子里不死不活地过了两年，直到薄苏北城的那一句“不认识”，终于给了她一个痛快。
　　她认清了现实，落进了尘埃，不再幻想能上天堂，也不再受炼于地狱。
　　只是不明白，薄苏为什么又出现了。
　　姜妤笙闭上了眼，复又睁开，取出降噪耳机戴上，给庄传羽发了一条问候的信息，而后，她打开了视频网站的纪录片，努力地让晚间生活不受干扰，回归常态。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姜妤笙厚涂了眼部遮瑕，给池棋留了早上她们到的时候她可能会不在餐厅，让她记得带钥匙出门的纸条，便提早出门了。
　　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活虾、猪肉、排骨、凤爪，顺手把往常最后才接收的菜市场订购的食材提前接收回餐厅，而后进了厨房，把刚刚买好的食材，一一做成了精致的广式茶点，之后，踩着时间点，去往码头接收另一批由轮渡送来的食材，最后才又回到厨房，把剩下的两道早点做好，处理完收尾的工作。
　　在池棋她们来到餐厅吃早餐前，她重新关上了舟稻的门，踩着庄传羽差不多要起床的时间，提着外送袋，去往听风民宿。
　　听风民宿里还一派未醒的模样，依稀还沉浸在酣然的美梦中。
　　姜妤笙放轻脚步进大堂，大堂服务台前的服务员听到脚步声便正襟危坐，准备端肃迎客，结果看到是姜妤笙，立马咧开嘴笑：“小妤姐，今天这么早呀？”
　　姜妤笙弯唇：“早上好。”她晃了晃手中的外送袋，问：“给你们老板送餐，她醒了吗？”
　　服务员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回答：“还没有，还在睡呢。”
　　姜妤笙了然：“那我先上去。”
　　她把特意多做的另一袋外送袋放在服务台上，表示：“你们还没有吃早餐的话，可以试试，可能不是太正宗，但应该不会太难吃。”
　　服务员惊喜，立刻摆手：“不会不会，怎么会，小妤姐你的手艺我们都尝过的好吗？谢谢谢谢，我一会儿换班了拿去分给大家一起吃。”
　　姜妤笙笑笑，受了她的恭维，没再多说客套话，转身上楼了。
　　她不太经常到楼上找庄传羽的，所以之前到楼上找薄苏的时候，第一次还走错了方向，好在庄传羽自住的套房，在次顶楼，就两套，一左一右，她住左边，很好分辨，不需要她多做功课。
　　她轻车熟路地到了房门口，在门外轻敲门。
　　房门内很快就传来一声慵懒的：“门没锁，进来。”
　　姜妤笙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窗帘是半开着的，一切事物都浮沉在明暗之间。
　　庄传羽趴着，身上搭着条空调被，侧脸对着门外，发丝凌乱。看见是姜妤笙，她哼了一声，转开了头，把那张风情的大御姐脸埋在枕头里，闷声：“你来干嘛。”
　　姜妤笙无声地笑。
　　她走近，坐在庄传羽的床沿，柔声说：“我来负荆请罪。”
　　庄传羽又是一声“哼”，却是没说什么负气话。
　　姜妤笙看得出，她的气大抵是消得差不多了，声音放得更柔，哄：“带了你喜欢吃的广式茶点，起来吃饭吧。”
　　庄传羽嘴硬：“不吃。”
　　姜妤笙诱惑：“真的不吃嘛？有虾饺、有凤爪、有烧麦、有糯米鸡、有豆豉排骨，都是我早上特意去市场上挑的新鲜食材，刚刚蒸好，新鲜出炉的。”
　　“哦，还有云吞面，再放一会儿，可能就烂了，不好吃了。”
　　庄传羽猛地翻身坐起：“别说了！”
　　姜妤笙闭嘴，眨巴眨巴眼睛。
　　庄传羽睨她两秒，终是绷不住，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不完全是重色轻友。
　　其实昨天晚上回来，她哭过一场，听了一个小时的歌后，气就消得差不多了。再好的朋友，也难干预对方的感情生活，这个道理，拜姜妤笙所赐，她很早之前就明白了。只是因为对方是姜妤笙，她太心疼她了，所以关心则乱，有失分寸。
　　冷静下来后，她火气就消了。
　　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姜妤笙心软，是个善良、体面的人，对所有曾有恩于她的人，都有情有义。不识趣、不识相的是薄苏，她做什么和姜妤笙置气、反向为难她呢？
　　她说服了自己，雨过天晴，春光明媚。
　　“你等着，我去刷个牙洗个脸。”她迈开大长腿下床，跨进套间里的卫生间，开始顾自地洗漱。
　　姜妤笙好脾气地应：“好。”帮她把外送袋里的餐点都取出来，摆放在不远处的飘窗矮几上。
　　矮几旁的窗台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翻阅了一半的书，姜妤笙看书脊上的名字，是一本前不久她才在沈珈禾的书单上看到过的书，当时庄传羽还说，你们看的这些书啊，我真是一本都不想看，一看一个不吱声——睡着了。
　　姜妤笙莞尔，心如明镜。
　　卫生间里，庄传羽忽然一边拍着水，一边探出头来，问：“刘奶奶的手术，还没有排上号吗？”
　　姜妤笙笑意微敛，露出些许担忧：“没有。”
　　自从那天去看望刘奶奶，约好了号，做了第一次检查，确定了是有肾积水，可能是尿路结石堵塞了尿管导致的，两人又去了几次医院，做了一次体外碎石无效后，就准备转微创手术了。但是第一医院床位太紧张了，只能先办理住院手续，人在院外排队，把住院后才能做的术前检查都先做了。
　　当时说，最快一周，最慢一个月会通知入院，然而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依旧一点音讯都没有。
　　庄传羽猜测：“我估计是被人插队了。我昨天听前台的晓琳说，她朋友的一个阿姨，最近也查出了尿路结石，要做微创，也在市第一医院。她从检查结果出来，到住进医院，前后就一周的时间，比你们还晚排的。”
　　她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开始抹乳液：“要不然我还是找我爸托人问问，看能不能别被人往前插了？”
　　姜妤笙犹豫，没马上应好，也没马上应不好。
　　庄传羽知道她不爱麻烦人的性格，替她拍板：“就这样吧，我们再等两天，还是没消息的话，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姜妤笙确实也很担心拖久了不好，只好麻烦她：“好，那谢谢你和叔叔了。”
　　“哼。”庄传羽笑，在飘窗上坐下，故作为难：“只口头上说说可不行。”
　　姜妤笙也笑：“那大小姐还有什么指示？”
　　庄传羽骄矜，提起筷子：“也就坐下随便陪我吃几口吧。”
　　姜妤笙轻笑出声，顺从地坐下了。
　　两人在飘窗前就着朝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享受完了一顿早餐。期间庄传羽没再提起过薄苏，仿佛昨晚因她而产生的不愉快从未存在过，姜妤笙便也没再特意提起，更没开口帮薄苏要钥匙。
　　她想，薄苏总该会自己解决的。如果没有办法，那她知难而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她着实没想到，她高估了薄苏，又或者说，她低估了薄苏，低估了她顺势而为的心思——
　　当天晚上九点多，食客渐少，临近打烊前，她又在服务台前见到了薄苏。
　　她戴着口罩，散着乌发，穿着一袭裁剪合宜、楚腰纤细的优雅长裙，手上提着一个电脑包，袅袅婷婷地进门，气质出众得引人注目。
　　姜妤笙错愕。
　　薄苏在她的注视下走近，微微松动眉眼，冷情的眸底便有浅淡的笑意流转。
　　“我去一方喝咖啡了，没有钥匙，回不去。”她平声，略有些歉意。
　　姜妤笙：“……”


第25章 
　　“所以, 你今天没有去找传羽吗？”姜妤笙难免蹙眉。
　　暖黄的灯光下，她眸底流溢的不悦与微愠生动而凛冽，薄苏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
　　“找了。”她说：“我就是从听风过来的。”
　　“那？”
　　“我联系不到她。电话和微信, 她都把我拉黑了。我今天去了听风几次，几次前台都和我说，她不在。”
　　她也没有办法在前台大厅长久地等候。
　　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庄传羽的指示，前台不欢迎她在大厅久坐，屡屡在她等待的时候, 过来委婉地请她离开，说是担心她被人认出来，会对她的人身安全造成风险, 她们担待不起。
　　姜妤笙：“……”
　　传羽的拒绝, 可见一斑。她抿唇, 犹豫要不要直说：“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传羽是不可能把房子租给你的。”
　　她和池棋的书房更不可能借她常住。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至多再容许她今晚留宿一晚。
　　余光却瞥见薄苏身后不远处的顾客用餐区, 有一桌顾客似结束了用餐，正纷纷起身，应该不一会儿就会往这边走来。
　　姜妤笙只好先止了话头, 妥协：“我们还没到打烊时间，我把钥匙给你，你先回去吧。”
　　她拉抽屉，准备拿钥匙，薄苏制止：“不用, 我等你们一起。”
　　她偏头，遥望了一眼楼梯尽头的方向，问：“楼上还有位置吗？我可以上楼等。”
　　姜妤笙微怔, 薄苏解释：“你们还没有回去，我一个人进入不太好。”
　　姜妤笙：“……”
　　这时候倒是礼数周全, 会考虑别人的心情了。
　　不远处的那桌顾客果然往这边走来了，姜妤笙怕她又被人认出来，横生波澜，便不再浪费时间：“二楼的位置都空出来了，你可以随便坐。”
　　“好，那你先忙。”薄苏也注意到了走近的人群，她略一颔首，提着电脑包，微微低头，和即将到来的顾客错身而过，施施地往楼上走去了。
　　顾客们在她离开后，如预料般地抵达。
　　“刚刚走过去的是不是什么网红啊，发质、身材好好，感觉好漂亮啊。”有女生回头，遥望她走过的轨迹。
　　同行人笑她：“干嘛，你冲上去看一眼呗。”
　　女生好笑：“那你不得说我想趁机逃单吗。”她收回眼，不再关注，拿出手机递给姜妤笙：“你好，结账。”
　　姜妤笙敛神噙笑，礼貌应对。
　　顾客结完账、领完小礼品离开后，静止不动好几秒，姜妤笙还是忍不住跟着遥望了一眼楼梯尽头的方向，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
　　九点过半，顾客走尽，门口挂起了【停止营业】的标牌，姜妤笙检查好一楼的窗户和卫生情况，准备去往二三楼检查，顺便通知薄苏可以走了。
　　二楼清清静静，只听得楼梯尽头传出来的一点隐约键盘声，在提醒着楼上薄苏的存在。
　　姜妤笙心绪繁乱。
　　她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从昨晚开始，也或许，从薄苏的反复出现开始，就像一团被反复扯乱的毛线球，无序地铺摊在盘子里，随着薄苏的每一次出现、反复出现，被越扯越乱。
　　不想理、不愿意理，甚至觉得，没有必要理。
　　怕越理越乱、越绕越深，反而把自己困进去了。
　　她尝试继续做一个闭目塞耳、无知无觉的人，若无其事地往楼梯上走。路过二楼楼梯转角平台处的明信片墙时，不经意的一眼，她似乎扫到了什么。
　　怔了怔，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回头定睛看去。
　　不是错觉，昏暗的灯光下，明信片墙上确实是多了一张票根模样的异形明信片，落款为——薄苏。
　　不是专门的文创精品店，明信片墙上，明信片本就不多，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白底黑字，所以这一张造型独特、色彩鲜明的明信片，挂于其中，便显得过分突兀、格外抢眼。
　　姜妤笙心脏停跳一拍。
　　她不受控制地走近了一步查看。明信片似乎是上周在乌城举办的一个电影节的周边纪念品，上面什么箴言与赠言都没有写，只有一个电影节的纪念印章和寥寥的“薄苏”两个字落款。
　　签名清隽飘逸，不是上次她签给粉丝朋友们的艺术花体字，是她曾在她的试卷、作业本、课本上见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的规整模样。
　　姜妤笙眼睫颤了颤。
　　她抬起了手，不由自主地想要触摸那两个字，几乎要触碰到了，但最终，还是止住了。
　　薄苏明明什么都记得，那两年里，却仿佛什么都不记得。
　　像酷暑过后的蒲扇，严冬过后的暖被、连余烬都冷却后的徐徐风吹，迟到的糖果，已经过了赏味期，入不了口，下不了咽，除了徒添怅然，有什么意义？
　　姜妤笙收握起指节，手垂落了下去，静立几秒，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楼上走。
　　楼上右边靠窗的最后一桌，薄苏摘了口罩，正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在笔记本触摸板上滑动，神情专注，似在工作。
　　姜妤笙在远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偏移开，在墙边木质装饰板上敲了敲，提醒：“可以走了。”
　　薄苏闻声抬头，不自知地舒眉展眼，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答应：“好，我收一下就能走。”
　　说着她就合上了电脑，站起了身。
　　姜妤笙几不可觉地在她的笑容里怔了一下，随即不甚在意地表示：“没关系，你不用急，我还要再上楼检查一下。”
　　薄苏应：“好，那我收拾好了下楼。”手头动作却没有放缓，利落地把电脑放进了包里。
　　姜妤笙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径直朝三楼走去。
　　*
　　接近十点钟，一行人都收拾妥当，披星戴月地往住宿处走去。
　　夏风习习，人影稀稀，海浪声若隐若现，澎岛恍若又变成了记忆中安闲的小岛。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姜妤笙和薄苏走在前方，池棋、钟欣、韩冉、郑耘她们都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给她们留足了空间。
　　时不时地，后方会传来隐约的笑语声，前方却是一派沉寂。
　　姜妤笙没有太多的交谈意愿，薄苏偶尔开启话题，姜妤笙也只是淡淡地应两句，就此结束话题，根本没有给她深入展开的机会。
　　走出好远，薄苏终于切入正题：“昨天晚上打扰你们了。”
　　姜妤笙很淡地收下：“嗯。”
　　薄苏表示：“今天晚上我去珈禾姐那边住，拿了行李就走。”
　　姜妤笙愕然。
　　她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薄苏，确认：“珈禾姐？”
　　薄苏点头：“嗯。”她解释：“她那里刚好有一间客卧，一直空着。”
　　沈珈禾是租了一整栋别墅开咖啡厅的，三楼一整层，都是她一个人自住的，确实很有余裕。
　　但姜妤笙不免为庄传羽担心。
　　她可以想象得到庄传羽知道这件事该有多气恼。
　　她不得不多问了一句：“是今晚，还是？”
　　薄苏说：“我租下了。”
　　姜妤笙：“……”
　　“你……”她想说些什么，劝她离开，可启唇，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
　　她来澎岛，给出的理由是为了调理睡眠；她租到了房子，依托的是她自己与房东的交情。似乎她怎么说都有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嫌疑，都不合适，都没有立场。于是最后她只能缄默。
　　薄苏没有说这边的顶楼她退不退租，姜妤笙便也没有问。
　　两人间又陷入了无声。
　　空气中只余脚步声响荡，好一会儿，薄苏再次主动，问：“怎么会想到做餐饮？”
　　记忆中，姜妤笙也没有进过几次厨房，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表现出过对烹饪有特别的兴趣。
　　姜妤笙言简意赅：“机缘巧合。”
　　薄苏没有退却，追问：“那怎么会想到回澎岛开？”
　　姜妤笙微微沉默，才应：“因为合适。”
　　之前有过一段时间，澎岛客流量骤减，岛上许多店铺都倒闭了，为求出租，许多店面租金都做出了优惠让步，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场的。
　　“况且，传羽在这里，陈曙在这里，很多朋友都在这里。”
　　不论如何，澎岛都曾是她的桃花源地，承载过她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但这句话，她不愿意告诉薄苏。
　　陈曙。
　　薄苏在心底里重复这个名字，眼前浮现起少年离开澎岛，外出打工前，攥着一封信和一枝花在别墅门口长久徘徊的身影。
　　她不自知地蹙眉：“他现在也在澎岛吗？”
　　“嗯，偶尔回来。”
　　“在做什么？”
　　“创办了一个奶茶连锁店。”姜妤笙神色里有了淡淡的笑意，是为朋友取得了成就而感到的真心开怀。
　　薄苏注视着，红唇抿紧，拎着电脑包的左手指尖泛出青白，没再说话了。
　　好在住宿处也没几步路就到了，两人间的无言，也不算太尴尬。
　　姜妤笙开了门，领着薄苏上楼，进门，而后看着她把行李箱拉出，道谢，道别，出门，下楼梯。
　　除了疏离的客套话，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对薄苏说。
　　薄苏走后，她关上门，返身回书房。
　　书房里，薄苏似乎早上出门前就打扫过卫生，折叠床安放过的地方，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折叠床也已经工工整整地折叠好，放回原先那处不显眼的角落里了。
　　只有空气里残存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木质调冷香，还在锲而不舍地彰显着薄苏的曾经到来。
　　姜妤笙微微走神。
　　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妤姐？”池棋忽然探身进来。
　　姜妤笙侧身回神：“嗯？”
　　池棋问：“薄老师走啦？”
　　其实她们撞上薄苏出门了，只是明知故问。
　　姜妤笙应：“嗯。”
　　池棋踌躇几秒，吞吞吐吐：“小妤姐，你……和薄老师……嗯……”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姜妤笙浅浅笑，眼神温和：“嗯？”
　　池棋心一横，鼓起勇气，求证：“你和薄老师以前真的不认识吗？”
　　姜妤笙眼眸静了静，否认：“不是。”
　　池棋从十八岁开始跟着她，从模具厂到舟稻，从鹭城北区到澎岛，几乎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她把她当亲妹妹。
　　她不想骗她。
　　她坦诚：“我以前喜欢过她。”
　　池棋震惊，睁圆了眼睛，明显有一个“啊”字在嘴边欲出又止。
　　姜妤笙淡淡笑，反问：“不能接受吗？”
　　她态度平和，眼神宽容，仿佛她不能接受，也只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池棋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她解释：“我只是有点没想到。”
　　“那……那现在呢？”她小心翼翼地关心。
　　姜妤笙唇畔的笑意淡下。半晌，她说：“我不知道。”
　　她无法一直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下去。她应该面对，也必须承认，她还是会被薄苏吸引，还是会对她动心，会被她牵动情绪。
　　但是，喜欢一个人，和我不愿意再喜欢这个人，可以是同一件事吧。


第26章 
　　薄苏拉着行李箱离开永城路三十三号后两天, 姜妤笙终于接到了鹭城第一医院的电话，通知她，床位空出来了, 明天可以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了。
　　于是姜妤笙分秒没有耽搁，和池棋调了十天的班，第二天就带上了必要的行李，陪着刘老太太去第一医院住院准备手术了。
　　薄苏完全不知情。
　　她一直在鹭城中心城区陪秋源应酬。
　　因为先前租住永城路三十三号时麻烦了秋源的助理，所以秋源知道她人在鹭城。正好她拍《食在四野》第二季, 有一个单元准备在鹭城录制，正在进行前期的筹备工作，便央她牵线搭桥, 介绍她与她因录制《山水之间》而已联络好了关系的当地各部门人员认识, 薄苏不好推辞, 只好应下了。
　　她忙碌了两天后, 堪堪处理好了秋源那边的事和自己手中的案头工作，才抽出时间，回到澎岛, 履行要请沈珈禾吃饭的笑言。
　　沈珈禾其实觉得没必要这么客气，虽然如薄苏入住前打过预防针的那样，庄传羽真的不太欢迎她来澎岛——她过来玩时偶然得知这件事后，莫名其妙地和她闹了一通脾气，一副要气秃噜毛的模样, 但沈珈禾没有真的因此困扰。
　　因为过后没多久，庄传羽就主动打电话道歉了，表示自己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喜恶问题, 干涉她与别的朋友的交往。
　　她说得有几分诚恳，又有几分不愿意显露出来的委屈。
　　沈珈禾忍不住好笑、好气, 又心疼。
　　她也放低了姿态，和庄传羽解释，她不是有意的。她是和薄苏先闲聊，薄苏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房源推荐，或者酒店也可以，她要长租，只要房东或者酒店可靠、有保密精神就好，她顺口说自己还有一间客房空着，有需要的话可以给她应急，之后薄苏才好意提醒的她，庄传羽可能会不太高兴。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好突然改口了。
　　庄传羽哼哼两声，表示勉强理解了。
　　沈珈禾难得不与她对呛，由着她得寸进尺、张牙舞爪。
　　磨人又可爱。
　　她只当是庄传羽格外记仇，没有真的把她和薄苏的龃龉当成什么不可调和的冤仇。
　　因为虽然她和薄苏都跟守着什么秘密一样，一个只告诉了她“旧仇”还差不多，一个只承认了，“我以前确实做过不可饶恕的事，她对我有意见是正常的”，绝口不谈到底是什么事，但冲着庄传羽肯打这个电话低头、冲着姜妤笙对薄苏的态度、姜妤笙在庄传羽面前谈到薄苏的言语，还有她自己多年来对薄苏的了解，她还是有信心，薄苏是可以深交的人，不至于真的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她和薄苏客气：“真的要这么见外吗？其实是我赚到了好不好？不仅有人帮我分担房租，还依旧可以常常独占整层楼的空间，还有比这更合心意的房客吗？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吧？”
　　薄苏失笑：“那下次，我交了房租你再请我。今天，先给我个机会吧。”
　　她坚持，沈珈禾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她的谢意。她建议：“去舟稻怎么样？正好我也馋妤笙的手艺了。”
　　薄苏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可能。
　　她比沈珈禾更多一份私心，比她更期待这顿晚餐的到来。
　　可惜，姜妤笙让她的期盼落空了——
　　六点刚过，盛夏的晚照还在天际流漫，长巷华灯未亮，澎岛晚餐的高峰期没到，薄苏和沈珈禾就抵达了舟稻私房餐厅。
　　餐厅里，刚刚寥寥地坐了两桌顾客，桌与桌之间的过道里，韩冉一见到薄苏和沈珈禾便亮起双眼，迎了过来，热情地打招呼：“薄老师，沈姐，你们来吃饭吗？”
　　沈珈禾笑着点头：“嗯，楼上还有包间吗？”
　　“有的有的。”韩冉应：“我带你们上去。”
　　“好，我们是不是还算早，你们开张几单啦？”沈珈禾与她边走边聊，彼此之间很是熟稔。
　　韩冉应：“是呀，楼上现在也才开了一桌，现在天黑得迟，大家吃饭的时间好像也都跟着晚了。”
　　薄苏安静地听着，没有搭话。
　　沈珈禾终于问到：“你们小妤姐呢？是不是轮到她在后厨了？我今天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品尝到她的手艺了？”
　　韩冉尬笑，不好意思地说：“那真的不巧，小妤姐最近调休了，没在岛上。”
　　“啊？我怎么都没有听她说起，她是去旅行了吗？还是去出差？”沈珈禾惊讶。
　　薄苏也不露声色地拉长了耳朵。
　　韩冉没有隐瞒，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没有，小妤姐去医院了。”
　　薄苏沉下了眸。
　　韩冉进包厢，帮她们拉开椅子，指着桌上的二维码表示：“薄老师，沈姐，你们扫码下单就好，有什么需要的话，按桌上的铃就行。”她说着就要退下了。
　　薄苏忍不住开口，问她：“妤笙生病了吗？”
　　韩冉脚步顿住，稍显迟疑：“啊？不是，是……是去陪床。”
　　如果单是沈珈禾问，那她肯定一五一十全说了。然而薄苏也在，她虽然很磕CP，但心里也有一杆秤的。她有点不确定薄苏和姜妤笙究竟是什么交情，能说到什么程度。
　　毕竟，再具体的，涉及到个人的隐私了，她有点不想说。
　　好在沈珈禾似乎更清楚情况，接过了她的话，恍然：“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妤笙先前租住的房子房东奶奶的床位排到了，她们入院准备手术了？”
　　韩冉得以言简意赅：“嗯。”
　　“那薄老师、沈姐，我先下去了。”她抓准时机脚底抹油。
　　沈珈禾没发现异常。
　　她给薄苏解释：“我之前有听传羽和妤笙提到过，之前很照顾妤笙的一个房东老奶奶生病了，妤笙一直在等市第一医院泌尿科的床位，等了好久了，可算是等到了。”
　　她替姜妤笙开心。
　　薄苏无意识地关心：“为什么是妤笙陪她去住院？”
　　沈珈禾扫码，准备点单，闻言抬头看了薄苏一眼。
　　薄苏黛眉微蹙，一贯平和无波的乌眸里闪烁的明显是担忧与关切。很没必要的，在发现被打量时，她又分明地藏匿了起来，若无其事，欲盖弥彰。
　　一个放在别人身上不算离谱、放在薄苏身上，又别样离谱的猜测再次在沈珈禾脑海里闪过。
　　她没表现出来，斟酌着解释了：“因为老太太丈夫和孩子都不在了，一直独居，好像也没有其他走得近的亲友了。”
　　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姜妤笙和老太太的渊源，能说的，用最简要的语言概括了一遍。
　　薄苏这才大概知道一点点关于姜妤笙在回澎岛开店前的生活情况。
　　她眼眸幽寂，静默了好几秒，才稍稍收敛起情绪，和沈珈禾聊别的话题。
　　沈珈禾欲问又止。
　　但她不好再对薄苏多说其他关于姜妤笙的事了，她怕冒犯朋友，所以为避免薄苏因此再顺势多问她什么，她忍住了这个问题。
　　饭过半旬，沈珈禾去阳台边上接了一个朋友电话，回来的时候，入座前，不经意的一眼，她扫到薄苏亮着屏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现的似乎是鹭城第一医院的医生挂号排班表。
　　忍了半顿饭的问题，到底是忍不住了。
　　她坐下，盛汤，开玩笑的口吻询问：“之前和传羽喝茶，她说你们不是旧识，是旧仇还差不多呢。”
　　“后来你和我喝咖啡，你也说，传羽确实是和你有一些龃龉。”
　　“你们俩的说法倒是对上了，那妤笙呢？妤笙和你也是旧仇吗？”
　　薄苏滑动手机屏幕的指尖蓦地顿住。
　　她抬头望向沈珈禾。
　　沈珈禾友善、真诚又略显好奇地望着她。
　　薄苏喉咙微涩，半晌，她说：“我不知道。”
　　沈珈禾：“嗯？”
　　薄苏垂下羽睫，投落阴影：“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但对我来说，她不是。”
　　“她不是”这三个字，她咬得很轻，神色里的缱绻，除了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见，任谁都看得出。
　　沈珈禾心脏震颤。
　　救命救命救命啊，她在内心尖叫。
　　薄苏没有留意，她抬腕看了下表，站起身说：“我要先去打个电话，失陪一下？”
　　沈珈禾应：“好。”
　　薄苏走后，她就单手托腮，随即闭上了眼睛，扶住了额头。
　　她了悟了，她一直以来的那个猜测，应该是真的——薄苏和姜妤笙之间，以前一定有过什么。
　　而庄传羽和薄苏的所谓龃龉，该不会是薄苏曾经辜负过姜妤笙吧？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姜妤笙和薄苏遇到的时候气氛那般诡谲、为什么庄传羽和薄苏都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龃龉，而姜妤笙作为庄传羽的好朋友，知悉所有，却还能在薄苏做过所谓的对庄传羽不可饶恕的事后，对薄苏始终落落大方，和气平常。
　　只能够是，那个被做过不可饶恕的事的当事人，是姜妤笙吧。
　　而庄传羽作为好友，为姜妤笙气愤，所以才耿耿于怀、又无法贸然给她解释缘由吧。
　　理顺了一切，满桌的佳肴，突然都失去了滋味。
　　沈珈禾内心复杂。
　　他人的感情纠葛，她作为外人，不下定论。只是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直以来无意间给薄苏提供的便利、透露的消息，对姜妤笙来说，是她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晚上九点钟，一方咖啡厅三楼，沈珈禾的客卧里，薄苏洗过澡吹过头发靠坐在书桌前的电脑椅上。
　　台灯昏暗，她在寂静的光晕里凝视姜妤笙的头像。
　　许久后，她终于挪动指尖，发出问询：“我今天和珈禾姐去舟稻吃饭了，听说你去医院了，还好吗？”
　　姜妤笙过了好多分钟才回：“还好。”
　　薄苏乌眸亮起浅淡的光亮。
　　她打字，关心：“医生和你们聊过手术的方案了吗？”
　　姜妤笙[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一下，而后消失。过了大半分钟，终于又出现：“聊过，但不是主刀医生。明天才见主刀医生。”
　　薄苏蹙眉：“你们是在市第一医院泌尿科吗？”
　　姜妤笙回：“嗯。”
　　薄苏指尖悬停，斟酌许久，发出：“我有认识的朋友，认识泌尿科的高主任，你方便的话把老人家就诊的医保卡卡号发给我，我发给高主任，让他方便的时候登录系统再看看？”
　　姜妤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正在输入]的状态也没有出现过。
　　薄苏眼神黯下，由着手机屏幕再一次转为灰暗，最后彻底灭掉。
　　几乎不抱希望了，手机终于又震动了一下。
　　姜妤笙回：“好，麻烦你了。”
　　薄苏眼眸骤然被点亮，红唇微扬，如枯木逢春，荒漠开花。并不是一个标准的笑，却已经是这十二年来最发自内心、最接近开心的一个笑了。


第27章 
　　鹭城第一医院外科住院部1208病房里, 病床与病床之间的床帘已经拉上，公用的电视却还公放着，隔壁床的家属还未休息。
　　姜妤笙坐在租来的折叠床上,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走神。
　　刘奶奶在病床上剥了一颗橘子，去好橘络，递给她，笑眯眯地问：“怎么啦？”
　　姜妤笙回神，接过橘子, 笑了一声，说：“没什么。”
　　她着实做不到为了自己的意气，置老太太的安危于不顾, 多一个专家看看, 总归能多一分安心。
　　毕竟, 今天刚见过麻醉医生, 郑重地告知过她们，这个手术，按常理来说, 风险是不大的，但是，对刘老太太这种年岁已高，肺本就只剩下一边有正常功能，又合并多种慢性基础疾病, 有血栓病史，心脏功能也不太好的病人来说，麻醉风险是比较大的, 要她们考虑清楚。
　　而主刀的专家医生，她到现在都没见到影子, 连想花钱开路买平安都做不到。
　　她很害怕，一个瞬间，就改变人的一生。
　　这样的瞬间，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她自己的，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可以承担。可老太太的，她无法心安。
　　她掰了一半的橘子还给老太太，解释：“刚刚，我……我一个朋友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她有认识的比较专业的医生朋友，可以帮忙看看，我就把之前门诊能看到的检查结果发给她了。”
　　怕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听见了多心，她没有完全挑明了说。
　　老太太倒是比她心静的模样，嗔怪她：“麻烦人家做什么呀，没事的啦，我一把老骨头，这么多年都死不了，这次也一样的，你安安心睡一个觉，后天做个手术，我就好啦，什么结果都正常啦。”
　　姜妤笙露出一个笑，受教般地点了点头，只推说：“我想着多看看总没有坏处的嘛。”
　　老太太也笑，慨叹：“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啦。”
　　“但是奶奶谢谢你啊，拖累了你。”
　　姜妤笙佯恼：“奶奶你又说客气话。”
　　老太太立刻投降，一副老小孩做错事的模样，认错：“好好好，奶奶不说了。”
　　姜妤笙这才舒眉展眼。
　　两人转开话题闲聊其他。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姜妤笙低头点开查看，老太太也善解人意地把话语停下——
　　是薄苏把问诊结果传回来了。
　　她说：“高主任看过片子和报告，给我回电了。他说，老太太这片子看着不像是输尿管结石导致尿路堵塞，引发的肾积水，更像是先天的输尿管畸形导致的。单纯只做取石手术，应该意义不大。”
　　姜妤笙愣住。
　　她蹙眉：“那要做什么？”
　　薄苏回：“要做输尿管成形手术。把畸形段切除，断端吻合，重建功能。”
　　姜妤笙不完全听得懂这些术语意味着什么，但已经隐约听出了：“这个手术的风险是不是比现在要做的这个微创取石更大？”
　　薄苏应：“是。”
　　姜妤笙打字的动作停住。
　　薄苏说：“高主任说，明天上班了，会和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再一起看一下报告，研究一下方案，到时候你们再看一下，这台手术是不是还要做。”
　　姜妤笙只能应：“好，谢谢你，麻烦你了。”
　　薄苏说：“不用。”
　　姜妤笙犹豫几秒，没再说话了。
　　她心底里其实是有些恼火的。
　　因为是住院病人，报告都是直接送到住院部的，她们取不出来，医院小程序上，也显示出院后才能查看，所以这么多天里，她除了等待，连线上线下找别的医院的专家医生再问问都做不到。
　　可按接收她们进来的那个手术团队的年轻医生的说法，她们明天就要签字，后天就要手术了，作为他老师的主刀医生竟然还没有看过报告，认真地研究过病情吗？
　　那这么多天的术前检查报告单，他们压在医院里都在做什么？
　　她不能理解。
　　老太太看她对着手机神色凝重，心也跟着悬起，有些小心地问：“怎么啦？是……朋友说什么了吗？”
　　姜妤笙连忙把表情收好，弯了弯杏眼，笑说：“没有，她说，网上看得不是太清楚，明天等医生过来了再沟通一下。”
　　“这家医院的医生？”老太太压低了声音问。
　　姜妤笙点了点头。
　　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她嘴上虽然表现得很轻松，但心底里其实也不是不忐忑的。老一辈的人，总是更信赖人际关系，总觉得有点熟人打点，事情总会更顺遂些的。
　　姜妤笙附和着微笑。
　　她没有多透露什么，怕徒添老太太忧虑，只是在老太太洗漱睡下后，又开始上网搜索输尿管成形术的相关，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万物将醒未醒，住院部里还静悄悄的，姜妤笙刚和老太太吃过早餐，薄苏的消息就进来了。
　　她问：“你们在哪一间病房？”
　　姜妤笙愕然：“？”
　　薄苏说：“我在外科住院部楼下了。”
　　姜妤笙：……
　　她扭头打量四周，幸好另外两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去排队做检查了。
　　怕耽搁太久，她被人认出来麻烦，她只好如实回：“1208。”
　　薄苏应：“好。”
　　不过五分钟，她便戴着口罩出现在1208病房的门口了。
　　她轻轻地敲门，以示到来，姜妤笙和老太太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裤装，垂顺的烟灰色西装裤，半休闲半正式的白色衬衫，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挺拔沉稳，又不失清雅柔和。
　　姜妤笙一句不算欢迎的“你怎么来了”，在喉间过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她偏头和老太太介绍：“奶奶，这就是我昨晚和你提到过的那个朋友。”
　　薄苏应声而进。她摘下口罩，带着一身清新的木质调淡香走近，把果篮在床头柜上放下，自若地打招呼：“奶奶，早上好，你们吃过了吗？”
　　她面上一派亲切随和的笑意，是老人家最会喜欢的那种，又漂亮、又稳重、又没有距离感的讨喜晚辈模样。
　　姜妤笙静静地看着，有些新奇，又有些好笑。
　　老太太果然被俘虏了，满脸笑纹，一叠声应：“吃了吃了，你吃过了吗？太客气了，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薄苏笑答：“我也吃过了。就是不太客气了，才大清早地这么不是时候地跑过来打扰你们。”
　　“哪里的话啊，这哪有什么时不时候可说的，有这个心，我老太太就高兴得不得了了。”两人互相客气，你来我往。
　　薄苏始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矜不盈。
　　她关心：“医生来查过房了吗？”
　　话是问老太太的，眼神却状若自然地落在了姜妤笙的身上。
　　姜妤笙应：“还没有。”
　　老太太盯着薄苏看，突然反应到：“诶？你长得好像哪个台的春节晚会主持人啊。”
　　她隐约有印象，但记不太清楚了。
　　姜妤笙怔住，薄苏也微微怔。
　　但随即，她就落落大方地承认了：“奶奶，我是主持人，我叫薄苏，这几年北城电视台的春晚，确实都是我参与主持的。”
　　老太太登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不开玩笑的吧？”
　　薄苏失笑，看向姜妤笙。
　　姜妤笙只好帮她解释：“奶奶，她没有开玩笑，她确实是北城电视台的主持人。”
　　“你……你……”老太太惊愕，她看看薄苏，又看看姜妤笙，显然是在困惑姜妤笙怎么会认识这等人物，还能够让人家不辞辛劳地大清早过来探望。
　　姜妤笙不得不多说两句：“奶奶，她以前也是我们鹭城人，小时候在鹭城待过一段时间，我们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我去别的地方了，她也去别的地方了，我们就没联系了。前段时间，她来澎岛工作，我们刚好遇上，就又联系上了。”
　　她轻描淡写，老太太却听得啧啧称奇：“好好好，这是有缘分哪，否则天地这么大，哪能这么容易又恰好让你俩给碰上了。”
　　“都是好孩子，以后多多联络，互相照应啊。”
　　老人家说场面话，姜妤笙本该接话，不让老人家的话落在地上的，但无法违心的，她沉默了，只余下薄苏温声地答应：“奶奶说得是。”
　　她应得太自然了，以至于老太太没有发现姜妤笙那一瞬间的缄默。
　　正寒暄着，薄苏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取出，接起，礼貌而简短地应了两句后便挂断，表示：“高主任说，他和陈主任都已经到泌尿科住院部的办公室了，让我们过去找他。”
　　陈主任大抵就是原先要主刀这台手术、让她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那个陈医生。
　　姜妤笙会意。已经到这份上了，她便也不和薄苏多做无用的客气了。她低头询问老太太的意见：“奶奶，你是和我们一起过去，还是我和薄苏过去就好？”
　　老太太斟酌两秒，决定：“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吧。”
　　“好。”姜妤笙自然是答应。
　　她扶着老太太从床上下来、站稳，等她穿好了鞋，三个人一起往住院部的主任办公室走去。
　　还没有到正常的上班时间，住院部里格外空荡，沿途的医生办公室门几乎都是紧闭着的，只有快到尽头的一间房门，是敞开着的。
　　门框上标牌写着：主任办公室。
　　薄苏了然。
　　她走在最前面，走近了，抬手敲了敲门，礼貌问候：“高主任？陈主任？”
　　门内坐在办公桌后的两个中年男人都抬起了头望了过来，挤出笑，应：“薄老师？来啦，坐。”
　　很是客气的模样。
　　薄苏没坐，回头招呼老太太和姜妤笙进门，让她们坐。
　　姜妤笙也没坐，只和薄苏一起一左一右地站在老太太的身旁，听薄苏与人寒暄，而后一点一点仔细地追问老太太的病情。
　　两个专家应该是在她们过来之前，阅过片，确定好情况了。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高主任，把老太太的片子放到了阅片灯上，指着上面的某一部位，和三人分析：“你看，这个就是石头，这个石头其实是很小的，应该是不至于堵塞输尿管才对的。”
　　“应该是这一段，输尿管因为先天畸形，挤压住了，所以才尿不通畅，导致了肾积水。”
　　他很耐心地解说，薄苏问出了姜妤笙心头的一个疑问：“那如果是先天的畸形导致的尿路不通，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高主任笑了一下，说：“身体有适应性的呀，可能是因为之前年轻，代谢好，所以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现在年纪大了，代谢跟不上了，这个不通畅，就成问题了。水慢慢的，就越积越多了。”
　　薄苏点头，姜妤笙开口：“那主任，现在这台本来要做的取石手术，是不是做下来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片子，但已经听明白了两个专家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果然，高主任肯定：“是。”他说：“我的建议是，这台手术就先不要做了，做了也没有太大作用，还要白担风险。但也不能不处理这些积水，因为再拖下去，肾要坏了，到时候更棘手。做输尿管成形术吧。”
　　“但是，”他看向薄苏，“这个手术风险，是要比取石手术大的，不管是手术本身的风险还是麻醉的风险。”
　　他也不兜圈子，看向薄苏，直接建议：“你们要不要考虑去北城做啊？虽然本身不算什么大手术，但是那边毕竟技术、条件都更成熟的，要保证后期功能的重建，那边成功率肯定是会更高的。”
　　他以为薄苏是老人的亲近家属，觉得既然有这个资源能用，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呢？
　　姜妤笙心脏兀地下沉。
　　薄苏看姜妤笙一眼，没贸然应好，也没应不好，只先答应：“好，那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谢谢主任了，辛苦主任，一大早要出差还得跟着多跑这一趟。”
　　高主任笑说：“客气话，见外了不是，钱老院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那改天主任你出差回来了，我请钱老吃饭，你们一定要拨冗。”
　　高主任和陈主任都说一定。
　　也差不多要到医生上班查房的时间了，薄苏适时请辞，三人在两个专家的目送中，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小妤啊，医生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呀？这手术不做啦？是……是更严重了吗？”几乎安静了一整场的老太太这才敢开口说话。
　　她面上显露出了忧容。
　　姜妤笙连忙安抚：“没有没有，奶奶你别担心啊，医生的意思是，之前那个算误诊了，要做手术的话，也可以，但是对纾解肾积水来说，效用不大，所以建议我们可以先不做那个手术了，要做的话，也是做另外一种。”
　　薄苏也发声，安慰：“奶奶，都不是很大的手术，你别担心。”
　　她试探：“奶奶，我们去北城做吧？北城那边技术更先进，更稳妥，那边我也更熟悉，更好安排。其实手术费用差不了多少的，可能就是报销医保的时候，流程会多一点。”
　　刘老太太踌躇：“这……这太麻烦你和小妤了，还是不要了。”
　　她拿不准姜妤笙和薄苏的交情究竟到什么份上，怕姜妤笙平白承了情，后面为难。也不好意思让姜妤笙再千里迢迢跟着去北城陪护，太耽误她时间了。
　　她自觉推却。
　　姜妤笙也有所顾虑，但她怕老太太误会她是因为太远了不愿意，她没表现出来。她只先问老太太：“奶奶，那我们先确定一下，这一台手术，我们还要不要做？”
　　老太太毫不迟疑：“那既然做了也没有用，我们还是不做了，你觉得呢？”
　　姜妤笙肯定：“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送老太太到病房门口，没跟着进去，说：“奶奶，那你在病房等等我，我再去问问医生，我们这台手术不做了，要不要做什么说明，签什么字，现在是办理出院手续还是等待其他的什么流程。”
　　说着，她看薄苏一眼。
　　薄苏领会，立刻应和：“奶奶，那我陪妤笙一起去看看。”
　　老太太慈蔼：“好好，麻烦你们了。”
　　“没有。”薄苏客气。
　　两人转过了身，一起沉默而默契地朝楼梯间走去。
　　楼梯间狭小，空寂无人，姜妤笙在没开窗的窗前站定，回过身，注视着薄苏，问：“北城的技术条件，真的比这边好很多吗？”
　　她语气沉凝，似只是求证，但垂放在腿边的指节已经微微蜷起。
　　薄苏知道，她这是动摇了。
　　她温和地说：“是。”
　　“鹭城第一医院在鹭城是最好的医院，但在省里，它连前三都排不到，而省里最好的医院，在全国医院的排名里，连前五十都排不进。”
　　“鹭城和北城的医疗资源差距，你可以想象。”
　　姜妤笙再一次沉默了。
　　如果是她自己，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开这个口的。但刘老太太，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默然不语好几秒，她终于再次开口了，直视着薄苏，问：“我该怎么谢谢你？”
　　薄苏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她一贯不显山露水的眉眼间漾出点点难以自禁的笑意，轻柔说：“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让我能够为你做一点事就好。”


第28章 
　　有一刹那, 姜妤笙望着她隐有柔情的面容，想问她：“为什么？”
　　也凭什么？
　　是为了弥补吗？还是为了她自己之后可以得到心安？
　　如果是前者，她不需要；如果是后者, 那她把她们之间的过去，看得太重，又看得太轻了。
　　但毕竟有求于人，受人恩惠，不思感谢, 还要诘问，多少有些过于不识好歹了。
　　她垂下眼睫，半晌, 还是把诘问压进心底, 转开话题, 表示：“我把医保卡和这次就诊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你, 麻烦你帮忙挂合适的医生的号和安排合适的手术时间，可以吗？住宿和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自己解决。”
　　薄苏有分寸, 见好就收：“可以。”
　　“好，那先谢谢你。”姜妤笙惜字如金。
　　薄苏摇了摇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默契地下楼，一起帮着把老太太把出院手续办理了，而后返回病房, 整理物品，出了医院，打了车, 各回各自的地方。
　　当天下午，薄苏就回了北城, 而后不过两天，她就通知姜妤笙：“号我挂好了，北城大学第一医院泌尿科凌主任的加号，这周五上午十二点过后的就诊时间，可以吗？”
　　姜妤笙回复：“可以的，谢谢。”
　　这周五就是三天后，已经是姜妤笙想都不敢想的速度了。
　　她打开的订票APP，准备订机票和酒店，薄苏消息又发了过来。她说：“门诊问诊过后，如果没有别的不适宜手术情况，应该过两天就可以入院准备手术了。手术之后，大概要有7到10天的恢复期，之后就可以出院休养，等待两三个月后的复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手术前的时间，可以住我家，离医院不算远，不管是开车还是公共交通，都算便捷。”
　　姜妤笙不留余地：“我介意。”
　　薄苏【正在输入】的状态蓦地被打断，消失了，有好几秒都没再有动静。
　　姜妤笙咬唇，有一丝丝的后悔涌上心头。她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一点，应该说：“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就不打扰你了。”
　　但那一瞬间，有一些情绪已经积压到了临界值，她没有忍住。
　　好在薄苏似乎并没有真的在意，又过了几秒，她新的消息发了过来：“那到时候不用约车，我去接机，让我稍尽地主之谊，可以吗？”
　　姜妤笙还是想拒绝，薄苏补充：“不是单纯为你，也是为了老太太。”
　　“老太太对来北城就医本就有心理负担，如果我从头到尾都不露面，老太太可能会以为我们交情不深，你欠了很大人情才来的北城，心理压力更大。”
　　一语中的，姜妤笙很难拒绝。
　　老太太确实挺担心这一趟的人情债的。她不缺钱，缺的是人和人情。
　　姜妤笙权衡，妥协：“好，那麻烦你了。”
　　“不过，饭我请你吃吧。”
　　薄苏没客气：“好，那我要挑一家贵的。”
　　姜妤笙说：“应该的。”没接她的玩笑。
　　薄苏也没再往下说，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推送了过来：“你航班定好了发给我，到时候下机了打我电话就好。”
　　姜妤笙应：“好。”
　　薄苏【正在输入】的状态又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再发过来。
　　对话就此结束。
　　姜妤笙锁屏，静止不动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解锁屏幕，把那一串手机号码复制进通讯录名单中，备注：Z薄苏。
　　*
　　隔了两日，姜妤笙和刘老太太依照计划，踏上了去往北城的路途。
　　飞机在日暮中降落，从机舱中走出，呼吸到北城空气、仰望到北城天空的一瞬间，姜妤笙有些恍惚。
　　那一年她离开北城，踏上南下的归途前，也曾见过这样一场盛大的日落。
　　那一日，她坐着公交，望着窗外，如同第一日来到北城时的那样，绕着北城，从南到北，漫无目的，从当前一站，坐到了最后一站。
　　那是她对北城、对过往的最后道别。
　　从未想过，还会再来北城，更没想过，再来北城，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听着手机听筒里薄苏的声音，遥望着不远处从出发层高架桥上徐徐驶近的黑色轿车里的、面容姣好若天边月的薄苏，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像陈年的旧梦，突然从心底不知道哪一处缸里冒出，过时发酵。
　　淡淡的酸楚。
　　薄苏说：“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车牌号是北A*****，你从3号门出来后应该就能直接看到。”
　　她的声音，经过扬声器的传送，有微微沙哑磁性的质感，是年少时，姜妤笙梦想过无数次的通话声音与通话内容。
　　姜妤笙握着行李箱推拉杆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本以为，她早都忘光了、放下了的。
　　她动了动喉咙，嗓音稍涩，应：“好，已经看到了。”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挂断电话，和老太太一起朝她走去。
　　薄苏是很好很尽职的东道主与司机。
　　她下了车，帮着放好了行李箱后，亲自扶着老太太上的车，一路上分寸得宜，关怀备至。她调了老太太觉得适宜的车内温度，带了茶点，给她们先垫肚子，边开车边给老太太介绍沿途路过的景致、回答老太太的各种好奇问题，很是健谈，却不聒噪，配合着她泠泠动听、不疾不徐的嗓音，让人只觉得像是听了一台晚高峰时段北城的私家车载电台，极有极致的耳部放松体验之感。
　　姜妤笙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却是一语不发，兴致寥落。
　　薄苏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窥见姜妤笙的漠然，明眸微黯，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在北城一家几乎可以称为是地标性的餐厅里定了位置，预点了一部分的菜，人到了就能上，而后又把菜单推给姜妤笙和老太太，让两人再添几道。
　　“我也不确定奶奶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所以只敢先就着店里的招牌菜点。”薄苏帮老太太拆一次性餐具的包装。
　　老太太笑着摆手：“不用啦不用啦，够了，我们就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
　　她看菜单上薄苏点好的那些菜的示例图，想起来提醒：“噢，小妤不吃鸡爪和牛蛙，能不能让他们把这两种菜换成别的？”
　　薄苏把拆好的餐具推还给老太太，应：“我知道，鸡爪和牛蛙我都让他们换成别的了。”
　　老太太怔了一下，姜妤笙翻看菜单的手也微微一顿。
　　但什么都没说，她又添加了两道菜，借口去洗手间，准备顺道买单。
　　不算意外的，服务员说，账单薄苏已经结过了，直接从她的会员卡上划走的，不用另外结算。
　　姜妤笙在服务台前站了两秒，没多为难服务员，只看了眼金额，记下了，折返回餐桌旁。
　　餐桌旁，薄苏正在和老太太闲聊关于这家店这几道点好了的菜的轶事。
　　看见姜妤笙回来，她抬眼，噙着未收敛的笑，关心：“找到了吗？”
　　姜妤笙知道，她只是没在老太太面前把那张社交面具卸下，但看着她那张笑脸，总觉得掺杂了些明知故问。
　　她扫她一眼，很淡地应了一声“嗯”，坐下了。
　　冷淡得溢于言表。
　　薄苏收回眼，抿唇很浅地笑了一下，也没在意。
　　倒是老太太看得暗暗诧异。
　　菜都上齐后，老太太开始不着痕迹地打探薄苏的过去。
　　她好奇：“小薄老师你来北城很多年了吗？”
　　薄苏应：“是，我大学就是在这边上的，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了。”
　　老太太点头：“那你父母是也都在这边了吗？”
　　薄苏说：“没有，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妈是这边人，一直在这边。”
　　“那你妈妈很了不起啊，把你培养得这样好。”
　　老太太不吝夸赞。
　　同为女性，她太知道一个单亲妈妈要养大、养好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妤笙觉得薄苏没有之前应答得自若，有沉默了好几秒，才嗓音微轻地回：“是，她很辛苦，为我付出了很多。”
　　姜妤笙低着头剥虾，很努力地才克制住了，不去打量薄苏的表情。
　　不去探究她这几秒的沉默背后可能有的故事。
　　她始终寡言地吃着自己的饭，鲜少加入老太太和薄苏的对谈中。
　　一席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说不上尴尬和冷清。
　　吃过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薄苏送她们回酒店。
　　姜妤笙定的酒店，是在第一医院辐射圈内的连锁酒店，算不上高档次，也算不上廉价，自带一个停车场。
　　薄苏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戴上口罩，坚持陪她们办理好了入住，送她们到酒店房间门口。
　　要道别前，她征询姜妤笙的意见：“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去医院？”
　　姜妤笙婉拒：“不用，你工作忙，医院人多，你也不方便吧？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老太太也在房间内搭话：“是啊是啊，小薄啊，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薄苏理智，退而求其次：“那我让管青陪你们，可以吗？医院那边有什么问题，她也好及时沟通解决。”
　　毕竟借用的薄苏的人脉关系，姜妤笙也不确定，如果有突发的意外情况，她能不能及时地、稳妥地解决。
　　为避免反而更多地麻烦薄苏，她到嘴边的拒绝，只好咽下，答应：“好，那麻烦管小姐了。”
　　薄苏用眼神示意不用。
　　该走了。薄苏目光最后克制地在姜妤笙脸上掠过，道别：“那我先走了。”
　　姜妤笙波澜不兴：“好。”
　　薄苏又停留了两秒，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并不重，鞋跟敲击在厚重地毯上的声音却闷闷的，如同姜妤笙的心情。
　　姜妤笙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合上门，回过身，望向室内。
　　“奶奶，这个酒店还可以吗？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她弯弯笑眼，露出如常的暖笑。
　　刘老太太摇头：“没有，奶奶什么地方都能住，什么地方没住过呀。”
　　她不挑剔。
　　她注视着姜妤笙的表情，犹豫几秒，冷不丁地问：“小妤啊，奶奶多嘴问一句……”
　　“嗯？”
　　“你和小薄老师，真的只是普通的旧友吗？”
　　猝不及防，姜妤笙弯腰准备帮老太太拿酒店抽屉下一次性拖鞋的动作顿住。


第29章 
　　酒店吸顶灯投下的暖光, 昏昧不清，老太太眼底的慈祥与关怀，却很明晰。
　　一如这么多年来的关心。
　　姜妤笙自落地北城后, 不知不觉绷紧的心弦，不由地在这样的目光中放松了下来。
　　她放弃了要拿拖鞋的动作，就势在床沿旁坐了下来，回望着老太太，坦白：“不完全是。”
　　她垂眸, 看着地板上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轻声地说：“奶奶，我和她的过去, 有一个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但我没有完全解开。”
　　“解不开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吧。其实, ”她吐露心声，诚实地面对自己：“重新遇到她以前，我一直觉得我已经放下了、不在意了的, 可是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又慢慢地把我以前的那些情绪勾起来了，我又有些没办法不在意了。”
　　老人很温柔地注视着她，清明的眼神中含着心疼。
　　不论是什么样的境况，认识这么多年来, 姜妤笙给她的印象始终是平和的、举棋若定的，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怅惘的姜妤笙。
　　她开解：“那解不开，就不解了, 我们以后不见她了，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以前那样生活就好了。”
　　姜妤笙抬起头，笑了笑，带着些无奈：“她总来。”
　　“但你也总给她机会，是不是？”老太太温和地一语道破。
　　姜妤笙怔住。
　　老太太一副洞悉了的慈悲，走近了在她身边坐下，拉过了她的手，拍了拍：“其实你心底里，对她还是有期待的是不是？”
　　姜妤笙喉咙发干。
　　半晌，她承认：“是。”
　　“本来已经没有了的。”她问老太太，也问自己：“奶奶，人有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么奇怪，记吃不记打，经不起一点示弱和示好。”
　　“有时候会恍惚，好像做了让人伤心事的人，和现在做着讨好事的人，是分割开的两个人。”
　　“拿过去的错误，惩罚现在的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有时候又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她好像过得也不是像我曾经以为的那样好。”
　　“我其实很受不了她，在我面前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她记忆中，她是那样骄傲凌冽的人啊。
　　可这份受不了，和她曾经没有自知之明地来北城找薄苏一样，在她的“不认识”三个字前，都显得好可笑。她到现在居然好像还会有些心疼她。
　　“奶奶，我是不是太心软、太不记仇了。”她反省自己，也告诫自己。
　　老太太宽慰她：“不是的，不奇怪，我也是这样的人啊。小妤啊，奶奶活到这把年纪了，都还是会这样呢。”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人要是总记着别人不好的地方，记恨着，该过得多辛苦啊。”
　　“况且，奶奶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你要是会对她心软，那也说明，她是有值得你心软的地方的。”
　　“奶奶觉得啊，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怎么样都好。要是骂她一顿，你觉得开心，你就怼她、骂她，大不了这个手术不做了，奶奶帮你一起骂。”
　　老太太突然起范，声音都大了起来，姜妤笙被她逗笑。
　　老太太跟着笑，摸她的手背，接着说：“要是觉得，不想骂她，心软一点，自己会更舒服一点，那也没关系，那我们就大度一点，不跟她那么计较了。左右就是，不要拧巴，不要为难自己，我们自己舒坦最重要。”
　　姜妤笙点头应是。
　　其实不是真的都听进去了，心底里的那个结，也不是真的就可以因此解开了、放下了。但说出来，好像多少没那么硌得难受了。
　　她心口若有若无的沉闷稍散一点，侧身弯腰帮老太太把一次性拖鞋取了出来，放到老太太脚边，转移话题，笑问：“奶奶今晚洗澡吗？”
　　老太太应：“不洗啦，你去吧，早洗完早休息，明天还要辛苦你。”
　　姜妤笙温顺应：“好。”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了换洗的衣服，去到浴室里，借由着清凉的水流，试图把连日来的心浮气躁都浇灭、冲净，神清气爽。
　　本以为就此可以睡个好觉了，但没想到，大半夜，她还是被噩梦惊醒了。
　　她梦见了一艘巨大的游轮，在风靡云涌的大海上行船，巨浪翻涌，游轮着火，她往甲板上跑，眼看着就要跟着沉没了。
　　她拼命地大喊：“姐姐，姐姐，救我，救我……”
　　朝着远方，不停扑腾。
　　可远方，薄苏却始终只站在岸边，一动不动，隔岸观火，眼看着她沉没。
　　冰冷的海水渐渐没过她的头顶，充斥她的口鼻，濒死窒息的绝望感让她本能地挣扎，极力地用力地想要呼吸，心肺疼到像是要爆炸，终于，一个失重，她从噩梦中惊醒，一头冷汗。
　　心脏不适地跳动着，她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早已习惯的黑暗。
　　旁边床上的老太太按开了床头的灯，正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地问：“小妤，小妤，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醒啦，都是梦，都是假的。”
　　她声音放得很轻，姜妤笙清醒了过来。依旧惊魂未定，但她条件反射地跟着坐了起来，道歉：“对不起，奶奶，吵醒你了。”
　　老太太轻拍她的被子，摇头：“没事，好点了吗？醒过来了吗？”
　　姜妤笙勉强舒展眉眼，气声：“嗯。”
　　老太太关心：“做什么梦啦？怎么把自己吓成这样？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姜妤笙双手交握，振了振心神，勉力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可能只是和北城不合，有点水土不服吧。”
　　“嗯？”老太太不解。
　　姜妤笙说：“好多年前，我在北城打过半年的工，那半年里，我也总是做这类的梦，还总是生病。”
　　“后来回鹭城了，就好很多了。”
　　“那可能真的是有点水土不服，被魇住了。”
　　鹭城那一片区域，信仰文化很盛，老太太居住多年，入乡随俗，也很信奉。她起意：“那等明天看完医生，有时间的话，我们找个庙拜拜，上柱香，也算是和当地的神仙们打过招呼问过好了，让他们也记得分点神保佑保佑我们，你看怎么样？”
　　姜妤笙从善如流：“好呀。”
　　她权当是带老太太去散心。
　　她已不再向神明祈要什么，但依旧保有敬畏之心。偶尔入殿，她也依旧愿意双手合十，谦卑参拜。
　　不为祈祷，只为佛前仰望的那一瞬，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以醒贪迷。
　　她和老太太又说了两句，怕影响老太太休息，她佯装没事了，让老太太回床躺下，她关了灯，也重新酝酿睡意。
　　但到底没真的睡着，这一夜，她半明半昧，在真真假假的往事中，浮浮沉沉至天明。
　　*
　　早上九点半，吃过早饭，管青发来消息，问候：“姜姐，我十点半过来接你，方便吗？”
　　姜妤笙回复：“方便的。”
　　医院离这里不远，再堵车，半个小时也能到。十二点后的号，怎么算都来得及的。
　　管青便应：“好嘞。”
　　十点半，她如约而至，开着昨日薄苏来接她们时开的那辆沃尔沃。
　　“薄老师今天本来也想一起过来的，但是台里临时有事，让她过去了。”路上，管青替薄苏解释。
　　姜妤笙和老太太都表示：“没事，没关系，她工作要紧。”
　　“后面的事，我们都可以自己来的。今天也是，麻烦你了，希望没有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姜妤笙不矜不伐，客客气气。
　　管青连忙说明：“没有没有。”她开玩笑：“跟着小姜姐姐你跑医院，可比今天跟着薄老师去台里要轻松多了。”
　　“嗯？”
　　管青半是正经半是玩笑的口吻：“领导临时有事找你，多半是有任务要你赶工，小半是有问题要你修正，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让人神经紧绷，皮都不敢乱展开的了。”
　　姜妤笙失笑。
　　老太太感慨：“这看起来呀，各行各业都一样，都不好做啊。”
　　管青应：“是啊。”
　　她没直说，薄苏被叫回台里，又是因为《山水之间》的事。
　　这档节目，真的是多灾多难。好像天时地利人和总缺那么一点，背后总有一点阻力，时不时地来掺和一脚，让人备受困扰。
　　好在薄苏心理强大，一直都有惊无险地撑过去，坚持到了现在。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希望后面都顺顺利利的。
　　不堵车，车程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医院便到了。
　　在附近有空位的停车场里停好了车，三人一起朝医院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很顺利地取了号，排了队，看了诊，约好了大概的入院时间和手术时间，三人从医院门诊出来，时间还没有到一点钟。
　　薄苏适时地发来消息询问：“还顺利吗？”
　　姜妤笙边走边回：“挺顺利的，谢谢。”
　　薄苏【正在输入】的状态动了动，最终只说：“那就好。”
　　姜妤笙没再说什么，收起了手机，望着医院门诊对面的一条街，邀请管青：“附近有什么推荐的店吗？管小姐一起吃个饭吧，害你到现在也还饿着肚子。”
　　“对对，一起吃个饭吧。”老太太附和。
　　管青客气：“不用啦，其实我早饭吃得晚，现在都还饱着呢。”
　　姜妤笙哪里听不出这是客气话。她坚持，管青便也没再多扭捏，推荐了一家附近的中餐厅吃铜锅涮肉。
　　席间，老太太突然想起来问：“管小姐呀，你知不知道北城哪座寺庙的香火比较旺盛、比较灵、你们本地人去得比较多呀？”
　　管青下菜的动作顿住，不好意思地笑说：“奶奶，你这个问题真的问倒我了。我其实不是本地人，我只知道游客去的最多的是灵泉宫，但它到底灵不灵验，本地人去得多不多，还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她想到了什么，笑意加深：“奶奶，你应该问问我们薄老师呀，她肯定知道。”
　　“小薄老师？”老太太诧异。
　　姜妤笙也微微惊讶。
　　老太太迟疑：“小薄老师对这些很了解吗？”
　　管青狡黠：“看起来不太像是吗？”
　　老太太没回答，倒也不是像不像的问题，只是好像潜意识里会觉得她应该是不感兴趣的。
　　姜妤笙却淡淡地接了：“是。”
　　“她看起来比较唯物主义者是不是？”管青眼眸亮晶晶的，一副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模样。
　　姜妤笙浅浅扬唇：“是。”
　　管青笑出声，爆料：“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觉得的！”
　　“但是，和薄老师接触久了的人都知道，薄老师其实有两痴，和本人反差极大。”
　　“嗯？”
　　管青说：“一痴是佛痴，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时间，一定会去当地香火鼎盛的寺庙里拜拜，求一求平安的。”
　　姜妤笙夹菜的筷子顿住。
　　她实在很难把曾经那个路过寺庙都不太愿意踏入的薄苏和管青口中这个有虔诚信仰的薄苏联系在一起。
　　但背后打听别人的隐私并不算礼貌，于是她什么都没问，打算就此听过就算了。
　　管青却兀自说了下去。
　　“我们所有人都挺好奇的，她怎么会这么喜欢佛文化，是不是家学渊源，但她只是摇头，笑了笑说，觉得拜一拜心会静一点。”
　　“那另一痴呢？”老太太新奇。
　　“另一痴就是明信片痴啦，每到一个新地方，有条件的话都会挑两张明信片，盖几个戳。”
　　“也没见她寄出去过，应该纯粹就是为了收藏。我有一次到她家里拿文件，发现她家里有一抽屉的明信片。我简直叹为观止。感觉这是我们薄老师身上最有少女心的地方了。”
　　她当趣事说出来的，姜妤笙却笑不出来。
　　她的心，随着她每个字音的落下，错乱停拍，混乱失序。


第30章 
　　无法自控地, 姜妤笙眼前又浮起了那张随风轻晃在舟稻二楼楼梯墙壁上的异形明信片，甚至，想起了那套书写着“长乐”款识, 承载着制瓷人厚重相思，静静蒙尘于暗格里的瓷器。
　　她惯来不是喜欢自作多情，做过多无谓联想的人，可薄苏让她发现的这些巧合，却总在诱导着她不得不多想。
　　仿佛薄苏也不是那么无情、也不是一点都不惦念着她, 仿佛，她也曾真真切切地在薄苏的生命中留下过洗不去的印记。
　　但是，倘若真的有心, 真的想挽回什么, 她为什么不解释？
　　是解释不了, 还是没必要解释？
　　姜妤笙不明白。
　　管青还在语调轻快地说说笑笑, 姜妤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小妤？小妤！”老太太轻唤她。
　　姜妤笙回神。
　　老太太复述：“管小姐问我们下午有什么安排吗？要出去转一转吗？她可以陪我们一起。”
　　“我们还没有想好诶。”姜妤笙若无其事地弯唇，她无意再多麻烦管青，所以推脱：“我们打算先回酒店午休, 晚一点再看看要不要出门去附近的商业街逛逛。”
　　管青不疑有他：“噢，好吧，那如果你们接下来两天有什么想要转的地方，需要用车，或者需要一个还不赖的导游的话, 随时联系我呀。”
　　姜妤笙笑应：“好呀。”
　　管青想起了什么，热情：“或者，你要不要攻略呀, 我也可以速出的。”
　　她说着就拿起了手机，一副要开始查找制定的模样。
　　姜妤笙失笑：“那晚一点有需要的话, 我一定联系你。”
　　“现在，我比较想先请你好好品味这一桌美食，让它们物尽其用，好不好？”她眨了眨眼，语气狡黠。
　　管青受宠若惊，蓦地有些结巴：“好……好。”
　　她发现，她扛不住美女的一点撒娇。
　　虽然那也还算不上撒娇。
　　但是，姜妤笙这样的脸、这样的声音，谁能扛得住她这样盯着你，温言软语地说话啊。
　　接下来的全程，她都很专心地吃饭，和姜妤笙、刘老太太闲聊美食相关，没再提过其他的话题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
　　下午回酒店稍作休息后，姜妤笙问过老太太的意见，叫了车，陪着老太太一起去附近的古街转了转，吃过晚饭，赏过夜景才回酒店。
　　洗完澡，吹完头发，她在手机上回复庄传羽发来的关心消息，给她分享刚刚拍的古街照片，薄苏的消息弹窗忽然跳了出来。
　　她问：“方便通话吗？”
　　姜妤笙笑意淡下。静止好几秒，她才挪动指尖，点开，回复：“方便。”
　　几乎是消息才发送过去，通话请求就进来了。
　　薄苏开口，微微的哑：“抱歉，没影响你休息吧？”
　　她嗓音似染着疲惫，但依旧是好听的，有一种有别于平日端庄清冷的动人。
　　姜妤笙喉咙动了一下，垂下头应：“没有。”
　　薄苏解释：“今天太忙了，中午没来得及细问，医生有说什么吗？”
　　“没有，和之前高主任他们说的差不多。”
　　“那和你们敲定入院时间了吗？”
　　“嗯，大概就这两三天，让我们等通知。”
　　“那就好。”
　　扬声器安静了下来，彼此无言几秒，姜妤笙准备说客气的结束语了，薄苏再次开口：“管青和我说，你们想去拜拜？”
　　姜妤笙微愣。
　　她忽然意识到，管青连这个都说了，会没有告诉她其他的情况吗？
　　薄苏打这个电话来，根本就是没话找话，多此一举。
　　她心口再次浮起复杂的情绪。
　　她没拆穿，平常地应：“嗯，奶奶想去。”
　　薄苏介绍：“北城香火最盛的是灵泉宫，因为曾经是皇家寺院，久负盛名，所以游客很多。你们要是不喜欢太商业化、太嘈杂的环境，可以去元殊寺，在元殊山上，历史也很悠久，本地人去得也很多。”
　　姜妤笙答应：“好，那我们看一下。”
　　薄苏轻声：“嗯。”停了一秒，询问：“什么时候去？”
　　姜妤笙说：“可能明天吧。”
　　万一后天就让她们入院了。
　　薄苏没有迟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姜妤笙再次愣住。
　　薄苏平声：“刚好我明天没事，我想去还愿，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同路。”仿佛是再自然、再寻常不过的顺路邀请。
　　姜妤笙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只好答应：“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薄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很浅的笑意，像羽毛轻拂耳道：“那你们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和我说。”
　　姜妤笙嗓音微干：“好。”
　　她挂断了通话，盯着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出神。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好了脸，自洗手台前走过来，慈蔼：“小薄老师的电话？”
　　姜妤笙抬头：“嗯。”顿了顿，她告知：“奶奶，她说明天想和我们一起去拜拜。”
　　“那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
　　老太太了然：“那就答应了呗，一起去就一起去，佛门净地，她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了不成？”
　　姜妤笙被逗笑。
　　老太太轻快：“我们小妤啊，是聪明人，才不花那没用的心思纠结在这上面，对不对？来，陪奶奶玩两局抽乌龟怎么样？”
　　老太太从置物柜上拿过酒店自带的扑克牌，递到姜妤笙的面前，满眼慈爱。
　　姜妤笙领受了老太太的好意。
　　她接过扑克牌，弯了弯杏眼，答应：“好。”
　　她把时间和地点给薄苏发了过去，而后便清了杂念，陪老太太专心地玩牌。
　　这一夜，她吃了助眠药，终于睡了一场无梦的好觉。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姜妤笙和老太太吃过早饭，刚刚回到自己房间，薄苏的消息便刚好发了过来，表示她已经到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了。
　　姜妤笙应：“好，我们就下来。”
　　薄苏说：“没事，不着急，你们慢慢来。”
　　姜妤笙没回。
　　她和老太太说了一声，两人拿了包和房卡，便没有耽搁地往电梯间走去。
　　很快两人便下到了一楼，在酒店的玻璃旋转大门处看到了薄苏的那辆黑色沃尔沃。
　　薄苏似乎也看到了她们，她解开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奶奶，早上好。”她露出笑脸，一身渊清玉絜的清和感。不会过于疏冷，也不会过于讨好，亲切与清冷中和得恰恰好，在淡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姜妤笙静了静，挪开眼。
　　她知道，这都只是她的面具而已。
　　她在她的招呼下和老太太一起坐上了车的后座，听着她们的一路闲聊，几不作声。
　　薄苏似也没有特意找她搭过话。
　　车程不算远，不过四十来分钟，她们便抵达了元殊山脚下。
　　不是什么节假日，但正值周末，游客还是不少，薄苏勉强找了个距离入口处不算太远的车位，把车停下，三人一同瞻仰远处巍峨的高山。
　　日头正盛，晒得人有些难耐，姜妤笙翻了翻包，发现自己忘记把伞放进来了。
　　正懊恼着，薄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后备箱，走到了她身边，适时地递过了一把未打开过的黑胶遮阳伞，问：“要吗？”
　　姜妤笙低头看向她的手。
　　她清瘦的手上，还抓握着一把。
　　没多客气，她接过：“谢谢。”
　　薄苏淡淡一笑，转头和她们一起仰望高山，询问：“上山的方式有三种，一种是徒步，一种是坐缆车，还有一种是乘坐观光电瓶车。徒步的话，大概要两三个小时，太累了。奶奶，坐缆车和坐电瓶车，你们更想坐哪一种？”
　　话是问老太太的，眼神却有几分落在姜妤笙的身上。
　　姜妤笙都可以。她打开伞和老太太共遮，问老太太：“奶奶，你想坐哪一种呀？”
　　老太太也都可以：“你们定就好，我都行。”
　　姜妤笙沉吟：“那我们上山坐一种，下山坐一种，怎么样？”
　　老太太说好，姜妤笙便下意识地扭头用眼神通知薄苏。
　　薄苏默契地接话：“好，那我们就上山坐电瓶车，可以直达元殊寺，下山坐缆车，要走一段路到坐缆车的点也比较轻松，还可以俯瞰半个北城的风光，你们看可以吗？”
　　姜妤笙和老太太都没意见。
　　于是薄苏戴了口罩，三人打着伞往乘坐电瓶车的地方走去。
　　刚好有一辆车正缺人，她们扫了码交了钱，便直接发车了。
　　不过十几分钟，三人就顺利抵达了元殊寺。
　　元殊寺果然如薄苏路上介绍时所说的那样，建筑格局奇特、恢宏，一座座殿宇，沿着山势，一层层错落有致地往高处布列，自生威压，使人不禁仰望，心生肃穆敬畏之感。
　　沿着放生池旁的主路往里走，不多时，便可以走到主殿大雄宝殿前。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大鼎分立两边，香雾缭绕，菩萨法相庄严慈悲，蒲团上已经跪满了祈祷的人。
　　老太太四下张望：“这边是什么流程呀？”
　　薄苏指示：“奶奶，没有什么特别的流程，香在那边取，香油钱捐多少都可以。”
　　她带着老太太和姜妤笙轻车熟路地往免费赠香处走去，姜妤笙跟着她们身后，心口泛起隐隐的闷痛。
　　她信了管青说的：薄苏信佛，并且，经常去寺庙。
　　只是，她觉得太陌生了。
　　尤其是当她看见薄苏屈膝跪在蒲团上，在佛前低头，双手合十，虔诚闭目的清冷侧脸时，更觉割裂。
　　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谦卑的女人和当年那个殿前高傲漠然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她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心不自知地沉着，和她一起走出主殿，在殿外的树荫下等待去偏殿解签的老太太。
　　檀香萦鼻，光影斑驳，姜妤笙捏了捏手中折叠着的伞，终是忍不住开口：“管小姐说，你经常去各地名寺礼佛？”
　　薄苏应：“嗯。”
　　她注意到姜妤笙手背上的碎光，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伞，放至姜妤笙的肩旁，为姜妤笙投下一片完整的阴凉。
　　姜妤笙捏着伞身的指节微紧，到底是没让她太难堪，她站定着没动，恍若无觉地往下问：“你以前不是不相信的吗？”
　　薄苏还是应：“嗯。”
　　她目光落在殿宇内心怀希望虔诚叩拜着的众生上。
　　“那……？”姜妤笙微微蹙眉。
　　薄苏嗓音很静地说：“是未到无路吧。”
　　她侧过头，注视着姜妤笙，很轻地说：“我以前不懂，这世间如果真有神佛，心诚则灵这四个字，有多慈悲。”
　　她乌眸深深，似古潭般不见光亮，封藏着深晦的黯寂。
　　姜妤笙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撼了一下。
　　她喉咙发干，在心疼和心软击溃她以前，她转开了眼。
　　她在心内隐隐地希冀：告诉我吧薄苏，如果你觉得我有必要知道的话。
　　可薄苏还是没有往下说。
　　姜妤笙在心底里哂笑。
　　她厌烦了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谈话，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折叠伞，与薄苏拉开了距离。
　　薄苏攥紧了手中黑胶伞的伞柄。半晌，她收起了自己的伞，放纵自己朝姜妤笙走近了一步，与她隔着半面伞檐的距离，再次开口：“你有回过禾城吗？”
　　姜妤笙惜字如金：“没有。”
　　她只当薄苏是从沈珈禾那里得到的她去过禾城的信息。
　　薄苏很跳跃：“为什么要做冲床工？”
　　姜妤笙：“因为工资高。”
　　那时候年纪小，又只有初中文凭，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早先在鹭城上学的时候，听老师骂过他们，不读书就去北区拧螺丝吧，所以她知道鹭城北区有很多工厂，需要很多工人，不讲究学历，所以她就去了。
　　薄苏却有意见：“条件很艰苦，也很危险。”
　　姜妤笙淡淡：“但那已经是我那时候最好的选择了。”
　　“是不是没有五险一金？”薄苏求证。
　　姜妤笙突然觉得好笑。
　　她侧目，叫薄苏名字：“薄苏。”
　　薄苏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对，姜妤笙目光沉静地说：“这个国家，有很多工作，很多人，都是没有五险一金的。”
　　她很宽容，语气里没有嘲讽薄苏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但薄苏反应过来，无地自容。
　　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妤笙却不甚在意地转回了头，并没有要听她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意思。
　　她望着殿前半空上随风远去的香雾，牵了牵唇说：“况且，那时候没有五险一金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没有五险一金，说明不用录入系统，不用担心被我妈找到，我可以安心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虽然至今她也不知道，姜眉究竟有没有找过她。
　　薄苏喉咙像被什么扼住。
　　有悲凉和无力从她心底涌出。
　　她说：“你妈妈后来出国了。”
　　宛如一粒石子骤然被投入湖中，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姜妤笙愕然：“你怎么知道？”
　　她语调有了微微的起伏，问：“她后来去找过你吗？”


第31章 
　　“没有。”薄苏哑声否定。
　　姜妤笙奇怪, 那是？
　　她正要往下追问，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殿里出来了，拿着一张签文, 喜气洋洋：“我好啦！”
　　姜妤笙和薄苏都没有察觉，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朝她看去。
　　老太太好笑：“你们怎么啦？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姜妤笙看薄苏一眼，薄苏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姜妤笙便也没说。
　　她避重就轻，关心老太太：“没有，奶奶, 解签的怎么说呀？”
　　老太太也不是真的在意她们在聊什么, 被转开了注意力, 回答：“是上上签噢, 解签的师父说，没有不好的，会万事顺利, 出入平安，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什么都能如愿。”
　　姜妤笙看她开心，也替她高兴：“那奶奶你要明白菩萨的指示, 听菩萨的话呀，以后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少烦恼, 多欢笑。反正万事都能如意的。”
　　老太太乐得直应：“好好好，我都听你们的。”
　　薄苏在旁边看着她们的笑脸, 眼底也有浅淡的光彩。
　　老太太伸手，把一串手串套到了姜妤笙的手腕上，表示：“给你请了个手串，开过光的，能宁神养气，你晚上戴着睡觉吧。”
　　姜妤笙其实不太习惯晚上睡觉腕上有东西的，但她还是乖顺地答应了：“好。”
　　老太太目光投向薄苏，客气地笑道：“小薄老师，我不知道你工作方不方便佩戴手串，所以冒昧给你请的平安符。”
　　她把一个红色的小锦囊递给薄苏。
　　薄苏怔了怔，目色微软，伸手接过：“谢谢奶奶。”
　　她求了许多年的平安，还是第一次，有为她自己而来的平安符。
　　她珍而重之地把锦囊收入单肩包的内袋。
　　老太太心满意足。
　　她看了看日头，问姜妤笙和薄苏：“那现在呢？我们是下山还是？”
　　薄苏没应话，用眼神询问姜妤笙。
　　姜妤笙思忖：“奶奶，你要是不累，也不怕一会儿太阳太大的话，我们可以在这山上逛逛？好像也有一些小景点的。”
　　她看老太太似乎还有些兴致，时间也还早。
　　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确实还有兴致：“没事，我不怕太阳，就是担心你一会儿会不会晒黑了。”
　　姜妤笙笑：“我没事，我涂了防晒的。”她看向薄苏，笑意微敛：“薄老师呢？你时间还方便吗？”
　　她言外之意是：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以先走。
　　薄苏却没顺着台阶下：“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姜妤笙：……
　　她只好说：“那我们再逛逛吧，一会儿吃过午饭了再回去。”
　　“好。”薄苏和老太太都没有意见。
　　三人顺着元殊寺外的坡道往山下走去，边走边游览沿途的小景点。
　　一路上，也不是再没有过单独谈话的机会，但至始至终，薄苏都没有再提起过刚刚那个被突然打断的对话。
　　姜妤笙的心，慢慢地沉下去，冷下去，连带着刚刚那微漾的一点涟漪，都似被冰霜封冻住。
　　光热也驱不散通体的寒凉。
　　她不理解，薄苏在想什么？又或者在顾虑着什么？为什么总像一个谜语人，让她不上不下地猜测。
　　吊着她是什么很有趣的事吗？还是说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在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薄苏勾一勾指头，甚至不用勾指头，她就会摇尾巴扑上去的小狗了。
　　她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费期待、再陷入庸人自扰的陷阱了。
　　权当是意外知道了一个姜眉过得挺好的消息。
　　也挺好的。
　　她当做一点都没察觉、一点都不在意“你妈妈后来出国了”这句话背后可能潜藏的深意，无动于衷般地与薄苏逛完全程，分道扬镳。
　　*
　　隔了两天后的周一，医院如约地打来电话，通知姜妤笙和老太太，床位空出来了，可以入院准备手术了。
　　当天，姜妤笙和老太太就退了酒店的房间，提着行李去往医院，办理了入院手续。
　　医院腾出来的病房，是一间双人间，同病房住的老太太，是一位退休企业家，看到姜妤笙和老太太入住，和她们闲聊，得知她们是不久前才从千里之外的鹭城过来的，露出了略微惊讶和困惑的神情，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姜妤笙也没有多说。
　　她怕给薄苏添麻烦，横生枝节。
　　但薄苏自己却似不在意，老太太手术当天，她亲自过来了，陪着姜妤笙在手术外等候至老太太平安出来，才赶赴机场，去往异地录制节目。
　　那天晚上独自回病房，同病房的老太太就问起了她和薄苏的关系，一脸的恍然大悟，姜妤笙心内五味杂陈。
　　她有些不放心地在网上各平台搜索薄苏的名字，万幸，除了关于她过两天要去某地录制节目的零星消息，没有任何私人行程的相关。
　　她心这才稍稍安下。
　　隔了一天的上午，老太太安全地从重症监护室里转出，回到了普通病房。
　　除了气色不太好，老太太精神状态挺好的，医生也说，手术很成功，后面好好恢复就好，姜妤笙长舒一口气。
　　她出于礼貌，和薄苏报平安：“奶奶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了，精神挺好的。”
　　薄苏很快回：“那就好。”
　　姜妤笙准备退出对话框了，薄苏又发来消息：“今天中午的午餐和之后的午餐、晚餐，我让家里请的阿姨做好了送过去，你们就不用出去买了。”
　　姜妤笙蹙眉：“不用麻烦，我去食堂买就好。”
　　薄苏表示：“不麻烦。”
　　姜妤笙：……
　　她困惑，薄苏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一定要她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她停滞好几秒，只能尝试直白：“薄苏，你不用做到这份上。”
　　薄苏说：“我知道。”
　　“已经很麻烦你了，多余的，我不想领情。”
　　薄苏说：“没关系，你不用领情。”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姜妤笙：……
　　那我的情绪我的想法呢？不需要尊重吗？她有隐隐的气恼甚至是委屈往心口冒，但多年养成的好修养和已经受了人恩惠的自知，让她说不出更刺耳的话。
　　她克制情绪，试图重新组织语言，薄苏却在她组织好之前，再次发来了消息：“奶奶需要补充营养，医生也说过，后期恢复很重要。”
　　“营养跟上，恢复得好一点，快一点，早点出院，老人家也能少受一点罪。”
　　“如果你觉得需要的话，你可以按照你觉得合适的餐费，每餐记账，出院时结算给我，可以吗？”
　　“你从事餐饮业的，应该可以很好地评估物价吧？”
　　姜妤笙无言以对。
　　她发现，薄苏还是那个薄苏，当她想的时候，她分明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句句都能拿捏住人心。
　　像举起了拳头，发现挥出去也不过只会打在空气里一样，姜妤笙把打好的字都删掉，揉了揉眉心。
　　老太太关心她：“怎么啦？”
　　姜妤笙看向老太太依旧苍白的面色，在心底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勉强牵出笑说：“薄苏说让家里的阿姨给我们送饭。”
　　“那多麻烦她呀，不用了不用了。”老太太受宠若惊。
　　姜妤笙说：“她说不通，她说，营养跟上了，你才能恢复得快一点。”
　　老太太叹了口气，心如明镜：“她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姜妤笙心里又何尝不知道。
　　怕老太太有心理负担，她假意洒脱：“算了，她要送就让她送吧。”
　　一副无可奈何的嗔怪模样。
　　仿佛是她和薄苏已经和好了大半。
　　老太太眼角鱼尾纹笑得挤在一起：“你啊。”仿佛是在看两个她喜欢的小朋友斗气，又有些为她们高兴的模样。
　　姜妤笙垂下眼帘，掩下晦涩。
　　*
　　自那之后的四天，薄苏都没再出现过，但说过要送的两餐，每日都雷打不动地出现着。
　　姜妤笙第一天送阿姨出门时，便当面和她直说过，不用麻烦了，阿姨笑着点了头，但下一餐，还是送来了。
　　薄苏的坚持，可见一斑。
　　但营养跟上来了，老太太的气色，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连护士和医生都夸赞老太太恢复得好、恢复得快。
　　姜妤笙不得不低头。
　　她把每餐的配菜都悄悄地记了下来，计算好了价格，准备最后回鹭城的时候，连同薄苏帮忙找关系入院可能花费的金钱，都一并算给薄苏。
　　人情债她还不了，金钱上，她不愿意有亏欠。
　　薄苏一无所知。
　　她在第五天才结束了外地的工作，回到北城，代表她所属的部门，连轴转地参加了台里别的部门的庆典活动。
　　那天晚上九点多，病房里已经熄了灯，刘老太太和隔壁床新入院刚做了手术从重症监护室里转下来的高龄老奶奶都已经睡下了，姜妤笙收到了一通来自鹭城的电话。
　　电话来自池棋的。
　　担心她有什么要事，她先挂断了，起身下床，准备去病房外的楼梯间回拨。
　　病房外静悄悄的，除了走道的灯还醒着，一切仿佛都已经睡下了。
　　姜妤笙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转过身，无意间的一瞥，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定住，迟疑地出声：“薄苏？”
　　不远处背对着她、衬衫半身裙端庄、气质卓然的女人，应声停下了脚步，转回了身。
　　真的是她。
　　姜妤笙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薄苏微微展露笑颜，走近了几步，应：“我收工了，过来看看奶奶。”
　　她身上迷人的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于姜妤笙的鼻间。
　　姜妤笙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那怎么不进去？”
　　“我看灯关了，你们应该都睡了。”
　　姜妤笙了然，告知：“奶奶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两天应该可以如期出院。”
　　薄苏点头：“那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医院里灯光过冷导致的错觉，姜妤笙感觉她的脸色很白，唇色因着口红，倒是一如既往的红润。
　　她犹豫，没办法视而不见：“你是不是不舒服？”
　　薄苏轻声：“嗯？”
　　姜妤笙挑破：“你脸色不太好。”
　　薄苏微怔，随即眸色泛起一点光亮，轻描淡写：“胃有一点疼，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一副习以为常、不甚在意的模样。
　　姜妤笙忍不住蹙眉。
　　“你刚忙完？”
　　薄苏应：“嗯。”
　　“没吃晚饭？”
　　“吃了一点。”中午下飞机的时候，胃就有些不舒服了，所以没怎么吃。
　　姜妤笙解锁手机看时间，医院食堂这个时间点也不可能还开着了。她说：“你等一下。”
　　返身回病房，放轻动作拿了一盒虎皮卷和一罐常温牛奶出来，她递给薄苏，听不出感情色彩地建议：“先垫一下肚子，无法缓解的话，去急诊开点药吧。”
　　薄苏接过，笑意明显了许多：“谢谢。”
　　姜妤笙在她的笑里怔忡，错开眼，静了静，想说：“那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薄苏却先她一步开口：“我明天又要去出差了，接下来几天都不在北城，可能会赶不及你们出院。”
　　姜妤笙淡然：“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办理好的，这几天谢谢你的帮忙。”
　　薄苏沉默，片刻后，温声：“好，那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联系管青。”
　　姜妤笙想问：“管青不用和你一起出差吗？”更想说不用如此，但又担心是自己武断想太多了，兴许管青就是在北城有她其他的工作安排。
　　她理智地咽下，只客套地表示：“好，谢谢。”
　　无话可说，该道别了，薄苏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那你也早点休息。”
　　“好。”
　　“再见。”
　　“再见。”姜妤笙站在原地，准备等她离开后再往前走，去往楼梯间。
　　薄苏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几秒过去了，姜妤笙耐心耗尽，转身准备先回病房了，薄苏忽然叫她：“妤笙。”
　　姜妤笙回头。
　　薄苏伸手放下一边挎包的背带，从中拿出了什么，走近了她。
　　她在她跟前站定，伸出手，摊开了手心，手心里，静静站立着的是两个小巧精致的手办。
　　是那一年姜妤笙站在阳台上也想要看完的那一部动画片的主角和她的宠物的周边。
　　“我今天去参加隔壁频道周年庆典活动，意外看到的。”她很轻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小心翼翼与讨好。
　　姜妤笙心脏一刹那像泡了水的海绵，被人用什么狠狠地穿凿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她很想告诉薄苏：“薄苏，我已经不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已经没有办法被这样的小玩意轻易收买了。”
　　时过境迁，这些东西就和明信片一样，对现在的她来说，毫无意义。
　　不要再感动自己了。
　　可看着她苍白、隐有脆弱的面容，她说不出刻薄、尖锐的话。
　　她只能僵持半晌，伸手接过，哑声说：“谢谢。”
　　薄苏静邃的眸底浮起暖色，有一点软，少有的鲜活。
　　她没再说什么，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伶仃地走了。
　　姜妤笙僵立在原地，攥紧手里的小手办，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下了鼻间与心口的所有酸涩。


第32章 
　　把手办抓握在手心里, 姜妤笙转身去往楼梯间给池棋回电话。
　　池棋确实是有要紧事要和她说。
　　“小妤姐，你们在北城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我们过两天可能就能办理出院回去了。”
　　池棋稍稍放心, 这才说正事：“小妤姐，我们店里晚上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那样，说是和你认识的，打听你的去向, 还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们都没给他。”
　　“平常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但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不像是想要追求你的样子, 反而有点贼眉鼠眼, 来者不善的感觉, 小冉和欣欣都没搭理他, 都只说不知道老板休假去哪里了，联系方式她们也没有。”
　　“小妤姐，会是你的什么…… 熟人吗？”她问得很谨慎。因为很少听姜妤笙提起她的父母和亲人, 所以她家里的具体情况她知道得也不太清楚，她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她家里的什么人找上门来了。
　　又或者是，薄老师家里的什么人？
　　她在脑内编排了一场大戏，姜妤笙没有对上她的脑电波。
　　她稍作思忖，询问：“你听得出是哪里的口音吗？”
　　池棋回忆：“应该是鹭城本地人？”
　　姜妤笙心里稍稍有点底了。
　　她说：“可能是刘奶奶的侄子。”
　　“啊？”池棋惊讶, “他想干什么呀？”
　　他们这些亲戚和刘老太太都不亲近这件事，她也早有耳闻。
　　姜妤笙说：“可能是从哪里听说奶奶病了，想要趁机表现, 发现被我挡路了吧。”
　　这两天，老太太也有说, 接到过侄子的电话。她一听出是他的声音，就挂断了，还让她帮忙把号码加进了黑名单里。
　　前几年老太太中风差点偏瘫，她夜里陪她说体己话的时候，老太太就掏心窝地和她说过：“我白天赶走了好几个侄子，想到他们那铁青的脸色啊，我真是觉得病都好多了。”
　　“那些人啊，算盘一个打得比一个响，呵，都想着趁我病的时候，要我的命。当年我老头子走后，他们欺负我孤寡女人一个，娘家还在外地，非要分我房子逼我给东西的时候，我不肯，他们就撕破脸放过狠话，看我以后老了病了需不需要人，需不需要哭着爬着回来求他们照顾。”
　　“现在我还真不需要，气死他们了，哈哈哈哈。”
　　老太太有时候是有些血性和顽皮在身上的。
　　姜妤笙安抚池棋：“没事，不用管他，我们正常营业就好。晚上卫生做好，门窗关好，有监控在呢，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池棋心里就有底，反而也不慌了。
　　“好，没事，小妤姐，你别担心店里，我们都会处理好的，等你回来检视。”
　　“我不检视，我相信你。”姜妤笙莞尔。
　　池棋跟着傻笑，两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挂断了电话。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心内依旧翻腾未平的暗涌，忽然无所遁形。
　　姜妤笙站立在窗台前，眺望着远处这座她曾短暂生存过、薄苏已经生活多年的陌生城市，与玻璃镜面里的自己深深对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顺其自然。
　　她不强求，也不内耗苛责自己。
　　她转身回病房，没再摊开手心看一眼，直接把手办收进了背包的最里层。
　　*
　　过了两天，医生查房，通知老太太可以如期出院。
　　姜妤笙出于礼貌，告知了薄苏：“奶奶明天出院，我们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回鹭城。你让阿姨不用再送餐过来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谢谢。”
　　下面附着的是一条转账消息，转的是这段时间她估算的餐费。
　　薄苏一直没有回复，姜妤笙猜测她可能是在忙。
　　她没在意，正常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果然，中午快过饭点的时候，薄苏回了消息，表示：“抱歉，刚刚在录制节目，才拿到手机。”
　　姜妤笙回：“没事。 ”
　　薄苏没有对上面的转账做任何反应，不说多了，也不说少了，更不点开，只当没看到一样。
　　“我让管青后天去医院陪你们办理出院，然后送你们去机场吧。她有经验，相关的材料，她知道哪些要复印，哪些不用，也知道在哪里复印，哪里办理，会方便一点。”
　　姜妤笙不算太意外。
　　她难得没有客气，一口应下：“好，谢谢。”
　　薄苏迟滞了几秒，回：“不用，那我之后让管青和你联系。”
　　姜妤笙应：“好。”
　　她锁定了屏幕，拿起了包，站起身，和老太太说：“奶奶，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
　　老太太在看电视，不疑有他：“好，不过这大中午的这么热，要不要晚一点再去呀？”
　　姜妤笙不在意：“没事，奶奶，我带伞啦。”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姜妤笙出门。
　　她去到了距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银行，新办了一张储蓄卡，存了一笔钱进去，而后去往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封红包，把银｜行｜卡放了进去，最后，把红包收进了每日随行的单肩包里。
　　第二天早上，管青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来，姜妤笙看到她手中还未收进包里的车钥匙，果然还是薄苏的那辆黑色沃尔沃，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她们顺利地办理完出院手续，在医院附近的中餐厅吃了一顿中饭，如预计般的那样，在差不多的时间，出发去往机场。
　　路上，老太太和管青闲聊，姜妤笙趁她没有注意，悄悄地把包里的红包取了出来，放进了座椅中间扶手的储物格里。
　　老太太注意到了，微微睁大了双眼，停下了话语。姜妤笙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会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配合着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和管青聊天。
　　管青一无所觉。
　　她把姜妤笙和老太太准时地送到了机场，邀请她们下次来北城玩一定要联系她，让她请她们吃饭，不然连蹭两顿饭，她太不好意思了。
　　姜妤笙笑着答应好。
　　三人道完别，姜妤笙推着行李箱和老太太一起进大厅值机了。
　　正值着机，老太太就忍不住问姜妤笙：“红包里放了多少钱呀？我回去拿给你。”
　　姜妤笙把打印出来的登机牌拿了，笑着说：“没有，就放的一张卡。”
　　“也是，卡方便。”年轻人脑子就是更活络，她还是那句话：“多少钱呀，我回去拿给你。”
　　姜妤笙没想让老太太多花这一笔钱，没有告诉她，里面还包含了她猜测的人情往来费用。不见得给得够，也也不一定给得起，但那是她对薄苏、对自己的尊重。
　　她只告诉老太太那里面是这些天的餐费，让她放心，等回去了，所有费用都报销好了，她总计一下花费，给她报账，让她一次性报销。
　　“一定不让你占我一分钱的便宜。”她笑眼弯弯地说大话。
　　老太太哪里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只哼笑了一声，虎着脸说：“你最好是哦。”
　　她挽着姜妤笙的手一起往自助托运行李的地方走去：“那奶奶想要给你占便宜，你多占我点便宜吧。”
　　她说笑，姜妤笙失笑。
　　“那不行，我不吃亏，也不想让别人吃亏。”她一副很有原则的样子。
　　老太太说不过她，叹息：“你啊，这样的性格，不可能不吃亏的。”
　　但也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让她分外欣赏和爱怜啊。
　　姜妤笙淡声地笑，也不反驳。
　　常言说，吃亏是福，她从不这么认为。但行事，但求无愧我心吧。
　　她拖运好行李，过了安检，和老太太一起在登机口处候机。
　　薄苏发来消息，预祝她们：“一路平安。”
　　姜妤笙没有马上回复。
　　一直到上了飞机，飞机马上要起飞前，姜妤笙才在即将开飞行模式前，回复了薄苏：“谢谢。”
　　“薄老师，我在你的车后排中间扶手的储物格里留了一张银｜行｜卡，密码如果我没存错的话，是你的手机尾号083673。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
　　“祝你今后一切顺利，万事胜意。”
　　客气体面生疏得如萍水相逢之人。
　　薄苏这次消息看得很快，【正在输入】的状态很快就显现了出来，又很快地消失了。
　　静止不动好几秒，姜妤笙都准备关闭网络了，薄苏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没存错。”
　　姜妤笙回：“好。”
　　“如果没有取走的话，就默认你又换号码了。”
　　薄苏的【正在输入】状态依旧是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停停动动，仿佛很无措。
　　姜妤笙没再等她的回复，启用了飞行模式，退出了微信界面。
　　飞机开始滑行、起飞。
　　几千英尺高空下的北城，依旧是日薄西山，车如流水马如龙。姜妤笙静默地观望着，心情似与来时又有些许不同。
　　她在舷窗玻璃里与自己对视，半晌，眼底流露出些许笑意。
　　释然的。
　　她似乎又放下了一些东西。
　　一些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再在意的东西。
　　这一次，她不再是以逃离的姿态，离开的北城。
　　这一次，她心无挂碍、从从容容。
　　那一年薄苏没有给她的交代，她自己给自己了。
　　有些快乐、不快乐，她闭上眼，任由它们被引擎搅碎在风声里、消散在嗡鸣声中。
　　最后只剩下一片洁净的、清静的白茫茫。
　　彷如机翼的云。


第33章 
　　姜妤笙回到鹭城后, 先送老太太回了北区，给老太太请了一个短期照顾、陪护她的保姆，而后马不停蹄地往返于各个办事处之间, 帮老太太把医保报销办理好，陪老太太在北区又待了一天，确定好保姆是细心周到的人、老太太身体确实是没有大碍了后，才安心回的澎岛，专心处理这段时间餐厅积压下来的, 只能她来处理的各项事宜。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上。
　　关于北城的一切、过往的一切、薄苏的一切，又都逐渐远去，蒙尘于记忆中。
　　她没有真的去检查过薄苏有没有把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是不是真的在意她的那一句“要挟”, 很偶尔的, 她才会想起薄苏——
　　在路过舟稻二楼楼梯平台处的那面明信片墙时、在抬手看到老太太给她请的那串手串时、在深夜闭目冥想, 莫名想起她虔诚祈求的侧脸时。
　　都是很淡很短暂的情绪, 姜妤笙可以面对，不刻意压抑，也不刻意去深究。
　　仿佛薄苏再来或者不再来, 都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影响、构成改变。
　　她只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如过去的十年那样，踏实地、平静地、寻常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两个不速之客, 又再一次突兀地打破了她的平静生活——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正值晚餐高峰期，二楼角落靠窗一桌的两个中年男人, 忽然叫嚷了起来，宣称自己从炒米粉中吃到了蟑螂的尸体。
　　彼时姜妤笙正在一楼的顾客用餐区帮忙问询顾客的就餐体验, 听到楼上的喧哗声，她立刻结束了楼下的问询，脱离开顾客的视线后，脚步匆匆地往楼上赶去。
　　行至半途，她想起了什么，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放进了腰侧的口袋。
　　楼上窗边餐桌旁当晚正在楼上服务的韩冉已经频频在弯腰道歉，表示可以重新为他们做一份了。
　　但对方拒不接受：“谁还敢吃啊，你再炒一份出来就能保证是干净的吗？我现在已经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好吗？”
　　相对年轻一点的那个男人音量极大，态度凶横，吵嚷得整个二楼的食客都看了过来。同桌稍年长一点的男人在拿手机录像。
　　姜妤笙已经大抵听清发生什么事了，她赶至韩冉身边，确定对方没有动手，韩冉没有受伤后，把韩冉半挡在身后，吸引走两人的火力，道歉：“我是这里的老板，很抱歉没有给您愉快的用餐体验，是我们的疏忽，您看这样好吗？这一道菜我先给您撤下去，我给您换一份新的，今天这顿饭，给您免单，希望能稍稍弥补一点您的不愉快好吗？”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是愿意解决问题的态度。
　　但对方依旧愤愤不平：“你给我免单有什么用，我们都已经吃了一半的蟑螂到肚子里了，恶不恶心啊你们，我身体要是出问题了，你们赔得起吗？你们店的卫生怎么做的啊？什么玩意啊？！”
　　姜妤笙头放得更低，语气放得更温和，还是道歉：“抱歉，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卫生都是经过严格的消杀程序，通过市监的反复检查的，请您一定放心，今天的意外，我们稍后一定深刻反省究竟是在哪个流程出现的纰漏，严肃整改。如果您依旧有顾虑，我可以陪您去医院做身体检查。”
　　她目的在于尽快息事宁人，或者先把两人请离用餐区，降低对店里其他用餐顾客的影响。
　　但对方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始终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强调他们吃到了蟑螂，她们店的卫生质量不过关，导致周围的食客也都无心动筷了。
　　但其实姜妤笙一看到桌上那半只蟑螂的尸体，心底里就知道了，在舟稻，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蟑螂在南方确实常见，澎岛的夏季湿热，更是多见，寻常人家，可能难免都会见到几只的。
　　但在舟稻，蟑螂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舟稻的卫生，姜妤笙和池棋一贯都很注重。当初装修的时候，就做过特别的设计，每个柜门，都是严丝合缝关合的，每次关门前、开门后，她们都要固定做一次大扫除，后厨的卫生更是重中之重，食物残渣绝对不会留过夜，灶台上绝对不会留一点油脂，连洗手盆里的水，都会在离开前特意擦干，不给蟑螂留一点食物和水源的。
　　角落里，常年挤着杀蟑胶饵的，但除了最开始刚放上的那几天，还断断续续地见过几只蟑螂的尸体，后来就几乎没再见到过了。
　　本就是极少见的生物，怎么可能不仅仅出现了，还恰恰出现在了端给顾客的食物里。
　　池棋和郑耘两个人，又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闭着眼睛做事的。
　　那么大只的蟑螂，她们怎么可能看不见？
　　本着开门做生意，顾客是上帝，让顾客吃得安心、吃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的原则，她们做过员工培训，不论如何，都不要与顾客争论，服务为上，尽量满足顾客的所有需求。所以这件事发生的第一时间，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积极解决问题，降低事件影响。
　　即使明知道对方可能是故意找茬的，她们也毫不争辩，只先积极承认错误承担责任，以免给其他不明真相的食客留下推诿、傲慢的印象。
　　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出现了蟑螂，这两个顾客的态度，也着实反常。他们好像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想不断把事态扩大，让周围人都吃不下去、她们生意做不下去。
　　仿佛就在佐证姜妤笙的猜测。
　　姜妤笙想到了那天回来后在监控记录里看到的刘老太太侄子面容。
　　她附到韩冉的耳边，让她下楼调一下监控，但面对着两人的时候，依旧有礼有节：“真的很抱歉坏了您的兴致，您消消气，那您看，怎么样您才能稍稍消气一点？”
　　“根据食品安全法，你们这要十倍赔偿的知道吗？”对方疾言厉色。
　　“这样吧，您看，我们再额外送您一张会员卡，里面有五百的储值，之后您不管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消费，都可以八折用餐。”
　　相对年轻的那个男人拍桌大怒：“你听不懂人话吗？就你们家店这样的情况，我是不要命了我还再来，我就要十倍赔偿，不然我要去市监局投诉你们了。”
　　姜妤笙平和，还是弯着腰低头道歉：“抱歉，你消消火，或者，我们先去包厢里，我给您沏杯茶，我们坐下来好好协商，也不影响其他顾客的正常用餐，您看可以吗？”
　　“还正常用餐，蟑螂啊，你们还吃得下吗？”男人环顾四周，刻意提高了音量。
　　周围顾客面面相觑，看着餐盘里的菜，都有些隐隐踌躇了。
　　但也有一两个心大心软的顾客看姜妤笙态度已经够好的了，打圆场说：“哎呀差不多就好啦，大家都不容易，不要搞得这么难看啦。可能就是不小心从哪里掉进去的。不放心的话，去后厨看看嘛。”
　　“是啦是啦。”
　　有一个人发声了，就有更多的声音出现：“要不然你们换个地方协商，老板你们也是，你这样搞得我们也都不敢吃了，你怎么赔偿我们啊。”
　　场面越发混乱，姜妤笙当机立断，承诺：“很抱歉都是我们的疏忽，影响大家的用餐兴致了。但请大家放心，我们的食材和卫生情况绝对是新鲜干净符合健康和市监局标准的。去年我们餐厅还有幸入选过澎岛‘十大放心餐饮’ 。但如果大家今天对我们有疑虑，我们也完全理解。”
　　“这样吧，今晚全场八折，如果大家信得过我们，就请留下放心品尝美味，如果大家有疑虑，或者无法接受这样的喧哗，此刻移步，我们也完全理解，这一单，我们为您免单，可以吗？”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到底是觉得餐厅整体环境和老板素质看起来都不至于会是那么不干净的，也都是冲着高分口碑进来的，除了还没有上菜的一桌人与刚上了一道菜的一个人，其余吃了一大半的人都没有真的离开。
　　“好啦，冲老板这么有诚意，说话做事这么有态度，相信你们啦。”有爽朗的女生发声，率先拿起了筷子，再次开吃。
　　其他的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算了，当无事发生，继续用餐。
　　气氛骤然松懈了下来。
　　姜妤笙鞠躬：“谢谢大家的信任。”
　　她直起腰，韩冉正好上楼，附到她的耳边说：“死角，没拍到。”
　　姜妤笙微不可觉地蹙了一下眉。太巧合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对方就是来者不善。
　　但她没表现出来，看向窗边的两个男人，语气不变，和婉表示：“先生，这样吧，您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今天这盘菜，我可以送去做鉴定，如果蟑螂确属我炒米粉里带出来的，我给您十倍赔偿，届时您要去市监局投诉我们，或是如何，我们都随您，可以吗？真的很抱歉，今天影响到您的用餐兴致。”
　　“你什么意思啊？”年轻男人怒目圆睁：“我都拍了视频了好吗？你们要抵赖不承认吗？”
　　他的声音到底是不如刚才大了，仿佛已经意识到了，气氛已变，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没有没有。”姜妤笙谦卑：“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不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疏忽，很抱歉。只是希望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做了鉴定，才好判断究竟是在哪个流程出的问题，分清职责，追究相关员工的责任。请您放心，结果出来，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会积极承担责任的。”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拖延时间啊，我们外地来的，哪有时间……”相对年轻的那个男人话还没说完，年长的那个男人收起了录像的手机，适时打断他：“算了算了，我们明天就走了，哪有这么多时间耗在这里。今天就当我们倒霉，不吃啦，走啦，晦气。”
　　“这……”
　　“算啦。”年长的男人扯他起身。
　　“算你们运气好。”年轻男人被迫跟着离开，一步三回头地骂骂咧咧。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大闹一场，又极有分寸地见好就收，不让局势因为姜妤笙始终谦和的态度被翻盘，要不是姜妤笙对她们自己的卫生情况有绝对的信心，监控又刚好拍摄不到这个死角这么巧合，几乎都要真的怀疑是她们餐厅自己的问题了。
　　但不论如何，这件事总算平息了。
　　姜妤笙给全二楼的顾客再次致歉，表示对不起，今天没有给大家完美的用餐体验，稍后还会给大家免费赠送一道甜点，希望能稍稍消弭一点大家今晚的不快。
　　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让韩冉把那碟米粉单独收起来，用两个密封袋分别存好半只蟑螂的尸体和一部分米粉的样本，明天送检。
　　以示她们负责任的决心。
　　留下来的顾客们的脸色终于彻底放晴。
　　二楼恢复平静，姜妤笙和韩冉一起下楼。
　　一下到楼下，进到员工休息室里，韩冉就委屈地哭了。
　　“小妤姐，真的不可能是我们的问题，那么大一只蟑螂，池棋姐怎么可能炒菜都看不到，任由着它去到顾客面前啊，明明就是他们自己带来放进去的，他们还一副不和我们追究了的模样。我们的卫生，我敢说整个澎岛都找不到几家像我们这么用心的，他们根本就是发现讨不了好才走的，小妤姐，你相信我们啊。”
　　她以为姜妤笙是真的不相信她们工作的用心，要送检后追究她们的责任，眼泪哗啦啦地掉。
　　姜妤笙用大拇指给她擦眼泪，安抚她：“没有，我相信你们，别哭，是他们有问题。”
　　她眉眼温柔。
　　韩冉吸鼻子，眼眶通红：“那……那东西还要送检吗？”
　　“要。”姜妤笙目光微深，说：“你还记得上周来打听我消息的那个男人吗？”
　　韩冉一下子怔住了动作。
　　姜妤笙用眼神表示肯定：“应该是一起的。”
　　她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猜测，今天这两个人，可能是刘老太太的侄子找来给她一点教训的，让她今后不敢再插手刘老太太的事情。
　　同为餐饮人，他知道她的命脉在哪里。
　　他估计也和外边之前她听到的那些非议一样，认为她对刘老太太的好，是有所图谋，图她身后的那些家产的，所以要给她一点警告，让她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第二天晚上，刘老太太就打来了电话，忧心忡忡，关心她：小妤啊，你最近还好吗？”
　　姜妤笙向来报喜不报忧：“挺好的呀，奶奶。”
　　“餐厅那边呢，也都还顺利吗？”
　　“都挺顺利的啊，怎么啦？”
　　老太太唉声叹气，犹豫两秒，坦白：“我前几天接到了我大侄子用别人手机打来的电话，放话要让我知道还是家里人靠得住，外面人都没有真心的，让我不要太把外人当一回事。”
　　“我听着语气不太对，担心他要找你麻烦。”
　　姜妤笙沉眸：“没事，奶奶，别担心，他也不敢乱来的，现在都是法治社会。”
　　“况且，奶奶，我也不是那么好被人欺负的，你忘了我的外号了吗？”
　　“我可是鬼见愁啊。”她刻意俏皮，逗老太太放松。
　　老太太果然被逗笑。
　　只是笑里更有几分心疼。
　　这“鬼见愁”的名号，还是两年前艰难讨要工伤赔偿的时候，工厂里的工友们送她的笑称。因为工厂老板又抠又爱画大饼，很不得人心，大家都骂他跟鬼一样，但这个鬼啊，后来见了姜妤笙都得发愁。
　　他放话就没见过这么狠、这么绝，这么死皮赖脸油盐不进无所不用其极的女生。无论是辱骂还是威胁还是用避而不见耗姜妤笙时间和斗志，姜妤笙都不肯松口接受一万块钱的打发，非要索要她应得的工伤赔偿。
　　她比曾经那些耗不下去被迫接受了不合理赔偿的那些工人们更懂法，也更懂这个老板的罩门在哪里，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模样，逼得老板最后没办法，为避免工厂被查被曝光出现更大损失，只能认了这个栽，出了这次血。
　　那些年吃的苦、挨过的提心吊胆，而今她都能当笑谈说出来了。但老太太知道，这些笑里，埋藏过多少的辛酸。
　　她又心疼又心软：“奶奶知道你厉害，但你也还是要注意点，保护好自己啊。对不起啊，奶奶总是给你添麻烦。”
　　“奶奶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了。”她佯恼。
　　老太太投降：“好好好，奶奶不说了。奶奶好好养病，争取恢复得好一点，以后也能少麻烦你一点。”
　　“这才对嘛。”姜妤笙哄小孩一样。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关心过老太太的身体恢复情况，姜妤笙才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后，姜妤笙在电脑桌前静坐，播客的播放键，被点开，又再次被暂停。
　　忧愁自她的眼底浅浅浮起。
　　她心底其实不如对着老太太说起时那样轻松。
　　她总怀疑对方是不是还留有后手，心上总仿佛还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剑。
　　她干脆退出了播客，打开了微博的网页版，准备看看同城热搜和【舟稻】的广场，意外的，她一打开微博，点到热搜，关于薄苏的相关信息，又再一次直接推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次，是她的绯闻相关。
　　说她好事将近。


第34章 
　　【薄苏好事将近】——热搜词条如是显示着。
　　姜妤笙胸腔骤然发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毫无防备地击坠。
　　坠入深海。
　　姜妤笙有种缺氧的错觉。
　　她移动鼠标的手失去了反应，好一会儿才清醒, 无论是真是假，都与她没有关系。她面无表情地移开鼠标，点开同城热搜，浏览片刻，风平浪静, 准备退出微博界面。
　　顿了顿，切回娱乐榜，她点开了那个热搜词条。
　　词条广场上, 如上一次薄苏脚伤被爆时那样, 铺满的是营销号的图文。
　　图片上大致可以看出, 是薄苏与一个年轻男人、两个中年男女在餐厅门口道别的身影。两个中年人离开后, 薄苏与那个年轻男人上了另外一辆车，一同离去。
　　营销号的配文是：薄苏现身男友家宴，工作忙碌也不忘经营爱情, 与男友纪琅感情相当稳定，出差归来便急赴男友一家的聚餐，相谈甚欢，疑似好事将近。
　　很像那么一回事的样子。
　　姜妤笙有印象，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薄苏和这个男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波澜不兴, 姜妤笙叉掉微博的页面，盯着空白的搜索引擎界面片刻，低头拿过手机, 准备换到当下最热门的短视频APP上搜寻这两日是否有与舟稻相关的资讯，没想到刚拿过手机, 手机便在她手中震动了起来。
　　是庄传羽的微信消息刚好进来。
　　弹窗显示，庄传羽问她：“这两天，那两个人有没有又来捣乱啊？”
　　姜妤笙戳开弹窗，跳转进微信聊天的页面，回复：“没有。”
　　庄传羽不知道是不是走开了，好几秒都没有动静，姜妤笙退出了对话框，准备退回到手机主页，继续刚刚要搜寻的动作。
　　意外的，她刚退到微信的主页，就看到底部的【发现】那一导航图标右侧缀着一个醒目的红色①标志，提醒着她朋友圈有一条新消息未查看。
　　她以为只是先前她点过赞或者评论过的某一条朋友动态又有共友互动了，点开准备消掉这个提示，猝不及防的，一点进去，她就看到，朋友圈导航栏的右侧，显示的最新发布动态的朋友头像，是那片熟悉的蓝色大海。
　　姜妤笙下落的指尖顿住。
　　不自知地放缓了呼吸，她戳开了朋友圈的页面。
　　朋友圈的内页最顶上的一条，果然是薄苏新发的动态。
　　只有短短的八个字——胡编乱造，子虚乌有。
　　下面附的图，是姜妤笙刚刚才在微博热搜广场上看到的那一篇营销号的图文并茂的截图。
　　不由自主地，姜妤笙唇角浮起了浅淡的弧度。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薄苏是以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表情说的这八个字。
　　只是，北城电视台不是一贯作风端严，不喜台里的主持人回应与工作无关的娱乐性新闻吗？
　　薄苏怎么会在朋友圈公开回应？
　　姜妤笙生出迟疑。
　　她多看了两眼这条动态，突然发现这条动态的最下方，有一行她从未在别的朋友动态下见到过的黑灰色小字——【提到了我】。
　　姜妤笙愣住。
　　这是……薄苏发朋友圈的时候，特意勾选了【提醒谁看】那里的提醒她看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她确实是会看到，但是，这样她也会知道她是故意要给她看的啊？
　　她要澄清，为什么要特意澄清给她看？
　　姜妤笙不想多想，但薄苏的所作所为，又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搁置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抵在鼻下，半晌，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心又乱了。她知道。她又要掉进薄苏似是而非的陷阱里了。
　　她没有给薄苏点赞，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给薄苏任何反应，退出了朋友圈界面，回到主页，继续刚刚未完成的搜寻工作。
　　万幸，所有的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都没有关于那天晚上舟稻的只言片语。
　　姜妤笙稍稍安下心来。
　　*
　　七月份的第二天，新闻播报，今年入夏后的第三号强台风正在生成，恐会直击鹭城。
　　人心惶惶，各处都在连夜加强防台风措施时，高悬于舟稻顶上的那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还是落下了——
　　一直和姜妤笙轮流运营着舟稻餐厅的各社交平台账号的钟欣发现，舟稻前几天吃出蟑螂这件事，在各个平台的同城、附近相关推荐里发酵开了。
　　对方明显是深谙媒体话题热点会在哪，春秋笔法地概述了当时的事件经过，丝毫不提舟稻的道歉和愿意负责的态度，只夸大了舟稻的食品不洁净、卫生不过关，末了还要给舟稻扣上一顶仗着是本地餐厅，不做回头客生意，欺负外地人的大帽子。
　　“反正澎岛我是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他恶毒地把事件上升到了舟稻、澎岛人甚至是鹭城人对外地游客的不重视、不尊重、旅游体验极差的高度上，引发了大量的澎岛人、鹭城人和曾经旅游过的人的讨论。
　　澎岛人和鹭城人自是辩解，感觉自己的城市被抹黑了，外地部分旅游过的有过不愉快经历的游客，自是跟着吐槽，表示鹭城人和商家确实就是这样的。
　　话题热度直线飙升。
　　舟稻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破坏澎岛名声、影响鹭城风貌的害群之马。
　　姜妤笙和舟稻众人们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方向、这个范围和程度的。
　　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怎么这样颠倒黑白啊。”韩冉气得要哭了，“那天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欺负人的明明是他们啊，怎么还倒打一耙，我们还要怎么低姿态、怎么负责任啊。”
　　“但吃瓜的人不知道啊。”池棋忧心忡忡，“小妤姐，我们要怎么办呀？我们的鉴定结果也还没出来，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能澄清吗？”
　　所有目光都投向姜妤笙。
　　显然没主意的时候，她就是大家的主心骨。
　　姜妤笙容色沉着，摇了摇头。
　　“不可以，公关最贵时效，谣言不能给它真空时间。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
　　“况且，现在这个态势，就算我们有鉴定报告，放出去，恐怕也很难得到我们想要的效果。不信的人只会相信他们自己认定的事实，依旧只会觉得我们是在造假、狡辩、推卸责任。”
　　“当舆论起来了，情绪往往比事实更重要。”
　　“那要怎么办呀？”钟欣着急。
　　她为了运营好这些账号，读过不少媒体相关的书，多少看出来了：“小妤姐，对方明显是买了水军和流量的，是不会让这件事轻易就过去的。我们不能指望着它自己平息，不论如何，得快一点给出反应呀。”
　　虽然这只是小范围的热议，但现在是信息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在澎岛、在餐饮业这么一小块地方，坏了大众的口碑，就已经算是一只脚踏进了关门的坟墓。
　　姜妤笙点头，她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她把那天双方交涉时录下来的音发送到电脑上，沉吟：“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这篇公关文该怎么写，这份录音，该怎么用，才能最大程度地遏制事态的发展。除了道歉表明态度，我们还有什么措施，能够在不触怒大众的情绪下自证清白。”
　　池棋、钟欣、韩冉和郑耘都陷入了沉思。
　　姜妤笙有了初步的想法，她和大家沟通过，觉得可行，便拍板：“那欣欣，辛苦你写一篇声明，我也写一篇，半个小时后，我们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调整出最合适、最稳妥的措辞，你看可以吗？”
　　钟欣没有二话：“好，那小妤姐，你等我，我上楼琢磨一下。”
　　“好，辛苦你了。”
　　所有人都退出姜妤笙和池棋所住楼层的客厅，姜妤笙回到卧室，打开电脑，神色沉静。
　　她一边构思公关措辞，一边把刚发送到电脑上的录音转换成更适合社交平台传播的视频模式，准备一会儿发给庄传羽，让她帮忙用小号发出，先引导第一波舆论，为舟稻的官方回应做铺垫。
　　正转换着，薄苏忽然发来消息，询问：“方便接听电话吗？”
　　姜妤笙怔了怔。
　　自那天从北城离开后，她们没有再直接联系过，更没有通过电话。
　　薄苏不是会无事随意打扰的性格，怕是什么和刘老太太相关的要紧事，她回复：“不算方便，请长话短说。”
　　薄苏回复：“好。”
　　下一瞬，她的来电请求便进来了。
　　是手机打来的。
　　尾号083673。
　　“喂，你还好吗？”她嗓音平和，有些不同寻常的哑，瓮瓮的，带着少有的鼻音，似是感冒才有的限定声线。
　　姜妤笙不曾展露于人前的慌乱情绪，莫名在她的声音里安和了下来。
　　“还好。”她应。
　　薄苏开门见山：“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舟稻相关的风波了，有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姜妤笙意外。
　　虽然在同城里这件事算是热门，但到底只是小范围传播，应该还不至于千里之外的薄苏都能刷到吧？
　　她担心：“这件事已经闹这么大了吗？”
　　薄苏微微沉默，坦诚：“没有，是我搜舟稻广场看到的。”
　　姜妤笙：“……”
　　通话里出现了几秒微妙的空白，薄苏若无其事地往下说：“危机公关，速度是关键。要回应的话，还是应该要及时，不要让负面的信息在真空里迅速地蔓延。”
　　“如果你信得过的话，公关文我可以代写。舆情方向控制，我有相熟的自媒体机构可以帮忙引导，同时也可以帮忙推流，增加热度和曝光量。目前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聚焦热点话题，利用羊群效应……”
　　她娓娓道来，为她分析情况、出谋划策，不问缘由、不求真相，只毫不犹豫地站在她一边，想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荡平所有的风浪。
　　如一起长大的那些年里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姜妤笙心脏酸涩。
　　有些脆弱、有些情绪，像今日的浪，突然想携风揽月地冲开旧日的堤。
　　漫灌往昔的梦。
　　姜妤笙极力保持理智。
　　她静静地听着，听她说完了才应：“都不用，谢谢，我们已经想好对策了。”
　　薄苏静了静，没有强求，关心：“那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姜妤笙和盘托出：“我们有录音可以证明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表达了歉意，表达了想要解决问题负责到底的态度，不是对方说的不负责任欺负外地游客。但我们不会用官方账号发布，会借传羽的小号，以当时同在现场的食客名义发布，做一波舆论反转铺垫。”
　　“之后我们会适时地用官号发布声明道歉，承认我们在当晚的流程和管理上确有疏忽，但绝没有怠慢、不尊重顾客、游客的意思，还请大家相信我们诚挚的心。同时我们会表明，之后我们会开通餐厅直播，诚邀大家共同监督、检阅我们的厨房卫生，有任何问题，欢迎大家指正，我们会虚心接受，认真整改的。”
　　“开通直播？”
　　“嗯，没有什么比大众亲眼所见更有信服力。我们也没什么不能公开的。其实最初做餐厅设计的时候，就有考虑过做全透明开放式厨房的，但是考虑到油烟疏散、卫生清扫和观赏性问题，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薄苏是媒体从业者，有着对这个时代信息传播无与伦比的灵敏嗅觉，她只稍这么一听便知道，姜妤笙这一套公关方案是可行的、成熟的。
　　只是，其中有一项至关重要的变量是不可控的——那便是流量，也就是曝光度。
　　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提醒，只说：“好，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先处理。”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姜妤笙应：“好。”
　　薄苏说：“有任何需要，你联系我。”
　　姜妤笙这一次的“好”，顿了两秒才回。
　　到底是受了人热切关心，她一瞬心软，在要挂断电话之前，终于松口，多说了一句：“感冒了及时吃药吧。”
　　她听见扬声器那端，薄苏怔了一怔，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似噙轻柔的欢喜与恍惚。
　　唯恐惊醒易碎的梦。


第35章 
　　如姜妤笙设想的那样, 一切超乎意料地顺利推进了下去。
　　挂断薄苏电话后，她转换剪辑好了录音的视频，委托庄传羽帮忙以当晚同在现场的亲历者的口吻发布到了她的小号主页上, 表示吐槽人所说的不完全是事实：“老板其实态度挺好的，兼听则明。”
　　她同步在原吐槽人的吐槽视频下留言引流了。
　　姜妤笙帮她买了平台的推广。
　　比她们预想得更快更顺利，这条视频发出后没多久就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与反馈，原先没有下场几个的鹭城自媒体账号都跟着凑起了热闹，参与转发, 吃瓜：“好像有反转？”
　　“老板这段录音里听起来还挺卑微的啊。”
　　“Up主这录音真的假的啊？怎么听起来和你视频里说得完全不一样啊？这还算欺负人吗？”
　　“有一说一，老板这态度还行吧？也算处理及时了。”
　　“是不是对家派来的啊？”
　　“2023鹭城商战有。”
　　吃瓜群众开始质疑，舆论开始有反扑之势。
　　少数几条真实的顾客点评：“我那天也在, 后来老板还给全场道歉打折送甜品了, 其实态度不算差了。”
　　“我去过这家店, 厨房卫生怎么样看不到, 但老板看起来还挺和善的，是个大美女，对顾客有求必应。我那时候是冬天, 想要喝冰的，问要冰块，服务员本来说没有的，但后来老板居然出去找奶茶店帮忙搞到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周到的, 所以印象一直很好，一直逢人必推这家店的。”
　　“去过两次，味道很好, 服务态度也很好，食材也是吃得出的新鲜, 是不是里面有什么误会啊？”
　　都被精准地点赞到了前排。
　　不久前吐槽人刻意激化利用过的盾，不多时都变成了扎向他自己的矛——鹭城人和澎岛人愤怒了，听了录音有了底气大声反驳，认为吐槽人和部分评论地域黑，刻意抹黑中伤鹭城和澎岛。
　　“鹭城和澎岛作为旅游城市，以旅游业为生，怎么可能对游客不重视、不尊重。”
　　“都是财神爷好吗？谁会这么赶客啊？”
　　“造谣挺没品的，有事说事就是了，咋的，是今年kpi没够，年中就开始冲了？”
　　“不好了，给他找到了流量密码了，散了吧，别给眼神。”
　　“这很难评。”
　　几番混战，局势很快就被扭转了过来，吐槽人似乎有些慌不择路，居然选择删除前排大部分对他不利的言论。
　　这下矛盾被彻底激化，他的吐槽初衷彻底站不住脚了。
　　吃瓜群众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来碰瓷抹黑舟稻的，毕竟录音里还听到他想要十倍的赔偿，也不太像普通食客的诉求。
　　不过两个小时，舆论的焦点就已经不在舟稻的蟑螂和卫生上了。
　　姜妤笙审时度势，看准时机，适时下场，用官号发了声明，极尽诚恳之词，先是道歉占用了公共资源，给鹭城、澎岛带去了不好的影响，接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事件发生的起因经过结果，承认当晚餐厅确实是在流程和管理上存在疏忽，给顾客带去了不好的用餐体验，再次致以诚挚的歉意，然后是表明她们之后会开通餐厅的直播间，定期直播，真诚地邀请大家共同监督、指导餐厅的卫生，有任何问题，欢迎大家的指正，她们都会虚心接受、认真整改的。
　　最后，她们立足鹭城人、澎岛人的立场，欢迎大家来美丽的鹭城、澎岛，亲自感受鹭城、澎岛的风光美食、鹭城和澎岛人民的热情友好。
　　完全不推诿、不卸责、敞亮诚恳有担当的态度，与原吐槽人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下立见。
　　舆论至此几乎是朝着姜妤笙和舟稻众人期望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原吐槽人见势不妙，似乎也没有再投入第二波资源，就此装死弃号收手了。
　　等到第二日台风突然拐了弯，擦着鹭城的边过去，第三天轮渡正常航行，岛上所有的店铺都开始正常营业，舟稻开启承诺过的餐厅直播之时，店内的食客流量几乎已经看不出有受任何影响了。
　　与往常的台风天过后没什么区别。
　　倒是直播意外地火热。
　　广大网友完美地诠释了“颜值即是正义”这句话，姜妤笙一经露脸，还未解释多少句，弹幕里就已经有人开始感慨：“家人们，谁懂啊，就冲老板这张脸，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观看人数出乎姜妤笙和所有人的预料，仿佛不止是知悉了事件经过的吃瓜群众在看，还有好多不知情误入的路人，进来后就没舍得出去了。
　　完完全全被美女主厨姜妤笙吸引住了。
　　就算姜妤笙后来换了厨师服，不怎么说话，戴着平平无奇的厨师帽和透明口罩安静炒菜，他们只单纯看脸舔屏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少人询问这家店叫什么名字，想去试一试，还有不少的人刷礼物送火箭。
　　因人手不足，毛遂自荐过来帮忙看直播弹幕、管理直播间的庄传羽和沈珈禾简直怀疑，这个直播间如果长久经营下去，姜妤笙可以不开餐厅，转行去当网红了。
　　姜妤笙失笑。
　　她没有告诉她们，其实几年前，直播行业刚刚兴起的时候，她在夜市摆摊，确实有人问过她有没有兴趣签约当主播。
　　但她当时顾虑着被姜眉找到，所以从来没有动过要靠脸吃饭的脑筋。
　　现在意外从薄苏那里知道了姜眉已经出国、根本不在意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从此她可以无所顾虑、自由自在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了。
　　当天晚上，关了直播后她们提早打烊，所有人一起吃了一顿迟到的、开心的、犒劳自己的晚餐。
　　散场后，她们沿着微有雨意的长街小巷闲适慢走。
　　路灯把濛濛的细雨照耀得迷离而梦幻，夜分外静谧，人心仿佛都跟着泛起了潮湿的柔意。
　　池棋和舟稻的其他人们热热闹闹、手挽着手排成一行走在小巷的前方，姜妤笙、庄传羽和沈珈禾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雨水微微沾湿了三人的秀发、肩头，谁都没有在意、谁都不想打伞。
　　庄传羽和沈珈禾走在姜妤笙的右侧，不知道怎么起了兴致，幼稚地踩起了对方的影子，一边嫌弃着“幼稚无聊，你几岁了”，一边诚实地躲避了起来，像两只生怕被对方踩到尾巴的小猫咪，绕着姜妤笙为中心，疯狂走位。
　　姜妤笙被她们左右拉扯着，笑意深深，眼里有很纵容、很柔软的光。
　　闹了好一会儿，两个放大版的小朋友终于闹得累了，喘着粗气休战，一左一右地走到了姜妤笙的两边。
　　庄传羽忍不住又复盘起了这几天的舆论战，总觉得侥幸中带着一丝诡异：“你真的没有额外再买什么推广和水军吗？我怎么看都觉得我那条视频的流量，增速得有点太夸张了。感觉官方买的推流，应该没有这么奏效？”
　　姜妤笙笑意微微淡下。
　　沈珈禾也察觉到了：“我那天本来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我大学一些正从事媒体相关行业的朋友，看看她们有没有渠道帮忙找些有质量的水军控一下评的。但我后来观察评论区，感觉好像不需要了。整个评论区的风向，变得超乎寻常的快。按道理来说，关于我们的正向评论，应该是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后来居上，被顶到那么前面的位置的。总觉得像是哪里伸出了一只神来之手？”
　　“可能这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老天爷都看着呢。”庄传羽乐天知命，一副感谢上苍的模样。
　　沈珈禾好笑：“你突然这么文绉绉的，我听着怎么这么不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吧，我最近要走文化人知性路线了。”庄传羽轻撩大波浪，端了起来。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沈珈禾红唇动了一下，不太自然地转开了眼。
　　“切。”她强作镇定地嘲了一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姜妤笙：“妤笙？”
　　姜妤笙回神：“嗯？”
　　“可能是薄苏帮忙联系专业的自媒体机构下场了。”她目色淡淡的，解答了庄传羽和沈珈禾的疑惑。
　　气氛一息之间安静了下来。
　　庄传羽刚端起没几秒的知性御姐脸垮台，沈珈禾也陷入了欲言又止。
　　三人各怀心事地走了一小段路，沈珈禾终于斟酌着开口了：“妤笙，我想问你一点私事，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说。”
　　庄传羽几乎能猜到沈珈禾要问什么了。
　　姜妤笙也有所预感。
　　她柔了柔眉眼，宽和地应：“好，没事，姐你问吧。”
　　沈珈禾委婉：“你……和薄苏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
　　姜妤笙坦荡从容：“我喜欢过她，她没接受。”
　　沈珈禾愕然，庄传羽眨了眨眼，微微张开了口，又闭上了。
　　“可是……可是我觉得，她……她好像不像是不喜欢你？”沈珈禾迟疑着说出了心底话。
　　姜妤笙笑了笑，不置可否。
　　似乎是没相信，又似乎是没在意，沈珈禾捉摸不透。
　　她有分寸地没有追根究底，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道歉：“妤笙，我之前不知道她和你的关系，无意间透露了一些你过去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对你造成困扰，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没事的，姐。”姜妤笙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你不用为此感到困扰，更不要因此对她有所顾忌。”
　　“珈禾姐，薄苏是一个很好的人，作为朋友，她一定是无可指摘的。”她目视着前方道路尽头漆黑一片的海面，不带个人情绪，公正客观地评价。
　　“我和她之间，也许是阴差阳错，也许是有缘无分，和她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不矛盾。”她目光幽远，平静道：“姐，你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沈珈禾哑然。
　　细雨纷纷地下。
　　庄传羽透过雨幕注视着姜妤笙的面庞，心内五味杂陈。
　　也许沈珈禾听不出来，但她听出来了。
　　姜妤笙态度还是软化了。
　　她还是在意她。
　　甚至，还是喜欢她。
　　不管她愿不愿意接受，乐不乐意看到。
　　庄传羽攥了攥十指，有些本打算烂在心底里的话，突然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第36章 
　　细雨如丝, 在蓊蓊郁郁的常青树枝叶上跳跃。
　　冷光下，姜妤笙靠坐在卧室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听窸窣的雨声, 翻阅印满铅字的书页，有些微微走神。
　　她在犹豫，要不要发一条微信消息给薄苏道谢。
　　受了人帮助，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一声不吭, 有悖她的处世之道。但道了谢，又仿佛默许了她的施以援手。
　　姜妤笙进退两难。
　　正踌躇着，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姜妤笙偏头看去, 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庄传羽的通话请求。
　　她放下书本站了起来, 去到床边, 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笑道：“怎么啦？”
　　庄传羽沉默两秒才开口：“小妤，我能不能问问，你当年去北城, 和薄苏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为什么就失联了？”
　　少有的严肃口吻。
　　姜妤笙愣了愣。
　　庄传羽补充：“当然，你不想说或者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
　　姜妤笙在床沿坐下，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影子, 很淡地笑了一声：“没有，可以说的。”
　　只是重逢后的这两年，庄传羽没有特意追问过, 她便也领受了她的好意，没有特意再说起过。
　　“其实也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就是我去她学校找她, 她看到我了，在她同学面前说不认识我，然后就走了。”
　　“所以我也走了。”
　　“我靠，她什么毛病啊。”庄传羽炸了。
　　她太清楚姜妤笙当年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下去找的薄苏，薄苏这个绝情的反应，简直不啻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抽走溺水之人手中的最后一根浮木了。
　　太让人寒心了。
　　姜妤笙垂下眼睑，半晌，很平静地说：“可能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她想起她的佛前叩首，想起她的那一句萧索的“可能是未到无路吧”，无法不公正。
　　和薄苏接触这么多次，如果说，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薄苏过得也不好，似乎也有她的身不由己、力不从心，那是假的。
　　庄传羽可不管：“那她过来这么多次，都没和你解释过这件事吗？”
　　“没有。”
　　“有毒吧。”庄传羽想打人。
　　姜妤笙失笑，笑过后也有几分怅然。她静默几秒，转开话题，关心：“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
　　庄传羽兀地安静了下来，好几秒后，才再次出声：“小妤，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她现在是什么想法，但我有一件事，可能还是应该要和你说一下。”
　　“嗯，你说。”
　　“当然，我说这件事，不代表我本人对她有任何心软，我还是不喜欢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了。”
　　“但我不说这件事，我觉得可能是对你的不尊重，无论如何，我还是应该交给你自己来判断吧。我之前一直没说，也不是故意不说的，只是当时觉得，已经过去太久了，时过境迁，你都已经放下了，就没有必要说了。”
　　她难得这样吞吞吐吐，姜妤笙被她感染得也有几分莫名紧张。
　　她玩笑：“你怎么叠这么厚的甲呀？”
　　轻松气氛。
　　庄传羽也很勉强地哼笑了一声，配合解释：“那我不得说清楚点，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失而复得的大宝贝，我可不能再失去你了。”
　　姜妤笙早已经对她的这种话免疫了，但还是很轻地笑了一声，表示她接收到了，她可以放心地说了。
　　庄传羽终于放松了些，正色了说：“当年你给我发过报平安的Q|Q消息后，过了三天，薄苏有回澎岛找过你。”
　　“她来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太生气了，所以没和她多说什么，只光顾着和她吵架了。她没理我，听我骂了一会儿，推开我就走了。”
　　“后来，过了大概有半个月吧，我放寒假回家，收到了一封她寄给我的挂号信，上面是道歉，还有她的联系方式。”
　　“她说，有你的任何消息，请一定通知她。”
　　“我没有理她，觉得她惺惺作态。而且，也确实一直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一直到两年前你回来找我。”
　　“那个时候，都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时过境迁，我看你都已经放下了，所以就没有再特意和你提起这些事了。”
　　至于薄苏，说实话，知道姜妤笙在去找她未果后吃的那些苦，过的那种生活，她才不管她还有没有在等、在忏悔、在受良心煎熬。
　　况且，看她在电视里光鲜亮丽、风生水起的模样，也不像是过得不好。
　　所以她更没有吃饱了撑得去给她通风报信，让她再来打扰姜妤笙的生活。
　　她当时想着，就这样吧，从此山南水北，她俩再不相逢，各自安好。
　　姜妤笙怔住。
　　庄传羽诚恳：“小妤，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
　　姜妤笙微微回神，敛下心内的复杂情绪，安慰：“说什么呢，我知道，我理解的，没关系。”
　　“如果是两年前你和我说，我也不会让你去联系她的。所以，其实当时你和不和我说，都没有区别的。”她理性而宽容。
　　庄传羽心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旋即，又提起了一口气。
　　“那现在呢？”
　　两年前说没有区别，那现在说就有区别了是吗？
　　姜妤笙没有马上应答，好几秒后，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坦承：“传羽，我没办法视而不见、知而不觉，自欺欺人。”
　　庄传羽也猜到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雨，从丝丝缕缕，到淅淅沥沥，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玻璃上，蔓延出曲曲折折的水迹。
　　良久，姜妤笙问：“那封挂号信你还收着吗？”
　　庄传羽应：“收着的，就在我手边，你等一下，我可以拍给你看。”
　　“好。”
　　扬声器那端似乎传来了手机被放下，纸页被打开，手机被再次拿起的声音。
　　照片应当很快就发过来了的。
　　但是好一会儿，庄传羽都没再有动静了。
　　姜妤笙奇怪：“传羽？”
　　庄传羽没有走开：“嗯。”她的声音里透着些迟疑，“我发现，她留给我的手机号码好像有点眼熟。”
　　“嗯？”
　　庄传羽把照片发了过来。
　　姜妤笙点开，照片里的信纸上，除却两行清隽简短的道歉话语，剩下的，赫然就是那一串尾号为083673的手机号码。
　　姜妤笙再眼熟不过。
　　她心脏像是猝不及防地也被窗外湿漉的雨水溅到，蜿蜒出了无法言喻的酸涩痕迹。
　　作为公众人物，薄苏这么多年居然都没再换过手机号码。
　　是在等什么？
　　还是这又只是一个巧合？
　　姜妤笙心绪繁乱，注视着屏幕里的那一串数字，秀眉渐渐蹙起。
　　庄传羽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她真一点都没有解释过吗？也没有告诉过你，她回来找过你吗？”庄传羽难以置信。
　　姜妤笙应：“嗯，没有。”
　　“不过道过歉，说过当年联系不上，是因为她母亲和外祖父那边要求她不要与鹭城这边的人再有联系了。”
　　庄传羽无法理解：“所以她那时候就连和你多说两句话的胆子都没有了？”
　　怎么都不至于就那样冷冰冰地说不认识吧？
　　姜妤笙也不确定：“也许吧。”
　　因为无意去期待，所以她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深究。
　　庄传羽脑子要打结了：“那她这几个月来在澎岛来来回回是在干什么？是翅膀硬了，可以不受母亲和外祖父的控制了，所以就想追回你，重修旧好了？”
　　姜妤笙否定：“不是。”
　　“啊？”
　　“她没这么说过。”
　　庄传羽：……
　　“那她的表现不是吗？”
　　姜妤笙微微失神，说出心底话：“我不知道，我看不懂。”
　　从头到尾，薄苏都没有就当年说“不认识”这件事给过她任何解释，也没有与她叙过旧情，说过任何暧昧撩拨的话。
　　可她的所作所为，又都透着旧情难忘的模样。
　　她不知道她到底是没有这个意思，还是怕说出了这个意思，会被自己嘲弄拒绝。
　　多想就容易被牵动情绪，拿捏心跳，所以她一直试图在面对着薄苏的时候，做一个感知迟钝的人。
　　但显然，现在她还是一脚踩在深渊的悬崖边上了。
　　庄传羽不能忍：“靠，她神经病啊，那她到底在干什么，我为我刚刚对她产生过一丝丝心软而忏悔！”
　　姜妤笙很淡地笑了一声。
　　笑意不达眼底。
　　她看时间不早了，宽慰庄传羽：“不要在意这件事了，早点休息吧。”
　　庄传羽想问，那你呢，但到底还是有分寸地忍住了。
　　有些空间，她需要留给她自己。
　　她答应：“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好，晚安。”
　　“晚安。”
　　挂断通话后，姜妤笙低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张泛黄的挂号信照片许久，还是遵循心意，点开了薄苏的头像，向她发送去了两个字：“谢谢。”
　　她知道薄苏知道她在说什么。
　　薄苏果然也没有打算隐瞒，她很快就回复了：“不用。”
　　“花的是你自己留在扶手储物格里的钱，我不过是拾带重还。”
　　“况且，公关方案是你自己想的，能有现在的局面，是你自己的功劳。”
　　“恭喜。”
　　姜妤笙不知道回应什么好。
　　有很多话，想问，又不想问。
　　薄苏她依旧像穿堂的风，有不动声色间就牵引起她心底潮汐海啸的能力。
　　但她已经像曾追风到力竭的人，翻山越岭到了山顶，提不起兴致和力气，再去主动跨越深渊，追寻一个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存在了。
　　风不就我，我不就风。
　　她望着空白的输入框半晌，准备什么都不说，就此切出页面。
　　薄苏的消息忽然又进来了。
　　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整洁的桌面和一盒感冒冲剂、一瓶止咳糖浆。
　　她说：“我吃药了。”
　　一副仿佛等着她夸奖的模样。
　　姜妤笙蓦地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生气。
　　心软是软不下去，硬也是硬不起来了。
　　还是没有回复，她把屏幕锁定了，向后倒下身子，幽幽地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一下一下，不懈地敲打着她的窗。
　　*
　　岭城山景酒店里，薄苏长久未等到姜妤笙的回复，眼眸微黯。
　　她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缩小了电脑微信的界面，继续观看直播回放。
　　回放里，姜妤笙穿着白色修身的小V领暗门襟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动作娴熟地热锅、放料、翻炒甚至翻勺，专注又专业，赏心悦目。
　　平平无奇的一件工作服，被她穿出了高级定制的的韵味，是薄苏从未见过的状态和模样。
　　薄苏眼神柔软。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拿过平板，抽出电容笔，以此作为背景音，专心审阅下一幅传世名画的录制策划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管青敲门：“薄老师，方便我进来吗？”
　　薄苏沉着眸在屏幕上画×，头也不抬地应：“进来。”
　　管青应声而入。
　　她是来问薄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的，但还未开口，视线触及到电脑屏幕上有点眼熟的短视频直播界面，整个人震了一下。
　　薄老师还会看直播？！！！
　　她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但等看清视频里姜妤笙那张不算陌生的侧脸时，她好像又不是很惊讶了。
　　姜老板还开始直播了？她心里嘀咕。
　　“怎么了？”薄苏见她一直不说话，停笔抬头看她。
　　管青立刻目不斜视，当做什么都没发现，把切好的一碟桃子放到薄苏的办公桌上，问：“薄老师，这边录制还有三天就能提前结束了，我们是回北城休息还是？”
　　她准备要定机票了，怕薄苏临时有什么行程，再确认一下。
　　薄苏翻看手边的工作安排表，沉默两秒，应：“你回北城休息吧，帮我订一张当天去鹭城的机票。”
　　又是鹭城？！！！
　　不是，她们薄老师怎么回事啊，今年这短短几个月都飞了多少次鹭城了，所有休息时间耗在那了吧，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和魅力啊。
　　管青不理解，但直播回放里，姜妤笙好像在回答弹幕问题，突然出声了。
　　管青福至心灵，猛地理解到了什么。
　　“好的。”她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乖巧地应。


第37章 
　　入夏的第三号强台风离去后没多久, 第四号台风又在西太平洋上生成，大有直冲东南沿海，席卷鹭城之势。
　　但在大风大雨来临前, 沈珈禾的生日先到了。
　　勤勤恳恳辛劳了大半年，沈珈禾决定好好犒劳自己，给自己放了一整天的假，包了一方咖啡厅附近的一个酒吧包厢，请朋友来唱k吃饭放松心情。
　　算是一个小型派对。
　　庄传羽、姜妤笙和舟稻相熟的众人们自然在邀请名单之上。
　　也正分外紧张忙碌过一阵, 急需放松一下神经，姜妤笙和池棋一拍即合，索性在当天提早一个小时打烊, 集体赶赴沈珈禾生日派对的下半场。
　　她们抵达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酒吧一楼座无虚席, 灯红酒绿, 驻唱歌手抱着吉他轻弹，嗓音低沉，深情款款, 意境动人。
　　姜妤笙和舟稻众人们鱼贯而入，直奔二楼。
　　二楼是围着一楼中央池座而修的，高饱和度的蓝色幽光下，一间间包厢的大门，似一个个紧闭的潘多拉魔盒, 散发着神秘的光彩，只待有缘人轻轻打开。
　　姜妤笙和池棋走在前头，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包厢号。
　　还未走进去, 仅站在门外，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一阵一阵不算动听的歌声与还算动听的嬉笑声。
　　热闹可见一斑。
　　姜妤笙提着蛋糕和礼物, 推门而入。
　　包厢内，果然气氛热烈，音响里正放着一首怀旧金曲，所有人都背对着包厢门，正对屏幕，摇头晃脑，放声高歌。
　　五光十色的射灯在昏暗的空间里跟随着歌声摇晃变幻，使人目眩，难以辨清场内都有何人。
　　姜妤笙站在门边搜寻沈珈禾和庄传羽亦或者其他熟人的身影，以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包厢。
　　意外的，她与一双清亮的乌眸相撞。
　　薄苏没有在唱歌，她穿着一条缎面人鱼蓝色连衣裙，散着海藻般的乌发，冷冷静静地靠坐在转角的沙发上，似在她们推门的第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她们。
　　她清减了不少。
　　四目相对之时，她勾了勾红唇，朝姜妤笙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
　　旖旎的彩光摇曳在她清冷的面颊上，忽明忽暗，使她无端染了几分靡丽、慵懒甚至妖冶的人间胭脂色。
　　很没有由来地，姜妤笙心脏停跳一拍。
　　她错开眼，若无其事地往前迈进几步，身后的池棋、韩冉她们跟随着她的步伐，呼啦啦地一拥而进。
　　包厢内的其他人，终于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到来。
　　“妤笙，你们来啦，快进来，刚刚好，压轴出场，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表示呀？”
　　沈珈禾往旁边挪位置，招呼着她们坐下，热络气氛。
　　姜妤笙把蛋糕和礼物放下，在庄传羽特意为她腾出的位置上落座，笑道：“有点伤心了，还以为百忙之中特意赶来，珈禾姐会感动地说，人来了就好，什么都不要带，什么都不要表示呢。”
　　沈珈禾大笑，毫不客气：“美的你呀。”
　　姜妤笙也笑。
　　场内都是熟识的朋友，大家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自然融洽地再次走高。
　　庄传羽趁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附在姜妤笙耳边，小声地提醒了她：“薄苏也来了。”
　　姜妤笙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她看到了。
　　她左侧着身子，噙着淡然的笑，时不时地喝一口手中的果酒，假意专注地看庄传羽她们玩游戏，不分丝毫余光给在右侧的薄苏，权当她也不过是场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来为沈珈禾庆祝生日的朋友。
　　薄苏一直很安静，不知道在做什么，没见她参与游戏也没见她唱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传羽玩了好几局游戏，她点的歌到了，她起身去往更有氛围感的点歌台边高脚椅上唱歌。
　　姜妤笙注视着她，无意识地抬手喝果酒，忽觉身旁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欺近，下意识地扭头。
　　薄苏在她身边落座了。
　　目光相碰，两人都是一静，姜妤笙看见薄苏浓密的鸦睫快速地颤了两下，仿佛无措，莫名地也跟着颤了下睫，转回目光。
　　心跳声乱得有些聒噪。
　　薄苏的嗓音恢复了往昔的温润清灵，问：“最近还好吗？”
　　姜妤笙视线落在茶几的果盘上，又喝了一口果酒，淡淡应：“挺好的。”
　　“挑事的人还有再来过吗？”
　　“没有。”
　　彼此静默两秒，薄苏还要问话，一个不知情的朋友凑了过来，和姜妤笙薄苏攀谈了两句，拉她们一起玩游戏。
　　“来嘛小妤姐薄老师，别总在旁边看着嘛，多没意思，给点面子一起玩两局？”
　　“是啊，偷偷看我们笑话这么久，也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笑话呀？”沈珈禾也邀请。
　　盛情难却，姜妤笙答应了，薄苏自然也没置身事外。
　　要玩游戏的大家再次挪动位置，围坐成了半个弧圈。
　　庄传羽回头发现情况有变，登时歌也不唱了，返身挤了进来，占了姜妤笙旁边的一个位置。
　　于是位置形成了姜妤笙、庄传羽、薄苏、沈珈禾这样的顺序。
　　顾及到场上有许多新手，玩的是很简单的猜数字游戏，由一个人出题当主持人，在手机上写下一个数字，其他人来猜，通过不断地缩小范围圈，提高踩雷的概率，谁精准地踩到了这个数字地雷，就算谁输了，要答应出题人一个要求或者回答出题人一个问题。
　　都是朋友，所以就没设置不答应要求或者不回答的惩罚了，全靠大家自觉和诚信。
　　算不上刺激，但由于场内有薄苏这样的名人兼生面孔，大家心底里都有隐隐的期待，盼望着能让薄苏踩一踩雷，回答一回答自己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
　　但薄苏明显深谙此道，每次都能惊险避过，倒是姜妤笙、沈珈禾和庄传羽都不小心踩过一次雷了。
　　轮到薄苏出题的时候，庄传羽又输了。
　　她一整个心态炸裂，心如死灰：“说吧，想怎么样。”
　　薄苏笑意莞然：“我选让你做一件事。”
　　庄传羽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什么事？”
　　薄苏说：“把钥匙给我。”
　　庄传羽：“……”
　　沈珈禾和场上知道她们不对付的舟稻众人们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郑耘傻乎乎地看向姜妤笙。
　　姜妤笙颤了颤睫，明显也有些意外。
　　不明所以的其他人疑惑：“什么钥匙啊？”
　　庄传羽扭头，羞恼：“你不懂你别问。”
　　朋友哈哈大笑，没当一回事，打趣：”怎么还急眼了？该不会是保险箱的钥匙吧？”
　　“哈哈哈……”其他不知内情的朋友跟着笑。
　　庄传羽哑巴吃黄连。
　　“不行，你换一个。”她耍赖。
　　薄苏气定神闲：“我都不知道庄老板你是这样输不起的人。”
　　庄传羽细眉拧成川字型，要是目光能杀人的话，薄苏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这样吧，我们再玩一次，还是薄老师你当主持人，我们来猜，如果传羽还是输了，那她就不能再推脱，义不容辞地把钥匙交给你？行不行？”在姜妤笙准备开口之前，沈珈禾先发声了，替庄传羽解围。
　　拉的其实是偏架，庄传羽再次输的概率有多小，谁都看得出来。
　　但薄苏看了一眼神色隐有请求的姜妤笙，还是答应了。
　　“好。”她顺着台阶下了。
　　庄传羽自然没有意见。她想她不至于这么点背吧？
　　于是游戏又再一次开始了。
　　这一次，薄苏在手机上写的数字是15，她给的范围是0到100。
　　坐在她右侧的一方女侍应生立刻跟上：“80。”
　　薄苏说：“0到80。”
　　一方的另一个女侍应生说：“50。”
　　薄苏说：“0到50。”
　　旁边的友人A说：“40。”
　　薄苏说：“0到40。”
　　依次递减到钟欣的时候，已经只剩0到20的范围了，钟欣开始动脑筋，怎么样才能够最大可能化地让这个游戏支撑到庄老板那里。
　　她小心翼翼地报：“19。”
　　薄苏唇角浮起几不可觉的弧度：“0到19。”
　　池棋仿佛接收到了钟欣的心声，同样很小心：“18。”
　　薄苏说：“0到18。”
　　庄传羽开始心脏加速，这几个人什么毛病啊，就这样一个数一个数地推吗？她有点紧张了。
　　郑耘和韩冉同样有默契，一个说17，一个说16。
　　薄苏说：“0到16。”
　　目光投向姜妤笙。
　　姜妤笙没有保持前面的惯例，按捺着和庄传羽同样急促的心跳，大刀阔斧地跳了几个数，说：“13。”
　　薄苏笑意加深，启唇：“13到16。”
　　姜妤笙发怔，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提起了一口气。
　　所有目光又再一次聚焦在了庄传羽的身上。
　　庄传羽：“……”
　　啊！！！
　　她左右看看，姜妤笙和沈珈禾都是爱莫能助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她仿佛失去了人生方向的迷途人，双目迟滞地用双手拍两颊，举棋不定。
　　旁边的朋友被她逗笑，开始逗她：“信我的，小庄，选14。”
　　“呸，别信她，信我才对，我最近买彩票手气可好了，选15准没错。”
　　“手气好才可怕好吗，这要选不中的才对啊。”
　　大家叽叽喳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吵闹了起来。
　　庄传羽停下拍脸的双手，心一横，念：“15！”
　　薄苏低笑出声。
　　庄传羽心知不妙，栽倒到了姜妤笙的肩膀上：“啊……”
　　她发出不甘心的哀鸣。
　　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薄苏伸手，声音里也含着些笑意：“钥匙。”
　　庄传羽头也不抬，闷声：“一会儿会给你啦，急什么急。”
　　像只炸毛的缅因猫。
　　姜妤笙终是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沈珈禾笑得肚子都疼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庄传羽的脑袋。
　　姜妤笙看她一眼，低下头，会心轻笑。
　　又玩过几轮，游戏暂时停歇，庄传羽去洗手间，沈珈禾找到了机会，偷偷问薄苏：“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薄苏视线稍稍从姜妤笙的脸上收回：“嗯？”
　　沈珈禾说：“刚刚的数字炸|弹游戏。”
　　薄苏莞尔，坦白：“不完全是。”
　　“嗯？”
　　“就像妤笙玩剪刀石头布，总是惯性会先出剪刀，传羽会先出石头一样。妤笙喜欢13这个数字，传羽喜欢15。”
　　可能她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相处的那些年里，薄苏作为静默的旁观者，记住了。
　　沈珈禾服气地竖起了大拇指。
　　姜妤笙感觉很不对劲。
　　她两颊发烫，头也开始发沉，还有些犯困，怀疑自己刚刚喝的果酒其实是不是度数不低。
　　包厢里闷得她难受，彩灯也晃得她想吐，她挪近了些，和沈珈禾打招呼：“珈禾姐，我刚刚喝了点酒，好像有点上头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先回去了，我怕晚一点，我要让你们背着我走了。”
　　沈珈禾愕然，担心：“你还好吗？我也没看见你喝酒啊。”她余光扫到她身前放着的空杯，突然想起来：“哎呀，你都喝光了，我忘记和你说了，这酒虽然喝着像果汁，但度数还挺高的。你还好吗？会很难受吗？头晕不晕啊？”
　　姜妤笙笑说：“没事，还好，现在还能自己走着回去。”
　　但她状态看起来已经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两颊红扑扑，杏眼里雾蒙蒙的，有点软糯。
　　沈珈禾不放心：“那……那……”她四下环顾，想说那找个人陪你一起回去吧。正犹豫着找谁，薄苏一直留意着她们，主动请缨：“我和她一起回去吧。”
　　沈珈禾看看她，再看看姜妤笙，没敢贸然应好。
　　薄苏解释：“刚好，我也有一点累了，想早点回去收拾一下休息，你知道的，我今天一下飞机换了身衣服就过来了，这两天，其实都还没怎么歇过。”
　　听起来确实是挺累的。
　　沈珈禾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姜妤笙答应：“好，那我和她一起回去吧。”没让沈珈禾多为难。
　　沈珈禾便也只好说：“好，那你们路上小心，早点休息。谢谢你们今天能来玩。”
　　“说什么客气话呢？”姜妤笙笑嗔。
　　没再多逗留，薄苏戴了口罩和帽子，两人拿了包，和包厢里的大家说了一声，便拉开了包厢门，往包厢外走去了。
　　一出去，幽蓝的光兜头而下，楼下的音浪、浊气扑面而来，姜妤笙感觉脑袋更沉重了。
　　庄传羽从洗手间回来，迎面碰上她们，问候：“你们去哪？”
　　姜妤笙说：“我有点头晕，先回去了。”
　　庄传羽蹙眉：“啊？那……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姜妤笙说：“有机会不好好把握，你在等什么？”
　　庄传羽瞪大了眼睛。
　　姜妤笙露出狡黠又灿然的笑，伸出双手抱了一下她，说：“加油啊。”
　　杏眼闪闪发亮，甜软甜软的。
　　庄传羽咬唇，不好意思地怔在了原地。
　　她看出来了，姜妤笙是真的有些喝醉了，否则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她有这么外露的情绪、这么亲人的动作了。
　　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甜、这么小孩子气是什么时候了。
　　她犹豫两秒，还是不放心：“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包就出来。”
　　“真不用。”姜妤笙摇头，她侧目看身侧的薄苏，“有……”顿了一下，她说：“有她和我一起。”
　　薄苏朝着她轻轻点头。
　　庄传羽一时恍惚，恍若时光倒置，往昔重现了。
　　很多年前，十几岁时，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们在周末不回澎岛的时候，一起去鹭城主城区逛街吃饭，玩乐到差不多时间，姜妤笙就要赶学校门禁的时间返校了。
　　她高中学校公交车站就在她学校门口旁，没两步路就到了，姜妤笙的学校，公交车站却是要走一小段路的。那时候她担心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想和她一起过去，姜妤笙便总是说：“没关系，真不用，姐姐会来接我的。”
　　薄苏也确实总能在她们玩够了散场的时候，准时来接她。
　　路灯昏黄的街边，她总是这样目送着她们一起比肩远去。
　　那时候，薄苏也和现在一样，清贵冷傲、惜字如金的模样。姜妤笙却总是能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露出甜甜的笑颜，扑上去抱着她说：“姐姐，你来啦。”
　　可不可以帮我把那时候会那样甜笑着、快乐着的她带回来。
　　她似也喝多了，竟蓦然生出不合时宜、不切实际的愿望。
　　眼眶微涩，她压下心头的千思万绪，妥协：“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
　　她担心自己执意要跟反而会给姜妤笙添麻烦。
　　姜妤笙笑着答应：“嗯，拜拜。”
　　“拜拜。”
　　她转身，目送着她们远去，顺阶而下，逐渐融入仿佛允许一切发生的夜色之中。


第38章 
　　七月的天, 连空气都是燥热的。
　　姜妤笙和薄苏走出了酒吧，才发现外面一丝风都没有。天黑森森的，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水意, 好似有一场大雨将落未落。
　　但多少还是要比包厢里透气许多。
　　姜妤笙清醒了一点，两颊热意稍退。
　　她一语不发，沿着仅有店招灯牌在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小巷信步而走，听一街之隔的海浪声涨涨落落、薄苏在她身侧的高跟鞋声不疾不徐，走出了好一会儿, 才似稍有兴致，搭理起了身旁这个恍若用声音换了双腿的“美人鱼”。
　　“怎么会在这里？”
　　她问得漫不经心，没对着薄苏。但这条小巷里只有她们两人, 薄苏知道她是在问自己。
　　确定姜妤笙步履平稳, 没有大醉, 她稍稍安下心来, 收回了一直微抬在姜妤笙身后，准备时刻扶住她的右手，轻声：“刚好结束工作, 过来休息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
　　“嗯，可能一周到十天。”
　　姜妤笙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了。
　　薄苏侧目看她的面容，不知道是昏光作祟，还是酒意惑人, 姜妤笙看起来比往常柔软了许多。似刺猬收起了她的一身软刺，只懒懒地在月光下休憩。
　　薄苏红唇动了动，尝试把对话延续下去：“直播都还顺利吗？”
　　姜妤笙平和应：“挺顺利的。”
　　薄苏乌眸里漾起粼粼的光亮。
　　“那之后会固定开吗？”
　　“不会。”
　　“忙不过来吗？”
　　“不是。”顿了一顿, 姜妤笙说：“是不方便。”
　　薄苏蹙眉：“是有人骚扰吗？”
　　她想起了她观看回放视频时，偶尔会扫到的出格评论。
　　“还没有, 但有些担心了。”
　　私信她已经不看了，其实大部分都是友好正常的，但偶尔不小心看到几条低俗的，口出狂言说要来找她，难免还是会有些被影响到心情。
　　薄苏心脏微沉，语气低下：“那就不开了，过了这阵，达到澄清的目的就够了。”
　　是姜妤笙熟悉的，只要她真的不想，她就无条件地支持、纵容她的语气。
　　姜妤笙淡声：“嗯。”
　　静默了一瞬，她反问：“你会觉得困扰吗？”
　　好难得，这是今晚她第二次主动询问她，薄苏唇畔浮起无法克制的弧度。
　　她轻柔：“你是指什么？”
　　姜妤笙说：“可能时时刻刻都有镜头追踪着你。”
　　薄苏淡笑：“我不是流量明星，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但有时候，确实会觉得不自由。”
　　“只是，”她很轻地叹笑了一声，似是释然：“人生本就有所有得，我享受了作为公众人物的风光，就理应也要接受它所带来的束缚。这是我从业前就应该知道的，算不上困扰。”
　　姜妤笙不是很意外，这确实是她所认识的薄苏会说出的话。她就是这样的人，仿佛永远清醒理智，永远走一步看十步，永远严于律己、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永远能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
　　除了北城的那一次。
　　除了北城的那一次。姜妤笙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
　　薄苏，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几乎要停下脚步脱口而出了。
　　薄苏问她：“我刚刚听池棋她们说，餐厅的事其实是老太太的侄子做的怪，有证据吗？”
　　她思忖有没有办法能在这段休息时间里，帮姜妤笙把这件事完全了结了。
　　姜妤笙不动声色地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冷却自己过热的头脑和情绪。
　　“没有证据，但他应该不敢再做什么了。”她睁开眼，冷静回答。
　　薄苏疑惑：“这么肯定吗？”
　　姜妤笙：“嗯，我去找过他了。”
　　薄苏惊诧，眨了眨眼，有两秒没说话。
　　姜妤笙语气平平地陈述：“他也是开餐厅的，在鹭城城区那边，我前两天抽空找了几个朋友，去他店里吃了个饭。那几个朋友单看外表，还挺唬人的，每个都是花臂大汉，吃饭的时候，特意挑着门口的桌子坐下，吆五喝六、高声喧哗，影响了他正常生意，他敢怒不敢言。快结账的时候，我才过去的。”
　　“他看到我出现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我朝他笑了笑，过去结账。”
　　“我和他说，别惹我，我只是没有你那么下作。”
　　“他明显慌了，却还是强作镇定，说，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哦，那最好，我线上线下的朋友都不希望你懂呢。”
　　“他一声都没敢再吭了。”
　　“欺软怕硬的孬种。”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是森然的冷意。
　　薄苏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失笑：“你好嚣张啊。”
　　姜妤笙偏头看她。
　　薄苏眼底是满溢的笑意与不加掩饰的欣赏。她依旧是雪岭之月，仿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可她也依旧如过去那般，能为她西沉，落入尘埃，与她共享皎洁与隐晦。
　　姜妤笙心悸了一下，眉眼不由也软了下去。
　　“温良恭俭让，不是在被欺负的时候还要弘扬的美德。”她转回了头，神色里有薄苏熟悉又陌生的亲近放松之色。
　　薄苏喉咙动了一下，移不开眼。
　　空气愈发燥闷，失神两秒，薄苏想起来问：“你怎么认识这些朋友的？”
　　她唯恐是幻觉。
　　但姜妤笙今夜确是分外仁慈：“有些是之前讨要工伤赔偿的时候，工友怕我被老板找人欺负时介绍认识的，有些是后来来咨询我如何通过法律渠道讨要应得的工伤赔偿时认识的，他们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但其实人都挺好，挺仗义的。”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似尖锥般，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薄苏的心脏。
　　薄苏脚下踉跄，险些崴到脚。
　　姜妤笙伸手虚扶她。
　　薄苏透过薄薄的路灯光深深地审视这个女孩，鼻间泛起酸楚。
　　分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打针吃药都要她哄着、一个人连夜路都不敢走的小女孩，她难以想象，她是如何独自走过那段艰苦的岁月，长成了如今这般无坚不摧、无所畏惧的模样。
　　她视线落到姜妤笙抬起的缺了半截的右手尾指上，有湿润就要漫出眼眶，她偏开头，掐住手心，极力地克制住了。
　　“谢谢，我没事。”她若无其事地道谢。
　　嗓音却喑哑得分明。
　　姜妤笙心脏也似被什么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她收回手，沉默了下来。
　　薄苏再次开口：“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更勇敢。”
　　低哑的、晦涩的。
　　那深切的、隐忍的情绪，落进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仿佛无限升温。
　　连人心都被浸泡得柔软、湿润。
　　姜妤笙恍惚觉得自己清醒又不清醒，喉咙发干，两颊又开始发烫。
　　她垂首盯着路面上她们交融在一起的影子片刻，终于再抬头，涩然地说：“薄苏，其实这是你教我的。”
　　薄苏用蒙着水雾、蕴着星湖的眼眸注视着她。
　　姜妤笙说：“小时候来澎岛没多久后，有一次，我出门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玩，后来没多久就哭着回来了，那时候，你在练琴，看到了，问我怎么了，我抽抽噎噎地说，我被欺负了，有人抢我糖果还骂我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我不敢哭得太大声，怕你也觉得烦，你什么都没说，只皱了皱眉，就继续练琴了，我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到了傍晚饭点的时候，你突然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出门了。”
　　“我们一起去到了巷口，那些阿姨们惯常喜欢聚在一起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地方。”
　　“好多人都在，那个欺负我的男生和他妈妈也在，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害怕地直拉你的手，让你别过去，可你却非攥着我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你对着那个男生的妈妈说，阿姨，王捷欺负人了，我们要一个道歉。”
　　“那个阿姨和周围的人都懵了，看了看她儿子，又看了看我们。他儿子被惯得不行，活脱脱的一个小霸王，死不承认，他妈妈不知道是当着大家的面，下不了台，还是就是是非不分，非但不诚恳道歉，还护短说都是小孩子，开玩笑的，让我们不要当真。”
　　“周围人看我们是小孩，没把我们当一回事，也都一边倒地给她面子，帮忙打圆场，好像不懂事的是我们一样。”
　　“我那时候害怕极了，怕他们这些大人会找奶奶告状，到时候我们又要挨骂，一边掉眼泪一边要拉着你走，可你还是不肯走。”
　　“你挡在我的身前，问她，阿姨，那我能说王捷是没教养的野种吗？”
　　“那个阿姨当时就变了脸，破口大骂，你个臭丫头你说什么呢，嘴巴这么不干净。我吓得瑟瑟发抖，可你却一点都没畏惧，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问，阿姨，我也是小孩子，开玩笑的呢，你怎么和我当真呢？把对方噎得半死。”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活。”
　　不需要畏畏缩缩，唯唯诺诺，也可以做大人眼里的好孩子的。
　　后来，薄苏还帮她赶走过仗着是薄家亲戚在薄家狐假虎威慢待她的保姆、要回过老师因为收了别的家长礼物准备徇私挤占走她的竞赛名额。
　　身体力行地告诉着她，“姜妤笙，属于你自己的尊严和利益，你要自己捍卫。”
　　“我一直记着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惧。
　　不论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承认，她的人生底色，有一大半是薄苏握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涂绘上的。
　　这么多年里，人生雾霭重重，薄苏不在她的视线里，却始终在她的航程上。
　　像浓雾里一盏的灯。
　　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却也确确实实，散发过光亮。
　　薄苏怔忡。
　　她看着姜妤笙，仿佛看到了那个稚气未脱的姜妤笙、也看到了那个年少的自己。
　　那个已经死去了很久，眼神坚定、意气风发、锐气满满的自己。
　　她心口泛起尖锐的痛，一种熟悉的、茫然若失的敏锐知觉袭击了她。
　　她手无法自控地抖了起来。
　　天空乍然划过一道闪电，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声紧随其后。
　　似乎要下雨了。
　　姜妤笙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身子，薄苏本能比思维更快地动作，伸手捂住了她的双耳。
　　姜妤笙在抖，薄苏的手也在抖。
　　人体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入两人的认知神经。
　　姜妤笙抬头，薄苏低头。
　　闪电自天边划过，白光照亮了她们的瞳眸。
　　一瞬似有半生那么长。
　　闷雷终于停歇了下来。
　　姜妤笙颤睫，抬手拂下了薄苏的双手，薄苏没有抗拒，双手垂落了下来。
　　体温犹在，灼烫在两耳之上。
　　姜妤笙垂下细颈，听不出情绪地说：“快下雨了，走快点吧。”
　　薄苏轻声：“好。”
　　她手还在抖，却忍不住蜷缩起了指节，试图保留住那一点体温。
　　那一点真实的、属于姜妤笙的温度。


第39章 
　　永城路转瞬即至, 没再走两分钟，她们便成功地在大雨落下前抵达了三十三号住处。
　　打开楼层门，和薄苏点了下头作别, 姜妤笙径直进门，合上了门。
　　门外，久久未有声息。
　　姜妤笙在这无限拉长的寂静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砰砰砰，一下一下，活跃得不似寻常。
　　耳郭还在发烫, 太阳穴隐约发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又恍惚觉得自己像是醉得厉害了。
　　否则, 她在听什么，亦或是，她在等什么？
　　终于, 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薄苏往楼上走去了。
　　姜妤笙心落了下来。
　　该是安定了，却也没觉得多松快。
　　她静静地又站了两秒，揉了揉眉心，伸手揿开了灯, 把钥匙放入置物盘，准备弯腰换鞋。
　　猝不及防地，阳台外又是一阵骇人心魄的电闪雷鸣, 轰隆隆的，凌厉地连响好几声。姜妤笙应激般地抖了抖身子, 手忙脚乱地翻包找降噪的蓝牙耳机。
　　正翻找着，雷声骤然停歇了下来，姜妤笙刚刚松一口气，微颤着手准备把耳机从耳机盒里取出，塞进耳道，门外突然又是一阵响动。
　　这次，是敲门声。
　　不轻不重，连续三下。
　　姜妤笙毫无防备，再次受惊，耳机从指尖滑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撞出几声轻响，落定在她的脚边。
　　她心痛，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门内的动静，开口：“妤笙？”
　　姜妤笙弯腰捡耳机的动作微顿，被惊雷搅得急促的呼吸，忽然就静和了下来。
　　她捡起耳机，攥在手里，没有马上应门。
　　薄苏给她发微信：“我在你门口，能开下门吗？”
　　姜妤笙避无可避。
　　攥紧耳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耳机装回耳机盒里，回身打开了门。
　　昏昏的灯光下，薄苏站在门外，还是刚刚道别时的模样。
　　她呼吸似有些不匀，胸脯微微起伏着，仿佛很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秒，才说：“我想冲个感冒冲剂，没有热水，可以借你们的快烧壶烧一壶水吗？”
　　她手上根本没有拿感冒冲剂，也没有拿水杯，甚至，从酒吧过来这边休息，她连行李都没带。
　　姜妤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根本就是借口。
　　还是最拙劣的那种。
　　但不知道是雷声使人脆弱，还是酒意使人昏沉，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拆穿她。
　　她让她进来了。
　　接水，通电，烧水，开电风扇。
　　快烧壶里的水呼呼呼地在茶几上冒白气，窗外雷雨声噼啪噼啪地打在枝枝叶叶上。
　　似有千军万马厮杀在这夜色之中。
　　薄苏在姜妤笙身侧的沙发上落座。
　　“要听音乐吗？”她嗓音平和，有几分难掩的温柔。
　　姜妤笙盯着快烧壶上蒸腾的水雾，无可无不可：“随你。”
　　薄苏没说话，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音乐app。
　　舒缓的轻音乐声和着渐渐低下的淅沥雨声，在静谧的空间中缓缓地流淌开来。
　　其实根本遮盖不住间或破空的雷声。
　　但姜妤笙感受着她的存在感，心前所未有地静，也前所未有地乱。
　　淡香萦鼻，似有若无。
　　许久过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她：“薄苏。”
　　薄苏一直在看她：“嗯？”
　　姜妤笙侧目，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眸里：“当年，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声音不大，眼神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凛然。
　　薄苏怔了一怔，那惯来不染尘俗、处变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显露出了几分无措。
　　姜妤笙说：“如果你不方便说，或者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是，薄苏，我很困扰。”
　　“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不能把我当成一只多年前丢弃的狗，多年后偶然遇见，突然想起来了，有心情了，就希望我能够在你几次投喂过后，重新毫无芥蒂地接受你。”她目光与语气都很平和，说出的话语，却似一柄利剑，直穿薄苏的心脏。
　　薄苏艰涩：“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表现的就是。”
　　空气一霎凝固，仿若针落可闻。
　　薄苏红唇嗫嚅。
　　半晌，她垂眸，投降：“因为当时身边站着我表妹贺之航。”
　　“你表妹？”姜妤笙蹙眉，“所以你怕被你妈妈知道你又和鹭城有牵连了？”
　　“是。”
　　薄苏目光幽远，从故事的最开始说起。
　　那是一段当年离开澎岛时都未曾与姜妤笙说清楚的过往。
　　她说：“我出生于北城，十岁以前，一直和父母生活在北城的。我母亲出身北城的谢家，算是书香世家，自小生活环境优渥，为人单纯，大学的时候，继承我外祖母的遗志，读的播音专业，本会按照我外祖父给她安排的道路，进入电视台，按部就班，衣食无忧一生的。但是大学刚读到一半，一场舞会上，她爱上了我父亲，一个来自澎岛的空调销售员，义无反顾地坠入了爱河。”
　　“她以为那是真爱，但其实不是的，我父亲是早有预谋的，看中的她的家世和她谈的恋爱，想要借谢家的东风一步登天。”
　　“我外祖父自然是不允许的，百般阻扰，但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深陷其中，被蒙蔽了双眼，只觉得是他们对我父亲有偏见，越是被阻扰，便越是要在一起。”
　　“很快，她就被我父亲花言巧语骗昏了头，未婚先孕，还不不顾一切地生下了我。”
　　“他们以为生米煮成熟饭，我外祖父不同意也得同意，但没想到我外祖父震怒，把她赶出了家门，直接与她断绝了关系。从此，她被迫蜗居破落出租屋，洗手作羹汤，在家带孩子。”
　　“日子一开始过得也算平静，我父亲还打着我外祖父迟早会软化的主意，所以还能装一装。我母亲因着为爱吃苦、为爱牺牲的自我感动滤镜，也甘之如饴。”
　　“但后来，我舅舅谢长业留学归来，进入了谢氏公司主事，为了让唯一的同父同母姐姐过得好一点，他偷偷接济我母亲，扶持着我父亲开起了小公司。”
　　“本以为日子会越变越好的，但没想到，我父亲一经发迹，逐渐原形毕露，连装都不装了，整日在外花天酒地，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生意为了生活为了我们母女俩。”
　　“从我有记忆起，我母亲就很少当着我的面和他吵架了，但我常常在夜里听见她一个人压抑的哭泣。”
　　“也许为了我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她一直忍耐着。但有一天，我父亲又吆喝狐朋狗友来家里吃饭，喝醉了，炫耀自己光辉战绩的时候，无意间被我母亲听到了，原来那些年里她曾以为的缘分和巧合，都是他的算计，连所谓的意外怀孕，都是他的刻意为之。我母亲彻底地从爱情的幻梦里清醒了过来，恶心得不行，决意离婚了。”
　　“但我父亲梦想着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不愿离婚，也不愿意失去我舅舅这棵倚靠的大树，所以拿捏着我的抚养权，不肯离婚，说要离婚的话，她不可能让她带走我的。”
　　“他们僵持了两年，最终，为了离开婚姻这片泥沼，她壮士断腕，放弃了我的抚养权签字了。”
　　“我离开北城前，她叮嘱我，告诉我，她很爱我，她不是不要我了，她只是为了以后有一天我们会有更好的重逢。她让我不要忘记她的教诲，不要忘记我是她的女儿，要好好地长大，有一天她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于是薄苏牢牢地记住了她的这些话，很努力地、很优秀地遵守了约定，朝着她期待她长成的模样成长了起来。
　　谢长嫣也践行了她的承诺。
　　这么多年里，她没有再婚，离婚后便不顾脸面地一步一跪回到谢家，伏低做小，一心一意、不辞辛劳地在谢家文化公司里工作，用多年的实绩重新赢回了谢家人的尊重、谢亭先的认可，终于有底气、也有能力把薄苏接回北城，为她铺平道路。
　　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已经帮她把未来的一切都规划好了。
　　她的一生已经无望了，但薄苏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那之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我十八岁那一年，她来接我了。接我回家后两个多月，她被发现胃癌早期，切除了胃的大部分。”
　　“你来找我的那时候，她又一次因为工作，胃大出血进医院了。医生说不排除是胃癌复发。那时候我表妹贺之航的母亲和她亲舅舅，也就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正在和我母亲、我舅舅竞争一个公司的管理权。她向看我不惯，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和我一个表哥一起过来了，准备等我下课后一起去医院看望我母亲。”
　　“妤笙，你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的乌眸里，凝着那一日化不开的冰雪。
　　似荒寂多年的冰原。
　　她复盘过无数次，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会那样胆怯、那样懦弱、那样薄情寡义。
　　在找不到姜妤笙的这么多年里，在看到姜妤笙断指的那一刻，在听说她被逼婚、她被迫辍学、她在工厂吃苦的那一刻，她就无法原谅自己了。
　　她反反复复，无数次地回想、拷问过自己，倘若那一天，她不是那样的反应，她的笙笙现在会是怎么样。
　　她不是一个好姐姐。她失约于她。她明明说过会等她来找她的，可她却在她千里投奔之时，弃她于风雪之中。
　　她受的煎熬和折磨，都是她罪有应得、咎由自取的。
　　可是姜妤笙是无辜的。
　　她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她想不明白，她没有办法放过自己。
　　有些太清晰、太清醒、太浓烈的感知在不断复苏，令她痛苦，有种近乎窒息、撕裂的错觉。
　　可她还是用大拇指掐着自己的食指指节，说了下去。
　　“我从没有慢待你的意思，妤笙，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觉得，这件事可以被解释。”
　　“因为任何理由，都不能合理化它，说出来，都是狡辩。”
　　“我没有原谅我自己，又怎么能用这些理由来绑架你的原谅？”
　　姜妤笙动容。
　　对上时间线，薄苏也是从她母亲发现胃癌时彻底失联的。
　　一个全心全意为你、命悬一线的至亲，一个健健康康，应该可以自己好好生活的前缘，两难之中，孰轻孰重，她不是不能理解。
　　她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明明是最懂语言艺术的语言工作者，明明有无数种渲染，可以让这个解释听起来更打动人心、入情入理，可她却偏偏笨拙得连一丁点矫饰之词都不肯为自己使用。
　　只有平铺直叙，只有客观描述。
　　可她也偏偏，听懂了她这样的笨拙。
　　她心沉甸甸的。
　　她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庞，像注视着人生命镜里的另一个自己。
　　她们好像两只被命运寒流驱赶到西伯利亚的蚂蚁。
　　雪山要崩塌，她们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吗？
　　她伸手分开了她凌虐着自己食指的大拇指。
　　指上有斑斑的血迹。
　　薄苏在她的指尖下轻颤。
　　姜妤笙说：“薄苏，我也没有那么蛮横。”
　　“我怪过你，但我没有恨过你。你也不必把我后来遭遇的那些，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这对你也不公平。”
　　她宽容而清醒：“也许那就是我的命，是我要背负的业。”
　　“生如长河，渡船千艘，唯有自渡，才是真渡。薄苏，我迟早都要懂这个道理的。” 她没有归罪于她过，她只是不明原因，心结难解。
　　“可我宁愿你不懂。”薄苏喑哑出声，眼圈泛出一层明显的红。
　　姜妤笙失语。
　　雷声早就停了，小雨轻不可闻。手机随机播放到了一首粤语歌，低低的女声靡靡地在唱着《最爱》：“潮汐退和涨，月冷风和霜，夜雨的狂想，野花的微香……”
　　姜妤笙启唇，嗓音也发了涩：“薄苏，你没有办法一直护着我的。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
　　就算当年她没有说那一句不认识，如今想来，她们未必会有更好的未来。
　　她那时候太软弱，也太想当然了。她的投奔，大抵也只能是拖累薄苏一起陷入生活的沼泽、跌入人生的深渊。
　　可薄苏却说：“我可以的，只要你愿意。”
　　她注视着她，微红的眼眸里是苍松翠柏、匪石匪席的坚定与挚诚。
　　背景乐里，女声还在唱：“没法隐藏这份爱，是我深情深似海，一生一世难分开难改变也难……”
　　姜妤笙被她的眼神灼烫到。
　　空气粘稠发闷，姜妤笙恍觉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在随着薄苏指尖轻颤的频率跳动。
　　她很想问题薄苏：“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和当年那一句“我会等你来找我的”一个意思吗？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机械声。
　　姜妤笙条件反射地朝门口望去。
　　果然，下一秒，门把被压下，长影投入。
　　池棋推门进来了。
　　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她定在了门边，后悔自己就不该为着担心床头的窗户没关枕头被淋湿这点小事提早回来。
　　“薄老师也在呀。”她强作淡定地打招呼。
　　薄苏阖眸，复又睁开，掩下了失态，轻声：“我下来借一点水吃药。”
　　嗓音里还染着一点未润透的哑。
　　“怎么了吗？”池棋关心。
　　“有一点感冒，快好了。”
　　“那就好。”池棋想起来问：“小妤姐你呢，好点了吗？头还晕吗？”
　　姜妤笙摇头：“好多了。”
　　她收回了本还搭放在薄苏指背上的指尖。
　　方才的谈话至此是再无继续下去的氛围了。
　　薄苏适时地把音乐暂停，站起身，表示：“那我不影响你们休息了，我先上楼了，你们早点休息。”
　　又是那个端庄优雅、落落大方的北城电视台女主持人了。
　　池棋应：“好。”
　　姜妤笙仰头看她，也说：“好。”
　　“晚安。”薄苏注视着她，眼眸深晦。
　　姜妤笙颤睫，顿了好几秒，终于松口：“晚安。”
　　薄苏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转过身前，姜妤笙看到，她的眼尾，又有绯红漫上。
　　她低下了头，拇指再次掐住食指，手指微颤地离开了。


第40章 
　　互道“晚安”其实算不得什么有特殊含义的仪式, 至少，对不知情的薄苏来说，应该不算。
　　姜妤笙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习惯在睡前与薄苏说一声“姐姐，晚安”的，薄苏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会回应她的。
　　她是一个内敛得过分的人，不论心上、行动上有多亲近你，嘴上也难听见她表露分毫。亲密地互道晚安, 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十分难为情的事，很多年里，她都不过只淡淡地“嗯”一声, 以示她听到了, 回应了。
　　姜妤笙很多年里也都不在意。
　　她知道薄苏的讷于表达, 她肯让自己上床, 和她一起睡，甚至让她抱着睡，就已经胜过一切言语了。
　　她是一个很好满足、很懂得哄自己开心的小朋友。
　　直到上高中的时候, 她恍然察觉到了自己对薄苏的心意，又看了几本小说，偶然发现了“晚安”可以不仅仅是“wanan”，还可以是“wo ai ni ， ai ni”的变体, 少女心泛滥，开始不满足于薄苏的那一句敷衍的“嗯”了。
　　某个冬日周末回家的晚上，依依不舍地从薄苏的房间里出来, 要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前，她撒娇装委屈, 非要薄苏也回她一句“晚安”，薄苏不明所以，但拿她没办法。
　　她第一次说完“晚安”，垂下眼，耳根通红的模样，姜妤笙记了好久好久，也在心跳扑通的夜里，翻来覆去地品味了好久好久。
　　那是她年少时偷尝到过的最甜的糖果。
　　她无法克制地想象，又无法想象，薄苏真的对她说“我爱你，爱你”时，该是怎样动人心弦的模样。
　　她不知道薄苏究竟知不知道她的这些小心思，但至少，她对这一句“晚安”的执着与在意，薄苏一定清楚。
　　仿若一场谢幕多年的独角戏，主演早已黯然离场，场下始终静默以观的观众，却突然上台，用一句提纲挈领的台词，帮她把这幕戏的帷幕重新拉开了。
　　她好似想与她演对手戏。
　　延续、改写这幕戏的生命。
　　姜妤笙却与她置换了一个位置，坐在场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场了。
　　窗外雨打芭蕉，哗啦啦地又大了起来，池棋本要说话，想起了什么，哀嚎一声，冲进自己的房间，大力地关上了自己床头的窗户，关完了才又探出头，问：“小妤姐，你……你……你要洗澡吗？”
　　她后头的声音莫名小了下去。
　　姜妤笙回神，没有察觉：“你要吗？你可以先洗。”
　　池棋摇头：“如果你要的话，也可以你先，我有点热，想先吹会儿空调。”
　　“好。”
　　池棋欲言又止，趴在门框旁好几秒，最后还是有分寸地什么都没问，只说：“好，那你洗完了和我说一声。”
　　姜妤笙应：“好。”
　　她起身关掉沙发旁的电风扇，回身要关掉客厅的灯时，视线扫到茶几上那壶烧开了却无人问津的热水，怔了一下。
　　半晌，她把热水往茶几里推了推，把电源拔掉，回房间拿衣服洗澡。
　　冷水自头顶浇下，热意与醉意从身体中抽离，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关于为什么要在北城大学说不认识她这件事，薄苏说清楚了，关于为什么要回澎岛来找她这件事，她没问到，薄苏便也没说。
　　“我可以的，只要你愿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薄苏是以什么想法，什么动机说的？姜妤笙还是不能确定。
　　悬而未决的空落感再次自心间升起，姜妤笙在花洒下站立几秒，忽然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拂干眼前的水，跨出淋浴间去拿手机。
　　她准备一鼓作气问清楚，让一切模棱两可、暧昧不清都了结在今晚。
　　但令人无奈的是，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姜妤笙呆站着，与黑屏着的手机面面相觑。
　　无声的静止中，她听到楼道里传来声响，一声一声，清脆的高跟鞋声，似是薄苏复又出门，下楼去了。
　　她要回沈珈禾那里拿行李吗？
　　姜妤笙不由发散思维。
　　发梢上的水滴不断坠落，在手机屏幕上蓄起一个小小的水世界。
　　姜妤笙看到自己模糊迟疑的面容。
　　凝视半晌，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退回了淋浴间里。
　　算了，交给时间吧。
　　她平复冲动。
　　她意识到，其实她问薄苏，也不确信自己究竟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又能给薄苏什么答复。
　　那此刻的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
　　第二日清晨，断断续续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了，天色放晴，万物都沐浴在金灿的骄阳之中，精神抖擞。
　　除了舟稻的众人——一个个都蔫了吧唧，透着宿醉后的颓靡。
　　姜妤笙也没休息好，但依旧自律早起的她看起来比她们要精神多了。
　　她站在灶台前盛汤开玩笑：“看来下次出门前也该让你们把窗户打开了。”
　　郑耘顶着个黑眼圈不解：“为什么呀？”
　　姜妤笙说：“这样下雨了你们就会像棋棋一样记得该回家关窗户，不会喝多了现在难受了。”
　　不轻不重的提点最难消受。
　　郑耘、韩冉都不敢吭声了，钟欣作乖巧模样，认错：“对不起，小妤姐，我们错了。”
　　姜妤笙点到即止。
　　她叹笑一声，把煲好的特制醒酒排骨汤端出，关心：“先喝一点吧，可能会舒服些。”
　　郑耘、韩冉、钟欣立刻都眉开眼笑：“谢谢小妤姐。”
　　姜妤笙笑笑没说话，池棋伸手帮姜妤笙先盛了一碗，没好气：“也就你们小妤姐心软了，要是我呀，就让你们难受着，看你们下次还敢再乱来吗。”
　　郑耘双手合十，低眉顺眼：“不敢了不敢了师父，不要念了。”
　　钟欣、韩冉都跟着作双手合十忏悔状，池棋忍不住被逗笑，帮她们一人都盛了一碗汤。
　　正说话着，门外有人敲门，是个邮差，高声询问：“姜妤笙，这里有人叫姜妤笙吗？有你的信。”
　　姜妤笙连忙起身应门。
　　“我是，怎么了？”
　　“有你的一封信。”邮差把雪白的信封往她手中一递，转身就走了。
　　姜妤笙意外。
　　这个年代，快递常见，平邮的信却是多年未见了。
　　她低头去看信封，翻见正面信封上熟悉的飘逸字迹，怔了一怔，随即便是了然。
　　唇边有不自知的弧度隐现。
　　池棋从就餐区里走出，关心：“什么信呀小妤姐？”
　　姜妤笙垂下手，若无其事：“可能是朋友寄来的明信片吧。”
　　池棋好奇，弯腰去看信封。
　　不知道为什么，她视线触及地址栏里那行清隽过人的笔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脱口而出：“该不会是薄老师寄的吧？”
　　姜妤笙愕然，随即失笑，承认：“可能是的。”
　　“噢……”池棋拉长音，笑了一声，吐槽：“她人不都过来了，怎么不直接带过来？还不容易丢。”像上次那样不就好了。
　　姜妤笙微微失神。
　　很多年前，她站在桐城文创店的柜台前粘贴邮票，准备给庄传羽寄明信片时，薄苏也问过她类似的话：“过几天就能见到了，寄这个做什么？直接带给她不就好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薄苏的。
　　她好像是说：“那感觉不一样呀。我现在写、现在张贴邮票寄出去，代表的是一种挂念，一种当下我就想与你共享的心情呀。”
　　“此刻我站在桐城的某一个地界，我的身边没有你，可我心里面却有一片地方、一个时刻，是与你一起的。”
　　“带回去的哪里有这种感觉啊。姐姐，你真不懂浪漫！”
　　她那时候可喜欢这种有点文艺的事，正是迷恋木心那首诗“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的年纪。
　　薄苏那时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她以为她只是不想与她争辩、扫她兴致，但其实，她好像是听进去了的。
　　姜妤笙心脏泛起难以言喻的酸软。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池棋这个问题，池棋也不是真的要知道这个答案，顾自回去继续吃早饭了。
　　姜妤笙抬脚去到二楼楼梯拐角平台处的那面明信片墙前。
　　动作轻柔，细心平整地拆开了最外面的信封，信封里，别致的青山绿水形异形明信片便掉了出来。
　　自岭城寄来的。
　　除明信片外，还有一张照片，是满月皓白，挂于疏疏斜斜的树丛之间，清幽闲适之感，扑面而来。
　　照片后用细头的签字笔写着：摄于2023.07.03
　　姜妤笙的心脏，猝不及防，似被人用一支毛笔打湿，蘸了又蘸。
　　把这张明信片同那一张电影票形异形明信片挂在一起，伫立许久，她终是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两个静凝的墨字。
　　薄苏。
　　薄苏。
　　她在心中无声地念。
　　她下楼，把信封和那张满月照片暂且收入服务台前带锁的抽屉里，准备等晚上打烊了再带回永城路三十三号，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取出查看，是薄苏发来的消息。
　　她问：“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陪我去看望一次老太太吗？”
　　不由自主地，姜妤笙眉眼软了下来。
　　停顿几秒，她回复：“可以，不过这两天没有时间，可能要迟几天。”
　　永城路三十三号顶楼的书房里，薄苏正组装着相框，独坐在窗台前。
　　洗净收拾过的房间里，充满了清新阳光的气息。
　　窗户大开着，窗帘随风飘动，薄苏停下手中的动作，取过手机，噙着笑意打字：“没关系，你方便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好。”
　　她的手边，已经装好的一个相框里，一张久不见天日的合照，终于有了容身之地，在淡金色的暖阳下闪耀着明亮的光泽。
　　一如多年前的那些澎岛岁月。


第41章 
　　午后两点半, 翻台率接近于零，池棋把【暂停营业】的标牌挂出，姜妤笙收拾好后厨的卫生, 脱下厨师帽和口罩，终于有时间松一口气，关心一下一整个上午都没有音讯的庄传羽。
　　她发微信问她：“还没有起床吗？昨天怎么样呀？”
　　庄传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睡，好一会儿没有反应，姜妤笙收起手机, 准备去洗手间洗一下脸暂作休息，庄传羽的语音通话请求忽然进来了。
　　姜妤笙临时改道，去到了二楼无人的窗边。
　　“醒啦？”她噙着笑问。
　　庄传羽听上去闷闷的：“嗯。”
　　“怎么这么没精神的样子？你也喝多了吗？”
　　庄传羽不回答, 只关心：“你们昨天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姜妤笙顾左右而言他。
　　庄传羽不吃她这一套：“别装傻, 就我问的那个意思, 你肯定懂。”
　　姜妤笙失笑, 笑过后，坦白答：“没有怎么样，就是聊了聊, 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说不认识我了。”
　　“为什么？！”庄传羽音调瞬间提高，整个人都好像精神了起来。
　　姜妤笙垂下眼睑，轻抚窗台上仙人球的软刺，半晌，轻声说：“因为她也有她要背负的枷锁, 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吧。当年她回北城的机会，是她妈妈千辛万苦为她争取到的，她妈妈那边的亲友, 都不希望她和鹭城这边的人再有联系，她妈妈在她回北城之后, 就积劳成疾，生了重病，她没有办法不答应、辜负她妈妈吧。后来我去找她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妈妈二次住院，很严重，当时她身边又刚好站着和她妈妈很不对付的亲戚，正准备一起去医院看望她妈妈。她担心对方转头就告诉她妈妈，刺激到她妈妈吧。”
　　她把薄苏未肯主观、未肯替自己开脱的话语，都宽容慈悲地补全了。
　　庄传羽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梗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反应、什么评价才算公正客观。
　　设身处地，站在薄苏的角度，她确实为难，确实情有可原。
　　她们之间的错过，好像更多的是命运弄人、阴差阳错。
　　可是站在姜妤笙朋友的角度，她还是为姜妤笙不平，为姜妤笙不甘。
　　说到底，薄苏不还是选择了她妈妈，放弃了姜妤笙吗？
　　那倘若再重来一次，薄苏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吗？她有底气，有能力，有魄力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了吗？
　　她欲言又止。
　　沉默好几秒，她憋出一句：“那她妈妈现在身体还好吗？”
　　姜妤笙思忖：“我没有问，她没有详说，但听她语气，应该还好了。”
　　“哦。”庄传羽闷闷地，又是一个单音节。
　　姜妤笙关心她：“你呢？昨天怎么样？”
　　她昨天虽然略有醉意，但问出过的话，说出口过的鼓励，都是发自本心的。
　　庄传羽不吱声了。
　　姜妤笙等了好几秒，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显示对方网络状态不佳。
　　她奇怪：“传羽？”
　　庄传羽才又闷声应了一声：“嗯。”
　　“昨天，”她咬唇，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和沈珈禾亲亲了。”
　　她眼一闭，心一横，一鼓作气说出口了：“但是，亲完，她好像后悔了。”
　　“啊？”姜妤笙摸仙人球的动作顿住。
　　庄传羽说：“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又续了三个小时，玩到了两点钟酒吧打烊才回去的。”
　　“因为沈珈禾有一点要醉了的样子，一方的两个员工又不和她一起住，我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就送她回去了。”
　　“没有想到本来很小的雨，等我们到了那儿，突然又大了起来。”
　　“沈珈禾说，要不进来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鬼使神差的，她就进去了。
　　反正也不是没上去过，刚好有一段时间没有撸到沈珈禾家的猫了，所以沈珈禾说楼下有点闷，想上楼开空调时，她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三楼安安静静的，一丝光亮都没有，薄苏的室内拖鞋，工工整整地收进了鞋柜里。
　　“看来是拿了你的钥匙，连夜搬离了。”沈珈禾洗着手打趣。
　　庄传羽撸够了猫，跟着她进洗手间洗手，冷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要喝点什么吗？”沈珈禾走出洗手间，开冰箱拿饮料。
　　庄传羽在她身边站定，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冰锐澳，塞回去，睨她：“你还没喝够啊？喝点蜂蜜水醒醒酒吧，小心明天头疼。”
　　沈珈禾愣了愣，低头笑了一声，难得没有与她针锋相对，应：“好，那我去接点温水。”
　　她去厨房长几旁接水，庄传羽自若地坐到了她的飘窗上，看窗外如注的大雨。
　　“诶？薄苏还留了纸条呀。”沈珈禾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庄传羽回头：“嗯？”
　　沈珈禾端着蜂蜜水走近，和她一起侧身坐到了飘窗上。
　　“喏。”她把自己已经看完了的便签条递给庄传羽。
　　庄传羽一目十行。
　　薄苏写：谢谢珈禾姐这段时间的收留，我去妤笙那边了。还有些东西来不及一次带走，所以之后可能还要叨扰你，希望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明天有份快递会到，是给小猫的爬架，要辛苦你签收和组装了。
　　薄苏。
　　“就会搞这些有的没的，投其所好，收买人心。”庄传羽不屑：“现在连猫都想收买了。”
　　沈珈禾打量着她，好笑：“你干嘛对她意见这么大？”
　　庄传羽不加掩饰：“我就是对她意见很大啊。”
　　“那我看妤笙还好啊。”
　　“那是她大度。”
　　“哦。”沈珈禾喝一口蜂蜜水，放到窗台上，不与她争论。
　　庄传羽叹气，一副自家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她左瞅右瞅这个棵树也不就那样吗？
　　是长得挺漂亮，是看起来光环挺盛挺唬人的，但是她家小妤也不差啊，追她的人，说排到澎岛外没有，排到舟稻外也是毫不夸张的好吗？
　　沈珈禾失笑。
　　灯光下，她时而吹胡子瞪眼、时而皱眉苦恼的模样分外灵动娇俏，沈珈禾一直不是很懂，怎么会有人总能够用着这样一张冷艳的大御姐脸，给她一种娇萌、可爱、甚至臭屁幼稚的感觉。
　　说不上暴殄天物，倒有一种另辟蹊径的美感。
　　蛊得人心痒痒。
　　她开解她：“爱情嘛，不都是这样不讲道理的。”
　　庄传羽抬杠：“你很懂哦？”
　　沈珈禾挑眉：“那反正比你懂吧，初恋都还没送出去过的……小朋友。”
　　“小朋友”三个字，她左手支在飘窗垫子上庄传羽的右手边，倾身靠近她耳朵说的。
　　吐气如兰。
　　有点俏皮，似是挑衅，又似是逗弄。
　　庄传羽放置在她手边的右手不自觉抓握成拳。
　　心跳疯一样地乱跳。
　　她强作镇定地不满：“你说谁小朋友呢？”
　　“谁急了谁是小朋友。”沈珈禾盯着她的眼睛，满含笑意地说。
　　潋滟的灯光摇晃在她的眼底。
　　太近了……
　　庄传羽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瞳眸，是很浅的琥珀色。
　　右眼下眼睑上，有一颗很浅，很漂亮，也很风情的小痣。
　　明明是清醒地从酒吧里出来的，此刻她却觉得自己有些醺醺然了。
　　她咬唇，沈珈禾还在不知深浅地逗她：“干嘛，小朋友不服气呀，那你和姐姐说说，你懂吗？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她逗猫式地用食指挠庄传羽的下巴，分外放松，是平日里没有的放肆和妩媚。
　　风情不自知。
　　庄传羽盯着她张张合合、水润诱人的红唇，手反复抓握，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凑近了，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红唇，而后退开。
　　昏昏的灯光下，滴答的雨声中，沈珈禾似是怔住了，颤了颤睫，望着她，没有反应。
　　好可爱，好好欺负的样子。
　　庄传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无法克制心中蓬勃的渴望。
　　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深 | 吻。
　　想要她，想要更多更多地欺负她、弄乱她，看她露出更多更多平日里无法窥见的反应和模样。
　　她跪了起来，一手撑着，一手掌住了沈珈禾的后脑，强势蛮横地撬开了她的齿关，闯了进去。
　　沈珈禾发出轻“唔”声，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似要推开她，但只有很轻的力道。
　　庄传羽没有退却，只是吻得更温柔，更情 | 意绵绵了。
　　沈珈禾抓在她肩膀上的手，垂落了下去，搭放在了她的腰间。
　　仿若一种无声的接纳与鼓励，庄传羽心头火烧得更旺，不知不觉中就压着她倒在了飘窗上。
　　意 | 乱情 | 迷，手自探入薄衫下探入，吻在细 | 颈旁作乱，猫猫在飘窗旁上蹿下跳。
　　险要擦| 枪走 | 火之际，沈珈禾突然别开了头，拉住了庄传羽的手，不让她继续了。
　　她轻 | 喘着说：“传羽，传羽，你停下。”
　　庄传羽停手，乖顺地从她身上抬起头。
　　沈珈禾说：“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我不想在这样彼此都不清醒的时候，和你糊里糊涂地发生什么。”
　　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那样撩人，也那样坚定清明。
　　庄传羽的脸烧了起来，冒犯了人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她坐了起来，讷讷道歉：“对不起，我……我没有……我没有不尊重你，要趁人之危的意思。”
　　“我知道。”沈珈禾也坐起了身子。
　　她把被卷起的衣服拉下，遮住腰腹，温声说：“雨小了，你先回去吧。”
　　庄传羽怔忡两秒，只能应：“好。”
　　“于是你就这样走啦？”姜妤笙震惊。
　　庄传羽低落：“嗯。”
　　姜妤笙：“……”
　　“你……你怎么这么……”姜妤笙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为什么不告诉她，不是糊里糊涂的，你是喜欢她的呀。”
　　“我不知道啊，我当时的脑子好像已经出走了，一整个神游天外，又开心又难过还很慌，根本不敢乱说话了。”
　　姜妤笙理解：“那……那今天补上？”
　　庄传羽犹豫：“我……我不敢。”
　　有些事，确实是借着酒意和氛围才敢放纵自己做的。
　　“我怕她也是醉了，才容许我亲她的。可能她本来对我没这个意思呢？”
　　“她前任好优秀，我觉得我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们看书都看不到一起。”她语气酸涩又失落，“我不说会不会反而不至于太尴尬。”
　　姜妤笙心软。
　　好像再自信再优秀的人，在面对爱情时，都难免自我怀疑、患得患失。
　　她鼓励她：“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珈禾姐的心思，但是，我敢肯定，珈禾姐对你，和对我，绝对是不一样的。”
　　“看书不能看到一起，但吃饭喝茶玩乐都可以一起，这不也算是一种同频吗？”
　　“如果她确实也喜欢你呢？所谓的不尴尬，其实都只是自欺欺人，试一试还有机会，不试的话，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庄传羽踌躇，犹豫片刻，决定：“你去帮我探探口风，看看情况好不好？”
　　“你看看她会不会和你提起我，是什么神态，我权衡一下，看看今晚要不要勇上去！”
　　姜妤笙扶额：“这会不会太高难度了一点？”
　　“不会的，不会的，你可以的，小妤，好小妤，你帮帮我嘛。”她动用撒娇大法。
　　姜妤笙扛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叹笑着应了下来。


第42章 
　　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趁着午歇还有时间，姜妤笙和池棋说了一声, 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打着伞，冒着大太阳便去了一方咖啡厅。
　　路上，她给沈珈禾发微信, 借口说心血来潮，突然想看她书架上的博尔赫斯全集和《东方快车谋杀案》，不知道她在不在咖啡厅, 方不方便借给她。
　　《东方快车谋杀案》是不久前才听庄传羽说借了准备看的, 应该是还没有还回来的。
　　果然, 沈珈禾不多时就回复了她：“方便呀, 省得在我书架上一直吃灰。不过，《东方快车谋杀案》还在传羽那里。”
　　文字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姜妤笙回：“没关系，那我先借博尔赫斯集吧。”
　　“行, 那《东方快车谋杀案》等回头传羽还我了，我给你拿过去。我有个机器坏了，我正在码头上等来取机器的人，可能要过会儿才能回去。你到咖啡厅了吗？要是不急的话，可以喝杯咖啡等我一会儿, 或者等晚一点我回去了给你送过去。”
　　“要是着急的话，可以找薄苏要钥匙？她有钥匙的。猫猫头挤眼睛.jpg。”
　　姜妤笙回复：“没事，我不急, 那我蹭会儿空调吧。”
　　沈珈禾笑：“好，让亭婷给你调杯新品吧, 试试新口味怎么样，给点意见。”
　　亭婷是昨天也一起参加了沈珈禾生日派对的其中一个一方侍应生。
　　“好。”姜妤笙从善如流。
　　她收起手机，继续朝一方咖啡厅走去，揣摩着沈珈禾这几句答话，心底升起些好笑。
　　传羽果然还是太高估她了吧。
　　沈珈禾是一个敞亮随和的人，但并不是一个完全喜怒形于色的人，如果她想掩饰太平的话，她哪里能看得出什么呀。
　　与其相信她能打探得出什么，不如相信沈珈禾在她自己真诚的表白面前更容易袒露心声。
　　她洞若观火，但脚下步履还是不停。
　　无论如何，都走到这里了，她尽力而为吧。
　　她收起伞，推开一方咖啡厅的玻璃门，任由咖啡厅里舒爽清凉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沁入心脾。
　　淡淡的咖啡香蛊人味蕾。
　　午后的咖啡厅里，浮满了盛夏时节轻煮时光慢煮茶、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恬逸气息。
　　姜妤笙一路走来的躁意都在一瞬间被驱散干净了。
　　她朝沈珈禾常坐的那个位置看去。
　　那儿已经被顾客占据了。
　　她没在意，朝吧台走去。
　　长条的吧台后，咖啡师亭婷正围着围裙，神思不属地望着咖啡厅内的某一个角落，姜妤笙走近了，她才察觉到，回过头来惊喜招呼：“小妤姐？”
　　“你来找珈禾姐吗？她出去了诶。”
　　姜妤笙浅笑：“嗯，没事，我知道，我等一会儿。”
　　她视线顺着亭婷刚刚注目的方向看去，关心：“你在看什么呀？看起来愁眉不展的样子。”
　　亭婷没遮掩，吐槽：“我在看小谷怎么还不回来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一桌她说了快有十分钟了吧，我这刚煮好的咖啡都要放凉了。”
　　她目光落在她手边不远处摆放着的餐盘上，苦恼：“要不是在楼上，我就自己送过去了。”
　　咖啡厅因为规模不大，顾客不多，沈珈禾没有聘请太多的员工，大家都身兼多职。
　　沈珈禾自己什么位置都能替补，所以她在的时候就还好，她不在，就容易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
　　姜妤笙理解。
　　她把伞挂在吧台旁，善解人意道：“哪一桌？我帮你送上去吧。”
　　亭婷受宠若惊：“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小妤姐你坐着就好啦。”
　　她看另一个侍应生一时半会儿像是还回不来的样子，犹豫：“或者，你帮我看一下台，有人进来点单或者结账的话，你帮我招待一下？我上去一下，很快就下来。”
　　姜妤笙失笑：“这么见外做什么？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珈禾姐也给我帮忙的啊。”
　　“你和我说是哪一桌吧，更快一点。”她伸手去端餐盘。
　　亭婷见她坚持，也着实怕耽误久了顾客有意见，没再客气，指示：“那麻烦小妤姐啦。在二楼左边最后靠窗的那桌。”
　　“薄老师那桌。”她压低了些声音告知。
　　姜妤笙动作微僵：“薄老师？”
　　亭婷说：“是，好像是和朋友过来谈工作的。”
　　姜妤笙怔了怔，但临时改口说她不送了未免太过刻意。况且，她似乎也没有要刻意避开薄苏的理由。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应：“好。”
　　她端起餐盘，步履平稳地往楼上走去。
　　楼上的顾客比楼下更少，除却舒缓的轻音乐声，偶尔响起的鸟雀啁啾声，环境清幽得似无人之境。
　　姜妤笙走近了些，才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
　　是三道女声，两道低沉的出自面向着她的两个中年女人，一道温润的出自背对着她的薄苏。
　　薄苏穿着一身素白的衬衫，挽着发，戴着腕表，背影清隽又文气，渊渟岳峙，不必窥见正脸，便已可以想象得她的优雅从容。
　　姜妤笙心跳莫名鼓噪。
　　她走近了，站定，轻声提醒：“咖啡来了，小心烫。”
　　几乎是话音响起的同一时间，薄苏便偏过头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她眸底的惊讶与喜意清晰可见。
　　姜妤笙心头不由也有软意浮起。
　　她没有表现出来，把甜点一一稳妥地置放于餐桌之上。
　　薄苏开口：“怎么是你？”
　　嗓音轻柔。
　　姜妤笙手下动作不停，淡笑：“过来找珈禾姐，刚好楼下侍应生走不开，我就帮忙送上来了。”
　　她目视着对面另外两个文雅的女人，温声询问：“卡布奇诺？”
　　其中一个稍显雍容的女人，笑着应：“我的。”
　　姜妤笙噙笑，把一杯卡布奇诺平稳地送到她的面前。
　　“冰美式？”
　　“我的。 ”薄苏伸手要自己取。
　　姜妤笙帮她取出放下，动作行云流水。
　　因着她出众的容颜与气质，她的一弯腰，一抬头，一颦一笑，都仿佛自有风流、别有韵致。
　　不是寻常服务员能有的气韵。
　　对面那个雍容的女人看得目不转睛，饶有兴趣。
　　等姜妤笙把餐盘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桌上布好，抱着餐盘弯唇说了声“慢用”，仪态万方地退场后，她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出声向薄苏打听：“薄老师你们认识呀？是这个咖啡厅老板的朋友吗？”
　　薄苏闻言收回定在姜妤笙背影上的视线，敛下多余的情绪，应：“嗯，我们的共友。”
　　女人眼睛登时更亮了，慨叹：“很漂亮啊，做什么的呀？”
　　薄苏心生警觉，不露声色地审视了她一眼。
　　“开餐厅的。”她无意多说。
　　女人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自己做老板呀，挺好的。”她盘问了起来：“她几岁呀，有对象了没有？有没有什么要求呀？”
　　薄苏蹙眉，低头抿一口咖啡，掩饰不悦：“我也不是太清楚，我们其实挺久没见了的。”
　　她希望对方能就此打住，失去兴致。
　　但没想到对方是真的起了心思，不依不饶：“没关系，那你把她微信推我一下，我自己了解一下吧。”
　　她一副不见外、理所当然的模样。
　　薄苏抬头看她。
　　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冒昧，笑了下解释：“是这样的，我感觉会是我弟弟喜欢的类型呢，想看看有没有缘分。”
　　“我弟弟，你可能没见过，和你们差不多大，艺术硕士，留学回来两年了，一直没个对象，我们家里人啊，都替他着急。”
　　女人是定居在鹭城的一个十分有名望的古书画修复与保护专家的女儿，因要请对方出山，参与节目的录制，薄苏曾对他做过详尽的背调。
　　她的弟弟，根本就是花钱镀金的草包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担当，还惯会对女生死缠烂打，闹出过不少丑闻。
　　配不上她的笙笙一根手指头。
　　薄苏低头又抿了一口咖啡。
　　为从根源上断绝这个可能，她掩下眸底的冷色，抬头淡笑道：“那可能不太合适啊。”
　　对方：“嗯？”
　　薄苏说：“弟弟是艺术硕士，我这个朋友，高中都没有读完，只是初中学历，可能不会太有共同语言？”
　　“况且，詹老和阿姨那边，应该有要求的吧？”
　　女人错愕：“啊？初……初中学历吗？那……那这确实差得太多，不太合适了。”
　　她变了脸色：“看气质还以为和你、和小沈差不多呢。”
　　“我们也不是说有学历歧视，但有时候吧，学历确实能代表着一些东西，你说是不是？”她看看薄苏又看看身边的朋友，寻求赞同。
　　薄苏没说话，在心底冷笑。
　　旁边的朋友附和：“确实是。”
　　“不是有偏见，但这有文化的人，确实和没有文化的人，还真就是有点不一样。短期谈恋爱玩玩可能还好，不至于太暴露出问题，或者也不讲究这个，但真要结婚，长期共同生活，估计就会有问题了。大家的精神世界完全不一样。”
　　“对啊，结婚啊，还是要讲门当户对，各方面都差不多才行。”
　　“而且，初中这个学历，在这个社会，确实也不太拿得出手了。”
　　她们就这个话题，高谈阔论，评头论足，口中说着“不是歧视”，“没有偏见”，但句句字字分明都是自以为高知人士的傲慢。
　　薄苏捏着咖啡杯杯耳的指尖用力得泛白。为避免在这个话题纠缠太久，横生枝节，她强忍不适，没有反驳，只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知道，姜妤笙离开后，因为发现手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有些黏腻，又从靠近楼梯那侧的右边过道里，折返回来，正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洗手间洗手台前洗手。
　　从薄苏说的那一句“弟弟是艺术硕士，我这个朋友，高中都没有读完”开始，诛心的话语，便一字不落地落进她的耳里，扎进她的头脑里。
　　她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本在洗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静静地聆听她们的交谈。
　　她其实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待她的了。接受命运的无常、旁观者的看轻，是她早已经修习好的功课。
　　但当这些话，从薄苏的口中、薄苏朋友的口中说出，而薄苏一句反驳都没有，她的心，还是沉没海底。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吗？姜妤笙想笑，镜子里，她却没有成功笑出来。
　　眼圈隐隐地红。
　　是她不喜欢的自己脆弱的模样。
　　她第一这样深刻地醒悟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又对薄苏投注了那样多的期待，又陷得那样深了。
　　以至于在这一刻，她竟然感到了久违的锐痛。
　　她想起了她刚刚鼓励庄传羽的那番话，突然觉得讽刺。
　　一个人自以为的同频确实无用，要两个人都这么想，灵魂才能共振。
　　显然，她因为学历，已经被排除在能与薄苏灵魂共舞的名单上了。
　　可笑她还自作多情，辗转反侧地做着没有自知之明的猜测。
　　昨天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问出去的问题，也明显有了明晰答案——
　　薄苏不是喜欢她、想要追求她、想要和她在一起。
　　她只是出于愧疚，想要弥补、想要保护她。
　　想做回她的姐姐吧。
　　毕竟，她早就不符合她的择偶要求了。
　　难怪，她始终能够那样理性清醒，矜持缄默，不温不火，仿佛能够与她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好。
　　姜妤笙低头看自己少了一截的尾指，扯出一抹轻渺的笑。
　　淡如烟云。
　　她关水，抽纸巾，慢条斯理、珍而重之，敝帚自珍般地擦干净自己的手，而后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走下了楼。
　　薄苏一无所知。


第43章 
　　晚上九点钟, 永城路三十三号顶楼的书房里，白炽灯清冷，针落有声。
　　薄苏神色宁肃, 正专心致志地审阅法务才拟好发过来的合作合同。
　　她的手边，一杯凑活着当晚餐的牛奶和一小块蛋糕，因中途视频会议耽搁，第一次放下时是什么样，此刻还是什么样。
　　正要往下滑页, 突兀的响铃声从电脑屏幕旁的手机里传来。
　　薄苏错眼，揉了揉眉心。
　　这么快九点了。
　　她站起身，保存好文档文件, 取过手机, 关掉闹钟, 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口罩, 换鞋出门。
　　分明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线，却仿佛已经在心底里奔赴过无数次了。
　　她轻车熟路地往舟稻餐厅走去。
　　深夜的澎岛，像巨大的影剧院, 大灯落下后，人潮散去，黑暗中只余空旷与寂寥。
　　舟稻远远亮着的店招，似旅人回家时远眺到的灯，无端令人心暖、心安。
　　薄苏笑意不自知地跃上眉梢。
　　她放缓脚步, 走近舟稻，舟稻果然如她预料的那般，已经挂上了【停止营业】的标牌。
　　店内顾客用餐区里, 食客散尽，杯盘狼藉, 韩冉和钟欣正在弯腰收拾。
　　听到脚步声，钟欣抬头，刚欲开口告知：“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视线触及薄苏熟悉的身影，话语便转了个调：“薄老师来找小妤姐吗？”
　　她笑得了然。
　　薄苏没有否认：“嗯，刚好路过。”
　　“刚刚好，我们也准备打烊了，小妤姐去休息室换衣服了，薄老师你随便坐一会儿？”
　　“好。”薄苏摘了口罩，挑了一处正对着室内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走道尽头响起开关门的声音，姜妤笙纤秀窈窕的身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走道之中。
　　薄苏凝望着，在姜妤笙走到光亮之下，可以注意到她的第一瞬间，弯了弯唇，牵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猝不及防，姜妤笙顿住脚步，心脏又浮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那些本已经在忙碌中渐忘的情绪，又再一次翻涌侵袭了她。
　　她的笑意消失于唇畔。
　　好几秒后，她才听不出情绪地问：“忘记带钥匙了吗？”
　　薄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意也淡了下来。
　　“不是，刚好路过，想着你们也差不多到打烊时间了，可以同路回去。”
　　姜妤笙有一瞬想要哂笑，想要含沙射影，她们真的还是同路人吗？
　　可望着薄苏那双也不似作假的温柔明眸，刻薄的话，又难以出口。
　　她不得不承认，薄苏对她的影响，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大。
　　她可以对所有人宽容体面，对所有的傲慢与偏见，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不在意。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言语，伤不到她分毫。
　　可唯独对薄苏，对这个反反复复出现、施予她温柔、给予她期待的薄苏，她做不到。
　　她可以仰视薄苏，但接受不了，薄苏理所当然地俯视她。
　　她是她年少时的所有梦想，是她曾拼尽全力想要追赶、比肩的人。
　　是她无论梦想如何破碎、人生如何翻覆，都从未忘记过要自尊与自爱的启蒙人。
　　她不能接受她，用她的反反复复出现，一次次地提醒她、嘲弄她，她的自尊自傲，在她们眼里，只是个皇帝新衣般的笑话。
　　谁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
　　她目视着薄苏，半晌，终是定心，与她说：“薄苏，我们聊聊吧。”
　　她目光沉沉，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薄苏的笑，也彻底消散于眼底。
　　她答应：“好。”
　　她们作别舟稻的众人，一同出门，沿着那条重逢后她们已经走过数次的长长窄巷，漫无目的地朝远方走去。
　　天地间，一丝风都没有，连月光都被阴云遮住，漏不下一丝清辉凉意。
　　长巷尽头，无人问津的零落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焦灼。
　　薄苏在长久的沉默中忐忑。
　　姜妤笙终于开口。
　　“薄苏，我下午听到你和朋友的聊天了。”她嗓音平静，有一种大雨过后的清寂感。
　　薄苏蹙眉：“下午？”
　　姜妤笙言简意赅：“一方咖啡厅二楼。”
　　薄苏怔了怔，霎时变了脸色。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姜妤笙的手腕，止住了她的脚步，表示：“我可以解释的。”
　　明显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在意的是什么。
　　姜妤笙偏头望向她，微微转动手腕，抽开了手。
　　“好，你解释。”
　　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薄苏长睫在暗光下颤动，五指慢慢蜷起，垂落了下去。
　　她喉咙微动，开口：“她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我有过几面之缘的合作方亲属。”
　　“喝卡布奇诺的那个女人，想要你的微信，给你介绍她的弟弟。”
　　“我做过背调，知道她弟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得不到的人，宁愿大家一起不好过，也不愿意放手。我不想他姐姐无意中与他提到了你，他心血来潮来找你后，纠缠不休。”
　　“我说学历，只是因为我知道，他家里人介意这个。他留学前有一任女朋友，千方百计追到的，到了要谈婚论嫁时，却不欢而散，原因便是他父母介意对方的出身与文化。”
　　“我想，只有说这个，才能最有效地打消他姐姐的心思，让她毫无惋惜，连提都不会对他弟弟提起你。”
　　“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我的观点。”她静邃乌眸里全是赤诚。
　　姜妤笙无法不相信她。
　　只是，她百味杂陈。
　　她说：“薄苏，我理解，也谢谢你。”
　　“但是，保护一个人，不应该以伤害她的方式进行，不是吗？”
　　至少，这不像是那个曾经教她“自己的尊严和利益，你要自己捍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惧”的薄苏会做的事。
　　她无意对她求全责备，只是事已至此，话已至此，她无法再把头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下去了。
　　薄苏无言以对。
　　她眼圈泛起薄薄的红，道歉：“对不起。”
　　是姜妤笙多看一秒都会心软的模样。
　　她摇头，往前再走两步。
　　两步之后，是另一片开阔的新天地。
　　无边无际的大海，以其奔腾不息，保有了亘古不变的涨落风姿。
　　姜妤笙驻足，远望深蓝色的海平面，平声说：“薄苏，我有时候会觉得，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你，有时候又会觉得，你变得好陌生了。”
　　“我懂你，又不完全懂你。你呢，你懂你自己吗？”
　　她回过头来，目光温和又清明地注视着她。
　　穿透人心。
　　薄苏的右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姜妤笙没有发现。
　　她在她的沉默中，步步紧逼：“薄苏，你记得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吗？你说，你可以一直护着我的，只要我愿意。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态和我说这句话的？”
　　“甚至，更早以前，你和我说，可以删掉那个灯光师的微信时，你在想的，是什么？”
　　薄苏的眼睫在海浪声中不停地颤动，红唇却始终紧抿，保持缄默。
　　姜妤笙感到失望。
　　她替她回答：“我的朋友？我的姐姐？还是，一个喜欢着我的女人？”
　　“喜欢着我的女人”这七个字落在空气中，似巨浪撼摇心房，薄苏的手一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她面上露出似痛苦又似茫然的神情。
　　姜妤笙不明白，她在犹豫什么。
　　她问她：“为什么不回答我，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薄苏也不明白。
　　她的耳朵里，似乎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海浪声，浩浩汤汤，淹没了她的世界。
　　她摇摇晃晃，随波逐流，看不清自己身在哪里，听不清自己的任何声音。
　　久违地，她脑海里浮起很多年前，她求柯未鸣帮她找人时的画面。
　　那时候柯未鸣看着照片问她，她是你什么人时，她不愿意把姜妤笙定位为妹妹，也没有资格说是喜欢的人，于是最后只能红着眼睛，退而求其次地说：“是朋友。”
　　那时候的痛苦与不甘，她以为她都忘记了，放下了的。
　　她不是早就说服了自己，与现实和解，与人生和解，与自己和解，走她注定要走的路，把姜妤笙放回到应该的位置，不做不该做的梦，不存不该有的奢望了吗？
　　只要再见一面，只求岁岁平安。
　　可为什么在这一刻，她还是不甘心说出口。
　　不愿意说出口。
　　她不明白。
　　姜妤笙替她把答案说出了口：“是姐姐对吗？”
　　所以，她有类似追求的举动，却没有真正追求的姿态。
　　薄苏无从否认。咸湿的海风吹拂中，她身形单薄如濒死之蝶。
　　姜妤笙知道她的答案了。
　　她笑了一声，有隐隐的泪意，却没有容许它落下。
　　她仰起头来，目视着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极力平静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曾经喜欢过你，我们，曾经无限接近于暧昧过？还是，那些都是我年少时的错觉，我的一厢情愿？”
　　她低下了头，看向薄苏，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
　　薄苏眼底也有泪意隐现。
　　她喑哑着声应：“不是。”
　　姜妤笙问：“那你凭什么会以为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还能做清清白白的姐妹？”
　　“薄苏，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还是会对你心软，为你心动，会因为你暧昧不清的举动受到困扰吗？”
　　薄苏张不开口，应不出声。
　　她恍惚觉得头脑里全是水声，很艰难地才能听清一点姜妤笙的声音。
　　姜妤笙最后用眼神留恋地描摹她。
　　好漂亮，好让人心动的一个人。
　　是她从十几岁开始就梦想着拥抱、二十几岁再遇也依旧无法无动于衷的人。
　　可永远不会属于她。
　　有时候似是而非的温柔，是一种残忍。
　　她收回眼，请求：“薄苏，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想为我好，不要再来招惹我了，我们各自安好吧。”
　　“不要再给我希望，又让我陷入失望，我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
　　她用的是“折磨”这个词。
　　薄苏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声音哑得似从砂上磨过。
　　姜妤笙摇头。
　　她背过身，说：“不用。”
　　“薄苏，作为姐姐，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过往种种，我感谢你的出现。往后种种，我消受不起。”
　　薄苏脑子一片混沌。她有无数个瞬间，想伸手抱住姜妤笙，想拉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只想当你的姐姐，可又有无数个瞬间，一张张人脸，母亲的、舅舅的、公众的，一道道声音，仿佛藤蔓，包围住了她，箝制住了她，让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她爱她，无异于自毁长城。
　　情理难容。
　　于是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妤笙说完“再见”后离开。
　　整个世界又陷入黑暗。
　　天空又破了个大洞。
　　大浪又无穷无尽地往下倾泻。
　　她于无望的消磨中掩耳盗铃般重建起来的世界秩序，一息之间，悉数崩塌。
　　回避了太久，过于敏锐、清醒的知觉全数回归，她痛得又想死了。
　　她蹲下了身子，无措地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始终在颤抖的手，泪如雨下。


第44章 
　　那天夜里, 密布了整片天空的阴云，终于蓄够了人间的苦闷潮湿，落下了一场大雨。
　　滂沱中, 姜妤笙听见了楼梯走道里行李箱万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像是刻意控制过后的，轻轻缓缓。
　　碾压在姜妤笙的心脏上。
　　姜妤笙闭着眼睛，无端失眠。
　　分明听的是半夜的雨，耳边响起的，却声声是薄苏的声音。
　　她坐起了身子, 取了降噪耳机，随意播放了一个嘈杂、哄笑声不断的综艺，把手办、手串、信封、照片连同着那两张从舟稻二楼楼梯拐角处墙面上取下的明信片, 一同锁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暗格深处。
　　从此, 风吹不动、光照不到。
　　记忆也触碰不到。
　　*
　　第二日天明, 雨过天晴, 万物争荣，姜妤笙化了稍浓的眼妆，如常地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晚上, 舟稻餐厅打烊后，她应邀去往听风民宿喝茶。
　　听风民宿的后花园里，庄传羽束着马尾，哼着小曲，正兴致大好地咻咻练箭。
　　听到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是姜妤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招呼：“你来啦？”
　　她把弓箭挂回弓架上，边往石桌旁走, 边笑道：“今天喝桑葚茶怎么样？我刚学的，自己捣，也不怕大晚上的失眠了。”
　　眉梢眼角都是春意，一副心情大好，喜气洋洋的模样。
　　姜妤笙莞尔。
　　她在石凳上坐下，故意夸张地左瞅瞅、右瞅瞅、环顾四下。
　　庄传羽捣茶：“你找什么呢？”
　　姜妤笙狡黠：“找你女朋友呢？”
　　庄传羽微怔，随即唇角抑制不住地高扬，故作自然：“什么女朋友啊，还不是。”
　　但分明已经乐不可支了。
　　姜妤笙笑意加深。
　　她拉长音“哦”一声，调侃：“还不是吗？我听你傍晚电话里的语气，还以为你是要迫不及待地和我介绍一下你女朋友呢？”
　　庄传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不是，我就是太开心了，想和你分享一下。”
　　她低下头傻笑，是姜妤笙从未见过的傻气模样。
　　姜妤笙也替她开心。
　　她眼神温柔，关心：“有谱啦？”
　　她昨天最后等到了沈珈禾，可惜，未能帮庄传羽探听出什么。
　　晚上，她自顾不暇。等到今天早上有闲暇了再问庄传羽，庄传羽便失踪了，一直到刚刚傍晚，她不放心，直接拨打了电话，庄传羽才一副惺忪未醒的模样，和她说，她刚刚一直在睡觉，所以没有看到消息。
　　“晚上过来喝茶吗？过来了再说？”她语带笑意，懒洋洋的，像是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姜妤笙放下心来，把好奇与疑问都安心地留到了现在。
　　“我觉得，应该是有了？”庄传羽往茶壶里倒水，神色间多了两分疑虑。
　　姜妤笙专注：“嗯？”
　　庄传羽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犹豫，犹豫过了零点也没有联系她，结果导致我失眠了，一直失眠到早上六点钟，我忍不住了，爬起来洗了个澡、洗了个头，带了份早餐，冲去一方咖啡厅了。”
　　“啊？”
　　庄传羽轻声笑：“沈珈禾接到电话的时候，反应和你一样。”
　　“她应该还在睡觉，我感觉她下楼开门时，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都在冒火，要不是顾忌着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应该要上手掐死我了。”
　　姜妤笙想象得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庄传羽说：“本来我特别紧张、特别忐忑，甚至有点想临阵脱逃了，但是我看到她挂不住往常她面对着别人时的那一张温婉大方面具，一副你最好能说出点什么万分紧急的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模样，忽然就什么犹豫的情绪都没有了。”
　　她确认了，无论如何，她都想拥她入怀。
　　不仅仅、也不可能，再只想和她当朋友了。
　　她这副只会对她流露出的可爱样子，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一方这一扇早开的门，她不愿意让沈珈禾为别人打开，更不愿意站在她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为别人打开。
　　那无异于诛心。
　　她当下就定了心，双手合十，诚恳道歉：“对不起，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实在是，不来找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太过煎熬了。”
　　沈珈禾神色微变。
　　庄传羽可怜兮兮地补充：“像有一万只蚂蚁在我身上爬，你懂吗？”
　　她嘟了嘟嘴。
　　沈珈禾：“……”
　　她弯唇，终是崩不住破功，笑了一声，高冷：“行了，你有事说事。”
　　庄传羽应：“好嘟。”
　　应完笑意却敛了下去，心脏仿佛又一次跳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手中提着的早餐袋提手，清嗓正色说：“沈珈禾，我就是想说，我前天晚上亲你，不是糊里糊涂的，是真的很喜欢你，忍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才做出的本心之举。”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沈珈禾像没有预料到她这么直接，被她的话语定住，好几秒后，才避重就轻地说：“我以为你昨天一整天没有消息，是更想这件事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过去。”
　　晨风拂过沈珈禾耳侧细软的绒发，雨后的空气，溢满草木的清香。
　　微微的凉，庄传羽心口却在发烫。
　　她应：“我是有这么想过，但这么想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担心你是糊里糊涂的。”
　　“你是不是，沈珈禾？”她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又认真。
　　沈珈禾无法直视。心脏如雷动。
　　“我不是。”她垂下了眼。
　　庄传羽喜笑颜开，刚要说话，沈珈禾又说：“但是……”
　　“但是？”
　　沈珈禾抬起头，注视着她，冷冷静静、清清醒醒地说：“其实，我意识到我喜欢你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一直没有表示过什么，一是因为，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二是因为，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下去会更好？”
　　“朋友兴许会比情人更长久。”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曾经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和你在岛上相处的这两年，是我学生时代结束后最快乐的两年，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不止两年，可以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永远，只要想起你，就能够让我发笑。”
　　“我不确定，我的喜欢，是不是一份不合时宜的私心，会破坏我们现有的美好。”
　　她站在十字路口前，踟蹰不定。
　　庄传羽蹙眉：“做情人就不能做朋友吗？我可以既是你的恋人，也是你的朋友啊。”
　　沈珈禾摇头：“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庄传羽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哂笑：“难道你觉得我们现在不在一起，就能够回到从前了吗？”
　　沈珈禾被她问住了。
　　庄传羽往前走了一步，平视着沈珈禾的眼眸，坦白：“在来见你之前，我也想过你说的这些。但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那么想了。”
　　“我不想有别人牵你的手，亲你、抱你，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沈珈禾，我有时候不是那么聪明、那么能够听懂潜台词的人。我认认真真地问你，你犹豫，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珈禾眼眸颤了一下，心也在发颤。
　　庄传羽不容许她有含糊其辞、粉饰太平的空间：“如果你只是因为无法克服对未知的恐惧，那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让你权衡清楚；如果是因为你还没有那么喜欢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下定决心选择我，那我也可以降低期待，继续努力；如果是完全不喜欢我，昨天只是喝醉了冲动了，ok，我也可以接受，我自己去调整，你不用因为要顾虑我的面子，不好意思直说，所以用这些听起来会好听些的理由来应付我。”
　　“不要让我心存希望，又不给我真正实现的可能。”
　　她望进沈珈禾的眸底。
　　字字句句凿在沈珈禾的心上。
　　拨乱她的心弦。
　　沈珈禾攥睡裙，空咽了一下。
　　她想，庄传羽一定不知道她此刻迫人的模样，有多迷人。
　　她努力理智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应付你。”
　　庄传羽登时眼眸大亮，像一只眈眈而行的大猫突然看到喜欢的零食屁颠了起来，追问：“所以，你就是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只是担心我们在一起以后会分开是吗？”
　　沈珈禾：“……”
　　她到底在迷恋这个人什么啊。
　　她撇开脸，耳根红了起来。
　　“是啦是啦。”她不是很情愿地承认。
　　庄传羽笑了起来。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伸出手，气息就要拂过沈珈禾的面颊，沈珈禾急急忙忙地往后退了一步，慌乱：“你别过来！”
　　庄传羽错愕。
　　沈珈禾不看她，目光垂落在庭院旁的一株小树上，轻声：“你靠太近了我容易不清醒。”
　　庄传羽：“……”
　　她低笑出声，还是不管不顾地靠近了，一把搂住她，紧紧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笨。”最后一个字，她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吐露。
　　气息撩人，肌肤相贴，薄薄的衣衫下，心脏仿佛在共跳恰恰舞。
　　沈珈禾不由在她怀里发软。
　　她没有推拒，庄传羽却自觉地松开了。
　　她说：“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不要太久好不好？”
　　沈珈禾眼睫扑闪。
　　庄传羽说：“我真的很想再亲亲你，抱抱你，忍得很辛苦。”
　　她眼里有深浓的爱意与坦率的欲色。
　　沈珈禾被她的眼神烫到，心砰砰作响。
　　她咬唇，几乎又要脑热上头了。
　　庄传羽忽然把早餐袋提手挂在她五指上，彻底退开，走远。
　　“好了，我说完了，你快回去睡回笼觉吧，我也回去啦。”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姜妤笙忍不住笑，委婉点评：“挺好的。”
　　“你也觉得很有戏是不是？”庄传羽眨巴眼睛，像一只喜滋滋摇尾巴的缅因猫。
　　姜妤笙抿茶：“其实我猜……”
　　“嗯？”
　　“你和珈禾姐说很想亲她，珈禾姐没有反应的时候，你亲下去，珈禾姐也许也不会推开你。你多抱一会儿，没走得那么快的话，珈禾姐不一定就直接答应你了？”
　　庄传羽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姜妤笙弯眸。
　　有时候，传羽真的意外的纯情。
　　她笑说：“假的，我开玩笑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觉得，爱情是需要一些冲动与非理性的。
　　永远在权衡，永远理智的人，真的会爱人吗？
　　她神思不由飘远了些。
　　庄传羽给她添茶，还要说什么，视线触及她的面庞，顿了顿，关心：“你这两天怎么样呀？”
　　“挺好的呀。”姜妤笙神色平平。
　　庄传羽状若随意：“薄苏还在搬家？”
　　姜妤笙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吧。”
　　她静了两秒，坦言：“她走了，也许不会回来了。”
　　庄传羽猛抬头：“嗯？”
　　她……她没听错吧？
　　姜妤笙淡淡：“我和她说清楚了，以她的个性和为人，应该不会再来打扰我了。”
　　“说清楚了？”
　　庄传羽不确定这个说清楚和她理解的说清楚是不是一个意思。
　　姜妤笙点头：“嗯。”
　　“她没有要追我，只是想弥补我，做我的姐姐。我和她说了，我不需要。”
　　庄传羽无语。
　　什么人，什么脑回路啊？
　　她打量姜妤笙的神色，欲骂又止，半晌，只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姜妤笙失笑：“还好啊。”
　　举重若轻。
　　她仰起头，透过树冠稀疏的叶缝仰望缺月。清风徐来，树影摇曳，月也摇曳，毛孔都感到惬意。
　　姜妤笙轻声说：“不过是恢复了以前一样。”
　　不过是心里好像又缺失了一块，有些隐隐的、空落落的疼。
　　但她可以重新适应。
　　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
　　薄苏总像她所谓完美的人生拼图里缺失的一角。
　　如果非要执着，非要追寻，就会觉得痛苦。
　　可她已经过了要苛求完美的那个人生阶段了。
　　放弃这一角，其实也不影响这一整副拼图的美丽。
　　闲时有乐，忙时有得。
　　没病没灾，还有知己三两。
　　哭笑有人陪，晴雨都有轮转的风景。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至于再没有了牵动心弦、波澜起伏的巨大欢喜和落寞。
　　也没有关系。
　　平平淡淡，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45章 
　　七月十号, 不夜的北城，灯火如昼，流金铄石, 昆仑明湖二十三层的大平层里，窗明几净，薄苏端坐于书桌前填写电视台要帮她申请认定的评职称材料。
　　电脑分屏左侧的微信聊天列表里，消息不停闪烁、变幻顺序。
　　薄苏偶尔扫一眼，以免错漏需要及时处理的工作消息。
　　她搭放在鼠标上的右手, 一直在时不时地颤动，她极力忽视，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正常动作。
　　正要复制粘贴免冠证件照, 微信左侧的消息聊天列表里, 跃起一个熟悉的头像。
　　谢长嫣给她发消息了。
　　她给她发了一个pdf文件, 看文件名, 应该又是一个公司近期正在筹划的项目。
　　她给她布置作业，要她一个月内写一个策划案给她。
　　不用太规整，但思路要清晰。
　　薄苏停下张贴的动作, 顿了好几秒，点开微信，回复：“好。”
　　谢长嫣马上接着发：“你这个月抽空画一幅山水画给你外公当贺寿礼物吧。最好能找你节目里请到的那个国画大家杨老指点一下，挂名也可以。”
　　“你外公问过好几次这个节目了，还问什么时候会播出, 都解说了哪几幅画画，请了哪几位大师，看起来挺感兴趣的。”
　　“你积极一点, 他能开心的。他现在也不缺别的，就缺小辈的挂心与爱敬。”
　　她谆谆教诲、汲汲营营, 把麻烦人的事说得再轻巧不过，薄苏呼吸微滞，缺氧的感觉又隐隐袭来。
　　谢长嫣不知道，还在继续布置任务。
　　她接着又发了一份文档，叮嘱：“你找时间看一下名单，这是下个月你外公寿宴拟邀请的人，多数都是你见过的，只有少数几个是刚冒头的北城新贵，资料都附在后面了，你看一看，心里有个数。”
　　薄苏颤抖的手悬停于键盘之上，许久之后，才缓缓地打下一个“好”字。
　　打完才发现，她手已经抖得不行了。
　　她咬唇，努力镇定，用左手把微信界面后置，申报材料的文档前置，试图继续张贴免冠照。
　　免冠照要粘贴在固定的表格内，她需要手动调整。
　　可她手一直抖，一直抖，根本无法用鼠标精准地放置。
　　好像越努力，越想做好，越偏离正确的轨迹。
　　最后，干脆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薄苏忽然泄了力气，松开了鼠标，放过了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要做这些事？
　　她脑海里久违地又响起了这句质问。
　　像是一条没有限长的钓线，坠入深海，钩沉起无数的过往。
　　那些本已经模糊的、淡忘的前尘。
　　她又听到了谢亭先的那一句：“既然已经回到谢家了，就把身上那些小门小户带出来的坏毛病都改了吧。长嫣，好好教教。”
　　又听到谢长业的那一句长长叹息：“你给你妈争点气好吗？”
　　又看到了谢长嫣那一张总是疲惫、却也总有期待、总有骄傲的面容。
　　她轻轻拍在她肩头上的手，总如山一般得沉。
　　她无法不背负、不低头、不弯腰。
　　她想起无数个觥筹交错、迎来送往，突然想吐的瞬间，想起无数个悬梁刺股、游走赛台，突然头脑宕机，茫然若失的瞬间，想起无数个满心惶然，像站在废墟之中，却还要高歌热舞的日日夜夜。
　　那时候，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闭上眼，就会听见自己那一声“不认识”，就会看到姜妤笙那张一瞬煞白的脸，就会看到她在哭，在后退，在消失……
　　然后，她心里好像也有一个小人，一直在哭，没日没夜。
　　是她自己。
　　她常常会在忙碌中突然停下，问自己：薄苏你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为什么要应付这些人？
　　有什么意义？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明白。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北城找到鹭城，从鹭城找到禾城，从禾城找到山城，转山转水，竟一点姜妤笙的消息都没有。
　　她到底怎么了？
　　她到底去哪儿了？
　　她在做一个好孩子、好女儿和做薄苏自己、姜妤笙的薄苏之间反复横跳、无限摇摆。
　　终于有一天，她在大雪里撞到过的那一只手开始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
　　她集中不了精神做任何事、可以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做一个废物、做一个没用的人了。
　　她放任自己发呆、放纵自己泪流、放纵自己想姜妤笙，想到地老天荒。
　　她不知道自己旷了多少天的课，也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吞服过量的安眠药了。
　　只记得醒来的那一天，她看到谢长嫣趴在她病床边，那一年去澎岛接她时的满头黑发，突然都变成了斑白。
　　她突然泪如雨下。
　　知道了，她此生无法尽兴地活，也不可能任性地死了。
　　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药，忘了很多很多的痛，也忘了很多很多的年少轻狂。
　　她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训，接受了这个社会运行的法则，接受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波澜不惊、无悲无喜地在过的。
　　爱而不得是人生常态。
　　那就只求再见一面、只要平安。
　　她在废墟上重建世界。
　　完成新的自洽。
　　不死不活多年。
　　直到姜妤笙的出现、澎岛的风浪，又让她想起来——
　　原来，心脏是会跳动的。
　　原来，花开花落、潮涨潮退，是会有声音的。
　　人是可以真实地、敏锐地、有悲有喜、有爱有欲地活着的。
　　她望见暗下来的电脑屏幕里，有一张陌生的人脸。
　　那脸，苍白似死去多年，从墓碑上截取的定格照片。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依旧在颤抖的手，怔怔地，握起，松开。
　　空落落的。
　　*
　　三天后，因为和徐意初搭档的一个新人主持高反严重，无法正常主持节目，薄苏临时顶替她，去往勒城，和徐意初搭班主持一场非公开的特别慰问演出。
　　勒城是边陲地区，地广人稀，有旷野千里，繁星点点，芳草萋萋，风吹过，碧波如浪。
　　“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台上的歌手在深情低唱，台下的观众们也忍不住动情，轻声合唱。
　　薄苏听得出神。
　　徐意初忽然叫她：“薄老师？”
　　薄苏侧目，徐意初欲言又止点点眼下示意。
　　薄苏抬左手去抚，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抽纸巾轻拭，强作欢颜：“有点被触动到了。”
　　徐意初失笑，由衷：“我没想到薄老师你这么感性。”
　　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薄苏提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她一直以为她是高岭之花，心如止水。
　　没想到，好像也是有故事的人？
　　薄苏笑了笑，没做辩解。
　　她无法告诉她，她想起了十七岁那一年，满天星斗下，她也听过一次这首歌。
　　那一年澎岛在沙滩旁的音乐广场举办小型的音乐节，临时涌进了许多歌手，围观者众多。
　　姜妤笙吃过晚饭后，照例拉着她去海滩上散步，无意中凑了一场热闹。
　　人头攒动的广场下，海沙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金光，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近、退后，留下一条又一条反复刷新的潮湿海岸线。
　　她们迎着海风，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
　　无比清晰地，有歌，一首接一首地顺着海风传来。
　　姜妤笙嘟囔：“怎么都是我没听过的。”
　　薄苏勾唇，淡声：“蹭的还要挑？”
　　姜妤笙不好意思地笑，但还是娇气地嘟了嘟嘴。
　　薄苏眼底笑意加深。
　　后来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远远地，终于有她们都熟悉的歌声飘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姜妤笙终于开心了，轻声跟唱着，转过了身，面对着薄苏，倒退着走。
　　薄苏伸出了手，姜妤笙牵住了。
　　她杏眼弯弯，似天真，又似脉脉，一派快乐。
　　薄苏不动声色地沿着她踩过的足迹往前走。
　　一步一步，陪着她往夜色深处走去，做她快乐的底气、天真的依托。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这一生都不会走散的。
　　*
　　演出活动束后的第二天，大家自行活动，徐意初和管青都回北城了，薄苏独自一人，在勒城多留了一天。
　　勒城素有佛教圣地之称，她还是习惯性地想参拜。
　　驱车百里，她在正午抵达宝刹。
　　宝刹隐于悬崖之上，古木参天，青烟缭绕中，菩萨捻珠而坐，庄严慈悲。
　　薄苏驻足仰望，屈膝跪地，双手合十。
　　长久的凝望中，她第一次发现，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要求何事。
　　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不如愿？
　　菩萨问她，她问自己。
　　耳畔倏忽间响起姜妤笙的那一句：“求人不如求己。”
　　像一记迟到的晨钟，敲打在她的心头。
　　振聋发聩。
　　她醒悟，菩萨也帮不了她了。
　　她谦卑叩首，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
　　隔天，她回到北城，母亲告诉她，谢长业的妻子贺音，她舅妈，突发气胸，要住院几天，让她得空前去探病。
　　作为小辈，礼数上，她不得不去。
　　第三日，贺音手术后转回vip病房，她便约了谢长嫣与她一同前去。
　　似是去得不巧，病房里充满了说笑声，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在病床旁围了一圈。
　　贺音脸色苍白地陪着说笑，谢长业坐在沙发上，正泡着茶招呼大家闲坐。
　　疗养之所，也变成了交际场。
　　薄苏把右手背到身后，端起一个合宜的浅笑，说言不由衷的话、做心不在焉的事。
　　探病结束后，她和谢长嫣一起坐电梯去地库取车。
　　电梯里，谢长嫣打量着轿厢壁面清晰的镜像，半晌，关心她：“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薄苏淡淡：“没有。”
　　谢长嫣蹙眉：“我怎么看你瘦了好多，精神气也不太好？”
　　“可能没休息好吧。”薄苏轻描淡写。
　　谢长嫣将信将疑，沉默了好几秒，才问：“你最近有定期去林医生那边复诊吗？”
　　林医生是当年谢长嫣给薄苏找的心理医生，专业素养过硬，口风极紧，许多公众人物都曾在那里就诊过。
　　前几年，薄苏一直定期在那边复诊的。
　　薄苏应：“没有。”
　　“抽个时间去一下？”谢长嫣语气并不强硬。
　　她知道，薄苏不喜欢去，也更宁愿把薄苏当成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来看。
　　薄苏敷衍：“嗯。”
　　心底里却一天比一天清楚，此病无医，唯有自治。
　　那天回去后，她就病了。
　　不知道是急性肠胃炎，还是旧病复发，心理问题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她趴在马桶旁吐到天旋地转，一直到胆汁都吐不出来了，才在马桶旁蜷缩着坐下，放纵自己，无声泪流，全身发抖。
　　不记得是怎么样了，她吃了肠胃药和安眠药，睡到天昏地暗。
　　无知无觉中，她又做梦了，又梦到了姜妤笙。这一次，姜妤笙不是在人潮中后退，她站在波涛汹涌的巨轮甲板上，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问她：“是姐姐对吗？”
　　薄苏张不开口否认。
　　姜妤笙露出了然的、失望的神色。
　　天降雷火，姜妤笙独自后退，再后退，每退一步，甲板上便开裂出一条深深浅浅的罅隙。
　　暗蓝色的海水自罅隙中漫上，一点一点吞没了姜妤笙。
　　姜妤笙安之若素。她在笑，也在哭。
　　薄苏心胆俱裂。
　　她发疯了一样拼命地往前游，想抓住她，想告诉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走，你不要哭，可却只是被浪越推越远，无济于事。
　　像那一年雪夜里徒劳的狂奔。
　　痛怖交加中，她惊醒了过来，在黑暗中喘息，满面潮湿。
　　她不安极了，下意识地去翻手机，想拨打姜妤笙的电话，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她没有立场，过于冒昧了。
　　她怔怔地望着手机，半晌，退出拨号界面，打开了微信。
　　微信姜妤笙朋友圈的主页里，又只剩下一条冷清的横线了。
　　姜妤笙又删了她。
　　右手再次轻颤了起来，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薄苏问自己，此生都只能望着这条线过了吗？
　　她想起了那一年错身后的再也不见，想起了这些年里接起的一通通无望的电话、许下的一次次虔诚愿望。
　　这一生都只能这样了吗？
　　她还有下一次的幸运，用无数的佛前叩首，换一次人海相逢吗？
　　没有了。
　　不会有了。
　　菩萨已经够慈悲了。
　　她清醒。
　　她坐起了身子，在黑暗中静止，她听见有渴望在血液里沸腾，有不甘在胸腔中咆哮，有澎岛的风和浪、轮渡的鸣笛、鸟雀的啁啾、少年的自己和姜妤笙，在远方呼唤。
　　让她回去吧，回来吧。
　　她打开了手机，颤抖着指尖，订下了一班去往鹭城的最近机票。
　　什么都没带。
　　她开灯、下床、洗漱换衣服、驱车出门。
　　再一次狂奔。
　　在停车场与航站楼之间。


第46章 
　　飞机降落鹭城时,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了。
　　不同于北城的蝉喘雷干，此刻的鹭城，又下着蒙蒙的细雨。
　　分明不是多雨的城市, 拜每年频繁的台风所赐，盛夏至秋后，却多有阴雨天。
　　薄苏没有特意绕道买伞，出了航站楼，便直达候车区, 打车至轮渡码头，赶赴十一点半那一班次的轮渡。
　　堪堪抵达，堪堪检票发船, 一切都刚刚好, 再没有迟一步、也没有慢半拍。
　　薄苏坐在轮渡一楼最后的座椅上沉沉喘息。
　　海面上, 细雨如丝, 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不同于她曾经水消失于水中、静默死去的热烈模样。
　　薄苏闭上眼，左手覆在右手上，在轮渡亲切的轰鸣声中, 慢慢平静呼吸。
　　慢慢听见风吹雨落的声音。
　　慢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一声乱过一声。
　　那是一种真切地、真实地活着的感觉。
　　*
　　雨疏风骤，午夜降临前，轮渡在澎岛空荡的码头旁停靠。
　　路灯散发着昏朦的光, 沿街阒静，没有一间店铺还开着门，薄苏无处买伞, 只能一路冒雨前行。
　　在衣服完全湿透前，她抵达永城路三十三号。
　　正要从包里拿钥匙开楼栋门, 意外的，门自里面被打开了。
　　一柄透明的伞先伸了出来，随即是两条长长的影子，池棋和钟欣出现在夜色中。
　　薄苏停下翻包的动作，打招呼：“这么晚还要出去吗？”
　　池棋和钟欣毫无心理准备，被她的乍然出声吓到，“啊”了一声，手舞足蹈，抱作一团。
　　薄苏：“……”
　　她面无表情。
　　池棋和钟欣乱跳完看清是她，惊魂未定，哈哈大笑：“薄老师？！”
　　薄苏颔首，又问了一遍：“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池棋点头：“对啊，我突然想起来，餐厅二楼有个窗户好像没关好，我有点担心今天夜里会刮大风，把窗户摔坏了。”
　　租用的老别墅毕竟有些年代了，窗户都是开合式老旧木窗，虽然已经翻新加固过，但还是很难经得住大风大雨的摧残。
　　薄苏点头表示理解。
　　钟欣关心：“薄老师你这几天，是……回去工作了吗？”
　　薄苏没否认：“嗯。”
　　钟欣说：“你看起来怎么瘦了好多啊？是……是工作太辛苦了吗？”
　　薄苏没有力气继续维持往常八面玲珑的社交面具了，只淡淡地应：“可能是吧。”
　　池棋看她唇色苍白，满脸是水，从未见过的疲倦与狼狈，提醒：“薄老师，你要不要先上楼换身衣服喝口热茶啊？小心感冒。”
　　“最近流感好像还挺厉害的。”
　　薄苏有一瞬间很想顺势问她：“那能不能借用一点你们的热水，泡一杯感冒冲剂。”
　　但下一个瞬间，她克制住了惯性。
　　拇指掐住食指，她答应：“好。”
　　顿了顿，不遮不掩，她问出口：“妤笙呢？她睡了吗？”
　　池棋愣了愣，似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跳跃话题。
　　但没多想，她如实应：“应该还没，我下楼前有和她说了一声。”
　　薄苏点头，一副知道了的样子。
　　池棋担心她去敲门，迫使姜妤笙还得单脚跳出给她开门，提前告诉她：“小妤姐前两天不小心扭到脚了，所以这两天一直在卧室休息，没有出门。”
　　薄苏霎时蹙眉，问：“严重吗？”
　　池棋斟酌：“应该还好？没有你之前严重，就是软组织受挫，又没及时处理，肿得比较厉害。”
　　薄苏蹙紧眉头，没有说话。
　　钟欣伸手接雨滴，判断：“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池棋想起来，连忙道别：“薄老师，那你早点休息，我们要先过去关窗啦。”
　　薄苏应：“好，路上小心。”
　　钟欣和池棋举起伞，就要迈步，薄苏再一次出声：“池棋。”
　　池棋回头。
　　薄苏问：“方便借我你们楼层门的钥匙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雨雾深浓的夜色中，她乌眸沉沉，似静邃的海，装满无言的深晦。
　　池棋微怔，心口突然泛起一种微妙的直觉，让她很想说：“我问问小妤姐？”
　　但是太奇怪了。
　　薄苏这话，也是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心了。
　　也不是信不过的人，钥匙就在手上，连藏起来说没带都来不及。
　　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挣扎好几秒，还是老实地把钥匙递了出去。
　　“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就好。”
　　薄苏说：“好，谢谢。”
　　池棋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应：“没事。”
　　“那我们先走啦。”她再一次道别。
　　薄苏颔首，目送她们走出了一段距离，才轻轻地合上楼栋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强忍着后知后觉袭来的虚浮感，稳步往楼上走去。
　　路过姜妤笙所在楼层时，她想过要直接进去，但低头看看自己落汤鸡的模样，咬了咬唇，还是先上楼擦干了头发，换了一身留在这里没有一次全部带走的休闲T恤和居家短裤，返身下楼。
　　楼下楼道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越发明显的风声和雨声在回荡。
　　薄苏伸钥匙入钥匙孔。
　　似倦鸟终可归林。
　　近乡情怯般地，手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抖了起来。
　　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中，她拧开了门，踏入了姜妤笙所在的空间。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小的壁灯，虚虚地驱走了一层黑暗。
　　薄苏看不出姜妤笙卧室的门缝下是否有光透出。
　　她在她的房门口站定，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敲下。
　　一声、两声、三声。
　　以无限谨慎的力道。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房门内，姜妤笙刚刚关上吸顶灯，准备躺下睡觉。
　　听到敲门声，她靠坐着，揿开床头的台灯，轻声问：“池棋吗？”
　　“进来吧，门没有锁。”
　　她奇怪，回来得这么快吗？
　　池棋没有应答，门被推开。一束光，自门缝里投入，随即，这束光投下的扇形面积越来越大。
　　一道颀长的身影显露出来。
　　清雅矜冷，熟悉又陌生。
　　是不施粉黛、洗尽铅华、瘦了一圈的薄苏。
　　姜妤笙始料未及，一时怔忡。
　　薄苏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很轻很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姜妤笙心口涌起无法辨明的情绪。
　　她叹气，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反问：“你怎么又来了？”
　　不似不耐烦，更像是单纯的无奈与疑问。
　　薄苏眼眶的酸胀，顷刻间在她这样的温柔里达到鼎盛。
　　她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始终在抖，却强迫着自己不回避，直视着姜妤笙，一字一字地说出了口：“因为我有话，想和你说。”
　　那眼眸，蒙着一层隐隐闪动的水意下，脆弱至极，却又坚强万分。
　　透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姜妤笙注视着她，搭放在被面之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分明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心跳却还是无端地在她这句话里变奏。
　　她转回头，不看薄苏，目光落在前方台灯照不到的昏暗中，淡声问：“今天会是我想要听的话吗？”
　　含着浅浅的笑意，似嘲笑，又似自嘲。
　　薄苏说：“我不知道……”
　　姜妤笙心底蓦地生出久违的躁意。
　　又是这样，又是这句话。
　　她蹙眉回望她。
　　薄苏望进她的眼底，说：“但是，我想说给你听。”
　　“也许都是狡辩，也许，都是迟到的废话。可是，我很想说给你听。”
　　“妤笙……”她尾音轻颤地恳求。
　　姜妤笙在她的恳切中失语。
　　薄苏看得出她的软化与动摇，没有再等她开口，反手合上了卧室的门，站进了卧室里。
　　姜妤笙没有出声制止。
　　薄苏在她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床边，在她的床沿坐下。
　　姜妤笙喉咙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薄苏关心：“脚还好吗？消肿了吗？”
　　姜妤笙冷脸：“如果你是要说这个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这么不留情面，直截了当。
　　薄苏凝望着她，眼底却浮起了柔软的笑意和更盛的水意。
　　她喜欢姜妤笙有脾气的样子。
　　至少对着她，无需克制。
　　她的笙笙，本就不是没有脾气，任人搓圆揉扁的性格。
　　她道歉：“对不起，在没有想清楚一切，能给你真心的答案之前，打扰了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时间，让我为自己再狡辩一次。”
　　她始终强迫自己直视着姜妤笙，以赤 | 身裸 | 体、毫无保留之姿，面对姜妤笙，剖白自己。
　　“妤笙，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我确实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一厢情愿的靠近，对你是一种打扰和伤害。”
　　“可我太想你了，我克制不住，我给自己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纵容了自己，掩耳盗铃。”
　　那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飞蛾趋光，植物向阳的本能。
　　她无法抗拒自己对姜妤笙的渴望。
　　“我欺骗自己，我只是想和你修复关系，只是想做回你的姐姐，只是想不远不近地守着你，希望有一天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及时照应你。”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现有的世界秩序里，继续正常地生活，继续做北城的薄苏，做谢家人眼里、我母亲眼里优秀的人，才能谁都不辜负，谁都不伤害。我不敢正视、也不敢承认，我内心对你真正的渴望与眷恋、我偶尔生出的妒意与醋意，是来自何处。因为，那是我无法承担的。”
　　“于是我一直逃避、一直为自己开脱，好像永远不去深究，就可以永远这样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她说得并不流畅，每一句话，都好似从她的胸腔里费力挤出的，她薄薄的身体在抖，右手也在抖。
　　姜妤笙的呼吸跟着她轻颤。
　　她何曾见过这样易碎的薄苏。她涩声打断她：“薄苏……”想问她：“你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
　　上次她就发现了。
　　薄苏摇头，恳求：“妤笙，你让我说完。”
　　她咬唇强作镇定的面容，宛若山谷中飘摇的最后一簇火花，迟一秒，就要被大雨浇灭。
　　姜妤笙鼻腔发酸。
　　她哑声应：“好。”
　　薄苏说了下去。
　　“从澎岛去到北城以后，我的人生好像就不属于我了。我被框在了一条铺好的铁轨上，那铁轨平顺笔直，代价高昂，一眼望得到头。我不能有任何的行差踏错，也不能有任何的抱怨与不理解。”
　　“母亲为我付出了所有，我没有资格抱怨。她为我铺平的，是许多人梦寐以求、此生都无法拥有的未来，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说出口，都像是不识好歹。
　　“可是我不快乐，我总觉得我越来越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做什么，生活对我有什么意义。”
　　“人是不是注定都只是这个社会大机器里的一个不需要拥有自主意识的零部件。我到北城后经常这么问自己。”
　　“不起眼一点的，是一根螺丝，起眼一点的，也无非是一块被冲压好的大壳子。”
　　“人生的喜怒哀乐，都装不进去，都无法匹配。”
　　“那不如就少一点思考，少一点挣扎吧。”
　　“我说服了自己，在这样的生活里过了好久，直到你来找我。”
　　“直到我彻底地失去了你。”
　　愧疚和无望击垮了她。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不想在这样的无意义里继续消磨自己了。”
　　她的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滚落，姜妤笙的泪，也跟着她簌簌下落。
　　“可我离不开，也死不了。”薄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稳语调。
　　“母亲为我付出了一切，我不该让她又变成一个笑话。”
　　“辜负了一个爱的人，至少不该再辜负另一个人吧。活不成开心的样子，至少要活成让爱的人开心的样子吧。”
　　“我彻底放弃了自己。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过得很混沌。药物让我变得迟钝，也变得平静。”
　　“我顺从地接受了它们，接受了它们对我的改造，也接受了命运、接受了医生、接受了母亲、接受了我自己对自己的催眠。我努力地让这一份钝感延续了下去，让生活好过了起来。”
　　“我不会有很丰富很敏锐的情绪感知、不会有同理心、不会快乐，就也不会痛苦。世界与我好像都隔了一层雾纱，我只是这个舞台上被迫投身演出的一个参演者。”
　　“反正大家不都是这样，循规蹈矩地演完这一生该演的戏就好了。”
　　潜意识里，她是这么自我开解的。
　　不这样，她活不下去，好不起来了。
　　“直到我又遇见了你。”
　　“妤笙……”她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人生到底怎么样才算正确？”
　　“我总想对得起所有人，可好像总亏欠所有人。”
　　“我总是后悔、总是愧疚、总是慢一步。”
　　“人生怎么样才不算太迟？我好像永远都把握不好这个时机。”
　　“我在上船了以后后悔，起身往登船口跑，可是船开了，我回不去了。”
　　“我在离开了以后后悔，转身往回跑，可是你走了，我找不到你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去北城以后我们还能联系，回澎岛以后，我还能找到你。可是都没有，事情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今天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这样贸然回来，依旧是不负责任的，是打扰的，是有可能把你拖入深渊的，可我不知道，我今天不回来，我会不会再一次迟到。”
　　“妤笙，如果命运总是在给我们做减法，让我们背道而驰，那我可不可以再挣扎一下，再努力做一次加法。”
　　她的声音里全是破碎的颤音，姜妤笙也止不住泪流。
　　她注视着眼前满身风霜、一身泥泞的女人，分明看到的还是那些年里守在她身旁、清风霁月、温柔矜贵、永远在闪闪发光的女孩。
　　命运揉碎了她。
　　她爱她，怎么可能不动容、不心疼、不想为她展平命纸、抚平每一条褶皱。
　　她心被密密匝匝的钢钉刺透。
　　她直起腰，抬起双手轻拭薄苏的眼泪，哑声哄：“你可以的，姐姐，你可以的。”
　　薄苏的泪却在她的一声声“姐姐”和“你可以”里越落越凶。
　　一串串，一行行，灼烫在姜妤笙流血的心上。
　　姜妤笙倾身，跪坐起来，吻住了薄苏的泪，柔声哄：“别哭了，姐姐，别哭了。”
　　薄苏坠着泪的睫，颤如蝶翼。
　　似沸水滚在心头，痛与求生的本能并存。情难自控，她牵住姜妤笙抚在她颊畔的手，偏过头，吻了上去。
　　连灵魂都发出欢欣的呜咽，她鼻尖抵着姜妤笙的鼻尖，与姜妤笙交换呼吸。
　　一动不动，她等待着姜妤笙对她的审判。
　　姜妤笙微微退开，注视着她，眼睫颤了一下，旋即闭上了眼，低下了头，吻了回去。
　　她吻得比薄苏深许多。
　　不得章法，却温柔绵长。
　　一点点扫过她口腔的内部，似舔吻她的每一道伤痕。
　　薄苏在她的舔 | 弄下颤抖，喘 | 息，哽咽。
　　她们品尝到了这十几年来最多的甜，也品尝到了漫漶的苦与涩。
　　似错过多年的夏日海边，咸涩的海风，终于送来窖藏多年的橘汽水与棉花糖香气。
　　薄苏在这极致的苦涩与快乐中，求问姜妤笙：“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眼底水雾迷蒙，声音都还是抖着的，仿若一碰即碎。
　　姜妤笙没有办法不心软。
　　她知道被遗弃在风雪里的滋味，她想为她撑一把伞。
　　她放纵了自己，跟随心意，纵容了她。
　　她抚摸她颊上还在垂落的泪，一手环过她的细颈，一手绕过她背，把她拥入怀中。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她脸颊贴着薄苏耳侧的发，温声诉说：“薄苏，我只有两个要求。”
　　薄苏回抱住了她，紧紧地。
　　姜妤笙说：“第一，你要勇敢、要忠于自我。”
　　“第二，与我维持关系的时候，要忠于我。”
　　她不逼她当下就要想清楚，也不逼她做任何选择。
　　“我只想你能开心一点。”
　　薄苏呼吸的更沉了，泪水再一次洇湿了姜妤笙的心。
　　“妤笙，你等等我，等等我。”她颤声许诺。
　　等什么？姜妤笙知道，又不知道。
　　但都没关系。
　　她应：“好。”
　　在吻上她的那一刻，在拥抱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失去她的准备了。
　　如果过于沉重的母爱是一种枷锁，那她希望她的爱，是一双翅膀，能助她重新高飞，让她自由。
　　她是她年少的光。
　　经年难忘的梦。
　　也是她此生心甘情愿要赴的渊。


第47章 
　　静默相拥片刻, 怀抱里的身体渐趋平静，姜妤笙与她同频共颤的心稍稍安下，松开她来。
　　不知道是不是姿势不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尖锐的痛后知后觉地从她的右脚上传来，令她难耐地蹙眉，轻“嘶”一声。
　　薄苏紧张：“怎么了？”
　　姜妤笙面露痛楚：“好像有点压到扭到的地方了。”
　　薄苏立刻站起了身子，伸手去扶她的削肩, 帮着她慢慢往后坐，把脚从身下腾挪出来，放平坐直。
　　“还好吗？”她黛眉紧蹙。
　　姜妤笙缓过疼来, 牵出一抹笑：“没事了。”
　　薄苏眉头未跟着舒展。
　　她目光落在她还未来得及盖上空调被的双腿上, 弯腰欲帮她拉好, 视线触及那一只贴了跌打膏、隐约还泛着淤青的右脚, 动作不由停滞。
　　“怎么扭伤的？看过医生拍过片了吗？”她语气里有难掩的心疼。
　　姜妤笙心潮湿湿的。
　　她轻描淡写：“没有拍片，只是踩空扭了一下，应该不严重的, 这两天肿胀都消下去了。”
　　她伸手拉薄苏还在以极低的频率不自主颤动的右手，让她重新坐回她的床沿，玩笑吐露：“其实扭伤你好像还要负一定的责任。”
　　“嗯？”
　　姜妤笙说：“我那天早上去码头接货，下台阶的时候，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 戴着口罩，好像你，晃了一下神, 没想到就直接踩空了一个台阶，扭到了。”
　　“是不是很傻？”她放松薄苏的心情。
　　薄苏乌眸里水意更柔。
　　她摇头：“不傻。”
　　也许是黑夜消融了她的心防, 也许是最狼狈的一面已经被姜妤笙一览无余，她的矜持与骄傲，让步于想要哄姜妤笙的本能前。
　　她主动告知姜妤笙：“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姜妤笙：“嗯？”
　　薄苏说：“大四那一年实习，我再一次去到禾城，在禾城跟一档户外综艺节目，中间有一天下午休息，我陪几个老师的助理一起去咖啡厅买咖啡，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公交车站时，我看到一个身影，好像你。”
　　“她穿着一条长裙，戴着一顶编织帽，低着头上了公交车，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跟着跑了过去，想喊你的名字，但我还没有跑到，公交车就开了。”
　　“它开得好快，越开越快，我跟着跑了一站的路，好不容易跑到了，没等我看一眼，它又开往了下一站。”
　　“那天，我跑掉了一只高跟鞋的鞋跟，两袋子的咖啡。”
　　同行的助理们还以为她突遇抢劫了。
　　“是不是更傻？”她自嘲。
　　姜妤笙心上又下起了淅沥沥的雨。
　　她问薄苏：“这么多年里，你一直在找我吗？”
　　随着她这一句话音的落下，忽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积压多年的无望的委屈，袭击了薄苏的心扉。
　　但这是她自作自受。
　　她没有表露分毫，只哑声应：“是。”
　　姜妤笙嗓音也涩了。
　　她求证：“北城大学我找你的那天，你说不认识我离开了以后，回过头来找过我，是吗？”
　　她刚刚说，她在离开后后悔，转身往回跑，可是她已经走了？
　　薄苏心脏又被牵引起剧痛，落在姜妤笙手心里的右手又开始不住颤动。
　　她羞耻地想要抽回手，姜妤笙却不肯。她双手捧住，低下头，轻轻落吻。
　　像吻在薄苏的心尖上。
　　“没事的，姐姐，没事的。”
　　薄苏的泪克制不住地再次从眼角滚落。
　　她喑哑坦白：“是。”
　　那一年话说出口以后，她就开始后悔，走过姜妤笙的身边，她就开始想回头，直到坐上了车，她再也无法忍受，想要下车。
　　天知道她看到姜妤笙的第一瞬间，有多么地开心，随之而来的，是怎样的绝望。
　　如果再早一点，或者，再晚一点，有多好。
　　她不住地回想姜妤笙那一刹煞白的面容，不住地回想她单薄瘦弱的身形，不住地担心。
　　她瘦了好多啊。
　　她考到北城了吗？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来找她？
　　都要下雪了，她为什么穿那么少？发生什么事了吗？
　　天要黑了，她一个人会害怕吗？有住的地方吗？
　　无数的疑问盘旋于她的心头，痛意和惧意慢半拍地击溃了她。
　　她语调尽力平稳地发声：“哥，前面停一下车，我想起来有份材料忘记给同学了，明天上课就要上台讲的。你和表妹先去医院吧，我晚一点自己打车过去。”
　　表哥陈映献热心：“那我调个头送你过去吧。”
　　“就是，我们等等你呗。”贺之航将信将疑，“什么材料这么急啊，就没个电脑底档吗？”
　　“不用，没底档。”她急急忙忙地拒绝：“还要回宿舍拿，要花一点时间的。前面路边停下就好。对，就这里。”
　　不给他们任何多余的考虑时间，顾不得贺之航会不会回头看、会不会生疑，她催促陈映献停了车，摔上了车门就往回跑。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雪花絮絮纷纷地飘落，她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里狂奔。
　　冷风呛进她的肺里，她气喘吁吁。灯影幢幢，雪地湿滑，她为避让对向行人，趔趄了一下，手猝不及防地撞到了电线杆上，一刹那间疼得钻心刺骨。
　　可她一秒不敢多做停留。
　　她哆嗦着继续往前跑，在心底里祈求：“等等我，妤笙，等等我。”
　　可姜妤笙没有等她。
　　等她回到了学院门口，学院里只剩下冷冷的寂与莹莹的雪光。
　　一个人都没有了。
　　慌张与绝望顷刻间吞没了她。
　　她呼唤：“妤笙！妤笙！姜妤笙！”
　　边找边喊，越喊越大声，越喊越失态，最后在雪地里双手捂脸，泪流满面。
　　学院教学楼里仅剩的一间还亮着灯的教室里探出了一颗头，是柯未鸣，惊诧：“薄苏？你干吗？你怎么了？”
　　薄苏置若罔闻。
　　她脱力蹲下了身子，跪在雪地里，开始干呕，像风雪夜里垂着颈即将冻死的天鹅。
　　柯未鸣惊慌失措地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
　　她三言两语，说得并不一致，姜妤笙还是听得泪流。
　　她抬手很快地擦拭掉，另一只手依旧坚定地握着薄苏的右手。
　　试图缓解她的颤抖。
　　昏朦的灯光下，那手如玉骨般纤白，完美无瑕，仔细端详，却能看见，五指指腹上，其实布满了一条一条，长短不一的伤疤。
　　深深浅浅，细细密密，割伤样的旧刀疤。
　　姜妤笙不经意间发现，心脏被重重一锤。
　　疼得险些喘不过气。
　　她猜得到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她不想再揭她的旧疤。她只是轻轻地抚摸，心疼：“手呢？怎么了，为什么会一直抖？”
　　那力道，轻柔怜惜得过分。
　　薄苏的痛苦，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爱惜里平缓。
　　她轻声说：“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天回去找你的时候，手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了，后来就一直在隐隐作痛。不记得哪一天开始，这种痛就变成了剧痛和颤动，拍过片，做过检查，都没有问题。”
　　“心理医生说，它是我焦虑抑郁的躯体化表现，也有可能是应激反应。”
　　或者说，是她对过往的戒断反应。
　　姜妤笙忧心：“一直如此吗？”
　　薄苏摇头：“好了很久了，最近才又开始发作的。”
　　“是我又影响到你了吗？”
　　“不是。”薄苏注视着她，半晌，郑重而清醒：“是你唤醒了我。”
　　姜妤笙微怔，随即失笑，眉眼皆是暖意。
　　她分开她的五指，穿入她的指缝，用完好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会好起来的。”她安抚。
　　薄苏的颤抖，奇异般地在她的手中，慢慢平息。
　　“后来，我托未鸣问过北城所有的学校，大大小小的酒店，都没有找到关于你的消息。”
　　姜妤笙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百感交集。
　　她说：“我身上的钱不够我住酒店了，我找了一家家庭旅馆随便住下了，他们没有登记我的身份。”
　　薄苏恍然，又内疚：“对不起。”
　　姜妤笙摇头：“不用。”
　　她心底有深深的遗憾与明悟：“其实错过，我也有错。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你走了以后，我在澎岛过得很不好，你是不是就不会舍得那么决绝地和我断联了？”
　　薄苏呼吸陡然变沉。
　　她似很认真地思索过后，才回答她：“是。”
　　笨拙真诚得可爱。
　　姜妤笙蓦地想笑又有些鼻酸。
　　她说：“所以以后，我们都对彼此坦诚一点好吗？不要让信息差再有作怪的空间好不好？”
　　她担心薄苏今晚过后，光亮起，体面心理作祟，又会恢复矜持内敛的本性。
　　薄苏顺从：“好。”
　　“那后来呢，你去哪里了？”她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姜妤笙无所保留：“后来我去了一家中餐厅当服务员，攒够了回鹭城的路费和过渡期的生活费，我就搭车南下，回鹭城了。”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有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动静声，随即是脚步声、室内木门的关合声响起。
　　明显是池棋回来了。
　　姜妤笙这才发现已经半夜一点多了。
　　她看薄苏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隐隐的乌青，担心薄苏的身体：“累吗，要不要先睡觉？”
　　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不急在这一晚里把所有的衷情都诉完。
　　薄苏怕她累。
　　她答应：“好。”
　　只是，她恋恋不舍：“今晚我可以留在这里睡吗？”
　　姜妤笙似有怔愣。
　　薄苏怕她误会，连忙又补充：“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姜妤笙眨眨眼，错愕得更明显了。
　　傻瓜。
　　她忍俊不禁。
　　她没有觉得她留下来就是想做些什么。
　　当然，如果她真的想做什么，她也不是不愿意的。
　　只是，她会期待有更好的时机，更水到渠成的氛围。
　　她有恃无恐，低头亲了一下薄苏的指尖，逗她：“姐姐，你想做什么呀？”
　　一派的天真懵懂，但笑眼里含着的分明是狡黠和逗弄。
　　薄苏被反将一军，到底做惯了正经人，耳根倏忽间红了起来。
　　被吻过的指尖，似被星火 | 燎过。
　　掀起心底莫名的潮 | 热。
　　她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姜妤笙柔美的细颈往下落，落进睡裙里那隐约的柔软沟 | 壑中。
　　多年前做过的梦，又再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薄苏两颊发烫，空咽了一下。
　　小朋友是不是太嚣张、太低估了自己的诱惑力，也太高估了她的自制力。
　　她咬唇，忽地伸出手，捂住了姜妤笙的眼睛。
　　热 | 吻随之落下。
　　姜妤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占据了所有的呼吸与脉搏。
　　深深浅浅，薄苏掠夺性地纠缠，安抚性地舔。
　　姜妤笙的眼睫，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地颤。
　　胸脯剧烈起伏。
　　分明也不是不紧张的。
　　薄苏心柔似水。
　　她挪开覆在姜妤笙眼睛上的手，抚在她的脸侧，最后轻轻地啄吻了一下姜妤笙，哑声说：“我什么都想做，但今天，什么都不会做。”
　　“我只想抱着你，和你一起好好地睡一觉，可以吗？”
　　姜妤笙眼眸湿漉漉的，心跳还未平复，如何应得出那一声不好。
　　她轻声：“好。”
　　薄苏露出开怀的笑。
　　她起身出门，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双人床上已经多出了一颗干净的枕头。
　　姜妤笙保留从前她们一起睡时的习惯，自觉地靠坐到了右边。
　　薄苏看着那颗凭空出现的枕头，掀开被子上床，忍不住低笑：“原来，有多余的枕头。”
　　指的是那一次借宿。
　　姜妤笙听懂了，一点都不心虚：“干嘛？你还要翻旧账吗？”
　　薄苏摇头，帮她把台灯关上，伸手抱着她躺下，温声：“我怎么敢？”
　　姜妤笙顺从地躺在她的臂弯里，轻声地笑。
　　枕头确实是多余了。
　　姜妤笙问：“空调温度会太低了吗？”
　　薄苏说：“不会。”
　　她自然地伸手帮姜妤笙把背后的被子掖好。
　　姜妤笙以为是她躺的位置压得薄苏不舒服，动了动身子。
　　薄苏又跟着动了动。
　　姜妤笙还想动，感受到脖颈旁被子的布料才反应到她在做什么。
　　小时候跟着外婆在山城的乡下长大，没有夏日吹空调的条件，所以来到澎岛后，刚开始吹空调，她总是容易受风肚子疼。
　　一起睡的那些年里，迷迷糊糊，睡意昏沉中，她总能感觉到薄苏在替她掖被角。
　　所以她总能安安心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些年里，没有条件让她娇弱，她也不再娇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原来还有人替她记着的。
　　她心霎时间软成一滩。
　　薄苏没有察觉。
　　她只是在心里思忖，蚕丝被应该会更服帖一些的。
　　她低头看姜妤笙，忍不住满心爱意，又亲了亲，才说：“晚安。”
　　姜妤笙回吻她的下颌，也笑：“晚安。”
　　两人都闭上了眼，酝酿睡意。
　　窗外，风声疏狂，室内，孤蓬装满疲倦的梦，泊进满落星辉的港湾。


第48章 
　　因为太久没有与人同床共眠过, 两人都没有如愿地马上睡着。
　　姜妤笙悄悄地抬头，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薄苏, 猝不及防地撞入薄苏眼底。
　　薄苏也没睡，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鼻息交融，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禁莞尔。
　　“怎么还不睡？”薄苏用气声问。
　　低低的，有点撩人。
　　姜妤笙弯唇：“监督你睡觉。”
　　薄苏眼波漾动, 也不与她争辩，只搂紧了她，在她头顶轻声地笑。
　　姜妤笙也笑。
　　两人忍不住又说起了话, 有效信息密度极低地闲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难抵睡意, 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极深沉，直睡得姜妤笙错过生物钟，醒来还有些昏昏沉沉。
　　未完全拉上的窗纱之外是阴天, 室内光线不足，有一种天还未醒，太阳也在好梦的错觉。
　　姜妤笙窝在属于人类才特有的柔软怀抱里，怔忡片刻，才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抬头去看薄苏, 薄苏已经醒了。
　　“早上好。”她目色清明，分明是已经醒了许久的模样。
　　姜妤笙几分恍惚。
　　像小时候念念不忘、断线飞走的纸风筝，兜兜转转, 突然飞回到了她的手心里。怎么能不像是梦、不算是意外之喜、不让人视若珍宝？
　　她钻出薄苏的怀抱，睡到与薄苏同一水平线的枕头上, 凑近了亲她的鼻尖，嫣然而笑：“早上好。”
　　薄苏又想吻她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蓬勃的心跳与欲 | 望。
　　好像变态一样。
　　她好喜欢姜妤笙明亮的眼睛、渴望她口腔里的温度、唇 | 舌的柔软、她的轻吟、她仿若能与她融为一体的肢体交 | 缠。
　　似一种来自灵魂深处对完整的渴望。
　　但是没有洗漱，她不好意思，于是她也只亲了亲姜妤笙的脸颊，对她露出笑脸。
　　姜妤笙关心：“是没有睡好吗？”
　　薄苏否认：“不是，是最近醒得都早。”
　　“因为工作吗？”
　　“一半一半。”
　　之前的一半是睡不着；昨晚的一半，是她不舍得。
　　总害怕睁开眼又是一场梦，又是一场空。
　　姜妤笙多少能猜得到。
　　她诱哄：“那以后没有工作的这一半，就多睡一会儿？”仿佛能不能睡着这件事也能商量。
　　薄苏没拆穿：“好。”
　　姜妤笙奖励般地又亲了她一下。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
　　薄苏反问：“你呢？你什么安排？”
　　姜妤笙说：“应该会去舟稻帮忙。”
　　她已经休息两天了，码头接货的活也辛苦池棋代做了。虽然池棋不在意，让她多休息两天，但她自己不好意思。
　　尊重和体谅这种东西，不是别人凭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攒的。
　　她不想做没分寸的人。
　　薄苏理解：“那我的安排就是，送你上班，等你下班，接你下班。”
　　这么会说话、这么甜的吗？姜妤笙笑眼弯弯。
　　“没有工作安排吗？”
　　“这两天没有。”
　　“这两天？”
　　“嗯。”薄苏解释：“明天晚上要回北城，后天有工作，要准备《山水之间》下一个单元的录制了。”
　　虽然姜妤笙是她的避风港，如果可以，她想长眠在她的身边。
　　但她是一个成年人，她想和姜妤笙很好地在一起，掩耳盗铃，假装世界太平的事，她做过一次已经够了。
　　她不能不回去面对、解决问题。
　　姜妤笙有所预料。
　　她没有流露出多余的不舍，只稍作思索，提议：“那我们今天在澎岛休息，明天出岛，去看望刘奶奶好吗？”
　　薄苏从善如流。
　　她想起了一件事，叫她：“妤笙。”
　　“嗯？”
　　“微信可以加回来吗？”
　　姜妤笙微怔，她差点忘了。
　　她与薄苏对视两秒，逗她：“看你的表现？”
　　薄苏蹙眉：“嗯？”
　　姜妤笙用胳膊支起半边身子，低望着她，认真说：“回北城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必要的话……好好看医生。可以吗？”
　　薄苏眼眸深了深，半晌，郑重其事：“可以。”
　　姜妤笙微松一口气。
　　她知道她是重诺的人，说到就会做到。
　　薄苏提要求：“但我可以先预支奖励吗？”
　　姜妤笙错愕。
　　薄苏说：“先加回来。”
　　她好在意的样子。
　　姜妤笙失笑：“好啦。”
　　她坐起身子，拿过手机，当着薄苏的面，点击【添加朋友】、输入、搜索、添加，一气呵成。
　　薄苏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加深。
　　原来，姜妤笙也记得她微信号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这种幼稚的小事如此开心。
　　也没有想过，原来，开心也还可以是属于她的事情。
　　她跟着姜妤笙坐起了身子，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姜妤笙。
　　姜妤笙没有留意。
　　因为薄苏微信里还有她的存在，所以无需薄苏手动通过，她请求添加好友的申请一经发出，便自动通过了。
　　蓝色大海的头像，重回姜妤笙的消息列表。
　　姜妤笙把手机递到薄苏面前，给薄苏检查：“喏，加回来啦。”
　　薄苏想了想，伸手要戳屏幕。
　　姜妤笙没收手，由着她动作。
　　当着她的面，薄苏把自己的消息条置顶了。
　　姜妤笙心底泛起柔软，打趣：“薄老师，怎么还私自给自己添加奖励？”
　　薄苏侧目望过来：“不可以吗？”
　　那语气一本正经得姜妤笙分不清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可以。”姜妤笙不敢逗她了。
　　薄苏收回眼抿唇笑。
　　狡猾可爱得有点犯规。
　　姜妤笙忍不住又亲她脸颊一下。
　　两人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下床准备洗漱。
　　关掉空调，拉开窗纱，打开窗户，换新鲜空气。
　　窗外涌进一片雨后清新的气息。
　　台风应该又不会来了。
　　万事万物沐雨焕新，姜妤笙感觉自己的脚伤都好了不少。
　　她晃晃脚踝，薄苏担心：“还好吗？”
　　姜妤笙浅笑：“好多了。”
　　薄苏点点头，放下心来。她问：“我可以下来和你一起洗漱吗？”
　　姜妤笙没意见：“可以呀，不过，可能会有点挤噢。”卫生间洗手台的位置并不算宽阔。
　　“没关系。”
　　姜妤笙答应：“好，那我等你一起。”
　　薄苏出门上楼。
　　姜妤笙走回床旁整理枕头和被子，伸手要捡起空调被折叠，触摸到床上残留的体温，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她顿住动作。
　　但枕头上遗留的黑色长发是真的，口腔里，昨夜因为磕磕绊绊而不小心被牙齿划破的舌侧隐痛是真的、现在感受到的源源不断的快乐与满足感也是真的。
　　她无声地笑，安下心感受，纵容自己沉溺，清醒地沉沦。
　　不去想太遥远的未来，只珍惜当下。
　　享受当下。
　　她铺好床走出卧室，等薄苏重新下来后，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并肩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一起刷牙，一起洗脸。
　　薄苏因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用的姜妤笙的护肤用品，穿的姜妤笙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姜妤笙的气息。
　　姜妤笙很满意。
　　蓝色的休闲衬衫、烟灰色的半身裙，她自己穿起来总有几分学生气，薄苏穿起来却莫名矜贵与冷御。
　　姜妤笙帮她把长发从后领捞出，整理领口。
　　这样近的距离、穿同样平底的室内拖鞋她才发现，薄苏现在比她高得并不多。
　　她有171，薄苏最多比她高三公分。
　　不需要她踮脚，只要她微微仰起头，她就能与她交换一个绵长细腻的吻。
　　她很喜欢。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薄苏双手揽住她的腰，前倾身子，感谢她的款待，热情回吻。
　　晨曦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交叠的长影。
　　姜妤笙抵在薄苏的肩头急促喘气。
　　薄苏的气息比她更急促、更低沉，却坚持稳稳站立着，轻抚姜妤笙的后背，替她平复气息。
　　姜妤笙的心脏似海绵胀满了水，想融进她的深海里。
　　但时间不早，不能再放任彼此这样下去了。
　　她抬起头，询问薄苏：“要去店里吃早饭吗？还是，我们在楼下吃了再过去？”
　　薄苏帮她擦唇角的水痕：“都可以。”
　　姜妤笙后知后觉她在做什么，两颊发烫。
　　她刻意忽略，抿了下唇，若无其事地转身：“那我下楼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我们吃了再过去？”
　　她担心薄苏到店里吃得不自在。
　　薄苏没意见：“好。”
　　两人一起下楼，姜妤笙在鲜少有人使用的一楼公共厨房里忙碌。
　　食材有限，她只能烤现成的吐司面包，切一根黄瓜，煎两颗鸡蛋，做一份三明治，泡两杯牛奶。
　　薄苏不挑食。
　　她想起来问姜妤笙：“你喜欢做饭吗？”
　　之前问姜妤笙怎么会想到开餐厅时，姜妤笙只敷衍地回答她：“机缘巧合。”
　　她听不出她的个人偏好。
　　姜妤笙咬一口三明治，不假思索：“其实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对我来说，它大部分时候就是一份工作，当然，偶尔也会给我带来愉悦和成就感。”
　　“比起喜欢不喜欢这样的想法，我更容易分辨，某时某刻，我是否有在享受做这件事。”
　　薄苏偏头：“嗯？”
　　姜妤笙望着薄苏，不吝表达她的情感：“比如刚才，我很享受。”
　　薄苏猝不及防被打了直球，眼睫扑闪，低下头笑。
　　姜妤笙跟着笑：“你呢？”
　　“嗯？”
　　姜妤笙状若不经心：“你喜欢主持这份工作吗？”
　　她一度以为做主持人、从事传媒行业，是薄苏自己的梦想，昨天听来，似乎也不尽然。
　　果然，薄苏思忖几秒，回答：“和你一样。”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更多的好像是，命中早已被安排好，别无选择，半推半就。
　　“从我记事起，我母亲就在向我传输以后要当主持人这件事，培养我对这个行业的向往和资质。从业以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对这个行业的向往。”
　　“从业以后呢？”
　　“从业以后……”薄苏很淡地笑了一声：“它是工作和任务。”
　　姜妤笙下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张口想说什么，触及薄苏隐隐有些出神的面容，又保持了缄默。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评价，只由着薄苏若有所思了片刻，笑了笑，继续吃饭。
　　她不定义薄苏、不为薄苏下任何论断，她只是希望薄苏能多像昨天一样，在为爱的人埋头赶路时，也能多爱自己一点。
　　偶尔抽离出惯性，多为自己思考一点。
　　不要委屈自己。


第49章 
　　吃过简单的早餐, 两人一起出门去往舟稻。
　　夜里刚下过大雨，台风的阴霾还未远去，街巷里, 游客伶仃。
　　残叶满地，水洼清浅，姜妤笙和薄苏在长巷短巷中漫步行走。
　　时间不算早，但对午市来说，她们还有闲裕。
　　姜妤笙脚伤还未完全康复, 走得缓慢而谨慎，薄苏不时伸手去扶，防止她不慎滑倒。
　　话题信马由缰, 两人聊起了许多之前同行时都没有心情提到的往事——这里这家店还在, 那里我曾丢过一把雨伞, 传羽在那个台阶上曾摔过一个屁股蹲……
　　“我回澎岛以后, 听传羽说，她后来在那里，同一个地方, 又滑了一次。”
　　薄苏忍不住莞尔。
　　这一条条对游客来说复杂难辨的巷陌，对本岛长大的她们来说，却是少时承载过最多欢笑的乐园。
　　路过一处没有粉刷外墙的低矮平房，姜妤笙回头：“你记得吗？这里以前是一户林姓人家住的。”
　　她指着还洇着雨迹湿着苔藓的窗沿，试图唤醒薄苏的回忆：“他们在这里开个窗口, 卖麻糍、麻薯、火把之类的小零食。”
　　那麻糍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糍粑，是鹭城当地特有的，外面蘸着着一层黄色的炒黄豆现磨成的粉, 香甜软糯，离开澎岛以后, 姜妤笙再也没有吃到过。
　　薄苏驻足，眸底涌过暗流：“我记得。”
　　她嗓音幽静：“你以前很喜欢吃他们家的麻糍，有一段时间，三不五时就会让我陪你过来买，以至于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认识我们了。”
　　多买了几次以后，每次看到她们，老板都会给她们多铲几颗。
　　姜妤笙轻笑，笑过后，她有些狡黠：“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的。”
　　薄苏侧目。
　　姜妤笙抬眸，望进薄苏的眼底，爱意坦荡：“我经常买，是因为我发现，只有买麻糍的时候，你才会多吃两口。”
　　薄苏从小就是自律得过分的小孩，她有不少的零花钱，却很少吃零食。别的小孩望眼欲穿、垂涎三尺的路边烧烤炸串，她唾手可得，却从来都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穿行而过。
　　姜妤笙叹为观止。
　　她自觉已经算是很乖的小孩了，偶尔也还是会有犯馋的时候。
　　真的会有小孩不喜欢吃零食吗？
　　推己及人，她不太相信。
　　所以，她便常常尝试着与她分享、给她放纵自己的机会。
　　有一年薄苏上初中了，她还在澎岛读六年级。
　　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岛上和保姆共住，薄苏坚持不住校，每天回家。
　　每到晚上，就是姜妤笙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喜欢带着各式各样的小面包、小糕点、小零食去码头接应该已经饥肠辘辘的薄苏，然后与她就着沿路的月霜，你一口我一口并肩吃着回家。
　　那时候仔细观察过后，她发现，只有麻糍，薄苏每次都会比别的东西多吃几口。
　　“姐姐，其实你喜欢吃糍粑的是不是？”姜妤笙莞然。
　　薄苏失语。
　　她心脏被温柔的静水包围，一半安适，一半酸胀。
　　姜妤笙从她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其实她还知道，薄苏不喜欢喝奶茶，那种现在已经买不到的4块钱一杯的香精奶茶，但喜欢吃那种奶茶里的珍珠；她不挑食，但比起菜帮子更喜欢吃菜叶子……但她没有一一挑明。
　　她无意夸耀自己，只是恰巧说到了。
　　“好难猜噢，我猜了好久的。”她假意苦恼。
　　薄苏颤睫，牵她的手：“以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直接告诉你可以吗？”
　　姜妤笙微怔，笑意加深：“当然可以呀。”
　　她求之不得。
　　薄苏也笑。
　　笑过后，她笑意微淡，沉默两秒，吐露：“其实我后来拜托过这个店主，让他帮忙留意过你。”
　　姜妤笙惊讶。
　　薄苏牵着她慢慢往前走，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在北城、禾城、山城、鹭城四地找你。山城是你的出生地，北城是你最后出现的地方，禾城是你妈妈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想这些地方你都有可能会出现。只有鹭城，我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我以为鹭城和澎岛是你的伤心地，所以你连传羽都不再联系。”
　　“你不太可能会回来的。”
　　因为羽翼未丰，也因为薄霖旧事的掣肘，鹭城和澎岛她格外束手束脚，能利用的资源不多。澎岛上，店铺更新太快了，除了寄希望于那些好似专业的寻人机构，她自己还能找到的最可靠、最直接、最长效的眼线，就是那些始终生活在澎岛上的本地人了。
　　从2014到2019，她拜托留意姜妤笙的几波本地人，陆陆续续，误报的误报、失联的失联、离开的离开、去世的去世。
　　“2020年年初，这家店的店主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父亲去世了，这家店以后不会开了，他们全家人也都搬到岛外了，谢谢我这些年的照顾，很抱歉没帮上我什么忙。”
　　似悬住旧日的最后一根蛛丝也被剪断，她几乎丧失掉了对姜妤笙会回澎岛的最后一点念想。
　　姜妤笙呼吸微滞，心脏再次泛起难辨的潮涌。
　　她很想抱抱薄苏，抱抱那些年里从未从深海里上浮过的薄苏。但在公共场合，她克制住了。
　　她只回握住了薄苏的手，由衷地说：“辛苦了。”
　　那语气里有心疼与包容，薄苏听得分明。
　　有雾气在眼底漫漶，她笑了一下，努力散去了。
　　“对不起，我没有找对方向。”
　　姜妤笙摇头，捏捏她们交握着的手，肯定她：“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是我怕我妈找我，藏得太深了。”
　　她把那天她未肯告诉薄苏的话，告诉她了：“对我来说，澎岛不是伤心地。”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回澎岛开店吗，我当时还有一个原因没有告诉你。”
　　“嗯？”
　　“不论如何，澎岛都是我的桃花源。”
　　比起说她是山城人，她更愿意说自己是澎岛人。
　　“澎岛的风与雨，山和海，与你相处过的日日夜夜，潜藏在我每一个无意识的梦里。”
　　“它塑造了我。”
　　薄苏眼眸深晦。
　　半晌，她说：“也是我的。”
　　最初，她只当澎岛是她的流亡地，常年覆雪。有一天，春雨送来了一个小女孩，从此，这片雪地有了绿意，等她晃过神来，雪地里已经没有雪了，潺潺的流水与灼灼的桃花占满了它。
　　风从遥远的过去吹来，带起新潮，姜妤笙与薄苏相视而笑。
　　谁都没有松开那交握的手，两人一路漫谈着走到了舟稻的门口。
　　舟稻的大门半开着的，庭院里的积水与落叶已经清扫过了。
　　薄苏没有进门，姜妤笙在门口与她挥手作别，目送她远去。
　　“小妤姐？！”一道兴奋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姜妤笙吓了一跳，回头，弯唇：“今天早上精神这么好？”
　　池棋在她身边站定，与她一同目送薄苏远去的背影：“其实没睡好的。”
　　“嗯？”
　　池棋侧目看她，期期艾艾：“小妤姐……”
　　“嗯？”
　　“我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一整夜，我今天不问你的话，今晚应该也睡不好了。”
　　“什么问题呀？”说得这么严重。
　　池棋眨巴眼睛，迂回：“昨天晚上……薄老师是不是找你了？”
　　“嗯，钥匙不是你给的吗？”
　　“是是是！”池棋解释：“因为钥匙就在手上嘛，被看到了，我也不好睁眼说瞎话。对不起嘛，我给错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
　　姜妤笙：“……”
　　“没有啦。”她几不可觉地清了一下嗓。
　　池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诶嘿！那给对了吗？！”
　　姜妤笙：“……”
　　“你要问的问题就是这个吗？”她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今天的香肠有送货吗？前两天老板和我说缺货，今天可能会送。”
　　她转身要往里走，池棋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应话：“送了送了。”应完匆匆接回刚刚的话题：“不是不是，我想问的其实是，那个……那个……”
　　她又开始欲言又止。
　　姜妤笙好笑，伸手把她卫衣的帽子扣到头上，往下拉：“要是问不出口，就不要问了。”
　　她耳朵发烫，隐隐可以猜到池棋要问的是什么了。
　　果然，池棋从帽子里露出脸，一语道破：“昨天晚上薄老师是不是留宿在你房间里了？”
　　昨晚回来的时候她就看到门口多了一双拖鞋，那么晚了，居然没走；今天早上出门，那双拖鞋居然还在。
　　刚刚她没看错的话，薄老师穿的还是小妤姐的衣服！
　　姜妤笙：“……”
　　沉默是今早的舟稻。
　　池棋开始傻笑，自己拉着卫衣帽子两边的拉绳，很乖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姜妤笙失笑：“谢谢你哦。”
　　池棋语不惊人死不休：“咳……那个，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和薄老师换房住的，我不怕一个人住一层楼的。”
　　她眼神闪躲，明显意有所指。
　　姜妤笙难得不淡定，又拉了一下她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懂了。
　　池棋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没抬帽檐，咧着嘴跑开了：“反正你有需要就和我说。”
　　姜妤笙站在原地，半晌，也忍不住笑。
　　老房子隔音不算好。
　　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好像，她也可以去薄苏楼上住的。
　　*
　　下午，午歇时间，姜妤笙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有时间坐下查看手机消息。
　　意外的，她发现短信消息箱里有好几条物流发货的提醒消息。
　　她怔了怔，觉得奇怪，打开自己的购物APP查看，确定自己这几天没有买什么东西。
　　试探性地，她在购物APP里输入了其中一条短信里有些眼生的旗舰店名字，搜索查看——似乎是一个专卖蚕丝被的高端品牌。
　　仔细查看其他短信里旗舰店的品牌名字，她脑海里自然而然能够联想到的是电吹风、扫地机器人这类的小型家电……
　　不太可能是别人，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她截图发给薄苏，问她：“是你买的吗？”
　　薄苏几乎是秒回：“是。”
　　“有几个东西，隔日达，明天应该到不了，所以只能留你的号码，辛苦你去取了。”
　　“扫地机器人是准备放一楼公用的，电吹风、吸尘器，是想放二楼我们一起用的；乳胶枕、蚕丝被你先用，合适的话，我再买一套放楼上。”
　　“卫生间浴霸的灯坏了一颗，我买了一个新的。还买了两个一换三转接器，一个插座，换上之后，客厅里的线路应该会清爽一点。”
　　“你会介意吗？我的先斩后奏。”
　　怎么可能。
　　姜妤笙心湖潮湿。
　　浴霸是从春天坏到现在的，一直想换，但一直没腾出时间，后来天气热了，不需要用了，就更搁置了下来。
　　好多东西都是，她曾动心过，又觉得太过奢侈，不一定要买、不一定非要买这么好的，最后没有下手。
　　她没拒绝，只是说：“不会。”
　　“我给你转账。”
　　薄苏说：“不用。”
　　“这个家，我现在也有一份不是吗？”
　　好理所当然、不容置喙的语气。
　　姜妤笙看着“家”这个字眼，喉咙渐涩。
　　半晌，她没再坚持，给薄苏发了一个抱抱蹭蹭的表情包。
　　薄苏回了她一个开心的笑。


第50章 
　　夜色阑珊, 路灯在繁盛的花墙上流溢湿漉的光华，雨丝在天地间织就珠帘。
　　舟稻里，食客渐少。
　　钟欣听从吩咐, 刚把【停止营业】的标牌挂出，还未回身，便听见脚步声，有新客将至。
　　她回身，借庭院昏黄的地灯望去。
　　新客由远及近, 执着一柄淡薄荷绿的伞，穿着一袭婀娜显腰身的半身裙，亭亭玉立, 端庄清雅, 似雨夜逐流飘来的一支清荷, 凝露含光。
　　钟欣惊喜：“薄老师？”
　　薄苏走近, 在檐下收起伞，朝她点点头。
　　钟欣笑：“今天也是路过吗？”
　　语气里有不自知的打趣。
　　薄苏眼底漾出浅淡的笑：“不是。”
　　她把雨伞放入木门旁的伞筒内，目光穿过桌灯零落、人影稀疏的顾客用餐区, 直直落在服务台后的姜妤笙身上，应：“来找妤笙的。”
　　钟欣心内雷达大震。
　　啊？啊！！今天这么大方直接的吗？！
　　等等，薄老师今天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发现薄苏今天穿的……穿的怎么好像是小妤姐的衣服啊？！！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 我磕到的CP该不会是真的吧！！
　　她内心尖锐爆鸣。
　　薄苏没有留意，只是对她又颔了下首，自若地走进了大厅, 在姜妤笙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前。
　　无端地有些不自然, 她暗自压了压要过分上扬的唇角，噙笑问：“是不是来早了？”
　　姜妤笙弯眸，逗她：“一点点？”
　　她抬手去拭薄苏小臂上被雨沾湿的一点水痕，疼惜：“下雨了，可以不多走这一趟的。”
　　薄苏眸光漾动：“我想走。”
　　姜妤笙与她对视，怔忡两秒，忍不住低头抿笑。
　　薄苏通情达理： “那我先上楼等？”
　　姜妤笙点头：“好。”
　　她目送着薄苏上楼，直至她走过楼梯转角，身影再看不见，才收回眼，偏过头，对着不远处还在宕机的钟欣落落一笑。
　　钟欣像偷看电视被突然回家的家长抓到的小朋友一样，忽然手忙脚乱，大动作转身，快速地擦起了身边她五分钟前才刚刚擦过、已经擦得十分干净了的桌子。
　　姜妤笙失笑。
　　她没有在意，低下头，继续核对今天的收支账目。
　　约摸过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一桌顾客也离开，舟稻正式打了烊。
　　姜妤笙洗过手，亲自上楼叫薄苏。
　　楼上已经做过卫生，检查过窗户，楼梯间只留着一盏昏昏的壁灯。
　　姜妤笙拾阶而上，路过二楼楼梯转角处的平台，她余光习惯性地往墙上投去一眼，正要走过，不经意间，她眼尾好像扫到什么。
　　顿步回身，她凝眸往墙面上看去。
　　不是多心，并不细密地悬挂着明信片的墙面上，本挂着那张被取下的电影票根状异形明信片的空白处，确实又被补上了一张新的明信片。
　　明信片看水印是来自勒城的，背面图案，是一张暮落佛窟的风景照，照片里，菩萨垂目，在橘色的天幕下，半面光、半面暗，神性而静穆。
　　很少有游客会特意自带外地的明信片，写完留在此处。
　　姜妤笙心有预感，隐有期待地伸出指尖，轻轻翻过。
　　正面留有空白写寄语的地方，果然落着熟悉的字迹和名字。
　　这次，不止有落款和日期，还有两行举重若轻的钢笔字：
　　药不能治百病
　　但你可以。
　　姜妤笙的心脏似被一双无形的手，骤然托住，轻轻啄吻一下。
　　酸酸麻麻。
　　她驻足几秒，返身下楼，取了钢笔复又上楼，在“薄苏”二字的右侧，空白的地址栏里，落下与薄苏清隽字迹不同的秀丽四字——
　　荣幸之至。
　　她不愿意它们还是寄满心事、积满抽屉、无人知、无处投的失落卡片。
　　那是她盼望着的、捡拾起的，在时光洪流里想要字字回应、张张珍藏的吉光片羽。
　　*
　　舟稻落锁，一行人走出老别墅的院落。
　　细雨轻不可觉，街巷行人无几，路面闪烁着莹莹的水光，姜妤笙、薄苏和池棋她们都没有打伞，在雨夜沁人心脾的凉风中散漫地朝永城路三十三号走去。
　　不远不近的，姜妤笙与薄苏落了一截在大家的身后。
　　无意追赶，两人影子叠着影子，悠悠地走。
　　姜妤笙望一眼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感慨：“下了这两天的雨，台风好像又过去了。”
　　明天，飞机应该会正点起航。
　　薄苏牵一下她的手，引她避开一处水洼，应：“嗯，好像去琼城了。”
　　手心微凉，姜妤笙在她松手前适时反握住，没再松开。
　　薄苏克制住自己不去刻意看她，唇角有弧度隐现。
　　姜妤笙用余光捕捉，弯唇无声地笑。
　　她挨近一点薄苏的小臂，闲聊：“今天真的就只在房间里等我了吗？”
　　中午和晚上的餐，都是薄苏自己找了跑腿从舟稻取回去吃的。
　　薄苏应：“嗯。”
　　姜妤笙关心：“会很无聊吗？”
　　之后如果时间不凑巧，可能大部分时候，薄苏来澎岛找她，她能给她的都只有现在这样短暂的晚间时光。
　　薄苏应：“不会。”
　　姜妤笙稍显迟疑：“那……如果之后常常需要你如此呢？”
　　“嗯？”薄苏侧目看她。
　　姜妤笙忧虑：“我们的休息时间，可能很难凑到一起。”
　　薄苏了然。
　　“没有关系。”她轻声安抚：“我也不是每次休息都可以不带一点工作的。而且，其实我今天在房间里也做了很多的事情。”
　　“嗯？”
　　薄苏说：“我感受了很久，期待的心情。”
　　她不似玩笑，望着幽静的路面，淡声说：“期待午餐、期待晚餐、期待晚上、期待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妤笙，”她望向姜妤笙，很静地说：“是我过去十几年里，差不多已经忘记的心情了。”
　　姜妤笙心弦被拨动。
　　她握紧薄苏的手，眼波柔和：“你不觉得是浪费时间就好。”随即，像想到什么，又语调轻快，狡黠问：“那晚上真的再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期待落空了？”
　　分明是明知故问，恃宠生娇。
　　薄苏挑眉，勾唇轻笑。
　　“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的吗？”她目视前方道路，故意不解风情。
　　姜妤笙不满：“喂……”
　　薄苏笑音轻盈而持续，姜妤笙也不由跟着心生快意。只希望这样的笑颜能常驻薄苏的脸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笑着走回了永城路三十三号。
　　永城路三十三号的楼栋门已经打开了，池棋站在门边等候，等看到她们要走到了，才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先她们一步进楼。
　　姜妤笙和薄苏一前一后进门，关上门，沿着楼梯向上走。
　　谁都没开口道别。
　　二楼的楼层门近在眼前了，薄苏终是没按捺住，开了口：“今晚……我还可以再下来吗？”
　　姜妤笙莫名耳热。她咬唇忍住笑，若无其事，应：“嗯。”
　　顿了顿，想起早上池棋的话，她捏手中的钥匙，又说：“或者，我上去找你吧。”
　　薄苏无可无不可：“好。”
　　只要能一起睡，她无所谓在哪里。
　　姜妤笙看薄苏似雪月清冷的脸，薄苏望她如星湖潋滟的眼，两人对峙几秒，都撇开了脸笑。
　　有点傻。
　　“那我上去了。”薄苏发声。
　　姜妤笙点头。
　　两人又原地不动两秒，才一个转身进门，一个抬脚上楼。
　　*
　　二楼室内，客厅没有开灯，只从池棋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
　　姜妤笙在门口轻敲门，问：“棋棋，你要先洗还是后洗？”
　　池棋声音从窗边传来。她关上了窗，开空调：“我等一会儿吧，姐你先洗。”
　　姜妤笙应：“好。”
　　她进卧室拿干净的衣物，不多时就洗好了澡吹好了头发，连换下来的衣服都顺手洗掉了。
　　不确定薄苏洗澡的速度，怀疑自己现在上楼会不会太迫不及待了，她没有马上告知薄苏，而是在卧室里开了电脑，准备检查下个月的进货清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传来震动，通知条显示，是来自薄苏的微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简短的：“我洗完澡了。”
　　姜妤笙看时间，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她解锁手机，回：“好，我现在上去。”
　　拿着手机，取了楼层门钥匙，她起身出门。
　　房门外，浴室里，池棋好像在洗澡，水声若隐若现。
　　姜妤笙不自觉地放轻手脚，合上门，走到玄关处。
　　有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换拖鞋，要不要制造自己还在卧室里安睡的假象？
　　旋即失笑。
　　她在想什么？
　　也不是会带坏未成年的小朋友，也不是会被父母耳提面命的年纪，留宿在恋人的卧室里，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她放下微妙的不好意思心理，换了外穿拖鞋，把室内拖鞋整齐地摆放回原处，开门出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遥遥的顶楼，也传来一声似楼层门开启的声音。
　　姜妤笙心里的海浪兀地开始涨退有声。
　　她缓步上楼，转过最后一个楼梯转角，果然在半开的楼层门里，看到等候已久的薄苏。
　　薄苏洗过澡，披散着如瀑的墨发，换了一身柔软轻薄的丝质睡裙，颈间的白皙一览无余，胸上的锁 | 骨翩然若飞，似一株午夜静放的白昙，又似天边流落的一抹雪 | 光。
　　圣洁端华。
　　令一切亵 | 渎之意都显得冒犯。
　　姜妤笙心潮 | 声更甚。
　　她努力平息。
　　迎着清雅的淡香，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顺着薄苏侧身让开的道路，踏入室内。
　　楼层门“咔哒”一声被关上。
　　姜妤笙欲转身，下一秒，她便落入了薄苏盈满清香的怀抱。
　　肌 | 肤与肌 | 肤相贴，温热与温热相触，空 | 虚与渴望被满足。
　　有一声喟叹，不知道是从薄苏的鼻息间，还是自她自己的心底发出。
　　姜妤笙靠进薄苏的怀里，轻柔地问：“是等得很急了吗？”
　　薄苏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摇头说：“不是。”
　　“就是很想抱你。”
　　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充实感和安定感，以至于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不是梦、不会抱空。
　　姜妤笙心陷 | 入潮湿的湖底。
　　她偏头亲薄苏的脸颊一下，由着她抱，夸：“你好香呀。”
　　似乎是白茶香。
　　薄苏在她耳侧很轻地笑：“是新开的身体乳，你要试试吗？”
　　低低的，语气苏得姜妤笙耳道酥麻。
　　她察觉到自己身体有点不对劲了。
　　悄悄地吸一口气，她平复心跳，应：“好，下次。”
　　薄苏松开了她。
　　姜妤笙松一口气。
　　薄苏弯腰给她取要换的室内拖鞋，姜妤笙低头，看到是一双淡粉色的，偏头，看向薄苏的脚，是另一双一模一样的淡粉色。
　　笑意浮上眼底。她换上新鞋，抬头揶揄：“一模一样的吗？什么时候买的？”
　　薄苏面色寻常：“之前买的时候买错号码了，所以又买了一双。”
　　“噢。”姜妤笙拉长音，似信非信。
　　薄苏不受影响，淡定自若：“热吗？走吧，去卧室？”
　　姜妤笙放过了她：“好。”
　　她跟着薄苏往卧室走，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与她们楼下相似的客厅茶几，脚步不禁一顿，拉住薄苏的手：“姐姐。”
　　“嗯？”
　　“你不是说你没有烧水壶吗？”姜妤笙好笑。
　　薄苏：“……”
　　这下是狡辩不了了。
　　薄苏眸底终于盈起笑，颊畔生出绯红，再一次抬手捂住了姜妤笙的眼睛，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但声音还是温润平常的：“不该看的不要看了。”
　　再说，她当初真的相信了吗？
　　姜妤笙轻笑出声，眼睫在薄苏手心里快速翻飞。
　　薄苏好像不知道，她越这样，她反而越想逗她。
　　她顺从地由薄苏捂着眼睛，干脆地再次靠入薄苏的怀里，让她默契地环抱着，一步一步带着、引着，踏入她卧室的门。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姜妤笙扬着唇问，嗅觉与听觉因视野的缺失而更敏锐。
　　薄苏身上，真的好香啊。
　　薄苏应：“什么？”
　　声音，也真的分外合她心意。
　　姜妤笙说：“我以前千方百计想进你房间，赖在你床上睡觉的时候。”
　　薄苏也想起来了，跟着莞尔。
　　姜妤笙说：“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嗯？”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突然不让我和你一起睡了？”
　　薄苏没有预料，脚下动作微顿。没应她为什么，她挪开了遮在她眼上的手，温声提醒：“到了。”
　　腕上的茶香远去，姜妤笙应声睁开眼，看到的是整面素净无装饰的墙面、整洁的书桌、淡黄的壁灯光、柔白的床品和两颗蓬松的枕头。
　　干净素雅。
　　和她印象里薄苏从前的卧室一般无二。
　　她自然地在薄苏的床沿上坐下，伸出手牵薄苏的左手，执着于刚刚薄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呀？”
　　轻轻地晃晃，是不自觉的撒娇神态。
　　薄苏垂眸望着她，没说话，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姜妤笙瞧出了端倪，越发好奇：“什么呀，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薄苏鸦睫轻颤，喉咙微动，撇开眼，似有不好意思：“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啊。姜妤笙点头。
　　薄苏目光聚焦在床尾一处无意义的白上：“高中的时候，你不是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跳舞了吗？”
　　“嗯。”
　　她记得，她跳的探戈，第一次在学校穿得那么性 | 感，还化了一个全妆。
　　薄苏声音轻不可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薄苏转回视线，注视着她，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的眼神里，有过往从未有过的热度，似引信深藏，已隐隐在燃。
　　姜妤笙呼吸骤然一轻，本已渐静的心跳声，忽然再次鼓噪。
　　她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应：“嗯。”
　　搭放在床单上的五指无意识地收握紧。
　　薄苏眼睛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着她牵着她手的姿势，走近了她。
　　在姜妤笙说不清有没有的期待中，她顺从她的心意，以实际行动代替了言语回答。
　　单膝抵在床沿上，自由着的那只手抚住姜妤笙的后脑，她俯身亲了下去。
　　清寒的茶香迎面欺来。
　　姜妤笙闭上了眼，用左手撑住了自己，仰起了细 | 颈。
　　薄苏很克制地轻吻，吻过她柔软的唇、细 | 嫩的脖、白 | 腻的锁 | 骨，一直吻到她自那场梦后，再也不敢直视的地方，轻轻抿了一下。
　　夏日睡裙单薄，触感直接，姜妤笙骤然抓紧床单，轻 | 吟了一声，又马上咬唇忍住了。
　　她呼吸颤抖，脸红到脖 | 颈。
　　薄苏耳根也红透了。
　　她抬起了头，望向姜妤笙，哑声问：“还想知道吗？”
　　那一贯端庄正经的瞳眸里，闪动的是深深的克制和澎湃的暗 | 涌。
　　姜妤笙的矜持被她翻覆。
　　她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确认到，薄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是一个有情，会对她有欲 | 望的女人。
　　她也羞赧，但发现薄苏比她更害羞，她好像反而能放开了。
　　只想看到更多更可爱、更多面、更恣意、更享乐红尘、更像一个寻常人一样，不必刻意压抑自己的薄苏。
　　她用指尖撩起薄苏耳畔散落的发，柔声笑：“姐姐……你真的……”
　　“嗯？”
　　“好会装、也好能忍。”
　　“坐怀不乱，是不是？”她搂着薄苏的脖子靠近，在她耳侧用气声说。
　　薄苏呼吸骤停，玉 | 颈上美人筋隐动。
　　姜妤笙退开脸，噙笑还要说什么，刚刚启唇，薄苏偏头再次吻了下来。
　　她抽走了左手，扶在了姜妤笙的腰 | 后。
　　似积雪久眠的火山，终于苏醒。
　　姜妤笙在几近缺氧间无声地笑。
　　她温柔地用手轻揉薄苏的发，鼓励着、纵容着薄苏弄乱她。
　　薄苏却突然在半道上停了下来。
　　旖 | 旎的光线中，姜妤笙睁开蒙蒙的雾眼看她，眼含疑问。
　　薄苏隐忍地说：“我没有剪指甲，也没有指套。”
　　姜妤笙失笑，咬唇说：“薄老师还知道这个呀。”
　　女人面皮薄，脸红得像要滴血。
　　姜妤笙心好软。
　　她舍不得逗弄她了，忍住害羞，双手搂住她的细颈，挨近她的脸颊，轻声说：“姐姐，今晚给你特权。”
　　“嗯？”
　　“不用也没关系。”她亲她的耳朵，似诱人堕落的海妖。


第51章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 似一粒星火坠进余烬未熄的森林，顷刻间便复燃燎 | 原的火。
　　薄苏右手支撑在姜妤笙的颈侧，忘记了呼吸, 望着松手靠回枕上的姜妤笙。
　　姜妤笙眼底莹着一片湖，波荡着粼粼的星。暖黄的光笼在她的面上、颈上，晕染得她有一种介于女孩的青涩与女人的柔 | 媚之间的风情，似春日枝头第一簇盛放的桃花。
　　动人心魄。
　　薄苏有种微醺的错觉。
　　仿若深海有火山耸起，熔岩淌过冰河, 情 | 意暴沸，烧断了神经，五感被屏蔽, 世界只剩下了彼此沉沉的呼吸、灼 | 烫的眼、起伏的线条与砰砰的心跳声。
　　像触碰一场水中的梦, 她伸手轻触姜妤笙的脸颊。
　　微不可觉地颤抖。
　　姜妤笙侧脸, 在她掌心温柔地轻蹭。
　　薄苏心脏满胀到发疼。
　　“不用手可以吗？”她难以克制地落吻, 亲姜妤笙的脸，语气低柔得似拂过水面的风。
　　姜妤笙喉咙动了一下，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味, 薄苏的眼底笑意已深，似自己找到了答案。
　　绵密缱 | 绻的吻，重新攫取走了姜妤笙的所有理智。
　　一尾美人鱼，游弋向下。
　　姜妤笙心脏骤停，猝不及防地弓起了身子, 抓她的头发：“姐姐……”
　　似要推拒，又舍不得用力。
　　薄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她勾勒海岸线, 追逐海浪、捡拾贝 | 珠，以虔诚的姿态, 拥吻她的月亮。
　　姜妤笙不受控制地不断本能后 | 缩、颤抖，又不断地跌入水中，沉入海底。
　　脚趾蜷缩，加湿器在粘| 稠的空气中绵绵出雾，徐徐上升。
　　姜妤笙终于等到了一片云，在她干涸的灵魂上下一场湿 | 热的雨。
　　慌乱中，她抬起手，咬住手背，感受到了灵魂一瞬的浮空。
　　有生 | 理性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薄苏鱼尾缠 | 住她，含着咸湿水汽上游，拥住她，吻她鬓边汗湿的发。
　　“是不舒服吗？”她嗓音沙哑，咬字少有的含糊。
　　姜妤笙看到了她同样汗湿的发与忐忑的眼。
　　她摇了摇头，一时说不出话。
　　薄苏抱紧她，轻柔地亲吻安抚，姜妤笙那稍纵即逝的一刹后莫名的害怕、空 | 虚、低落和委屈感都在感受到的爱意中消散。
　　她复又抬起头看薄苏，薄苏也在看她，乌眸里蕴着一片春天。
　　姜妤笙不由脸热，想笑。
　　薄苏凑近，又想亲她，姜妤笙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制止她的靠近。
　　薄苏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用眼神表示疑问。
　　姜妤笙热气都往脸上涌，但还是清了一下嗓，强装自然，提醒：“你刚刚……刚刚……”
　　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下去。
　　薄苏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眼底浮起笑意，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随即亲吻姜妤笙捂着她的手心，也不勉强，退开了说：“那我去漱口。”
　　她眉梢眼角都是情 | 意，鼻尖还有点点淫 | 靡的莹润，点染在清冷禁欲的容颜间，有种反差到极致的勾人感。
　　姜妤笙心口发烫，又不舍得拒绝她了。
　　在她支肘起身前，她伸出右手揽住她，主动凑近亲了一下她的唇，枕在了她的发旁。
　　到底还是有些羞赧，她没深 | 吻。
　　薄苏与她对视，半晌，忽然低下了头，藏进了她的怀抱里。
　　姜妤笙微愣，但什么都没说，只像刚刚薄苏抱着她安抚那样，轻轻地回抱住她，用脸颊蹭她的发。
　　薄苏呼吸渐沉。
　　有温热的水珠不断地滑落，烫进姜妤笙的心里，消逝于这明朗的夜色中。
　　姜妤笙亲吻她的发顶，心脏也感到酸楚。
　　好一会儿过后，薄苏才似平复好了心情，从她怀里抬起头，微湿着眼睫，笑问她：“想去冲一个澡吗？”
　　姜妤笙应：“嗯。”
　　她心被洇湿，欺近了亲薄苏的眼睛，问她：“你想要吗？”
　　薄苏眼睫在她视线里颤抖。
　　“你不喜欢，我不想你为我如此。”
　　她不愿意委屈姜妤笙。
　　姜妤笙心软：“那……那如果我喜欢呢？”
　　“你不喜欢。”
　　姜妤笙：“……”她只好坦白：“我只是不好意思我自己的。”
　　薄苏盯着她，几秒后终于弯唇，转过了头，仰视着天花板，轻声说：“下次吧。”
　　姜妤笙分不清她是不愿意还是其他。
　　薄苏平淡开口：“15号到21号，你要记好。”
　　姜妤笙眼神疑惑。
　　薄苏忍不住转回头看她，眼神有点羞恼。
　　姜妤笙终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了。
　　“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她忍俊不禁：“那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要告诉你？”
　　薄苏认真：“你要告诉我吗？”
　　姜妤笙作思索状，轻笑：“不要。”她狡黠：“你碰运气吧。”
　　薄苏也轻轻地笑：“好。”
　　没有失落的模样。
　　她与姜妤笙相拥，感受彼此同样频率的心跳，呼吸共融，眼眸很静地说：“其实什么都不做，这样也很好。”
　　对她来说，已像恩赐。
　　至于其他的，都是额外的奖励。
　　姜妤笙理解她的心情，与她共鸣。
　　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两人静默相拥许久，才一起出卧室，准备一前一后地再次洗漱和洗澡。
　　洗手台前站定，洗澡前，姜妤笙突然想起来：“我一会儿要下楼定时一下电高压锅。”
　　“嗯？”
　　“想煮一点白粥，明早我们一起吃。”今天薄苏叫跑腿去舟稻取餐的时候，她让跑腿捎了一些食材回来，想明早做给薄苏吃。
　　她不想薄苏难得在澎岛两天，吃的都是最简单便捷的西式快餐。
　　薄苏自荐：“我去吧，你告诉我，放多少水和米。”
　　姜妤笙露出怀疑的眼神。
　　薄苏淡定：“你吃过的，我煮的米饭和粥。”
　　小时候保姆更替的空档期中，她也成功煮过两餐的。
　　姜妤笙低笑：“我只是想到了你之前给我发的煤炭水饺。”
　　薄苏幽幽：“原来你确实看到了。”
　　姜妤笙：“……”
　　不是说不敢翻旧账的吗？
　　那个时候她还想她回她什么嘛。
　　但是，她还是哄：“以后看到了都会回好吗？”
　　薄苏自知无理取闹，撇开了脸抿笑。
　　姜妤笙不拆穿她，笑着挤了一点身体乳，点在了薄苏的颈侧：“小气鬼。”
　　薄苏没与她计较，看她一眼，噙笑抹开了。
　　她下楼定时电高压锅，姜妤笙洗澡，很快两人就都做好了自己的事，重新一起钻进被窝，在满室的清茶香里，相拥而眠。
　　这次，两人都很快地入睡了。
　　酣沉中，姜妤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去旅游，拖着行李箱到了酒店办理好了入住手续，要住进502的房间，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了502号房，却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推不进去。
　　最后，把她给急醒了。
　　窗帘拉了遮光层，昏朦一片，她分不清时间。
　　有温润的女声轻声问：“做梦了吗？”
　　姜妤笙偏头朝声源望去。
　　一掌之隔的枕头上，薄苏侧着脸笑意浅浅地望着她，又是醒来已久的模样。
　　姜妤笙微微蹙眉。
　　薄苏以为她还没睡醒，点她的鼻子，又问候了一遍：“早上好。”
　　姜妤笙亲她的手腕：“早上好。”
　　她担心：“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感觉这两天薄苏都没有睡好。
　　薄苏手落在她的肩旁，帮她把落下的空调被拉好：“不是。”她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对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姜妤笙眉眼微沉。
　　薄苏无意一大早就惹姜妤笙忧虑，转移话题：“是不是做梦了，觉得你好着急的样子。”
　　姜妤笙失笑：“这么明显吗？”
　　“嗯。”
　　“是做梦了。”姜妤笙玩着薄苏的发梢，把自己的梦说了一遍，最后定论：“我觉得和你昨天突然地关门有关系。”
　　“要怪你！”她轻轻地拉两下薄苏的头发，没真用力。
　　薄苏挑眉：“嗯？”
　　什么关门？
　　姜妤笙学着薄苏的语气，翻过身，望着天花板，平静如水地说：“15号到21号，你要记好。”
　　薄苏：“……”
　　绯色一下子漫过她的两颊，她伸出手，捂住了姜妤笙的嘴巴。
　　姜妤笙也不反抗，只胸腹不住地轻颤，杏眼弯成一道月牙。
　　薄苏看着她欢笑的面容，心上像有什么要漫出来。她挪开了手，凑上去轻吻她的面颊，威吓：“不准笑了。”
　　自己却也忍不住笑。
　　两人在床上笑闹了一会儿，看时间不算早了，才依依不舍地坐起身子，准备起床。
　　薄苏说：“我换好衣服和你一起下去吧。”
　　她那天来时穿的那身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洗净晾干熨平整了。
　　姜妤笙说：“好。”
　　她下床拉开窗帘，坐回床上等她。
　　薄苏去卫生间换好衣服回来，站在窗边的圆桌旁取昨夜摘下的腕表。
　　五指纤长如葱白，小臂线条纤瘦流畅，淡金色的晨光下，她随性自然的动作，优雅如奢品广告。
　　姜妤笙不禁注目。
　　薄苏自己的衣服，是一身明净的白。
　　柔软不失挺括的v领衬衫、象牙白垂坠感十足的西装裤，搭配一条精致的褐色细腰带，衬得她越发似雪山般高洁、静谧、不可亲近。
　　好斯文，好端庄。
　　姜妤笙却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人昨夜为她燃烧的眼神、融化的模样。
　　心潮再次连绵。
　　她下床，从背后拥住她纤细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薄苏自然地靠在她怀中，温声：“嗯？”
　　姜妤笙说：“你当年留给我的那一块表，好像坏掉了，有关系吗？”
　　薄苏平声：“没关系。”
　　重要的是人，不是表。
　　“它是我妈妈当年离开前留给我的，当年很重要过，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姜妤笙在她颈侧很轻地笑：“怎么听起来好像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了？”
　　薄苏歪头碰她的脑袋：“是啊。”
　　姜妤笙好奇：“是什么呀？”
　　薄苏想了想，说：“是钥匙。”
　　“钥匙？”
　　“嗯，开启502门的那一把。”
　　502门？
　　姜妤笙思忖，反应过来薄苏是在说她的梦，无声地笑：“姐姐，你胡说八道也挺厉害的。”
　　她不满地用下巴戳戳。
　　薄苏有点痒地笑，也不辩解。
　　她没有胡说，是真的。
　　是梦。
　　是钥匙。
　　是与姜妤笙相关的一切。
　　都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第52章 
　　薄苏确实是会煮粥的。
　　她无法擅长像煎、烤、榨这类需要精细操作的烹饪方式, 但她听话，记性也很好。
　　姜妤笙让她淘米、放多少水和米，她就放多少水和米, 煮出来的粥，不用刻意舀多余的米汤，搅一搅，稠稀就适中，香软可口。
　　姜妤笙不吝夸赞地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薄苏不甚在意似地帮她系围裙、搅拌鸡蛋, 唇角的弧度却悄悄地翘了起来。
　　两人一起吃过闲适的早餐，收拾好厨房的卫生，才不紧不慢地出发, 准备坐已经定好的甄选航线去往北区老太太的家。
　　台风是真的过去了, 晴朗与酷热重新接管了澎岛的白昼。
　　姜妤笙和薄苏各戴一顶宽檐的编织帽, 共打一把伞, 走在骑楼小巷时有时无的林荫里。
　　有游客偶尔要拍照，她们停步避让。
　　“你这个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呀？”姜妤笙看薄苏左手上提着的茶叶和滋补品还是觉得好笑。
　　怎么跟变魔术一样，和她说“好了, 走吧”，她就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提出了一个大袋子，应：“好，走吧。”
　　薄苏撑着伞，伞柄靠右 | 倾斜, 淡笑：“昨天。”
　　“昨天不是在房间里等我，什么都没做吗？”
　　“跑腿送来的。”
　　姜妤笙莞尔，还要说些什么, 不远处的小巷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小妤？！”
　　似带着点迟疑。
　　姜妤笙和薄苏都下意识地朝声源望去。
　　前方不远处游客不时路过的巷口, 盛放的三角梅下，一个港风味十足的美女正望着她们。
　　是庄传羽。
　　她散着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穿着一条蓝色的阔腿牛仔裤，搭一件红色的吊带背心，头顶一副墨镜，左手一纸袋子早餐，右手一支玫瑰花，明明艳光四射，回头率十足，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呆愣。
　　姜妤笙朝她挥挥手，走近：“早，今天怎么有兴致跑这么远来买早餐？”
　　一般情况下，庄传羽不太可能在这个点起床，更不会特意跑这么远来买早餐的。
　　庄传羽心不在焉：“刚好顺路了。”她眼神黏在薄苏的脸上。
　　薄苏戴着口罩，大大方方由着她看。
　　“早上好。”她扬了扬眼尾，声音泠泠如泉流。
　　靠，真的是薄苏啊！庄传羽猛地后退一步，“唰”地扭头看向姜妤笙，满眼“你怎么回事”的问号和“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感叹号。
　　姜妤笙脸热。怕庄传羽误会她不准备告诉她，她连忙解释：“我们现在准备坐轮渡去看望刘奶奶，晚上回来了，我去听风找你好不好？”
　　她眼神透着真诚和柔意。
　　庄传羽不是不分情况、不问青红皂白的人。
　　“哦，好吧。”她权且压下满腹疑问。
　　姜妤笙弯眸，视线落在她左手的玫瑰花上，打趣：“花呢，也是顺路的吗？”
　　庄传羽终于舒展开眉眼，哼笑了一声，傲娇：“你管我？”
　　“赶你的轮渡去吧，晚上再说。”她也卖起了关子。
　　姜妤笙失笑：“好。”
　　“那我们走啦？”
　　“走吧走吧。”庄传羽说着就侧开了身子，一副给她们让路的模样。
　　姜妤笙轻声笑，朝她又挥了挥手。
　　走出了巷子，姜妤笙问薄苏：“能说吗？”
　　她本来也是打算等薄苏回北城后，她整理好心情主动告知庄传羽的。
　　薄苏没有犹豫：“当然。”
　　其实不意外这个答案的，但是真的听到，姜妤笙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抬手帮薄苏把歪得过分的遮阳伞扶正，若无其事地往前方码头走去。
　　薄苏领会了她无言的愉悦，也无声地笑。
　　码头在转瞬间就到了，两人检票登船。
　　因为买的贵宾舱，舱内人不算多，两人找了后排一处无人的区域，摘了口罩，倚靠着栏杆眺望远处的大海。
　　海风清爽，盛夏晴日的海，似倒悬的白日星空，光华璀璨。波浪每荡一下，碎星便跟着唱一曲摇篮曲，金辉熠熠，此起彼伏。
　　姜妤笙侧着身子看薄苏沐浴在光下的侧脸。
　　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颌，剪影线条，每一笔都勾画得刚好，似她看多少年都不会审美疲劳。
　　她眼神渐柔，想起来说：“传羽和我说你给她寄过挂号信。”
　　薄苏轻声：“嗯。”
　　“那后来怎么都没有再联系过了？”既然一直在找她的话。
　　薄苏说：“我知道她的性格。如果短期内有你的消息，或者，你回来过，除非你不愿意、不肯原谅我，特意叮嘱过她不要告诉我，否则我想她应该还是会告诉我的。”
　　当然，也有她已经在澎岛安放了其他眼线的原因。
　　姜妤笙弯眸：“她是这样的人，你好了解她呀。”
　　薄苏勾唇：“毕竟也是被迫相处了六七年的人。”
　　“被迫？有这么勉强吗？”怎么说得好像以前她让传羽来家里玩都是打扰她一样。
　　薄苏笑而不语，半晌，她才坦白：“不全是，但有段时间确实是。”
　　“有段时间？”
　　“嗯，有段时间我看她还挺不顺眼的。”
　　“啊？什么时候呀？”
　　姜妤笙完全没察觉到的语气，薄苏猜到了。
　　“以前。”
　　“以前什么时候？为什么呀？”
　　薄苏定定地看她两秒，推脱：“我不记得了。”
　　其实记得的，只是她不好意思说——
　　是她发现庄传羽给姜妤笙看同性向漫画书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一度怀疑庄传羽是不是也喜欢姜妤笙，所以一直在给姜妤笙暗示，想让姜妤笙开窍。
　　姜妤笙头埋进扶着栏杆的双臂里，忏悔：“我对不起传羽。”
　　薄苏好笑：“嗯？”
　　姜妤笙说：“有段时间，传羽和我说觉得你怪怪的，好像看她特别不顺眼，我还一直为你说话，觉得是她误会你了，原来是真的吗？”
　　薄苏低笑出声。
　　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姜妤笙小时候是有一点迟钝在身上的。
　　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
　　从还不完全清楚自己对姜妤笙的心意开始，她就莫名其妙吃过很多次姜妤笙和别人的醋了，但那个时候她以为是姐姐对妹妹的占有欲作祟。
　　姜妤笙一次都没有发现过。
　　高一有一次周末，她去市里参加作文竞赛，回澎岛前，她特意绕路去了趟市中心的授权店，用薄霖上个月刚给她发的奖学金，给姜妤笙买了一部ipod touch，准备给她当下周的圣诞礼物。
　　开学之初，她就听姜妤笙提到过，觉得ipod设计很漂亮，她想姜妤笙一定会喜欢的。
　　她以为等她回到家，一开门就会看到姜妤笙像之前每次她独自出门回家时那样，迫不及待地跑下来迎接她，询问她比赛怎么样，黏黏糊糊地和她撒娇，然后她就能顺势给她一个惊喜。
　　但没想到，从她进门后到上楼，一路都是静悄悄的。
　　一直等她走到楼上才看到，姜妤笙的卧室里，庄传羽正趴在姜妤笙的床上，和姜妤笙头挨着头，一人戴着一只有线耳机，在用mp4看什么视频的样子。
　　那津津有味、乐乐陶陶的模样，哪里像还需要她这个不重要的姐姐出现的样子。
　　那天晚上，薄苏不仅没有把礼物送给她，睡觉的时候，还借口说热，不让姜妤笙抱她，离她远得中间还能睡下一个人。
　　姜妤笙不明所以，有点不开心，但还是没有乱动，由着她帮她掖好被角，自己乖乖睡着了。
　　那天晚上，失眠的只有薄苏自己一个人。
　　她那个时候就发现了，不要和姜妤笙置这种气，气死了她不说姜妤笙也不会知道为什么的。
　　但她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她还是会昏头，闷醋还是没少喝。
　　那几乎是她年少时光里感受到的最多的情绪不受控的时刻了。
　　时过境迁，这些曾经辗转反侧无人知晓的心事，如今回想起来，竟觉得像是时光长河里的珍珠，涛浪远去，它们在记忆之岸上闪闪发光。
　　“不过，”薄苏肯定：“不论如何，我现在觉得传羽挺可爱的。”
　　她夸庄传羽，喜欢庄传羽，姜妤笙也觉得开心。
　　没有人会在了解过后不喜欢传羽的。
　　只是，她抬起头，望向薄苏，故意逗她：“姐姐，你知道在一个喜欢你的人面前夸另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可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
　　有些我看你能怎么解释的娇妍。
　　薄苏从容：“真心对你好的人，我都觉得很可爱。”
　　“嗯哼。”不是很满意。
　　“一会儿要见的奶奶，我也觉得很可爱。我这么说，也会很危险吗？”薄苏有恃无恐地靠近了些，乌眸里湖泽潋滟。
　　姜妤笙抵抗不住，转过了头迎着海风笑。
　　“我现在觉得，你有一点像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样子了。”她的笑音被海风徐徐送来。
　　薄苏：“嗯？”
　　姜妤笙偏回头看她：“巧舌如簧？”
　　她笑眼盈盈，在灿阳下顾盼生辉。
　　流光溢彩的波浪，在她的笑颜之后也黯然失色。薄苏有一瞬间很想问她：“你昨天没有觉得吗？”
　　但是光天化日之下，这话着实孟浪，还没说出口，只想一想，她自己的耳根已经烧红。
　　她转开了脸，自己抿笑。
　　姜妤笙发现了，这次，她拆穿她了：“你又偷笑。”
　　于是薄苏转了回头，光明正大地笑，附带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可惜不能在这里抱她。
　　*
　　不过几分钟，轮渡靠岸，两人在市区的码头下船，直接换乘约好的出租车去往北区。
　　北区连接市区的跨海大桥，是近几年新修的，车行其间，满目蔚蓝，有种公路片里，从嘈杂窒息的都市现实逃离往原始仙境的旷达之感。
　　薄苏侧目观望一会儿，问姜妤笙：“你以前会经常进市区吗？”
　　“不是很经常。”姜妤笙说：“之前这座桥还没有修建，进出时间太久了，坐一头就觉得累。”
　　她听出了薄苏有意了解她过往的生活，于是不消她多问，便主动捡着一些有趣的与她分享。
　　她说她周末有时候会和池棋一起在这条路上散步，在这条路上，她学会了骑电动车，也在这条路上，载着池棋，因为滑倒，剐蹭到过一辆停放在路边的豪车。那个时候两人都吓死了，如丧考妣地等在路边，满脑子都是完蛋了，要赔不起了，但没想到车主人很好，没有让她们赔钱，说她们也赔不起，让她们走了。
　　她说她在那条路上被狗追过，一路狂奔，最后跑不过还是被狗追上了，没想到那狗没有咬她，只是扑在她身上疯狂舔她，但还是害得她很长一段时间，看到狗就PTSD发作，战战兢兢。
　　她还说她为了壮胆和防身，学过一段时间的拳击和防身术，给薄苏秀了秀她现在不是很明显的手臂肌肉。
　　薄苏听得出她都是挑着好的、轻松的说的，但还是从这些轻描淡写里听出了隐藏在其下的艰辛。
　　她似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涅槃重生的凤凰，薄苏却难受于她挣落一身尘泥的辛苦、浴火的痛苦。
　　这本都不是她的笙笙要经历的。
　　但迟到的心疼无用，反而要连累姜妤笙安慰她，于是她只不着痕迹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握紧了姜妤笙的手，自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老太太家是自建房，在无标志性的村落里，不好定位，所以约车的时候姜妤笙定的终点是附近的公交站点。到目的地后，司机听从指路，往公交站前又开了一点，才在不好调头的小巷前停下。
　　“谢谢。”姜妤笙收拾好东西下车，礼貌关上门。
　　薄苏也跟着下车。
　　时近十一点，已到饭点，小巷两旁高低错落的自建房里，有隐隐的饭香在飘。
　　就几步路了，姜妤笙和薄苏没打伞，没戴口罩，信步往里走。
　　有开饭早的人已经在吃饭了。
　　“小姜又来看刘婶啦？”
　　“真是有心啊，这大热天的。”
　　“还带这么多东西呀？”
　　“这朋友吗？可真漂亮呀。”
　　几个每次来都容易遇见的六旬婶婶们正开着自家的后门，隔着小巷，和对门的端着碗吃饭闲聊，与姜妤笙打招呼。
　　姜妤笙礼貌笑笑，应了两句，带着薄苏走过。
　　走远了些，那些人听不到声音了，薄苏才问：“她们是？”
　　“奶奶的普通邻居。”姜妤笙想起来一件好笑的事，和薄苏吐槽：“我上次来的时候，她们还在背后编排我的坏话，以为我听不懂。”
　　“嗯？”
　　“她们冤枉我对奶奶是有所图谋的，在我走过去以后，用鹭城话说的。有一个人提醒她们我没走远，听得到的，她们还好淡定，说，‘她听不懂的。’。”
　　她当趣事说的，薄苏却是蹙眉。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用没提东西的那只手，牵姜妤笙的手，转回了身。
　　姜妤笙错愕：“怎……怎么了？”
　　薄苏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牵紧了她的手。
　　姜妤笙忽然就心领神会。
　　像小时候非要拉着她去巷口找王捷的妈妈理论一样，薄苏拉着她朝那几个婶婶所在的房子走去。
　　快走到的时候，她松开姜妤笙的手，自然地开口：“你确定刚刚下车的时候还在吗？”
　　用的是并不算太地道的鹭城话。
　　但毫无违和感。
　　姜妤笙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了。她努力地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一副也在找东西的模样，配合着她用鹭城话说：“是啊，刚刚还在的。”
　　“应该就在这条路上吧。”
　　她抬起头看向两旁已经目瞪口呆的婶婶们，用地地道道的鹭城话，笑眯眯地问：“婶婶，你们有看到一把银色的钥匙吗？就是我们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掉下来？”
　　婶婶们复杂的沉默震耳欲聋。
　　怔愣两秒，被姜妤笙盯着的那个婶婶被迫开口：“没……没有。”一半的普通话，一半的鹭城话，仿佛语言系统大错乱。
　　姜妤笙咬唇忍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好，谢谢婶婶。”
　　还是鹭城话。
　　薄苏叹气：“算了，走吧。”
　　两人又转回了身，镇定自若地重新往老太太家走去。
　　她们离开未走远的那几秒里，小巷里一改她们来时的热络气氛，鸦雀无声，死一般的沉寂。
　　姜妤笙和薄苏都忍不住越走越快。
　　鞋跟起落，礼品袋在大腿旁碰撞摩擦，似交响乐，共振在她们失序乱蹦的心跳声上。
　　实在太难忍了，她们拐过一栋自建房的墙角，终于在墙边停住脚步，弯腰大笑。
　　“姐姐，你好坏啊。”姜妤笙笑意难收。
　　薄苏给她擦笑出来的眼泪，学着时下网络流行的话语，淡然：“给她们一点小小的鹭城话震撼？”
　　眼里也有久违的欢畅。
　　姜妤笙忍不住伸手抱薄苏。
　　紧紧地。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想：姐姐，你要一直这么笑着。
　　她怕说出来也是一种压力。
　　她不知道，薄苏回抱着她，也在心里这么想。
　　她喜欢坚强坚韧的姜妤笙，喜欢成熟通透的姜妤笙。
　　但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一直是曾经那个快乐天真明媚的姜妤笙。
　　无忧无虑，可以软弱，也可以不高兴。
　　也许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样的恣意太难。
　　那至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她能有片刻任性的舒展。
　　她们一起涉过尘世的沙海，与这个世界的钟逆向而行。


第53章 
　　没有耽搁太久, 不过几秒，两人都克制地松开，转回原路, 继续朝老太太家走去。
　　老太太的自建房里，老太太已经敞开了入户门在等。
　　姜妤笙和薄苏刚刚踏上二楼楼梯拐角的第一级台阶，就撞见老太太出来探看的身影。
　　“奶奶。”姜妤笙轻快出声。
　　老太太围着围裙，在陈旧的楼梯门口笑成一朵花：“我听脚步声就像是你们，出来一看, 还真是。”
　　薄苏也笑，打招呼：“奶奶，你耳朵真好。”
　　老太太受用：“那是, 我祖上就没有聋的, 我奶奶以前活到八十八, 到最后那天也都还是耳聪目明的。”
　　她往屋里退, 让走上来了的姜妤笙和薄苏进门，唠叨她们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姜妤笙弯弯眸,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奶奶，我也不知道呢，这个是我给你带的，其他的都是她突然变出来的。”
　　她把手中的奶粉放在玄关的置物柜上，薄苏依样画葫芦。
　　老太太虎着脸装凶批评薄苏：“小薄老师, 你看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之前你帮了大忙, 我都还不知道要怎么谢你呢。”
　　薄苏笑意清浅，四两拨千斤：“奶奶, 你才是太客气了，还叫我老师，叫我诺诺就好。”
　　“这……”老太太迟疑，下意识地看姜妤笙一眼。
　　姜妤笙站在薄苏身边，身体距离亲近，用眼神无声地向老太太表示了肯定。
　　老太太霎时间就明白了过来——不是错觉，她们俩之间的气氛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和好了？
　　老太太慈爱的双眼里跃上惊喜。
　　姜妤笙以笑脸回应。
　　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替姜妤笙开心。
　　“好好好。”她语气更热切了几分，唤：“诺诺，来，进来，那奶奶不和你们客气了，谢谢你们啊，你们能来，其实我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来，随便坐。”她往里走几步，把客厅的电风扇打开：“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或者，你们自己泡茶？正好我这桶水也是刚送来的，还新鲜着。”
　　姜妤笙帮她把入户门关上，问薄苏：“喝茶吗？”
　　薄苏摇头。
　　姜妤笙便说:“不用，奶奶，我们接点凉水喝就好。”
　　“有冰的要吗？”
　　“不用，薄苏今天喝不了。”
　　她自然地应，薄苏看她一眼，唇角无声地翘。
　　老太太愣了一下，没有明白什么叫“薄苏今天喝不了”，但还是从善如流：“好。”
　　她取了一次性杯子，去饮水机前帮两人接水。
　　姜妤笙问薄苏：“要洗手吗？”
　　天太热了，一路走过来，手上脸上都是汗。
　　薄苏收回不着痕迹打量房屋格局的视线，应：“好。”
　　于是姜妤笙和老太太说了一声，带着薄苏熟门熟路地进卫生间。
　　“你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薄苏洗着手，轻声问。
　　她之前有听沈珈禾提到过，老太太算是姜妤笙的前任房东。
　　姜妤笙说：“是，确切地说，是住在楼上的单间。”
　　“单间？”
　　“嗯，就是类似这层楼，打通了，隔成一个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带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能放点锅碗瓢盆，煮一点简单的东西。”她抬头环顾了一下这个卫生间，说：“差不多就是这么大吧。”
　　这么大，也就是十平方不到。
　　要放床，要隔卫生间，还要放锅碗瓢盆。
　　薄苏洗手的动作微顿。
　　姜妤笙给她递擦手的纸巾：“怎么了？”
　　薄苏摇头：“没什么。”
　　老太太接好了水，放在茶几上，遥遥地说：“那你们先坐会儿？还是你们饿吗？”
　　“我们不饿。”姜妤笙在卫生间里回。
　　“那我还差最后一道菜，很快就好啦。”老太太应。
　　姜妤笙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来：“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呀？”
　　老太太说：“卷心菜包肉，很快的。”
　　“那我来做吧。”姜妤笙圈住老太太的腰，去解老太太的围裙。
　　老太太挣扎：“不用不用，就最后一道菜了，你还沾一身油烟气。”
　　“没事啦，奶奶你也很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姜妤笙轻言软语：“检查一下我有进步没？”
　　薄苏也帮着打配合：“是啊，奶奶，你让她露一手吧，我帮她打下手。”
　　她不见外地帮老太太解脖子上的挂绳。
　　老太太敌不过两人的左右夹击，只能叹笑着把围裙让了出去，搬了电风扇过来，给她们输送凉意，看她们不算默契却很养眼地忙碌。
　　姜妤笙站在靠门边的灶台前，薄苏站在洗碗盆前。
　　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薄苏洗卷心菜都没姿势，看得老太太和姜妤笙都莞尔。
　　“要我手把手教你吗？”
　　“不用。”大小姐很倔强。
　　姜妤笙忍俊不禁。
　　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姜妤笙有这样的笑容，老太太有点恍惚。
　　姜妤笙回过头关心：“奶奶，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呀？腰后面还有疼吗？”
　　老太太回神：“还好，没什么感觉了。”
　　“上厕所呢？也都正常了吗？”薄苏跟着问。
　　“正常了，正常了。”
　　“那就好。”薄苏一边笨拙地动作着，一边说：“那我们下个月挂个号，复查一下，正常的话，我们把支架取出来好不好？”
　　老太太相信她们，都听她们的。
　　她问过姜妤笙的近况，开始诺诺长诺诺短地叫薄苏，问薄苏这次怎么会这个时间来鹭城，是又有工作吗，什么时候要回北城？关心她接下来要忙什么，要去哪里？会很忙吗？
　　姜妤笙抿笑，安静地听老太太帮她打探消息。
　　等老太太说累了，要去卫生间，才出其不意地出声，语气玩味地叫了一声：“诺诺？”
　　声音轻轻柔柔，似有少女的清甜，又有成熟女人的婉转，窜过薄苏的耳道，撩动心弦。
　　薄苏侧目。
　　姜妤笙笑意盈盈，歪了歪头。
　　薄苏忍不住也勾唇，面上却装得淡然：“没大没小。”
　　姜妤笙轻笑，不以为然。
　　她把手中用木签穿好的一个菜包肉放进锅里，想起来问：“一直没问过你，你小名为什么叫诺诺呀？”
　　一般来说，不是都会取和大名有关的叠字吗？
　　薄苏应：“是我妈取的，象征着对我爸不离不弃的诺言，情到浓时的具象化体现吧。”
　　姜妤笙拿卷心菜叶的动作顿了一下。
　　薄苏很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有点讽刺是不是？爱情的见证，最后变成了一种罪证。”
　　姜妤笙摇头：“不是，是有点唏嘘。”
　　设身处地，姜妤笙无法不为谢长嫣感伤，只是，她说：“不论如何，阿姨确实是为了爱生下的你，我想对她来说，你一定不是所谓的罪证。”
　　“见证就是见证，不是美满的才叫爱情，错付的也是。”
　　“只要真心爱过。”
　　错也错得值得。
　　薄苏动容。
　　好一会儿，她说：“自从离婚以后，她就不再相信爱情了。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教导我，不要被感情冲昏头脑，不要相信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要把爱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把人生的支点放在别人身上，强大建设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把感情当成调剂品、锦上添花的东西，才是最明智的。
　　浑浑噩噩，没有姜妤笙的那些年里，薄苏几乎也要把自己洗脑成功了——她没有心。
　　她不需要爱情。
　　姜妤笙沉默几秒，不得不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人不是机器，无法像设定了程序一样，时刻理性，永远只做对自己最优的选择。
　　薄苏认同：“是。”
　　“只是，”她顿了顿，说：“我最近意识到了一件事。”
　　“嗯？”
　　“她依旧把支点放在了别人身上。”
　　姜妤笙疑惑。
　　薄苏很静地说：“我的身上。”
　　这样有一天，谢长嫣也许还是会崩溃。
　　因为花终究会长成花的样子，树终究会长成树的样子，薄苏，她的女儿，也终究有她自己的样子。
　　她曾以为，她应该、她愿意、她也可以为了谢长嫣好过，被无限修剪的。
　　但想来，循着那一条路走下去，其实也无非是同一个结果——或早或晚，她都会枯死的。
　　因为过度修剪，太疼了。
　　她终究会死在某一天某一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非致命的刀下。
　　或许是循着谢长嫣为她规划的康庄大道与所谓适合的人牵手的那一刻、接吻的那一刻、踏入婚姻坟墓的那一刻……
　　心底的那片海，就会带回迟来的海啸吞没她。
　　谢长嫣也终究还是会崩溃。
　　她该把谢长嫣的人生还给她自己，也把自己的人生，还给自己。
　　这是自长达十年的浑噩中醒来，每一次望着姜妤笙，自由自主呼吸、无法克制想要朝她奔去的脚步、交颈相贴的渴望时，她越来越清晰、清醒感到的觉悟。
　　但什么都还没有做到，什么都还做不到，所以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姜妤笙注视着薄苏，以为她不想往下说了，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追问，也什么都没评价，只凑近了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薄苏懂她无言的安慰。
　　她心脏微酸，却若无其事，逗她：“奶奶看到了。”
　　姜妤笙连忙站直了转头。
　　门口空无一人，哪里有老太太的身影。
　　“姐姐。”姜妤笙嗔怪。
　　薄苏红唇轻扬。
　　姜妤笙轻拍她一下，也忍不住低头笑。


第54章 
　　中午吃过饭后, 姜妤笙和薄苏一直陪老太太待到午后两点多，怕影响老太太午休，才主动请辞, 适时离开。
　　正是午后最热时分，姜妤笙本想问薄苏要打车去市区里避避暑吗？薄苏主动询问：“能去你之前摆地摊的夜市看看吗？”
　　刚刚饭桌上闲聊，她听老太太说，姜妤笙最拼命的时候，三班倒的班, 她要上两班，有点休息的时间，还要去夜市摆摊。
　　夏天的小电风扇、冰镇的四果汤、情人节的花、新出的手机壳、贴膜……跟着时令与风潮, 她都卖过。
　　姜妤笙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 她提醒：“不过, 现在是白天, 也不是周末，那边应该还没什么人。”
　　薄苏说：“没关系。”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姜妤笙曾经涉足过、打拼过的地方。
　　关于姜妤笙的一切，她都想要了解, 包括姜妤笙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周边，她其实也想过要去看看的。
　　但是，她视线落在姜妤笙那缺失了半截指节的尾指上，心如刀绞。
　　不敢提，更不舍得提。
　　姜妤笙欣然同意。
　　两人打着伞, 步行去往还未开摊的夜市。
　　一路上，火伞高张，天空似一个倒扣的巨大烤盘, 不过几分钟，两人的面颊上便都沁出了涔涔的细汗。
　　路过一条开满五金店的长街, 一只没有栓绳的狼狗正趴在门边的一处阴影下，吐着舌头，一抖一抖地散热气。
　　薄苏远远地望见，与姜妤笙换了一个位置，走在了靠狗的路侧。
　　姜妤笙本以为她是单手撑伞撑累了，等路过了小狗，薄苏又换回了路的外侧，姜妤笙才慢半拍地反应到薄苏在做什么。
　　她心被戳了一下，有点酸软，但她没有点破，只是以手覆盖在薄苏抓握着伞柄的手背上，说：“我撑一会儿吧。”
　　薄苏没有坚持，松开了手。
　　伞换到了姜妤笙的手上，阴凉更多地落在了薄苏的左肩上。
　　薄苏状若随意地问：“夏天摆摊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耐？”
　　姜妤笙淡笑：“其实还好，一般都是晚上出摊，晚上没太阳，有自然风，还不算太难受。”
　　“那难受的是什么时候？冬天吗？”想想就觉得冷意刺骨。
　　姜妤笙应：“嗯，还有就是突然下雨的时候，要是冬天下雨，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还好冬天不怎么下雨。
　　“下雨的时候，东西经常来不及收，散乱在地上，湿哒哒，黏糊糊的，我太讨厌那种感觉了。”
　　薄苏知道，姜妤笙其实是有一点洁癖的，她讨厌一切不干净的秽湿感。
　　从前二三月澎岛的回南天，整座老别墅都像浸在一场不间断的无形微雨中，事事物物都蒙着一层水雾，那时候姜妤笙就很抗拒，每次不经意地摸到门把手、楼梯扶手，都要立刻皱起一张小脸，以至于后来薄苏知道了，总要在天气预报报告气温即将骤升之前，未雨绸缪地在各个门把手上包几张纸吸水，尽量少让姜妤笙开关门、揿开关板，一切能代劳的，她都不声不响地代劳了。
　　可那些她缺席的、逃避的岁月里，再脏再黏的东西，她的笙笙都要自己经手。
　　薄苏乌眸晦了下去。
　　姜妤笙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但是下雨天，偶尔也会有开心的事发生。”她转了语气，轻松地说。
　　薄苏：“嗯？”
　　姜妤笙说：“有时候太忙乱了，会有路过的好心人停下来帮我一起收，或者，站着帮我撑把伞，和我一起抱怨两句天气，让我不至于太狼狈。”
　　“完全是素昧平生、这次见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见的人。每当这个时候，我又会觉得挺开心的。”
　　好像努力地、顽强地扎根在这个世界，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薄苏心弦被触动。
　　她侧目看姜妤笙恬然的侧脸，自愧不如，爱意与羞愧并涌。
　　她爱着的、曾经护在羽翼下的女孩，是已经能在泥潭里捕捉星光、深渊里播撒花种的人啊。
　　而她已经落后了太多太多。
　　她轻声地唤：“妤笙。”
　　姜妤笙扬起脸：“嗯？”
　　薄苏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握住她执着伞柄的手，片刻后，取回了伞，让阴凉重新洒落姜妤笙全身。
　　*
　　因为薄苏订的是晚上的机票，两人逛过夜市，还有闲裕的时间。
　　姜妤笙提议：“要去市区吃饭吗？吃完饭直接去机场？”
　　她心疼薄苏来回坐车、坐船太累，正好薄苏也没有什么行李要带走。
　　薄苏没有马上应好。
　　她问：“你有什么想一起打卡的店吗？”
　　姜妤笙回：“我没有。”
　　她不经常进市区，对市区的店铺算不上了解，更谈不上感不感兴趣。
　　薄苏便斟酌着问：“那……我们可以回澎岛吃吗？”
　　“嗯？”
　　“我想再叫一次跑腿，我们点舟稻的餐在客厅吃，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姜妤笙笑：“只是，我怕你吃多了会腻。”
　　算上这次，薄苏应该要把舟稻的所有菜品都尝过一遍了吧。
　　薄苏莞尔：“怎么会？”
　　她是恋旧的人，喜欢的味道，她愿意反复、无限次数品味的。
　　姜妤笙当然没有勉强。
　　两人一起走到了有标志性的建筑物的路边，定了位，打了车，径直去往码头，乘坐轮渡回到澎岛。
　　刚下轮渡，薄苏收到短信，通知她昨天下单的一部分商品，已经运抵了澎岛的寄存点，两人又顺路一起去取了一趟快递。
　　等把大箱小箱都搬回永城路三十三号顶楼薄苏的客厅里，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姜妤笙擦过脸，洗过手，与薄苏并肩站在洗手台前，提醒：“我们可能要抓紧一点时间点餐了。”
　　机票是九点钟的，薄苏最迟七点钟要出发，而点餐、送餐，都需要时间。
　　薄苏擦干手，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姜妤笙侧身，准备出卫生间，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揽过她的腰，下一秒，她便落入了薄苏的怀抱中。
　　夏日气温高，卫生间没有空调，抱着其实并不舒服，但嗅着女人身上若隐若现、清清冷冷的茶香调香水味，姜妤笙却一点要推开她的想法都没有。
　　“怎么啦？”她噙笑问。
　　薄苏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胸脯轻轻地起伏。
　　她的拥抱，总是很用力，又很克制，像是想把她融进身体里，又很努力地不弄疼她。
　　姜妤笙能感受到她的珍惜。
　　她蹭蹭薄苏的脸颊，逗她：“姐姐，你特意要求回来吃饭，是不是就是为了方便做这个？”
　　薄苏胸脯的颤动明显了些，似是在笑，半晌，她没有否认：“嗯。”
　　出乎意料的坦荡，姜妤笙愣了一下，心软化成水。
　　她回抱住了薄苏，与她长久相拥。
　　薄苏用她那把惯来端方自带禁欲感的嗓音，很轻地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只能与你保持得体距离的餐厅里。”
　　“有段时间，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嗯。”
　　“但这两天，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姜妤笙与她有同样的心情。
　　她想安慰她没事的，她们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下一次、很多的两天，可脱口而出前，她又咽了回去。
　　她无意给她任何负担。
　　于是她只是亲了亲薄苏，而后微仰细颈，轻启齿关，纵容了薄苏深深浅浅、反反复复、近乎磨人地缠 | 吻。
　　好似比起情 | 欲的挑 | 逗，薄苏吻她，更接近灵魂的补全与依恋。
　　怎么亲近都不够。
　　但感性能理解，身体却不这么清醒。
　　再一次长吻过后，姜妤笙警觉地捂住了薄苏还要落下的红唇。
　　“不要了，姐姐。”她气息不稳。
　　薄苏眸底也是水雾一片。
　　她明显意犹未尽，但还是哑声应：“好。”
　　“是不是弄疼你了？”她担心。
　　姜妤笙受不了她用这样严肃的神色关心她这样的问题。
　　她靠进薄苏的怀里，轻笑应：“不是。”
　　薄苏后腰抵在洗手台上，稳稳地支撑住她，与她共享这一刻的安宁。
　　“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薄苏还是在意。
　　她没有吻过别人，不清楚自己的吻技到底如何，姜妤笙是不是和她同样的享受。
　　姜妤笙止不住笑意。
　　薄苏耳根发热：“我是认真的。”
　　知道哪里不足，才有改进的可能。
　　她越这样认真，姜妤笙越忍俊不禁。
　　“不是啦。”她笑够，终于克服了羞赧，亲亲薄苏的耳朵，大方夸赞她：“是有点……太舒服了。”
　　她狡黠说：“但是，我不想今晚再做梦推不开门了。”
　　这次可能连门都没有了。
　　薄苏愣了愣，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本没有察觉到灼 | 烫的知觉也在顷刻间袭击了她。
　　笑意在眼底盛放，她安下心来，道歉：“对不起。”
　　分明没什么诚意，还有点得意。
　　姜妤笙不满意，咬她鼻子，没真的用力，连牙印都没留下，薄苏也不躲，由着她闹。
　　两人又出了一身汗，简单地重新洗过一次脸后，回到客厅里，点了餐，叫了跑腿，而后一起拆取回来的快递，把它们一一摆放到应该摆放的位置上。
　　有一幅拼图，是薄苏买了，想下次来和姜妤笙一起拼的。
　　姜妤笙一口应下。
　　暮色四合，她们盘腿在客厅吃过晚餐，最后踩着点，踏着月辉，出发去往码头。
　　出发前，姜妤笙问过薄苏：“我陪你一起去机场好吗？”
　　薄苏不愿意：“送我到码头就好。”
　　她不放心姜妤笙那么晚再一个人乘车回来。
　　姜妤笙不清楚她是不是有别的顾虑，便也没有坚持。
　　一直走到轮渡码头，薄苏都没有等到姜妤笙问她那一句：“下次是什么时候呀？”
　　她心里隐约明白，姜妤笙是不想给她压力，但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她们驻足在轮渡排队检票的队列平台前。
　　姜妤笙与她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叮嘱她：“下机了，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薄苏应：“好。”
　　姜妤笙笑了笑，不再说话，目送着她。
　　夜色似海，长街灯火迷蒙，天幕下，来来往往的游客影影幢幢，如远海的渔火摇摇曳曳，飘忽不定。
　　薄苏站在检票口处返身看姜妤笙。
　　一切都是虚化模糊的，只有伫立着的她是真实的、清晰的。
　　似永恒不变的坐标。
　　看到她回望，她朝她挥了挥手。
　　一如当年。
　　有一刹那，薄苏似看到了那一年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几岁的她。
　　喉咙涩哑。
　　她情难自已地快步走回，做了十八岁那一年她没有勇气做的事——光明正大地抱了姜妤笙一下。
　　这一次，她不说“等你来找我”。
　　她说：“等我回来。”


第55章 
　　轮渡驶入黑夜, 渐渐远眺不见，姜妤笙转过身往回走。
　　正是岛上最热闹的时候，长巷里灯火通明, 游客熙来攘往，摩肩接触，充满了烟火气息。姜妤笙孑然一身，行走在其间，莫名有一种的盛宴散去、人去楼空的错觉。
　　仿若刚从一场过于美丽的幻梦中醒来。
　　淡淡的惆怅、淡淡的空虚和淡淡的留恋萦绕心头, 似苦又甜。
　　姜妤笙静心体验，无声莞尔。
　　也挺好的。
　　她想起来什么，给庄传羽发消息：“猫猫探头.jpg”
　　“在听风吗？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庄传羽秒回：“方便, 速来。”
　　姜妤笙：“遵命公主殿下.jpg”
　　她收起手机, 轻车熟路地往听风民宿走去。
　　听风民宿距离码头不是很远, 不过十五分钟, 她便抵达听风民宿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静悄悄的，灯光昏黄，树影婆娑, 姜妤笙快走到了才发现庄传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躺椅搬到了石椅旁。
　　此刻，她正穿着短裤背心，披散着长卷发，盖着一把蒲扇，仰面躺着, 好不惬意。
　　一副美人月下纳凉的逸态。
　　姜妤笙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放轻脚步，庄传羽忽然猛地坐起了身子, 准确无误地朝她望了过来。
　　姜妤笙颤了一下，失笑：“你吓我一跳。”
　　庄传羽冷哼一声：“你没吓我？”
　　姜妤笙自知理亏, 眉眼软下，温声：“是是是，我先有错。”
　　她走近，在靠躺椅那侧的石椅上坐下，关心：“你这么穿不会有蚊子吗？”
　　庄传羽坐正，打量她两眼，见她神情安然，状态正常，稍稍安下心来。
　　“你没闻到花露水的味道吗？”她站起身子，坐到石桌的另一侧石椅上，给姜妤笙泡梅子茶。
　　“闻到了。”姜妤笙跟着挪动身子方向。
　　庄传羽开门见山：“她呢？”
　　指的谁，不言而喻。
　　姜妤笙坦白：“她回北城了。”
　　“所以什么情况？”庄传羽挑眉，往梅子茶里放冰块，“不是前几天才和我说，你们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来了？”
　　姜妤笙有点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她知道庄传羽是真心关心她，无意隐瞒她，但也不想把薄苏的伤口再赤 | 裸裸地曝晒一遍。
　　她斟酌着说：“之前，我对她有一点误解，她对她自己也有误解。”
　　“嗯？”
　　“她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找我，只是她回北城以后，环境比较高压，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她骗自己不喜欢我了，只是想做我的姐姐，不远不近地守着我就好了。我那天和她说清楚，我不需要一个姐姐，让她不要再来找我了以后，她回了北城，挣扎了好多天，终于想明白了，所以回来找我了。”
　　庄传羽眉头拧成川字型：“就这样？那她回来了，你就原谅她，接受她了？”
　　姜妤笙点头。
　　庄传羽恨铁不成钢：“什么啊？那她想明白什么了？想明白了她是喜欢你的？然后呢？她那些环境高压就不存在了？她就能解决掉了吗？”
　　她想到薄苏的公众人物身份，就替姜妤笙两眼发黑，更不要说她还有前科，为了她妈妈可以装不认识姜妤笙。
　　姜妤笙摇头。
　　庄传羽直脾气，火冒三丈：“那你就接受她了？！”
　　姜妤笙给她倒茶，眼神温柔：“传羽。”
　　“嗯？”
　　“我知道喜欢我这件事，在她的人生里掀起的是怎样的飓风，她是在怎样的风暴中，选择走向我的。所以，我不想辜负她的勇气。”
　　她心疼，想陪她走一段路。
　　“所以你就辜负你自己？”
　　“我没有辜负我自己呀，”姜妤笙眼底湖泽漾漾：“我也是成全我自己。”
　　庄传羽失语。
　　姜妤笙说：“传羽，我也喜欢她呀，我选择不和她在一起，才是在为难此刻的我自己。”
　　“可……可你们之间问题太多了，她什么都还没有处理好，你们……你们这样能长久吗？”庄传羽不得不给她打预防针。
　　姜妤笙不似没有考虑过，她说：“我知道。”
　　“传羽，我没有想一定要能和她走到白头，我只是想和她一起走一段路。”
　　如果薄苏能够是她的人生，那再好不过。如果最后只能是她的人生经历，那她也接受。
　　“只要在这段共同的旅程里，我们彼此都是开心的，尽情尽兴，那就够了。”
　　庄传羽的火气蓦地在她平静的话语里消散大半。
　　她看起来好清醒、好冷静，不似完全被情 | 爱冲昏了头脑。
　　仿佛一切利弊她都已权衡过。
　　这些年来，她看姜妤笙翻越高山低谷，她知她的坚韧与通透，相信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能击溃她。
　　只是难免会很痛。
　　但那是她甘愿的。
　　于是庄传羽沉默好久，也不再劝。只是，她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联了，可以吗？”
　　姜妤笙笑：“我不会的，你放心。我是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
　　庄传羽也笑：“那好，我不扫你兴了。”她以茶代酒，勉强豁达：“喏，祝你天天开心吧。”
　　姜妤笙笑意由衷，跟着举起茶杯，与她轻碰一下：“谢谢你。”
　　庄传羽嘟囔：“看起来这两天是挺开心的。”
　　姜妤笙有心情打趣她了：“说得好像你不开心一样？早餐好吃吗？”明显意有所指。
　　庄传羽撇开头笑。
　　“不会我都招了，你什么都不说吧？”
　　庄传羽卖关子，踱回躺椅旁，躺下用蒲扇盖住了脸，却盖不住唇角翘起的弧度。
　　好纯情又好甜蜜。
　　姜妤笙替她开心。
　　她跟着转过身子，用指尖戳她胳膊：“说嘛。”
　　庄传羽终于憋不住，轻笑出声，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也没什么啦，就是，我正式脱单啦。”
　　“哇！”姜妤笙好奇，追问她怎么回事，庄传羽说得风轻云淡：“就是前两天台风天的时候，她突然来找我了。”
　　“我问她是要来给我答案吗？她说，不是。”
　　“是来找我女朋友的。”
　　姜妤笙忍俊不禁：“珈禾姐好撩，好会说话呀。”
　　庄传羽耳根通红，难得不在这种夸沈珈禾的环节故意唱反调了。
　　两人随意地就着彼此的恋情闲聊，姜妤笙想起来问：“怎么突然把躺椅搬下来了？”
　　“我腰疼。”庄传羽揉了一把腰。
　　姜妤笙愣了愣：“腰疼？”
　　她突然转开了脸笑，笑得庄传羽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呀？”她纳闷，话音落下，却好像知道姜妤笙笑什么了。她着急：“没有你想的那回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单纯地闪到腰了！”
　　“好好好，是我想太多了。”姜妤笙还是在笑，说得一点都不真心。
　　庄传羽气得坐起来瞪她。
　　她想做1的！她一定会先是上面的那个！
　　姜妤笙咬唇，很努力地克制住了笑意，心疼她：“你还是躺下吧。”
　　两人一坐一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庄传羽有句槽还是不吐不快：“我最后说薄苏一句坏话。”
　　“嗯？”
　　“什么都没处理好就来找你，我还是觉得她太不负责任了！”
　　姜妤笙后背靠着石桌，与她一起仰望星空，说：“没关系。”
　　夜风依旧如上次薄苏走后她们闲聊时的那夜一样徐徐地吹，她依旧如那夜那般，能透过树冠稀疏的叶缝赏月圆月缺。
　　薄苏在与不在，来与不来，她都一样生活。
　　只是好与更好的区别。
　　“我不用她对我负责，她能对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好了。”
　　而她的人生，她自己对自己负责。
　　*
　　凌晨时分，北城机场，薄苏乘坐的航班落地。
　　深夜的机场，依旧亮如白昼，人来人往。
　　薄苏下了机，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网络，给姜妤笙发去报平安的消息：“我到了。”
　　姜妤笙似是没睡，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很快就回：“好。”
　　薄苏担心她还要等，告知她：“我开车来的，自己开车回去，没事的，你安心睡吧。”
　　姜妤笙应：“好。”但还是要求：“你到了还是和我说一声。”
　　薄苏心下了然：“好。”
　　这个傻瓜肯定还是要继续等。
　　她加快脚步，没再耽搁，快步朝停车场走去，驱车回家。
　　来时的心境，与回去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有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她的脑海里成型。
　　她到家后，再次给姜妤笙发去消息，道了一个晚安，而后便一刻不歇地去往书房，坐下来调整接下来的行程表、补充完那天填写到一半的表格、检阅这两天收到的文件、明天开会需要用到的资料，最后，翻出了一份这些年来谢长嫣给她传送的、她自己积累整理下来的人员名册，把合适的、之后有可能能合作的人员单独抽出来。
　　忙完一切，洗完头和澡，已经是半夜四点多了，明明疲惫到极致，闭上眼却还是睡不着。
　　薄苏把之前存下来的姜妤笙的直播回放打开，放在枕边的手机支架上，抱了一个枕头在怀里，侧着身子观看，不知不觉中，终于在姜妤笙时有时无的温声细语中睡了过去。
　　*
　　隔了两日，要去荼城录制《山水之间》前，谢长嫣问薄苏有工作安排吗？没有的话回谢家吃饭。
　　没有逃避，薄苏应了下来。
　　古朴厚重、仿佛蕴着一股书香气的谢家，还是老样子，宽敞明亮的餐厅里，济济一堂，坐满了谢家的三代人，阿谀逢迎着主座上的谢亭先。
　　和乐融融。
　　薄苏坐在谢长嫣的左手边，一如往常的内敛，偶尔被问到了才答应一两声。
　　她在满堂虚伪的说笑声中，看本该早已习惯的谢长嫣谈笑风生的面容，久违地思索：三十年前，还没有成为她的母亲、还没有遭逢人生的大变、充满了勇气和叛逆的谢长嫣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她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
　　有没有像她第一次来到谢家，被傲慢地审视过往、指点人生时那样，心中充满了不服气与挣扎？
　　薄苏食不知味。
　　她陪谢长嫣留到了最后，送没有亲自开车来的她回她工作时常住的近CBD小高层。
　　车上，谢长嫣卸下了席上恰到好处、神采奕奕的笑脸，靠坐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分明也不是不疲倦的。
　　薄苏在等红绿灯的间歇，看她一眼，抿了抿唇。
　　谢长嫣想起来问她：“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约几个太太打高尔夫球，想办法把王深的太太也叫来，你顺道一起过来？”
　　王深是北城电视台的台长，一贯不偏不倚，处事中正，很难笼络。薄苏如果只是单纯地想做好一个主持人的本职，在他手下绝不过难过。
　　但谢长嫣和谢长业都都想要她往管理层走。
　　这就需要多一点的人情世故了。
　　薄苏这些年来一贯顺从，很少说不，但这次，她推脱：“这段时间都很忙，再缓缓吧。”
　　她有别的打算了，不想让谢长嫣白忙活一场。
　　再往上走，只会让她更身不由己。
　　谢长嫣语重心长：“我怕时间不等人呐，我听长悦的意思，之航也想进北城电视台，已经在活动了，有的事，我们早做准备，总比被打个措手不及要好。”
　　薄苏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有微不可觉的颤抖，但她努力平复住了，淡淡地应：“不至于。”
　　“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她强迫自己直视谢长嫣的面容。
　　谢长嫣被她问得一愣。
　　薄苏说：“我比之航早进电视台这么多年，有的事，不是单靠资源就能达成的。如果她能从我手中拿走什么，那不是她有能力，是我不想要，送给她的。”
　　她眉眼褪去常挂的端庄清雅，疏疏冷冷，如弦月美丽又锋锐。
　　谢长嫣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这样锋芒毕露的模样了。
　　她有几分恍惚，半晌，笑了一声：“好，那你自己把握时机吧。”
　　左右还有试错的时间，年轻人有点傲气不是坏事。
　　但是，谢长嫣说：“不过，不要送她。”
　　“我什么都不想要给她们。”她面上有深沉的冷与傲。
　　还有隐隐的期待与欣慰。
　　薄苏心口微涩。
　　她转回头，踩下油门，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好，转了话题问：“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执着于要把我接回北城，你现在会是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长嫣意外，薄苏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与她聊过这类几乎算得上是体己的话题了。
　　她有一种接近漠然的边界感，不愿意对别人敞开内心世界，也不怎么关注别人的情感世界。
　　她多看了薄苏两眼，觉得这次见面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平和地应：“我没有想过。”
　　她的人生从婚姻失败后，就只剩下一个目标了。
　　薄苏说：“那你现在想想？”
　　谢长嫣失笑：“没有意义的问题，想它做什么？”
　　她已经习惯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上了。
　　薄苏追问：“那什么叫有意义的呢？”
　　谢长嫣被她问住了。
　　她有几秒钟觉得，薄苏不是在询问她，她分明好像是有答案，想告诉她。
　　但薄苏没开口，谢长嫣审视着她，也没说话。
　　小区到了，薄苏停了车，熄了火。
　　谢长嫣下车前，把自己心中的答案告诉她：“能像过去那样，让我们母女俩继续过好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有意义的事。”
　　薄苏胸口被巨石压住。
　　她知道，谢长嫣定义的“好”，与她自己现在定义的“好”，不是同一种“好”。
　　但人的观念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改变的，她也不敢下猛药，奢望能在几问几答间就能扭转谢长嫣的期待。她只是希望埋下一颗种子，慢慢浇水，有一天，这颗种子能破土发芽。
　　不至于让这片土地始终坚硬如石，不容寸草生长。
　　她没再多说什么，目送着谢长嫣下车远去，调转了车头，在路边稍作停靠。
　　沉沉的倦意涌上心头。
　　她看向车机屏幕，十点钟了。
　　手机屏幕里，依旧没有姜妤笙的新消息，微信对话框里，她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下午她给姜妤笙发她去看心理医生拍的诊室门牌照片，姜妤笙问了她几句，给她发了一朵小红花上的表情包上。
　　再上面，是她早上给姜妤笙问早，姜妤笙回她的语音消息。
　　薄苏点开，女人甜柔略带刚醒时慵懒的嗓音瞬时间在车内岑寂的空间里回荡。
　　“姐姐，早上好，今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
　　“姐姐，早上好，今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
　　薄苏眉眼软下，忍不住又播放了两遍。
　　柔意盈满心间。
　　似看到了等在隧道外的天光，只要想到她，知道她在这段曲曲折折、幽幽暗暗的隧道外等她，她就又有了不顾一切往前行进的勇气。
　　“我结束了，准备回家，你呢？”她向爱人发去问询。
　　她启动了车子，向黑夜进发，驶向光明。


第56章 
　　七月的最后一天, 薄苏连轴转，从荼城的《山水之间》录制组飞往覃城，准备今年北城电视台中秋联欢晚会的提前录制。
　　因为参演的嘉宾众多, 难以调度，晚会分成了六天六个批次录制。
　　倒数第二天的彩排结束后，嘉宾们都回酒店避暑午休，北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们都移步会场旁不远处临时搭建起的休息棚内用午餐。
　　巨大的黑色铁制电风扇轰隆隆地送风，主持人们擦了擦汗, 或是松领口的扣子、或是撩开长发，习以为常地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围坐在塑料高凳上等餐。
　　多是在聊今日的高温、刚刚嘉宾的状态, 薄苏没有搭话, 坐在徐意初和管青的中间, 低头翻看手机照片。
　　她想给姜妤笙发两张她早上坐车过来,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不经意抬头时看到的一朵很像浪花的白云照片。
　　正要点下分享，忽然听到徐意初问：“怎么样呀？七夕准备怎么过呀？”
　　她手顿了一下, 下意识地偏头，发现徐意初问的不是她。
　　徐意初的视线正落在她身旁的小助理身上。
　　她助理是一个刚毕业没两年，比她们要小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情窦初开，最近这段时间在和一个男生暧 | 昧。薄苏无意窥听他人隐私，但在这段同进同出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了解了个囫囵。大概是这个女生经台里另一个主持人的介绍, 认识了一个男生，对对方还挺有好感的，双方正在稳步推进中。
　　徐意初是个随和健谈的性子, 所以偶尔便会打趣女孩两句，关心她进展如何。
　　女生有些羞赧, 给徐意初倒水：“不知道呀，姐，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嘛。”
　　“他没约你一起过吗？”
　　“没有呢。”
　　“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可能还没来得及呢。”女生旁边一个也在帮忙倒水的女实习生安慰。
　　女生给薄苏和管青也倒了一杯饮料，坐下身子：“其实，我有一点看不懂他。”
　　薄苏道了声谢。
　　徐意初知心大姐姐聆听模样：“嗯？”
　　女生说：“一般来说，对方对你有没有好感，都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比如说，回复消息的速度快慢、会不会与你分享生活、会不会主动约你，这些都能作为判断的依据是不是？”
　　徐意初点头：“嗯。”
　　女生说：“那如果他从来不主动找你聊天、不和你分享生活，但你给他发消息，他又会很及时地回复你，给他递话题，他也会很主动地往下展开，聊到兴起，还会邀请你见面看展吃饭，但就是从来不主动找你呢？”
　　徐意初一时沉默，薄苏刚刚点下发送键的动作也再次停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十三天来她隐隐有察觉，但没有刻意深思过的一件事——姜妤笙好像也从来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这些天以来，似乎都是她发送了、她分享了，姜妤笙看到了，回复她。
　　没有一次是姜妤笙主动先找她，和她分享日常的。
　　女生困扰：“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才一直和我保持联系。”
　　薄苏唇边合宜的微笑跟着淡下。
　　徐意初沉吟：“这是有点奇怪，不过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比较内敛的人，不擅长主动和人分享生活呢？”
　　姜妤笙的回复恰好进来。
　　她也发了一张照片，说：“我今天也看到了一朵很可爱的云。”
　　“你看像不像一条鱼？”
　　薄苏的笑意不由浮回眼底：“像。”
　　她微敛心神，不再留意女生与徐意初的闲谈，和姜妤笙聊了几句，等菜上齐，大家都动筷了，才适时收起手机，得体用餐。
　　可能确实如徐意初所说，妤笙只是不习惯主动与人分享日常，或者，一直以来，她都占据了主动的时机，所以没有给妤笙留出过主动的机会？
　　薄苏在推杯换盏中晃神，想到姜妤笙自加回来后一直都保持着空白的朋友圈，心上的不安定感稍退。
　　但到底还是有些在意。
　　晚上，晚会录制结束，她到酒店卸过妆洗过澡，习惯性地想给姜妤笙发送消息报备，取过手机，打开微信，视线扫到她们依旧停留在中午的那几句对话，指尖突然悬停。
　　十点半了，姜妤笙此刻应该已经打烊休息了。
　　但她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整个晚上，都没有找过她。
　　是没有想要和她分享的心情和话语吗？
　　但明明以前她是连去隔壁市踏青都会想要用寄明信片的方式与他人共享当下情绪的人啊。
　　薄苏站在书桌前，任由发稍上未擦干的水蓄够湿润，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半晌，她就着这水痕，上翻聊天记录。
　　确实如她记忆的那样——每一天，每一条，都是她先发给姜妤笙的。
　　但是，每一个话题、每一个分享，姜妤笙也都有好好回应她的。
　　是她多心还是……
　　薄苏静立在灯下。
　　许久后，手机屏幕转暗，她放下手机，连接了电吹风的电源，分开这十四天以来，第一次没有主动和姜妤笙道晚安。
　　姜妤笙也没有主动给她发。
　　薄苏失眠到半夜，担心影响第二日的录制，吃了安眠药才勉强睡下。
　　第二日天明，她醒后第一时间查看手机。
　　布满99+小红点的微信聊天消息界面里，唯独星标置顶的那一条消息栏旁，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昨天是什么样的，今天依旧是什么样的。
　　薄苏心口发闷。
　　她盯着姜妤笙沉默的头像许久，没有发早安，起床洗漱出门。
　　一直到中午，彩排都要结束了，她也没有等到姜妤笙给她发任何消息。
　　每逢下台，她都要找管青要回手机，第N次重复此项交接动作时，管青终于忍不住好奇：“薄老师，你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太反常了，往常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及时回复，薄苏也只是淡然地叮嘱她一句让她及时告知，哪里会像今天这样，时时刻刻盯紧。
　　薄苏退出微信界面的动作微滞，神色很淡地应：“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管青觉得她这次看完手机后气压更低了。
　　眼观鼻鼻观心，她决定还是不多嘴了。
　　晚上六点半，录制如期结束，薄苏坐在去往酒店参加晚宴的回程车上。
　　隧道里的光影忽明忽暗，映照得她眼底的光也明明灭灭。
　　她注视着手机，确定了姜妤笙大抵是真的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了这件事。
　　是她这两天也很忙吗？
　　她都不会奇怪或者担心她为什么突然没有消息了吗？
　　薄苏坐如修竹，面沉如水。
　　她情不自禁地戳开姜妤笙的头像，点开她的朋友圈，试图窥探到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里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静了静，她退出界面，点开了联系人列表里另一个星标好友——庄传羽的朋友圈。
　　意外的，庄传羽两个小时前刚更新了一条动态，是和姜妤笙相关的，文案是——“我kuku大吃，朋友们，尊嘟很好吃啊！”
　　定位是在舟稻，附图是一张聊天的截图和一张美食照片。
　　聊天截图没有裁剪头像，薄苏一眼就认出来，是姜妤笙。
　　聊天发起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半。
　　姜妤笙发了一张看起来就很清爽可口、充满夏天味道的沙拉虾球图给庄传羽，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庄传羽大抵是还没睡醒，十点半才回的消息：“口水.jpg”
　　“新品吗？”
　　“嗯。”
　　“我可以申请试吃吗？”
　　“当然。”姜妤笙回。
　　下一张图，就是庄传羽真的去试吃了，拍的现场返图。
　　薄苏的心刹那间沉入海底。
　　所以，为什么分享给庄传羽了不分享给她？为什么会主动找庄传羽却不会主动找她？
　　她低垂眼睫，半晌，没有给庄传羽点赞，退出了朋友圈界面。
　　“管青。”她吩咐：“帮我把晚上回北城的机票退了，订一班最近去鹭城的机票。”
　　“啊？！”管青惊诧：“可……可薄老师，你明天晚上不是有一个访谈节目要录制吗？”
　　这不得累死。
　　薄苏闭上眼，淡声：“嗯。”
　　“没事，我赶得回来的。”
　　管青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应：“好的，薄老师。”
　　*
　　当天晚上十点半，姜妤笙与舟稻众人披着晚星不疾不徐地往永城路三十三号走。
　　一路上，清风不止，吹得人好不舒畅。
　　郑耘打了个懒懒的哈欠，感慨：“我终于感受到了暑期的流量了。”
　　钟欣活动胳膊：“估计后面还有一波更高的。”
　　“嗯？”
　　“七夕节啊！”
　　“噢，是，天哪，哈哈哈哈，幸亏我们店都是单身不过节的，不然可怎么办诶，谁都走不开。”
　　她话音刚落下，池棋、钟欣和韩冉就都笑了一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姜妤笙。
　　姜妤笙似乎没听她们在聊什么，沉默得有些过分。
　　“姐？”池棋凑近了轻叫一声。
　　姜妤笙回神：“嗯？”
　　池棋笑：“你怎么啦，今天一整天都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
　　早上吃饭的时候就有一点，看了好多次手机，又什么都没做。
　　姜妤笙弯唇：“没有，怎么啦？”
　　她若无其事，池棋也不好勉强，便只胡诌了个问题，问她今天能不能她先洗澡。
　　姜妤笙自是没有意见。
　　她走在最后，微沉眼眸，心里有了决断，走进永城路三十三号的楼栋门。正要带上门，她突然察觉到什么，又退了出来，抬起头仰望这栋矗立在夜色中的老旧平房。
　　不是错觉，顶楼的灯真的亮着。
　　姜妤笙心脏骤然失序，笑意跃上眉梢眼角。
　　是薄苏回来了吗？
　　所以昨天和今天才都没有消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吗？
　　她咬唇，忍不住期待。
　　池棋叫她：“小妤姐？”
　　姜妤笙微压唇角，重新进门：“没事，你先上楼洗澡吧，我去一趟顶楼关灯。”
　　“之前忘记关了吗？”
　　“好像是。”但希望不是。
　　池棋不疑有他。
　　姜妤笙无法抑制唇角的上扬，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唯恐惊梦般一级一级往台阶上走，敲响顶楼的门。
　　在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中，她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倾听门内的响动。
　　如愿地，脚步声在她愈发混乱的心跳声中响起。
　　下一秒，门被拉开。
　　淡淡的木质茶香调香水味逸出，女人高挑出尘的身影出现在入户门之后。
　　薄苏散着秀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软绸衬衫和一条烟灰色的西装裤，在灯光下分外矜冷清贵。
　　姜妤笙唇畔的弧度彻底绽放：“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告诉她一声。
　　薄苏不露声色地打量姜妤笙的神色。她确定姜妤笙的神色里满是欢喜，是真心欢迎她回来的。
　　但她还是故作冷淡，言简意赅：“临时起意。”
　　“什么时候走呀？”姜妤笙有印象，薄苏和她说过明天也有工作的。
　　“一来就要赶我走吗？”
　　姜妤笙失笑：“当然不是呀，我就是怕你奔波太累嘛。”
　　薄苏微勾红唇，笑意不达眼底。
　　姜妤笙主动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埋在她肩头软软地说：“姐姐，看到你很开心。”
　　她蹭蹭她的脖颈，笑音也是软软的。
　　薄苏的计较忽然都在她这温柔的一抱中消然殆尽了。


第57章 
　　酷暑的夜, 门口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到底是有些热的。
　　温存一会儿，薄苏松开姜妤笙, 问她：“进来吗？”
　　姜妤笙应：“好。”
　　两人关上门，换了鞋，没有开灯直接在卫生间洗了手，而后去往已经开了空调的卧室。
　　薄苏走在前面：“忙到现在才结束吗？”
　　姜妤笙应：“嗯。”
　　“好像比之前晚一点？”
　　“是，最近放暑假了, 客流量增多，所以相应的，打烊时间也往后调整了一点。”
　　“那新品上了吗？”薄苏拧开卧室的门把手, 侧转回身子。
　　姜妤笙进门：“嗯？”
　　薄苏口吻平淡地说：“我看到传羽的朋友圈了。”
　　姜妤笙没多想：“还没有, 还有两道菜的口味还想再调整一下, 等全部定下来了再一起上吧, 到时候策划一个盛夏的新品活动。”
　　薄苏合上门，看不出情绪地颔了下首，不置可否。
　　姜妤笙察觉到一点点异样。
　　薄苏走到电脑桌前, 转过椅子，面朝着床的方向坐下了。
　　姜妤笙还没洗澡，还穿着外穿的衣物，不打算上床，便准备绕过床铺, 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但刚刚抬脚，她手腕便被猝不及防地捉住了。
　　她偏头，落入薄苏灼灼的眼底。
　　那眼神很静, 又透着邀请，捉着她的手微微施力, 拉她靠近，分明是要她坐在她的腿上。
　　姜妤笙两颊蓦地升温。
　　小时候再亲密无间，她也没有和薄苏尝试过这个姿势。
　　实在是……有点太腻歪了。
　　她不好意思，噙着点难以抑制的笑意，娇声：“我很重的。”
　　薄苏乌眸里星光点点：“我试试才知道。”
　　姜妤笙与她对视几秒，终是扛不住，咬唇很轻地笑了一声，顺从她的心意，侧身搂着她的脖子，坐到了她的腿上。
　　仿佛世界突然悬空，又被人稳稳托住，心跳莫名鼓噪。
　　薄苏圈紧了她的腰，仰望着她，微微舒眉，说：“很轻。”
　　她面容清冷，似不入红尘的圣女，瞳眸里漾动的却全是情意。
　　姜妤笙颤睫，忍不住情 | 动，低头啄吻她微凉的红唇。
　　本只是想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薄苏却仰起了头，探舌抵开她的唇，长驱直入。
　　反客为主。
　　第一次，薄苏吻得这样凶、这样磨人，轻 | 咬重 | 吮，掠夺她的呼吸，急切吞咽，已到深处还要深入……
　　姜妤笙扣在她的削肩上的指尖渐紧，有轻“唔”声无法克制地从喉间溢出，终于在要过呼吸前别开了头，躲开了她的继续索要，舌根发软，呼吸急促而低沉。
　　她靠在薄苏的额上。
　　薄苏也在喘息，眼底水雾漫漶。
　　分明是比她耐力要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接吻却都能比她坚持更久。姜妤笙眸里盈满笑，很想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凶，但是没好意思。
　　她缓过呼吸，注视薄苏两秒，又凑近轻吻了一下她红润的唇，坐直了些，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嗓音微哑地问：“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薄苏轻声：“嗯？”
　　姜妤笙温声：“你今天突然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薄苏鸦睫扇了一下，别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床面：“没有。”
　　姜妤笙心底有了答案。
　　她微微沉默，片刻后抬起左手，扶回薄苏的面庞，望进她的眼底，问：“姐姐，你记得吗？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让信息差有作怪的空间。”
　　不是责备，更似请求。
　　薄苏呼吸停滞，有好几秒没说话。
　　卧室清寂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空调运行的声音隐约作响，几分隐晦，几分皎洁。
　　“我只是有点不安。”薄苏艰难启唇。
　　姜妤笙轻柔：“嗯？”
　　薄苏说：“我很想你。”
　　“嗯。”
　　“你呢，会想我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问别人这种话。
　　姜妤笙错愕，失笑：“我当然会想你呀。”
　　她每天每天都在想她，从睁开眼的第一秒，到入睡前的最后一秒。
　　薄苏凝眸：“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会主动给我发消息？”
　　姜妤笙怔住。
　　薄苏黛眉间出现小小的褶皱，眼神里有不自知的锐利探究。
　　姜妤笙指节微蜷，回望着薄苏，一瞬定神。
　　她眉眼更柔，没有狡辩，解释：“因为我担心你很忙，怕我过度分享会像消息轰炸，给你造成压力。而且，也担心有时候你会不会不方便，我的消息忽然跳出会不会不合时宜，给你造成麻烦。”
　　只有薄苏主动找她的时候，她才能确定，这是薄苏需要她，并且，方便聊天的时候。
　　薄苏眉头蹙得更紧：“平时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都是这么想的吗？”
　　“嗯？”
　　“消息轰炸？不合时宜，造成麻烦？”
　　“我不是。”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这么觉得？”她不笑的时候，真的很有一种凛然的压迫感。
　　姜妤笙：“……”
　　“对不起嘛，那我以后会主动的。”她认错。
　　薄苏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还是不太开怀的样子。
　　姜妤笙低头亲她额头、亲她眼睛、亲她鼻尖，边亲边软语哄：“对不起嘛，姐姐，我错了，不要不开心了，我下次不会了……”
　　薄苏装作无动于衷地任她亲到嘴巴，比别的地方多亲了两下，终是破功，偏开了头，重展笑颜。
　　“感觉好像是我讨要来的。”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幽幽的。
　　姜妤笙心脏酸软。
　　这是撒娇吗？
　　她把薄苏散落的细发撩到耳后，坦白：“其实我每天都看你消息框好多次，怕错过你的消息。”
　　“但你的新品图还是发到传羽那里了。”
　　原来耿耿于怀的点在这里吗？
　　姜妤笙低笑出声：“我这就去给你做好吗？”她作势要起身从薄苏的腿上下去，薄苏眼疾手快地捞回她，双手圈住，不让动。
　　姜妤笙笑趴在她的肩膀上。
　　“你真的很小气诶。”她笑音轻软，鼻息撩得薄苏有点痒：“下次都发给你好吗？”
　　薄苏也笑，怀抱着她，什么不安什么焦躁都被抚平了。
　　“但是也真的很棒。”
　　真的很重诺。
　　她从前不是这么坦诚的人。
　　姜妤笙夸赞：“姐姐，谢谢你。”
　　薄苏：“嗯？”
　　姜妤笙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这么坦白，遵从内心的感觉，表达情绪，我很喜欢。”
　　“也觉得很开心。”
　　薄苏唇角弧度无声地扬起，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在心里回答姜妤笙：“我也很喜欢。”
　　喜欢她们俩像两个初学步的人一样，一起在这段新的亲密关系、这个新的世界里携手探索、相依相偎、踏实前行的感觉。
　　她让她不再觉得这个世界是与她无关的、情绪是无用无须感知的。
　　她能改变一点什么的，不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姜妤笙让她有了这个信心与欲望。
　　相拥着，还要说些什么，薄苏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来电显示，是薄苏电视台的同事。
　　姜妤笙了然，从薄苏的腿上下来，主动表示：“你先忙吧，我下楼洗个澡再上来？”
　　薄苏跟着站起身，没马上接电话，又亲了姜妤笙一下，才应：“好。”
　　她送姜妤笙到门口，姜妤笙下楼。
　　楼下二楼的卫生间里，水迹未干，池棋似是刚洗完澡出来。
　　姜妤笙向她确认：“棋棋，你洗过了吗？”
　　池棋在卧室里遥遥地应：“我洗过啦。”
　　姜妤笙这才放下心来，取了干净的睡衣进门，速战速决。
　　不过半个小时，她就吹好头发晾好洗净的内衣裤，抓着手机重新上楼。
　　上楼前，她看到了薄苏的留言：“我去洗澡了，你好了直接上来就好。”
　　于是没有敲门，自己用薄苏之前留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内水流声隐隐，留着一盏客厅的壁灯，昏昏暖暖，沐浴露的清香飘满客厅的角角落落。
　　姜妤笙的心，随着这股香，无端轻盈。
　　她合上入户门，换了鞋，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敲了敲门，背靠着旁边的墙，告知：“我上来啦。”
　　薄苏清润的声音自门内响起：“好，我也快洗好了。”
　　“没事，你正常洗就好。”
　　她静站在门边，听里面泠泠的水流声，想起了小时候无数个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非要和里面正在洗澡的薄苏闲聊的静谧夜晚。
　　薄苏似也知道她没走，怕她无聊，叫她：“妤笙。”
　　“嗯？”
　　“管青买了覃城的特产，类似奶酪的固体酸奶，一片一片的，给我塞了几片，我放到提包的内袋夹层里了，你还没有洗漱的话，可以试试。”
　　“提包在玄关的置物架上。”
　　姜妤笙应：“好。”
　　她移步去玄关取薄苏的提包，没多翻动，径直拉开内袋的小夹层，如薄苏所指示的那样，顺利地找到了那几片酸奶片。
　　只是，她看着同酸奶片一起，被她不小心取出的一片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片状物体，有点好奇。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高手，借光打量薄片上的标志，刚刚看清右下角的——“指用卫生护套”几个小字，还没反应过来，客厅里忽然响起大动静的开门声与错乱的脚步声。
　　薄苏发梢还滴着水，裹着浴巾，浑身冒着水汽，几分仓皇地止步在两米之外。
　　隔着姜妤笙指尖那片薄薄的指套，两人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针落可闻。
　　“怎……么了吗？”姜妤笙迟疑。
　　薄苏单手护在胸前，动了一下唇，却没发出声。
　　她裸 | 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转红，耳根红得像是要熟了。
　　姜妤笙看看她，再看看手中的酸奶片和……指套？
　　再看看薄苏。
　　忽然咬唇笑不可遏。


第58章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 姜妤笙捏着这一片薄薄的铝箔包装，也觉得像是在捏一片灼烫的烙铁。
　　有热意与臊意直往脸上涌。
　　但看到衣冠不整，明显比她更尴尬、更无措的薄苏, 好笑与爱意还是压过了羞赧。
　　这可是当年晚会直播险些要出事故面对着镜头外的几亿观众临危救场也能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的薄苏啊。
　　她把指套攥进手心里，垂下了手，一步一步朝薄苏走近，停在了她的面前，探身问：“姐姐, 你……还是有备而来的呀？”
　　杏眼里笑意盎然，像一只坏心眼逗弄人的小狐狸。
　　薄苏鸦睫快速地颤了两下，连眼尾都要红了。她开始后悔自己贸贸然冲出来的欲盖弥彰, 抓在胸侧浴巾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强作镇定：“我不是。”
　　她真不是。
　　她只是之前回北城后, 收到货了, 怕万一有需要，像之前那样来不及准备，于是在每个包里都放了几片。但这个理由说出口也很奇怪, 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的感觉。
　　姜妤笙明显也没有信她的否认，笑意更盛。
　　薄苏自知是解释不清了，干脆破罐破摔，在羞意彻底击溃她之前, 转过了身，若无其事地表示：“我只是出来看一下你酸奶片找到了吗，我继续去擦头发了。”
　　话音落下, 连她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
　　姜妤笙彻底失控，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从背后抱住了薄苏, 不顾薄苏身上湿漉漉的水汽，胸腹贴着她的背，笑得有些气不匀：“姐姐，你真的好可爱啊。”
　　“就算是也没关系呀。”
　　薄苏被迫停住脚步，终是也泄了一息笑音。
　　姜妤笙稍稍平复，轻声：“只是，姐姐……”
　　“嗯？”
　　“你运气不太好，我今天第三天。”
　　薄苏怔了下，失笑：“没关系。”
　　“嗯？”
　　“我真的不是为此而来的。”
　　姜妤笙相信她，她只是想到她可能是怎样沉着脸，一边想着要来兴师问罪，一边有备无患地往包里放这个就觉得心好软。
　　她轻吻她的肩膀，情难自禁：“那……如果我想要你呢？”
　　薄苏被她落吻的那片肌肤似被火舌燎过。她小腹抽动了一下，偏过头亲姜妤笙的额发，轻声：“那你来。”
　　姜妤笙抬头与她对视。
　　静谧的光下，薄苏乌眸里蕴着一汪湖水，是予取予求的姿态。
　　姜妤笙与她脊背相贴的心脏重重鼓动，不自知地空咽。
　　只是，凝望两秒，姜妤笙亲她下颌，却是问：“你昨天几点睡的？”
　　“我不知道。”
　　“是不是没有睡好？”
　　“嗯。”
　　姜妤笙心疼。
　　卸了妆后，她眼下的疲惫显而易见。
　　“明天就要回去是吗？”
　　“是。”
　　“中午的机票？”
　　“不是，早上十点钟的。”
　　姜妤笙想要索取、取悦她的渴求被疼惜和理智取代。
　　第一次，她不想薄苏太累，也不想太匆忙和草率。
　　她哄她：“今晚什么都不做，我抱着你，你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薄苏心上说不清是失落多一点，还是暖意多一点。但她真的不是为了做这件事来的，也不希望姜妤笙真的以为她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淡笑应：“好。”
　　姜妤笙最后亲一下她在灯下白润如玉的脖颈，这才松开：“是不是还没有洗完？”
　　“嗯。”
　　“那你再冲一下，洗完了我帮你吹头发好不好？”
　　“好。”
　　薄苏重新进卫生间后，姜妤笙站在客厅里，摊开手看掌心里这片薄薄的东西，还是觉得有些奇妙、羞赧和甜蜜。
　　她刚刚没有看错的话，包包内袋夹层里，似乎不只有这一片，也不只有这一种颜色。
　　她其实很开心，薄苏对她有这样的热情与欲望。
　　她反省，她应该向薄苏学习的。
　　就地站着，她打开购物平台，也买了几盒同品牌的不同品种。
　　薄苏再出来的时候，姜妤笙已经帮她把东西放回包里了。
　　薄苏坐着，姜妤笙站着，在书桌前吹头发。
　　细软的发自姜妤笙手中不断滑落，姜妤笙告知薄苏：“楼下的蚕丝被和乳胶枕我睡过了，很舒服，所以楼上的我也换了。”
　　“你原先的被套是220×250的，我没有找到这个品牌同规格的被芯，所以擅作主张，换了一床新的四件套，你介意吗？”
　　薄苏其实有发现床单换了，但直到现在才有心思留意新床品是什么模样。
　　她弯唇：“当然不介意。”
　　姜妤笙便接着说：“卫生间洗手台的置物架我也换了，原先的太小也太旧了，我换成双人的了，把我的电动牙刷和牙杯也挂上去了。”
　　“书房的打印机也被我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因为我发现原先放置打印机的位置，到了下午，会被阳光直晒，可能会影响打印机的寿命。”
　　她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薄苏离开后她对这套房子的改动，口吻平平无奇，再自然不过，薄苏却听得心脏酸软。
　　姜妤笙分明有把她放在心里，时时刻刻挂念着她的。
　　她要求：“下次可以一边做一边给我发消息吗？”
　　姜妤笙微微愣，随即弯眸：“好呀。”
　　她出题：“那……这么多变动里面，你最喜欢哪一个改变？”
　　薄苏不假思索：“都喜欢。”
　　姜妤笙不满意：“不可以都，要选一个最。”
　　薄苏无声莞尔。
　　姜妤笙换到她身侧，挠挠她的头皮，撒娇：“说嘛说嘛。”
　　薄苏低垂细颈，咬了咬唇，才说：“我喜欢窗边矮几上放着的那本书和那个杯子。”
　　姜妤笙错愕，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话偏头看窗边那读了一半的书和没喝完的水。
　　“为什么？”
　　“感觉有你生活着的气息。”
　　好像闭上眼，就能想象得到她是如何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独自静坐在这儿，悠然地阅读、等待、思念着她。
　　姜妤笙右手移动电吹风的动作微滞，片刻，叹息：“姐姐……”
　　“嗯？”
　　“有点太犯规了。”
　　薄苏歪头仰望她。
　　姜妤笙说：“总是不经意地说乱人心的话。”
　　薄苏扇了扇眼睫，抿笑转回了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默了默，想起来说：“我和医院那边联系过了，这个月10号、11号那样，奶奶去北城复诊，方便吗？”
　　“方便。”她们这边都是好安排的。
　　薄苏问：“那这次，住院前的时间，介意住我那边吗？”
　　怎么这么耳熟？
　　姜妤笙笑：“姐姐，你的好记性都用在这里了吗？”
　　薄苏轻飘飘的：“不止。”
　　“嗯？”
　　“4号到10号，我也记住了。”
　　姜妤笙反应了一下，红唇止不住地上扬。她关掉电吹风，附在薄苏的耳边，用气声说：“那你还可以记一件事。”
　　“嗯？”
　　“你欠我一次，北城还我好不好？”
　　薄苏侧目，望进她的眼底，半晌，收回了眼，低下头也笑。
　　“那你来取。”她说得淡然，耳根却诚实地红了。
　　姜妤笙忍不住亲了一下。
　　两人洗漱完毕，又说了会儿闲话，关灯上床休息。
　　大抵是真的倦到了极致，薄苏第一次入睡得比姜妤笙快。
　　她躺在姜妤笙的枕头上，手臂搭在姜妤笙的腰上，长而翘的睫毛密如蝶翼，睡得恬然。
　　卸去白日的优雅端庄的面具，安静睡着的她，有种柔弱易碎的感觉。
　　姜妤笙在幽微的光线中注视着她，有如注视神祇。
　　她想到刚刚薄苏秀发在她指间滑落的感觉，宛如流沙。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爱若执炬，不可逆风。
　　她脑海中浮起偈语，劝诫自己，不着相、不生执妄，用心感受当下这一刻的满足与快乐就够了。
　　“姐姐，晚安。”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
　　第二日天明，鸟雀叫晓，姜妤笙在昏朦的光线中醒来。
　　侧过脸，薄苏又是已经苏醒的模样。
　　“早。”薄苏勾唇。
　　姜妤笙心底升起无法克制的酸楚。
　　她挪动脑袋埋进薄苏的颈窝里，掩藏自己的情绪，笑说：“我突然有一个愿望。”
　　“嗯？”薄苏微调姿势，让姜妤笙靠得更舒服。
　　“我希望有一天，能比你先醒。”能看她睡一场真正的好觉。
　　“为什么？”
　　“感觉被你偷看太多次了，要看回来。”
　　薄苏很轻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胸腹轻动，又无声地笑。
　　姜妤笙发现了，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姜妤笙不信，钻出来盯着她，薄苏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唇角弧度隐约。
　　分明就有什么。
　　姜妤笙轻挠她腰侧的痒痒肉，逗她：“真的没什么吗？”
　　薄苏怕痒，很快就按住了她的手，笑意难敛，气息不稳。
　　少有的明媚。
　　姜妤笙眼眸微深，不舍得闹她了。
　　她停下来，轻吻薄苏的下巴，一下一下，温温软软。
　　薄苏注视着她，感受她无言的爱意，终于松口：“我笑……”
　　“嗯？”
　　“你北城那天，可以努力一下。”
　　姜妤笙眨眼，复又眨眼，两颊蓦地升温，眼波漾动：“姐姐，你怎么好像很期待？”
　　薄苏转正了头，不看她，脸侧肌肤绯红一片，却也没否认，只是说：“起来吧，你是不是要去码头接货了？”
　　姜妤笙有分寸，不逗她了：“嗯。”
　　薄苏坐起身子：“我和你一起去。”
　　姜妤笙跟着坐起：“不多睡会儿吗？”
　　“不用，我睡不着了。”
　　姜妤笙又亲了她脸颊一下，也没有勉强，答应：“好。”
　　两人一起进卫生间洗漱换装过后，迎着初升的朝阳去往码头。
　　不过六点钟，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路上除了她们，就只有她们相依相偎的影子。
　　长长的街、深深的巷、斑驳陈旧的墙、一望无垠的海，在被晨风吹淡的金光下，澎岛有一种洗净铅华，褪尽尘埃的清静感。
　　明明还是同一个岛、同一片海，却和几个月前她与秋源他们一起登岛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姜妤笙给她解答过进货、接货的相关后，随意地问：“你上次这么早出门是什么时候？”
　　薄苏回想：“前几天，在荼城，要拍清晨的空镜的时候。”
　　姜妤笙狡黠：“对哦，差点忘了，姐姐是看过大千世界、万千美景的人。”
　　薄苏笑，半晌，她说：“虽然我常常出差，因为工作关系，也常常早起，但我上一次这么早出门，这么散漫地在海边散步，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问谢长嫣的那个问题，“那什么叫有意义的呢？”。
　　“在澎岛之外的地方，时间好像总是不够用，每个人连走路都要抓紧思考。”
　　不要浪费时间，每分每秒都该花费在有实际效益的事情上，每件事，也都该有它的目的性和效用性，这是谢家灌输给她的生活方式与时间意义。
　　她跟着他们拧紧发条多年，也因为快节奏、高要求的职业原因，几乎都要忘了，浪费时间，虚度光阴，感受时间流逝的本身，其实也可以是一种意义。
　　她身上有一根弦，在慢慢松弛，僵直的躯体，也慢慢有了放松的姿态。
　　姜妤笙感受得到。
　　她静了静，说：“下次，我们一起早起去看日出好不好？像小时候一样赶海。”
　　捡一堆无用却能让人当下开心的贝壳与石头。
　　她这次终于主动说下次了。
　　薄苏笑说：“好。”
　　还可以一起看日落，她想。
　　或者，什么也不看，什么都不做，也很好，只要是和她一起的。


第59章 
　　隔了一周, 八月十号，敲定好复诊时间，安排好舟稻事务, 姜妤笙陪老太太北上复查。
　　飞机起飞后的傍晚，北城久违地下了一场解暑的大雨。
　　薄苏提早出发接机，绕道去隔壁区之前管青念叨过的味道很好、可惜太远也太难排了的新晋网红面包房买他们家的主推产品。
　　面包房坐落于一条老胡同里，车开不进去，也无处临时停靠, 薄苏只好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戴了口罩，打了伞, 步行前往。
　　小小的面包房窗口前, 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把伞挨着另一把伞, 伞面顺着这条胡同，直铺出一片两个店面长的彩色荷塘。
　　薄苏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讶异。她看了一眼腕表, 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来得及的，便没有离开，在队伍里站定，压低伞檐, 戴了一只耳机，一边收听前几天台里去局里开会后回来召开的会议音频，一边耐心等待。
　　队伍缓缓地向前挪动。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 薄苏即将倍速听完会议前，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重物落地声与几声惊呼声, 薄苏下意识地偏头望去。
　　几米之外，黑沉沉、雨淋淋的天幕下，一个穿着薄荷色雨衣的年轻女孩正跌坐在地，身旁散落着一柄透明雨伞和一地鲜花，显然是雨天路滑，她跌了一跤。
　　女孩似是顾不上疼，在好心人的搀扶下，很快站了起来，一边道谢，一边弯腰快速地把花捡回篮子里，把篮子挎回到手臂上，把伞重新撑起来，挡住已经被雨淋到半湿的花束纸包装上，而后才有时间查看手上、肘上擦伤的地方，露出疼痛的表情。
　　她的发上、面上全是水迹，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了大半，狼狈不堪。
　　薄苏怔怔地望着，有些出神。
　　大雨滂沱地下，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声音遥远又清晰。
　　女孩似有所觉，朝薄苏的方向望来，与薄苏视线相撞。
　　薄苏没有收回眼，女孩误会了什么。
　　她有些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笑着问：“小姐姐，买花吗？”
　　薄苏喉咙微涩。
　　她问：“多少钱？”
　　女孩说：“一束十九块九，像这边湿了的，可以便宜一点，十五块九。”
　　薄苏说：“那我都买了。”
　　女孩愣住。
　　薄苏打开微信扫码界面，问：“总共多少，你算一下，我扫你。”
　　女孩回过神来，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眼眸晶亮：“好……好……”
　　“小姐姐……那……那我这个袋子送给你。”女孩从篮子边上拉出一个白色的硬壳纸袋子，递给薄苏。
　　薄苏应：“好。”
　　扫了码，接过了一整袋子的花。
　　没再等一会儿，排队轮到她了，她点了单，在等待店员打包的间隙，把花提到店员眼前，问：“这些花送给你们，你们给每个顾客一朵，或者，她们想要的随意自取，可以吗？”
　　店员迟疑。
　　薄苏说：“我刚刚买的，不方便带走，你可以检查一下。”
　　店员看她穿着高雅、气质不俗，不似打广告的，便伸手接过：“可以呀，谢谢。”
　　旁边另一队列结完账，也在等候，目睹了她买花全程的女人惊讶：“你不要的呀，那你怎么全买了？”
　　薄苏伸手接过店员打包好递出来的面包，笑了笑说：“下雨天，希望她可以早点回家。”
　　她想起姜妤笙那天和她说，“下雨天，偶尔也会有开心的事发生”的恬然面容，眼底有很深的温柔。
　　女人注视着薄苏，眨了眨眼，忽然瞪大眼睛，惊喜：“薄苏？薄苏老师，是不是你呀？”
　　薄苏弯了弯眼，没应是，也没应不是，颔了下首，走进了光影斑驳的霓虹深处。
　　*
　　晚上七点钟，飞机准点抵达，薄苏在停车场等待半个小时后，前往机场出发层的临时停靠处，顺利地接到了姜妤笙与老太太。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整座城市都锁在重重雨雾里。
　　行车在光与暗、城市的动与静之间，听后排爱人窸窣动作，嗅鼻尖隐隐淡香，薄苏体察到从未有过的静幽、安谧感。
　　她问：“味道还好吗？”
　　上车前，她把排队买到的糕点递给了姜妤笙，让她们路上先垫垫肚子。
　　姜妤笙与老太太落座在后排，正小心地脱一次性手套，把手心里接到的蛋糕碎屑都反套进手套里，应：“我刚吃了一个奶贝，挺好吃的，奶油甜而不腻，奶香味很足。”
　　老太太也说：“是，我吃了青团，也觉得奶油好吃，用料挺好的。”
　　薄苏红唇微扬：“那就好。”
　　她询问：“奶奶，晚上定的是一家淮城菜，口味可能会偏甜，我要不要提前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少放点糖？”
　　老太太无所谓：“我没事，我们鹭城菜不也是偏甜口的吗？而且，小妤爱吃甜的，刚好。”
　　薄苏放下心来。
　　姜妤笙把垃圾收进垃圾袋里，无辜：“奶奶，我还好吧，我吃的是正常的？”
　　老太太一副我不拆穿你的慈爱脸。
　　薄苏拆穿： “你煮的是，爱吃的不是。”
　　小时候喝速溶咖啡，她奶糖都要比别人多放一倍，薄苏喝不下的旺仔牛奶，是姜妤笙当年的最爱。
　　姜妤笙笑了一声，不狡辩了。
　　一路上，三人一改上次的不尴不尬，有说有笑地驶达餐厅。
　　雨依旧在落，但小了不少。
　　餐厅有专用的停车位，薄苏停好车，站在车门旁，等姜妤笙打着伞，扶老太太下车，她帮着关上门。
　　三人锁了车，并排往餐厅走去。
　　刚走没两步，薄苏叫： “妤笙。”
　　“嗯？”姜妤笙侧身。
　　薄苏说：“你鞋带开了。”
　　她把手中的伞递给姜妤笙，姜妤笙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薄苏弯腰，就是要蹲下帮她系鞋带的姿态。
　　姜妤笙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挡了一下，把伞递了回去。
　　薄苏抬头看她。
　　姜妤笙很轻地摇了摇头，说：“你扶一下奶奶。”
　　地面湿滑，她怕老太太走不稳；在外面，又是在北城，她也怕薄苏被人认出来。
　　薄苏没有理解，但也没有勉强：“好。”
　　她直起腰，接过姜妤笙递来的两把伞，和姜妤笙换了个位置，帮她打着伞，扶着老太太，凝视着她系鞋带的动作。
　　姜妤笙系好鞋带要站起身了，薄苏视线自然地跟着上移。不经意的一眼，她扫到了一张略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纪琅。
　　他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餐厅停车位上，遥遥地望着她们，显然是认出她了。
　　薄苏出于礼貌，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回以一个点头，似是笑了一下。
　　姜妤笙站起了身子接回了伞，男人忽然有要朝她们走来的势态。
　　薄苏扶着老太太，视若无睹地转过了身，径直往餐厅里走去。
　　男人隐约叫了一声：“薄苏！”
　　薄苏置若罔闻。
　　倒是姜妤笙和老太太都条件反射地往回看了一眼。
　　男人怔在不远处，面色似有些阴沉。
　　姜妤笙收回眼，有些后悔回头了。
　　她走了好几步，才提醒：“刚刚有人叫你。”
　　薄苏平淡如水地应：“我知道。”
　　“不认识的？”
　　“认识的。”
　　“那……”
　　“不想听见。”薄苏勾唇，少有的恣意。
　　姜妤笙失笑：“没关系吗？”
　　薄苏说：“没关系。”
　　有服务员从门口迎过来，姜妤笙把伞交给对方，止住了还想说的话头。
　　薄苏告知对方：“定了包厢的，姓管。”
　　服务员立刻了然，引着她们去往二楼的雅间。
　　进到雅间里，点完餐服务员离开，姜妤笙帮老太太拆湿巾洗手，才接着说：“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薄苏坐在她们的对面，也在擦手：“嗯？”
　　姜妤笙挑明：“刚刚那个男人。”
　　薄苏动作微顿，静了两秒，坦白：“之前上过热搜。”
　　姜妤笙恍然大悟，“噢”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薄苏有些分辨不明她语气里的情绪。她注目打量姜妤笙的神色，姜妤笙在帮老太太倒水，颊畔笑意浅浅，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很高兴。
　　老太太好奇：“你们在说什么呀。”
　　她听不懂热搜不热搜的是什么东西。
　　姜妤笙避重就轻，帮薄苏解围：“我们在说，之前我在新闻上看到过那个男士的照片。”
　　老太太也“噢”一声，随口问：“是什么很出名的人吗？”
　　姜妤笙被问住。
　　薄苏眼睫扇了下，主动应：“不是。”
　　她交代：“是我舅舅朋友的儿子，之前上新闻，是因为媒体以为我和他在交往，拍了照片，胡编乱造。”
　　“我和他没什么的，三月份的时候，我就和他说清楚了，之后就没有单独再约见过了。”后面这句话，她是盯着姜妤笙说的。
　　姜妤笙颤了颤睫，唇畔笑意真切了些。
　　“那……之前的热搜是怎么回事？”她单手托腮，眼波流转。
　　薄苏眼底的湖泽跟着她漾动。
　　“结账的时候碰到的。其实还有别的朋友一起，只是出门的时候，他说有点话想和我再单独聊聊，因为他父母也在，出于礼貌，我答应他去附近的茶室坐坐，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
　　姜妤笙弯唇，不置可否。
　　老太太状况外地点评：“长得其实还挺一表人才的。”
　　姜妤笙笑意加深，饶有兴味地望着薄苏。
　　薄苏面不改色：“我看不出来。”
　　老太太惊讶：“是诺诺你不喜欢这款吗？按你们时下年轻人的话来说，不是你的菜？”
　　因为客观评价，看起来确实还可以的。
　　薄苏应：“嗯。”
　　顿了顿，她直视着分明在坏心眼看热闹的姜妤笙，说：“主要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妤笙心脏蓦地紧缩，两颊升温，无法事不关己地调侃薄苏了。
　　老太太张大了嘴巴，震惊：“啊？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什么样的人呀？说说说说，奶奶帮你把把关。”
　　薄苏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姜妤笙，直望得姜妤笙如坐针毡，裸 | 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只耳朵完全红透，才低笑着说了一句：“是一个很好的人。”
　　气氛微妙。
　　老太太看向姜妤笙，想寻求盟友再问点什么，看到姜妤笙含羞带笑的表情，愣了一下。
　　她迅速转回头，看向薄苏，后知后觉，也笑了起来。
　　“好好好。”她难止笑意，夸赞：“一个能让你想起来就露出这样笑的人，一定是十分好的人了。”
　　“奶奶祝你们幸福。”


第60章 
　　用过餐后, 时间已经不早，考虑到老太太的作息，三人没多闲逛, 打着伞，取了车径直回薄苏昆仑明湖的住处。
　　车子驶进地库，乘坐电梯，直上薄苏所住的二十三层楼。
　　老太太从车子驶入地库后就开始心惊。
　　她看得出薄苏应该家境不错，自身能力也强, 身价肯定不俗，但没有想到，她明显已经是超出了普通人家的阶层。
　　雨夜天黑, 她看不清小区的外观, 但只看地段和地库里奢华的精装修, 便已经能推断出这个楼盘的价值不菲了, 更不要说下车后，她看到的满目豪车了。
　　那豪车的标志，好多是路上不常见, 年轻的时候，她丈夫每次偶遇豪华迎亲车队时教她辨认的。
　　但她不愿意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少见多怪，给姜妤笙丢份，便只在电梯抵达楼层，薄苏帮忙推着她的行李箱先一步跨出去后, 悄声问姜妤笙：“你之前来过吗？”
　　姜妤笙把手中的行李箱往门口推，淡笑着应：“我也是第一次。”
　　那神情似波澜不惊。
　　薄苏在电梯外也没走开，纤白如玉的手挡在电梯门旁, 以免它自动闭合，另一个手自然地帮姜妤笙把行李箱拉出了。
　　两人一推一拉, 再默契不过。
　　老太太本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姜妤笙扶着她出电梯门。
　　薄苏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刷开入户门，侧过身子请她们进门：“奶奶，其实可以不用换鞋的，但我想你晚上如果要起夜，还是有拖鞋更方便一些，所以我问了妤笙，还是准备了拖鞋，不知道合不合适。”
　　“奶奶，我报的36码，对不对呀？”姜妤笙进门，笑着问。
　　老太太放下多余的思虑，只依旧用先前的心情看待她们。
　　“对，哎，只一个晚上，还特意买做什么，浪费钱。”她与姜妤笙一起跨入宽绰奢雅的室内。
　　薄苏关上门，平常地应：“奶奶，哪里才一个晚上，下次还要再来的，我们好好逛逛北城，看看北城的四季。”这次因为手术后需要休养，不宜多走动，她们没有留游览北城的时间。
　　老太太被她亲切熨帖的话语哄得乐不拢嘴。
　　薄苏给她们拿拖鞋，自己也弯腰换鞋。
　　三双鞋都是新买的，老太太的是素一点的浅灰色，姜妤笙的是浅橙色，她自己的是淡黄色，鞋柜里还有一双，是浅褐色的。
　　是她留给谢长嫣的。
　　三双同款拖鞋套着三双脚丫子共处在同一盏灯下，像极了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薄苏眸光无声漾动。
　　她直起腰，招呼两人去公卫洗了手，带着两人一边参观，一边往客房走去。
　　“奶奶，这边是客厅和餐厅，后边有一间影音室和健身室，还有一个小的室内花园……”她先介绍了玄关右边的布局，而后才转身向左。
　　每走过一处，她便打开一处的门，介绍一处。
　　老太太和姜妤笙安静聆听，礼貌打量，偶尔也会好奇地询问一两句细节。
　　走到一扇胡桃色的雅致木门前，薄苏打开门，询问：“奶奶，你住这间可以吗？这间带卫生间，晚上起夜会方便一些，床头有夜灯，你不怕太亮的话，可以开着睡的。”
　　“枕套和被套，都是今天我让阿姨刚换的，如果觉得枕头软硬不合适，或者高矮不舒服，也可以换的，还有其他备用的。”
　　老太太自然是没有应不好的。
　　她走入室内，按了按床垫，又摸了摸枕头，笑着应：“刚刚好，刚刚好，不用换。”
　　薄苏放下心来。
　　她回过身，想询问姜妤笙关于今晚的安排，话还没出口，就注意到姜妤笙正侧着身子，出神地凝望着侧前方的房门。
　　那房门上，正挂着一块精致的实木标牌，上面用漆笔描画着一只可爱的小狐狸和三个秀丽端正的数字：502 。
　　绯红不受控地爬上薄苏的面颊，但她强作无事人。
　　“妤笙。”她轻唤。
　　姜妤笙回头，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揶揄与喜意不言而喻。
　　薄苏压下想要跟着上扬的唇角，若无其事：“今晚你睡奶奶对面这间客房，或者，你想聊会儿天吗？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睡？”
　　她语气再平常正经不过，仿佛与她真的只是小姐妹，想要夜聊。
　　姜妤笙怔了怔，不自觉地清了下嗓，应：“好啊，那我和你一起睡。”
　　话到末尾还是泄了一丝不自然。
　　她强忍心虚，装得寻常地和老太太打招呼：“奶奶，那我今晚和薄苏一起睡，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或者敲门可以吗？”
　　老太太也作无察觉状，低着头翻自己行李箱里的睡衣，笑答：“好。”
　　“你们小姐妹敞开了聊，但也不要太晚了。”
　　“好。”姜妤笙乖巧地应。
　　老太太抬头看她们一眼，低头又悄悄地笑。
　　两人帮着老太太安顿好一切，看着她躺下了，才退出房间，帮着带上了门。
　　一关上房门，没走两步，姜妤笙双手便挂到了薄苏的脖子上，压低了声噙笑问：“姐姐，502房间是什么呀？”
　　薄苏眼底也有笑，故作从容：“主卧室。”
　　姜妤笙意味深长：“噢……”她贴得更近了些，用气声问：“那502今晚营不营业？”
　　明知故问，狡黠的明眸里秋波盈盈。
　　樱唇就在眼下，红润而诱人。
　　薄苏喉咙动了一下，半晌，到底没好意思回答，撇开了头笑。
　　姜妤笙也笑，亲了她耳侧薄红一下，松开她，没敢在房门外多腻歪，牵着她手一起走回了主卧室。
　　进到主卧室里，姜妤笙想起来叮嘱薄苏：“你别在奶奶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了，奶奶很聪明的。”
　　薄苏关上房门：“不可以让奶奶知道吗？”
　　姜妤笙说：“也不是。”
　　“嗯？”
　　“就是……我会有点不好意思。”
　　总有一点在长辈眼皮底下公然调 | 情的羞耻感。
　　薄苏轻声地笑，不像她那么坏心眼地逗她了，答应 ：“好。”
　　她带姜妤笙参观主卧室。
　　主卧室其实是一个套间，进门直面的是书房，左边开放式隔断后的才是真正的卧房，右边是一个宽敞的衣帽间和一个带浴缸的卫生间。
　　套间装修与室外一致，简约低调而有质感，整体是以白色、中灰色与胡桃色为主色调，大气典雅而不显厚重，微微有些冷感。
　　算是整套房子里，最有薄苏生活气息的地方了。
　　姜妤笙饶有兴致地观览薄苏的书架。
　　书架上最易扫到的是传媒、文学、历史相关的书籍，上层与下层，便什么都有，其中不乏一些市面上流行的畅销书，也有许多姜妤笙只在文学素养极高的播客主播口中听到过的，十分冷门偏门的外国文学。
　　哲学类的书籍，被高高地置于书架的顶层，隐隐透着久未被翻动过的落寞感。
　　它们的下方，是一排画册、地理图册和摄影集，姜妤笙翻阅，发现其中有一本解说古董文物的图册里还夹着一张票根，是近年来口碑很好的一个剧社出品的一个话剧。
　　姜妤笙扬唇，说：“这个剧社的话剧我也看过。”
　　是她去年生活条件稍好一点后，尝试看的第一部 话剧。 
　　薄苏问：“哪一部？”
　　姜妤笙说：“算是这部的前传？《行路》。我很喜欢，一直很想看它的姐妹篇，《无问》，但是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场次。”
　　薄苏沉吟：“下半年应该还会有巡演，我听说鹭城有安排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你也没看过吗？”
　　“我也没看过。”薄苏搂着她的腰，背后抱着她，莞尔：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再翻出另一张票根。
　　姜妤笙不疑有他：“好。”
　　不知不觉中，她们关于“下次”的约定好像越来越多了。她无意在薄苏身上投放太多的期待，但依旧还是会在她这样脱口而出的“下次”约定里，感到无法压抑的心动与欢喜。
　　她没有看到管青曾经说的满抽屉的明信片，薄苏也没有给她看，但她认出了书架上置物格里放置的那套与“念”相对应的，名为“思”的深蓝色瓷器了。
　　她在薄苏的怀里转过身，问：“陈素履女士的作品？”
　　薄苏应：“嗯。”
　　“和你送我的那套是相对应的？”
　　“嗯。”
　　姜妤笙眼底浮起促狭：“你知不知道这两套餐具背后的故事？”
　　薄苏坦荡：“我知道。”
　　“那你还送我？”不是说只想当她的姐姐吗？
　　薄苏静了静，应：“除了你，我还能送谁？”
　　她说得平淡，眼眸却似蕴着一片星空，静谧有光，使人不由沉溺。
　　姜妤笙心旌波荡。
　　“所以，你送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思？”她神情中有不自知的娇柔。
　　薄苏说：“其实，什么心思都没有，就是单纯地想送你。”
　　姜妤笙歪头：“哦，所以完全就是我自己好奇心太强，了解太多，自我攻略了？”
　　薄苏红唇弯起：“也不是。”
　　她承认：“我送的时候没有别的心思，买的时候，应该是有的。”
　　尽管那个时候，她自欺欺人，不愿意、也不敢察觉。
　　姜妤笙满意了。
　　她凑近了，像奖励一样，蹭了蹭薄苏的鼻尖，轻吻她的薄唇。
　　薄苏上移搂在她腰上的右手，在她要撤离的一瞬间，掌住了她的后脑，夺取了主动权。
　　室内只有恒温系统在运作，连送风都无声。
　　姜妤笙可以清楚地听见她们唇 | 舌交 | 缠的口腔音与心跳砰砰声。
　　过分漫长，也过分缱 | 绻，姜妤笙被勾动 | 情 | 潮，浑身发 | 烫，渐渐难 | 耐。
　　薄苏也不好受。
　　她乌眸蒙着一层雾气，离开了姜妤笙，微哑问她：“洗澡吗？”
　　姜妤笙胸线起伏，连呼吸都是灼 | 热的。
　　她确信她在薄苏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心脏同频率共振，她应：“好。”
　　薄苏眼睛在笑，轻轻地啄吻她一下，拥抱片刻，松开她，放她去取睡衣洗澡了。
　　姜妤笙在主卧室卫生间洗，薄苏去隔壁的客卫。
　　半个小时后，姜妤笙洗完澡，吹好头发，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之时，骤然发现，卧室变换了新天地。
　　素雅的白色天花板、灰色墙面与浅灰色地板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无垠的蓝紫色星空与五面环绕的幽蓝色大海。
　　大海里，蓝波漾漾，星月水母似四散漂浮的小伞，在水中悠闲地舒展飘荡，鱼群涌来又退散，穿梭游动，整个卧室，似她不小心打开了异世界之门，意外踏入的域外深海。
　　梦幻得姜妤笙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可不是梦。
　　薄苏散着秀发，穿着睡裙，见她出来，自床边站起了身，携一身淡雅茶香，款款向她走来，气韵端华，身姿曼 | 妙却如深海迤逦而出的美人鱼。
　　她笑望着她问：“好看吗？”
　　姜妤笙伸手去握她的指尖，体温分明是热的。
　　她眼睫颤了一下，不错眼地盯着薄苏。
　　“好看。”她嗓音发涩：“这是什么？”
　　薄苏说：“3D全息投影。”
　　姜妤笙问：“这次，是有备而来的？”
　　薄苏抬手抚 | 摸她的面颊，亲吻她的鼻尖，坦坦荡荡地承认：“是。”
　　幽蓝色的光影摇曳在她的脸上、天鹅颈上，映染得她向来不沾凡尘的面容也有了人间欲 | 色。
　　姜妤笙视线忽然模糊。
　　这是她曾经连梦里都不敢奢想的场景。
　　情难自已，她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了薄苏的红唇。
　　水波随着她们的脚步变幻，透明的水母在床头飘飘荡荡。
　　薄苏背抵着流动的海水，姜妤笙屈膝在她的身前。
　　她以左手抚摸薄苏的脸颊、红唇，流连向下。
　　薄苏忽然伸出手，牵起她的右手，低头落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舔 | 吻，一直吻到那残缺的半根尾指上。
　　丑陋的断端被她含 | 入口中，温柔地舔 | 弄。
　　姜妤笙一瞬崩溃。
　　她忽然发现有的事、有的委屈、有的害怕，并不是完全过去了。
　　只是她知道，她该让它过去了，不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当薄苏用这样的姿态、这样的温柔疼惜它，她还是一刹那感到了潜藏在心底，那来自遥远过去的、无处可诉、也不想诉的痛苦与彷徨。
　　“薄苏，你别……”她泪簌簌地下落。
　　薄苏抬起头，望见她的泪水，眼底也有痛与水雾开始漫漶。
　　“对不起，对不起……”她伸手轻拭姜妤笙的眼泪，自己眼角却有泪也跟着滚落。
　　姜妤笙喉咙干涩到疼痛。
　　她偏过头亲吻薄苏的手心，努力平声说：“不是，不要说对不起，姐姐，不要说对不起……”
　　不要这么温柔，温柔到好像又要担负起她的一生。
　　包括她的过去与未来。
　　无以名状的情绪充满胸腔，她无法言说，便只能以亲吻代替。
　　她拥 | 吻薄苏，用被薄苏吻过的温热右手，触碰微凉的软玉、礁石与海面。
　　似星星在珊瑚丛中嬉戏，月亮也渐渐坠入海底。
　　微微的疼，满足的胀。
　　薄苏左手攥紧床单，右手攀在姜妤笙的背上，眼角有泪无法抑制地滑落。
　　好似这浑浑噩噩的漫长半生，都在等待这一瞬的清醒与圆满。
　　空虚被填满，
　　残缺被完整。
　　星光随着海浪不停波荡。
　　她仰起头，无法自控地拢 | 膝，白腻如瓷的细颈在幽蓝的光中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呼吸短促而低沉。
　　有天光被洒进久无天日的深海里。
　　她被揉皱，也被抚平，以温柔，以爱恋。
　　姜妤笙轻吻她、安抚她，“姐姐”、“姐姐”一声一声地轻唤她。
　　薄苏平复下来，似藤蔓缠 | 绕她的身上，在收放之间感受着她的存在。
　　“不要出来。”她忽然哑声说。
　　姜妤笙止住动作，扇了扇睫。
　　有一点羞赧的可爱，更多是的清纯、成熟女性的柔美，是她十几年前做梦就在奢想，又比她梦中更真实更牵动她心弦的模样。
　　她不由笑，爱怜地轻抚她汗湿的额发，勾住她的脖子，抬起身子吻她：“我爱你。”
　　情之所至，曾经觉得无比难以启齿的话，也不觉为难。
　　她眼睫犹挂晶珠，眼底的光却很餍足。
　　姜妤笙心脏似要被吹破的气球，满胀到痛楚。她怕爱是束缚，从不敢出口，可此时此刻，却也难抑制。
　　她回吻薄苏，在唇与唇的温存间说：“我也爱你。”
　　姐姐。
　　薄苏。
　　比你以为的爱你更爱你。
　　也比我以为的爱你更爱你。
　　泪一滴一滴洇进薄苏的心里。


第61章 
　　幽蓝的光, 似薄纱笼在她们的身上，彼此的鼻息声渐轻，姜妤笙抽手, 侧躺在薄苏的身旁，揽着薄苏的腰。
　　碎光在眼底流荡。
　　薄苏与她共枕，平视着她问：“能和我说说，关于那次事故吗？”
　　姜妤笙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推拒：“其实, 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很偶然的一个瞬间，具体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脑子里也没有画面。”
　　也许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用, 那一个瞬间, 她的脑海是一片空白的。
　　“那段时间, 厂里面在赶着交付一批货，大家都在被迫加班，那天本来是要轮到棋棋加班的了, 但是那天棋棋发烧了，我就和她调了个班。她工作的那台机器之前就有一点故障，没启动两个小时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需要重启一下才行。那天夜里，两点多的时候, 我也是按照正常工序把铝板材放进冲床，正要抽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机器忽然就自动压了下来。”
　　正常来说，机器是要同时按下两个开关才会启动的, 但是她们厂为了效率，老板一贯是把其中一个开关长期用东西卡住，减少工序的。
　　她确定，她那天还没有触碰开关。
　　她反应已经算是快的了，再慢一秒，应该整只右手都要没了。
　　“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截手指已经没了，就只记得疼了。”
　　她此刻的面容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薄苏的乌眸里却有深浓的郁色与后怕。她牵起姜妤笙的右手，贴在她光洁的心口。
　　似渴望能用此刻的温热，暖融那一年覆在她心头的冰雪。
　　姜妤笙心脏跟着发烫发涩。
　　这两年，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自洽，已经接受了从此身体缺失一部分、她不再是一个肢体健全的人了。
　　永远都不可能是了。
　　但刚刚薄苏吻她残 | 肢的一瞬间，它被接纳，被怜惜，她感到被她心疼的一瞬间，她好像才得到了真正的释怀。
　　好奇怪，人这个生物。
　　不期待爱的时候也活得好好的，得到了最想要的那份爱后，旧疤反而好像又生出新肉，一瞬变得脆弱。
　　也很矛盾。
　　分明喜欢看到她的心疼，又不想让她那么疼。
　　于是她贴近了，亲了亲，弯眸问：“刚刚舒服吗？”
　　话题转移得太快，薄苏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她松开了牵着姜妤笙的手，转回了头，仰视着星空，沉默不语。
　　唇角却有弧度微微扬起。
　　姜妤笙心里有底，恃宠生娇地亲她的玉 | 颈，柔声磨她：“是你说的，不舒服要告诉对方的。”
　　薄苏咬唇，败下阵来，只好应了一声：“嗯。”
　　她不好意思说，其实只要想到是她，她便已经动 | 情得不行。
　　其余的，都只是在沸水下加薪火。
　　怎么有不沸腾的可能？
　　姜妤笙食 | 髓知味，眼眸柔亮：“那……可以再来一次吗？”
　　薄苏：“……”
　　她转回头看姜妤笙，片刻，勾了勾唇，支着手肘就要翻身。
　　姜妤笙伸手压住了她。
　　“姐姐，你说的，今天我可以努力一下的，你说话算话吧？”她杏眼柔柔，藏着几分热意。
　　薄苏无言以对。
　　姜妤笙知道她这是默许了。
　　“姐姐，这次可以侧着吗？”她轻声恳求。
　　薄苏咬唇，配合了。
　　只是，一次变成了许多次，全息投影的主题，在渐渐变调的空气中变幻。
　　从幽蓝的深海，到阒黑的森林、寂静的草原，皓腕反复隐入夜 | 色，凝露真正落于叶面，斜月沉沉落下枝头，全息投影才被熄灭。
　　夜真的寂谧了下来。
　　两人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没有拉遮光层的窗帘，朦朦地照明室内的陈设。
　　姜妤笙循着生物钟醒来。
　　薄苏侧着身，面向着她，如她所愿地还在睡梦中。
　　她黛眉舒展，似终于做了一场好梦。
　　姜妤笙借暝矇的光线，用眼睛定格她的睡颜。从不笑便显矜冷，一笑又自有风 | 情的眉眼，到笔直挺翘的鼻梁、稍显薄情，只有她知道有多柔软的红唇，每描摹一处，她心底的那片春花，便更蔓延一点。
　　其实很想用手机拍下，但未经同意，她怕冒犯，便没有动作。
　　因为薄苏昨晚告知过，早餐会由阿姨送过来，不需要她操心，所以她也不急着起床。
　　她准备等八点左右再起，免得过早惊扰了薄苏，过晚怠慢了没有睡懒觉习惯的老太太。
　　在长久的静谧中，她聆听薄苏呼吸的起伏，试着与她同起同落，自得其乐。
　　但没想到，八点的秒针刚跳过，薄苏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应该是闹钟，薄苏眼睛都没睁开，转过身子，准确无误地摸过手机，关掉了声音。
　　空调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带出一片散落着桃花的春 | 光。
　　姜妤笙眨了眨眼，喉咙动了一下。
　　薄苏转回身，视线与她相撞，蓦地一怔。
　　空气安静两秒，两人脸上都有薄红渐现，也都有笑意忍不住自眼底跑出。
　　薄苏把空调被拉过胸口，状若淡然地开口：“早上好。”
　　声音落进空气里才发现有多喑哑。
　　沙沙的，有种别样诱 | 人的好听。
　　姜妤笙眉眼柔软：“早上好。”
　　她反省，她昨晚实在有点太失 | 控了，虽然怕薄苏受伤，一直都很注意，但时间着实有点太长了。
　　也没有经验，不知道中途歇一下，给薄苏倒杯温水。
　　她歉然：“有没有很不舒服？”
　　薄苏不自觉地拢了一下腿。
　　耳侧红意更盛。
　　她着实没有想到，姜妤笙能够那么磨人，那么乖巧，又那么坏心眼，在那种时刻，还会故意咬她耳朵，问她：“姐姐，要再重一点吗？”
　　“你梦里有没有梦到过我对你做这些？”
　　也不知道庄传羽以前给她看的都是什么。
　　她淡淡地：“如果我说有呢？”
　　姜妤笙诚恳：“对不起。”
　　薄苏无动于衷：“对不起没有用。”
　　姜妤笙抬手，摸摸她的小臂，晃晃，细声哄：“那我给你揉揉，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薄苏及时捉住了她要往下的手，泄了笑意：“下次确实不会了，你没有机会了。”
　　姜妤笙用眼神表示疑惑。
　　薄苏说：“下次该还我了。”
　　姜妤笙杏眼霎时弯成月牙。
　　她放下心来，亲她一下，甜软地应：“好。”
　　但还是问：“真的不要我帮你揉揉吗？”
　　神情里有关心，也有狡黠。
　　薄苏也想咬她了。
　　但到底舍不得，她只捉着她手腕不让她乱动，问她：“你要洗澡吗？”
　　姜妤笙应：“要。”
　　昨晚两人实在太累了，都只草草地清理了一下就睡过去了。
　　“那你先洗，洗完了我洗？”
　　“好，那你再眯一会儿？”
　　“好。”
　　姜妤笙一动不动，好几秒后才红着耳根，在薄苏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坐起了身子。
　　虽然什么都见过了，但夜里和天亮，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她强忍着臊意，把掉落在地毯上的睡裙捡起套上、散落在地的撕开过的锡箔纸包装都捡起，扔进垃圾桶，而后取了干净的衣物去往卫生间。
　　薄苏在她走后，才跟着坐起身子。
　　她低下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咬了咬唇，看向姜妤笙的方向，无声莞尔，掀开被子下床，套了睡裙去衣帽间取衣服。
　　腰 | 腿酸软得如徒步翻越过高山。
　　她取了一条裤子和一件黑色不透的衬衣，要拿内衣时，犹豫了一瞬，挑了一件很少穿的，码数偏宽松，不那么紧贴的。
　　等两人都梳洗好出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起床了。
　　门是半掩着的，老太太衣着整齐地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电视。
　　音量开得很低。
　　姜妤笙轻轻敲了两下门后才推进去，问早：“奶奶，早上好。”
　　老太太笑着望过来：“早，你们起得也这么早呀。”
　　薄苏歉意：“没有，我们起晚了，奶奶你等很久了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我也才刚洗完脸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想关心薄苏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感冒了？声音听起来好似与往常不太一样，有一点隐隐的低哑。
　　但话要出口的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又警觉地刹住了。
　　定定地看薄苏一眼，又看姜妤笙一眼，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边怀疑自己想太多了一边又觉得年轻人嘛，很正常。
　　眼神忍不住在两人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打转。
　　又确实什么都没发现。
　　薄苏和姜妤笙都没察觉，只招呼着她去餐厅吃早饭。
　　吃过饭后，薄苏亲自送两人去医院复诊，在停车场里等待。
　　一切如预期的那样，看过在鹭城复查的各项检查报告后，老太太下午便顺利地入了院，等待明日的几项术前检查结果，后天就能做微创手术，把支架取出来了。
　　因为傍晚有会，薄苏陪她们吃过午饭、办理好入院手续后先离开了。
　　病房依旧是双人间，隔壁床的病人在手术中，家属也在手术室外，病房里只有姜妤笙和老太太两个人。
　　姜妤笙坐在病房自有的矮凳上，帮老太太把这几日要用的日用品都收进柜子里，顺口问：“奶奶看电视吗？”
　　老太太点头。
　　电视打开了，老太太却心不在焉。
　　“小妤呀，奶奶问你件事。”她还是没忍住：“要是我误会了，你就当奶奶我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啊。”
　　姜妤笙把遥控器放在老太太手边，温声：“奶奶，没事，你问。”
　　“你……你和诺诺，是不是……是不是和我之前说的，我楼上的两个小姑娘一样呀？”老太太问得委婉。
　　姜妤笙毫无心理准备，怔了一下，随即没有否认，只是问：“奶奶，是不是我们表现得太明显了？”
　　“有没有无意中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她是一贯的礼貌和体贴，老太太心软：“当然没有啦，再说了，小年轻谈恋爱，就算忍不住腻歪一点，也是正常的啊。”
　　姜妤笙听出了老太太是全然接受的状态，心安下来，笑意里透出了些许羞赧。
　　“奶奶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呀？”
　　老太太说：“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是真的确定，是昨天吃饭的时候。哎哟，诺诺那个眼神呀……”
　　她一种没法儿说的语气。
　　姜妤笙垂眸抿笑，白嫩的两颊透着粉，整个人都在光里，是老太太这些年里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柔软与明媚。
　　老太太欣慰，但也有一点担心。
　　“她家里人知道吗？”
　　她了解不多，但不肖多想也知道，这条路是不好走的。这个社会上，还是有很多人固守己见，会用无形的刀 | 枪伤人。要是有家里人的支持，那多少会好过一点。
　　姜妤笙笑意微淡，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妈妈对她寄予了很高的期待，应该会比较难接受。而且，她的职业，也不适合我们公开。”
　　老太太昨晚的担忧成了真。
　　她关心：“那她什么打算呀？”
　　姜妤笙坦白：“我不知道。”
　　“奶奶……”她神色里透出很少有的不坚定，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和她在一起太胡闹了？”
　　“如果有一天，她被家里人发现了，或者被公众发现了这段感情，可能对她的事业、生活都会造成很大影响，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替她考虑了？”
　　昨天真正接触到薄苏在北城拥有的生活时，她其实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的。
　　从来都不是会妄自菲薄的人，也不是喜欢做不切实际幻想的人，但在某一时刻，她还是生出了如果可以两全、如果她有让薄苏在自由快乐的同时，依旧什么都不失去的能力就好了的沉闷与无力感。
　　好像爱让她坚硬的壳又有了裂缝，阳光透了进来，大雨偶尔也能渗进。
　　老太太慈爱地叹了口气，说：“当然不会了，傻孩子。”
　　她其实更担心她会受伤。
　　她抓过姜妤笙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拍了拍，开解她：“我和诺诺接触不多，但这两次再见面，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开心了很多，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想，这肯定是你给她带去的影响，也是她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她举自己的例子给姜妤笙听：“以前我老头子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以后，常常问我有没有后悔，觉得对不起我，让我远嫁，没让我过过好日子就算了，还让我早早守寡，孤苦伶仃一个人。”
　　“但其实没有，我从没怪过他，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我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就图他脾气好，对我好，我和他在一起心里得劲，那些年他在的时候，都做到了，我有什么好怨悔的？”
　　“都是自己选的。这世上事，哪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诺诺那么聪明的孩子，会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你啊，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心理压力，有尽力给她她想在你这里得到的东西，就够啦，多余的，是她自己的功课，要她自己去努力，自己去解决的。”
　　姜妤笙不是不懂这些道理的，只是偶尔难免也有情绪堆堵的时刻。
　　有幸拥有一个又一个的出口。
　　她把脸靠在老太太的膝上，感叹：“奶奶，你真好。”
　　老太太摸她头顶细软的发，笑说：“傻孩子，我也不是对谁都好的。”
　　“是你好，我才好的。”
　　是她一颗真心，才换走她的真心的。


第62章 
　　傍晚五点多, 橘色的夕阳曳着流云，渐渐烧过半边天空，在高楼之下, 长桥之上，懒懒地睥睨着城市道路上一辆辆如蚂蚁爬动的钢铁匣子。
　　匣子里坐满了或知道、或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奔波的忙碌众生。
　　住院部病房里，隔壁床的病人动完手术，已经转移下来了，家属听说姜妤笙和老太太是从外地特地过来的, 担心是什么重病，正小心翼翼地打听老太太的具体病情，薄苏让阿姨把饭送过来了。
　　猜测她应该还在开会, 姜妤笙没有多说, 只打字告诉她：“阿姨把饭送过来啦。”
　　叮嘱她：“你忙完也要记得吃饭。”
　　薄苏过了几秒, 回：“好。”
　　姜妤笙收起手机, 洗了手，帮老太太把病床上的小桌板安放好，饭盒打开, 与她一同进食。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姜妤笙吃过了晚饭，正在病房外的小阳台上清洗饭盒，手腕上佩戴的智能手表提醒她，薄苏微信给她发了一张图片。
　　她不禁莞尔, 加快速度把碗筷洗好，擦干了手，回到病房, 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薄苏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份简餐, 有荤有素，两菜一汤，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有好好吃饭。
　　姜妤笙笑意加深。
　　她发现薄苏在恋爱中，有时候意外地坦诚，又或者说，有种不露声色的可爱。
　　从还没有和好，她叮嘱她要吃感冒药开始，她每次听她话了便都要如此，给她发张照片，什么都不说，又明晃晃地透着一股——你夸夸我的气息。
　　姜妤笙心软，循例给她发了一个「给你一朵小红花」的表情包。
　　薄苏【正在输入】的状态很快出现，发来一句：“鱼丸汤不好吃，像是假鱼丸。”
　　姜妤笙失笑。
　　鹭城的鱼丸确实与外地的大多数都不一样，真正正宗的，一般是自己买鱼自己加工的。
　　她稍稍犹豫两秒，还是打下了一行字：“下次我给你做。”
　　薄苏发了一个姜妤笙有时会给她发的大可鸭表情包：“好。”
　　“开心鸭.jpg”
　　那黄色的小鸭子过于欢脱可爱，与薄苏平日里的正经端庄模样完全不符，姜妤笙被戳中，唇角的弧度彻底扬起。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笑脸，眼尾的皱纹也忍不住堆到了一起。
　　隔壁床的家属不知情，热心告知：“可以借床啦。”
　　她说的是医院里专门租借给陪护人员的折叠床。
　　姜妤笙锁定屏幕：“好。”
　　老太太连忙制止：“不用啦，你晚上回诺诺那睡吧。诺诺不是说晚上还过来吗，你到时候跟她一起回去。”
　　“那我要睡不着啦，奶奶。”姜妤笙杏眼弯弯，不以为然，和隔壁床的家属一起出门借床去了。
　　晚上快八点，两张病床中间的帘子被拉起，薄苏给姜妤笙发消息：“有点堵车，可能要稍迟一点到。”
　　姜妤笙怕她本来工作了大半天就累，还要多跑一趟，劝她：“不然我和奶奶说一声，你不要过来啦，早点回家休息。”
　　薄苏回：“没事，已经快到了。”
　　姜妤笙担心影响她开车，便没有再发消息。
　　果然没再过多久，薄苏上来了。
　　她敲了敲门，推开，依旧是下午离开时的那一身黑色软绸衬衫和西装裤，浑身上下都透着清贵的疏冷感，手上却提满了大包小包接地气的袋子。
　　姜妤笙和老太太诧异。
　　薄苏进门，侧身把刚刚为了敲门和开门而放下的大包提起，正欲再放下关上门，姜妤笙几步迎了过来，帮她把门合上了。
　　“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怕影响到帘子另一边不知道睡了没睡的隔壁床，姜妤笙放轻了声音。
　　薄苏也跟着压低：“给你和奶奶带了宵夜。”
　　“那这个呢？”姜妤笙从她手中把大包分担走。
　　薄苏把宵夜放到老太太床头的置物柜上，先打了声招呼：“奶奶。”才回姜妤笙的话：“是床垫和枕头。”
　　姜妤笙愣住：“什么？”
　　薄苏解释：“是乳胶床垫和枕头，睡着会舒服一点。”
　　姜妤笙又甜又想笑，逗她：“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薄苏理所当然：“不会。”
　　“那我明天床还了没有地方放它们怎么办？”
　　“那我明天早上再过来收走。”
　　“诺诺姐，”她清甜：“你好闲啊。”
　　薄苏第一次听她这么叫她，唇角弧度明显上扬。
　　她想应她：“不闲，只是有见你的时间。”
　　但想到病房里还有陌生人，姜妤笙昨天也说过，不要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她又忍住了，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在病床与陪护床之间的高脚凳上坐下了，开夜宵的包装盒。
　　老太太看她们拌嘴，满面慈爱：“要我说呀，小妤你今晚真的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回去睡吧，你看我今晚也没什么事，明晚也是，手术后天才做呢。”
　　“那我也想陪着奶奶。”姜妤笙真心实意。
　　老太太心暖。
　　薄苏知姜妤笙脾性，也劝说：“奶奶你一个人在这里，妤笙回去也要睡不着的。”
　　只是心疼姜妤笙睡不好。
　　她陪床太惹眼，容易上媒体，否则她想替姜妤笙的。
　　老太太惊愕：“怎么没对过口供还没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她望向姜妤笙，笑成一朵花，姜妤笙也忍俊不禁。
　　薄苏疑惑：“嗯？”
　　老太太和姜妤笙给她解释，三个人没有就陪床的问题再多做纠缠，铺了床垫，套了手套，一边小口地品味美食，一边小声地聊天。
　　消毒水味被松饼、舒芙蕾的奶香味覆盖，惨白的灯光也晕出温馨。
　　薄苏一直待到九点钟，护士要查房了才适时起身告辞。
　　姜妤笙生出依恋。
　　老太太给她递台阶：“小妤你送送诺诺？”
　　姜妤笙确实想送。
　　她顺着台阶下：“我送送你？”
　　薄苏也没有拒绝她们的好意，噙笑应：“好。”
　　两人一同出门。
　　医院的走道依旧如上次薄苏晚宴后赶来过门不入时那般空荡安静，两人的心情却与那时都截然不同了。
　　顾虑着监控，她们亲近而克制。
　　“下午做完检查以后都在做什么？”薄苏按电梯楼层键，随意地问。
　　姜妤笙看她一眼，转回头笑。
　　薄苏敏锐：“怎么这个表情？”
　　姜妤笙说：“奶奶要求的。”
　　“嗯？”
　　“我们一起补了你之前主持的《中国古韵》第一期。”
　　薄苏始料未及，随即勾唇：“感觉还好吗？我的表现。”
　　那神色里并没有忐忑，而是分明的自信与坦然。
　　姜妤笙喜欢她这样的神采。
　　她不吝夸奖：“那怎么能用还好来评价呢？是非常好啊。”
　　就是从这一档节目开始，薄苏名声大噪的。
　　薄苏这才露出些微的不好意思，透露：“其实，这档综艺是我捡漏的。”
　　“嗯？”
　　“本来应该是由徐意初主持的，但是她怀孕了，有先兆流产的症状，那段时间需要卧床保胎，所以我临时替上去了。”
　　“那也是你抓住机会，厚积薄发了。”
　　那些出口成章的临场反应可不是徐意初帮她打好草稿，给她捡漏的。
　　薄苏受用，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姜妤笙克制住想要抓她手指的欲望，只望着她笑。
　　她想起来告诉她：“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薄苏顿住走向电梯外的脚步，侧目看她。
　　姜妤笙嗔怪：“都怪你昨天表现得太明显了。”
　　她挡着电梯门走出轿厢，薄苏微微沉眸，跟着走出。
　　虽然从姜妤笙的语气和老太太今晚的言行举止中都能感觉得到，应该是没事的，但她难免还是有些紧张：“奶奶有说什么吗？”
　　她怕老太太不支持，姜妤笙会难过。
　　姜妤笙无意让她担心，语气轻快：“奶奶说，我眼光真好，让我们好好的。”
　　薄苏松一口气：“奶奶好开明啊。”
　　姜妤笙笑：“是啊，奶奶真的很难得，她说，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开心最重要。她只要我快乐就好。”
　　她明眸柔净，未染一丝阴霾，似从未遭受过苦难。
　　薄苏眼眸深深，一瞬被触动。
　　她由衷庆幸，她的宝贝，能在那些年的坎坷路途中遇到这些温暖的人，陪她走过漫漫的长夜。
　　也由衷地感激，她们能和她一起爱她。
　　“真好。”她很轻地呢喃。
　　姜妤笙歪头，没有领会她这一声“真好”里未言明的万语千言。
　　晚风轻拂着路侧的行道树，带起窸窸窣窣的轻响，她们在行道树下漫走，也不觉得聊了什么，就走到了停车场里。
　　停车场里的车已不多，薄苏的车停在最靠右的一颗国槐树旁，有点隐蔽。
　　她按了一下车钥匙，才找到了位置，解锁了车子，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姜妤笙以为她要从后座拿什么东西给她。
　　薄苏却是坐定了，偏过头来，以目光邀请她。
　　幽微的光线中，她的乌眸如雪月清亮，又似有潜流暗涌，隐隐灼人。
　　姜妤笙心脏蓦地怦然。
　　她羽睫扑闪了两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稍稍安心，放纵自己坐了上去。
　　如她所料，她刚刚关上车门，侧身看向薄苏，薄苏的温度便逼近了，随即，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脸侧。
　　她托着她的脸，抬起了她的下巴，由浅及深地吻她。
　　似舌 | 面所能触碰到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的宝藏之地，她探索、逡巡、抚 | 慰，吻得温柔而绵长。
　　姜妤笙回应着她，渐渐不支，右手撑在皮质椅面上，胸线起伏，任她施为，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粗沉的呼吸与砰砰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奏起交响乐。
　　姜妤笙埋在薄苏的颈窝里笑。
　　薄苏抱着她，靠在椅背上，也从鼻腔里发出笑音。
　　好荒唐，她居然也会做出这种不顾仪态在车内迫不及待与恋人亲密的事。
　　但也好满足，她怀疑自己得了一种只有姜妤笙能解的肌肤饥渴症。
　　姜妤笙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说：“刚刚和你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在想，好像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下了晚自习一起散步走回宿舍楼的感觉啊。”
　　也是成排不高不矮的建筑，郁郁葱葱的行道树，窄窄的水泥步道、昏昏的路灯与微燥的夜风。
　　“读高一的时候，我开始能看出来哪些一起走回宿舍的男男女女是情侣关系，那个时候我挽着你的手，偶尔会想，我们要是确定了关系，你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的，也会像那些男生女生那样吗。”
　　薄苏揽着她，左手摩挲着她的左手手指：“那现在和你当年想的一样吗？”
　　姜妤笙说：“不一样。”
　　“嗯？”
　　“你比我想的会谈恋爱。”姜妤笙轻声笑。
　　薄苏也笑。
　　仿佛要印证她这一句夸奖，她伸出自由的右手，拉开身旁的手提包，从中取出了一张卡，放到了姜妤笙的手心里。
　　姜妤笙摊开手打量。
　　薄苏说：“是昆仑明湖业主的附属卡。”
　　姜妤笙呼吸微缓，抬头望向薄苏。
　　“给我做什么？”她明知故问。
　　薄苏眼眸很静：“当然是希望你常来。”
　　“希望你会记得，你在北城还有一个家。”
　　她语气寻常，似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北城”与“有家”连结在一起，却如咒语，蓦地牵起一片浪，涌向了姜妤笙心中那座早已被风雪压垮的旧日白塔。
　　她想起了那一年穷途末路的满心期待、想起了那一夜冰天雪地的心死绝望，想起了这些年来她们转山转水的阴差阳错。
　　几千个日夜的尘沙与苔藓，全在这一句话里被冲净。
　　明明已经过了要靠别人、会期待着别人给自己一个家的人生阶段了，可这一句话，却依旧有着撼痛灵魂的分量。
　　似圣山千层的雪被拂去，其下掩埋的那一坛酒，依旧是可温热的。
　　此刻在沸腾。
　　姜妤笙眼底氤氲起水雾。
　　她把卡攥进手心里，紧紧收握，情难自禁，跨坐到薄苏的腿上，环抱着她的脖子，低头缱 | 绻地亲吻她。
　　车外暗夜寂静，国槐树静默如坚定的守卫者。
　　钢铁筑成的城市也有懂柔软心事的时刻。
　　钢铁锻成的铁匣子却不太懂——没有启动车子，车内空调未开，实在是太闷了。
　　也着实亲得太久了。
　　在濒临缺氧前，姜妤笙松开了薄苏，两人望着对方，看清彼此鼻尖的薄汗，都忍不住笑。
　　有点太狼狈了。
　　“是我失策了，应该先开空调的。”薄苏抚去姜妤笙唇边沾染的口红，意犹未尽。
　　姜妤笙用气声笑。
　　两人温存几秒，呼吸稍平复，姜妤笙从她腿上下来，理智：“好了，回去吧。”
　　薄苏没再挽留：“好，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
　　“嗯，到住院部门口。”
　　不过百米的路，还要这样送来送去，太黏腻了，但两人都没有点破。
　　姜妤笙领受了她无言的不舍：“好。”
　　两人下了车，上了锁，原路返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重走一次，仿若比刚刚还要快，不过一眨眼，住院部就在眼前了。
　　“到这里就好了。”姜妤笙在门口站定。
　　薄苏应：“好。”
　　“那，晚安，你路上慢点。”
　　“好，晚安。”
　　空气安静几秒，谁都没动。
　　姜妤笙好笑，软语：“走啦。”
　　薄苏也笑：“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空气里终于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盈脚步声。
　　好几秒后，姜妤笙在大厅里停下脚步，悄悄地回过了身，目送着薄苏远去，在心里祈盼：“姐姐，今晚也要好梦。”
　　*
　　接近十点钟，薄苏回到昆仑明湖的二十三层，昆仑明湖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薄苏站在玄关处换鞋，直起腰审视空空荡荡的室内，眼前浮起姜妤笙在这里坐过、在那里流连过的身影，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又觉得哪里好像都不一样了。
　　姜妤笙来过，她在北城，也才真地有了一个家。
　　她噙笑回卧室，抱起早上姜妤笙帮她换下的床单去往洗衣间，把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洗脱，而后去往卫生间，帮姜妤笙把换下没来得及洗的衣服、睡裙和内衣裤拿到阳台，一一手洗晾晒好，最后才再回卧室，取了自己的衣物，去往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吹完头发出来，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她关了吸顶灯上床，准备看一会儿书睡觉，没想到刚一掀被子，一台银色的播放器就跳进她的眼帘。
　　薄苏愣了一下。
　　她伸手捡起，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早已经停产的ipod classic。
　　很多年前，她也有一台。
　　用着那台播放器，她和姜妤笙一起听过无数的流行音乐、共度过无数的公交、轮渡往返时光。
　　她心似被什么软软地挠了一下。
　　几乎是陈述语气，她拍了照片，问姜妤笙：“是你留下的？”
　　姜妤笙秒回：“嗯。”
　　“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嗯，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随便听一下。”
　　“好。”薄苏翻抽屉，找出了有线耳机，连接上，回：“我现在就听。”
　　姜妤笙发了个捂眼睛的表情包。
　　薄苏没多想，只当她是随手回的。
　　她靠坐在床上，轻车熟路地打开播放器，进入到播放列表。
　　列表里音频简洁，只有三个文件，一个叫“双声道”、一个叫“左声道”，还有一个叫“右声道”，薄苏以为是什么助眠音频，按顺序先点开了第一个“双声道”。
　　几秒安静的白噪音过后，姜妤笙清甜的软音突然响起，叫她：“姐姐……”
　　“此刻我这里是十一点钟，我刚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给你录制的这个音频。麦是我前几天刚买的，好像不是真正专门录制这类音频的麦，但我想先试试，也许效果还可以呢？”
　　全程都是很柔很轻的气声，仿若怕惊扰到夜间掌控睡眠的神灵，只低低地在爱人耳边轻语。
　　是asmr音频。
　　薄苏猝不及防，酥麻感顺着耳道，直窜天灵盖。
　　姜妤笙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助眠，所以姐姐你随便听听吧，我也不会很认真地讲什么。”
　　暖流淌过四肢百骸。
　　薄苏躺下了身子，就着这双声道的音频，静心倾听。
　　姜妤笙说不想她听得太认真，所以给她读几个没有营养的睡前故事吧。
　　都是很老套很老套的童话故事，不知道出自哪几本不出彩的儿童读物，薄苏却听得入神。
　　枕头渐渐被打湿，睡意也渐渐漫了上来。
　　无知无觉中，她竟真地睡了过去。
　　阅读灯昏暖，她平躺着，一手揽着姜妤笙的枕头，一手搭放在身侧，两耳戴着耳机，睡颜恬然，很久很久以后，于不自知中绽放清浅笑颜。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火车车厢一眼望不到尽头，载满面目模糊的旅客，在既定的轨道上急速奔驰。
　　她也挤在车厢中。
　　莫名的悲伤与绝望撕裂了她。
　　她再也无法忍受般，搡开身边令人窒息的包围，砸碎了火车车窗，纵身跃出。
　　预料中的疼痛与死亡都没有降临，绵软的草地接住了她。
　　火车继续高速疾驰，被黑洞洞的隧道吞没。
　　她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跑。
　　绿草如茵，山花烂漫，姜妤笙在自由的风中，伸出手，牵住了她。
　　“姐姐。”
　　她听到了来自灵魂的颂歌。


第63章 
　　第二日早上六点多, 吸顶灯刚刚被揿灭，保洁阿姨进来拖地，姜妤笙就收到了薄苏发来的消息。
　　她问：“醒了吗？我可以过去收床垫了吗？”
　　姜妤笙早在五点多护士进来给老太太抽血时就醒了。她靠坐在陪护床上, 好笑：“不用啦，我昨天开玩笑的，我放墙边就好了。”
　　薄苏分明也是知道的，很快回：“那好，那床垫你自己收, 我送早餐过去，你和奶奶稍等一会儿。”
　　姜妤笙知道她忙，晚一点还有工作, 也知道她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更改, 便没有多劝, 只答应：“好, 那你路上慢点。”
　　薄苏应：“好。”
　　但她【正在输入】的状态一直没间断，似还有话要说，姜妤笙便没有退出聊天框, 等候着她的下一条消息。
　　好几秒过去，薄苏的新消息果然发了过来。不是文字消息，是一条语音。
　　姜妤笙不知道是否适合外放，先转了文字。
　　文字简洁明了：“音频确实很助眠，我睡了一场好觉。”
　　姜妤笙笑意加深。
　　“那就好。”她用文字回。
　　薄苏继续用语音问：“还会有新的故事吗？”
　　姜妤笙看不出她的语气, 但直觉她应该在笑。她忍不住翻包，取了一只蓝牙耳机戴上，戳开语音条, 果然听见，薄苏清清润润的嗓音里全是清然的笑意。
　　她心情跟着轻盈。
　　“你想有吗？”她用文字逗她。
　　薄苏反问：“我想就会有吗？”
　　“你想就会有。”
　　薄苏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肯说了。
　　姜妤笙也不自知地轻笑。
　　她不说，她也知道她的答案了。
　　她有分寸地没有往下追问，准备再叮嘱一次薄苏开车注意安全，薄苏的语音条意外地又出现在了聊天框的左侧。
　　先是两秒车子启动的声音，接着是短短的两个字：“我想。”
　　顿了一顿，又传来四个字：“我很喜欢。”
　　声线涩然，似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坦荡。
　　姜妤笙蓦地心软。
　　许诺了让她“等等我”的薄苏，真的好一诺千金。
　　明明不是习惯直白地表露情绪和喜好的人，答应了她不会再让信息差影响她们的人生、会直接告诉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真的很努力地在改变、在践行了。
　　她柔了眼眸，回复了她一个可爱的杰尼龟表情包：“「好的长官」.jpg”
　　薄苏轻声：“那我先开车了。”
　　姜妤笙答应：“好。”
　　她唇角笑意未收，锁了手机抬头，想知会一下老太太薄苏会送早餐过来，不意一抬起头，直接就撞进了老太太的眼底。
　　老太太笑眼揶揄，了然：“诺诺的消息？”
　　姜妤笙一时赧然，知道自己一定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她微微耳热，没否认：“嗯，她说送早餐过来，让我们稍等她一会儿。”
　　老太太叹气：“你看她等会儿还有工作，还要再多折腾一趟，太辛苦了。”
　　“这样吧……”老太太和她商量：“小妤啊，你今晚就和她先回去，明天早上，你醒了直接带早饭过来，好不好？这样诺诺也能少跑一趟，安心工作。”
　　姜妤笙哪里听不出来老太太是体谅她们，想给她们多一点独处的时间。
　　她起身把枕头收进柜子里，故作不知心的模样，曲解老太太的心意：“奶奶，那你心疼她的话，就不要心疼我了。我明天早上再早一点起来，直接自己过去取早饭吧？”
　　老太太慌乱：“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孩子，你……”
　　姜妤笙见好就收，弯起杏眼，坐到老太太床沿上，笑：“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奶奶，别担心我们了，我们都会把自己的时间和生活安排好的，你安安心地把身体养好就好。”
　　老太太心湿湿的，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拍，叹笑：“你啊，傻孩子，难得来一次北城，结果大好时间都浪费在我这个老太太身上了。”
　　姜妤笙摇头：“哪里有呀，奶奶，我来北城本来就是为了陪你呀。况且，我和她也不急在这几天，来日方长不是吗？”
　　“来日方长……”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欣慰：“好，好，好好的，来日方长。”
　　姜妤笙也无意识地跟着老太太又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脱口而出的四个字。
　　她意识到了一件她越来越无法忽视的事——她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越来越习惯去期待和薄苏的以后了。
　　这份期待感，随着薄苏一点一滴给予的安全感，一直在膨胀，与日俱增。
　　隐隐要超出最初划定的安全可控的范围了。
　　她垂下眼睑，在心底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
　　因为放心不下老太太，所以尽管老太太百般创造机会，姜妤笙也只在老太太手术后单独回过一次昆仑明湖，为老太太煮了两道她点名想吃的鹭城菜。
　　薄苏彼时刚好结束了工作准备去医院探望，便直接过去接上了她，两人顺路逛了小区内的商超，买了菜，而后上楼，一起在薄苏配套齐全却几乎崭新的厨房里忙碌。
　　等汤煲好的时间里，她们忍不住浅尝辄止地拥抱和亲吻。
　　在充满饭香、菜香、爱人发间清香的理想生活气息里，薄苏紧搂着姜妤笙，遗憾：“8月22号我应该还在羌城出差。”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七夕没有办法一起过了。
　　姜妤笙放松身体靠在她的怀里，轻声说：“没关系。”
　　她叫她：“姐姐。”
　　“嗯？”
　　“不觉得现在每天都像过节吗？”不管见面还是不见面，心情都是如此。
　　她是发自内心的。
　　薄苏搂着她的双臂更紧了些，半晌，很轻地应：“觉得。”
　　“但我们还可以过得更盛大。”她语气坚笃得似一种承诺。
　　姜妤笙心脏酸软，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她亲亲她的脸颊，只叮嘱：“不要太辛苦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
　　*
　　如预计的那般，老太太术后恢复得很好，在第四天如期出院。
　　由于出发前就知道薄苏在18号有工作要出差，姜妤笙和老太太便定的17号晚上的机票，准备快的话三天出院，在薄苏家多借宿一晚；慢的话，四天出院，就当天直飞鹭城，不给薄苏多添麻烦。
　　主人不在家，老太太不好意思反客为主，姜妤笙在去之前，也有所顾虑，便没有多劝。
　　薄苏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不好多强留她们，便只好邀请两人再回昆仑明湖一趟，稍作休息，而后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亲自送她们去往机场。
　　行李和薄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大箱小箱北城特产、营养品都装进后备箱了，姜妤笙拉开后座的车门，扶老太太先上车后，准备随老太太一同坐进车里，老太太却是坐定在右侧，不肯挪位了。
　　姜妤笙疑惑：“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的，扬了扬手，赶她：“坐前面去吧，让我老太太也享受一下一个人坐老板位的感觉吧。”
　　姜妤笙失笑，看一眼前排驾驶座上也正侧着身回头看着她们的薄苏，咬了下唇，领受了老太太的好意。
　　“好，那奶奶你系好安全带。”她帮老太太把车门合上，移步向前，坐进了副驾驶座里。
　　薄苏定定地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了身目视前方。
　　好不淡定的模样。
　　姜妤笙不相信她真的毫不在意。
　　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偏着头，自若地欣赏着薄苏开车的姿态，眼底笑意狡黠。
　　车子驶出地库后，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按下发送键。
　　不过一秒钟，中控台前，薄苏支架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显示三条来自姜妤笙的微信消息。
　　最后一条显示的是[图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薄苏诧异，用眼神飞快地扫了姜妤笙一眼。
　　姜妤笙眨眼睛，温声细语：“专心开车。”
　　像个无辜的人。
　　薄苏终于不淡定了，红唇轻扬，泄露出了分明的笑意。
　　姜妤笙满意了，也弯起了唇角，若无其事地陪老太太聊天。
　　薄苏罕见地体会到了百爪挠心的感觉。
　　一直忍到第一个红灯，她终于有机会点开通知条，查看消息。
　　跃入眼底的黑字是：“姐姐开车的样子好漂亮啊。”
　　“手真好看。”
　　“星星眼.jpg”
　　薄苏的笑弧彻底压不住了。
　　她偏头望向姜妤笙，姜妤笙笑意如十几岁时的清甜，当着她的面现发了一条：“姐姐看路，不要看我。”
　　薄苏发现，她对快乐的认知太有限了，以至于她会以为上次接机时的感受，已经是开车时最惬意的体验了。
　　原来，活过来，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是这样的——总有更多更意想不到的快乐时刻。
　　不需要有意而为，只是自然而然、不经意的每时每刻。
　　会被她可爱到，会被她取悦到。
　　很想很想伸手牵她一下，但怕被老太太看到，她始终克制。
　　她在微信上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表情。
　　很高冷、很端庄的气质。
　　如愿地，她看到姜妤笙也加深了笑意。
　　她转回了头，唇角弧度始终没再放下来过。
　　车后座的老太太对她们的小动作一无所知，也在忙碌自己的小动作。
　　不知不觉、有说有笑中，不算近的车程也被走完。
　　机场到了，三人下车。
　　老太太术后不宜过累，薄苏便没有把车子停进停车场，而是直接开到了出发层即走即停的临时停靠点。
　　她帮忙把行李一起从后备箱里提出，三人作别，就要各自离开。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掀开了中间的扶手箱。
　　意外又不算意外的，她居然真的又在里面发现了一封红包。
　　“奶奶。”她退出车子，直起腰，略有些无奈。
　　老太太惊愕：“你怎么发现的？”她笑：“我本来想等进去了再让小妤告诉你的。”
　　姜妤笙也不知情，很是惊讶。
　　薄苏说：“我没有发现，我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放心多检查了一下。”
　　她拉过老太太的手，要把红包还给她。
　　老太太直抽手，推拒：“你不要还我，这不是其他的什么，是见面礼，你要收的，不收不行。”
　　薄苏动作微顿。
　　老太太见她听进去了，连忙接着说：“鹭城的习俗。上次你去家里，我还不清楚，所以什么都没准备，这次知道了，要补上的。”
　　“小妤也没别的长辈，你不收，就是不把我老太太当小妤的家里人，和我老太太见外了。你自己看着吧。”
　　薄苏进退维谷，用眼神询问姜妤笙。
　　姜妤笙无声地对她点了点头。
　　鹭城确有这个习俗。
　　薄苏颤了颤羽睫，只好不再推辞，收下了这份肯定和祝福。
　　“好，那，谢谢奶奶了。”她耳根红透，真心实意。
　　老太太开怀：“这才对嘛。”
　　“好啦。”她提醒：“是不是限停三分钟，快走吧，别被扣分了。”
　　薄苏应：“好。”
　　最后再看姜妤笙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薄苏上车，启动了车子。
　　车子行驶出很远以后，她收到了一条来自谢长嫣的消息：“其他礼物都帮你准备好了，你记得画的事情啊。”
　　薄苏右手条件反射地颤了几秒，随即很快平复。
　　以前所未有的平静、清醒心态，她不受影响，行驶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鼻间是姜妤笙在车内留下的淡淡余香。


第64章 
　　8月18号, 姜妤笙和老太太回到鹭城的次日，薄苏去往羌城出差。如她预料的那般，22号七夕节, 节目还在录制中，她无法赶回鹭城。
　　但礼物一点都没有迟到。
　　从20号开始，姜妤笙就陆陆续续地收到快递包裹。从香水口红、包包、护肤品礼盒到耳机、蓝牙音响、电子书，再到钥匙扣、文创产品，大大小小, 包罗万象，什么都有。
　　第一次打烊后一起顺路去驿站拿包裹，被池棋、钟欣她们围观惊叹后, 她就机敏了, 改成了中午午歇时自己去拿。
　　七夕节前一天午后, 她再次前往驿站领取包裹, 又是三小箱子的东西，她失笑，拍了张包裹的照片发给薄苏, 打趣：“薄老师，你这是把后面几年的七夕节礼物都一起送了吗？”
　　“还是，你把之前的七夕节礼物也给补上了？”
　　薄苏似是有空，很快就用文字回复了：“当然不是。”
　　“是今年的。”
　　她确实不是会回头给自己找补的性格，就像那些年没有寄出去的明信片, 她也未曾给她看过一般。
　　姜妤笙心软。
　　她把箱子装进自带的手提袋里，边往回走边用语音问：“那你怎么买这么多呀？”
　　薄苏言简意赅：“我想送。”
　　好霸道哦。姜妤笙唇角弧度上扬。
　　只是，她犹豫两秒, 还是认真沟通：“姐姐，收到礼物非常开心, 但是，你要是再送，我要有点负担了。”
　　她也给薄苏送了七夕礼物，但所有价格明显不及薄苏所送的贵重。谈恋爱中，有来有往，量力而行、尽心而为就好，她无意与薄苏分得那么清楚，也知道薄苏不会与她计较这些的。但如果差距实在过于悬殊，她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而且，”她开玩笑：“不给以后的自己和我都留点路吗？今年都送过了，以后要怎么办呀？”
　　薄苏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笑意清然：“还有最后一个，没有了。”
　　姜妤笙松一口气：“好。”
　　她发了一个“mua”的简笔画小兔表情包。
　　薄苏回了她一个同系列的小猪“啊”表情，好似被她的“mua”击中了，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的样子。
　　姜妤笙被她可爱到了。
　　时间往回调半年，甚至十几年前，谁能想到这样的表情包会出自看起来寡言少语，从来都高冷正经的薄大女神手下。
　　她笑着和薄苏说了一声，收起了手机，打着伞快步往永城路三十三号走去。
　　她只以为这最后一件礼物大概也是和前面差不多的物件，会由快递包裹送来，所以也没有多问，想留到拆包时感受惊喜。
　　但是没有想到，这件礼物，最后会是由一个罕见的贵客亲自送来的——
　　七夕节当天晚上，临近打烊时间，有过一面之缘的柯未鸣惊奇地出现在了舟稻餐厅里。
　　彼时餐厅已经没有顾客，只待做过卫生就可以落锁关门了。
　　柯未鸣踏进门时，姜妤笙正在服务台后清点今日的账目。
　　听到擦桌子的钟欣提醒：“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姜妤笙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柯未鸣在她的注视下摘了口罩，平易近人：“是我呀，我来找姜老板的。”
　　钟欣愣住，还没有反应过来，姜妤笙已经迎了出来，惊喜：“柯老师？”
　　她弯眸，落落大方：“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儿？”
　　柯未鸣莞尔：“好久不见，我过来出差的，还好没迟到。”
　　“迟到？”
　　柯未鸣笑：“是啊，我受人之托，来跑腿的。”她把手中提着的一袋设计雅致的蓝色礼盒袋递给姜妤笙，揶揄：“完璧归赵啦，你要不要打开检查一下？”
　　她没有说托付人是谁，姜妤笙也没有问，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姜妤笙不确定薄苏是怎么和她说她们俩的关系的。
　　这样特殊的日子，她怕她稍微表现出来一点，柯未鸣便能猜到，于是她只很克制地抿笑，双手接过，若无其事地道谢：“不用啦，谢谢柯老师，真的是太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柯未鸣不甚在意：“没有，顺路的事。况且，难得能让她欠我人情呢。”
　　她看起来要比外表随和风趣许多，姜妤笙也跟着笑。
　　她想起来招呼：“吃饭了吗？上楼坐坐？刚好新品你都还没有尝过呢。”
　　柯未鸣摇头：“不用啦，我吃过了，就不上去了。”
　　两人站着寒暄了一小会儿，因为柯未鸣第二日还要乘坐最早班的飞机回北城，所以她请辞，姜妤笙也没有多做挽留，只邀请：“下次柯老师过来，一定要给我点时间，让我们再给你露两手。”
　　柯未鸣不客气，一口应下：“好啊，或者，你去北城，做好吃的了找我，让我过去蹭口饭也行。”
　　她眨了眨眼，有些狡黠。
　　姜妤笙感觉她好像知道了，长睫扑扇了两下，不好装傻充愣，只好笑着应：“好啊。”
　　至于“过去”，是去到哪里，和上面的受谁之托一样，两人都没有点明。
　　她们说笑着出门，姜妤笙陪柯未鸣走到院门口，柯未鸣让她留步，她才停下脚步，驻足到柯未鸣的身影隐入夜色中，才脚步轻盈地转身回到舟稻。
　　舟稻里，后厨和走道的灯光已经被揿灭，几个女孩子在放置礼盒的餐桌前围站成了一圈。
　　那目光，闪闪发亮，似几只饿了好多天的大灰狼正虎视眈眈着一只小肥羊。
　　姜妤笙被逗笑：“你们都忙完了？”
　　池棋和钟欣异口同声：“忙完啦。”
　　郑耘一贯的心直口快，好奇：“师父，是什么东西呀，还要柯老师亲自送过来？”
　　她也不问是谁送的。
　　关于谁会在七夕节送姜妤笙礼物、谁能请得动柯未鸣帮忙跑腿这件事，她们都早已经有了一个公认的答案。
　　从不提起，也不点破，是她们想要保护两个人的默契。
　　“是首饰吧？”韩冉替她回答。
　　她看礼盒袋上面的Logo，是一个珠宝品牌。
　　姜妤笙杏眼温柔：“我也不知道。”她看得出大家的好奇，无意吊她们胃口，也感谢她们未宣之于口的善意，几不可觉地脸红，她大方说：“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好哦。”郑耘小海豹式鼓掌。
　　姜妤笙轻声笑。
　　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托出了礼品袋内的丝绒礼盒，缓缓地打开。
　　和韩冉一样，看品牌和礼盒的大小，她也猜测是手链或者项链这类的饰品。所以，当两块牌型、金灿灿的金条从礼盒中显露出身形，在灯光下闪耀金芒的一瞬，整张桌旁的人都静了好几瞬。
　　姜妤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靠！”池棋爆了一句粗口。
　　没看错的话，那标签上写的是520g足金。520g，得多少钱啊？她在脑子里迅速地计算金价。
　　郑耘慌慌张张地去关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凶徒闻风而来。
　　姜妤笙又惊又甜又好笑。
　　怎么会有人七夕送金条啊。
　　但是想到是她姐姐送的，又好像不是很奇怪了。
　　薄苏好像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以浪漫到极致，也可以务实到极致。
　　“难怪要柯老师亲自护送啊。”韩冉恍然大悟，给姜妤笙比了大拇指。
　　姜妤笙两颊发烫，只能装得若无其事地把盒子盖上，说：“走吧，回去休息吧。”
　　池棋也从震惊回过神来了，开始起哄：“对对对，快，走吧走吧，趁现在夜黑风还没高，还比较安全。”
　　“好好好，我们护着小妤姐，小妤姐你走中间。”钟欣配合着捧哏。
　　姜妤笙用眼神嗔她们。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金子。”
　　“薄……”薄字都要出口了，韩冉又生生忍住，只夸赞了一句：“真的好顶。”
　　“呜呜呜，我的择偶标准就这样被生生拉高了。”
　　“我对浪漫的定义也是。”
　　大家说说笑笑地走出了舟稻的大门。
　　姜妤笙红着耳根受了大家几句奉承，礼貌地把话题主动转移开了，让这个夜晚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直到走回永城路三十三号，关上了门，独处于卧室之中，她才目视着这方锦盒，轻轻地抚摸绒面，绽放出毫无遮掩的笑颜。
　　好笨的姐姐啊。
　　也好可爱。
　　她噙着笑，再次打开了礼盒，仔细地查看这两块金条。
　　确如她刚刚一眼扫过去时发现的那样，这两块金条不是普通的样式，明显是特别定制的。
　　两块金条的大小一致，看起来似船票又似邮票，边缘是邮齿类的线条，浮雕柄图一块描画的是一艘在海浪上前行的巨轮，一块描画的是在海岸上，海的对面的一栋四层旧式楼房。
　　楼房的轮廓不需多看就能认出，是永城路三十三号，连楼房前的那颗香樟树都画出来了。
　　两块金条拼在一起，就像是一艘巨轮在海上缓缓地、坚定地向永城路三十三号驶近。
　　金条的最下方，横线下，一块标记的是一串字母，"bs&jys”，一块是日期“2023.08.22 1st”，设计与工艺，肉眼可见的用心与精致。
　　姜妤笙小心地取出，翻过面才发现，后面还有字。
　　一块刻着“七夕快乐”，另一块刻着“我的宝贝”。
　　从未想过，这个称呼会从薄苏的口中叫出。
　　更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姜妤笙眼波如水。
　　她爱不释手，如收到的前几份礼物一样，打开手机相机，各种角度地拍了好几张照片，上传备份，作为留念，而后给薄苏发消息。
　　“姐姐，最后一份礼物我收到了。”
　　“太贵重了。”
　　她两条消息刚刚发出，还在编辑第三条消息，薄苏的视频通话请求就进来了。
　　姜妤笙没有犹豫地接通。
　　屏幕晃了两下，随即是薄苏霞姿月韵的面容。
　　她似是刚刚收工回到酒店，还带着妆容，未换睡衣，薄薄的唇勾着浅浅的弧度，嗓音有点用嗓过度后的微微哑意，含笑问她：“到家了？”
　　姜妤笙的心一瞬被她的笑、她松弛慵懒的嗓音泡软。
　　她托腮盯着屏幕里她的笑颜应：“嗯。”
　　看到她的脸才发现，真的很想她。
　　虽然其实昨天也才刚刚视频过。
　　“你才下班吗？”她声线不自觉地跟着放柔。
　　薄苏应：“嗯，刚刚到酒店。”
　　“礼物喜欢吗？”
　　姜妤笙的笑意不由加深。
　　“喜欢。”她坦白地说：“设计好漂亮，柄图我很喜欢，整体看起来也好精致，好像艺术品啊。”
　　她从前对黄金饰品没有特别喜欢，也从未想过，金条还能够做成这般模样。
　　“但是，太贵重了，我没有办法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
　　薄苏眼神很温柔，问她：“为什么要有心理负担？在我的能力范围里的。”
　　其实她的一切所有，她都想与姜妤笙共享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但她还没有办法在不惊动母亲、不惊动公众的情况下做到。
　　姜妤笙坦荡：“但不在我能回馈的能力范围里。”
　　“我不需要你回馈。”
　　“可我会想。”
　　“妤笙。”
　　“嗯？”
　　“小时候你也没有和我分过你我，为什么现在反而要这样分？我们不是更亲近了吗？还是说，其实在你心里，我们的距离，其实依旧不如从前？”她好犀利，也好敏锐。
　　姜妤笙见识到了她主持人的功力了。
　　她无言以对。
　　半晌，只能叹笑一声，投降说：“你说得对，姐姐，好啦，那我不客气了，我明天去银行开一个保险柜，存起来。”
　　就当作先替薄苏保管着。
　　“谢谢你……宝贝？”“宝贝”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软，说完就咬住了下唇，无声地笑。
　　薄苏猝不及防，颤了颤睫，偏开了头。
　　唇畔笑弧深深，隐隐飞红。
　　明显也是又甜又不好意思。
　　分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在床上姜妤笙撒娇诱哄她这样那样时，更肉麻的话也都说过，但清清醒醒时候的这两个字，还是让她们都感到了羞赧。
　　两人各自不好意思完，看着屏幕对面的对方，都忍俊不禁。
　　没再纠结收不收这件事，姜妤笙问起了金条是不是定制的，柄图是不是自己设计的，柯未鸣是不是知道她们的关系这些事。
　　前两个答案都是肯定的，后一个答案，是未知的。
　　薄苏说：“她应该猜到了，我也不打算瞒她，没关系的。”
　　从让姜妤笙等等她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与姜妤笙一直藏在柜子里。
　　也许碍于职业的原因，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办法公开地向公众承认姜妤笙的伴侣身份，但至少在生活中，她们现实生活的圈子里，姜妤笙永远都不再会是她的秘密。
　　她只是还需要时间。
　　姜妤笙不知道她的打算，她只以为柯未鸣是她足够信任的朋友。
　　两人又闲聊了一些琐事，因为时候不早了，两人明日都还要早起，该去洗澡休息了，两人才不得不理智地挂断了视频。
　　视频结束后，距离这个七夕节过去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姜妤笙注视着屏幕上已经没有薄苏面容的聊天界面，戴着耳机的耳朵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忍不住有股冲动。
　　一贯鲜少发朋友圈的人，在七夕节的最后五分钟，发了一条动态。
　　动态的文案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emoji表情。
　　附图是一张她们之前夜里在澎岛漫步时拍的影子图。
　　影子偎依在一起，难分你我，只看得出应该是两个人。
　　这样的图，这样的日子，官宣的意味不言而喻。
　　等薄苏洗完澡出来看到的时候，庄传羽、沈珈禾、池棋她们都已经点赞评论了。
　　庄传羽欠兮兮地评论：“哟，秀恩爱呢。”
　　沈珈禾排队形。
　　池棋也排队形，舟稻众人们都很勇地排了。
　　薄苏意外。
　　她笑着点了个赞，看到管青，还有之前要过姜妤笙微信的那个灯光师也点赞了，猜测姜妤笙应该没有特意分组，全部人可见。
　　想到姜妤笙所有朋友圈的人可能都会知道，包括那个开了几个奶茶店的陈曙，都会知道她已经非单身了，她眼底就有笑意要漫出来了。
　　她打开置顶聊天框，短短的四个字，删了打，打了删，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难抵爱意，发出去了。
　　“晚安，宝贝。”


第65章 
　　8月25日, 薄苏如期完成《山水之间》在羌城的录制，于次日返回北城，正好可以赶上当晚谢亭先的寿宴。
　　正值周末, 柯未鸣似是有空，前一天就发来消息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北城，有没有时间来家里小酌一杯。
　　薄苏欠了她一个人情，自然是没有推辞的道理，问她：“中午可以吗？”
　　她也不想太早去谢家曲意逢迎。
　　柯未鸣不介意：“可以呀。”
　　薄苏便应下了这个邀请。
　　次日中午下机后, 她与姜妤笙报了个平安，便坐上管青约好的接机车，先回昆仑明湖, 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长裙, 取了两支备好的红酒和要给谢亭先的寿礼, 之后驾车前往柯未鸣的住所。
　　柯未鸣的房子是父母送给她的成年礼, 距离北城大学不远，大学的时候，薄苏和社团里的其他朋友都去过几次, 工作了以后也没有少去，所以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保安自然地放行，薄苏把车停在地上的临时停车点，提着两支红酒进楼。
　　柯未鸣帮她把电梯的权限打开，她顺利地进到了楼上。
　　柯未鸣已经在门边等候了。
　　“我今天这么有面子的吗？穿得这么隆重。”柯未鸣新奇。
　　薄苏淡笑, 没有刻意解释是为了午后能够直接去祝寿，四两拨千斤：“是我平时见你时都不修边幅吗？”
　　柯未鸣往玄关里退：“倒也不是，但也没有这么艳光四射吧？”
　　薄苏莞尔, 把红酒递给她，反问：“应该是我今天这么有面子吗？你亲自下厨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她都闻到了厨房里的饭菜香味了。
　　柯未鸣学着她刚刚的语气，揶揄：“是我平时都怠慢你了吗？”
　　薄苏弯腰换鞋：“那也没有，但一般都是点餐吧”
　　“这不是前两天刚见了姜老板，突然被勾起了下厨的兴致了吗？”
　　猝不及防，薄苏被戳中命脉，换鞋的动作微顿，露在空气中的耳朵微微红，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接话了。
　　柯未鸣镜片后的目光是了然。
　　她合上门，打趣：“是不是可以说了呀？薄老师？”
　　“嗯？”
　　“是我想的那样吗？”
　　“哪样？”薄苏若无其事地去洗手间洗手，耳侧的绯红却早已经出卖了她。
　　柯未鸣坐在餐桌前遥望着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不会吧，诺诺，你现在还和我装？”
　　那天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送礼物时她就想问了，怕她在工作现场，不方便说话，她才忍下来的。
　　“原来是鸿门宴。”薄苏擦干手走出，淡定坐下，也不像是真的不想说。
　　更像是惯性的内敛和矜持。
　　柯未鸣否认：“那也不是，是真心想请你吃饭。”她去酒柜旁取了两只高脚杯和开瓶器，回头说：“想趁着还有闲情逸致，和你一起轻松地聊聊天、喝喝酒。”
　　怕之后没这个心情了。
　　“趁着还有闲情逸致？”薄苏敏锐：“是怎么了吗？”
　　柯未鸣给她倒酒，笑了笑说：“我准备接下《洞见》这档栏目了。”
　　薄苏的眉眼顿时沉了下来。
　　《洞见》是北城电视台策划的新栏目，一档社会时评类节目，意在聚焦当下的社会热点，架起公众与先进文化观念的桥梁，引导大众保持独立思考和思辨的能力，推动社会进步、全民素质的提高。
　　是北城电视台克服了很多阻力、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要做的一档栏目。
　　但想法和初衷是好的，真的执行起来却是不容易——被误解本就是表达者的宿命，更何况是这样总站在风口浪尖上造浪的言论。很明显容易引起争论，吃力不讨好。
　　从这档栏目的策划通过之后，关于栏目主持人的选择就一直没有办法推进下去。
　　台里稍有些资历和选择权的新闻类主持人们都明哲保身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资历稍浅一些的，上面又不放心让他们上，怕心理素质不够好，也怕经验不足，分寸感把握不好。
　　这件事一直悬而不决，没有想到最后会落到柯未鸣的头上。
　　薄苏蹙眉：“台里让你去的？”
　　柯未鸣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犹豫了很久，想去的。”
　　薄苏替她担心：“未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吧？”
　　前车犹可鉴。
　　上一档类似的节目，是十年前的一个大前辈主持的，最后这档节目是以栏目停播，前辈离开北城电视台作为结束的。
　　不可谓不悲壮。
　　柯未鸣叹气：“我知道。”
　　“但总要有人做这件事吧。”
　　她最初选择成为新闻人，梦想能做的事不就是如此吗？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柯未鸣只是未鸣，不可能一生真的一鸣不鸣吧。
　　道理是这样的，但作为她亲近的人，薄苏不希望她受到伤害，私心当然是希望这个人不会是她。
　　柯未鸣抬了下眼镜，问她：“薄苏，说真的，做了这么多年的传声筒、播报工具人，你有没有觉得腻烦的时候？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自己最开始为什么选择进入这个行业。”
　　薄苏被她问住了。
　　怎么会没有？
　　即便中间混沌麻木多年，也依旧难免有片刻清醒和痛苦的时刻。更何况从重逢姜妤笙开始，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晰，一切就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柯未鸣知道她的答案了。
　　她笑说：“我猜你懂我。”
　　薄苏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意已决，一时没再多说话。
　　柯未鸣吃了两口菜，转回了刚刚的话题，打直球：“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和姜老板是我想的那样吗？”
　　“嗯。”薄苏直视着她，不再绕圈子，直白说：“我和她在交往。”
　　柯未鸣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有一天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还以为你真的是清心寡欲，要准备孤独终老呢。”
　　她果然毫不惊讶，早已经猜到了。
　　薄苏彻底放松下来，唇角笑意微深。
　　柯未鸣好奇：“和我说说呗，怎么回事？是不是当年就有情况了？”
　　她当年就很怀疑了，什么朋友能让一贯端庄持重的薄苏失态成那样、能让她不顾一切、疯魔了一般地找人。
　　但她那个时候不好意思多问。
　　薄苏颤了颤睫，低下头笑。
　　她还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坦露过多的个人情绪。
　　柯未鸣已经被甜到了。
　　“算了，能看到你这个表情也够了。”她知她性格，不为难她。
　　薄苏感谢她的体谅。她微咬下唇，组织语言，长话短说：“我和妤笙从小一起长大的，因为一些事情，我们错过了很多年。是她大度，原谅了我，所以我们才有再在一起的机会。”
　　“那……她家里人知道吗？”柯未鸣关心。
　　薄苏点头：“知道。”
　　她指的是刘老太太和庄传羽。
　　柯未鸣追问：“那你家里人呢？”
　　薄苏摇头。
　　柯未鸣心里有数了。
　　她对薄苏的家庭背景了解得不深，但多少也有所耳闻。
　　并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但家里人毕竟是一家人，可以私底下慢慢处理的。
　　她提醒：“台里你知道的，不要被拍到，他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但要是被拍到了……”
　　她没有往下说，薄苏也明白。
　　关于公众人物的取向，虽从未明令说明过什么，但红线一直在那里，她们从业人员的心底里都有数。
　　更何况北城电视台更是一贯以保守严肃的作风出名的。
　　薄苏说：“我知道。”她对柯未鸣没有保留：“我准备《山水之间》播出后，交接完手头的工作就离职。”
　　柯未鸣意外又不意外。
　　她真心地可惜：“决定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薄苏是现在台里最重点培养的对象，凭借着这几年的春晚和有口皆碑的出圈综艺，国民度隐隐都要超过前辈徐意初了。继续往下走，前途不可估量。
　　不论做的是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事，为此付出过、奋斗过、得到过都是真的。她接《洞见》这档栏目都要权衡、为难那样久，她想象不出来，薄苏做出放弃这个决定，要下多大的决心。
　　薄苏应：“嗯。”
　　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迟疑。
　　柯未鸣问：“那之后呢？”
　　薄苏说：“有合适的机会，会继续接主持的，但更多的应该会转幕后。我在筹备创立文化公司了。”
　　做《山水之间》时发现的，她其实还挺喜欢制片人这个身份的。
　　柯未鸣被她的坚决震住。
　　半晌，她问：“是为了姜老板吗？”
　　薄苏静了静，说：“不全是。”
　　“其实是为了我自己。”她露出清浅的笑。
　　笑里有真切的释怀和轻松，似倦鸟苏醒、困鸟出笼。
　　柯未鸣望着她的笑脸，怔了好几秒，慨叹：“我本来想再劝劝你的，但是看着你现在的神情，看你最近的状态，又觉得，好像不应该劝你，也挺好的。”
　　她今天请她吃饭，其实本意也是想和她好好聊聊，看看她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有没有什么她能帮到她的地方。
　　但没有想到，薄苏给出的答案如此直接、做出的决定如此坚决。
　　薄苏笑：“那就不要劝我了，祝福我吧。”
　　“好。”
　　就像薄苏懂她的选择一样，她也懂薄苏的选择。
　　她想起来一件旧事，玩笑：“你知道最开始我们为什么能成为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是你们那一届新生入学后还没多久，某次辅导员邀请优秀毕业学长回校开讲座的时候。我当时作为1到5班的辅导员助理也在台下。”
　　“学长在台上开了一个自以为幽默，实际上有冒犯到女孩子的玩笑，当时我猜很多人听得都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但大家都忍了，只有你，在后面举手发言的时候，回敬回去了。”
　　“你当时态度非常冷静，言辞也非常礼貌得体，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恨不得拍案叫好的力量。”
　　“我那时候觉得，我们应该是同一种人，又或者说，你是我最欣赏的那种人。但后来，我认识你越久，你身上的棱角越平，锋芒越内敛，我又有一点怀疑是我看错了。”
　　“不过，总归知道你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所以即便和我最开始时以为的不一样，我们也依旧是很好的朋友。”
　　“但今天我又觉得，我可能还是没有看错，你骨子里还是我最开始认识到的那个薄苏。”
　　薄苏百味杂陈。
　　她沉默好几秒，叹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抬起酒杯倾向她。
　　柯未鸣也抬起了酒杯，眨了眨眼，打趣：“敬爱情？”
　　薄苏说：“敬友谊。”
　　柯未鸣笑：“那再加一个，敬自由。”
　　薄苏也笑，说：“敬明天。”
　　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盛夏的光暖暖地笼在餐厅的一角。
　　两人低头小啜一口。
　　柯未鸣看着薄苏清亮的乌眸，不由感慨：“谈恋爱真好啊。”
　　她先前揭薄苏的短，说薄苏非工作场合的嘴巴像开了省电模式一样，现在一对比，她从前哪里是非工作场合的嘴巴开了省电模式，分明是整个人一直都开着省电模式。
　　薄苏无声勾唇。
　　她也觉得。
　　更觉得，要是此时此刻姜妤笙也在的话，就更好了。


第66章 
　　吃过饭后, 薄苏随柯未鸣转战书房，品茗漫谈两人之后的工作计划，直到午后四点钟不得不走之时, 薄苏才叫了代驾，赶赴谢家的寿宴。
　　谢家中式园林式的庭院里已经停了不少的车，檐下铜制的仿古灯，在未暗的天幕下常亮。
　　修竹夹道，红毯从宴客厅所在的主宅直铺到庭院门口, 透过新中式雅致的门洞与窗柩，薄苏隐隐约约已经可以望见宴客厅里的憧憧人影。
　　还未下车，便似已能嗅到那一股掺杂着浓烈香水味、酒味、令她窒息的混浊人气。
　　她在车上静坐半分钟, 调整好了表情, 才下了车, 从后备箱里取出贺礼, 锁了车，抬脚往前走。
　　“薄苏。”不远处有人叫她。
　　薄苏步履不停，当做没有听见。
　　她听出来了, 又是纪琅。她不想在这种场合与他同行，不想再给任何人误会和遐想的空间了。
　　她快步往主宅走去，谢长业和谢长猷作为东道主已经盛装在宴客厅的前厅里与宾客谈笑风生了。
　　谢长嫣也在宴客。
　　看到薄苏，她微不可觉地蹙了一下眉。
　　薄苏的右手跟着微不可觉地颤了一下。
　　她看出了谢长嫣这一眼里的不满——她不满她在这种场合不懂表现，拖到这样迟才到来。
　　但耳目众多, 她没有把指责说出口，只是低声提点她：“你外公在茶室休息，旁边坐的是他年轻时的朋友,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薄苏顷刻间了然——
　　是谢亭先之前念叨过几次，年轻时南下创业而后失联的那位故人。
　　“年轻时也没见有多挂念, 老了身边没人了才开始念旧。”谢长嫣评价时唇边有几分讽意，但功夫却依旧没有少下。
　　居然真的被她请来了。
　　薄苏应：“好。”
　　心头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这几年来，谢长嫣在揣度谢亭先心意上越发花心思了，有时候到了一种薄苏都替她累的程度。
　　她掩下深晦，复又挂起合宜的微笑，仪态端方地走进了这场盛宴的深处。
　　一路往里走，一路有人与她打招呼。除了商界名流，也不乏有娱乐圈的名人，每一个人，在薄苏的脑海里都存着一份档，其下关联着各个标签与各张人际关系网，以至于她遇见每一个人，都能很精准地把控好亲疏远近距离、得体地与之展开话题、活络气氛。
　　是主持人的职业素养，更是谢长嫣长年累月规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她以八面玲珑、无可挑剔之姿支撑到了茶室谢亭先的面前。
　　谢亭先端坐于屏风后的博古架前，面前是一方红木长桌与几杯淡淡出雾的茶盏，身旁坐着一个耄耋男人，对面围坐着的是几个与薄苏年龄相仿的小辈。
　　贺之航也在其中。
　　“外公。”薄苏展唇打招呼。
　　谢亭先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回来了。”
　　贺之航话里藏话：“表姐好久不见，这是从哪里刚回来呀？我刚过来的时候，谁都见着了，就没见到你，还以为你今天赶不回来了。”
　　薄苏淡笑：“从羌城回来的。”
　　她走到茶桌旁放置着寿礼里长案旁，把手中的贺礼，谢长嫣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画的画搁了上去，解释：“本来可以早一点到的，但是不知道助理怎么办事的，这幅在羌城画的，想带给外公的画，被她混到了自己的行李里了。她下午才回的北城，耽误了我时间。”
　　她鲜少像其他小辈那样刻意讨好他，所以能说这几句轻描淡写、不卑不亢的软话，谢亭先已算满意，威压稍减。
　　旁边的耄耋老人打量着她，替她解围：“这位就是长嫣的女儿吗？”
　　谢亭先应：“嗯。”
　　“诺诺，过来，叫薛爷爷。”
　　薄苏顺从地走到了老人的身边叫人，一旁谢长业的女儿立刻机灵地往旁边挪动，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薄苏坐下，薛姓老人感慨：“像，像啊，诺诺这样子，可真像方澹年轻时的模样。”
　　他说的是谢亭先的发妻，薄苏的外祖母方澹。
　　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受不得旧友与他同忆往昔、追忆故去的人，几分浅淡的情，也会渲染成十分的深。
　　他看着薄苏的眼神都仿若柔和了几分。
　　“什么画啊？拿过来我看看。”他有了兴致。
　　薄苏应：“好。”还未起身，坐在茶座最末尾的，看起来是老人的孙女的小女孩俏皮说：“爷爷我去拿。”
　　很快就把薄苏刚刚放下的画卷取来递到了谢亭先的面前。
　　薄苏帮着谢亭先把画卷打开，解说：“是最近在录解说名画的节目，见了几个大师，访了几座名山，被勾起了国画的瘾，正好前几日去羌城，住在山里，夜里整理材料的时候，突见大风和窗外峭壁旁这一颗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苍松，不由想到了外公，就连夜作了这画。”
　　“技艺不精，外公不要嫌弃。”
　　与名家大作相比，她的笔法自然显得稚嫩，但她这番记挂着他的话，已经很好地取悦到了他。
　　他其实是欣赏薄苏身上那股始终难掩的清高与傲气的，但这份傲气，不能够是对着他的。
　　他一直肃着的老脸显露出些许真切的愉悦：“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旁边谢长嫣请来的老人，打量着画，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刻意，赏析着这幅画可圈可点的地方，奉承话直说到谢亭先的心底里去。
　　谢亭先看向薄苏的眼神，更满意了几分。
　　后来寿宴正式开始前，谢亭先姗姗出厅见客，也依旧让薄苏作陪，引见各方，俨然是小辈里最器重的模样。
　　贺之航、谢长猷的孩子与纪琅遥遥地望着，都暗自咬了咬牙。
　　薄苏侯立在他们身旁，几分游离，做最称职、体面的装点谢家门面、谢亭先勋章墙的工具人。
　　*
　　寿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去，谢长嫣和薄苏都没有离开，留在谢家老宅过夜。
　　谢长嫣有些微醺，薄苏送她回卧房休息。
　　冷白色的灯光一亮起，卧房的门关上，谢长嫣眸色便恢复了些许人前没有的清明。
　　“你今天来得太迟了，不是说早上的飞机吗？怎么下午才过来？”谢长嫣在办公桌旁的靠背椅上坐下，张口便是教导。
　　薄苏帮她倒水的动作微顿，淡声应：“有一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你外公那里怎么说的？”
　　薄苏把水杯递给她，复述了一遍下午在谢亭先面前说的话，谢长嫣点了点头，还算是满意。
　　“怎么没找杨老指点？”
　　“不想显得太刻意。”
　　谢长嫣叹了口气，未尝不是不明白薄苏的某些坚持。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她也不打算太影响薄苏的心情，没抓着这件事不放，只顺着今夜她的表现，给她分析情况。
　　“你外公今天让你扶着他去宴客厅，是对你的肯定，你要放在心上。”
　　“他给你介绍认的那些人，你都记下了吗？有几个家里有小辈的，今天也找你攀交情了，之后如果找你联络关系，你要分清主次，看着联系，不要着了人家的道，站错了队，触了人家的眉头。”
　　“黄老那边虽然常换女伴，但今天带来的这个，是下个月准备正儿八经注册的，别看她年轻，有几分城府，也有几分傲气的，你要是在外面碰上了，给她几分面子，她会领情的，以后这黄家，指不定姓什么呢。”
　　谢长嫣如过去的十多年里那般，盛宴过后，总要给她复盘，耳提面命，不允许她有任何的行差踏错。
　　薄苏垂着睫，背着光，高挑的身影在灯下也不过薄薄的一条。
　　她安静地听着，右手在谢长嫣的絮絮叨叨中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背到身后。
　　谢长嫣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了？”
　　薄苏长睫颤了一下，习惯性地想掩饰，谢长嫣径直伸手拉过她的右臂。
　　灯光下，藏无可藏，薄苏右手的颤动清晰可见。
　　谢长嫣心口一跳，变了脸色，望向薄苏。
　　她知她这是犯病的症状。
　　薄苏有一刹那觉得难堪，分不清是怕看到母亲的担心、难过，还是怕看不到她的担心、难过，只看到她深浓的失望。
　　但静了几瞬，她还是攥紧左手，坦白说：“我最近在重新看心理医生。”
　　谢长嫣眸色沉了下来：“是压力太大了吗？”
　　她之前就发现她气色不好，但这段时间以来，看她状态挺好的，甚至与她的沟通都比过去的十来年多了不少，还以为她自己调整了过来，没事了。
　　薄苏应：“有一点。”
　　“工作上的？ ”
　　薄苏摇了摇头。
　　分明早已经下定好了决心，也已经比谁都清楚所谓的课题分离，所谓的不要被好学生心态绑架，但望着灯光下谢长嫣眼角浓妆也掩不去的细纹，真的要说出会让她失望的话时，依旧觉得艰难。
　　好似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三十岁的她，而是八岁时没考满分没办法让刚刚在父亲那里受了委屈的母亲开心的自己、是十八岁时站在病床前充满了负罪感的沉重自我。
　　怕她失望，怕她难过。
　　觉得亏欠，觉得愧疚。
　　可有的话，迟早要说。
　　有的事，迟早都要面对的。
　　她已经逃避太多年了。
　　她指甲陷入掌心，艰涩启唇：“不全是。”
　　“是我自己给我自己的压力。”
　　谢长嫣蹙眉疑惑。
　　薄苏问：“妈，如果我从头到尾，其实都不是你期待中的那种小孩，你会怎么样？”
　　她乌眸沉沉，迎着谢长嫣的目光。
　　谢长嫣愣住。
　　好一会儿，她说：“可你一直以来做得都很好啊。”
　　薄苏自重逢那次后，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圈，流露出了泪意。
　　她发现，她其实不是不委屈的。
　　她妈妈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一直在勉强自己，一直都不快乐吗？
　　可她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口。说出口像是指责，像是不懂事、不懂得体谅他人。
　　她已经习惯了不在人前显露脆弱、不给人增添麻烦。
　　因为谢长嫣也累。
　　她知道。
　　她努力冷静，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问谢长嫣：“如果我以后做得不好，达不到你的期待了呢？”
　　谢长嫣不愿意正视这个问题：“可我觉得你可以做得到的。”
　　“妈……”薄苏嗓音里有隐隐的脆弱。
　　手抖得厉害。
　　谢长嫣心口发痛。
　　半晌，她松口：“我从始至终希望你优秀，也只是希望你能因此过得好，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太晚才明白，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如果不优秀也能过得好呢？世俗眼里的优秀总是永无止境的。”
　　“但优秀总能让你多一条退路。”
　　薄苏心力交瘁，也有些ptsd。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谢长嫣倒下前的那一场争吵。
　　谢长嫣有一套自己长久坚持的人生信条，她无法轻易改变。于是她愿意与她说真心话时的沟通，最终总会变成一场辩论、一场灾难。
　　她咬唇，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但左手握着颤抖的右手，她还是坚持说出了心底的声音：“可所谓的优秀现在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束缚。”
　　“可能无法达成的期待，也总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剑，在折磨我。”
　　“折磨？”谢长嫣怔忡地反问。
　　薄苏没有回应她这一声呢喃。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好几十秒过后，谢长嫣明白了她未言明的话语。
　　她的期待对她是压力，是折磨？
　　她生病，她有心病，也是因为她？
　　她背过了身，听不出情绪地吩咐她：“去休息吧，我静一静。”
　　薄苏喉咙酸涩到发痛。
　　她哑声应：“好。”
　　要转身离开前，她还是努力地发出了邀请：“妈，下下周有我朋友组织的观天文活动，要一起去吗？”
　　小的时候，她记得谢长嫣也带她去参加过这类活动，那时候，她很温柔地教她辨认了一个又一个的星座。
　　后来，应酬场合，她也听她和别人闲聊时说过，她以前是天文爱好者，如果不是谢亭先拦着，她大学可能就报了天文系。
　　谢长嫣心情复杂。
　　难怪她上周突然给她送了一架堪称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又心寒又难堪又心疼。
　　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她挥了挥手，让薄苏先出去。
　　薄苏不再执着，转身退出了房间。
　　一脚深一脚浅，回卧房短短几步的路，她走出了一身的汗，有种虚脱的错觉。
　　姜妤笙给她发来了消息。
　　好似知道她今日在谢家会不好过，她什么都没问，便给她发了一朵小红花。
　　更新了一个哄睡音频。
　　“姐姐今天辛苦了，给你一个小小的奖励。”她用语音如是说。
　　薄苏听着她轻柔的声音，看着那朵小红花，在谢长嫣面前一直隐忍着的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无法自抑。
　　在这间她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房间里，在这张她无数次摸出抽屉里深藏的刀片，想要得到解脱的书桌前，她哭得无声，上气不接下气。
　　可右手的颤抖却是渐渐平缓了下来。
　　她知道，她终于也有可能能在这里睡一场好觉了。


第67章 
　　为赶上春节后的播放档期, 八月二十七号，薄苏没做停歇，再次从北城出发, 赶赴《山水之间》的又一录制地邬城取景。
　　邬城位于国境最西的高海拔地区，要取景的峪山更是出了名的雪域高山，山顶常年有积雪不化。
　　正值内陆地区最酷热的时节，邬城的主城区气温也不算低，艳阳高照, 峪山所在的山区却突然刮起了大风，飘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白霜遍地，群山寂静, 雾凇挂满枝头, 千林瞬时间漫开梨花。
　　像白日发生的一场醉梦, 也像盛夏偶遇的一场奇迹。
　　录制团队的人都惊奇万分, 也有些苦恼——拍摄进度要被耽误了。
　　薄苏脑海里却有灵光闪现。
　　来不及多做欣赏，她与策划、编导、摄像商议可行性，当机立断, 当场指导着改变了拍摄方向和解说方案，以更好地回应这一场大自然的馈赠。
　　一直忙碌到深夜才收工。一回到有信号的旅社，她便第一时间给姜妤笙发去了报备的消息。
　　“我回到旅馆了。”早上出发前她有与姜妤笙说过，她今天进山，山上可能会没有信号。
　　她担心姜妤笙一直在等她的晚安。
　　姜妤笙其实没有刻意在等。
　　但听到手机震动, 看到是来自薄苏的消息，她心中隐隐被什么牵着的一根弦才兀地松弛了下来。
　　“好。”她靠坐在薄苏房间的床上，合上了手中的书。
　　看时间已经不早, 她想关心一句今天录制还顺利吗？而后不影响薄苏早点休息。
　　薄苏却在她问话前，先发来了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 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巍峨的雪山与银装素裹的琼枝玉树。
　　雪絮在苍茫的天地间，安静地、慢镜头地落。
　　宛若人间仙境。
　　薄苏说：“峪山下雪了。”
　　“录制的时候，我分心了几秒。”
　　姜妤笙新奇：“分心到哪里了？”
　　好难得，从小便以专注力闻名的人还会有办公分神的时候。
　　薄苏说：“想起来小时候你拉着我一起看的哆啦A梦，有一集是大雄想要体验雪山冒险，哆啦A梦就拿出了任意门和缩小隧道。”
　　“我不想要冒险，但突然想要任意门。”
　　要任意门做什么，不言而喻。
　　姜妤笙心湖泛起涟漪。
　　她其实早已经对雪没有了年少时的憧憬，所有关于雪的浪漫怀想，都好似埋葬在了北城那一夜的冰天雪地里了。
　　但听到薄苏这样隐晦的思念，她还是觉得欢欣。
　　她打字：“没有任意门，但有千里眼。”
　　“谢谢你的镜头。”
　　“我也在现场了。”
　　薄苏似被她取悦，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声音是夜深时独有的微哑与温柔，含着未加掩饰的笑意：“那再加一个顺风耳吧。”
　　姜妤笙笑了起来。
　　薄苏与收音口似乎有些距离，她问：“我可以开着外放卸妆吗？”
　　姜妤笙说：“当然可以。”
　　她戴了蓝牙耳机，抱着薄苏的枕头，舒服地侧靠着，打趣：“薄老师是有偶像包袱吗？卸妆不可以让我看到？”
　　平时更多的是视频通话。
　　薄苏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其实是因为她的脸和手都有些冻伤了，她不想让她姜妤笙心疼。
　　姜妤笙也不是真的计较。
　　她顺着前面的话题好奇：“夏天为什么会下雪？”
　　薄苏卸眼妆：“因为海拔比较高，湿度也比较大。城区里是下雨的。”
　　“那会很冷吗？你衣服带够了吗？”
　　“带够了，去之前看过天气的，知道可能会下雨，会比较冷，但没有想到会下雪。”
　　姜妤笙稍稍放下心来，转而关心：“那会影响你们录制吗？”
　　薄苏笑：“一点点，不过拜它所赐，有了更好的方案、拍到了更美的画面。”
　　她语气里是胸有成竹的轻松，感染得姜妤笙也觉得愉悦。
　　“那就好，恭喜薄大制片啦。”
　　薄苏又发出很轻很好听的笑音。
　　姜妤笙有了兴致逗她：“姐姐。”
　　“嗯？”
　　“你知道冰封玫瑰吗？”
　　她之前在热搜上看到的——南方人想都没想过的，用积雪做的玫瑰花。
　　薄苏果然不知道：“是什么？”
　　姜妤笙弯着唇，不答反问：“北城什么时候会下雪？”
　　薄苏说：“十二月或者一月吧。”
　　姜妤笙说：“那我那个时候再告诉你吧。”
　　薄苏没说话，有水流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擦干了脸，追问：“是玫瑰花的一个品种吗？”
　　姜妤笙狡黠：“算是吧。”
　　薄苏沉默两秒，答应：“好。”
　　两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直到姜妤笙想起薄苏还没有洗澡，还要早起，催促她早点休息，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通话。
　　薄苏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九月三号姜妤笙生日的事情，姜妤笙便也没有提起，更没有特意询问她，庄传羽那天想给她办一个派对，她要不要来？或者，她会不会更希望她能把时间单独留给她？
　　她与薄苏有一个共享账号的app，薄苏会把自己的所有行程都实时更新在上面，她打开便能看到。
　　她之前就有注意到，薄苏那天是有录制安排的，那之后的一天，也是有行程的。
　　她不知道薄苏是忙忘记了，还是记得，但确实有安排，走不开。无论是哪一种，姜妤笙都不打算提醒。
　　她不想打乱薄苏的工作节奏，给她带去任何负担。
　　生日对她来说，其实在遇到薄苏之前，本就不算什么特别的日子——从来没有人给她过过。
　　薄苏是第一个给她买蛋糕过生日的人。
　　在薄苏离开以后，她也早已经习惯了不把它当做特别的日子——没有人记得，更没有人会为她庆祝。
　　但没关系，后来，她也不需要别人记得、别人为她庆祝了。
　　自己有真切地为自己的诞生、存在庆幸，比任何人的庆祝都更重要。
　　珍惜年年岁岁，不负此生此刻，是她每年生日给自己的寄语。
　　*
　　本是不打算麻烦别人、无意兴师动众地庆祝的，但庄传羽今年兴致奇高，百般游说，并表示今年舟稻也还没有团建过，就当做团建嘛，放松一下，姜妤笙看大家忽闪忽闪的眼睛，实在盛情难却，还是答应了。
　　薄苏一直保持遗忘状态到九月二号，姜妤笙真的要以为她忘记了，九月三号早上，一个快递员突然登门打破了缄默。
　　“姜妤笙姜小姐在吗？”来人在舟稻门口问询。
　　姜妤笙从餐厅走出：“我是。”
　　对方说：“有一个生鲜物流需要您亲自签收。”
　　姜妤笙诧异，她没有买过生鲜，更没有见过在澎岛上会送货上门的快递员。
　　她迟疑地接过快件，看清楚快递面单上的寄件人——管青，心脏蓦地雀跃，唇角不自知地扬起。
　　她签收了快递。
　　池棋跟着出来探看的，已经很有经验了：“薄老师送的？”
　　姜妤笙没有遮掩：“嗯。”
　　餐厅里的其他仿佛都装了关键词捕捉器，听到“薄老师”三个关键字，突然都跑了出来，好奇：“是什么呀？”
　　“生鲜的物流链送来的，吃的吗？”
　　“难道是蛋糕？但蛋糕要千里迢迢地从邬城寄过来吗？”钟欣眼尖地看到寄件地址是邬城。
　　姜妤笙也想不到会是什么。
　　鉴于上次薄苏送金条的惊人之举，这次她不敢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
　　她看了眼表，距离中午营业还有点时间，表示：“我先拿回去放冰箱吧，以免是什么拿了不好放回去的东西。”
　　理由充分，大家虽然好奇，但也不好勉强。
　　“那你拿回去了，开箱了可以给我们看看吗？”郑耘眼巴巴。
　　钟欣、韩冉、池棋跟着点头。
　　姜妤笙失笑。
　　“好。”她好脾气地答应。
　　大家这才扬起笑脸，催促她快走，好似比她这个真正的礼物主人更要期待。
　　姜妤笙好笑，如她们所愿，双手抱着快件箱，连伞都没打，快步走回了永城路三十三号。
　　在一楼的公用厨房里，她打开了泡沫箱，取出了里面用黑色包装袋包裹着的冷藏箱，拉开拉链。
　　冷藏包装袋是向上掀起的，一打开，内里透明的展示柜便露了出来。
　　红色的软缎上，一支晶莹剔透的雪作玫瑰花静悄悄地盛放，纯白无瑕，花瓣薄如蝉翼，似雪也似凝固的白沙，有一种脆弱易碎到极致的美丽。
　　花旁靠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姜妤笙熟悉的，薄苏清隽的字迹：
　　“为什么要等下次？
　　奇迹的雪，致奇迹的你。
　　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主。”
　　姜妤笙心脏重重一震。
　　几千公里的迢遥路，要有多用心，这支花才能以这样完好无损的面貌出现在她的面前？
　　邬城地广人稀，快递出了名的不便，她找人千辛万苦地送这一支玫瑰，就为了她那一句笑语。
　　姜妤笙心脏被温暖的海水浸没。
　　那一年在北城蒙了灰的雪色，好似也在这一支玫瑰的晶莹里褪尽了尘埃，复现光华。
　　她小心翼翼地把整个展示柜取了出来，争分夺秒找各个角度，拍了许多张照片，而后才珍而重之地在花瓣融化前，把卡片取了出来，整个展示柜收进冷冻室里，单独保存。
　　她给薄苏发照片和夸赞：“花我收到了，薄老师手艺真好。”
　　薄苏似乎又在山里，没有信号，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回复，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了她消息：“姜小姐满意就好。”
　　姜妤笙彼时正在电脑上挑选新品活动的海报图，刚好有空，逗她：“这时候不叫小公主了？”
　　薄苏似乎被逗宕机了，【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消息都没发过来。
　　姜妤笙杏眼弯成月牙，不为难她了，主动往下接话：“谢谢你，宝贝，我很喜欢。”
　　她发了一个简笔画的小兔子飞扑小猪的表情包，带着好多颗爱心。
　　薄苏回了一个同系列的摸头贴贴表情包。
　　她解释：“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鹭城的机场了，但因为下雪耽误了进度，所以要晚上很晚才能到了。”
　　姜妤笙大度地说：“没关系。”
　　“礼物和心意我都已经收到了不是吗？太晚的话，休息一晚再过来吧。”
　　薄苏应：“好。”
　　池棋忙完了手头的事，从厨房出来，要一起挑选海报，姜妤笙和薄苏说了一声，没再闲聊了。
　　她是真的没关系，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只是，她发现，她对薄苏的思念，远比自己以为得还要汹涌。
　　*
　　晚上八点钟，舟稻提早打烊，集体去往庄传羽预定好的海边别墅进行沙滩烧烤。
　　别墅前的沙滩上，云顶天幕和户外ktv幕布已经架好，灯光金灿，乐声悠然，沈珈禾、陈曙和几个庄传羽与姜妤笙的年少共友都已经到了，正洗东西的洗东西，串食材的串食材。
　　姜妤笙随带路的庄传羽走近，和大家打招呼。
　　“久等了，是不是都等饿了？” 她歉然。
　　朋友笑说：“没有，我们也都才过来没多久呢，都是珈禾姐在忙。”
　　沈珈禾系着长发，挽着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坐于烧烤架前，手下动作确实不停。牛肉串、烤肉肠在烤网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庄传羽凑过去，小狗一样嗅嗅，不客气地直言：“我饿了。”
　　像撒娇又像讨骂。
　　沈珈禾看她一眼，抬起手递给她一串烤肠：“刚试验火候的第一串，不知道熟没熟，你正好试试。”
　　庄传羽立刻不满：“你好歹毒啊，把我当白老鼠吗？”
　　沈珈禾挑眉，勾唇：“吃不吃？”
　　一副不吃我就放下了的模样。
　　庄传羽细眉拧成八字形，还是不情不愿地凑了上去，就着沈珈禾给她举着的姿势，咬了好大的一口。
　　那津津有味咀嚼的表情，哪里是不乐意，分明是美滋滋。
　　朋友们都没眼看，“哎哟哎哟”地怪叫了起来。
　　“小庄你是有一点m在身上的吧？”
　　“总算也有人能治得住她了呀。”
　　“哎哟，我之前也没看出来，想着我们庄女王怎么也得是个s吧。”
　　“哈哈哈哈哈。”哄笑声此起彼伏。
　　庄传羽恼羞成怒：“滚你们的吧，说什么呢。”
　　姜妤笙也忍不住笑。
　　“我们先进去把东西放一放再出来？”她征询大家意见。
　　大家都应好。
　　舟稻一行人往别墅里走。
　　别墅里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充满生日派对的气氛，明显是已经精心布置过了。
　　姜妤笙驻足拍了几张照片。
　　她循着手中被分配到的房卡号，移步三楼，刷卡开门。
　　刚刚进门，关上门，插上卡，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忽然响起窸窣的声响，下一秒，她落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毫无心理准备，姜妤笙条件反射地慌乱，要挣扎。
　　女人轻声地笑，箍住姜妤笙的腰，亲昵地吻她的耳朵、耳下肌肤，鼻息撩得姜妤笙耳侧酥麻。
　　姜妤笙心脏砰砰直跳，身体却在顷刻间认出了心上人的气息，放松了下来。
　　又惊又喜，又好笑又后怕。
　　她双腿发软，靠进薄苏的怀里，侧过身回吻她的下巴，轻轻咬了一下，嗔她：“好危险的，笨蛋。”
　　薄苏：“嗯？”
　　姜妤笙：“我的肘击差点就位了。”
　　薄苏鸦睫在黑暗中扇了扇，随即笑意点亮了一片星空。


第68章 
　　“不是说晚上才能到的吗？”姜妤笙把自己完全交给薄苏。
　　薄苏分 | 开 | 腿, 让自己站得更稳些，从背后搂住姜妤笙的腰，像有瘾一样, 深嗅爱人身上的体香：“想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惊喜。
　　姜妤笙在她怀里笑：“有点太犯规了。”
　　薄苏忍不住吻她的耳朵、颈侧，呢喃：“没有你犯规。”
　　姜妤笙呼吸微乱，娇声：“姐姐，痒。”
　　薄苏笑了一声，手上微微使力, 让她转了过来。
　　乌眸漾着湖泽，倒影另一片星湖，她吻姜妤笙的鼻尖, 问罪：“是谁在音频里藏《Miss you tonight》, 让我一个晚上都不想多等？”
　　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开, 她不怀疑自己当夜就会打飞的回鹭城。
　　姜妤笙眨眼睛, 笑而不语。
　　薄苏眼底星光熠烁：“我听完失眠了。”
　　那语气似有些委屈。
　　姜妤笙杏眼弯成月牙，明知故问：“被我难听到失眠吗？”
　　薄苏挑眉：“你是这么觉得吗？”
　　“那不是吗？”
　　薄苏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掌住了她的后脑, 吻她有些过分惹人恼，也过分诱人的樱唇。
　　都是久旱逢甘霖，满足的喟叹自彼此心底发出。
　　姜妤笙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中的托特包，双手圈住薄苏的脖颈, 任她索求。
　　唾 | 液的交 | 缠声与错乱的呼吸声在黑暗的室内响荡。
　　情 | 潮在下腹部翻涌，心脏似长在了薄苏触碰过的每一处肌肤上。
　　姜妤笙有些站不住了。
　　薄苏下移右手，托在她的肩后, 弯腰欲打横抱起姜妤笙，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不啻于惊雷，炸在姜妤笙与薄苏的神经上。
　　姜妤笙抖了一下，薄苏的动作也僵住。
　　“小妤姐，你好了吗？房间还可以吗？我们要出去了。”是池棋。
　　姜妤笙与薄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她们在干什么啊。
　　真是色令智昏。
　　她暗自清了下嗓，平声应：“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池棋不疑有他：“好。”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薄苏已经站直了身体，恢复了往常端庄矜持的模样，帮姜妤笙把衣摆塞回到裤腰里。
　　扣子系上。
　　那神情温良地似在给小朋友整装。
　　好像刚刚把它抽出来，撩上去的不是她一样。
　　姜妤笙觑她在暗光下也难掩绯红的耳根，双手搭放在她的肩上，凑近了逗她：“姐姐刚刚想干什么呀？”
　　薄苏动作微顿，抬头看她一眼，薄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什么都没说，偏开了头。
　　但唇角分明牵着弧度。
　　姜妤笙知她内敛，放过她了。
　　她吻她的脸颊一下，帮她把唇边晕染出去的口红拭去，笑说：“好啦，补个口红，我们先出去吧。”
　　不好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还要再等。
　　薄苏也有分寸：“好。”
　　姜妤笙退开身子，侧身把灯打开，准备回过身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托特包放下，没想到一回过身便被惊喜到了——
　　不算太宽敞的卧室里，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堆满了礼物盒，一箱叠着一箱，从大到小，似一座小山。
　　小山旁是一束巨大的深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三角尖尖，花瓣厚实，层层叠叠，色如丝绒质感，鲜艳欲滴。
　　姜妤笙从未见过那样大的花苞，那样标志的花型。
　　花下的床旁地毯上，是洒落整圈的同色玫瑰花瓣，细细密密，绕床围出了一个心形。
　　不肖多想便知是谁的心意。
　　姜妤笙心脏一瞬似被无限卷大的棉花糖胀满。
　　她偏头看薄苏。
　　薄苏明净双眸也在看她。
　　姜妤笙故作平静，笑问她：“会不会有一点太夸张了？”
　　薄苏露在空气里的耳尖红透，有难以察觉的失落，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淡然应：“好像会有一点？”
　　姜妤笙难以克制心潮，两步走近，张开双臂又紧紧地搂住了薄苏，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她真实的存在。
　　“薄苏。”她颤声唤。
　　薄苏应：“嗯？”
　　姜妤笙说：“但是我很喜欢。”
　　很喜欢她愿意这样为她花费心思，很喜欢她好像把她当做人生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
　　很喜欢她，回归到她的生命中，让她的人生有了更圆满、更完整的体验。
　　薄苏无声地弯唇，回搂住她，轻吻她的发顶。
　　“喜欢就好。”她在心底里应。
　　她说不出口，觉得太过肉麻，但她真的非常感谢，也庆幸，姜妤笙能够诞生于这个宇宙，存在于这个无聊的世界。
　　让她重新拥有了梦想、拥有了热爱生命、认真生活的欲望。
　　两人又温存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妆容，走出房门。
　　姜妤笙后知后觉：“你和传羽和好了？”
　　薄苏静默两秒：“也许？”
　　“也许？”
　　薄苏淡笑一声：“嗯。”
　　她确实也不确定。
　　庄传羽答应帮她组局、订场地，一起给姜妤笙一个惊喜时，她也以为庄传羽是看在姜妤笙的面子上，和她统一战线、一笑泯恩仇了。
　　但来了以后她发现，庄传羽把陈曙——她的情敌也摇来了。
　　她不信庄传羽不知道，或者一直没有看出来过陈曙对姜妤笙有朋友之外的情谊。
　　但她不打算把这一层原因说出来，变相提醒姜妤笙。
　　姜妤笙也只当她是开玩笑，没有深究。
　　她们自然地牵着手，十指相扣往别墅外走，别墅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踩水，有人在烧烤吃串。
　　天未有过的高远，风难得的清爽，星忽闪忽现，姜妤笙与薄苏踏着浪声和笑语走近。
　　“哟，还以为你们今晚不会下来了。”庄传羽眼尖，坐在沈珈禾身旁，一看到两人，咬着串来不及吞下便含糊揶揄。
　　薄苏都怕她噎到。
　　沈珈禾笑，刚准备让她注意点形象，旁边一个姜妤笙的朋友忽然惊呼：“我的天哪，我没看错吧？”
　　引得其他三个朋友也望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薄苏？！”
　　“我靠！大变活人！”
　　“你们还有联系的啊！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从哪儿冒出来的？！”
　　震惊声此起彼伏。
　　薄苏没松开姜妤笙的手，落落大方地与大家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记性很好，这些姜妤笙的朋友，有些当年并不算多见，但每一张脸她都念出了名字。
　　大家颇有些受宠若惊，都稀奇万分，只顾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薄苏这些年的动向，对薄苏与姜妤笙之间的腻歪见怪不怪，只有陈曙视线落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久久没有移开。
　　薄苏似有若无地望了他一眼，避重就轻地把所有的问话都回答了。
　　大家心满意足，全体落座于云顶之下，边吃烤串边把礼物送给寿星，盘问：“七夕放了个大炸 | 弹，今天怎么不见人呢？”
　　姜妤笙装傻：“嗯？”
　　朋友直言：“那位呢，你的影子小姐不带出来看看？”
　　当初放完官宣炸 | 弹，姜妤笙就经受过一次盘问了，但只说了是女性，没有明说是薄苏，推脱下次有机会给大家介绍。
　　她虽无意隐瞒，也信得过大家，但潜意识里还是想在社会面上多保护薄苏一点，给薄苏多留几分余地。
　　薄苏愣了一下，舟稻知情的众人和庄传羽、沈珈禾也都愣了一秒，随即视线纷纷落在薄苏和姜妤笙的身上。
　　一副迫不及待吃瓜的模样。
　　姜妤笙微微不自然，看薄苏一眼，想从她的神情里得出答案。
　　朋友误会她要找靠山，立刻拉拢薄苏，问她：“姐姐，你见过吗？你说妤笙是不是太小气了，什么都不和我们说，照片也不给我们看。”
　　“就是就是，薄苏姐你评评理。”
　　“不然你偷偷给我们看看照片也行。”
　　饶是薄苏在社交场合一贯长袖善舞、不露声色，此刻也不由有些耳热。
　　她与姜妤笙对视。
　　姜妤笙笑眼盈盈，似说什么都由她，也好奇她要如何应对的模样。
　　薄苏定了心，笑意跃上脸庞。
　　她给姜妤笙递了一串刚烤好的烤葡萄，从容应：“我可能见过。”
　　大家都拉长了耳朵等她形容。
　　薄苏说：“在镜子里。”


第69章 
　　海风卷起一层几不可觉的细沙, 音响里，BGM恰好放到尾声，现场有几秒钟短暂又漫长的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比一声更惊诧的：“啊？”
　　“啊？！”
　　“啊？！！！什么意思啊？！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有一个急性子的朋友A震惊得直拍身边另一个朋友的大腿。
　　被拍的朋友B惊叫：“啊，疼疼疼，你别打我啊！”
　　大家有的反应了过来，有的还没反应过来，还有两个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不敢完全确信, 直勾勾地盯着姜妤笙和薄苏索要答案。
　　庄传羽、沈珈禾和舟稻众人们都绷不住哈哈大笑。
　　朋友A急了：“什么意思啊？你们干嘛笑成这样？是在开玩笑吗？！”
　　薄苏不应声，侧头望向姜妤笙，目光清和, 是尊重的姿态。
　　要进要退, 她都随姜妤笙。
　　姜妤笙唇角翘了起来, 低头抿了下笑,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平静地应：“不是开玩笑。”
　　“影子小姐刚刚自爆了。”
　　她打趣薄苏，情意坦坦荡荡,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都能反应过来。
　　现场又是几秒针落可闻的呆滞。
　　“我靠！我靠！姜妤笙，你好会藏啊！！”最开始发问的那个朋友如梦初醒，突然拍桌，一整个发现新大陆的模样。
　　另外三个朋友消化完这个信息，也立马加入战场, 开始谴责。
　　“就是啊！什么情况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庄庄！”有人迁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就知道在那里笑笑笑, 是不是朋友啊，瞒我们这么久！”
　　“就是, 我们是不是无意中当了好多次的电灯泡啊。”
　　庄传羽好冤：“我没有啊，我也就比你们早一丢丢知道而已啊，她们刚谈的，哪来的‘这么久’啊。”
　　姜妤笙也替她证明：“没有没有，我们也才联系上没多久。”
　　“你就装吧！”朋友们不信：“我以前就觉得你看薄苏姐的眼神不对，我还以为你是单纯的姐控。”
　　“就是，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那个时候问你金城武帅不帅、柏原崇帅不帅，你都能和我说不帅，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没错，而且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每次和小妤花痴帅哥时，薄苏姐的气压都格外低，你们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有情况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追溯往昔，感觉因着新的视角、新的注解，一切都有迹可循了起来。
　　姜妤笙和薄苏百口莫辩，被大家围剿、调侃得面红耳赤，连声讨饶。
　　庄传羽、沈珈禾和舟稻众人们乐得看戏。
　　气氛持续走高。
　　好不容易，“怒火”才终于在两人交代完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细节、各敬大家一杯酒后，平息了下来。
　　薄苏面颊染粉，乌眸水亮，不复清冷地坐在姜妤笙的身边、坐在她闹哄哄的朋友中，仿佛莲藕捏做的木偶人有了七情六欲，真正化身成人了。她不再使用后天习得的面面俱到、掌控全场的主持人面具，仿若恢复了年少时寡言的本性，大部分时候并不参与话题，只松弛地做一个旁观者，安静地陪着姜妤笙，听她们聊天，给姜妤笙递烤好的烤串，在她手指沾了调料黏腻的时候为她擦手、被辣椒呛到的时候，适时地递上一瓶开好了的水。
　　无微不至，亲密无间。
　　爱意全昭显在细节里。
　　庄传羽和陈曙默默打量，一个叹一口气，差强人意地移开眼，一个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认了输。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察觉的，只是始终存着几分侥幸，又缺着几分勇气。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拥抱你，拥抱错过的勇气……”一直在随机低声播放着歌曲的音响里传出耳熟能详的歌词，不知道是谁先跟着轻哼了两句，大家的青春DNA动了，不由自主地都跟着唱出了声，越唱越大声，最后变成了一首放飞自我、各有故事的大合唱。
　　白烟自烤网上缕缕升腾，随着夜风四散飘逝，歌声中，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有人什么都没想，有人被钩沉起了许多过往。
　　姜妤笙没有在校园里经历过这首歌被广播站高频播放的时期，但隔年以后，在北城逼仄的餐馆员工宿舍里，也听舍友提起过这部电影，感慨过她们无疾而终的初恋。
　　她问薄苏：“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薄苏摇头。那一年她忙于高考与思念姜妤笙，同学、朋友和追求者都邀请她同去看过，她都拒绝了。
　　她没有兴致去看任何的青春电影、享受所谓的青春生活。
　　她能忆及的与青春有关的一切全与姜妤笙相关，也只想与姜妤笙相关。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姜妤笙的联络方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姜妤笙笑：“我也没有看过。”
　　她眼神里浮现起怀念的神采：“上一次我们这样一起在户外听大合唱的歌，是不是还是初中的时候？”
　　薄苏应：“嗯。”
　　应该是她读初二、姜妤笙读初一的那一年。
　　那一次学校不知道为什么，把初二年段的研学旅行与初一年段的合并在一起了，于是在读书期间，姜妤笙很难得地能与薄苏同行，偶尔参与同一个集体活动。
　　但凡两个班级有点交集，姜妤笙便要寻找薄苏的身影。
　　有一天下午，初一年段的她们班与隔壁班很巧合地与薄苏她们几个初二年段的班级分配到共用一片野炊场地。
　　说是野炊，其实就是在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前吃烧烤。水泥地前还有一个搭建好的，供晚上晚会表演的舞台。
　　干吃过分无聊，有老师提议让同学们上去表演，同学们拱老师们先来一个，有一个初二年段的老师当真上去高歌了一曲，打开了局面，好多爱玩爱闹的同学都上去唱歌、跳街舞、表演Beatbox了。
　　姜妤笙被庄传羽撺掇着，也陪她上去一起唱了一首。
　　歌唱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完她很害羞，溜到了薄苏的身边，撒娇：“姐姐，我是不是唱跑调了，呜呜呜。”
　　她头埋在薄苏的肩膀上乱蹭。
　　薄苏那个时候完全不会哄人，实话实说：“是有一点。”
　　她其实知道姜妤笙音准挺好的，她猜测她是突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歌，有点紧张了。
　　姜妤笙一整个要钻进她的怀里了。
　　“那姐姐你唱一首给我听听吧。”她突然要求。
　　薄苏没有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性，抬起来想轻拍她后背的手顿住，抿了抿唇，压住笑意，没理会她的哼哼唧唧，也没管身边同学们的“班长来一个嘛”，不动如山。
　　庄传羽显然也记得这件事，哼着歌的人，冷不丁地插话：“是呢，是呢，我也在呢，那个时候你还想让薄大小姐唱首歌安抚一下你受伤的心灵呢，薄大小姐高冷得不得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呢。”
　　一口一个“呢”，有够阴阳怪气的。
　　沈珈禾听笑了，薄苏也笑了一声，没与她计较。
　　她问姜妤笙：“你那时候想听我唱什么？”
　　姜妤笙笑：“我不记得了。”
　　过去太多年了。
　　薄苏问：“那你现在有想听的吗？”
　　姜妤笙眼眸亮起：“你是要唱给我听吗？”
　　薄苏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是默认的意味。
　　庄传羽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立马叫靠近点歌台的朋友的名字：“快！拿一个话筒过来，薄老师要给我们唱歌了。”
　　大家顿时“哇”一声地起哄，兴奋：“来来来！来一个！薄老师来一个！”
　　认识这么多年，她们还真没听过薄苏唱歌。以前薄苏就一副高冷的模样，又是年纪比她们大的姐姐，她们都不敢起哄闹她，今天就更没有奢想过了。
　　薄老师的歌声，那是晚会上都鲜少能听到的。
　　姜妤笙与薄苏：“……”
　　庄传羽过分热情，用手机扫点歌码，笑吟吟地问：“薄老师唱什么呀？”
　　“青藏高原怎么样？还是死了都要爱？”
　　大家都忍不住大笑。
　　薄苏睨她一眼，冷然：“不劳驾您了。”
　　她起身，没有分毫扭捏，自若地走到了点歌台前，切歌，点歌，而后在点歌台旁的高脚椅上落座，拿起话筒，背对着屏幕，面对着姜妤笙，从容不迫，一气呵成。
　　无边无际的幽暗夜色中，她沉静的双眸比星光更亮更柔。
　　涛浪声隐隐，前奏舒缓，耳旁的揶揄声此起彼伏。
　　姜妤笙的脸在发烫。
　　薄苏也前所未有的紧张。好似比第一次主持春晚面对亿万观众更甚。
　　但她没有遮掩，始终大大方方地注视着姜妤笙，启唇低唱：“缘是你心开始于瞬间/伤口终须结疤/这一世爱情是代价……”
　　是一首姜妤笙没有听过的粤语歌。
　　“这一次一起疯癫一起遗憾/一世爱下去/相拥走到最后流下眼泪/爱会错过我也失去/欢欣的心绪/只想跟你再聚……”
　　她用她那把矜贵的、在话筒前从来只说官方话、正经话的清润嗓音，缱绻唱情歌，每一句、每一字，都像柔情万种的表白。
　　姜妤笙知道她是有绝对音准的人，也知道她会一点粤语，但从不知道，原来她唱歌可以这样动情、粤语可以这样动听。
　　她在她一声又一声的、一句又一句的”一生相爱好吗？”、“只想跟你再聚”中沦陷，心口溢满滚沸的情绪。
　　薄苏唱到最后一句，轻声地说：“生日快乐。”
　　宝贝。
　　海风拂动她的乌发，漾开她眼底的一池星湖。
　　姜妤笙想：已经足够快乐了。
　　她听到所有她爱着的、喜欢着的人都在为她们鼓掌祝福，她知道，这一声“生日快乐”里，藏着的是怎样的“我爱你”。
　　好似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那曾以为永远难再有的恣意欢情，又都真切地都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的生命中。
　　她们不知道，几十米外的隔壁栋别墅里，有人听到歌声后，顷刻间从露天天台的躺椅上坐起了身子，趴在栏杆上远眺。
　　“你带长焦镜头了吗？”贺之航问身边的人。


第70章 
　　“没有啊, 怎么了？”另一张躺椅上的女人问。
　　贺之航蹙眉：“好像看到熟人了。”
　　她是和发小来度假的。
　　没再浪费时间，她径直转身，自己进室内取了微单相机, 对着夜色中的歌声来源方向——那明显搭着一顶大帐篷的沙滩拍了几张照片。
　　微单配的是五十毫米的定焦镜头，镜头下，人影小如蚂蚁，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但是拍下来后, 把照片不断地放大，却可以清楚地看见模糊的细节。
　　黑色的长直发，黑色的休闲衬衫, 灰色的长裤——薄苏一贯的穿衣风格。再加上那冷白的肤色, 高糊也掩盖不住的出众气质, 贺之航几乎能确定, 那不疾不徐、浅唱低吟着的女人大概率就是薄苏。
　　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很忙，一直在出差录制节目吗？
　　而且, 亲戚这么多年，也没少一起出席过家族、世交的聚会，薄苏向来金口难开，谁都请不动，几时能够有她献唱的时候？
　　贺之航心头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谁的面子这么大？
　　她看薄苏回到云顶天幕下, 与身旁坐着的女人明显肢体距离亲近的的背影，疑惑更甚。
　　那个女人还抱了薄苏一下？
　　是朋友？还是……鹭城的旧人旧事？
　　贺之航眼底浮起些讽色与兴味。这么多年来，薄苏与谢长嫣, 乃至整个谢家都对鹭城、对澎岛、对薄苏的那个父亲绝口不提、避之唯恐不及，仿佛谢长嫣是单性生 | 殖出来的薄苏一般, 薄苏居然能毫无避忌地又踏上这片土地，在此寻 | 欢 | 作 | 乐吗？
　　是与薄家又勾连上了？
　　她冷笑一声，又按了几下快门，拍了几张照片，回过头来问朋友：“斜对面那片海滩我们是进不去吗？
　　朋友坐起身子遥望，应：“是，好像那是片别墅区的私享海滩。”
　　“能查到今天是谁租的吗？”
　　“想查当然都有办法咯。”
　　“那帮我查查吧。”贺之航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有没有什么认识的靠得住的私家侦探，帮我留意一下。”
　　“你要干嘛？”朋友好奇，跟着站到了栏杆旁眺望那片海滩。
　　乌漆嘛黑的，除了能看清有一群人在露营，什么都看不清楚。
　　贺之航说：“你先帮我查今天谁租的那栋别墅，谁在里面过的生日吧，其他的我后面再和你详说。”
　　朋友迟疑，但还是应了一声：“好吧。”
　　贺之航最后看一眼相机中薄苏的身影，把照片导到了自己的手机上，上传备份。
　　*
　　银月西移，云顶天幕下，猩红的碳火渐熄，啤酒与饮料瓶东歪西倒地横陈在桌面上。
　　陈曙早在蛋糕切过、唱过一首《知足》、敬了姜妤笙与薄苏一杯酒后就先行离开了。
　　大家都已餍足，几不再动筷。沙滩散去白日的余热，海风一吹，颇有几分凉意。
　　姜妤笙见时间也不早了，怕大家困倦，主动询问收摊如何，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便联系了别墅的管理员，纷纷起身，帮着把垃圾、帐篷和设备收起。
　　由于别墅每层楼都只有一间主卫和一间客卫，能同时洗澡的人员有限，大家最后玩了一轮游戏，抽出了四个幸运儿先回去洗第一轮澡，剩下的人们便自行决定在沙滩上散步消食或是跟着回别墅里等待。
　　姜妤笙、薄苏、庄传羽和沈珈禾四人同住三楼的两间房，都不着急洗澡，便都留下来陪要在海边消食的大家漫走。
　　海风吹拂长发，海浪涌来又退去，朋友们在前面散漫地走，可惜蓝眼泪高发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姜妤笙、薄苏、庄传羽和沈珈禾落在后面。
　　“会不会有点冷？”薄苏担心。
　　姜妤笙应：“还好。”
　　庄传羽回过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拍立得，对着两人“咔嚓”一下就是一张照片。她把照片递给沈珈禾捂着，敲竹杠：“珍惜时刻，一张一百块，要不要？”
　　姜妤笙惊诧：“你哪变出来的呀？”
　　庄传羽得意：“你别管。”
　　“咔嚓”又是一张，这次是对着自己女朋友。
　　薄苏大方：“可以，一起算在今天的账上吧。”她一周前就给庄传羽转过今天的钱，庄传羽没收，说结束后再结算吧。
　　“今天谢谢你了，也辛苦你和珈禾姐了，改天请你们吃饭。”她客客气气地与她们道谢。
　　沈珈禾笑：“我也没做什么呀。”
　　庄传羽不领情：“不必不必，我受不起，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小妤开心才答应的，你别自作多情了。”
　　姜妤笙失笑，为好友的别扭。
　　薄苏不在意：“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庄传羽勉强收下：“行吧，算了，那这照片免费送给你吧。”
　　她把显了影的拍立得递给两人。
　　姜妤笙与薄苏都不由地低头探看。
　　拍立得上，两人的面容因为光线原因都有些失真，但彼此眉眼间的脉脉含情却清晰可见。
　　意外得很有氛围感。
　　庄传羽不轻不重，半开玩笑地敲打：“不过，薄大小姐，你要是再做出什么让小妤伤心的事，我可真不会放过你了。”
　　“关于你的把柄，我手上可真不少呢。”
　　姜妤笙抬头望向庄传羽，薄苏也看向她，微微弯唇：“不会。”
　　她应得平和，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庄传羽姑且相信她，但嘴上还是不肯放过：“你最好是哦。”
　　“我们小妤很抢手的，你要是不懂得珍惜的话，多的是人排着队等呢。”
　　薄苏忽然眯眼，红唇勾起：“所以你是故意的？”
　　庄传羽反问：“故意什么？”
　　故意请陈曙来吗？
　　那可不是，是陈曙先问她妤笙生日有没有什么安排，她“不得不”坦白的呢。
　　薄苏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音，不回答她。
　　庄传羽也笑。她不怕得罪她，直言：“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也可以当我是故意的。”
　　什么跟什么呀？姜妤笙和沈珈禾都不明所以。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沈珈禾问。
　　薄苏没说话，庄传羽应：“没什么。”
　　她甩甩手中的拍立得照片，闲闲地倒打一耙：“是我们薄老师的一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那语气矫揉造作得讨打。
　　沈珈禾忍不住笑，眼里全是宠溺。
　　薄苏很轻地又笑了一声，突然开口，问：“珈禾姐，你知道传羽的小名吗？”
　　沈珈禾一愣，庄传羽已经在奶凶了：“薄苏！你干嘛！你要过河拆桥吗？”
　　沈珈禾好奇：”不知道，什么呀？“
　　庄传羽抓狂：“不准说！！！”
　　姜妤笙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感觉那个小名和庄传羽此刻的炸毛还挺适配的。
　　薄苏反唇相讥：“我是小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包容一下我吧。珈禾姐，她小名叫……”
　　一个“毛毛”仿佛呼之欲出了。
　　庄传羽激动地直接冲上去要捂薄苏的嘴，薄苏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一步，嘴上却还是从容不迫：“小羽毛的小名当然是……”
　　“薄苏！！”庄传羽暴走，一边要捂她嘴一边威胁：“你说了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薄苏一边笑着往后退一边和她谈条件：“我不说你以后就会帮我吗？”
　　“看情况啊。”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她又开始逗她：“珈禾姐……”
　　庄传羽气急败坏。
　　姜妤笙和沈珈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闹，都忍俊不禁。
　　“她小名叫什么呀？这么难见人吗？”沈珈禾被吊起了胃口。
　　其实也不是，只是庄传羽初中以后就觉得这个小名与她高贵冷艳的气质不符合，太影响她的大美女形象了。
　　她难以想象沈珈禾对着庄传羽喊“毛毛”时，庄传羽该有多崩溃。
　　按庄传羽曾经的话来说，就是：“你不觉得这个小名一出口，什么少女心都会死掉吗？”
　　她笑说：“我不敢说。”
　　沈珈禾笑意加深，狡黠：“好吧，那我自己问。”
　　她感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薄苏这样不成熟稳重。”
　　二十来岁认识时，她便觉得薄苏身体里有一个比所有同龄人都成熟的灵魂，无法想象薄苏嬉笑怒骂的模样。
　　姜妤笙眉眼柔情。
　　她不是第一次见，但确实很少见，几乎屈指可数。
　　她向沈珈禾借拍立得，拍下了两张薄苏这样的笑颜，深深凝望的同时，心头忽浮起几分浅浅的怅惘。
　　薄苏笑闹完朝她走回，察觉到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
　　姜妤笙开颜：“没有啊。”她帮她把笑闹中乱了的衣型理好。
　　薄苏黛眉微蹙，敏锐：“你看起来没有刚才开心了。”
　　姜妤笙：“……”
　　她叹笑一声，不得不佩服薄苏的感知力，坦白：“不是不开心了，只是突然觉得有一点惆怅。”
　　“嗯？”
　　“哲学上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突然有点舍不得，我们都不可能再与此时此刻这样开心的我们再会了。”
　　在此刻过后，在今夜过后。
　　薄苏黛眉顷刻间舒展开。
　　“没关系的，此时此刻确实难再回来，但不是难再有。我们还会创造出更多的，类似于此时此刻这样的情绪的。不用可惜。”
　　她语气寻常，似从未有一丝怀疑，她们还有很漫长的以后。
　　姜妤笙心脏微涩。
　　她注视着薄苏，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薄苏，告诉她，她最近时常会在望见她明眸里自己的倒影时，想起一首多年前她曾在雨夜里给她朗诵给过的诗——《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她无意在这样开心的时刻破坏任何的气氛，给薄苏投下任何的阴影。
　　她只是忽然很想抱她，很想如她心底最深、最不理智的渴望那般，紧紧地抓住她、缠绕着她。
　　她凝视着薄苏的深眸，嫣然：“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去休息吗？”
　　“嗯，”她弯眸，牵住薄苏的手，很轻地说：“我想你了。”
　　她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说：“我想你了。”想的是什么，她们心照不宣。
　　薄苏长睫如蝶翼轻扇，心与落在姜妤笙掌中的手都烫了起来，唇角不受控制地轻扬。
　　“好。”她回握住姜妤笙，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与庄传羽、沈珈禾、其他朋友们打了声招呼，在众人似有若无的揶揄目光里，心跳叠着心跳，若无其事地往别墅里走。
　　“明天要早起吗？”薄苏确认。
　　姜妤笙说：“不用，明天所有人放半天的假。”
　　“那就好。”
　　好什么，姜妤笙觉得自己理解到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想歪了。
　　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想歪。
　　一进到房间里，拉上窗帘，薄苏带着淡雅茶香的身体便欺近了，随之而来的是缠 | 绵的吻。
　　似克制已久，有几分不循章法，却依旧不忘伸手垫在姜妤笙的脑后，以防她磕碰到脑袋。
　　姜妤笙被困在窗帘与她之间，后背抵着墙，仰起头颤抖喘 | 息，险些要站不住身子。
　　她轻轻推拒薄苏贴在她颈 | 间的脑袋，央求：“先洗澡好不好？”
　　她有点接受不了自己一身的烧烤味和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汗味。
　　薄苏乌眸沁水：“好。”
　　只是，她应了这声好，并没有退开身子，左手依旧撑在姜妤笙的耳侧，与姜妤笙对视着，好几秒都没有动作。
　　姜妤笙疑惑：“姐姐？”
　　薄苏鸦睫快速起落，凑近了，亲她的右耳，忽然很轻地问：“可以一起洗吗？”
　　姜妤笙心脏骤然一蹦。
　　薄苏说：“浴缸和浴室我清洗消毒过了。”
　　言外之意是什么，不言而喻。
　　姜妤笙愣住，有两秒难以置信，随即笑不可遏：“姐姐，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她圈住她的脖子，逗她：“原来早到不去找我的时间，都在做这个吗？”
　　薄苏咬唇，偏开脸笑，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却也没有否认。
　　姜妤笙心似吸满糖水膨胀的海绵。
　　绵 | 软一片。
　　她回吻薄苏，牵她的手，解她裤 | 腰的扣子，答应：“好。”
　　然后她便知道了，原来不只是心，她的人也是——
　　胀 | 满水的海绵，经不起薄苏的任何触碰。
　　衣物沿途散落，浴缸里，姜妤笙几度沉溺，薄苏似一尾美人鱼，游弋水下，与她嬉戏，又越出水面，将她打捞起。
　　本该平整悬挂于衣柜里的绸质衬衫被随手扯下，垫在洗手台面上。
　　姜妤笙一手支撑在身后的洗脸盆边缘，一手轻抓薄苏的细发，难以克制地后仰身子。
　　马 | 甲线随着呼吸错乱起伏。
　　薄苏单腿跪立在她的身前，高洁清冷的眉眼不复端雅，染满绮 | 色。
　　姜妤笙感受得到，她在为她沉 | 沦的同时，薄苏也在为她沉迷。
　　她是她的公主，也是她的女王。
　　薄苏亵 | 玩着她、掌控着她，也在受她牵引、由她支配。
　　她们互相着迷、互相仰望，是平等的、她少年时最理想的与薄苏相爱的模样。
　　她情难自禁，托起了薄苏的脸，俯身吻她咸 | 湿的唇，双 || 腿落下圈住她，牵引着她，把点燃烟花的引信，送到她的指尖。
　　神 | 魂 | 颠 | 倒。
　　她挂在薄苏的身上，嗓音糯糯地轻唤：“薄苏。”
　　薄苏拥抱着她，满含爱意地轻吻：“我在。”
　　姜妤笙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轻笑着说：“还想要。”
　　薄苏也笑，亲吻她的肩 | 颈。
　　“好。”
　　她不要忘记，她要记得。
　　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第71章 
　　拉着遮光窗帘的室内, 悄寂无声，姜妤笙自酣梦中睁开睡眼。
　　光线昏昧，入目的是女人近在咫尺的冰肌雪肤。
　　姜妤笙微怔一下, 昨夜的记忆回笼，忍不住扬起红唇，抬头要去寻薄苏的睡颜，猝不及防，撞入薄苏清亮的眼底。
　　薄苏好整以暇, 显然是清醒已久的模样。
　　姜妤笙想到自己昨夜勾着薄苏，过分黏腻的情态，不免有几分羞赧。但她咬了下唇, 还是强装无事, 亲薄苏的下巴一下, 主动问早：“早上好。”
　　嗓音微微的哑。
　　薄苏笑意明显深了：“早上好。”
　　她枕在姜妤笙颈下的小臂稍作调整。
　　姜妤笙暗自清了下嗓, 半是撒娇半是嗔怪：“你又醒这么早，不好好睡觉。”
　　薄苏眼神温柔：“睡了，到生物钟要醒的时间了。而且……”
　　“嗯？”
　　“不早了。”她语气里藏着几分打趣。
　　姜妤笙一愣, 翻身去看手机。
　　确实不早了，已经快早上十点钟了。
　　消息通知栏里还躺着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几条是昨夜留宿今早六点多已经乘早班轮渡离开的朋友们的消息，几句揶揄、几句祝福，最后表示她们就不等她们起床啦, 打工人先回去搬砖了，回头再聚。
　　剩下的两条是早上九点半池棋发给她的，和她说：“小妤姐, 我们吃过早饭先回去啦。你和薄老师今天好好休息，不用来店里啦。”
　　“我们一致同意, 放你一天的大假，你不要太感动噢！”
　　姜妤笙失笑。
　　薄苏挪近了，从背后抱住她光 | 裸的背，温声：“没关系，我没有听到隔壁有动静，传羽和珈禾姐应该也还没起来。”
　　她以为姜妤笙在不好意思她们起得太晚了。
　　姜妤笙简短地回了朋友们的消息，锁上屏幕，放松地靠进她的怀里，轻笑：“那你昨天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嗯？”
　　“隔壁的。”
　　薄苏：“……”她好笑：“你很想我听到吗？”
　　“要是我能听见的话……”她无声笑，没有把话说完。
　　姜妤笙反应了过来，两颊发烫，否认：“没有，我开玩笑的。”
　　要是她能听见的话，那传羽那边应该也能听见她们这边的动静。
　　她可没有这种癖好。
　　薄苏轻声地笑，吻她的发顶，给她吃定心丸：“听不见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入住前，不仅检查过是否有针孔摄像头，还做过隔音测试的。
　　她轻揉姜妤笙的腰腹，关心：“会难受吗？”
　　姜妤笙耳根烧灼，在她怀里轻轻地摇头。
　　薄苏很温柔，也很克制，虽然次数很多，但并不是每次都进去了的，每次也都是做足了准备，循序渐进的，所以她没有感受到太多的不舒服。
　　到后面适应了，几乎全是享受。
　　她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地板上被她们紧急转移的、没来得及拆开的礼物盒上，笑问：“那个白色的带子很多的礼盒里是什么？”
　　薄苏的视线跟着她投去，莞尔：“你猜。”
　　姜妤笙弯唇，窝在她的怀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搭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配合着她的要求猜想。
　　两人有问有答、饶有兴致地把礼物一个一个猜了过去，才起身把礼物一一捡起，拆开验证。
　　没有开灯的房间，依旧留有着几分夜晚才有的旖 | 旎安谧气息。
　　仿若世界仍旧只独属于她们两个人。
　　姜妤笙套了一件宽松的衬衫，光着长腿，带着若隐若现的吻痕坐在床上拆解礼物。
　　像得了许多新奇玩具的小朋友一样。
　　薄苏侧着腿坐在对面陪她，眼神是旁人从未得见过的柔软。
　　拆到一个礼物盒，打开是一台现在市面上稀缺的、以颜值著称的复古微单相机，姜妤笙难掩惊喜。
　　她想起来问薄苏：“下次你睡觉的时候，我可以拍你吗？”
　　她想做好多次了。
　　薄苏勾唇：“当然可以了。”
　　她也有很多想要拍姜妤笙的时刻。
　　比如此时此刻，她就很想。
　　喜欢她只在她面前衣衫不整、又纯又欲的模样，也喜欢她只在她面前流露出的孩子气与天真，喜欢她总是弯弯的微笑唇和开心时就会闪闪发亮的杏眼。
　　喜欢到每时每刻，都想定格她，珍藏它们。
　　她也想起来了一件事，问姜妤笙：“昨天快递员没有上门之前，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不记得你生日了？”
　　姜妤笙给相机安装电池，低垂着长睫：“有啊。”
　　她打开了相机，镜头对着薄苏，寻找角度。
　　薄苏放松地由着她拍：“那如果我真的忘了，你会提醒我吗？”
　　姜妤笙笑：“不会。”
　　“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忘了，说明你太忙了，我说出来不是增加你的负担吗？”
　　“那你会失落吗？”
　　姜妤笙轻声：“应该会吧。”她按了一下快门，顿了一秒，又补充：“但就一点点，没关系的。”
　　她会自己消化好的。
　　薄苏眸光微动，半晌，她说：“你以前不高兴、不开心了都会让我知道。”
　　就算不说出来，也会想方设法地表现出来，让她自己察觉到，然后不动声色地哄她的。
　　姜妤笙唇角弯弯，玩笑：“那我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呀。”
　　薄苏乌眸沉静：“我不用你懂事。”
　　“妤笙，像以前一样对我、要求我就好了。”
　　从上一次她发现姜妤笙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她沟通后，姜妤笙分明也可以有很多日常愿意主动与她分享，她就发现了，姜妤笙常常太替她考虑、太迁就她了。
　　她后知后觉，那一夜姜妤笙对她说的，“我只想你能开心一点”，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对她有多纵容。
　　她不用姜妤笙总是委屈自己，压抑自己的需求和情绪去体谅她。
　　会不高兴也没关系，有小脾气也很可爱，甚至对她任性她也同样享受。
　　“我也只希望你能开心。”她郑重地说。
　　姜妤笙按快门的指尖微顿。
　　她透过镜头注视着薄苏端华的容颜，半晌，避重就轻：“好。”
　　“下次我会提醒你的。”她歪头，从相机后露出笑眼：“但是，希望不要有这个时候。”
　　薄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在她的镜头下绽放笑颜。
　　姜妤笙也笑，垂眸掩下了晦涩心绪。
　　两人在别墅里逗留到中午，吃过中饭，才留了饭，和刚刚起床的沈珈禾、在房间里还起不了床的庄传羽打了声招呼，离开别墅。
　　下午，姜妤笙没有领受大家的好意，照旧去往舟稻营业，薄苏留在永城路三十三号的顶楼忙碌案头工作，等到晚上舟稻打烊时间，她才出门，一如既往地去接姜妤笙下班。
　　长长的巷陌中，几乎不再有游客的身影，她们光明正大地牵手，肩膀挨着肩膀行进。
　　无聊琐碎的日常，在彼此有温度的话语中也被煲出了滋味。
　　谁都没有留意到，街巷二楼的某个窗口，有一双眼睛、一个镜头，自薄苏在夜色里出现后，就再没有移开过。
　　*
　　九月中旬，薄苏结束了《山水之间》的全部录制工作，回到北城进行后期的监制。除开偶尔的晚会录制、开会应酬、陪谢长嫣探索业余爱好，薄苏有了更多的可灵活调配时间。
　　北城、鹭城两地往返，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十一月初某个台风天歇业的午后，舟稻的大家聚在永城路三十三号一楼的客厅打麻将。
　　麻将是今年春节前，大家得知所有人都和去年一样不回家过年，商量年夜饭后的守夜活动时，池棋心血来潮买回的。
　　谁都不精通，边打边学，却也乐在其中，于是这项活动便被保留了下来。
　　姜妤笙对此不热衷，只坐在一旁的沙发旁翻着闲书陪伴她们。
　　话题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恋爱、异地恋，最后说到了薄苏的身上。
　　池棋开玩笑：“我说真的有点佩服薄老师，坐飞机跟坐出租车一样。航空公司真是要感谢这些异地的恋人们为他们做出的贡献。小妤姐，我们努努力，把分店开到北城去怎么样？”
　　姜妤笙淡笑：“白天睡觉不好。”
　　池棋没反应过来：“啊？”
　　钟欣打出一张六条，点破：“小妤姐让你别做白日梦呢。”
　　大家纷纷大笑。
　　郑耘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我们这半年以来，生意明显越来越好了，我感觉也不是不可能呢。也许再过几年，我们真能把分店开到全国各地呢。”
　　特别是那次开通直播以后，明显她们餐厅的流量变大了许多，变成了半个网红打卡点。
　　池棋不怕做梦：“要是真能开到全国各地，那小耘你就是华南区总经理，欣欣你就是华北区总经理，小冉你去东北和西北怎么样？”
　　韩冉毫不犹豫：“可以啊。”
　　大家煞有其事地聊了起来，一个一个梦飞出了天窗。
　　姜妤笙翻过一页书，噙着笑听她们扯淡。
　　开到全国各地不太可能，但在隔壁市开一个分店，倒是有希望。
　　窗外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香樟树上，室内搓麻声哗啦啦地响，钟欣喝一口冰奶茶，望着大家的笑脸，不由感慨：“要是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成年以后，就数在舟稻的这两年，她过得最安定、最自由、最快乐。
　　郑耘紧张：“别别别，你别说啊。”
　　钟欣莫名其妙：“干嘛？”
　　郑耘吐槽她：“你每次说完这种话，后面就没好事，跟个flag一样，立下来就是要倒的。”
　　“呸呸呸，你这才是flag吧，乌鸦嘴。”
　　两人争辩了起来，大家听她们笑闹，没当一回事。
　　但没想到，这次，让郑耘一语成谶了——
　　台风刚过去的第二天，雨势稍小的傍晚，一个身形高壮、皮肤黝黑、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登门，打破了钟欣眷恋的平静生活。
　　彼此韩冉正在门口迎客，见到男人进门，礼貌询问：“先生，你好，几位？”
　　男人理都不理她，只环顾着室内，顾自往里面走，像是在找人。
　　韩冉没在意，也不是没见过这类的顾客。她安静地随着他往店内走，以便他万一有需求。
　　“贱人，你算是给我找到了！”男人忽然大吼一声。
　　韩冉被惊得一个哆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正站在不远处服务顾客的钟欣已经被他攥住了手腕，用力地往外拽。
　　钟欣像是吓懵了，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好几步。
　　韩冉反应过来，冲了过去，制止：“干嘛？先生，请你放开她！”
　　钟欣面色煞白，也开始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男人脸黑如铁，寸步不让，用口音严重的普通话骂钟欣：“你装什么？钟欣，你敢说你不叫钟欣？你不是我老婆？”
　　钟欣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她抓着一张桌子固定住身子，满脸是泪。
　　韩冉被男人的指认说得一愣，姜妤笙从楼上的顾客用餐区赶了下来，伸手把钟欣挡在身后。
　　“先生，我是这里的老板，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你可以先放开她吗？”
　　“不可以。”男人怒目圆睁：“她今天跑不了了，你别多管闲事我告诉你，我管我自己婆娘，天经地义。”
　　“你给我让开！”
　　姜妤笙微怔，大概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钟欣透露过，她是逃婚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退让的。她义正辞严：“先生，请你先放开她，不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从我店里带走的，有什么事情，我们坐下来说。”
　　男人自觉不平，又几次三番被阻止，额头青筋暴起，直接上手推搡姜妤笙：“滚开啊，臭娘们，多管闲事！”
　　推完就要拽着钟欣继续往外走。
　　做重体力活的男人手劲奇大，姜妤笙脚踝本就有旧疾，被他用力一推，崴了一下没站稳，连退好几步，手腕扫到一桌顾客餐桌上的餐盘，跌坐了下去，餐盘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按了满手的鲜血。
　　顾客的惊恐声与韩冉的惊叫声同时响起，现场一片混乱。
　　钟欣慌不择路，低头咬住了男人如鹰爪般紧攥着她的手背。
　　男人吃痛，用力甩开了她，钟欣踉跄地跌到了另一桌空桌的椅边。
　　池棋和郑耘听到大动静，着急忙慌地关了火，从后厨跑出来。
　　“小妤姐？！”
　　“你干什么？！”郑耘横眉冷对，手上提着的大刀在灯下闪耀寒芒。
　　男人捂着手背，看到刀，看到姜妤笙手上的血和痛苦的表情，又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报警”，也怂了，一边色厉内荏地指着钟欣放话“你给我等着，你跑不了的，我让你爹妈来治你”，一边快速地后退，撒腿跑了。
　　钟欣脱力瘫在地上，仿佛失了神，姜妤笙强忍着疼痛要起身。
　　“小妤姐，你还好吗？”池棋紧张地去扶她。
　　姜妤笙面白如纸，整条手臂疼得都在抖，用气声说：“挡一挡欣欣，让她先进去，别让大家再拍她了。”
　　池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用背挡住钟欣，半搀半抱地护着她起身走进走道的休息室。
　　姜妤笙由着韩冉把她搀扶起，强撑着笑脸，给所有顾客道了歉，善了后，才去往医院处理伤口。


第72章 
　　薄苏是过了两天才从网上得知这件事的。
　　她有搜索舟稻实时广场的习惯, 久而久之，大数据记录下了她的偏好。事件发生后的第三日中午，她一刷社交app的首页, 关于那日有男人强拉舟稻店员，老板阻止不成反被推搡在地的帖子一下子就推到了她的脸上。
　　帖子里，照片上，姜妤笙本就纤柔的身形似纸片般薄，无力地折在桌腿旁, 高糊的像素都掩不住她面色的惨白与痛楚，她的右手下，是一地的碎瓷与淋淋的血迹。
　　薄苏心脏骤然紧缩, 变了脸色, 起身出门。
　　正与她争分夺秒一起吃饭的后期剪辑师惊诧：“薄老师？”
　　薄苏置若罔闻。
　　她下颌线条紧绷, 手微微发颤, 拨打了电话，步履带过一阵风，去到了休息室外无人的走道。
　　十几秒短暂又漫长的惶然过后, 姜妤笙接通了电话。
　　“忙完啦？今天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一如往常，姜妤笙语带笑意。
　　薄苏心脏顷刻间松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疼、酸楚与后怕。
　　她嗓音发涩，开门见山：“我在网上刷到了前两天舟稻的帖子，你受伤了, 是吗？”
　　姜妤笙似是愣了一下，才说：“是，一点小伤, 都是皮外伤，没事的。”
　　薄苏心脏泛起细密的痛意：“我看到你的手上、地上都是血。”
　　姜妤笙轻描淡写：“是盘子被打碎了, 我手不小心按到了，划破的位置比较刚巧，所以看起来才比较夸张，没事的。”
　　“只有手吗？”
　　“是，只有手，噢，还有脚，有点崴到了，其他都没事的。你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薄苏的心似驶进了一处阴云密布的港口，风浪中飘摇，情绪翻涌。
　　她很想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们每日都有通话，昨天还才视频过，姜妤笙却一点都没有告诉过她，一丁点都没有流露出来。
　　为什么？
　　可说出口太像责备，她也几乎能猜到姜妤笙会如何回应她。
　　三言两语，无济于事。
　　她克制住情绪，嗓音微沉地询问她来龙去脉。
　　姜妤笙吐露：“是钟欣之前订过婚的对象。”
　　钟欣出生于南方一个落后的贫困县，家里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弟弟，十六岁念完初中，父母就觉得女孩子上学没用，不让她继续上学了。
　　姐姐出嫁了，她被迫在家带最小的弟弟，一直带到十九岁，弟弟上了小学，她随姑姑外出打工，补贴家里。
　　没想到刚刚出外打工两年，刚刚见识了一点外面的广阔世界，父母就给她说了亲，让她嫁给隔壁村一个她完全不喜欢的男人。
　　男人比她大五岁，是一个油漆工，在当地家境算是正常的，相貌也算寻常，什么都不算出挑，也都不算太差，可唯一有一点不好——钟欣不喜欢他。
　　他们在订婚前只见过三次，第一次见他，钟欣便不喜欢她。
　　她看到了他抠了鼻屎不以为意地捻在了桌面上、感受到了他身上隐隐散发着的汗臭味、脚臭味与油漆味。
　　她觉得反胃，无法接受。
　　可在大家长式的家庭中，她的声音根本无关紧要。
　　母亲劝她差不多就好了，男人都这样，你看有几个男人讲究？最重要的是人踏实，你眼光不要太高，不要出去了两年，就想七想八，还喜欢不喜欢的嘞，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嫁过去了，当了他孩子的妈不就有感情了。
　　父亲说她不要没毛病找毛病，结了婚屎尿都一处了，还分这？人家家庭比我们好多了，彩礼能够一次拿出这么多的，有几家？不要挑挑拣拣，最后被人家挑拣。
　　连姐姐都劝她，她帮忙问过了，这个男人算还可以了，也看得出来对你挺喜欢的，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还拿亲身经历劝解她，她以前也挺不喜欢她老公的，嫌他太矮太胖了，可在一起以后就发现，人确实不能只看表面的，过日子，人好才是最重要的。
　　好像不同意、看不上对方，她就是天大的罪人一个。
　　层层施压之下，她软弱妥协了。
　　父母收了对方一半的彩礼，摆了两桌酒，就把她推到了男方的家里，答应了等她生了男孩再收另一半的彩礼，补办结婚酒。
　　可去到对方家里的第一天，她就后悔了。
　　她根本没有办法忍受这个男人，忍受不了与他共处一室，更不要说忍受他的任何肢体触碰。
　　她想吐，她想到下半辈子都要和他在一起，她就想死。
　　当天她就又哭又闹地跑回了家，涕泗横流地和父母说她要退婚，让他们把彩礼退回去，她不要和他在一起，她根本没办法和他一起过日子。
　　父母显然不可能同意的，把她臭骂了一顿，扯着她要把她送回去。
　　大弟弟像发怒的狮子，质问她搞什么，他等着用这笔钱装修房子娶媳妇。
　　连自小由她带大的弟弟都骂她不懂事，说她这样做要会让姐夫一家人、他们一家人以后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做人。
　　钟欣突然死心了。
　　有时候大彻大悟就在一瞬之间。她忽然看穿了，这些人，根本不算她的家人，他们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根本不在意她会过得怎么样，她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自己先前为了他们而做的那些忍让与牺牲，才是最可笑无用的。
　　她假意妥协，说那让她在家里再呆一个晚上，再缓一下。
　　父母勉强同意了。
　　那天晚上凌晨，大家都睡下后，她留了一封信，让他们把钱还给男方，自己骑着小电动，带着身份证、三百块钱和手上的一只金镯子、金戒指出逃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这么多年，她颠沛流离，辗转北上，好不容易她才在鹭城遇见池棋与姜妤笙，相信她们的为人，跟着她们一起从模具厂里跳出，来到澎岛开店，有了一个安身之处。
　　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男方依旧在找寻她的下落——因为他没有钱娶新媳妇，也不甘心这笔钱就这么没了。
　　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父母居然一直没有还那笔彩礼钱。
　　男人在次日又来到了舟稻，这一次，姜妤笙不在，池棋受姜妤笙先前的未雨绸缪，直言要报警，并拿出了昨日姜妤笙的验伤报告，吓唬他要告他，男人这才安分了，规矩地坐了下来，好好协商。
　　最终以钟欣答应还他那笔那年她父母收下的彩礼钱，并另外赔偿他一笔损失费后，达成和解。
　　今天两人刚在姜妤笙找来的律师见证下，签了协议、转了账。
　　“真的没事了，你别担心。”姜妤笙再三安抚。
　　薄苏抿紧薄唇，不置一词。
　　*
　　深夜十点半，热闹散去后的澎岛，与北城一般，正下着小雨。
　　薄苏执着伞，面沉如水，走过人影萧条的街巷。
　　小雨淅淅沥沥地溅落在她的半袖上、小臂上，未带起她面上的半点波澜。
　　尽管姜妤笙再三表示没事了，她都处理好了，薄苏还是推迟了一个当晚的应酬和一个次日的会议，栉风沐雨地赶回了鹭城。
　　从码头到永城路三十三号，往常要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十五分钟便抵达。
　　“我到了。”她进楼栋门，一边往上走一边给池棋发消息。
　　池棋很快回复她：“好的。”
　　不过几秒，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便听见二楼的楼层门“咔哒”一声开了。
　　池棋探出头，迎着她笑：“薄老师。”
　　薄苏勉强也牵了一丝笑回应她：“谢谢，耽误你睡觉了。”
　　她把湿淋淋的伞靠放在入户门边。
　　池棋大开楼层门，侧身让开位置：“太客气了，薄苏姐，这么早我哪睡得着，小妤姐应该也还没睡呢。”
　　她关上门，关心：“外面的雨下很大吗？”
　　她看薄苏白色的皮鞋表面与裸 | 露在外的脚背上全是泥水，半身裙上也有几分湿润。
　　薄苏淡声：“还好。”
　　暗光笼罩下，她冷玉般的面庞上覆着沉沉欲雨之色，并不比窗外的天空明朗多少。
　　池棋看出她的情绪，知进退：“那我先回房间啦。”
　　薄苏应：“好。”
　　她在门边换了鞋，径直朝姜妤笙的卧室走去，走到门边，才想起什么，转了方向，去到洗手间洗了手，而后再次来到姜妤笙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着，只门下窄窄的缝中透出一线浅淡的光。
　　薄苏抬手轻敲，姜妤笙放下电子书，应：“棋棋？进来。”
　　她目视着房门方向，等待着那张预料中的脸庞。
　　意外的，步入她视线的是一张似雪色清寒、若皎月出尘的面容。
　　衬衫、半身裙矜冷又知性，不是薄苏是谁。
　　姜妤笙惊喜：“姐姐？！”
　　她杏眼亮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薄苏没有笑。
　　她嗅到了满室的跌打药膏味，目光落在了姜妤笙包裹着纱布的右手上，阴云落到了她的眼睫边。
　　“嗯。”她很低地应了一声，合上门，走入室内。
　　姜妤笙看她表情，大概猜到了她为什么突然回来。
　　“真的没有大碍，你怎么不相信我呢？”她故作轻松，抬起贴着药膏的右脚，想要稍显灵活地晃了晃以作证明，薄苏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脚背上，制止了她的乱动。
　　分明还没有好全，脚侧淤青一团，还微微肿着。
　　薄苏沉眸，呼吸都缓了下来。
　　姜妤笙能感受到她的低沉情绪。她轻声：“只是看起来有点夸张，其实一点都不疼了，明天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薄苏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放下了她的脚，去捉她的手。
　　她捉得很谨慎，只轻握着她的手腕，在光下仔细地打量她的伤口。
　　手心里那道，池棋说扎得太深，险些要伤到神经，缝了两针的伤口被纱布包住了，她看不到。但裸露在外的五指，星星条条，全是被碎瓷片扎出来的小破口与出血点，连尾指上那平日里不小心刮到都会微疼的旧疤上都横陈着一条血块已经凝结成痂的豁口。
　　薄苏无法想象清创时，她该有多疼。
　　她注视着，忽有一滴湿润的水珠落在了姜妤笙的手背上。
　　姜妤笙惊慌：“姐姐……”
　　薄苏放下了她的手，偏开头，微哑问：“背上呢？”
　　姜妤笙又暖又无措：“背上只是一点淤青，没事的。”
　　她不敢躺下翻身掀开给薄苏看了。
　　薄苏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姐姐，真的没事。”她伸出左手牵住薄苏的右手，轻轻晃晃，嗓音轻软。
　　薄苏侧着头，目光垂落在虚空的一处，好一会儿才应：“好。”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她喑哑地说。
　　姜妤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
　　她没松手，微微施力，迫使得薄苏不得不走近。不介意她还没换衣服，她双手环抱住了薄苏的腰，仰着头看着她，柔声：“姐姐，你不高兴了。”
　　她用的肯定句。
　　薄苏无法抗拒她这样的柔情。
　　她低下头望进姜妤笙的眼底，心口爱意泛滥，痛意也更甚。
　　她忍不住抬手轻抚姜妤笙的面颊，乌眸里凝满深晦的心绪。
　　姜妤笙解读不出来。
　　她问她：“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我受伤了吗？我觉得好像不是，对吗？”
　　薄苏颤了一下睫，不说话。
　　姜妤笙央求：“能和我说说吗？”
　　薄苏的骄傲、脆弱、隐忍都在她的娇声软语面前不堪一击。
　　她不愿意让姜妤笙失望，也不愿意就此违背她答应过姜妤笙的，不让信息差再在她们之间作祟的诺言。
　　尽管姜妤笙自己并没有做到。
　　总是没有做到。
　　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艰难启唇：“妤笙……”
　　“嗯。”
　　“你是抱着一种牺牲自己、成全我，或者可怜我的想法，在和我维系关系的吗？”
　　姜妤笙有两秒呼吸停滞：“当然不是啊。”
　　她爱她，还不够明显吗？
　　能让她投身一段感情，身心交付的唯一前提只能是——她爱她啊。
　　薄苏说：“那你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不愿意告诉我？”
　　她们明明每天都有联系，她有过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告诉她的，她怎么就能忍下不说呢。
　　姜妤笙果然是那一句：“我不想让你担心嘛。”
　　薄苏问：“那你告诉传羽了吗？”
　　姜妤笙眨了下眼，被问住了。
　　薄苏知道她的答案了。“那你告诉她，她不会担心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妤笙一时失语。
　　薄苏早就察觉到了。
　　她轻抚姜妤笙的额发，涩声问：“你对我，从来报喜不报忧，从来不会与我分享你的烦心事，从来不对我做任何要求，其实也从来不对我抱有期待对不对？”
　　她回到了姜妤笙的生命里，但又没有完全被接纳。
　　好多细微的差别，都是在这些日子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慢慢体察出来的。
　　她嗓音里有落寞、沉痛的意味，姜妤笙无从辩解。
　　薄苏无意责怪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她。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样的相处方式你不会难受，不会觉得委屈，那也没有关系，你舒服最重要。”
　　“只是，我不希望你是在委屈自己，包容我。也会害怕，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累了，不想继续迁就下去了。”
　　单方面的多付出，爱意总会有被耗尽的一天。
　　姜妤笙心脏震颤，喉咙发苦。
　　她明了：“但是你会委屈是吗？”
　　她真的没关系吗？
　　骗人。
　　没关系的话，她今天就不会说出来了。
　　薄苏低垂着睫，再一次沉默了。
　　空气岑寂得针落可闻。
　　姜妤笙执着：“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她不让薄苏回避，又问了一遍。
　　薄苏避无可避。好几秒后，她轻声应：“是。”
　　有一滴泪，又顺着她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她觉得她不是被姜妤笙期待、被姜妤笙信赖、被姜妤笙需要的人。
　　在她全情投入，想要一生一世的时候，姜妤笙好像从来没有相信过她，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离开她、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她对姜妤笙来说，好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有也很好，没有也不差。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没有资格要求姜妤笙太多。
　　可是她察觉到了，难免不安、难免难过。
　　姜妤笙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雾。这不是她的本意。
　　她问薄苏：“你为什么觉得委屈？”
　　薄苏乌眸蕴着水色，在荧幕上从来能言善道的红唇此刻在灯下保持缄默。
　　姜妤笙不为难她。
　　她顾自猜测：“是因为觉得我不够投入，有所保留，还是觉得我不够真诚、不够爱你？抑或者是……”
　　她还没有说完，薄苏轻捂住了她的嘴，哑声：“是我不好，和你都没有关系。”
　　她似是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回避：“妤笙，忘了这件事吧，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她确实不好，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就要求这么多，不该贪心、不该得寸进尺。
　　姜妤笙心似被钢针倾轧。
　　她伸手拉下薄苏的手，握在手中，摇头说：“我已经听到了，怎么能当什么都不知道呢？”
　　薄苏红唇嗫嚅。
　　姜妤笙说：“姐姐，期待、信赖与压力、束缚，是硬币的一体两面。我不是从来不对你抱有期待，不想依赖你，只是，我也会觉得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不是完全理性的圣人。”
　　她把一颗心完完全全地剖开在薄苏的面前，无遮无掩：“我害怕我又开始越来越依赖你。我害怕期待越大，也许无形中给你施加的压力就越大、对你的要求就越多，你的负担就越重。”
　　她也没有把握，在她全情投入以后，还能始终保持清醒理智、始终体谅薄苏、始终做到无论如何，不怨不憎，不伤人不伤己。
　　“薄苏，”她坦白：“我爱你无所保留，但我的心态确实有所保留。”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或者我不够爱你，不想爱你，只是因为，我不想我的爱，成为你的另一个牢笼。”
　　薄苏心脏发胀。她心口的不安痛意稍解，取而代之另一种更深更沉的疼惜痛楚。
　　她摇头：“妤笙，期待与压力，是硬币的一体两面，但爱不是束缚，也不是牢笼。”
　　她自己都未曾想到，历经过往行尸走肉的十二年，有一天她可以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是姜妤笙赋予她的觉悟。
　　姜妤笙凝望着她。
　　薄苏说：“至少你的爱不是。”
　　她是钥匙，打开了她的牢笼。
　　“如果你的爱是有重量的，那也不是束缚，不是绑在小鸟脚下的细绳，是系在气球底下的石头，防止我飘走，在这个世界流离失所。”
　　“妤笙，”她说：“我不是想要求你要如何爱我，我只是希望，你不是在同情我、施舍我。”
　　“不是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处处照顾我，迁就我。”
　　“我想要是你的爱人，想要的是一段平衡的、长久的关系。你记得你曾经很喜欢过的一首诗，《致橡树》吗？如果你是橡树，那至少，不要把我当成凌霄花，让我当一株木棉吧。”
　　“单方面的长久付出与压抑需求，总有一天会失衡，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走到那样无可挽回的地步。”
　　姜妤笙动容。
　　她没有办法抗拒她这样坚定的眼神、没有办法拒绝这样清明理性、熠熠生辉的薄苏。
　　她问薄苏：“你认真的吗？”
　　保持现在这样的相处方式，薄苏可以轻松很多的。
　　薄苏说：“我认真的。”
　　“你做好准备了？”
　　“我做好了。”连心理医生见她都慨叹，果然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
　　姜妤笙握紧了薄苏的手。半晌，她露出了些轻松的笑容，逗薄苏：“维持现状，你拥有的是一个不吵不闹、体贴温柔的十佳女友。”
　　“打破现状，我可能就要变成一个普通的娇蛮任性的女朋友了。”
　　薄苏终于也露出了笑。
　　“原来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吗？”
　　姜妤笙：“……”
　　她咬了下唇，把脸埋进了薄苏的小腹里，闷声：“原来你不知道吗？”
　　薄苏低头亲吻她的发顶，紧紧拥住她，轻声：“我现在知道了。”
　　乌云散去，星星落进她的眼底。
　　她低喃：“我的女朋友。”
　　“我的……宝贝。”


第73章 
　　暖黄的灯似太阳, 蒸发尽几分钟前室内似有若无的潮湿气氛。
　　薄苏拥抱姜妤笙片刻，还是要求：“背上我看看。”
　　这次姜妤笙不敢再做推辞，随她心意地翻过身子, 趴下了由她探查。
　　指尖轻提睡衣下摆，半截如瓷的雪背露了出来，旋即是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棕黄色药贴。
　　药贴斜斜地覆盖在脊背骨之上，面积不算小，却仍旧难以完全遮掩淤伤, 其四边下裸 | 露的乌青，两三天过去了，依旧是深色的青紫, 其他地方, 可见一斑。
　　薄苏呼吸停滞。
　　姜妤笙故作轻松：“味道是不是很大、很难闻？”
　　薄苏低声：“不会。”
　　她指尖轻抚过姜妤笙的伤处, 似羽毛轻柔：“拍片了吗？”
　　姜妤笙能感受到她的疼惜：“拍了, 没事。”
　　她下巴抵在手背上，轻声叫：“姐姐。”
　　薄苏应：“嗯？”
　　“姐姐。”俏皮的。
　　“嗯？”
　　“姐姐。”姜妤笙还是没有说下文。
　　薄苏情绪终是松快了些，无奈：“干嘛？”
　　姜妤笙翻过身坐起, 再次伸手抱住了她，水眸亮晶晶地说：“让你感受一下娇蛮任性。”
　　这算什么娇蛮任性？薄苏不由莞尔。但好像确实是她小时候会做的事。她掌心轻落在姜妤笙的发顶，以五指做梳，撩姜妤笙的细发。
　　姜妤笙手退到她的腰侧，稍作摸索, 下一秒，突然拉开了她半身裙侧边的拉链。
　　薄苏猝不及防，腰侧一凉, 连忙扣住了她作怪的手，用眼神表示疑惑。
　　姜妤笙笑：“我想你坐床上, 不要一直站着。”
　　薄苏：“……”
　　姜妤笙杏眼清澄，不似有他意。
　　薄苏耳根微热，若无其事，松开手下力道，由她拉下了自己的半身裙。
　　努力忽略不成体统的羞 | 耻感，她如姜妤笙所愿，光 | 裸着长腿在床边坐下。姜妤笙找了个姿势，自然地躺下，枕在了她的腿上。
　　“今晚不是有应酬吗？没关系吗？”她抱着薄苏的手，轻声问。
　　薄苏说：“没关系，我推迟了。”
　　“明天早上的会议呢？”
　　“也推了，晚上的机票。”
　　姜妤笙心里有数了。
　　薄苏顾虑：“钟欣后面有什么打算？那个男人签了协议还会不会再来？”
　　她不放心这件事的后续。
　　姜妤笙沉眸：“不好说。”
　　虽说是在律师的见证下签了协议的，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契约精神。
　　她们也都有些担心那个男人会不会回去和钟欣的父母通风报信，到时候更为难缠，或者过段时间，他觉得有利可图，又回过头来继续纠缠钟欣，索要更多的钱财。
　　“欣欣现在暂时在传羽那边避风头。”不过这只能算是权宜之计。
　　薄苏沉吟：“她一直在负责舟稻的新媒体运营？”
　　“嗯。”
　　“有兴趣多学一点吗？”
　　姜妤笙不确定：“什么意思？”
　　薄苏说：“她要是感兴趣，有长期从事这一方面的想法的话，可以跟我去北城进修一段时间。我有朋友正好在招实习生，可能钱不多，但包食宿，应该能学到一点东西的。”
　　姜妤笙眼眸骤然亮起，明显是动心了。但她还是先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薄苏温声：“能用心学就不会。”
　　姜妤笙明了她的意思。
　　钟欣是有网感、有天分也有兴趣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所以当初她和池棋才会把舟稻的社交媒体账号交给她运营。她相信钟欣的为人，是不至于在学习上懈怠，导致薄苏跟着为难的。
　　只是……
　　薄苏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沉声：“宁愿麻烦传羽也不愿意麻烦我吗？”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姜妤笙失笑。
　　“没有。”她狡辩。
　　薄苏明显没信，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姜妤笙投降：“真的没有。”她软语：“那我明天问问她，可以吗？”
　　薄苏终于舒展眉眼：“嗯。”
　　姜妤笙跟着她展眼笑。
　　她注视着薄苏沉静的眉眼，半晌，第一次问薄苏：“薄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拍到了，或者，被阿姨知道了要怎么办、会怎么样？”
　　因为不想给薄苏带去任何压力，所以她之前从来没有与薄苏谈论过这个话题。她做好了到时候无论薄苏怎么处理，她都听之由之、无怨无悔的准备。
　　可薄苏要她期待她、信赖她。
　　她没有办法再刻意忽略，避而不谈了。
　　她需要有更多的心理准备。
　　薄苏说：“我想过。”
　　姜妤笙凝视着她，静待她的下文。
　　薄苏轻抚她的额发，说：“我本来是想等一切都筹备好了再告诉你的。”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从来都是行动上的巨人，语言上的矮子。她不希望告诉了姜妤笙以后，其间有任何的意外变动导致姜妤笙有期待落空的可能，但现在她不得不提前和盘托出：“等《山水之间》播送完后，我会从北城电视台辞职，创办自己的传媒公司，之后更多地转幕后，做制片人，为电视台和视频网站输送文化节目。”
　　姜妤笙愕然。
　　她坐了起来，目视着薄苏，凝眉说：“也许有更两全的办法呢？”
　　她为薄苏担心过很多次，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她害怕她的事业因此受挫。
　　由是她从未没想过要薄苏如此壮士断腕。
　　她知道薄苏要走到如今的位置、取得如今的成就该是付出过多少的心血，也知道人生要走出自己一直在走的轨道、放弃所有的沉没成本有多艰难，内心要做多少建设、经历多少挣扎。
　　薄苏眼神平和：“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接近两全的选择了。”
　　其实依旧是要委屈姜妤笙的，她依旧觉得抱歉，可是暂时没有更周全的办法。她一日没有完全退出公众领域，就一日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牵起姜妤笙的手，向所有人宣告她们的真实关系。
　　但至少退出北城电视台，退出荧幕，她身上的束缚会少很多、舆论压力会小很多，她们会自由很多。
　　她知道姜妤笙的顾虑，安抚：“不要替我担心，妤笙，不算可惜。”
　　“过往的积累依旧有利于我往后事业的展开，这不算是前功尽弃，只是身份和重心的些许改变。”
　　“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为了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想要的人生。”
　　她神色平静而从容，似经风沐雨后更韧的青竹。
　　姜妤笙被她折服。
　　好像那个永远胸有成竹、谋定而后动、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走什么路的薄苏又回来了。
　　她咬唇，半晌，答应：“好。”
　　“只要你是真的快乐。”
　　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都陪她到底。
　　薄苏乌眸闪动，情难自已地挨近。她轻蹭姜妤笙的鼻尖，在她唇上落吻，含情脉脉。
　　姜妤笙闭上眼睛，享受她的温柔，手无意识地在薄苏不 | 着 | 寸 | 缕的腿 | 侧摩挲。
　　薄苏毫无防备，敏感地抖 | 瑟了一下。
　　姜妤笙奇怪，睁开眼，稍稍退开看她。
　　灯光下，薄苏红唇莹着水润，冷白的肤色透着绯红，眼含笑意，还有几分欲说还休。
　　明明平日外在气韵最似高洁的白梅，此刻沾着凝露，却绮 | 靡殊丽无双。
　　姜妤笙怔了一下，喉咙微动，本没有存的心思忽然被勾起。
　　似一粒火种落进春 | 野，在她心头燃起噼里啪啦的火 | 舌。
　　她眼底浮起狡黠，放软声音，逗薄苏：“姐姐，其实我背还是有一点疼的。”
　　薄苏立时蹙眉：“是坐久了吗？”
　　她伸手要扶姜妤笙躺下，姜妤笙扣住她的小臂，摇头：“不是。”
　　“但不适合大动作。”
　　“大动作？”薄苏疑惑。
　　姜妤笙贴近她的耳朵，轻声问：“姐姐，等会儿，可以麻烦你在上面吗？”
　　她言语礼貌，说完就克制不住的笑音却把她的坏心眼泄露无遗。
　　薄苏有两秒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随即整个人似被火焰烧灼，耳侧的肌肤“唰”得一下通红，眼底也浮现出几分羞赧与几分无语。
　　心情复杂，她撇开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推开姜妤笙的肩膀站起了身。
　　姜妤笙也不慌，笑音落在静谧的空气里，噙笑盯着薄苏的背影。
　　薄苏一言不发，轻车熟路地打开姜妤笙的衣柜，取出了自己留在她这里的睡裙，淡声：“我先去洗澡了。”
　　姜妤笙了然：“好。”
　　她笑得心满意足——
　　薄苏没有拿内 | 裤。
　　她看穿了她不言明的纵容。
　　窗外落雨声隐约，室内只留着一盏昏昏的床头壁灯。
　　正对着床的置物柜玻璃倒影上，女人瘦削分明的背 | 沟在半明半昧中的光线中摇曳，美丽如中世纪的油画。
　　薄苏跪 | 坐在姜妤笙的腿 | 上，咬唇低垂着睫，两颊潮 | 红，呼吸声矜持而隐忍。
　　动作越来越迟缓，似凝满水汽的云朵无力再漂动。
　　一场骤雨将至未至。
　　姜妤笙察觉到，适时地送上一阵风。
　　薄苏骤然跌坐，近乎本能地抓握住姜妤笙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妤笙……”
　　姜妤笙吻她的细 | 颈，动作坚定而迅疾：“姐姐，别怕。”
　　她哄：“你还可以的。”
　　大雨一瞬倾盆而落，涟漪不绝。
　　薄苏脱力伏趴在姜妤笙的肩上，无法自控地颤抖。
　　姜妤笙背抵着床背板，紧紧地拥抱着她，用脸颊、轻吻摩挲她的脸颊。
　　淤伤是痛的，心是满的。
　　她听见她们心脏相贴、砰砰共振的节奏，似再无隔膜，一湃紧牵着彼此另一湃心潮的回响。
　　“姐姐。”
　　“薄苏。”她轻声唤。
　　薄苏抱着她，似有些无法平复羞耻感，不应声，只低缓地呼吸。
　　姜妤笙不在意，也不恼，吻她的左耳，清甜说：“我爱你。”
　　这一次，她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无所负担。
　　薄苏终是泄了一声笑，用更紧的、无所保留的拥抱回应她。
　　窗外细雨绵绵。
　　夜还漫长。


第74章 
　　第二日两人都不用早起, 睡到自然醒。
　　吃过早饭后，姜妤笙联系了钟欣，询问钟欣的想法, 钟欣表示很愿意随薄苏去往北城实习，姜妤笙便没再刻意分你我，把钟欣托付给了薄苏。
　　隔了三天，薄苏安排好北城的相关事宜，钟欣飞离鹭城。
　　舟稻因此长缺一个人手。
　　姜妤笙与池棋商量过后, 决定正好借此契机，转变经营模式，为之后的开分店做准备。
　　两人新招了两个伶俐的服务员加入舟稻, 姜妤笙由此从舟稻的琐碎事务中脱身出来, 更多地把精力投放在餐厅的管理和品牌的创立、经营方面, 向内寻找、制定配方流程化、产品口味标准化的方案, 向外学习、借鉴经验，筹备分店事宜。
　　生活依旧忙碌，但两人可支配的时间上都自由灵活了不少。
　　薄苏始终保持着每周至少飞一次鹭城、与姜妤笙见一次面的频率。
　　十一月下旬, 北城气温骤升骤降，反复横跳，电视台与合作的工作室里都有不少人被流感击倒，薄苏在毒圈里跑毒多日，终于也在奔赴鹭城与姜妤笙赶海看日出的前一天中招了。
　　“三十九度一！”管青看着耳温枪上显示的温度震惊。
　　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忍这么久啊。她是铁打的吧！她们早上还一起连轴转跑了两个公司开了两场会。
　　“下午的会别开了吧？薄老师, 我送你去医院吧。”管青翻行程表寻找合适的改期时间。
　　薄苏眼睛都烧红了，但神智还是清醒的。
　　她蹙眉沉吟：“没事，你去通知一下, 会议改成线上的，时间不变。”
　　这个会不开, 整个项目都要跟着卡壳两天。
　　“薄老师……”管青犹豫。
　　薄苏温和：“没事，你去吧。”
　　管青知道她工作时有多敬业负责，劝是劝不住的，只好答应：“好，那……那薄老师我先去给你买点药？”
　　薄苏说：“不用，办公室里好像有。”
　　她低头，忍着天旋地转，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翻找出了一板临期的退烧药，吃了一颗，而后静止许久，不得不给姜妤笙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感冒了，这周就不过去了。
　　她担心传染给姜妤笙。
　　“对不起，日出看不了了。”她道歉。
　　姜妤笙自然是没有任何勉强，连失落都未显露分毫。
　　“没关系，下次看也一样啊。”
　　她只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药，不要喝酒，不要熬夜，工作不是实在太紧急的，都先放一放，缓一缓。
　　薄苏一一应下了。
　　她勉强支撑着把会议召开了、后续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了，而后才松一口气，强忍不适，去常去的私立医院抽了血、挂了水，打车回家，多一秒都难再站得住，瘫倒在床上，睡到天昏地暗。
　　十一月的北城，明明已经供暖了，室内温度不低，可她还是冷得想发抖。
　　她在蚕丝被里蜷缩起来，总有一种漂在冰川上，浮浮沉沉，随时要被覆没的错觉。
　　北风呼啸有声，她半昏半醒，迷迷蒙蒙之间，她感觉有人打开了她卧室的门。
　　声音极轻，像是漏在时间罅隙里的幻觉。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朦胧的、纤秀的身影在昏阒中渐走渐近，带着初冬微凉的寒意。
　　薄苏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女人却在床边站定，低头呼了呼自己的手，而后探上她的额头。
　　过分真切的触感。
　　“妤笙？”她不确定地轻唤。
　　姜妤笙应：“嗯。”
　　薄苏霎时清醒，又惊又喜。
　　这是自那次陪刘老太太来北城复查后，姜妤笙第一次主动来北城找她。
　　可时机不对。
　　她哑声：“你怎么过来了？”
　　姜妤笙脱掉了自己的呢大衣、毛衣和裤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搭，钻进了她的被窝里，亲亲她，柔声说：“日出看不成了。”
　　“来当你的专属小太阳。”
　　薄苏错觉心脏也开始发烧。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躲避姜妤笙的靠近：“会传染的。”
　　姜妤笙不在意，笑眼弯弯，凑近了搂住她像火炉一样发烫的身体，轻声：“没关系，那就传染给我吧，不是说把病毒传出去了，原宿主就会好起来了吗？”
　　薄苏不赞同：“妤笙。”
　　她想挣扎却没什么力气。
　　姜妤笙温声：“我打过流感疫苗了，没事的。”
　　“就算传染了，我有一周的假期，也够我走完一个流程了。”
　　她搂紧薄苏，眉眼似蕴着一汪冬日最温暖的水。
　　薄苏无端脆弱，融化在她的温度里，舍不得抗拒了。
　　“傻瓜。”她无奈地呢喃。
　　姜妤笙弯唇笑，水眸在黑夜里熠熠生波。
　　“有测过体温吗？会很难受吗？”她轻声细语，像哄小朋友一样。
　　薄苏也不由地放软了语气。
　　“九点多的时候测过，三十八点五度。”
　　现在是十二点半。
　　姜妤笙哄：“那我们现在再测一下好不好？体温计在哪里，我去拿。”
　　“就在床头。”她刚刚在医院顺手买的。
　　“好。”姜妤笙小幅度地翻身，按开了台灯的最低亮度，拿过电子体温计，帮她放进腋窝里。
　　薄苏睁着眼睛看着她，眼尾泛红，神色软软的。
　　姜妤笙心跟着发软。
　　她关心：“吃晚饭了吗？饿吗？”
　　薄苏轻轻：“吃了，不饿。”
　　“想喝水吗？”
　　“不想。”
　　“那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好不好？体温计好了我给你拿出来。”
　　薄苏应：“好。”
　　她靠在姜妤笙的怀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头还是很疼，世界还是在浮沉，可北风好像停了，她安定地落在了一座岛屿上。
　　她不再蜷缩、不再发抖，安心地任由睡意与暖意席卷了她的意识。
　　姜妤笙抱着她，借着幽微的光亮长久地凝视她，看她像小扇子一样轻颤的可爱眼睫，苍白的、因为呼吸不畅微微张着的可怜双唇，恍惚觉得抱着的不再是那个舞台上从来光鲜亮丽、那个人前从来沉稳持重的女人，而是一个小小的、也需要很多宠和很多哄的小女孩。
　　她有没有被人这样爱过呢？
　　姜妤笙心口突然刺痛。
　　*
　　夜里薄苏的烧有些反复，姜妤笙几次起床，给她倒水补水，用酒精擦手心，下半夜，薄苏出了一身的汗，烧终于彻底退下来了。
　　次日天明，北城雾霾天，窗外灰蒙蒙的，窗玻璃上也蒙着一层因室内外温差而生的白绒绒水雾。
　　很有冬天的感觉。
　　薄苏没有行程也没有急需处理的工作，两人便都没有出门，吃过迟到的中饭后，又一起窝回了床上，头靠着头，手玩着彼此的手，虚度光阴。
　　“要看电影吗？”薄苏随意问。
　　她嗓音还有些哑，但精神明显要比昨夜好多了。
　　姜妤笙都可以。
　　薄苏便把电动窗帘拉上，幕布放下，投影仪打开，进入到电影频道的页面，而后把遥控交给姜妤笙。
　　姜妤笙自然地接过，近乎条件反射。
　　是薄苏给她养成的习惯——
　　从第一次一起看电视开始，薄苏便从没有与她争抢过电视的主导权。别人家兄弟姐妹间为了争看哪一部动画片、哪一部电视剧而大吵特吵的事情，在她们这里从没有发生过。
　　连后来长大了一点，去电影院看电影，也都是她挑好了，问薄苏要不要一起去看。
　　薄苏从来都是应：“好。”
　　姜妤笙把影片按照分数的高低排序，想从高分电影里挑一部没看过的。
　　页面滑动，她看到了一部海报白雪茫茫、素雅冷清，很适合这个季节的影片，叫《情书》。
　　也算是久闻大名了。
　　她问薄苏：“你看过这个吗？”
　　薄苏避重就轻：“你想看这个吗？”
　　“嗯。”
　　“那就看这个。”
　　姜妤笙看她两秒，突然识破：“你看过了是不是？”
　　薄苏没忍住笑。
　　她难得巧言令色，轻声说：“没有和你一起看过。”
　　姜妤笙：“……”
　　她也没忍住，凑近了亲薄苏的脸颊，下巴抵在薄苏肩膀上笑：“嘴甜是不是会传染？”
　　薄苏很轻地笑了一声，纵容她：“你说是就是。”
　　姜妤笙胸腔轻轻地颤动。
　　薄苏薄唇扬起，握着她的手，帮她把影片点开了。
　　电影甫一开场就是灰色调的素白雪景，雪絮纷纷，背景乐清幽，整体氛围和色调都有一种很安静、很和缓、颇具年代感的感觉。
　　让人的心无端跟着静下。
　　姜妤笙握着薄苏的手，看得颇为认真，偶尔才会和薄苏交流几句。
　　比如那十分古早的打字机，让她想起了千禧年间的“大头”电脑。
　　比如电影行进到女主因为不愿意承认男生藤井树已经不在，被男友拉着去到女生藤井树的家乡，等待藤井树未果，选择离开时，坐上了藤井树刚刚坐过的那辆红色计程车，司机说了一句，“奇怪，你和刚刚回家的那位长得真像，非常像”时，她才隐约有点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比如她看了半个小时才后知后觉，“她们俩是不是同一个人演的呀？”
　　薄苏不由莞尔，唇角弧度始终不曾放下。
　　等电影行进到一半，小演员饰演的男女藤井树同出任图书馆管理员，有一幕在图书馆的窗边，男主在窗旁看书，女主在桌案前嗔他多少也干点活时，微风轻拂起白色的窗帘与女主轻盈的空气刘海，钢琴声舒缓响起，画面静谧而美好时，薄苏才微微敛了笑意。
　　她发现姜妤笙眼睛实在有点太亮了。
　　“是很帅吗？”她问姜妤笙。
　　这一幕电影的特写镜头在男主身上，如果打开弹幕的话，就能看到有很多人在感慨柏原崇的颜值。
　　姜妤笙没有反应过来，坦白说：“还好吧，但是女主好漂亮啊，我很能理解男主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对她心动。”
　　薄苏一时失语，有点好笑又有点酸涩。
　　她的宝贝好像直不了一点。
　　她微笑：“你也心动了？”
　　姜妤笙终于嗅到了空气里的酸味。
　　她偏过头，望着薄苏，眨眨眼，笑得有点明知故问了：“姐姐，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薄苏：“……”
　　她转回头，不理她了。
　　姜妤笙再看不懂就是木头了。
　　她杏眼弯成月牙，电影也不看了，双手圈住薄苏的脖子，笑说：“姐姐，我和你说个秘密吧？”
　　薄苏强装矜持，冷淡：“嗯。”
　　姜妤笙说：“我能理解男主为什么会心动，是因为，以前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的时候，我也常常看到这样的你。”
　　“每次不经意地抬头，每次去书架间找闲书，回过头看到你坐在桌边的侧脸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怔一下。”
　　心脏砰砰直跳。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你在图书馆影响了多少人的学习效率。”
　　“有一次我在书架旁看着你发呆了好久，准备走的时候，偏过头突然发现，对面书架间的一个男生，也一直望着你发呆。我愣了一下，还特意拿起了一本书，在书架上轻敲了两下，这才把他惊回神，吓走了。”
　　薄苏终于再次勾起了唇：“我现在知道了。”
　　她望进姜妤笙的眼底，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嗯？”
　　“其实你也很影响我的学习效率。”
　　每次和姜妤笙面对面坐在一起，她总是忍不住走神——忍不住看她握笔的姿势、磨洋工时嘟嘴的小动作、留意她呼吸的变化、不自觉地就会在纸上写下毫无逻辑、毫无头绪的字句。
　　她其实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那个越界的梦、从这些难以自控的反常行径中，反复确认到，她对姜妤笙，确实不只是单纯的对妹妹的感情。
　　“所以，我是你的初恋对吗？”姜妤笙忽然狡黠地问。
　　在这个年纪，谈论这个话题，薄苏不免有些耳热。
　　但无从否认，也无需否认。
　　她承认：“你是唯一。”
　　是她年少的欢喜，是她从始至终、穿过疾风暴雨、忘记自己也难忘却的贪念。
　　姜妤笙与她眼神交 | 缠，爱意胀满胸腔，无法用言语陈述。
　　“你也是。”她用缠 | 绵的亲吻代替。
　　薄苏反手支撑在身后，揪着她的衣摆，张开薄唇回应。
　　电影还在继续，温柔的日语女声还在不疾不徐地读信，雪在幕布上不时地落，镌刻着一个遗憾的故事，那年曾独自淋在姜妤笙头顶，覆过她全身的雪，却在不知不觉间悉数融化了。
　　顾忌着薄苏的感冒，姜妤笙没有深入，只在外面，浅尝辄止。
　　她侧躺在薄苏的身旁，用眼神深深镌刻她情 | 动后的面容。
　　薄苏咬唇，轻捂她的眼睛。
　　姜妤笙弯唇，由着她捂。
　　“姐姐。”她轻声叫。
　　“嗯？”
　　姜妤笙说：“我十七八岁时，常常做梦与你这样一起在北城生活。”
　　平平常常地，与薄苏生活在北城的某一个角落，共度漫长虚无的岁月。
　　把一切无意义变成有意义。
　　那是她十八岁时被大雪掩埋的梦想。
　　“妤笙。”薄苏心口泛起连绵的痛意。
　　姜妤笙拉下她的手，轻吻她的指尖，眉眼间一派明净：“二十八岁，也不迟。”
　　“谢谢你，还是让我圆梦了。”
　　她说出来了，彻底释怀了。
　　“等北城下雪了，我们一起在夜里压一次马路，堆一个雪人好不好？”
　　她又有了对初雪的向往。
　　薄苏喉咙发涩，半晌，答应：“好。”
　　“但我肯定没有那么厚的羽绒服。”她煞有其事地担心。
　　薄苏眼底水雾漫漶，哽声：“我给你买很多很多。”
　　姜妤笙也有些想哭，但她还是笑着逗她：“干嘛，你哭着说，好像很不情愿。”
　　薄苏人生第一次，又哭又笑，无力招架地拥住了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们一同把年少时曾无情压垮她们的经年积雪除尽，一场新的暴风雪却早已在不远方生成。


第75章 
　　北城贺家, 晚饭后的书房里，谢长悦与贺之航相对而坐。
　　“和她妈年轻时候一样，鼠目寸光, 满脑子情情爱爱，扶不上墙的烂东西。”谢长悦冷笑一声，把那沓贺之航差人跟拍传回来的照片随手扔在茶桌上，神色轻蔑。
　　“是呢，我本来也以为她只是又和鹭城薄家那边联系上了, 吃里扒外，没想到居然有意外之喜。”贺之航喜不自胜：“只差一张能盖棺的接吻照了。”
　　“接着跟着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把这些照片放出去。”谢长悦眼神冷鸷, 端起茶盏, 啜了一口。
　　贺之航有几分犹豫：“外公那边, 没关系吗？”
　　近来谁都看得出来，自寿宴过后，谢亭先对薄苏的宠幸, 又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谢长悦不以为意：“没事，我们做得隐蔽点，给老头留一个装不知道的台阶下就行。”
　　当初谢亭先下了严令不允许家族内部的人往外爆薄苏她爸那边的黑料，无非是还对她抱有期待，抱有几分怜悯, 想给她一个机会，看她是否是可造之材。她们那时不好直接去触这个霉头，得不偿失。
　　曝光了, 无非也只是让薄苏失去了在公众领域上升的通道，但在谢家的内部, 只要谢亭先不放弃她，她依旧拥有豁免权。
　　但这次不一样。
　　谢亭先是老派的人，不见得能接受同性恋，不论薄苏是真的爱照片上的这个女人，还是玩一玩，都不是谢亭先能够容忍的。
　　他对家族内部子弟私生活的管束有多严格，对谢家无纨绔丑闻有多自豪，对谢长嫣当年钟意穷卖空调的恋爱脑有多厌恶，大家都有目共睹。
　　谢长嫣的女儿，竟然又步她的后尘，爱上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野鸡，谢亭先该有多震怒，她已经可以预见。
　　这段恋情一经曝光，薄苏不仅在北城电视台再无法立足，在谢家，她也绝将出局。
　　谢亭先不可能再信任她了。
　　没有价值的废物、谢家污点一样的存在，谢亭先是不会真的与她们计较的。
　　他多的是继承人，这个不行，那便再挑一个，只看谁手中的筹码更足。
　　“恋爱脑生小恋爱脑。”谢长悦讥讽：“谢长嫣再要强又有什么用？”
　　后继无人，独木难支。
　　想想她都觉得期待，她那不可一世的姐姐，已经埋身半截的土怕是要被她千宠万疼的女儿堆得更高了呢。
　　不知道这次能短命几年。谢长悦唇角扬高。
　　*
　　姜妤笙说有一周的假期，便当真放下了一切，在北城陪足了薄苏七天。
　　薄苏感冒没好，没有外出的周末，她们一起窝在昆仑明湖的房子里看电影、拼拼图、你为我布景，我为你拍照、一起煮饭、一起吃饭、一起看书、聊一堆有用的没用的闲话，情浓时在彼此的身体上探索爱的无限奥义、兴尽时相拥而眠，听时间的滴漏、长夜的呼吸，共奏灵魂的安眠曲。
　　薄苏有工作要外出的工作日，姜妤笙有时忙碌自己的事，去隔壁区慰问钟欣，探看她的近况、在昆仑明湖里的角角落落里藏放小礼物，希望某一天薄苏能突然发现感到小惊喜，有时会去北城电视台临街的咖啡厅里看书，等待薄苏下班了一起去吃饭、逛商场、看话剧，还有时候，方便的话，她会直接充当薄苏的助理，陪薄苏一起大大方方地出入合作方的工作室，近距离欣赏薄苏工作时的另一面。
　　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因着彼此的存在与陪伴，仿佛都慢了下来，每一分每一秒的流淌着甜蜜。
　　这几乎是她们自年少长久分离后，过得最惬意、最接近彼此理想中生活的几天。
　　姜妤笙临回澎岛的前一天，柯未鸣得闲，薄苏邀请她来家里吃饭。
　　暖和的室内，饭香缭绕的餐厅，姜妤笙给柯未鸣盛饭，语笑嫣然地为她介绍菜品，薄苏自然地伸手，环过她的腰，给她解围裙，眉眼间难掩柔情与笑意，是显而易见的精神满足、内心丰盈状态。
　　柯未鸣替她开心。
　　她玩笑：“我以前每次来诺诺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子太大太空了，总觉得凉嗖嗖的，担心过好几次她会不会冷、暖气是不是需要修一修了。但看起来，以后是我会比较冷了。”
　　“嗯？”姜妤笙和薄苏不解。
　　柯未鸣喝一口温汤，悠悠：“孤单寂寞冷。”
　　“……”
　　“不好笑。”薄苏一点面子都不给。
　　但说着不好笑，三个人却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寒风被阻隔在玻璃窗外，白雾蒸腾的热气中、清脆热闹的碗筷碰撞声中，她们畅谈未来，约定来年春日一起出游、笑言《洞见》要是坚持不下去，柯未鸣就去投奔薄苏……
　　关于未来的蓝图，她们一张一张描画，一张张铺展开来，谁都不怀疑，她们已受春天的青睐，来日会越来越好。
　　但命运诡谲的吊钟却早已在暗中再次敲响。
　　来不及等到来年春日，她们未准备好一切，便又再次匆匆被绑上了绞架——
　　十二月中旬，姜妤笙与薄苏约定好一起看话剧《无问》的前一周，薄苏制作兼主持的纪录片《山水之间》播出了定档预告片。制作精良，画面质感上佳，最妙的是，文案极其优秀，一经播出，便吸引来了许多的自来水，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广泛的议论。
　　「薄苏山水之间」、「山水之间预告」、「山水之间邬城」等各个相关的词条几乎没有怎么运作就自然地登上了文娱榜的热搜前列。
　　反响比所有人最初预计的还要好，一时间北城电视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在热，多少双手在蠢蠢欲动。
　　北城电视台的制片主任对此寄予了厚望，让薄苏一定要抗住压力，交出一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卷，薄苏举重若轻地应下了。
　　她对自己节目的质量有信心。
　　她做好了要用这档节目为自己在北城电视台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的准备，小人却偏不遂她的意——
　　预告片播出后的当天晚上，凌晨一点多，「薄苏同性友人」、「薄苏女朋友」等关于薄苏私生活的词条突然横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代了原先与节目相关的热搜词条，一路走高，很快，整个微博广场、整个网络社交媒体上都是薄苏与疑似她女朋友的照片。
　　照片明显都是远距离的偷拍，多是薄苏与姜妤笙在公众场合的接触。
　　照片里，姜妤笙的面容并不清晰，但明显可以看出是一名容貌秀美的年轻女性，薄苏与她举止亲密，肢体亲近程度远胜她过往被拍到的其他任何朋友、甚至是绯闻男友。
　　正面拥抱、背面拥抱、十指相扣的各个场合、各个角度的腻歪照片占了足足十七张，最暧昧的一张，是高糊的，对着车窗前挡风玻璃视角的照片。
　　照片的拍摄者似距离极远，以至于薄苏与姜妤笙的整张面容都仿佛自带马赛克，只能靠长发和车牌号辨认出，车是薄苏的车，人是两个女人。
　　照片里，取景地应该是一停车场。静谧的夜色中，主驾驶座上疑似薄苏的女人，倾身靠向了副驾驶座，柔顺的黑发垂落于颊畔，挡住了两人的面容，但依稀还是能看得出，两人好像是在接吻。
　　薄苏还是主动的那一个。
　　因着薄苏的国民度、薄苏的身份，热搜很快被引爆。
　　词条广场上，不睡觉的夜猫子，震惊占多数，都在扣问号：“？？？！！！”
　　“这是薄苏？？？！”
　　“这是能讨论的吗？！！”
　　“惊惹，不是，我2G网了吗，主持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少部分人单纯吃瓜，路过看到是两个美女，顺便磕一口：“路过磕一口。”
　　“我靠，该说不说，我有点磕到了。”
　　“妈耶，姐看起来好爱。”
　　“不知道说什么，送个祝福吧。”
　　还有一部分人，是薄苏的忠实粉丝，忍不住为薄苏着急，义愤填膺，抨击兴风作浪的营销号：“实在没得发可以不发，闲得发慌可以找个牢坐，没见过朋友感情好吗？”
　　“真够闲的，女生之间牵一下手抱一下也不行了吗？”
　　“图8不是在帮忙解安全带吗？怎么就成接吻了？”
　　“能不能不要瞎引导啊？女生之间是也不能交朋友了吗？”
　　爆料者似早有准备，根本不予回应，只很快地让其他的营销号联动，假装顺势把姜妤笙和薄苏的同款衣物、首饰都扒出来，还把薄苏在鹭城、澎岛频繁“被偶遇”的照片按时间线都整理了出来，给这个恋情绯闻又添了一把新火。
　　营销号的配文是：“wk，真到有些吓人了。”
　　路过吃瓜的、不相信想要求证的人，看到那密集的两地往返频次，不由地都跟着慨叹一句：真的好像有点真到吓人了。
　　但不论如何，性取向这种事，只是个人的私事，大部分吃瓜群众都只是在惊讶，在可惜，北城电视台一姐居然是同性恋，那这下她还能在北城电视台待下去吗？
　　《山水之间》还能播吗？
　　以后春晚怕是再也看不到这张伟大的脸了。
　　爆料者颇具耐性，深谙操控舆论的方法，在舆论发酵到她满意的程度，惋惜薄苏的声音、抨击营销号无良曝光他人隐私的声音占大多数、热度爬升到最高的时候，才祭出杀手锏，引爆最后一个炸 | 弹——「薄苏出轨」，让所有为薄苏说过话的人，都目瞪口呆，立场摇摆，被迫深度参与这件事，不断为这场舆论的剿杀递刀送剑。
　　根据爆料者整理出来的薄苏与姜妤笙接触的时间点来看，薄苏与姜妤笙交往的时间，确实和她与她绯闻男友纪琅交往的时间线有重叠。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大家都回忆起来，薄苏第一次在澎岛被偶遇后不久，在北城还被拍到了与纪琅的父母吃饭，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
　　这下不仅仅是私人感情事的问题了，是一整个私德有亏。
　　众口铄金，不过半个小时，整个舆论形势就急转直下，彻底倒向了对薄苏不利的方向，许多本就不喜欢薄苏的观众开始浑水摸鱼，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说她装、说她伪善、说她有心机、说她排挤同事，许多伺机而动、靠流量吃饭的KOL也很快就像苍蝇见到了血，大规模下场，刻意发表极端言论、扩大抨击面、诋毁女性、挑起对立的大旗。
　　局势迅速陷入混乱，半夜又无其他新闻分散热度，整个热搜榜单几乎被屠。
　　全民吃瓜，彻夜不眠。
　　薄苏不是明星，没有经纪人，北城电视台也没有配备足够专业的、能够实时监控台里职员舆情的公关部门，薄苏直到快三点钟的时候，才突然被谢长嫣的电话轰炸惊醒，被动知悉这件事。
　　彼时薄苏还未完全清醒，谢长嫣嗓音沉冷，劈头盖脸就问她：“微博热搜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薄苏握着手机迟钝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从谢长嫣的语气中反应过来可能是什么事。
　　她周身蓦地发冷，睡意全失，坐起了身子，应：“我看一下。”
　　嗓音发紧。
　　谢长嫣沉默地等待着。
　　薄苏点开微博，点到【发现】的页面，还未往具体的热搜榜里点击，就看见「薄苏同性友人」、「薄苏女朋友」、「薄苏出轨」几个词条，刺目地横陈于她的眼下。
　　点开「薄苏出轨」的词条广场，一张张照片、一条条热议，触目惊心。
　　薄苏呼吸发沉，心脏跳动的节奏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忽重忽重，空到令人发慌，但也有一种，这把刀终于还是落下了的解脱感。
　　她喉咙动了一下，艰涩应：“是真的。”
　　谢长嫣声压极低、极冷地斥责：“薄苏，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喜欢女人。”
　　薄苏喉咙干到发哑，握着手机的右手又开始隐隐颤动。
　　她涩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怎么说都比我现在从热搜上知道要好。”
　　薄苏只能说：“对不起。”
　　谢长嫣揉眉心，控制情绪：“现在说对不起已经迟了，这个热搜的热度是网民一条一条搜出来的，现在整个网络所有平台都在议论这件事，后面明显还有人在推波助澜，撤是撤不掉了，只能启动公关应急。”
　　强压下去也不是做不到，但那样做与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异。除非薄苏以后都不再出来、不再在乎路人缘，否则这么做的话，这件事将会成为薄苏一生再也洗不脱的污点。
　　她替薄苏分析：“以北城电视台一贯的作风，他们不会允许你自己出面澄清的。现在，第一，你去联系你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让她明天发一个侧面回应的消息，否认掉这个恋情，文案你知道该怎么写。第二，明天让纪琅被记者围堵的时候，澄清一下你们从来都没有交往过的事实，洗脱掉不存在的出轨误会。第三，北城电视台调查你具体情况的时候，你不要承认，之后再找机会，适时放出你绯闻男友的消息，这件事就差不多可以翻篇了。”
　　虽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谢亭先那边可能瞒不过去、网民也不见得都会信，但不论如何，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处理。
　　她想在热度还在时，先及时把污水洗脱，其他的，徐徐再图。
　　薄苏明白，想要降低这件事的影响，谢长嫣说的几乎已经是最佳的应对方案了。
　　但她沉默着听她说完，咬了咬唇，说出口的却是：“妈，我不可能让妤笙出面否认的。”
　　“我不想牵连到她，让她被迫面对公众，也不想否认我们这段感情，更不会再有绯闻男友。”
　　“我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承认，至少，应该有勇气不去抹杀掉这一切。”
　　这是她对姜妤笙、对这份感情退让到最后的坚持。
　　是她的底线。
　　谢长嫣这才显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厉声质问她：“薄苏！你是小孩吗？你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不否认，不想牵连她，那你想干什么？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没分寸的孩子，越活越回去了吗？”
　　薄苏的心跟着她的右手颤抖。
　　无边的黑夜几乎要吞噬了她，但她还是一步不让，由着母亲凌厉的声音响荡在耳侧，回荡在心底。
　　她哑声说：“我明天会联系纪琅澄清的。至于其他的，”她唇上在不自知间已有了红色的血痕，被迫提前吐露：“等《山水之间》播送完，我会从北城电视台辞职的。”
　　“我本来也只是在等这一档节目顺利播送完。”
　　“薄苏！”谢长嫣气压极低，似有些喘不过气，气息颤抖了好几秒，才有些哽塞地说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
　　声音不大，却似有千斤重，顷刻间压垮了薄苏的脊背。
　　薄苏始终悬在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
　　谢长嫣缓过一口气，要求：“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薄苏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声答应：“好。”顿了一顿，她恳求：“妈，不要让人肉妤笙的信息再发酵开，她不是公众人物，不应该受这无妄之灾。”
　　她知道谢长嫣不论如何都不会什么都不做，让她完全坐以待毙的。
　　谢长嫣什么都没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薄苏脱力靠到了床背板上。
　　窗外的风声一瞬间变得好大好大，在她空洞洞的心里、世界里咆哮、逡巡。
　　她又感到了久违的不安、恐惧，一种世界要倾覆，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做不好的无力感与自厌感又一次攫取住了她。
　　她紧紧握住颤抖的右手，偏头看向床头柜上照片里姜妤笙明媚的笑脸，咬紧下唇，颤抖地深呼吸，终是从情绪的漩涡中抽身出来。
　　她捡起手机，自己挨个拨打有自媒体资源的朋友的电话，道歉半夜打扰，央求她们帮忙投放水军控制评论，保护好姜妤笙的个人信息，让事态不至于朝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不可能完全不泄露，但至少可以尽量延长时间、降低信息泄露的程度与深度。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她亲吻姜妤笙的照片，在心底里不住道歉。
　　不愿意半夜惊扰姜妤笙，想让她再睡一场好觉、再做一场好梦，她没有告知姜妤笙。
　　她换上外穿的衣服，迎着森冷的寒风与黢黑的夜色，独自奔赴她的战场。
　　*
　　灯火寥落，一梯一户的近CBD小高层里，谢长嫣只留着书房的一盏灯。
　　薄苏刷开了指纹锁，停驻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步履沉重地朝光源走去。
　　冷白的灯光下，谢长嫣不再讲究往常最注重的仪容仪表，只穿着睡衣，披散着半黑不白的中长发，垂头静坐于宽大的办公桌之后。
　　身形寂寥，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气，老态疲态尽显。
　　薄苏几乎一瞬间就要被翻涌的愧意与痛意击垮。
　　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勉力武 | 装好自己，抬手敲门，颤声叫了一声：“妈。”
　　谢长嫣抬起头望了过去，以一种从未认识过她一样，陌生的、失望的眼神打量着她。
　　薄苏感受到了锥心的痛。
　　谁都没有再说话，时间在死寂中无限拉长，母女俩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薄苏高高抬起的左手终是失力，慢慢垂落，头也跟着低下。
　　谢长嫣望着她，望着这个她十月怀胎，险些大出血丧命才生下来，呕心沥血，费尽心力才要回来、养大的孩子，也不是不痛。
　　她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地问薄苏：“你在电话里说的，你要辞职，是什么意思？”
　　薄苏说：“就是字面意思。”
　　“因为这个女人？这段感情？”
　　“不是。”薄苏应：“因为我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说出口：“妈妈，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谢长嫣蹙眉，语气堪称冷静：“这样的日子？什么样的日子？嗯？薄苏，你告诉我，我让你过什么日子了？我哪里委屈你了？那你难受成这样，薄苏你和我说说？”
　　可她泛红的眼里分明也不是没有泪花。
　　薄苏的喉咙像被千万根针封住。
　　谢长嫣摇头：“说到底，还是因为她。”
　　她自嘲地说：“我没有想过，我还能再输一次。薄苏，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薄苏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谢长嫣说：“前段时间，你突然和我说，我的期待，折磨了你，我夜里开始睡不着，常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反省，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我甚至去看了半个月的心理医生，想尝试调整一下我们的亲子关系，可原来你是在给我打预防针，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薄苏，你对得起我吗？”
　　薄苏受不起她这一声的质问，节节败退。
　　她一声不吭，只有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昭显着她还在听，也在痛。
　　谢长嫣越说越心寒：“你知道我刚看到热搜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很惊讶，但我接受了，我甚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对什么男生都不感兴趣。我想，算了，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如果你喜欢，那也可以，只要好好处理，谈就谈了，这也没什么，我们身边多的是同床异梦、各取所需的婚姻。只要以后差不多时间，找个合适的男人明面上过得去，其他的，你开心就好。”
　　“我真正生气的是，你说你不要否认，不要牵连她，你甚至要辞职。薄苏，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你要这样毁了自己吗？”她悲愤交加，突然以手捂胸，面露痛色。
　　仿若十二年前她突然倒下的往昔重现。
　　薄苏脸色跟着一刹那褪尽血色，右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手脚发软，踉跄地跑近，伸手去扶谢长嫣：“妈，妈！”
　　谢长嫣用力地推开了她的手，靠在椅子上，面色发白，唇色发青。
　　她睨着她，整个人气到都有些在抖。
　　“薄苏，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不要感情用事，你都听到哪里去了？毁树容易种树难，我甚至都没要求你分手，我只是让你把这件事处理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还不够理解你，还不够体谅你吗？”
　　薄苏面色同她一般苍白，摇摇欲坠，整条手臂，整个身子都在抖。
　　可她依旧寸步不让。
　　“妈，我不敢退。”她泄了一丝哽咽。
　　“我退过了，人生的路，我退过太多次了。”
　　“我不知道，我这一退，是不是又是一个十年，是不是又是一退再退。”
　　她不能再失去姜妤笙一次，她不能再那样活了。
　　她好累。
　　“我不想要退路，我只是想走一次自己的路。”
　　“可我是你妈，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啊。”
　　“不是毁，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一条路能走不是吗？你怎么能确定我现在要走的路，就是一条不好的路呢。”
　　谢长嫣以一种她太过天真的神情看着她：“薄苏，三十年前，你外公和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应他的，我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薄苏说：“不一样的，我们不一样的，妤笙也不一样的。”
　　谢长嫣摇头：“我当时也这么觉得啊。”
　　“诺诺，你还没有经历过，你不懂，如果她真的爱你，像我这样爱你，她就也不应该这样由着你胡来。”
　　“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爱你的人，是应该会懂得看时势，知道为你放手的。”
　　薄苏天灵盖似被什么扎入，忽生警觉，攥住谢长嫣的手，颤声要求：“妈，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去为难她。”
　　谢长嫣凝视着她，没说话。
　　薄苏突然崩溃，所有的强作镇定、极力理智、意图保持平和沟通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再也支撑不住，扶着谢长嫣的手，跪了下去。
　　她头抵在谢长嫣的膝头，泪如雨下，崩溃、委屈到无以复加。
　　她一声一声地央求：“妈，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笙笙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了，她不应该，也不可以再因为她受责难了。
　　谢长嫣眼泪也簌簌地落，抚住她的头顶，和她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明白，她这一生，只是想爱薄苏，想为她规避一切磨难，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为什么好像总在为难她。
　　她不明白。


第76章 
　　姜妤笙知悉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是次日清晨。
　　冬日天亮得晚，六点过半，天地间依旧笼在一片低饱和度的淡灰色中, 杳杳霭霭，窄巷矮墙，枯枝落叶，很有侘寂美学的风格。
　　姜妤笙循着生物钟醒来，拉开窗帘, 打开窗户，倚靠在窗台上静赏片刻，刚准备拿照相机拍下, 晚点与薄苏分享, 就听见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了两下, 似是有微信消息进来了。
　　她走近坐下, 取过手机，看见竟是薄苏发来的。
　　“醒了吗？”薄苏问得简洁。
　　姜妤笙微感奇怪，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入冬以来, 薄苏的睡眠质量有明显的改善，虽然依旧很难睡一个整觉，但没有工作要早起的早上，断断续续的，她已经连续多日能睡足六个小时了。
　　所以, 姜妤笙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过薄苏七点之前的问早消息了。
　　她发了一个“早上好”的表情包，回：“起啦。”
　　刚准备问问她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下一刻, 薄苏的语音电话便没有间隙地进来了。
　　姜妤笙神经像被什么拨了一下，不自知地紧绷。
　　这不太像薄苏往常的行事作风。
　　“姐姐？”她接起。
　　“妤笙, 吵醒你了吗？”薄苏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清清醒醒，透着几分喑哑。
　　姜妤笙心脏蓦地发沉。
　　“没有，我醒了。”她柔声应：“怎么啦，今天这么早？没睡好吗？”
　　听筒那端安静两秒，才出声：“不是。对不起，妤笙，一大早就要影响你的心情。”
　　“嗯？”姜妤笙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薄苏说：“我们可能是被人跟拍了一段时间，昨天半夜一点多，有营销号有组织地、大规模地把我们牵手、拥抱的亲密照片投放到社交媒体平台上了。”
　　“嗡”一声，姜妤笙脑袋炸开，窗外凛冽的冷风一瞬如有实质，侵入室内，剐起她肌肤上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哆嗦了一下，思绪如一片被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压倒的芦苇丛，唯剩一枝，歪而不折。
　　她连忙问：“很多人都看到了吗？是直指我们的恋情吗？对你会造成什么影响？有转圜的余地吗？”
　　她脑袋乱哄哄的，但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个爆料者的来势汹汹，不可小觑——时间点太巧合了。
　　薄苏昨天才因《山水之间》的预告片取得不俗热度，半夜一点多，这些照片就被借着东风放了出去。
　　对方分明是伺机已久，想要把薄苏一举拉下神坛。
　　薄苏没有正面回答这件事的事态有多严峻，只解释她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投放的时间在半夜，所以等我们这边监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降热度，撤热搜了。很多人都看到了。”
　　“不只是关于我们恋情的爆料，还有关于我所谓在与纪琅交往时出轨的恶意揣测。”
　　“对不起，妤笙，要连累你了。”她嗓音里有难掩的歉疚：“虽然现在已经放出去的照片拍得都不是很清晰，我也让朋友帮忙控制风向，严防你信息的泄露，但是这些都只能挡住大部分普通的公众，有渠道的自媒体、记者和好事者，可能还是已经在路上了。之后几天，舟稻可能会有一些异常的客流。我们住的地方也是。”
　　姜妤笙喉咙发涩。
　　傻瓜。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怎么能算连累？”她嗓音也染了些许的哑，沉声说：“薄苏，你说要当我女朋友的，那就要把我当女朋友。有什么事情，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承担。”
　　薄苏静了一静，嗓音更哑：“好。”
　　姜妤笙勉力找寻回理智，问：“那我现在离开澎岛来得及吗？还是，你需要我面对她们，说些什么吗？”
　　薄苏坚决：“不用，你不要被他们骚扰。”带着恶意的镜头与笔，有积毁销骨之力，那不是姜妤笙应该要承受的。她说：“我联系了岛外的一个朋友，在南区有一个度假别墅，你过去暂住一段时间好不好？等这件事情的热过去了再回澎岛。”
　　姜妤笙不想给她添任何麻烦，她让如何她便如何。没有任何犹豫，她答应：“好。”
　　薄苏说：“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现在就买票离岛。”
　　“好。”
　　空气有两秒的安静，姜妤笙还是忐忑，还是不放心：“姐姐，你还好吗？”
　　她泄露柔软。
　　“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薄苏呼吸似是颤了两声，随即她好像笑了一下，很沉着、也很温柔地说：“我还好，只有一件事要你做。”
　　“嗯？”
　　“相信我，照顾好自己。”
　　姜妤笙鼻尖一刹那发酸。
　　她答应：“好。”
　　薄苏似还想说什么，但有电话进来了，她必须先处理。
　　语音通话结束了，室内一片冷寂。
　　旧梦的余温荡然无存，冷风在穿流呼啸，像是一场降临得过于突然的冬日噩梦。
　　姜妤笙掐自己的食指指节，是疼的。
　　她咬牙，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浪费任何时间，迅速地买了离岛的票，按照薄苏发来的别墅地址，预约了从码头过去的车，而后才有时间，一边利落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粗略地浏览网上的事态。
　　比她预想得还要糟糕——直到此刻，与薄苏相关的词条依旧占据热搜前十里的大半，最热一条，是「薄苏出轨」。
　　广场里的污蔑与诋毁，姜妤笙只扫一眼，便觉锥心。
　　那是薄苏兢兢业业、辛辛苦苦近十年攒下的路人缘啊。
　　她仰起头，忍下泪雾，锁定手机屏幕，拉着行李箱出卧室。
　　连牙都没刷，脸都没洗，她戴上口罩与线帽，整装待发，敲响池棋的门。
　　池棋揉着眼睛打开卧室的门，疑惑：“小妤姐？你……这么早要出门吗？”
　　姜妤笙点头。
　　她长话短说：“我和薄老师被曝光了，现在正在热搜上，之后可能会有记者来这里和舟稻蹲点，所以我先离开避一段时间。”
　　“对不起，要连累你和大家了，舟稻接下来的两周，也要辛苦你和大家了。”
　　池棋瞌睡虫都被惊没了，瞠目结舌几秒，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连声说：“没有没有！”
　　“那……薄苏姐现在还好吗？”她下意识担心。
　　姜妤笙眼眸微黯，摇了摇头。
　　池棋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是她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平日里真有事，也都是姜妤笙教着她处理的，她笨嘴拙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妤笙看得懂她眼里的关切，勉强对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次，是没关系的意思。
　　她教池棋：“不论别人问什么，你们都当不知道就好了。态度不要凶，我们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都当普通顾客就好了。”
　　“如果太烦太难招架了，就关门休息几天，不要勉强。”
　　池棋点头：“好。”
　　姜妤笙想起来：“楼梯拐角明信片墙上，薄老师的明信片，帮我收起来。”
　　池棋答应：“好。”
　　姜妤笙又细细地叮嘱了几个舟稻的营业事项，池棋都一一应下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姜妤笙最后摸了一下池棋的头，推上行李箱往入户门外走去。
　　门外，天光渐渐亮起，晨风萧瑟，姜妤笙裹紧围巾，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薄苏并轨。
　　*
　　薄苏给的别墅地址，是在一处远离鹭城市中心，景色宜人的靠海别墅区里。
　　别墅是独栋的，显然她已经打好招呼。姜妤笙在门口下车，打理别墅的管家便适时迎了上来，确认了她的身份，领她进门，关怀备至。
　　别墅里影音、娱乐、健身设备一应俱全，冰箱里，物资丰富，应有尽有。管家说，她24小时都会在别墅一楼待命，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她就好。
　　姜妤笙客客气气地应下了，表示什么都不需要，在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里洗了脸、刷了牙、拆了一盒牛奶，便一头扎进了舆论的沼泽里。
　　她越全面地了解到事态的严峻性，便越深刻地明白，薄苏此刻面临的处境该有多难。
　　广场上，许多人都在猜测，薄苏此事过后，是否将被北城电视台雪藏，《山水之间》是否还能如期播出，如若不能，薄苏作为节目的制片人，是否有责任承担广告商与投资方的巨额损失。
　　他们或是纯粹吃瓜、或是幸灾乐祸，都在等薄苏、北城电视台的回应，不管是正面的，还是侧面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整个上午过去，什么都没有，连纪琅都对媒体避而不见，只让助理代为给出一个十分引人遐想的答话：“纪总现在不在公司，他的私事，我们不便回答。”
　　惹得喧嚣更甚。
　　姜妤笙心乱如麻、心如刀割。
　　她不是完全看不清楚事态的人，她知道这场舆论的台风，真正的台风眼其实在她身上。
　　只要她出面声明，她和薄苏只是朋友关系，那么所有的喧嚣，都会逐渐偃旗息鼓。
　　但她不知道，爆料者是否留有后手，她们是否有更亲密无间的照片被把握在对方手上。
　　更知道，薄苏为什么不愿意她出面、为什么不愿意否认。
　　她动容，也心疼。
　　无力感几乎要吞噬了她。她指甲扎入掌心，极力保持清醒、冷静，告诫自己，此刻帮不上忙，那么不轻举妄动、不添乱，便是帮最大的忙了。
　　她做最坏的打算，把薄苏可能需要她做的回应，打了几个草稿出来备用，以便薄苏有需要的话，立刻就能用上。
　　除此之外，她除了刷新页面跟进事情的最新动态、等消息，还是只能刷新、等消息。
　　傍晚，纪琅终于在事态几要无可转圜之时，姗姗地“让”记者蹲到了他，澄清了他与薄苏从未有过交往关系、从来只是朋友这件事，让薄苏身上最大的道德污点被洗清。
　　但由于他回应得过晚，语气也过分僵硬，仿佛透着几分不情愿、给彼此留几分情面的意味，依旧有许多大众不买账，怀疑他这份澄清的真实性。
　　但不论如何，「出轨」这个词条，总算在热搜上渐渐退热，只余下她们始终未被回应的绯闻，依旧在热搜上沸沸扬扬。
　　阳光渐渐从室内退出，夜色缓慢地降临，黑暗中，姜妤笙靠坐在床上，不时按亮屏幕，刷新消息，听窗外海风嘶鸣，接受时间走秒的拷打。
　　快十点钟，薄苏终于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妆容未卸，坐在书房黑色的办公椅上，神情平静似寻常。
　　“吃饭了吗？”她温和地问。如果不是她眼底有难掩的血丝，嗓音分明比早上那通电话更要沙哑，姜妤笙几要错觉，这只是她们交往后，与许多个收工后的夜间闲聊相仿的，平平常常的一天。
　　姜妤笙眼底水雾漫漶。
　　她极力忍下，也努力平常地回应她：“吃了，你吃了吗？”
　　薄苏应：“我也吃了。”
　　“现在是回家了吗？”
　　“嗯。别墅还好吗？”
　　“挺好的，管家阿姨很和善。”
　　“舟稻呢？”
　　“也挺好的，棋棋说是有人去蹲点了，但找不到我，撬不开她们的嘴，他们也无可奈何。你那边呢？”
　　“也都还好。”
　　“真的吗？”姜妤笙眼神很柔，似安抚，又似鼓励，仿佛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告诉她，她都能与她共同分担。
　　薄苏静了两秒，伸手用已不再颤抖的右手轻抚屏幕上她的面容，轻声应：“真的。”
　　她与她同步事情进展：“早上电视台监察部那边找我约谈了，下午副台长和部门主任也和我谈过了，因为出轨是子虚乌有的事，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主动表示可以辞职，只希望能把《山水之间》这档节目播送完毕，所以他们答应了，会替我争取一下。”
　　“谢家那边的反应，我不清楚具体如何，我也不在意。”
　　“整个谢家，我在意的只有我妈。”薄苏无所隐瞒。
　　姜妤笙心脏被啄食：“那……阿姨那边，怎么样？”
　　薄苏眸色黯了几分，隐去凌晨母女俩在书房里的崩溃哭泣，把谢长嫣的反应与态度，连头带尾地告知了姜妤笙。
　　书房里最后的交谈结果，是以薄苏泪流满面，却依旧毫不退让结束的——
　　因为谢长嫣要求，她妥协不去找姜妤笙的前提是，薄苏也要让一步：“你不能辞职，私底下我不管你，明面上，关于同性恋的绯闻，你必须要澄清。”
　　薄苏不同意。
　　她几乎能预见这条退让的铁轨最终将通向何方——你需要一个绯闻男友做掩护、你需要形婚、最后是，你需要一个孩子。
　　有第一步的退让，第一次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就会有之后的步步退让。
　　她退过一次，错过一次了。
　　这一次，她一步都不容许自己后退。
　　姜妤笙可以理解谢长嫣的反应，甚至说，谢长嫣的反应，已经比她预想中的要和缓许多了。
　　她爱薄苏，是真的。即使这份爱，过于自我、过于沉重，始终压得薄苏喘不过气。
　　但也正因为谢长嫣的这份爱是不作伪的，姜妤笙更能理解薄苏的压力与痛苦、理解她过往的软弱与逃避。因为爱若是假的，兴许她辜负她的期待、知道她会失望、会难过的时候，亏欠感、愧疚感便不至于那么深，煎熬也不会那么久、那么真。
　　姜妤笙不左右、不勉强薄苏做任何决定。她只告诉她：“没关系的，姐姐，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如果阿姨想见我的话，我可以见的。我只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薄苏眼角有泪不受控地滚落，她注视着姜妤笙，涩声恳切说：“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动摇，都不要放开我的手。”
　　姜妤笙积聚在眼眶里的泪也跟着滑落。
　　她吸了一下鼻子，答应她：“好。”
　　薄苏的呼吸声也沉了。
　　她薄唇嗫嚅又抿紧，似有话要说，又无法组织好语言。
　　姜妤笙静静地等她准备好。
　　薄苏终于再次开口，几分颤音：“对不起，下周不能回去陪你看话剧了。”
　　姜妤笙说：“没关系的，以后还有机会。”
　　“元旦也不能一起过了。”
　　“没事，还有很多的节日。”
　　“妤笙。”她叫她名字。
　　姜妤笙眼眸如水，温柔宽容。
　　薄苏心脏涌起细密尖锐的疼痛。她想起姜妤笙年少时那张同样温柔却还显天真的面容，听见旧日的风浪又在回荡，年少稚嫩的诺言又在鞭笞她的残忍、无能。
　　她知道，她是有前科、不值得被信任的。可她不得不权衡，不得不坦白。
　　她艰涩地说出打算：“如果《山水之间》能顺利播出，可能有三个月，最多半年的时间，我们没有办法见面。”
　　因为她们不能再被拍到，再在节目的播出时间里生出波澜。
　　她不能让力保她的台长、主任为难，也要对整个制作团队、投资方和广告商负责。
　　成年人的世界，除了自己要顾全，总还有更多无辜被牵连的他人需要顾及。
　　姜妤笙默了一瞬，还是答应：“好。”
　　“你……会等我吗？”
　　薄苏一瞬不瞬，似怕错过她神色里的任何不情愿。她被泪打湿的面容上有不易察觉的脆弱，姜妤笙听得出她的不安。
　　她颤了下睫，没有马上答应薄苏这个问题，只是叫她名字：“薄苏。”
　　“嗯。”
　　“其实我从来没有特意等过你的，只是我的心，始终只为你而动。”
　　“我不会等你的。”她说：“所以，如果在这不能见面的期间里，你有任何想法的改变，都不用顾虑我、不用勉强自己、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只希望你是真的开心、真的在走自己最想走的路、在过自己最想过的生活。而我，你知道的，不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地过的。”
　　薄苏呼吸骤停，血液凝固在血管里，只剩下泪水簌簌地流动。
　　姜妤笙终于也泄露出了一丝不理智，一丝真切的脆弱与爱恋：“但是如果你会回来，你始终没有改变想法，那要保持联系，要一直让我知道，你还在爱我。”
　　因为，她也会害怕的。
　　薄苏泪流满面，哽声答应：“好。”
　　她许诺：“妤笙，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次，她不会再失约了。
　　把命运的钟往回调十二年，她不会再让鹭城的轮渡载着她的身影远去。
　　不会再让北城的风雪覆过她们满身。
　　不会再让命运的朱印盖下离心的谶言。
　　不会再转山转水转佛塔却不敢转身回头、观照自己。
　　不会再让那总是迟到的一步，追上她。
　　或长或短，她这一生，都只会属于姜妤笙。
　　如果这次真的注定无法选择在她身边，自由地过完这一生，那至少，她可以选择，在姜妤笙心里，活过这完整的一生。
　　或生或死，总归，她的灵魂只会安息于她的所在之处。


第77章 
　　舆论潮水稍退的第二天, 社交媒体广场上还在自由心证薄苏是直是弯，姜妤笙微信收到了一条来自新的朋友的请求。
　　这两日，她微信不时就会弹出陌生人添加好友的申请, 有的备注写明了是某某媒体，想要采访她、有的则什么都没写。
　　她一个都没有通过。
　　而这次这个，写的是：薄苏母亲。
　　姜妤笙心脏蓦地一震。
　　她点开这个申请人的朋友圈查看——是一条长长的横线，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什么都看不出来。
　　犹豫两秒，姜妤笙接受了她的好友申请。
　　“阿姨, 你好。”她主动问候，戳开她的头像，准备再次进入她的朋友圈探查身份。
　　谢长嫣消息回了过来：“你好。”
　　板正的两个字后, 她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鹭城吗？这两天方便的时候, 我们见一面。”
　　姜妤笙要点进她朋友圈的指尖顿住。
　　上移戳开消息的通知条, 重返聊天界面, 她直截礼貌地要求：“阿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视频一下吗？我需要确认一下您的身份。”
　　谢长嫣有几秒没有动静, 随即，她的视频通话请求发送了过来。
　　姜妤笙稍整仪容，把摄像头翻转成后置的，对准书桌旁的墙壁，接通了视频。
　　屏幕很快亮起, 一张保养极好、岁月格外优待、气韵自华的女人面容出现在姜妤笙的面前。
　　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五官与薄苏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比薄苏更显端肃雍容, 带着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
　　姜妤笙放置在镜头外的左手不自觉地收握紧, 把摄像头转成前置，露出得体又不显得过分讨好的浅笑，不卑不亢地解释：“阿姨好，抱歉，我怕是别人冒充您，骗取我的位置信息。”
　　谢长嫣看不出情绪，一双冷淡又锐利的眼扫过她，淡淡说：“谨慎些，没什么不好的。”
　　姜妤笙主动回答她前面的问话：“阿姨，我是在鹭城，这几天都会在薄苏朋友的度假别墅里暂避媒体，什么时候都方便的，看您的时间安排。”
　　言外之意就是答应见面。
　　谢长嫣随手翻看东西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言简意赅：“那就明天晚上吧，定位你发给我。”
　　姜妤笙没有意见，应了声：“好。”
　　谢长嫣没再多一秒的停留，直接把视频挂断了。
　　姜妤笙盯着突然跳回到普通聊天界面的屏幕几秒，眼眸微黯，把定位发送了过去。
　　谢长嫣没有回复她，姜妤笙知晓，她不会回复了。
　　她没多做纠结，把手机屏幕锁了，想起来什么，起身出书房，去到楼下，嘱托了管家阿姨明天白天的时候，去市区里帮她买一本厚一点的五寸相册，而后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输入了云 | 盘的账号密码，把这段时间用手机、相机帮薄苏拍的照片，挑挑拣拣，用一旁的打印机洗了百张出来。
　　*
　　隔了一天的傍晚，谢长嫣如约而至。
　　司机刚按响门铃不久，姜妤笙便亲自出来应门。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条纹复古的棕色毛杉和一条休闲的黑色长裤，微卷的长发明显精心打理过，长身玉立于别墅门亭的灯照下，既不过分随意，也不显得过分隆重正式，有一种很赏心悦目的、干净文弱的气质。
　　很难不让人生出很好的第一印象。
　　谢长嫣年轻的时候识人不清，浸淫商海多年，阅人无数，如今最是慧眼如炬。
　　在收到姜妤笙的生平履历、知悉姜妤笙与薄苏一起长大的过往前，她与社交平台上的许多人一般，不理解薄苏向来心气高，眼光也不低，为什么会鬼迷心窍，执迷于这样一个除了脸，什么都配不上她的女人；收到姜妤笙的生平履历后，她猜测，薄苏大抵是重情义，与她从前一般，从小生活环境优越单纯，所以才难以抵御薄霖、姜妤笙这样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最善拿捏人心、投其所好的人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在加上姜妤笙微信，与她视频前，她都认为Plan A——拿钱权威逼利诱，便足以让姜妤笙知难而退，见好就收了。
　　但昨天在视频里见到姜妤笙的第一眼，听到她平稳冷静的语气的第一瞬间，她便知道了，这大概不是一个图钱、可以简单用钱解决的女人。
　　今天亲眼见到了姜妤笙，这份感觉便更分明了——
　　这是一个很聪明、很出挑的女人。
　　比昨天视频里感受到的更直观，站在她眼前的姜妤笙，年轻秀美、斯文白净，身上有一种不同于时下年轻人的静和、沉淀气质，比起社交网络上给她贴的【网红餐厅女老板】的标签，她更符合刻板印象里，所有人对书香世家、南方姑娘的美好想象。
　　“阿姨，晚上好，车子可以直接开进来，您到别墅门口下车就好，外面有点冷。”她打开别墅院子的电动平移门，侧开身子，微微噙笑与车窗里的她打招呼。
　　眼神里是礼貌的尊重，没有丝毫讨好、市侩的意味。
　　谢长嫣收回眼，升起车窗，吩咐司机把车开进去。
　　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她在心底里下定论。
　　车停在了别墅门前，司机为她开门，她下车，脚落地的同时，嗅到了一阵令人味蕾大动的饭菜清香。
　　姜妤笙从院门口走回来了。
　　“阿姨吃过晚饭了吗？”她似没有察觉到刚刚谢长嫣对她的冷遇，依旧落落大方。
　　谢长嫣猜到了什么，不给她献殷勤的机会。
　　“吃过了。”她惜字如金。
　　姜妤笙神色不变，自然地接：“那阿姨我们去茶室喝茶？”
　　谢长嫣不着痕迹地收回眼，不冷不热：“嗯。”
　　姜妤笙走在她的身侧，稍前半步带路，关心：“阿姨喝红茶吗？还是普洱？还是黑茶？”
　　“红茶。”
　　“好。”
　　她话不多，除开必要的喜好询问，没有任何自以为是的卖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过分局促，倒是要比之前与薄苏相亲、总在饭桌、茶桌上夸夸其谈的多数男人要顺眼不少。
　　谢长嫣于滚水蒸腾的白雾间，再次打量姜妤笙的面容。
　　姜妤笙倒着水，似是察觉到了，抬头与她对视一眼，弯唇淡然一笑。
　　谢长嫣难得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气度，分明居下位，却不自矜也不自轻，始终自若。
　　如果不是来谈判的，她大抵是会欣赏这样的年轻女孩的。
　　谢长嫣心更沉了些。
　　她有些猜到了薄苏为什么会喜欢她，也预料到了，这场谈判，大抵要比她想的更艰难。
　　“薄苏有和你说过我胃不好吗？”她突然开口。
　　姜妤笙点头。
　　谢长嫣说：“其实茶与酒我都不爱喝，喝了，就难受。”
　　“就难受”三个字，是不轻不重的重音。
　　姜妤笙泡茶的手微顿，立刻道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那……”
　　她收回放在茶盏上的手，面上终于显露出几分意外与无措。
　　谢长嫣在心底里勾唇，不咸不淡：“没事，你泡吧，喝一两杯还是可以的。”
　　姜妤笙站起身：“我去给您热一杯牛奶吧。”
　　谢长嫣不容置喙：“不用。”
　　姜妤笙不好忤逆，只好坐下。她重新烧了一壶水，从抽屉里取出了一盒铁盒，问询：“阿姨，那我们喝花果茶吧？养胃的。”
　　她又找回了自己的从容。
　　谢长嫣眯了一下眼睛，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诺诺小时候其实也不爱喝茶，喝茶也容易胃疼，喝酒还有些酒精过敏。”
　　姜妤笙抬头看她。
　　谢长嫣说：“但是十八岁回北城不过半年后，她便能喝茶如喝水，远远的，只要闻到茶香，她便能辨别出是哪种茶，对所有的茶，如数家珍。”
　　姜妤笙不是很确定谢长嫣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个，便只挑着不会出错的答：“姐姐记性和悟性一向都很好。”
　　谢长嫣很轻地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有记性和悟性就能做到的。是她用心了，因为她知道她外公喜茶，知道北城的文化圈里，不懂茶，可上不了台面。”
　　姜妤笙默然。
　　谢长嫣说：“工作以后，酒精过敏，她也用脱敏疗法，自己克服了。最开始，稍微喝一点酒，她就起红疹，喝多了，她就发高烧，最严重的一次，她几乎要休克过去，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过要克服这一关的脚步。”
　　姜妤笙听得心惊也心疼。
　　谢长嫣说：“我被她吓到过，也心疼她，劝过她算了，但她没有停下过脚步。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妤笙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听她的答案，便只看着她，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因为她知道，在她所处的这个社会大环境里，不会喝酒的人，是无法正常应酬的。无法在应酬场上左右逢源的人，是无法平步青云的。”
　　“从小就是，一旦做了什么，她便总想要做到最好。你应该看得出来，她不是一个真的没有志气、真的不想往上走的人吧？”
　　姜妤笙无法辩驳。
　　薄苏确实是一个很骄傲，心气很高的人。从小就是。
　　谢长嫣话锋一转，忽然逼视着她：“可就是这样的人，在这两天，被人怎样踩在脚下践踏，这样拼命才建立起来的名声与事业，受到了怎样毁灭性的打击，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姜妤笙喉咙发紧，心口绞痛。
　　谢长嫣沉声问她：“你爱她吗？”
　　姜妤笙目光沉静，无所保留：“我爱她。”
　　“那你一点都不替她考虑，一点都不心疼她的吗？”谢长嫣发难。
　　她流露出深切的不理解与不赞同，先占据了道德的高点。
　　姜妤笙颤睫，面色陡然苍白，不似完全不动摇。
　　谢长嫣沉着，在等她的裂缝，给她致命一击。
　　可几息之间，姜妤笙眼神又镇定了下来。
　　她迎着谢长嫣审视的目光，腰肢挺直，不躲不闪，坦坦荡荡地应：“我心疼她。”
　　“阿姨，说起来可能太文过饰非，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被攻击的是我，能承担一切的是我。”她难掩柔情。
　　“你是不能代她受攻击，承担这一切，但你可以解决这一切。”谢长嫣顺势而上。
　　姜妤笙凝望着她。
　　果然，谢长嫣说：“你和她分手，这一切自然都能迎刃而解。”
　　姜妤笙喉咙动了一下，坚定地摇头：“阿姨，我不会和她分手的。”
　　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她补充：“我也不会劝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的。”
　　谢长嫣神色沉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她吗？”她流露出几分嘲讽与轻慢：“你不爱她，你根本就是自私。”
　　姜妤笙接受她的言语责难，身姿分明单薄如风雨中飘摇的兰花，可却始终坚持不语，坚韧不败。
　　谢长嫣直戳人性的最脆弱之处：“相爱时，总是不惧与世界为敌，想要做彼此的英雄，越是轰烈，越是壮烈，反而昭显你们爱情的坚定与伟大。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有必要的吗？有一天，激情退去，冲动散去，她理智地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失去的到底都是什么，后悔了怎么办？”
　　“她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珍惜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作为爱她的人，你也这样冲动，不给她留任何路吗？”
　　“姜妤笙，不分手，替她声明，为她遮掩一下，总是能够做到的吧？”她充分利用拆屋效应，假装退让，终于点到今日真正的来意。
　　姜妤笙十指陷入掌心，腰背越发挺直。
　　她注视着谢长嫣，与薄苏一般，寸步不让：“阿姨，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就退让，让她觉得被背叛、不被爱人理解，她现在就会很难过。”
　　“她是一个成年人，更是一个非常优秀也非常清醒的人，我相信她有能力、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以后就算她后悔了，她也一定能承担得了。”
　　“阿姨，”她诚恳地说：“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一定是您。”
　　“她最爱的也是您。”
　　“但我敢向您声明，我一定是这世界上第二爱她的人。”
　　“如果您对她的爱，是倾尽所有，盼望她好，那我对她的爱，便是如她所愿。”
　　“她希望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所以，阿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作主张，违背她的意志，做任何她不希望我做的决定，答应您任何她不希望我答应的要求。”
　　“如果她要离开，我一句都不会多挽留。”
　　“但如果她希望我陪在她身边，那无论如何，受千夫所指，我都会死皮赖脸留下的。”
　　她措辞周到客气，把自己放得极低，谢长嫣却听出了她与薄苏如出一辙的骄傲、倔强与坚决。
　　谢长嫣哑然。
　　半晌，她冷冷地睨着姜妤笙，意味深长：“其实我很佩服你这份底气，你这份底气，是来自于诺诺对你的爱，还是，你觉得我不会对你、对你的餐厅、你的朋友做什么？”
　　姜妤笙摇头：“阿姨，我没有底气。”
　　”我只是信任您，如薄苏信任您一般。我相信薄苏深爱着的母亲，是同样深爱着她的人。会以爱人的心，将心比心。”
　　谢长嫣当真对她的从容不迫、能言善道、油盐不进刮目相看。
　　她的涵养、她对薄苏的爱，确实使得她对着姜妤笙这样礼数周全、她挑不出错的女孩子说不出更折辱人的话。
　　甚至不得不感慨，怪不得是和薄苏从小一起长大的，怪不得薄苏会一头栽进去。如果是男生，如果不是会如此断送薄苏的前程，只要做好婚前财产公证，谢长嫣当真不会在意，随薄苏开心就好。
　　可世事总如此难两全，总如此刁难她。
　　谢长嫣已经不存在有胃的部位又开始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看来是没什么好谈的了。”她气压很低。
　　姜妤笙温和地说：“如果阿姨您愿意和我聊聊薄苏其他的事，或者想听听薄苏小时候的故事，我是很愿意的。”
　　谢长嫣拂袖起身。
　　姜妤笙连忙跟着起身，叫她：“阿姨。”
　　谢长嫣睥睨着她。
　　姜妤笙双手奉上一本相册，说：“阿姨，送给您的，这半年以来，薄苏的照片。”
　　“请您相信薄苏，相信她的能力、她的志气。她选择和我在一起，选择一条新的路，不是自甘堕落、自毁前程，她只是换了一条不一样的、她更想走、走得会更开心的路而已。”
　　“在这条路上，她也一样会不停地往前走、往上走的。”
　　谢长嫣不置一词地审视着她，没有抬手要接的意思。
　　姜妤笙颤了颤睫，双手捏紧了相册边缘，右手尾指的神经在隐隐作痛。
　　她最后说：“谢谢您，阿姨，谢谢您今晚没有羞辱我，没有对我说太难听的话。”
　　她眼神很真诚，谢长嫣眼神动了一下，心口似有什么堵到了喉咙口。终于，她伸手拽过相册，阴沉着脸，什么都没再说，径直往别墅外走。
　　姜妤笙也没再多话，送她到别墅门口，目送着她坐进那辆彰显身份，低调奢华的黑色迈巴赫里。
　　迈巴赫融入夜色，渐渐失去影踪。
　　姜妤笙身体的力气蓦地被抽去，抬手勉力扶住了罗马柱，慢慢平复身体与心脏不自觉的痉挛。
　　“姐姐，这真的是正确的爱你的方式对吗？”
　　她在心底问自己。
　　夜色静谧无声，只有如刀的寒风在剐，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孤冷是何种滋味。
　　她不愿意让薄苏体验这样的滋味。
　　“是对的。”
　　她仰头深深吸一口气，忍下想要夺眶而出的泪，在心底里肯定自己。
　　爱一个人，是如她所愿。
　　*
　　车流稀少，寒风萧索的环岛公路上，迈巴赫在平稳奔驰。
　　顶灯明亮，谢长嫣一张一张地翻看相册里照片上薄苏或是灿然、或是羞赧、或是无奈的笑脸。
　　眼神渐晦。
　　那是她这十二年来从未在薄苏脸上见过的生动与明媚。
　　似每一张照片，都在控诉她这十二年来，有多失职、让薄苏过得有多不快乐。
　　她心口越发得堵，车内空气沉闷得让她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她降下车窗，透一口气，望见了环岛路下广阔无垠的大海。
　　海面暗蓝深邃，在幽微的光亮中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潮涨潮退，以亘古不变、仿若无意义的运动，一点一点冲刷、侵蚀、塑造着地形地貌。
　　似万分平静，又似暗潮汹涌；似能包容一切，也似能吞噬一切。
　　谢长嫣忽然出声：“路边停一下。”
　　司机应好，在一处可安全停靠的路边停下。
　　谢长嫣打开车门下车，迎着刺骨的海风，裹紧了身上的长呢外套，独自一人走向了环岛路旁的观海栈道。
　　风肆虐地吹拂她的身影，刺痛她的面颊，她一无所觉般地凝望着海面。
　　嫁过一个鹭城的人，生过一个祖籍鹭城的孩子，却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鹭城的海。
　　也曾在情浓时起过要来观海的兴致，计划过这样那样的攻略，最终都湮灭于现实的磕绊、情意的由浓转淡。
　　就是这样的海，养育了薄霖、薄苏、姜妤笙这样不同的两代人、三个人吗？
　　不同的人，循着相似的轨迹运动，真的能通向不同的目的地吗？
　　谢长嫣心似身体，被风吹得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她倾家荡产输过一次，知道倾尽所有爱错一个人，选错一条路，最终一无所有的痛，所以她厌恶一切的风险与不确定。
　　她不明白，明知山有虎，情意是最瞬息万变的东西，她不想让薄苏沿着她的老路往虎山行，想为她规划出一条最顺遂、最轻松的人生路，有什么错？
　　错了吗？
　　夜色静谧无声，只有如刀的寒风在剐。
　　谢长嫣心里没有答案。


第78章 
　　谢长嫣离开后的当晚, 薄苏发来视频，姜妤笙考虑再三，还是没有隐瞒, 把谢长嫣来鹭城找过她的事情告诉了薄苏。
　　薄苏霎时就变了脸色。
　　姜妤笙连忙安抚她：“没事的，阿姨很客气，没有对我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把交谈过程尽量客观地还原了一遍，建议薄苏：“如果阿姨没有主动和你提起这件事，你可以当做不知道, 不用刻意提及。”
　　她的宽容与体贴令薄苏羞惭。
　　她愧疚：“对不起。”
　　是她没能处理好与谢长嫣的关系，说服、阻止不了谢长嫣，才让姜妤笙被迫面对本该由她自己面对的压力。
　　姜妤笙露出不理解的眼神, 摇头说：“不要说对不起, 姐姐。”
　　“我告诉你这件事, 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让你愧疚的。我只是不想隐瞒你任何事，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让我们因为信息不对等而再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也是想要告诉你, 你可以对我有信心的。”她眼神温柔，透着万夫莫开的笃定：“我可以处理好我这边所有的事情，所以，你只要放心大胆地做你想做的决定，按照你自己的计划和节奏, 去处理你要处理的事情就好。”
　　她似她风雨飘摇的世界里，最坚不可摧、不可动摇的擎天柱、定海珠。
　　薄苏喉咙哽涩，胸腔被心疼、感动、愧疚、甚至委屈……诸般无以名状的情绪涨满。
　　她哑声说：“我爱你。”
　　除此之外, 再没有别的言语足以承载她此刻的心迹。
　　姜妤笙怔了怔，眉眼更柔, 眼眶明显也泛起了一点红，但她还是故意露出了些许俏皮的笑，温声逗她：“怎么能突然犯规呢？”
　　薄苏也难得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乌眸如水地回望着她。半晌，她伸长了手，把平板从支架上取了下来，拥入怀中。
　　屏幕陷入一片黑暗，呼吸声隐约，姜妤笙一颗心、整具身体，也似被紧箍，陷入薄苏的怀抱中，因她的渴求与珍惜而隐隐发疼。
　　她轻抚黑暗的屏幕，似在轻抚爱人那颗藏在无坚不摧铠甲下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也爱你，薄苏。”她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辛苦了，如果不想笑，在我这里，可以哭的。”
　　黑暗中，薄苏的呼吸声明显低沉了许多。
　　姜妤笙鼻腔酸涩，低头亲吻摄像头。
　　薄苏看不到，但几秒后，她嗓音很哑，却依旧含着笑意，由衷说：“你也很棒，妤笙。”
　　“谢谢你。”
　　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坚定和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谢谢姜妤笙的懂得与同样的坚持，让她所有的坚定都有回应。
　　她不想哭，她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怀疑“人与人之间只要愿意沟通，就一定能达成互相理解”的想法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
　　无意义、不被理解的对话产生过多后，她偶尔会对这个世界再次产生厌倦，失去耐心。很想不顾一切回到姜妤笙的身边，很想抱抱她，被她抱抱。
　　但谢谢姜妤笙让她确知，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只要看到姜妤笙温柔无畏的面容，听到她清醒轻柔的声音，她便又能充满电，对这个世界充满热爱。
　　对未来充满憧憬。
　　雨总会过，雾总会散。
　　这只会是人生歌曲里一个小小的延长音记号。
　　*
　　尽管贺之航掩耳盗铃般地套了几个壳、转了几手，但在同一个圈子里，各有人脉，要查出照片的最初来源、爆料的幕后推手并非难事。
　　因谢亭先不喜子孙淫逸，谢长悦管束严格，贺之航在私生活方面确实小心，无可指摘。但薄苏与她亲戚多年，知道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不断。
　　资质平庸却自命不凡。
　　小时候在学校表演，稍加改动别人的歌曲，便要自吹是自己创作的作品。
　　中学拿奖的作文，是默写谢长悦提早找人帮她代写好的模板。
　　大学为她保研立了大功的数篇论文，是刻意结识的好友给她署名，带她一起。
　　至于硕士毕业论文。
　　薄苏检索贺之航公示于网上的论文，仔细研读，整理出了她论文中所有涉嫌学术造假的部分，汇总成一份pdf，用不具名的邮箱投递进了贺之航的邮箱里。
　　第二日，贺之航便自乱了阵脚，着急忙慌地打来了电话质问。
　　“是不是你，表姐？”她刻意掐头去尾打哑谜。
　　薄苏不知道她是否开着录音，也不畏惧她录音。
　　她坐在办公桌前轻搅咖啡，气定神闲地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明显带着讽意的语气，让贺之航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她了。
　　“你想怎么样？”她咬牙切齿。
　　薄苏轻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顿了一顿，她声线转冷：“但是，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适可而止。”
　　说完，没再给贺之航时间，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相信贺之航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贺之航手头上是否有她和姜妤笙更多更亲密的照片，也不确定贺之航是否会就此收手，同样的，贺之航也不确定，此刻她手上的底牌是什么。
　　在北城电视台、谢亭先眼里，她都已算声名狼藉、难堪大用了，贺之航的目的应该已经初步达成了。薄苏猜贺之航一定比她更不敢接着赌。
　　果然，贺之航收手了，热搜和讨论在没有刻意的推力和薄苏、谢长嫣加推的其他话题稀释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薄苏把这张未完全亮出的底牌拿捏在手里。
　　北城电视台那边见舆论形势控制了下来，迫于《山水之间》投资方的压力、几个中高层领导的力保，终于松口了，答应如再无波澜，《山水之间》可以按照原先预定的档期播出，但要求这档节目播出和宣传时，要绝对的去薄苏化——片头不署薄苏制片人的名、除了薄苏作为主持人，在节目中无法避免地会出现，其余的一切时候，都要淡化薄苏的存在感与对这档节目的贡献，不允许以她为主体进行任何宣传与营销。
　　一切的成败，似都与她这个曾经为此付出过最多的策划人、制片人无关。
　　管青为薄苏委屈，其他交好的同事也替薄苏可惜，但薄苏什么都没再争取，体面地签字了。
　　她知道，电视台要如期播出这档节目，也扛住了很大的压力。能够不因为她自己个人的原因埋没整个团队的心血，能够看到其他的所有人都出现在职员列表里、电视的荧幕里，收获他们应该得的劳动成果，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倒过来宽所有人的心，给他们致歉与道谢，交接工作，看得所有人唏嘘。
　　傍晚，忙完手头收尾工作，准备下班时，徐意初少有地敲了她办公室的门，邀请她共进晚餐。
　　薄苏看得出她眼底的善意，没有拒绝。
　　闹中取静、临溪倚梅的雅静包厢中，薄苏与徐意初相对而坐，品茗等餐。
　　徐意初推一盏茶到薄苏面前，真心实意地惋惜：“怎么会闹成这样？”
　　她不明白，薄苏为什么要那么坚持，这次的舆情，如果对方再没有后手，那么不管真假，只要薄苏一口咬定是假的，一切自然都会逢凶化吉的。
　　薄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徐意初知晓她的答案，有心再劝劝她：“真的要辞职吗？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她是真心欣赏薄苏的才华、为人处世，生出惺惺相惜的心，才这样少有地多管闲事。
　　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薄苏本有机会借这档节目，更上一层楼，是未来势不可挡、当之无愧的北城电视台一姐，兴许连她都要被她的光华盖过。
　　薄苏微垂眸：“说一点都不可惜是假的，但人生总有取舍。”
　　她抬眸望向徐意初，问她：“初姐，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错过《中国古韵》？”
　　徐意初怔了怔，推心置腹地说：“看你后来主持的效果那么好，我可惜过的，但是，没有后悔过。”
　　她想到孩子，语气都不自知地放柔几分：“如果我当初为了《中国古韵》而放弃了小葡萄，我现在一定会更后悔。”小葡萄是她女儿的小名。
　　薄苏理解，望着她笑。
　　徐意初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了。她失笑：“在这儿等着我呢。”
　　薄苏莞尔：“没有。”
　　徐意初嗤笑一声，哪里听不懂她的话外意：“是我一叶障目了。”
　　“那我就不再劝你什么了，祝你往后事事如愿、前程似锦，最重要的，远离小人。”她抬手，以茶代酒，为声名扫地的薄苏送上敬重。
　　薄苏也抬手，与她轻轻一碰：“谢谢初姐，你也是，步步高升。”
　　“以后用得到的地方，随时开口。”
　　“好。”
　　两人相视而笑。
　　*
　　当天晚上，北城初雪降临。
　　薄苏是在行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发现的。
　　街边行人都在驻足欢呼，前方有人降下了车窗伸出了手。昏暖的光晕中，雪絮一片一片，如梦似幻地飘落。
　　薄苏失神地望着，手脚一片冰冷，直到身后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才记起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她回到昆仑明湖，从地库上到一楼，自入户大厅走出，仰头望着夜色中的飘雪，许久后，才僵冷着手指戴上蓝牙耳机，向姜妤笙发去视频请求。
　　她在昆仑明湖无人的雪中徐行，轻声说：“妤笙，北城下雪了。”
　　“下得好早，好小。”
　　堆不起一个雪人。
　　她是微笑着说的，语气里却分明染满遗憾。
　　姜妤笙看她愈显清瘦、被风雪吹红的面颊，心似被雪水洇湿。
　　她下床，哄她说：“不早不小，刚刚好。”
　　随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羽绒外套套上，她脚步匆匆地下楼。
　　手机跟着步履晃动，镜头忽上忽下，背景快速变换糊成一片，薄苏奇怪：“你怎么走得这么急，怎么了吗？”
　　姜妤笙已经跑到了别墅的一楼，打开了大门。
　　庭院里，地灯幽微，冷风扑面而来。
　　姜妤笙一步不停，跨入清寒的冬夜里。
　　她打了个哆嗦，杏眼弯成月牙，笑着说：“我来陪你雪中漫步了。”
　　“雪真的有点小，但是风好大，好冷啊。”
　　薄苏怔在原地。
　　雪絮絮地落在她的头上，风乱乱地吹着姜妤笙的长发。
　　姜妤笙问：“姐姐，走啊，你怎么不走了，要我拉你吗？”
　　好似她们真的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场风雪里比肩而行。
　　薄苏眼底渐渐氤氲起水雾。
　　姜妤笙逗她：“不能哭哦，哭了被风一吹，明天脸要变乌龟壳了。”
　　薄苏无法不破涕为笑。
　　她仰头望向飘雪两秒，忍回眼泪，望着姜妤笙，红着眼睛问：“傻不傻？”
　　姜妤笙歪头，明知故问：“你吗？是有点傻。”
　　薄苏终是有一滴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唇角弯起弧度，若无其事地轻嗔：“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姜妤笙也轻轻地笑。
　　温声细语顺着耳道钻入爱人的心底，雪地也被她们踩得暖融。
　　姜妤笙说：“姐姐，初雪都已经落下了，春天一定已经不远了。”
　　薄苏答应她：“好。”


第79章 
　　隔了两日的晚上, 姜妤笙刚刚听完管理学的网络课程，忽然收到几条来自池棋的微信消息。
　　是几张从舟稻监控里面截取的画面。
　　画面多数都在一楼，对着顾客用餐区的某一个固定区域。
　　姜妤笙还没有看出所以然来, 池棋的电话进来了。
　　姜妤笙接起电话，起身走到窗台旁，活动肩颈。
　　池棋振奋的声音从扬声器的另一端传来：“小妤姐！我们好像找到那几个偷拍的人了！”
　　她说她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根据媒体爆料出来的照片里她和薄苏的衣服，比对监控，确定了那几日的日期, 又调取了其他时期的监控，反复比较，终于找到了那几个总是坐在一楼正对着服务台、最好观察人员进出和姜妤笙的用餐区位置的人。
　　不是固定的同一个人, 也不是显眼的独行者, 每次都有同行的人。应该是总共有三个人, 两两成行, 只在薄苏出现在澎岛的时候同时出现。
　　因为舟稻的翻台率高，很多年轻的顾客都是直接在手机上点单的，所以他们没有要求过服务, 钟欣韩冉她们这些服务生便也很少与他们直接接触。那个时候没特意留心，她们没发现异常，更没有多想，至多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有些眼熟。
　　“对不起啊，姐, 我们好笨啊，要是我们当时多留点心，可能早就发现了。”池棋自责。
　　姜妤笙这才知道, 这段时间，大家在工作忙碌之余, 还在自发地加班，默默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为她和薄苏寻找罪魁祸首。
　　“说的什么傻话啊。”姜妤笙心口酸软，眼睫微微湿润：“我自己不是也没有发现吗？况且，那些照片，也不单纯都是在餐厅里拍的。”
　　“谢谢大家，辛苦了，你们真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动的：“傻瓜……”
　　池棋闷闷的：“那……那这截图有用吗？”
　　姜妤笙说：“有用啊。”她没告诉池棋，其实薄苏已经知道爆料的最初源头了。她真心说：“谢谢你们，帮了大忙，我会把照片发给薄老师的。”
　　池棋终于开心了一点，说：“好，希望有用。”
　　姜妤笙温声地笑，两人转而交流起这两日舟稻的情况。
　　池棋告知她一切都好，先前一直在蹲点的自媒体和记者好像都撤光了。
　　她关心她：“姐，你一个人在别墅里会不会很无聊啊？”
　　姜妤笙玩笑：“怎么了？你要和传羽、珈禾她们一起过来陪我打麻将吗？”
　　庄传羽这几日看形势没那么严峻，不至于连她都会被跟拍了，怕姜妤笙一个人心思重，在别墅里闷到发霉，开始闹着要过来陪她了。
　　池棋精神抖擞：“庄姐要过去吗？可以吗？那我一起！”
　　她不放心姜妤笙。两人相处这么多年，她早便看穿了姜妤笙不是有事会表现在面上的人。她担心姜妤笙的举重若轻，只是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保护色。
　　姜妤笙噙笑：“不用啦。”
　　“唔。”池棋发出一个低落的单音节。
　　姜妤笙坦言：“我不无聊。”她不是会害怕独处的人，更何况，薄苏时时都在与她联络。
　　而且，她说：“我准备回澎岛了。”
　　“安全了吗？！”池棋惊喜。
　　姜妤笙说：“嗯，应该差不多了，只是舟稻这边我可能还是不好公开露面。”
　　“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池棋松一口气，适时吐露一丝困扰：“小妤姐，你走之前让我测试的那些标准化方案，其实我弄不太懂，推不进不下去了。”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姜妤笙失笑：“好，没事，等我回去再弄。”
　　池棋也笑：“好。”她由衷地替姜妤笙开心：“这场风暴总算要过去了。”
　　姜妤笙唇角弧度不变，眼底笑意却黯了几分。
　　她没有应是，也没应不是。
　　她知道，她们总能走过这一程风雪的。
　　但也知道，薄苏此刻还一个人处在暴风雪的中心。
　　*
　　不知道是不是那日深夜在海边受了凉，从鹭城回去以后，谢长嫣就开始咳嗽。
　　事情又多又乱又急，谢长嫣腾不出时间就诊，只随便地吃了点感冒药，在公司、媒体、谢家、薄苏这几头斡旋，终于还是在一周后因肺炎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
　　吓坏了薄苏和本在与谢长嫣谈事的谢长业。
　　谢长业早在知道薄苏又重蹈谢长嫣的覆辙，不知好歹，恋爱脑上头、一意孤行时就怒不可遏，把薄苏叫到家里劈头盖脸地骂过一次了。
　　他骂薄苏不懂事，一点都不懂得她妈妈的苦心，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和珍惜，替谢长嫣的这辈子不值得。那用词和语气都极重，几乎是奔着压垮薄苏脊背、勒住薄苏脖子去的。
　　薄苏低垂着头，脊背挺直，一句没为自己辩解，也一步都没有退让，直到谢长业忍无可忍，让她滚出去。
　　这次，在医院再碰面，他更是没有丁点好脸色，就差没直接把嫌恶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或是虚情假意地说场面话，所有来探病的、知道内情的人，都要用言语、或眼神谴责薄苏不懂事，好似所有人都在踏进病房的那一刻，拥有了高高在上审判她、鞭挞她的资格。
　　薄苏陪在谢长嫣的病床旁，任人或明或暗地奚落，不争不辩，礼貌得体地接待了所有前来探望的客人。
　　谢长嫣呼吸本就不畅，看着她受委屈、别人看笑话，两日下来，气更不顺，冷着脸让薄苏不用来医院了。
　　“不过一个肺炎，死不了。”
　　她不想心更痛。
　　她自己怒孩子不争是一回事，让别人看她笑话、践踏薄苏，是另一回事。
　　但薄苏坚持，依旧日日都来，时时都在。
　　她去不了鹭城，被北城电视台停了除《山水之间》外的所有工作，也暂时没有办法太大动作地去往海城为筹办自己的公司活动，便把大量的时间都腾在了陪伴谢长嫣上。
　　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她亲自送来医院，偶尔谢长嫣有急需处理的工作，谢长嫣故意让她代劳，她也都能完成得可圈可点。
　　闪着荧光的笔记本屏幕前，她的面容专注又出众，谢长嫣看着，骄傲又痛苦。
　　愈是爱薄苏，愈是知她能耐，她便愈是心痛、愈是可惜。
　　她总觉得，她在看一颗本该冉冉升起的明珠坠落、缓缓蒙尘。
　　她的孩子，是万里难挑一的，这一生本不该如此平凡书写的。
　　她甚至想过，干脆借病施压，逼迫薄苏妥协，可想到那日薄苏跪在她腿边，崩溃得一塌糊涂的模样，她又于心不忍。
　　心有不安。
　　她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出了薄苏这次的坚决，她承受不了再看一次薄苏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惊惧与折磨了。
　　她只能见缝插针地施压、软硬兼施地劝薄苏不要辞职，不管是在公众领域，还是在谢亭先那边，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苦口婆心过：“为什么谈恋爱了就要闹得人众皆知？名分就那么重要吗？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自己爱的是谁不就好吗？关起门，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沈阿姨家的大儿子，形婚这么多年，不是也过得很好吗？什么都不耽误。”
　　也气急败坏过：“你就是要气死我是不是？薄苏，你真的太任性，太不懂事了。”
　　薄苏从来克制，从不说尖锐伤人的话，平静地收下所有。
　　谢长嫣强硬的时候，她便沉默以对，谢长嫣软的时候，她才适时地与她说几句真心话，流露出冷静与坚硬。
　　至于痛苦，谢长嫣只能从她偶尔被逼到泛红的眼眶、日渐单薄的身形里窥见。
　　谢长嫣与她一样痛苦。
　　她爱愈性命的孩子，骂她、为难她，她怎么会不难受。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放任她自流。
　　直到北城电视台的处分下来，薄苏的辞职，几乎已成定局，谢长嫣才算是死了那条让她继续在电视台、文化 | 部门高升的心，退而求其次，让她别折腾什么文化公司，回谢家她所在的公司帮忙。
　　谢长业曾承诺过她，只要她有能力、薄苏有能力，谢家的产业，他们能继承，就能平分。
　　“你外公那边，我来想办法。”她退到了最后一步。
　　薄苏却还是不肯点头。
　　她想要自力更生，想要忠于自己、忠于姜妤笙、不再受制于人、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自由人生。
　　谢长嫣急火攻心，让薄苏走，不要再在她眼前晃，她眼不见心为静。
　　“反正你也没把我这个妈当一回事，就别来给我添堵了。”她说气话。
　　薄苏脸色白了白，当真起身离开了。
　　但晚上送饭时间，她还是如常地过来了，摇床端汤递筷子，体贴周到，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谢长嫣不与她说话，把她当空气，她便自顾自地和她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姜妤笙的故事、说姜妤笙小时候有多聪明可爱和优秀、说她们关于未来的打算、工作的安排。
　　谢长嫣不时打断她，让她不要说了，她不想听，但不知不觉中，她还是知道了太多本不想知道的。
　　她不得不感慨：“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这么多？”
　　从前她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好像多说两句话嗓子能冒烟一样，她一直以为，薄苏长大以后就是这样不擅表达自我、不喜与人沟通内心的性格。
　　薄苏默了默，低头眼神很柔地说：“是她教我的。”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说：“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那时便有很多的想法是与你有分歧的，我不想与你起争执，让你伤心。”
　　“但她让我明白了，有问题在那里，不沟通，不表达，不处理，那问题只会一直在那里，不会随着时间消失的，只会随着时间，像海水送上岸的砂石一样，越堆越高。”
　　“妈……我……我很爱你。”母女三十年，她从未对谢长嫣说过这样肉麻的话，说得万分艰涩，手指脚趾都蜷缩了起来，但还是努力表达出口了。
　　她第一次直言：“所以，你生病，在我面前倒下，是我很多年里的心理阴影。我因此不敢再做任何忤逆你的事，不敢再让你生气、伤心，我很怕悲剧重演。”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一直很心疼你的辛苦，很不愿意辜负你。”
　　“但人是有思想、有自己意志的生物，我要勉强自己完全变成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就只能先把真正的自己杀死，成为一个能装得下你意志、只能装你意志的容器。”
　　“过去的十二年，我就是这样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容器的。”
　　“妈妈，你真的希望我一直那样行尸走肉地活下去吗？”
　　谢长嫣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知道，薄苏是这样想的。
　　她觉得难堪，觉得受伤，甚至有些寒心。
　　她想给她的好，难道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在强逼她吗？
　　可见过姜妤笙给她的相册里，薄苏真正开心的笑脸，她问不出口：“真的就这么痛苦吗？”
　　她好像知道答案。
　　也不敢扪心自问，那一年，她到底有没有利用过自己的病，利用过薄苏的愧疚感，有意无意地要挟过她。
　　但真的可以就这样不管她了吗？
　　这一放弃，也许就再也回不了头、回不到这条轨道上了。
　　她知道薄苏现在的答案是什么，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她心内充满了无力：“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像在看什么吗？”
　　薄苏摇头。
　　谢长嫣说：“像在看一列失控的、脱轨的列车。”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甘心眼睁睁地看着她放弃坦途，翻入可能车毁人亡的深渊呢？
　　下去容易上来难啊。
　　可薄苏却坚持：“妈妈，人生本来就不是轨道，是旷野啊。”
　　幸福为方向。
　　道路本就有千千万。


第80章 
　　2024年的第一天, 《山水之间》在北城电视台顺利地播出了第一期。
　　用心打磨过的作品，任谁都能看得出诚意，好评如潮, 间或的，社交媒体上讨论薄苏的声音还是不间断——
　　北城电视台已经公布了今年春晚的主持人团队，名单里没有薄苏。
　　稍有些灵敏嗅觉的人都能觉察出，薄苏还是受先前那些模棱两可的流言蜚语影响了。
　　有人单纯吃瓜，有人落井下石, 还有人在真心替她可惜。
　　薄苏都没有在意。
　　她平平常常、得失不论地做着手头上关于《山水之间》的最后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毁誉由人。
　　她规律地往返于电视台、昆仑明湖与谢长嫣的小高层之间, 只要谢长嫣没有工作、没有应酬, 她便雷打不动地陪谢长嫣共进晚餐, 试图以一次次的沟通换取理解。
　　两人这段时间共处的时间、交谈的话语, 几乎要比前十年的总和都要多了。
　　谢长嫣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欣慰薄苏有这份定性和耐心，还是气恼她这时候有这份定性和耐心。
　　1月4号，天文监测站播报, 象限仪座流星雨将要迎来极大值。
　　谢长嫣身体早已没有大碍，近期却因为各种琐事缠身，许久没有外出放松过了，薄苏便主动安排好了一切，邀请谢长嫣去朋友的远郊山顶度假别墅观测流星雨兼散心。
　　谢长嫣其实未有多大兴致。
　　象限仪座流星雨, 三十几年前她便追过——这个流星雨号称是北半球三大流星雨之一，但其实很难捕捉，常常让天文爱好者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但因薄苏花了心思联系、安排, 她不欲扫兴，也有心让薄苏出去亲近自然, 透一口虽然她从未表现出来过的气，便还是点头答应了。
　　深冬的季节，山顶草木枯黄，深夜里，度假木屋别墅周遭，一丝人为的光亮都没有。
　　星垂野旷，月色近人。
　　薄苏与谢长嫣在二楼的露台寻找好最佳的机位，架设好望远镜和摄像机，调整好参数，而后便关了别墅里的灯，并肩倚靠在栏杆上，等待流星雨的降落。
　　风吹拂着两人的长发。
　　旷野除了风声，还有极轻微的、极遥远的似昆虫、又似禽鸟的窸窣声。
　　长久的仰望过后，薄苏忽然开口，说：“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科普过一个知识，让我知道了飞蛾为什么会扑火。”
　　谢长嫣不经心：“嗯？”
　　薄苏说：“因为飞蛾的天性就是通过月亮寻找方位，它们会一直把月亮放在自己的左边，然后仰仗月亮朝西飞行。”
　　“所以飞蛾以为火光是月亮？”
　　“嗯。但那只是人造的光亮。人造的光亮，不是远在几十万千米之外的月亮，飞蛾飞的时候，依旧想把它放在左边，但其实只要它翅膀稍微一动，这个‘月亮’就会转到它的背后，所以飞蛾以为自己的路线拐弯了，就不停地调整自己的航线，最后，就会变成一直围着火光打转，直到耗尽生命。”
　　谢长嫣偏头看她，沉默片刻，直言：“你想说什么？”
　　薄苏望进她的眼底，目色很温和：“我只是看着月亮，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片段。”
　　她轻声地说：“人生的好坏究竟应该由什么来评判？”
　　是问句，却并不显疑惑。
　　“有时候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所谓的‘好的人生’的标准，究竟是真正的月亮还是他人所造的光？如果只是他人所造的光的话，为什么要追逐别人的光，在别人划定的人生坐标系里打转呢？”
　　“其实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只有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谢长嫣知她心中有自己的答案。
　　但她还是要说自己的答案：“即便是人造的光，它能够是最闪亮、最被普罗大众看到的光，那便说明，它确实是这世间最接近月亮、最值得追逐的光，不是吗？”
　　“但那再大再亮，也只是别人造的光，不是真正的月亮。”
　　“那你确定你追的月亮就是月亮吗？”
　　薄苏黛眉微微舒展，平声说：“不管是不是，至少我追过了，我不后悔。”
　　“我怕你后悔啊。”谢长嫣忍不住蹙眉。
　　她自己也是从这般心性过来的，她知道后悔的滋味。
　　薄苏却摇头：“妈妈，比起后悔，我更怕遗憾。”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分外平静，像自心底自然流出，墨色的眸，在寒峭的夜色中，显得尤为清醒。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想忠于自己，尽情尽兴。”
　　“不管好的坏的，人生的答卷人是自己，阅卷人也是自己。由我自己书写，交出的答卷，才能够算是属于我自己的、无怨无悔的一生。”
　　“可我是你妈妈，我觉得你扑的不是月亮，是火坑，我怎么能不害怕、能不担心、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扑进去？”
　　“那就不要看着我。”薄苏沉静：“妈妈，更多地看看你自己，观照自己。”
　　谢长嫣听得出她是认真的。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你说得轻巧，可能要有一天，你也为人父母了才会懂吧。”
　　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她怎么能做得到不看她。
　　薄苏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孺慕的温情：“我可能确实要到那个时候才能有完全的感同身受。”
　　谢长嫣气稍顺。
　　薄苏笑了一笑，又说：“但以我现在的心境，我会觉得，如果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已经成年了、独立了的孩子的母亲，我可能会担心她的一些选择和坚持，但我也还是会相信她。”
　　“我相信我自己教育出来的孩子、相信她作为一个成年人，有能力负担起自己的一生，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
　　“也相信，人生具有多样性，只要意志不倒，条条大路都能通向春天，无论如何，都能活出很好的人生。当然，这个‘好’，是她自己内心的评判。”
　　这些笃定、这些不倒的意志，是她从姜妤笙身上看到的、被唤醒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清冷的面庞上有很从容、很温柔、很明亮的神采，似久困雾海的云巘拨开了阴云，阳光由此流泻而下，日照金山。
　　谢长嫣望着她成熟甚至有些陌生的面容，不是完全没有动摇。
　　她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薄苏真的长大了。
　　那个在她眼里、在她心中，总还是十来岁她离开时会追着她车跑、哭着说会想她、会听她的话自己好好长大模样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已经完全长大了。
　　她不会再追着她车跑，也不需要她再教她怎么好好长大了。
　　风雨夜路，她都想要自己走，也能自己担了。
　　她视野忽然模糊，转回了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野，不再说话。
　　薄苏也未紧逼，跟着沉默了。
　　她们母女俩最近常有这样的时刻。
　　她感受得到谢长嫣的动摇，愿意再给她消化的时间。
　　其实她不是一定要逼谢长嫣接受和理解的，她只是不想她一直担心、一直难受，不想成为她余生解不开的心结。
　　山野送来清冽的冷风，毛孔在风中舒展、收缩，迫人的寒意使人活着的感觉尤为真切。
　　薄苏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把谢长嫣放在栏杆外的手包握进手心里。
　　谢长嫣没有挣开。
　　浩瀚的星河下，无边的黑暗与清寂中，她们一起倾听宇宙最原始的脉动。
　　等待生命中一场如期而至的奇迹。
　　

第81章 全 文 完
　　雪落过几次后, 年关便近了。
　　薄苏这一年的生日，恰恰在除夕夜的前一个月。
　　当天晚上，谢长嫣没有应酬, 薄苏照旧是约她一起吃的晚饭。
　　谁都没有特意点明过，但薄苏抵达的时候，发现谢长嫣还是特意为她准备了蛋糕，甚至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丰盛的北城家常菜。
　　是久未尝到过的, 妈妈的味道。
　　雪絮在窗外静谧地飘，一盏暖灯下，薄苏与谢长嫣面对面坐着。
　　谢长嫣没有特意问薄苏味道是否合适、她手艺是否还在, 甚至没有特意说明, 这桌饭是出自她手。薄苏便也什么都没说, 只寻常地为她盛汤、剥虾, 谢长嫣也寻常地接受。
　　两人如普通人家家的母女那般，安静地吃饭，间或交流几句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琐事。
　　许久过后, 谢长嫣才状若不经心地问：“今天没有约吗？”
　　往年她们俩很少会一起度过这样特殊的日子。
　　薄苏会为她过生日，但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日。谢长嫣顾忌着薄苏有自己的交际圈，一贯也不强求薄苏要与她一起过。
　　薄苏咽下一口儿时她最喜欢的椒盐鸡翅，淡笑说：“也不是。”
　　“嗯？”
　　“有朋友问过要一起吃饭吗，我婉拒了。”
　　弦外之音便是, 是她特意想和她一起过的。
　　谢长嫣听懂了，默了几秒，才再度开口：“她呢？”
　　没头没尾, 字词短促得薄苏险些没能听清。
　　薄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长嫣在问的是什么。笑意先于思维反应爬上面颊, 她微扬唇应：“她帮我过过了。”
　　这是谢长嫣第一次主动向她问起关于姜妤笙的事。
　　薄苏不问自答：“她昨晚帮我过的，一个人为我表演了一整台生日晚会，刚好卡在零点，表演完最后一个节目，第一个送了我生日快乐的祝福。”
　　想起昨夜姜妤笙给予她的甜蜜与惊喜，她语气里就有不自知的温柔，情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谢长嫣在心底里嗤她：出息。
　　别说一年以前，要是一个月以前，有人与她说，她的女儿有一天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她都会帮薄苏告他诽谤。
　　明明该是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每次一提起姜妤笙就像变了个人、换了张脸似的。
　　谢长嫣慢条斯理地喝汤，不置一词。
　　薄苏摘掉了一次性手套的手指微微蜷起，颤了下睫，试探性地问：“妈，你……要看看吗？”
　　谢长嫣抬头看她。
　　薄苏说：“我录频了，她……”她低下了头笑：“她真的太好，太可爱了。”
　　她想与她分享。
　　甚至，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谢长嫣：“……”
　　有点不是很想看，但她没有马上应声，薄苏已经发挥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贯彻到底的钝感力拉满精神，坐到了她的身边，自发地解锁了手机，找到了视频，为她播放了起来。
　　谢长嫣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看几眼。
　　视频是从姜妤笙表演节目开始录制的。
　　似是在一个深夜空旷的剧院里，机位对准着舞台，整个舞台上、整个剧院里，只有姜妤笙一个人。
　　她披散着及腰的微卷长发，着一袭简约的银色亮片挂脖晚礼裙，身量高挑，身姿窈窕，仪态卓然，本就出众的五官，在盛装之下，更显殊丽。整个人像是会发光，若说她是女明星走红毯也不遑多让。
　　有别于大众刻板印象里对清冷美女的普遍定义——
　　姜妤笙不笑时，疏疏淡淡、干干净净，一笑起来，明亮的杏眼便弯成月牙，整个人都灵动起来，似整片星海都倒悬于她的眼中。
　　整个世界都能被她点亮。
　　谢长嫣在鹭城初见她后，一直以为她是文秀内敛型的女人，这次在视频里再见到她，发现其实她很甜，很会撒娇，甚至，很会逗薄苏开心。
　　偌大的舞台上，她一人分饰几角，又当主持人，又当表演嘉宾，又唱歌，又跳舞，还演小品，愣是三分滑稽七分庄重，一个人真把一个舞台撑了起来，从从容容，像模像样。
　　没有一个节目是拿不出手的，真的看进去以后，只能感觉到她的真诚，一点都不想笑她的分身乏术。
　　汗水自她弯弯的笑眼边、上扬着的唇畔淌下，莹莹地闪耀在谢长嫣与薄苏的眼中。
　　谢长嫣不由分神望向薄苏。
　　薄苏专注地注视着屏幕，眼神里有着与视频里姜妤笙望着她时一般的，很鲜活、很灵动、很柔和的光彩。
　　爱意真如咳嗽，即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
　　谢长嫣心口百味杂陈。
　　薄苏注意到谢长嫣的视线，偏头看她一眼，咬了咬唇，转回头，静音了扬声器。
　　半晌，她很轻地说：“其实这段时间，我过得不算太好。”
　　谢长嫣微感意外。
　　薄苏从来不是会叫苦叫疼的孩子。除却不得已的沟通，提及到过往痛苦之外，这是第一次，她从薄苏口中听到这样近似于示弱的话。
　　薄苏低垂眼睫，克服耻感，努力把从未示人、难以启齿的心底话吐露出口：“风波发生以后，我和她说，因为节目播送的原因，我和她接下来可能会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见不了面。我问她，你会等我吗？她说她不会等我的，我可以不用顾忌她，做任何我想做的决定。”
　　“我知道她是怕我有负担，不愿意束缚我。但其实，我听不到她的肯定答案，更难过。”
　　“我没有那么自信。我很不安，也很自责。”
　　“我答应她过要一起看的话剧、一起看的初雪，都失约了。我陪不了她过圣诞、过新年，之后也过不了春节，过不了情人节，我很怕她会因为失落和失望积攒多了，突然发现，其实有我没有我都没有什么差别。”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过她，但是越心疼她，越想她，不能见面的时间越久，我便越是不安，越是容易没由来的心情低落。”
　　这份不安与低落，只能在每天如常听到姜妤笙的声音，看到她的面容时稍稍缓解。
　　“从来都不是她很需要我，是我很需要她。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我一直以为我隐藏得很好的。可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不用我多说什么，总能给我最想要的那一颗糖。”
　　那一份，生活再苦，也能让她甘之如饴的甜。
　　她给谢长嫣播放最后整台晚会表演结束后，姜妤笙端坐于生日蛋糕前，帮她插上蜡烛，送上生日祝福时说的那段话。
　　她说：“姐姐，我们的人生，是奔腾不息的大海，惊涛骇浪也终将会有平息的时刻。那些狂风暴雨，也终将汇入大海，成为壮阔我们人生的一部分。
　　我始终会在‘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那一刻等你的，所以，你可放心地度过今天、期待明天、期待未来的每一天哦。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火光映照在她柔情的水眸里，有如神祇，万丈的雪山也能被消融。
　　谢长嫣与薄苏一般，无法不动容。
　　再不愿意接受，她也不得不承认，姜妤笙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她做过背调、甚至找人试探过她，但除开家境和学历，姜妤笙的品行、能力，几乎无可挑剔，万里无一。
　　最重要的是——
　　她望着薄苏那张因她才会真心展露笑颜的脸庞、那双因她才会绽放光彩的眼睛、那具有她才在真真正正快乐的的灵魂，在心底里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薄苏。”她听见自己终是开口。
　　薄苏侧目聆听她。
　　谢长嫣平静冷淡地说：“以前人总说，三十而立。今天过后，你三十一岁了，是一个成年的不能再成年的人了。”
　　“我管不了你了，你也不用我管，所以，以后好自为之吧。”
　　“不要让人再看第三次笑话了。”
　　薄苏怔忡地眨眼，后知后觉，才从谢长嫣难掩的慈爱神色中确认到什么。
　　她嗓音涩哑地答应：“好。”
　　“谢谢你，妈妈。”
　　唇角在彼此微湿的泪眼下扬了起来，最后，笑意占满了她整双瞳眸。
　　她知道，人生的这首被画下过短暂延长音记号的歌曲，终于唱到了下一节拍。
　　*
　　春三月，惊蛰未至，南方的春雨便一场接一场地下。
　　《山水之间》在惊蛰的前一天圆满收官，姜妤笙和庄传羽、沈珈禾一同在榕城的酒店里收看。
　　她来榕城签订选好的舟稻分店租赁合同，庄传羽和沈珈禾听说后，自告奋勇要来给她壮人气，顺道旅游。
　　“最后一段的结语，写得还挺好的。”庄传羽咬着草莓，难得公正地点评。
　　姜妤笙弯眸：“那是。”
　　她陪薄苏去过配音工作室，她知道那是薄苏亲自改的稿、撰写的新词。是她最后送给北城电视台所有观众的寄语，也是送给她们自己的。
　　“你还得意上了。”庄传羽好笑。
　　姜妤笙一点都不谦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在熟悉的人面前，越来越有少年时恣意快乐的模样。庄传羽感受得到，由此也放下了几分对薄苏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的成见。
　　她想起来问：“那这个节目播完了，你们是不是差不多就可以结束异地恋了？”
　　姜妤笙笑了笑，叉起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说：“可能吧。”
　　其实她没有特意问到过，她怕薄苏会有压力，尽管思念早已有如春草，在春雨与春雷的催发下长满她的心原，但她相信，薄苏一定也有与她一样的心情。
　　她一定会在能回来的第一时间，回到她的身边的。
　　庄传羽似想刨根究底，沈珈禾为她送上一颗新的草莓，堵住了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
　　庄传羽咬下草莓的尖尖，看看沈珈禾，又看看自在的姜妤笙，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了。
　　*
　　惊蛰过后的第三天傍晚，榕城又在下雨。
　　姜妤笙一个人在分店里熟悉环境。
　　榕城不似澎岛那般，有大量历史遗留下来的独栋建筑，她租赁的是一条新修建好的商业古街的一个两层楼的店面。
　　设计师还没有开始找，她准备在找寻设计师之前，先整理好自己的需求、确定好设计的方向，以便能更高效、精准地与设计师进行沟通。
　　一张木头钉成的简易方桌后，姜妤笙正低头在平板上画草图、备注需求点和注意事项，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声，有条不紊，不疾不徐，混杂在滴答的落雨声中，几分抢耳。
　　鞋跟敲击声由远及近，停留在了分店的门口。
　　姜妤笙以为是庄传羽和沈珈禾逛完街回来找她了，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霓虹灯的明暗交杂处，一个墨发红唇，如竹如兰，穿着极简的黑色羊绒大衣、白色西装裤的女人正在细雨中望着她盈盈而笑。
　　女人执着一柄黑色的雨伞，气质矜冷清贵，似深冬一场干净的初雪，望向姜妤笙的眼底，却有极深的温柔。
　　细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女人的伞面上、落在姜妤笙的心脏上。
　　“妤笙。”她舒眉展眼叫她。
　　雨花在姜妤笙心脏上重重炸开。
　　时间的刻度似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缩短。
　　姜妤笙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越走越快，撞入了薄苏的怀抱里。
　　薄苏抬起了双臂，噙笑紧紧地拥抱住了她。
　　“我回来了。”她笑着说。
　　“妤笙，我把完整的自己要回来了。”
　　伞落在了两人的脚边，雨落进远处幽蓝壮阔的海面上、绿意无边的旷野中。
　　风雨未歇。
　　风雨终将停歇。
　　*
　　“心若是自由的，山海皆可跨越。
　　平芜自在春山外。”
　　薄苏在《山水之间》最后一期的结语如是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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