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乌唐旧事
　　作者：cabodei
　　简介：
　　杨玫穿越到一个奇怪的朝代，遇见了一个眉目如画的绝世美人。美人话不多，下手却狠。
　　杨玫：美人师父等等我...
　　其余人：......
　　杨玫：？难道你们看不见么？！真没见识。
　　沈玉：你够了。
　　本文又名《普通人都看不见我的绝世容颜——除了我老婆》
　　*
　　杨玫一直觉得沈玉不怎么搭理人，直到有一天——
　　放学回家路上，沈玉递过来一包糖脆饼。
　　杨玫：？！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沈玉（生硬）：嗯，之前听明月说你喜欢吃，今天路过顺手买了。
　　明月：...明明是沈真人那天问我的。
　　杨玫咬了一口，好甜！
　　*
　　沈玉心想，那些不知不觉又无法克制的情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只有一点点在意，大到满心满眼都是她，大到就算门后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杨玫道个歉，说一句最近这段时间，对不起——如果还能活着的话，想要再说一句，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以下是主要剧情简介：
　　前朝公主沈玉，徒挂公主名头，是个浑浑噩噩、没什么事业心的女人，却在遇到了杨玫后，坚定了击杀反派的决心。
　　高门弃女杨玫，是现代社会穿越进乌唐杨玫身体内的灵魂。于雪夜中被家人发现，接回歙州城，同年拜沈玉为师。
　　剧情为主，当然感情也很重要！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互宠，一直都是很坚定的相信对方，支持对方的人。
　　*
　　关于设定：
　　1v1，年上攻，目前be和he还在纠结，可能要等完结了才知道。
　　女主：sc。
　　杨玫是穿越者，穿越前年龄二十八岁，是普通人，前期较弱，后期凭借智慧在乌唐开辟一片天地。
　　后面会有朝堂文的部分，私设如山！！！
　　沈玉，冷面美人，绝世高手，有些逃避型人格，但为了保护爱人，战胜了自己性格方面的缺陷。
　　另外，本书中的修仙人士，可以看作是术士，不是那种手眼通天翻云覆雨的仙界大能，只有能力高低之分。
　　Ps：主角cp也是有历史原型的，不过是乡野传说，不足为信，大家可以看成一个全新的故事，不过因为写了修仙啥的，所以原本的传说也就…基本没有了，只保留一个大概的框架，等到完结后这个故事可能会再说一说，现在就不剧透啦！
　　*
　　以下为一些可能的雷点：
　　不是快节奏的文，前几章可能会有些无聊，且感情线发展较慢。
　　有男人。
　　有bg感情线。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天作之合 成长 逆袭 古代幻想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玫；沈玉 ┃ 配角：程尘；汪皎；沈青；朱依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成落难公主的养成系娇徒
　　立意：即使现实不尽如人意，也能靠自己努力逆风翻盘


第1章 楔子
　　乌唐景隆四年三月，京畿蝗，无麦苗。六月，雍、岐、陇等州蝗，史载：“大蝗，人相食。”[1]百姓苦不堪言，灾民南下徘徊长安城外，冬日冻死在城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十二月初，宫内传出消息，国师沈青将在皇城内社稷坛开坛做法，需做足九日，以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今日便是第九日。
　　长安城，深夜，风雪交加。
　　宵禁鼓声早已过了多时，家家门窗紧闭。
　　偌大的长安，此刻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安静蛰伏，朱雀大街如猛兽脊背，只有巡夜的金吾卫，踏雪而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踏出那野兽有节奏的呼吸声。
　　不对！金吾卫猛地回头，还有别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身后呼啸袭来。
　　背后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金吾卫惊恐地望向了地面，朱雀大街巨大的地面展开海潮般的起伏，带动周围变形的气流——低沉的轰鸣震颤着撞进他的心脏。
　　同时，社稷坛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待那耸人听闻的声响消失，南门武候铺的金吾卫战战兢兢跑出来，却见他在朱雀大街上巡逻的同伴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眼睁的大大的，探其气息，骇然发现他已经死了。
　　虽然坊门仍然紧闭，但窗台纷纷亮起的烛光表明，今晚的很多长安人注定都睡不着觉。
　　城东郊破庙里的一个流民小乞丐被远处传来的巨大声响弄醒，他睡眼朦胧地睁眼，看见一个火球划过屋顶的破洞，往东南方向坠去了。
　　作者有话说：
　　[1]引自新唐书


第2章 杨家女
　　◎风雪呼啸中。◎
　　都说人生如梦，焉知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孤身一人身在异乡的杨玫，此刻正经受着高热的折磨，脑中走马灯般晃动着荒诞又陆离的画面。深夜，旅店老板拨打了医院的电话，在呼啸而来的刺耳救护车声中，杨玫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等她从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来时，发现身上只盖了条薄薄的破旧棉被——可身体依旧烫得可怕。屋里一片漆黑，而余光扫见不远处漏了风的木门，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不断从门缝被吹了进来。
　　咚—咚——
　　窗台处传来敲击声，杨玫打着哆嗦，勉强抬起依旧不怎么清醒的脑袋，便看见白纸糊着的窗棂外，印着一只硕大鸟类的剪影，而它坚硬的鸟喙，正从那薄纸一样糊着的窗户眼里扎进来。
　　杨玫心头蓦地生出一股恐惧，她觉得大鸟在盯着她。
　　这是——乌鸦么？
　　一定是在做梦！杨玫选择无视那只大鸟，重新躺下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冷风钻进杨玫脖子里，她打着抖，迷迷糊糊地想——这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
　　“阿玫，阿玫...”远处风雪呼啸中，隐约夹杂着女人急切的呼喊。
　　杨玫听见了，努力撑起身子想喊出声，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撑在床榻边缘的手臂脱了力，整个人重重摔下榻来。
　　咚——窗户那里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下去的声音。
　　“夫人，声音是这边！”
　　木门被重重撞开，几道人影奔至杨玫身侧，带进来身后一大片雪花。
　　“阿沈，快！”一女子声催促道。
　　“是，夫人。”
　　......
　　意识朦胧间，有人用温暖的大氅小心翼翼把杨玫裹起抱在怀里，她闻到了一股干燥的松针香气。
　　脑中绷紧着的弦终于松了，这下，梦可以醒了吧...
　　杨玫脑中一阵轰鸣，终于昏死过去。
　　————
　　杨玫于颠簸中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
　　路面貌似不太平整，不时有小石子弹起砸在车厢上的声音，正发着懵——
　　“阿玫，你醒了！”一个有些惊喜的女声响起。
　　杨玫转脸，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梳半翻髻的圆脸中年妇人，正眼神关切地望着她。
　　“请问您是？”
　　妇人忙着给杨玫拍背，指使小侍女拿来软垫将杨玫扶起，才缓声道：“阿玫烧糊涂了吗？我是你舅母啊。”
　　说着递过来一个喜鹊绕梅纹饰的铜手炉，杨玫有些僵硬地接过，抱在怀里。
　　舅母？杨玫内心十分茫然。
　　我这是——穿越了？
　　“请问，现在是何年何月？”杨玫急促地问。
　　“乌唐景隆四年，十二月。”中年女子担心地望着杨玫，杨玫望着那妇人眉间浅红色的滴珠形花子有些恍惚。
　　“那…我是谁？”杨玫低声开口，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听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那中年女子先是表情悲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牢牢攥着杨玫的手：“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从此以后，你只是我杨家的女儿，杨玫。”
　　杨玫望着比自己现代记忆中小了一圈的手——这只可能是一双小孩的手。
　　妇人将杨玫轻轻搂进怀里：“我的小阿玫啊，跟着舅母，咱们回歙州过年。”
　　杨玫掀开车帘的一个小角，瞥见外面正下着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真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杨玫躺回软垫闭上眼睛，内心五味杂陈：好吧，这乏味的人生竟然还有重来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过。
　　————
　　黄昏时分到了驿站，雪势小了些，但还未停。
　　小侍女给杨玫披上狐毛大氅，搀扶着她下车。这件红色的披风对她现在的身材来说有点太大了，杨玫下车的时候踩到衣角差点绊住，有人伸手扶了一下，带来一阵清冷的松木香。
　　杨玫抬头一看——是自己这辆车的车夫。
　　“多谢。”杨玫站稳后转头去和车夫再道声谢。却只于大雪中见车夫戴着风帽的背影。瘦高个儿，已经被雪沾满的棕衣下可隐约瞧见赭石色窄袖胡服，正健步牵着马往马厩方向去了。
　　“快进来，别再着凉了。”舅母的声音在前面催促着。
　　“哎——来了。”杨玫应着声，踏雪往驿站内走去。
　　在马车上时，杨玫已经从舅母口中得知，此身体原主杨玫身世颇为凄惨，亲娘死后，爹不疼，后妈不爱，后来索性直接扔到郊外庄子里任其自生自灭。是舅舅和舅母年前想见外甥女一面，逼问原主父亲，才发现她快要冻死在长安郊外的庄子里。
　　“那一家人好狠的心，找到阿玫的时候，桌子上只有一碗结了冰的凉水。”舅母恨恨地说。
　　“妹妹来了，别说这些让她伤心的了吧。”一个年纪看起来稍长些的年轻男子抬眼望见杨玫进来，温言道。
　　杨玫有些局促地坐下。
　　另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凑过来：“阿玫，听我娘说，你失忆了？那你可还记得我？我是你二表哥怀瑜。那个，”他指了指之前开口讲话的年轻男子：“是你大表哥怀彦。”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阿玫，还记得舅舅吗？”观察了杨玫好一阵子的中年男子开口，他疼爱又有些歉疚地地望着杨玫，在那样温和的眼神下，杨玫突然有点想哭。
　　“阿玫以后就是我杨家的女儿，我定会为你母亲，好好照看于你。”
　　————
　　之后的日子依旧是赶路，杨玫没想到古代旅途竟然如此漫长，幸好有那便宜二哥时不时和她斗嘴，不然更是闷得慌，如果他不来揪自己的头发就更好了。
　　还有杨玫他们那辆车的车夫，当日只是雪中惊鸿一瞥，再看竟然是个眼角有泪痣的漂亮女孩子，可惜本人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脸色也是冷冷的，杨玫和她根本搭不上话。
　　“驭——”马车突然停了，周遭一片寂静。
　　不一会儿，只听见咚地一声闷响，有东西砸到了他们马车的车顶。
　　小侍女掀了车帘问：“阿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只冻僵了的鸟。”车夫凉浸浸的声音穿过车帘缝隙，飘进杨玫耳朵里。
　　“没事就好，继续赶路吧。”小侍女放下厚厚的帘子，马车继续缓缓向前。
　　杨玫有些好奇地问：“舅母，阿沈就是她的名字么？”
　　舅母正低头摆弄布料，她想给杨玫做顶好看的虎头帽子，随口说道：“是呀，怎么啦？当时一得知你的消息，我和你舅舅就起了带你回老家的心思。”
　　“然后呢？”
　　“我们在附近的庄子里寻了你几日，正碰上阿沈在附近找活儿，问我们需不需要帮手。”
　　“年关找不到愿意赶远路的车夫，我们便雇了她，她有些身手，力气也大，那晚就是她找到你，将你抱回来的。”
　　原来那晚不是做梦...
　　“我们阿玫很喜欢阿沈么？到时候舅母问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杨家照看于你。”舅母笑着说。
　　杨玫歪头：“我只是好奇，她长得这么美，拳脚一定很厉害才对。不然怎么敢一个人出来给人赶车。”
　　车厢内的众人：......
　　一旁的小侍女也扑哧一声笑了。
　　杨玫：“怎么了？”
　　舅母干笑着道：“阿玫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看来病是大好了。”说罢拿起一块杏脯塞进杨玫嘴里，做了个手势，不准她再说话。
　　————
　　一行人到了杭州后，因着山路险峻，杨玫又未恢复全，又从杭州改走水路。这一路从白雪茫茫的北方走到还有些绿意的江南，共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堪堪在除夕前赶到了家。
　　终于又回到了歙州城，杨玫站在渔梁坝上苦笑，她目光穿过河岸上卸货的重重人群，落在阿沈的背影上。
　　一路来，阿沈的话不多，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怎么感兴趣，但杨玫却隐隐觉得，阿沈在观察自己，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她到底在看自己什么呢？杨玫想要开口问问她，又怕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
　　要不还是先过年吧，杨玫想。
　　故节当歌守，新年把烛迎。杨玫在歙州度过了她在乌唐朝的第一个年。这段时间，歙州城最主要的街道熙和街上处处张灯结彩。除夕那天夜晚，她和二哥怀瑜追着街上戴面具的傩舞人群跑了好久，拉着冰山脸阿沈一起放爆竹，饮了一杯花椒酒，还因为守岁时睡着了被怀瑜大声取笑。
　　回到家中，众人围着火炉叙话，火上的茶炉咕噜噜冒着蒸汽，满室茶香。
　　不知又添了几回水，撒了几次盐。杨玫望着眼前炭火哔剥作响——为了不让二哥继续嘲笑自己，她还多饮了几大口茶，可是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实在撑不住，真的是又热又困——歪着身子又倒下了。
　　“唉。阿沈，过来，”舅母无奈，“把小姐抱回房睡吧。”
　　“是，夫人。”清冷的声音响起。
　　杨玫感觉身体腾空，被很小心地温柔抱起。
　　又是熟悉的松木香。整个人好像躺在棉花团里，杨玫忍不住往那散发着热气的怀抱深处又挤了挤。
　　阿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刚刚，好像还笑了？
　　她放慢脚步，怀抱杨玫走过庭院竹影摇曳的走廊。
　　远处爆竹声音乍响，怀里的小兽似梦中不安稳似的动了动，阿沈蹙了一下眉头，动作轻微掐了一个手诀，霎时，周边的炮竹声都像是被阻挡在了两人之外，只余远处时亮时暗的火光。
　　这下她可以安心睡到天明了。


第3章 圣鸦
　　◎景隆五年，元日。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杨玫就被小侍女明月喊醒。◎
　　乌唐景隆五年，元日。
　　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杨玫就被小侍女明月喊醒。
　　昨天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房间，连大哥教了她几遍要对祖母说的吉祥话“福延新日，庆寿无疆”都没说出口，只记得最后鼻尖萦绕的松木香气。她问明月：“昨天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大哥吗？”
　　明月一边给杨玫穿衣，一边说：“是阿沈抱小姐回房的，她力气最大。小姐你昨天走后，二少爷还学你呢，捧着空空的茶碗，突然往一边倒下。连老爷都笑了。”
　　杨玫笑了笑，没太在意，又问：“那阿沈呢？怎么没见她人？  ”
　　明月：“说是一大早就回家探亲了。明日便会回来。”她麻利地给杨玫头上梳了两个角，还在眉间点了一点红，看起来非常的喜气。杨玫穿着簇新的袄子，站起来颇为满意地转了一圈，伸手给明月点了个赞，准备去外祖母院里请安。
　　“啊 啊 啊。”院子里传来怪异的鸟叫。
　　听见这声音，明月脸色一变，小声嘟囔道：“圣鸦怎么来了？小姐，这是圣鸦，百姓见了须得跪拜祈福。我们还是先不要出去的为好，等.....”话音未落，杨玫却已跨出房门走到院子里。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色大鸟停在院墙外一株乌桕横着的枝桠上，尖利爪子死死抓住脚下枯枝，漆黑的眼珠子正阴恻恻地盯着杨玫。
　　杨玫愣了一下，这乌鸦，是在看她么？她想起自己快要被冻死那晚，窗户外站着的，是不是也是这东西？
　　她打了一个冷战。
　　明月从后头追出来拉着杨玫跪下。
　　“小姐，快低头，圣鸦是不允许直视的。”明月垂着脑袋，努力从嗓子眼里憋出话来。
　　杨玫怔怔：“为什么要...”还没说完，大鸟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动翅膀俯冲下来，在杨玫左手狠狠啄了一口——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啊！”杨玫吃痛，用力甩开那鸟，黑鸟迅速怪叫着飞走了。明月着急地举着杨玫的手想去找大夫，却见那伤口已经迅速止血，一小团黑气翻滚着钻进手背里，最后在手背上氤氲出一朵黑色的曼珠沙华。
　　二人均是目瞪口呆。
　　“小，小姐，你现在可...可有不适？”明月结结巴巴地问。
　　杨玫：“...还真没有。"
　　明月急得跺脚：“那，那我们快去找夫人吧，她一定能想法子找到天师，对，天师！把小姐你手背上这朵花给消了。”
　　杨玫刚刚和明月一起目睹伤口变化之事，手背上又多了这个看起来无比邪性的花纹，说不害怕是假，可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都很高兴，自己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还是先不让家人担心了吧，杨玫心想，好在这花看起来并不大，稍微遮一下就看不到了。
　　于是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那朵花。
　　“明月，先不要说了。”
　　“可......”明月一直觉得自家小姐有些超出她这个年龄的成熟，虽然比她年纪还小一些，但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有自己的主意，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于她。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今天家里事多，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杨玫说。
　　“可是......”明月还想说什么，杨玫打断，她不想明月在这件事上纠缠了，急忙问道：“对了，为什么见到乌...咳咳，圣鸦，要下跪呢？”她确定那就是普通的乌鸦。
　　“乌唐开国皇帝李彦和圣鸦是故事，小姐没有听说过吗？”
　　见杨玫摇头，明月接着说：“我也是小时候听村里说书先生说的。相传，大约是一百年前，乌唐开国皇帝李彦，为了推翻妖月族统治下的月离国，带兵持定国神剑炽刃杀入月离皇宫，与妖后月展开斗法，差点败下阵来，幸有后来的国师沈囿之化身圣鸦救驾，李彦才能顺利击杀妖后。开创乌唐王朝呢！”
　　“也是因为如此，皇帝陛下下令，从此不许捕杀圣鸦，百姓看见了还得跪拜。我小的时候，还听说过有人因为对圣鸦不敬，被天师斩首的人呢。对了小姐，你是真的不打算和夫人说这件事吗？”明月有点害怕地望着杨玫缩进袖笼里的左手。
　　“明天再说吧。”杨玫说着，转身离开房间，向祖母院中走去。
　　大年初一，在乌唐的习俗是走亲访友，到处喝酒。
　　杨玫跟着舅舅去了隔壁程家的私园，舅舅与程家一众人在院内方池北的暖阁之上饮酒。程家的小公子程尘和杨玫一个年纪，看起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带着杨玫在池边看了会儿红鲤，又引她去南面的石涧赏松。两人约好开年一同去学堂听学，走的时候，程尘还送了杨玫一架兔子灯，程家夫人笑着说：“阿尘今年就得了这一盏长安城送来的兔灯，想着上元节带出去玩儿的，竟舍得送给杨家的小小姐。”
　　晚饭后，杨玫回房躺在床上，想再仔细看看手背上那朵曼珠沙华。
　　诡异的是，在跳跃的烛火下，这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繁复的黑色花瓣丝丝缕缕地展开，缓缓转动，似在血脉里生长。
　　杨玫被迷住了一样，忘记了害怕，只是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
　　突然，明月苍白着脸冲进了房间，看起来快要吓哭了，对杨玫说：“小，小姐，圣鸦，又来了。”
　　与此同时，窗外响起了早上听见过的那种“啊 啊 啊”的怪声。
　　杨玫从床头直起身往窗外望过去，隔着屏风，正好能看见圣鸦的影子。好在那畜生只是在窗台上站着，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再叫，只见它头一动不动地对着杨玫床榻的位置，似在监视。
　　杨玫觉得瘆的慌，吩咐明月去把窗子关了。胆小的明月蹲下身子，哆嗦着挪到窗台附近去关窗，等到明月磨磨蹭蹭再回到杨玫床边时，发现她家小姐已经蹙着眉头睡着了。
　　“小姐的胆子真的很大啊。”明月心想，她帮杨玫掖好被子，蹑手蹑脚熄了屋子里的烛火，自去耳房休息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就不会这么想了。
　　第二日，明月照旧去喊杨玫起床。
　　“小姐，该起来了。”明月看见杨玫面朝里侧睡着，就轻轻拍了拍杨玫的被子。
　　杨玫没有醒。
　　明月又推了推杨玫，杨玫依旧没醒，整个人软绵绵向后仰面躺在了床上，露出漆黑的左手。
　　“啊！”明月被吓到尖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爬过去，先试了试杨玫的鼻息，还有气；她又壮着胆子抬起那只左手，只见昨日手背上的黑色曼珠沙华竟然长大了不少，细细的花瓣像是吐着信子的蛇，有几缕已经游进了杨玫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里，看起来非常可怖。
　　明月顾不上其他，大声喊起来：“来人！来人！快去喊老爷和夫人过来，小姐出事了！”
　　*
　　未时四刻，阿沈踏进杨玫院子的时候，发现杨家全家人都在这里。
　　不好，阿沈心里一沉，快步走进房间。
　　屋子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进来了个人，明月跪在地上小声地哭泣，杨夫人铁青着脸，杨老爷则垂头默然坐着。
　　“你快想想法子，阿玫一直醒不过来。”杨老夫人坐在杨玫床边，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正月里去哪里找天师啊，我已修书好友，可，可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唉！”杨老爷重重叹气。
　　正绝望之际，只听一清冷女声响起：“老爷，请让我一试。”
　　众人抬头，看见说话的是阿沈，她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老夫人颤声说：“你，你真的能救阿玫？”
　　“实不相瞒，本人略通些阴阳之术，先让我看看小姐如何了，或许可救。”阿沈沉静开口。
　　“好，好，快来看看阿玫。”杨老夫人声音颤抖，蹒跚着让出位置。
　　阿沈走近床前，弯腰，只见杨玫还是沉沉睡着，对周围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她用纤长的手指抬起杨玫的左手看了一眼。
　　“是圣鸦？”阿沈低声问，明月哽咽着点头，“是，小姐昨日清晨...被圣鸦啄伤，手背上就生出了这朵花，可是她说，不要...告诉...夫人”。明月又开始低头小声地哭。
　　阿沈又掀开她手臂上的袖子。
　　“这......”众人见状又是大惊——极细的黑色花茎，竟然从手腕顺着手臂往上生长，现在已经到了手臂的中央。
　　“万幸，”阿沈轻轻放下杨玫的手，“黑气并未潜入心室，有得救。但，要尽快。”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4章 月光
　　◎阿沈穿这身衣服特别好看。◎
　　阿沈劝退众人，只留下明月，并嘱咐离去的人明日辰时之前都不可进入此院，也不能让任何活物靠近——除了圣鸦。
　　圣鸦只在早晨和夜晚出现，阿沈等待的就是这个时间。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杨夫人命人将杨宅大门紧闭，对外声称老夫人高烧不退，闭门谢客。
　　杨玫的房间在二楼，阿沈让明月打开窗户，并去打一盆清水来放在窗前小几上。
　　做完这两样简单的事情后，她吩咐明月一切如常，不要惊慌，之后就坐在桌前没有再说话。
　　明月有些好奇地看着阿沈，明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却看不出来二十来岁的半点灵气。整个人，尤其是她的脸——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好像是随意拼凑出来的五官，稀疏松散的眉毛，苍白干燥的嘴唇...头顶则随意绑了个髻，乱蓬蓬的。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烟青小袖翻领袍下，是洗得泛白看不出纹样的赭石色半臂。
　　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救小姐吗？明月内心忐忑，不由担心地望向床上静静睡着的杨玫。
　　此刻，阿沈内心也充满疑惑：这杨家小姐，明明是个凡人，为什么也会被圣鸦给盯上？一路以来，被她击杀的圣鸦已不下五只，以前可鲜少见它们如此频繁地出来活动。况且此趟来歙州，本就是为了调查族人在此地频频失踪之事，刚查到点端倪...
　　明月非常在意杨玫手臂上的花，正小心翼翼卷起杨玫左手袖子，发现黑色的花茎又向上延伸了不少，快到上臂的顶端了。
　　“阿沈！”明月低呼。
　　阿沈走过来，瞥了一眼：“无妨，不到明日子时，圣鸦...和它背后的人，不会动手。”
　　“...如果到了子时，这花还在继续生长，会怎么样？”明月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她一直害怕的问题。
　　“曼珠沙华的花茎会扎入她的心室抽取魂魄。不会死，从此变得痴傻而已。”阿沈平静地说。
　　明月：“而已......”
　　阿沈面色不改：“我不会让她出事。”
　　————
　　到了傍晚，阿沈突然起身，低声说：“差不多了。”随即向窗台走去。
　　望着西边浅浅的一弯峨眉月，阿沈想，虽少，但也够对付那鬼东西了。旋即并指催动法术念到：“太上台星，应变无停[1]，习坎，起！”
　　窗台上的那盆水本是一面静水，此时受了感应，缓缓分出阴阳两极的水面，开始向着相反的方向转动，直到越转越快，在中心激起水花四溅的水柱。阿沈瞅准时机，喝道：“去！”
　　漩涡中心的水立刻升高腾空冲出水盆，在空中凝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阿沈并指转动手腕，那线瞬间斜冲出窗户，转眼就看不见了，再看那木盆，连盆壁上挂着的水珠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没等她开口，一道银光从窗外闪入。阿沈摊开手掌，将那团柔软的银色收入掌心，消失不见。
　　明月小声地问：“这是...什么?”
　　阿沈：“月光。”
　　————
　　夜幕降临，周围的冷气渗了进来，窗外的灯笼泛着微弱而惨白的光，夜色像一团浓稠的黑雾，浓到远处佛塔上张牙舞爪的檐角都看不见了，明月打了个寒颤。
　　窗台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伴随着预料中的“啊 啊 啊！”声，一团黑影落到了窗台。
　　明月惊恐地抬头想去找人，却见阿沈早已站起，她手指翻飞，似有气流在其间流转，带着额前的头发都被吹起。一道银色细芒从掌心飞出，向圣鸦的爪子射去，迅速缠上它的左腿。
　　“啊！”圣鸦被击中后，向后一倒，随即挣扎着展翅想要飞走。
　　“还想走？缚灵！”阿沈喝道，手抓银丝一端，另一头缚着圣鸦，那丝线像是活了一样迅速绷紧，阿沈用力向内一扯。
　　圣鸦被拽进室内，在地下抽动了几下，不动了。
　　“它，死了吗？”明月瑟瑟发抖。
　　“没有，只是晕了。”阿沈淡淡地说。
　　“哦...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人。”
　　“哦...什么？！等...等人？！——”
　　屋内猝然刮起了狂风，吹得屋内帷幔乱飞，烛影晃动。一道黑影闪入，是个道士打扮的持剑中年人，他看清地上一动不动的圣鸦，怒喝：“大胆！竟敢捕猎我朝圣物！受死！”举剑向阿沈袭来。
　　阿沈灵活闪身，整个人周边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她右手从后背虚空中抓住剑柄，抽出逐渐显现出实体的银色剑身，裹着风向那中年道士刺去。
　　道士一愣，旋即举剑抵挡，两剑交锋，灰袍道士被阿沈震得撞到身后桌角，吐出一口鲜血。
　　道士盯着阿沈道：“你...你竟然是妖月人？！好好好！得来全不费工夫，待我抽出你的魂魄，与这床上的丫头一道交差。”
　　阿沈面色冷峻：“你要交谁的差？！”直接提剑刺向道士面门。
　　道士见抵挡不及，忙念咒召风护体。刹那间，在道士与阿沈之间筑起猎猎风墙。明月缩在墙角，只觉得眼前狂风乱吹，吹得她头发散了全往脸上拍打，什么都看不清。
　　几番交锋后，道士自觉不是阿沈对手，便想借风阵躲避一二，方便逃跑，却没料到面前的风直接被剑劈开一个口子，缝隙里是阿沈面无表情的脸。
　　下一秒，凉意扫过他的脖子。
　　“你...你到底是谁？”道士感觉有东西顺着他的脖颈流下，他有些不可置信，趔趄地往后退了几步。
　　风停了。
　　阿沈拿剑尖抵住道士喉咙，沉声道：“说！为什么要对付这个凡人？”
　　“那是...是上头直接对圣鸦下的命令，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负责看护圣鸦的风师。你既然是妖月族人，自然知道圣鸦的作用！”那道士猛地退到窗台，转身向窗外跳去。
　　“既如此，那你就去死吧。”阿沈冷冷地说，银剑飞出直接狠狠扎入那风师后背。
　　中剑的风师无声从窗口坠落了下去。
　　明月缩在墙角捂着耳朵，却迟迟没有等到那意料之中的坠楼声。
　　她来不及问，只是关心小姐的安危，忙起身对阿沈说：“快要子时了。”
　　“嗯。”只见阿沈走到了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乌鸦面前：“太上律令，化汝为尘，破！”
　　圣鸦缓缓升至半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碎了一般逐渐化为齑粉，在空中消散，最后只留下中心一颗红色的珠子从空中掉落。阿沈拿手接住，对明月说了句：“好了。”
　　明月连忙往杨玫床前跑去，果然，手臂上的黑色印记正在迅速消退，变淡，不一会就不见了，只留下手背上淡淡的疤。
　　阿沈拿出月光结来的绳子，取了一小节穿进红色珠子，系在杨玫左手腕，嘱咐明月：“这是凝乌鸦血做成的珠子，可隐藏气息，记得让她时时佩戴。还有，今日你所见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明月忙不迭点头。
　　————
　　杨玫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阿沈坐在床边，倚着雕花床柱睡着的俊脸——她微微仰着脸，头发有些散了，有一两绺垂在有些翘的鼻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下面就是那个好看的泪痣。
　　好想摸一下啊，杨玫鬼使神差的这样想着，于是她轻轻坐起，伸右手就要往阿沈右边眼角的痣点去。
　　就在这个时候，明月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小姐醒了！”她把药碗放在一边，“真的是大好了！我去通知老夫人和夫人去。”
　　阿沈也醒了，她睁开眼，看到了杨玫悬在半空的手，杨玫尴尬地收回。
　　刚刚差点被非礼到的那位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准备走出去。
　　“阿沈！”杨玫喊住了她，“谢谢你救了我，我虽然躺着不能动，但是其实我都能感觉到，能听得到。”
　　阿沈闻言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杨玫忙说：“那个，你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阿沈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蹙着眉：“你自己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杨玫心想：难道是因为我穿越者的身份？但这怎么能说，说了阿沈能明白吗？...
　　半晌，杨玫终于讷讷回答：“我不知道...”
　　阿沈嗯了一声，说：“既然都听见了，珠子记得戴好。”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猛地站住回了半个身子，道：“你若担心他们再来害你，我会在这里陪...你，直到事情查清。”
　　一下子说了这许多话，阿沈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应，便有些局促地转身要走——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对面不过是个十多岁奶声奶气的小丫头，何必如此紧张。
　　杨玫看着阿沈的背影和突然变红的耳朵，轻轻笑了：“多谢。”
　　阿沈跨出门的时候，正碰上明月引着夫人和老夫人进来。看见杨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带着笑，杨夫人便也笑了，问：“阿玫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笑得这般开心？”
　　“我是觉得阿沈眼角的...”杨玫突然住口，感觉自己这话说出口显得特别痴汉，又改口道“不是，阿沈穿这身衣服特别好看。”
　　明月：“啊？”
　　杨夫人：“...咳咳，阿玫你...”
　　杨老夫人：“这...大夫还在吗要不要再去请他回来一下。”
　　一只脚在门外的阿沈：眼角？
　　杨玫：？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道教净心神咒


第5章 师父和杨梅树
　　◎杨小姐，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经过圣鸦一事，杨家人对阿沈尊敬了起来，开始不约而同地称她为沈真人。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阿沈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杨玫痊愈的，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阿沈，一定有一些普通人没有的能力。
　　阿沈对沈真人这个称呼不置可否，倒是不客气地搬进了杨夫人吩咐下人为她打扫出来的小院——只是她进去后就没怎么出来过，没传过饭，也没要过日用品，就连杨夫人想给她配几个使唤的丫鬟，也被阿沈一一拒绝。
　　杨玫能下地之后，不止一次绕路从阿沈的小院子前经过，顺便透过竹篱门偷偷往里面瞧。人没看见，只觉得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片萧瑟之感。
　　这一天，杨玫又溜去了阿沈的小院外，佯装散步。
　　又没有看见阿沈呢，这院子也和她人一样冷冰冰的...不知道她今天去做什么了。
　　杨玫有些失望，她想了一下，转身去找舅母。
　　舅母正在房间看绣样，见杨玫进来，笑着说：“阿玫来啦？正好，来看看这些，有没有喜欢的？”
　　杨玫：“舅母，我是想来求您帮我一件事的。”
　　“哦？说说看？”舅母有些好笑地看着杨玫，觉得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可爱的紧。
　　“我想拜阿沈...沈真人为师，”杨玫画蛇添足般地补充道：“因为她真的很厉害！”
　　...还很好看。
　　舅母饮了口茶，开口说：“这个么，其实我也想过，咱们杨家欠了她好大一份情，你若是做了她徒儿，日常能为她打点一二，出钱出力都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沈真人愿不愿意收你为徒，且你年后还要去学堂开蒙，这些都需要好好打算才是。我一会儿就去找沈真人商量，阿玫等我消息。”
　　“谢谢舅母！”
　　“来，吃点心。”舅母端过来一盘梅花样式的果子，拈了一块交给杨玫，杨玫接过咬了一口，好甜！
　　————
　　忐忑了一个上午，没想到阿沈主动跨进了杨玫的院子。
　　“你想拜我为师？”阿沈开门见山，其实她早就发现这个小丫头，最近老在她院子外探头探脑的——小小的一个人，顶着个高高的惊鹄髻，想不发现都难。
　　“嗯......”杨玫应声，她好久都没看见阿沈了，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她今日穿了件团纹的石青色圆领袍子，头发也仔细绑了，整个人显得更加飘逸清丽，眉眼如画。没化妆就已经这么好看了...杨玫不禁走神。
　　“杨小姐。”阿沈见杨玫没说话。
　　“杨小姐。”阿沈重复，无奈看着杨玫，这小孩怎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
　　“哦哦，对不起。沈...沈真人，你看我怎么样？能不能当你的徒弟？”杨玫回过神来，眼巴巴地盯着阿沈。
　　“其实，你的身体并不适合修炼。我先前已经施法探过你的身体，确实是凡人之躯。”阿沈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什么都不能学吗？”杨玫小脸一垮，伸手去抓阿沈的衣角。
　　“这...”阿沈有些受不了杨玫可怜兮兮的眼光，避开往一旁看去，但衣服还被抓着，只好说：“修炼怕是不成。倘若你真的想学，可以教你一些自保的法子，但....”阿沈没有说完，就被杨玫雀跃着扑过来抱住了。
　　“阿沈师父，你真好！”杨玫的脸蹭到阿沈的脖子，又闻到了隐隐约约的松木香，真安心啊，杨玫心想。
　　阿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手往哪放。她好像太久没有和人这般亲密了，应不应该抱回来呢？上一次关于拥抱的记忆，还是幼时被母后揽在怀里，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杨玫一样，完全地相信和依赖眼前这个人呢？
　　想到这里，阿沈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软了一块。
　　“师父...”怀里的小家伙还在用脑袋蹭她的脖子。
　　“那个，杨小姐，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阿沈被杨玫的呼吸挠得有点痒。
　　“好！师父以后直接喊我阿玫就好。”杨玫麻利地滚下来，在一旁乖乖坐好。
　　“你舅母说正月十五过后，你就要去学堂。至于我这边，既然只是学了做强身健体之用，每日下学后来便可。”阿沈又恢复了冰山脸。
　　“好的师父！不过，最近不是还没去学堂么，我可以去你院子里找你吗？”杨玫真的很想每天都见到她的美人师父。
　　“可。”
　　“那...师父，马上就要到上元节了，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灯吗？”
　　阿沈扶额。
　　“那阿玫只能自己去了...只是阿玫真的很想去，又害怕再遇到上次那种怪物。”杨玫垂下了头。
　　“我陪你去便是了。”阿沈说。
　　“如此，便谢谢美人师父了！”杨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泛着狡黠的光。
　　美人？阿沈有些疑虑地看着杨玫满脸得逞的样子，觉得自己被这个小娃娃耍了。
　　————
　　杨玫去买了一棵树，一颗小小的杨梅树苗。
　　望着枝干都是光秃秃的树苗，杨玫心里七上八下的，她问明月：“你确定，我们买的是一株杨梅树？”
　　明月笃定地点头：“小姐，我确定！”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师父的院子。”
　　......
　　阿沈回到杨家的时候，发现两个小小人在她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地——挖坑。
　　“你们...在做什么？”阿沈疑惑。
　　明月擦着额头上的汗：“哦，沈真人来了。我们小姐说您这个院子太荒凉了，想在这里种一棵杨梅树。”
　　“杨梅树？”阿沈走近去细瞧那棵细细的树苗，“为何要种杨梅树？”
　　“啊，师父你来了！种杨梅树，当然是因为杨梅又好吃，又好看了。”杨玫欲盖弥彰，奋力挥动铲子，不敢往阿沈那边看。
　　“哦？”阿沈嘴角抽动，“既然如此，那便种好了。”她背着手往屋内走去，留下奋力挖坑的两个人。
　　“小姐，刚刚沈真人笑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明月哼哧哼哧。
　　“嗯，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尤其是笑的时候。”杨玫得意叉腰。
　　明月：“小姐你真的是...”
　　————
　　深夜。
　　阿沈换上夜行衣，轻车熟路穿过街巷民宅，绕过城墙，仔细观察过周围无人之后，径直往歙东那片不许人进入的山林而去。
　　不知往里走了多久，借着月光，阿沈终于停在一块巨大青石前。风吹过周边的松林发出沙沙声，也吹过阿沈鬓角一缕散发，在月光照耀下，青石仿佛都盖上了一层白霜。
　　她抚摸青石，摸索机关按下，巨大的青石闷声向左移开一条缝，阿沈眼前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深的台阶。她往下走，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此刻它正在离青石很近的地方。
　　轰——青石发出低低的声音，往回合上。
　　阿沈往下走，往地底深处有隐隐火光的地方走去。
　　“殿下到了！”有一老者站在石阶底部远远望见一人影，大声喊起来。
　　阿沈内心苦笑，殿下？带着一群见不得光的前朝遗老遗少，还妄想复国吗？
　　火光照亮眼前的众人，有白天在熙和街摆摊算命的道士、卖笋的货郎、甚至还有之春楼上跳舞的雪雀……都望向阿沈这边。
　　阿沈觉得那些目光很烫。
　　阿沈找到师父纪白，问：“章乾可回来了？”
　　纪白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须，缓缓道：“还未，但前日他托灵鸟传来消息，说有大事禀告。但怕被人截住消息所以没有细说。”
　　阿沈：“好，叔父那边如何了？”
　　纪白：“睦州那边的族人也已安顿好。下个月还需殿下您过去一趟，商量具体复国事宜。”
　　阿沈：“…好。对了师父，这个世界上可还存在能识破我们爻月族人幻容之术的凡人？”
　　纪白沉吟片刻：“据说，爻月族先祖，那位仙人的道侣，便是凡人。可于千万人之中望见那仙人的容貌。本应该是天作之合，可惜…”
　　阿沈追问：“可惜什么？”
　　纪白：“可惜这样一副身体，也是炽刃最喜欢的，仙人与他那道侣，并未终老。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历史上没有记载，炽刃作为这世间第一大魔物，可能也最能搅乱人的心智吧。”
　　阿沈没有说话，师父望着她：“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阿沈 ：“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纪白：“哦，倘若此人真的现世，需得好好保护，绝不能落到李氏手中。否则，百年前令爻月族人血流成河的悲剧，就有可能重演...”
　　阿沈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取了壶酒，随意找了个石凳坐下，盯着眼前的火，陷入回忆。
　　她不知道怎样回应远处那些殷切的期待，就像他们爻月族永远无法和手握炽刃的乌唐朝天子抗衡。
　　相传爻月族是半仙之身，祖先是人类和仙人的结合，但年代久远，血缘之说已不可考。只是寿命较常人更久，修炼较常人也更容易。即使血脉稀薄至此，也难免惹人觊觎。百年前城破之时，阿沈被母后施法化为大殿上的青砖，眼睁睁看着唐代开国皇帝手持炽刃剑刺穿母后胸膛，阿沈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想伸出手接住母后倒下的身体，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血漫过她化身青砖的身体。
　　阿沈仰头灌了一口酒，她还记得母后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永不瞑目。
　　三天后，师父化为蝈蝈出现，解除了她的定身术，带她离开。母后的身体已经冷了，唐朝皇帝不让任何人收尸，就那么摆在地面上，炽刃剑在她胸口插着。
　　阿沈不能过去，她知道上面布置着一张专门针对爻月族的大网。
　　火光跳跃，阿沈仿佛又在里面看见了母后的眼睛，他们都说，自己和母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美。
　　可惜阿沈并不喜欢笑。
　　突然，阿沈想起来一件事，她马上就要去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阿沈的命运真的有些悲惨呜呜呜，而且她幼年就随着师父颠沛流离，救助族人，对自己的感受一直很不在意。但其实她也一直很迷茫，觉得自己担负不起一个国家的兴亡。


第6章 上元佳节
　　“该死！怎么都睡不着！”
　　杨玫在床上翻来覆去，甚至嫌月光太刺眼，一骨碌爬起来去关窗，却见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正南方的天边。
　　月亮好圆啊，对了，明天就是十五了，可以和美人师父一起去看灯...
　　城里昨天夜里就开始亮灯了，但她想等阿沈一起去。
　　脑海中突然浮现阿沈的脸，眼尾细细，还有点红红的，最好看的还是眼角的泪痣，即使板着张脸没什么情绪，看起来也楚楚动人。
　　我怎么又在想她啦，杨玫对自己无语。28年的现代生活没有让她开窍，却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对一个她几乎完全不了解身份背景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年龄差距真的有点大——杨玫低头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胸，还有月光下小小的影子有些泄气。
　　但现在只要能待在师父身边，就很知足了...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杨玫倒吸了一口冷气，院子里那棵树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正望着她的方向。
　　那人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如果不是一片云刚刚从月亮上移开，杨玫根本就发现不了。
　　她迅速起身，关窗，却还是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黑影无声来到她面前，捂住了她的嘴：“别喊，看看我是谁。”
　　杨玫转头往后看向黑衣人的脸，虽然蒙着脸，但杨玫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师父的眼睛！
　　杨玫不再挣扎，对方放开她，在桌子前坐下。
　　阿沈摘下面罩，半天没有说话。
　　杨玫隐约闻到了酒气，疑惑：“师父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她有点担心阿沈是因为后悔收她为徒。
　　阿沈直截了当地说：“有件事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能看见我的脸？”
　　杨玫内心：...她什么意思？脸？看不见脸？
　　阿沈见杨玫没懂，加了一句：“旁人都知道我生得丑，为何你一直喊我美人？”
　　“怎么可能！师父明…明明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尤其是——”杨玫伸手就要去点阿沈眼角的泪痣。
　　阿沈平静如水的眼神中少见的有些波动，她抓住杨玫放在她脸上的手，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看得见我脸上的痣？”
　　杨玫愣愣地点了点头，说：“有，有什么问题吗？”
　　阿沈没有说话，爻月族人擅长改变容貌，凡人绝对无法看出。
　　甚至本族人道法不够的，也难辨别她的真容，可是这小姑娘一眼就认了出来。
　　想到今晚师父说的那番话，阿沈有些迷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就把杨玫杀了，是不是就没有后患了？即使用尽天下所有的圣鸦，李家人也永远也找不到她。
　　想到这里，阿沈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想去掐住杨玫的脖子。
　　果真要如此做吗？阿沈有些犹豫，她低头，正好对上杨玫目不转睛亮闪闪的眼睛。
　　她发现了？！阿沈一震。
　　“师父抬手是想要偷偷摸我头吗？”杨玫伸出双手抓住阿沈停在半空中的右手，继续得意地说：“头不可以乱摸哦！会变笨。”
　　阿沈一愣:“我...并不是...”，内心瞬间被愧疚感填满，这孩子如此信任她，刚刚她竟然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难搞的麻烦，想要杀了她。
　　阿沈抽手起身：“…我走了，你早些睡罢。”她已经确定了一些事。
　　杨玫讷讷地追问：“你这次就是来问我这个的吗？阿嚏！师父...”夜晚有些凉，窗户还大开着。
　　阿沈本来要走，听见后轻微叹了口气，进内室去拿了披风出来给杨玫披上。
　　杨玫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然后呢？”
　　阿沈：“阿玫，你记好了，我真名叫沈玉。以后我会保护你。上次给你留的珠子呢？”
　　杨玫翻起袖子，把那颗红色的珠子取下，递给她。沈玉接过珠子摆在左手手心，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月白色的手串放在旁侧。她伸出右手在两样东西上面一抹，左手心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
　　“好了，伸手。”沈玉说。
　　杨玫举起手，抬头望着师父。
　　现在的沈玉对杨玫来说还是太高了，于是她蹲下来，牵过杨玫的小手，把手串套上。
　　杨玫低头摆弄手串，看见那颗红色的珠子也排列进那月白色的手串里了，很醒目。
　　沈玉定定看着杨玫的手腕说：“这串珠子，是我母…娘亲留给我防身用的，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它可以帮你挡三次灾。今天太晚了，具体的口诀，日后教你。”
　　“师父把珠子给我了，自己怎么办呢？阿玫还是还给师父好了。”杨玫扯了扯沈玉的衣角。
　　“不必，你已经送了我东西。”沈玉说。
　　“什么？”杨玫抬头。
　　“院子里的杨梅树啊，小笨蛋。”说罢，沈玉借着一点酒劲，有些生疏地伸手将杨玫揽进怀里，这个孩子，以后就要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了。
　　杨玫感觉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烟花。
　　她刚刚其实看见了，沈玉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只是决心赌一把，赌眼前的这个女人会心软——她赢了。
　　————
　　上元节前后，十五、十六、十七三天，歙州城撤除宵禁，包括练江西岸诸山上的兴唐、经藏、等觉、福圣、长庆等十寺彻夜燃灯，城内所有街巷灯火通明如昼。
　　熙和街上，造了百余尺高的大棚，张灯结彩供百姓游观。尤其是十五那天夜里，全城百姓空巷而出，主街上摩肩接踵。好多人都佩戴着昆仑奴的面具，其中就有凑热闹的杨玫，和面具都掩盖不住脸上写着：不感兴趣四个大字的沈玉。
　　“师父快看，前面有人在捏糖人！”杨玫兴奋往前跑。
　　“跑慢些，看着点脚下。”沈玉在后面慢悠悠地说，自从知道了杨玫的存在，她的心反而安定了许多，许是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只出现了她这么一个让她如此在意的人。可能在那个除夕夜，她抱起阿玫，看见她像小动物一样窝在她怀里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吧。
　　“师父，给你的！”杨玫把一个糖人递到沈玉面前。
　　沈玉蹲下身接过，顺便坏笑着去摸了摸杨玫的头。
　　“师父！都说了...”杨玫啃着糖人小声嘟囔。
　　“抱歉，阿玫。我们往前再去看看好吗？”沈玉起身温柔地牵起杨玫的手。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所以我现在和沈玉，也是在约会吗？杨玫有些欢喜地想着。
　　二人正走着，前方人群开始骚动，杨玫抬头，看见前方天际突然升起了几百盏孔明灯。
　　“师父！”杨玫喊，她有些迟疑地止住脚步。
　　“不对劲，慢慢往边上走。”沈玉轻声说，表情开始变得冷峻，她把杨玫脸上的昆仑奴面具拉下，盖住杨玫的脸，又拉下自己的面具。
　　不知什么时候，杨玫发现，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消失了。
　　远远地，一个伞童傩面、戴斗笠，身穿鲜红色袍子的人，肩头还站着一只巨大的圣鸦，正逆着人流，从那灯火最盛处，往两人缓缓这边走来。而观周围人，神色如常仿佛不曾看见，杨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看沈玉，她右手已经缓慢往后背伸去，准备拔剑。
　　三步，两步，一步，那人走得如此缓慢，脸上的伞童面具则带着诡异笑容，杨玫紧张到呼吸停滞，感觉那人的脚步声正一步步碾压在她心口。
　　突然，那不辨雌雄之人肩头的圣鸦怪叫一声腾空飞起，径直朝杨玫身后俯冲过去，杨玫感觉自己的心就要蹦出嗓子眼。
　　一声凄厉的女声和孩童哭喊声同时响起，杨玫觉得那哭声很是耳熟，回头一看，骇然发现竟然是隔壁程家的小少爷程尘，正使劲摇着地上那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女人：他的母亲，程夫人。
　　“师父，这是隔壁程家的。”杨玫小声说。
　　“嗯，现在周围耳目众多，我先带你走。”沈玉说：“他家有家丁护送他们回去应该无事。但那女子，应该是直接被抽了魂魄，我也无能为力，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杨玫：师父对我心软了！她是好人！！
　　感谢在2023-01-03 17:18:41~2023-01-04 23:1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奔跑的花椰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只有你能看到
　　◎点亮这个技能的意义是什么？◎
　　回到家时，杨玫惊魂未定，原本绑得紧紧的发髻都松了，之前买的糖人也在奔跑中融化，糖浆黏了一手。
　　“师父，程夫人真的没救了吗？”杨玫对隔壁的程夫人还有些印象，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美丽女人。
　　沈玉喊明月打来一盆热水，她亲自拧了毛巾给杨玫擦手，柔声说：“我想，程夫人应当也是我爻月族人，只是隐匿人间太久，放松了警惕，才被那黑乌鸦发现。”
　　杨玫道：“师父，为什么昨晚我看见那红衣人和圣鸦，看起来吓人极了！可周围的人既不下跪，也没有任何反应呢？”
　　“凡人中应当只有你看得到。”沈玉默然良久后开口说道。
　　她本不想这么早就告诉杨玫，毕竟这并不是一件能当成玩笑来说的事。自己幼年时，国破家亡，跟着叔父不停躲避沈囿之的追杀，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杨玫她应当比自己那个时候还要小一些，倘若从此以后，她因为知晓此事而变得终日担惊受怕...沈玉有些于心不忍。
　　但如果现在不说，即使这几年暂时隐匿了气息，以后呢？杨玫她始终是炽刃寻找的目标。
　　“阿玫，师父要和你说一件事，关于你的身体...”沈玉话音未落，一只通体雪白的雀儿飞进窗子，停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沈玉的手一碰到那雀儿，它立马就化为一张素色信笺。
　　沈玉拿起大致览了，信笺随即消散。她站起身，对杨玫说：“族中有要事寻我，需先回去。你就在家不要出门，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好。”杨玫点头。
　　杨玫躺在床上，回想沈玉之前的话。
　　“你是不是看得到我的脸。”
　　“旁人都知道我生得丑。”
　　“凡人中应当只有你看得到。”
　　杨玫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莫非...我来到这世界的异能，竟然是能看清别人的易容术吗？这算什么？
　　好...好微弱的技能...点亮这个技能的意义是什么？为了看清师父的脸吗？
　　杨玫皱了皱眉。
　　好像...也还行？
　　————
　　这边,沈玉接到灵鸟报信后，立马赶去城东密林。
　　刚走下台阶，章乾便迎面走了过来，对她简单行了一个叉手礼：“殿下。”
　　“先生辛苦了，请坐。”沈玉温言。
　　章乾是个眉眼平淡的清瘦男子，一身石青色素面夹袍，头发以竹簪束起，看不出年纪，但目光锐利。待他坐定，沈玉道：“先生之前灵鸟传信所言之事，究竟为何？”
　　“两件事，”章乾言简意赅地说：“一为宫中异动，咱们宫中探子来报，国师沈青已经闭关许久，未曾见人。且他那日，即所谓的开坛做法导致的异响，当时虽张榜称其为吉兆，实则整个社稷坛都炸为齑粉，死伤百人。”
　　“百人？”沈玉心头疑窦顿生：“据我所知，爆炸声响时为深夜，社稷坛也少有人值守，怎可能...难道...”她的表情陡然一变:“先生，社稷坛下有什么？！”
　　章乾长叹一声道：“殿下聪慧，社稷坛下确实关押了数百人，均是我爻月族人。想来那处应是沈青设来秘密关押族人之处，只是上次做法失败不慎引来天雷，才...”
　　沈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指尖捏得发白。
　　“沈青他竟然无耻至此，不仅以‘妖月’之名辱我族人，百年来一直以我族人之血饲炽刃。只是，以往他并未有过如此大的动作，究竟为何需要这么多爻月族人的魂魄？据我所知，歙州城十年都未曾出现过圣鸦的踪迹了。”
　　章乾沉吟：“我与纪老都认为，这是炽刃式微的征兆。”
　　一旁的纪白捻着胡子缓缓开口：“正是。以往炽刃只需几人魂魄便可，如今这般只可能是与其结血誓之人有了差池，天下皆知，如今的李氏皇帝荒淫无度，全身都泡在酒肉女人堆里，早就耗干了。这样的人，炽刃怎可能愿意臣服，沈青怕是想要这江山易主！殿下，这对我们来说亦是机会。”
　　沈玉不言。
　　纪白不假思索继续说道：“殿下，只怕夜长梦多啊！若是让沈青先一步得到了如当年李彦那般的人物，爻月族会永无翻身之日，殿下！”
　　沈玉心头一紧，李彦那般的人，不就是杨玫么？听师父的口气，岂不是直接杀之而后快？
　　他太心急了！沈玉生出一股无名火，便不再理会纪白，转头问章乾：“先生，不是还有一事么？”
　　章乾一愣，有些尴尬地说：“是，殿下，还有一事，睦州那边，殿下的叔父传信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可依原计划分批将歙州这边的族人迁去。”
　　“好，告诉叔父，年后转移，我亲自送。”说罢，沈玉拂袖而去，留下纪白和章乾面面相觑。
　　“唉，咱们这殿下，还是不愿？”良久，章乾小心翼翼地开口。
　　“难为她了，她本就不是那样的性子。只是国仇家恨，她既是公主，又是我族最有天赋的剑修，怎能轻易脱身？”纪白叹道。
　　上元节的灯火仍彻夜通明，只是子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有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沈玉身边，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酒气。
　　回杨家的路上，沈玉改变了计划，原本她打算过两年将杨玫带回睦州。而今晚，听师父的口气，若是得知杨玫便是炽刃所求之人，必留她不得。
　　而她沈玉，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今之计，除了尽量拖延杨玫被双方发现的时间，只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杀了沈青。
　　杨玫的院子里万籁俱寂，连一丝风也没有，唯有月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的点点清晖。
　　沈玉无声走进杨玫房间时，其实她并未想好要怎样和杨玫说起，只是不由自主地，就走进了她的屋子。
　　见杨玫已经偏着头睡着，但睡得不是很安稳，手脚均在被子外。
　　沈玉弯下身子帮杨玫掖掖被角，却被杨玫一把抓住了手。
　　“师父，嘿嘿。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杨玫得意的问。
　　“怎地这么晚了还没睡？”沈玉放低了声音问。
　　“师父...是不是只有我能看见你好看的脸呢？”
　　“嗯，只有你能看到。”沈玉伸手捏了捏杨玫的鼻子：“快睡吧，太晚了，明日再与你细说。”
　　话毕，沈玉手轻轻在杨玫面前一挥，杨玫只觉一阵困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好梦，徒弟。”沈玉轻声说，旋即转身，无声离去。
　　作者有话说：
　　颜狗杨玫的技能竟然是能看见师父的美貌...这点了又像没点的金手指——当然这只是表象，有些宿命感在里面的总之。


第8章 书院
　　◎“我们回家。”◎
　　正月，砚冰释，幼童入小学。
　　杨玫一大早就被喊着起了，跟着舅舅，带着明月，几人一同去了歙东的竹枝书院。
　　竹枝书院隐于问政山半山腰，需得爬上百十个石阶，杨玫穿着厚厚的夹袄，走到一半身上就开始出汗，偏这山径又曲折又陡，两边均是竹林，密不透风。
　　走到一处平台，看见上面立着一块石碑，写着“山中天”三个大字。
　　杨玫：“阿舅，是这里么？”
　　舅舅笑了：“阿玫，还要再走一会儿。”
　　三人又走了许久，才在曲径竹林深处远远望见山门，上书“竹枝书院”四个遒劲大字。
　　在山门前，舅舅突然站定，回头问：“阿玫，你现在可还好？”
　　“我很好，也不累，舅舅。”杨玫喘着气说，看见自己嘴里呵出了白气。
　　舅舅背过身去，站在山门下，自顾自开口说：“你这个年纪，开蒙已经算晚了，舅舅担心你在书院被旁人欺负。”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如果不送你去读书，我会觉得对不起你和你母亲...虽然乌唐朝女子地位不及前朝，但女子读书仍旧是天经地义。舅舅希望你读了书，能明白这世间道理，再大的事，不过天地一隅，沧海一粟。”
　　舅舅转过身，温和地看着杨玫：“前尘往事，不必挂怀。即使日后再想起来，阿玫也可一笑置之。”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1]...”杨玫走近学馆，便听见一片幼童齐声朗诵之声。
　　舅舅带杨玫去拜见先生。杨玫原是跪在地上。后来抬头一看，却没料到端坐在那的先生竟是一位极其貌美的女子，一拢红衣，发色如墨，白皙的脸庞略施粉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哪是先生，明明是勾人魂魄的妖精...杨玫内心暗忖，但远没有我师父好看，不知道师父今天又去哪了。
　　“有趣。”一个女声幽幽在杨玫耳边响起。
　　“什么？”杨玫看着先生，发现她并没有开口，舅舅也没露出异样神色。
　　得了，又摊上事了。杨玫满头黑线。
　　拜过了先生，杨玫就正式入学了，因为个子比周围的孩子都高，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学馆后面靠窗的位置，木格窗外是一株盘虬卧龙般的古梅，枝头绽放点点莹白。在梅边有一小型方池，许是山中气温比城中低些，池子边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杨玫环顾了竹屋，果然没有见到程尘，倒是有一个看起来比她略小些的女孩凑过来和她说话。
　　“你是熙和街做茶叶生意的杨家的姑娘？”那女孩自来熟地往杨玫面前的空位一坐。
　　见杨玫没有说话，那女孩自顾自又说：“本小姐是你们隔壁，汪家布行的千金——汪皎。”
　　杨玫笑了，这孩子倒是有趣，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汪皎，身着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蟹青色簇锦百褶裙，头戴金镶宝风钗钗首，小脸尖尖，眉间一点红，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笑什么？也不说话，是在嘲讽本小姐吗？”汪皎不太高兴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汪小姐你，很可爱。”杨玫故意加重了语气。
　　“你！可爱是什么东西？”汪皎觉得自己被调戏，气呼呼地站起来。
　　“我是杨玫，你以后可唤我阿玫，”杨玫伸手拉住汪皎：“初来乍到，请多指教了，汪小姐。”
　　汪皎见杨玫这样，倒也立马不生气了，只是有些傲娇地仰头往窗外看出，嘴里说着：“你也可以喊我阿皎。”
　　饭后，两人来到学堂后面的古梅花树下，汪皎伸手去够池里的落梅。
　　竹枝书院的布局和寻常书院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依山而建，建筑依据山势层层向上，错落有致，中轴较旁的书院布局来看也就不那么明显，而以古朴幽远取胜。
　　第一进为蒙馆，其间松柏环绕，幼童启蒙在此处；第二进为讲经堂，中庭有一方池，雅洁明静，青年学生在此听学研习。再往后就是悬垂山壁，奇草仙藤缠绕，有山溪沿石壁潺潺流下，浸得那藤颜色愈加苍翠。而最让人惊叹的是悬壁之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突出岩石，藏书楼就在那岩石之上。
　　杨玫仰头看那仿佛矗在云端的藏书楼，只能隐约看见那是座看起来极其朴素的两层木楼。
　　杨玫提议去藏书楼看一看，汪皎摆手阻止：“藏书楼常年上锁，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的。”
　　“你想看书，可以去讲经堂的书阁，那里只要是学生都能进。”汪皎说。
　　“那藏书楼为什么不能进去呢？”杨玫问。
　　“因为那里，是专门为修仙之人准备的。你也不看看那百丈悬崖，是普通人能上得的么？竹枝书院已历经风雨百年，自然有不少外人不知道的秘密。”汪皎神秘兮兮地继续说：“曾有人月夜读书，在此看见仙人于山顶——就是那巨岩之上舞剑。”
　　下午上课的时候，先生并没有出现，只是交代学生们练字，杨玫心里轻松了不少，她实在是有些害怕那位容颜姣好又有些诡异气质的女先生。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杨玫写完这个藏字，耳边又传来那个绵软酥骨的女声：“这个藏字的草头，写得不错。只是这笔法...”她声音忽然一转，变得狠厉：“不似我乌唐人！”
　　杨玫一惊，笔掉在了在桌子上，在纸上泅出一大滩晦暗不明的墨迹。她右手急忙往左手手腕的珠串摸去，想寻找一下心理慰藉，师父不在身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完全预料不了。
　　一旁磨墨的明月也吓了一跳，她小声问：“怎么了，小姐？”
　　杨玫摆摆手示意无事。
　　“呵。”那女声轻嗤而去，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学，杨玫拉着明月就要下山。行至山门，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是沈玉！杨玫快步跑去，却在看清了师父身边的红衣女子后大吃一惊，白日所见的女先生正玉立沈玉身侧，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睨着她。此时日落黄昏，沈玉身着月色滚边如意纹常服，神色冷淡，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
　　杨玫心头突然有些酸涩，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莫名般配。而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孩。
　　“师父...”杨玫低声喊道，来到沈玉跟前。
　　红衣的先生开口了：“我之前和你所说之事，不再考虑考虑？”
　　沈玉没有回答，只是牵起杨玫的手：“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1]选自千字文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9章 山鬼
　　◎“你做梦。”◎
　　回家的路上，杨玫一直闷闷地没说话。
　　她脑子里一直反复浮现沈玉和先生站在一起的画面，像是钝刀子反复往她心窝子里戳，不疼但是很难受。
　　穿过光线昏暗的竹林下山，杨玫忍不住问：“师父，你认识竹枝书院的这位女先生吗？”
　　“嗯，认识很多年了。”沈玉不带情绪地说。
　　“哦...”杨玫更难受了。
　　“她是山鬼，我族暂时借用城东这块密林，就是竹枝书院悬崖后的那片松林，她借的。”沈玉淡淡地说。
　　“那今天她...”杨玫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太多了，急忙打住话头，她觉得自己有些别扭。
　　沈玉此时也发现杨玫好似和往日不太一样，直接问：“你是想问她今天和我说的事情么？”
　　杨玫没说话，心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沈玉在一旁轻轻笑了：“她找我是因竹枝书院后的山鬼祭坛近日一直有异动，天师和乌鸦也鬼鬼祟祟在附近梭巡数次。她认为此事与爻月族有关，想邀我一起探查。我说，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才没有...”杨玫正想抬头反驳，却见眼前出现了一个油纸包，是沈玉递过来的，杨玫拆开一看，是糖脆饼。
　　“给我的？”杨玫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之前听明月说你喜欢吃，今天经过顺手买了。”沈玉有些生硬地说，转头往旁的地方看去。
　　“是沈真人那天问我的...”明月在一旁嘟囔。
　　杨玫拿起咬了一口，好甜。
　　“谢谢师父！”杨玫终于高兴了，继续追问：“山鬼究竟是什么？山鬼也可以在人间的书院当先生么？”
　　“歙州这一片山脉，百年来各有其主。如歙南奇峰覆船山，其主峰搁船尖为许宣平仙人居，不过仙人已经多年不曾问世，或许已经飞升了也未可知。城西西干山的长庆寺主持無尘，亦清修百年。而竹枝书院所在的城东问政山，一直拜的都是山鬼祠，每年年末城东这一片的百姓都会在祠前的祭坛点燃七尺高的篝火，彻夜不灭，竹枝书院的藏书楼亦彻夜亮灯。”沈玉一边走下石阶一边耐心地和杨玫解释。
　　“而且，你以为人人都能看见山鬼么？”沈玉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说：“寻常人看山鬼，也是姿色平常的女子罢了，在乌唐朝，虽女子地位不如我...咳咳，前朝，但仍是可以抛头露面，教书育人的。”
　　“我今日在学堂认识汪家的小姐汪皎，她与我说，曾有人在月夜见仙人在藏书楼的巨石上舞剑。”杨玫说。
　　“嗯，那是前些年的时候了，山鬼常邀我山顶饮酒，不过...”沈玉突然打住话头，转而说了些别的：“...且那片巨岩似有灵气，我的剑也很喜欢那里，对于我们爻月族的人来说，月亮是最为宝贵的。”
　　“嗯，知道了师父。”杨玫觉得自己该找个时间和师父坦白自己是魂穿之人的身份了，今天耳边的声音定是那山鬼的，既然她能轻易看出自己不是乌唐人，总有一天会告诉沈玉，她不愿意沈玉是通过别人之口知道此事。
　　夜色迅速弥漫过来，三人行至杨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
　　晚饭的时候，舅母提到隔壁程家，程夫人一睡不醒，程小公子也病倒了。
　　“当时沈真人与我言说，不要轻易向别人透露她的本事，因只想在此清修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并没有和程家说起过沈真人，且他们家也请来了天师做法。但程夫人一直...”舅母说。
　　请来天师做法？杨玫腹诽，这不是贼喊捉贼么？程夫人的魂魄都是天师勾走的。
　　舅舅往杨玫碗里夹了块冬笋，一边说：“过几日我与你大哥怀彦便要回长安了，怀瑜发蒙得早，但他既无心继续读书，年后便去浮梁跟着我的老师学制茶吧。”
　　舅舅放下筷子，继续说：“我们走后，家里就只剩下女人了。程家是邻居，理应互相关照。一会儿阿玫和我一道去程家看看吧，你之前见过程小公子的，他经此一劫，日后在学堂你也要多与他说说话，莫让他从此消沉了去。”
　　“好的舅舅，一会儿我先去师父那与她说一下。”杨玫说。
　　“嗯。”舅舅点头，舅母说：“我一会儿去准备些补品，一起带了。”
　　饭毕，众人各自忙去，杨玫径直往沈玉的小院走去，说了要去程家这件事。
　　“程家现在有天师，需得小心，我与你同去，顺便看看那程小公子，若他母亲是爻月族人，他也极有可能会被盯上。”沈玉说。
　　一行人往程宅去。
　　舅舅留在正厅与程家老爷说话，舅母往程夫人院儿去了。杨玫和沈玉被家丁引着去程尘的住所。
　　经过连廊，甫进程尘的小院，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就浸上了杨玫的脖颈。
　　“师父，”杨玫小声地说：“程小公子的院子里，好黑好冷。”
　　“嗯，跟着我，万事小心。”沈玉简短地说，护住杨玫往里走。
　　身边的家丁突然不见了。
　　耳畔刮过一阵阴风，接着空中传来一声女人娇俏的笑。
　　杨玫抬头望去，见一乌发红衣女子坐在屋脊，冬日的风寒冷彻骨，她却穿着类似纱的材质，美得惊心动魄。月光明晃晃的照下来，女子表情肆意地望向她们——是山鬼！
　　“我就猜到你也会来，”山鬼眸子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朱唇轻启：“只是没想到，还带了这么个...女人？”
　　沈玉没有接话，只是疏离地问：“这里的天师被你杀了？”
　　“哼，沈青的一条狗罢了，想杀便杀了。”山鬼飘然而下，完全无视了杨玫，站在沈玉面前，娇笑着挑起沈玉下巴：“他们敢打我山鬼祭坛的主意，我就敢，让他们死得很难看。”
　　沈玉拨开山鬼的手，不耐烦地说：“歙州这边若是死了太多人，会引起沈青的注意。你我都不知道他如今的修为深浅，况且我族人还未迁往睦州，让他盯上了会很危险。”
　　山鬼眼神黯淡了下来，说：“知道了。”说完转身，背对着沈玉轻声道：“竹枝书院后面那块地，待你族人迁走，你可...继续用。”
　　“不必了，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沈玉冷淡地说。
　　“呵，没意思，走了。”山鬼没有回头，飘然而去。
　　周围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恢复了正常的黑夜。
　　家丁从地上爬起，揉揉眼睛说：“客人，小的刚才是怎么了？”
　　沈玉没有接话，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杨玫赶忙和家丁说：“可能是天色太黑，撞了柱子。”家丁忙不迭地道歉，把两人引至程尘的房间。
　　程尘脸色苍白坐在床上，见两人进来，忙招呼他们坐下，屏退仆人。
　　卧室门甫一关上，就见程尘从床上挣扎着滚下，爬到沈玉面前跪下磕头。
　　“程小公子你...”杨玫大惊。
　　“我在屋子里都听见了，你和山鬼大人的谈话。之前她杀死我家天师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倒地不起，我也醒着。”程尘惨白着脸，干燥的嘴唇翕动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母亲会这样？”
　　“师父...”杨玫看向沈玉，沈玉伸出手往程尘的头顶摸去，眼神一变。
　　“你...！你先起来吧。”沈玉叹道。
　　杨玫看着程尘，又看了看沈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两人的侧脸，有点像。
　　“师父？阿玫你刚刚是喊这位大人师父么？”程尘眼中闪动着病态又疯狂的光，他头重重往地上磕去：“大人，请收我为徒！”
　　杨玫见状忙去拉程尘，想阻止他，却被程尘用力一把推开，撞到了床边的柱子。
　　“呃，好疼...”杨玫艰难起身。
　　沈玉眼神一凛：“你做什么？！”拎起程尘衣领。
　　“请...请大人收我为徒...”程尘有些透不过气，嘶哑着断续说。
　　“你做梦。”沈玉掷下程尘。
　　作者有话说：
　　关于歙州传说，自己加了一些想象。
　　另外喜欢山鬼，多写了点，大家见谅。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10章 桃花
　　◎杨梅树，我很喜欢。◎
　　程宅。
　　程尘被沈玉重重扔在地上，吃痛回过神来，又羞愧又伤心，开始蜷缩在地上无声地抽泣。
　　杨玫急忙跑过去扶起程尘。
　　“师父别生气，好好和程小公子说，他今晚受了太大刺激。”杨玫转头对沈玉道。
　　沈玉：“...阿玫你撞到哪了？”
　　杨玫笑了：“我没事，师父，别担心。”又对程尘说：“程小公子，你和师父好好说吧。”
　　程尘咳嗽着，有些艰难地起身，薄薄的背看起来仿佛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他对沈玉施了一个长揖，起身时已恢复了他日常的神态，只是眼角泪痕依稀可见。
　　“真人在上，方才失礼了，家母近日病重，我心思恍惚一心报仇，才...”程尘顿了一下，说：“还请真人告知，我是否天生不适合修行。”见沈玉没有回答，他又转身对杨玫做长揖：“杨小姐，方才心思混沌没轻重，推开了你，请恕罪。”
　　杨玫吓了一跳：“程公子不必行此大礼！我没事的。”
　　程尘苍白的脸有了些笑意：“多谢杨小姐包涵。”
　　沈玉见此脸色稍缓，对程尘说：“程小公子，并非你资质不佳，相反，我方才探你经脉，发觉你是我爻月族血脉，修炼资质可以说是上乘，此事应与你母亲程夫人有关。”
　　“那真人可否,”程尘急切地开口，被沈玉打断。
　　“我沈玉此生只会有杨玫一个徒弟。”沈玉神情淡漠地说。
　　“为何？既然真人说我资质上佳，我...只想为母亲报仇。”程尘低低地说，垂下脑袋握紧了拳头。
　　————
　　“不收你为徒，但没说不教你。”沈玉突然开口。
　　程尘愣住了，杨玫笑着推他：“还不快谢谢我师父！”
　　“多谢沈真人！”程尘再次想要下跪，沈玉施法阻止了他，眼神凉凉地看着程尘：“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必跪我。之后三个月内每日卯时、戊时，准时来杨家找我，我会教你一些爻月族的基本修炼方法。三月一过，你应能自保。日后好好生活，或者想要更进一步，去找座山修行也可。”
　　“不过在此之前，你需得答应我两件事。”沈玉黑色的瞳孔盯住程尘：“你先听完。一、想要活命，不得向旁人透露我、以及你自己的身份；二、无论什么原因，永远不可以伤害杨玫。”
　　程尘有些吃惊：“我当然不会伤害杨小姐。”
　　沈玉施然起身唤杨玫过去，丢给程尘一个背影道：“如此，明日卯时。”
　　程尘躬身相送：“多谢沈真人，程尘定当准时赴约。”
　　二人回到前厅，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时辰。
　　及至回到沈玉的小院，杨玫才开口问：“师父，你为何不收程尘为徒？他既是爻月族人，又天赋异禀，倘若做了师父的徒弟，定能为师父效力。”
　　沈玉不言。
　　二人来到杨玫种的那棵光秃秃的树苗边，除了那还没长叶的杨梅树有些煞风景以外，这里已经被杨玫指挥着明月并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布置了一番，树下用几块古朴青石围了一小池水，深度只有二尺，手掌就能触摸到池底的细砂。池边放了一张竹制长条矮几，几个竹制方凳。
　　以后还要去河里捞些小河鱼来养在池子里，杨玫想着，蹲下用手去撩池底的细砂，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搅乱了倒映在浅水中月亮。
　　沈玉在长几边坐下，杨玫转头看，正看见沈玉用指托着下巴，静静看着杨梅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玫说：“师父？”
　　沈玉淡淡地说：“不喜。”
　　杨玫：“师父不喜欢这棵杨梅树吗？”
　　沈玉转过头看着杨玫，眼底似有些笑意：“这棵...杨梅树，我很喜欢。程尘，不喜欢。”
　　“哦...阿玫只是觉得程尘或许日后可以帮到师父。”
　　沈玉用右手修长食指敲了敲长几，缓缓道：“此人，我见他推你之时，眼底似有杀意，那神色，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因此不喜。”
　　“那师父方才为何又要助他修炼，万一以后程尘真的...”杨玫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
　　“担心我？”沈玉说：“只是觉得像，不可仅凭一面之缘断定一人。且他天资卓绝，又有我爻月族血脉，不可不管。”
　　“师父，我这样的凡人，可以得到师父的保护，一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杨玫走到杨梅树边。
　　“......阿玫你，”沈玉有些忐忑，想着要不要说，话到嘴边却成了：“以后莫要再随意表现出对旁人外貌的看法，尤其是异常美貌或俊俏之人，容易招来祸患。乌鸦血仅能保你三年不被发现，日后还得细细谋划。”
　　留给我的时间也只有三年，沈玉心里说，三年内，我必杀沈青。
　　“欸？师父，你看这棵杨梅树上好像长了些...凸起？为什么不是绿的？”杨玫突然说道。
　　“......你要不再等等？”沈玉起身快步走了，丢下来一句：“为师晚上还有事，你回屋歇息罢！”
　　“师父？！”杨玫还想问些什么，沈玉已经不见了。
　　手心什么时候多了一瓶药，杨玫愣住。
　　“今日撞疼了，回去让明月给你抹上。”远处竹屋传来沈玉的声音。
　　“谢谢师父！”
　　————
　　次日清晨，杨玫让明月给她梳了个可爱双髻，搭柿子红褙子与灰绿破裙，来到沈玉院内，看见程尘已经在了。
　　沈玉正静立池边，看见杨玫，有些无奈地说：“今天怎么穿了裙子？穿了裙子，还怎么练功？”
　　“师父...我忘记了...”
　　“...今天就这样吧，明日可不许这样了。一会儿程尘练完，明月会送早饭过来。吃好就赶紧上学去。”沈玉扶额，但是今天这身装扮——还挺可爱的。
　　“师父，这杨梅树什么时候才能发芽？”杨玫又去瞧。
　　沈玉又不说话了。
　　“杨小姐，多谢。”程尘接过杨玫递过来的一个饼子。
　　“程小公子，以后和师父一样，喊我阿玫就好啦。”杨玫笑着说。
　　“好。”程尘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因为练功脱去外袍只剩单衣在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消瘦。他垂着眼，轻轻笑着对杨玫说：“阿玫和沈真人的感情，真是好。”程尘轻咳了两声，明月拿来外袍给程尘披上。程尘继续说：“今晨除了几句功法口诀，真人没同我说过一句废话。”
　　“不过...听阿玫说真人院子里那棵，是杨梅树？”程尘问。
　　“嗯，对，明月去买的，说长得很快，明年或许就能结果子吃了。”杨玫很认真地说。
　　“咳咳，我感觉不像。因我院中有一株桃花，就是这般模样，打了花骨朵，再过半月约摸就会开了。”程尘有些好笑地轻声说着，随即起身：“去学堂吧，马车到了山脚，还得走一小会儿山路。”
　　什么？！桃花？杨玫瞳孔震惊。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还骗我！”
　　沈玉...
　　————
　　到了学堂，见今日是山鬼给学生讲课，杨玫内心就开始打鼓，程尘被安排坐在杨玫的前座。
　　山鬼今天没穿红色，只是简单一身布衣，白玉雕般的清贵容颜，让杨玫又自惭形秽了一番。
　　山鬼看见杨玫和程尘，微微眯了眯眼，又开始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今日，言史。”
　　堂下很多幼童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因为不是课本内容，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只有杨玫知道，山鬼或许只想说与她听，但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杨玫还没想清楚。
　　“世人皆知，乌唐创于百年前，开国皇帝李彦持镇国神器炽刃，单枪匹马冲入前朝宫廷，刺死妖后，自此开启乌唐盛世。”山鬼抬起头朝杨玫这边看过来，但很快，杨玫发现她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窗外那一株古梅。
　　“前朝名月，皇族为爻月族，当然，在乌唐，他们被称为——妖月。”山鬼继续望着那梅花，好似在怀念着什么，杨玫望着她小巧的侧脸，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山鬼有些悲伤。
　　前座的程尘身体突然一抖。
　　“当然，无论是爻月还是妖月，都已销匿人间许久，世间虚名而已，无需在意。”山鬼转头，看着程尘，缓缓道。
　　“国恒以弱灭，然月朝却在依旧兴盛之时，于一夜之间倾覆，当时的国师沈囿之，功不可没。”山鬼嗤笑了一声，继续说：“圣鸦的故事，估计你们耳朵也听烂了，但是，这大功臣沈囿之，偏偏和他口中的妖月族一个姓氏，而那开国皇帝李彦，据说也不是这世间之人，而是沈囿之从异世引来的怪物。”山鬼漆黑的瞳盯着杨玫，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乌唐每一任皇帝，都活不过三十五，又是为何？许是那炽刃——”“先生，”沈玉突然出现在门外。
　　“打扰先生了，我来接阿玫回去，家中有事。”沈玉对山鬼简单行了叉手礼，便用眼神示意杨玫出来，杨玫急忙整理自己的书箱跑出来。
　　“可惜，还没说完呢。”杨玫耳畔又幽幽传来熟悉的女声。
　　听完山鬼的话，杨玫大致已经明白，有些话可能不得不说了。
　　“师父...我...”杨玫斟酌着开口。
　　“回去说。”沈玉阴影中的脸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说：
　　果然还是喜欢桃花，桃花桃花，师父和小杨梅的小桃花。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11章 妖月
　　沈玉接过杨玫手里的书箱，两人沿着竹枝书院的小径往山下走去。
　　此时正值正午，冬日有些刺眼但没什么暖意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拉成细长的影子印在沈玉修长的手上，杨玫抬头望着沈玉被光照着显得格外柔和的侧颜，突然有些释然——对于即将对沈玉说出口的真相，对于沈玉知道后会怎么看她，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对沈玉有好感，就更不应该对她有所隐瞒——即使这段感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到这里，杨玫笑着调侃道：“师父，你是来带我逃学的吧？”
　　沈玉原本沉静的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色：“阿玫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有些有关你的...一直想要与你说，只是思量来思量去，觉得你年纪尚小，有些于心不忍。”没想到被山鬼提前说出，沈玉有些懊恼。
　　杨玫眨了眨眼，说：“师父，我们去练江泛舟吧。”
　　“啊？”沈玉没反应过来，就被杨玫拉着跑下山。
　　“现在回去定会被舅母询问，不如玩个痛快！”杨玫边跑，边和沈玉解释。
　　沈玉笑了，说了声好。
　　好像自从认识阿玫以后，自己笑的次数比以往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来到渔梁码头，举目四顾，沿河两岸是冬日特有的苍色群山，还有些肃杀之感。正值冬春之交，休渔期的码头没有几艘小船，显得有些寂寥。
　　两人往离得最近的一艘渔船走去，船夫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船头修补渔网。听杨玫说想租船去河上转一圈，船夫很高兴，准备起身让两人上船，沈玉开口：“不必，我们自会划船，你在此等候即可。”
　　船夫乐得清闲，跑一旁茶摊喝茶去了。
　　沈玉先上了船，倾身伸手：“小杨梅，上来。”
　　“师父什么时候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外号？”杨玫搭住沈玉的手，也踏上船。
　　沈玉不言，用桨撑岸石，船破水，荡起两痕水波，摇摇晃晃往江中去了。
　　杨玫坐在船舱，撑着头偷瞄沈玉划船，只觉山水似屏，眉目如画。
　　沈玉望着远处，突然开口：“我知阿玫你是异世来的。”
　　她转头，认真看着杨玫，眼前梳着两个双髻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初见时昏迷在怀里瘦骨嶙峋的模样，正紧张地看着自己。
　　杨玫低头笑了，轻声说：“师父，我的演技是不是很差？我的确不是原来的那个杨玫了。”
　　此时，整个河面上只有他们一艘小船，沈玉搁下桨，任小船在江上飘飘荡荡。
　　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杨玫觉得有些心慌，抬起头，才发现沈玉已经躬身走进船舱，坐在她对面，平静又温柔地望着她。
　　杨玫定了定心神：“和我说说你们爻月族的事情吧，我被召唤到乌唐，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应该都和爻月族有关。”
　　沈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今日山鬼所言前朝——月朝，一直以女为尊，皇族为爻月族。我母后，便是月朝最后一位女皇。”
　　“我是亡国之女。”沈玉有些难堪地说出这句话：“母后在我面前身殒，但我无能为力，只能逃走。”
　　“师父...”杨玫看着沈玉，只觉心如刀割。
　　沈玉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继续说：“多年来，我一直在做的就是寻找那些还在世的爻月人，月朝倾覆，我族人被李氏与沈囿之联合追杀，死伤无数。在月朝，爻月人与凡人通婚的并不少见，因此血脉也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不易寻找。我没有皇帝的野心，只是想要继续保护他们，只是叔父和师父，不这么想...”
　　沈玉以前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啊，杨玫难过地想着，这么多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阿玫，”沈玉突然正色道：“你的体质，确实特殊。李彦在与沈囿之认识之前，只是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凡人，怎么可能提得起炽刃这样的凶器。”
　　沈玉眼神飘向船舷外的江水，脸色愈发冷峻：“李彦与我母后幼年时还是挚交，作为我母后的陪读，他虽体弱，但颇为聪慧，我母后一直...很信任他，常委以重任。”
　　杨玫轻声道：“所以李彦和我一样，不再是之前那个李彦了，对吗？”
　　“是。”沈玉应了一声：“年前，国师沈青于长安开坛做法，或许是想再引一魄，重复当年沈囿之所行之事，却未能成功。我猜测，异世魂魄碰巧落入你体内。当日我在长安，心中亦有所感，只是一时没有参透，直到遇见你，才恍然大悟。阿玫，你绝不能被沈青发现，否则，你与爻月族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炽刃又是怎么一回事？”杨玫追问。
　　“炽刃是爻月皇族百年来镇压的魔物，相传爻月族先祖是一名下凡游历的仙人，正巧遇见炽刃成魔霍乱人间，仙人拼劲全力镇压之仍无法将其毁去，只能留在人间。炽刃每次结新的血誓，都需要大量生魂，爻月人的魂魄更为纯净，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关于具体血誓的结盟法术，这世间或许只有沈青一人知晓。”
　　杨玫突然看着沈玉笑了。
　　沈玉的脸少见地出现了些许慌张的神色：“怎么？”
　　“其实很简单，师父你杀了我，便一劳永逸。”杨玫轻声说。
　　“我确实想过杀你。”沈玉定定望着杨玫：“在我确认你身份那晚。但杀你，只是饮鸩止渴，倘若你身死魂消，待沈青身体恢复，便可继续施法，总能成功。但你还活着，就无法再引来旁人，在乌唐，你是唯一的。”而且，我不忍心，沈玉在心里轻轻地说。
　　杨玫的脑袋轰的一声开始嗡鸣，我是唯一的存在么。
　　沈玉突然凑近，伸出手去揉杨玫的脑袋，杨玫感觉心漏跳了一拍。
　　“别怕。”沈玉直视进杨玫的眼睛，强大的安心感让杨玫忍不住想要抱一抱沈玉，但她忍住了，说：“还有一件事，我并不是现在看起来这样的年纪，用你们这里的话，应该是二十又八。”
　　“嗯，你的演技确实稀松，普通十几岁的娃娃表现并不似你这般，”沈玉笑了：“不过，应不会大过我去。为师虚长你，七十？”
　　“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岸边脚楼上有人点起了灯，映出人影重重，沈玉重新拿起桨往岸边划去。
　　杨玫有点怔怔地望着隔岸渔火，突然，一片白影从眼前掠过，落到沈玉肩头——是灵鸟。
　　沈玉拿起信笺读了，眉头微蹙，那纸随即在指尖碎成点点光屑。
　　“程尘被天师带走了。”沈玉沉声道：“灵鸟说看见他被带去了江村。”
　　“那我们快回去。”杨玫急促地说。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今天竟然也能更新...三次元的工作开始了我恨！感谢在2023-01-09 13:57:13~2023-01-10 23:1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衿骨 10瓶；奔跑的花椰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七间楼
　　◎这世间应当只有我一人知晓。◎
　　江村是歙州城北郊的一处富庶之地，北障飞布，南带练溪，其间山田交半[1]，更有烟柳画桥，晨钟暮鼓，园馆楼阁更是不计其数。虽名江村，但歙州城内有句流传的老话：“以前只闻江村，没有城里。”江村之繁华，可见一斑。
　　这边，沈玉将杨玫送回家中，便孤身往江村的方向而去。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沈玉站在河边，静静望着隔岸江村的层台累榭，在昏暗中一户接一户亮起灯来，重重叠叠的屋檐则沁出极深的黑色，像是黑暗中更黑的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手。
　　不太对劲。沈玉用灵力扫了一圈，并没有感受到爻月人的气息，不对，更准确地说，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活气，登时心头打鼓，怎么可能？明明对岸房屋窗内还不时有人影来来回回。
　　可江村这带她从未来过——因为灵鸟从不往这边飞，她便因此想当然地认为江村没有爻月人。
　　但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想及此处，沈玉试探着放出月丝，那丝顺着她修长的手指一路没有阻碍地滑下，无声地顺着河岸的枯黄芦草，往江村唯一与对岸连接的通道——南河桥探去。
　　与此同时，沈玉的脑中快速翻过一些不寻常之处，如此富庶之地，四周又都是悬崖瀑布，却只建一座廊桥供人通行；她一路追踪被抓的爻月人至此，却总是在歙州城附近消失；还有那些人以往总是直接取人魂魄，如今却基本只抓活口，他们都送去了哪里？那程夫人又为何没有被抓？
　　沈玉直觉谜底呼之欲出，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月丝突然被一股力挡住了。
　　“谁让你来的？”沈玉凉嗖嗖道，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你的东西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知道了。”一个妩媚性感的女声在沈玉耳后说道。
　　“哦？”沈玉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与那女子的距离，转身。
　　正是山鬼。山鬼依旧一袭红衣，整个人散发着强大又阴冷的气场，她微微抬起下巴，有些挑衅地看着沈玉。
　　“为何那日在书院前不告诉我？”沈玉冷声问道，她又开始烦躁起来，每次面对这个女人，总是聊不到两句就心头火起，她实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别生气，你这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你的母亲可从没对我说过一句急了眼的混账话，你啊，除了长得像，也没别的...”山鬼轻笑。
　　“别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我的母后，山鬼大人，”沈玉有些生硬地打断说：“关于江村的事，烦请告知，沈玉感激不尽。”她收回月丝，做好了山鬼如果硬要吊着她胃口不说，就马上去江村附近的悬崖上看看的打算。
　　她不信这个村子没有破绽。
　　山鬼衣袂飘飘地轻身来到沈玉面前笑着说：“你是不是想去那山顶？”沈玉没有说话，心里却是一惊，她怎知。
　　“巧了，我也要去。”山鬼又是一副了然又邪魅的笑容。沈玉冷哼一声，抬腿要去另一个方向，山鬼伸手拦住她。
　　“去了那里，我与你说便是。”
　　————
　　这边杨玫回到家，正看到程尘的父亲，隔壁的程老爷焦急地在他们家正屋来回走动。
　　看见杨玫回来了，忙快步走近：“阿玫，程尘没有同你一道回来么？他的书童晕倒在家附近的巷子里，被人发现送了回来，可是阿尘却不见了！书童醒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
　　“程伯父莫急，我师父已经去寻了。”杨玫轻声说：“且此事复杂，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莫要再去找天师来帮忙了。”
　　程老爷脚下踉跄，被丫鬟扶着坐下，良久才缓缓道：“我该猜到，上次那个天师死在我家院里，我就知道阿尘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他一说要同沈真人练武，我问都没问，就同意了。”杨玫看着程老爷，短短几天，他就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心里叹了一口气。
　　“阿尘吉人天相，必不会有事的。”杨玫安慰程老爷。
　　突然，沈玉的目光被程老爷手背隐约的血痕吸引了，问：“程伯父，你的手怎么？”
　　程老爷有些慌乱地拉下衣袖：“无妨，就是家里养的一只鹦鹉，那畜生近日也不知怎么，有些发疯。”
　　“哦...”杨玫心想，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阿玫，我先回去了，家丁都散出去寻人了，我也出去再找找。”程老爷起身。
　　“嗯，伯父慢走。”杨玫若有所思地看着程老爷走出门去。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杨玫看着漆黑的夜色，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她想要帮沈玉，可她就是个普通的凡人，无法修炼，永远不可能拥有上天入地的能力。
　　如果她是程尘就好了，或者只要有一点修炼的根基也好，那她一定会拼了命的去修炼、去成长，不管花费多少年，或许一天梦想成真，她真的能成为与沈玉并肩的那个人。
　　可是，在这个妖鬼人并存的混沌世界里，凡人的生命就如同草芥，而她还是个带着瑕疵能力的凡人，一不留神就会被发现、被杀死，反而需要被沈玉保护。
　　杨玫伸手摸了摸手上的珠子，珠子温润的气息释放在手指，她想起今天沈玉说的话，定了定心神，能活着就好，为了沈玉，她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
　　沈玉与山鬼来到江村西面的悬崖之上，山顶有一天池，水往山下泻，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瀑布。
　　“整个村都已入阵，唯有这里，”山顶风狂叫着呼啸而过，吹起山鬼墨色的长发翻飞，她朱唇轻启：“天池底部有一裂缝，与村中古井相通，你们爻月族人，人不人鬼不鬼的，通过此裂缝应当不难。”
　　“井边难道没有阵法吗？还是说那井口，就是阵眼？”沈玉没有搭理山鬼的调侃，问：“你又从何处得知的？”
　　山鬼没有回答，只是往那悬崖边缘走去，抬手一指：“看到那座楼了么？”
　　“有何不妥？”沈玉往那边望去，见一座高出其他房屋不少，格外华丽的建筑矗立在那里，只是没有点灯，在其他亮着灯的庭园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沉。
　　“此楼名为七间楼[2]，”山鬼轻声道：“其原主人，应是已经身死，但魂未消，反被困在那井中。”
　　山鬼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确定阵眼就在井中，只是我既为山间灵气所化，对此地山水均有所感应。这怨魂怨气颇深，日久怕成大患，我受此感应，便想来此地一探究竟。意外发现整个村竟然都被纳入阵中，无法靠近。”
　　“布阵之人应是知道此事，故意利用怨气布阵，怨魂与阵法各取所需，你之前所见的人，早就被阵法缓慢吸纳，只是天长日久，看不出来。”山鬼嘴角不屑地扯出一丝笑容。
　　“所以要进入江村，必须同时破阵与化魂。”沈玉沉声开口：“破阵不难，只是化魂，需得知道此魂因何而死，否则怕是一场苦战。”
　　山鬼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令沈玉不舒服的笑，缓缓道：“恰巧，此番原委，这世间应当只有我一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1]选自《橙阳散志》
　　[2]七间楼为歙北江村明代古建，相传原为徽商巨富江春故宅，这里因为故事发展需要挪用了一下。
　　感谢在2023-01-10 23:18:10~2023-01-12 17:1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衿骨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咒杀
　　十年前。
　　乌唐明光六年，夏。
　　问政山上正是草木葳蕤，绿意疯长的时节。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背着竹篓，手持镰刀，划拉开眼前被一人高野草遮蔽的山间小路，艰难往山上的山鬼祭坛走去。
　　乌唐的夏日没有祭祀活动，而这条山道只通往山鬼祭坛，烈日下，男人的身影渐渐隐于茂盛的野草之中。
　　此时，山鬼正卧于祭坛边一株古樟斜伸出的枝上假寐，那树枝斜斜往下，枝丫尽头的一簇绿叶与山溪将贴未贴，衬得那叶片格外翠意盎然。
　　这几个月没有人来，山鬼乐得清闲，正生出些闲愁之际，她感受到了凡人的气息，随即隐去身形。
　　那古樟的枝条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点到了溪水。
　　只见那男子来到山鬼祭坛，将背篓拿下，摆上丰盛祭品，又谨慎地在山鬼祭坛四周张望着转了一圈，确定没人后，跪下开始说话。
　　“山鬼大人在上，小人是歙州城内朱家巷的朱老三，做石匠的。今日贸然前来，献上供奉，还请山鬼大人见谅。”
　　那男子重重磕了一个头，良久才直起上半身，继续自顾自说道：“去年年初，北郊富户江员外家要修一口新井，寻了小的，许诺不少银两。小的收钱自然尽心尽力办事，第二日就带着伙计去江村挖井，没料到...”男子的身体开始抖起来：“隔日夜晚，小人正酣睡间，被一蒙面男子唤醒，交予我一铁盒，让我在修葺井壁时，将此物偷偷砌至井底。”
　　那男子抖得更加厉害了，声音也不再连贯：“小的，小的本该拒绝，可那人拿出一锭金子，并言说事成后还有更多，小的以后可不必再做这卖命的力气活，那可是金锭！”男子重重说出最后一句，有些力竭地似的躬下了脊背。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四周的蝉鸣，和山溪撞击山石后清脆的叮咚声。
　　“小的知道自己鬼迷心窍，年初，得知江员外病重，还追悔莫及过一段时日，可是不久后听说他已痊愈，便不再去想，以为此事已经过去。没料我的娘子在三月出意外故去，如今我的儿子也重病不醒。山鬼大人，求山鬼大人显灵保佑我儿醒来，小的自知罪孽深重，愿以命换命！”石匠又重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前的青苔上满是血迹。
　　祭坛中狂风大作，打翻了石匠摆上的祭品，但祭坛外却无一丝风动。
　　“以命换命？你可知此话分量？”石匠耳旁响起一女子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石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身子虽仍在发抖，却依旧磕头如捣蒜，沉重的撞击声在风中显得有些闷沉，嘴里喃喃道：“我愿以命换命！求山鬼大人成全！只要我儿平安无事。”
　　狂风仍然在继续，女声继续问道：“你口所说那口井，现在何处？”
　　“在，在歙州城北郊江村，江员外祖宅——七间楼，最西面的那口井，井边有一株白梅。”男子断断续续说着，风往他口中与眼中灌去，已经看不清眼前。
　　那风却骤然停了。
　　“回去吧，你的命，自有人取，我要不了。”那女声幽幽道。
　　“那，我的孩子...”石匠战战兢兢地问道。
　　“明日送去竹枝书院即可，不必再来接了。”
　　“小的叩谢山鬼大人！”石匠喜极而泣，有些悲壮地又叩了三个响头，往山下而去了。
　　...
　　————
　　江村西面悬崖之上。
　　“黑衣人让石匠所行的，可是厌胜之术中的咒杀？”沈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她很少去了解这些巫术。
　　“是很阴毒的法子。”山鬼难得认真道：“此人仅以少量银钱引诱，借石匠之手行害人之事，让石匠白白丢了一条命，”她眼底神色晦暗不清：“自然，也是他贪心不足，罪有应得。”
　　“只要取得那锁魂之物，再用我爻月族法器化解之，怨魂可破。”沈玉皱眉道：“只是原来那位江员外的怨魂十年前就被锁井底，现在这位又是谁？是何相貌？功力又如何？”
　　山鬼没说话，两人静默间，只听得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此时，正南方一轮圆月从云层中露脸，清辉洒向山顶天池，沈玉觉得自己的剑有些蠢蠢欲动。
　　山鬼此时斜了沈玉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也不知，只是这阵，既能屏去生人气息，又能吸纳生气，必与长生有关。且凡人进入并不会触动阵法，这阵的防御是专门针对你我这类...”山鬼顿了一下，玩笑般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玉，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怪物的。”
　　沈玉没有理会山鬼，抛下句走了，就往山下飞去。
　　她决定先回去与师父、章乾等人商量对策，按照目前这个情形，程尘既然被带走，应当不会立刻被夺取魂魄，眼下还有时间布置。
　　嗯...在这之前还要先去看一下小杨梅，免得她担心。
　　————
　　二更天，杨玫被睡眼朦胧的明月强硬地要求上床休息，还吹熄了床头的灯。
　　明月的原话是：“小姐还在长个子，怎么能日日晚睡？不然我告诉夫人去。”
　　“行行行，你熄灯吧，我睡就是了。”杨玫往被子里一钻，听着明月下楼的声音后，立刻掀开了蒙在脸上的被子。
　　她心里实在焦急，先是辗转反侧了一番，又闭上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失望。实在是太安静了，师父怎么还没回来？唉，急得在床上打滚。
　　沈玉来到杨玫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有个小东西在被子里不老实地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又整个人将被子卷作一团，很是热闹，就是没睡觉。
　　“还没睡么？”沈玉拍了拍杨玫鼓鼓囊囊的被子。
　　“师父！你回来啦！”杨玫闻言，登时坐起来了，整个头乱糟糟的像鸡窝，她没理会，继续忙不迭地问：“今天怎么样？查出什么来了么？你没受伤吧？程尘找到了么？”
　　沈玉：“......”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杨玫：“...师父我是不是问题太多了？”
　　沈玉哑然失笑，温和地说：“没有，只是在想先回答哪个。此事较复杂，与江村的江员外有关......”
　　......
　　与杨玫大致解释了一番后，杨玫想了想说：“既然江村师父你和山鬼大人都没办法进去打探情况，不如让我去试试，说不定可以见到那位冒充的江员外。”
　　“不可，”沈玉断然拒绝道：“虽然你现在与常人无异，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江村现下凶险异常，那江员外，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也不知其功力深浅。你还是在家待着，等我消息。”
　　“哦...”杨玫瘪了瘪嘴。
　　“明日让明月陪你去上学，师父这两日不在，万事小心。”沈玉让杨玫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就起身离去了，今晚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办。
　　————
　　次日，竹枝书院。
　　今日山鬼心情似乎愉悦不少，教念了百家姓，又是照例抄书，问答。
　　课间，汪皎来找杨玫说话，谈到才出现一天又没在的程尘，汪皎一边用手指卷着头发，一边说：“这程家的小公子，和你一样，开蒙也晚，城里人都说他常年病着，因此不好来上学，如今看来还真是，昨天来了一天，今天又不见了。”
　　杨玫心里有事，没心思接她的话。突然想到汪皎家是开布行的，便问道：“阿皎，你家的布匹，可卖去过江村？”
　　汪皎一听，顿时来劲了：“当然！江村是我们这数一数二的富庶村子，他们那要的布，我们都是送上门给他们挑的。”汪皎一挑眉，继续说：“这还得亏是我们汪家布行才能做得起的买卖，人家常年长安城里做生意来来往往的，有见识，别家的布他们还看不上呢！”
　　杨玫继续追问：“那江员外家，你们可送过？”
　　“七间楼吗？送过送过，他们家尤其有钱，这几天还订了一大批布要送过去呢。”汪皎有些得意地说：“而且我们家...”
　　“阿皎！”杨玫打断她的话，有些急切地问：“阿皎，你们下一次是什么时候送？能...能带上我一起去吗？我早就听说过七间楼是江村最富丽堂皇的宅子，想去看看，行么？”
　　“你...”汪皎有些狐疑地盯着杨玫道：“真的要去？那七间楼我去过，其实也挺普通的，就是比其他宅子高了些罢了。况且你们杨家，也不差吧？”
　　“我想去，”杨玫摇着汪皎的手臂：“阿皎，你就带我去一次吧。”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明日也不用上学，就带你去看看吧。”汪皎有些不自然地说：“只是，那江员外据说脾气古怪，你装作我家里人进去了，可千万不要乱跑。不然得罪了那个脾气古怪的人，我也要被我爹骂。”
　　“好！多谢。”杨玫开心地抱住汪皎。
　　“明日辰时到我家铺子来，我与你一道去，这样我也放心些。”汪皎说。
　　“好！”杨玫心里想，就跟着去看一眼，万一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也算帮了师父。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里提到的咒杀，灵感来自清代叫魂妖术泛滥全国的事件，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这本书，，还蛮有意思的。


第14章 试探
　　冬夜，子时，冷月高悬。
　　沈玉孤身回到族人所在的密林，愈走近，愈觉得脚下沉重。
　　虽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实实在在叹了口气，只因这一带是山鬼的地盘，即使有爻月结界，还是免不了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当然，山鬼也许并无此意。这么多年，她始终搞不懂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也想不明白母后怎么会与她做了多年好友。
　　到了。
　　沈玉清了清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伸手去触摸眼前的巨石。
　　轰——
　　...
　　纪白迎了过来。
　　沈玉没有寒暄，直接来到桌前，与纪白、章乾细细说了江村一事。
　　“山鬼的推测应当不错，”纪白捻着胡子徐徐道：“破阵与化魂这两件事，都不难，难的是需得同时完成，若化魂，而阵仍运转，失去了怨气支撑的阵眼也许会直接吸纳井内生人的魂魄加以炼化之。”
　　“纪老所言极是，”章乾接话道：“倘若先破了阵眼，怨魂破井而出，则更加凶险异常，吸纳众多生气的怨魂若是出了困它十年之久的井，怕是即刻就要化为厉鬼，更难对付。”章乾略微思索了一下，又说：“且那冒牌货的江员外还在外虎视眈眈，一旦破阵，那人必然有所感应。”
　　沈玉无意识地捏着左手食指指节，望了一眼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族人，沉声道：“是，且江村此事或许牵扯甚广，七间楼也许关押着不少同族，需得一同救出。如江员外确与沈青有所勾连，此地便不再安全，此间事了，需得尽快将族人送去睦州。”
　　“去睦州之事，殿下不必担心，都已安排妥当。自从得知殿下要亲自去，前日王爷传灵鸟与老朽，会派几个得力的帮手过来，与殿下一同护送，他也放心些。”纪白话锋一转：“后日便是十五月圆，正逢天时，章乾可与殿下一道进入井内。到时章乾化魂，殿下破阵。”纪白肃声道：“不过那江员外，我们不知其深浅，还需找一法力高强之人围堵，莫要让他逃了。”
　　沈玉果断起身：“我去准备法器，后日去找山鬼，请她协助，”她微微顿了一下：“江村之事需得尽快解决，越快越好。”
　　————
　　杨玫穿着汪皎的衣服，站在汪皎面前。
　　草绿色衫搭蓼蓝色褙子，红黄间色破裙...杨玫有点想死，感觉汪皎把她打扮成了一只彩色的山鸡。
　　“嗯，还行吧，你之前那个衣服太素净了，”汪皎挑剔又有些沾沾自喜地说：“虽然你穿着没有我穿好看，但也还行。勉强能扮成我的堂姐吧。不过——还差这个，”说着，拿过一顶帷帽盖在杨玫头上并放下帽子上的纱，往后退了两步，上下端详杨玫一番，满意叉腰：“这下真的可以了。”
　　杨玫：“我谢谢你了。”
　　汪皎大手一挥：“不用谢！小事一桩！”
　　说完自己也拿了顶帷帽随意罩在脑袋上，招呼杨玫去院子里。
　　二人坐上马车，车里坐着店里的掌柜，已经在等着她们。
　　从汪家布行往江村去，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江村。
　　马车踏上江村大块整石铺就的青石板路上，听着马蹄清脆的敲击声，汪皎掀开车帘一角，招呼杨玫过去看，杨玫看到整条街侧面，是长长一整面高墙。马车往前缓慢走着，高墙往前延伸却看不到头。
　　汪皎有些艳羡地说：“阿玫，看到这面墙了么？这一整条街，都是七间楼的院墙，一般人在里面没有人领着，真的会迷路。”
　　杨玫惊讶道：“这么大...”
　　“可不是，”汪皎说：“好在我爹早就叫掌柜的带着我熟悉家里生意，江家也跑过几趟了。这江家夫人不爱金银珠宝，唯独喜爱时兴的衣裳款式，家里养了好几个巧手绣娘，我们汪家布行她也常光顾的。”话音刚落，马车在高墙尽头放缓速度转了个弯，停下了。
　　正是在七间楼的宅院前。
　　掌柜先下了车，汪皎跳下车，在下面拉了杨玫一把。
　　杨玫下车后，看见七间楼大门紧闭，四野无声，门口也无人看守，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大一座宅子，怎么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汪皎像是猜到杨玫在想什么，轻声对她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曾疑惑过，大门不开也就算了，敲门半天都没反应。我们这边有哪户人家大白天还关着门的？俗话说，门要常开，户要常闭，这江员外忒不讲究了些。”
　　伙计已经上前去拍门了。
　　过了好一阵子，门发出极刺耳的吱呀声，一个老仆探出身子。
　　“你们……找谁呀？”
　　掌柜上前拱手作揖：“我们是汪家布行的，这是我家大小姐、堂小姐。来给夫人送她前几日订下的布料。”
　　老仆眼珠浑浊地望了这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就点点头，缓缓将门打开，颤颤巍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掌柜随即招呼两个伙计，将布匹抬进门，熟练地往内院厢房的方向去。
　　杨玫跟在汪皎身后，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边思索对策：究竟什么线索是师父他们需要的呢？布局？密室？还是江员外？
　　只是这七间楼的庭院，也太...荒凉了些。建筑确实是一等一的精美，雕梁画柱，栩栩如生，却没有一棵绿色的树，凋敝的盆景、光秃秃的池塘，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生机。
　　“阿玫，快跟上，”汪皎在不远处轻声喊道。
　　“来了。”杨玫深吸一口气，准备随机应变，先看看情况再说。
　　行至江夫人的厢房，汪皎与杨玫向夫人行了万福。
　　汪皎一改平日倨傲模样，谦恭有礼地说：“夫人，这是您上次在我们家订的布料，全是长安城里来的时兴样式。”夫人略微点了头，望向杨玫，汪皎道：“这是我家堂姊，跟着一块过来学做生意的。”
　　“嗯。看看料子吧。”夫人冷淡地说。
　　杨玫低着头退到一边，汪皎与掌柜的开始给夫人介绍，正说着，门外传来一温和男子的声音：“夫人，有客人么？”
　　江夫人闻言，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突然变得温柔，绽放出笑容往门口迎去：“不是，是布行送料子来，一会儿就回去了。”
　　杨玫心头一紧，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这就是江员外吗？可惜现在背对着他，还不好抬头。
　　她僵着后背，缓慢往汪皎身边走去，两人与掌柜的一同站在屋侧。
　　汪皎拉着她给刚走进门的江员外也行了礼。
　　“夫人不爱首饰，只爱这世间美丽衣裳，布料每回都还得自己亲自选，可真替为夫省了不少银两。”那男子继续笑着说道，并未理会杨玫等人。
　　江夫人也不再关心布料，转头对汪皎说：“料子搁这儿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是，夫人。”汪皎低声招呼杨玫离开。
　　来不及了，杨玫鼓起勇气略微抬头偷瞄了江员外一眼，就这一眼，差点将她三魂吓掉了七魄。
　　————
　　沈玉与章乾并山鬼，在江村东面的山顶的天池畔等待月出。
　　今日的天气颇好，微风拂面，沈玉望着微澜的水面，若有所思，章乾也是沉默地坐着。
　　没人说话。
　　山鬼有些百无聊赖地说：“何必这么早就过来，你那小徒弟还没...”话说出口，方才察觉不对，闭了嘴。
　　沈玉冷冷看着山鬼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昨日在竹枝书院，偶然听到她同汪家布行的小鬼说，今日要同她一道去江村的七间楼送布料呢。”山鬼皮笑肉不笑地说。
　　“偶然听到？昨天你怎么不说？”沈玉声音里隐隐有了怒气。
　　“我...我这不是刚想起来么？”
　　沈玉瞳孔微沉，她没时间与山鬼争辩，只是快速对章乾说：“先生，我下去看看，一个时辰内回。”便头也不回往山下飞去。
　　沈玉行至山脚换成步行，就远远看见汪家的马车从南河桥下来，那掀着车帘往外看的，不正是杨玫么。
　　沈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即开始气恼。转身要回山顶去，这小孩，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杨玫此时好像也看到了沈玉，对她大喊：“师父！师父！”，并要求马车停下。
　　沈玉只好转身又往马车这边走。
　　到了马车边，杨玫探出身子，沈玉将她抱下，只是脸色还是阴沉地可怕，也没说话。
　　她真的生气了？杨玫心想，可是现在来不及顺毛了，还是先说正事。
　　“师父，你蹲下来，我有事和你说。”杨玫扯了下沈玉的衣角。
　　沈玉低头看着杨玫，虽然生气，还是蹲了下来，有些生硬地问：“可有受伤？”
　　“没有，师父放心。你把耳朵贴过来，我悄悄和你说。”杨玫严肃地说。
　　沈玉依言凑近了些。
　　“我刚刚在江员外的宅子里，看到他了。可是他根本就不是人，整张脸黑气缭绕，血肉模糊的，很吓人。但是别人好像看不出来。”杨玫附耳轻声和沈玉说道。
　　怎么可能？难道他也是爻月人？沈玉心里一惊，但马上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幻容之术虽然是爻月人才会的，但并不会损毁原本的容貌，这其中，必有蹊跷，到时候需用法术仔细看看江员外的真容。
　　“好，多谢。”沈玉对杨玫说：“你快回去。”语气比刚刚软了许多。
　　“嗯，师父，你千万保重。”
　　沈玉将杨玫抱回马车，目送马车远去后，疾速往山上回。
　　此时，黄昏缓缓来临，月亮正从东面升起。
　　作者有话说：
　　杨玫作为现代人，虽然很普通，但还是有自己的智慧和想法的。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强者保护弱者的故事，杨玫有自己的优势，我想表达的其实是无论有没有法术，她们都有自己爱人的方式和能力啦。感谢在2023-01-13 21:43:27~2023-01-14 18:2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破阵
　　江村西面山顶悬崖之上。
　　天色将暗未暗，明月排云而出。
　　章乾从乾坤袋中小心翼翼拿出一面模糊不清的古镜，置于左臂肘窝，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肃然念咒：“奉请蟾盘照令符，七星五雷护两边，入镜！”[1]
　　原本锈蚀的铜镜乍射出一道柔和的银光，虽不显眼，但观其光线指去的方位，隐隐有与天上月相连的趋势。
　　沈玉此时盘着腿，也拿出剑置于膝盖之上，柔和的银色光辉缓慢铺开。
　　沈玉盯着剑，心里思索着杨玫在马车外和她说的话。
　　“江员外他不是人。”...
　　她转头想和山鬼提及此事，却没料到山鬼也望着她——膝盖上那柄剑，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来。
　　沈玉咳了两声，山鬼回过神：“怎么了？”
　　“我与章乾进入井中，破阵化魂之后，你预备何为？”沈玉问。
　　“我本山鬼，破阵之后，地面上的一切便都能操控。自然是直接施法困住那七间楼，不让里面的人出去即可，若有天师抵抗便直接杀了。至于那冒牌货，到时瓮中捉鳖，不是轻松得很么？”山鬼懒懒地说。
　　“之前我下山正好碰见阿玫，她与我说，江员外的容貌，旁人看不出端倪，她却见其面部血肉迷糊，黑气缭绕。”沈玉沉声说。
　　“什么？！”山鬼与章乾同时用震惊的眼神望向沈玉。沈玉暗道不好，但话一出口只得以后再找机会补救，她继续说：“我怀疑此人并非爻月人，只是通过一些邪术让旁人看不出端倪。”
　　“我听闻凡人若是强行施咒，会反噬至肉身，”章乾有些迟疑地说：“但已经多年未曾听说过真有人行此道了，因反噬之苦，我们这样的人都难以忍受，何况肉体凡胎。”
　　“既然如此，我便先困住那七间楼内的人，若是凡人反噬，我应当能看得出将其捉住。若是与你们爻月族的幻容有关，恐怕...”山鬼略一思忖道：“那就只有等你们从井中出来，用章乾手中的照月镜一观才能知晓。只是我时间有限，不可困住楼内无辜凡人太久，若三刻钟内没有解除，恐遭天谴。”
　　“好。”沈玉正欲起身，山鬼递给沈玉一个锦囊。
　　“这是何物？”沈玉接过，隐约闻到了些血腥气，皱起了眉头。
　　“石匠留下的孩子，一直在我竹枝书院住着，我要了他一点血浸在布上。若在井底寻不着那铁盒，可以仇人之子的血诱之。”山鬼说。
　　“多谢。”沈玉站起来招呼章乾，章乾向她点了点头。二人一道纵身跃入天池，迅速消失不见。
　　山鬼没有继续看他们，而是径直往悬崖瀑布边走去。月下的瀑布如一条发光的白练，微湿的空气、飞溅的水珠，天池之水在悬崖的尽头直直往下泄去，发出巨大的轰鸣。
　　山鬼心念一动，于右手指尖化出一枝白梅。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2]山鬼垂眸望着梅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她挥手将白梅植于崖畔，那梅枝落地后迅速长大，水珠溅向花瓣，发出轻微的颤动。
　　“阿竹，百年不见，今晚不知为何，又念起你了。”
　　————
　　沈玉与章乾通过缝隙下行，出来后却没直接到达井底，而是来到一密道内。
　　二人谨慎地向前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腥臭的味道，脚下一团黏腻。
　　“殿下...”章乾小声开口道：“此处，像是动物巢穴。”
　　“嗯，怕是已成精怪，你看。”沈玉指向一旁，一堆黑漆漆的不知是枯枝烂叶还是别的什么腐烂物，中间露出森然白骨。
　　“人骨？”章乾轻声道：“若有妖物也掺杂此事，怕是要更难办些，不如属下在入口处设月丝困之，以免有漏网之鱼，或可一箭双雕。”
　　“好。”沈玉简短地说。章乾当即结印施法，月丝顺其手指方向一闪而过，迅速缠上洞口周边的蕨类，一道月丝又分出数道分叉，交织缠绕，银光流转。
　　待丝合拢后，光芒便消失了，仿佛未曾出现过。
　　“如此这般，应是万无一失了。”章乾道。
　　二人继续向下走去，远处依稀有光。
　　“到了，此处应是井底，”章乾抬头道：“竟是口枯井，上面盖了块石头，就是没捂严实。”
　　沈玉也抬头望去，只见缝隙处有月光泄下，平静中透出一丝诡异。
　　滴答，滴答——
　　安静的井底，布满青苔的井壁上似有水滴流下，放大了声音。
　　沈玉扭头，看见井壁正迅速渗出液体，脚下的水也蔓延出来，迅速淹没了沈玉和章乾的脚背，黑气蔓延，四周卷起旋风，沈玉感觉耳中似有人在呜咽。
　　“殿下，阵法好像感应到我们了，正在做出反应！”章乾喊道。
　　“嗯，接住，”沈玉抛出山鬼给的锦囊道：“你去找铁盒，我来控阵！”
　　“好！”章乾腾起，升至半空，右手并指对那锦囊喃喃念咒。
　　四周的呜咽声骤然变大，震得沈玉脑壳轰鸣，她强定心神，催动银剑在她和章乾之外布下结界。
　　突然，她看见一道黑影凭空从井壁穿出，冲向章乾。
　　“就在你身后！巽位，第四块砖。”沈玉喝道，章乾闻言灵活转身，推掌震开石砖，展开古镜，刹那间，银光射出。
　　与此同时，沈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她按剑在手，倏然腾空。
　　只见刚刚站立的地面伸出了无数鬼手，中心似有旋涡，黑气涌动。
　　沈玉出剑，用力向黑气的中心刺去。
　　呜咽声与风都停了。
　　章乾手托一锈迹斑斑的铁盒落下，立于沈玉身侧，沈玉收剑。
　　“殿下，成了，我们现在上去协助山鬼大人吧。”章乾道。
　　“嗯。”沈玉应着，闻到了梅花香。
　　————
　　山鬼飘至七间楼最高的那栋主楼的屋顶。
　　竟然没有天师，她内心微诧，转念一想，正好，省了不少功夫。
　　七间楼内已乱作一团，刚刚的震动引得院内的众人四散奔逃，大声喊叫，却发现出不了门。
　　现下虽震动已消失，但眼下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管家跑去找江员外和夫人，却被丫鬟告知，自地震开始，就没看见老爷和夫人了。
　　山鬼感应到自己结界的西北角被攻击。
　　有人想强行突破我的结界？山鬼冷哼一声，同时传信沈玉，便往西面飘去。
　　只见西面有一小门，山鬼看见有三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正站在门后。
　　其中一人扶着另外一个，似是有些力竭。
　　山鬼施施然走过去，巧笑说：“怎么？是走不出去么？”
　　听见身后有动静，其中二人转身，山鬼愣住了。
　　他们怎么会是一样的脸。
　　“那个背对着的，”山鬼道：“转过来。”
　　那人僵硬地慢慢转过身来，还是一样的脸！
　　三张一模一样的——江员外的脸。
　　此时，旁边传来一声闷响，几人循声望去，发现院内那口井上压着的巨大青石被翻下，滚落一旁，沈玉和章乾飞出井口，落到山鬼身边。
　　章乾见此情形，心中了然。他立马掏出古镜，正要念咒。
　　那个扶着人的江员外，突然把身边他扶着的另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脸的江员外用力往井边一推，并大声喊道：“青萝，你快跑！不要管我。”
　　那被推着的“江员外”一个踉跄，身上的骨架如被抽走了一般，衣服突然掉落在地，从里面游出一条大腿粗细的巨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森森冷意，尾间有长毛。
　　巨蟒甩尾扫向沈玉等人，将三人逼迫退后，立即卷起刚刚推他的“江员外”，往井口游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章乾与山鬼忙追入井。
　　沈玉知那洞口布置了月丝，并不慌张，只抬腿往剩下的那个“江员外”身边走去。
　　“程尘？”沈玉问。
　　“江员外”僵硬地点点头。
　　沈玉掀起他的裤腿，果然垫了高跷，肩膀处也塞了棉花。
　　“你在此稍候片刻，”沈玉用月丝给程尘做了一个简易的结界，道：“我虽不知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妖法改变了你的容貌，待捉住他一问便知。”说罢，也纵身跃下井去。
　　————
　　沈玉到达妖物洞口时，眼前所见，除了静立一旁的山鬼与章乾，是地上一对男女，正奄奄一息相互搂抱着，身上被月丝深深扎入无法动弹。
　　那男子脸上果真血肉模糊一片，应是章乾用古镜照过，只是女子仿若未见，依旧死死抱着他。
　　“说，你们究竟是何物？”沈玉剑指那男子，冷声道。
　　“我...我只是一介凡人，妄图想要长生罢了。”那男子咳出一口血，虚弱地说。
　　“凡人虽朝生暮死，倒也不必忍受漫长岁月煎熬，”山鬼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么不想死，莫非是为了她？”
　　“咳咳，”那男子又吐出一口血来，胸前的衣物被血浸染，颜色已辨认不出。女子着急地用手去捂男子心口，再用袖子给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可越擦越多。
　　男子抓住女子的手道：“青萝，不必再做了，我与你做了十年夫妻，已然心满意足，你...”
　　“夫君。”女子流下泪来，恨恨地盯着山鬼等人，想要奋起挣扎，月丝却倏然收紧。
　　女子疼到双眼圆睁，终于败下阵来，垂头颓然
　　抱住男子。
　　“我可以告诉你们真相，只求，”男子温和地说：“只求你们放过青萝。”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请太岁星君咒第一句：奉请三星照令符，天上日月来拱照。
　　[2]李商隐《忆梅》
　　ps：之前不太了规则，前面的文有些地方也引用了但没加标注，都是准备统一修文的时候再加哦！
　　感谢在2023-01-14 18:21:17~2023-01-15 23:5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缘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缘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缘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长生
　　黄帝采首山铜，铸鼎於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後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1]——《史记·封禅书》
　　江员外伸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女子以示安抚，而后微仰起头，看不清表情的脸上纵横交错着黑气与腐肉。不知为何，沈玉觉得他似乎有些难过，但这感觉稍纵即逝。
　　“我本名赵长生，后来念了点书，觉得那名字甚俗，自改为赵云志，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2]。”那男子低声呵呵地笑了，他怀中的女子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
　　“赵云志？你在竹枝书院读过书？我怎么没有印象？”山鬼怀疑地问。
　　那男子又低声笑了，嘶哑着声音道：“姑娘说笑了，竹枝书院？我这样的贫苦人家，怎配在竹枝书院读书？姑娘以为竹枝书院一年的银钱，是一个普通人家出得起的么？偌大一个歙州城，能上得起竹枝书院的，又有几人？！”男子的声音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与怨恨。
　　众人沉默。
　　被赵有志抱在怀里的女子担心地看了看赵云志，又转过头盯着沈玉，细长的瞳孔向沈玉等人投来怨恨的目光。
　　“有珠玉匡衡凿壁偷光在前，你既有心出人头地，虽家贫，却也还上得起学，亦可勤奋读书。为何又与这妖物纠缠到一起？”沈玉冷冷开口。
　　“那些乡野泥巴地里的教书先生，根本就教不了我！”赵云志的胸脯剧烈起伏，狂妄说道：“我三岁就能作诗，十里八乡凡是认识我的，都称我一声神童，可！”他呕出一口鲜血，剧烈咳嗽起来，嘴里含着血，仍含糊不清地嘶嘶道：“自我上学开始，每次我做的文章，那教书的老东西都看不中。他根本就不懂得赏识我，反而一味打压，我本有鸿鹄之志，却因这些庸人的耽误，屡试不中。”
　　山鬼在旁冷笑一声：“竹枝书院每年都有推荐名额发到各乡，为的就是帮扶一些贫苦但有才的读书人。我怎么也从未在那名单上看过你的名字？”
　　“正是那狗眼看人低的老东西，我苦苦哀求他将推荐名额给予我，他表面未曾明说，暗地里却偷偷给了他！”赵云志呸了一口，恨恨道：“就是这身皮的原主人——江禹年。他江禹年算什么东西，稀松平常的学问，做得一手烂文章，他也配和我比？可他就是比我运气好！托那老东西的福进了竹枝书院，一路顺风顺水过了乡贡。可惜，最后也只是混成了个员外，若是换成我，早就飞黄腾达去了长安！”
　　“江禹年早年在长安以直谏闻名，我曾有所耳闻，只是后来被降旨左迁，长安城内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是不是他口中这位？”章乾对沈玉道。
　　“应当就是了，”山鬼接话道：“我还记得，江禹年是难得一见的勤奋学生，只是他当年考中去了长安后，我就再没了他的消息。”山鬼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有些不自然地继续说：“自然，我是不会关心那些凡人去向的，只是不知道他后来竟又回了歙州，生意也做得这般大。”
　　沈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直接剑指那女子的喉咙，逼问赵云志道：“姓赵的，我只想知道两件事，你给我老实回答：其一，你为什么要抓程尘？其二，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法术改变容貌的？”
　　赵云志已恢复之前那好脾气的模样，他瞅着沈玉的剑温言道：“我家夫人胆子小，麻烦姑娘把剑拿开，我这就说。”
　　沈玉没动，眼神冰冷地看着赵云志。
　　赵云志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因为屡试不中，又没有糊口的手艺，家父已对我失望透顶，便托人为我在江村江员外名下的某间铺子谋了个差事。我因为能写会算，短短两年内便做到了掌柜。而当上掌柜那年的新年，我见到了东家。”赵云志的眼中重燃起嫉妒的神色。
　　“没想到歙州城内人人称赞的江员外，竟是我的旧相识——江禹年。”赵云志呵呵地笑了。
　　“那一年，山中猎户捕得一条重伤的大蛇，送来了店里，”赵云志温柔地望向怀中的女子：“正是青萝。我不知她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那天夜里只是照例去关押她的笼子查看，却没料到笼中躺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
　　怀中的女子流下泪来，泪水将眼下已经干涸的血迹冲淡，竟是像流了血泪一般。
　　赵云志见此情形，勉力抬起右手为那女子拭去泪水，继续虚弱地说道：“那日后，我便借口这蛇凶猛异常，将喂养的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旁人自是乐得不做这样的差事。青萝在我的照顾下，日渐恢复。我不怕蛇，也不在意青萝是妖或怪，青萝亦不介意我是凡人。我们本可以就这样...”赵云志话锋一转：“却还是被人发现，我被乱棍打得几近死去，下指令打死我之人，正是江禹年！危急时刻，幸得青萝如今日这般化为长蛇，将我卷去山里。”
　　“然后？”沈玉简短地催促道，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赵云志明显在拖延时间。
　　“山间无药，青萝虽四处寻草药医治我的伤，我依旧日渐虚弱。弥留之际，一蒙面黑衣人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恨不恨江禹年，可愿与他做一笔划算的买卖。”赵云志嘿嘿笑了，声音又变得尖利起来：“我和那人说，我恨！我当然恨！我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只要能让江禹年死，就算让我即刻化为厉鬼，也心甘情愿。”
　　“所以半夜给石匠送符咒的人是你？”沈玉问，眼中疑惑神色愈深，她直觉此事有说不出的古怪，可无法确定这诡异的点究竟在哪。
　　“石匠？我不知此事，也不知那黑衣人是怎么操作的。他临之时，带走了我的一滴血，并喂我喝下了另一碗血。同时对我说，以后只要一直饮血，便可长生，与青萝长长久久在一起。并让我一个月后，光明正大地去七间楼即可。我依言而行，发现七间楼的仆人们都叫我做老爷，似是把我当做了江禹年。”赵云志似是有些力竭，讲话的声音愈发轻了。
　　“条件是什么？”沈玉的剑往那女子的脖颈又近了一分，声音里沁出寒意。
　　“帮他运人！”赵云志慌忙说道：“用江员外七间楼的名义。主楼侧面的一栋小楼，平常不住人的。乍一看是三层，其实多做了一个夹层在中间，是个密室。平常他们会有专人送些人来，我负责看守，喂药，顺便取那些人的血来饮用，再以劳工的名义送出去。目前楼里这一批人，还没有到送出的时间。”
　　沈玉使了一个眼色，章乾立马心领神会飞出井口，往赵云志口中所说的小楼而去。
　　“你们是怎么联系的？为何你这七间楼没有天师看守？”沈玉问。
　　“天师？没有天师来过...怎么可能是天师？若是真的，青萝如何能活到今日？每次那人都是蒙面，我不太确定，但那面罩下的声音应是不同的人。我...我需要他送人来，每个月，每个月我都需要喝血。不然我的脸就会溃烂，发臭，臭不可闻。”赵云志有些疯癫地说。
　　沈玉和山鬼交换了下眼神，山鬼盯住了那条蛇化身的女子。
　　“下一次送，是什么时候？送至何处？”沈玉问。
　　“下一次，下一次，”赵云志又嘿嘿地笑了：“下一次，是你死的时候！”他恶狠狠说道，突然挣脱了月丝的束缚，整个人一跃而起，身体各处都开始腾出浓浓黑气，那黑气里还隐约泛着血红。
　　有几股手腕粗的黑气飞速缠上沈玉的剑，来到沈玉手腕处。山鬼见状已顾不上那条蛇，只是急吼道：“沈玉！快放开！黑气有问题，是炽刃的味道！”
　　“哈哈哈哈，你们都去死吧。”赵云志在翻滚的黑雾中狂笑，脸上不知是血还是腐肉随着他的笑变得更加扭曲和让人作呕。
　　沈玉觉得自己手腕处传来锥心的疼痛，那是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蚀骨之痛。
　　“母后当年被炽刃穿心而亡，就是这种感觉么？”沈玉的神志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炽刃这么强么？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体有炽焰，覆映吾身！”[3]赵云志双目通红，低声吼道，整个人痛得弓了起来。
　　“不要！”地上那名叫青萝的女子发出绝望的大喊。
　　“青萝，你快走！”黑气中伸出一只手奋力推开女子，女子死死抓着不愿放。
　　赵云志整个身体燃起熊熊烈火。
　　轰——
　　“禹年！——”爆炸声中传来女子微弱的哭喊。
　　赵云志在沈玉面前爆体，无数夹杂着腐肉和炽刃气息的火星在瞬间迸出。
　　“沈玉！”山鬼大声喊道，沈玉恍若未闻般站在原地。
　　山鬼闪身至沈玉面前，挥手施法抵挡，又踉跄着退了两步，倒在沈玉脚边。
　　作者有话说：
　　[1]记载黄帝升天长生的故事，引自《史记·封禅书》
　　[2]引自《滕王阁序》王勃（唐）
　　[3]化用了道教金光神咒第四句“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谢谢阅读。感谢在2023-01-15 23:51:58~2023-01-16 21:5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树下的柯基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静好
　　◎我很喜欢。◎
　　沈玉猛然间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冷厉。她忍受着右手腕不时传来的阵阵剧痛，于顷刻之间挥剑做法，银色的薄刃划破黑雾，在爆炸处与自己之间，隔出一道薄薄的淡蓝色屏障，无数火点飞速撞来，都被阻挡在屏障之外。
　　她俯身轻轻扶起山鬼。
　　此时对面只剩爆炸的余烬，有些零星带着黑红气的火星子还在上下漂浮，试探着想要越过屏障，都被挡住，掉落。
　　山鬼有些愣神地站在那里，她太久没有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了。
　　死亡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是山鬼，应山间灵力、草木精气而生，自己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岁，亦不受世间种种规矩约束，只要守好自己的祭坛和祭坛下的问政山，就可保千年万年无忧。
　　这百年来，她在竹枝书院化身先生教书育人、在月下山间闲躺醉卧、在祭坛接受人间香火供奉，顺便随手施与凡人一些恩惠，悠悠岁月转瞬即逝，不知今夕何夕，她已经忘了危险和该有的警惕。
　　若不是今日穿了这身衣衫，说不定此时已魂归山林，消失于天地，不知多久才能重新聚为实体。
　　屏障外，赵云志已经化为一堆焦黑色的粉末，名为青萝的蛇妖不知所踪。
　　沈玉收剑，抓住山鬼的手腕，二人飞出井口。
　　章乾此时闻声已赶至井口，见沈玉与山鬼出井，松了一口气，又懊恼道：“殿下，我们中计了！小楼早已人去楼空，此地或许曾为转运的据点，墙上有爻月人干涸的血迹。但属下赶到时，那楼的夹层已落了厚厚一层灰，怕是许久未曾有人去过了。”
　　山鬼苍白着脸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今日炽刃的火星子将她的石榴裙灼了好几个小窟窿。
　　沈玉的发髻已散乱，右额被之前的火星燎了正在流血，一绺头发被血浸湿贴在脸颊，之前被黑气缠绕过的右手还有些使不上力。她无暇顾及这些，语速飞快地对章乾说道：“带上程尘，我们先将山鬼送回祭坛，她看起来不太好。”
　　“是，殿下。”章乾拱手，而后一把扛起程尘。
　　此时，黑云遮月，黑暗中传来一声鸮啼。
　　沈玉低声问山鬼：“你现在如何？可需要我扶你？”
　　山鬼无力地摆摆手：“不必，只是神魂有些受损，回祭坛修养几日便可。”
　　话毕，四人隐身，往山鬼祭坛而去。
　　————
　　杨玫有两天没有见到师父了。
　　今晨醒来时，看到师父放在床头的信笺，简短说明程尘已找回，她今日会回来云云，于是杨玫很放心地去竹枝书院上学了。
　　八卦王汪皎今日又得到了个消息，说昨晚七间楼的江员外和江夫人双双神隐，却在西边院墙的枯井内发现了早已变色的白骨。
　　这天傍晚，她下了学，正与明月一道在沈玉的院子里坐着吃点心。那棵被误会为杨梅树的桃花树上，肉眼可见花苞长得更大了一些，从花苞的裂缝里，依稀能看见里面裹着皱巴巴的粉白色花瓣。
　　还真是桃花，杨玫一边歪头吃着点心，一边有些不服气地想着。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甘心，她决定明天去找舅母学刺绣，就学怎么绣杨梅枝，最好是学成后能做个荷包，让师父每天都佩戴着。
　　那荷包里装些什么呢？或许可以装一些备用的月丝？...正瞎想着，听见明月站起来说：“沈真人，你回来啦？”
　　杨玫忙站起来转身。
　　正是沈玉。
　　“师父你回...”
　　杨玫的“来”字还没说出口，就一眼看到沈玉的额头绑了细布，右额那处的颜色尤其扎眼，还有些隐约的暗红。
　　“你受伤了？”杨玫着急向沈玉奔去，拉了沈玉进屋坐下，吩咐明月点灯，去取药箱和酒来。
　　“阿玫，我没事的，已经处理过了。”沈玉有些无奈道，她伸出右手想摸摸杨玫的头，发现右手腕使不上劲，没办法抬起来，只好作罢。
　　杨玫敏锐地发现沈玉右手的异样，心里着急，一把就将师父的袖子拉上去一截儿，只见沈玉纤细白净的手臂上有几道类似陈年鞭痕的印记，原本白皙的手腕处，被裹上了厚厚的麻布，她拉开衣袖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沈玉的手腕，沈玉没有出声，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杨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师父你的手...”杨玫眼中噙着泪，仰头望着沈玉轮廓分明的侧脸。
　　“没关系的，已经上了药，过几日便好了。这次是师父大意，没有预料到赵云志竟然能借炽刃的能量。”沈玉轻轻眯起眼，似在懊恼，但下一秒钟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她伸出左手将杨玫眼角的泪拭去。
　　“赵云志？”杨玫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不是江员外吗？怎会姓赵？”
　　沈玉将昨晚发生的事细细与杨玫说了，讲到赵云志以身祭焰的时候，杨玫紧张地抓住沈玉左手又马上弹开，以为是抓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如此反复两次，才确认抓到的那只手没问题。
　　沈玉看着杨玫，觉得这小徒弟实在是可爱。
　　“师父，赵云志他，”杨玫内心有一些纠结，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他说的话有些前后矛盾的地方。”
　　“我也觉得此人说话颠三倒四，似是一直在拖延时间，”沈玉蹙着眉说：“他口中所说的江禹年，与众人眼中的江禹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章乾说江禹年在长安做官时，曾多次直言进谏，甚至因此被罢免官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毫无学问，私下贿赂教书先生讨要名额，且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死手下得力掌柜的人呢？”
　　杨玫突然想到一件事，忙问道：“那名唤青萝的蛇妖，最后不知所踪，是被炸死，还是逃跑了？”
　　“应是跑了，只记得她当时大喊了一声禹年，接着我被黑雾缠上神志模糊。”沈玉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师父，你不觉得奇怪么？那赵云志与青萝应是真心相爱。危急时刻，怎么会喊出仇人的名字？”杨玫说。
　　沈玉沉吟片刻道：“不如明日去江村再打探一番，问问是否真有赵云志这个人，许是他信口胡诌的也未可知，我因手伤，需得在此静养一段时日，叔父已另外派人送族人出城。这段时间正好查探此事，寻找蛇妖的下落。”
　　“师父查案也带上我吧！”杨玫笑嘻嘻地对沈玉撒娇，顺便献上点心。
　　沈玉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刮了一下杨玫的鼻子：“小机灵鬼，带上你行了吧，书不念了吗？”
　　“这不是有山鬼大人在那里吗？她不会告诉舅母的！”杨玫脸红了，以前逃学被罚站教室后的回忆涌进脑子，她忐忑地说：“我不是关系户么？还可以带上程尘，反正他在众人面前就是个天天卧床喝药的病秧子，去不去都无人在意。”
　　“不带他。”沈玉简短地说，心里一闪而过不舒服的感觉。为了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她接过杨玫手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竟然是枣花酥。
　　沈玉想起当年，花朵形状的枣花酥还是爻月宫中专享的甜点，母后会在她功课获得先生赞赏的时候，送她枣花酥作为奖赏。而今，枣花酥已经是民间随处可以买得到的点心。她没有感到怨恨与不甘，甚至觉得这样广泛的流传也很好，只是味道没有记忆里那般绵密浓郁，甚至连母后的容颜，都变得模糊了…
　　好在...沈玉吃着枣花酥，望着杨玫红扑扑的小脸.
　　好在如今又多了一个可以牵挂的人，沈玉心里的声音说。
　　“师父，好吃吗？”杨玫问。她第一次看沈玉吃这些点心，心里又高兴又好奇：“师父，你们族人也要吃五谷杂粮吗？为什么从未见你与我们一起用饭？”
　　“可吃可不吃，对于修道的人来说，辟谷可以增长修为提升境界，但大部分爻月人都不再修炼，其实与凡人无异的。”沈玉耐心地解释，突然，她想起了杨玫的话，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不是很好，温言说道：“程尘还未恢复，不方便带出去。过两日待他修养好再一起去吧。”
　　说完，沈玉起身往院子里走去，杨玫跟上。
　　院子里的桃花树静静立在那里，小小一棵直愣愣的苗，不好看，甚至有些丑。
　　杨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父...这棵树要不要换掉？”
　　“不必，很好看。”沈玉说。
　　“啊？”杨玫抬头。
　　“我很喜欢。”沈玉薄唇吐出这几个字，眼含笑意地望着杨玫。
　　花前月下，美人如玉，杨玫看得有些呆了，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突地就要跳出嗓子眼。
　　“怎么了？”沈玉漆黑的眼眸盯着杨玫。
　　“啊！啊...喜...喜欢啊...喜欢就好！哈哈。”杨玫脸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她想赶紧逃回去睡觉。
　　“师父我先回去了，明天记得来找我一起去江村查案！”杨玫叫上在屋内等候的明月，一溜烟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玉笑了，独自走到树下浅浅的水潭边。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在青石上的声音，缺了一角的月亮倒映在水里，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第18章 归期
　　◎杨玫见沈玉时，她依旧是松松垮垮在头上绑了个髻，本就高挑纤细的身子着一身石青色的宽松外袍，更显得纤细瘦长，眉清目秀。杨玫忍不住抿嘴笑了◎
　　次日清晨，沈玉携杨玫前往江村。
　　杨玫见沈玉时，她依旧是松松垮垮在头上绑了个髻，本就高挑纤细的身子着一身石青色的宽松外袍，更显得纤细瘦长，眉清目秀。杨玫忍不住抿嘴笑了。
　　“怎么？嫌师父太邋遢了么？”沈玉问，她的头发天生就比较多且蓬松，本就不好打理，恰巧昨晚又洗了头...
　　“不是，就是突然想到在我生活的那个地方，现在流行的美人中，有一个词语专门形容师父这类的，叫：松弛感美人。”杨玫拉着沈玉的手笑着说。
　　“照你这么说，我们月族宫廷里，也最喜欢挑选你这种长相的...”沈玉突然住了嘴。
　　“挑我这种的？做什么？”杨玫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选小宫女，专挑你们种看起来就很吉利很喜庆的。”沈玉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
　　杨玫：....真不错啊。
　　二人走在去江村的路上，一路走着，看见杨柳梢头发出了嫩黄色的新芽，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练江碧波荡漾，水底的青荇看起来都比冬日的时候更绿了些。
　　“和我说说你和你的世界吧。”沈玉突然说。
　　杨玫愣了一下，她其实从没想过去概括，因为她平平无奇的28年过得和身边任何一个同龄人都差不多。
　　“师父真的想听吗？”
　　得到了沈玉肯定的答复，杨玫歪头转了转眼珠子，开始边回忆边说道：“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没有修仙和超能力，没有英雄和神。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迅速且高效，就像人人都拥有一只灵鸟。”
　　沈玉微微有些诧异地说：“人人都有灵鸟传信吗？”那岂不是人人都法力高超？她施法在手心变出一只灵鸟来，灵鸟在她手心跳来跳去。
　　杨玫知道沈玉在想什么，她伸手接过鸟儿双手托着，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是一种叫\'互联网\'的通讯手段，不需要灵力，只需要借助自然产生的电力，就能发出信号。我们的世界，是靠电运转的。你可以这样理解，就是有一种很强大的能量，可以供全世界的人取来用。”
　　“这种能量难道不会耗尽吗？不会有人来抢夺吗？”沈玉有些明了，但这与她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冲突，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不断刻苦修行，才能获得与努力相匹配的能力提升，这能量来得未免太容易了些。
　　“能量当然会耗尽，只不过有一些新型的能量正在被发现，减缓了旧的能量枯竭的速度。并且我们的转换方式目前还是只能依靠发电。相当于你们修炼的时候，使用各种不同性质的法器，发现最终还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另外，这种能量当然会引发各方势力的抢夺，只要有差距存在，就会有抢夺。只不过恰巧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正处于短暂的和平期。”杨玫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觉得有些口渴，沈玉递上水壶，杨玫接过喝了一大口。
　　灵鸟此时已经飞上沈玉肩头，叽叽喳喳地站着。
　　“那你...喜欢你生活的那个世界吗？可有想过...归期？”沈玉小心翼翼地问，她开始希望杨玫可以在这里陪她久一点，虽然她口中的那个世界，听起来很引人入胜。
　　“我么？我有什么资格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被生出来的时候，就没有选择权。”杨玫笑了，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甚至直到来到了这个世界，才第一次在舅舅舅母身上，感受到了亲情的滋味。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成绩一般——所以上了一个一般的大学；长相一般性格一般——所以28年都没谈过恋爱；工作很努力，但也只是一个合格的社畜，啊就是打工。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处旅游，这次就是来到了徽州古城的山间散步，研究了下路边散落的石碑，就失去记忆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杨玫苦笑着说。
　　沈玉有些心疼地看着杨玫，她知道打破一个人的常规生活模式，陷入一种随时都在准备逃命的境地有多痛苦。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轻轻环抱住了杨玫。
　　“师父会尽全力保护你，所以别太担心。”沈玉轻声说。
　　“嗯，我不担心，而且我很喜欢这里。”杨玫说：“我不喜欢互联网世界，身处其中，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远离。而且因为和平时代人们太过于无聊，人们乐于造神，又享受把神推下神坛的快感，我不喜欢这样反复无常的人类。”杨玫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曾经跌落神坛的偶像。
　　“这并不是你那个时代的独有的现象，”沈玉说：“凡是身处高位者，都有坠落风险，在那样的位置上待的时间愈久，便愈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师父，不说这个了。”杨玫抱着沈玉的脖子笑着说。
　　“嗯？”沈玉望着杨玫的眼睛，看见清澈的眼光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没有归期，而且，师父，我是不是长高了点？”杨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沈玉，拉着沈玉起身往前跑去，喊道：“前面就是南河桥啦！”
　　“嗯。”......
　　————
　　走过南河桥，就进入江村的地界。
　　沈玉找到村中的长者，询问赵云志此人，长者说江村的主村内并没有赵姓人家，倒是离着村子不远处有几处杂姓聚居，让她们去那边问问。
　　“看来这赵云志在村中确实过得不如意，”杨玫说：“之前我在徽州一带旅行，就听说此地宗族观念极深，外姓若是进村，会被村内主姓歧视，地位不会很高。”
　　沈玉没有说话，带着杨玫继续往长者说的那个方向走去。果然在河边找到了五六间连着的茅草屋，其中三间破旧的木门都是敞开着，看起来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沈玉选了一间看上去还住着人的屋子，上前去敲门。
　　门里面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一会儿木门支呀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探出头来。
　　“老人家你好，想向您打听个事儿，请问赵云志以前在这住过吗？”杨玫大声说。
　　“谁？”老婆婆颤巍巍往前走了几步想听清楚。
　　“赵长生。”沈玉突然开口说：“赵长生是不是曾经在这住过？”
　　老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努力大声说道：“长生？长生回来了？”然后开始自顾自地在原地转圈，看起来神志不是很清醒。
　　此时，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一个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他径直走向沈玉，问道：“你们找谁？”
　　“赵长生。”沈玉将杨玫往回互了下，沉声对那男子说。
　　“赵长生...你们是他什么人？”那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能否进屋叙话？”
　　沈玉点了点头，那男子先将老婆婆劝回屋，又引着沈玉和杨玫进他的那间房，坐下。
　　“赵长生是外面那位阿婆的儿，多年前就随着江村那位神童，叫什么江禹年的，一起上京赴任去了，当时他还是江禹年的书童，后来江禹年据说在京城犯了事儿又回来了，赵云志却没跟着回，好像是死在路上了。隔壁那位老婆婆几次上门去找那位江员外讨说法，他都避而不见，后来终于见了一面，不知说了什么，回来后没几天就疯了。”那男子叹气道。
　　“那你如今照顾着这老婆婆么？”杨玫忍不住问。
　　“说来惭愧，老婆婆疯了以后，江员外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和我家婆姨好生照料着，这钱一直没断过。”男子说。
　　“前几日江员外和她夫人都失踪了，你不晓得么？”杨玫说。
　　“江员外给的银钱，再养这个阿婆二十年都成。”男子说，有些忐忑不安地搓着手。
　　“赵云志的容貌你可还记得？”沈玉问。
　　“那哪还记得呀！离开江村的时候，脸还没长开。不过赵云志和江员外小时候长得是挺像的！不熟悉的人见了，会以为是双胞胎，不知道长大了是不是还像，”男子道：“不过，你们是赵云志什么人啊？我刚问了吗？”
　　“问过了。”沈玉冷淡起身，拉着杨玫往门口走去。
　　“哦哦，问过了？问过了就好。那慢走。”男子愣神期间，沈玉已经拉着杨玫走远。
　　杨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原来以为赵云志只是江禹年编造的一个拖延时间的谎言，没想到真的有这个人的存在，还真的和江禹年有关，难道真的是赵云志狸猫换太子，咒死了江禹年？可青萝逃走之前分明喊的是“禹年”。
　　“师父，”杨玫挠了挠头，她觉得要回去画一下思维导图才能理出些头绪。
　　“如今之计，只有找到青萝方能真相大白，”沈玉说：“山间之事，还需山鬼帮忙，只是她最近似在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此案已陷入僵局，日后再查。”
　　“哦...”杨玫有些不情愿地答应。
　　沈玉轻轻笑了：“可是不愿去竹枝书院读书？”
　　“师父是怎么知道的？！”杨玫尴尬地笑了。
　　“明日一早，你需得和程尘一道，来我的院子练功，”沈玉板起脸来：“然后去竹枝书院上学。”
　　“啊！知道了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喜欢谢谢阅读！
　　明天就是除夕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天随缘更新，如果写好了就会发的，如果没写完！就，再祝大家新年快乐一次吧~~嘿嘿
　　ps：这次申上了双更的周榜，因此这两周会保证更新3w字以上，所以各位放心保证有粮。
　　让我们一起期待2023年沈玉和杨玫的故事吧！感谢在2023-01-19 21:46:48~2023-01-20 17:0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夏日悠长
　　◎我想在书院念书，陪着你。◎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1]。
　　光阴似箭，又囫囵混过去几个月，来到草木葳蕤、蝉躁垂杨的夏日。
　　杨玫感觉自己个子噌噌噌地往上长，已经比程尘高了一个头。
　　师父最近的脾气很好，舅母给量了最新的尺寸去做夏日的衣衫，前日也吃上了潘家酒楼最时兴的冰雪酥山。总之一切都很好，除了——
　　除了还要上学！
　　乌唐的小学生竟然没有暑假！杨玫在心里哀嚎，每日除了在师父那里晨练，还要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竹枝书院那高高的百层台阶去念之乎者也。杨玫和舅母说要不住在竹枝书院吧，实在是有些爬不动了，结果被舅母和姥姥严词拒绝：不准！
　　啊！真的好热啊！尽管山道周围的竹林茂密，没有阳光直射烤着脸皮，可光是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蝉鸣，就够让她发昏的了。
　　杨玫脚步虚浮地登上台阶，后面跟着同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明月。程尘则脚步轻快地在杨玫右侧走着，白净的脸上汗也不流。他甚至提了两个书箱：其中有一个是杨玫的。
　　杨玫暗忖，上天真是不公平，这程尘自从跟了师父学习修行，身体素质是一天比一天好，而且他还特别刻苦，反观自己，她在之前那个世界里学习成绩一般，应当也是这般懒怠造成的恶果吧，总之——在竹枝书院的小学生中，杨玫的成绩不是吊车尾，可一直处于中游以下的水平。
　　程尘就不一样了，学霸的人设开关一旦开启，就再没关上过。在杨玫夏日还在蒙馆发昏的时候，他已经去了竹枝书院的第二进，除了每天还是一起上学，杨玫已经没有一个方面能和程尘匹敌，啊也许还有个子比程尘高些这个方面吧。
　　好在山鬼好像一直在闭关，自从七间楼那个案子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杨玫在竹枝书院混日子的最后一点心理障碍也消失了，害怕被山鬼提问然后嘲讽的那种心理也没有了，开始名正言顺地躺平。
　　和杨玫一起摆烂的，还有她的好姐妹汪皎。
　　汪皎的心态在现代都能称作极品，绝顶的从容自信，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因此也就毫不在意自己名副其实吊车尾的成绩。整日上课除了昏睡就是拉着杨玫逃课出去玩耍。唯独对做生意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其实她完全可以和自己的二哥怀瑜一样，上完了今年就不继续念书了，正好回自家的铺子正经学习如何经商，可她坚持要在竹枝书院上满两年。
　　“你这是何苦呢？”杨玫说。
　　此时，二人正在竹枝书院东面的莲塘中央——的采莲船上。
　　汪皎身着橘色衫子，下束三青缠枝纹长裙，她大大咧咧地躺在船上，把头靠在船舷，之前臭美用的透明纱制帔帛被她拿来盖住眼。
　　杨玫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笑着看向汪皎——十几岁少女娇憨容颜，天真浪漫的姿态，还有些汗津津的侧脸，杨玫觉得这样的汪皎实在好看极了。
　　莲叶已经高过两人的头顶，在船两侧如倾盖一般，小船在塘中仿佛隐身。
　　“阿玫，我觉得你可以不必再梳双髻了，像我一样，明日便梳惊鹄髻吧！”汪皎歪头看着杨玫。
　　杨玫没有作声，书院的女孩子们都梳双垂髻，只有汪皎顶个高高的惊鹄...虽然真的很好看，汪皎仿佛一个迫切想要成为成熟女人的女孩，其实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杨玫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我想在书院念书，陪着你。怕以后真的在铺子里学做了生意，就没时间像现在这般肆意玩耍了。”汪皎仰着头看着夏日晴云，自顾自地说道。
　　“真是为了我么？”杨玫有些狡黠的笑了。
　　“你这人，别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汪皎撑起半个身子，笑着用左手掬水向杨玫身上泼去，杨玫不甘示弱地折起一片莲叶抵挡，不多时，二人便笑作一片。
　　————
　　“阿玫，阿玫！”
　　“小姐...”
　　有人在喊我？杨玫惊醒，发现汪皎此刻也才坐起身来，小船微微摇晃了一下，两人面面相觑。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周边的景色都已变得十分朦胧，笼罩着一层黄晕的满池荷叶在微微晃动，四周升起带着些凉意的水雾。
　　她俩竟然在荷塘里睡着了...杨玫觉得有些恍如隔世之感，真的不是在做梦么，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那呼唤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是程尘和明月的声音。
　　汪皎一听是程尘，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站在船头，就直接站起身来招手，小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阿皎你——”杨玫话音未落，小船直接一个倾倒，翻了。
　　“啊！——”
　　“阿玫！”程尘见状直接腾空，将杨玫一把捞起放在岸边，杨玫惊魂未定，赶忙喊道：“阿皎还在水里！程尘你快去把她捞起来！”
　　“嗯。”程尘话也不多，快速将汪皎从水里捞了起来，放在杨玫身边。汪皎呛了几口水，一上岸就开始咳嗽，明月连忙过去给她拍背。
　　“阿嚏！—”杨玫心虚地打了个喷嚏，水顺着头发丝往下直淌。程尘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杨玫披上。
　　“小姐，你这样回去，又要挨沈真人的说啦！”明月一边给汪皎摸背顺气，一边憋着笑说，明显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你这丫头！赶紧的扶好汪小姐，她家的丫头应该也急疯了。”杨玫没好气地说。
　　程尘站在一边，见杨玫想起身，便伸手想扶。没想被她一掌推开：“不用！你个儿还没我高呢，本小姐不用扶。”杨玫气势汹汹地说。
　　程尘笑了一下，温和地说：“好，那一起回家。”
　　回去的路上，周围光线已经变得昏暗，程尘从书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杨玫。
　　“这什么？”杨玫接过来端详，发现是一支银鎏金蝴蝶蔓草钗[2]，工艺精湛，上面的蝴蝶看起来栩栩如生。
　　“长安来的表哥带来的，之前我写信托他帮我买，是现在长安城里最时兴的，”程尘顿了一下：“是为了感谢你之前...的歉礼。”
　　“哦...也不必买如此贵重的礼物...”杨玫感觉那钗有些烫手，她想了想还是将它放回了程尘的书箱。
　　“阿尘，那个，虽然师父没有认你，但其实我们就是师兄弟的关系，兄弟嘛，推一下怎么了，你也不用如此放在心上。”杨玫斟酌着措辞：“这钗你还是留着，这么好看，以后送给喜欢的姑娘不是更好么！”
　　竹影摇曳，程尘低头看了眼书箱，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也显得晦暗不明，杨玫正担心他生气，只见程尘抬眼，笑着对她说：“好。”
　　“长安来的表哥？”杨玫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主动挑起话题。
　　“正是，他在长安浪荡惯了无心上学，因此他的母亲，也就是我姨母写信与我母亲，希望能让他来竹枝书院修身养性，多少读进点书。当然，信是父亲拆的。”程尘的声音毫无波澜，如静水一般。
　　“那以后他会与我们一同上学吗？”杨玫问。
　　“今晚我问问他罢。”程尘说。
　　作者有话说：
　　[1]喜晴·范成大
　　[2]款式来自陕西历史博物馆藏品
　　下一章准备进入新的剧情了。会有一些新的人物和冲突。
　　昨天明明更新了3000字，竟然没有点亮小红花，哭哭。
　　今天是除夕！大家快乐！又活了一年真幸运啊！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1-20 17:08:41~2023-01-21 13:4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树下的柯基 4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傀儡丝
　　深夜，程宅。
　　程尘在沈玉那处练完功已是深夜。回家后，父亲早已睡下，他去小厨房吃了几口点心，准备去看一眼母亲便回房歇息。
　　自从母亲长睡不醒，父亲也日渐失去交际的兴致，家中的仆人大部分都已遣散，只留下几个负责日常吃穿用度的老仆和几个照顾母亲的丫鬟。
　　程宅昔日迎来送往的景象不再，原先精心打理的庭园，池子里的落叶铺了一层也没人捞，被浸成透明的，过几日或许就能沉入池底。
　　程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从小身子孱弱，本就喜静。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生活让他变得早熟，心思也难测，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了为何平日里能生出那么多九曲回肠的阴暗想法，只是母亲对他的教养，让他面对旁人的时候能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来。而那些人眼中的怜悯、疑惑、甚至淡淡的嘲讽，程尘瞧见了便知。但他只是笑着，扮演着程家那个病弱但有礼貌的公子。
　　除了杨玫。杨玫对自己一直是友善的、不带任何偏见的相处，让程尘觉得很舒服。
　　至于新来的那个绣花枕头般不学无术的表哥，既然已经拿了钗道了谢，程尘不准备与他再有什么交集，就算姨母预备花费大把银两送他进入竹枝书院第二进读书，程尘也能装作不认识。
　　还有杨玫今天问的，表哥要不要一起上学的事，程尘根本就不打算去问，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
　　也有可能杨玫第二天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想及此，程尘嘴角不禁上扬，心里某处仿佛被月丝轻柔拂过，有点痒。
　　至于那钗，她不想收便不收罢。
　　反正至她及笄，最多还有四年时间，他可以等。
　　————
　　去母亲住的厢房，需要穿过一条曲折的连廊。
　　廊下的风灯似是灯油即将燃尽，只有微弱如豆般的火光跳动，印得廊顶繁复雕花镂空里透出的影子时短时长。
　　程尘放慢脚步，发现前方廊下的阴影处一动不动地坐了个黑乎乎的人。
　　程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刚刚竟然没有发现此人，直至眼前才有所察觉，此人修为应远高于自己。
　　程尘没有继续往前，只见那黑影微微动了一下，缓慢起身，是个瘦长的身子。
　　双方都没有说话。程尘不知对方何意，但已在手心攒好月丝，却听那黑影懒怠开口：“表弟，那钗，是否未送出啊？”声音仿佛淬了毒：“真可惜。”
　　“可是表哥？”程尘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印象中表哥是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虽然长相秀美，声音却有些粗，不似今日这般阴鸷。
　　那黑影动了，往程尘这边走来，借着风灯那聊胜于无的火光，程尘认出来那人真的是自己表哥，只是相貌神态都不似自己以往认识的那个人。
　　表哥的脸上带着笑，那是程尘最为熟悉的那种笑——那只是一种肌肉记忆，如果遮住下半张脸，可以看见眼底森森冷意。
　　“你到底是谁？！”程尘握紧掌中月丝，他觉得无比绝望，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时，他目前只有这一样武器堪用。
　　“收起来吧，”表哥懒懒开口：“没什么用。”
　　“你也不用怕我，我就是你表哥啊，”表哥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用略带蛊惑的声音对程尘附耳道：“你的母亲是爻月人对吧，我母亲也是，那我，自然也是了。”
　　程尘没有回答，他还是觉得诡异非常。一阵风吹得廊上的风灯叮咚摇晃起来，表哥的面目也变得模糊。
　　“你是不是在想，我那表哥不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么？他怎么可能有如此高的修为？”表哥面色不变，他盯着程尘，随手挥出一根月丝，精准地缠住了胡乱摆动的风灯，那灯瞬间静止。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的父亲怎么没有看出这表哥的异常？”表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程尘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如今已经这样，他决不允许父亲再出事。
　　那人轻笑了一声，道：“你现在的师父，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爻月族的月丝，除了作为武器，还能用来作什么？”他将风灯上的丝线抽开，展示般地在程尘面前摆弄起月丝来，一股不知道缠了多少根月丝的线，在他灵活的手指下，如一条银蛇游走在指尖掌心。
　　“我们也用它来控制别人，作为自己的傀儡。”表哥阴恻恻地说道：“姨夫现在正被我用傀儡丝，控制着呢。”他把玩着手中银蛇般的丝线，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所以你看，他的心智都被我操控着，又如何能认出我变了？况且一旦被傀儡丝控制的人啊，你若是有朝一日玩腻味了，便将此丝线抽出，他便会死得无声无息。”
　　“其实你母亲留了些法宝保护他，只是那日你失踪了，他急着出门没有随身携带，才被我的圣鸦钻了空子。”程尘只觉得心如刀绞，临了那人又补上一句：“所以其实啊，姨夫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你啊，我的小表弟。”
　　“你——”程尘愤怒到说不出话来，原先那些伪装出来的修养，都被此刻冲上脑门的仇恨所覆盖，他双目血红，只想杀了眼前这个人！
　　“哼，不自量力。”表哥冷笑出声，指尖飞出一缕月丝，紧紧缠住程尘的脖子。
　　程尘被举至半空。因为勒得太紧，他感到窒息，偏偏月丝摸不到抓不着，他只能不停地去抠自己的脖子，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然而没有用。
　　要不就这样死了也好，他认命地想着，随即被重重掷下。
　　表哥缓步走至程尘身侧，鞋底擦着他的脸，俯身笑着对他说：“表弟，你这又是何必？大不了我将姨夫这捆丝交予你，反正是傀儡，只要不将这丝毁去，你想让他跟着你千年万年，也是行的。甚至姨母，我也用丝线连了，你若是想，我也能让她即可就起来与你说话，保证和往日一般无异。”
　　“你，”程尘艰难撑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么？”表哥恢复了俊美冷淡的表情：“我只想与表弟每日一同去竹枝书院，上学。”
　　“一同”这两个字，表哥咬得很重。
　　程尘费力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说道：“你休想。”
　　“由不得你，”表哥说：“否则明日，我就将束着你父亲的丝，挂在那程宅正门的梁上。”他笑嘻嘻地说：“这样你们家的老仆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他家断了气的主子，正伸长着舌头，双目圆睁地瞪着他的脸，你说他会不会当时就吓死过去？或者说——”
　　“别说了，”程尘抬起头，满脸是泪，却也对着表哥笑了起来，那笑逐渐不受控制，整个人笑得浑身发抖：“明日一起去便是了。”
　　“你——”表哥愣了一下：“还真是个面冷心也冷的人。”说罢转头离去。
　　程尘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痛意，咬着拳头无声地大哭起来。
　　————
　　清晨，杨玫在沈玉院子的池边逗鱼。
　　夏天正是下河摸鱼的好时节，她与汪皎在河滩捞了很多细细长长的小河鱼，一股脑全倒进这池子里，现在这水池中简直热闹非凡。
　　程尘一大早就遣了仆人来与沈玉说今日身体有恙，便不来练习了。一会儿杨玫上学的时候他在程宅门口等她。
　　因为程尘这几个月从未向沈玉告过假，杨玫心想：这程尘不愧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平常那么刻苦的程公子，今日都向沈玉请假了，说明真的病得不轻。可竟然还要去上学！
　　这边，沈玉对程尘来不来并没有什么所谓，即使相处了几个月，还延长了教学时间，可沈玉对程尘这个孩子还是喜欢不起来，只觉得他心思深沉，并且还对杨玫有着一些奇怪的心思，这是最让沈玉不舒服的地方，偏偏杨玫还一无所知。
　　“师父，程尘今日都不练了，你也给我放一天假吧。”杨玫撒娇，她真的不想再扎马步了。
　　“那叫明月端饭来吧。”沈玉无奈点头答应。
　　“好耶！师父一起吃么？今天有热腾腾的枣花酥哦！”杨玫举臂欢呼。
　　“好，”沈玉微笑点头：“过几日为师要出趟远门，时间比较久，你在此地安心待着即可，我隔几日便会托灵鸟来传信与你，不必担心。对于那手串的用法，你可熟记了？”
　　“都记住了，师父，你也放心！”杨玫说。
　　沈玉回头望了一眼那棵细细弱弱的桃花树，伸手念诀，只见那树开始迅速长大，转眼间便成了一株斜枝娉婷的桃花树——当然是长满绿叶的。
　　“师父这是何意？”杨玫好奇地问道。
　　“等此树再开花，师父便回来了。”沈玉说。
　　“要去这么久么？！”杨玫惊呆了，她有些接受不了。
　　“嗯。”沈玉说，心里叹道，此去长安，要很久见不到这徒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1-21 13:47:40~2023-01-22 17:4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雪雀
　　◎只是他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这日，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似要下雨。
　　沈玉拎着书箱送杨玫出门，已经跨出门槛，还往外走了好几步。
　　见沈玉没有往回走的意思，杨玫有些奇怪，抬头问：“师父今日没有事情要商议么？欸？！明月呢？”
　　沈玉有些别扭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为师过几日便要走，最后几日便送你上学吧。嗯...你今日这身衣衫，是否太过..”沈玉停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凉爽了些？”
　　托程尘的福，杨玫今日也不用练功。她如获大赦，转头就回屋喜滋滋地换了一身轻薄的鹅黄软纱小衫，搭高腰草绿色长裙，纤细雪白的胳膊和薄薄的肩在纱下若隐若现。
　　“有吗？”杨玫低头打量了下自己，颇为满意地说：“阿皎家新进的料子，除了她自己，我这还是独一份呢！”
　　沈玉：......
　　此时有人在后面唤：“小姐！小姐！”二人转身，只见是气喘吁吁拿了把伞跑过来的明月。
　　“小姐，夫人说今日天色不好，怕是有雨，让我出来给小姐递把伞。”沈玉接过伞，明月继续说：“还好赶上了，今晨沈真人与我说最近几日都由她送小姐上学，因她步子快，我还以为自己会赶不上。”
　　“师父，你什么时候和明月说的啊？”杨玫问。
　　明月正欲开口，沈玉朗声道：“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哦哦，那小姐，沈真人，你们慢走，早些回家。”明月说。
　　————
　　杨玫与沈玉一道继续往程宅走去，远远望见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那里。矮的那个背对着她们，看衣服样式是程尘。另外那个子高的看见二人走过来，低头与程尘说了两句，又进门去了，再没出来。
　　直至走近，杨玫喊了一句，程尘才转过身来，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杨玫猛然间回忆起了那个程尘发疯的晚上，那个时候他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
　　明明是大夏天，今日尤其闷热，他却将领子立起来穿着，看着就觉得热。
　　“程尘，你病了么？”杨玫关心地问。
　　程尘轻微点了点头，又向沈玉行礼：“沈真人。”
　　沈玉瞥了程尘一眼：“既是身体不适，不如索性向书院告假，在家歇息。待大好了再去读书也不迟。”
　　“最近几日有考学，不可缺勤。”程尘低声说。
　　沈玉不再言语，抬腿向前走去，程尘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不愧是学霸，这强悍的求知欲，杨玫内心叹服，只是程尘今日的状态未免太差了些。
　　天色压得越来越暗，杨玫抬头看见乌云仿佛就在她们头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意与热气。
　　三人行至竹径时，天公终于憋不住了开始下起暴雨，雨如泼水一般往下倾倒，即使撑着伞，杨玫背部的纱衣很快就被打湿，贴在皮肤上。
　　三人往前方跑去，正好见到有一歇脚竹亭，杨玫提议先进去躲一阵子，等雨小些再出发。
　　及至竹亭，见已有不少学生在此避雨。
　　杨玫正拍打着身上的水，突然有人给她披上了一层外袍，她转头一看，是沈玉。
　　“师父...”杨玫感动地说：“这么热的天，你还穿两件啊？”
　　沈玉不动声色：“这竹亭内男子太多，你的衫衣...有些透。”
　　“谢谢师父！”杨玫拉过袍子的衣襟，与沈玉一起站在竹亭檐下观雨，风吹散了闷热的空气，确实有些冷了。
　　借着巨大的雨声，杨玫抬头偷偷看沈玉，她觉得自己个子仿佛又长高了些，即使是并排站着，师父的脸都比以往更加清晰，她能看到师父脸颊细细的绒毛，和白皙修长的脖颈处轻微的呼吸起伏，师父的目光所及是哪里呢？杨玫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那片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是什么呢？她在想山鬼吗？杨玫有些闷闷地想。杨玫转头，想甩掉这些不愉快的思绪，就看见程尘微垂着头，有些怔怔地站在亭子的另一边。
　　因为站得比较靠外，他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可他还浑然不觉。
　　杨玫边喊他的名字，边跑过去拉他进来，说道：“程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阿玫，我没事。”程尘还是低着头。
　　“你——”杨玫气得跺脚，她真的一直搞不懂这个小孩的心思。
　　雨帘顺着亭檐哗啦啦流下，极度潮湿闷热的水汽将杨玫弄得更加烦躁，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阿玫，你师父过几日要出远门么？”程尘突然抬头，表情有些怪异。
　　“有么？没听说啊？”杨玫心里觉得古怪，她可不能透露师父的行踪。
　　“没什么，”程尘声音低了几分，又低下头道：“阿玫，过几日，我们就不要一起上下学了吧。”
　　“为什么？”杨玫有些生气，她搞不懂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不会就是拒绝了他送的钗吧？那钗那么贵重，岂是说收就能收的？
　　“其实我...不该再叨扰沈真人修行了，之前她也说过，只教我三个月的，如今已足足教了我半年有余。”程尘复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常，只是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衬着苍白如纸的面色显得格外病态，他的嘴机械地一张一合：“如果早上不修行，我和表哥很早便会出门来书院，你是女孩子家，梳妆打扮时间太久，我们等不了你。”
　　此时沈玉也走过来了，她在程尘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自己想好了？”
　　“嗯。”程尘抬起头看着沈玉，湿了半边的身子冷得有些微微颤抖，但还是对她深深行了个礼：“请沈真人放心，之前答应您的，不会食言。”
　　“你最好记得。”沈玉冷声说，她原本培养程尘，是想让他在她不在的时候，能保护杨玫一二，如今怕是要再找一人来了。
　　“程尘，你——”杨玫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道：“算了，我以后自己来就是了。”
　　说完，杨玫观察了下雨势，觉得比刚才稍小了些，便拿了伞要出竹亭去，沈玉接过她手中的伞，撑开。
　　“阿玫，对不起。我——”程尘在她身后说。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杨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杨玫觉得程尘的脖子上似乎有伤，但只是一闪而过。
　　也许是天色暗，我看错了，杨玫心想，只是他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
　　傍晚，雨已停了，到了放学时间。
　　杨玫与汪皎走到竹枝书院的山门下，汪皎有些失望，杨玫知道是因为程尘没有与她们一道走。
　　远远看到沈玉与一白衣的娉婷女子站在那里。
　　是山鬼吗？杨玫心里一紧，及至走近，才发现不是。
　　“师父！”杨玫喊道，奔至沈玉身侧。
　　“这是雪雀，你之前应该见过的。”沈玉说。
　　“你？——”杨玫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是觉得这女子生得也极美，不会是师父的童养媳吧？不会是让我见师娘吧？！
　　“你你你是之春楼的头——”汪皎原本高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牌...雪雀姑娘么？”
　　“雪雀？”杨玫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女子，竟然真的是雪雀！只是平日那之春楼高台上跳舞的雪雀姑娘，都是浓妆艳抹得看不出真容，没想到竟是如此清丽的女子。
　　“姑娘们好。”雪雀得体地给杨玫和汪皎行了一个礼。
　　“师父...这是何意？”杨玫问。
　　沈玉没说话，很自然地拎过杨玫手上的书箱，众人往前走去。
　　“回去再与你细说吧。”沈玉看着杨玫紧张的样子，笑着说。
　　“厉害啊阿玫！之春楼的头牌你都认识...”汪皎说。
　　“你不许说出去。”杨玫没好气的说。
　　“好好好，知道了，”汪皎嘟着嘴说：“你与我说过的话，我何时与旁人说过。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杨玫说。
　　见汪皎走远，沈玉才沉声开口道：“阿玫，雪雀亦是我爻月人，她有些修为在身上。我们在歙州的族人大多已经迁走，只剩几人还留在这边，她是唯一知晓你身份的。”
　　“师父不在这些时日，由她来保护你。”
　　杨玫神情微动，道：“方才汪皎已经见到了雪雀。”
　　“她见到的脸与你见到的定然不是同一张脸，”雪雀笑着说：“我见那姑娘可爱，想与她开个玩笑罢了。明日，歙州城内人人便会知晓，之春楼的雪雀姑娘已远嫁扬州，我可再想一张脸来替换，这舞姬啊，我是一日都不想再当了。”
　　雪雀的到来，让杨玫认识到沈玉即将离开的这件事，竟是如此真实和紧迫。她觉得心脏有些钝痛，到下一季桃花开，还需要好久好久。
　　“师父。”杨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了沈玉的手。
　　“放心，你就数第一朵桃花的时间。”沈玉弯腰轻轻抱了抱杨玫。
　　心想，这小家伙，真的长高了不少啊，若是回来的时候，定是长得更高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1-22 17:41:09~2023-01-23 23:5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青枝
　　◎夏夜余温中的风送来远处荷花的香气，杨玫摇着小扇，时不时地起身去池边看鱼。◎
　　沈玉是某一日深夜离开的。
　　那天晚上月色也很好，杨玫与沈玉在桃花树下坐着，明月送来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叮当作响[1]。
　　夏夜余温中的风送来远处荷花的香气，杨玫摇着小扇，时不时地起身去池边看鱼。
　　沈玉院子里的池子只有一汪很浅很浅的水，养些柳叶般的小鱼儿，杨玫图凉快，把手伸进池子里，小鱼便在她的指缝中游来游去。
　　沈玉见杨玫这般坐不住，有些无奈地浅笑着说：“梅子汤里的冰都要化了。你这样，倒让我忆起幼时的自己。”
　　“小时候的师父么？我想听！”杨玫顿时来了兴趣，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到沈玉身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玉。
　　“幼时...”沈玉左手指尖虚托着下巴，仿佛陷入回忆：“其实也记不太清了，那时的夏日京城十分酷热，母后便会带我来歙州城这边避暑。”
　　“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避暑么？”杨玫有些惊讶：“沿途避暑的地方那么多，怎么偏偏选这里？”
　　“如果御剑的话，京城往返歙州也不过半日。”沈玉轻轻敲了敲杨玫的额头：“至于为什么选在歙州城，应是我母后年幼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在这里居住过，有些念想吧。”
　　“对哦！师父是仙人！”杨玫笑了，和沈玉相处的时候，她总是会忘记沈玉和她的不一样，也许是沈玉从未让她见到过那些危险的场景吧。
　　“不是仙人哦！”沈玉有些好笑地接着说：“那个时候，在歙州城，我们有自己的行宫，只是比较隐秘，平民并不知晓。当然，现在已经夷为平地了。平常母后一有空，便带我去城东的山鬼祭坛找青枝——”见杨玫露出疑惑的表情，沈玉接着解释道：“就是山鬼。”
　　“原来山鬼的名字是青枝，”杨玫恍然大悟：“怪不得书院叫竹枝书院呢！咦——那也不对啊，”杨玫说：“为什么不直接叫青枝书院？难道山鬼喜欢竹子？”
　　沈玉一怔，没有说话。
　　她一直不喜欢山鬼，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也许是因为她对母后也是一直这样爱搭不理又时时撩人的态度，让她反感至极，因此从不愿去想有关她的任何事情。
　　“师父...你还没和我说在山鬼祭坛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呢。”杨玫出声，沈玉猛然间回过神来。
　　“山鬼祭坛...”沈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时候，我们在山鬼祭坛，你可能没有去过那里，这祭坛上方有一天然泉眼，没有往下挖成井，泉水就往祭坛下自流成了一条山溪。”沈玉望向桃花树下的池塘，说：“大概就像这池子一般深浅，溪水很清澈，里面也有些小鱼，长不大的那种，在里面游来游去。”
　　“山鬼时常会坐在溪水边的一棵古樟树伸出来的树枝上，钓鱼。”
　　“钓鱼？！”杨玫有些吃惊。
　　“嗯，钓鱼。”沈玉轻声说：“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也会用手在溪水里逗那些往来的鱼，和你一样。”
　　“山鬼不喜被人打扰，母后来了也与她说不上几句话，”沈玉说：“但也没见山鬼钓上来过半条鱼。”
　　“山鬼不喜欢师父的母后么？”杨玫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也不知，只是...”沈玉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母后喜欢白梅，有一次打趣说想在山鬼祭坛的溪水边也栽一棵，当时便挥手做法植了一棵上去...”
　　“然后呢？”杨玫追问。
　　“那树...当时就被山鬼砍了。”沈玉说：“那是母后去世前一年。”
　　白梅...杨玫恍然间想起第一次听山鬼讲学时，她望着窗外的，好像就是一株梅树。
　　山鬼与沈玉的母后之间...
　　“师父...你”杨玫话还没说完，沈玉打断了她，面色沉静地望着杨玫：“阿玫，今晚我便走了。你，也该睡了。”
　　“哦...”杨玫闷闷地应了声。
　　————
　　杨玫内心五味杂陈，因为今晚沈玉与她说的那些陈年旧事，更因为沈玉要走。甫一躺上床，看着灯光下沈玉清冷的侧脸，杨玫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师父，今天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就等我睡着就行...”
　　沈玉正给杨玫摇着扇子扇风的手顿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师父真的答应了？杨玫有些不可置信，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床里面挪了挪，但闭着眼不敢往沈玉那边看，心里暗骂自己脑子真的是发昏。
　　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侧躺下了人，鼻尖开始萦绕的是比往常更加易于捕捉到的松木香...
　　“阿玫...”沈玉的声音好近，杨玫听到了自己胸膛快速的心跳声。
　　“啊！”杨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没回过神来，就被沈玉轻柔地揽进怀里。
　　“快睡吧，小东西。”沈玉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
　　“嗯。”杨玫壮起胆子往上看，见沈玉竟也在看她。见杨玫明亮的眼睛望过来，沈玉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些，眼睛好像月光下被拨乱的池水。
　　好像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比不过这一眼。
　　真好，杨玫想，她又一次被沈玉抱在怀里了，这一次，是清醒的，她甚至能听见沈玉平缓的心跳声。
　　“闭眼，快睡。”沈玉把下巴轻轻抵在杨玫的头顶，拍了拍杨玫的背。
　　“好。”...
　　————
　　见着杨玫睡着，又默默凝视她的容颜许久，沈玉才吹熄了灯，轻轻带上了门，与守在门口的雪雀交代了几句，悄然离去。
　　黑暗中，杨玫缓缓睁开眼，她知道师父走了，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像一张网笼罩过来。
　　她突然想起两人刚认识时，那个时候沈玉还总穿一身脏兮兮的胡服，一直沉默地坐在马车前赶车。
　　偶尔杨玫掀开车前帘，沈玉察觉响动侧过脸，杨玫便看见大片的雪沾在她蓑衣领口露出的间色毛领上，北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过，衬着她莹白的肌肤和冻得有些红的鼻尖，一点都不像个公主，却美得格外惊心动魄。
　　当时在风雪中望着格外冷冰冰的眼神，在经过了冬、春、夏后，逐渐融化，开始变成柔软清澈的水波。
　　师父再见，明年桃花开的时候再见。杨玫在心里默默地说。
　　倘若这世间真的有神——神啊，我能不能快些长大呢？
　　————
　　次日。
　　杨玫有些心不在焉地起床，梳洗，去沈玉的院子里给桃花树浇水，去书院上学。
　　身侧的人变成了雪雀，雪雀已化成沈玉的模样，周围的人都浑然不觉沈玉已经离开歙州城。
　　那日午后，汪皎邀杨玫去后山玩耍，杨玫提不起兴致，无奈汪皎一再央求，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来与她同去。
　　汪皎带杨玫走上书院后一条蔓草丛生的的羊肠小道。
　　“阿皎，这是要去哪？”杨玫用手肘拨开眼前的高草，午后的蝉鸣声愈躁，虽然头顶古树参天晒不着什么太阳，杨玫还是很快就热得浑身是汗。
　　汪皎走在杨玫前面，神秘兮兮地回头说：“你知不知道山鬼祭坛？”
　　“什么？山鬼祭坛？你是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山鬼祭坛？”杨玫喊了出来。
　　“嘘！小点声！”汪皎伸手作势要去捂杨玫的嘴。
　　“不行，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杨玫有些生气，转身就走，她知道山鬼是真实存在着的，不像外面世人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土地灵神，况且山鬼那脾气...光是想想，杨玫在燥热的空气中，都觉得遍体生凉。
　　“阿玫——”汪皎赶忙拉住杨玫，撒娇哀求她道：“前面就到了，你就陪我去一去，我听人说，山鬼祭坛最近很不太平，有人曾在电闪雷鸣的晚上，看到过一位红衣红伞的女子在祭坛中央漂浮，很是吓人！”
　　“你！”唉，杨玫真是服了汪皎这旺盛的好奇心，平常人听说这些奇诡之事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偏偏这汪皎是天生奇人一位，哪里出怪事往哪里跑，只是山鬼平常从不撑伞，汪皎口中所说的祭坛中央撑伞的女子，究竟是谁？
　　山鬼这几个月都未出现过，是否与此有关。杨玫内心暗忖，想着回去请雪雀传信给沈玉将此事说上一说，想及此时，杨玫终于松口：“好吧，不过需得小心谨慎，只看一眼就走。”
　　“好！”汪皎悬着的心放下来，又大喇喇地往前走去。
　　哗啦啦——
　　声音由远及近，还有水流撞击石块的声音。
　　是山溪声，看来快到了，杨玫心想。她忙拉住汪皎说：“你之前来过么？”
　　“...没有。”汪皎老实地说。
　　杨玫心里哀嚎一声，道：“...那你现在蹲下来，不要再发出声音了，跟着我慢慢往前走，应该就是前面了。”
　　杨玫小心翼翼地扒拉开眼前茂盛的野草，只觉得冷汗直冒。
　　就看一眼，马上就走，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杨玫轻微地挪动着身子，汪皎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怎么了？”杨玫回头轻声问。
　　汪皎捂着嘴，用手指了指斜对面，杨玫眯着眼望过去。
　　透过层层细细密密的草叶，隐隐约约地看见前面好像有两个人？
　　杨玫努力往前探着身子，想再看清楚一些，其中一个人突然转身。
　　怎么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
　　[1]《忆王孙·夏词》宋·李重元
　　小剧场。
　　灵鸟叽叽喳喳落到沈玉的掌心。
　　是雪雀的信。
　　第一张是雪雀写的：阿玫今日，起床迟了，因此出门迟了一刻钟。为了给桃树浇水，迟了一刻钟。在潘家酒楼排队等了一会儿新出炉的酥饼，迟了一刻钟。路上碰到汪皎，聊天又迟了一刻钟。总计迟到了半个时辰。
　　第二张来自阿玫：师父！雪雀说我也可以给你写信，虽然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肯定告了我的状吧！但我想和你说的是，今天的天气很好，小树也有好好长大，我最近还和舅母学了怎么刺绣，至于绣的是什么，等师父来的时候，再送给你吧。
　　沈玉看完，几不可闻地笑了。她没有将信笺碾碎，而是收入掌心，再握紧。


第23章 疤
　　◎别得寸进尺。◎
　　那人转身，竟是程尘。
　　杨玫已经连续十几日未见程尘了。
　　只见程尘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可眉目间的神色与往日相比，变得更加冷淡漠然，初显棱角的脸透露出一丝冷峻的气质。瘦，比以往更瘦了，他着一身灰扑扑的藏青色长衫，仿佛套子一样挂在瘦削的身体上。
　　腰间则别了把之前从未见过的短刀。
　　短短数日，程尘就有了自己的武器么？
　　他来山鬼祭坛做什么？
　　还有他身侧着玄色衣衫，不知面貌的男子到底是谁？此时，那人正背对着杨玫，定定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生机盎然又颇具古意的山鬼祭坛。
　　杨玫脑中浮现出许许多多的问题。她又仔细看了看传说中的山鬼祭坛，竟然只是数十块青石围合成的一块小型圆形场地，青石上布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茂盛藤蔓。
　　整块场地中央立着一块不高的锥形石块，因为年代久远，上面原本的字迹已不清晰。
　　“那是鬼石，据说能通古今，”汪皎小声说：“是这个山鬼祭坛里最值钱的玩意儿。”
　　周围古树参天，耳畔蝉鸣阵阵、山溪叮咚，如此祥和安逸的场景，杨玫却没有半丝欣赏的心情，反而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杨玫和汪皎两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女孩子，在这里待着都不安全。
　　杨玫扯了扯汪皎的衣服，打手势让她悄悄离开，没想到汪皎根本没领会她的意图，一看清转过身来的人是程尘，立马站了起来。
　　“程尘！——”汪皎奋力朝那边招手，生怕对方看不见她，还使劲拉杨玫也站起身。
　　刚刚还在耳边震耳欲聋的蝉鸣声突然就停了。
　　杨玫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可当下事情已成定局，她只得站起身，望向程尘所在的方位。
　　程尘身边的男子闻声，亦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妖冶异常的脸，只是有些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侧脸颊从太阳穴至下颌，划了一条很长的疤，但颜色很淡，像是陈年旧伤。
　　只见那男子颇有些玩味地望着杨玫和汪皎，笑着对程尘说：“表弟，这两位姑娘，看起来好像和你很熟？”
　　程尘一看见杨玫，眼中出现了一丝慌乱的神色，但马上恢复镇定，伸手握住了腰侧的刀柄，没有理会汪皎，也没再看杨玫一眼。
　　“以前在蒙馆的同窗罢了。”程尘冷淡地回答说。
　　“哦？只是同窗？我看这位姑娘，”那男子朝杨玫走近了一些：“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嗯，是隔壁杨家的小姐。”程尘说，袖子下的左手握紧了拳头。
　　“原来是邻居，失敬。”那自称是程尘表哥的男子随意拱了拱手，声音飘忽不定，有些懒散地说：“在下王悦，是程尘的表哥，如今与他一同在竹枝书院读书。”
　　杨玫注意到王悦的手指在轻微地抽动，缠绕，就像——蜘蛛正在结网的脚。
　　杨玫微微往后退了两步，礼貌行礼，正想说不打扰二位了，我和汪皎先走了之类的话，汪皎这愣头青又开口了。
　　“你们也是听了传说，来看山鬼祭坛的红衣女子么？”汪皎根本没有在意他人的忽略，强行凑进来说话。
　　杨玫真的有点想扒开汪皎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那名自称王悦的男子倒是顺着汪皎的话说了：“正是，只是不知这传说究竟是哪一个版本？姑娘可否详细与在下说说？”
　　汪皎于是又把刚才和杨玫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嗯，还添油加醋了不少。
　　“红衣红伞？”王悦缓缓重复了一句，杨玫觉得他特别在意红伞这个词。
　　他也觉得红伞有问题么？难道这人也识得山鬼？这王悦，究竟是什么来头？
　　“对啊，我们家的猎户都这么说。”汪皎肯定地点头。
　　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说下去了，杨玫想，此地实在不宜久留，需得尽快回去传信给师父严明山鬼祭坛的情况。
　　“时候不早了，下午还有课，我们先回去了。”杨玫对程尘那边的二人说，一边拉住汪皎的手，急促地说：“阿皎，你忘了？先生说你今后若是还逃课，便不用再来了！你家父亲大人再去说情也无用了！”
　　“哦哦！对，是这样！”汪皎也有些急了：“那我们先走了，二位再见！”
　　说完，两人手拉手匆忙往山下跑去。
　　“你这两个...同窗？倒是有趣。”王悦望着二人背影，笑嘻嘻地对程尘说。
　　“能回去了么？下午确实还有讲学。你也不想太早被竹枝书院的人察觉到异样吧。”程尘没有接他的话，冷淡开口。
　　王悦的内心其实也在打鼓，这山鬼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对自己最宝贝的祭坛，如今竟也能毫无防备地放在此地，连我都能随意出入...实在是有些邪性。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山鬼祭坛，”王悦突然有些怅然地开口说：“此地山清水秀，是个灵力充沛的风水宝地，尤其是这块石头下——”王悦指着祭坛中心的锥形鬼石，缓缓说：“是整个歙州地区灵力的中心，亦是个合适的地方。”
　　“什么合适的地方？”程尘追问，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好，耳鸣又开始了，甚至盖过了周遭的蝉鸣。
　　王悦冷哼一声，没有搭话。他随意勾了勾右手小指，程尘的喉咙便仿佛被勒住了一般，窒息感让他瞬间身体瘫软，倒在地上。
　　“你的问题有点多了。”王悦松开小指，程尘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地上细碎的芒草割伤了他的脸，可他感觉不到痛，脑中唯有一片空白。
　　“我没有将你制成傀儡，是你还有些利用价值，别得寸进尺。”王悦转身往山下走去。
　　“你杀了我吧。”程尘哑着嗓子对王悦喊道，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求死，可王悦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做出某些举动，只能换来比死更痛苦的惩罚，比如现在这样。
　　王悦没有回头。
　　不多时，王悦似是有些不耐烦了，程尘脖颈似被游丝猛地牵起，他剧烈地咳嗽着，手胡乱抓着眼前的空气，只能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跟着王悦往山下而去。
　　...
　　明明没有别的声音，山间的蝉鸣声又停了，而且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山林都寂静无声。
　　祭坛中心平地刮起一阵罡风，鬼石上的字迹闪了一下，又黯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午先小更一节，晚上还有一章。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1-27 14:19:14~2023-01-28 11:1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不存在之地
　　◎只有夹岸无数桃花撞入眼底。◎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1]。
　　——陶渊明·桃花源记
　　在去长安之前，沈玉回了一趟睦州青溪县，见了叔父一面。
　　叔父姓沈名止，其实是母后的哥哥，之所以称为叔父，还是因为爻月以女为尊。
　　在沈玉幼时的记忆里，叔父一直是一位闲云野鹤般的神仙人物，相貌俊美，衣着考究，平生只有两样爱好，一为养鹤，二为抚琴，只是这一切，都在爻月亡国后消失了。
　　沈止变了，他砸了琴，烧了所有的绫罗绸缎，除了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鹤。
　　...
　　在吴家山前，沈玉站定，只见此山绿意葱茏，灵气充沛。
　　她闭目感应周边气场，耳边敏锐捕捉到一丝带有凉意的风，吹起她鬓角一绺长发。
　　就是这里了。
　　顷刻间，沈玉开始移动，行云流水般走了一套月影八卦步，在最后一步完成后，耳畔突然听见清晰的流水声，由远及近。
　　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
　　只见沈玉面前，原来是古木参天的山林中，出现了一条潺潺的溪流，她往左前方望去，溪流的源头隐在深处还看不见，只有夹岸无数桃花撞入眼底。
　　夏日桃花灼灼，可谓人间一番异景。
　　沈玉笑了。
　　她蹲下来，对着溪水映出的脸庞，重新束了一下发，又卷起袖口，跳下脚边一艘刚刚随着溪流一起出现的小船。
　　曲臂用力，撑船，船动。
　　小船逆流而上，一路水波激荡，落英纷飞。越到上游，那空中的花瓣越多，打着旋舞到沈玉面前，不远处，便是溪流的源头——一处幽深幽暗的洞口。
　　此时，小船与洞口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六尺，船却似乎划了很久，依然未推进分毫。
　　“叔父！别生气了。”沈玉放下船桨，有些无奈地喊道：“玉儿有要事相商！”
　　瞬间，空中的花瓣，逆流中不进则退的小船，都静止了。
　　水流哗哗冲过船舷，船却纹丝不动。
　　“你也知道回来！”静默了半刻，那洞口处传来一中年男子语带隐怒的声音，半晌，那人叹气道：“罢了，进来吧。”
　　“多谢叔父！”沈玉松了口气，起身展臂，脚尖轻点船舷，往那幽暗洞口飞去。
　　一只灵鸟早已等在洞口，见沈玉过来，扑棱着翅膀就往沈玉这边飞，爪子轻轻搭在沈玉肩头。
　　沈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鸟的羽毛，说了句：“别担心”。
　　灵鸟发出叽喳声，在她肩头激动地蹦跳。
　　一人一鸟穿过狭窄黑暗的山洞，循着水声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方才隐约看见出口的光线，及至洞口，拨开上头垂下的薜荔藤蔓，只见一低矮界碑立于出口正前方，上书——桃源畈。
　　沈玉长舒了一口气。
　　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而那界碑不远处，背身立了一人、一鹤，仿佛在那里站了很久。
　　沈玉脚下一滞。
　　这世间，倘若还有她沈玉又敬，又怕之人——便唯有此人。
　　那鹤先转了身，见是沈玉，优雅舒展双翅，向空中飞去。
　　空中传来一声鹤唳，但叔父依旧没有转身。
　　“叔父！”沈玉喊道，她定了定心神，健步朝那人走去。
　　————
　　“伤可大好些了？”沈止有些生硬的开口，他的脸庞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红。
　　此时，沈玉正与叔父沈止一道，走在桃源畈的水口桥上。
　　“嗯，已无大碍了，叔父放心。”沈玉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向右侧了一下身子，险险避过迎面飞来的一只鸡。
　　沈止一身农夫打扮，裤脚挽着，草鞋上还沾着些没干的泥点子。
　　“说说吧，有什么打算？”沈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朝溪对岸的练兵场走去，远处正传来士兵训练的声音。
　　“我想杀了沈青。”沈玉在他身后说。
　　“什么？”沈止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转身，有些诧异地望着沈玉：“你再说一遍？”
　　“我想杀了沈青。”沈玉平静地望着叔父。
　　此时，二人正立于木桥中央，此桥横亘于两座峭壁之间，下面是万丈悬崖——这里是溪水真正的源头。
　　沈止往桥一侧的栏杆走去，他把手搭在上面，凝视桥下云雾缭绕的深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逐渐失去控制，越来越响，他朗声大笑，笑声在整个山谷回荡。
　　“好！玉儿，叔父很高兴。”沈止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玉道：“你需要多少人？可有详细计划？”
　　“此次前去长安只是打探情报。”沈玉沉声道：“年初，沈青开坛做法时，应是伤了元气，据我们安插在长安的探子来报，他一直未曾现身，我想去探探他的虚实，到底是真的身负重伤，还是在故弄玄虚。”
　　“嗯，”沈止点头：“此次章乾可与你同去，我再拨二十暗卫与你，任凭玉儿你差遣。”
　　“叔父！不必那么多——”
　　沈止伸手，止住沈玉的话道：“玉儿，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替你母后报仇，再将你扶上皇位。原本一百年前，我就该以死谢罪！若不是我...”
　　此时的沈止，有些颓然地站在那里，悬崖间的风吹起他凌乱的、有些花白的头发。
　　“叔父，不是你的错。”沈玉眉目肃然，正声道：“错的是沈囿之，还有他那些助纣为虐的徒子徒孙们。”
　　沈止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听章乾说，你在歙州收了个女娃娃做徒弟？”
　　“嗯。”沈玉耳朵突然红了。
　　她有些担心叔父会问她收徒的原因，倘若叔父真的问起，她又该如何作答？
　　未料沈止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沈玉的肩膀道：“收徒挺好！看来你在这世间，也有了牵挂之人。”那叔父，也就放心了，沈止心里说。
　　他心里明白，沈玉的心性，与他年轻时有些像，都是不欲朝堂之争，淡泊名利之人，无牵无挂，乐得逍遥。
　　可这世间事，哪有尽如人意之理？他争过了，败了。
　　“等助你成事之后，叔父我啊，就依旧回到这桃源畈，继续养我的鹤。”沈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带着沈玉往练兵场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桃花源记·（东晋）陶渊明
　　这里在睦州清溪县设定了一处供爻月人避世隐居的场所桃源畈，在如今的淳安附近，（唐）陈硕真与（北宋）方腊均在此地组织过农民起义军。横亘于歙州、睦州间的天然屏障天目山脉，在本书中亦占有重要的地位，后文中会有所提及。
　　桃花源是否真的存在，全国各地均有传说。本文设定在睦州并非有所考据，只是想象，希望不会造成误解。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25章 生变
　　◎游丝之术。◎
　　杨玫与汪皎快步奔下山来，远远听见竹枝书院第二进的钟楼，连敲了三声。
　　那是下午先生讲课前的预告。
　　还好，来得及！
　　杨玫站定叉着腰歇了会儿，正欲再拔腿往蒙馆的方向走去，却被汪皎一把拉住，拽进屋后的竹林之中。
　　“怎么了？”杨玫语气有点冲，她心里还是憋着气。
　　这汪皎一碰见程尘，就像脑子里进了水，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她究竟知不知道当时到底有多危险。
　　汪皎见杨玫如此神态，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杨玫手背，又弯下腰随意扯了扯奔跑时弄皱的裙角，抬头时已换了神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我说，你真的应该回你家铺子去学做生意，在书院一天天的浪费时间有意思么？”杨玫彻底没了耐心。
　　汪皎听了这话，并没有生气，而是先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后，才正色道：“阿玫，你先别生气，你有没有觉得程尘那个所谓的表哥，叫王悦的，有很大的问题？”
　　“怎么说？”杨玫见汪皎如此认真，也暂时压下心头怒气。
　　“当时我们蹲在草丛，那王悦背着身时，手正放在身后。我见他手指微微一动，程尘的脸色便难看一分，感觉程尘，”汪皎咬了咬嘴唇，面露不忍，道：“很痛。”
　　“我出声，是见他似被那人用妖术折磨，一时着急，才贸然开口的。”汪皎走近杨玫，拉过她的手，充满歉意地说：“阿玫，对不起，我当时真的很着急。现在想来，确实太冒失了。”
　　“你啊！”杨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假若王悦真的不是好人，她们刚才的行为无异于打草惊蛇，已经引起了对方的关注和怀疑。
　　“还有，”汪皎伸手拢了拢头顶微松的发髻，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那王悦似乎对你格外感兴趣，自你行礼后，他看了好几眼你的左手。”
　　手？
　　杨玫右手轻抚上左手手腕，暗道不好！
　　之前上山时，因为天气炎热，为了方便爬山，她将袖子卷了上去。莫非是行礼的时候，手串被发现了？可他怎么会知道这手串的来历？
　　王悦究竟是什么人？
　　猛然间，杨玫回忆起沈玉送她上学那天，当时在程宅门口，原本站着，后来又进去的那个高个男人，是不是就是王悦？
　　他当时是看见师父走过来，不愿被师父看见，才又进屋去的么？
　　还有那日雨亭中，程尘令人捉摸不透的话、怪异的衣领，脖颈间隐约的勒痕...
　　那日有太多不同寻常之处，可自己当时只顾着和师父说话，根本就没在意程尘。
　　他那时已经被王悦威胁了么？他当日说什么不想再一起上学，也是为了...我么？
　　杨玫脑子转的飞快，她有太多的话想要去拉着程尘问清楚，你当时明明就在沈玉身边，为什么不求救？
　　可是王悦究竟为什么要选中程尘？难道他也是天师？
　　不对，不对...如果他是，沈玉当场就能察觉，怎会任他住在隔壁？
　　除非，他是比天师还要厉害的角色！
　　不能再等了，杨玫心急如焚，她现在马上就要见到雪雀。
　　师父曾经说过，竹枝书院有山鬼庇佑，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决不能独自出去，想及此处，杨玫看见了身边的汪皎。
　　“阿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杨玫一把抓住汪皎的手，急切地说：“我想让你家的丫鬟悄悄地出书院，到我家去将我师父找过来，让她马上来书院，接我回家。”
　　“当然可以！我今日带了两人，现在马上回蒙馆去，让月白现在就出发。”
　　“好！” ...
　　————
　　斜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斜斜照在地面，蒙馆中，两个小人儿坐立不安。
　　杨玫又一次站起身，走到门边张望。汪皎终于忍不住，紧张地问道：“怎么办？月白会不会出事了？”
　　说好了尽快告知师父，可是等到日落，都没等到汪皎的丫鬟月白回来。周围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都走了——除了她与汪皎。
　　“阿皎，别慌。你就在此耐心等候，我先出去看看情况，王悦想对付的人应该是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杨玫安抚汪皎，脑海中则思索着对策。
　　“你胡说什么？要去也是一起去！就算王悦的目标是你，我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吗…”说话间，汪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此时雪雀应该已到山门前，若是久等不至，便会进书院来寻自己，眼下唯有耐心等待。杨玫拼命压抑自己慌乱的思绪，镇定，镇定。
　　早知如此，何必让月白跑这趟腿，想到这，杨玫暗自悔恨。也许，月白此时已经…
　　————
　　周遭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门吱——的一声开了。
　　杨玫急忙抬头，雪雀推门而入，对杨玫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杨玫脑中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伏在桌子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沈真人来了！”汪皎先起身跑过去，雪雀对她绽开笑容。
　　“沈真人...对我笑了？”汪皎震撼。
　　杨玫也连忙起身，三人连同汪皎的小丫鬟胭脂一同往山门走去。
　　“程尘的表哥有问题，是个厉害角色，程尘可能被他控制了，他还在打山鬼祭坛的主意，”杨玫长话短说：“需得马上传信师…呃，让那位先生知晓，一刻都不能耽搁。”
　　雪雀面色严肃，微微点头。她伸出手，在手心于虚空中幻化出一只灵鸟，将密语打入。
　　那灵鸟在她掌心，用脑袋蹭了蹭雪雀的指尖，便扇动翅膀奋力飞出。
　　杨玫的眼睛追着那只鸟，见它往天边只剩一线红霞处飞去。
　　师父，一定要尽快收到啊。杨玫在内心祈祷。
　　见灵鸟越飞越远，杨玫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正想转身回家，却见灵鸟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于空中挣扎着扑棱了几下翅膀，随即像是被什么撕裂了，化为极细碎的纸屑，在空中飘散。
　　同时，一个懒洋洋的，有些邪性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你们，是在给谁传信么？”
　　杨玫心中大骇，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僵在原地。
　　于电光石火间，身旁的雪雀早已出手。
　　她衣袖翻飞，反身将杨玫一把护在身后，屈膝弓背，手持短刃，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正是王悦！
　　只见王悦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左手手指翻飞，无数月丝出现在他指尖，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不停地游走，穿梭。
　　“游丝之术？你和沈青是什么关系？！”雪雀吃了一惊，可来不及细想，那人便出手了。
　　他指缝间的月丝扭动着，像是无数条口吐信子的毒蛇，径直冲向杨玫命门。
　　“快躲开！”雪雀惊呼，推掌将杨玫送出，同时展臂腾空，在空中一个倒翻，用尽全力持刃砍向月丝，与之缠斗起来。
　　铮！——
　　杨玫的耳膜都被震得发麻，只见雪雀的短刃砍在那一股追着她的、手腕粗细的月丝上，却宛若砍在一根铁索上！月丝没有断开，反而调转方向，迅速缠上雪雀的脚踝。
　　不好！雪雀打了个寒战，此人的游丝之术竟能练得如此精深！她迅速调整身形，展臂腾空而起，嘴中喃喃念咒，短刃护在她胸前，分化成数把刀刃飞速旋转，宛若一面巨大的盾牌，只能看见刀刃的残影。
　　那盾堪堪挡住了月丝的攻击。
　　不自量力，王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左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轻盈一纵，顷刻间便轻飘飘落在了竹梢，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只是轻轻一挥——
　　竹径间，无数透明的丝线向雪雀那边射出，劲风裹挟着无数飞花般的竹叶，似把把利刃，直向雪雀的命门。
　　...
　　方才杨玫被雪雀一股大力推倒在地，头撞在地，没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夜色朦胧间，她有些晕头转向地撑起身子，往斜前方望去，发现不远处躺着不知生死的汪皎和她的小丫鬟胭脂，更远一些，是竹枝书院高耸的山门。
　　我怎么还在这里？杨玫脑子一片混沌，雪雀将王悦抓住了吗？她人呢？
　　杨玫用左手撑着地，努力将自己整个人转过来坐在地上，右手好像是骨折了，使不上劲。
　　“雪雀...”杨玫沙哑着声音喊：“你在哪？”
　　周围只有蝉鸣，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眼神沿着山门往上望去，只见那横梁中间，好像还摇摇晃晃挂了个什么衣服一样的东西？衣服的肩膀处，挡住了一角后面的月亮。
　　怎么会有衣服...杨玫头疼欲裂，揉揉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是衣服，是雪雀。
　　雪雀怪异地垂着头，被束着脖颈悬在山门中间的横梁下。
　　她今天特意穿着沈玉的白衣，现在已变成了斑驳的血衣。一些深褐色的液体顺着雪雀的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血坑。
　　滴答——
　　又是一声，坑里还倒映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1-28 20:48:11~2023-01-29 20:3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山火
　　夏夜里燥热的风，吹来一丝淡淡血腥味。
　　杨玫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下了哑药，发不出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少…至少不能让雪雀就这样，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杨玫忍着身上剧痛，艰难地俯下身——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还有些力气的左手手肘撑住身体，奋力挣扎着往山门那边挪去。
　　眼睛不敢再往上方看，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那个反着光的血坑。
　　好远，好痛。
　　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那些异样？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
　　杨玫右臂努力向前够着，一点点向前爬，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抽泣时，一片红色的衣角缓缓拂过她的脸，四周寂静无声，有一瞬间，红色完全蒙住了她的眼睛。
　　好熟悉。
　　杨玫抬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只觉眼前一片红影晃动。
　　那人蹲下，伸出修长又冰凉地手指，轻轻为杨玫拭去泪水。
　　杨玫终于看清了，眼前是山鬼的脸。
　　但也不像原来的山鬼了。
　　此刻的她，表情悲悯地看着杨玫，就像真正的神在俯瞰人间。
　　从前的山鬼，从来都是桀骜不驯、总是面带讥讽地笑着，或是面无表情，几时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杨玫有些愣愣地看着山鬼，山鬼没有说话，杨玫此时才看见她手执一柄红伞。
　　原来汪皎说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在山鬼祭坛出现的，红衣红伞的女人，就是山鬼自己。
　　“我不知道沈玉现在人在何处，但曾答应过她护你周全。”山鬼开口淡淡地说，她伸手轻轻拂过杨玫右臂。
　　杨玫只感觉一股凉意钻进了指尖，她试着动了动右手，发现手臂的伤势已经恢复了。
　　“多谢先生。”杨玫边说着，一边努力站起身来，霎时气血上涌，一阵天旋地转。
　　“当心！”山鬼伸手扶住杨玫。
　　“先生，你能不能…把雪雀放下来，”杨玫低声恳求山鬼道：“她是因为我才死的。”
　　“嗯，”山鬼收起红伞，平静地说：“方才攻击你们的人，我已击退。但我出关时，那孩子就已经被吊在山门之上了——只是让我有些奇怪的是，那男子没有想要杀你，只是想把你带走。”
　　山鬼说完，一挥衣袖，雪雀便轻飘飘地从那山门上落下，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地面。
　　曾经轻舞曼妙的少女，如今香消玉殒，像一片残败的落叶。
　　杨玫无暇顾及其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至雪雀身侧，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爻月人活得长，但也终有死的那一天。一般死后，都是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的。然后等一个满月的夜晚，撒入水中。”山鬼在杨玫身后淡淡地说。
　　杨玫听见了，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雪雀已经僵硬的尸身。
　　泪水滴在雪雀满是血迹的脸颊——一片竹叶有些突兀地插在雪雀乱糟糟的发髻间，杨玫忍住心中悲痛，伸手将那片竹叶从她发间取出，紧紧握在手心，她用袖口仅剩的干净地方，轻轻擦拭雪雀脸上的血污。
　　可是真的好多好多血，凝固了好久，根本擦不动...
　　她不知道雪雀还有没有别的亲人，自己有没有权利决定雪雀的身后事。
　　“她会高兴的，”山鬼又说：“如果你能为她办成这最后一件事，我可以破例让她在山鬼祭坛...”
　　杨玫止住了哭泣。
　　她轻轻放下雪雀，起身，转身走向山鬼，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请先生成全。”
　　...
　　杨玫跪在山鬼祭坛的山溪边，撕了外衣袖口的布料，搅了溪水，细细为雪雀擦拭脸颊。渐渐地，露出一张俏丽但苍白的脸。
　　杨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雪雀，对不起…
　　漆黑夜里，山鬼祭坛燃起了熊熊大火。
　　杨玫看着被火焰吞没的雪雀的脸，感觉那火焰也燎到了她自己的脸上，好烫。
　　火星子哔剥炸裂，蹦出三三两两，杨玫有些怔忪地伸手想去接。
　　“站远些！”山鬼突然出声呵斥，一把将杨玫拉离火堆：“你是凡人！我虽不知沈玉与今日那人为何都如此看重于你，但既然得了这命，便小心些用。否则，不是白白丢了这女子的性命么！”
　　“今天不是满月，先生。”杨玫低声说，完全没听见山鬼说了些什么。
　　“你——！”山鬼不知说什么好。
　　杨玫没有说话，但也没再靠近火堆，就那样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一片刺眼火红。
　　“你放心，我会等合适的时候，将她撒入这山溪之中。这溪水清澈且灵力充沛，是个睡觉的好地方。”山鬼说。
　　“嗯，多谢先生。”
　　山鬼默默走过来，抱伞站在杨玫身侧，开口说：“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如今沈玉不在歙州地界，我便无法感知到她的踪迹，也就是说，她没办法掌握你现在的情况。”
　　“...我也不知道，只能先回家，之前师父说过，让我在家...等她。”
　　“你家恐怕也不安全了，那人跑了，难保不会去找你家人的麻烦。”山鬼说。
　　“那我也要先回去，除了家里，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杨玫抬头，有些凄然地对山鬼淡淡笑了一下：“对于能不能活下去这件事，我已经毫无办法。倘若王悦真的会对我家人下手，我就更不能独自跑了。”
　　“这件事，只能我自己解决。”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整天都在赶路，所以只写了一点点。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


第27章 陷阱
　　几乎同一时刻，长安，东市，崇仁坊。
　　与其他各坊不同，沉沉的夜色下，此时的崇仁坊，依旧人声鼎沸。着锦绣华服的公子哥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双眼迷离，被人搀扶着在拥挤的街市中摇晃穿行；夜宵摊上，小贩正掀起煮着沸水的锅盖，冒出的一大股白色的蒸汽，倒下一盘生馄饨；头上簪着花的姐儿们，双颊抹得通红，依旧卖力地站在门口吆喝。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尿骚味和劣质的脂粉香气。
　　崇仁坊是长安城中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是朝廷默许的，开在宵禁枷锁后的极乐净土。
　　有人说崇仁坊背后的主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长乐公主，也有人说，崇仁坊的靠山就是当今圣上，有人摆摆手说都不是，玄都观里不能说的那位，才是崇仁坊背后真正的主人。
　　究竟这靠山到底是谁，已无人在意，只要能找乐子，能玩儿就行。
　　沈玉与章乾等人，近日均分散在长安各处打探情报。崇仁坊内管理混乱，人员混杂，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不少便利。
　　此时，众人正围坐在听春楼后院小楼的茶室之内。
　　听春楼，实为长安第二大的高级妓院，仅次于平康坊内的一众院儿。而它如今的地位，其实也全靠倚靠崇仁坊昼夜不休营业，从不闭市的长安独一份待遇。
　　听春楼还有一重身份，便是爻月族在长安的暗桩。
　　望着眼前沸腾的茶水，沈玉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按照之前与雪雀的约定，每隔4日，便传来一只灵鸟保平安；前几次都是杨玫到家后，也就是日落之前，就能收到雪雀传来的灵鸟，现下已是深夜，消息却还没到...
　　“殿下，殿下...”章乾轻声喊道。
　　沈玉没有反应，仍在沉思。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停了，只余茶水咕嘟声。
　　窗外街道上传来男子呕吐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惊呼。
　　沈玉回过神来，对章乾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自己伸手去取茶碗。
　　“殿下稍等！烫——”章乾正欲开口阻止，茶已打翻在侧。
　　“无妨，先生刚才说到哪了？”沈玉沉下思绪，一旁的侍卫为沈玉换上新的茶盏满上。
　　殿下今晚是怎么了？
　　章乾微微点头，充满疑虑地继续开口道：“当今这世上，感受过炽刃余威的人，除了殿下的师父纪白，便只有殿下您了。这段时间，我们确定了沈青与那当朝皇帝的行踪，但却始终无法确定炽刃的位置。倘若炽刃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此局难破啊。”
　　“此剑或许不在长安城内，”沈玉眉心微皱：“长安城内能承受得住此剑戾气的，也就几处，即使沈青再谨慎，也不可能完全隐藏住炽刃的气息。”
　　“如今之计，只有先回去与叔父和师父商量后再决定，章乾，”
　　“殿下！”章乾点头。
　　沈玉说：“立刻联系我们在各地的钉子，让他们将所在地的情况传过来，尤其是发生过异象的地方，注意消息不要泄露。在座的各位兄弟，也都以长安为坐标，沿龙脉散出去寻找。具体的点位，章乾负责。”
　　“是！”章乾起身向沈玉行礼。
　　“你先回睦州一趟与叔父言明此事，再回长安等待消息，”沈玉吩咐章乾后，迅速起身，道：“我回歙州一趟，你在睦州不必等我，我自来长安找你。”
　　言罢，沈玉便推门而出，深色的衣服与夜色迅速融为一体。
　　————
　　一出长安城，沈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她。
　　她斜睨了一眼地面，感受着两边细微的气流波动。猛地一个转身，抽剑向斜后方刺去。
　　却倏然剑停。
　　剑尖指着的，是一只看起来病恹恹的，像是拔了毛的灵鸟。
　　是雪雀的气息。
　　沈玉收剑，那灵鸟有些力不从心地飞入沈玉掌心，瞬间化为一张破烂信笺，上书。
　　“雪雀已死，杨玫危，速来。”
　　沈玉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
　　————
　　杨玫在山鬼的陪同下，回到了她位于歙州城内的家。
　　杨宅大门虚掩，门内漆黑。杨玫内心一窒，她求救般地望了一眼山鬼。
　　“进去看看。”山鬼说。
　　杨玫鼓起勇气，推开大门。
　　首先看见了地面，是干净的。
　　杨玫慢慢抬头，没有血腥气，没有预想中的死人，没有满地是血，只是静悄悄，黑漆漆的一片。
　　杨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没有一点光，没有一个人的庭院，廊道。
　　杨玫在舅母的院子前站定，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门亦是虚掩着。
　　舅母...你会在这里么？
　　吱呀一声，杨玫推开了院门，只见黑漆漆的院子里，一个女人背身，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的背影，是舅母无疑，可现在这样的情形...
　　一阵风吹过，将那女子的头发吹起。
　　“舅母？”杨玫试探着问，往前走了几步。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只是身子却纹丝不动。当头转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
　　杨玫呆呆地站在那里，那真的是舅母的侧脸，可是呈现出衰败的灰白色。
　　舅母一只眼睛无神地盯着杨玫，一边还在用力地扭头。
　　喀嚓一声。
　　是脖子折断的声音，舅母的脸扭了过来，没有表情地看着杨玫。
　　杨玫不可置信地捂着嘴，泪水又涌了出来。
　　舅母背着的身子突然动了，头迅速地转回原来的位置，伴随着骨骼摩擦着血肉的声音，她的手臂呈现不自然的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又重重落下。
　　她慢慢伏下了身子。
　　“阿玫快跑！”一个黑影从旁边冲出，将杨玫撞到一边，是程尘的声音！
　　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是山鬼，只见她的衣带飞出，轻轻托住杨玫，放到一边。
　　程尘跑过来，满脸尘土，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扶杨玫，又收回了手。
　　此时，山鬼的法术已将舅母牢牢捆住。
　　“傀儡术？”山鬼嗤之以鼻：“这世间，除了沈囿之那一脉的坏种，还有哪位会对一个凡人使这样的下作手段？！”
　　周围的院墙上突然架满了火焰燃烧的箭。
　　“好久不见，山鬼大人。”


第28章 箭雨
　　◎倒v起始章：院门处，站了位高瘦的男子。◎
　　院门处, 站了位高瘦的男子。只是人隐藏在暗处，看不清脸，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刚的声音, 是他发出来的。
　　山鬼转身盯着那人，不屑地笑了：“你是什么东西？用这些火, 就想拦住我么？！”
　　那男子懒懒摊手，也笑了：“山鬼大人，这次的可不一样。”他的表情陡然一变：“放箭！”
　　程尘本来一言不发, 此时忍不住对那人大喊：“你疯了么？！”随即倾身护到杨玫身前。
　　男子不言，冷哼一声, 并没有下令停止的意思。
　　顷刻间, 无数带着火的箭矢飞向院内三人。
　　山鬼衣衫飘动, 裙裾飞扬, 瞬间飞至杨玫身侧，同时，轻轻挥袖, 便震落无数飞箭。无奈那箭从四面八方而来，源源不断。
　　山鬼一不留神，便被一根不知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箭擦了手臂, 她伸手抓住那支擦伤她的箭看了两眼, 竟是玄铁所制，好大的手笔！山鬼心想。
　　可来不再细想下去, 伤口立刻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 山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这箭, 好生厉害！好像还带有炽刃的威力, 来不及细细思量, 她挥袖朝西南角的院墙出手，将站在那扶梯上射箭的几人轰倒在地。
　　很快就有新的人补上了，他们究竟带了多少人来？
　　杨玫默默注视着替补上来的射手，注意到，飞过来的箭，都既有技巧地避开了三人的要害位置，只是在他们三人周边密集，内心便有了思量。
　　她突然开口喊道：“王悦！是你么？！我知道你没有杀我的打算，能否先停了你这箭？且不说别的，就你这箭，应该不便宜吧，不省着点用么？”
　　“...杨小姐是个聪明人。”
　　王悦从暗处慢慢踱出，对墙上的人做了个手势，射手们便齐刷刷收了弓，隐入墙后。
　　王悦依旧笑着看向三人。他转向山鬼，缓缓行了个不怎么到位的叉手礼，道：“山鬼大人，鄙人并不想伤你，只是想借山鬼祭坛一用。”
　　“你这样的脏东西，也配用我的祭坛！”山鬼怒斥道。
　　王悦挑了挑眉，没有搭话，又转向杨玫道：“至于杨小姐么，需得和我去趟洛阳。”
　　“倘若我不去呢？”杨玫脸颊的泪痕依旧，红着眼盯着王悦说道。
　　“杨小姐，据我所知，你的父亲，便是当朝宰相——武逸言，”王悦用着有些夸张的语调说：“你本名武玫，本应是长安城内贵不可言的世家女子，千金闺秀。”
　　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杨玫心里想着，嘴上脱口而出：“我与那人并无关系。”
　　“我知道杨小姐不喜你父亲，毕竟你没从他那里讨到一点好处，对你好的，可都是杨家人。可是，”王悦卖了个关子。
　　“可是什么？”杨玫忍不住接话。
　　“可是据我所知，你的舅舅和大哥，现下正在长安城内东市，开了家名为\'杨家茶行\'的小铺子，生意很是不错。有好些达官贵人，都在你家买茶。”
　　“你！”
　　“你舅母变成这样，我也很难过呢。不过，只要你能配合我，我保证，她立马就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还给你缝衣服，教你那什么，对，刺绣？”王悦慢吞吞地说，眼睛一直盯着杨玫。
　　“为什么要去洛阳？”杨玫放弃了挣扎，她不能连累家人。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王悦转身就要离开。
　　“是为了引出我师父么？”杨玫在他身后喊。
　　王悦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没什么生气的漆黑眼珠盯着杨玫：“杨小姐真聪明，可惜了。对了，”王悦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对山鬼说：“山鬼大人，我要用你的祭坛，不是问，是告知你。”
　　“你做梦！”山鬼猛地腾空，无数片飞花化为利刃，向王悦身上刺去。
　　“快！对着山鬼！放箭！”王悦大喝，侧身躲避飞花的攻击，同时释放出月丝，绞杀空中无数的花瓣。
　　无数火箭破空而出，只是这次，全部射向了山鬼。
　　一时间，空中分不清是箭雨，还是落花。
　　山鬼屈臂，撑开之前背在身后的红伞，轻轻搭在右肩，在空中一个惊鸿照影般地转身。
　　火箭齐齐射向了伞面，却没将那伞穿透，反而纷纷落地。
　　“这是什么伞？”王悦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山鬼却没给他理解和喘息的机会，一道丝带从衣袖间飞出，缠上王悦的脖子，倏然勒紧，杨玫听见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山鬼的红伞就定在半空，她足尖在空中一个轻点，跃上伞尖，在空中俯瞰了一圈庭园。随手几下，解决了院子周围的人。
　　随后，她用丝带裹起两根地上的箭，随后走向杨玫，将她从地上拉起，又将一根被丝带缠住的箭塞进程尘怀里。
　　“你，现在马上带着杨玫离开，这箭，日后若是碰到沈玉，交给她。”山鬼说。
　　“去哪？”程尘问。
　　“走水路，我送你们去渡口，沿着富春江顺流而下，有一处海外仙岛，能不能碰得上，看你们的运气了。”
　　“我不去！”杨玫喊道：“他们要对我舅舅下手！我走了，他怎么办？我大哥怎么办？”
　　“你要是真的去了洛阳，他们才真的是小命不保。”程尘突然开口说。
　　“快走吧！”山鬼催促道，杨玫望着地上舅母的尸体，被程尘拉着，一步一回头。
　　杨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
　　啊！啊！啊！
　　一只硕大的黑乌鸦飞来，落在王悦倒在地上的肩膀旁。
　　咯吱咯吱——
　　王悦的手臂异常地反扭了过去，不一会儿，似是幕后操纵那人觉得不对，又顺了回来，王悦没有借助手，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直直站起。
　　呵呵呵呵呵呵，是王悦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可他的嘴唇明明没动。
　　他机械地动了动左手手指，地上的舅母也似牵绳木偶一般，慢慢爬了起来，走进房间，关门。
　　秋虫开始鸣叫，一片落叶被风吹下来，掉在池塘里，引出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喜欢。感谢在2023-02-01 12:45:23~2023-02-01 15:4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58553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夜奔
　　夜半子时, 三人来到空无一人的渔梁渡口。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暴雨，堤坝上的水流轰鸣着汹涌而下，震耳欲聋。
　　坝旁风疾水冷, 杨玫抱膝蓬头垢面地坐在岸边，耳畔是轰鸣的水声, 她的身子在不自觉地发抖。
　　过去的她太愚蠢，太轻敌了。沈玉与她说过很多次，关于这个世界的残忍、血腥、危险重重, 她当成故事来听。
　　故事，呵。
　　她眼中又浮现出舅母青灰色的脸, 恨, 强烈的恨意。
　　杨玫的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
　　程尘担忧地望着杨玫, 犹豫片刻, 脱下自己脏兮兮的外袍，给杨玫披上。
　　杨玫抬头看了一眼程尘别在腰间的短刃，没有说话。
　　“没有太多时间了, 快过来。”山鬼说，她在渡口随意挑了一搜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小船。程尘纵身跳上去，用短刃劈开系着船的绳索, 将杨玫拉上船去。
　　“阿玫...其实我...”程尘突然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杨玫喊道, 她耳膜被这水声震得发疼。
　　“没什么，快坐好。”程尘按下心头思绪, 将刚刚在袖中摸到的那支簪子放回, 弯腰去找船桨。
　　…
　　月亮明晃晃地悬于半空。
　　杨玫坐在船上往后看去, 初秋乍冷的风中, 只见山鬼立于堤坝之上, 脚下的水流如一片银光闪闪的起伏白练, 激流飞溅起的水雾遮住了她暗红裙角。山鬼曲臂，轻烟流水般推掌而出，杨玫脚下的小船便动了，顺着湍急的河水，自动避开了险滩，飞快破水往前。
　　后方，山鬼的身影急速变小。
　　两人耳畔同时传来山鬼的密语：施在此船的法术，可以支撑你们到达睦州。只需注意一点，大约日出之时，你们会经过黑龙潭，那里的水尤其清澈，看似伸手就能触底，实则深达百尺，若是贸然靠近，会被卷入漩涡。记住，从靠近岸边的水道走，小心绕过黑龙潭，仙岛便在附近。杨玫，你...”
　　杨玫和程尘同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一阵异常清晰的炸裂之声响彻耳膜。
　　山鬼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语速极快：“有人在使用我的祭坛，我必须要回去了，这伞，杨玫你拿好了！”
　　有物体疾速从远处飞来，是方才那把抵挡住火箭的红伞。
　　程尘伸手接住，递给杨玫。
　　杨玫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山鬼那边，似是体力不支，喘着气，却仍笑着继续说：“见到沈玉后，你将这伞交于她，与她说，上辈子的恩怨，与她无关，我也不欠她什么。至于其他的，等她见到伞，便知晓了。”
　　“好。”杨玫轻轻地说，她轻抚红伞的伞柄，感受上面细细密密的花纹。随即将外衣撕下一条布料，把伞牢牢斜绑在自己背后。
　　“如此，便快去吧！”小船在水中以极艰难的姿势迅速转了一个弯，越过青山一角，挡住了二人的视线，彻底将渔梁坝体和远成一个小点的山鬼遮住不见。
　　————
　　山鬼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逝。能做到这一点的，只可能是祭坛中央的命石出了问题。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山鬼红裙一闪，瞬移至山顶，正看见祭坛周边鬼火点点，人影重重。她一眼就看见命石上密密麻麻缠满了暗红色的丝线，而那丝线的另一端，则连在中间的一团巨大的人形黑影上。
　　透过闪动的火焰，山鬼看清祭坛中心那团黑影，是一大腹便便的黄袍肥胖男子，面色苍白，看样子已经昏迷了。
　　这世上还有几人敢穿黄袍？
　　祭坛中央，正在进行一项诡异的召唤仪式，为首的，正是之前被她勒喉而死的王悦。
　　只见王悦表情诡异，手持一铜镜，绕着命石缓缓走步，喃喃念叨着咒语，整个人的动作极为机械。
　　山鬼心中已经了然，王悦，王月，合在一起，不就是个“青”字？！王悦，便是沈青的牵线傀儡！
　　山鬼眼底猩红，发出一声长啸，整个山林都为之震动。
　　林鸟惊醒，呼啦啦一阵飞起。
　　只见山鬼立于祭坛上方的空中，口中念起咒文，双手间的红色的光芒越聚越多，下一刻，她利落翻腕，将那光重重向下推出，直朝王悦而去。
　　王悦似是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脚下没有凝滞半步，继续着他僵硬的走位，嘴中喃喃：“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山鬼的攻击将王悦直直击倒在地。然而不出片刻，他又被空中看不见的丝线给拎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祭坛中央，来到那昏倒的男子身侧，将铜镜高高举过头顶。
　　镜面泛着诡异的红光，里面倒映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柄燃烧着的剑。
　　不好！山鬼内心一凛，推掌就要送出第二道攻击，却见从镜中射出一道异常明亮的火焰，将整个祭坛罩入一层暗红色的薄雾之中。
　　“召——来——！”那团浓稠的红雾中，王悦的喉咙里发出如地狱厉鬼般的嘶嘶声。
　　“啊—好疼——！”地上的胖子开始痛苦地扭动，抽搐，整张脸都疼到变形，人却始终没醒。
　　狂风呼啸，祭坛周边的古樟树枝被风吹得纷纷落下，乱七八糟砸了一地。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将红雾吹散，地上的男子悠悠转醒，有些怔忪地望着四周，又看见了王悦，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指着王悦骂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把朕弄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朕，朕要你死！来人！来人！”
　　王悦仿佛没有听见那人的话，有些神经质地笑了，开始自顾自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山鬼祭坛都召唤不来的东西，除非，除非此人尚在人间。不对，也不对，我的乌鸦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来不及了，真的要来不及了。”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一定可以。”王悦猛地站起身，抡起胳膊，将那中心的皇帝一把砸晕，手中瞬间聚集了无数扭动着的月丝，全部扎进皇帝的身体。
　　王悦一边呵呵地笑，一边说：“再劳烦您一次，皇帝陛下。”
　　月丝吸满了血，张牙舞爪地要往命石缠去。
　　山鬼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她早已蓄势，无数花瓣在空中迅速铺开，将整个祭坛罩住，转眼间，柔软的瓣体变得棱角分明，一枚枚利刃对准了王悦和他周围的人。
　　山鬼长袖一甩，直直射向王悦，不仅是他的脖颈，他的四肢，都被缠上，往四周迅速拉去。
　　“山鬼大人，想要将我，五马分尸么？”王悦被拉扯着，还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抬起了头，邪性地盯着山鬼：“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山鬼衣袖瞬间炸裂，纷纷扬扬的暗红碎片如一只只破碎的蝴蝶。
　　王悦手中沾了血的月丝向山鬼袭来，狞笑着说：“我倒是想试一试，山鬼做成的傀儡，会是什么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1 15:42:33~2023-02-03 22:0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店家的咸鱼、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旋涡
　　夜冷风疾。
　　杨玫所在的小船, 在加速颠簸驶过一道险滩后，进入了一段平缓的河道。
　　江水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舷，除了水浪声, 四周一片寂静。
　　杨玫平生是第一次在江上看到月亮，她有些痴痴地望着那快与水相接的圆月。
　　月亮看起来那么明亮, 那么纯净。杨玫摊开手，感受月光流淌进手心的凉意，目光触及手腕的珠串...不知道沈玉现在在哪里, 有没有受伤。
　　程尘也同样沉默地看着杨玫，少女脸色苍白, 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 程尘开口问：“阿玫,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杨玫转头望着程尘。
　　“这是你方才所想么？”程尘有些惊讶地望着杨玫。
　　“...这是，”杨玫有些忐忑地说：“这是我梦中一位名叫张若虚的诗人写的, 名为《春江花月夜》。并非我所作。”杨玫说。
　　“那，阿玫能把整首诗，都说与我听听么？”程尘并未深究杨玫所说的梦, 试探着问道。
　　“好。”...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木船随波起伏，杨玫的声音如同梦呓。
　　————
　　“阿玫！快醒醒。”耳畔传来程尘的声音。
　　杨玫的头枕在双膝上, 猛地抬头。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疲惫感和清新的空气同时冲击着她此时迟钝的神经。
　　远处的天空露出鱼肚白, 薄雾中, 两岸青山相对而出, 竟然已经是清晨了。
　　白色的水鸟飞过, 停在木船的船篷上歇脚。
　　杨玫回想起山鬼昨夜说的, 日出之时会经过黑龙潭，脑子顿时清醒过来，她神色严肃，抬头看了一眼程尘，对方了然，两人都谨慎地盯着水面。
　　江水如一块碧绸，平缓地向前流动。
　　程尘将木浆插入水中，注入内力，小船破水，掀起丝滑的碧波，迅速往靠近岸边的河道驶去。
　　水鸟展翅往后方飞。
　　杨玫站起身来往远处望去，发现前方碧蓝色的水面出现了一条分界线，分界线的那边，像是一片闪着光的玻璃，那应该就是山鬼所说的深达百尺，又仿佛触手可及的黑龙潭了。
　　快到了，两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木船小心翼翼地往岸边靠去，江岸是嶙峋裸露的山石，杨玫注意到，江这边的鱼，在碰到了这条分界线的时候，都调头往回游去。
　　木船的船尖首先越过了分界线。
　　哗啦——
　　是船桨拨水发出的声音。
　　程尘持桨默立了一会儿，杨玫也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玫长吁一口气，小船继续往前驶去。
　　沿着岸边走，一定没问题的，她安慰着自己。
　　这里的水，真的和别处不同。
　　没有风，水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这里也有一些柳叶般大小的小鱼，杨玫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如果贴近水面，就能很清楚地看见江底那些游鱼身上的鳞片。就连江底的白砂，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
　　水草丝丝缕缕的叶片，都干净地像是被人用心洗过。
　　太不可思议了，杨玫看得出了神，伸手就想往那水底探去...
　　“阿玫！快停下！你看看周围！”程尘急促地说。
　　杨玫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都笼罩了白茫茫的雾气。
　　程尘焦急地看着杨玫，发现微风吹过她的鬓角，将她发丝吹得微微飘动，他心中闪过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容他细想，风渐渐大了起来，雾气开始随着风旋转，朝江心吹去，江心的雾被吹淡了些，露出中间旋转着的、黑黢黢的窟窿来。
　　船在往江心飘去！
　　不好！程尘将船桨丢给杨玫，自己催动内力，向着旋涡相反的方向，努力想要使船冲出这片水域，江面水波激荡铸成水墙，向木船迎面击来。
　　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被捧上了浪尖，再重重跌落。
　　杨玫攥紧了斜背在身上的布带，感觉那伞仍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下一秒，杨玫仰面跌入水中，四周都是旋转着的厚厚水幕。她手努力地向上，想抓住已经很远的那一片小小的圆形天空。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杨玫心想。
　　一个矫健的黑影从那片天空中跃下，奋力朝她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阿玫！”...
　　是谁？水淹进了杨玫的鼻子，窒息感袭来。
　　一条黑色的硕大龙尾闪过，杨玫眼前一黑，与紧抱着她的那人一起，坠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
　　“禹年，禹年，快醒醒，我们快过黑龙潭了。”
　　杨玫感觉快要背过气去的时候，被人摇醒。
　　她迅速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缓过气来，发现眼前是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男子。
　　“你...”杨玫往后缩了缩身体：“你是谁？！”
　　那男子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是长生啊，禹年你怎么了？”
　　杨玫推开那位自称长生的男子，光着脚就爬下了床。
　　脚下摇摇晃晃地，她赶忙伸手扶住了窗，看见窗外是移动的青山。
　　她在一条船上，还是一条看起来很不错的船。
　　地上铺着暗色花纹的地毯，床几椅案，不难看出都是细细打磨的精品，不远处的案上还摆着一方香炉，升起阵阵袅袅的香烟。
　　禹年，长生...
　　杨玫想起之前和师父在江村探查江员外一案时，江员外好像就叫...江禹年。
　　自己难道又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杨玫觉得脑袋发胀。
　　赵长生走到了她身边，担心地问：“禹年，你是魇着了么？方才怎会连我都认不得了？”
　　杨玫摆摆手，定了定心神说道：“没事，我刚才确实，做了个噩梦，醒来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哦...”赵长生显然疑虑未消，可还是继续说：“船夫刚才过来说，马上就要经过黑龙潭了，这一带景色甚好，你让我快到时喊你的。”
　　“嗯，”杨玫点点头，与赵长生一道往门外走去，来到甲板之上。
　　此时，船已经稳稳航入黑龙潭的水域之中。
　　异常平静又清澈的水面，池底触手可及的游鱼...
　　熟悉而令人恐惧的既视感袭来，杨玫觉得有些想吐，她弯腰扶着船边的栏杆，看到了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这具身体的脸。
　　容颜如画。
　　江禹年，竟生得这般好看么？她脑中闪过江员外那张满是腐肉和黑气的脸。
　　杨玫的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在了水里。
　　“禹年！你没事吧？！”赵长生赶过来，给“江禹年”拍背顺气。
　　杨玫说不出话，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她趴在栏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江上风大，要不还是进去吧。”赵长生说。
　　“嗯。”杨玫手扶着栏杆，无力地点点头，余光瞟到了赵长生轻微飘动的衣角。
　　如此平静的水面，怎么会有风？
　　她望见赵长生的背后，熟悉的白雾正迅速聚拢了过来...
　　...
　　杨玫又一次体会到了被扔进滚动洗衣机里翻搅的感觉，并再次，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好，这周三次元的事情太多，可能没办法更新了。如果事情顺利，将从下周六开始更。
　　感谢在2023-02-03 22:09:58~2023-02-04 22:0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飞雪
　　◎阿竹，你会，偶尔回来看花，和我么？◎
　　沈玉心急如焚, 脚下的霜月似是懂她的心思，一路风驰电掣往歙州方向赶去。
　　前方就是歙州的地界，飞过山鬼庇佑的那座山, 就能回到杨宅。
　　沈玉脚下生风，正要加速, 却从云层间隙中，瞥见下方问政山火光一片。
　　纠结了片刻，她调转方向往山鬼祭坛而去。
　　上山的路都已被火焰包围, 山鬼一定是出事了。沈玉挥剑砍落眼前燃烧的枝桠，一只烧焦的松鼠掉落在沈玉面前。
　　沈玉的心愈发沉了。
　　不远处就是祭坛, 周边的古树被热浪燎得气息奄奄, 原先山鬼最喜欢的那棵古樟伸出来的横枝, 已经拦腰折断, 耷拉在山溪之上。
　　火光中，有绰约的人影晃动。
　　沈玉敛了气息，悄悄靠近。
　　祭坛中心半倚着鬼石的, 正是山鬼，她胸口牵出无数根血红色的丝线，却仍是保持攻击的姿势。
　　丝线的另一端的手, 属于姿势怪异的王悦。
　　竟然是族中失传已久的禁术傀儡丝。沈玉心中一惊, 母后曾向她口述过这类邪法的厉害，能于无形中, 将毫无防备者控制, 使其成为自己的傀儡。施展此术者, 必以己身为鼎, 以一魄为引, 再将月丝自心口缓缓扎入炼制七七四十九日, 方可炼成这能操控人于无形的傀儡丝，而破解之法，唯有刺破施术者的心脏，将其丹元捏碎。
　　只是，此术威力虽大，却没有几人能活着忍受此般引魄扎心之苦。爻月族历史上有记载的修成此术者，不超过十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沈玉此前并没有见过王悦，况且他如今变成了这般口歪嘴斜满身是血的模样，怕是程尘见了，都得辨认上好一会儿。
　　看着山鬼奄奄一息的模样，不能再等了！
　　沈玉不再犹豫，手中霜月已动，那剑裹着劲风，瞬间由后往前，刺穿了王悦的后心。
　　王悦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那把戳穿自己左胸的剑，扎进山鬼心口的月丝猛地缩回了他手心。
　　沈玉念诀，将霜月召回自己手中。骤然后缩的凌厉剑气带着王悦踉跄后退了两步，摔倒在地。
　　山鬼顺着鬼石软软地滑落，坐在了地面，红色的裙摆随之落地，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方才霜月的剑光一闪扫过她的眼，恍惚中，聚成阿竹的眉眼。
　　山鬼觉得自己的心从没像现在这般疼过，是方才被王悦的月丝伤着了么？也许吧。
　　只是，阿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情形？
　　那日你急着赶回长安，没等到我，只是留了一只灵鸟在此，说赠我一条红裙，就放在树下。我气你敷衍，还想着等你下次来，故意在你面前烧了它。
　　但你再没回来过。
　　后来他们和我说你死了。
　　山鬼仰头闭上了眼，她好像哭了。
　　————
　　沈玉此时已跨出藏身的树丛，来到王悦面前。
　　王悦垂着头，捂着胸口，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他的血在昨晚就已经流干了，如今的样子，像是一具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僵尸。
　　沈玉剑指王悦，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山鬼在其身后，虚弱地说道：“他是沈青的傀儡，你要小心，莫要被他现在的样子骗了，他手中的丝吸了李家人的血，虽不足以致死，但...”
　　李家人受炽刃保护，血中自带那邪剑的能量，怪不得山鬼被那丝线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沈玉心头杀意已起，如今只需碎了这人的丹元，便可了结此事。她不再等待，手臂的肌肉迅速绷紧，顷刻间，一束月丝刺入王悦的内府。
　　下一秒，沈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王悦没有内丹！
　　不仅如此，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早已腐烂许久，腥臭的味道弥散开来。
　　王悦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的手中重新聚起一团血红。
　　“快躲开！”山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右掌聚起一团灵力，一把将沈玉从王悦面前震开。
　　王悦的丝线扑了个空，调转方向朝沈玉现在的位置追去。
　　沈玉很快反应过来，她受了山鬼的力，面不改色地反身一个腾起，手起刀落，一剑斩下王悦的左臂。
　　“啊！”王悦痛声大喊，他的左臂落下后，竟然还不停地活动着手指。
　　“元气洞达，百邪消亡！”沈玉大喝一声，并指射出一道金光，地上的还活动着的左臂迅速燃烧，化为灰烬。
　　失去了左手的王悦开始萎缩，他不顾一切地跌撞往那铜镜的方向跑去，一脚踢开地上不知死活的黄袍胖子，仅剩的右手举起方才那人猪腿压着的铜镜，嘴中喃喃念起了咒文。
　　空中隐约传来雷声。
　　不好，他要引来天雷，山鬼心底一沉，若是真的召来天雷，怕是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了！若是鬼石恰巧被天雷劈中，此山的灵气全泄，整个歙州城都会陷入死境。
　　霜月飞起，将王悦的右手也砍了下来，铜镜哐啷一声落地。
　　王悦低声神经质地笑起来，喃喃说：“来不及了，天雷将至，不如一起死个痛快。”
　　山鬼突然转头对沈玉笑了。
　　“杨玫被我用小船，送去了黑龙潭附近的仙岛，你现在过去，应该刚好赶得上。”
　　“你怎么突然说...”沈玉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可她话音未落，就被山鬼定住，化为一尾柳叶鱼，抛进祭坛边的山溪之中。
　　山鬼笑着，语调有些调皮：“这把戏，还是你母后教我的，我学得还算不错吧？此溪与练江相通，我施法助你过去，一刻钟后，你便可恢复原身。”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
　　“你这么讨厌我，想必以后也不会回来看我，所以我给了杨玫一样东西，她会转交给你。”
　　沈玉被困在鱼的身体里无法动弹，她想起被母后定在大殿之上的时刻，恐惧攫住她的心脏，山鬼她...
　　被一股力推着，一片狼藉的山鬼祭坛迅速从沈玉眼中远去。
　　远处，山鬼的身形陡然变大，她伸出手，直接捏碎了王悦。
　　第一道天雷劈下，直直砸在山鬼的背上。
　　山鬼踉跄了几步，没有倒下。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
　　终于是停了啊。
　　真疼，真难熬啊。山鬼早已失去疼的感觉，她有些难过地看着自己快要消散的身体，和披散在肩头的白发。
　　好在鬼石虽然裂了一小条缝，但总算是保住了。
　　天好像是亮了些，山鬼抬起头，感觉视线模糊得很。
　　一片雪落在了她的眼睫毛上，有点凉。
　　下雪了，梅花会开么？
　　阿竹，你会，偶尔回来看花，和我么？
　　...
　　一刻钟后，沈玉变回了原身，湿漉漉地从水中站起身，急匆匆往山鬼祭坛飞去。
　　此时，天雷已过，整个山境恢复了平静，火还在零零散散地烧着，但已经有山下的村民组织起了救火。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可是现在明明才八月。
　　还是来不及么。
　　沈玉飞至祭坛，一层薄薄的雪已经盖在了鬼石上方，像一座小小的墓茔。
　　山鬼消散了，而那石头的裂缝间，长出了一株白梅。
　　沈玉强忍住心中悲痛，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花瓣。花瓣微微翕动，似是告别。
　　沈玉决然转身，往黑龙潭方向而去。
　　她必须，马上找到杨玫。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玉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看了山鬼和母后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无法接受，她不喜欢山鬼，不喜欢她对母后的态度。
　　更无法接受自己是母后和不爱的人所生的孩子。
　　可是最后，山鬼化成了母后最喜欢的白梅。
　　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重新凝聚起来的山鬼，还会记得母后和自己么？
　　母后那些年，应该也是开心的吧？
　　母后和山鬼，应该对彼此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吧。
　　沈玉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杨玫对于她来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现在，真的很想很想她。
　　感谢在2023-02-04 22:01:45~2023-02-08 01:1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能鸽善鹉大鲶鱼 10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黄粱
　　天蒙蒙亮时, 沈玉离开大雪纷飞的歙州城，一路往山鬼所说的方向飞去，终于在晓雾将歇的清晨, 将将赶到了黑龙潭。
　　此时，两岸青山间的雾气已经基本散去, 露出深绿色的湿漉漉的山林。
　　而黑龙潭上方，却翻滚着一团巨大且极为浓稠的白雾，河道中的水旋转着往潭中心流去。
　　沈玉极目远眺, 见那团雾气中心一片漆黑，水波激荡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 最外圈的浪尖, 顶着一只摇摇欲坠的小船。
　　一点耀眼的红色在那黑色漩涡的洞口旋转着一闪而过。
　　船上那人大半个身体已经危险地探出船舷, 想抓住什么刚刚掉出去的东西。
　　是程尘。
　　沈玉心中已经明了, 她快速朝那中心飞去，手心同时汇聚出一团柔软的银色，月丝穿过她的指尖, 在她手掌化为一股有力的绳索，飞速向程尘的方向游去，将他从船上卷起, 抛向岸边。
　　“阿玫！”程尘徒劳地奋力伸出手, 眼睁睁地看着漩涡越来越远，随即被重重扔在了岸边, 失去知觉。
　　救了程尘后, 沈玉平静的收了剑, 转身朝那深渊底部俯冲。
　　水底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那点红色却愈来愈清晰。
　　直到近在眼前。
　　是杨玫。
　　只见她难受地闭着眼, 整个人旋转着, 手中却还紧紧攥着斜背在身上的那根带子。
　　那是一把红色的，牢牢绑在杨玫背后的伞。
　　周围的水幕像个漏勺底部一样倏然收紧，从四面八方向沈玉夹击。
　　她没有犹豫，反而加速了下坠。
　　抓住你了。
　　沈玉温柔地揽过杨玫，下一秒，紧紧抱住了她。
　　终于找到你了，阿玫。
　　轰——
　　漫天的水失去了向心力，猛地从空中砸向底部。
　　沈玉急忙翻身，将杨玫护在自己身体下，用背生生地承受住了来自上方千钧的重量。
　　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震碎了，她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
　　...
　　————
　　沈玉睁眼时，发现上方是波光粼粼的一片天光云影。
　　有水草在眼前微微摆动，她正潜在水底，往上瞧着什么。
　　上面是一艘大船，有两人靠在船舷上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反正传进水里都会变成闷锤敲桌的声音。
　　沈玉脑中一片混沌，她试着动了动身子，长尾在水中灵活地摆动。
　　有一个蛊惑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是长蛇。
　　对，我是长蛇，沈玉恍然大悟般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心里那个声音继续急切地对她说，往上看。
　　上面有什么？沈玉疑惑地继续抬眼。
　　水中的光线晃动着，折射出奇异的光彩，船上的一个人将身子探了出来。
　　沈玉看得有些呆了。
　　那是一个俊俏的男子，眼神清澈，只是眉宇间略带一丝病态。
　　他有些忧郁地望着水底。
　　望进沈玉的眼睛里，沈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同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抽抽地疼了几下。
　　这眼神，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
　　船上那男子怔怔地望了一会水面。
　　然后，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秽物撒了沈玉一身，她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的烦闷与火气。
　　整个水底开始震动，无数道暗流迅速向她身侧汇聚，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
　　沈玉长尾一甩，打翻了那艘大船。
　　哼，谁让你吐我一身的，怪就怪你自——喂！
　　沈玉愣住了，刚刚那名男子已经呛了水，意识模糊地在水中扑棱着，抓住了手边的能抓的一切——他抱住了沈玉的尾巴。
　　你！——
　　沈玉又看了一眼那男子俊俏的脸，败下阵来。
　　算了，抱就抱着吧。
　　火气消了一大半，她将船上剩余的人都用浪推去了岸边，包括船上的金银珠宝，都一并还了，唯独留下了那名男子。
　　理由是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尾巴，一直不肯放下。
　　————
　　杨玫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屋子干净整洁，设施却一应全无。
　　身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燥的植物，她坐起身，碰到左手边放着的一碗水。
　　杨玫渴得要命，也不想其他，端起来仰头就喝，余光瞥见一人自门口走进，走到她跟前。
　　进来那人，是位青衣少女，巴掌大的小脸，柳眉下一双狭长的眼睛，正大胆地打量着自己。
　　这相貌，好像在哪里见过...
　　杨玫搜遍自己的大脑，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一号人物，罢了罢了，先应付着吧。
　　于是起身对那人行礼。
　　“醒了？”那女子声线微凉。
　　杨玫有些紧张，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还是江禹年！这就好办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杨玫装模作样地说：“在下歙州人氏，名为江禹年。近日走水路回乡，没料到在黑龙潭遭此大祸。”
　　女子看着杨玫，没有说话。
　　杨玫尴尬地咳了两声，问道：“姑娘，请问家里有吃的么？”
　　————
　　那青衣女子，正是沈玉所化。只是她方才受了重伤，神识震荡，跌入这幻境中，又被脑中的声音所迷惑，还真以为自己是潭底寂寞了百年的长蛇。
　　沈玉盯着“江禹年”的脸，感觉神识一阵激荡。脑中那声音又响起了，催促道：“去给他准备些吃的。”
　　沈玉愣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往门外走去。
　　————
　　杨玫这边也是一头问号，难道我刚才说错话了？不过...这做派，倒是有点像师父...她傻笑了一下，想起沈玉。
　　不知道她那边事情顺不顺利？
　　万一没有收到自己的消息，会不会回来找自己。
　　她会不会正在着急。
　　想到这里，杨玫也有些急了，她到现在还没弄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江禹年死在井底，骨头都化成灰了，怎么可能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正想着，那青衣女子又进来了。
　　她丢给杨玫一条鱼，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
　　“吃吧，刚抓的。”女子说。
　　杨玫：“......”
　　这怎么吃？这人平常难道就是吃生鱼么？
　　杨玫有些好笑又无奈地蹲下，去捡那条鱼，想着拿出去生火烤了。没料那鱼不死心地使劲扑腾，滑不留手，抓了几次都从手中滑回地面。
　　“麻烦。”那女子说着，抬起手。
　　一道光闪过杨玫眼前，射向地上的鱼。
　　鱼不动了。
　　杨玫抬头，正对上青衣女子狭长的眼睛，这人竟然也会法术！
　　————
　　沈玉和“江禹年”对视时，又有些恍惚了，明明是第一次见，为什么他的眼神，如此熟悉？
　　此时天色已晚，她跟着“江禹年”走出门去，门外就是茫茫一片江水，左右都是密林，看不见人家。
　　沈玉见他忙前忙后，先是从屋子里抱出干燥的叶子做了一个火堆，又去附近找一些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最后将鱼穿上一根树枝，架在干草堆上。
　　她倚着门前一棵桃花树，随手拔了一根灯芯草放在嘴里嚼着，就这样冷眼旁观他进进出出。
　　见他穿完了鱼，终于停下，站在原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生得真是挺好看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沈玉嚼着嘴里的草，嗯？他怎么走过来了？
　　她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男子走近自己，温声开口道：“姑娘，刚刚见你会法术，能否帮江某将这干草点着，生鱼实在是...无法入口。”
　　沈玉避开男子的眼神，手伸向前，向那草堆随手一点。
　　火将干燥的树叶点着了。
　　男子长舒一口气，对沈玉行礼致谢，又转身回到火堆旁，开始给鱼翻面。
　　不一会儿，焦香飘出，“江禹年”喉咙微不可闻地咽了一下口水。
　　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木柴哔剥作响，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线条清晰的脸。
　　天色已经全黑了，环顾四周，只有火堆这一点光源。
　　沈玉直起身子，向火堆走去，坐下。
　　杨玫见女子走过来，便开口道：“姑娘可也是饿了？”
　　沈玉摇摇头。
　　杨玫便不再假客气，立马将那叉着鱼的竿子举起，拍了拍焦黄的鱼皮，又吹了两下。
　　好香！
　　她一口咬下去——
　　好苦...
　　忙活了半天，却没想到要剖开鱼肚取掉内脏。
　　这鱼是不能吃了，杨玫懊恼地想，这女子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只能饿一个晚上，明天再去山里寻些野果了。
　　想到这里，杨玫苦笑着对那女子说：“姑娘，夜深了，我就在这屋子外的火堆旁眯一晚，你进屋去休息吧。”
　　那女子摇了摇头，对着黑漆漆的江面伸出手来。
　　一道银光闪过，杨玫面前又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女子手中多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她熟练地剖开鱼肚，掏出内脏，然后将鱼递给杨玫。
　　“多...多谢。”杨玫目瞪口呆。
　　青衣女子笑了。
　　杨玫脑中轰的一声，突然闪过一张脸，与眼前的笑着的人脸相重合。
　　就是那日她扮作汪皎姐妹混进江禹年家时，只有一面之缘的，江夫人的脸。
　　当日，江夫人见到她夫君进来时，展开的，就是这样的笑脸。
　　可是，那夜在井底，抱着江夫人的那个人，不是说自己是赵长生么？
　　那女子轻声说：“我叫青萝。”
　　火光中，女子狭长的眼睛眯起，像是...蛇。


第33章 错觉
　　◎沈玉靠在窗边，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梦中，她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桃花树◎
　　杨玫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样来看, 自己应该是被卷入了江员外和江夫人的回忆。
　　当日七间楼一场大战之后，自称是赵长生的男子化为粉霁，而他的夫人, 那条名为青萝的蛇妖不知所踪。
　　师父也曾说过，那蛇妖在其丈夫死前, 喊出的名字却是“禹年”。
　　就是她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江禹年么？那他当时，为什么要自称赵长生？
　　当时，她与师父去江村调查, 碰见的那位照顾赵长生母亲的男子，说赵长生在回乡的路上意外死了, 是不是就是指这次意外？
　　青萝又是怎么与这二人扯上关系的？
　　杨玫怎么都想不通。她有些烦闷地往旁边江水的方向望去, 可是什么都看不见, 江上一片漆黑, 只能听见轻微的，江水冲刷河岸的声音。
　　如今这样的局面，多半是那逃走的蛇妖所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因为恨, 为何不直接将她杀了，反而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
　　“喂！鱼要烤糊了，你在发什么呆？”
　　杨玫被那女子一喊, 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回过神来，闻到了一股隐约的焦糊味, 赶紧将鱼翻了个面。
　　“多谢姑娘提醒。”
　　自从知道了青萝的身份, 杨玫就不敢再抬眼看她了, 怕自己躲躲闪闪的眼光让对方怀疑。
　　只是这青萝和当日看到的江夫人比, 气质完全不同, 当日的江夫人整个人散发着冷血动物的气场, 从里到外都是凉的，青萝不一样，话虽也不多，整个人看起来也懒洋洋的，但就是觉得她很不一样。
　　嫁了人气质会改变这么多么？杨玫暗忖，可这也太...
　　“可以吃了。”青萝认真看着火里的烤鱼，提醒道。
　　杨玫：“...谢谢，谢谢姑娘。”这女子怎么呆呆的，还有些许，可爱？
　　————
　　夜风吹拂，沈玉静静盘腿坐在火堆边，觉得眼前的情景很熟悉。
　　好像一种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吃东西。
　　感觉还很香的样子？
　　记忆中自己好像也有很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反正不是生鱼。
　　对面的男子吃相很是文雅，很仔细地啃光了一整条鱼，中间的鱼脊还是完整的一根。
　　沈玉：“......”这凡人还怪讲究的。
　　只见江禹年吃完后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伸了个懒腰。
　　“江某就在这门口睡吧，姑娘可以进去休息。”
　　“一起进去。”沈玉说。
　　对面的男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这不太...”
　　“我不用睡。”沈玉很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哦...”江禹年尴尬地挠了挠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玉大步跨进了木屋。
　　沈玉大步跨进了木屋。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在刚才看到他明显抗拒的神态时，感觉整个人都烦躁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个人应该对她表现出亲近吗？
　　两人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默立了半晌，谁都没有说话。沈玉败下阵来，她从袖口掏出夜明珠，施法使它悬于半空，木屋瞬间亮起柔和的光。
　　也照亮了江禹年目光柔和的侧脸。
　　“该让他休息了。”脑中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你，还睡原来那个位置吧。我在边上坐着就行。”沈玉说。
　　“多谢青萝姑娘。”男子依言回到了那个铺满干草的床铺，朝里躺下了。
　　沈玉见他还是那副表面恭谨，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收了夜明珠。
　　黑暗中，她闭着眼，听见干草的沙沙声，知那人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睡着。
　　是有什么心事么？
　　————
　　杨玫侧身朝墙里睡着，四周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
　　她觉得背后有双狭长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睡不着啊，杨玫又翻了个身。
　　好想知道这蛇妖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杨玫突然开口道：“姑娘，你睡了么？”
　　“我晚上不睡。”
　　“请问姑娘这是何处？倘若我想回自己的家乡去，应该怎么走？”
　　“......你想走么？”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起来。
　　杨玫：“......”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我留下来陪她？！
　　“这里是黑龙潭附近的仙岛，周围并无人家，我也从未离开过这片水域。”
　　杨玫简直欲哭无泪，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这不合理啊，那江员外和他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气闷，就算是留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真的娶了青萝做老婆，沈玉还在外面等着她呢！
　　她又想起江夫人看江员外那甜腻腻的眼神。
　　咦——果然还是不行不行，青萝姑娘！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杨玫忍不住在心里呐喊起来。
　　“你做什么？”一阵冷冰冰的声音飘过耳际。
　　难道我内心的话被她听见了？杨玫心里一阵紧张，却听那女子冷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你能不能快点睡，翻来覆去搅得我心烦。”
　　“抱歉姑娘，我...我认床，我马上就睡！”杨玫脱口而出，她闭上眼，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重新从脑子中过了一遍。
　　黑龙潭的诸多异象，应该与青萝有关，她的身份，应该不止是一只小小的蛇妖那么简单。
　　而青萝将她引入这回忆之中，也应当不是纯粹的复仇，否则早就将自己杀之而后快了。
　　如今自己既然进了这身体，不如顺着事情的发展，将此案探查清楚。
　　————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沈玉靠在窗边，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梦中，她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仰头看，只觉得满目灼灼，天地间似乎都是绽放的桃花枝。
　　然而，她却被什么东西缚着动弹不得，除了桃花，周围笼罩着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小小身影在前面跑着。
　　突然，那身影又变成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来，她走到沈玉面前凑近了蹲下，却依旧面目模糊。
　　那女子伸出手，去点沈玉脸上的泪痣。
　　“师父...”
　　“你是谁？！”沈玉急切地开口问道。
　　白雾瞬间弥漫过来，连带着桃花也消失不见。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沈玉感觉自己的脑袋很疼，转头看时，床上已经没有江禹年的身影，他走了？！
　　沈玉急忙起身，拢了拢睡散了的头发，一边快步往屋外走去，行至门口，才松了口气，正见江禹年兜了几个野果子，从远处的密林中走出来。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看见树上有，便摘了下来。”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递过来一个。
　　沈玉接了，不置可否。
　　那人观察了沈玉一会儿，没说话，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
　　沈玉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眯成细细的一条缝。
　　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很怕我？”
　　“...姑娘说笑了，江某并无此意。”
　　“哼。”沈玉转身往木屋走去，心里却有些惴惴，他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
　　杨玫醒来的时候，见青萝抱着双膝，倚着墙角睡着了。
　　昨晚不是说她不睡么？杨玫有些愧疚地想着，不由地往前走近了些。
　　少女白皙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明，原先让杨玫有些畏惧的眼睛，此时也只是弯弯的一抹，显得很安静。
　　她睡着的样子，有点像师父...
　　此时青萝的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有些微微蹙起。
　　杨玫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连忙转身往门外走去，她想去林子里找些野果，等青萝醒了以后，再向她打听一下这座岛的相关信息。
　　等回来时，正看见青萝揉着脑袋走出门来。
　　杨玫紧跟着她往屋子走去，话却多了起来。
　　“青萝姑娘，你所在的这座仙岛，有名字吗？”
　　“此岛名忘时。”
　　“忘时...是忘记时间的意思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青萝闻言定住，转身。杨玫一个步子没稳住，差点与青萝脸碰脸，一时间，四目相对。
　　杨玫心慢跳了半拍，看见对方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可是不过片刻，对方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退了一步，有些狡黠地盯着杨玫。
　　“忘时的意思是，你在这里一天，外面便是十日。”
　　“什么？！”
　　“你昏迷时，已经过去了两日，昨个算是一日，此时你再出去，外面应该过去一个月了。”
　　杨玫静静站住了，表情有些难过，自己倘若肉身真的在这岛上，外面当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么？
　　师父会不会以为她早就死了？舅舅和大哥被放出来了么？还是已经...
　　“你...”青萝有些不忍心了：“你若是真心想回去，我明日造艘船给你便是了。”
　　“多谢姑娘！”
　　“只是有一个条件，”女子微微笑了一下：“我要和你一起去。”
　　虽然知道这也许是这段回忆发展的主线脉络，但杨玫还是被青萝含笑的神态吸引了。
　　师父啊，我真的是想你想魔怔了，杨玫恨恨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还不是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一女子急促的轻叱。
　　杨玫只觉得眼前白雾弥漫，周遭的景物快速倾倒，她又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9 14:09:16~2023-02-12 12:3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174904、水色、23535278、6100360、23566489、3999829、哈哈哈哈、23196492、736528、810393、32217441、从何说起、23202326、32217697、25582809、23534793、E、唐八妹、23154559、墨染丶锦年 10瓶；乌合之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心意
　　梦里仍是惊涛骇浪, 杨玫感觉躺在湖底，乌压压的水墙从四面八方直直向自己身上砸来。
　　无处可躲，只能仰面看着上方井口般大小的遥远天空。
　　一道身影从那井口跃下, 杨玫被那人紧紧抱在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
　　依稀中, 空气里除了水汽，还有熟悉的松木香...
　　当时那个人是沈玉么？
　　她会不会也和我一同坠入这幻境之中了？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幻觉。
　　杨玫整个人抖了一下, 从梦中醒来。
　　睁眼还是之前的木屋。
　　只是自己左臂弯，好像还搂了个...人？！
　　杨玫不敢动弹, 怀里搂着的柔软身体正是青萝, 她闭着眼安静睡着, 很轻微的呼吸声钻进杨玫的耳朵里, 挠得人痒痒的。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就那样保持了片刻后，终于觉得手有些麻, 便轻轻抬了抬左臂。
　　青萝被这轻微的动静弄醒，她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带着些水朦朦的雾气, 杨玫被这一眼刮得有些莫名的心痒, 很快回过神来后，感觉脸上火烧火燎地。
　　“夫君...”
　　青萝微微抬起头, 白净纤细的胳膊伸出被子, 碰了碰杨玫通红的脸后, 轻轻搭在杨玫身上。
　　杨玫慌忙低下头：“...嗯, 那个, 夫人早...”她眼神往别处瞥去, 不敢再往那手看一眼。
　　“夫君在想些什么？”青萝似是察觉到她丈夫和往日神色有些不同。
　　“...只是有些想家了。”杨玫心猿意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随口编了个理由。
　　青萝垂下眼睑，静默了片刻后说：“前些日子，夫君曾说想启程回歙州看看，不如今日便去吧。我一会儿去准备，巳时出发如何？”
　　“好。”杨玫应着。不知离上次见面过去了多久，人间又过去了几年，便开口问道：“夫人，我们认识多久了？”
　　青萝愣了一会儿，半晌才答道：“应是...两个多月了吧。”
　　杨玫在心底算了一下，这岛上的时间一日是人间十日，此时人间应该过了一年半，并不是很久。
　　联想到之前那个古怪的梦，再看向青萝的侧脸，只觉得从认识开始，青萝的诸多表现也甚是古怪，刚见面那天，青萝便提出要送她回去，结果被幻境的主导者强行打断，说什么“还没到时候”，现在就是那个出去时候吗？
　　倘若眼前这位青萝，真的是幻境的主人，当时她怎么会主动破坏故事的发展，除非...她也不是原来那位了，而是和自己一样，上了原主的身。
　　杨玫感觉自己心漏跳了半拍。
　　————
　　巳时，天朗气清，二人来到江畔。
　　青萝挥手变出一艘小船，她轻踩莲步，脚尖一点，转瞬间便盈立船头，她转身向杨玫伸出手。
　　杨玫下意识地伸出手，眼前的人低着头，头顶只是随意绑了个髻，一身白衣，像极了师父当日在渔梁与她泛舟时的打扮。
　　对方的身体里，住的会是沈玉么？杨玫的内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必须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周遭安静地出奇，杨玫甚至觉得，倘若她和青萝离开，这座岛上就没有一个能走的活物了，心里竟生出些不舍的情绪来。
　　青萝手中升起一团银色的光晕，轻轻往船头一拍，小船轻微摇晃起来，破开水面，往江中心去了。
　　一路上，杨玫很怕又突然出现一团白雾将她拍晕了去，好在没有，船顺利驶出仙岛，穿过一片白茫茫的水域，来到了熟悉的黑龙潭。
　　驶离了忘时岛的水域，耳边渐渐出现了鸟鸣声，周围的青山却已经换了颜色，看来人间已是深秋。
　　青萝将船在如明镜般的水中停了一会儿，四顾张望了一番，似乎在寻找什么坐标。确定后，她将固定船只的竹竿往水中一插，随即松手。
　　明明水深百尺，那竹子却稳稳地立在了江中，青萝手心微动，一道柔和的光从她掌心射出，直指竹子立于水中的那个点。
　　船后方的整座岛渐渐消失不见，空余一片辽阔的江面。
　　杨玫心想，怪不得这忘时岛世间少有人知晓，就连山鬼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让他们来这黑龙潭碰碰运气，或许漩涡正是入岛的机关也未可知，她不经意间低头往水中看去，江禹年略有些苍白的脸倒映在水里，正平静地盯着她。
　　杨玫打了一个冷战，感觉有些...瘆得慌。
　　青萝一直默默关注着杨玫，见她这样，还以为她冷，挥袖变出一件厚毛袍子给杨玫披上。
　　“多谢夫人，”杨玫扯了扯袍子的衣领，试探着开口：“夫人最近，有梦到过桃花么？”
　　青萝愣了一下，没接话。
　　杨玫只觉得心儿怦怦跳，继续说道：“我时常梦到桃花盛开的小院，有人和我说等到桃花盛开的时候，她就会回来，我还去学了怎么做枣花酥。”
　　你呢？在长安的时候，也会这样偶尔想起我么？杨玫心里说，你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顾一切地来救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对面的青萝一下子变了脸色：“别说了，我明明...”她伸手扶额，表情有些痛苦。
　　眼前，熟悉的白雾迅速升起，怕是又破坏了幻境的进程。
　　这次，杨玫静静地看着雾气中渐渐模糊的青萝的脸，直到再次陷入黑暗。
　　她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师父，真的是你。
　　————
　　杨玫醒来时，二人已经到了渔梁，她决心不再破坏故事正常的发展，而是顺着江禹年这条线，去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此时，青萝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轻声问：“夫君要回江宅看看么？”
　　“好。”
　　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杨玫顺利找到了江村七间楼，此时，七间楼从外面看已经初具规模，异常高耸的院墙，别致的檐角，都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不是一般的有钱人。
　　杨玫携青萝来到宅院大门前，敲了敲。
　　一仆人打开门，见着杨玫后，疑惑道：“老爷？你刚才不是出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玫心中警铃大作，这仆人口中的老爷，是谁？江禹年不是应该已经失踪一年多了？她按下心头疑虑，依旧云淡风轻地说：“嗯，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没带，回来取。”
　　那仆人忙不迭地将二人领入内院。
　　杨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打量着满屋的华贵器物，心里打鼓。
　　青萝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坐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人疾步走进书房，将门一把反锁，又仔细看了杨玫几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道：“禹年，对不起！”
　　杨玫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确实和江禹年有些相像，但眉眼间又有赵长生的影子。
　　“你是...赵长生？”
　　“那日，你被水卷走，我侥幸逃脱，在河滩上醒来。时隔多年，家里的人分不清楚我和你，我便顺水推舟，借用了你的身份，成了江员外。”
　　“顺便继承了我爹的财产么？”杨玫冷笑，她很为江禹年觉得不值。
　　“爹...爹那个时候已经看不见了，我悉心照顾，给他送终...”赵长生嚅嗫着说：“我也算，算是替你尽孝了...”
　　“你——你也配...”
　　“我替你在城外先寻一处宅子住着，家里现在有些生意...不太好处理。倘若你贸然接手，会出问题。先容我想想办法行么？”
　　...
　　白雾又弥漫了过来，场景瞬移，幻境的主人似是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将杨玫扔到了一处破败的寺庙。
　　大雨倾盆，一道电光照亮身后的佛像，杨玫缩着脚往后退去，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打手们。
　　一个刀疤脸狞笑着，拿起匕首就往杨玫脸上划去：“生得这么好看，爷几个还没玩儿过这么漂亮的男的呢，可惜了。”
　　啊——！杨玫的脸被利刃划开，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了。
　　捂住脸，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往外涌，她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不停地颤抖。
　　刀疤脸仍不罢休，喝道：“你们几个，给老子按住他，看我戳瞎他的眼。”
　　“以实取虚，以有取无。”杨玫虚弱地说。
　　“这小子嘴里在念叨什么？”旁边有人说。
　　“管他说的是什么，老子——”
　　“皎皎月影，护吾——”杨玫猛咳，最后一句还没有说完，搭着她手腕的几个人都被弹飞开来，刀疤脸举着匕首有些愣神，一束光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膛。
　　眼前出现了熟悉的白雾。
　　又来了...杨玫力竭地想着，她喘着粗气，再次失去了意识。
　　————
　　那厢，沈玉将昏迷不醒，面目全非的江禹年擦洗了睡下，才缓缓走出门去。
　　即使她是妖，也没办法救回将死的人。她思量着明日将江禹年送回忘时岛，将岛彻底封住，再回一趟三清山，请她当年的师父救江禹年一命。
　　一红衣男子，斗笠戴得低低的，挡在她身前。
　　“你是长蛇？”那人声音雌雄莫辨。
　　“如何？”
　　“我知道你想救那个凡人，我能帮你。因为赵长生最近有些不听话了，我觉得你代替他，很合适。”
　　“我没兴趣，让开。”沈玉冷冷地说，推开那男子自顾自往前走。
　　“我能救他，还能让他长长久久地活在这世上，陪着你。”男子的声音虽轻，却如重锤般敲在沈玉心头。
　　沈玉站住了，男子递给她一只铁盒。
　　“过几日赵长生家会找石匠挖井，你将此盒送去...我对七间楼还有别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12 12:33:54~2023-02-15 00:2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聊赠一枝春
　　江水拍岸, 带着一缕风打着旋儿吹过门前那棵桃花树后一闪而过，掀起挂在门上的竹帘，窜进木屋, 化为一丝凉意拂过杨玫的眼皮。
　　她睫毛微微翕动了两下，终于睁开眼, 准备迎接预料之中的剧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玫死死盯着眼前有些斑驳的木屋顶，几秒种后，猛地一下起身, 伸出手试探性碰了自己的侧脸。
　　没有摸到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复摊开手掌，将整个掌心慢慢往脸上贴去, 触感是光滑的, 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
　　是重启了么？正想着, 门外走进来一人, 定睛一看，正是面色冷淡的青萝。
　　杨玫有些尴尬，不知是该叫她“姑娘”还是“夫人”, 正手足无措着，没料青萝并没有看她，而是往后望了一眼。
　　又有一人低头紧跟着走了进来, 待看清后, 杨玫整个人都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沈玉。
　　“师父...真的是你！”杨玫还未来得及起身, 就被沈玉一个箭步走过来, 紧紧抱住。
　　“在漩涡里的时候...很害怕吧？师父来晚了。”
　　杨玫侧脸贴着沈玉的胸口, 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 终于放下心来：“没关系的师父, 你看我现在, 活蹦乱跳的。”说着就笑着去拉沈玉的手。
　　一旁的青萝有些看不下去，轻咳两声道：“二位，能晚点再腻歪吗？再继续在这座岛上待下去，浪费的时间就不止一两年了。”
　　沈玉抱着杨玫的手没松，只是扭头冷冷道：“姑娘费劲心机将我二人引入幻境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这时间流逝之事？”
　　青萝哑然：“你这爻月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当时我若不制造一场漩涡，那幕后之人很快就能抓住你这宝贝徒弟。”
　　听见“宝贝徒弟”这个词，沈玉握住杨玫的手倏然一紧，道：“不如你先说说那些从你手中被抓走的爻月人。”
　　“你们身边，有那人安排的钉子，”青萝避而不谈沈玉的问题，同时不避讳地现出了原身的蛇尾——见到杨玫有些惊讶的目光，她不在意地说：“我还是做蛇快活些，站着太累。”
　　她蛇行至屋角盘起，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从他给我铁盒开始，就一直未见过他的真容——当时你徒弟从渔梁码头出发时，我就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信上写，务必抓住船上的人，”青萝瞥了杨玫有些微红的脸，冷笑着说：“要活的。对了，消息是乌鸦送来的，那人以为禹年死了后，我还会受制于他？至于进入幻境，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当时受伤过重，我无法将你唤醒，便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让你的神识进入幻境休养生息，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沈玉与杨玫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王悦，还有他背后的沈青。
　　“沈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过，还是先请姑娘说说你和沈青的关系吧。”沈玉说。
　　青萝细长的蛇眼眯了起来，看不出是喜是悲：“原来他叫沈青。在幻境里，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
　　杨玫一听她提起幻境，脸刷地一下又红了，沈玉亦有些不自然地说：“幻境在石匠那里就断了。”
　　青萝有些戚戚然：“是，从那以后，我无一日不在后悔，再看依旧犹如凌迟，因此提前将你们拉出来了。”
　　“禹年是个好人。因为我的一时兴起，将他强行留在忘时岛，他没有恨我；赵长生抢了他的一切，毁了他的脸，他也没有恨，甚至在赵长生被咒死之后，还一直出钱供养他的母亲；那些经我手运走的爻月人，我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的......”青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想到他竟全知道，他到死...都在替我隐瞒。”
　　沈玉：“毕竟江禹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你做的那些事，聪慧如他，岂会察觉不出端倪？”
　　静默了片刻，青萝别过头去，再抬头时，脸上犹有泪痕。
　　沈玉：“你救我们，是想为江禹年正名么？”
　　青萝：“那天他为了我，对你们说了谎，我只是想让人知道，其实他是个极好的人。”
　　沈玉挑眉：“恐怕不止这些。”
　　青萝重新化为人身，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我想报复那个人。他想抓你，我偏要救你。我曾去找过真正的赵长生，才知道原来在京城的时候，你们称为沈青的那个人，就与赵长生联系上了，让禹年罢官回乡，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如果禹年没有在黑龙潭被我的恶作剧卷入忘时岛，现在在井底的那具枯骨，应该会是他的。”
　　“什么计划？”沈玉敏锐地问。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应该和一场很大的仪式有关。江村那口应该是废了，但这样的井，现在整个乌唐应该有不少。对了，井口那株白梅，好像是他们的标记，那日我问过管家，他说赵长生特意嘱咐栽植的，”青萝顿了一下：“总之，你们要小心了。”
　　听见白梅，杨玫脑中突然“铮”地一声，想起来山鬼的那把红伞，连忙问道：“青萝姑娘，你看到我进来时背的那把伞了么？”
　　“是这把？”沈玉从床尾拿起一把红伞，递给杨玫。
　　杨玫点头，但没有接过来，而是推了回去。
　　“当时你紧紧抓着这伞的带子怎么都不肯松手，现在又不要了？”沈玉有些不解。
　　“这把伞，是山鬼托我交给你的。当时你不在，她用这把伞，抵挡住了带有炽刃威力的箭矢。”
　　沈玉眼神黯淡下来，默默接过这把伞，打开细细瞧了。
　　“这花纹...好像我母后当年送给山鬼的红裙上的，”沈玉的手轻抚上绣有金边白梅的伞面，不太确定地说：“我印象里，绣有金边白梅的红裙子，母后那阵子挂在寝殿，端详过很久，我以为她是做来自己穿的，没想到转头送给了山鬼。”
　　“山鬼也不在了。”沈玉轻声道：“再回来时，应该不会再记得我们。”
　　“你们还是准备现在就走么？离开这座岛，你们的气息就很难掩盖住了。”青萝说。
　　“嗯，我必须要出去了，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但阿玫可以先留在这里...比较安全。”沈玉说。
　　“我不愿意！”杨玫喊道：“我舅舅和哥哥还生死未卜，而且我在这里...在这里...”
　　“在这里会怎么样？”沈玉问。
　　“可能会喜欢上青萝姑娘！你也知道，在幻境里，我和她可是夫妻！”杨玫理直气壮地说。
　　青萝：“......”
　　沈玉：“......那还是走吧。”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杨玫并不知道青萝身体里的人是她，万一杨玫在这孤岛上，日复一日的，真的喜欢上这蛇妖...
　　青萝神情复杂地看了沈玉一眼，没说话。
　　“青萝姑娘，请放我们出去吧。”沈玉对其施了一礼。青萝颔首，对她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
　　三人走过门前那棵桃花树，杨玫突然想起幻境中，沈玉曾背靠此树，看了她很久，彼时桃花灼灼。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女子身体里就是沈玉。
　　突然心念微动，杨玫止住步子道：“青萝姑娘，请问...我可以折一枝桃花带出去么？”
　　闻言，青萝抬头看着满树繁花轻笑道：“你倒是识货，此花常年不败。是我从三清山出师来此岛前，师父赠与我的，还记得他当时说了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1]，便顺手折了手边的一枝桃花插在我发髻之中。它随我一路风尘仆仆来了忘时岛，竟还如当初被折下来时一样娇艳欲滴。登岛时，我将它插在这渡口以作纪念。”
　　没想到这桃花还有这番来历，杨玫不禁伸手去摸那桃树略显粗糙的树皮。
　　青萝叹道：“此花长成如今这样，算来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它是一直盛放着一如当年，而我啊，当时什么都不明白，现在细细想来，还不如依旧一无所知。”
　　“也许它也忘记了时间吧，”杨玫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2]，你师父折桃花予你，或许别有深意。”
　　青萝定定地看着杨玫：“你折吧，算是有缘人了。”
　　杨玫听青萝答应了，眼睛一下亮了，她扬声道谢，并指着最高的那一枝笑着对沈玉说：“师父！我要那个！”
　　沈玉神色未动，身体却已腾起，她飘然上树，将那枝桃花轻轻折下。
　　杨玫正看着美人拈花微笑，那美人却先一步，将那桃花，小心翼翼地别进杨玫起床时简易挽起的发髻里，神色温柔。
　　“师父！说了不要摸我头...”
　　“阿玫长高了。”
　　......
　　青萝站在不远处，瞅着沈玉将桃花别在杨玫发间，想起多年前在三清山山门前那一幕，眼神中有些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突然开口道：“小姑娘，那个叫杨玫的，你过来。”
　　“师父...”杨玫不明所以，抬头望着沈玉。
　　沈玉：“你过去吧。”
　　杨玫忐忑地走向青萝。
　　青萝表情未变，只说：“你头发有些松了，我替你重新绑一下罢。”
　　青萝先是面有痛色，随后，手心出现一条青色的、有光泽感的绸带，她一把扯过杨玫，有些暴力地将那发带紧紧缠在杨玫头顶的圆髻之上。
　　“哎哎哎——青萝姑娘，你轻点...”杨玫龇牙咧嘴。
　　“是好东西，你就受着吧。”沈玉此时嘴角微扬，再看向青萝时，眼神中多了些感激。
　　......
　　————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沈玉背着红伞立于船头，平静地望着青萝。
　　“先回三清山一趟，看看师父，太久没回去了，”青萝说：“之前做了太多错事，如果师父不认我，我就回来自锁黑龙潭底，赎我的罪，或许以后还能见到禹年的转世，我只要能在潭底望一眼就好，绝不打扰。”
　　沈玉同情地看了青萝一眼：“青萝，江禹年不会有转世了，他的魂早在炽刃的火中就被烧了个干净，我劝你还是放下执念。”
　　青萝：“沈玉，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你若是还想带着你这徒弟出去，就少说话。”
　　“你若真想报仇，我想我们可以联手，”沈玉说：“你也不必自罚在这黑龙潭一锁千年，只是为了等待那已经不存在之人的转世。”
　　青萝：“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玉：“去找那些井，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就是杀了沈青。”
　　青萝：“他太强了，你根本杀不了他。”
　　沈玉：“事在人为。”
　　青萝眼睛红了，她望着乖乖坐在船上的杨玫——耳后的桃花正盛放着。
　　她想起当年和江禹年一起离开忘时岛时，江禹年也折了几枝桃花捧在怀里，说等回了江家，要在院子里种一片，这样她早上一出门，就能看见。
　　就像他们在岛上的每一天。
　　“好，我答应你。”青萝说。
　　话毕，她恢复冷血动物般的眼神，手起利落地挥袖施法，小船无风自动，离开驳岸，向江心驶去。
　　“师父，我有点难过。”杨玫望着青萝的身影远成一个小点，抬头说。
　　沈玉：“嗯。但是凡人的生命确实短暂，就算江禹年能陪她到老，最终还是会分开。”
　　杨玫：“我也是凡人，也许只能陪师父很少的一段时间。”
　　沈玉看着杨玫发髻间的桃花，小姑娘一年半的时间，脸蛋消瘦了不少，开始露出小巧的下巴。
　　“有法子，别担心。”沈玉说。
　　“现在别问。等你真正安全了，阿玫想陪师父多久，都行。”沈玉笑了一下。
　　小船开始加速，不一会儿，就将忘时岛远远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1】南北朝·陆凯 《赠范晔诗》
　　【2】宋·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感谢在2023-02-15 00:29:11~2023-02-16 23:2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回城
　　望着两岸已经是两年后的山水, 杨玫有些唏嘘，时间好像没有在这些地方留下痕迹，唯独留下痕迹的只有自己明显短了一截儿的裤管和衣袖, 已经是秋天了。
　　“听青萝的意思，师父当时也进了幻境？”杨玫望着银绸一样起伏的水面, 生出了些闲情逸致来，开始明知故问。
　　“嗯，但我神识受损严重, 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沈玉眼睛望向别处，耳朵有些红。
　　“哦...原来是这样,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杨玫偷偷睨着沈玉玉立的背影, 笑嘻嘻地说：“我还记得有一次, 青萝姑娘和我躺在一处, 把我当成了江禹年...”
　　“你既然如此流连，不如现在就掉头回去，将你在忘时岛上搁个七八上十年的。”沈玉面无表情地说。
　　“不了不了。”杨玫吐了吐舌头, 不敢再提青萝，她和沈玉商议了一下，准备让沈玉改变容貌回杨家看一眼, 将家人悄悄转送去睦州叔父那边, 再去长安找舅舅和哥哥。
　　杨玫：“已经过去两年了，家里那边应该不会有人盯着了吧？”
　　沈玉：“先去看看情况, 渔梁那边熟人太多, 带着你过于显眼, 不能再走水路了。我们在黑龙潭交界处上岸, 再找办法。”
　　黄昏时分, 狂风乍起, 此时继续待在船上已不再安全，沈玉手搭凉棚，望见一处杂草丛生的渡口，便驱使着小船往那岸上靠去。
　　到了渡口，沈玉蹲下将舟系在渡口。渡口的芦苇有人高，杨玫拨开芒草先往前走了几步，见前方路口有一男一女背着身蹲着，好像在烧纸钱。
　　正欲悄悄绕开这两人，只听那女子说：“阿玫不在这世上已有两年了。”
　　男的没说话，只是用法力护着那纸钱的火焰不被吹灭。
　　杨玫停住了脚步。
　　听那女子声音应是汪皎，那她身边之人，是程尘吧，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记得自己这个朋友，她心头微动，只是现在不方便过去和他们相认。沈玉此时也已经走到杨玫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两人。
　　“据我所知，人死了就是死了，烧多少纸钱都是收不到的。”沈玉面无表情，有些煞风景地说。
　　杨玫“嗯”了一声，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少生事端吧，便和沈玉一起默默往身后的密林退去。
　　又一阵大风吹过，将地上那没有烧完的白色纸钱吹上了天。程尘似有所感，往身后看了一眼，是幽深的树林。
　　汪皎：“怎么了？”
　　程尘：“没什么，只是风。”
　　————
　　杨玫跟在沈玉身后走着，她现在个子长高了不少，步子自然也大了许多，不知不觉二人已在林中走了一个时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夜风吹着松林发出波涛般的声响，抬头是惨白的月光，杨玫感觉自己饿得发昏。
　　沈玉回头，见杨玫面露乏色，问：“累了？”
　　杨玫有气无力地点头，不仅是累，肚子还很饿。
　　沈玉听见杨玫肚子隐约发出饥饿的抗议声，笑了一下，蹲下身，把背给到杨玫说：“上来，我背你。我们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休息，再给你弄些吃的。”
　　杨玫于是把手环上沈玉的脖子，整个人趴上她的后背。沈玉小心起身，背着她往前继续走，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天然洞口。
　　拨开遮挡的藤蔓，沈玉躬身将杨玫背进去，借着月光，见洞里有之前山里猎户留下的篝火残堆还有木柴，便生了火。
　　“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出去弄些水和食物。”沈玉走出山洞，挥手在洞口封了一个结界。
　　秋虫鸣叫声近近远远地响起，杨玫又困又饿，望着闪烁的火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沈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年轻女孩儿靠着岩壁睡得正香，发间的桃花和早上从树枝上折下时一个样，竟然还是盛放着的。
　　她想到杨家院子里那棵桃树，脸色变得温柔起来，等到事情了结，不如在竹枝书院后再要一片地，只种桃花...
　　沈玉动作很轻地走近，将刚捉的野兔就着火烤了。新鲜的兔肉很嫩，不一会儿，油就开始滋滋冒泡，香气蔓延在整个山洞。
　　好香...杨玫被满鼻的烤/肉/香惊醒，一睁眼，就看见沈玉给兔肉翻了个面。
　　“师父！”杨玫笑着跑过去抱住沈玉说：“师父真好！”然后眼巴巴盯着火上的肉。
　　“莫要心急，还有一会儿，你先喝水，”沈玉叹气：“明日我先带你去附近的小集市，买身新的衣裳，还有遮脸用的帷帽。你我扮作兄妹，回歙州城看看情况。好了。”说完，将烤好的兔肉递给杨玫。
　　“扮作兄妹多没意思啊，还要多出一间的房费，不如扮作夫妻。”杨玫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沈玉：“......”
　　杨玫：“............我错了，当我没说。”
　　沈玉：“也不是不行。”
　　杨玫：“......”
　　沈玉：“赶紧吃，吃完了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
　　次日，杨玫神清气爽的醒来，与沈玉一同继续赶路。路上沈玉还买了一匹马，不出半日，便回到阔别已久的歙州城。此时正值晌午，秋老虎正是燥得欢，来往商旅都三两懒散地聚在城墙下休息。
　　杨玫带着帷帽坐于马背，沈玉牵着马，正欲从东门进入瓮城，却见城门前原本懈怠看守的士兵突然板起了身子，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开始逐一仔细盘查进出的人。
　　沈玉与杨玫对视一眼，淡淡地说：“你的样貌我已改过，就算他们拿着画像也分辨不出。”
　　“我知道，只是这检查，未免也太过巧合了。”杨玫说。
　　“嗯，小心行事。”沈玉轻微拧了一下眉，她这次回来，不仅是回杨家打探消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因此这城，必须进。
　　队伍缓慢地往前推进，抱怨声此起彼伏，其间夹杂着守城士兵的喝骂。
　　排在沈玉前面的一个男人说：“以往来这歙州城做生意都不这么查，今天是怎么了？”
　　旁边有人接话：“还不是因为之前灭了程家满门的那个逃犯，说是最近有人在问政山上看到过他，正紧着抓他呢！喏，你看城门边上贴的告示上，就有他的画像。”
　　“女的？这长得也太磕碜了。”
　　杨玫顺着那说话商人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愕然看见画中是一张神情冷淡却组合怪异的脸，她虽从没见过，但这眼神太过熟悉，杨玫往沈玉看去，只见她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杀人犯画像上是沈玉之前的脸。沈玉有些疑惑起来，被嫁祸是合理的，但沈青应是知道自己擅长幻容之术，因为他自己也是爻月人，不至于弄一张这样的脸挂在城门口故意恶心人，那是为什么...
　　杨玫禁不住担心起来，沈玉在外貌改变上一向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这次的脸和画像上像不像，会不会被士兵们发现，她伸手拉了拉沈玉肩膀上的行李带。
　　“别担心，不一样。”沈玉轻声说。
　　二人顺利通过了士兵的检查，经过瓮城城门时，只见一个小乞丐蹲在角落，面前放了只缺了角的碗，碗里一个铜子都没有。
　　这小乞丐不似寻常的行乞之人，凡有人经过便嚎上两句，而是戴着破斗笠静静坐着。见沈玉二人经过，他默默收起破碗，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经过面摊，正碰上老板娘端着两碗刚捞出的面条往外走，笋干肉丝做的浇头，香味直接窜进杨玫的鼻子，她走不动路了，一直往那面摊上瞟。
　　沈玉心领神会：“老板，两碗面。”
　　“好嘞！二位稍等。”
　　沈玉将杨玫从马上抱下来，自己去将马系在面摊旁边的柱子上，就走过来与杨玫同坐。
　　杨玫选的桌子，位于面馆支在外面凉棚下的一隅，前面有棵老槐树，正好将二人挡住。
　　“到别处要饭去，现在正是饭点，没空招呼你。”杨玫背对着煮面的摊，只听得老板在骂。
　　“我找人。”一个有些稚气的男声。
　　“哎——往哪跑？别想在我们店吃桌上剩的...”
　　只见那乞丐一溜烟，就往沈玉她们桌跑去。
　　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也跑过来，连声道歉，要硬将那小乞丐拉走。
　　“红伞。”那乞丐突然说。
　　“快走吧——”店老板正说着，只听得沈玉说：“慢着，老板，给他也来一碗面。”
　　老板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下面去了，剩下小乞丐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过来坐。”沈玉说。
　　“你刚才说的红伞，是什么？”杨玫轻声问。
　　小乞丐看了眼沈玉背后的那把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伞柄的伞，继续说：“红伞。”
　　之后杨玫再怎么问，他都不开口了。
　　“你是想等吃完了面，再和我们说么？”杨玫说：“是怕我们反悔不成？怕你现在说了，就没有面吃了。”
　　小乞丐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煮面摊。
　　沈玉：......还真被她说中了，她，是小时候受过什么欺负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16 23:24:16~2023-02-22 00:3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2个；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背叛
　　面馆伙计端来了三碗热腾腾的面, 碗中腾起的热气裹挟着荤油的香味直击食客的灵魂。小乞丐眼睛一亮，却并没有马上开始吃，而是探寻似的看了沈玉一眼。
　　沈玉淡淡地说了句：“吃吧。”小乞丐才放下心来, 抓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看得出来饿了很久。
　　杨玫一边吃着自己的面, 一边观察小乞丐，感觉他虽然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从行为举止还是能看出, 是个家教良好人家出来的小孩。
　　既认得山鬼的红伞，又是这般大的年纪, 杨玫心中有了思量, 但还需验证一番。
　　此时, 一阵扑棱声靠近, 见只雪白色的雀儿从旁边槐树中飞下落在沈玉肩头，狠狠地啄了沈玉的肩膀一下，开始上蹿下跳。
　　沈玉瞥了一眼, 淡定地说：“应是叔父回信了。”
　　杨玫：“嗯，我猜他定会狠狠斥责你一番。不对，你是什么时候给他送信的？”
　　沈玉：“你睡着的时候。但我没死, 他心里应是高兴的。”说完, 她有些无奈地伸手将那雀捉住，只见鸟在她手中奋力挣扎, 大有不啄到沈玉手指誓不罢休的劲。沈玉只得放下筷子, 腾出右手摸了摸鸟的头, 灵鸟终于安静了下来, 化为一张半透明的信笺, 上面只有五个字：赶紧滚回来。”
　　杨玫一直在观察小乞丐, 发现灵鸟来时，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注意力依旧放在眼前的面汤里，滋溜滋溜吃得风生水起。
　　“吃好了？”沈玉明知故问，她眼瞅着小乞丐把碗底的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吃得满头大汗。
　　“嗯。”乞丐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沈玉：“能说了么？”
　　“这伞柄，我做的。”小乞丐自豪地说。
　　沈玉：“跟着我们，是为了这把伞吗？”
　　小乞丐神色黯淡下来，站起身说：“你们跟我来。”
　　杨玫犹豫着说：“我想先从杨家那边绕一下，看看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
　　“你是说原先熙和街上最大的那家茶叶铺子的杨家？”小乞丐突然说。
　　“正是！”杨玫有些激动，问道：“你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吗？有没有人找他们麻烦？”
　　“他们家好像有长安城来的亲戚，阵仗大得很，不仅买下了隔壁程家的园子，还出资修了竹枝书院后山的路，”小乞丐顿了顿，有些讷讷地说：“我劝你还是别去了，他们家人现在都不太正常，很少和城里的人家来往了。”
　　杨玫又气又急，上前一步，扯住小乞丐的袖子说：“什么叫不正常？！你说清楚。”
　　小乞丐楞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求助般地看了沈玉一眼。
　　沈玉：“阿玫，这不是他的问题。”
　　杨玫反应过来，松开捏着的手：“抱歉...我...”
　　沈玉：“阿玫放心，我会设法让你和家人见上一面。如今情形，依他所言，杨家人应该是被软禁了，也许守株待兔，等的就是你这只兔子。”
　　杨玫：“我担心舅舅他们也被傀儡丝控制...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使用傀儡丝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他没必要做这样的无意义的事情，你先冷静，”沈玉说完，转身问小乞丐：“你说他们买了隔壁程家的园子，那程尘呢？就是程家的独子，去哪儿了？”
　　“那孩子，据说快和汪家的大小姐订亲了，”小乞丐说：“他家双亲都故去了，家产被叔父霸占，汪老爷看中他聪明，文章也做得好，有意培养他，也是天可怜见。”
　　沈玉：“那他现在住在汪家？”
　　“不是，我那天还在竹枝书院看见程家小公子了。你们...”小乞丐说：“你们现在，到底是想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沈玉果断地说。
　　杨玫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知道救家人的事情不能着急，先去弄清眼前的事情比较重要。
　　沈玉去牵马，小乞丐带路，三人往城东的方向去。
　　————
　　程尘有些心神不宁地往窗外望去，这是他今天下午数不清第几次看向窗外了。
　　“程尘，你今天是怎么了？”同门笑着说：“等你家大小姐来接你回去么？这么心急啊？”
　　“别乱说，我住在书院，汪皎也不是我家的。”程尘冷声说。
　　“开个玩笑，别较真，”同门有些讪讪地说：“今年秋试，你可是先生们都看好的学生，到时候去了长安，可别忘了我这个同门。”
　　......
　　程尘确定自己那天看到了杨玫，就在他和汪皎去黑龙潭边的渡口祭拜杨玫时，一张纸钱被风吹起飞向渡口的芦苇荡，他怕引起野火，便站起身放出月丝将那纸钱勾回来，碰巧，远远看见一艘小船向这边驶来。
　　只是一眼，程尘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船上那人的侧脸，一看就是杨玫，只是长高了一些，旁边的，一定就是沈真人了，程尘心头一阵酸涩，她们两年都待在一块儿吗？感情真的挺好的。
　　那自己呢？程尘看向汪皎，接受汪老爷对自己的恩惠，接受汪皎陪在自己身边...程尘有些慌乱地走到汪皎身边，背对着渡口，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和杨玫相见，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和汪皎的关系。
　　“怎么了？”汪皎问。
　　“灰吹进眼睛里了。”
　　“哪儿？我帮你看看？”汪皎伸出手往程尘眼皮摸去。
　　“不必了。”程尘心烦意乱地拨开汪皎的手。
　　“你...你今天怎么了？”汪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抱歉，”愧疚感让程尘不敢抬眼再看汪皎：“我今天...”
　　“没事儿！”汪皎大大咧咧地说：“回头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吧。”
　　......
　　那天之后，程尘就一直躲着汪皎，汪皎早已不在书院念书，而是跟着父亲学起了管理布行生意，几次来找程尘，都是挤出时间来，却此次次都扑了个空。
　　“程尘，汪皎大小姐亲自送过来的糕点，给你放桌上了。话说你刚刚去哪了？”
　　“哦，你们吃吧，我不饿。”
　　“那我们不客气啦。”道谢声此起彼伏。
　　程尘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下定决心要与汪皎说清楚，想着，他从袖口摸出当年那根没送出手的簪子，上面的蝴蝶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提醒着他逝去的岁月。
　　“阿玫，我好像一直都这么懦弱，贪心，不堪。”程尘内心拷问着自己，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汪皎送的，上好的布料，细腻温润地贴在自己身上。
　　除了杨玫，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程尘狠了狠心，如果阿玫愿意等他，明年金榜题名后，他完全可以夺回家产，还清亏欠汪家的恩情。
　　而今天下午，他如此心神不定，就是在想如何向汪皎解释。
　　此时，他眼神又飘忽地往窗外的山上瞟去，突然看见藏书阁那里闪过一个人影。
　　怎么可能？他定睛一看，藏书阁前什么都没有。
　　那座藏书阁，在他的认知里，一直是摆设般的存在，常人没办法过去，他甚至觉得里面压根就不会有书，但此时直觉告诉他，那里有问题。
　　“我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程尘拍拍同门的肩膀，起身说。
　　————
　　“这是...往书院的方向？”杨玫问。
　　“嗯，但是我现在已经进不去了...”小乞丐有些难过：“自从先生消失，我便被他们赶出来了。”
　　一听到山鬼，沈玉和杨玫的神色都有些哀伤，如今整座山上已看不出当年山火的痕迹，依旧满目葱茏，夹杂着有些说不出名字的率先红了的树木。
　　“但是那个地方他们还是去不了。”小乞丐突然有些雀跃地说。
　　“什么？”沈玉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的景色极其熟悉，这是他们族人当年居住的青石，当年山鬼突发奇想，借给爻月人住的那一片松林。
　　沈玉心情复杂地抚摸上那块巨大的青石，石头的触感温润依旧，上面交织错落缠满了藤蔓。
　　“打开吧，”小乞丐说：“我不是先生，没办法用仙法。”
　　沈玉伸手，在那露出来的光洁表面上注入灵力，向下的隧道缓缓打开。
　　“跟我来！”小乞丐很高兴地往前，率先抛跑下石阶。
　　“害怕么？”沈玉温声问道：“可以牵我的手。”
　　“不怕。”但沈玉的手实在是很有诱惑力，杨玫毫不迟疑地上前，拉住沈玉冰凉的手指。
　　沈玉反手回握，感受到杨玫手心微微出汗的湿润。
　　“不是不怕？还来牵师父的手？”沈玉定定地望着杨玫，像是在等她的回复。
　　杨玫：......
　　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有些暧昧，杨玫的手还被沈玉牢牢牵着，她有点想逃，还有点想把手抽回来。
　　“你们快点儿！洞口被人发现就不好了。”小乞丐的声音从地下闷闷地传过来。
　　杨玫就这样被沈玉牵着往地下走去，内心交织着一些她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东西，自从忘时岛醒来之后，师父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多了些什么。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想，师父不会是，也喜欢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她晃了晃脑袋，想把里面的废水晃出去。
　　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变成漆黑一片，是上面的青石合上了。
　　“现在也不害怕么？”沈玉的声音从头顶轻轻响起。
　　杨玫没吱声。
　　沈玉叹了口气，握住杨玫的手心稍稍用力，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力道，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点燃隧道内的火把。
　　身边的小人突然说：“师父正牵着阿玫的手呢，怎么会害怕。”
　　沈玉轻声笑了一下，左手心攒起一团散发出微弱光芒的月丝，递到杨玫手里。
　　突然间，她不想点燃火把了，就想借着这微弱的光，和杨玫一起牵手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小乞丐：你妈//的，我看不见了。感谢在2023-02-22 00:31:58~2023-03-01 19:4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奔跑的花椰菜、海店家的咸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秘密
　　杨玫心如隆鼓, 手心托着那团柔和银光，明明是没有温度的光丝，竟然还觉得有些微微发烫, 她脸也烧得厉害，好在周围光线昏暗, 沈玉也沉默不语，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往下走去。
　　及至台阶尽头，沈玉才想起来小乞丐或许看不见, 于是好心地点燃岩壁上的火把。
　　小乞丐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玫借交还月丝的理由, 将手从沈玉手中抽出, 沈玉微微眯了眯眼, 目光在杨玫身上停留了一下，说：“以前也不见你这样，难不成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杨玫：......
　　沈玉不再捉弄杨玫, 镇定地走向小乞丐说：“此处是山鬼之前借予我族人居住的地方，你带我们来这里是何用意？红伞又是什么来历？”
　　“之前先生闭关了好久，出来的时候便带出了这把红伞, ”小乞丐补充说：“那时只有伞面, 伞柄是她出关后喊我刻的，所以当时我一见到你们, 就认出来了。”
　　“在那之后有一日, 她将我引来此处, 嘱咐我说, 以后如果遇到带着这把伞的人, 将她带来这里便是。”
　　沈玉：“可是这里我来过无数次, 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小乞丐狡黠地笑了一下：“你自然发现不了，跟我来。”说着，将二人引至石厅一角的石桌。
　　沈玉伸手，莹白修长的手指拂过略显粗糙，凹凸不平的石面道：“这石桌，以前倒是经常用...可——”沈玉打住了话头，只见小乞丐掏出之前摆在地上的缺了一个口子的破碗，小心翼翼往石桌中心倒扣过去，只见那缺口，正正好与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补平，杨玫听见了轻微的咔哒声。
　　小乞丐微微转动了一下碗。
　　此时，底部大厅东南角传来低声的闷响，三人往那方望去，只见东南面的墙壁堪堪裂开了一条缝，一股蕴含着腐叶湿气的劲风吹了进来。
　　“唔，不对，”小乞丐自言自语，一边更加用力地一扭。
　　墙壁的裂缝彻底展开，露出位于其后更加幽邃黑暗的洞口。
　　沈玉：“这密道通往何处？”
　　“藏书阁。”
　　“我猜是藏书阁。”
　　小乞丐与杨玫同时脱口而出。
　　“你还挺聪明的，怪不得先生之前夸你，”小乞丐偏过脑袋看着杨玫说：“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自己说的，”杨玫笑着说：“你说’那里’他们去不了。藏书阁虽然在竹枝书院，但凌于半空，没有一条路能上去，我刚去书院读书时，就曾有过疑惑。”
　　“可藏书阁我曾去过的，那个平台不需要通过地道，御剑就行，难道是地下——”沈玉顿住了。
　　“猜对了哦。”小乞丐说：“书院中能见到的藏书阁是座空壳子，地下的部分才是真正藏书的地方。先生说，藏书阁里应该有你要查的东西。”
　　“我要查的...她怎会知晓？”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乞丐说：“那你们现在过去么？”
　　————
　　因为是白天，程尘不愿让别人发现自己，便决定绕远路，从书院后山斜斜绕到藏书阁那座悬空岩石的北面，等到夜晚再飞上平台，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原本在夏日茂盛的长草已经开始枯黄，程尘踩着枯枝往山上走，听着脚下的断裂声，程尘的心就愈往下坠，一种熟悉的被攫住的感觉，那是一种对危险本能的反应。
　　这条路通往山鬼祭坛，自从那次被王悦带着被迫上来过一次，程尘从没想过再来，早知道就等到晚上直接飞过去好了，何必现在这么大费周章...
　　猛地转身，来时的山路上空荡荡，只有随着时间流逝变暗的光线。
　　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抬起眼皮，看见浅色的月亮已悬于灰蓝色的天际，一点寒鸦惊啼着略过。
　　程尘猛地站住，如坠冰窟。
　　只见不远处，晦暗不明处的山路尽头，慢慢踱出一个人影。
　　“表弟，好久不见了。”
　　————
　　沈玉与杨玫并小乞丐一行三人，往那密道中走去。
　　小乞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黑暗中，沈玉又轻轻握住了杨玫的手。
　　“别躲，这里不一定安全。”沈玉淡淡地说，杨玫抬头，望见沈玉在跳跃火光中的好看侧脸，只是眼睛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不管了，杨玫把心一横，牵一下手怎么了，就这么怕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给沈玉看到么？
　　想到这里，杨玫笑了一下，说：“好，师父到时候别丢下我一人跑了就好。”
　　“定然护好你。”沈玉闷声闷气地说。
　　小乞丐：......你们当我不存在么？
　　杨玫想起来一些事，对着小乞丐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石匠的儿子？”
　　“你怎知晓？”小乞丐说：“不过我记事起就是先生抚养我长大，我之前一直以为先生就是我娘。”
　　“我猜的。”杨玫随口说，看见远处好像有点亮光。
　　“将火灭了。”沈玉对小乞丐说。
　　三人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这里是地下二层，”小乞丐小声说：“这地下藏书阁的构造，与地面无二，也是两层，不过是倒立的，就像水中的倒影。”
　　待走得更近些时，地下藏书阁的全貌就展示在三人眼前，三人所站的位置是一个空旷的石厅，正中间一潭不知深浅的池水，正冒着幽幽寒气，寒潭上方，倒挂着藏书楼。
　　阿嚏，杨玫被那寒气一吹，冷得打了个喷嚏。
　　“阿玫...”沈玉脱下外袍给杨玫披上。
　　“你能飞吧？将我二人带过去那二楼门口就行。”小乞丐说。
　　沈玉嗯了一声，伸出手聚出一团月丝射向二楼栏杆，用力一绞，固定住。
　　“你抓着这头，我过去后将你拉上来。”沈玉说。
　　“我是说你直接拉着我过就行——”小乞丐说着，就见沈玉一把抱起杨玫，往藏书阁二层门口飞去了。
　　小乞丐：......
　　“我不喜男子触碰，”沈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男孩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1 19:43:59~2023-03-06 15:0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画像
　　待小乞丐也登上那藏书阁的二层回廊, 杨玫已经神色如常，静静站在沈玉身侧。方才她被沈玉一把抱起时，原本只是隐隐萦绕在身侧的松木香, 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清冽香气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包裹住, 杨玫的脸腾的一下无法自抑地烧起来。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沈玉还是在放下她时小声说了句：“阿玫脸怎么这么红？吓着了？”
　　“没，没有的事。”
　　沈玉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转身去拉小乞丐。
　　杨玫将手搭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小乞丐。沈玉瞥见杨玫手上血红色的珠子, 心里一沉, 在忘时岛上耽误的时间还是太久了, 到今年冬日, 这乌鸦血珠子便会失去效用，到那时，倘若依旧没有杀死沈青, 杨玫不管走到哪，都会被乌鸦发现。想到这里，沈玉手便没了轻重, 一把就将小乞丐拎了上来。
　　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小乞丐瞬间感觉失去了重力, 吓得大喊一声，顺势往地上一滚。
　　杨玫也吓了一跳, 跑过去将他扶起, 小乞丐倒没什么怪罪的意思, 随手拍拍身上的尘土, 还是笑着说：“从这扇门进去, 就是真正的藏书阁了。”
　　杨玫以前在现代的时候, 进过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噱头造出来的所谓“斜屋”，通过一些起伏的地面，倒置的设施，营造出一种人仿佛走在天花板上的感觉，这里则完全不一样，推开陈旧的木门，整个空间就如正常的二楼书房该有的模样，向壁上看时，是一幅墨色渐褪的古梅图，下方是一茶案，其上摆放笔墨纸砚，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除此之外无别的装饰，向左右两边看去，均是是一排排暗色的书架，隐没在黯淡的光线里。
　　沈玉率先跨进门，低头看去，木质地面倒是一尘不染，她心事重重地往里走去。
　　山鬼特地留了这小乞丐在歙州城，究竟是有什么秘密想要告诉自己？
　　上一辈的事情，随着母亲和沈囿之、李彦那一代人的死亡，被永远埋进了土里，她曾无数次想要追寻的真相，真的就藏在这座小小的藏书阁之中么？如果山鬼真的知道什么，这么多年，她为什么缄口不言。
　　“跟我来，”小乞丐轻声说，他带着沈玉和杨玫，穿过一排排摆满古籍的书架，走向二楼回廊尽头的陡峭楼梯。杨玫瞥了一眼左右两边夹子上那些书的封面，均是些史类的资料，偶尔闪过几个熟悉的诸如“乌唐史”、“月朝史册类编”，其余的朝代，杨玫均不知晓。
　　沈玉也看到了这些史料，倒没流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杨玫看出沈玉脸色不好，担心地拽了一下沈玉的袖子：“师父，你没事吧？”
　　沈玉安抚性地看了杨玫一眼，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三人默默下楼。
　　及至一楼，见是一个略大于二楼的小厅，陈设与二楼类似，只是正中的墨梅图换成了一女子画像，下设香案，似是有人供奉。
　　沈玉一见画像中的女子，很明显愣了一下，才继续往那画前走去。
　　杨玫亦往那画看去，只见画中女子一袭白衣静立于池畔，手持白梅，而那女子的脸，与沈玉生得十分相似，又有些神态上的不同。
　　沈玉低声说：“这画中人，是我母后，我......甚至都没有她的小像。”
　　小乞丐走到香案前，说：“先生嘱托的秘密，就在这画像后，转动香炉就能打开暗门。”说完，就想伸手。
　　“慢着——”杨玫开口，她瞥了一眼沈玉的神色，继续说：“让师父先给她母亲上柱香吧，不急在这一时。”
　　沈玉眸色深沉，静静看了一眼杨玫：“多谢。”
　　杨玫鼓起勇气去拉沈玉的手，沈玉将杨玫一起拉到画像前，右手化出一枝白梅：“就放这个吧，她会喜欢的。”
　　杨玫双手合十，见画中女子端庄微笑着，沈玉将梅枝置于香案之上，随即轻轻转动香炉。
　　画像向左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木门。
　　“等等，”小乞丐说：“先生说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他指了指沈玉。
　　杨玫：“没关系，我在外面看看这些书，或许有别的发现。”
　　沈玉微微点点头，抬腿往里走，门在她进去后便合上了。
　　杨玫对小乞丐招招手，问他：“小孩儿，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乞丐：“......”
　　杨玫：“怎么？先生没给你取名么？”
　　小乞丐：“有是有...就是太...”
　　杨玫：“太什么？”
　　小乞丐面色有些纠结：“太像个女子的名字，但既然是先生取的名字...”
　　杨玫此时已经笑出声：“所以到底是什么？”
　　小乞丐：“朱...朱依依。”
　　杨玫：“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很像女孩的名字，但还是好听的。”
　　“别笑了...”
　　杨玫突然止住了笑，正色道：“朱依依，你现在还有家么？”
　　“没有了，先生不在了以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那你以后和我们一起，好不好？”杨玫笑眯眯地看着朱依依，朱依依突然想起来先生偶尔真心展颜笑起来的样子。
　　“嗯！好。”
　　杨玫：“我们现在去看看乌唐的史书吧，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
　　二人往二楼而去。
　　————
　　竹枝书院后山小径，黄昏与夜交接之际。
　　程尘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鲜红色袍子的人，正侧着身子站在不远处的山路中间，看不清楚脸。
　　“别来装神弄鬼！”程尘轻叱一声，腰间蓄力，迅速拔出短刃，飞快往那红衣男子脖颈刺去。
　　“你还是这么自不量力。”那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无数根红色丝线从他背后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冲向程尘，将他一连撞开数米，程尘欲起身时，丝线迅速扎入程尘的手掌。
　　程尘痛呼一声，那丝却没停止，红衣男子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轻轻一挥，程尘就被钉在其后一棵两人粗的樟树树干上。
　　十指连心，程尘每动一下，锥心之痛就从指尖传达到他身体的每一处。
　　“你到底想做什么？”程尘痛得脸都扭曲了。
　　红衣男子此时已经走到程尘面前，他指节分明的手摸向程尘的手指，在其手背上用指甲缓缓划过，程尘整个身体都战栗起来，眼前的红衣男子是俊俏的，只是一双薄唇，显得整个人薄情又寡义，与王悦，也就是他名义上的表哥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他那略显玩味和始终冷冰冰的眼神。
　　看着这样一双眼，程尘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就是王悦。
　　“你这次来，是想要做什么？我父母双亡，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大不了将我杀了。”
　　王悦轻声笑了一下：“表弟，我怎么舍得杀了你？你对我，还有大用处。”
　　“我不会帮你。”
　　“你不是喜欢杨玫么？助我成事后，我能让她乖乖嫁给你。”
　　......
　　————
　　杨玫举着一团月丝，借着柔和的银光，随手翻开一本月朝的史记。
　　沈竹音，这是杨玫第一次看到沈玉母后的名字，书上记载，沈竹音，是月朝最后一任女帝。
　　“我是亡国之女。”杨玫回忆起沈玉第一次和她说起自己身世时的落寞表情。
　　杨玫手轻轻拂过沈竹音的名字，往下继续看。
　　沈囿之，原为皇族守陵人后代，起于微末之间。
　　守陵人...杨玫皱起了眉头。她继续往后翻，是一张沈囿之的画像。
　　下一秒，杨玫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画中那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沈囿之右边的脸颊，从太阳穴至下颌，有了一条很长的疤。
　　和王悦一模一样的脸。
　　画中的沈囿之，紧紧抿着薄唇，冷冷看着杨玫。
　　杨玫惊得平白生出一身冷汗，她有些绝望地转头看向朱依依，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
　　沈囿之是爻月人。
　　这个世界只有她能毫无阻碍地看破爻月人幻容之术。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张沈玉都看不透的脸，此人能力一定在沈玉之上。
　　只有她看见了王悦真实的样子。
　　沈青竟然将乌唐开国的功臣沈囿之做成了傀儡，还骗过了所有人。
　　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杨玫没有理会朱依依的呼唤，捏紧了书，径直往一楼冲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去送死，去面对一个实力如此强悍的对手。
　　做多少准备都是徒劳的，不可能打败，不可能...
　　及至跑到沈竹音的画像前，杨玫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沈竹音。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沈玉怎么办？
　　然而沈竹音还是微笑着、慈悲地看着她。
　　刺啦——
　　眼前的木门移开了。
　　“师父——”杨玫跑过去，一把抱住沈玉，身体微微发抖，可沈玉僵着身子，一言不发。
　　杨玫发觉沈玉的反常，她抬头，才发现沈玉的表情灰败，眼神犹如冬日深井。
　　杨玫的内心，像是被暴雨打落入淤泥里的蝴蝶，连挣扎都不能够，就彻底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6 15:02:44~2023-03-09 00:2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断念
　　沈玉定了定心神, 伸出手虚虚扶住杨玫说：“我没事，别担心，先回去再说。”
　　杨玫：“师父, 我刚刚看到了沈囿之的画像。”
　　沈玉：“沈囿之？”她脸色变得更冷了一些：“他不是早就死了？”
　　“他根本没死，”杨玫拧着眉：“沈囿之的脸, 和我看到的王悦用得是同一张脸。”
　　没等沈玉开口，杨玫又接着说：“你之前说，只有我能看破爻月人的幻容之术, 有没有可能，你看到的王悦也不是他真正的模样呢？”
　　沈玉努力从脑子里回忆王悦的脸, 那就是一张普通年轻男子的脸, 她问：“王悦的脸是什么样？”
　　杨玫：“他的右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嘴唇很薄, 和这画上画得并无二致，”她将手中的有沈囿之画像的那一页递过去。
　　沈玉接过，没有表情地看了一眼, 就往案上一放：“先出去再说。”
　　杨玫：“朱依依，走了。”朱依依从暗处慢慢走出，他刚刚有些畏惧沈玉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气, 站在一边一直不敢过来。
　　沈玉：“谁是朱依依？”
　　朱依依：“我......”
　　沈玉冷哼一声：“这名字挺别致的, 走了，这地底下的藏书阁, 能上去书院的阁楼么？”
　　朱依依：“香案前的地板上有一活门, 逆穿八卦步一周后立于中宫, 感受周身气流, 若有一方气流涌动最为剧烈, 就往那个方向的背面落脚, 即能踏开活门。”朱依依见沈玉二人都静静注视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先生当时说了一遍，我都记住了。不过，这门是单向的，从里面能出去，如果从书院那座藏书楼进，是到不了这里的。”
　　沈玉：“阿玫，想上去看看么？”
　　杨玫点头，于是沈玉上前，依照朱依依所言，果然打开了活门，三人鱼贯而入。
　　“这藏书阁里，摆放的都是些修仙炼丹的古籍。也不能说完全空无一物。”杨玫走过一排排书架，嘴里念叨着。只见竹枝书院里能看到的这间阁楼，构造与地下毫无二致，就连家具陈设都相仿。
　　“这些书没什么用处的，”朱依依说：“我基本都看过，修仙讲究的是天赋，是随心而动，应运而生，硬搬书来修炼，其实无甚长进。”
　　沈玉听了他说的话，偏过头来：“你倒是个爱说大话的。”说完，伸手去抓朱依依的胳膊，灵力探入他内府。
　　“”倒也不是完全的说大话。”沈玉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你跟着山鬼，修到了自在么？”
　　朱依依：......
　　沈玉慢慢踱至朱依依面前，月丝凭空而出，勒住了朱依依的脖子：“你明明会法术，干什么装作凡人？”
　　“我真的是石匠的儿子，”朱依依有些透不过气来：“不过我确实骗了你们，没有人赶我出来，因着先生嘱托，我在城门那里等了你们两年，心里头有些气不过，便生出了些戏耍你们的心思，我真的是想跟着你们的。”
　　“师父，”杨玫看着朱依依涨红的脸，说：“将他放下来吧，他应该没有骗我们。”
　　沈玉松了手，朱依依捂着脖子好久才缓过劲来，说：“你们爻月人，是真的喜欢勒人脖子。”他喘着气，继续说：“先生，就是山鬼一脉，是这世间的史官，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杨玫困惑地看着朱依依，沈玉点了点头：“刚刚在密室的时候，看到了山鬼留下的信，现在已经知道了。”
　　朱依依：“嗯，其实山鬼一族，远在开天辟地时，就随着天地间的灵气而生了。她在这世间已经存在了太久，世人以为山鬼一直是同一个人，其实这话也不错，只不过是重聚消散，下一次再出现，她应该就不记得我们了。”
　　“上一任山鬼出现的时间，是在月朝末年，就是你母亲继位之前。”朱依依看了一眼沈玉，慢吞吞地说。
　　沈玉没有说话，她已经知道了山鬼与母亲之间的关系。
　　“依照月族的惯例，女帝继位后，要来拜见一下史官，偏偏我们这位山鬼大人，根本无心史料记录，反而想要挣脱自己身为世世代代都为史官，囿于歙州城的命运。”
　　“可以理解，”杨玫说：“换成任何一个人，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一份工，还是她自己不喜欢的，都会想要逃离吧。”
　　“这是她生来就背负着的，怎么可能想不要就不要，再说了，也不用她自己动笔。”朱依依说。
　　“还是换个地方再说吧，这里终究是不太安全。”沈玉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眉心：“朱依依，你是真心要和我们一道，还是说着玩的？”
　　“当然是真心话了，”朱依依说：“这也是先生希望的。”
　　从百丈高的藏书阁的背面往山下飞的时候，朱依依倒是学乖了，他默默跟在沈玉后面飞，落地也颇为平稳。
　　下山后，已是夜晚，熙和街上人潮熙攘，灯火辉煌，三人没有往那街正中间去，而是拐进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巷子里只有一家馄饨店还亮着昏暗的光。
　　沈玉走过去：“三碗馄饨。”
　　年逾古稀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拿起锅盖，给锅里加水。
　　不多时，三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就被端了过来。
　　“我来我来——”朱依依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正欲递给老婆婆，抬眼一看，却傻了眼。
　　哪还有什么老婆婆，眼前明明是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女子还穿着方才那老婆婆的衣物。
　　“你你你你你——”朱依依吓得往后一坐，摔下板凳。
　　“殿下，”那女子没有看向朱依依，向着沈玉行了一个礼：“已安置妥当，离杨家不远。”说完递过来一串钥匙。
　　沈玉接过：“多谢。”转向杨玫：“吃完再走。”
　　杨玫低下头，开始认真吃起了馄饨，她是真的有点饿了。从中午那碗面下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沈玉那碗没怎么动，她一直看着杨玫。朱依依中间抬起头，正撞见沈玉凉浸浸又有些悲伤的眼神。
　　好可怕！朱依依打了个哆嗦。
　　————
　　沈玉三人跟着馄饨摊的少女，往城东方向去，在离杨宅不远的地方，少女站定，沈玉掏出钥匙开了门。
　　“殿下，我先回去了。”少女说，沈玉点点头。
　　推开院门，是一个有些荒凉的院落，沈玉伸手用月丝封住了院门。
　　再往里走，是一间普通的二层民宅，屋中的烛台已经点燃。一楼正对院子的是张八仙桌，上挂寿星公图，其后是楼梯，通往二楼卧室。
　　沈玉见杨玫眉眼间已由困意，便柔声说：“不如今日早些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起来说。”
　　朱依依：“好！”
　　沈玉：......
　　待沈玉打来热水，发现杨玫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也好，沈玉心想，她苦笑着，将杨玫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欲转身离去，手却蓦地被杨玫一把抓住，嘴中喃喃：“师父，别去。”
　　“什么？”沈玉问。
　　杨玫松开沈玉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原来她方才是说梦话。
　　沈玉贪恋着杨玫留在她手心的温度，在黑暗中默默站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她轻声推开房门，抬腿迈了出去。
　　“阿玫，以后我只会是你的师父，之前诸多妄念，万幸没有诉之于口，万幸，万幸。”


第41章 梦魇
　　当天夜里, 毫无预兆地，整个歙州城内突然风雨大作，彼时的杨玫在暴雨击打窗棂时仍然睡得沉沉, 而其梦境则诡谲非常，忽而是幼时在孤儿院时被同伴欺负推倒在地, 同伴的脸朝下望着她，突然放大，变成王悦, 阴恻恻的表情和流着血的长疤，忽而又变成了沈囿之指挥着一只硕大无比的乌鸦, 向沈玉冲去, 将沈玉的胸口撞开了个大窟窿, 下一秒, 是沈玉苍白着脸，满手是血，手中托着她还跳跃着的心脏, 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啊——
　　杨玫吓得猛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一道闪电划过, 照亮了杨玫略显苍白的脸。
　　不久后雷声乍起,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玉在门外问：“阿玫, 你还好吗？我能进来么？”
　　杨玫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沈玉快步走了进来, 点亮烛台, 从桌上倒了杯水, 走过去扶住杨玫后背。
　　“被吓着了？”沈玉将水杯递过去。
　　杨玫没接那水, 只是紧紧抓住沈玉的手，一副没从梦里缓过劲来的样子。她盯着沈玉看了好久，还是那张白净俊秀的脸，最重要的是，她手还是热的，想起梦中沈玉的模样，杨玫忍不住手下又捏重了些。
　　沈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扶杨玫躺下，将被角掖好，安抚道：“别怕，再睡会儿，歙州秋季多雨水，这阵雷过去便好了。”说完就要起身出去。
　　“师父！你别走。”杨玫急忙去抓沈玉的手，却只拽到一绺袖边。
　　沈玉有些不忍，又转过身去在杨玫床边坐下：“现在还是丑时，离天亮还早。”
　　杨玫冷不丁抱住沈玉：“师父，你今天陪我睡行吗？”
　　沈玉：......
　　杨玫：“我真的很怕。”
　　沈玉：“...好。”
　　杨玫往床里面退了退，沈玉宽了外袍，轻轻躺在杨玫右侧。
　　沈玉此时内心无比矛盾，在藏书阁密室看到的东西，让她决定从此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点悸动永远埋于地底，就在上一次推门出去的时候，她还在庆幸自己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说过什么逾矩的话。
　　可她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怀着阿玫不知道的龃龉心思，躺在她身边，甚至就在刚才，听见杨玫说出希望自己陪着她睡时，心中一闪而过的那种名为喜悦的情感。
　　无耻，沈玉暗骂自己，她僵着身子闭上眼，准备就这样熬到天明，却没曾想，眼皮上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
　　又是闪电，没过几秒，轰隆雷声已至，身边的小人钻到了沈玉怀里。
　　沈玉：......
　　无法，沈玉抬了抬手，轻轻拍着杨玫的背，她觉得被触碰到的地方很热，内心的感受汹涌着要冲出身体，杨玫的脸正碰着她的脖子，只要微微低下头，就能捧起杨玫的脸，她可以故作镇定地吻过去，或许对方也不会拒绝。
　　但沈玉依旧闭着眼睛，没什么比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更绝望的了。
　　如果自己注定会死于非命，倒不如不要开始，她放在心尖上的阿玫，值得更好的人生。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杨玫开口了：“师父，为什么王悦和沈囿之会长得一模一样？之前我们一直认为王悦是当今国师沈清的傀儡，可...可是这时间对不上啊。”
　　沈玉：“如果王悦就是沈囿之，表面上看，就是沈青将沈囿之做成了傀儡供自己驱使。可这也太过离奇了，这两人之间相隔百年，一百年后的人，怎么可能将早就作古的人做成傀儡呢？”
　　杨玫也想不明白，她只恨自己在藏书阁一看到沈囿之的画像就慌了手脚，没有继续往下看。
　　“明日再去藏书阁看看吧。”
　　“明日再去将那史书翻出来看看。”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杨玫盯着沈玉，笑出声来，她细细的胳膊往沈玉脖子上一绕，少女的香气丝丝缕缕炸裂在沈玉的周身。
　　沈玉耳根红了。
　　杨玫：“师父和我想得一样！”
　　沈玉：“快睡吧，再不睡真的要天亮了。”她也伸出手，将杨玫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心里叹了口气，就当自己贪心也好，自私也罢，最后一次美梦，让自己梦久一点吧。
　　次日。
　　秋高气爽，只有地上湿漉漉的苔藓和满地落叶，证明昨晚确实下过一场极为暴烈的大雨。
　　朱依依哼着小曲儿走进院子时，正看见沈玉在舞剑。
　　“昨晚下雨了？你这剑倒是舞得好看，”朱依依说：“欸！你做什么——”
　　只见沈玉的剑带着凌厉的剑意“嗖”地一下穿过朱依依的耳际，在其脑后倏然转了个身，转瞬之间便飞回沈玉手中。
　　她收剑，面无表情地开口：“好看并没有什么用。”
　　“我师父说，好看也很重要！”朱依依小声嘟囔：“我师父都几百岁了，即使胡子花白一大把，还每天梳呢！掉了一根都心疼半天。”
　　沈玉原本以为朱依依的师父就是山鬼，听见了也没怎么在意，直到听到了“胡子”一类的词，才问：“你师父是谁？”
　　朱依依：“不告诉你。”
　　沈玉：“...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今日我要回藏书阁一趟，你去不去？”
　　朱依依：“你想要知道什么？藏书阁里的书我都看完了，能记住大部分。”
　　沈玉将沈囿之、王悦、沈青之间的关系讲了，朱依依听了，正要开口，只听屋内传来杨玫的声音。
　　“师父——我的桃花呢？”转眼间，杨玫就跑到二人跟前：“你们在说什么呢？”
　　沈玉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我先去取，与那红伞裹在一处，怪不得你找不到。”
　　朱依依：这脸变得真快...
　　————
　　“够深了么？杨大小姐。”朱依依叉着腰抬头，方才被杨玫支使着挖坑，说什么要种树，他哼哧哼哧挖了半天，回头看，竟然只是一枝小小的桃花。
　　“差不多了。”杨玫说，她从沈玉手中拿过那枝依旧鲜艳的桃花，小心翼翼种进土里。
　　“这桃花倒真的是个稀罕物，”朱依依啧啧称奇：“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没想到这辈子竟能得见。”
　　“怎么说？”杨玫好奇地问。
　　“花的本体倒是不稀奇的，稀奇的是这折花之人，”朱依依说：“我曾在藏书阁二楼中，看到过一种术法，名为“长相思”，是以施术者本人的爱意为引，赋予在花上赠与心爱之人，可保护所赠之人。因有绵绵不绝的情意滋养，这花才能常开不败，只可惜...”
　　杨玫：“这不是挺浪漫的么？可惜什么？”
　　朱依依：“这花世间不常见，是什么原由，你想过么？”
　　沈玉：“爱而不得。”
　　朱依依若有所思地瞥了沈玉一眼说：“正是，你仔细想想，将爱意拿走了，此人此生便不能再爱别人，这赠花之人，是打定主意此生断情绝爱了。如果收花的人也爱他，能让他做这样的事么？”
　　杨玫和沈玉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青萝。
　　种完了桃花，沈玉说：“今晨和你说的那事，你想到什么了没？如果也没头绪，吃过早饭，我们再去一趟藏书阁。”
　　朱依依：“倒是有些想法，不过，我们能不能先吃早饭？昨晚的小馄饨很好吃，不如...？”瞥见沈玉冷冷的眼神，朱依依立马改口：“我说，说好了咱们再去。”
　　“按照你之前所说，沈囿之与沈青之间的关系，绝无可能是沈青将沈囿之从土里刨了出来那么简单，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朱依依转向杨玫：“你只看了沈囿之的画像，却没看后面，沈囿之，亦精通傀儡之术。”
　　“我并未见过沈清，就算见了，应该也不是他的真容，不过，我觉得你们可以想简单些，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个大胆的想法。”
　　沈玉点了点：“说说看。”
　　朱依依：“单从王悦入手，两年前，山鬼已经看出王悦是某个人的傀儡，这个某人，我们暂且就认为是沈青；时间再推回到昨日，杨玫认出王悦就是沈囿之，之前你们一直纠结于沈青与沈囿之之间的关系，是因为，你们认为沈囿之是一个死人。倘若我们不纠结沈囿之是不是真的死了这个问题呢？另外，据我所知，这世间能做到一模一样的，除了本人，还有一种傀儡，名为‘肉身傀儡’，是施术者用自己的血肉塑造出来的，与自己本人长得一模一样。”
　　杨玫：“原来是克隆人。”
　　沈玉：......
　　朱依依：......
　　杨玫：“没事，你继续。”
　　沈玉：“按照你所说的，如果王悦是肉身傀儡，那么操控他的人，必然是沈囿之。”
　　杨玫：“沈囿之就是沈青。”
　　沈玉：“当年沈囿之被叔父派出的人刺杀身亡，我还曾疑惑过，一个如此厉害的人，怎么就轻易被杀了。”
　　没人再讲话，院子里一下变得格外安静。
　　一片落叶从三人眼前打着旋飞过。
　　朱依依：“咱们现在...能去吃小馄饨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09 15:39:10~2023-03-10 20:5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海店家的咸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疏离
　　乌云遮月, 众星敛眸。夜风呼啸而过，带起四周树木的枝丫如鬼手般影绰晃动。
　　此时，杨宅内漆黑一片, 堂前站了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正是王悦与程尘。
　　“会做爻月族的灵鸟么？”王悦问。
　　程尘：“做过一次, 但不是很会，怎么了？”
　　“那现在就做一只吧。”王悦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漫不经心地说。
　　程尘：“寄给谁？上面写什么呢？如果我不认识收信人, 灵鸟是找不到那个人的。”
　　“你不需要认识。”王悦说，他从袖口掏出一个木盒, 轻轻旋开铜扣。
　　哒——木盒开了。
　　王悦从盒子中捻出一根淡粉色的月丝, 饶有兴味地举起来看了两眼。
　　程尘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瞅着那丝说：“如果你不和我说清楚所谓的合作是什么意思, 我拒绝。”
　　王悦：“此事过于复杂，我不方便和你明说，你只要知道结果就好, 事成后，当今宰相的乘龙快婿，武玫的丈夫, 非你莫属。”
　　程尘不再说话, 只要没伤害到杨玫，做什么事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要紧, 他回忆着当时制作灵鸟的步骤, 左手掌心朝上催动灵力, 银光缓慢从掌间蓄出一股股淡银色的丝线, 程尘默念口诀, 那丝线自动开始编制, 慢慢呈现出一只鸟的形态。
　　“还差最后一步，”程尘说：“你要寄给谁？上面写些什么？”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去吧，”王悦漫不经心地说，只见方才从木盒中取出的丝，在王悦指尖化为一道光，迅速钻进程尘刚刚做好的灵鸟身体里。
　　“你的术法水平确实稀松，”王悦说：“但我想要的就是这种，谁叫我体内四窜的那股力做不成这玩意呢。”
　　程尘望着自己做的那只鸟跌跌撞撞地飞远，有些后悔自己答应了他，很明显，这人不信任自己，也没办法从他口中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如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
　　————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杨玫在歙州城的新房间，二楼斜对着的，就是杨家的宅园。这几日，她几乎每次吃完饭，就会习惯性跑上楼去，从窗户的缝隙里往杨家那边看，期望能看到熟悉的人，然而杨家经常性院门紧闭，来往的仆役也是行色匆匆，少得可怜。
　　杨玫看到过几次明月，她长高了，只是神色也变得有些冷，不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但起码还活着。
　　杨玫叹了口气，此时暮色已沉，她关上窗，往后退了两步，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当心些。”是沈玉的声音，只是有点低沉。
　　杨玫回头，正看见沈玉不动声色的将托住自己腰的手收回去，面色淡淡的，看起来礼貌到有些...疏离。
　　“师父，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我最近每天都看不见你人。”杨玫转过身来半倚着窗，伸出手想去拉沈玉，带着些撒娇的口吻。
　　沈玉站着没动，也没有伸手的意思：“主要是和朱依依去藏书阁，一来是考证沈囿之的死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能骗过史官的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杨玫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放在腰后：“嗯，那其二是？”
　　沈玉走到桌前将烛台点燃，犹豫了一下才说：“其二，杨宅内的情况也很复杂，我们最近发现，杨宅内有个厉害的阵法，但还不知道它的具体作用。我不擅长解决阵法的问题，朱依依也只会纸上谈兵，所以我写信给了章乾，就是我们爻月族的军师，他对阵法较为精通，过来协助我破阵。”
　　杨玫：“我最近天天往家里看，除了明月，没有见过一个熟悉的人。”
　　沈玉：“嗯。”
　　杨玫：......
　　沈玉垂下眼敛去情绪，打破沉默：“别担心，我会将你家人平安带出来。”
　　杨玫：“嗯，谢谢师父。”无力感又充斥了杨玫全身，她再一次怀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师父现在这样明显冷淡的态度，是厌烦了这样带她躲躲藏藏的日子吗？她有什么能为师父做的吗？想到这里，杨玫突然开口：“师父，其实关于沈青到底是不是就是沈囿之这个问题，只要让我亲眼见一次沈青，就能分辨。”
　　“胡闹！”沈玉的话里终于有了些情绪，她正欲再开口，一只看起来不太精神的灵鸟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沈玉和杨玫面前，还没来得及在她肩头站定，就瘫软下来，化为一张破烂不堪的信笺。
　　杨玫伸手将那信纸从沈玉肩头轻轻拿下递给她。
　　沈玉余光看见杨玫葱兰般细白的手指，心想，她现在手已经能很轻松地够到我的肩膀了。
　　“师父，给，”沈玉接过信笺，回过神来。
　　“是章乾？”沈玉有些怀疑地脱口而出：“他接到我的信便启程来歙州，在路过山鬼祭坛时，想要进行一番查探，没想到被人攻击了。”
　　“攻击他的人是谁？”
　　“还不清楚，但看这灵鸟的状态，章乾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沈玉快速地说：“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杨玫说。
　　“你留在家，这屋子我和朱依依已经用符咒加固，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好。”杨玫咬着唇说，去了又有什么用？左右不过是让师父分心。
　　“你......”沈玉见杨玫神色，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几秒才说：“你就安心待在家里，不要想太多，我走了。”说完转身离开。
　　杨玫站在原地，听着沈玉下楼的声音，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朱依依的声音：“怎么了？”
　　沈玉简短说了几句。
　　朱依依：“山鬼祭坛我熟，我和你一起去。”
　　“嗯。”依旧是简短的回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小院中响起，然后随着关门声消失。
　　杨玫有些恍惚地走下楼，走进院子，看见前些日子栽下的桃花树，好像长高了些，她有些怀念在忘时岛的日子，虽然沈玉已经忘记了在梦境中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不知在树边坐了多久，等听见那清晰的敲门声时，杨玫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凉透了，鞋间甚至还有些露水。
　　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有人在敲门。
　　杨玫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恐惧，她吓得浑身不敢动，更不敢往院门那处走。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僵持着。
　　见没人应，门外的人还是固执地、有节奏的扣着门。
　　杨玫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往屋子里走。
　　“阿玫，是我。”
　　杨玫听见这个声音，身子一僵，无法再向前一步。


第43章 猎场
　　沈玉与朱依依一道, 趁着漆黑的夜色，御剑往山鬼祭坛方向疾速飞去。
　　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瞟，沈玉看到了朱依依脚下踩的剑, 不自觉皱起了眉头——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剑，而是个断了半截的扁木, 应该是剑柄的部分豁口还参差不齐，明显没有打磨过，因此随意缠了些破布。
　　偏偏朱依依踩着它一脸正经。
　　沈玉又看了两眼,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脚下踩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扁担啊, ”朱依依毫不在意地说：“是我师父惯常下山卖柴火时挑货用的扁担,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 实在是想要一把剑, 但师父不肯给，说什么道士修行讲究无为，剑的煞气太重不合适我们用。”
　　“但我实在是想要一把自己的剑, 于是有一天趁着他醉了酒，我就把他的扁担拿过来，想要自己先做一把木剑用用。”
　　“但是没成功, 手艺太差, 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种半成品。”
　　“别骗人了，山鬼的那把红伞, 之前你还说花纹都是你刻的, 怎么偏生一把木剑做不来？”
　　朱依依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不也在骗人么？”
　　“我何时骗过人？”
　　“你在骗自己,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明明就很喜欢杨玫, 最近却在故意疏远她。所以我猜，你在先生的密室里一定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你不知道？”沈玉故意避开前一个话题。
　　“先生没让我进去过，你和我说说呗。”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朱依依追问道：“里面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财宝？”
　　沈玉不理他，继续往前飞。
　　朱依依试图飞到沈玉身前问道：“难道是乌唐国的密辛？还是沈青的秘密？”
　　沈玉：“你离我远些。”
　　“炽刃的弱点？还是，你？”
　　沈玉忍无可忍，对着朱依依掐了个封口诀，朱依依在扁担上侧了个身，险险避过。
　　“好险好险！”朱依依拍着自己心口：“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只不过杨玫也没做错什么，你要是不和她说清楚，会不会对她来说不太公平。”
　　“多说无益，徒增伤感罢了。”沈玉说，二人开始减速，不远处就是山鬼祠，正亮着微弱的光，往后再走一段路，就是山鬼祭坛了。
　　“先去那祠里看看，有火光，说明有人借宿，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消息。”朱依依说。
　　沈玉点点头，二人在离山鬼祠不远的路上落脚，悄悄往那处隐约透出火光的建筑靠过去。
　　待离得近了，只听得里面不时传来阵阵粗鲁的笑声。
　　“大哥，我再敬你一杯！”
　　“喝喝喝！”
　　“大哥今日这差事办得漂亮，回去后，国师大人定会重重赏赐与你！”
　　...
　　沈玉和朱依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玉往山鬼祠侧面又走了两步，靠近窗户往里看。
　　只见祠内靠近神座左侧的位置，一堆人围坐在篝火旁吃喝，盘坐之人均着黑袍，因着喝酒，将面具都取了放在一边。沈玉数了数，共有七人，脸都是通红，在那堆人旁边，有一团侧卧的黑影，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团黑气之中，看不清脸。
　　沈玉手掌微微动了，一根月丝悄然从袖口中钻出，从窗户缝里钻了进去，如果章乾真的在那团黑气里面，月丝可以感应到他。
　　欸！——什么东西！朱依依轻呼一声，一只黑色的大鸟从他头顶略过，尖利的爪子险险划过他的头皮。
　　沈玉拉着朱依依往旁地一躲，就看见那黑鸟抓住了附近一棵树的枝丫，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是圣鸦，”沈玉压低了声音说：“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少，只是......”她犹豫地望了一眼天空，只见月色暗淡，前几日连连下雨，在杨玫的屋子里设置禁制又耗费了些，目前她的月丝有些不够用了。
　　“放心，打鸟我在行。”朱依依说，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个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弹弓，又从地上随意摸起了个石子，往那鸟的喉咙射去。
　　鸟的身体和头断成两截，摔落在草丛中，发出两声闷响。
　　真的是又快又准...又狠。沈玉在心里评价道。
　　此时，沈玉的月丝也传来了感应，山鬼祠左侧一侧卧之人，是同族，但是不是章乾，不能确定。
　　若是只有眼前七人，倒好对付，著黑袍便是地师，品阶在风师之上，但还远远达不到天师的级别，沈玉心里盘算着，就是不知附近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神出鬼没的乌鸦也很是麻烦。
　　“确定了么？”朱依依小声说：“只是眼前这七人，很好对付的。”
　　“我担心附近还有别人。”沈玉说。
　　“我和你打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外面让小叶看着就好，它很厉害的。”
　　“小叶是什么——”只见朱依依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青色龟壳的小龟。
　　沈玉：......
　　只见那青色小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还转过身沉着地看了一眼朱依依，歪了歪头示意他自己准备好了。
　　朱依依：“咱们杀进去！”
　　“好！”沈玉应声而动，二人先于暗处，朱依依使弹弓，沈玉驱使月丝偷偷潜入那群人附近。
　　沈玉与朱依依对视了一眼。
　　“去！”月丝立马如蛇头般竖起，死死勒住离得最近的黑袍人的喉咙。与此同时，朱依依弹弓射出的双弹珠已至，将那黑袍人附近的两人双双击倒在地。
　　突然的动静让那群人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瞬间戴上了面具，警觉地站起身来。
　　沈玉破窗而入，执剑直刺离得最近那人心脏，朱依依绕至侧后方，对准欲偷袭沈玉之人，又射出了两发弹珠。
　　弹珠破空而出，却在碰到黑袍人面具的时候，反弹了回来，反向沈玉射去。
　　“不要攻击他们的面具，上面有符咒！”沈玉偏过头避过凶猛冲过来的弹珠大喊，手却没停，一记漂亮的反手，剑干净利落地划过眼前人脖子。
　　朱依依来不及懊恼，又装上两发新的弹珠，对准沈玉附近做法的黑袍人的心口一击。
　　只剩两个人了。
　　沈玉此时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她一边闪身，一边在心里想，这么好对付的几个人，章乾即使能力一般，对付起来也是绰绰有余，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别分心！小心被狗咬了。”朱依依笑着说，此时他已从暗处现身，手中武器换成了那把破木剑，一剑结果了藏于山鬼神像之后的黑袍人。
　　“嗯。”沈玉冷冷应了一声，收剑。
　　最后一人应声倒下。
　　“啧啧，这些人实在太弱了些，爻月族的军师，这么弱不经风的嘛。”朱依依往那团黑气包裹的人形走去。
　　“慢着！小心有诈。”沈玉轻声喝止，她直觉那团黑气中有危险，可从黑气缠绕间隐隐透出的脸，能看出是章乾无疑。
　　朱依依沉吟了片刻，终于做起了个道士的样子，并指念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眼前的黑气翻滚起来，互相纠缠撕咬了片刻，好像就要散去。
　　沈玉紧盯着眼前的那团人形，心中警铃大作。
　　黑气没有消散，反而逐渐膨胀了起来。
　　“不好，快跑！”沈玉大喊，一把扯过朱依依往门外飞去。
　　剧烈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暗红色的火星蹦到沈玉的面前，是炽刃的气息。
　　“小叶！”朱依依大喊。
　　沈玉眼前一黑，被一个黑色的罩子从天而降，盖在了下面。
　　————
　　那边，杨玫正呆愣地站于院门之后。
　　在听到那句“阿玫，是我。”的话后，她僵住的身子一抖。
　　有多久没有亲耳听过这个声音了，然而这声音每次出现，都是在噩梦之中。
　　有多盼望，就有多恐惧。
　　是舅母。
　　透过门缝，杨玫隐隐约约看见一人提着灯，垂头静静站在那里。
　　是舅母的身形，可是，两年前的那晚，自己明明亲眼看见舅母...杨玫不敢继续想下去，抱着一丝期望说：“舅母，你...你现在还好吗？”
　　那人迟疑了一下，缓慢地嗯了一声。
　　“舅母是怎么知道阿玫现在住在这里的？”
　　门外的人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玫忍不住开口询问：“舅母？”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杨玫的问题，而是往后退了几步，说：“你舅舅快死了。”
　　“什么？！”杨玫一时间急火攻心：“舅舅不是在京城...”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都是因为自己，才让舅舅一家变成了如今这样，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舅母，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家。”
　　“...好。”杨玫猛地拉开了门，一脚跨出门槛。
　　然而，门外只有一片漆黑，仿佛刚刚舅母站在那里，只是杨玫的错觉。
　　“舅母？”杨玫试探着喊。
　　没人回应。
　　带着冷意的黑气聚拢过来，杨玫想起两年前跟着沈玉去程家时，程尘的院子里也是这么黑。
　　杨玫打了个哆嗦，想要跑回屋内，整个身子却被定在原地动不了了，眼角的余光扫过一片暗红色的衣角。
　　“杨小姐，两年没回家了，不想回去看看么？”
　　作者有话说：
　　非常古老的狼外婆的故事。


第44章 京中来信
　　王悦, 不对，是沈囿之，正站在杨玫面前。
　　再见到这张脸, 印象中的王悦、之前在藏书阁看到的画像都与眼前的人重合，杨玫的胃感到一阵痉挛, 她想吐。
　　与两年前看到的王悦有所不同的是，眼前之人的脸色明显更加苍白了，一丝血色都没有。与季节不相符的厚重暗红色斗篷披在身上, 更衬得他面色如纸。
　　他变虚弱了，杨玫在心里评价道, 唯有面颊那一道长长的暗色疤痕, 给整张脸平添一丝妖异。
　　沈囿之无所谓地看着杨玫盯着自己的脸, 甚至还笑着问：“怎么？杨小姐认识在下？”
　　杨玫此时已经回过神来, 听他的意思，似是不知道自己能看到他的真容，干脆顺水推舟：“你是？为什么我动不了了？”
　　沈囿之还是如之前那般漫不经心地对杨玫行了个礼：“鄙人姓徐, 自长安来，是奉了当今丞相武大人之命，来接小姐回去的。”
　　杨玫抑制住心头的害怕, 淡淡地说：“既是来接我, 便大大方方地来，深更半夜用我舅母诱我出来是什么意思？还有, 方才我舅母明明就站在此地, 你将她藏到哪里去了？”
　　“杨小姐, 哦不, 是武小姐, 您还是先看看武大人给您写的家书吧。”沈囿之低声咳嗽了两下, 从袖口掏出一封信。
　　杨玫：“你不先把我解开么？”
　　沈囿之动了动手指，杨玫立马发觉手臂一松，她还试着抬了抬脚，却发现依旧不能动弹。
　　罢了，杨玫自认沈囿之动动手指就能弄死自己，遂放弃了跑走的想法，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这一次，她用袖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手腕上的珠子，然而那颗不一样的红色珠子，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正散发出灼热的温度。
　　杨玫忍不住缩手，使手腕尽量远离那颗烫手的玩意，心中不免担心起来，按照时间来算，应该还能撑几个月，如今难道是因为沈囿之来了，所以这乌鸦血的珠子按耐不住了？
　　周围安静的有些不正常，就连杨玫抖动信纸的刺啦声都显得格外明显。
　　杨玫：“武那什么相，想要我回去？为什么？他没写清楚，全是些客套话。”
　　“武逸言。”沈囿之有些怀疑地盯着杨玫：“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与他没什么情分，”杨玫说：“回去以后呢？能将我舅舅和大哥放出来么？”
　　“自然是行的。”
　　杨玫笑了笑说：“那便走吧，我舅母呢？”
　　沈囿之动了动手指，随着他指尖的牵引，一个提着灯的女人从暗处缓缓走出来，闭着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舅母...”杨玫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仅有的一点期盼破灭，舅母确实是去了，还被沈囿之以这种畸形的方式控制着。
　　她死死抓着信纸的手指，指甲扣进了肉里都没有察觉。
　　“武小姐，看到了便走吧，先回你舅母家。”沈囿之懒洋洋地说。
　　杨玫的腿终于能动了，周围的秋虫声也渐渐响起，她急忙跑过去搀扶住舅母，舅母闭着眼没说话，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却冲着杨玫微微点了点头。
　　“她都这样了竟然还认得你，有意思。”沈囿之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杨玫怒极反笑：“你是天师么？天师的法术是给你这么用的吗？无耻。”
　　沈囿之又笑了：“武小姐，她只是晚上会变成这样，白日便和常人无异的。”
　　“我跟着你回去，你能不能就放过我舅母，让她安息。”杨玫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死死盯着沈囿之的脸。
　　“...很可惜，不能。”沈囿之淡淡笑着说，但眼中依旧冷淡。
　　“为什么？！”杨玫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
　　“武小姐，你很特别，虽然我现在说不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沈囿之轻咳了两声：“但只要还有用，你就不能死。”
　　三人沉默着往杨宅走去，杨玫没有提起沈玉，她知道沈囿之抓她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抓住沈玉，因此她故意没开口，并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即使拼了自己这条命，她也要用手上这串珠子，也要为沈玉破开一条逃生的路。
　　三次保命的机会，都留给你。
　　沈囿之又开始咳嗽。
　　杨玫：“只要你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沈囿之摊摊手：“你随意。”
　　杨玫：“但是你身体不好。”
　　沈囿之：......
　　杨玫：“最近几年越来越不好了。”
　　沈囿之：“倒也比你这凡人活得长久。”
　　杨玫：“不，你快死了。并且，我一定会活得比你长。”
　　沈囿之只当是小女孩在说气话，并不以为意：“我拭目以待了，武小姐，只是不知道你师父，能不能活过今晚？”
　　————
　　山鬼祠外。
　　“咳咳——这是个什么东西。”沈玉咳嗽着撑起身子，头却碰了壁。方才的冲击将地上的砂石尘土扬起，如暴雨般浇了她一身，偏偏现在还困在一个黑不隆冬的...罩子里。
　　“小叶，快把我们放出来！”朱依依闷声喊道，他被这冲击撞得也不轻，循着沈玉的声音转头对她解释：“是小叶的龟壳，刚才的爆炸太大，他怕我们出事，便直接将我二人直接装进他的壳子里了。”
　　头顶的罩子发出轻微的轰鸣声，沈玉感觉自己能直起腰了，周围的光线渐渐变成熟悉的黑夜。
　　朱依依将小叶收回口袋，二人往山鬼祠刚刚那团黑气所在的位置走去。
　　只见山鬼祠已经炸成一堆废墟，几点暗红色的火焰余烬还在明明暗暗的闪烁着。
　　“先生回来看到又要生气了。”朱依依嘟囔道，他蹲下身想去找山鬼神像的脑袋，沈玉则走到爆炸源头。
　　“奇怪，即使炸成这样，这里还是有爻月人的味道。”沈玉说，她挥袖扫开交错叠在那里的焦木瓦砾，细细搜寻起来。
　　突然，一根淡粉色发着光的丝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根沾了血的月丝。
　　那么刚刚黑气中的人体，应该是依据这根月丝织成的幻形，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爻月人。
　　沈玉的心忽地重重往下一沉。
　　“快回去！章乾应该被沈囿之抓住了，阿玫现在也有危险。”沈玉甩下这句话，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御剑往空中冲去了。
　　“啊？你说什么？那屋子很安全，怎么会——”朱依依忙不迭地也踩上木剑去追沈玉。
　　不到一刻钟，二人就来到了杨玫在的宅子。
　　院门开着。
　　她是自己走出来的，沈玉心想，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走出门的，只有她的亲人，和自己，想到这里，沈玉懊悔到想要扇自己一个巴掌。
　　正焦灼之际，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街角静静站了个人，也不知站了多久。
　　沈玉眼睛都红了，直接飞身至那人跟前，剑已抵喉，那人被劲风一扫，喉咙那里出现了条淡淡的血痕。
　　“是你？”沈玉看清那人脸后，手腕一滞，眼底的疯狂之色已褪了大半。
　　“程小公子？深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朱依依也跑过来了，他对沈玉说：“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去找人要紧。”
　　沈玉迅速收起剑，不再与程尘纠缠，与朱依依一道往杨宅方向去。
　　“杨玫现在确实在杨宅！”程尘在他们身后喊：“但你不必去，王悦在那里设了天罗地网等着你。”
　　沈玉闻言，身形却未停，只是一直往前走。
　　“你相信我，王悦不会伤害她的！”程尘见沈玉不停，追过来扯住沈玉的衣袖：“我会照顾好她，你如果死了，她不会开心的，所以还是快走吧。”
　　沈玉恍若未闻，只是手稍一用力，程尘就被震飞到了两米开外。
　　“轮不到你来照顾，”沈玉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玫决不能落到他手里，否则...”否则，她可能会被迫与炽刃结盟，成为沈囿之新的武器——一个没有感情，满眼杀戮的行尸走肉，像当年的李彦一样。
　　新住所离杨宅并不远，沈玉很快就走到了杨家门前。
　　“朱依依你先回去——”沈玉向旁说出这句话，却并无人回应。
　　转头才发现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
　　也好，沈玉无所谓地笑了笑，心想，杨玫是什么时候在自己心里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的呢，大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大到就算门后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她道个歉，说一句最近这段时间，对不起，如果还能活着的话，想对她再说一句，很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呢？沈玉又用心想了想，大概是从你说我好看的时候，从你在我院中栽下那棵杨梅树的时候，你牵我手的时候，把糖人递给我的时候，头上戴着桃花回头对我笑的时候，的所有的那些时候吧。
　　阿玫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走进这扇门的呢？
　　沈玉抬头时，心绪已定。她面色如常地推门而入，朗声道：“我是沈玉，躲躲藏藏的没意思，有什么本事，都亮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6 15:57:27~2023-03-17 17:1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拥月入怀
　　听着门外的动静, 沈囿之偏过头看戏般地对杨玫说：“这不就来了。”
　　此时，几人正在沈玉原先住着的院中坐着，远远望去, 画面透露出一股怪异的和谐，像是一家人围坐在院中聊天, 然而所有人里只有沈囿之看起来自然些，他舒适地斜倚在黄花梨的圈椅之中，其他人或不动, 或直接昏迷。
　　杨玫此时被定身咒禁锢，只能正襟危坐地坐在圈椅上, 听了沈囿之的话, 恨不得立马过去与他同归于尽, 但她现在甚至连说话的能力都被禁了, 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了沈囿之一眼。
　　沈囿之见杨玫这反应，反倒像得趣了一般，眼底笑意更甚。
　　夜深露重, 打斗声也愈来愈近，杨玫内心焦急，她望着旁边的两人, 舅母闭着眼低头坐着, 发丝上都是雾气凝结成的露珠，另外一个明显已经昏迷的中年男人不知是谁。
　　“好了, 差不多了, 我先走一步, 你们在这先留一会儿。”沈囿之一拍扶手, 从圈椅中突然站起身来, 走向杨玫这边, 俯下身，伸手。
　　“你做什么？！”杨玫喊出声来，她发现自己禁言术被解了。
　　“嘘——”沈囿之做了个手势，用袖子给杨玫轻轻擦了擦头顶的露水：“和你打个赌，你猜一会儿沈玉来了之后，会选谁？”
　　“你什么意思？”杨玫问。
　　沈囿之直起身却没说话，他一甩袖子，隐去了身形。
　　周围的黑袍人都应声而动，随主人一齐消失了。
　　杨玫揣度着沈囿之的话，他刚刚是什么意思？现在院中的三人，只有那男子她不认识，沈囿之却要沈玉来选...难道他就是章乾？
　　杨玫试着喊道：“章先生...章乾？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那中年男子没什么反应，只是紧蹙着眉，不时抽动一下，仿佛在挣脱什么束缚着他的绳索。
　　杨玫叹了口气，继续板直了身子坐着。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她感觉自己脖子都快散架了。
　　听着由远及近的打斗声和惨叫，杨玫感觉手腕那处烫得出奇，可她已经有些麻木了，现在他们三人所坐的位置，应该布置了一个专门针对沈玉的阵法或者陷阱，如今那个疑似章乾的男子还昏睡不醒，杨玫想，依照沈囿之的性格，无论沈玉选了谁，都会触发些什么。
　　无解啊！杨玫干脆放空了脑子，却还是忍不住想，沈玉会怎么选呢？一个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先生，一个是半路捡回来的没用徒弟，况且她最近对自己的态度颇为冷淡...
　　罢了，杨玫打定主意，无论沈玉选了谁，她都会把生的机会留给沈玉。
　　刚刚安静下来的秋虫声又起了。
　　————
　　沈玉手执红伞，闪身躲避四面飞来的箭镞，同时飞身将那些箭反射回去。
　　程尘不知什么时候默默出现在了她身侧，帮助一同抵御周围的敌人。
　　只见，一人执伞，一人手持短刃，一攻一守，倒也配合默契。
　　防守之人已被击退了大半，剩下的人不再攻击，反倒突然一下全都消失了。
　　沈玉站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程尘默默走上前来，递过一块干净的手绢，指了指沈玉额角。
　　沈玉伸手一抹，竟是流了许多血，她才后知后觉发觉额头上一阵刺痛，许是方才不注意时被炽刃剑擦了。
　　沈玉没接，程尘这才开口：“一会儿阿玫看到你这样，心里肯定不好受。”
　　沈玉：“...多谢。”说着接过帕子按在伤口处。
　　所有的院子都找遍了，就剩下眼前这一处——正是她以前的居所。
　　沈囿之他竟然敢做这样的事，将人困在她和杨玫有着共同美好回忆的院子里...沈玉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她将红伞隔空扔给程尘，自己自背后虚空之中抽出银剑，抬腿就要进入。
　　“且慢——”程尘伸手去拦：“小心有诈。”
　　沈玉岂会不知，一靠近这处，周围的气流就产生了变化，如果她没猜错，推开这扇院门，他们就会入阵。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了。”沈玉说，无论程尘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前路凶吉未卜，她自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再拉上程尘没必要。
　　“先生不必担心我，”程尘说：“阿玫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沈玉不再多言，进入这扇门之前，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希望灵鸟能将自己的消息早点送到，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那进去吧。”沈玉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她伸手，率先推开了那半掩着的柴门。
　　甫一踏入，周身的空气就变得凌厉起来，沈玉的发带在刚才剧烈的打斗中已经松散，经这大风一吹，满头青丝散落。
　　沈玉一眼就看到了杨玫，又看到了她身侧的两人，眼睛一眯，竟还有章乾。
　　杨玫此时也看见了沈玉，脸颊血迹未干，白皙秀气的鼻子上还有些脏污，不知是血还是灰。
　　二人四目相对时，杨玫眼中已噙着泪。
　　沈玉递给杨玫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掐了一个手诀，一束银光注入章乾体内。
　　原先还是昏迷着的中年男子，此时终于悠悠转醒，他略带迷茫的眼神看了一眼四周，看到了沈玉。
　　“章乾，还不清醒！”沈玉喝道。
　　章乾眼中终于有了聚焦，他一下子想要站起身来，那圈椅却仿佛人手似的，将他牢牢锁在椅背，他只得与杨玫一个姿势，板板正正地坐于圈椅之中。
　　沈玉已看出其中蹊跷，三人之间均有月丝交错缠绕，看不清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那源头却很好找，一根丝隐隐约约的从杨玫脚边探出头来，正缠于其前方不远的阵石之中。
　　章乾很明显也观察到了这根丝，忽的眼神大变，喊道：“殿下，不要靠近那些阵石！此处布下的火孽阵，极其凶险——”
　　“选一个吧，”一个妖异的声音从空中响起：“选一个，让你旁边那个娃娃带走，其他人扔进阵里自生自灭就好。”
　　“殿下！快走！不用管我。”章乾喊道。
　　程尘此时也着急了，看来眼前那位名叫章乾的也是沈玉旧识，万一沈玉选了他，自己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杨玫死么？
　　“你找了我那么多年，不过是想要我的命，与他人无关，”沈玉说：“不如让他们先走，我留下任你处置。”
　　空中那声音静默了片刻，才道：“不行。”
　　杨玫找准了空喊道：“师父，哪个都不能选！选谁都一样，都会触动法阵。这月丝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
　　杨玫愣住了，后面的话都忘了说出口，因为沈玉此时已经来到她面前。
　　很近很近的距离。
　　“我知道，但我选你。”
　　她伸手，轻轻将杨玫揽进怀里，杨玫感觉自己身上一轻，禁制解除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火孽阵启动，轰鸣声中，她与沈玉一同跌入那万丈深渊。
　　沈玉此刻却无比心安，将杨玫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爻月人最爱月亮，而她在今晚，终于也抱住了自己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7 17:18:02~2023-03-18 23:5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花海
　　沈囿之阖眼坐于屋顶, 四周大风乍起，却只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衣袍。
　　待那异风渐渐消失，一黑袍人出现在他身侧, 恭敬行礼：“徐大人。”
　　沈囿之不紧不慢地睁开眼，问道：“阵启动了？”
　　“正是, 沈玉与武小姐都被吸进去了，现在可怎么和武大人还有国师大人交代啊？”
　　沈囿之没理会黑袍人的担忧，问道：“程家那孩子呢？”
　　“...在阵门快合上前跳进去的, 属下来不及阻拦，还有之前抓住的那个爻月人, 也一同跳进去了。”
　　黑袍人半天没听到沈囿之说话, 却又仿佛听见了两声轻笑。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对上面怎么说, 我自有法子, 你无需担心，三天后阵会自动打开，况且...”沈囿之心想, 也还没到你沈玉该死的时候。
　　黑袍人凑近了耳朵，也没听见沈囿之说了什么。
　　“大人，况且什么？”他大着胆子问。
　　沈囿之咬着牙, 牙缝中蹦出一个“滚”字, 黑袍人一个趔趄，慌忙消失。
　　沈囿之奋力调息, 拼命压制体内暴走的炽刃之力。还有两年, 他咬着牙想着, 指甲深深掐入大腿肉中。
　　————
　　杨玫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躺的地方, 好像是两山之间夹着的一处峡谷, 四周都是黑色的岩石山，没有一点草木。
　　只是为什么眼睛上面痒痒的...
　　杨玫拂去眼前的遮挡，起身一看，才发现刚刚遮住自己的是沈玉的长发。沈玉头发散了，闭着眼侧躺在她旁边，呈一个搂抱的姿势。
　　杨玫想起刚刚起身时有东西搭在她的腰上，应该是沈玉的手。
　　“师父——”杨玫俯下身轻轻唤沈玉。
　　沈玉没醒。
　　杨玫凑得更近了，自从来到歙州后，她再没和沈玉离得这么近过，除了她们掉进这峡谷之前那一次...
　　她脑中忍不住又浮现了沈玉蓦得贴近的画面。
　　“我选你。”
　　杨玫的耳朵红了。
　　沈玉的胸部在微弱地起伏，杨玫看向那处，脸红的更加厉害，于是干脆调转视线，看向沈玉的脸颊，尖尖的下巴，有些倔强的嘴唇，还散着头发。如果此刻她们不是在这里...
　　杨玫浮想联翩之际，便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心上人的脸。
　　“做什么？”沈玉的眼睛突然睁开，杨玫的手被沈玉一把抓住。
　　“我我我...”杨玫脑子飞速转动：“我想探探你还有没有呼吸。”
　　漆黑的眼瞳盯住杨玫：“真的？”
　　“...嗯。”
　　沈玉站起身：“...起来吧，我们看看怎么出去。”说完伸出手去拉杨玫。
　　“你脸怎么这么红？”
　　杨玫：...我能说是想到了些不该想的吗？
　　二人并肩往峡谷深处走去，入眼的全是黑色的岩山，还有脚下赤红色的砂土。
　　“师父，我怎么感觉往前走，越热了？”杨玫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说。
　　沈玉望着前方隐隐约约的峡谷出口，杨玫是凡人没办法看见，可她很早就发现，那里的空气波动很不寻常，像是下面架了很大一团火在烧。
　　“前方应该就是阵眼。”沈玉说：“入阵之前，章乾曾说过，这是个火孽阵。那么，在这阵眼，应该就是厉鬼尸身所藏之处。”
　　“一会儿可能会出现幻觉，你不要相信，抓紧我就好。”
　　“...好。”杨玫说，手已被沈玉握住。她现在已经不觉得热了，沈玉方才在她头顶掐了一个手诀，瞬间便有凉风拂面。
　　走出峡谷时，杨玫惊愕的发现眼前竟然是一片花海，而那花丛中，隐隐绰绰地站着两人。
　　难道这里除了自己和沈玉还有别人？她正欲往前更走两步看个清楚。
　　“阿玫，闭上眼！”沈玉焦急地说。
　　“哦，好。”杨玫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没看到沈玉略显慌乱的眼神。
　　沈玉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丝丝血腥味弥漫在口腔，刚刚展现在眼前的画面终于转换，变成了杨家的小院。
　　自己坐于桃花树下，那桃树竟也如忘时岛上那株永开不败似的，正绽放着。
　　杨玫逗完了鱼，双颊微红，捧着个白瓷碗跑到自己跟前，里面是碎冰梅子汤。
　　她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杨玫仰着头：“师父，我喂你喝。”
　　下一刻，沈玉的被冰凉却柔软的唇吻住了。
　　梅子味的。
　　沈玉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步。
　　“师父！”杨玫在她身后喊道，沈玉刚刚松开了她的手。
　　沈玉脚下一顿，还是继续往前走，除了梅子味的吻，她还想要更多，就像刚刚看到的那样。
　　杨玫在原地急得跺脚，终于睁开眼睛，发现沈玉快要走到花海边缘了。
　　沈玉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应该是进入了某种幻境。杨玫无法，跑到沈玉身边，抓起她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
　　沈玉眼前的场景又消失了，她看见了一片花海。
　　还有站在花海前，满脸写着焦急的杨玫。
　　“你...”沈玉眼中的杨玫，和她刚刚看见的杨玫重合，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伸手就扣住杨玫的后脑勺，俯下身。
　　“唔，”杨玫震惊地看着沈玉翕动的睫毛和眼角的泪痣。
　　沈玉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吻她吗？
　　一定是幻觉吧？
　　杨玫转念一想，如果沈玉在幻境之中，她看到的人，她吻的人，是谁？这就好比喝醉酒，或许抓到一个在她眼前晃荡的女人，就以为是心上人呢？
　　她不愿意被当成谁的替身，想到这，杨玫奋力推开沈玉，喊道：“师父！你看清楚了！我是杨玫！”
　　沈玉扶着脑袋，灵台终于逐渐清明。她看着杨玫羞愤的脸，瞬间想要打个地洞从这里逃走。
　　“阿玫，对不起。我...”
　　“师父，幻境好像对我没有影响。”杨玫板着脸刻意回避沈玉的道歉，从她刚才的反应，好像真的是认错了人，杨玫难过地想。
　　沈玉此时并不知道杨玫在想些什么，反而有些...高兴？她看着眼前的花海，猜测是因为此处四散的花粉，才导致人陷入幻境的。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屏息了一刻钟，眼前的景物并未发生变化，便确认了心中所想，开始鼓捣月丝，编成了两个柔软的银色蒙口巾。
　　“幻境应是花粉所致，戴上这个。”沈玉递给杨玫。
　　“哦...”杨玫闷闷地接过，在脑后绑了个蝴蝶结，赌着气往花丛中快步走去，她想去确认方才看见的两个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杨玫：生气了。
　　沈玉：老婆就连脑袋后面绑个结都这么可爱！


第47章 心魔
　　沈玉低着头立于峡谷前的花海, 还沉浸在刚才的两人四目相对时，自己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想再对杨玫说些什么，却见她那小徒弟一句话没说, 只给了她一个后脑勺，自顾自往那花丛中去了。
　　沈玉隐隐约约觉得杨玫似乎还在生气, 就连方才绑在脑后的蒙口巾，也随着主人的脾气，赌着气往一边倔强地甩去。
　　难道还是因为刚才的事么？被她亲了就这么为难吗？沈玉有些迟疑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决定再去诚恳地道个歉，于是快步上前, 几步就追上了杨玫。
　　“阿玫, 方才的事, 对不起, 是我修为不够，才误入了幻境——”
　　“师父，我知道的, 你不必再纠结此事。”杨玫终于转过身来，略微有些生硬地打断她要说的话。
　　沈玉：“...嗯，那就好。”
　　此时, 一阵裹着不知名花香气的风轻轻拂过脸庞, 沈玉觉得脸有些痒，风也将杨玫的衣袖及她头顶绑着的鹅黄色绸带吹起。
　　沈玉的眼神却没随着风动, 她默默看着杨玫的眼睛, 虽然口巾遮住了鼻子以下, 还是能想象到那下面是一张气鼓鼓的脸。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感觉她的小徒弟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仔细看过杨玫的脸, 为何今日才看这么一小会儿, 她就如此...心动呢？
　　——想要抱她，吻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师父，你看前面那两个人，是不是章乾和程尘？我看他们在原地打转很久了。”
　　思绪被打断，沈玉回过神来，看见杨玫异常清明的眼神，只觉得头昏脑涨，惊觉自己似乎又中了招——应是刚才的那阵风，她急忙屏息，就地盘坐运气调息周身，想要平复激荡的神识。
　　这阵似乎并不是普通的火孽阵，一般修士破此阵时，只需找到阵眼，将阵眼中那具尸身与恶鬼一通镇压销毁即可，且越靠近阵眼，幻境大多都是尸山火海，从没听说哪个火孽阵中还有繁花似锦的场面——沈玉虽打着坐，翻滚的思绪却未见平息，她自入阵以来，就觉得诸般不适，这花海的香气放大了她的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欲/念，及至气息渐缓，她才渐渐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决定，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动摇了。
　　——越是这样想，体内刚刚快要平复下来的真气就越是横冲直撞。
　　沈玉闭着眼，白皙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膝盖，隐隐有心魔生出的迹象。
　　杨玫眼睁睁看着沈玉眉心聚起了一丝丝黑气，其眉头紧蹙，面色发白，脸颊还有微汗沁出。见此情形，杨玫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对不远处的章乾大声喊。
　　可章乾毫无反应。
　　见寻找外援无果，杨玫放弃了呼救，手又不自觉往手腕摸去——这是她紧张时养成的习惯。对了！手串，杨玫一下子紧紧按住了它。
　　这手串既能保护自己，一定也能保护师父。
　　不管有没有用，也杨玫都决定试试看。想到这，杨玫脱下那串珠子，轻轻套到沈玉手腕。
　　冰凉的触感甫一贴着沈玉的皮肤，温和的灵力便自手腕处出发，化为细雨，熨贴地抚平沈玉体内每一缕暴动的真气，沈玉的气息渐渐平缓。
　　恍然间，沈玉依稀记起多年前，母后给力竭的自己输送真气时的感觉，那些输送进自己体内的真气，也是这么温柔又有力。
　　*
　　眉间黑气隐去，沈玉缓缓睁开了眼，正看见杨玫担心地看着自己。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手串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灵力，眼神忽地一变。
　　见沈玉恢复过来，杨玫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沈玉脸色微变，蹙着眉，有心事般地拉过杨玫手臂，将那珠子又套回她手腕。
　　“师父，你当时很吓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
　　“嗯，我知道，是师父不好。”沈玉轻声说。
　　不知道在阵内空间，是不是能侥幸逃过乌鸦的侦查，沈玉有些颓丧地想，若是方才杨玫的气息泄露，出去后，即使拼尽全力，也要将杨玫送去安全的地方。
　　也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来。
　　杨玫见师父面色不虞，便转移话题：“师父，我们去看看程尘他们吧，他们好像被困住了。”
　　“好。”
　　二人往花海深处走去，沈玉这次全程屏了息，再也不闻这花海之中迷惑人心的香气了。
　　————
　　次日，杨宅。
　　沈囿之正盘腿调息，此时，他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以及脸颊深深的疤流下，黑发如瀑披散着，没人看见冷汗已将他的里发浸湿。
　　体内炽刃的力量，今日尤其暴虐，霸道地在血脉中横冲直撞，叫嚣着想要冲出身体。
　　为何炽刃今日如此兴奋？沈囿之来不及困惑，刀劈斧砍般的痛楚让他弓下了身子。
　　心头略过一阵慌乱，沈囿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压制不住这股力量了。
　　沈囿之无力地解开禁制，放任炽刃之力在体内游走，他的双目逐渐变得血红，无尽的恨意喷涌而出。
　　凭什么？！这三年来，一次又一次的在祭坛做法，希望能召唤新的异世之人献予炽刃，李彦那次很轻易就成功了，虽然他也反抗了，但无济于事。
　　怎么这次偏偏就不行了？就连人影都没找到一个。
　　难道上一次的成功只是侥幸？
　　沈囿之垂着头，他现在非常需要血，无论是谁的都行。
　　叩叩——
　　有敲门声。
　　“徐大人！徐大人！”
　　沈囿之挥手，门开了，两个黑袍人快步跑进来，恭敬行礼道：“徐大人，刚刚发生了一件怪事，统领让我赶紧过来告知您。”
　　“说，”沈囿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
　　黑袍人迟疑了一下：“就在一刻前，所有的圣鸦，都往阵石那里撞去了，伤了好几十只...当时天空中黑压压一片，属下们根本来不及阻拦——好在没一会儿，圣鸦们就散去了。”
　　“大人？”
　　沈囿之突然开始狂笑不止，惊得两个黑袍人连退几步，都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杨玫，原来是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原来，”沈囿之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又残忍的笑意。
　　“你去和统领说一声，让他即刻准备，不等三天了，我们马上就要开阵。”
　　“好的大人！”二人正要告退——“你，留下来。”沈囿之有些邪性的声音在他们耳畔缓慢响起。
　　电光石火间，其中一人便被定住，他抖如筛糠，额头有汗涔涔雨下，却再不能前进一步。
　　另外一人如获大释般夺门而出，门在其身后被重重关上。
　　沈囿之手掌心涌出数根血色的丝线，慢条斯理地朝那黑袍人的心脏扎去。
　　一炷香后。
　　轰——
　　大地仿佛都摇晃了一下，沈囿之刹那间便收回月丝，正要起身查看，只听得门外有脚步纷乱疾走之声，还混杂着大喊。
　　“谁人敢来此破阵！”
　　沈囿之冷哼一声，有些恼怒地将袖口一掷，泄愤般地将屋内那半死不活的黑袍人踢到一边，径直往阵石而去。
　　作者有话说：
　　之后几天又要开始存稿了，大概周五开始更新哦！
　　另外，在看的姐妹们可以留个爪吗？小透明真的很需要大家的鼓励呜呜呜。感谢在2023-03-19 22:53:31~2023-03-21 21:2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杀意
　　沈玉与杨玫一同行至那妖异的花海深处, 只见程尘眼神迷离，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章乾也好不到哪去, 正对着空气做叩拜状，大有不把自己头磕破不罢休的势头。
　　沈玉上前两步, 反手将杨玫护在身后，她抬头望了眼还沉浸在幻境之中的程尘和章乾，微微抬起左手。
　　电光石火间, 沈玉掐破中指指尖，两股月丝从那伤口处纠缠着破出, 眨眼间便飞往程尘与章乾, 迅速没入眉心。
　　不远处那二人均是身子一震, 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殿下！”首先恢复意识的是章乾, 他四顾了一圈看见沈玉，忙快步走来道：“殿下见笑，我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火孽阵, 推算出阵眼后，便与这程小公子一道前往，没料竟被传送到了这里, 中了暗算。”
　　沈玉：“先生的意思, 此处并非阵眼？”
　　章乾：“将我们拉入阵中的确是火孽阵，此处也确是阵眼——只是并非火孽阵的阵眼, 许是我们在行走过程中平碰到了什么, 被刻意引到了此处。”
　　杨玫默默地看着沈玉, 见她此时拢了拢头发, 用一根青色的布带将满头乌发随意地绑起, 尖尖的下巴微抬, 更显得其脸小巧秀美。
　　章乾道：”我虽不太敢确定，但此阵应是我族失传多年的，名为‘百花障’的迷阵，与‘梦貘乡’、‘幽冥海’并称上古三大迷阵。其中，百花应是指这一片迷惑人心的无际花海，障的却是阵眼处那一块兮月流火。”
　　“此处竟有兮月流火？”冷静如沈玉，此时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张乾以为沈玉只是惊讶，并未深究她眼神中的含义：“据传兮月流火是一块光鉴如镜的石头，望一眼，便能知晓前世今生乃至后世。”
　　“不过，”章乾又补充道：“这只是传说，兮月流火实乃我爻月皇族圣物，自先帝故去，再无知晓它的下落，这百花障的阵法也就失传了，就是不知设下这阵中阵的人究竟是谁。”
　　沈玉略一沉吟：”无论此人是谁，既然将我们引至此处，不拿回这圣物，岂不吃亏？“
　　章乾点头称是：”不过这兮月流火极看机缘，几人一同入阵，最多只挑选一人进入其结界之中，而那偶尔瞥见了天机一角之人，焉知是福是祸？”
　　沈玉点点头，心思却回到藏书阁密室那天，世人皆以为兮月流火只是一块能断生死，看生平的奇石，其实在那细腻如羊脂玉的石面背后，还藏着爻月皇族守护百年的秘密。
　　章乾此时惊讶地看了杨玫一眼道：“这位小姐可是凡人之躯？这幻境于你难道没有影响？”
　　杨玫摇摇头：“我没事，我一直都能看见这片花海，也没看到，”杨玫想到之前那个吻，顿了一下。
　　——“也没看到什么想象中的东西。”
　　章乾没注意到沈玉略显尴尬的表情，还添了把火：“姑娘这能力也是让在下佩服，真是惭愧，惭愧啊。”
　　沈玉：......
　　此时又有风吹过，吹得四周花瓣轻柔荡漾，宛如一片起伏的海。
　　沈玉与章乾都已屏息，只有杨玫闻到了一阵异香，与方才闻到的香味不同，这股味道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好像是——血。
　　三人把目光都投向程尘。此时程尘似乎又被这香味所惑，依旧自顾自在原地背着三人站着。
　　沈玉伸手拦住杨玫和章乾，让他们原地不动，自己则向程尘飞去。
　　于半空之时，沈玉已经望见程尘所站之处，竟有一块与山鬼祭坛相同形状的整石伫立，而他脚下，赫然是走阵用的星盘。
　　这花海着实古怪得紧！沈玉暗忖，方才离得那么近，为何一直没有看见此处竟有这么大一块青石。
　　来不及细想，沈玉已出手，数股月丝从她葱兰般的指尖射出，从后将程尘牢牢捆住，程尘打了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沈玉收紧手中丝线，程尘被迫转了个身，抬头看向立于半空、正冷眼瞧着他的沈玉。
　　甫一看到程尘的眼神，沈玉心中也是一惊！这眼神像是淬了毒，虽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其中的恨意，倒是十分明显，好在那神色只是一瞬间，程尘就恢复了平静，他也不挣扎，就垂着头站在那里。
　　“你是...看见了什么？”沈玉问道，他猜测程尘或许是看到与父母有关的事情。
　　闻言，程尘的身子一抖，却一言未发。
　　章乾此时也上前劝道：“程小公子，这幻境之中见到的可都是不作数的，越渴望什么，你就会看见什么。”
　　程尘：“可是我...”他欲言又止：“可是我看到了一块石头，像一面镜子一样，我一照，就...”
　　沈玉和章乾均是一愣。
　　“破阵。”沈玉道，章乾点点头，二人散开，于青石两侧，开始走一套爻月族秘传的步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玉将月丝缠上青石，默念口诀后喊道：“去——”
　　青石化为一缕烟，待那烟散去，空中赫然悬浮着的，一块羊脂玉般的石鉴，正散发着莹莹微光。
　　程尘的眼睛都直了，杨玫也凑过头去，想看看镜子中究竟能看到些什么，沈玉的手却倏然一收，嘴中念了句口诀，那原本脸盘大小的石鉴便缩小到只有一块腰间玉牌那么大，被沈玉收进手心，放入了袖子。
　　程尘：“能...能让我再看一眼吗？”他刚才肯定是听见了章乾所说的话，想要再验证一番自己方才在幻境中所见是否属实。
　　“抱歉，不能，”沈玉冷冷地说：“此物为我爻月皇族圣物，轻易不能示人，且这镜中所见，你未必真能承受。”她伸手解了程尘身上的禁制。
　　程尘没了束缚，颓唐地垮下身子，绝望感席卷他全身，刚刚镜中所见的一切，所有的痛苦、不甘、怨恨，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人——沈玉。
　　如果将她杀了，是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杨玫就还是他一个人的念想，那些以前只能存在于阴沟里的卑微的念想。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打破！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向袖中，那是一根多年前的、款式精巧的簪子。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指，他一寸一寸地摸过簪子上繁复的花纹——那些他在深夜中抚摸过无数次，已经了如指掌的花纹。
　　我——要——你——死———
　　程尘猛地掏出簪子就要向沈玉后背刺去，身子却无法控制地往一边斜去。
　　大地开始摇晃起来，砂石漫天。
　　无人注意到程尘方才眼中聚拢起的杀意，所有人都踉跄着往一边倒去。
　　沈玉首先稳住了身子，一把扶住杨玫：“小心！”
　　她转头看向章乾，章乾正堪堪止住脚步，喘着气道：“殿...殿下，好像有人强行破开了阵，这里可能马上，就要瓦解了！”
　　“快走！”沈玉拉上杨玫，章乾一把拽过程尘，就往不远处那道裂缝中的生门冲去。


第49章 娘亲
　　天崩地裂, 杨玫在心里对眼前的场景如是评价道，可现实并不像简单一个评价这么轻飘飘。
　　在疾速的奔跑中，杨玫的体力很快便支撑不住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先前那一片平静的花海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黄沙碎石如发了狂的猛兽，咆哮着在他们身后步步紧追，细碎而锋利的砂尘以极快地速度擦过杨玫的脸。
　　可脚下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没留神, 杨玫被一块滚过的石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 沈玉左脚一点, 姿态轻盈地越过乱石, 将杨玫一把拦腰抱起, 与此同时，右手甩出的霜月已出鞘，沈玉抱着杨玫踏上剑去, 将沙尘远远甩在后面。
　　杨玫被沈玉抱在怀里不敢睁眼，她知道现在的速度一定很快，耳畔的风声呼啸着掠过耳膜, 心跳逐渐缓和, 方才没留意到的脸颊此时开始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
　　从这里出去就能回到原先进来的位置么？杨玫隐隐有些不安，她屏住了呼吸, 希望能淡化方才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到底是哪里来的呢？火孽阵真的只是个幌子吗？
　　杨玫骤然睁开眼睛, 正看见沈玉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师父？”
　　沈玉有些心虚地别开头去：“我看你脸上有伤。”
　　“哦, 破相了吗？”她伸手往左边脸颊摸去, 不知怎地, 杨玫想到了沈囿之——他脸上有那么大一条疤。
　　沈玉：“怎么会, 还是很好看。”
　　杨玫：“方才你们都屏了息，我却闻到了一阵血腥味，那味道，很不寻常——很臭。”
　　沈玉：“许是火孽阵与这百花障之间的缝隙未合。”
　　杨玫将脑袋枕在沈玉肩窝，是熟悉的、冷冽的松木香，怎么还有一丝——
　　杨玫瞳孔急剧放大，她伸手拉住沈玉。
　　“别着急，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沈玉道，她望见前面那一处明亮的光源，应该就是出口了，她松了口气。
　　杨玫：“师父，快停下！赶紧告诉程尘他们，不要往那边飞了，我刚刚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很近很近。”
　　——“那里一定不是什么出口！”
　　*
　　沈玉在空中急停，前面的章乾等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除了愈加浓郁的血腥味，空气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沈玉传音章乾：“这不是什么出口，恐怕在交接之时，我们已经进入那道缝隙，来到火孽阵的范围了。”
　　章乾原本在前方不远处，此时飞至沈玉身侧道：“殿下说得没错，火孽阵的阵眼就在那里。”他伸手遥遥一指，一团巨大的火球横亘在天地之间，其下一副黑木棺材，正浮于其下的血池之中。
　　刚刚被误认为是出口的光，实际是那团巨大火球散发出来的。
　　“程尘！”沈玉喊道：“你保护阿玫，我与先生前去破阵。”说完便落了地，与章乾一道往那黑木棺材探去。
　　程尘沉默地来到杨玫身侧，掏出短刃做防御状。
　　————
　　越靠近那棺，头顶的火球就越热，不时发出噼啪声，沈玉额头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章乾擅长符咒，此时已开始绕着那棺材摆阵，届时二人分工，沈玉对付棺中死尸，章乾击杀怨灵。
　　——“玉儿。”
　　沈玉此时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向那黑棺的棺盖，冷不丁听见这句，有些不可置信地停住了。
　　“殿下，已准备妥当，”章乾喊道，他率先启动了符咒。
　　“等等——”
　　沈玉话音未落，黑木棺盖已往一旁斜斜飞出，轰的一声落在杨玫脚下不远的位置。
　　头顶的火球射出比方才更为耀眼的光，温度也骤然升到高常人没办法忍受的程度，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诡异和富有冲击力——
　　一只修长白嫩的、戴着白玉戒指的手，从棺材中伸出，轻轻搭在那棺壁之上。
　　随后坐起身来，仪态万方地转头往沈玉这边看，只是眼神空洞，再没有昔日光彩。
　　却见那是一张与沈玉极其相似的脸——是沈竹音。
　　她十几岁就没了的娘亲，此时正坐在棺材里，与她的距离，比当日死别之时的大殿之上还要近，又仿佛比几十年光阴里无数次想中的她，还要远得多。
　　沈玉的思绪随着沈竹音转过脸那一刹那，飞速倒退——
　　“母后，这块枣花酥，我留给您吃。”
　　“母后，玉儿今日也有努力练习功法。”
　　“母后别走，母后——”
　　......
　　沈玉想说什么，但一张口，鲜血便从她口中涌出，巨大的悲恸感从胸膛喷薄而出。
　　沈囿之，竟然将她母后炼成了阵眼中的凶尸，此时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与她对望。
　　她紧握着剑柄，却只挣扎了一刻。
　　舌尖弥漫着的血腥味刺激着沈玉，她面沉如水，所有的愤怒与不甘统统化为凌厉剑气，向棺内的沈竹音刺去。
　　————
　　沈囿之闲庭信步地来到院中，发现那空地前已聚集了不少人，正剑拔弩张又沉默对峙着。
　　沈囿之不在意地将左臂微微向空中一抬，不一会儿，一只明显大于其他圣鸦的黑乌鸦从远处晓雾中迎风展翅飞来，及至沈囿之肩前，敛了翅轻轻落下，带过一阵劲风，枯虬般的利爪搭在沈囿之肩头。
　　一人一鸟，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走向前去，黑袍人缓缓分成人字形，给沈囿之让开路。
　　对峙中，两队人之间天然形成的界线上，已经横七竖八躺倒了数个黑袍人。
　　只见对面破阵人来了一小队，均蒙着面，为首那人蜂腰猿背，散发微卷。如果章乾此时在场，就能认出此人便是他们在长安时的护卫许。
　　沈囿之瞥了一眼，见阵石已乱，却还没着急，合掌笑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这阵可不能乱动，虽说沈竹音的女儿，功力大抵也是不差的，可是若是在阵中再对上自己的亲娘，可就不好说了。”
　　“可能她现在正抱着娘亲痛哭流涕吧。”沈囿之又补上一嘴。
　　为首的许未发一言，他蒙着面，手持两把短刃，身形敏捷地闪至沈囿之身侧，展现出与他身形不相匹配的灵敏，沈囿之方才受过重创，只得一晃，堪堪躲过许的攻击。
　　此人竟比我想象得要厉害许多！沈囿之暗忖，肩头大鸟早已凌至半空，正在二人头顶虎视眈眈地盘桓。
　　沈囿之此时面色也变了，他手心聚起一团月丝，就往许面门直冲而来。
　　——当！
　　许举起双刃互于身前，丝撞在刀刃侧边，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摩擦声。
　　沈囿之被猛地一挡，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黑血涌入口中。他有些懊恼，月丝好用，但却有不适合短距离攻击的缺点，他狠狠地盯着许的双刃，谁让他当年一门心思钻研傀儡术，导致自己竟没有炼成一件趁手的兵器，而他当年最想学的剑术...沈囿之按下心头翻涌，疾步后退，与此同时，那空中的乌鸦瞅准了时机俯冲下来，在许的左肩狠狠一啄。
　　许从胸膛发出一声闷哼，他右肘迅速一转，将那短刃往空中精准一抛，割下那鸟的半边翅膀。
　　周遭杀声震天，黑袍人与爻月人相互砍杀在了一起。
　　沈囿之心头有事，他一面担心着阵里的情况，一面还要抵挡许暴虐的攻击，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正两难时——
　　天地间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摇晃，那阵石，隐隐有破开之相。
　　沈囿之松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弧度，面色又恢复了沉静，开始专心于许缠斗起来。
　　——起码，最后的一枚棋子，还没落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3 23:50:57~2023-03-25 21:0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跌落
　　随着那一阵剧烈的摇晃, 周遭的屋宇终于支撑不住这颇为频繁的折腾，轰然倒塌。
　　一时间碎石炸裂，横梁崩塌, 飞扬的尘土与砖块让场面一度变得非常混乱。
　　沈囿之目力惊人，趁着这飞沙走石之际, 顺水推舟疾退数步拉开距离，终于占据优势，眨眼间月丝携了大块的砖石就往许心口挥去, 那速度实在是极快，石块如裹挟了千斤之力, 重重砸向许。
　　咚！——
　　许避之不及, 只能双手持刃交叉于胸前, 生生扛住这一击。震荡让许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一连后退数步，鲜血瞬间从他口角溢出。
　　沈囿之无心恋战，打算乘胜追击。一股狡猾的月丝不知何时已绕至许身后, 在沈囿之的一声喝下，猛地昂起，像一条蛰伏许久等待猎物的毒蛇, 吐信发起了进攻的态势。
　　“收！”沈囿之薄唇轻吐, 无声蛰伏于许身后的那股月丝猛地从许背后发起偷袭。
　　沈囿之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看着眼前勉力支撑的许,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破木剑发出一声长啸, 带着周边气流的扭曲, 凌空向下斩来, 直接割断了许身后的血红色细线。
　　握着丝那头的沈囿之发出一声痛呼, 月丝进攻时五感相连, 十指连心，何况是生生被切断的痛楚。
　　一蒙面少年从天而降，身形修长，一身白色劲装，正冷冷直视着他。
　　“你又是谁？！”沈囿之切断自己与断丝的联系，面色又是一拧。
　　“杀你的人。”那少年眼神不变，动作快如闪电，执剑直直刺向沈囿之胸膛。
　　——剑如长虹掠影，却从一片幻影中穿过。
　　沈囿之嘴角还噙着笑，那是一种得逞般的笑容，就那么消失于虚空之中。
　　因使得的是一击必杀之力，少年双脚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停下，他有些懊恼地收剑。
　　许捂着胸口踉跄至少年身侧：“不好！恐怕在你切断月丝之时，他已经使用傀儡术遁走了。”
　　“可否追寻到他的踪迹？”少年问。
　　“可以，每个爻月人的月丝都是独一无二的，但需要一点时间。”
　　沈囿之消失后，被他抛弃的那些黑袍人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斩杀。
　　解决完剩下的那些麻烦，少年来到许的身边，专心看他起卦。
　　“在城北郊外！”许站起身大喊，那截断掉的血色月丝摇摇晃晃地升起，径直往城北方向飘去。
　　“跟上它！”许对其他人喊道。
　　少年皱了皱眉：“城北郊外？我或许知道那是哪里？这丝的速度实在是太慢，我先行一步前去验证，倘若确认就是那处，便发消息给你，以烟花为号。”
　　“好！多谢！”
　　少年将剑往空中一抛，缠着剑柄的破布条又挂下来几根，但他不以为意，踩上木剑就往江村而去。
　　————
　　火孽阵内。
　　沈玉一剑刺入沈竹音心口，头顶的火球瞬间散发出灼热的光与热，将整个火孽阵内都照得一片血红。
　　太近了，离她的脸真的太近了。
　　然而眼前的人眉目低垂。
　　沈玉闭上眼，虽然知道这具身体中，原来的那个人早已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是一个不知被什么鸠占鹊巢的空壳。
　　杨玫觉得自己就要晕厥了，那血腥气越来越浓，在她鼻尖萦绕，待她向那口黑木棺材看去时，才明白原因——火球下那口血池，正像是一口沸腾的汤锅。
　　“殿下小心！”章乾大喊。
　　噗呲——
　　沈玉拔出剑往后一跃，沈竹音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只是双眼血红，右手呈向前的虬爪状，方才若是没有及时退后，此时的心恐怕就要被她生挖了去。
　　沈玉心底一沉，大喊：“章乾！你做的那什么阵，怨灵呢！！”
　　章乾也没预料到有眼前这一出，闻言忙手忙脚乱地去查看：“殿下！阵没问题，那火孽阵内的怨灵正被我的阵法锁着呢！”
　　“那现在该当如何？”沈玉此时已与沈竹音缠斗至半空。
　　恍然间，沈玉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是年少时母后与自己喂招时的种种，都在眼下这情形中一一展现。
　　而对面的沈竹音，虽手下招式依旧招招都是死手，但其偶尔眼珠变为黑白时，动作就会变得有所凝滞，甚至有些困惑。
　　“殿下！恐怕这火孽阵真是空壳，先帝...先帝...”章乾的声音有些颤抖。
　　“快——说——！”
　　沈玉提剑格挡，咬着牙气喘吁吁地挡住沈竹音的攻击。
　　“先帝怕是第一个，被沈囿之做成傀儡的人...唯今之计，只有探入其内府，看看还有没有残存的内丹...捏碎它...”章乾的声音已带哭腔。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你...你是说，她有可能，还有自己的意识。”沈玉低声问出这一句。
　　章乾已经泣不成声，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小童时，就被先帝的母后选入宫中，陪伴先帝成长。
　　当时一起的人，还有李彦。
　　因为离家甚远，记不得有多少次，先帝将家书偷偷塞与自己手中，命人制作家乡的糕点赐予他，还在自己因为家乡口音被其他皇子嘲笑时奋力维护。
　　......
　　“章乾！”沈玉一声怒喝。
　　“你若是还念着过去的一丝情谊，就该知道，母后希望了结，结束这屈辱的禁锢！”
　　章乾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挡在沈玉与沈竹音之间。
　　——这几乎是出于本能般的保护。
　　“可..可那是先帝啊！”章乾痛呼：“我怎么忍心...”
　　“快躲开！”沈玉来不及呵斥，只能射出一把月丝将章乾死死缠住，往旁地一抛。其后沈竹音已经动手，本该伸向章乾的利爪，狠狠扎进了沈玉的心口。
　　沈玉喷出一口鲜血，但与此同时，沈竹音眼底的血红也消失了。
　　她低头一看，沈玉的月丝同时扎进她的胸膛，将她的内丹，捏碎了。
　　——“玉儿！”
　　沈竹音往后一倒，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
　　沈玉忍住心口剧痛，一把将沈竹音拉住，二人缓缓落于地面。
　　“玉儿，对...对不起。”沈竹音伸出手，想去捂住沈玉胸口，却于空中颓然掉落。
　　章乾含着泪跌跌撞撞跑过来，拿着伤药。
　　“殿下！快！快服下这丹药！”
　　沈玉终于支撑不住，就要倒下的时候，空中传来一句冷冰冰、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沈玉，弑母。”


第51章 嫉妒
　　几人抬头往空中看去, 只能看见沈囿之的虚影，无限放大在天穹。
　　周围焦黑的砾石滩、连绵的红色岩石山脉，正缓缓地崩塌, 或者说，是消隐于虚空之中, 它们并无实体。
　　当天地间那只让一切幻境都消弭于无形的大手，抚摸上那口黑木棺材时——
　　沈玉的胳臂一轻，沈竹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最终糅于山川湖海。
　　“母后，我当真...亲手杀了你。”沈玉感觉自己的心从高空坠下, 登时血肉横飞, 疼痛难忍。
　　天幕被撕开一个口子, 露出深蓝色夜空, 脚下的土地也逐渐显现出它本来的面目，那是一片凝着秋露的草地，间杂着半枯黄的藤蔓, 不远处原来是血池的位置，变成了一片闪着银光的湖泊。
　　他们似乎在一片很高的山巅，天池的水顺着悬崖往下, 发出巨大的轰鸣。
　　杨玫心急如焚, 方才见沈玉于空中坠落之时，她就想飞奔过去, 却被程尘死死抓住手臂。
　　“松开！”
　　程尘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她对你, 就这么重要么？”
　　“比我自己重要得多, ”杨玫说：“程尘, 别逼我恨你。”
　　*
　　抬头的瞬间, 沈玉看见南方天空的一颗亮星, 那是北落师门，秋季的夜空，其他的星星都黯淡无光，更显得这道星芒刺目，沈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软软往后一倒。
　　却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父！”
　　——最后一刻，杨玫终于挣脱了程尘怔然着松开的手，健步往沈玉身边冲去，一个从没用心练过武的人，却赶在章乾伸手之前，往地上一滚，不顾手臂和脸颊的刺痛，稳稳托住沈玉瘦削的后背。
　　师父，我终于，接住你了。
　　沈囿之背着手，施施然来到沈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玉？你是叫沈玉对吧？沈竹音的女儿——”沈囿之发出啧啧的声音：“造孽”半边垂着的长发盖住了他脸上的陈年旧疤，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章乾悲愤交加。
　　沈玉面如金纸，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一把拉住想要冲出去的章乾：“先生，别去送死了，你...咳咳，你打不过他的。”
　　沈囿之笑了笑，道：“你倒是识趣得很，晓得不要白白浪费功夫。”
　　方才章乾喂下的丹药，缓缓地在体内周转，修复，沈玉提着一口气，继续拖延时间。
　　“所以...你是要我的命，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我母后在地下待了几十年了，还要劳烦她老人家回阳间走一遭，沈大人可真是...无聊得很。”
　　沈囿之嘴角又弯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要你的命？不不不，沈玉，你错了。”他自顾自往那落水的悬崖边走去，好像认定在场的所有人均没有还手之力。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就将人捉了去，但那样或许就不够有趣了，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珍宝，沈囿之满怀恶意地想，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轰鸣的水声盖住了沈囿之的话，使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沈玉，你暂时还不能死，不过——我会将你手脚都折断了，再废了你的功力，最后，你会像一条又脏、又可怜兮兮的小狗一样，被我带回去，养起来。”
　　“我每次看见你这张脸，都恶心的想吐。”
　　他眼角余光瞥见瀑布悬崖之上有一株枝繁叶茂的白梅树，被溅起的水洗得更显青翠欲滴，霎时觉得碍眼得紧，挥手便想砍了。
　　月丝还未出手。
　　——“那你且试试！！”
　　一道剑气自沈囿之身后破空，沈玉已猝然拔剑，她大喝一声，连带着周遭秋夜里的寒意一道，都化为凌厉的剑锋往下一刺。
　　噗呲——
　　霜月直接刺进沈囿之的后心，像是刺进一团棉花里。
　　沈玉一惊，方才那一击力携万钧，想要再回身已称勉强，可眼角已瞥见一道红光，正裹着劲风重重向她扫来。
　　沈玉躲闪不及，被那一阵巨蟒似的月丝如秋风扫落叶般甩上天去，随即疾速坠落，眼见就要摔得粉身碎骨，沈玉提气一个侧转，霜月直直插入地面，带来巨大的冲击，登时，裂缝向四周扩散开去。
　　“殿下！傀儡脱身术不可频繁使用，否则极损修为，他暂时不可再金蝉脱壳了！”章乾喊道。
　　“好！——”沈玉强忍心口剧痛，执剑与沈囿之近身缠斗起来。
　　剑锋划过沈囿之的侧脸，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你——你竟然敢！——”沈囿之三指缓缓划过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说，随后便像发了狂一般，也不管自己是否占据有利的攻击角度——他如鸟般弓起后张开双臂，两手同时射出数股手臂粗细的血色丝线，欲将沈玉直接绞杀。
　　与此同时，章乾与程尘也飞身进入战局，其中一股将章乾直接掀翻在地不省人事，程尘拧着眉，战得亦是勉强。
　　沈囿之此时实际亦是强弩之末，连年炽刃的威压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几欲疯癫，连连施展傀儡术又让他修为大减，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余光一扫，正看见杨玫一人孤零零站在天池边。
　　秋风裹挟着水汽和血腥味吹过杨玫的脸颊，对上沈囿之的眼神，她打了个激灵。
　　沈囿之一咬牙，发狠割去神魂一角化为人身，继续与沈玉等人缠斗，原身的脸颊则迅速被黑色羽毛覆盖，旋即化成一只硕大的乌鸦，展翅径直向杨玫俯冲过去。
　　“阿玫快跑！”沈玉大喊，鲜血从她胸前大片大片地泅出，可沈玉浑然未觉。
　　必须马上回到阿玫身边，沈玉喘着粗气，双手持剑死死抵入眼前的傀儡心口，顿时喷出一滩腥臭的血雾。
　　分秒必争，沈玉此时已转身往崖边飞去，然而，沈囿之比她更快——他一爪将杨玫勾起。
　　杨玫悬于半空挣扎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脑中浮现沈玉当日教的使用手串的方法，没过脑就念了出来。
　　“以实取虚，以有取无，皎皎月影，护吾予宁！”
　　杨玫左手顿时银光乍现，一束光丝飞出，缠住了那黑乌鸦的爪子——爪子像是被烫了一样颤抖起来，可依旧死死抓着杨玫的衣领。
　　没用么？杨玫心下疑惑，再往下看，只觉得双腿打抖——只见自己正悬于瀑布之上，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正张着血盆大口。
　　下一刻，乌鸦的爪子松了。
　　“啊——”
　　沈玉此时却松了一口气，也不管那黑鸦飞远，只管调转了霜月在去接杨玫。
　　“师父，我...我以为自己要摔死了...”杨玫声音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抱着杨玫，手指轻微颤抖着抚摸她汗湿的额发，轻声安慰。
　　二人安然落在崖边。
　　程尘原本也是想去接杨玫的，可飞到一半，就被沈玉截了胡，此时看着崖边二人，面色变幻莫测。
　　却无人见到袖下程尘紧握成拳以至于发白的手指。
　　此时，一白衣蒙面的少年从空中御剑而至，他遥遥望见沈玉等人，舒了口气，却也不欲让旁人看见，便转身去点烟花给许报信。
　　“是烟花！”
　　“统领！是烟花！”
　　许见烟花绽放于山巅，也是一喜，他挥袖很嫌弃地将那根指路的断丝烧了，带领众人往江村山巅奔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7 00:50:26~2023-03-27 19:4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海店家的咸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红线
　　“程尘, 你还在等什么？！”空中传来一声暴喝。
　　不知何时，沈囿之已重新化为人形立于半空，黑色的羽翅不知为何依旧在其肩背。
　　只见天际黑云翻涌, 众星暗淡。
　　沈玉原本勉力笑着的脸色微微凝滞，撑着霜月勉强起身,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阿玫到最后一刻——
　　电光石火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柄银簪，已狠狠扎向沈玉心口。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飞过来的。
　　沈玉从出阵后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哒’地一声断了,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那只沾了血的银色簪子, 顶端装饰了一只翅膀还在翕动着的蝴蝶。
　　它是活的！
　　这簪, 是从何处来的？
　　只见露出的一端上, 缠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银色丝线，正连着程尘的指尖。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不！——”杨玫被血溅了一脸，先是呆住, 后不可置信地大喊：“你在做什么？！”
　　明明上一秒，沈玉还在对着她笑。
　　她扑上前去，手指颤抖地去触碰那根簪子, 又迅速收回手。
　　血, 好多血...
　　“别...别怕，”沈玉对杨玫安抚性地又笑了一下, 只是大量失血的脸色, 让她的安慰无论如何看起都很不可信。
　　可是痛, 真的好痛。
　　程尘双目血红, 此时宛如一头发疯的野兽, 他手指发狠用力将簪子往外一拔。
　　沈玉二人原本就站在悬崖边, 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瞬间，沈玉身子一软，脚下碎石滚落，整个往后跌去。
　　杨玫使出全身的力气拽住了沈玉的左手。
　　“抓紧我，师父！”杨玫痛得脸都扭曲了，十几岁的少女半个身子都探向了悬崖外，发狠般抓这沈玉的手：“别——撒——手——”
　　沈玉仰头望着杨玫满是血污、泪水和尘土的脸庞，还有带着稚气的倔强。
　　“师父...师父没力气了，阿玫...你松手，师父。”
　　“我不！...师父，你抓着我的手爬上来，程尘！你快过来帮帮我...”杨玫一边哭，一便用力去扯沈玉的手。
　　“程尘？！”
　　杨玫转过头，悬崖上除了不省人事的章乾，已经空无一人。
　　峡谷的风呼啸而过，将沈玉凝着血的发丝和衣襟吹起。
　　“师父...”杨玫泣不成声。
　　沈玉悬在悬崖上，有些出神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姑娘。
　　“别急...别哭。”她虚弱地安慰杨玫。
　　没想到会这么早就死掉，沈玉自嘲地想，她其实并不怕死，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就应该早点告诉她，自己其实也知道她的心意。
　　不过，好在是什么都没说。
　　没说好啊，她的识海都已经模糊，灵力正在迅速地流逝。
　　——却突然于灵台心念一动。
　　杨玫嘴唇干裂，因为过度使劲咬出了血，却见自己右手腕处凭空多出了一根红线，那是与沈玉的左手腕处一样的红绳。
　　“师父，这是...”
　　“下辈子，还想要再遇见你，要是再早一点就更好了。”
　　这么好看的嘴唇，是不应该破的...弥留之际，沈玉这么想着。
　　......
　　杨玫感觉后背被狠狠地往空中一提。
　　“师父！——”杨玫终于握不住沈玉的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如一片凋零的落叶，坠入万丈瀑布的深渊。
　　水声轰鸣。
　　杨玫眼前一黑，终于力竭昏了过去。
　　许等人赶上山时，只见崖顶已空无一人。
　　沈玉、杨玫、章乾，以及那蒙面的白衣少年，都已不见。
　　————
　　三日后，程宅。
　　叩——叩——
　　“小姐，汪小姐来看您了。”明月敲门。
　　杨玫未搭声，只是整个人往内侧睡了些。
　　“连续三日，小姐都粒米未进，汪小姐，您看——”门外传来明月小声又略显焦急的声音。
　　“嗯，给我吧。”是汪皎。
　　杨玫阖上了眼，她心如死灰。
　　“阿玫，我进来了，”是推门的声音，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汪皎将食盒放在了桌前。
　　杨玫还是一言未发。
　　——“听说你父亲要接你进京了。”
　　杨玫只觉得厌烦，背着汪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之后便是一阵寂静。
　　“你做什么？！”杨玫大喊，只见汪皎已经爬上杨玫的床，硬挤在床边，仰头闭着眼。
　　“我恨程尘。”汪皎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杨玫默默转过了脸，看着汪皎。
　　汪皎也睁开了眼，与杨玫对视。
　　“程尘昨日来找我了，他说你三天水米不进，一心求死，让我来劝劝你。”
　　汪皎明明笑着，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主动找我，可笑么？”
　　“他说，他要与你一同进京。”
　　“他还说，你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杀了你师父。”
　　“阿玫，你不想报仇么？”
　　杨玫静默良久：“我的仇人，不止他一个。”
　　“我帮你。”
　　二人的脸此刻贴得极近，却无丝毫旖旎暧昧的情愫，而是——盟友。
　　汪皎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从床上爬起，端过碗，像是递酒一般，豪气地递给杨玫：“喝。”
　　杨玫接过来，混合着眼泪的咸，喝光了那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粥。
　　*
　　离开歙州城那天，杨玫特地去了那间她们与朱依依一起，曾短暂居住过的小屋，只见庭院深深，桃花依旧。
　　杨玫抬起右手轻抚桃树枝干，衣袖滑落，露出手腕红绳。
　　朱依依推门而入，依旧一身乞丐打扮，见到杨玫，咧嘴一笑：“杨小姐，去京城，也带上我呗？”


第53章 出师
　　◎山里草木枯荣，世间亦是白云苍狗。时节正值阳春，……◎
　　两年后, 歙州城。
　　山里草木枯荣，世间亦是白云苍狗。时节正值阳春，原先灰扑扑的城阳山, 一场春雨后，山林间忽地一下争先恐后冒出许多星星点点的绿意来, 就连那高耸入云的悬壁之上，一夜之间竟也暗暗染上苔绿。
　　清晨，山间萦绕的白色雾气还尚未散去, 只见一精瘦少年，身着粗布麻衣, 肩挑着两担柴火, 身子矫健地从那云雾缭绕的搁船尖主峰而下, 布鞋踏在明显很久无人经过的山间石板道。
　　噗呲——
　　石板上吸满了水的青苔瞬间瘪了下去, 水溅了少年一脚，然而他并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赶路。要在中午之前, 将这两担柴卖了，再给师父打一壶潘家酒楼秘制的松雪酿回去。
　　这个老酒鬼，他斜睨了一眼扁担前挂着的那个破葫芦酒壶, 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的, 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豁口葫芦，他第一次也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
　　“将这酒葫芦打满就行。”他说。
　　结果那次, 整整灌了一缸新出窖的松雪酿下去, 还未见满。
　　他急忙喊停, 在那潘家酒楼掌柜张着嘴的目送下, 将那破葫芦提溜了出来。
　　酒钱自然是不够的, 他还额外抵押了一块玉佩——松雪酿可不便宜！
　　后来才知道，老头以前的徒弟，都是打七两，不多不少，剩下的钱还能去集市买块糖吃。
　　“你在这里发什么愣，快去快回！”
　　山间忽的回荡起一老者浑厚的声音，霎那间，原本凝在那山道两边树梢尖尖上的昨日雨水，都化为闪着银光的水锥，齐刷刷地追赶少年而去。
　　一时间，林鸟乱飞，水滴四溅。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师父！——”少年微微提气，敏捷闪避着左右夹击的雨水，挑着柴火轻烟一般地就来到了山脚下，而身上，除了那一脚青苔的泥水外，无一滴雨水沾身。
　　“还算不错，”老者声音带着轻微的赞许，余声渐渐消隐：“徒弟，松雪酿，要老窖十年新出的...”
　　“知道了师父。”
　　......
　　在以民宅居多的歙州城东边儿卖完了柴，少年欲往熙和街的潘家酒楼去给师父打酒，中途经过一条小巷，却见一众人等聚集在一院墙下窃窃私语。
　　好奇心驱使他顺着众人的眼光抬头望去，只见一抹鲜艳夺目的粉红绽放于院墙之上——是桃花。
　　——“别的桃花都谢了许久了，这枝今年刚伸出来，我瞅着这花已经开了月余，仍是未见凋谢啊！”
　　——“是啊是啊，只是不知这宅院主人是谁，常年大门紧锁不见人出入，应是出门远游啦。”
　　......
　　少年瞥了一眼那桃花，只觉得有些灼目，好久未犯的心疾竟有隐隐复发之兆，略显急促地在胸膛跳动。他按下心头不快，提着扁担和酒葫芦快步走过，将那一抹桃红撇在身后。
　　及至到了潘家酒肆，少年将酒葫芦抛予小二，要了盘瓜子和一杯热茶，自在堂前寻了张空的桌子坐下。
　　此时已快到饭点，少年无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只听邻桌的商贾闲聊。
　　“这两年，上头的赋税减了不少，终于能喘口气了。”
　　“是啊，前些年大旱又是蝗灾，江南也是连年水患，我们行商在路上的时候，都能看见饿死的灾民，熬到现在不容易啊！”
　　“多亏了国师和圣女，否则这天下还是乱得一锅粥。”
　　“我乌唐有圣女降世，真乃国之大幸。”...
　　少年皱着眉头，圣女？他每次下山，从百姓口中听见此人的频率逐渐增多，直到最近的人人交谈必提及和称颂，也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
　　歙州这样的乡野，远离政治中心长安万里之遥，就连做生意都要往返一年，如此大张旗鼓地为此人造势，究竟是为何？
　　况且——少年在心中冷哼一声，和国师搅合在一起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他不欲再听，只拂袖起身，取了扁担，转身往后堂取酒。
　　————
　　少年懒洋洋地递过酒葫芦。
　　“晚了半个时辰！”
　　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子佯装生气，一把抓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酒好酒！没掺水！”他咂嘴赞叹道：“以前我那逆徒，就是被你忘了的那位便宜师兄，每次使唤他去买酒，惯会缺斤少两，扣下那几个铜板不知——哎——”
　　“走了，练剑去了——”少年懒得听那人絮叨，可脚还未踏出门槛，就被老头一把拽回。
　　“有事与你商量，等会儿等会儿。”
　　少年双手交叉于胸，斜倚着门框：“有话快说。”
　　老者正色道：“你今日，心疾犯了？”
　　少年：“......”
　　老者继续说道：“两年前，你被我徒儿救于崖下，神魂俱已接近消散，我不得已，用锁魂钉将你魂魄强行定住，且你当时心室破损严重，我只能取搁船尖顶峰的补天石残块来将其补全。”
　　“现在来看，却是做错了。”
　　少年淡淡笑了：“师父何错之有？”
　　“锁魂钉是何等大的凶器，它破坏了你的一部分记忆，而补天石又过于坚硬——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几分女孩子的样子！早知当时就用花泥补了！”老者忿忿：“你们爻月人天生容貌出众，你欺负老头子我看不见你真容，成日用这幅鬼样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你——”
　　“师父，”少年打断他的话：“当时情况危急，您能将我救活，徒儿已经万分感激，对于记忆，我——”少年语气稍顿：“对于过去的记忆，我并无执念，况且，容貌乃易逝之物，譬如朝露，师父您难道不是这样想的么？还是说，您想带着这糟老头子的相貌飞升？”
　　这说话的少年，正是沈玉。
　　老者叹了一声，旋即化为一中年男子的相貌，手持拂尘，只是白发依旧，竟是许宣平——歙州城内人人以为早就飞升了的许仙人。
　　他甩了一下拂尘，故作镇定道：“为师只是想体验一番耄耋老者的滋味，毕竟辟谷之后，这张脸就再没变过，况且——老头子出门，可以得到诸多照顾——”他见沈玉又要提腿走人，扬声道：“近日，你叔父给我寄了一封信。”
　　“嗯？是什么事？”沈玉随口问道。
　　“详情稍后他应该也会传信给你，明日，你便下山去吧。”
　　沈玉平淡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许宣平道：“沈玉，我知你心中在想什么，朝夕相处两年，你天赋卓绝，却性子懒散，宁可在这歙州城做一只闲云野鹤，也不愿回你叔父身边去。”
　　沈玉沉默着。
　　“我救你，将毕生所得都教予你，并非对你有所要求，我们道家讲究道法自然，但你终究还是爻月人的公主，世不可避，如鱼之在水，焉知这世间，没有你的道？”
　　山风此时穿堂而过，携着一股春夜特有的、带着湿意的芬芳。
　　不知过了多久，有春雨簌簌落下，穿林打叶。
　　许宣平道：“路在你脚下，你自己选。”
　　“我知道了，师父，明日我就下山去。”
　　————
　　翌日，骤雨初晴。
　　沈玉收拾好行囊，正要出门去，想起昨日师父所说的话，又换了一身白色的女子衣衫，头发仔细束于头顶，露出轮廓清晰秀美的侧脸，。
　　一只灵鸟在窗台处等待了许久，畏缩着不敢上前，盖因它每次传信来，沈玉从来都冷着一张脸，似是不愿接这家书。
　　沈玉伸出手，灵鸟迅速跳上她手掌。
　　沈玉粗略览了一眼——叔父让她去长安调查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一直单方面给睦州传递沈囿之消息的人，不知其姓名，也不知其是敌是友。然而这个人，已经两个月没有消息了。
　　另外一个，是圣女。
　　圣女？沈玉眼睛眯了起来，消息上说，圣女自两年前凭空出现在长安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且其常年戴一银色面具，行踪不定，出行皆有高人随行在侧，难以靠近。
　　沈玉拈起信后所附的圣女的画像。
　　果然是面具遮脸，年纪看起来也不大，也是个——美人？
　　不知怎的，沈玉心头一阵没由来的慌乱，她随手将那画像折了，放入袖中。
　　看来叔父他们也注意到了这圣女的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与炽刃有关，沈玉垂头想着，一路走到师父门前，想要与他辞行。
　　叩—叩——
　　“师父在吗？”
　　半晌无人应，而木门无风自开。
　　沈玉推门进去，却见许宣平房内空无一人，惟余竹帘轻动。
　　桌上的镇纸压了一封信和一个锦囊。
　　沈玉叹了口气，就这么想赶我走？
　　“徒弟，为师云游去了，松雪酿喝腻了，或许别的地方有更好的酒。”
　　“锦囊中是心疾的药丸，炼丹炉新出的，疗效未知，谨慎服用。”
　　沈玉：......
　　无法，她摇摇头，将锦囊收入袖中，戴上纱帽，独自往山下走去。
　　再远些，只见青山隐隐，芽初冒梢，白衣少女衣角翻飞，头也不回。
　　无论如何，她都要承担起自己的使命，要去那人世间，找寻自己的“道”去。
　　————
　　长安城内，朱雀大街，原本就熙攘繁华的街道，今日尤其拥堵，甚至到了水泄不通的程度。
　　而那皆是昂首以盼的人群中间，却自觉留出了一道宽敞的道路，大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追随着众人炙热的目光往那道路的远处看去，一辆宝盖鎏金宝座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装饰着繁复的神兽与各式花朵浮雕，熠熠生辉的三层宝石珠帘后——圣女正垂眸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小巧的脸颊上戴着半副银色面具。
　　“圣女来了！”
　　“圣女来了！！”
　　......
　　顷刻间，街边的众人如潮水般跪下，人人伸长了手臂叩头，口中喃喃着“圣女保佑”“护我乌唐”之类的低语。
　　洋溢着喜悦、敬畏、同时战栗着的人群。
　　“圣女赐福了！——”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霎那间，空中洒落下无数花瓣，落地即消弭成一团白色的轻烟，将整个朱雀大街烘托得犹如佛国仙境，众人耳边响起了梵音的颂唱，人群忘情地起身，争先恐后地去接那空中源源不断洒落的花朵——那是圣女的祝福。
　　圣女此时恰到好处地睁眼，视线扫向脚下的信徒，以及他们一张一合黑洞般的嘴。
　　“神女降世，护佑乌唐！”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神女降世，护佑乌唐！”“神女降世，护佑乌唐！”
　　......
　　最后呼声连成一片，声浪似要将朱雀大街周边商铺的屋顶都掀了去。
　　在朱雀大街延伸出去的一条无名小巷，巷口处，一黑衣男子正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他身侧还站了位青衣女子，女子观礼时的表情亦无所变化。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到他肩头。
　　女子瞥见，随手拈了那花，轻轻贴在男子手背，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在长安？”
　　男子注视着手背那一片粉色花瓣，眼底眸色变得深沉。
　　他用另一只手覆住它，后发狠按住。可最终，他还是依旧一言不发，猝然转身离去了。


第54章 初遇
　　沈玉一路北上, 大部分时间御剑，偶尔会在一些小村镇停留，沿途听说了不少与圣女有关的奇闻轶事, 真假暂且按下不表，其传闻的离谱程度令人咋舌, 什么圣女是护佑长安城千年之久的真龙所生之女，天生就具有呼风唤雨的能力，龙女降世, 便是打牢了乌唐万年国祚之本，等等诸如此类的传说, 不胜枚举。
　　长安城有没有龙, 沈玉不知道, 但洛阳城的龙, 沈玉见过——在城破那天。
　　耳畔杀声震天，宫墙轰坍，然而都比不过空中那一声悲切的龙吟, 大殿外，巨龙的头缓缓游过，向外凸出的巨大眼睛, 褶皱的眼皮, 在经过大殿正门时眨了一下，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接着是附满巨型鳞片的龙身和尾巴。
　　幼年的沈玉奔向大殿外的石栏杆, 想看得更清楚些, 却只能看见龙游向天际背影。
　　洛阳城的龙, 抛弃了爻月人。
　　不知怎的, 沈玉想起自己藏在袖中的那张折起来的圣女小像——头顶装饰着纯银缠枝纹的圣女冠, 大半张脸都藏在那花纹繁复的银面之下，露出白皙精巧的下巴，然而这些都可以忽略，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是那双带着点执拗、仿佛想说些什么的眼睛。
　　沈玉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当时只略瞥了一眼，为何记得如此清晰？不过，沈玉自嘲似地摇摇头，她怎可能是龙女？龙生得并不好看。
　　沈玉仰头饮下最后一口粗茶，在桌上放下两个铜板，继续赶路。
　　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长安了。
　　*
　　长安城或许真的有龙。
　　午夜时分，站在崇仁坊的人声鼎沸的门楼下时，沈玉不禁又想起那所谓“龙女”的传说来。
　　不然怎么任谁都无法御剑飞进朱雀大街呢？
　　什么龙女！荒唐之至！她将脑袋里的杂念摈除——尤其是那双固执的眼睛。
　　她冷着脸，穿过灯火通明的重重酒肆和教坊，来到位于崇仁坊最深处的听春楼。
　　章乾等人在内院已经等候多时。
　　再见到沈玉，章乾的内心亦很复杂。当年沈玉坠崖后，被许宣平的弟子救下，也顺带救了章乾，因其伤势较轻，半个月后便恢复如初。在给睦州那边传信后，章乾便守在城阳山等沈玉苏醒。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没想到，沈玉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先生，你怎么找到我的？叔父派你来抓我回去的么？”
　　章乾：......
　　沈玉将近五年发生的事情都忘了，包括她在歙州发生的一切。
　　章乾也不是没有尝试对沈玉提起以前的事，可每次沈玉试图去回想时，便会发作心疾。
　　也是因为如此，许宣平建议他们暂时都不要对沈玉提起那五年里发生的事了。
　　好在沈玉看起来也丝毫不在意。
　　“先生！”
　　章乾收回思绪，听见沈玉喊他，忙应道：“殿下。”
　　沈玉：“之前与你单方面联系那人，还未出现么？”
　　章乾：“正是，那人最后一次传递消息给我，还是两个月前。”
　　沈玉：“用的也是灵鸟？”
　　章乾：“...是，这也正是最令我费解之处。倘若是我爻月族人，何必这么躲躲藏藏。此人极为谨慎，每次消息发出的地点都不一样，还抹去了灵鸟上的气息，令人无从下手。”
　　沈玉：“此人知晓宫中秘事，还对沈囿之的行踪了如指掌，我们必须找到他，对了，”沈玉挑眉：“最后一次灵鸟发出的地点在哪？”
　　章乾：“在...城东郊的难民营。”
　　“我去那边看看。”
　　话毕，沈玉也不磨蹭，起身掀帘而出。
　　*
　　是夜，丑时都走了将近一半。一离开吵嚷的崇仁坊，整个长安城都能称得上是寂静的。
　　沈玉此时已经换上易于行走的短靴，快步往东郊去，一路上，家家户户均是窗门紧闭，屋内漆黑，唯有一轮圆月映在石板街上，反射出一滩如水的清辉。
　　前方巷口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沈玉迅速往墙边靠去，暗忖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马车往难民营的方向去？
　　一个稍微在长安待得久些的人，都知道难民营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乞丐、小偷、无籍流民甚至罪犯的聚集之处，官府“三不管”的地带，稍一靠近了，就只觉得臭气熏天。
　　高贵的长安人从不往那边去。
　　马车轻快地从沈玉面前经过，并没有发现她。
　　只见那马车之上，挂了一个“武”字。
　　竟是武家人的马车。当今长安，能这样在宵禁时分还这样大摇大摆地马车出行，还姓“武”的人家，沈玉只能想到一个人——而此人，与国师交往甚密。她内心一动，决定跟着那马车，看看它究竟要去难民营做甚么。
　　待到马车停在路边，车夫将车内人扶下时，沈玉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路上觉得有些奇怪的点是什么——车内下来的是个带着纱帽的女人，并且，除了车夫，她没带别的随从。
　　有几人看来是早就等在门口迎接的，点头哈腰地将那二人请进去后，谨慎四顾了一番，迅速关上门。
　　几名看起来像是打手的壮汉随即站到了房屋四角。
　　沈玉屏息提气，无声飞至房顶。
　　“赵掌柜，这是上一次的分成。”那女子轻声开口了，车夫上前，将一只木箱打开，推到那名为赵掌柜的面前。
　　“多谢大小姐！”赵掌柜两眼发直，过了几秒终于恢复冷静：“只是，那地，还要继续分吗？武大人会不会对此，有所不满啊？”
　　“赵掌柜不必在意，武...我父亲那边，没有问题。”女子有些不耐地说，修长的右手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叩着，露出雪白的手腕，和环绕在上面的红绳。
　　“那就好那就好，就是便宜了这帮难民营的刁民了！哈哈。”赵掌柜终于放心。
　　“对了，上次拜托赵掌柜的事，您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都挑好了，不过——”赵掌柜疑惑地说：“不过那些女孩子都是贱籍，长得也——也不怎么样，不如我另买些——”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以后只要有，还要送来，知道吗？”
　　“好好，一切都听大小姐的安排。”
　　......
　　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时，沈玉站在屋顶，如遭雷击。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曾听过一般。
　　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面对这个陌生的女子，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她究竟是谁？她长什么样？我以前，是不是认识她？
　　她的手上，为什么也有和我一样的红绳。
　　女子终于推门而出。
　　沈玉站在远处，看她轻轻掀起车帘。
　　纱帽垂到她颈部，夜风将轻纱微微吹起，露出雪白的后颈，沈玉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掀开她脸前的白纱，看清楚她的脸。
　　或许可以用在师父那里学来的召风术？沈玉心念一动，就要起势——
　　原本在整理马车缰绳的车夫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往沈玉这边看过来。
　　还不行，莫要打草惊蛇。沈玉对自己说，她收回手，默默地看着马车远去后，转身走进难民营。


第55章 春潮
　　已经多日未下过雨的长安, 在破晓前，终于迎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
　　东风潜入堂前庭院，钻进半掩着的窗户。
　　一盏微弱的烛火点在桌前, 被风吹得向侧壁偏了一下，灯芯滑入油中, 没有挣扎就熄灭了。
　　离桌不远的床上，杨玫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两年来, 她几乎没有安睡过，只因身体一旦陷入沉睡, 便会产生类似高烧的反应, 反反复复折磨着她, 然而一清醒, 症状便会消失。
　　浅眠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断断续续的噩梦和对黑暗的恐惧。
　　这边的烛火一灭，杨玫就醒了。
　　东风一鼓作气, 拂过她微微翕动的睫毛，杨玫蓦地睁开眼。
　　不算太黑的卧室，是她在长安武家的落脚之处。表面上, 武家人对她还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恭敬的——一切都是因为沈囿之的命令。
　　至于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杨玫也知道原因, 当年沈囿之将她抓走后, 并没有飞很远, 而是落在了山鬼祭坛。沈囿之用血红色的月丝将杨玫绑在鬼石之上, 又不知使了什么法术, 一阵光后, 捆在身上的丝线全部没入杨玫体内。
　　从那天开始，杨玫便开始了这种类似高烧的症状。
　　没了沈玉的威胁，沈囿之留下了一干护卫，命他们以武家人的名义将杨玫接回——而他自己则急匆匆回了长安。
　　杨家的屋宇已经尽毁，歙州城那晚经历了一场极为罕见的地动，倒塌的房屋无数，她的外祖母也在这场浩劫中丧生了。
　　——至于那场地动，就是沈囿之他们为了围捕沈玉，以杨宅为中心设下的火孽阵余威罢了。
　　她也心灰意冷了数日，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沈玉死了，杨家完了，自己再次成为了被捏在手里，随时可以弄死的蚂蚁。
　　终究是汪皎的到来，点燃了她心头燃烧的复仇火焰，终成燎原之势。她迅速恢复，一人操持了外祖母的丧事，然后，来到长安。
　　只要还活着一日，便有机会。
　　杨玫又闭上眼假寐了一会儿，此时屋内静的出奇，只听雨滴打在瓦片上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
　　沈玉潜行至难民营深处。
　　此时夜已深，她惊诧于这里的变化，从前在长安行走时，也不是没来过难民营，此处地势低洼，本就容易产生积水，加之常年官府不管，无人修缮的街道和房屋，导致这里常年秽物遍地、粪水横流，行人经过无不捂鼻绕路，如今却整洁了许多——地上铺了简易的石板，房屋虽还是破旧，但很干净，看出来做了简易的修补。
　　她走近一间看起来无主的宅子，推开破旧的木门，见庭中满地青苔，看起来无人踏足，中有一株桃花正独自盛放——就这里吧，沈玉想，若是要调查难民营，需在这里暂时落脚，观察一点时间。
　　滴答，一滴雨落在沈玉的手背，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竟下雨了。
　　*
　　叩—叩——
　　清晨，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正在盘腿打坐的沈玉睁眼，起身走出去，将院门拉开——是一个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妇人。
　　沈玉：“你是？”
　　许是沈玉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太重，妇人一时失语：“我...我住在这...”
　　沈玉：“抱歉，我住了你的房子么？昨夜我见这院门开着，里面也没人，就擅自住了一晚。”
　　妇人终于能开口说话：“不...不是，我们也是刚来，就住在你隔壁，今早起来看见隔壁院门锁了，知道有人搬了进来，想过来打个招呼的。”
　　沈玉环顾了周围一圈，开口问道：“你可知这难民营缘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多年前我曾来过，并不是现在这样。”
　　妇人：“我听说，是当朝圣女下令整修的，你看这些屋子，”妇人伸手一指：“这庭中种了桃花的，代表是修整好的屋子，凡是落了难、没地方可去的人，都可进去住。”
　　“不过等落了脚，要去管委会登记。”妇人补充道。
　　“管委会？”沈玉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新的衙门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正想着过去看看。”
　　沈玉也有些好奇，准备与她一道前去。
　　——“我不去！”隔壁传来一个小女孩尖声的哭喊。
　　身侧的妇人脸色一变：“小花？！”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等沈玉来到那妇人院中，只见妇人正死死抱着一个小女孩，周围站着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家丁。
　　“圣女有令！凡是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女孩，都要选去！”
　　“娘——！”小女孩嚎啕大哭：“我不去！”
　　妇人眼中也有泪花闪动：“我们孤儿寡母的来到这里，就是想谋个出路，怎么随随便便，就要把我女儿带走？！”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过来，你一眼我一语的，而妇人就是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松手，与那小花哭作一团。
　　为首的那个见事情闹大，有些不耐地喊道：“少废话，当今圣上都要听圣女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违抗圣女的指令！”说罢就伸手去扯妇人的手。
　　沈玉看不下去了，于袖中射出一道细微的光。
　　“啊！”那男子吃痛松开，大喊：“谁？！”
　　与此同时，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冷冷的女声响起：“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你知道我上面是——”谁字还没说出口，那男子便呆住了，扑通一声跪下。
　　“圣...圣女？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玉闻声转头去看，见四个白衣宫人，抬着一顶轻巧的小轿，其上端坐一女子，繁复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圣女？
　　“大胆！见了圣女，还不跪下！”一站在轿旁的宫人厉声说道。
　　沈玉望了望周围，确实只有她还站着。
　　圣女显然也看见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必跪了。”圣女缓声道：“勿再造杀孽。”
　　“是！”
　　沈玉：......
　　“我们走吧，这女孩子，既然不愿意去，便不要强求了。”
　　“以后不得如此强硬，需得问清家人和女孩本人的意愿，若我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你们是这样将那些女孩子带来的。”
　　圣女将手轻轻一抬，一侧的宫人立马会意，恭敬地抬了小轿离去。
　　“恭送圣女！”周围的人群乌压压跪了一片。
　　沈玉费解地站在原地，方才那个来抓人的家丁，冷汗岑岑地站起，对沈玉说：“算你运气好，之前有人见到圣女没有下跪，被侍卫一刀杀了。但圣女对这件事一直很介怀，对随从吩咐‘百姓见我，跪与不跪都是他们的自由’，话虽如此...”
　　沈玉：“自由？”这圣女倒是有趣，不过，她为什么要收集这个年纪的女孩，都送去了哪里？
　　她伸手去扶那位倒在地上的妇人，准备去那所谓的“管委会”看看。
　　————
　　杨玫坐在软轿内，命人将四面的黑色帐子都拉起来后，整个人随即瘫倒在垫子上，陷入了一种不可置信的状态。
　　那是沈玉么？那是沈玉吧！即使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眉眼清冷地站在那里，转头往自己身上一瞥。
　　杨玫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比沈玉还要美的人，她不可能认错——
　　可是，沈玉难道没有认出来她么？即使过了两年...
　　而那看过来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甚至带着点审视。
　　为什么？！
　　那些离去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玫头疼欲裂，手指紧紧抓紧了身下的软垫。
　　不知过了多久，杨玫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打着抖，掀开帘子。
　　“去...去大荒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9 23:05:07~2023-04-01 17:0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3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沐浴
　　随行的侍从像是早已习惯主子的这番要求, 立马调头，轻车熟路地往禁苑的方向去。
　　一旁的宫人低声快语吩咐下属：“快去武大人家，将明月姑娘接过来。”
　　下属应了声是, 往相反的方向纵马奔去了。
　　沈玉正从管委会登记了出来，还未迈下大门台阶, 只听一阵得得的急促马蹄声，眼神追着那声音望去，不想迎面撞见方才圣女跟在身边的一位侍从, 正面色冷峻地从门前飞奔而过。
　　沈玉见此情形，心念一转, 默默跟了上去。
　　不行, 风太大了, 沈玉龇牙咧嘴, 且那马一直在不舒服地眨眼，试图将她甩掉——在马掠过她身侧的那一瞬间，沈玉附身在了一只蜜蜂身上, 嗡鸣着钻进马头茂密的鬃毛里。
　　“驭——”马上的侍卫轻身下马，停在一处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宅园前。
　　沈玉默不作声地贴了上去，附在侍卫的后腰带上。
　　穿过廊道, 侍卫一路小跑。
　　“明月姑娘！明月姑娘在吗？”......
　　沈玉往空中飞去, 停在侍卫伫立观望的亭子一角。
　　一个个子不高、圆圆脸的侍女快步走来：“张校尉，何事如此匆忙？”
　　“...还是老毛病, 又往大荒寺去了, 姑娘快同我一块儿过去吧！”
　　明月显然也急了, 拿了纱帽, 就与那校尉一同匆匆出门去了。
　　沈玉嗡嗡嗡地跟上, 轻轻贴在明月的后背。
　　......
　　一路从长安城的西面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位于皇城最北面的皇家禁苑, 此时已近黄昏。
　　饶是趴在明月的后背，并未被大风和马儿喷出的粗重鼻息摧残，沈玉也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搞什么蜜蜂附身了——太颠了。
　　明月扶正了纱帽，旁若无人地往禁苑中走去，一路的御林军见了她，并不阻拦。
　　沈玉心想：“她倒是对这里很熟悉。”她扑扇着翅膀，远远跟着明月，来到了密林深处的一处寺庙——前有重兵把守。
　　禁苑西接南皇城，作为皇族私园，并不对外开放，一向是专属于李氏皇族的游玩赏乐之地，设有礼佛之处也不稀奇，只是这寺庙既在禁苑之中，却守备森严，显得有些古怪了。
　　明月快步走了进去，把守的御林军略微欠了一下身，将明月放了进去。
　　沈玉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这寺观中的人到底是谁，她和武家人，又是什么关系。
　　*
　　明月穿过重重大殿，在经过一排排过于高大的佛像前时，稍微放慢了些脚步。
　　晦暗的光线中，那些原本伫立在、俯瞰人间的高大神佛塑像，此刻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像是给匍匐其脚下的凡人们施加无形的威压。
　　明月熟稔地走向一间禅房，拿出了一套衣服置于托盘上，往后院走去。
　　沈玉紧随其后。
　　而那院门之后，似有流水声。
　　随着距离的靠近，沈玉蜜蜂视线下的世界，变得有些红，那院门之后，像是燃烧着一团巨大的火，眼前的空气都随之扭曲震颤起来。
　　好热。
　　沈玉的翅膀逐渐变得沉重，熟悉而又危险的感觉袭来——是炽刃！
　　她迅速试图在空中稳住身体，可那蜜蜂的身子过于孱弱，根本承受不了——
　　咚！——
　　沈玉于虚空之中显形，伸出手，迅速捂住了明月的嘴。
　　明月睁大了眼睛——
　　“对不住了。”沈玉轻声说，同时手刀砸向明月后颈，并一手托住将要落地的托盘。
　　她将昏迷的明月轻轻拖向树后，捧着托盘，有些犹豫地站在那门前。
　　“明月，是你么？”里面的人喊，声音微弱。
　　沈玉一言未发，她俯身捡起明月的纱帽戴在头上，端着那托盘，推开门走了进去。
　　炽刃的气息消失了。
　　耳畔是流水声，夜幕中，几盏微弱的宫灯如萤火，白色的帷幕层层坠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轻纱被吹起时拂过沈玉托着木盘的手背，有些痒。
　　她的眼睛望向帷幕深处，在那被风吹得交叠与分开的间隙，是一片带着凉意的、漆黑的夜。烛火跃动，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点反光——那是水波。
　　没人？
　　沈玉疑惑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将托盘轻轻置于池畔。
　　一旁的竹筒源源不断地将山泉送下，沈玉蹲下身子，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好冰！
　　竟是冰泉。
　　哗啦——
　　沈玉猝不及防，只见一人从水底突然钻出来，浑身冒着寒气，正背对着她，湿漉漉的乌发披在身后。
　　这凡人竟在这冰泉中待了这么久？沈玉只望了一眼那女子雪白的肩膀，呼吸竟莫名变得急促，低着头就要往后退。
　　——没想那人竟又转身。
　　“明月？”
　　沈玉：......
　　那人还不放过她，继续追问：“明月，你怎么见我，还带着帷帽？”
　　说着，还用手轻轻划破水面，向她靠近过去。
　　破水声逐渐靠近，那时间过了多久，沈玉不知道，只知道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池壁的青石，露出缠绕手腕的红绳。
　　此人竟是那晚在难民营见到的，武家马车内的女人。
　　沈玉脑中回忆着明月的模样与声音，没把握地抬起头。
　　二人隔着轻纱对视良久，久到沈玉以为自己露馅了——
　　直到那女子突然轻笑一声打破沉寂：“帮我穿衣。”
　　“...是。”
　　女子从水中站起，随手裹起里衣，转身走进摇曳的白色帷幔里，沈玉端着托盘，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海浪，像是在对她招手，招她往那美梦一般甜美的陷阱里走去。
　　——“明月？怎么还不过来？”
　　女子已在梳妆台前坐下，湿漉漉的头发淌着水。
　　沈玉拿起长巾，有些忐忑地靠近，轻轻撩起她的头发擦拭，可那水珠像是永远擦不尽似的，顺着她的脖颈，流进白色的里衣里。
　　女子背对着沈玉，仍是笑：“逗猫么？以前你给我擦头发的时候可使劲了。”
　　沈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能说是湿发将里衣打湿了，所以——
　　僵着手，进退两难之际，手却被那人一把扣住。
　　“你——”
　　那人侧过脸，低垂的眉眼看不出情绪，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她侧脸上乱舞着：“伺候主子的时候，可不能分心。”
　　沈玉觉得她手指很凉，可那人迅速松开了手，转了回去。
　　沈玉认命般地深吸了一口气，用长巾将她长发包起，手指摩挲过她单薄的、被水浸地有些透明的背，和泛红的耳垂。
　　谁都没说话，远处是冷泉的泠泠流水声。即使不愿相信，可那种陌生的燥热感升起时，沈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产生了强烈的欲/念。
　　......
　　“主子，可以穿衣服了。”沈玉用明月的声音说。
　　杨玫突然站起身，转向沈玉，死死看着她的眼睛，她现在已经可以平视沈玉的眼睛了。
　　——可她真的不认识自己了，还企图拙略地模仿另外一个人。
　　倘若她还记得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无论怎么改变，自己都能看见她的真容呢。
　　杨玫苦笑一声：“好，你去将它拿来罢。”
　　沈玉转身去屏风后拿衣服，杨玫心如刀绞，同时，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沈玉，那可是沈玉，是说好下辈子还要遇见的沈玉，她怎么敢忘记自己？
　　杨玫望着沈玉一步步走过来。
　　好哇，既然忘了我——
　　沈玉，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记得我。
　　“唔...”猝不及防的，沈玉刚抬起头，那女子的唇就吻了上来。
　　柔软的、冰凉的触感。
　　沈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过推开，只觉得心脏在胸膛里疾速地跳动，那女子的眼睛那么近，里面蓄满了眼泪。
　　她在哭么？
　　“咚——”木质托盘掉下了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姐——”
　　是明月的声音。
　　沈玉猛地被那女子一推，虽然力气不大，却依旧往后倒退了两步。
　　“不想被发现，就快点走。”她冷声说。
　　沈玉咬着唇，不解地看着杨玫，但依旧什么都没问出口，最后，她猝然转身，往窗外跃去。


第57章 双面
　　◎朱依依又恢复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你是天命之人，而我，会帮你。”◎
　　明月着急忙慌地推门而入, 鞋和裙角上都沾了泥，可她毫不在意，只是一叠声地问道。
　　“小姐！你怎么样了？！”
　　“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进来？！”
　　“小姐你——”
　　“我没事, 明月，”杨玫身子未动, 平复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伸手拢了松散的衣衫——因为刚才那个激烈又带着点报复性质的吻，继续开口说道：“刚刚我一直唤你名字, 你没应声，我就自出来了。”
　　明月：“小姐...我方才好像被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打晕了...醒来就是在树丛里, 咦——”明月有些疑惑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小姐, 这衣服怎么在地上？”
　　杨玫：......
　　明月：“我去重新拿一套过来吧。”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叩门声。
　　明月迅速起身应道：“何事？”
　　“明月姑娘，”是方才将她送来禁苑的张校尉的声音：“北衙禁军右羽林大将军来了。”
　　明月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她有些忐忑地朝杨玫那边看过去：“小姐...”
　　只见杨玫神色未变, 看起来好像——还很愉悦？只听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去换衣服了，就穿这一套吧。”
　　她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随手拈起一副精巧的银色面具, 扣在脸上。
　　瞬间, 声音和脸型都变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幽深如一潭看不见底的井。
　　她散着头发起身, 任由明月为她穿衣。
　　“好了, 小姐。”明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她越来越不明白看她的这位小姐, 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杨玫的唇色还是苍白的, 可她毫不在意, 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此时，张校尉恭敬地站在门边，杨玫瞥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冷哼一声。
　　张校尉头顶的冷汗冒了出来。
　　“明月——走了。”
　　明月还在愣神，杨玫回头喊她。
　　只见杨玫回头，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走，去会会我的那位，未婚夫婿。”
　　————————————
　　青黑的夜色中，禁苑门外，程尘骑于马上，一身玄色软甲，透出里面暗暗的红，袖子在手腕处束紧。
　　他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来来回回踱步的马蹄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和焦灼。
　　一顶深色的小轿从那小门中抬出。
　　程尘的眼睛一亮，随即引马过去，与那小轿并行。
　　“去社稷坛。”轿内女子哑着嗓子轻声说。
　　程尘脸色一变，低声说道：“已经这么晚了...再说宵禁已过，不必再——”他本想说不必再装什么圣女，早些回去休息之类的话，却被明月打断了。
　　明月戴着纱帽在一旁走着，冷声道：“羽林大将军慎言，圣女自有打算。”
　　“国师近日闭关，要我代他上朝。”杨玫不欲再与程尘纠缠，直接说道。
　　程尘沉默不语。
　　“将军还是快些回去吧，”杨玫嗤笑一声：“听说将军过几月便要大婚，不养好精神，可怎么做新郎官。”
　　程尘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嘲笑，可他依旧耐着性子：“倘若你不愿，我并不——”
　　“程尘！”杨玫怒道：“那是国师的决定，与你的好恶又有什么相干？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你自己，”她掀开轿厢一角的帘，从下而上带着鄙夷扫过程尘的身体：“你穿的这一身皮，是踩着谁的血上来的，嗯？你对你养的狗都那么好，当初——”
　　程尘：“阿玫...我...对不起，我当时。”他顿住了。
　　杨玫有些泄气地坐回去：“你滚吧，没事的时候，别让我再看见你。”
　　马蹄声终于逐渐远去，杨玫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冰凉的白色金属覆在脸颊，带来隐约的刺痛感，她早就习惯了。
　　轿帘又被拉起，有人坐了进来，她没睁眼，手指却掐紧了坐下的软垫。
　　“朱依依——”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玉没死，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吧？”
　　......
　　朱依依破天荒没有油腔滑调地回嘴。
　　“阿玫，对不起，我确实一直都知道。”
　　“当时我并不在场，大战那几日，我正好有所悟，被师父强行带回城阳山闭关，待到突破境界出关后，才发现物是人非。”
　　“救下沈玉的是小叶，”朱依依说：“那是他第一次化成人身。”
　　小叶恰如其时地从朱依依袖口处钻了出来，趴在朱依依手背小憩。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杨玫声音颤抖：“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以为你知道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报仇，现在......”
　　“沈玉失忆了，她忘记你了。”
　　“况且，你所做的一切，并不只是为了报仇。”朱依依平静地看着杨玫说。
　　杨玫：“你胡说。”
　　朱依依笑了：“我没有胡说，你知道的。”
　　杨玫沉默了。
　　两年的时间，令少年脸上的青涩褪去，显现出深邃清晰的棱角。
　　朱依依又恢复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你是天命之人，而我，会帮你。”
　　又过了良久，朱依依突然说：“你是怎么知道沈玉和我有关系的？”
　　“靴。”杨玫闭着眼懒懒开口。
　　“你们穿的短靴，是同一种，我没在别处见到过。”
　　朱依依：......杨玫果然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
　　————
　　沈玉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难民营那个有些破旧的小家的。
　　那个武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她和宫里又是什么关系，既能随意出入禁苑，还能在那里旁若无人地沐浴，自己之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最关键的是，她还亲了自己。
　　沈玉平生从未和人接过吻，而接吻时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让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神秘女人对她来说，是有诱惑力的。
　　沈玉手枕着头躺在床上，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点干。
　　她的唇，为什么这么湿，那么软？
　　沈玉半撑起身子，斜倚在床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窗外的月，挂在桃花树梢。
　　她灵活地舞动手指，偶尔反着光的极细的丝线，在空中穿插交织，很快变成一只鸟的样子，她将小心思编入鸟腹。
　　“去吧。”沈玉手托着灵鸟，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灵鸟轻轻啄了沈玉手指一下，展开翅膀，银色的光从窗户前一闪而过。
　　沈玉满意地躺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鸟喙轻啄窗棂。
　　“章乾这次怎么这么快？”沈玉嘟囔着打开窗子，抓住小雀鼓鼓囊囊的身子。
　　下一刻，沈玉眼睛眯了起来，虽然不是她最感兴趣——
　　那个单方面传递消息的神秘人，有消息了。
　　这一次发送灵鸟的地点，在长安城郊北的千岩山。
　　沈玉将脚上那双有些湿了的短靴换下，改穿草鞋，趁着夜色御剑往北郊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2 21:46:34~2023-04-03 17: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lia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妖寺
　　千岩山, 山如其名，从半山腰至山脚，均为裸露的暗红色岩石, 只从山脊才陆续开始有植物生长。此山原是龙首山一脉分出去的支脉，没想当年李氏入主长安时, 直接大刀阔斧削了龙首山的主峰，建大明宫——而千岩山作为东北角的一脉，竟极幸运地被保留下来, 成为长安城的一把坐享万世太平的“椅背”。
　　之所以被称为“椅背”，乃是千岩山独特的走势, 自大明宫城墙脚起, 沿长安城东北环绕, 至通化门前二十里止。若从空中望去, 恰如一张圈椅的椅背形状——只是这椅背，有点歪。可李家人不管这些，只要后头有这玄武坐镇, 长安城便是固若金汤。也是因为如此，千岩山常年都由皇帝的心腹部队北衙禁军看管。
　　也有不怕死的曾误入过千岩山，出来后无不是神志恍惚, 说是千岩山看似草木稀疏, 一眼就能望到山的那一边，可怎么走, 都走不到头。
　　甚至还有人说, 这山中, 藏着一座妖塔, 只在夜晚的迷雾中显形。
　　沈玉并不在意这些传言, 大千世界, 魑魅魍魉光怪陆离的事情多了去了，而她现在只想赶紧解决麻烦。
　　沈玉在空中俯瞰了一眼千岩山，漆黑的夜里，千岩山的岩体显得份外的黑，盘虬卧龙般地紧抓着地面。
　　确实挺像龙...爪子的？沈玉在心里这样评价道，然而还没等她看得更清楚些，山间突然起了涌出白雾，刹那间，那些佶屈的岩石和稍微矮小些的灌木，都隐入雾中。
　　发现我了？沈玉冷笑一声，只见那雾似是有规律似的，从空中徐徐分开，雾气拉扯出一条逶迤着的路来，而那路的尽头，从沈玉的角度看，根本看不到头，因为它一直往东边延伸过去，千岩山向东足足有二十多里——这分明是诱着她往那边去。
　　那便遂了你的愿吧，沈玉驱剑降落在那雾气分开之处所显露的地面上。
　　前方，暗红色岩石地面缓缓向上，零星几株松树张牙舞爪地伫立，沈玉抬头，看到了红色的月亮。
　　竟然入阵了。
　　沈玉闲庭信步地继续往山上走，那红月如影随形，位置都不见有变化。只是这路像是没有尽头，沈玉一手按着剑，一边胡思乱想，脑中突然闪过禁苑寺内女子凌乱的衣衫和蓄满泪水的双眼。
　　沈玉：......自己到底哪里惹过这位小姐？她愤恨地捏紧剑柄，又看了看血月下自己的影子和眼前没有尽头的路，没了耐心。
　　“太上有命，搜捕邪精，各安方位，备守坛庭，缚来！”
　　沈玉足尖轻点上那树尖，执剑肃色对着那红月，咒毕，一束月丝顺着霜月的剑身缠绕而上，在离了剑后，结成一张铺天的银色大网。
　　月亮见状想要逃脱，却已被大网罩住，沈玉伸手一拽，银色细网迅速收紧口子，那红色的暗芒终于滚落在地。
　　沈玉走过去，见那红月还未放弃做挣扎状，看着是想要往路的尽头冲去。
　　她试探着松手，红月在地上原地滚动了几圈，竟咕噜噜往山上爬去。
　　沈玉紧随其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红月在一处山坳里停住了。
　　这是一处半圆形的场地，说是山坳，其实是挖空了山脚形成的中空半崖，只因千岩山整座山体都是岩石才未垮塌。
　　红月滚至那半崖正中，突然通体绽放异芒。
　　沈玉执剑，警惕地往远处一跃。
　　却见那红月逐渐剥落了圆形的外壳，露出带有金属质感的粗糙表面——竟是一片红色的鳞片！
　　轰隆隆——
　　整座山突然发出震颤，山坳前的地面中隆起了一些尖角，转眼间，几座雄伟的佛寺大殿已凭空出现。最高处的大雄宝殿，矗立在方才还空空如也的中空崖顶。
　　沈玉站立的地方，就是山门。
　　龙鳞升起，往沈玉这边飞来，紧紧贴在山门之上，化为牌匾上的三个字——龙月寺。
　　龙月寺？沈玉轻声念出。觉得有些耳熟。
　　她伸手推开山门，原本周遭一片寂静，却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转换了天地——
　　仍是漆黑的夜，佛寺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一脸虔诚，在她身侧来去匆匆。
　　檀香味萦绕在沈玉的鼻尖，她大跨步地往里走去。
　　烟火缭绕，梵音入耳，正殿之上，莲花座上供的竟不是神佛，而是一脚踏真龙的白衣女子。
　　说是踏，其实并不准确，龙尾盘踞在女子裙裾，龙首则从女子右后肩向前伸出，尽显威仪。
　　不断有人在这里跪下，又起身。
　　有人递过来三支香。
　　沈玉偏头，见是一青衣女子，眼角细长，瞳孔却是椭圆形的，泛着些隐隐的黄光。
　　沈玉未伸手去接，那女子轻声道：“我虽不知你是谁，但你来到我供奉我祖上的寺，不上炷香么？”
　　沈玉面色未改，却听身后一男子懒懒开口道：“我若是你，绝不会接的...师妹——”
　　“师妹？”沈玉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她转身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朱依依，他一把拿过青衣女子手中的香，施法让它消散了，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香灰抹在青衣女子眉心。
　　女子倒退了几步，扶住额头，再抬头时，眼神恢复了清明，她困惑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看向沈玉和朱依依。
　　“你们是？”
　　朱依依没理会那女子，径直走到沈玉跟前：“沈玉，没想到还有做你师兄的一天。”
　　沈玉面无表情地看着朱依依。
　　“沈玉？你是沈玉？”那女子也略显惊愕地望过来，“你那个小徒弟呢？”
　　沈玉对着朱依依：“你是谁？”又转向青衣女子：“你又是谁？”
　　“我是朱依依。”
　　“我是青萝。”
　　沈玉蹙起了眉，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朱依依转向青萝道：“她脑子出了点问题。”
　　沈玉：......这人，还真有可能是那老头的亲传弟子。
　　三人一同往最后一重殿走去，位于那岩崖之上。
　　粗糙的岩壁，像是龙起伏的背脊。
　　周围人声鼎沸的场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佛寺内一片漆黑，脚步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最后一座宝殿。
　　殿门没有关，三面都敞着，而正中并无供奉——这是一座空殿，只是建得有些奇怪，像是设计时忽略了实际的尺寸，导致将山后方的一些暗红色岩石也包了进来。
　　整整半面墙的红色岩体。
　　咚—咚——
　　地底传来有节奏的、低沉的撞击声，与此同时，墙面上的岩石中间闪了几下。
　　三人都注意到这点闪光，跑了过去。
　　又是一阵撞击声。
　　几点亮光重现——沈玉这回看清楚了，是几根极细的钉子，正扎在这岩壁上。
　　“锁龙钉？”朱依依有些不确定地说：“难道这长安城，真的有龙？我实在不敢相信。”
　　沈玉：“何谓锁龙钉？”
　　朱依依却有些生气了，道：“何至于此！若是想要阻拦，修建庙宇即可，竟然使用铁器强行将其镇压，日子久了，龙脉必枯竭而死，这锁龙钉，为万年玄铁打造，威力非常，背后之人，是想让长安城这条龙发狂。”
　　沈玉：“你刚刚不是说，龙会死么？怎么现在又说发狂了？”
　　朱依依：“因为它钉的位置不对，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墙壁：“应该是龙的尾部，若是换成你，一个钉子没扎进你脑袋，却在你脚板扎几个血窟窿，害得你在原地百年不得动弹，你疯不疯啊？”
　　沈玉拔剑：“那我现在就抽了这些钉子。”
　　朱依依伸手拦住：“师妹不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3 17:51:13~2023-04-04 15: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角的蹲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采花贼
　　◎总觉得曾经似乎也在这样的一个小院里住过，身边还有个闹腾的小孩儿——◎
　　此时, 寺内阴风阵阵，空气凝滞。
　　“为何？”沈玉冷声道：“另外，别喊我师妹！”
　　朱依依也不生气, 他指着锁龙钉：“沈玉，这上面有别的东西, 你看——”
　　整个地面又是一阵轻微的震颤，暗红色的光点忽而亮起，又熄灭。
　　“竟是炽刃之火。”沈玉暗忖, 看来这座龙月寺，也在国师的掌控之中, 倘若贸然将其拔了, 那边定会有所察觉。想清楚了这些, 沈玉后退一步, 对朱依依拱手道歉：“方才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朱依依笑道：“这有什么，这钉子, 始终都是要拔的，只是不是现在。”他又转向青萝道：“长蛇，你为何又被困在此处？”
　　青萝看了一眼沈玉：“之前, 我与沈玉约定, 助她将整个乌唐范围内的献祭阵法都破了，也是为了给我的...夫君报仇, 我循着那些印记, 一路来到长安, 探寻到此山中, 便失了记忆, 直到...”
　　沈玉有些茫然：“其实我...你能和我说说——”
　　朱依依看了一眼沈玉思索着的、状若痛苦的脸, 想起师父所托，便开口打断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龙有些古怪？”
　　几人沿着石阶回到正殿，来到那女子与龙缠绕的塑像前，此时殿内一片漆黑，那塑像亦是斑驳。
　　青萝道：“看着有些眼熟，可他到底是蛇，还是龙？若是龙，怎会无角，可若是蛇...”
　　沈玉思索了片刻：“都不对，他也许是——神。”
　　“你是说，他是烛龙？”朱依依觉得脚下有些站不稳：“可是烛龙他老人家早就归于混沌了。”
　　“不，我并非说的是烛阴，而是其子鼓。”沈玉说。
　　朱依依挠了挠头：“可是鼓不是也早就...长蛇，你说说？”
　　青萝：“......我自从被打下大咸之山，不仅修为没了，从前的事情一概不记得，只能从一条小蛇开始修炼，你问我？”
　　沈玉：“记得幼时，母后曾与我说过一个和龙有关的故事，说此龙曾为一凡间女子，自愿遁入人间，但他从此也被天界除名，且母后曾提到此龙人面龙身，赤色，”沈玉指着面前的塑像：“虽这神像已斑驳不堪，可我来时，是循着一片赤色龙鳞而至的。”
　　朱依依点头：“还要加上是堕神这一条件...那就真的很有可能是鼓了，不过——”
　　随着地面一阵摇晃，朱依依拍拍口袋，小叶钻出脑袋：“此地不宜久留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否则还没等我们发现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了。”
　　......
　　————
　　京大内，太极宫。
　　正是春风石裂的时节，殿外艳阳高照，烘得殿内暖洋洋，臭烘烘。
　　群臣面红耳赤、吐沫横飞地争论，杨玫只觉得燥得慌，又是一阵暖风吹过，连那银色面罩下的脸都觉得皴起了一层皮。
　　杨玫有些头疼——群臣已经在那争论了两个多时辰，换做现代开会，也必须要起来溜号上个厕所了。
　　国师为什么让杨玫替她上朝，原因很简单，将她带来长安那天就说了——
　　他问杨玫：“你想不想当皇帝？”
　　杨玫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沈囿之又说：“当然，不论你想不想，你都得当。”
　　......
　　从回忆里一晃神，再看那宝座之上昏昏欲睡的小皇帝，杨玫不禁投出一丝同情的目光——罢了，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
　　这两年，国师有意将自己扶上这烂泥一样的乌唐政坛，意思很明显，用自己将李家这小皇帝拉下来，她当时以为沈囿之只是说笑，此事必然难于登天，但后来摸清楚些门道后，杨玫逐渐意识到，这条路，对于沈囿之来说，其实是最容易走的。
　　当今的皇帝，早就不是爻月族女皇沈竹音那样难以对付的人物，只需要造一造势，或者一场小成本的宫廷政变，就能和平过渡，最重要的是，沈囿之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从他频繁闭关开始，杨玫就隐隐意识到，他快没有时间了。
　　但朝堂之上，沈囿之想得也太简单了些，最波诡云谲的是人心，最难对付的反而还是这些朝堂上立场不明的大人们。
　　沈囿之自己并不想当皇帝，而他本身在政坛的身份也很微妙——早年他表面中立，善用神鬼蛊惑人心，暗地里扶持那些李氏家族的成员，可贵族们并无军功，坐吃山空、无用跋扈之人比比皆是，而那些早期跟随□□皇帝征战四方的大臣们，其中不乏世家门阀子弟，也在岁月的变迁中，逐渐形成自己的势力。
　　她目光转向仍在淘淘不绝口若悬河的太尉冯征。
　　冯征：“...倘若公主与驸马真的意图谋反，乌唐危矣！圣人明鉴！”
　　小皇帝忽地一下站起了身，指着冯征的鼻子大声骂道：“皇姊，皇姊怎么可能谋反？！你胡说！国师呢！？”
　　杨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从列首站出：“圣人容禀，国师近日闭关，这段时日，由我替他处理日常事务。”
　　小皇帝：“圣女，你来给朕评评理。”
　　杨玫：“臣以为太尉所言无差，此案如不彻查，必然有损皇家威仪。”
　　小皇帝猛地掷下御前镇纸，那方石头在地上弹起后，滚到冯征脚前：“舅舅！你也不替朕说话了！你！若不是你们，当年皇姊怎会被送去安阳？！你们！——”
　　冯征颤颤巍巍地顺势捡起镇纸，高高举起后跪下道：“圣人明鉴！倘若任由安阳公主肆意妄为下去，吾等必以死鉴！”
　　“吾等必以死鉴！”堂下齐刷刷跪了一片。
　　杨玫默不作声，李家人自己作死，就让他们再斗一斗。
　　皇帝终于是在半被迫的情况下同意了对安阳公主的调查，临下朝前，他令人传杨玫去议事堂。
　　国师、圣女见皇帝都可不必下跪，却见那小皇帝坐在鎏金的匡床上，黑着脸一言不发。
　　“圣人是否在想，为何国师也不支持李家人了？”见皇帝不出声，杨玫直接开口了。
　　“朕，朕只是想保护皇姊...”
　　“此案牵扯甚广，若是不答应下来，怕是圣人这位置，就坐不稳了，臣听闻，翼王李全今年不怎么安分。”
　　“朕...”小皇帝嚅嗫着说：“皇姊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朕，况且，况且国师曾经说过，这乌唐的皇位，只能李家正统才能继承，朕即位前，曾祭过安国之剑！它是认朕的！如今天下正统只朕一人，李全他只是旁支...”
　　杨玫：“圣人只管宽心，若是担心公主安危，国师会做法暗中替换下她，不会有损分毫，只是这案子，必须查。”
　　......
　　————
　　沈玉又回到了位于难民营的小屋。
　　她本可以直接回崇仁坊住下，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又回到了这里。
　　搬了个小板凳在那桃树下坐下。
　　总觉得曾经似乎也在这样的一个小院里住过，身边还有个闹腾的小孩儿——
　　小孩儿？
　　——“娘亲，我去上学了！”是隔壁小花的声音。
　　沈玉心念一动，推门而出，问道：“你去哪上学？”
　　隔壁的妇人正站在门口，看见沈玉笑道：“上次真的是误会了，原来是圣女拨了款项，在附近开了一所学堂，专门让贫苦人家女孩子们去念书用的。”
　　沈玉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行么？”
　　学堂不远，就设在离难民营三里外的鲤鱼坡下。
　　小花指着那郁郁葱葱的小山坡：“先生说了，鲤鱼跃龙门！因此这女子书院就设在鲤鱼坡。”
　　沈玉背手微笑：“哦？那她是希望你们日后可以飞升成龙么？”
　　小花摇头道：“那倒没有，先生说，女孩子们，无论是想跃龙门的，还是一辈子只想做一条鲤鱼的，都该有自己选择的自由，而不是任由别人拿捏了去！”
　　又是“自由”。
　　沈玉：“你们先生可就是圣女？”
　　小花：“圣女日理万机，怎会有空？我们先生据说是长安城里的大小姐，只是我们也没见过她的脸，她日常都是戴着纱帽的。”
　　说话间，二人已到书院门口。
　　此时春光正好，竹篱间透出点点鹅黄色的绿意，沈玉站在那蓬草覆着的、半掩的木门前，迟迟没有进去。
　　小花：“你不进去看看么？”
　　沈玉没说话，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
　　小花：“那，我先去了——先生？！”
　　她光顾着回头讲话却没看路，迎面撞进一白衣女子怀里，女子头戴帷帽，轻纱遮面，正缓步而来。
　　女子好脾气地蹲下，随手给小花理了理头发：“你先去，将大家昨日的功课收齐。”
　　“好！——”小花笑着跑远了。
　　女子莲步走至沈玉跟前，沈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见她柔声开口。
　　“又见面了，采花贼。”
　　她抬起右手，纤细的两指轻轻挑起沈玉下巴，沈玉由着她动作，余光又看见了那条刺目的红绳。
　　——“这么俊的采花贼，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4 15:58:42~2023-04-06 13:3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一次, 沈玉明显镇定了许多，她顺势反手抓住杨玫的手腕，问道：“你是谁?”
　　杨玫微微抬头看着沈玉, 手也任由她握着，半晌才说：“要上课了。”
　　沈玉没有放开手, 依旧看着杨玫，眼神坚定有力，似是要透过她眼前的纱, 将她脑子里的想法看清楚。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道：“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我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而且你那晚还亲了我。
　　杨玫不吭声, 将手轻轻抽了出来, 即使她很贪恋那手的温度。
　　——“她是武玫, 不过她还有一个名字你可能更耳熟。”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上窜下, 竟是朱依依，也不知在那看了多久的戏了。
　　杨玫转头看了朱依依一眼，没说话。
　　沈玉搜遍脑子, 都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做“武玫”的女人。
　　杨玫看着沈玉略显茫然的表情，转身便走，丢下一句话：“不认识。”
　　沈玉：......
　　朱依依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 我带你在这先转转？”
　　他伸手扯下手边一株山茶的绿叶, 放在手里折。
　　沈玉表情微凝：“你怎么会在这里？之前在千岩山脚下分开时，你说要回雇主家睡觉。”
　　朱依依将手中的叶子一掷, 拍拍手, 笑着说：“对啊, 我雇主就是她, 平常给她赶赶车, 然后做做保安什么的。”
　　赶车？沈玉脑中突然闪过难民营的深夜, 就是她第一次遇见这神秘女子时，那个有些警惕地看过来的车夫的脸。
　　沈玉低声道：“原来是你。”
　　朱依依：“欸？什么叫...原来是你？你之前见过我？”
　　沈玉低头，假装去拍自己袖口上那不存在的灰：“没有，方才你说我更熟悉她什么名字？”
　　朱依依：“哦——，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其实她以前不姓武，跟着母家姓杨，武是回长安后才改的。你喊她武玫杨玫都行吧。”
　　沈玉神色未变：“杨——玫？”
　　朱依依不着痕迹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道：“那往这边来吧。”
　　二人往坡上走去，朱依依走在前面，看山道石板两边长满了嫩黄色的青苔，其间古树参天，颇有古韵。
　　此时，一只雪白的灵鸟扑棱着停到沈玉肩头，亲昵地用喙蹭了蹭她的脸。
　　沈玉略瞥了一眼，有些心虚，这次的信，大概是她那晚被杨玫亲得晕晕乎乎回去后，春心荡漾之际拜托章乾调查的事情。
　　朱依依在原地等了半天：“你怎地不打开来看看？”
　　沈玉觉得有些牙疼：“我还是....一会儿再看好了。”
　　朱依依疑惑的表情未减：“你真的变了很多，沈玉，不是我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脸看起来比城阳山山顶上的补天石还要黑还要硬，不过也不全是这样——对着她的时候，你还是会笑的。”
　　沈玉：“他是谁？”
　　朱依依有些惆怅：“...算了，师父说你有病，不能强行回忆，否则诱发心疾。”
　　沈玉：“...我没病。”
　　朱依依：“你有。”
　　沈玉扭头就走：“……算了。”
　　没有拆信，于是沈玉只能顶着只叽喳乱蹦的白鸟，跟着朱依依，继续沿着书院小路往山顶走去。
　　其实这鲤鱼坡并不高，穿过山门，稍微往上走一会儿，就能望见那片平缓的坡顶，上面像是笼罩着一片深深浅浅粉色的雾，待到真正走到那坡顶的桃林面前时，沈玉只觉得呼吸一滞——
　　北方的桃花开得比南方晚些，这一路沈玉从南到北，桃花是看了个够，可那些与眼前这一片完全不一样。
　　——她看见了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竹篱门，那门半扇朝里开着，能看见里面那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花树，而树下是浅浅一片水。
　　树下是一张朴素的长几，几个圆凳。
　　梦中，总是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的背影在门内，影影绰绰，看得模糊，而她从来无法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等此树再开花，师父便回来了。”
　　——“师父，枣花酥！”
　　——“师父我今天能不去书院么？”
　　......
　　你究竟是谁呢？我也曾做过谁的师父么？
　　沈玉觉得心口有些发苦，她伸手去按，神情痛苦。
　　朱依依转头，见此情形忙搭住沈玉手臂，迅速给她打去一道真气，肃声道：“回神！调息！”
　　*
　　沈玉：“多谢。”
　　“喏——”朱依依伸手指向桃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间竹楼：“阿玫平常就在那里上课。”
　　沈玉：“阿玫...么？”这两个字在她唇边停留了好一会儿。
　　再看向那桃花深处，不时有花瓣簌簌落下，侧耳倾听，是幼童诵书声琅琅。
　　她终于穿过那扇梦中的竹篱门，穿过一树又一树灼灼的桃花，走至竹楼窗前。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是杨玫，正捧着书卷，带着女孩们念。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幼童们跟念道。
　　杨玫抬起头看向窗外，见沈玉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竟也在看她，不免晃了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呢？
　　杨玫心想，沈玉真好看啊，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冷傲而又灵动的，好像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但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连身后的深深浅浅盛放着的桃花，都失了颜色。
　　眼角的痣很好看，薄薄的唇也很好看，而最好看的眼睛——她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这一次，不会再放手了。
　　隔着纱，杨玫没有再躲闪沈玉直白的目光，而是平静地迎了上去。
　　有些放肆的、攻击性的目光。
　　沈玉看见杨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说了什么？纵使听力再好，沈玉都没有听清。
　　又或许她根本没说话。
　　沈玉感觉心在狂跳不止，她好像，真的对眼前这个女人，无法抑制地心动了。
　　此时灵鸟终于按耐不住，叽叽喳喳地跳到沈玉手心，示意她打开。
　　沈玉无法，将那信笺展开，还没待细看。
　　“武家大小姐武玫，身子不好，常年在外养病——”
　　“朱依依！——”沈玉怒了，将信笺在手心揉成一团：“你怎么到身后也不出声，还读我的信？！”
　　朱依依：“我怎么知道你查的人是武玫？你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啊，我可是......”
　　杨玫：“...直接问我，也行。”
　　沈玉：......
　　作者有话说：
　　沈玉：我想死。
　　PS：今天赶路，高铁上前后左右都是小孩，环绕立体音惨叫，因此只写了这么多！见谅！见谅！


第61章 不破不立
　　沈玉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些窘迫的神色。
　　杨玫望见, 觉得甚是可爱——但这堂课还没结束。见杨玫没有领着继续念，所有的女孩儿都转过头来，望向窗户这边。
　　——“那里站了一个姊姊！”
　　——“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嘘！别吵, 先生会不高兴的。”
　　......
　　沈玉走也不是——杨玫正看着她呢，留也不是, 那些圆鼓鼓的小脸蛋投来的好奇目光快要将她杀死在这桃花林里了。
　　此时，身后传来一女子略显惊讶的声音。
　　“沈...沈真人？”
　　沈玉转身，见是那晚在禁苑随行杨玫的明月姑娘。
　　“你认识我？”
　　明月满怀期待地看着沈玉转身, 却在见到沈玉的脸后，略显失望地迅速恢复了冷漠表情：“是小女子认错了, 看着背影有些像是一位...故人, 实在抱歉。”
　　朱依依笑着走上前去：“明月姐姐,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明月看了沈玉一眼, 没说话。
　　沈玉心下了然：“我先去那边再看看吧。”说着往竹篱门走去。
　　她有些怅然地坐在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下，抬眼望去，满树繁花, 沈玉注意到树干分叉处，有一处折断的痕迹，新的枝条, 是从断口处重新发出来的。
　　望着那处劈痕, 沈玉陷入了沉思。
　　“这棵树，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杨玫不知何时已至沈玉身侧：“当时因为地动, 家中楼宇无一幸免, 这树也断了一半。”
　　杨玫手轻轻抚上桃树粗糙的树皮：“是我坚持要带上它, 有人曾和我说, 这棵桃花再开的时候, 她就会回来找我。”
　　沈玉默然, 杨玫口中的“他”，是谁呢？
　　明月走过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长几上。
　　杨玫：“匆忙准备的，不知你喜不喜欢。”沈玉一看，竟是枣花酥，谢字还未说出口，明月出声提醒道：“小姐，汪大小姐那边的事儿，您还是先——”
　　杨玫颔首，转身要走。沈玉连忙起身，抓住杨玫手腕：“我能陪你一起去么？”
　　明月斥道：“你做什么？”便去拉沈玉。
　　沈玉依旧定定看着杨玫：“我能陪你一起去么？”
　　杨玫：“我要去窑子里找姐儿玩，你也去么？”
　　沈玉：“去。”
　　杨玫笑了：“若我是去见自己未来夫婿，你也去？”
　　沈玉：“...我去。”
　　杨玫大笑道：“明月！让她跟着吧，喊上朱依依。”
　　*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杨玫周身的血管，又开始有些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她的额头沁出了些薄汗，手心却在发冷。
　　明月看着心疼，咬牙掀帘喊道：“朱依依，为何又走了这条路！快些经过不要停留。”
　　朱依依道：“明月姐姐，今日不知怎地，大街小巷全挤满了人，且前几日才下过雨，巷子里的地上烂泥一摊，不太好走，只好走这大路。”
　　杨玫唇色惨白，摆摆手拉回明月：“无妨，一会儿就好了。”
　　沈玉伸手搭住杨玫的手腕，没曾想捕捉到一丝炽刃的气息，可还未来得及溯源，它就迅速消散了。
　　沈玉握住杨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怎会和炽刃扯上关系？”
　　明月：“你快松开！小姐脸色不对了。”
　　沈玉忙松开手，见杨玫手腕已经红了，而那手腕处，还套着一串月色的手串。
　　杨玫冷着脸：“你若还想跟着我，就不要问太多了。”
　　沈玉：“此事我一定要知道。”
　　杨玫：“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她偏过头撩起小帘往外望去，只见马车已经过了朱雀大街，往旁边一条小巷穿过，她舒了口气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世间规矩，便是凡人不可修炼，若是强行逆势而为，必遭反噬。”杨玫抬手拨弄着手串，悠悠道：“我便要做这逆势之人。”
　　沈玉：“我不明白。”
　　杨玫：“原先我为了一个人，想要掀了这乌唐的天。如今——”杨玫淡淡扫了沈玉一眼：“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玉皱眉：“可...”她依旧看不清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她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马车“驭——”的一声停了，只听帘外朱依依喊：“到了。”
　　杨玫将帷帽重新戴上，起身，见还坐在原地的沈玉，笑道：“我的计划，不去看看么？沈——玉。”
　　*
　　马车停在巷口一座看起来不很起眼的门楼前。
　　沈玉问：“这里是？”
　　杨玫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你可知当今乌唐朝，最有钱的人是谁？”
　　沈玉略一思索道：“除了皇帝，其下必然是夔州龚氏。”
　　夔州龚氏，原先出身贫苦，据说以贩卖蔬果起家，后来乘了官盐商贩的东风，短短数十年光景，一跃成为乌唐举足轻重的大盐商，龚家盐庄的分号，甚至开到了崖州。
　　而当初着手进行盐业改革的那位官员，就是当今同平章事武逸言。如今朝廷虽专设盐铁使，但户部尚书依旧由武逸言兼任。
　　武逸言，是杨玫的父亲。
　　杨玫面纱下的脸，嘴角微扬了一下：“夔州龚氏，很快就不是了。”她轻身快步走进那间小楼，扬声喊道：“阿皎——”
　　明月旋即跟上，并未理会沈玉和朱依依。
　　沈玉不明所以，也跟了进去。朱依依在沈玉后头小声说：“咱们这位大小姐的手段，在歙州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现在来看可真是...”
　　沈玉：“怎么说？”
　　朱依依：“你行走江湖多年，应当知晓，当今朝廷实行的榷盐法，实质上就是官收商卖，这几十年来，朝廷的口袋确实满了，可盐价却连年攀升，加上这几年蝗灾水患，人死了不少，两税法也搞不下去了——百姓宁可外出流浪，也不愿回乡种田，民间其实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沈玉：“我一路从南方过来，确实看见不少流民——还有很多在谈论圣女的，对于圣女，你有什么消息么？”
　　“呃...这个——”朱依依一时语噻：“这个圣女么，确实是极好的...嗯...”
　　“朱依依！”杨玫突然出声，朱依依如获大释，应着声向前跑去。
　　杨玫站在原地等沈玉走过来，说：“当今天下苦盐贵久矣，如今我想要将这龚氏的盐业生意抢过来，你觉得如何？”
　　沈玉：“继续做龚氏的买卖，便是新瓶装旧酒。”
　　杨玫：“不破不立。”
　　此时，汪皎从门后走来，看见沈玉，有些吃惊地问：“这位是？”
　　杨玫：“先说说你的事。”
　　汪皎：“对了，之前说要购买五百张织机的事，我故意放出风声，柳家果然按捺不住出手了。我使人暗暗打听了去，现在长安周边的盐商，都不再给我们汪家供盐了。”
　　沈玉道：“没了盐，怎么缫丝？”
　　汪皎笑道：“问得好！不仅如此，柳氏还准备将我们丝绸作坊上游的水流截断了。”
　　杨玫：“要的就是他有所动作，阿皎，你装作不知，继续去买机子，五月照样去收蚕茧。”
　　汪皎：“阿玫，你确定有把握？”
　　杨玫拨弄着手上的珠串，低声笑了：“成败在此一举，我也快没有时间了。”
　　汪皎点头，看了看沈玉，笑着说：“阿玫，你带来这位客人，刚刚我从背后瞧着，还以为是——”
　　“阿皎！”杨玫打断汪皎的话：“别乱说了，她不是。”
　　......
　　沈玉没想到自己竟然跟着杨玫回了武家。
　　出乎意料的，没有人盘问，没有人打听，杨玫的马车一路顺当地从武府的一处侧门停下，几人鱼贯进了宅子，来到杨玫的小院。
　　此时已近黄昏，杨玫的院子除了几个石桌板凳，空无一物。沈玉这才发现杨玫的院子和武宅相连的墙是封上的，她有些生气：“他们对你不好？”
　　杨玫在看起来没有任何装饰的庭院里坐下：“没有，是我自己要求的。”
　　沈玉跟着她，坐在她旁边：“...哦，你以前，是住在歙州么？”
　　杨玫：“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玉：“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杨玫用手撑着脑袋，就静静看着沈玉，两人对视良久。
　　杨玫看着沈玉，看着她被黄昏光线照着有些透明和发光的侧脸，放弃了内心的挣扎，问道：“认不认识有那么重要么？”
　　沈玉：“我不知道。”
　　杨玫：“如果我说，沈玉，你和我喜欢的人很像。我可以追你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7 22:23:19~2023-04-10 00:1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磕牛奶的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l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交锋
　　暮色中, 不知何时，杨玫的食指指尖微微朝前探去，差一点点, 就能够到沈玉轻放于长几上的、微微曲起的掌心。
　　微凉又暧昧的空气萦绕在二人之间，沈玉的心跳得很快, 不止是心动，还有些别的心思，比如——别扭, 又或者说是，吃醋？
　　她刚才说什么？自己像她喜欢的人？追...是什么意思？沈玉不禁脱口而出：“你喜欢的人, 是谁？”
　　杨玫：“也许你以后会知道。”
　　沈玉：“我还是不明白。”
　　杨玫起身就走：“那你回去再想想吧, 要不要答应我。”
　　沈玉：......
　　转过身时, 杨玫已经在心里将朱依依骂了一万遍, 若不是他说什么，让沈玉强行回忆起过去会诱发心疾，叫自己千万不要和她提起...
　　沈玉此时也站起身来：“那个...杨玫。”
　　杨玫转身：“嗯？”
　　沈玉：“追...是什么意思？”
　　杨玫从未在沈玉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她脸有点红，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还有些踟蹰。
　　杨玫心头突然生出些调戏的心思, 她快步走向沈玉, 贴得很近，手则不动声色地向沈玉的腰揽去。
　　“你做什么？”沈玉觉得被杨玫碰到的地方很热,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挡——
　　没料此时杨玫踮起脚, 嘴唇轻轻碰了碰沈玉侧脸, 随后凑到沈玉耳边, 一字一顿地轻声说。
　　“这就是追的意思。”
　　沈玉的耳朵刷得一下红透了。
　　杨玫猝然后退, 站在离沈玉几米远的地方说：“你再, 回去考虑考虑？”
　　......
　　这回，沈玉又有些晕头转向地回了难民营。
　　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还又被对方调戏一回。若是叔父知道自己这样，定会狠狠嘲笑自己一番。
　　回到小院，沈玉终于想起今早章乾送过来的消息，将那团皱巴巴的信笺摊开来重新看。
　　“武家大小姐武玫，身子不好，常年在外养病，两年前被武逸言从家乡接回。回长安后，鲜少与世人接触，但与当今圣女关系密切，常出入社稷坛，圣女世间诸多活动，均由武玫代为打理。另，此女与当今羽林大将军程尘定下婚约，婚期未定。”
　　下面还有章乾附上的一段小字：“程尘为国师心腹，亦是殿下故人，吾曾与长安街头瞥见一眼，见其骑于高头大马之上，心下骇然。观其如今之势，当年殿下遇害，恐与其有关，惜吾当年亦昏迷不醒，当年入阵之人共四人，其中便有程尘，另外一人为一凡人女子，亦不知所踪，真相如今无人知晓。总之，若是遇见此人，还请殿下谨慎，随信附上程尘小像。”
　　沈玉望着“此女与当今羽林大将军程尘定下婚约，婚期未定”这一行字，陷入沉思。
　　她随手将这张纸捏散了，无数光点飘散在漆黑的房间。
　　沈玉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她相信杨玫，可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她体内会有炽刃之力？她为何与圣女关系密切？还有，为什么她已经定亲了，还要来撩拨自己。
　　沈玉百思不得其解，正挫败与烦闷之际，她猛然想到了一个人。
　　无论如何，也要把话从他嘴里套出来。
　　————
　　杨玫坐在窗前，明月端上一碗燕窝粥。
　　杨玫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之前以圣女名义打点的那些寒士，都妥当了吗？”
　　明月：“小姐放心，如今那郊野寺院、难民营里住着的，都是我们的人。”
　　杨玫嗯了一声：“有圣女为他们托底，确实会有恃无恐些，咱们就静待佳音。”
　　她将碗轻轻放在桌上，明月见了问道：“小姐不再进些？这是之前宫里送来的顶好的燕窝。”
　　杨玫笑了笑：“我这身子，喝那些有什么用。”
　　明月还想说些什么，此时有人轻扣了下窗，明月一瞧，是张校尉。
　　张校尉一身轻甲，对杨玫恭敬行了个礼，说：“大将军让我来告诉您，国师出关了，要您现在过去见他。”
　　杨玫沉默了半响道：“现在么？”
　　“正是，大将军已在门口候着了，待您更衣后，会护送您过去。”
　　杨玫冷笑：“他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张校尉冷汗直冒：“...属下不知。”
　　杨玫随手从抽屉中取了面具扔进袖中，但还没忘戴上帷帽，明月取了圣女法袍来，被杨玫拦住。
　　“明月，我不想穿了，你也不用去。太晚了，在家等着我就行。”
　　出门时，夜风一吹，她觉得手背有些痒。趁着门廊下还有灯，杨玫低头看了一眼——
　　几年前，就是她刚来到乌唐地第一年，手背那个被圣鸦啄后留下的疤，又变红了。
　　意料之中，杨玫心想，她脑中浮现的是江禹年腐肉和黑气并存的脸。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计划成功的那一天。
　　她很无所谓地将衣袖放下，抬脚跨出门槛，正看见程尘牵着马绳站在她家门口。
　　“走吧。”杨玫说着，俯身钻进那顶黑色的软轿，程尘跨马向前，四个轿夫迅速抬起那顶小轿，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术法，竟能跟着程尘一路轻快地狂奔而去——而杨玫并不觉得颠簸。
　　只一炷香的功夫，程尘的马蹄声就停了。
　　杨玫自掀了轿帘出来，发现此处竟不是社稷坛，而是一栋高大的黑金色建筑，檐角低垂，其上端坐的神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都瞪大了眼俯视着她，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之前没来过？”
　　程尘：“此处离朱雀大街不远，接到国师的消息前，我也是第一次来。”
　　杨玫点点头，便要往那门里走去。
　　程尘犹豫了一下，还是下马疾步至杨玫身前道：“阿玫，你知道今晚国师为什么找你么？”
　　杨玫：“不知。”
　　程尘：“每次你见过国师，都会热毒发作，我担心你——”
　　杨玫：“你话太多了，让开！”
　　程尘：“阿玫...”
　　此时，那黑色建筑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有人扬声说道：“都是订了亲的人了，还这么大声吵嚷着，让外人看见了说什么好。”
　　杨玫与程尘一同望向门内，只见沈囿之着一身金丝滚边黑袍，噙着笑慢步走了出来。
　　他看着杨玫的脸，不动声色地说：“若是长时间不佩戴面具，怕是这脸也快保不住了，”他绕至杨玫身侧，状若亲昵地牵起杨玫的手：“让我猜猜，是从哪里最先开始呢？”
　　杨玫弯起嘴角：“没有和炽刃结血誓之前，国师应该不舍得我死。”
　　沈囿之冷哼一声：“我看是你想当皇帝想疯了，人也猖狂了不少，寒门那些人，如今怕是都听命于你了吧？”
　　杨玫笑道：“也是，我比较贪心，国师知道，但此事若成，国师届时推我上位，也更容易些，不是么？”
　　沈囿之道：“在这之前，还是守好你这张脸。”
　　杨玫道了声是，伸手将面具从袖口中拿出，戴在脸上，二人走进那黑金色的大门，随着两人的进入，大门轰得一声关上，在那余响消失后，只剩一片寂静。
　　杨玫道：“这次不传炽刃之力给我了么？”
　　沈囿之嗤笑道：“你这副身子，应该承受不住了，我今日看你的手背，已有外溢的迹象，是时候稍微清理一下了。”
　　沈囿之按住那中堂前虎头，轻轻一转，原先绘着龙虎斗的整面墙向后打开，露出幽深的地道。
　　刹那间，地道里涌出一股热气，杨玫却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沈囿之司空见惯般地带着杨玫往地下走去：“你应该听说过，长安城有龙的传说。”
　　杨玫：“好像曾听下人说起过，但世间无人见过——”
　　沈囿之在那台阶停住，却没转身：“朱雀大街，你是否每次经过，都会觉得热毒发作，痛不欲生？”
　　杨玫：“...是。”
　　沈囿之笑道：“是了，我也是。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杨玫没有问，眼前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她惊恐到说不出话——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熊熊的火光，和巨型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是龙的脊背。
　　沈囿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凉凉响起：“这龙背上的锁龙钉有些年月了，可能不太镇得住，所以你我才会在经过朱雀大街时感受到龙的愤怒。今日你既然来了，就重新给它紧紧吧，只要用手按下去就行，不费力的。”
　　杨玫：“你...你是想让我死。”
　　她知道了，沈囿之是想惩罚她对于安阳公主叛乱一事的不作为。
　　沈囿之：“你不会死，我看着你呢。”
　　杨玫无法，只能一步步朝下，朝着那滚烫的、起伏着的龙脊走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今天榜上的字数完成啦，所以暂停更新，只修文，后天恢复。


第63章 逆徒
　　龙脊上发射出的炽热红光, 将向下延伸的幽深地道照得血红。
　　而往下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偏是这种难捱的境地，杨玫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美人鱼, 想到她当时艰难爬上了岸，将鱼尾变成了双腿, 只为了在喜欢的人面前跳舞。
　　“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跳舞”——原来就是这种感觉，杨玫不害怕死, 只是觉得疼。原本泡过冰泉后，已经安静蛰伏在周身血脉中的炽刃之力, 此刻正兴奋地随着龙脊高低起伏的频率, 汹涌地在她体内震动。
　　而龙的身体持续散发出滚烫的气息则鞭笞着她裸露在外皮肤, 杨玫觉得自己被两股强大的力量同时扼住喉咙, 快要喘不过气。
　　“我该怎么做？”杨玫尽量保持着冷静地发问，可声音从嗓中说出时，变成了喑哑扭曲的调调——她努力克制住身体的本能不要嚎啕大哭。
　　沈囿之的声音悠悠地从上方传下来：“你带着面具, 炽刃之力便可为你所用，只需轻轻走上去，用手将那些打得不太牢的钉子重新按下去便好。”
　　——“一共是十八颗, 别漏了。”
　　......
　　杨玫站在地道最后一节石阶上, 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目之所及的地方, 是一座巨大空心岩洞, 非常空旷。
　　而再往下走一步, 就会踩到震颤的龙身。
　　换言之, 地面是活的, 密密麻麻排布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伤痕累累的龙鳞。那十八颗暗红色的锁龙钉, 却在岩洞中心的位置，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沈囿之催促道：“劝你还是快些下去，朔日的夜晚无月，龙还安分些，若是拖着，下次碰在了十五，就更难应付了。”
　　杨玫咬咬牙，抬起了腿——美人鱼起码是为了喜欢的人踩刀子，自己却是为了应付难搞的变态上司。
　　————
　　沈玉甚为怏怏地再次来到了杨玫的宅子，却发现杨玫已不知所踪，只有明月颇为担心地单手撑脑坐在窗前。
　　今晚的夜空漆黑一片。
　　沈玉没有惊动明月，悄悄绕指后院西面的厢房，朱依依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沈玉的月丝在朱依依面前半寸的位置悬停住了。
　　朱依依睁开眼，懒洋洋道：“我说师妹，半夜偷袭可不好哇。”他伸出右手，并指轻轻夹住那透明的丝线。
　　沈玉本来也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冷着脸收回后，便往屋内的圆桌边一坐。
　　朱依依起身穿鞋，随手一把捞起床头的小叶塞进口袋走过来道：“又怎么了，沈玉姐姐？”
　　沈玉：“来问你话。”
　　“杨玫去哪了？”
　　“我和她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尘又是谁？他为什么和杨玫定亲？”
　　......
　　朱依依哽住：“...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先说哪一个？而且师父说过，你的病——”
　　“我真的很想知道。”沈玉恳切地说。
　　朱依依无奈摊手：“先约法三章，第一，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有些是师父要求的，有些是杨玫要求的，第二，若我见你表现出不适，就会马上停，第三——”
　　沈玉从袖中掏出锦囊扔在桌上道：“里面是师父新炼的丹药，实在不行的时候，你逼迫我咽下去。”
　　朱依依抓起袋子掂了掂：“...你确定他炼的，能吃？”
　　沈玉：“应该...可以吧。”
　　“罢了，”朱依依想了想道：“我先捡些容易的说。”
　　“在你忘记的那几年里，大概有三年多的时间，是和杨玫待在一起的，嗯，你是杨玫的师父。”
　　沈玉：“......师父？怎么可能？”她想起自己的师父们，胡子一大把的纪白，和喜欢装耄耋老者的酒鬼许宣平...
　　沈玉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行，绝无可能...！
　　再说了，有徒弟会对自己的师父这么动手动脚，上下其手的么？
　　有徒弟会对师父说出“我能追你么”这种话吗？！
　　想起傍晚时那一番旖旎光景，沈玉的耳根又红了些。
　　逆徒！——
　　朱依依没注意沈玉的反应，将小叶拿出来放在桌上逗着玩儿，道：“你肯定也疑惑我为什么能认出你，其实是看你穿着城阳山的鞋，背的包袱也是那老东西自己织的布，若你不愿，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模样，但杨玫肯定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沈玉：“为何她能一眼就将我认出来？”
　　朱依依：“因为她是天选之人——师父是这么对我说的，因此派我下山助她成事，主要是对付国师，但是国师也想让她当皇帝——总是...总之很复杂，说不清。”
　　沈玉揉着眉心：“师父从没和我提起过，而且凡人绝不可能看见我的脸，除非...”
　　朱依依：“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说沈玉，你当年可是很喜欢她的，为了她刀山火海也都闯得，这些你都忘了？”
　　沈玉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攫住，慢慢收紧了：“你说我从前也恋慕她？可前一日她还说，从前并不认识我。”
　　朱依依啧了一声，自顾自抓起桌上的瓜子嗑起来：“见你不认识她了，生气了呗，这你都不懂。不过说到这喜欢，你说的那个也，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你以前可没这么爽快承认过，哈哈！”
　　沈玉：......
　　她竟是在，生气么？那么，在禁苑那晚，自己伪装成明月的脸，应该早就被她看穿了吧，自己还在纠结到底是哪儿漏了陷——原来她一直就能看到自己。
　　杨玫近日来的种种表现，是一直也喜欢着自己吗？
　　——“这么俊的采花贼，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你这么一个。”
　　——“原先我为了一个人，想要掀了这乌唐的天。如今——”
　　——“如果我说，沈玉，你和我喜欢的人很像。我可以追你么？”
　　狂喜与患得患失交织着，脑中模模糊糊的的记忆，心脏深处传来的刺痛感。
　　......
　　朱依依低声喝道：“沈玉，我看你现在不太对劲——”却被沈玉一把抓住手臂。
　　“她现在在哪？我想见她。”沈玉脸色苍白。
　　朱依依：“...她现在应该被程尘接走了吧，可能会受点伤，我想想，但你别担心，她死不了，国师留着她还有用——”
　　沈玉神色有些癫狂：“带我去见她，求你了。”
　　朱依依：“你...你想起什么来了？”
　　沈玉垂眼，试图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却没成功：“没有，我只是突然...很想她。”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和自责。
　　朱依依叹了口气：“今日恐怕不成，每次都是程尘接送，不让旁人跟着，那抬轿的也不是常人，追踪甚是困难，而且那边国师的眼线太多了，贸然过去怕是不行，杨玫也不会高兴的。”
　　沈玉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
　　此时，一只灵鸟从窗户飞进房间，兴奋地落在沈玉眼前蹦跳——只是将小叶吓得不轻，脑袋迅速缩进龟壳里。
　　沈玉拈起来信，是章乾寄来的，读着读着，沈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朱依依好奇地凑过来看：“是什么？”
　　沈玉：“刚刚先生传信来，说神秘人留下的最新位置，在朱雀大街。”
　　朱依依：“和沈囿之有关么？”
　　沈玉点头。
　　朱依依站起身来捞起小叶：“左右干等着也是无事，不如先去那里看看？”
　　————
　　地下岩洞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每一刻都拉扯出无限的长度。
　　杨玫体内的炽刃之力，随着巨龙脊背，在她踏上龙身那一刻开始，更加剧烈地在血管中膨胀起来，她张开双臂，身姿略显滑稽，像走平衡木一样，一步步向中心的锁龙钉挪动过去。
　　脚底是最烫的，好在沈囿之并不是真纣王，摔倒了也不会掉进火里，杨玫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试图转移注意力。
　　又是一阵尤为剧烈的龙脊起伏。
　　啊——随着一声惊呼，杨玫一个没站稳，向一边斜着重重摔倒在地。
　　呲啦——
　　白嫩的手臂没有任何保护，重重贴在烙铁一般滚烫的龙鳞上，传出烤肉声。
　　一瞬间，杨玫痛得失去了知觉，又迅速被另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感鞭笞着醒来。
　　好痛，好想死——
　　沈囿之站在远处石阶上，声音模模糊糊的：“圣女以后见我，还是穿法袍吧，倘若你今日穿着法袍，就不必受这皮肉之苦——我的意思是说，这段时间，你有点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杨玫声音微弱地应着，血肉模糊的手掌一次次撑起身体，又被烫得失去力气，重重落下。
　　耳畔是低沉的嗡鸣，咚咚咚咚。
　　不能认输，她还不能死——
　　杨玫双眼血红，手肘发狠将身体半撑起，手掌又一次按在龙鳞之上，这一次，是一双手。
　　她终于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跄着朝中心跑去。
　　握住了！
　　体内的炽刃之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朝着那细小的锁龙钉涌去，杨玫两眼发黑，痛得跪倒在地。
　　地面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制，发狂般地起伏起来，杨玫的头顶一阵发麻，好紧。
　　有什么东西垂下来，死死勒住了杨玫的脖子——是今日束着的发带，那是当年离开忘时岛时青萝送给自己的。
　　怎么会...
　　耳畔传来陌生男子低沉的怒吼：“为什么？！连你也要...”
　　“我也要...什么？”杨玫意识模糊地想。
　　*
　　沈囿之眉头紧锁，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与此同时，血色的月丝从他掌心射出，将杨玫一把从那暴怒的龙脊上拉出。
　　沈囿之迅速退出地道，合上虎头。
　　另一旁，杨玫静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和腿上均是血肉模糊，只有脸上的面具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看起来像一具失去生命迹象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周四周五想要攒点存稿，暂时不更新了。不知道目前的收藏数是不是能v了，明天去问问bb，因为手上目前还是零存稿，每天现写的状态…有点焦虑呜呜呜。下次一定写到10w再开文。


第64章 昏迷
　　深夜, 朱雀大街后。
　　程尘一身黑色劲装，正倚着那黑色建筑的门框发愣，地面却猛地震动了一下。
　　咚——！
　　随着那声震颤带来的余波, 他感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抬起，轻微的失重感令他晃神了片刻, 而身体的本能则驱使他迅速背身远离黑色大门，张开双臂疾速后退，在身前带起一股劲风。
　　立于半空时, 见周边的守卫均四仰八叉，嘟囔着陆续从地面爬起, 又听那门里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砖之上。
　　程尘的心倏然往下一沉。
　　——杨玫出事了。
　　随着黑色的巨型大门轰然打开, 一股极其暴虐的热风冲出, 程尘无暇顾及那阵烫人的罡风，急忙倾身落下，迎了上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 在诡异的寂静中，从那漆黑的门后，伸出一股手臂粗细, 缠绕扭动着的血色月丝, 静静悬在空中——端头卷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烂布，不对！程尘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里面是, 杨玫。
　　——“别担心, 还没死。”沈囿之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淡淡地从门后传出。他并未走出那扇门, 继续说：“将她带去冰泉, 再喊个太医，将她身上的伤治一治。”
　　——“...是。”程尘握拳，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知，下唇咬出了血。
　　空中的月丝往门里回缩去，旋即，黑色大门复重重合上。
　　杨玫早已失去意识，从空中疾速坠落。
　　程尘心如刀绞，脱下外袍就往空中飞去，将杨玫紧紧裹在里面。
　　——怀里的人又小又轻，他曾经幻想过自己能这样抱着她，却没料到竟是今日这番情形。
　　毫无知觉，满身血污，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即便如此，那面精巧的银色面具依旧牢牢扣在脸上，崭新，干净，透着诡异的微光。
　　程尘死死盯着那面具，面色上有痛恨，有悔意。
　　原先四个抬轿人早已准备好，见程尘落地，便抬着轿聚拢了过来，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接——
　　“滚。”
　　程尘面色阴鸷，重重将那人推开，他大力扯过缰绳，抱着杨玫飞身上马。
　　在朝前飞奔之前，他弯腰回头喊道：“张崇！去接明月！”
　　缰绳猛地一抽，黑马嘶鸣着甩开前蹄，带着二人朝禁苑疾驰奔去。
　　*
　　周遭的声音渐渐消去。
　　在那厚重的黑色大门之后，沈囿之终于支撑不住，他盘腿坐下，已并指运气多时——身下是一滩黏稠的黑血，而在他背后，鲜血正小股小股地沁出。
　　突然，沈囿之面色一紧，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背弹出，叮——的一声，砸在门后的横木之上。
　　沈囿之苍白着脸，弓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好在是逼出来了，绕动手指，月丝从指尖游出，缓缓爬进他身后黑暗中，将那蹦出来的东西抓过来，讨好般凑到沈囿之眼前——
　　那是一根极细的、玄铁打造的钉子，在沈囿之匆忙退出地道时，随着一阵更为剧烈的起伏，此物从龙脊上弹出，正巧射中了他的后心。
　　沈囿之的眼睛眯了起来，百年前钉下的这十八根锁龙钉，今日竟被龙挣脱了一根。
　　为何杨玫一靠近，这龙便如发了狂一般，若不是自己及时出手，杨玫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
　　那么过去两年所做的种种准备，便如同水中花，镜中月...
　　沈囿之想到这里，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他恨极了自己现在这副虚弱的身体，无论如何，到年底时，那件事必须要完成，他也必须在那之前，恢复到先前的水平——即使只是暂时的。
　　只是为何这龙会因杨玫的到来发狂？他疑虑未消，眼神望向方才杨玫躺着的地方，若有所思。
　　有什么东西的反光一闪而过。
　　沈囿之的月丝已先他一步，将那东西卷了过来——是一条淡青色的发带，光泽感极佳，摸在手里，顺滑得像掬起一捧水。
　　“长蛇竟送了她这么个好东西？”沈囿之冷笑着说，他勉力撑起身体，有些虚浮地走出门。
　　此时场外已空无一人，他凝视着漆黑的夜空。
　　不一会儿，一只硕大的乌鸦飞下，在他耳边啊啊怪叫了几声。
　　“有意思，”沈囿之突然笑了：“倒是意外收获。”他随手招呼了一下，身边瞬间多了几个着赤色袍子天师，均蒙着脸。
　　沈囿之：“之前准备的，都齐了么？”
　　为首的天师拱手：“齐了，都在社稷坛下。”
　　沈囿之颔首，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
　　依旧是深夜的朱雀大街，城门背面，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章乾说的位置应该就在此处。”沈玉双手交叉环抱，皱着眉说：“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刚刚，就在脚下，发生了一阵强烈的震动，但只有一瞬间。
　　此时夜已深了，平民早已睡去，各坊似都没察觉到刚刚的那股响动。
　　朱依依环顾四周：“这里与白日有什么不同么？”
　　沈玉：“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从那城门背面的虚空之中，忽地冲出一骑马之人，挟着一股劲风，正朝着二人全速冲来——
　　“快让开！——”骑马那人大喝一声，并无避让之意。
　　沈玉反应极快，伸出右臂将朱依依往后一拦，自己则斜着往后飞了数米，避开马匹的正面冲击。
　　是眼花了么？只是一眼，马上的男子怀里，似是裹着个人？
　　那人面朝里，戴着金属面具，毫无动静。
　　不知为何，沈玉的心揪了起来，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直觉那被裹着的人，就是杨玫！
　　即使方才差点撞到人，骑马之人依旧躬身朝前，头也不回地催马继续疾驰。
　　朱依依跑过来，面色严峻：“你也看到了吧？！快走！这次的情况好像比较严重。”
　　沈玉带着一丝侥幸问道：“他怀里的人是谁？”
　　朱依依：“你别问了，就是杨玫，快去禁苑！”
　　就在此时，又一人骑马于那空地之中凭空冲出。
　　“是张崇！他应该是去接明月的，欸——？！”朱依依话音未落，沈玉已先一步击人夺马——朱雀大街上无法御剑，纵马当然是最快的。
　　马蹄声迅速远去，望着飞驰而去的一人一马，朱依依走过去将摔得晕头转向的张崇扶起，给他拍拍身上的灰：“张校尉，受苦了。”
　　张崇捂着脑袋一脸茫然：“是你啊，那刚才——”
　　朱依依打哈哈道：“正事要紧！先不说那个了，我们还是赶紧再找一匹马，去接明月姑娘吧。”
　　张崇依旧晕着脑袋，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吹了声口哨。
　　朱依依陪着笑，眼角余光却望向那漆黑幽深的远处，那是禁苑的方向，也是沈玉奔去之处。
　　公主殿下，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2 16:45:58~2023-04-14 11:1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百里鹳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她是我的”
　　北国四月的深夜, 耳畔呼啸而过的，是依旧有些料峭的劲风。
　　为什么禁苑那么远？！快一点，再快一点！
　　程尘此刻, 内心的焦灼达到了顶峰，即使沈囿之说杨玫并不会死...
　　杨玫被他紧紧反搂在怀里, 面上银色的金属面具贴着他的脖子，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杨玫微弱的呼吸。
　　有好几次，程尘内心一悸, 觉得杨玫的呼吸停止了。
　　风已将他的脸吹麻了，他僵着脸, 手下的马鞭发狠一抽, □□的马发出长长一声哀鸣, 扬起前蹄, 疯了一般急促朝前跑去，想要挣脱背上那个更加疯魔的男人。
　　突然，程尘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一愣神，杨玫被烫得伤痕累累的胳膊，从那袍子里滑落出来, 看起来毫无知觉。
　　而她手上套的那圈红绳, 已经被血浸透了，显示出诡异的暗红。
　　死死盯着那手, 程尘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阿玫, 对不起....
　　他无暇去顾及眼泪, 亦不忍再看, 只是匆忙将那手臂塞回, 正要扬起缰绳，眼前却闪过一道亮光。
　　那是什么？！程尘本能往后一躲，却被一道极细的细线勒住了脖子，那力道极大，将程尘脖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霎时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身下的马亦发出哀鸣，它的后蹄被丝线缠住，生生往后用力一扯。整个身子朝斜前方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要...”程尘被勒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断续的音调，在被马抛下前，他奋力转了个身，将自己整个后心砸向地面。
　　阿玫绝不能再受伤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闪过，可时间太短，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人是谁，就被那人轻轻往下一推，随即有力地揽过了他怀里的人。
　　砰——是脊椎砸在地面的声音。
　　“不要——”程尘不顾自己身体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喊着：“你不能带走她——”他视线模糊，双耳嗡鸣，他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向前一扑，终于抓住了那夺了他所爱之人的衣角。
　　那白衣人抱着杨玫，终于回了头，俯视着他。
　　血顺着额头流下，面前影影绰绰，程尘满脸尘土，口齿不清地说：“阿玫她现在，需要去禁苑，必须，马上过去，否则她会...很疼，你将她，还给我罢！”
　　那人沉默了片刻，断然拒绝：“不行，她是我的。”旋即背过身去。
　　程尘眼神一黯，垂眸瞬间，暗器已出手，那是三根淬着毒液的银针。
　　那人并未回头，只是偏了偏头，银针擦着她的耳际过去。
　　程尘一跃而起，手间缠绕的月丝急速射出，直戳那人后背心口——只是这背影为何看起来如此...
　　程尘脑中嗡地一声，这背影，是沈玉！
　　是那已经死了两年的沈玉！
　　程尘的手颤抖着，月丝没有再向前。
　　沈玉本不欲恋战，实在是程尘这小崽子的实力一般，却还这般缠人，她飞身，只单手执剑，下一秒就来到了程尘身侧，剑已架在他脖颈。
　　程尘：“沈...沈真人？——你不是沈玉！”他一看到沈玉的脸，突然口气一变。
　　沈玉冷声：“是又怎样？”只见程尘脸上一阵风云变幻，实在是精彩万分。
　　却没料程尘直接跪地不起。
　　沈玉：“你这是？”
　　程尘俯身深深磕了一个头：“还请沈真人务必带杨玫去禁苑，你可以幻化成我的样子，直接骑马进去，不会有人拦。”
　　话毕，没等沈玉说话，程尘起身，自顾自去拉刚才那匹马摔惨了的马，喂了它一颗丹药。
　　程尘拉着缰绳，眼神诚恳：“沈真人，炽刃之力发作时，只有冰泉能克制。”
　　沈玉：“...好，那你呢？”
　　程尘：“我去请御医，他们动作太慢——”
　　沈玉一把牵过马，轻跃上马身：“走了。”
　　程尘还有些踟蹰：“您不怕我去和国师告密？”
　　沈玉低头，有些怜悯地看着程尘：“不怕，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杨玫：“她的安危更重要。”
　　程尘握紧了拳，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字还没说出口，沈玉已经纵马离去。
　　只留程尘一个人楞楞地站在原地，可他也只发愣了一小会儿。
　　口哨声响，马蹄声由远及近。
　　*
　　沈玉依着程尘所言，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跑马进了禁苑。
　　此时，禁苑内古树森森，张牙舞爪犹如鬼手，而那鬼影深处的大荒寺，点着微弱的灯，像是志怪话本里勾引书生露宿的处所。
　　守卫的士兵早已被马蹄声惊醒，此时睡眼惺忪地走过来。
　　——“大将军，明月姑娘没来么？”
　　沈玉一言不发，只抱着杨玫大跨步往里走。
　　守卫只看了杨玫露出来的手臂一眼，就吓得退了回去。
　　——这次伤得未免太重了！
　　沈玉依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冷泉。
　　站在岸边时，感觉杨玫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身体也很凉。
　　她该怎么做？直接将杨玫放进去么？这么冷的水，她能受得了吗？
　　瞥见了杨玫脸上的面具，沈玉试探着将面具拿下。
　　随着面具离开杨玫的脸，她的体温开始迅速上升，甚至到了烫手的程度。
　　体温不断地快速攀升，杨玫发出了无意识的、痛楚的嘤咛，脸色也由青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
　　沈玉抱着杨玫的手一颤——
　　这样的痛楚，她一个凡人小姑娘，到底是怎样熬下来的。
　　不能再等了！沈玉抱着杨玫缓缓走入冰泉池，刺骨的寒意瞬间渗入骨髓。沈玉咬着牙，靠在寒玉一般的森冷的池壁，她一手托着杨玫的后腰，另一只手将杨玫的头轻轻揽过来，靠着自己的肩窝。
　　这样应该会舒服些吧？
　　杨玫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即使牙齿打着颤，沈玉依旧松了一口气，她拉过杨玫的手臂，开始用灵力给她治疗外伤。
　　一时周边寂静无声，只有泉水流下的声音清脆泠泠。
　　将那外伤治得差不多了，沈玉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在水里了。
　　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双腿，身侧的动静，让杨玫无意识地睁开了眼。
　　——“师父...”杨玫艰难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沈玉的脸。
　　——“又...又梦见你了。”
　　沈玉的眼睛蓦地一下睁大，幽深的瞳孔中闪烁着粼粼水光。
　　她有些急切地抓过杨玫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玫嘴中含混了两声，又昏睡过去，沈玉则捏着她的手腕，心情十分复杂，自己的左手腕上，有和杨玫一般材质的红绳。
　　在他们爻月族，这种被称为捆心绳的红绳，实质上是一种古老的法术，意味着两个人即使下了地府，只要依着这红绳，下辈子就还能找到彼此，凑到一块儿。
　　但这种咒语，很难在活人身上看到，一般只有在垂垂老矣时才使用。盖因许多人，做了多年的夫妻，早就相看两厌，死了都不愿葬在一处，何谈下辈子，况且这咒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一旦牵上了这红线，一旦寻了他人，便等于破了誓约，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
　　沈玉将自己手掌覆在杨玫的手背，手指则穿过指缝，紧紧扣住她的手心。
　　视线模糊了片刻，霎那间，情景重叠，昏暗的佛寺禅房，湿漉漉的眼神和猝不及防的吻、春日桃花树下帽檐飞起的白纱、黄昏时分片刻的旖旎、还有抱在怀里小小一团毫无知觉的...
　　沈玉叹了口气，偏了偏头，将脸更紧地贴在杨玫冰凉的手心。
　　杨玫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66章 焰火
　　随着砰地一声, 有人撞开了冷泉所在庭院的木门。
　　本就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绵长又凄厉的哀鸣，慢慢往回收。
　　“程尘！你在做什么？！”明月明显是跑着过来的，她发丝凌乱, 指着沈玉的背影就大声呵斥：“谁让你留在里面的？！你个——”
　　明月冲到池边，被池水涌起的寒气浸了一个哆嗦, 她一把扯住沈玉的衣领——
　　“是你？！”明月愣了，口气稍缓：“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杨玫还睡着。
　　明月小声问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沈玉：“热已经压下去了, 人还昏着，中间醒来过片刻, 又睡了。”
　　明月：“...多谢, 我先去拿些换洗的衣裳过来。”
　　沈玉：“就拿件大氅吧, 看她一时三刻醒不了, 一会儿我将她抱过去，干净的衣裳，等进去了以后, 你给她换上。”
　　明月点头，离去了。
　　“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明月说：“小姐自来了长安, 便一直非常怕热, 裘衣基本穿不上。”沈玉瞅了一眼那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裘袍，点点头。
　　她用臂弯小心托着杨玫的头,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穿过杨玫的膝盖弯, 将她从水中托出。
　　明月连忙给杨玫盖上袍子, 沈玉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将那袍子的边角掖进杨玫身下。
　　*
　　夜风一吹, 浑身湿透的沈玉看起来瘦得像风中瑟瑟发抖的竹竿, 明月此时内心有些愧疚，刚刚怎么没有给沈玉多带一件，一会儿给她找件小姐的衣服换上，再烧一桶水...心里这样想着，她忙引着沈玉往禅房去。
　　沈玉并不知晓明月的心思，其实她也不在意这些，只要脱离了冰泉，她稍一运气，体内的真气就又流畅地运行起来。
　　穿过眼前这片竹林中的小径，就能到了。
　　小径间零星点了几盏小灯，除了脚下的路，周围依旧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竹叶沙沙地发出些声响，抬头是漆黑一片的夜空。
　　沈玉不喜欢朔日，不仅是月丝得不到能量的补充，还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比如——迷信，印象里，这个日子总会和一些不吉利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突然，沈玉足底感受到地面有一阵轻微的晃动。
　　她警惕的稳住身形。
　　又是一阵低沉的晃动——紧接着，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朵金色的、极为璀璨的硕大烟花，将半边漆黑的夜空都照得犹如白昼。
　　那里是...皇宫？！
　　不知为何，沈玉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好像在梦里出现过，她就是抱着一个孩子，走在爆竹喧天的夜里。
　　明月有些紧张：“到底怎么了？皇宫离这里不远...会不会...”
　　沈玉道：“朱依依一会儿应该会过来，我们先静观其变。”
　　*
　　将杨玫安置在榻上后，沈玉开始给她烘头发。其实这活很考验对灵力的运用，稍微大力些的，可能会烤糊，只能耐心的、小股小股地输出。
　　待到明月拿着衣服再进来，杨玫的头发已经干了，依旧睡着，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明月走到沈玉身侧，轻声道：“你去换套衣裳吧，别着凉了。”
　　沈玉此时，并未注意自己身上仍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朝下滴着水——她原本盯着杨玫看，听见明月的声音，转头本想拒绝，却被她手上拿的衣裳吸引。
　　沈玉：“这是...杨玫的？”
　　明月：“一时没找到别的，这套当时做得有些大，小姐只穿了一次，就放在这边了。”
　　沈玉：“...好。”
　　待换好衣服出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明月跑去开门，一看果然是朱依依。
　　朱依依脸色不是很好：“皇宫那边，好像有人叛变了，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军队，但不知道是谁的队伍。”
　　明月急道：“那该如何是好！小姐现在还昏睡着，不知何时才能醒。”
　　——“你们几个，将这院子看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许多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盔甲撞击兵器的声音。
　　程尘带着一白须老者大踏步走进来，老者瑟瑟发抖，手提一药箱。
　　朱依依：“程尘，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尘此时已着玄色战甲，头戴盔帽，看不清脸，他拱手道：“诸位莫急，这是国师的计划，之前太尉冯征逼得太狠，皇帝不高兴了，因此需得清理一番，最多七日，就能结束。”
　　他有些犹豫地向前一步，看了眼屏风——后面就是杨玫的卧榻。
　　“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玉：“暂时没有大碍，但还没醒。”
　　程尘道：“抢出来的太医，让他看看。”说着将那老者向前一推。
　　“战火不会烧到这里，放心，国师心里有数，程某就告辞了。”话毕，程尘决然转身。
　　望着程尘的背影，朱依依幽幽叹道：“真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位。”
　　沈玉无所谓地说了句：“随便。”就转身往屏风里去。
　　朱依依：“慢着——”
　　沈玉：“怎么了？”
　　朱依依：“你这衣裳，怎么短了一截？偷杨玫衣服穿了？没想到沈玉你也有这样一天...”
　　明月：......
　　沈玉：“...滚。”
　　朱依依哈哈大笑，一把将那老者的药箱一提：“走，咱们也进去看看。”
　　————
　　程尘有些疲惫地守在含元殿外，隔着一堵宫墙，兵器碰撞声、刀刺进肉的噗呲声、喊打喊杀不绝于耳。
　　他垂头阖眼，等这一场闹剧结束。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脖子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脊椎还在隐隐作痛。
　　对着那片宫墙又发愣了片刻，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等到此番结束，必须将那御医处理掉...
　　殿内，小皇帝早已吓得半死，只敢躲在龙椅后，期间命大太监出来请了几次，程尘才不得不走进那昏暗的大殿。
　　“程卿！”小皇帝三步并做两步，踩着那柔软厚实的地毯向他奔来，却没料室内昏暗，地面早就因为内官们先前胡乱奔走而皱成一团，当头朝程尘一扑——
　　程尘：....
　　皇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站起身来，如释重负道：“你进来守在朕身边！朕就安心了！”
　　程尘无法，只得躬身将皇帝扶回宝座，自己干脆地往旁边一站。
　　——“将这门给本公主撞开！”殿外一低沉女声喝道。
　　宝座上的皇帝一听，整个人一下子弹起，哆嗦了起来，喃喃道：“皇...竟是皇姊么？不可能！皇姊怎么可能会害朕！不可能...”他的手力气突然变得巨大，一把抓住程尘的护腕。
　　程尘默默走向前去，挡在皇帝面前。
　　随着大门轰然倒坍，门外，站着一宫装女子，突然打开的门，让整个宫殿中的烛火摇曳乱舞，程尘看不清她的脸。
　　“真的是皇姊？...皇姊要杀我？”身后的皇帝却早已认了出来，他瘫软在龙椅之上。
　　“阿旭！”那女子急急开口朝前奔来：“你有没有事——啊！”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却见那女子往前一倒，趴了下去。
　　背后插着数支箭，其中一支正中后心。
　　“皇姊！——”
　　小皇帝此时双眼血红，再也顾不得什么生死，连跑带爬奔至自己姊姊身侧，颤抖着扶起她道：“皇姊，国师不是说了，让你隐姓埋名，不要再管我的事...”
　　“阿旭...”公主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姊姊还是....放心不下你...你年纪还这么小...”
　　话未说完，她的头就向一边歪去，很明显是断气了。
　　“啊！——是谁！？是谁射的箭？！”小皇帝崩溃大喊，然而室内静悄悄的，只有雕栏外呼啸而过的风。
　　——“是我。”
　　小皇帝抬起头，充满恨意的目光扫向前方。
　　程尘握住刀柄的手则一紧，等到现在，终于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5 21:43:02~2023-04-16 17:3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含元殿之变
　　大明宫, 始建于乌唐开国皇帝李彦执政初年，此宫殿足足建了二十年之久。
　　当年，为了巩固乌唐帝国无上的皇权威严, 工匠们劈山填壑，硬生生将长安城北面最高的龙首山主峰削了一半, 并将这里定为皇城最高权威的象征——这就是大明宫主殿含元殿的基座。
　　国师沈囿之当年亲手锤下第一根柱顶石，乌唐昌隆国运由此始之。
　　——“从今日始，长安城便只有一人配称真龙。”当年的国师如是说。
　　在建成之日, 李彦早已驾鹤西去，其子代替他, 站在高耸入云的含元殿前, 接受其下乌泱泱的众人朝拜。
　　随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地发出轻微的震颤, 乌云蔽日，旋即下起瓢泼大雨。
　　众人以为不详，大明宫却骤然绽放出暗红色异芒, 顿时，云销雨霁，双虹贯日。
　　“是吉兆！吉兆！”钦天监高扬着手臂从一旁冲出, 撕心裂肺地大喊——他正被两个凶神一般的士兵押着, 因他算错了今日下雨。
　　高台之下，落汤鸡一般的百官和百姓们, 终于又开始齐呼万岁。
　　至此, 因为大明宫的建成, 乌唐百年基业才算堪堪稳固下来。
　　百年后的今日, 依旧是含元殿。
　　天空离这里格外近, 因此, 漆黑夜空中滚过的惊雷声，也就格外清晰，像在大明宫顶的厚重瓦片上碾过。
　　含元殿的殿门大开，狂风乍起，殿内的烛火瞬间被风吹熄。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殿门前——那里正站着一个手持弓箭、身着重甲的男子，看起来异常高大，男子肩膀因为健硕的肌肉高耸着，脖颈处还挂着手腕粗的铁链，两端是两个大铁球，其上倒刺无数。若是换成常人，站在殿门前便犹如蝼蚁，而他却实实在在的有些分量，充满了令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郭...郭卿？！”如此身形，便是放在整个乌唐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人，此人便是北衙龙虎将军，当今圣眷正浓的郭贵妃之弟——郭某。
　　“你——你怎么也要造反？！”皇帝此时顾不得害怕，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朕自问待你不薄，对你姐姐也是极好的，你！”
　　“清—君—侧——”郭某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共振，将皇帝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他一直都不太能和这位郭某讲上几句话，因为时间一长，他就不太听得清他在说甚么了。
　　随着郭某的话音落下，像是与上天有某种恰好的约定——瞬间大雨滂沱，瓢泼雨水沿着含元殿清晰的屋脊线，变为无数条瀑布重重砸在殿前的石阶上。
　　“你要清谁？朕吗？！”皇帝怒吼道，可惜他的声音在雨水和雷声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公主和国师都已死，便还有他这条狗。”郭某双臂肌肉绷紧，右手已蓄满力，他拉满了弓，直指程尘。
　　亮光在箭头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在那间隔极短的黑暗中，程尘已仰身滑步，瞬移至郭某身侧，又一道闪电劈下，只见短刃上银光一闪，霎时血溅三尺。
　　“小人做派！”郭某怒吼，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他弃弓，从脖子处捞起那玄铁流星锤，携千钧之力对着程尘拦腰挥去。
　　程尘身轻，不仅轻松避让开，还借着那铁球擦过空中的力，蹬着含元殿的殿柱，几步跃上横梁，他变换着位置，大声喊道：“郭某！你这逆贼！杀了我，你欲如何？将你姐姐扶了做皇后么？”
　　“用不着你管！”铁锤继续挥舞着，速度快速闪电，几乎看不清它的形状。
　　借着闪电的光，郭某看清程尘正位于其中一道横梁之上。
　　砰——！铁球砸上那一人粗的殿柱，木料在柱基石上晃动了一下。
　　“给朕停下！快！郭某！”皇帝惊惶大喊：“含元殿要塌了！程卿，你快下来！”
　　程尘有心诱他：“郭某，你敢做这些，你的冯叔，出了不少主意吧。”
　　“你在胡说什么？与他无关。”郭某此时也有些脱力，那含元殿的柱子何其粗壮刚刚绕着大殿，几乎都砸了一遍。
　　郭某所谓的冯叔，便是当今太尉冯征，小皇帝的舅舅。
　　“龙虎将军可真是，生龙活虎得很。”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从角落传出，明明声音很小，却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龙椅后侧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只能看见白色的衣角，上半身隐在黑暗里。
　　皇帝听见这个声音，如获大释般从龙椅后探出身子：“国师！是你么？！”
　　国师好整以暇地从黑暗中现身，手中还托着个暗色的木盒，他慢条斯理地对皇帝躬了个身，道：“臣手中拿了个厉害的大物件，请圣人恕臣不能行礼了。”
　　皇帝扬声道：“国师本就不必行礼！请国师施法，收了郭某这狼子野心的逆贼！”
　　郭某此时脸上的表情惊惧交加，十分好看，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亲信用木匣盛来了国师头颅，他亲眼所见，才敢放心大胆地带着他手下的一批北衙禁军闯入大明宫。
　　在世人眼里，国师之位，只是一个受祖上荫泽，世袭来的虚衔，如今这位更是个没什么用、成天闭关的病秧子。
　　但国师对于乌唐又极其重要，不仅是皇帝的任免需要通过国师的加持，更为重要的是，国师掌控着乌唐人民的信仰，这两年，又来了个圣女，民众甚为笃信，届时，若是国师振臂一呼，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化为乌有。
　　郭某的人也不是没试着和国师接触过，只是这人软硬不吃，面都碰不上几回。
　　只有将他除了，再找个人取而代之。
　　郭某一挥手，禁军们呼啦一下围进来，将皇帝和国师等人围在里面。
　　国师面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危险，只是托着木匣，向着郭某又走近了些。
　　这木匣子，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
　　郭某脑中闪过一阵白光，这是——半个时辰前，盛着国师头颅的那只！
　　“龙虎将军不打开看看么？”国师淡淡地笑着说。
　　郭某眼神惊疑不定，他眼珠乱动，脑中浮现出一个他不敢相信，又无比害怕的答案。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额头冷汗直冒，充满肌肉和力量的双手接过，颤抖着打开那木匣。
　　不！——
　　郭某的声音还未完全发出，程尘的月丝就绞住了他的脖子。
　　木匣哐当一声下地，滚出郭贵妃瞪大双眼的头颅。
　　杀——！
　　程尘一声令下，隐藏在殿外的羽林军冲将进来，于殿内生剩余叛军杀成一片，与此同时，城内的大清洗才正式开始。
　　电闪雷鸣，雨水如注，血水与雨水融在一起，都淌进长安城最肮脏的阴沟里。
　　————
　　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包括禁苑内的打杀声。
　　一支黑衣人的队伍，在雨夜中，悄悄摸进了大荒寺，为首的，是一名名叫许的爻月人。
　　接到沈止直接诛杀圣女指令的许，在今夜得到了圣女正在禁苑疗养的消息，而长安城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短靴轻踏过竹林泥泞的小径，水花四溅，不远处，禅房的窗正散着昏黄的光，屋内无人走动。
　　屋檐下，原本几个站岗的羽林军，都在那檐下躲雨。
　　许无声做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屋子包抄过去。
　　几道月丝射出，几个羽林军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往下倒——月丝在半空中迅速捆住尸体，轻轻拉进竹林里。
　　屋内传出几声轻咳。
　　许飞身上了那屋顶，正欲掀开瓦片，却被人勒着脖子往后一扯，整个人不自主地朝后倒去。
　　豆大的雨水淋在许的面上，他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黑暗中，有人低头俯视着他，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事情有点多，可能要请个小假~感谢在2023-04-16 17:35:17~2023-04-17 23:2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atyh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命运齿轮
　　大雨倾盆, 沈玉冷眼执剑，剑尖抵着许的喉管。
　　许狼狈地仰面躺着，后脑勺抵着瓦片, 他头往旁边一偏，使劲眨了几下眼, 终于能勉强看清那闪着寒光的剑梢。
　　他喘着粗气道：“你也是爻月人？怎会与圣女狼狈为奸？”他身材高大，可声音却有着与之不匹配的清脆。
　　原先站着的那个黑影蹲了下来，但没说话, 只是掐着许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 正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雨水又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拍打着, 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妈//的, ”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 许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就是爻月族之耻，你——！”
　　却被那人揪着衣领拉下屋顶，一齐落在屋檐下。
　　许见他松手, 迅速将双刃紧握，摆开攻击的架势，他打定主意, 无论此人有多厉害, 今日都要拖住他，其余隐匿在竹林中的, 总有人能抓住圣女。
　　暴雨顺着屋檐如注落下, 许全神贯注盯着眼前那人。
　　竟然是个还算漂亮的姑娘, 只是面无表情, 甚至连剑也收了。
　　突然, 那女子轻声笑了。
　　——“许叔, 别来无恙了。”
　　许：......
　　沈玉露出真容，许盯着她脸看了好一阵子，脸上表情变幻，十分好笑。
　　许：“殿下，你怎会在这？圣女，是已经杀了？”
　　沈玉迟疑了片刻：“并未。”
　　许：“那，圣女是否真的在此处？”
　　沈玉：“是...只是，叔父为何突然就要圣女的命？”
　　许是沈止的亲卫，一般只听从沈止的调遣。
　　许：“属下其实也不甚清楚，只是遵从主上的命令。”
　　沈玉：“你们不能杀她。”
　　许：“...这，属下回去恐怕无法交代啊。”
　　沈玉：“她是我的心上人。”
　　许：......
　　天际，一道闪电划过，许张着的嘴，好长时间都没闭回去，配合着他湿漉漉的卷发，若是朱依依看见了，必定会捧腹大笑，可沈玉并未再多做解释，只是抬腿往屋里走去，临了丢下一句话：“把你那些人都叫进来吧。”
　　*
　　许有些局促地坐在桌前，他坐立不安，眼神不住地往屏风瞟——沈玉刚才又到那屏风后去了。不用想，那位圣女肯定在里面。
　　“她是我的心上人。”
　　许回忆起沈玉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又是一哆嗦。
　　“怎么啦？”朱依依一脸戏谑地坐在许的对面，抖着二郎腿：“嗑瓜子么？说实话，我也很惊讶，沈玉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陷进去了，欸你的头发，是自然卷么？还挺有个性...”
　　对面的小鬼还在喋喋不休，许却根本无心和朱依依说话，他恨不得马上传一只灵鸟回睦州，告知沈止这件他现在还没消化下去的变故。
　　变故！绝对是变故！
　　沈玉终于舍得从屏风后走出，许原本以为圣女也会跟着出来，没料依旧是沈玉一人，她走到桌前坐下，沉静开口。
　　“许叔，我长年在外，很多事记得不是很清了，有一事要和您确认，桃源畈内是否也有一眼冰泉？”
　　许：“是有一眼，在吴家山阴面，常年见不得光的...只是殿下，您是不是该和我说说——”
　　沈玉起身，止住许的话：“那就好，我们马上启程回睦州。”
　　朱依依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瓜子：“你要回去？带着杨玫么？”
　　沈玉：“嗯，你要一起么？”
　　朱依依眼神一闪，但马上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我就不去了。”
　　沈玉：“好，许叔，那我们即刻出发。”
　　朱依依起身，慢悠悠地堵到沈玉身前：“沈玉，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杨玫肯定还会回来的，这长安城，有她一席之地。”
　　沈玉：“等她醒了，是走是留，由她自己决定。”
　　明月收拾了几件杨玫常穿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搭在身后，方才沈玉进去时，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她——对于沈真人，她从来都是无条件相信的。
　　对于那个带给小姐无数痛苦的面具，明月想了许久，还是丢进抽屉。
　　沈玉倾身，看着依旧毫无知觉的杨玫。
　　“阿玫，我可以也这么喊你么？”沈玉自顾自说着，她知道杨玫必不会有所回应，但依旧想问：“阿玫，我想将你带回我家，可以吗？我家很美，也有冰泉，我师父说不定能治好你，他对于炽刃伤害，有些研究...”
　　“长安里那些人，对你太坏了...”我想将你藏起来，藏到没人能发现你的地方，安稳的度过本应属于凡人的一生。
　　沈玉将杨玫轻轻抱起，明月过来为她披上斗篷。
　　“我们走。”
　　“是！殿下。”
　　......
　　朱依依方才脸上一直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消失。
　　小叶从口袋里钻出来，用头蹭着他的手指。
　　朱依依将小叶放在桌子上，轻轻敲着龟壳，叹息道：“有的时候，真的也想信一回人定胜天啊，小东西，你说呢？”
　　小叶只是静静趴着，好似并未理解朱依依方才的话。
　　小叶笑了一下，继续自言自语：“若是真的能一辈子不回来，也好。”
　　“小叶，师父说你曾化形成人过，我都没见过，什么时候再变一个？”
　　听了这话，小叶将头缩进龟壳里，任朱依依再怎么敲，都不出来了。
　　————
　　破晓时分，雨停了。
　　天际露出鱼肚白，长安城被雨洗得格外新，空气也清新，只是，若有心人仔细去闻，依旧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一般日子里，若是坊门开了，便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开店的开店，上学的上学。
　　今日却不同。
　　等到日上中天，街上都瞧不见几个人，就连经常流连在街头巷尾的无赖，今日都没见着几个。
　　昨晚的阵仗实在闹得有些太大了，虽说雷大雨也大，可那间隔里夹杂着些凄厉的嚎叫，却持续了一整夜。
　　太尉冯征并未列在诛杀之列，只是人有些吓破了胆——受了逆贼郭某的牵连，冯征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军队的调动，都要从他手上过一道。
　　郭某当时的动作，他是有所察觉的，但并未从中阻止，甚至默许了这一行为，作为关陇贵族目前在乌唐朝廷的代表，他也认为李氏的手伸得太长了些——尤其是公主也开始插手盐铁生意以后。
　　是该给些教训了。
　　可是郭某败了，自己的几个心腹也没了消息。
　　冯征坐在正堂，正思索着是该找根白绫吊死自己，还是仰头喝一壶□□。
　　——“圣旨到！”
　　听完了太监宣旨，冯征的脑子一时也没转过弯来。
　　皇帝不仅没杀他，还进了他中书令的职位，
　　从今天起，他便也是乌唐的宰相了——冯征脚下一个趔趄，昏了过去。
　　*
　　另一边，程尘还未顾得上换洗衣裳，带着满身血污就催马朝禁苑奔去。
　　他心有些不定，但说不清个所以然，在进去之前，他还是凑着山泉水洗了把脸。
　　踏进竹林，程尘的心猛地一沉，竹林中横七竖八倒着几个身着羽林军铠甲的人，早就没了呼吸，正是他之前留下来保护杨玫的那一批人。
　　他急忙上前几步，一个少年正立在庭院之中，是朱依依。
　　一种强烈的预感席卷而来，杨玫已经不在这里了。
　　朱依依在这里等他很久了。
　　朱依依：“杨玫被沈玉带走了，她也许有办法治她身上的病。”
　　程尘：“嗯...也好。”
　　朱依依同情地看着脏兮兮的程尘，道：“你没看住她，国师会弄死你吧？”
　　程尘：“我没事。”
　　朱依依叹了口气，拍拍程尘的肩膀，那铠甲上，血污已经凝结干涸。
　　“你好自为之，我先走了。”
　　程尘没说话。朱依依自顾自穿院墙而过，消失了。
　　程尘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撑着墙蹲下，开始无声大哭，他咬着手掌，才不至于发出声音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要请长假攒稿了，每天现码我也好崩溃啊呜呜呜。我比程尘哭得还大声。感谢在2023-04-17 23:27:35~2023-04-18 21:4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atyh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归程
　　江南的四月, 是千里莺啼绿映红，也是多少楼台烟雨中[1]。
　　沈玉等人一路疾行往睦州去，因带着伤号, 还拖延了些时间，如此两日后才到了杭州, 一路上花红柳绿，细雨濛濛，极其养眼, 就连明月也鲜见地露出了些笑容——沈玉自长安认识她后，便没见她如此笑过。
　　杨玫一直昏迷着, 但也没再发过热。
　　许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他家这位殿下, 除了夜间歇脚的时候, 沈玉从未将她怀里那位放下, 因脸朝里，又戴着兜帽，许虽然好奇, 但一直都没有看清这位的长相。
　　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人之姿，才能将殿下迷成这样？许不禁腹诽，以往行动时, 他们这些糙人都是随便在山间找间破庙或山洞对付一晚, 殿下也一直与他们同行，并不计较住处, 可现在, 因着这位圣女大小姐的加入, 他们沿着大运河飞行, 沿路找的都是繁华的市镇歇脚。
　　这叫什么？真公主伺候假圣女？
　　许转过头, 不再看那两人, 他已经将此行前因后果都付与灵鸟传去沈止处，此事最后究竟如何解决，还是要看桃源畈里那些大人物们商议的结果——小殿下究竟护不护得住她这位“心上人”还另说，看这娇人儿连续几日都昏睡着的架势，怕是还没到，人就嗝屁了也说不准。
　　是夜，一行人歇在钱塘江畔的醉白楼，沈玉装了些吃食就上楼去了，至于圣女身边那位面若冰霜的侍女，自打上去了就没再下来过。
　　许坐在酒楼雅间，望着沈玉的身影消失在那楼梯尽头，心思复杂，仰头闷了一口梨花春，愁思通通滑入喉咙，饮罢叹道：“青旗沽酒趁梨花[2]！好酒！春日就该来钱塘一游！”
　　同行的人中，难免有几个爱打听的，一路过来，几人的好奇心早已到了顶峰，此时见许如此，不禁问道：“统领，殿下怀里抱着的那人，是圣女么？怎么瞧着如此孱弱？殿下为何不许我们杀她？”
　　许沉声道：“干好你自己的事，少打听这些，再说了，你以为我就很清楚吗？咱们此行的目的，主上不是也没说明原因？”
　　此时，店小二端上了钱塘春日名菜春笋步鱼[3]。
　　——“都是今日从山里送来的鲜笋，各位客官慢用。”
　　揭开瓷盖，一时间满桌鲜香扑鼻，众人顿时食指大动，许夹了一筷子笋，还没入口，就听一人说道：“关于咱们这次来，我倒是知晓些缘由。”
　　——“说来听听。”
　　——“说来听听。”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据说还是咱们在宫里的一枚钉子传信给了乾先生，说什么圣女某一日经过她身侧，见她手指冻疮未愈，便吩咐侍女给她了些冻疮膏。”
　　“这有什么？收买人心的把戏罢了。”
　　“你们不懂，”那人夹了一根嫩笋，筷子在空中摇了摇：“那枚钉子是宫中浣衣局的，为了掩人耳目，早已改头换面，简直可以用丑来形容，可那日圣女将她扶起时，看见她的面容，竟眼色一亮，脱口而出一句话，你们猜她说了什么？”
　　“不会是，你生得真好看，之类的吧？”
　　“说对了，”那人敲了一下碗边：“正是说了这话！你想想，这浣衣局的宫女在世人眼中简直丑如□□，竟被圣女如此评价，可不可笑？其实这只是个小插曲，周围人并未当回事，只是碍于圣女在，那些人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但那枚钉子回去后，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再忆起圣女当时眼神，是一脸诚恳，不似作伪。”
　　“所以这圣女竟能看破爻月人的幻容之术？也不是完全没本事的人啊。”
　　“是啊，她到底什么来头。”
　　......
　　许眉头紧锁，一绺儿卷发垂下罩住了他的左眼都没察觉。关于这事，他也觉得奇怪，按理说章乾收到了消息，不该第一时间通知沈玉吗？为什么是沈止直接给自己下的诛杀令呢？杀圣女这件事，不能让沈玉知晓么？
　　况且沈玉才来长安不久，这么快就有了“心上人”...难道此人和殿下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
　　他想起了那个在爻月人中流传的古老传说，即爻月人的先祖与能看破他真容的凡人道侣。
　　难道传说是真的？
　　许的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桌上其余人可能不知，但常年跟着沈止的自己，却常听见季白和沈止的交谈。
　　倘若一切都是事实，此人的危险程度极高，若是真的被国师所用，对爻月族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
　　......
　　有人起身想要出去方便，许脑中思绪乱纷纷，没注意到四周都安静下来了。
　　“怎么了？”终于发觉不对劲的许煞白着一张脸抬起头。
　　只见对面的人正在给自己使眼色，他转头，看见沈玉就站在雅间门外，已不知站了多久。
　　“殿...殿下！”许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下来拿酒。”沈玉淡淡地说，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许慌忙递上酒壶：“殿下，梨花春。”
　　“嗯，多谢。”沈玉很平淡地接过酒壶，转身就走。
　　“殿下——”许突兀地叫了一声，下句却掉进了肚里。
　　沈玉回头问：“怎么了？”
　　许：“圣女被国师所用，是因为她能识破爻月人的幻容之术！”
　　沈玉：“听到了。”
　　许：“殿下真要如此坚持么？”
　　沈玉：“我从不信命，许叔，你知道的。”
　　说罢，她转身离去。
　　桌上的春笋步鱼已经凉了，鱼头没有人吃，一对鱼眼瞪大着，望着桌前众人。
　　沈止的灵鸟趁着夜色飞进了窗子，许心事重重地打开一看。
　　“玉儿亦传信与我说了此事，先带回来吧。”
　　*
　　客房内。
　　沈玉喂了杨玫一些汤水，当然，大部分并没有喂进去。
　　她轻轻扶着杨玫躺下，自己坐在床沿边垂头看着杨玫。明月在一旁说：“年初的时候，小姐去过一次社稷坛，那次回来后，昏迷的时间比这次还长，不过......也不知道这次会昏迷多久......”
　　沈玉：“还是多谢你，我容貌与你当年认识的沈真人不同，当时情况紧急，你还是信任我，愿意同我一道回来。”
　　明月：“您给我的感觉，和当年差不多，当年您对小姐，就特别好，我时常暗地里......自愧不如的。”
　　沈玉：“和我说说当年的事吧。”
　　明月：“其实，小姐当年失踪之后，有十几个长安来的人，说是小姐父亲家派来的，就来到杨家，名为找人，实际上是监视。”
　　“那个时候，夫人已经不说话很久了，大家都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可是大夫来看，都说没病，老爷和二位少爷很久没有传信回来，家里就剩老夫人一人苦苦支撑。”
　　“再到后来，家里情况开始拮据，为了省钱，家里的房子很久没有修缮了，最后那场地动时，老夫人房里的梁砸了下来......她和小姐，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小姐刚回来时，不吃不喝了好几天，后来我才从汪皎小姐口中得知，程尘竟杀了......您。”
　　“再后来，我们被带到长安，小姐被国师安排圣女的身份后，每隔三个月，就要去社稷坛接受赐福。”
　　沈玉：“赐福？”
　　明月咬牙切齿道：“我虽不知赐福究竟是什么，但从那以后，小姐的身体就不行了，疼痛发作起来，就必须去冰泉浸泡才能缓解。”
　　沈玉沉默了，杨玫独自在长安度过的，这极为痛苦的两年，失去记忆的自己在城阳山上，却是过得颇为不错，练功、卖柴、买酒，格外逍遥自在。
　　若不是师父逼自己下山，恐怕自己现在还在歙州城无所事事，期望自己会在山里待到地老天荒......
　　那杨玫会怎么样呢？
　　沈玉自己都没发现，因为恐惧，她的四指用力抓着床沿，指尖微微泛白。
　　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明月推开窗，春日的暖风灌入客房，沈玉打来水，却见杨玫的脸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红了起来，再一探她的额头，是滚烫的。
　　沈玉心底一沉，她迅速抱起杨玫，并传音给许。
　　“我需要马上出发。”
　　作者有话说：
　　【1】唐·杜牧 《江南春》
　　【2】唐·白居易《杭州春望》
　　【3】春笋步鱼 唐代钱塘名菜
　　宝子们，不申榜了，知难而退。感谢在2023-04-18 21:49:41~2023-04-22 16:5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atyhe 2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狗咬狗
　　◎此章主角含量不高◎
　　四月末, 长安城。
　　自那个人人自危的雨夜过后，已过了五日。各方势力好像都沉寂下来，原本春日里应是各家蠢蠢欲动：诗会、夜宴、曲江游, 如今却无人敢出这个头，圣意难测, 连带着四月的熏风都有了些肃杀之意，就连常年喧闹的崇仁坊都变得冷清了许多。
　　只有青龙寺的牡丹，因着游人骤减, 开得愈发娇艳。
　　青龙寺本是古刹，自有幽寂之美, 庭院深深, 古树梢头新绿, 树下栽植成片各色牡丹, 远远望去一片深浅错落的红色。
　　有一男一女从那牡丹花丛深处缓步走出，正是汪皎和程尘。
　　汪皎着一身素白上襦，红白相间色破裙, 她行走时，纤指随意划过一朵沾着露水的粉色牡丹花瓣，轻声道：“阿玫被带走了, 这件事, 你压不住。”
　　程尘：“嗯，算算时日, 阿玫应该已经到睦州了。”
　　汪皎奇道：“你怎知她会去睦州？”
　　程尘不答, 只是伸手, 一道月丝从指尖飞出, 托住那滴方才便摇摇欲坠, 此刻终于从花瓣尖滴落下来的雨水。
　　汪皎撇撇嘴：“我不信阿玫不回来, 我们计划了这么久，如今就就差最后这一步棋没走，她不会甘心就这么放过国师。”
　　程尘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是谁将她带走的，他开口问道：“之前让你帮忙安置的那三个人，送走了么？”
　　汪皎：“这件事，你不开口我也会帮，只是眼下阿玫不在，不知道还要不要按照原计划去购买蚕茧，宫里那位已经催了我数次了——此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届时即使阿玫回来，也是木已成舟。”
　　程尘：“自然是依计行事，此事于你虽有风险，一旦成了，便是百利无一害，于我。”
　　汪皎：“于你怎样？”
　　程尘：“还能怎样？苟延残喘罢了。”
　　汪皎皮笑肉不笑，接着他的话头：“你自作自受罢了。”
　　程尘嗯了一声，把玩着手上的丝，汪皎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见程尘用丝轻轻托着那滴雨水，将它重新放回牡丹轻颤的花瓣上。
　　汪皎：“你这人，真的是...”
　　*
　　长安城，兴化坊，前少府监[1]柳叡之宅。
　　这几日，柳宅都是大门紧闭，不过，周边的那些达官贵人家也基本如此。原本为了从平康坊搬入这贵人云集的兴化坊，柳叡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兴化坊的角落找着了这一处废弃宅院，拆拆改改，成了如今这般还算看得过去的模样。
　　但现在，柳叡站在这兴化坊的土地上，却觉得地面上有火烤着他的脚心一般烫——前几日夜里，周围院墙内的惨叫声，他这里听得最清楚。
　　有人轻轻叩响了他的书房门。
　　“谁？！”柳叡原本就心神不定，此时如惊弓之鸟一般，从酸枝圈椅上弹跳起来。
　　“是我，柳大人。”门外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柳叡起身打开了一条门缝，王福肥胖的身子勉强侧身挤了进来。
　　柳叡脸色不悦，没好气道：“王福，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近些日子里别来找我么？我最近惹的官司已经够多，少府监的差事也丢了，可没什么可让你依仗的。”
　　王福嘿嘿一笑，卑身向前——此人身份，是京郊一带的最大的私盐贩子，而他背后的人，是当今盐铁巡院的御史柳晏。
　　而柳晏，就是柳叡的二哥，当年，他通过柳叡的关系，搭上了御史柳大人的大腿，此后的生意自然是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
　　王福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小的来，便是有要事说与柳大人听。”
　　柳叡此时也来了兴趣：“有屁快放。”
　　王福道：“今日，我见了一个人，您猜是谁？”
　　柳叡：“龚长林[2]？这不奇怪，最近长安城内的盐价都飞上天了，他不得找你商议对策？”
　　王福：“不是他，您再猜猜？”
　　柳叡不耐道：“不想滚就快说。”
　　王福：“便是前两年从歙州城来的那小娘子汪皎。”
　　柳叡瞪大了眼睛，继而抚掌大笑。
　　“竟然是她！没想到她也有今日！”
　　王福讨好地笑着，眼睛咕噜噜地转：“柳大人，那汪皎说，为了对付今年宫里要的绢量，因此手上屯了许多蚕茧，偏偏正经铺子里卖的盐价飞涨，她要的量又多，不好买，眼看天气就要热起来了，千方百计打听到我这来，想着能从我手上买些盐去[3]。”
　　柳叡睨着王福道：“你卖给她了？”
　　王福又是嘿嘿一笑：“怎可能，她既得罪过柳大人，便是得罪了我王福，我只是敷衍了她几句，让她回去等消息。”
　　柳叡：“算你懂事。”
　　又说了几句，王福便躬着身回去了，拿着柳叡赏他的小玩意儿。
　　甫一出门，往那河沟边上走，王福就将那不知什么成色的石头疙瘩往河沟里一扔：“我呸！”
　　程尘从那河边的柳树后走出，其后还跟着一个带着纱帽的女子。
　　“柳叡知道了？”
　　王福：“都办妥了，汪大小姐，答应我的好处，可别忘了。”
　　汪皎：“你放心。”
　　王福又看了一眼程尘：“若不是看在国师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程尘：“自然。”
　　王福终于满意地离去，程尘望着他的背影：“这柳叡，真能掀起风浪？”
　　汪皎拢了拢头发，笑道：“柴都添好了，就差一把火。当年，我靠着阿玫的计划，将宫里的绢缎供应拿到了手，这原本是柳家的生意，他本就恨我入骨，如今逮着了机会，当然要往死里整，他或许还想着要东山再起。”
　　程尘：“拭目以待，只是原本阿玫的那个环节失了，怕是影响效果。”
　　汪皎：“这...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如让我来试试？”
　　只见一人两指夹着圣女面具，从那柳树后走出来。
　　“是你？！”
　　汪皎与程尘同时惊呼出声。
　　“你...行么？！”
　　......
　　————
　　桃源畈，吴家山阴，冰泉。
　　自前一日深夜抵达此处，杨玫已经在这里泡了一天，及至第二日夜里，沈玉见她脸色不再是异样的红，却急转直下变成青白色时，慌忙将她捞出，用狐裘裹紧，抱了出来，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沈玉自己也在其中泡了一天，此时被山阴的冷风一吹，脸色也愈加不好起来，明月小跑着追过啦，给沈玉披上裘衣。
　　“多谢！先走一步，稍后会有人来接你。”霜月从其后背现身，自动来到沈玉脚下。
　　沈玉疾速下了山，往纪白的屋子里去。
　　白鹤在沈玉头顶盘桓了一阵，随着一声鹤唳，沈止出现在纪白屋前，挡住了沈玉去路。
　　“叔父！”沈玉有些焦急：“师父在么？”
　　沈止走上前去，伸出手——那是要搭脉的姿势。
　　沈玉眼神一动：“叔父...多谢！”
　　沈止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玉一眼，伸手去搭杨玫的手腕，神色也是一变。
　　看着沈玉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沈止叹道：“他治不了，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1】少府监：设定里是掌管宫廷内务，如丝绸、器皿等的采购，算是个肥差
　　【2】龚长林，前文所提到的夔州龚氏——乌唐盐商、首富，龚长林这个名字是随手写的
　　【3】缫丝方法，缫丝前需要将鲜茧杀死，古代大概有三种方法，日晒、盐渍、笼蒸（元代出现），日晒出丝质量比较一般，因此本文设定的是使用盐渍法。感谢在2023-04-22 16:56:58~2023-04-23 23:3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桃源
　　◎倒v结束：桃源畈，沈玉房内。沈玉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屋内依旧窗明几净，……◎
　　桃源畈, 沈玉房内。
　　沈玉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屋内依旧窗明几净，连门窗的折角处都一尘不染。
　　沈玉不喜屋内物设过多, 因此烛架香案等在她看来无甚用处的家具一应全无。绕过并无任何装饰的松木屏风，可见右厢窗下置一条长几, 其上摆放文房清供，左侧挂一白梅图，右侧摆放矮书架。
　　再往里走, 是一张简单的榻。经过沈止一夜的救治，杨玫此时已经恢复常色, 呼吸平稳, 正躺在沈玉榻上安睡。
　　沈玉静静坐在床脚, 看着杨玫。沈止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于是, 侍女送上熏香，捧着香炉绕着沈玉的屋子转了一圈，沈止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沈玉从侍女手中将帕子接过来, 递给沈止。
　　沈止的前半生，是锦绣堆里的浪荡子，即使来了这乡野村庄, 依旧没有完全舍弃他富家公子那一套臭毛病, 虽早已不着绫罗绸缎，但自有他心里“雅”的那一套标准, 即使平日里下田、练兵, 回房后, 沐浴焚香是一样不落下, 日常使用的器物, 也是考究, 进了沈玉这屋，不免挑三拣四起来。
　　环视了沈玉屋子一周，沈止心想，沈玉这孩子，在他手上算是养残了——他觉得有些莫名心虚，对不住自家妹子。
　　沈止接过帕子，象征性擦了一下手，才悠悠道：“暂时压制住了，不过她体内这炽刃之力来得蹊跷，按理说，凡人根本承受不了，我需要回去再翻翻书。”
　　沈玉：“谢谢叔父！”沈止少年时，师从当时的爻月族圣手叶霜雪，他自己又有些天赋，出师后一时风头无两，只是后来为何不再行医，无人知晓缘由。
　　因此今日沈止突然提出要为杨玫治病，沈玉才会那么惊讶。
　　沈止目光转了一圈，先是落在杨玫的左手手腕，瞅见了那串珠子，脸就黑了。
　　“你——你将你母亲留给你保命的月璃送给她了？！”
　　沈玉有些怔忪：“叔父，这也是我送的？我...不记得了。”
　　沈止心头的火被她这一句“不记得了”迅速压下去，成了一堆又气又心疼的灰。是了，算算时间，这月璃是他当年在沈玉从长安去歙州城前，托纪白交给她的，正卡在她失忆的当口上。只是没想到这败家子转头就送给了床上这位...这位心上人。
　　沈止心底唉声叹气，见沈玉忙前忙后，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道：“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
　　沈玉：“她是我徒弟。”
　　沈止：“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那沈囿之，筹谋多年，若不是当年...你传信与我，我等均被蒙在鼓里，不知会枉丧多少性命！如今他找了这么一个能看破爻月人幻容之术的圣女来，你难道猜不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玉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垂着头，静静地说：“叔父，她是我心上人，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而且她根本就是被迫的。”
　　“叔父，你方才说，当年是我传信告诉您，沈青就是当年帮助李彦的爻月族叛徒沈囿之。”
　　沈止：“正是。”
　　沈玉：“沈囿之法力高于我，不可能是我发现的，而杨玫，当年一直和我在一起。”
　　沈止：......
　　沈玉：“叔父，是阿玫发现的。”
　　她伸出左手，将腕上红绳露出。
　　沈止：“你——你竟然...”他走过去，想去验证这件荒唐事的真实性。
　　沈玉：“叔父，不必去看了，她的在右手。”
　　沈止张了张嘴，最终哑口无言，有些颓然地坐到沈玉的书桌旁，爻月族的红绳，就是死咒，注定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沈玉：“叔父，我依稀记得你右手腕，也有——”
　　沈止脸色铁青，斥道：“给我住嘴！你年纪轻轻，就定下了这般誓言，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而且还是，还是个女子，你啊！”
　　沈玉：“好了，我不说了，今日多谢叔父。”
　　沈止捏紧了拳头，拂袖而去，白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沈玉的屋子，对着青天白日，沈某人只想仰头大喊：沈竹音！你自己来管吧！
　　他是真的不知该拿他这个侄女怎么办了。
　　次日清晨，桃源畈。
　　沈玉一早便出门去给沈止请安，回来时顺便去拿了粥——明月熬了些碎肉粥，说杨玫近日身子好转，许能咽下些。
　　轻手轻脚端了粥回屋，将砂锅放在外间，沈玉自盛了一小碗端进去。
　　——“阿玫...”
　　屏风后，被子被掀起一角，而榻上空无一人。
　　唯有轻风将有些透光的白帘吹起。
　　沈玉愣神了片刻，放下碗跑出门去。
　　阿玫，阿玫醒了么？她会去哪里？会是叔父将她带走了么？她现在安全么？...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这样自作主张将她带回来，她知道后，会更生气吧？
　　她还会喜欢我么？......
　　沈玉脑子乱哄哄，然脚下生风，原本绑得有些紧的发髻跑得微微松了，垂下来几绺碎发。
　　*
　　桃源畈的四月，是一年中最好看的时节，竹外桃花夹岸，阡陌纵横的田地间，是盈盈的嫩绿，间植桑榆，耕牛犁地。
　　沈玉赶到叔父沈止门前时，正看见杨玫纤细的背影玉立，好像在和沈止讲话。
　　沈玉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去，正欲开口，却听沈止发出爽朗的笑声。
　　“叔父——你们在说什么？”沈玉有些忐忑地走上前去，她站在杨玫身侧，低头仔细看她。
　　“醒了？感觉如何？怎么没在房里等我？”
　　沈止笑着说：“这孩子，给我背了一篇桃花源记，还说作此文者，定时从我这桃源畈跑出去的。”
　　杨玫道：“你们知道的，我并不属于这里，按照文中所写，我就是那个误入的武陵人，整个乌唐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梦境。”
　　她抬头看了沈玉一眼，有些微红的脸，还有些散下来的头发，想帮她…撩到耳后别起来。
　　沈玉握住了杨玫的手：“阿玫......”
　　沈止止住了笑：“玉儿，你带她逛逛吧，晚上一起到叔父这里来吃饭。”
　　......
　　只剩两人相处的时候，沈玉与杨玫不知为何，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两人走过纵横交错的水田，不时有燕子飞过二人头顶，又轻轻略过水面，草尖上，停着不知名的绿色小虫。
　　杨玫率先打破了沉寂：“我...听明月说，在冰泉里的时候，一直都是你抱着我。”
　　沈玉：“嗯...”
　　杨玫：“沈玉，谢谢你。”
　　沈玉：“不必，其实我......”
　　一阵喧闹的孩童笑声从二人面前经过，打断了沈玉没说出口的话——那是一群互相追赶着，正趁着东风放纸鸢的稚童们。
　　“再跑快些！”
　　“飞起来啦！”
　　......
　　二人都抬头望去，见那风筝越飞越高。
　　沈玉心跳得厉害：“杨玫，你之前在长安，与我说过的话，还作数么？”
　　杨玫正仰头看那燕子形状的风筝，只微微侧了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玉：“追。”
　　杨玫的眼睛突然微微瞪大了。
　　沈玉的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眉心。
　　“换我追你，可好？”
　　作者有话说：
　　沈止：孩子大了，管不住就不管了。
　　有朋友提出沈止应该是沈玉的舅舅，因为本文设定爻月人以女为尊，所以一切都是按照父辈那一套来，虽然我本人并不是非常喜欢父权文化那一套，但暂时还没想出别的更好的表达方式，这里不做过多的讨论。感谢在2023-04-23 23:36:03~2023-04-24 21:5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咸鱼想翻身逆袭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如谜
　　◎“沈玉，我真的好爱你啊。”◎
　　沈玉的发丝被暖风吹着, 挑逗般地在杨玫脸颊轻轻拂过。
　　面对沈玉热烈的表白，杨玫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败下阵来——独自在长安的两年时光, 将她的心性磨砺得无比坚韧，任谁都难动摇半分。
　　但这份坚韧，毋需对着沈玉。
　　看着沈玉原本锋锐上翘的眼角, 因为忐忑和害羞，微微垂了下来, 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配上眼角的泪痣, 看起来格外地让人想要欺负。
　　杨玫少年心性起, 她朝后退了一步，笑着问：“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玉有些无措地看着杨玫的雪白的衣袖从她手臂滑走，下意识伸手去拉：“我...我方才是说...不是, 是是问你——”
　　沈玉的话戛然而止。
　　孩童的欢笑声，耕牛的哞哞声、蜻蜓在草尖的振翅声，通通都听不见了。
　　嫩黄的柳枝迎风吹起, 水田里波光粼粼, 杨玫倾身，手轻轻环过沈玉的腰, 收紧, 将下巴放在沈玉的肩窝。
　　此时,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 闻到沈玉身上的松木香, 杨玫狠狠吸了一口气。
　　呼吸蹭得沈玉脖子有些痒, 可她舍不得动。
　　杨玫将头微微转过来，贴着沈玉的耳朵：“沈玉，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杨玫的嘴唇碰到了沈玉耳垂，那一下简直烫得要命。
　　沈玉感觉方才郁结在自己心口的那块坚冰，哗啦一下全融化了，嶙峋的冰碴化为暖流，顺着血管一路横冲直撞，穿过她疯狂跳动的心脏、无处摆放的双手、乱成一团的脑子，落在杨玫双手圈住她的腰上。
　　不知为何，在杨玫面前，沈玉觉得自己又变得被动起来，明明比杨玫大那么多，却偏偏在这方面笨拙地不知该怎么去回应，明明，明明自己心里也喜欢得要命...
　　沈玉：“阿玫...我...”
　　杨玫笑盈盈地牵过沈玉的左手，先是掌心相对，再慢慢地，与她十指相扣。
　　杨玫：“沈玉，你什么都不必说，现在这样就够了。”万一有一天你想起来了，还会像现在这么想、这么做吗？
　　所以，现在这样就足够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咯咯哒——
　　杨玫低头，见一只母鸡领着小鸡仔们，排成一队走在田埂之上，被沈玉她们挡住了去路。
　　母鸡颇为不满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沈玉有些尴尬地拉着杨玫往一边侧过去，杨玫放声大笑，二人目视着鸡群一路摇摇摆摆地远去。
　　杨玫：“我们也走吧，还没看完。”
　　沈玉：“嗯。”
　　二人并肩朝村口走去。
　　村口是桃源畈的水口，几株树干粗壮的古樟之间，水口桥如一道飞虹横亘于峭壁之上，对岸传来整齐划一的练兵声。
　　桥下，瀑布声震耳欲聋。
　　“要过去看看么？”沈玉说。
　　“不必了。”杨玫的脸色有些发白——这里太高了，尤其是那座桥，在轰鸣的瀑布声中，更显得它桥身单薄，摇摇欲坠。
　　两年前，沈玉就是从这样的悬崖掉了下去，在有关沈玉的无数个噩梦中，这是她最害怕的一个。
　　沈玉见杨玫神色不对，柔声说道：“那我们就回去，让明月给你弄些吃，这里的风也大了些。”她脱下外袍给杨玫披上，在领口处拢紧，杨玫迅速抓住了沈玉的手。
　　“阿玫，你怎么了？”
　　“带我去看。”
　　沈玉：“你是说，想去对面么？”
　　杨玫摇摇头，神色坚定：“沈玉，带我去桥上。”
　　沈玉：“好。”
　　其实桥并不远，穿过那几株古樟，就能走上桥去。离得越近，沈玉感受到杨玫手指在微微颤抖，再看杨玫，她竟然已经闭上眼了。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沈玉紧紧握着杨玫的手，领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桥去。
　　轰隆隆——
　　瀑布声震耳欲聋，整座桥都在微微颤动。
　　啊——
　　杨玫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却跌进沈玉的怀里，她终于敢睁开眼。
　　“别怕，我在。”沈玉在她耳旁轻声说。
　　杨玫看清自己正站在桥中心，脚下是万丈悬崖。
　　她直起身，走到那桥栏边。
　　峡谷风在耳旁呼啸，杨玫深吸一口气，她搂过沈玉的脖颈，二人鼻尖相碰。
　　沈玉：“阿玫，你现在是要同我——”
　　杨玫：“张嘴。”旋即仰头吻了上去。
　　沈玉的震惊还未缓过来，杨玫唇瓣柔软的触感，已经快要将她淹没，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她伸出手，托住杨玫的后颈，固定，辗转，加深。
　　脸颊相贴时，沈玉感受到有泪水滑落，她睁开眼，二人稍稍分开了些。
　　“阿玫，是...不舒服么？我下次——”
　　却见杨玫含着泪，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瞬间，山川失色，沈玉的眼中只看见杨玫一个人。
　　只见她说：“沈玉，我真的好爱你啊。”
　　沈玉复将杨玫搂进怀里：“别哭，别怕。”
　　回来前，她还对朱依依说，杨玫是走是留，由她自己决定之类的话，现在她只想自私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在桃源畈、在歙州城、在哪里都行。她沈玉，只想和杨玫在一起。
　　......
　　*
　　傍晚，沈杨二人步行去沈止住处。
　　进了屋，发现屋内除了沈止，还有沈玉的启蒙老师纪白。
　　沈止见沈玉二人进来，面色未变，笑着招呼她们坐下。
　　菜是当季的，简简单单摆在桌上——照例是有火腿春笋的，刀鱼肥美，荠菜春卷清爽，渍芦蒿鲜咸脆口，还有特地为杨玫做的乳粥。
　　沈止：“春日宜食粥[1]，且乳粥解热毒[2]。以后你每日都饮一碗，可免于夜夜噩梦。”
　　杨玫：“多谢...”
　　沈玉在桌下握紧了杨玫的手。原本做好了被二位尊长诘问的准备的沈玉，没想到整席内，沈止都没说什么，只是招呼二人吃菜，纪白亦是和颜悦色，闭口不提二人之事。
　　待到席面撤了，四人移步至茶室，沈玉道：“叔父，师父，阿玫身上的炽刃之力，可有法解？”
　　沈止：“我正要与你们商讨此事。自接到玉儿传来的灵鸟后，我翻阅族中典籍，发现一些之前未曾想到的疑点。”
　　纪白：“且说说看。”
　　沈止夹起一块茶饼，放于小炉炙烤，道：“关于此事，我已疑惑数十年，天地万物，五行金木，均相生相克[3]，炽刃怎么可游离于五行之外？偏偏万物都克不得？”
　　纪白：“爻月皇族当年有三物可克之，一向是皇帝亲手保管。一为殿下所持的霜月，二为蝉衣，第三便是两年前殿下从百花障中取出来的兮月流火。霜月为水，主攻伐，蝉衣可于战时抵挡炽刃的威力，兮月流火性寒，主镇压。此三者缺一不可，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一直遍寻这两样东西而不得，好在如今——”
　　侍女打来山泉烧水，沈止碾着茶，道：“即使有这三样，也只是暂时镇压，越往后，越难以克制。后几年，我看妹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沈玉神色黯淡下来，她当时年纪太小，并未察觉母后身体有恙。
　　沈玉：“只是蝉衣和兮月流火如今在何处？”
　　纪白：“这就奇了，许宣平曾传信与我说，那两样东西，他都交予你手了，你竟不知？”
　　杨玫：“各位，那蝉衣，我可能知道在哪里。”她转头对沈玉说：“你那把红伞呢？”
　　沈玉：“和霜月一样，随身带着。”她手伸向肩后，虚空中，一柄红伞出现，沈玉将伞放于桌前。
　　杨玫：“我猜，这就是蝉衣。”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纪白伸手将那伞打开。
　　“洒金白梅图，”沈止喃喃道：“真的是它。”
　　杨玫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与三人听，沈止叹道：“竟有这样一番境遇，妹妹，你糊涂啊。”
　　纪白：“不一定，你看这伞，除了防御，还加持了山鬼之力，是把趁手的武器。不过这兮月流火现在何处？”
　　沈玉：“我应该知道它在哪了，当初下山，师父留给我一个锦囊，说是治心疾的丹药，我一直没打开看来过。”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古旧的锦囊，打开。
　　除了一瓶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的丹药，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球。
　　沈玉笑了：“这老纨绔，将它变成这样，万一我心疾发作，真的将它吃了可怎么办？”
　　纪白正色道：“即使有这三样，也无法彻底将此事了结。”
　　沈玉：“我此趟去长安，倒也发现了些事情。因为误入龙首山上的一座名为龙月寺的古刹，发现被带有炽刃之力的玄铁镇压的真龙，此龙鳞片赤红。”
　　沈止提着茶壶的手一抖：“真龙？这世间竟还有真龙？玉儿，你莫不是误入了什么幻境？”
　　杨玫：“她没有看错，我昏迷这次，是被沈囿之带去了一处离朱雀大街很近的地下岩洞，他让我...”杨玫看了沈玉一眼，还是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他让我用手去按龙脊上镇压用的钉子。”
　　沈玉：！！！
　　纪白：“此事非比寻常，我需回去再想想。”
　　沈止道：“炽刃之力是可以流动的，倘若要将阿玫身上的导回，或许就能治好，只是这法子过于凶险，当年李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玫一眼。
　　杨玫：“您的担心没有错，沈囿之，确实是想让我做皇帝。”
　　纪白：“那你可知，若是真的坐上这皇位，需要付出的是什么代价么？”
　　杨玫点点头：“在那以后，我便不再是我自己，而是炽刃的傀儡。所以，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光是镇压或许并没什么用，我想做的，是釜底抽薪——当年，我以为沈玉死了，一心想着报仇，是抱着献祭时，和炽刃同归于尽的念头，沈囿之说过，献祭一旦开始，便不可能停下。”
　　沈止眼神微动，纪白也不再言语，整间茶室，只能听见水烧开的咕噜声。
　　沈玉：“阿玫，这些事，今后你都不必再担心，让我去，你就留在桃源畈，等我回来。”
　　杨玫：“不行，我要回去。计划已经开始，我若不回去，他们都会被我连累。”
　　沈玉的眼睛红了：“你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孙思邈《千金方》
　　【2】出自《日华子诸家本草》年代著者不详
　　【3】出自宋·释普济《五灯会元》卷四十六
　　可恶！小情侣刚在一起，就要吵架。本人只要一遇到感情类的描写，就会写得稀碎，希望大家海涵！只要相信她们是真心相爱的就好！（狗头保命）


第73章 不速之客
　　杨玫转头看着沈玉, 柔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面对的，我虽然是个凡人, 来到这乌唐朝，受了你们这么多照顾, 也看过这天下百姓过得辛苦，我想要为他们做些事。”
　　“国师一手遮天，为了维持炽刃的威力肆意杀生, 挥霍无度，这些是我想要改变的。而且, 我是个凡人, 一生的时间有限, 本就不能够陪你很久, 现在这样，我很满足。而且如今，看着你平安归来, 我也不用担心以后的事了。”
　　听着杨玫这交代遗言一样的话，沈玉慌乱地去抓杨玫的手：“不是这样的！爻月人的法术中，有一种可以让你, 只要我——”
　　“沈玉！——你给我住嘴！”沈止突然开口怒斥：“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配当爻月人的殿下么？！你甚至不如你身边这位凡人姑娘有大义, 你——”
　　沈玉低着头，声音低沉, 一字一顿地说：“叔父, 我有说过, 我很喜欢当这个殿下么？”
　　沈止哑口无言, 的确, 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也一直知道沈玉是个什么性子，只是当年沈竹音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沈玉接替她，继续镇压炽刃，做爻月人的王。
　　“除了沈玉，别人不行。”沈竹音说。
　　沈止：“为什么？”
　　沈竹音：“是宿命，哥哥。你不行，换成任何人都不行，只能是沈玉。”
　　......
　　沈止从回忆中迅速抽身，有些生硬地说：“沈玉，你不要太任性了。”
　　沈玉抬起头，姣好的面容中出现了一丝扭曲，眼睛则微微泛红。
　　“我任性？从小，你让我做的哪一件事，我没有全力以赴？练剑、修行、救人，这些事，我通通都不喜欢，可我还是去做了。现在，你让我看着自己爱的人去死？沈止，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一直猜测，你手腕上的红绳，是和叶霜雪一起结的吧，她当年是怎么死的？也是你亲眼看着的吗？”
　　“沈玉！你给我适可而止。”沈止低声说，他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
　　纪白慌忙打圆场：“你们别吵了，喝茶，喝茶。”
　　沈玉只觉得眉心突突地狂跳，她不自觉地闭上眼，心脏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收紧，某一种东西在猛锤她的脑子——那里好似有一块极其坚硬的石头。
　　脑子好像要裂开了......
　　“沈玉！”杨玫的手摸了过来，轻轻放在沈玉侧脸。
　　沈玉放缓了呼吸，睁开眼，看见杨玫的脸贴得极近，一脸关切。
　　杨玫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妙的镇定，沈玉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杨玫的侧脸。
　　沈止：......
　　纪白：......
　　沈玉拉着杨玫站起身：“叔父，师父，方才出言不逊，实在抱歉。但是，要我看着阿玫去死，不可能。”
　　纪白慌忙站起身：“殿下！请再等等，我有一策。”
　　杨玫拉着沈玉道：“听听看？”
　　沈玉：“师父请讲。”
　　纪白捻着胡子：“要救杨小姐，其实也是要依靠炽刃将那力先导回去，所以献祭法阵，依然需要开启——”
　　“只是这其中如何操作，倒是能做许多文章。方才我们只想着靠手头上的那些法器，却没考虑导借助别人的力量。”
　　沈玉：“您是说，龙？”
　　纪白：“正是，倘若真殿下所说，此龙被炽刃之力镇压于长安城下，那么其怨气，必定旷日持久。”
　　沈玉：“在献祭时，将炽刃之力导回剑身，同时，放龙与之搏斗。”
　　沈止此时也开口了：“届时，我可在场，亲自为阿玫处理此事，只要有兮月流火作为——”
　　纪白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奔跑呼喊声。
　　——“主上！有人闯进来了！”
　　沈止脸色一变：“什么？！怎么可能？！”
　　沈玉按住杨玫，剑已出鞘：“阿玫，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看看。”说完便飞出窗外。
　　沈止、纪白紧随其后。
　　只见门外，夜色中，站着一身形修长的白衣少年，观其面容，是俊美非常，不似人，近妖。
　　“妖物！你是何人所派？”沈止喝道：“为何不请自入？！”
　　白衣少年冷冷道：“杨玫呢？”
　　沈玉：“与你何干？”语间，已提霜月上前，与那白衣少年缠斗在一起，一时间不分上下。
　　少年突然扬声喊道：“杨玫！朱依依出事了！汪皎也被你父亲抓了！你还不回去么？！”
　　杨玫在屋内听见外面的声音，急忙起身推开门。
　　那少年提剑抵挡，一边喊道：“我是小叶！朱依依被国师抓了，他没让我告诉你，是我自己根据你们沿途留下的味道，一路追来的。”
　　杨玫：“沈玉，住手！”
　　她快步走到沈玉身边说道：“沈玉，我必须马上回去。”
　　沈玉：“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杨玫眼神坚定，拉着沈玉的手：“我必须走。”
　　沈玉：“我陪你。”
　　小叶松了口气：“杨玫，多谢你。”
　　桃源洞口，三人下舟，与沈止和纪白告别，杨玫道：“多谢二位，我回长安后，有些计划，或许还需要麻烦各位。”
　　沈止道：“必定竭尽全力。”
　　看着三人身形远去，纪白突然说：“我倒觉得这位杨小姐，比咱们殿下更适合做皇帝。”
　　沈止不言，纪白只当他现在挫败感极强，也不再说话，二人继续望着天，即使现在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轻舟之上，沈止望着两岸桃花，思绪万千，今日的杨玫，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遇见的那个人，他突然开口道：“你以为我很在意谁当皇帝么？”
　　纪白收回视线：“以前是不在意，沈竹音死了以后，很在意。”
　　沈止无奈地自嘲道：“老纪，你这人讲话，我真不爱听，沈玉肯定是跟你学的。”
　　纪白：“冤枉！误会大了，我可从没和她说过什么叶霜雪。”
　　沈止又沉默了，片刻后说：“可能真的快开战了。”
　　纪白捻着胡子：“是啊，念叨了这么多年。”
　　沈止：“真想快点出去，想喝一口钱塘湖边的梨花春。”
　　纪白：“许不是给你带了么？怎么，还嫌不够？”
　　沈止摸了摸鹤的头，方才它去天上送那三人，此刻回来了：“梨花春，不是钱塘湖边的，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纪白：“德性！走了，一起么？”
　　苍凉月色里，田野寂寂，山川清明，而日后那些大事件的转折，都藏在这如寻常一般无二的夜色中。
　　————
　　两天前，长安。
　　今日是圣女赐福的日子，长安城内万人空巷，都挤到这朱雀大街两旁。
　　社稷坛的宫人们早就布置好了圣女赐福所需要的装饰，圣女将从社稷坛出发，一路往朱雀大街而来，并在此地施法，赐下福祉，沿街的酒肆与店铺，全都缠上了象征着圣女神力的红绸——这次赐福，也是京城宫变后，第一次大型的、皇家性质的活动，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想趁着这次活动，查看风向，打探消息。
　　总结来说就是，长安人，憋得有点慌。
　　这次，在那翘首以盼的人群中，并没有前少府监柳叡——如今赋闲在家的柳大人的身影。以往圣女赐福，柳叡也会与众人一起挤在朱雀大街，期望能见圣女一面——他在任时，上朝的机会也不多，很少见到。
　　而他对圣女如此深信不疑，缘由是有一日他的马车走在路上，正好与圣女的轿子狭路相逢。
　　“快给圣女让道！”柳叡喊道，在长安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炉火纯青。虽然彼时，他只是觉得此人势头如日中天，不好得罪。
　　没想到对方经过他马车时，特意停了下来。
　　柳叡正疑惑着，不消片刻，对方派人来说：“圣女说多谢您，给您提个醒，她方才算到，柳大人您，最近会破财，还请千万小心。”
　　柳叡：......
　　他回到家，虽然觉得晦气，但并没当回事，只道是圣女在装神弄鬼。
　　没想不出半月，柳家的丝绸生意，尤其是宫里那一条线上的绸缎，全被汪皎那个小妇人抢了，自此以后，柳叡成了圣女忠实的信徒。
　　柳叡发现，自从信了圣女，尤其每次拿到了圣女的福祉摆放在家里之后，凡是遇到了凶险之事，最后总能逢凶化吉——比如上个月被革职那件事，他的上司，可是直接被砍了头！而他只是赋闲在家；包括前几日，一墙之隔的汪大人身首异处，曝尸三日都无人敢去收尸，而他还能毫发无损地坐在家里喝茶。
　　若说柳叡与那批被杀的官员毫无关系，是不可能的，乌糟糟的长安政坛最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柳叡也有几位时常孝敬的大人物在此次风波中遭了灾。
　　而他比那些人只多做了一件事，就是与圣女搭上了线。
　　昨日，为着今日所做之事，他特地亲自前去社稷坛问卦，虽未见着圣女本人，但她手下的神官，送出了一个“吉”。
　　可谓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柳叡摇头晃脑地品着茶，向水壶中撒了一把盐——吱扭，门开了，管家探头探脑地进来，对柳叡轻声道：“老爷，都办妥了。”
　　“很好！”柳叡拍拍手，从蒲团上站起身：“随我出门，我们去朱雀大街。”
　　“现在？恐怕没位置了呀，老爷。”
　　“用钱砸还不行？天香楼二层，我要朱雀大街最好的位置。”
　　“好嘞，我现在就催人去办！”
　　“嗯...”柳叡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走进内室更衣，一想到再过几个时辰，汪皎这个乡野出身的蠢妇人，就再无翻盘的可能，柳叡的嘴角笑意更甚。
　　走着瞧啊，汪小姐。


第74章 白蛾
　　百人华服的队列, 跟随着那顶宝盖鎏金马车，缓缓从社稷坛出发，一路往朱雀大街而去。
　　一直以来, 朱雀大街正中央的位置，只有天子于明德门外祭天时, 才能这样的仪制通过，可如今圣女的到来，打破了这一惯例——而这也是沈囿之计划的一部分, 他要通过杨玫圣女的身份，建立一个神权主导下的乌唐。
　　这一次出行, 就连居住在长安偏远郊区的民众都赶了过来, 只为一瞻圣女的风姿, 在风雨飘摇, 谣言四起的时代，信仰成了最好的安慰剂。
　　平日里百步宽的街道，在留出供车队通行的宽度后, 其余地方已是水泄不通。
　　红绸猎猎，仙音袅袅，众人吟唱着, 缓缓走过天子五桥——等过了中间这座桥, 圣女的赐福仪式会正式开始。
　　柳叡和路面上那些百姓一样翘首以盼着。
　　他此时正在天香楼的二层，一间视野极佳的雅阁之中——有钱能使鬼推磨, 管家砸下重金, 终是帮他订到了这间包厢。沐浴焚香后, 穿着他最新裁剪的衣裳, 柳叡兴冲冲地出门, 奋力挤过人堆, 终于到达此地。
　　这时，屁股也才刚刚坐热，便听楼下一阵喧嚣。
　　——“圣女来了！”
　　——“哪呢？你别挡着我啊！”“滚滚滚。”
　　——“真的是圣女！”
　　......
　　柳叡闻声，急忙站起，他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去，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随行的小厮急得去拉他：“大人！小心啊！您慢点！”
　　“你别管！”柳叡回头怒斥：“我自有分寸！你给我出去！”
　　小厮畏缩着退出门去，内心却在窃喜，正好自家大人要他滚，他刚好可以去楼下，也接一接那圣女的赐福。
　　狂热的眼神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柳叡一眼就看见了那顶缀满珠宝的香车。
　　繁复精致的层层宝石珠帘晃动，一时间光芒四射，而圣女端坐其后，银面具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睛。
　　高大的车轱辘碾过五桥正当中最宽的那一座——
　　“圣女赐福了——”随车侍奉的神官适时高喊着。
　　话音刚落，瞬间，无数象征着祥瑞的花瓣凭空出现，从天而降。
　　人群此时沸腾到极致，纷纷仰头，高举着双手去接，花瓣一落地便如雪花般消弭，必须接在手掌心后，才能存放数日。
　　放入室内则满室生香。
　　“这是我的！”
　　“还给我！”......
　　柳叡有些鄙夷地看着下面争抢的人群，在这天香楼的二层，是可以轻易接到圣女赐福的花瓣的，他闭上眼，虔诚地将双手举过头顶。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掌心，他合掌，准备开始祝祷。
　　可是为什么，掌心里的东西，在动？
　　此时，街上的人群也是一阵骚动，惊叫声此起彼伏。
　　柳叡猛地睁开眼，颤抖着手将手打开——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蚕蛾，软乎乎的苍白身体蠕动着，翅膀则无力地扑腾。
　　柳叡的身子一抖，掌心的蚕蛾滑落在地，此时，他才发现，栏杆上、他身子周围的地面，包括他的袖口，甚至头上，都是蠕动的蛾子。
　　蚕蛾是无法飞行的，因此只能在地上慢慢地爬，柳叡吓得肝胆俱裂，无处下脚之际，只能鼓起勇气往栏杆外爬去。
　　外面的景象则更为令人惊恐，白花花的蛾子不住地从天上掉落，仿佛无止尽。
　　遍地粘液，那是被人群踩烂的虫子的尸体。
　　行走在栏杆边缘的檐上，见此情景，柳叡生了想要往回爬的心思，他左臂使劲撑起身体，右脚抬起，正要往里爬，一只蛾子掉在他眼上。
　　柳叡慌忙伸出手去拍，手臂上便泄了力，脚下又是一滑。
　　“啊——”
　　他的身子往后一倒，在二楼屋檐上弹了两下后，重重跌进人群。
　　砰——
　　离得最近的那个男子缓缓转身，一瞬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血液流到他脚下，又看了趴在地上的柳叡两眼，男子才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死人了！！”
　　——“死人啦！！！”
　　像是平静水面上掷下的一颗石子，无数涟漪荡开来去——慌乱的人群无头的苍蝇一般在街上乱挤，而原本维持秩序的羽林军却被冲得七零八落。
　　在秩序彻底陷入混乱之际，圣女的车驾停下了。
　　圣女起身，她下巴紧绷着，眼神严肃，轻轻一挥手，漫天白蛾瞬间消失不见。
　　长安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也不顾满地的粘液，纷纷跪下。
　　“神女降世，护佑乌唐！”
　　“神女降世，护佑乌唐！”
　　......
　　圣女伸手，示意众人停下。
　　待安静后，圣女缓缓开口：“天降异象，必有灾殃，如不彻查，乌唐百姓，危。”
　　人群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讨论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诡异的寂静，被一女子高声打破。
　　“圣女在上！民女有冤——”
　　人群缓缓分成两道，给那女子让出一条路来。
　　圣女：“请讲。”
　　“民女乃歙州人氏汪皎，长安布商，此次要告的是前少府监柳叡，此人勾结盐贩，扰乱市场。因其与民女布匹生意上有所冲突，便令其手下私盐商贩肆意抬价，致使民女无盐可买。最可恨的是，他还命人偷偷在民女储存蚕茧的屋子外点燃火堆，屋内温度升高，所有的蚕蛾都已孵化。”
　　听见汪皎的话，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原来那蛾子是汪皎的蚕蛹中飞出来的。”
　　——“刚刚掉下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柳叡？！”
　　......
　　圣女：“柳叡已死。”
　　汪皎面不改色，扬声道：“还请彻查！死了一个柳叡，还有王叡、张叡，天下苦盐贵久矣！”
　　圣女沉默不语。
　　“天下苦盐贵久矣！还请彻查！”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又是零星几声喊后，断断续续的，许多人开始应和，最终形成一道又一道有力的呼喊。
　　圣女正要开口，只见一马队疾驰而来，为首的就是程尘。
　　“武大人有令！汪皎搅乱圣女赐福，且与柳叡之死脱不开干系，带走！”


第75章 险象环生
　　羽林军的出现所引发的那一阵喧嚣过后, 朱雀大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失了主心骨，正面面相觑之际，又闻一阵劲蹄声自北向南, 由远及近，很快抵达圣女车驾附近。
　　马上之人, 身着宽大白色衣袍，俨然一副神官打扮，他单手奋力高举着一卷玉轴神谕, 大声喊道：“国师有令，今日赐福终止, 百姓即刻退散, 不得有误！”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 天色阴沉, 浓云翻滚，大风贴地而起，霎时烟沙漫天, 沿街的红绸亦纷纷吹落，好一副愁云惨淡的场面。
　　圣女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了两名高阶的红衣天师, 一左一右将圣女堵牢。其中一人低声道：“国师闻此间出事, 紧急出关，为防万一, 命我二人贴身护送圣女回社稷坛。”
　　圣女点头, 一言不发。
　　“回程！——”队伍前的神官大喊着, 队伍调头, 在往社稷坛的方向走去。
　　......
　　“圣女”现在很慌。
　　精巧银色面具下的薄唇抿紧, 微微泛白, 面皮也是紧绷着。
　　小叶好几次试图从他口袋钻出，都被他死死按了回去，因为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棘手——他现在就在社稷坛的地底，等着国师来与他会面。
　　是的，国师沈囿之。
　　而这倒霉的“圣女”，正是朱依依假扮。
　　事情还要从那日与程尘和汪皎见面说起。
　　当时，朱依依拿着杨玫的面具，出现在二人面前，说明来意。
　　朱依依道：“你们也知道，这面具戴上后，会改变人的面部轮廓，任谁戴上了，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
　　汪皎依旧不为所动：“虽说是戴着面具，但你与阿玫的身形相差也太多了些。”
　　朱依依：“我会缩骨，且杨玫走了，这事迟早都会露馅，下一次的赐福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程尘，你想到对策了吗？”
　　程尘面无表情：“国师近日闭关了，届时便随意控制一个社稷坛上的侍女先应付着。”
　　汪皎面露不忍，朱依依语气也有些不虞：“你这也太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了，万一被发现，这位侍女岂不是无辜受难？”
　　程尘不为所动，冷哼一声：“他人与我何干？你既然想做这圣人，那便去做好了。”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回头问道：“你真要去？”
　　朱依依点头，他想用手指顶着面具转个花，但没成功。
　　有些尴尬地捡起面具道：“当然要去！杨玫是我朋友，我既然知道你们的计划，就不可能坐视不管，且我也不愿无辜之人受到连累。”
　　程尘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弧度：“好，你到时变换身形后，换上圣女袍子，戴好面具，在武宅等我就行。”
　　汪皎：“我去帮你梳头，别担心。”
　　......
　　朱依依此时正穿着满绣花纹的白色圣女衣袍，戴着那讨人厌的面具，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那地宫中走来走去——这地宫四壁均设有符咒无法穿过，门口又是重重守卫。
　　他有些懊悔，没在回来的路上就有所反击，可是那样做，可能会伤及街上无辜的人，毕竟当时朱雀大街上情况非常混乱。正想着，周围气流中，出现一道微不可查的波动。
　　“谁？！”朱依依展臂向后飞退数步。
　　身侧，几声清脆的拍掌声响起，一人背手走出，他盯着朱依依脸上的面具，开口道：“圣女好身手啊。”
　　朱依依谨慎地朝那人望去，那是一张没什么记忆点的、平淡中年男人的脸，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
　　不好，朱依依心里一紧，这世间只有杨玫能看见沈囿之的真容，换言之，就算眼前站着的不是沈囿之，他也无法分辨。
　　那人似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又上前走了几步：“圣女，你且看看我今日的脸色如何？”
　　朱依依有些纳罕，为何问出这般牛唇不对马嘴的问题，但还是答道：“国师的脸色，自然是好的。”
　　那人闻言，“哦？”了一声，头微低了些，好像在打量圣女的头饰，朱依依此时还是缩骨状态，比沈囿之矮了一截，而地宫内光线昏暗，更看不清沈囿之的表情，朱依依有些烦躁起来，他无法猜测对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那人是否认出他了。
　　过了半晌，那人才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话：“我上次教训你的，要你下次见我要知礼数，今日一看，确实做的不错，但是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用带面具了吧！”他的手快如闪电，直伸到朱依依面前，眼看着面具就要被他一把摘下——
　　朱依依下意识提手格挡，与那男子错开身形，事已至此，怕是已经被发现了！
　　朱依依大喝一声——飞星！出！
　　坑坑洼洼的破木剑凭空出现，朱依依右手执剑，摆出攻击架势。
　　“飞星？你管这破玩意儿叫飞星？”那人冷笑，带着浓郁黑气的赤红色丝线在他指尖聚拢，扭动。
　　真的是沈囿之！朱依依见到那红丝，内心叫苦不迭，可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迎战，沈囿之的丝像是长了眼睛，虽然看起来只是粗粗两股，可那其中又有无数活动着扭曲交织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向朱依依逼近，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也愈加浓郁。
　　朱依依咧嘴笑道：“你可别小看了我这飞星！”他身形陡长，圣女的衣袍裹不住了，被他随手扯下往沈囿之面前扔去——在那破碎衣袍后，朱依依手起剑落，直接斩断了身后欲向他偷袭的几根。
　　沈囿之眉心一紧，些微痛感的刺激下，他咂出了些滋味，猛然想起两年前在歙州城时，那个举着木剑刺向他的蒙面白衣少年。
　　“你是两年前那位想杀我之人？”
　　“杀父之仇，纳命来！”朱依依眼神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杀意，他飞剑起身，于半空中双手执剑于胸前念道：“百灵入体，与神合气。真气来前，尸邪亡坠，去！”
　　随着朱依依一剑斩下——
　　一道金光由剑身而出，直指沈囿之而去，其刺眼程度令整个地宫都亮如白昼，饶是沈囿之的月丝之术已臻化境，见此情形，也得下意识地使出更多的丝线挡住眼前炫目的光线。
　　然而那金光却根本不畏惧那些赤色丝线，直直劈入。
　　原本沈囿之并不把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此时，终于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他。躲避期间，他余光瞥见朱依依仍旧带着那银色面具，不禁冷笑，随着一个轻巧的转身，那追着他的金光撞上岩壁还未回神——沈囿之躲避至岩壁上方一凸出的石块上，对着朱依依的脸，遥遥做了一个收的手势。
　　看着沈囿之略带嘲讽的眼神，朱依依心头一凛，他很快意识到是面具，想要扯掉它——可面具却越收越紧，仿佛黏在他脸上一般，还有隐隐往里钻的趋势。
　　好疼！朱依依感觉全身的痛觉神经都集中到了脸上，他捂着脸，趔趄着退了两步。
　　小叶从口袋中想要爬出来。
　　“不要！——”朱依依感受到乌龟四肢的拨动，使劲按住，咬着牙轻声道：“不要出来，太危险了，一会儿，咳咳，你找个机会，偷偷逃出去。”
　　沈囿之的月丝，这一次轻松套住了朱依依的脖颈。
　　......
　　——“醒了么？”
　　——“再抽他几鞭子，特么装死呢！”...
　　朱依依垂着头，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竖着绑在一个十字交叉的铁架子上。
　　脖子由于长时间低着，很疼，手脚均用捆灵绳绑着，无法施法。而破木剑，被放在离他很远的一个火炉上——或许有人试图将这把木剑烧了，可是没成功。
　　看见飞星被架在炉子上，朱依依有点想笑，他以前也常用它当火叉，烤些山里的野味吃，如今......
　　嘶——好疼！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身上那些鞭打出来的伤口开始传递出疼痛的讯号，朱依依心里不禁暗骂，妈的，这帮人下手真的太狠了，对了，小叶呢？小叶还在口袋里么？
　　他试着轻声唤了几句，然而口袋里没动静。
　　朱依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这小畜生，还真跑了。
　　——“醒了？小子？”
　　一黑衣风师手持戒鞭，有些狰狞地笑着，走到朱依依面前，他用鞭子的握柄，恶意地戳着朱依依胸前的一道新鲜的伤口。
　　朱依依没出声，他觉得有些恶心。
　　“圣女被你藏去哪了？！说！”风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呃——朱依依疼得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火炉上的木炭发出哔剥的声响，听着朱依依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风师脸上扯出一丝笑意，他示意手下去拿烙铁。
　　“我说了，你敢去么？”朱依依突然开口道。
　　“我为什么不敢——”
　　“千岩山。”朱依依打断风师的话：“圣女此时，就在千岩山。”
　　......
　　夜色中，于云端之上，已经可以遥遥看见长安城的轮廓，那是一道逶迤的亮黄色光带。
　　小叶仔细在空中分辨了一会儿，对沈玉说：“根据味道，朱依依现在已经不在长安城内了。”
　　沈玉：“具体方位在哪？”
　　小叶：“长安城北，千岩山。”


第76章 携手
　　千岩山脚。
　　浓重粘稠的雾气中, 狰狞裸露的红色巨岩若隐若现，诡异非常。
　　沈玉一手牵着杨玫，另一只手拨开眼前的高草, 向山上走去，边走边轻声问道：“上次我追踪着那位神秘人来到这千岩山龙月寺, 朱依依应是紧随我后到达的吧？”
　　小叶嗯了一声：“他的确是跟在你身后。但实际上，我们已经调查千岩山许久了，一直找不到法子进入, 那日跟着你才得以进山。”
　　杨玫道：“正是，这两年来, 我们也一直在找克制炽刃的方法。刚来长安时, 朱依依发现沈囿之对于千岩山这一带尤其看管得紧, 便生了来这里一探究竟的想法, 而且......”杨玫顿住，有些犹豫地继续说：“接下来我可能要说一些我的推测，不一定正确——”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玉。
　　沈玉手掌稍稍用力, 握住杨玫的手道：“阿玫尽管说便是，别担心。”
　　好像从沈玉的手心接收到了一些力量，杨玫开口道：“那日在朱雀大街下, 我的手肘直接接触到了龙鳞,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小叶：“奇怪, 具体是指什么呢？”
　　杨玫：“在我接触到龙鳞时, 那种感觉, 就像体内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就像...就像沈囿之每次施法将炽刃之力转移到我身上时一般, 你们明白吗？这龙鳞对我造成的影响, 远远不止烫伤那么简单，它与炽刃之力，分明就是同一股力！”
　　沈玉：“不会无缘无故发生这样的事，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你觉得离奇的事情么？”
　　杨玫：“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时我头砸到了龙鳞，昏迷之际，依稀之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吼道‘怎么连你也——’大致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是个男子的声音，但非常低沉，绝对不是沈囿之的声音。”
　　小叶：“你头上当时戴了什么东西么？”
　　杨玫：“我当时...头上绑了青萝送我的发带，对了，沈玉，”她转向沈玉问道：“你当时见到我的时候，可有见到我头上绑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沈玉摇头：“未曾看见，当时你的头发全散了。”
　　杨玫有些心慌：“那很有可能，这根发带已经落到沈囿之手中了，青萝会不会有危险...”
　　沈玉：“若真是落到沈囿之手中，定会借此对付我们，如今之计唯有想法子应对，别着急。如果按照你方才的推测，炽刃之力与龙鳞内传出的是同一种力量，那么有没有可能，炽刃的力量就是来自于这条长安城下的龙呢？”
　　小叶：“此事有些矛盾之处，首先，以龙的力量来压制他自身，岂不是很古怪？又炽刃属火，按理说应以水克之，这条地下的赤龙，应也是属火，却也是以火属性的炽刃之力镇压，真是怪中又怪。”
　　沈玉：“还有一种可能。”
　　小叶：“我想不出来，你且说说看。”
　　沈玉：“龙角。”
　　小叶：“原来如此，龙之力，发源于龙角，倘若炽刃是龙角所化，那么有很大的机会，确实可以克制住身体的同源力量。但若是为了确保稳妥，还需以水属性的一同克制。”
　　沈玉：“放置此物的最佳位置，就是在龙首处。”
　　小叶正欲开口，突然脸色一变，小声说：“有声音，那边来人了。”
　　沈玉一把揽过杨玫，施法隐藏气息，三人藏入灌木丛中。
　　蜿蜒的松林小路逶迤伸上山顶，月色朦胧，一行五人正走上山去。
　　灌木丛的缝隙间，小叶一眼认出带头的那个，正是朱依依，只是手被反绑着，被一红袍天师推搡着往前走。
　　杨玫看见中间那白袍人，正是沈囿之。
　　朱依依踢着眼前的石子，笑着说：“国师大人，我要是真带你找着了圣女，你准备怎么谢我？那地方，可不好找。”
　　沈囿之懒得理他，估计一路上听他废话已经够烦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见沈囿之没搭话，朱依依有些不知死活地继续油嘴滑舌开口道：“你要是这态度，我就不去了。反正去也是死，咬牙不说也是死，一直不说，还能再赖着活几天，哎——我不走了！”说完，他真的就原地停下了。
　　沈囿之站定，手指在袖口一滑，皮笑肉不笑地说：“软骨头的小东西，你以为嘴硬留下这条贱命，就能过得很好么？我以为你在地牢时，就已经感受过了，才会求我带你来，为的，就是一个速死。”
　　朱依依摊手，无所谓道：“我在武家蛰伏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杀你，如今一看，实力确实不敌，就算是死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囿之不欲再与朱依依纠缠，他今日的心情格外不妙，自从听到朱依依将杨玫藏在了千岩山这件事，他就有些烦躁。
　　虽然看起来只是很随意地甩了一下衣袖，小叶的心却被提了起来——只见朱依依脖子上闪过一道红光，那股丝其实一直缠在那里，随着沈囿之的动作，朱依依被拎着脖子，疾速提到了半空，又重重砸下。
　　朱依依被这一下砸得彻底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体上的疼痛，在地上蜷成一团。
　　小叶：！！！他身子不自觉地向前想要冲过去，沈玉一把抓住小叶的胳膊，对他轻微摇了摇头。
　　朱依依躺在地上，虚弱地说：“好，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你将我解了，我带你去。”
　　沈囿之：“迟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么？”他缓慢握紧拳头。
　　朱依依脖颈上的红色丝线继续绞紧，朱依依手被反绑压在身下，上半身不自觉地弓起，他嘶哑着声音喊道：“国...国师！我真的...真的想带你过去，然后你就将我杀...杀了吧。”
　　沈囿之一把将朱依依从地上提起：“最后一次。”
　　五人的队伍继续向山上走去。
　　......
　　灌木丛后。
　　小叶：“我要去救他。”
　　沈玉：“好，我们先跟在后面，见机行事。”
　　————
　　很快，几人走到了龙月寺前，月光下的龙月寺安静伫立，披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沈囿之见到这山门，神色间的淡漠已全然消失：“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说！”
　　朱依依：“我...我不知道啊，之前你们重兵把守此处，我就想进来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结果进来一看，就一座破寺庙，什么都没有。”
　　沈囿之：“破寺庙？哼。”他示意属下在门外等待，自己提着朱依依走进门去。
　　月光从大雄宝殿的正门射入，在地面投下一层白霜。
　　沈囿之看见，有一人背着身，静静躺在那龙与女子交缠的巨大雕塑脚下。
　　朱依依：“你看！她就在那里！”
　　沈囿之：“你...将她杀了？”
　　朱依依：“没有！我从不杀无辜之人。”
　　沈囿之手起，一股月丝扭动着从指尖生出，向那地上的人形探去。
　　作者有话说：
　　一天都在路上，见缝插针码字。明天上夹子，所以明晚大概12点更~感谢在2023-04-29 23:06:54~2023-05-01 16:3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309133、65581539、草莓不用吐皮、猫哥g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l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争执
　　半个时辰前, 千岩山，灌木丛后。
　　沈玉等人透过草叶间的缝隙，远远望着松林小径上的五人。
　　沈玉轻声传音道：“朱依依为何想将沈囿之引去龙月寺, 是发现了什么吗？”
　　小叶摇摇头：“我们一直形影不离，他只进去过一次, 就是你打开龙月寺大门那天。如今他这样做，我猜，是想将锁龙钉镇压的龙尾放出, 先暂时引起地动或者骚乱，再趁乱逃走吧。”
　　沈玉皱起眉头：“此计怕是不够稳妥, 依据上次来时所见, 龙尾已几乎与周边赤色岩壁融为一体, 力量几近消弭, 怕到时还没等龙尾有所反应，就被沈囿之察觉。”
　　小叶叹了口气：“他也是没办法了。”说完，他低头略一思索了片刻, 便掏出蒙面巾系上。
　　杨玫奇道：“你为何蒙面？”
　　小叶：“不想被...沈囿之看到。”
　　杨玫：“你是想自己去救朱依依么？”
　　细长的眼尾一闪，小叶微微点了下头。
　　杨玫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方才朱依依不是说将我藏在龙月寺中么？那就做个真的给沈囿之看, 我看朱依依现在脚步迟缓, 行进速度也很缓慢。我们跑快些，赶在他们前面进入龙月寺, 我便往那龙月寺内一趟, 醒来后假装一无所知。
　　你们到时, 就趁着沈囿之被我转移注意力的时候, 将朱依依救走。”
　　沈玉语调沉了下来：“不行, 太危险了！”
　　杨玫：“你放心, 沈囿之不舍得我死，就像是养了两年的猪，就等着年底来宰，现在提前死了，他不是前功尽弃么？”
　　沈玉依旧反对：“我和小叶联手打进去，不见得不能救出朱依依，此事不需你来以身犯险！”
　　杨玫：“你也说了，不见得，也就是说，万一不成功，朱依依救不出，你们二人也要搭进去。”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三个人都没说话。
　　小叶有些等不及了，他想要起身，被杨玫一把拽住，示意他再等等。
　　月光下，杨玫看着沈玉紧绷的侧脸——因为低着头，她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可是，依旧能看出她在生气。
　　杨玫道：“沈玉，我必须借这次机会回去，朱依依当年奉师命来助我夺这天下，当初你带我走时，他有没有说过此事？如今他因我遭了难，我不可能放任不管。况且这次，他为了帮我做到这种程度，他想好了，我也想好了，而且——”杨玫眼前突然闪过多年前惨死在她面前的雪雀。
　　“而且，我不能在明知道怎么救他，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死。”
　　即使你已经忘了，可我记得，杨玫在心里说。
　　小叶听了杨玫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没开口。
　　松林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月影斜了一些，提醒三人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杨玫：“来不及了，沈玉。”她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玉。
　　沈玉觉得那眼神像是一柄刀子在割她的心，百姓福祉，天下权柄，友人安危...在杨玫心里，这些都比她自己的性命要重要得多，即使她方才说得有些道理，沈囿之不可能现在就将她杀死，可这一回去，又是龙潭虎穴。她之前费尽心思将她带离长安，私心就不愿她再回来。
　　而现在发生的种种，也衬托得自己之前那些行为特别可笑。
　　自己由始至终，都只想保全杨玫一人的性命罢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轻轻松松地就将自己扔出去不管不顾。
　　凭什么？！
　　沈玉一把攫住杨玫的手：“这天下，对你就这么重要？”
　　杨玫一怔，随后低头“嗯”了一声。
　　沈玉一直握着她的手松了。
　　她有些惶然地去想去抓沈玉的袖子，却被沈玉轻轻拂下去，同时冷声道：“好，我遂你愿就是了。”
　　杨玫：......
　　小叶此时有些无奈地开口：“二位，二位别吵了，杨玫你确实不必做到如此，我其实——”
　　沈玉打断小叶，漆黑的眼眸盯着杨玫：“走么？要抓紧了，不然赶不上朱依依他们进去。”
　　杨玫紧抿着唇，点点头。
　　沈玉见此情形，一言不发，只发狠一般将杨玫拦腰抱起，脚下速度飞快，小叶紧随其后。
　　杨玫扯了扯沈玉袖子，低声道：“一会儿你也蒙个面，帮小叶救朱依依，嗯，沈囿之还带了三人，需要先解决掉，切记，救到人便走，万勿恋战。”
　　沈玉：“......知道了，你放心。”
　　三人来到龙月寺院墙外。
　　小叶：“我在门外守着，你先带杨玫进去，一会儿人来了见机行事。”
　　沈玉点头，抱着杨玫飞身进入寺庙内，将她轻轻放在地面，便要起身，想去找个藏身之处——她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和杨玫说。
　　“沈玉，小玉，师父——”杨玫坐在地上，伸手拉住沈玉裤脚。
　　听到“师父”这句，沈玉顿了一下，转身。
　　“我不记得自己当过你的师父，看你如今这般厉害，我怕是也做不了你师父。”她冷冷地说：“你既然做了决定，我在不在这里，对你来说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放手。”
　　杨玫：“不是的，阿沈，师父，我——”
　　沈玉蹲下，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她手指轻抚过杨玫的脸。
　　杨玫的眼神开始涣散：“师父......”身子不再受意识控制，直直向地面一倒。
　　沈玉伸手扶住杨玫的腰，再小心托住杨玫的头，将她轻轻放平在地面。
　　“睡吧。”她二指轻拂过杨玫侧脸，最后停在下巴，因为还在生气，她本想用力捏捏杨玫的下巴泄愤，却发现这小姑娘最近瘦得有些过于厉害了，尖尖的下巴上只有薄薄一层皮，几乎揪不起肉。
　　沈玉心里狠狠揪了一下，你这个人，她在心里叹道，我明明很生气，又狠不下心来离开你。
　　——“有人来了。”小叶传声入耳。
　　沈玉平复心神，迅速敛了气息，轻身闪入大殿右侧的一排高大群像之后。
　　大殿恢复了寂静，一片整齐的月光照在入口的地面上，像是铺上一层白霜。
　　————————————
　　有人进来了。
　　——“你看！”
　　——“你将她杀了？”
　　是沈囿之的声音。
　　沈玉背贴着高大塑像，殿内空旷，听着殿内的带着回声的脚步声。
　　沈玉发觉只进来了两个人，那么，剩下的三人，小叶应该会处理。
　　她继续耐心等待。
　　又是一阵寂静，月丝息息索索的声音在地面擦过。
　　沈玉想起杨玫的话，从袖中掏出面巾蒙住脸。
　　一道白色的影子闪入，快如闪电，直冲沈囿之而来。
　　沈囿之侧身躲避，同时另一只手甩出月丝与那白影缠斗——他没肯放开朱依依，朱依依被沈囿之突如其来的转身带着往地上一倒。
　　沈玉此时不再隐藏，她从那塑像后飞出，一把月丝射向杨玫，佯装要将那地上的人形击杀。
　　沈囿之急忙松开朱依依的脖子，赤色的丝线与沈玉银白色的丝线在空中死死对抗。
　　“你是谁？”沈囿之一边抵挡，一面还问道：“你是沈止派来的么？他怎么会知道这里？这老东西终于也按耐不住了么？！”
　　沈玉并不开口，她心里现在火气很大，根本不欲与沈囿之多言，只是瞅准机会，卷了朱依依就往窗台外跃去。
　　小叶见朱依依获救，亦抽身离去，徒留沈囿之在大殿内。
　　沈囿之走过去，用脚踩着杨玫的肩膀，将她从侧卧的姿态转为仰面在地，只见杨玫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但人还活着。
　　沈囿之松了一口气，他走出门去，看见门外躺着方才上山那几人，均已死去多时。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杨玫，沈囿之的洁癖犯了，那龙月寺的地面灰尘已积了数尺，显得杨玫更为灰头土脸，他召来乌鸦，命它传信给程尘。
　　做完了这一切，沈囿之独自一人往后堂走去，这龙月寺，好久未曾现世了。
　　他需要再去检查一番。
　　————
　　将朱依依交给小叶后，沈玉心急如焚，即使知道杨玫不会真的有事，可一想到她和沈囿之单独处于大殿之中，沈玉内心就无法平静。她马不停蹄往回赶，心里想着，算了，不生气了，只要陪着她，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却见一黑衣人单骑飞驰上千岩山去。
　　是程尘啊，沈玉看清后，脚下步子有些微凝滞。
　　太难过了，今晚。她感觉心口疼得厉害，身旁有一株松木，她身形略微有些摇晃着靠过去，伸手死死抓住树皮。
　　太疼了，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的裂缝中挤出来了。
　　药！师父给自己留了药...沈玉从袖中摸索半天，终于掏出许宣平留给自己的锦囊，倒着提起，一个精巧的瓷瓶从中滑落，沈玉胡乱抖出两粒，没有水，直接干嚼进嘴里。
　　牙齿因为疼痛抖得咯噔作响。
　　猛然间，沈玉眼睛大睁——好疼！比刚才数十倍的疼痛席卷而来！
　　这药怎么会......
　　沈玉死死按住心口，眼前一黑，而身子失了支撑，径直从那乱草堆中滚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1 16:38:29~2023-05-02 23: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哥ge、65309133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梦貘乡
　　眼前好像是幼年时杨玫的脸, 那张脸与现实中才见过的那张略显冷淡坚毅的脸重合，显得怪异又陌生。
　　杨玫的脸近在眼前，沈玉伸手想去触摸, 却在指尖即将触摸到她白皙脸颊的那一刹那消失不见。
　　是在做梦么？沈玉想，杨玫她, 为什么在梦里也不和自己说话呢。
　　下一瞬，沈玉觉得眼前很亮很亮，虽然她闭着眼, 只能感受到一片明亮的暗红。
　　她将手挡在眼睛前，微微睁开眼。
　　好刺眼——
　　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 沈玉发现自己半倚在一株硕大的桃花树下, 遮天蔽日的棕黑枝干延伸向天际, 看不到边。
　　而树上的桃花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循环着——粉色花瓣不间歇地开放, 又迅速凋零，再重新变为花骨朵从枝桠间长出，继续循环着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没有止境。
　　整株桃花树上的花都是如此，死而复生，周而复始。
　　四周寂静无声。
　　眼前明明是极美的场景, 沈玉却觉得异常压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衡量的标尺，只留下无尽的空白和重复单调的循环。
　　沈玉的脑袋有些疼。
　　这到底是哪里？若是现实, 现实中怎么会有如此怪诞的景象？
　　可若是梦境, 明明已经清醒, 为何还不从这场景中醒来——
　　沈玉朝斜上方甩出一股月丝, 月丝的端头缠住横在眼前的最近的一枝桃花, 绷紧, 而后借力站起身来。
　　......
　　眼中所见，除了粉，就是无尽的白，周围是看不到边的白色空旷地带。往前走时，沈玉回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情形，还有杨玫。
　　一想到昨晚杨玫最终做出的决定，沈玉没由来地一阵心痛。
　　自己最终还是被她放弃了吧？排在所有人之后——即使杨玫当时什么都没说。
　　明明在桃源畈的时候，两个人那么好，杨玫还主动亲了自己，说出了“真的好爱你”这种话。
　　沈玉抬起手看着手腕红绳，想起叔父说的话，轻微地摇了摇头，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不该被美色所惑，杨玫随便勾勾手指就能让自己为她死心塌地，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没什么好后悔的。
　　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着，头顶的桃花开了又败，一直延伸到远处，变成一团模糊的红霞——她承认自己当时趁杨玫昏迷时带她回桃花畈，是有私心的，那里很美，很平静，不会受到威胁，只要杨玫愿意留下，她就能在那里过得很好很好——届时自己理所应当也可以留在她身边。
　　可是......可是杨玫选择了回到那动荡不安又险象丛生的环境中去。
　　沈玉有些难过地揉了揉眉心，她觉得自己很卑鄙。在那之前，自己甚至还心存侥幸，认为能留住杨玫，甚至直到方才醒来后，她依旧没从那种挫败感中缓过来。
　　自己可以为了她什么都不要，可杨玫心中，似乎装了太多东西，她甚至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陪伴和帮助。
　　她好像又成了之前那个不被需要的人。
　　......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沈玉觉得这满头满眼都是的粉色云霞让人有些烦了——
　　“都给我，破——霜月！”
　　霜月应声出鞘，银光如一条白练乍现。霎时间，以沈玉为中心，平地向四周刮起狂风，将那树上的花朵吹得纷纷飘落，如雨般簌簌落下，扫过沈玉鬓角吹起的长发。
　　伴随着一声低吼，掉落的花瓣在半空中，聚合成一团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形态，落在桃树较为粗壮的一根枝干间——它伏着背，前爪趾尖死死抓住枝干，向着沈玉摆出虚张声势攻击的架势。
　　竟然是梦貘？沈玉看清后冷哼一声，那么这里肯定就是三大迷阵之一的梦貘乡了。
　　区区梦貘乡，也想拦住我？——沈玉正愁满腔邪火无处可发泄，此时手持霜月只想打个痛快，直接上前将眼前这只碎花拼成的梦貘砍了个七零八落。
　　原本梦貘乡就是攻心为上，发出攻势也只是为了将入阵之人引入心魔幻境，只要跃至入阵之人的肩膀，朝她耳边低吼几声，花瓣就会顺势覆盖住那人身体。
　　哪里想得到真的有人在梦貘花瓣覆盖她身体之前，就将这梦貘砍杀了的？
　　只能说是命犯太岁。
　　碎成数段的梦貘低低呜咽了几声，化为一道逶迤向远处的花路。沈玉望见那花路伸向的远处，渐渐显现出一些模糊的人影，耳畔也渐渐有了人声，然而周围还是一片雪白。
　　她收了剑，踏上那曲折的小路。
　　......
　　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再看周围时，花路已消失不见，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沈玉发觉自己站在一条铺满雪的官道中央。
　　空中传来一声乌鸦的嘶叫声，是圣鸦！
　　本能的反应让沈玉转向那声鸣叫发出的方向，正欲出手，另一个方向，一道月丝已先她一步射出，将那乌鸦击落，落在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车顶。
　　沈玉有些凝滞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马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这样穿过了她的身体，可她不觉得痛。
　　马车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里面的人探出头与车夫说了几句话。
　　而后，车夫扯了一下缰绳，马车又重新启程。
　　在加速前，车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沈玉的方向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沈玉睁大了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脸。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沈玉身体僵着无法动弹，此时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任由冰凉的雪花覆盖双目。
　　城阳山山顶石头补的心，此时真正裂开了一条缝。
　　沈玉想起来了，这是她离开长安，去到歙州城的那一年冬天！
　　马车上坐着的，是杨玫。
　　周围的场景消失，而脚下花路渐显，沈玉试探着迈步，发现可以动了。
　　师父交给自己的丹药，竟然是恢复记忆用的么？是不是照着梦貘的指引走下去，就能完全想起来呢？
　　沈玉望着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路陷入沉思。
　　不会这么简单，梦貘乡，必须是有心魔之人才能进入，破阵即为破除心中魔障。而此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必须尽快破阵，沈玉加快了脚步，无论有多痛苦，她都要尽快想起来。
　　......
　　————————————
　　杨玫睁开眼，看见的是汪皎。
　　“阿皎，你，你被放出来了？”杨玫一下子坐起来。
　　汪皎坐在杨玫床沿，轻声道：“你一直没醒，明月也不知所踪，”她四顾了一下，附在杨玫耳边更加小声地说：“是程尘去找的你父亲，说明月不知所踪，而我是你同乡，有些交情，现在换了谁来照顾都不行，因此才将我从牢里捞了出来，而且，”汪皎指了指门外：“现在沈囿之加强了对你的保护，武宅目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杨玫轻声问：“沈玉呢？她来过么？”
　　汪皎微微摇了摇头。
　　杨玫头重重往后靠去，敲得身后的木板发出“咚”的一声。她一言不发，闭着眼心想，看沈玉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等她消消气？
　　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难民营那间小屋？
　　或许等沈囿之稍微放松些的时候，再出去找她，和她好好解释一番...
　　或者就，还是...算了？
　　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左手——那里的手背上，留着五年前圣鸦啄过的，一道浅浅的疤。
　　杨玫发现，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难以弯曲了，她用大拇指使劲掐了一下食指，没有感觉。
　　也许等不到沈止将自己体内的炽刃之力化解那天，就要死了吧，耽搁了这么多天，快来不及了。
　　杨玫有些急迫地拉住汪皎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汪皎：“一切都如你所料，柳叡之死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毕竟在如今的乌唐，圣女赐福是何等大事，竟出了这样的乱子——朝廷正要借此彻查此事，因为朝廷也没钱花了，你想想，私盐买卖这么大一笔生意，被那些人逮了个正着，不借此捞一笔，说不过去。”
　　杨玫：“沈囿之没做些什么？这可是断了他的财路。”
　　汪皎：“国师因着维护圣女名誉的关系，也不太好明着插手其中。我们的人适时上书，力陈私盐祸患，如今牵扯出来不少朝中重臣，都私下与私盐贩子有来往，更有甚者，供出了与他交易之人，竟然是打着做官盐生意幌子的龚长林——”
　　杨玫坐起身，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床沿：“还没到最关键的那个。”
　　汪皎：“快了，武大人正焦头烂额呢，目前目前的情况，他控制不了，在程尘向他提出将我放了的时候，他甚至想不起来还有我这号人物。”
　　杨玫点点头，她重新靠回床后去，汪皎想给她拿个软垫，被杨玫拒绝了。
　　趁着现在，还能感受到些不适的时候——杨玫仰头合了上眼，后背抵着的是雕花床上那些缠枝花卉，或者动物的纹样。
　　在我完全失去知觉之前，还能再见到你吗？
　　沈玉。


第79章 收网
　　深夜, 武宅。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隔着一道窄窄的院墙，听着巷外经过的更夫敲过了三声, 这声音对武逸言来说却犹如催命，时间拼命流逝, 可他什么对策都没想出来。
　　别无他法，他困兽般在书房内来回踱着步，已不知道走了多久。
　　龚长林昨日被抓了——身为朝廷宰相兼盐铁使的自己, 近日被雪花般纷至沓来上奏的折子砸到几近崩溃，他感受到了从政几十年都未曾感受过的政治生涯危机, 已经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 同为宰相的中书令冯征, 亦在朝堂之上对自己步步紧逼。
　　难道冯征那边的人就没有掺和进这私盐贩售的米缸之中吗？鬼才相信！武逸言常年都保养得极好的白皙手掌, 此时握成拳头，恨恨砸向桌面。
　　只是自己现在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便是了。
　　而那之前看起来唯唯诺诺没什么主见的小皇帝，在公主死后,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起来，即使这次御史台彻查私盐大案，牵扯出了不少李氏贵族。求到皇帝面前, 也只是换来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现在看来, 皇帝抛弃了自己的李氏本家，也许与他幼年时受尽苦难, 只能与家姊相依为命有关。当年先帝突然暴毙, 年幼的天子被国师以天命之人选中时, 还是枚被关在冷宫里的, 骨瘦如柴的弃子。
　　想到这里, 武逸言不由地更加心烦意乱, 他觉得国师这一步棋真的大错特错——原本在审理公主私藏兵器造反案时，小皇帝是承了国师的情的，毕竟当时，国师起码保全了公主性命，既然如此，就应该拿捏着公主，好摆布皇帝，为什么在宫变时，又要将她放出来，白白送了一条命。
　　想到这里，武逸言不禁对国师满腹怨气，不就是分了你一杯私盐的羹？搞得皇帝转投他人。
　　但皇帝如今的态度依旧耐人寻味，郭某可是杀了公主的人！而冯征和郭某的关系，虽然隐秘——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武逸言他不信皇帝真的不知道。
　　皇帝难道不恨冯征么？
　　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宰相的位置就要保不住，盐铁生意就更不必说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冯征一党对于官盐生意势在必得——但这绝对不行！
　　龚长林死了，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再找□□，张长林......但绝对不能是冯长林！
　　若是这天下盐商真的姓了冯，自己对国师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他还没做好准备......
　　冷汗涔涔地从额头往下滑，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他一个人逃跑！武逸言怎么都想不通，区区一个前少府监之死，怎么就闹成了如今这样声势浩大的模样，如今各地都有小规模的暴动，主要是在那些盐井集中的区域。
　　说是因为私盐，可真正的原因，谁知道？
　　突然，书房门处传来敲门声。
　　武逸言谨慎地贴近门板，小声问道：“谁？”
　　家仆亦小声答话：“老爷，是......是小姐，隔壁那位，大小姐。”
　　武逸言头皮一阵发麻，又来一个瘟神。他打开门，看见杨玫一身素衣，有些冷清地站在夜色里。
　　武大人见此情形，愣了一下神。
　　平心而论，他的这个大女儿，长得真不错，和她那死去的娘——也就是自己的发妻，有七八分相似。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玫略点了下头，跟着武逸言走进书房。
　　“圣女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武逸言转身关上房门，客气疏离地开口道。
　　“龚长林是不成了，”杨玫并不在意武逸言的态度，开门见山：“武大人可选好了接替之人？”
　　武逸言道：“此事我与国师商讨即可，圣女不必费心了。”
　　杨玫轻声笑了一下：“国师？国师不会再找你了。”杨玫走向书桌，手指划过那方金星龙尾砚，笑着说：“我听说，他今晚去了中书令冯大人家的私宴。”
　　武逸言：“什么？！我，我并不知晓！”
　　杨玫：“对国师来说，选你还是冯征，对他来说都无甚差别，谁能替他出那笔钱，谁就能活。”
　　武逸言低声道：“圣女怎会知晓此事？”
　　杨玫：“我有我法子，毕竟，玄铁没那么好锻制——武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知道了他那么多秘密，就不担心自个儿的安危么？”
　　武逸言：“国师他答应过我，不会——”
　　杨玫：“我不认为你可以相信他的话，你想想公主的下场。”
　　武逸言的唇哆嗦起来：“公主...公主的事，是你的手笔？”
　　杨玫走到书桌前的主位坐下，双眼含笑道：“武大人可不要冤枉我，我毕竟，还是你的女儿，”她拿起架上湖笔，笔尖在那墨缸中轻轻一搅：“若是我们父女联手，武大人，您觉得自己有几成胜算呢？”
　　武逸言：“怎么个联手，还请圣女明示。”
　　杨玫：“眼下，我有个接替龚长林的绝佳人选。”
　　武逸言：“谁？”
　　杨玫：“汪皎。”
　　武逸言：“不可！汪皎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若不是她——”他眼睛蓦然睁大：“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杨玫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龚长林作为官盐商人，却在私下里勾结地方盐井官员，成为地下最大的私盐贩子，他的靠山是谁？”
　　武逸言无言以对。
　　杨玫：“汪皎当街力陈私盐之祸，于朝廷，是有功。你若是选了她，对你的质疑之声，是否会减少？或者说，汪皎是你唯一的选择。”
　　杨玫放下笔，起身道：“我言尽于此，孰轻孰重，武大人自己衡量。”她走到门边，拉开后，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只是要尽快做好决定，在你还是盐铁使的时候。别是国师今晚去了冯征的私宴，明晚，武大人或许就吃不上最后一顿热饭了。”
　　武逸言面色苍白地目送杨玫离去，她走时没带上门，那门缝一直敞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
　　沈玉睁着眼，仰面沉在潭底，水是活的，不停从她眼前流走，不远处的上方是百尺高的瀑布。
　　她回到了两年前自己“死”时的情形，至此，过去种种都已想起，如烙印般刻在沈玉脑海之中。
　　其实一路上还穿插着一些杨玫的记忆，沈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人手腕相连的红绳所导致的记忆错乱，那些独属于杨玫的回忆，以及随之产生的强烈情感，也一同并入沈玉的脑海之中——那些自责、悲伤、以及痛恨自己身为凡人，无能为力的那些复杂情绪。
　　缓缓闭上眼，黑暗中浮现杨玫一身缟素，她眼眶红红的，站在已成废墟的杨宅门前，即将登上马车前往长安。在那时，她的想法还是杀了沈囿之。
　　然而，一路上，她见到饿殍遍野，田野荒芜；每到一处，接待的达官贵人，依旧夜夜笙歌，挥金如土。
　　待马车抵达长安城时，杨玫的想法已经变成了“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不如换个新的”。
　　想到这里，沈玉没发觉自己竟然笑了——这样的天真她从未有过，改朝换代对她来说并无任何意义。
　　可杨玫却真的去做了，这其中有多少阻力，遇到过多少困难，沈玉想象不了。
　　如今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周遭的一切开始崩塌，沈玉回到那株桃树下，明明是相同的景象，却有沧海桑田之感。
　　沈玉站在原地等待着，心魔之阵，应该要启动了吧？
　　头顶的花瓣开始凋零，这一次，没有再转为新生，渐渐地，整株桃树上的花都已凋谢，绿叶长出。
　　时间流逝，绿叶转黄，又飘落。
　　最后下起了雪，本就一片白的空间，此时除了树干的棕黑，竟是看不到一点别的颜色了。
　　沈玉在原地站成一个雪人。
　　远处，有人踏雪而来，沈玉抬起头。
　　待走近了，见此人头戴宽大的棕黑色兜帽，腰上挂着一破酒葫芦，那个酒葫芦，沈玉曾经无比熟悉，是许宣平。
　　“师父......”
　　许宣平走至沈玉面前，为她拂去头顶的雪，笑道：“徒弟，这是你本来的样子么？真的怪好看的，和你母亲很像。”
　　沈玉：“师父，我都想起来了。我曾经的心魔，是在山鬼托朱依依告诉我的秘密中，得知自己最终会为了封印炽刃而死时产生的，这是我们爻月皇族手握霜月之人，世世代代的命运。”
　　“可是师父，我不甘心。”
　　雪花继续飘落，落在沈玉微微颤动的眼睫。
　　许宣平缓声道：“孩子，大衍五十，天衍四十九，而留一线生机，你如今心魔已破，命数已改，何不奋力一博，去寻那一线生机？”
　　沈玉身子一震，她感觉内心深处的冰原，正被一道名为“杨玫”的河流不断冲刷，融化，露出冰层下裸露的土地——那是她被修补后的，跃动的心脏。
　　河流很温暖，带着温热的气息流经她的心房，与她合二为一——沈玉拼尽了全力才忍住没有匍匐在地。即使她依旧对杨玫的决定有些生气，可那些都不算什么，因为她爱她，渴望她，全身心臣服于她。
　　所以，阿玫，我绝不信命，而你，我也绝不会放手。
　　沈玉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我想好了，会尽我所能，助她成事。”
　　看着自己徒弟那过于好看的脸，许宣平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卜算过她的命数，可是终究天不遂人意。一线生机？他自己都不信。
　　可万一呢？他仿佛有所悟，可又觉得有些参不透。许宣平想，他或许该回城阳山了。
　　大雪纷纷扬扬，许宣平道：“那你便去吧。”他一挥手，雪地、枯树、连同他自己，都消失在沈玉眼前。
　　沈玉猛地一下坐起身来。
　　此时正是深夜，月光透过窗前的纸糊的格子落在床脚，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难民营那间小屋。
　　——“你终于醒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有人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说下调整计划，这几天更新会暂停，原因是以下几点：一是因为开始上班了，写作的时间压缩掉不少；二是这两天写的也都不是满意砍了改改了砍，想了想，如果自己都不满意为了日更就草率发出去与我写文的初衷相背离；三是可能是要完结的通病，行文节奏还要再调整一下。
　　ps：1.中间有提示更新可能是在修文
　　2.下周的榜子已经申请了，大家可以攒肥了再看，如果没有申请上也会发的。


第80章 祀游
　　虽然看不清, 沈玉依旧听出是朱依依的声音，只是较之前听起来低沉了不少。
　　“哦，”沈玉低头揉着太阳穴道：“那什么, 朱依依，你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么？小叶呢？”
　　朱依依有些不自然地往墙边挪了挪身子, 牛头不对马嘴回了一句：“你睡了整整七天。”
　　沈玉：“嗯。”
　　朱依依：“你现在要去找杨玫吗？”
　　沈玉：“......她来过？”
　　朱依依摇摇头：“现在沈囿之看守得紧，她不太方便出来。”
　　沈玉：“好。”
　　朱依依：“嗯。”
　　这对名义上的师兄妹同时陷入了沉默，各有心事的样子。
　　此时已是五月, 天气渐热，沈玉觉得室内闷得慌。起身开窗时, 一只银白色灵鸟落下, 用喙啄了啄沈玉面前的窗棂。
　　沈玉打开窗子, 放它进来。
　　“说的什么？”朱依依凑过来问道。
　　“是神秘人, ”沈玉将手上的纸捻成银色粉末，缓缓道：“章乾说，神秘人透露的最新位置, 是溪水乡。”
　　“沈囿之去那里做什么？”朱依依有些好奇：“溪水乡...并不是个多么起眼的地方，让我想想，它好像在长安南面的城郊一带。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 可能就是一年两次的祀游, 每年端午，长安城内还有不少人赶去观看。”
　　沈玉：“何为祀游？”
　　朱依依：“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没亲眼见过。据说, 这溪水乡一开始沿溪流而建, 两岸民居渐成规模后, 却经常在五月和年初时莫名其妙遭遇火灾。”他下意识去摸口袋, 才想起小叶已经走了。
　　朱依依有些失落地拍拍空口袋继续说：“后来村中来了一位云游道人, 说是村子南面的火石山火气过旺，才导致村中经常失火，这道人想了一个法子，就是在每年五月初五和大年三十这两日前后，全村人都会聚集到宗祠内，一同赶制硕大的鲤鱼鱼灯。待到五月初五或年三十那日入夜，挑些身强力壮的，扛着几十座鱼灯沿着溪水两岸敲锣打鼓地那么一舞，最大的那只鲤鱼，则需从溪水边，一直舞上火石山，这就算是克制住了。”
　　“因为这鱼灯样式稀奇，不像平常会制作的那些样式，比如普通的灯笼啊或者兔子之类的，在夜里摇头摆尾那么一游，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因此这这年，跑去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祀游就是这么来的。”
　　沈玉点头：“这法子确实不错，五月初五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之日，用鲤鱼之水克之，最合适不过。等等——你方才说我睡了几日？”
　　朱依依：“七日，明日便是五月初五。”
　　沈玉：“沈囿之出现在那里，恐怕也是为了祀游，这溪水乡的火石山中，应该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嗯，还要喊上章乾，他对阵法比较精通，走么？”
　　说着，沈玉拉出月丝，在手心化为向章乾传信的灵鸟。
　　朱依依望着白鸟飞出窗外道：“好！今晚过去调查一番，明日或许还能赶得上一睹祀游，那......”他有些迟疑地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沈玉：“怎么了？”
　　朱依依：“去之前，你不要去看看杨玫吗？”
　　沈玉抬手利落地重新束了发带，又弯腰将束腿的绳子重新扎紧。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必了，走吧。”
　　抬腿迈出门去，沈玉将心事一同隐入眼前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阿玫，你有自己想要去完成的事，我便尽我所能，为你扫清障碍。
　　只愿你，得偿所愿。
　　......
　　溪水乡离长安城不远，沈玉二人很快就抵达了村庄外沿。整个溪水乡从上俯瞰，也是一条鱼的形状，鱼肚稍宽，村口是鱼嘴，一株大树横在路亭边，其下是从村中流出的溪水，正源源不断地由狭长的水道流向下游，跨过水道上的桥，就是溪水乡。
　　此时已是深夜，竟还有几人在村口巡逻，二人连忙敛了身形，往那村口的大树后一躲。
　　“巡逻的人，看打扮应该是羽林军，不是什么大事，走吧。”看清后，朱依依小声对沈玉说。
　　沈玉没有动，她的眼睛望着村口漆黑的路亭，总觉得有些古怪——巡逻的那几个人，怎么只在那村口桥附近一小块范围内活动，却无人来这路亭休息...以她对羽林军那帮少爷兵的了解，这也太过反常了。
　　沈玉拦住要往前走的朱依依，随手扯出一段月丝幻成飞虫模样，往那狭窄的村口飞去。
　　飞虫摇摇晃晃，正飞到路亭前，还未靠近，只听得“嗡”得一声！
　　在那路亭与村口之间，一道暗红色的网一闪而灭。
　　“什么人？！”路亭中突然飞出一红袍人——他应该一早就在那亭中守着。
　　朱依依小声道：“竟然是锁仙网，还好没过去！”
　　沈玉蹙着眉，还在想着方才的一幕：月丝化成的小虫，在碰到网的那一瞬间，融化了。
　　远远的，羽林军中有一人喊道：“大人，应该是什么小虫或者猫狗吧？我们没看见人呐！”
　　红袍天师道：“不可能，锁仙网只有在碰到灵体才会有所反应，若是普通凡人，决不会有此般情形！给我在附近仔细搜寻！”
　　说着，那红袍天师便快速朝着沈玉他们藏身的树后走来——周围都是一眼就望得到头的菜田，只有这棵大树后可以勉强藏几个人。
　　沈玉继续蹲着没动，杀眼前这位天师轻而易举，可若是打斗声惊动了其他人，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她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引发什么乱子，可问题是现在与那气势汹汹的天师距离太近，是走是留都颇为尴尬——此时天师纵然看不见他们，可他们的身体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透明，若是真的碰上了，定会被那人发现。
　　“大人，都看过了！许是什么不长眼的灵兽灵虫不小心碰着了。整个村子都被围上了锁仙网，一定不会出岔子的。”一个羽林军打扮的人从桥那边跑过来，他已经困得不行，说两句话就哈欠连天。
　　此时，天师的剑尖已经快抵到朱依依的眼珠，朱依依头微微向后仰。
　　而红衣人却不依不饶，又要上前一步。
　　不能再等了！朱依依全身肌肉紧绷，飞速抬手过肩，准备拿起破木剑——
　　又是“嗡的一声！比方才那只小虫撞击产生的震动大得多，但不是村口这里，而是在西面。
　　那天师愣了一下神，也不管这树后会藏着什么了，急忙往那爆炸声响的地方跑去。
　　朱依依舒了口气，正要起身，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谁？！”
　　沈玉转身，看见章乾。
　　“章先生，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朱依依抱怨道：“而且你来得挺快啊。”
　　章乾乐呵呵地道：“来的路上碰到一白衣少年，说是你朋友，就将我捎来了，我们只比你们晚到一步，在那菜田中看你们好久了。”
　　朱依依：“那......他人呢？”
　　章乾：“走了，刚刚那声响，应该就是他弄的吧。方才他走时说，会帮我们引开这边的人。”
　　朱依依：“可这村口的网密密麻麻的，引开了那天师，我们也进不去。”
　　章乾：“别急，走水路。方才那网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离水很近，发觉溪流上方虽然也有网，可水中并没有，我们可以——”
　　朱依依：“不行！绝对不行！”
　　沈玉：“为何？”
　　朱依依：“我...我不会游泳！变成鱼的时候也不会！”
　　沈玉难得笑了一下，朱依依看得有些发毛：“你...你想做什么？！”
　　沈玉：“我想试试把别人变成鱼丢进水里是什么感觉。”
　　朱依依：“你——啊——”
　　沈玉一抬手，只听一声轻微的噗通声，朱依依变成的鱼掉下了水。只见他鱼肚皮朝上，像是英勇就义了一般直挺挺浮在水上，下一秒就要被过来的溪水冲走。
　　沈玉和章乾化为鱼后，只能拼命在后面先将朱依依按下水，等过了那片网，又顶着他游了片刻，才在桥墩处找了片安静的水域歇息。
　　沈玉先变回了人形，将朱依依从水中倒提着尾巴拎了起来，丢在一边。
　　沈玉：“别装死了，起来干活。”
　　朱依依：“沈玉，你不是人。”
　　——————————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宰相武逸言，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痛陈自己被龚长林及盐铁巡院的御史柳晏蒙蔽的惨状，顺便来了一顿痛哭流涕的自我剖白，小皇帝竟然接受了他的那一番说辞，只是罚了几个月俸禄，就想将此事揭过。
　　冯征还想说什么，被武逸言打断：“圣人明鉴，臣如今既然还在盐铁使之位，就应尽盐铁使之责。此次私盐风波，最大的功臣，实际上是圣女赐福那日，当街揭露私盐之祸的汪皎。臣以为，汪皎能接龚长林之位。”
　　朝上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冯征上前一步道：“简直是胡来！汪皎一介女流，且并无盐贩经验，怎可担此重任？”
　　武逸言笑道：“女子不可担重任，中书令在圣女面前说这样的话，怕是意有所指，且那汪皎母家亦是盐商，并非全无贩盐经验。”
　　“倒是冯大人近日与那王福走得很近，究竟是为何呀？”
　　冯征：“武逸言！我劝你谨言慎行，我冯征一辈子清清白白做官，请圣人明鉴！”
　　杨玫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发觉他并未像从前一般昏昏欲睡，眼神还时常往自己这边瞟。
　　这皇帝又打的什么主意？
　　一直闷不吭声的皇帝开口了：“国师近日不在长安，圣女怎么想？”
　　杨玫：“武相不计前嫌任用汪皎，应是深思熟虑过的。臣以为，汪皎可用。”
　　皇帝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冯征，和一脸诚恳的武逸言，道：“那就依圣女的意思，先试一试。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殿下鸦雀无声。
　　“那就散了吧，退朝。”皇帝挥挥手：“对了，圣女留下。”
　　作者有话说：
　　可以回头看看修改了的79章，主要是沈玉线，有一些比较大的变动。


第81章 芍药
　　圣旨下来的那日, 是五月初六，当日风和日丽，小有暑气, 五音仍有余韵。
　　汪皎在前厅接了旨，皇帝还惯例赐了系五色绳的凉扇。送走了宫里的人后, 她转身走进后堂。
　　虽然来了长安，可这汪家布行的后堂，一应布置, 依旧和在歙州城时一样。占了大半个墙壁的中堂下，是一道长条案, 案下八仙桌, 左右装模作样摆了两把圈椅。只是不能细看, 因为中堂挂的是延年益寿松鹿图, 楹联更是古怪——上联：架上丹丸长生妙药，下联：壶中日月不老仙龄。
　　杨玫正坐在那桌旁等她。
　　汪皎手拿凉扇扇风，颇为随意地将圣旨往桌上一丢, 大咧咧坐到杨玫对面：“本小姐可算是发达了！汪家布行，可以改名汪氏盐铺了。”
　　丫鬟换上一杯新茶，杨玫笑道：“改什么, 旁边再开一家就是了, 我穿不惯别家的衣裳。”她假装不经意地用左手拇指碰了一下茶杯，发觉无法握拢, 无奈换了右手。
　　汪皎担心地看着她。
　　杨玫察觉到汪皎眼神, 安抚笑道：“不妨事的。”她还打趣汪皎：“你这楹联怎么又换了？搞得像个药堂坐诊的, 大夫呢？”
　　汪皎嗤笑一声：“我一个蒙馆都未读完的, 才不管那些个酸文假醋。这是前日去乡下收来的, 据说这楹联灵得很, 百岁老人所写，阿玫你身体不好，以后多来我这坐坐，沾沾福气。”
　　杨玫改用右手食指敲了几下桌面，指了下花生，慢悠悠道：“阿皎，你我都是凡人，求这仙龄永驻，没什么意思。”
　　汪皎就着圣旨剥桌上的花生，剥好了就递给杨玫，嘟囔说：“我又不是为自己求的...对了阿玫，皇帝那日将你单独留下，所为何事？”
　　杨玫：“皇帝么，他想让我帮他养孩子。”
　　汪皎手下力道骤然加重，直接捏碎了三个花生壳：“狗皇帝想让你给他生孩子？！他也配？！”
　　“不是，是他的姐姐，长公主留下来的孩子。也不知皇帝最近是怎么了，年纪轻轻，就想着玩托孤那一套。而且阿皎，你知道是为什么，皇帝选择我吗？”杨玫卖了个关子。
　　汪皎：“他看上你了？！不会这么惨吧？”
　　杨玫：“并非如此，但理由更为荒诞，他那日喊我陪他去御花园散步，走了很久都没说话，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女孩，喊皇帝舅舅。皇帝便将她抱起。”
　　杨玫清了清嗓子学道：“‘朕，朕觉得圣女，颇有家姐昔日风范，虽未曾见过真容，但，但朕以为，将阿音交与圣女照顾，甚好。’ ”
　　汪皎一时惊得不知该如何评价。
　　过了好一会儿，汪皎才说：“那小女孩儿，你带回来了？？”
　　杨玫嗯了一声：“为什么不带？她是县主有自己的府邸，我只不过偶尔去看看。皇帝没有选国师，却主动找上了我，盛情难却啊。”
　　汪皎翻了个白眼：“行吧，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杨玫：“接下来么，我想请你先帮我去定制一副轮椅，样式我稍后画给你。”
　　汪皎：......
　　杨玫瞧汪皎脸色不好，大笑道：“我乱说的，如今你既顺利接了这官盐贩卖权，就先熟悉着，王福那边的价格，按照先前约定的先给他，先稳住，再徐徐图之。我们之前资助的那些人，今年的省试进了几人，但还远远不够。还有......”
　　她突然顿了一下，从袖口掏出圣女面具戴上。
　　汪皎：“你别在我面前戴，看得我瘆得慌。”说着，作势要去将那面具从杨玫脸上薅下来。
　　“别闹。”杨玫右手按着面具，仰头，将后脑勺抵在圈椅椅背上，半晌才道：“阿皎，我快死了，如果不戴这面具，或许死得更快。”
　　杨玫发现这面具还有镇痛之用，是在她回长安之后——方才她的肩胛骨到心房的位置，突发一阵火燎般的疼痛。
　　汪皎剥花生的手抖了一下：“阿玫，你总是开这样的玩笑！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杨玫轻轻拿掉面具，笑道：“我确实在骗你，但我也确实需要一个轮椅——用来迷惑沈囿之。”她坐起身来，静静看着桌对面的汪皎：“原本，我计划了很多事要去完成，可是两年的时间，终究是太短了。如今沈玉回来，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当年制定计划时，其实我并没有多深思熟虑，唯一想做的只有报仇，是保住剩下的家人，保住跟着我一起来到长安的你，还有明月。”
　　“可是渐渐的，我有了一些野心，想着，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能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但终究能力有限，搞不出什么名堂。其实，就算是借着盐铁一事搅乱各方势力的初衷，也只是为了让你多挣点银子，这样我也能安心。可如今——”
　　说到这里时，杨玫突然意识到，自己原先那种强烈的自毁意识，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明明她早就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就是在献祭那天，与沈囿之和炽刃一起，同归于尽。
　　两年来的每个日夜，因为炽刃之力所遭受的种种痛苦，都在持续折磨着她的身心——在没有与沈玉重逢之前，她甚至非常渴望那一天的到来，能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可如今，她竟然开始思考后路，开始思索沈止那日所说的，将炽刃之力导回本体的可能。
　　如果真的可以活下来...她可以等到与沈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吗？
　　不是作为被保护的一方。
　　杨玫脑海中浮现出沈玉那晚在千岩山时失望的表情，心脏一阵抽痛。
　　我也想尽我所能保护你啊，沈玉，杨玫心想，可却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就像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糖的小孩，想要摆弄出一个好的江山交到你手里。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却没问你是不是真的想要。
　　明明沈玉才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杨玫啊杨玫，你可真的是，本末倒置！
　　想及此时，杨玫恨不得立马抽自己几个巴掌。
　　汪皎用花生砸了一下杨玫的额头：“发什么愣呀，呆子。如今？是怎样？”
　　杨玫回过神来：“你凑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于是汪皎走过去，杨玫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只见汪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玫。
　　杨玫对汪皎的反应不予理会，她轻轻拿过汪皎手中的扇子，站起身对汪皎道：“走吧，出门去看看龚氏留下的那些资源，朝廷虽然贪得无厌，收走了大多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总还有些残羹冷炙等着我们来挖，如今你汪大小姐又顶着皇商的身份，出门都得遮着面了。”
　　汪皎：“可不是，你拿走了小皇帝赏我的扇子，还怎么遮脸？”
　　杨玫：“你还挺得意。”......
　　二人嬉笑着穿过一道狭窄的垂花门，其后便是长廊。杨玫余光一扫，突然在廊边停下。
　　“怎么了？”汪皎问道。
　　“那边种的是什么花？”杨玫指着几块黄石边，有一大簇正开着的粉花。
　　“哦，那是芍药，五月里，就芍药开得最好。”
　　“竟然是芍药...阿皎，让我折一枝回去吧——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
　　......
　　汪皎看着捧了花的杨玫——这女人忒黑心，说好了折一枝，如今却将她这丛芍药上所有的花都折了去，现在正笑得眉眼俱是弯弯的。
　　好像许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她竟这么喜欢芍药么？要不，以后多栽些？
　　二人登上马车。
　　“阿皎，去那边之前，先去一趟难民营吧。”
　　“好，不过，去那边做什么？女学生们的教书先生，我早就安排好了。”
　　“我是想去，道歉。”......
　　夕阳下，车夫扬起手抽了一鞭，马车缓缓开始朝前。
　　杨玫坐在车内，低头看着那捧芍药，心头涌起一股强烈又柔软的情感——
　　沈玉，对不起，我好像变得贪心了。
　　我不想死了，一点也不想，即使真的到了特别糟糕的那一天，我也想尽我所能。
　　如果我带着花去见你，你能不能，不生气了？
　　......
　　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不小的吵嚷与呵斥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杨玫掀起车帘往外看，见暮色中，一小队羽林军拖着什么人，正飞快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奔去。
　　地上被拖那人用麻袋蒙着面，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死活，所到之处，带起一道滚滚飞扬的尘土。
　　她并未想太多，注意力已经迅速被飞驰的马过后，涌起的那一大片白色的蒸汽吸引，那是包子铺的伙计将蒸笼抬起。
　　“阿皎，我想吃那个。”杨玫说。
　　“也是奇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开口说想吃街边的什么东西，本小姐亲自去给你买。”
　　汪皎跳下车去，目光追着那一队羽林军铁黑色的背影。
　　一种心头被巨石压住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很快明白了方才那种感觉的原因——马队最后那人的背影，怎么那么像程尘？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马上之人回头瞥了一眼——那是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的男人。
　　汪皎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买几个？”思绪被包子铺的伙计打断，汪皎回过神来。
　　——“哦，四个。”汪皎心不在焉地付了账，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很慌，转身钻回马车里。
　　————————————
　　两日前，深夜，溪水乡。
　　村中大多数地方早已一片漆黑，唯有宗祠内灯火通明，格外引人注目。
　　沈玉三人悄悄往宗祠靠近。
　　祠内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看守的村民，均是东倒西歪，睡眼朦胧。
　　三人敛了身形，轻轻跨过一个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睡着的村民，走进祠堂内。
　　数十只硕大的鱼灯放置于祠堂前厅，凑近了看这鱼灯，是棉纸糊在扎好的鱼形竹篾上，再绘上鱼头和鱼鳞，头上写了“王”字，嘴有双须，还真的是鲤鱼。
　　章乾绕着那些鱼灯仔细地查看起来，只见他不时他眉头皱起，指尖还在掐算着些什么。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章乾才传音沈玉道：“这些鱼灯确实有问题，并且，还少了一座。”
　　沈玉：“怎么说？”
　　章乾：“按照殿下之前所说，这大溪乡火气过旺，鱼生水，以水克火，这法子很好。可怪就怪在，这些鱼灯上，还有吸人寿数的符咒。”
　　沈玉：“鱼灯少了一座，为何？”
　　章乾：“我方才数了，此处一共四十八座鱼灯，那第四十九座，就是关键！此法阴毒，若是真的成了，明晚这些鱼灯一旦点亮，整个大溪乡的村民，只要在祀游时被这些鱼灯看到的，都难逃一死。由此看来，火石山上要镇压之物，非同小可。”
　　朱依依道：“应是少了那座头灯。此处放置的鱼灯大小相仿，我听说要送上山的那座灯，比其他的鱼灯要大出许多，起码得五个壮汉抬起才能舞得起来。”
　　沈玉：“这些鱼灯上的符咒可能破解？”
　　章乾：“好解，鱼鳃上的纹样是关键，画符之人只是照葫芦画瓢，我稍微改动几笔，看不出来。”
　　章乾正要动笔，只听一声鸡鸣。
　　三人心里俱是一沉，祠堂内的村民们陆续翻身，门槛上那位醒得最早，背对着三人就要起身。
　　“先出去再说。”沈玉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玫子说出来的话，真真假假，不要全信。
　　饺子姐虽然也不傻，但对玫子说的话基本是照单全收——有些她不敢不信，有些她不愿去想。


第82章 入瓮
　　趁着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夜色, 三人从宗祠离开，避入小巷。
　　瞥见巷内有一户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民宅，沈玉闪身进去, 朱依依紧随，章乾断后, 顺手在破门与门框之间牵了一根月丝。
　　章乾道：“方才过于仓促，来不及细说。其实那灯与灯之间貌似还存在某种联系，我还没完全弄清。只不过但那取人寿元的符咒, 只需要破坏其中几盏，就能化解。或许我可以幻成其中一个村民的样子, 趁他们不备, 伺机行动。”
　　沈玉望着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 低声而快速地说道：“沈囿之极有可能没有离开, 也在这大溪乡里守着，因此今晚的祀游极为关键。现在兵分三路，我去找头灯, 先生设法去破解鱼灯上的符咒，朱依依去火石山打探情况，但不可轻举妄动。”
　　章乾：“全听殿下吩咐。”
　　朱依依：“好。”
　　沈玉想了一下, 又补充道：“夜间若有可能, 戴上面具，沈囿之见过我和朱依依, 也不知他是否见过章乾。方才查探宗祠时, 我见角落放着许多傩面, 或许是当地习俗, 总之随机应变。”
　　“还有, 若无变故, 夜间那座最大的鱼灯会游上火石山，我们就约在山上见面，若是谁一直没来，留下的人切毋节外生枝，直接离去。之后再寻机会联系。”
　　章乾：“殿下，千万小心。”
　　沈玉：“时间不多了，各自去吧。”
　　朱依依叹了口气，他知道沈玉考虑到他重伤初愈，给他安排的是最容易逃跑的路线，这个女人，真的是...觉得自己能力很强么？也罢，自己在暗处，总可以为她留条后路。
　　他率先走向沈玉道：“你能，先给我改改脸么？我自己改的，总是看起来很奇怪，不像个人。”
　　沈玉：“当然可以。”
　　章乾：“殿下改的容貌，当今天底下除了沈囿之，应该无人能看出破绽，但你非我族人，最多只能保留十二个时辰。”
　　还有杨玫，沈玉心想。
　　只听朱依依说：“十二个时辰，足够了，最好普通些，任谁看了都记不住的那种。”
　　沈玉：“自然。”她挥袖施法。
　　“那我先去了。”朱依依道，他悄悄走出门去。
　　随后章乾也走了出去。
　　最后就留下沈玉。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沈玉打算先将村内的情况打探一番，只是还需要再等一等——若是平日里，村子里这么早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还到处打听，定会惹人怀疑，可今日不同，过不了多久，来看热闹的人就会多起来，届时便可混入人群，不被察觉。
　　她闭目养神，而双耳始终关注着墙外的动静。
　　......
　　天色逐渐转为浅青，墙外不时有了些脚步声。
　　“卖花嘞——”
　　沈玉睁开眼。
　　再等待一会儿，听着那草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逐渐远去，沈玉将背上的纱帽戴起，起身，轻轻推开小院破门，跨了出去。
　　站在小巷中，她转头看了一眼跳着担子的卖花人的背影，那竹筐口聚着一团娇艳欲滴的粉色，还带着露珠。
　　是芍药啊，沈玉心想，回去的时候，若能再碰见这卖花郎，就买一支带回去，先藏起来。
　　她很确定自己不会现在就将这花捧到杨玫跟前，可总有一日，只要自己能活下来——
　　巷口处，传来阵阵年轻男女的笑声。沈玉收起心事，无声朝那人群靠去。
　　————————————
　　跟着那群冶游的人在村中转悠了半日，此时已日上三竿，只见村中的人逐渐增多，不乏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物，甚至有人坐着轿子来，一时间将那大溪乡挤得水泄不通。
　　经过宗祠时，众人凑在木栅门前，看摆放在里面的鱼灯，发出阵阵惊叹。
　　沈玉看见了蹲在门槛上啃饼的章乾，两人眼神交汇，章乾向他点了个头，随后又微微摇了摇头。沈玉会意，看来符咒已改，可其中更深的联系，他还未弄清。
　　沈玉这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头灯到底会摆放在哪里呢？她此时已经将溪水乡绕了个遍，问了那些来人也说不知，除了那一眼就望得见底的简陋宗祠，并没有更好的位置可以摆放。
　　难道头灯此刻并不在村中？......
　　“姑娘，姑娘。”沈玉扭头，见一干瘦老妪，此刻正扯着她的衣裳角。
　　“老人家，何事？”沈玉问道。
　　“小娘子也是来看祀游的吧？快正午了，要不要来我们酒楼用个饭呐？就在附近，大溪乡就我们一家酒楼饭馆，来晚了，就没座了。”
　　沈玉道：“老人家，这大溪乡附近，可还有些什么可去之处？”
　　老妪凑着耳朵听了半天才道：“倒是还有一处，乡里管它叫娘娘庙，在村尾那边出去，不要走大路，沿着边上小路一直走，看见一棵大松树，就是了。你们今晚来看的祀游的头灯，就放在那庙中。”
　　沈玉道：“多谢！”说完就要走，却被那老妪一把拉住：“小娘子，不用点饭么？”
　　沈玉看着那骨瘦如柴的老婆子，有些不忍：“要么，我去打壶酒吧，再买些饼子路上吃。”
　　老妪喜笑颜开，领着沈玉去了酒楼，一路上，沈玉想多打听些，又问道：“老人家，那娘娘庙，有何说法？”
　　“据说大溪乡还没建在这里时，娘娘庙就在那山包上了，当时定的村口是娘娘庙附近，有人嫌那是座野神，想拆咧，可一开工，就电闪雷鸣，那些曾经参与的人，都遭了难，如此一来，更无人敢拆。最后只得将村口选到如今的位置。”
　　二人走到店中，沈玉递上酒壶：“请问，什么叫拆不掉？”
　　酒店伙计接话道：“拆不掉，是说村尾不远处那座娘娘庙吧，拆不掉就是拆不掉哇，那庙中的塑像可邪门咧！为了避免那庙里的娘娘降罪，每隔几年，还得去修。小娘子你是如何得知的？我们乡的人，都不喜欢和别人提起，觉得晦气咧。”
　　沈玉：“请问，是什么样的塑像？”
　　伙计递上饼子和酒壶，笑道：“我只偷偷去过一次，就不敢再去了，”他压低了声音：“妙龄女子，和龙。”
　　沈玉不动声色地递过铜板，道了谢。转身一看，方才那老妪已经不见了。
　　沈玉：“大哥，我再多嘴问一句。今晚祀游的头灯，一般摆放在何处？”
　　伙计眼神一闪，笑道：“除了宗祠，还有哪里能放？大溪乡啊，就这么大。”
　　......
　　————————————
　　依着那老妪言，沈玉沿着山道走了几里，远远就看见一座小庙，外形古朴，形制不似乌唐建筑。
　　这山路似乎少有人来，野草疯长，沈玉拨开眼前杂草，走进庙中。
　　眼前，是一座和千岩山龙月寺中那尊人龙缠绕的塑像一模一样的塑像。
　　莲花座上，白衣女子脚踏赤龙，龙尾盘踞在女子裙裾，龙首则从女子右后肩向前伸出。
　　不知为何，再看到这尊塑像，沈玉竟从这其中，咂出了些旖旎的味道。
　　有风将贡台前的红布吹起，也吹来了殿后几人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道长辛苦，每次都亲自过来，放置这避火珠。”
　　——“无妨无妨，能保这十里八乡太平，是我辈修道人之责。”
　　......
　　沈玉贴在那塑像之后，待二人走后，才现身查看。
　　果然，一座几乎有一个半人高的鱼灯就摆在此处，比宗祠内那些鱼都要大得多。而那鱼口中衔着的，应该就是方才那道人口中的避火珠。
　　沈玉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避火珠——炽刃之力正在那透明的珠子里翻滚。
　　黑气溢出，霜月感应到了什么，忽得于半空中出现，就要朝那珠子劈去，沈玉伸手抓住了它。
　　她将霜月收入剑鞘，按住。剑柄发出震动，似是不满主人的决定。
　　“不要轻举妄动！”沈玉低声道：“且耐心等一等，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走出娘娘庙，沈玉站在那棵老松前，山风阵阵，将她脑子彻底吹了个清醒。
　　与此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其实从那老婆子抓住自己的时就有了，隐隐约约的——
　　明明今天酒楼不缺人用饭。
　　明明她没有问那老妪头灯在哪。
　　明明那酒肆的伙计说，大溪乡的人都不愿意来这娘娘庙，因为太过邪门，也不愿意和外乡人提起。
　　......
　　沈玉有些汗湿了的脊背，此时被风吹得冰凉。
　　她是被人刻意引到这里的。
　　或许他们一进村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那么现在章乾和朱依依，是否遇到了危险？
　　必须马上联系到他们！
　　沈玉迅速抽出月丝化成灵鸟两只，同时，握紧了霜月的剑柄。
　　日头开始西斜，远处山脚下的大溪乡中，突然传出几下鼓声，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接着，是一阵傩戏开场的锣鼓奏乐，祀游前的一系列准备活动要开始了。
　　锣鼓喧天声中，山风呼呼地吹，带动着地面茂盛的野草也往一边倒去，沈玉突然腾起，向那丛中斩下一剑——那是个风师的头颅。
　　头颅发出桀桀的笑声，顺着山道咕噜噜往下滚去，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笑声听起来像是之前娘娘庙里那位道长的。
　　沈玉追下去，正看见五六人沿着山道，往这娘娘庙的方向来，应该是来扛鱼灯的。
　　沈玉停下脚步，躲到一旁。
　　是就此打道回府，还是回大溪乡一探究竟？
　　沈玉只思索了一瞬，就做了决定。她未做丝毫犹豫，提剑下山，直奔大溪乡而去。
　　暮色里，大溪乡中的家家户户的灯都已点起，勾勒出大溪乡的轮廓——像一尾发光的大鱼。


第83章 人祭
　　锣鼓喧天, 人声鼎沸。
　　夜幕降临之际，大溪乡河流两岸本就拥挤的排屋此时灯火通明，站满了来游玩的外乡人, 个个做奋力引颈抬头、东张西望的架势，嘴里嘟囔着“祀游何时开始？”“灯呢？”之类的话——这些是第一次来的。
　　有经验的, 都在祠堂门口等着——时辰到了，正门打开，一条条发光的大鱼会从黑暗中摇头摆尾地游出, 活灵活现，恍若梦境一般。
　　铁黑色的宗祠大门支呀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傩面的红衣小孩从门缝中挤出, 一路跑还一路喊着。
　　——“吹灯了！各位！快吹！大鱼要出来了！”
　　一群小孩跟在那个带头的后面, 呼啦一下跑到街上。他们灵活穿过人群, 大声传着话。
　　很快，整个溪水乡内的烛火全熄了。
　　在那片骚动的黑暗中，一眉新月淡淡挂在天边。
　　——“大鱼出来了！”......
　　锣鼓声只停顿了一瞬, 随后，更加急促的鼓点开始敲打在鼓面。
　　沈玉走近宗祠时，正看到这一幕——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红白相间的发光鲤鱼正从黑洞洞的宗祠门后游出, 它们瞪着硕大的鱼眼，翘着胡须, 鱼鳍指向天空, 睥睨身下喧嚣的人群。
　　欢呼拍掌声暴雨般骤起。
　　每座鱼灯下都配有三至五个舞灯人, 均头戴傩面, 着黑色劲装。
　　大鱼的头威武地向左一转, 祀游正式开始, 人流跟着鱼群向河边涌去。
　　沈玉始终跟在那座最大的头灯附近，密切关注着那鱼嘴里衔的所谓避火珠。
　　沈囿之究竟想做什么呢？
　　周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在场的不少游人都戴起了面具，昏暗的光线、偶尔泛光的漆黑水面，沈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情木然又惊悚的面具，只觉得场面犹如从地底爬出来鬼魂，正在群魔乱舞。
　　有人挤到沈玉身侧。
　　“殿下！”
　　沈玉回头，借着鱼灯散出的光，只见章乾戴着一副须发皆张的老旧傩面，看起来愤怒异常，他给沈玉递过一张面具道：“在祠堂中顺来的。”
　　沈玉默默接过戴起，嘴唇微动：“没收到灵鸟？不是让你回去？”
　　章乾：“此地凶险，我不能留殿下一人在此。”
　　面具下的沈玉神色微动：“先生，多谢。”
　　此时，人群簇拥着的发光鱼群在村尾掉了个头，往河对岸欢快地游去。
　　在那急促而欢快的鼓点声中，突然传出一阵更为细密的琵琶声。
　　起初，那声音并不明显，只是做小伏低般细细挨着那鼓点，到后来，却是那锣和鼓声，都随那琵琶声调的转高，转为一段高亢又诡异至极的音律。
　　原本鱼灯下的操纵之人，是随着那鼓点摆动鱼身的，可方才那一阵颇为急促的节奏，已经让下面的人有些吃不消，正要停下询问，却听那琵琶飞速扫了几下，音调急转直下，改为低沉又缓慢的弹拨，那调子哀婉至极，如泣如诉，听得人寒毛直竖。
　　鱼灯摆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大水起，鲤鱼跃，烛火熄，引龙眠。”
　　有女子声伴着这曲调，幽幽地唱了起来。
　　“殿下！这曲子不对劲，不能听！”章乾喊道。
　　沈玉关闭了听觉，四周变得寂静无声。人流依旧在向前，可速度明显变得越来越慢，周围的人渐渐不再说话，无论先前在做什么，此刻都纷纷将手臂垂下，僵硬地放在身子两侧，步伐也逐渐变得一致，犹如傀儡。
　　沈玉被人群裹挟着，眼神扫视一圈，对上的都是眼神空洞的游人。她全身肌肉绷紧，霜月的剑柄在她手心无声震动。
　　这就要来了么？！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座巨大鱼灯突然光芒暴涨，瞬间将整个大溪乡照得犹如白昼。
　　沈玉下意识偏了下头，而那强光只出现了一瞬，再抬头时，见避火珠已从那大鱼嘴中吐出，正半悬于空，犹如火球。炽刃之力由球心向四面逸散，缓缓将整个大溪乡吞噬——那是一张无数暗红色丝线组成的巨网。
　　沈玉拽住章乾，用很急促的语气对他说：“先生，一会儿我会用伞破网，你紧跟着我，待网破，你就冲出去，找到朱依依，回睦州！”
　　章乾：“殿下！你不走，我不能走！——”
　　沈玉：“章乾，不要违抗我的命令，你留在这里，我会分心。”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天空中的那张暗红色的网——而它正在缓缓落下。
　　章乾亦望着天，脑中突然闪现一道白光：“殿下，这——这好像是，傀儡术中的人祭！傀儡丝一旦落到凡人身上，抽魂去魄，无一幸免，修补的是施术者的残魂，原来，原来我们之前都被这鱼灯迷惑了！鱼灯上的符咒根本就是，我怎么就没有想通！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沈玉专注地盯着那网，神色未变：“事到如今，不必再想，我送你出去，走！——”
　　她呼啦一下撑开红伞，洒金白梅的赤红伞面疾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狂风，除了章乾，周围的人全都东倒西歪地被卷向一旁，她猝然间松开五指摊开掌心，将原本飞速旋转在她掌心的伞柄轻轻一托，再向上一抬——伞旋即脱手而出，携着千钧之力化为一道红色幻影撞向天幕。
　　天空中传来犹如冰块碎裂之声，伞尖像钢锥一般刺穿了红网！
　　“章乾！快走！——”沈玉于半空中甩出一道月丝缠住章乾的腰，章乾借着那力飞离地面数尺，红伞旋转着落回沈玉掌心，携着二人往方才那击破了的地方去。
　　那片被击碎的天空触手可及。
　　“按照我说的去做，先生，快走！”
　　突然，斜下方冲出来一道扭曲着的血红月丝，眼看马上就要扎入章乾后心——沈玉纵身一跃到章乾身后，将那红伞回身至前，挡住那一下致命的偷袭，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下一秒，章乾被她甩出缝隙，而她自己则堵在缺口处，傲视下方众人。
　　红网避着沈玉那把伞的边缘，如雨般滑落，轻轻落在下方的人群，开始抽取魂魄，精气顺着暗红色的轨迹，全都往空中那颗所谓的避火珠内聚集。
　　沈玉看得心头火起，这到底是什么腌臜邪物，凭什么他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夺取无辜之人的性命。
　　她换伞执剑，霜月终于出鞘，带着凌厉剑气直直劈向避火珠。
　　“你给我，破！——”
　　一只硕大乌鸦倏然从一侧窜出，被霜月一剑劈成了两截，血雾飞溅。
　　沈囿之旋即现身，挡在了避火珠前，他那懒怠又傲慢的神色分毫未变，一如两年之前。
　　——“霜月？我果然没猜错，沈玉，你并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谢谢一直喜欢乌唐旧事的读者宝子们，因为工作原因，这个五月的更新不会很稳定，基本属于随机码字状态，有空就在写呀写，五月也不会申榜了，写好一章就发不存着。本来已经有点想要摆烂，可是舍不得这个故事，也不想对不起给我点了收藏和购买的读者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另外结尾的细纲基本已经拟好了，就差写完，可以等完结了再一起看，希望大家不要取消收藏哇呜呜呜呜，ca给大家磕头了。


第84章 垂成
　　在半空中对峙着的二人, 均未急着出手。
　　面具后，沈玉冷冷注视着沈囿之。这两年在城阳山，她的修为更加精进, 即使对上沈囿之，也不是只有当年的一股莽劲, 周围，不断有暗红色的光起起伏伏，沈玉发觉自己能看见沈囿之脸上的疤, 有两道。
　　一道旧，在右侧脸颊从太阳穴至下颌。
　　一道新, 虽然只是左侧脸颊浅浅一条——那是她两年前留下的。
　　此时气氛剑拔弩张, 沈玉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不知为何, 她觉得那道旧伤，是母后用霜月划的。
　　她和母后之间，隔了将近百年的时光, 最近的一刻，却在仇人的脸上。
　　沈玉横剑当胸，那就在她手上终结——
　　沈囿之只觉得剑气扑面而来, 其势厉不可挡, 还隐隐带有风雷之声。他身形有些不稳，未料到沈玉实力已经强悍至此, 可事到如今, 只能沉下心来, 专心应敌。
　　对于此次人祭, 他筹备许久, 成败在此一举, 决不能让沈玉破坏！
　　当务之急是将沈玉引离这颗珠子，以免生变。
　　狰狞的血色丝线如飞一般扭动着向沈玉所在的方向绞来，洒金白梅伞此时已自动打开，沈玉手握伞柄轻轻一带，月丝只能贴着那伞面滑向一边，与此同时，沈玉足尖轻点伞面，身形飘若惊鸿，瞬间绕至沈囿之身后，就要结果他的性命。
　　沈囿之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道血网凭空出现护于后心，又有一道手臂粗细的月丝从沈玉斜后方重重甩来。
　　霜月“铮——”的一声撞在那血网之上，震得沈玉往后退了两步。
　　“沈真人当心！我来助你！”一黑衣劲装男子飞至沈玉身侧，甩手将那斜后方甩来的月丝狠狠切断，横刀身前。
　　沈玉眼神一扫，竟是程尘，差点岔了一口气。
　　“刚才谢了，但不必你插手。”沈玉不欲与他多言，心口处隐隐的抽痛提醒着自己，当年就是眼前之人“杀”了自己。
　　还带走了杨玫，想及此，沈玉本就紧握剑柄的五指又加了几分力。
　　“国师带了很多人来，只你一人怕是无法抵挡。”程尘表情意味不明：“我晓得你想救下面的人，届时你我分工，你专心对付国师和那火球，我为你护法，杀出重围。”
　　沈玉扫视一周，发觉程尘此话并非弄虚作假，上百位红衣天师此时已经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沈囿之方才断了一截月丝，元气大伤，此时嘴角带血，正垂着头脸色苍白地立在不远处调息。
　　见沈玉二人目光聚在自己身上，沈囿之抬眼冷笑道：“怎么？程尘这样的三番五次背叛别人的东西，你也敢信么？！沈玉，你说，我该不该说你蠢呢？”
　　——“少废话，纳命来！”沈玉与程尘同时身形一动，各自朝目标而去。
　　沈囿之疾速伸手，枯骨一样的手指抓过左右两侧各一的天师护在身前，月丝则深深扎入他们的身体，而两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变成青灰。
　　“小殿下也只是乘人之危才能与我一战罢了。”沈囿之嘲讽道，他将两具被吸干的死尸抛向沈玉，自己在那一刻闪身，月丝缠绕着佯装去捞那避火珠，被沈玉一剑斩下——那月丝倏然缩回掌心。
　　“好险！”沈囿之笑道：“不过，小殿下难道不想知道，这珠子吸了这么多灵力，究竟是要作何用处么？”
　　“我没兴趣知道，看剑！——”
　　霎那间，漫天剑光化为一道霜月，堪堪抵在了沈囿之的脖颈，压出一道血痕。
　　“我输了，沈玉殿下。”沈囿之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你真不想知道么？”他避着那剑锋，讨好似的对着沈玉笑着，眼睛却瞥向正在厮杀的程尘。
　　“你们都停下！”沈囿之对那些天师扬声喊道，他转向沈玉摊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殿下，你看到我的诚意了吧。”
　　沈玉还未来得及开口，沈囿之便说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亦深受炽刃之苦。当年我族一脉奉命看守魔剑炽刃，只能日复一日耗子一般蜗居在冰泉地下。我幼年时，只能躲在后山的石穴缝后，偷偷地看你母后还有她那一干友人嬉闹玩耍。”
　　“当时啊，我就在想，凭什么他们能在日头下玩耍，我却只能屈居地下！”
　　沈囿之眼中出现了些许悲怆之色，但很快就消弭无形。
　　沈玉剑锋又往前抵了些许：“母后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成年后明明可以——”
　　沈囿之道：“是！她是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可后辈中必须留下一人继续看守炽刃！我的妹妹，为了换取我出去的机会，甘愿终身留在地下。可她还那么小，就被逼迫着成亲，只是为了给爻月皇族留下一个能继续看守炽刃的后代！我只想问，凭什么？！”
　　沈玉盯着他脸上的疤，内心五味杂陈：“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现在并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我只问你，炽刃现在何处？”
　　“陈年旧事？哈哈哈哈，”沈囿之突然狂笑出声：“我若是说，这珠子能救杨玫，且方法只有我一人知晓——”他恶狠狠地盯着沈玉：“你还会想要杀了我吗？！”
　　郊野的风呼啸而过，吹起沈玉白皙脸颊旁的一绺乌发。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沈玉握着的剑柄未松。
　　周遭异常安静，沈囿之浅笑着盯着沈玉，似是已经胜券在握。
　　——“我会。”沈玉神色一凛，霜月向下重重刺进沈囿之胸膛。
　　沈囿之神色一变：“你若杀了我，炽刃下落也不会有！你——咳咳。”他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你算错了，沈囿之，这东西即使真的能救杨玫，倘若她知晓此物是如何得来的，必不会用它。”沈玉冷冷地说，她用月丝将沈囿之死死绑住，拔出霜月。
　　噗呲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沈囿之身子没了支撑，朝后倒去。
　　接下来，就剩这颗珠子——眼下，它还在不断吸收下面人群的灵气，无限拉长的暗红色丝线扎在众人头顶。
　　——“且慢！”程尘自远处跑来，边大喊道：“沈玉！沈真人，阿玫现在的身体…倘若这珠子真能救人，不妨一试！”
　　“它救不了，因为它就是沈囿之为一己私欲——”话未说完，沈玉低下了头。
　　有什么贯穿了她的胸膛——那是程尘的刀。
　　刀身看起来锋利，锃亮，可刀尖上还在滴血。
　　“抱歉，沈玉，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救阿玫的机会，她真的快不行了。”
　　身后那人将刀拔出一瞬间，剧痛袭来，沈玉想要抓住什么，可半空中是什么都没有的。
　　她仰面倒了下去。
　　绝不能让沈囿之得到这珠子，沈玉死死盯着空中那处光点，强忍住疼痛，驱使霜月往那火球飞速射去。
　　“不——！”
　　天地间爆裂出一阵巨大的声响，无数火星与金色碎片散落，在那些漂浮着的金色残骸中，沈玉坠落。洒金白梅伞从远处飞来，轻轻托住她的身体。
　　一片狼藉与喧嚣声中，她分不清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到底是谁喊出来的，是沈囿之，还是程尘？
　　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睡去。
　　——————————
　　周围是堆叠成山的死人，还有那些不知生死的凡人们。
　　整个大溪乡，变成了尸横遍野的坟场。
　　程尘有些癫狂地看着那些散落的光斑，踉跄着仰头退后，整个人摇摇欲坠。
　　完了，全都完了。
　　他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黑血。
　　——“程——咳咳，程尘。”
　　程尘循声望去，在那死人堆中，一人缓缓撑起身子——是沈囿之，他竟还没死。
　　他红着眼，挥刀直接砍杀了护在沈囿之身边的两名天师，一步一步走向沈囿之，及至跟前。
　　泄愤般将刀尖抵上他胸口处——那里还在不断氲出血来。
　　“呃——”沈囿之痛呼出声，程尘将刀子往里轻轻一送，刀身迅速埋进他胸前的肉里。
　　“程尘，你若是杀了我，杨玫便无人可救。”沈囿之咬着牙，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渗出，他撑起身子向后看去，见沈玉躺在他不远处，胸膛仍在起伏。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程尘喘着粗气说，他的额角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汗弄湿的鬓发，心脏则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在胸膛震颤。
　　“错了，”沈囿之撑起上半身，将伤口往那刀上又凑近了些，生理性的疼痛让他额角一阵抽搐，可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又是那种既嘲讽，又胜券在握的冷笑，他缓缓开口：“我说你错了，是因为杨玫的命就捏在我手里，如今灵珠已毁，只能另寻他法。而你，别无选择。”沈囿之盯着程尘，像一只紧盯猎物即将跃起的豺。
　　程尘无力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你想要我做什么？”
　　“将那个人带回去，”沈囿之指了指沈玉的方向：“她还没死，你应该感到庆幸。若不是她，最后死的人就是你。”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示意离得最近的一名天师过来将他扶起。
　　“什么意思？”程尘问，此时沈囿之已经走到沈玉身侧，见沈玉脸色苍白地向右蜷缩着，双目紧闭，左手按着胸口，粘稠的血液在她身下聚成一潭。
　　“哼！”沈囿之见此情形，丝毫不觉解气，他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一股细细的红色月丝顺着指尖滑下，缠上沈玉瘫在一侧的右手小指。
　　“你要做什么？！”程尘冲过来：“人我负责带回去，你——”他呆住了。
　　“啊！——”躺在地上的沈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整个人身体开始不停地抖动。
　　程尘从未想过那声音会从沈玉口中发出，当年刺进她身体的簪子，方才的刀，都未曾让她哼出一声。
　　——沈囿之用月丝磨下了沈玉一根小指。
　　“算便宜她了。”沈囿之捻了捻手指：“带走吧，记得骑马，将她一路拖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12 10:01:01~2023-05-14 00:0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拉鲁小野猪、心若菩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永夜
　　长安, 汪家马车中。
　　汪皎心神不宁地啃着包子，没留神汤汁撒到了衣裙上。
　　“！”汪皎腾地一下站起来，头撞到了马车顶。
　　杨玫狐疑地看了汪皎一眼, 道：“你怎么了？”
　　汪皎犹豫着开口道：“我方才看见羽林军了，其中一人, 我瞧着背影有点像…唉！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我眼花了。”她低头啃包子。
　　杨玫用帕子帮汪皎擦拭裙摆道：“你觉得是程尘？”
　　汪皎摇头：“肯定不是, 他当时往回看了一眼，我确定那不是他的脸, 只是......”
　　“只是你觉得那就是他？”杨玫追问道。
　　汪皎缓缓点了点头。
　　杨玫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开始焦躁起来。程尘也是爻月人, 如果他想不让汪皎看出来, 自然有一千种法子，倘若汪皎今日看见的真是改换了面孔的程尘，就麻烦了。
　　程尘的行动一向与沈囿之相关, 那么今日，他们究竟抓了个什么人回来？
　　程尘做事一向缜密狠辣，他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为了让汪皎看见他的脸——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玫心里一沉, 还是先去一趟难民营。
　　......
　　到了沈玉在难民营所住的那一间屋外，已是夜晚, 只见院门扣搭着, 从门缝往里看去, 也没有光。
　　杨玫抱着那捧芍药, 试探着推门。
　　吱扭——
　　门开了。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沈玉不在。
　　汪皎敲开隔壁妇人家的门询问：“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子, 近日可有回来过？”
　　那妇人正是小花的母亲，见了汪皎，极热情地说：“前几日曾见隔壁的亮过灯。但一直未见人出来过。”
　　杨玫此时正站在沈玉的小屋内，里面只有靠窗的小床和一套简陋桌椅。
　　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水，床的角落还摆着沈玉的一双布鞋，好像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听见隔壁的说话声，杨玫腿一软，伸手扶住桌角。
　　一种愈发不好的念头在杨玫脑子里反复出现。
　　沈玉或许出事了。
　　杨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将花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出门去，她必须马上找到程尘。
　　行至院门处，看着等在门口，满脸忧色的汪皎，她止住了脚步。只是略一思忖，便下定了决心。
　　——“阿皎，先送我回武宅，计划有变，我需要马上行动。”
　　————————————
　　清醒过来的时候，沈玉感觉自己半边脸浸在水里，那好像是一汪黏腻的，腥臭的水洼。
　　睁开眼是一片漆黑。
　　这里仿佛是一个岩洞，阴冷潮湿的空气，有水顺着岩壁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
　　她用手撑起身体，却碰到了小指的伤口，锥心蚀骨之痛如海潮般袭来。
　　她想起来自己当时经历了什么——带着炽刃之力的月丝，缓慢的、带着凌虐意味地一点点磨下她的小指。
　　若是干脆斩下，倒也不会这么疼。
　　作为剑修，失去了右手的小指，她还能像之前那样拿起自如地拿起霜月么？
　　沈玉勉力撑着身体让自己翻过来，好仰面躺着，她又闭上了眼。
　　若是换成以前，不能继续拿剑，倒也没什么，如今自己明明有与沈囿之一战的能力，却偏偏败在程尘这种人手里。
　　程尘？沈玉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胸口贯穿的窟窿顿时疼痛难忍，这人惯会拿东西捅人，可是这次好像没有捅对地方，好险避开了心室的位置。
　　好在自己并没有死，没有死，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她往胸前的伤口处摸去，却有些惊愕地发现，有人帮自己上过药。
　　她咬着牙，慢慢挪动着身体，想要寻一处岩壁倚靠，顺便检查身体，眼下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身。
　　没一会儿，豆大的汗珠就沿着脸颊滚落，沈玉只得先停下，闭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实在太疼了。
　　周围是彻底的黑暗，她在这囚牢中到底待了多久，方才她到底挪了多远，用了多长时间......
　　还有阿玫，她现在如何了？
　　阿玫......
　　她猝然睁开了眼。
　　身处黑暗的环境中，除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方才，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细风擦过耳际。
　　有人进来了。
　　沈玉此时四肢僵软，无论进来的是程尘还是沈囿之，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刺啦——
　　来人点燃了火折子。
　　沈玉眼睁睁地看着来人走近，蹲下，轻声开口。
　　“殿下。”
　　沈玉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直觉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是张崇，一直潜伏在羽林军。”
　　沈玉依稀回忆起来，眼前人的相貌与那个一直跟在程尘身侧的张校尉的脸重合——杨玫昏迷当晚，他们在朱雀大街打过照面。
　　“殿下，属下带您离开此处，章乾就在城门处接应。”他扶着沈玉坐起身来，准备弯腰将沈玉背起。
　　沈玉摆摆手，她缓慢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丹丸服下，随后屏气调息，强行恢复了些精力。
　　“你只带路便可，片刻后我便能自行走动，背着我，太危险了。”
　　她扶着张崇的肩膀站起身，向后去抓霜月的剑柄。
　　再碰到那冰凉的一瞬间，失去小指的剧痛袭来——
　　沈玉咬着牙，握紧了，声音微颤。
　　“快走。”
　　“是！殿下。”
　　二人快步走过一段狭窄的甬道，沈玉发现她方才躺着的位置，其实离这里很近，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问道：“之前那些灵鸟消息，可都是你放的？”
　　张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灵鸟？属下从没在长安城内放过灵鸟。”
　　沈玉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殿下，前面就是出口，只要——”他顿住了。
　　——“只要什么？张校尉，你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啊？”
　　是沈囿之的声音。
　　电光石火间，一道月丝从沈囿之抬起的指尖疾速射出，直接缠住了张崇的脖颈，将他提离地面。
　　“殿下快逃——”张崇被勒着喘不过气，嘶哑着声音喊道。
　　“程尘，看来你养的狗，也不怎么听话。”沈囿之笑道。
　　“嗯。”程尘面无表情，一个箭步上前，手持短刃，一刀插进张崇胸膛。
　　鲜血溅了程尘一脸。
　　沈囿之在他身后颇为满意地笑了。
　　拔出刀后，程尘向沈玉逼近，阴鸷的眼神扫向她的脸。
　　不远处，张崇被沈囿之重重甩下地来，滚到她身边，一动不动。
　　沈玉咬着牙，手上暗暗使劲，握紧剑柄——只有这几个人，即使断了一根手指，她也能冲出去。
　　她微俯下身，如猎豹一般紧盯着程尘。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国师，不好了！”
　　有人附在沈囿之耳边说了什么，沈囿之神色一变：“当真？！”
　　来人：“千真万确！”
　　像是为了印证来者的话似的，外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伴随着这巨大的声响，地面一阵猛烈的摇晃。
　　“怎么就这么巧？”沈囿之喃喃道，他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斟酌了片刻后对程尘说：“你留下，我去去便回。不能让她逃了，但，更不能让她死了。”
　　“知道了。”程尘持刀傲立，堵在沈玉面前。
　　“我将手下最得力的天师留下助你。”丢下这句话，沈囿之拂袖匆匆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14 00:07:58~2023-05-15 16:0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无常
　　程尘与沈玉对峙着。
　　沈玉的衣袍早已被血染成看不清颜色的黑红, 汗湿的头发贴在清丽苍白的脸庞，她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除了程尘，还有他身前一干红袍天师七人, 均手持法器，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阴冷黑暗的狭窄甬道, 只能速战才有胜算。
　　因为用力，握着霜月的断指处还在不断渗出新鲜的血液。
　　沈玉咬破下唇，那就, 背水一战。
　　先解决那些碍手碍脚的——
　　霜月如白练飞出，未等对手有所反应, 利剑便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划开最前三人的喉咙。
　　“摆阵！”不知谁喊了一声, 忽地, 从沈玉站立的背面, 地道深处刮出一阵狂风，沈玉忙贴紧甬道岩壁，狂风在她与那群人对峙之间, 成一个巨大的空腔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雾在其中翻涌。
　　沈玉的眼睛透过那重重黑雾，盯紧了程尘。而他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正有些出神地看着这翻滚起伏的黑雾, 一直被刻意深藏的的痛苦记忆与现实再次交织。
　　……
　　“阿尘，娘再给你买一盏花灯, 好不好呀？”女人蹲下身, 笑眼盈盈, 弯成一道新月。
　　周围是极热闹的集市, 万千花灯和彩绸悬挂于头顶上方, 将黑夜照得犹如白昼。
　　“嗯。”他闷声答应着, 低下头去。下一刻，他手心被用力塞了什么，就被重重推向一旁，摔倒在地。
　　“娘，好疼——你给了我什...”疼痛触发的泪水还未涌出眼眶，幼童便呆住了。
　　也是这种翻滚的黑雾，将娘整个裹住，他想爬过去抓住娘的手，却在那雾气中看见一只硕大乌鸦抬起头，漆黑的双目正狐疑地盯着自己。
　　“娘......”
　　“尘儿，手里的东西，拿好了......”娘微弱的声音传来，幼童颤抖着摊开手心——那是一串血红色的珠子。
　　等到开始和沈玉学习术法，他才慢慢体味过来，是娘用暴露自己的方式救了他。
　　后来，他曾无意间看见过杨玫手上有和他同样的珠子，一度以为她和自己是同类人，便有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再到后来的某个深夜，在盯着自己笔下随意化成的小像时，猛然惊觉，画上竟是杨玫站在桃树下，弯着眉眼笑起来的样子。
　　程尘面色茫然，他有多久没见杨玫如当年一般笑过了？
　　......
　　——“大人！”
　　身侧的天师开口提醒：“动手么？”
　　“动手？”程尘冷笑问道：“谁让你们摆这个阵的？嗯？”
　　“这，这就是普通的斩魂阵啊！大人！——呃。”那人话未说完，就面带惊愕地倒了下去。
　　程尘面色冷硬地抬手，短刃飞快抹过那人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程尘身侧的剩余三人完全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同时仰面倒了下去——程尘的刀法灵活，且刀锋极快。
　　随着最后一位天师的倒下，黑雾消散殆尽，幽深甬道内仅剩沈玉与程尘二人。
　　沈玉此时胸口隐痛，丝毫没有放松紧惕，紧盯着程尘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帮我？”
　　程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带你离开，麻烦你，也带上他。”他指了指地上的张崇。
　　张崇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沈玉点点头，往张崇那边走去，被程尘一个箭步抢先走过去背起：“你受伤了，我来背他，先送你们去城门。”
　　沈玉一愣：“你如何会得知？”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各怀心事的二人走出阴冷潮湿的甬道，重见天日时发觉也是一片漆黑，才发现出口处位于社稷坛附近一处废弃的小庙，此地荒草丛生，早已没有香火供奉。
　　远处不时有零星火光闪过，照亮天际，混合着凌乱的马蹄声，刀兵声，和听不真切的怒吼打杀声。
　　这长安城内的斗争，好像从来未曾平息过。
　　二人走到庙前台阶时，沈玉放出一只灵鸟通知章乾来此处接人——张崇若是能救活，长安城是肯定不能待了，沈玉打算让他回睦州跟着叔父。
　　看着灵鸟飞走，沈玉终觉体力不支，扶着庙前的柱子坐下。她看了眼站在一旁，还背着张崇的程尘，示意他放下人。
　　程尘弯下腰，背对着沈玉将张崇轻轻放下，如此将后心暴露给她——程尘不禁有些解脱地想，也许她会趁此机会杀了自己。却闻身后人道：“一直给我们递消息的人，是你吧？”
　　程尘身子一僵，没转身，也没说话。
　　沈玉面无波澜：“程尘，你这个人。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程尘苦笑一声，直起身来。
　　“阿玫为了你，将计划提前了。”程尘转过身，眼中有光一闪而过：“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难，各方势力会纷纷浮出水面。或许不久后，你们在睦州的主力也会卷进来。”
　　空气中散发着战争特有的味道，血液，汗液，刀兵相交迸发的火星味。
　　程尘抬头望了一眼长安东面，继续说道：“我知道，一开始阿玫，她只想将这水搅得更浑，想要的是这江山群雄逐鹿，能者上位，改换新朝，更方便杀我和国师——这是这两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所以我一直暗中推波助澜，无论是她暗中联系藩镇重臣，还是寒门名士，我都一概视而不见。唯一心愿便是护住她。哪怕最后她会亲手杀死我，我也甘之如饴。”
　　程尘抽出腰间血迹干涸的短刃，就着地上的一个小水洼，用衣角反复擦拭：“我本该在五年前死去。毕竟，一开始，圣鸦想要的就是我的命，而不是我的娘亲。”
　　远处又传来一阵巨大的炮火轰鸣，军士们的呐喊声顺着风传来。
　　程尘迅速看了一眼沈玉，又移开眼睛：“凤翔节度使李景秀不满皇帝旨意，从西面打过来了。国师初闻时仍在闭关，皇帝便令将士死守开远门，可哪里守得住。”
　　沈玉：“是阿玫？”
　　“她只是在皇帝想要不自量力对付李景秀的时候，推了一把。”程尘说：“她这两年在朝中安排了不少人。”说着，程尘直起身子，走到沈玉面前。
　　——“现在，你要刺我一剑，用你手中那把。”
　　沈玉神色微怔，随后立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郑重起身。
　　“或许，你可以跟我走。”沈玉试探着开口，其实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置面前这个人。
　　闻言，程尘笑了。
　　“不必了。我最好的结局，就是继续做一个恶人。”程尘上前一步，沙哑着声音道：“最好快些，否则我可能又会改变主意。”
　　“你晓得的，我一向是这么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人。”
　　————————————
　　轰隆——
　　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李景秀真是反了！反了！朕只不过是想让他调任山南西道，竟如此无法无天起来！”小皇帝发狠拍龙椅的扶手，可惜他生来孱弱，当皇帝锦衣玉食养了这两年，依旧是一副瘦竹竿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杨玫站在一侧，斜睨着皇帝，内心没一点愧疚之情，还有些替他感同身受起来——
　　在位不到两年，竟接连经历了两次叛变。每一次还都打到这宫墙跟下，若她是皇帝，恐怕早就对这大殿产生心理阴影...
　　——“程尘呢？！程尘去哪了？”皇帝突然站起身喊道。
　　“圣人容禀，将军今日随国师去了社稷坛，还未曾归来。”默立门殿外的羽林军此时上前说道。
　　皇帝牙根紧咬，双手攥紧了身下的织金龙纹袍。
　　杨玫适时上前道：“圣人且先宽心，臣已差人去寻国师，届时二人定能及时赶到护驾。”
　　“好，好好，国师定能护住朕。”皇帝本就六神无主，听杨玫说了这话，也不管国师是否真有那能力抵挡千军万马，仿佛宽心了似的重新坐回龙椅之上，战战兢兢地继续等待。
　　又是一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含元殿高耸的殿柱仿佛都有所感应，震了三震。
　　皇帝转头看着杨玫带着面具的，肖似他皇姊的侧脸——此时她正垂头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皇帝犹豫开口。
　　“圣女。”
　　“臣在。”杨玫从旁走出，恭敬行礼。
　　“倘若，”皇帝手指紧抵着龙椅椅面，带着颤音道：“一炷香后，若国师还未抵达，圣女可先行离去，一定要带上县主。圣女神通广大，定能护住她。”
　　杨玫有些动容，没想到这没骨气的皇帝，竟还有这番打算。
　　她郑重行礼：“定不辱使命。”
　　交代完这些，殿内重新陷入焦灼的空气。
　　……
　　——“国师来了，陛下。”年迈内侍颤抖的声音传来，皇帝与杨玫同时抬起头往门外望去。
　　只见沈囿之一袭白袍，快步走到皇帝跟前。
　　他看了一眼杨玫：“夜深了，圣女怎会在此？”
　　杨玫面具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为天子分忧，乃臣子之责。”自从她收买了武逸言这个便宜老爹，再也无人向沈囿之通风报信。
　　沈囿之不再关注杨玫，因为皇帝已经攥紧了他的手泫然欲泣道：“国师，帮朕将李景秀赶出长安城去，将他杀了！”
　　沈囿之一怔，良久才道：“臣此次来，是来劝陛下迁往东都，暂避锋芒。”
　　皇帝：“......”


第87章 重逢
　　含元殿高耸入云的檐角黑压压俯瞰着人世间, 其下是黑不隆冬密密麻麻连城一片的坊市。
　　在这星罗棋布的巨型城市内，原本应是熄灯好眠的家家户户，纷纷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醒, 开始收拾包袱准备逃亡。
　　有好几处较为富裕的坊内已是火光冲天，哭声一片。
　　“朕不去！”皇帝大喊, 他一把甩开沈囿之的手，流着泪说：“皇姊毕生所愿，就是朕坐稳这乌唐江山！朕跑了, 她地下难安...”
　　沈囿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好言道：“陛下去了洛阳, 仍旧是乌唐国君, 殿下在哪, 乌唐国祚就在哪。”
　　杨玫冷眼瞅着这一出闹剧, 暗自思忖，长安明面上看易守难攻，可实际上处处是破绽——自乌唐在此建都后, 已被攻陷四次，还不算上次沈囿之闹的。
　　而守备长安的禁军中，除了程尘手下那支羽林军队伍还稍微堪用, 剩下的均是些干吃饭不干活的少爷兵, 加上这次李景秀的进攻又来势汹汹，怕是真的守不住——沈囿之的做法不无道理。
　　可细细思来, 又觉得不够妥当, 退一万步说, 即使李景秀真的攻上了这含元殿, 也不会做弑君这种蠢事, 以他如今在凤翔的地位, 就足够挟天子以令诸侯，犯不着真的成为众矢之的。
　　沈囿之为什么一定要皇帝去洛阳呢？
　　这一走，便不知何时能够回来，那么年底那场祭祀，难道要再架着皇帝回来？除非...
　　除非那场祭祀，就安排在洛阳！
　　为了验证，杨玫突然扬声道：“臣，臣愿代陛下死守长安，那凤翔节度使李景秀，臣一年前曾施法救过他年迈母亲性命，算是于他有恩，即使这逆贼真打到这含元殿之上，念着恩情，也不会杀臣。”
　　皇帝震惊地看着杨玫，仿佛想要透过她的面具，看清面具下人的表情——此刻的杨玫，像极了他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沈囿之闻言，断然拒绝道：“不可！圣女须随圣驾，一同前往东都。”
　　杨玫不再争辩，只说：“一切听从国师安排。”
　　皇帝犹豫不决：“走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会太久，陛下宽心。”沈囿之随意敷衍道：“各级官员，陛下可有要求随行的？臣派人去通知一二。”
　　“国师看着办吧，”皇帝有些力竭地坐回龙椅，突然又站起身来，紧盯着杨玫：“圣女，县主...”
　　杨玫点头：“臣马上去接县主。”
　　小皇帝解下身侧玉牌：“拿着这个去，她身边之人会信你。”
　　此时，大殿内烛影重重，黄纱帐帷幕晃，御座之上，皇帝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杨玫应声，正要走上那台阶去接，沈囿之挡住她的去路，压低声音道：“圣女不会趁此机会跑了吧？”
　　杨玫笑了：“国师宽心，有这一身毒，我跑不远。而且，”杨玫也低下声来：“我很想当这个女帝呢。”
　　沈囿之并不相信杨玫，他的眼神在皇帝和杨玫身上来回扫视，突然开口问道：“我竟不知，圣女和陛下，何时变得如此亲厚了？”
　　皇帝道：“是朕，在朝会后要求圣女留下的，朕的外甥女喜欢她。”
　　沈囿之不再说话，而是拨了七个随行的风师给杨玫：“一个时辰后，在通化门，走潼关道。”
　　杨玫：“是。对了，”她状若无意道：“程尘呢？这种时候他为何不在？”
　　沈囿之轻微咳嗽了两声，单手握拳按住胸口：“管好你自己的事。”
　　杨玫轻笑一声：“好。”她快步走出门去，七个风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站在那高大殿基的围栏前，望了一眼长安苍茫的夜色——此时，章乾他们应该已经接到沈玉了吧。
　　......
　　殿后的隐蔽角落，皇帝正由着一位年轻的小黄门替他更换平民的衣物，眼瞅着四周无人，突然低声询问道：“派去接各位大人的，可出发了？”
　　那人答道：“禀圣人，方才奴婢去取衣物时，见那些人才出发。”
　　皇帝：“那就是还没走多远？”
　　“...应是...没走多远...”小黄门有些犹豫地说，他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嫌他们走得太慢，还是...
　　“不必替朕穿衣了，你现跑着过去，应该还能追上，只需告知他们，”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内侍，示意他附耳过来：“告知他们，不必通知冯征。”
　　内侍睁大了眼睛：“...是，奴婢这就去。”
　　————————————
　　杨玫坐在软轿内，一路向县主的府邸奔去，七位风师随行在侧。
　　县主所住之处，离开远门很近，这也就意味着，随时可能遇到叛军。
　　虽然已是深夜，可巷内挤满了逃难的人，其间夹杂着婴儿啼哭声，杨玫心烦意乱地闭上眼，此次战祸，虽早有预兆，但自己在其中不断推波助澜却也是事实。
　　突然，轿子停了。
　　“到了么？”杨玫开口问道。
　　无人应答。
　　杨玫心道不好，莫不是被李景秀的人劫持了？她脑中想着对策，刚要站起身来，下一秒，只见一人掀帘跨入。
　　轿内一片漆黑，而那人轻唤：“阿玫。”
　　杨玫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来人就轻轻摘掉了她脸上的面具，自上而下，倾身吻|住了她。
　　气息|纠|缠间，暴虐中带着极强占有欲的|吻，二人唇|舌|交|织，杨玫只觉得酥|麻感从心口蔓延席卷了全身，这还是沈玉吗？
　　这一次，不一样。间隙时，杨玫气喘吁吁地想，但随即被那人颇为不满地托紧后脑，示意她认真。
　　“唔......沈玉...”
　　“叫师父。”
　　杨玫心跳加速，沈玉她，想起来了？那么自己之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背德感与羞耻心交织着，她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莫名的刺激感——她伸手环住了沈玉的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终于抵着轿厢的窗沿站起身，然而视线一直都牵在杨玫身上，一刻不肯放。
　　杨玫脸色微红：“沈玉，你都想起来了？”
　　沈玉“嗯”了一声，随即又盯着杨玫的眼睛说道：“我很想你。”
　　二人走出软轿，发现四个轿夫依旧在那默立等待着。杨玫脸色一红，抓住了沈玉的手。
　　沈玉：“那几个风师被我直接杀了，这抬轿的，应该不是人。”她走过去，将其中一个轿夫的面罩扯下，杨玫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张银白色的，面无表情的脸。
　　“月丝织的。”沈玉说。
　　杨玫看见沈玉的右手用布缠着，问道：“沈玉，你的手...受伤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沈玉笑着说：“你现在，可真是愈发无法无天，师父都不叫了。”
　　杨玫没想到沈玉再提此事，羞得说不出话，沈玉见此情形，不再逗她，问：“接下来，是要去哪？”
　　杨玫：“去接县主，然后跟着皇帝一起去洛阳，你呢？”
　　沈玉将杨玫一绺碎发轻轻挂去耳后，柔声开口：“你去哪，我就去哪。”
　　作者有话说：
　　除了一贯的非常不会写感情戏嘎嘎嘎，二阳后的脑子也昏昏沉沉，小刀拉嗓子呜呜呜。
　　感谢在2023-05-16 19:42:00~2023-05-18 12:3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拉鲁小野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木桃
　　◎过渡章节◎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杨玫不安地问, 脚尖来回蹭着地面的青石板。
　　“不生气了。”沈玉浅笑着揽过杨玫，将下巴放在心上人的颈窝：“从今以后，阿玫无论想做什么, 都行。”只要让我陪着你，沈玉在心里说。
　　杨玫将脸贴在沈玉冰凉如瀑的发间, 心头仍是胆怯，她用手去卷她发尾，轻声问：“你要和我一起去东都？那里是你的故都...真的可以吗？”
　　“我也许多年未曾回去了, ”沈玉直起身，低头不眨一眼地看着杨玫：“其实我没那么在意的, 过去了那么久, 故地重游, 阿玫陪我一起可好？”
　　“嗯！”杨玫终于露出笑容, 看在沈玉眼里，像是暗夜中绽放的小小栀子花。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没发觉就落吻在她额头——在这一刻, 连贯穿身体的那一处伤口所透出来的疼，都消弭无踪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是唯一的亮色。
　　眼前之人，是她心头最为柔软和珍视的存在, 是, 阿玫啊，沈玉舌尖轻弹着无声的名字, 只觉无限缱绻都藏在这两个字里面。无论何时, 都能轻易融化她的存在。
　　“走吧, 去接县主。”沈玉将杨玫推回轿里, 对那轿夫说：“去县主府邸。”
　　轿夫立刻脚下生风, 拔腿就跑。杨玫身子一个向后摇晃, 立马掀开小窗的帘儿对外大喊：“你呢？！”
　　“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别担心。”沈玉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杨玫坐回软垫，觉得方才的一切像是个过于美好的绮梦，与沈玉相处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恩赐。
　　她深吸一口气，略显艰难地戴上面具。
　　有了皇帝的信物，杨玫很容易就接上县主，并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家仆骑着马，几人朝开远门的方向奔去。
　　县主还小，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蜷在杨玫怀里发抖。
　　“阿音别怕。”杨玫好声安抚道：“等到了洛阳，就好了。”她想到了自己刚来乌唐时的情形，而这小县主，比自己当时的年纪还小些，不禁更搂紧了些。
　　等到了通化门，沈囿之已经一脸不耐，见他们到了，明显舒了一口气，却还没要走的意思。
　　难道他还在等什么人？杨玫暗忖着，与县主一同换了马车。上车前，见一羽林军纵马奔来，对着沈囿之说了句什么，沈囿之脸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看。
　　又一小黄门碎步跑来催促，直言说陛下实在等不及了，问国师什么时辰可以出发。
　　杨玫饶有兴味地站在那登车凳上看着两难的沈囿之，随后不在意地钻进车里——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身后就是千疮百孔，哭声震天的长安城。
　　马车内，杨玫心绪不明地阖上眼，若说没有惶恐与愧疚是不可能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做成世间翻云覆雨的那只手，只是被莫名的浪潮推到了这一步，她必须如此做，若不背水一战，便是死。
　　杨玫在黑暗中猝然睁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法术的催动下，马车在加速前进，颠簸中，有人用柔软的手轻轻托住了杨玫睡得半歪的脑袋。
　　杨玫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问：“师父？”
　　似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句：“我在，睡吧。”
　　在这颠簸的马车里，杨玫竟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睡了两年来最好的一觉。
　　次日醒来时，车厢内还是只有她和阿音，掀开车帘，晨曦的薄雾中，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城墙，杨玫的眼神跃上晨光中那些滚着金光的琉璃瓦，渐渐收紧。
　　这里是乌唐的东都，也是她的主战场。
　　——————————————
　　到了洛阳第一件事，自然是昭告天下，凤阳节度使谋反，帝在东都。
　　言下之意，谁来救救朕。
　　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武逸言武大人，原因无二，冯大人没跟来。
　　据接应的人来报，他们到冯府时，已是人去楼空，冯征并其家眷不知去向。
　　这一番说辞，在众人心中砸下的水花，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最为关键的帝心——冯征这次怕是全失了，作为当朝皇帝的亲舅舅，竟然丢下外甥自己跑了，说出去都臊得慌。
　　因着冯征的缺席，武逸言表现得格外卖力。
　　杨玫被安排住在洛阳行宫内的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院门边处正有一株高大的桃树，如罩般正好覆在院墙的拱门上——按理说，行宫中并不会在这种地方种植桃树，不只是哪年，是哪只鸟衔来的种子，可它偏偏长成了如今枝繁叶茂的样子，如今正是硕果累累的季节，满树的桃子将枝条压得垂下，低到了那拱门上方，都无人采摘。
　　那日从皇帝那里议事回来，杨玫仰头，正巧看见有一颗毛桃在眼前挂着，鲜妍欲滴，煞是可爱。
　　好像是，可以吃了？杨玫脑子里冒出这一个念头，就要垫脚去摘，却见一阵风似的某人，轻轻将那鲜桃摘下，谪仙般地站在她面前，将桃递给她。
　　杨玫只觉恍如做梦一般，想起在忘时岛时，沈玉也是这样将她挑中的桃花枝折下，递在她眼前。
　　只愿，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沈玉——”杨玫笑着接过那满是毛的桃儿。
　　“怎么？”
　　“你凑过来，我轻轻告诉你。”
　　沈玉早就知道这人的小把戏，但还是浅笑着将头凑了过去。
　　“你真好看。”小贼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随即轻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又跑开，倚着那桃树胡说八道道：“沈玉，你投我以木桃[1]，我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2]。”
　　沈玉白皙的脸上瞬间敷上一层薄粉，其实刚刚她过来，是想和杨玫说，朱依依他们到了的事情...现在就在门口。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行宫内绿荫正浓。
　　朱依依和章乾此时进退两难，二人都颇有些尴尬地用脚尖搓着地下的泥。
　　尤其是章乾，朱依依感觉他那双脚快要将地面掏出一个深坑来了。
　　“要不咱们，过会儿再来？”朱依依试探着问。
　　作者有话说：
　　[1]这个木桃不是桃子，玫子只是在胡说八道。
　　[2]诗经·国风·卫风《木瓜》
　　本人终于恢复过来了嘎嘎嘎，今天这章先复建过渡一下，明天写剧情。感谢在2023-05-18 12:32:57~2023-05-21 23:0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东都
　　——“你们两个, 杵在门外做什么？赶紧给我进来。”
　　是杨玫的声音。
　　章乾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了的脸色顿时委顿，依依不舍地告辞了他脚下已经挖得初显规模的坑，慢吞吞往那桃叶覆盖的庭院走去。朱依依跟在章乾身后, 倒是面色如常。
　　几人在那桃荫覆盖的石桌前坐下，杨玫给他们倒上茶。
　　杨玫瞥见沈玉裹着布条的右手, 问道：“你的伤，还没好么？”
　　沈玉笑道：“还需一些时日。先议事吧，各位, 把自己手上的情报都梳理一下。”
　　杨玫被转移了注意力，“嗯”了一声, 开口道：“自皇帝来到洛阳, 消息传扬出去, 各藩镇响应者不少, 近的昭义、宣武、远的山南东道都有。但是响应是一回事，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便来了，亦不知他是要来清君侧, 还是干脆来弑君的。”
　　见几人都没说话，杨玫便继续说道：“如今乌唐皇室摇摇欲坠是事实，各节度使虎视眈眈也不是一两天了。照我说, 最没理由做这出头鸟的就是凤翔节度使, 可当时情况紧急，最近的只有他。我原本想着就让他扣了皇帝, 拿点好处也就消停了——可现在他没抓着皇帝, 只能据着长安, 如今骑虎难下, 估计过不了几天, 就要打过来了。”
　　沈玉在桌下捉住杨玫的手, 轻轻揉捏她的指节：“沈囿之如今什么态度？”
　　杨玫：“沈囿之巴不得把我和皇帝弄来洛阳，对战事并不是很积极。现在就是命畿都防御使死守函谷关。”她想，沈玉定是看出些什么了，自己的手瞒不过她。
　　她偏过头快速看了沈玉一眼，可那人只是垂着眼，认真地给她揉手。
　　有些细碎的光斑透过桃叶间隙落在沈玉侧脸和头发上，她没抬头，只开口问道：“朱依依，你那边呢？”
　　朱依依：“哦，我们在大溪乡那晚，头灯最后并没有送上火石山——我想下去找你们，正好遇到满身是血的章乾。也正是因为没有头灯的镇压，子时一过，整座火石山就开始震动起来，我和章乾顺着那抖动最为强烈的中心追去，发现山顶上多了一个窟窿。”
　　杨玫：“等等，我没听懂，什么叫，多了一个窟窿？”
　　朱依依：“你别急，我正要说，多了一个窟窿的意思是，这里原本没有。我一整天都待在火石山上，山顶是我最先去的地方，有没有窟窿，我还不知道么？那么大一个洞，还特别深，我丢了一个石子进去半天都听不到响，章乾也去试过了，你问问他。”
　　章乾：“是，殿下，我放了月丝下去。”
　　此时，就连沈玉也忍不住抬起头了：“你是说，你的月丝也探不到底？”
　　章乾点点头，沈玉的眉头蹙起，术法最为稀松的爻月人，月丝也能扫出去数百尺，那火石山只是平原上一个小土丘......
　　沈玉：“你们下去了么？”
　　章乾道：“下了，越往下探，就越热。可是依旧没探到底，我见耽误的时间过多，还是想着先上来，等见了殿下再议。”
　　杨玫：“根据沈囿之的一系列表现，炽刃应该就在洛阳，最后的仪式应该也会在洛阳完成。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法子，长安的龙，会愿意来洛阳么？”
　　沈玉想了一会儿，问道：“现在谁能联系到青萝？”
　　朱依依：“我前些日子见她在西市卖豆腐，还问她讨了口豆浆喝。现在去找，应该还在那里。”
　　杨玫笑着扔过去一个瓜子：“怎么什么便宜都要占啊你！”
　　沈玉：“此龙与她交情匪浅，若我们要成事，必少不了她当说客。”
　　朱依依：“我会去找她。”
　　杨玫：“战事一起，便是各凭本事。沈玉，你们家的人，也该从睦州出来了。”
　　听闻此言，章乾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差点打翻了眼前的茶碗。
　　沈玉却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舍不得。眼前就是心之所向，可是这个人，却总把她往外推。
　　“你很想我走？”
　　杨玫干巴巴地笑道：“怎么可能，沈玉你总是误会我——”
　　沈玉突然想起杨玫小时候，在她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时，小脸皱成了核桃仁，为了和自己多相处一些时间，还找理由拉着自己和她睡。小时候多可爱啊，哪像现在——
　　她突然开口说：“这次不用等桃花开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嗯？”杨玫瞪大了眼睛，旋即想起小时候自己腻着沈玉的样子，笑道：“你这人。”
　　“我认真的，阿玫。”沈玉覆住杨玫的手背，轻轻拢起，同时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呃，啊，我突然想起来小叶说还有事找我，我先走一步。”朱依依坐不住了，突然站起身道。
　　——“我，我也先走了，我，殿下，您要走时吩咐一声。”章乾忙不迭地也站起身，差点踩到朱依依的鞋。
　　“嗯。”沈玉淡淡地回了一句，转头对杨玫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逛逛洛阳？”
　　“好啊！”杨玫眼睛亮了：“这几日你在洛阳，感觉有什么变化么？”
　　沈玉：“有，也没有。”
　　杨玫：“什么有，什么没有呢？”
　　沈玉心里千思万绪，出口却两个字：“有你。”
　　杨玫绝倒。
　　杨玫住的这边，饭食一向是小厨房负责，她这边拨的两个小丫鬟，都被她打发到别处玩去了，只说今天晚上不回来用饭了，让县主自己吃。
　　交待完这些，杨玫换了衣服，沈玉伸出手在杨玫额头一点，立马换做一张寻常妇人的脸，杨玫带上帷帽，于沈玉趁着黄昏落下前那一点光，偷偷溜出了行宫。
　　洛阳城中有一条闻名天下的洛河，贯穿洛阳城的东西。此时入夜，河岸两边鳞次栉比的房屋全都亮起花灯，河上纵横架着数座飞虹，桥上行人如织，人声鼎沸。桥下正过着一条画舫，舫头装饰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有女子在其上舞蹈。丝竹玉笛声高低起伏，风一吹，洛河的水波荡起的波纹，都像是凝着厚厚的脂粉。
　　杨玫看得有些痴了，她来乌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像洛阳这么自由的城市。
　　沈玉知道杨玫心里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洛阳城的宵禁没有长安那么严格，且快到七夕，管制就更松了些，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是东都，其实没几个乌唐的皇帝来过。”她伸手揽过杨玫的肩，不让行人碰到她——此时街上摩肩接踵，要做到完全不触碰实属不易。
　　杨玫抬头笑道：“七夕，是能放花灯吗？”
　　沈玉：“会放，只是现在未免太早了些，我看那些铺子里都没摆出来今年的河灯。”
　　“这样啊......”杨玫有些失望地说。
　　“能放。”沈玉说。
　　“嗯？真的吗？”杨玫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亮闪闪的花灯——还有我，沈玉心里说。她克制住自己在人群中吻住杨玫的冲动，说：“跟我来。”
　　二人沿着河道边的台阶往下走，很快就贴近了水面。
　　沈玉从袖中掏出方才在手心用月丝编好的河灯，递过去。
　　那是一盏小巧的、闪着银色光辉的荷花灯。
　　“放之前，要许愿。”杨玫双手合十，闭上眼。沈玉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姑娘。
　　洛水推着那小小的荷花灯往远处漂，杨玫恋恋不舍地看着它逐渐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心想，即使幸福只有这一瞬间，神啊，谢谢你让我抓住它。
　　————————
　　杨玫说的“过不了几天”，其实很快就来了。
　　李景秀的大军集结，气势汹汹地往函谷关进攻。
　　各地的节度使也终于按耐不住，纷纷打着勤王的名号，往长安和洛阳的方向奔来。
　　其中也有几支不起眼的，他们不是节度使，也不是外放的将军，而是起义军。
　　这些队伍原本不起眼，混迹在乌糟糟的乱世马蹄中，无人有暇管制。但也是这不起眼的队伍，成了日后牵制乌唐王朝的主要力量。
　　沈玉终于不得不离开，奔赴叔父所在的据地，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一句：“等我回来。”
　　——“好。”
　　二人都知道，此行山高路远，再见之日遥遥，唯有各自珍重，期待重逢那天。
　　最终的那场战役，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章涉及到战争部分可能要先查点资料，不一定能日更，请多包涵，应该会在五章之内完结。感谢在2023-05-21 23:05:09~2023-05-22 20:2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拉鲁小野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无风
　　朝来暮去, 居诸不息。转眼间就来到九月，距离沈玉等人离开洛阳已两月有余。此间天下格局风云变幻，不及细表, 真正进入了杨玫之前所计划的群雄逐鹿时期。各地藩镇割据，彻底撕破脸皮, 眼睛却都盯着洛阳——乌唐天子是这棋局中最大的一块肥肉。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来自北方的卢龙节度使安沛所带领的勤王军与南方的起义军成为此次战争中最为强大的存在——在这蝉都热得懒来叫唤了的九月，两军已于汴州交战数次, 彼此对峙，各有胜负。
　　西面函谷关, 是李景秀时不时雷声大雨点小的进攻；北面和东南又是对峙着的两股势力, 洛阳夹在其间, 陷入了一种格外诡异的平静之中——
　　没有军队真的攻打进来, 皇帝和大臣们照常上下朝；百姓们照常吃饭劳作睡觉。只是这平静中隐藏的巨大恐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一种随时可能一朝倾覆的低气压, 如利剑，无时无刻不悬在他们头顶。
　　这日下午，正遇上乌云压城, 浓墨一般的云在天际翻滚着, 卷过城楼顶部的琉璃金瓦。
　　风雨欲来之前，沉闷的空气凝滞这, 里面没有一丝风。
　　而室内只有昏暗的光线。
　　沈囿之的心情没有比这天气好上多少, 此时他正在洛阳正平坊内的一处道观内盘腿坐着, 屋内没有点灯, 乍眼望过去一片昏黑, 很是分不清人和殿内的神像。
　　此观名为玄都观, 前身是前朝女帝沈竹音为公主——也就是沈玉，成年后搬出皇宫准备的公主府，可能沈玉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当年破城后，沈囿之故意将这里改成了他在洛阳的专属道观。
　　以前，每次来到这里，沈囿之心中那种变态的愉悦就会疯长，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一想起那些原来高高在上的爻月皇族都跌入尘埃，他就感到无比满足。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两个月，愉悦不复存在，沈囿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他倒不是对乌唐朝有什么特殊的执念——作为炽刃的奴隶，他其实根本没有太多的机会为自己考虑，当初扶持李彦，也不过是因为炽刃选择了那个人。可万一乌唐灭国了，难道要他跟着炽刃选择的、但却一无所有的杨玫在这满是泥的凡世中打滚吗？
　　沈囿之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绝无可能，炽刃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许他可以等到最后的角逐，选出胜利的那一方后再做打算，大不了他再切掉魂魄一角，将那人练成傀儡......
　　沈囿之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
　　只要撑到三个月后的祭祀成功，炽刃与杨玫结下血誓，他沈囿之就还能再快活个百八十年。
　　他短暂地抬头往道观内更深处瞥去，那里放着一张竹床，上面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正发出微弱的□□。
　　“废物。”沈囿之低声骂道，他起身往那边走去，抓起男人垂在一侧的手，开始给他输送灵力。
　　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脸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可细看却是一张很俊俏的脸，沈囿之看着那张脸，嫌恶感又上升到了顶峰。
　　床上这人，正是两个月前倒在那地道入口，被沈玉当胸捅了一剑的程尘。
　　沈囿之目光落在程尘略显痛苦的脸上，忍住想要用月丝勒死他的冲动，这人还有点用处，起码在对付杨玫上——只要和杨玫有关的事，此人的行动力就像疯狗一样，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连自己都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可这世间男女之情，就如清晨的薄雾朝露，太阳一晒就没了。若有一日程尘没了这羁绊......还需趁早将他这心思按住，钉死，像长安城那条龙一样。
　　沈囿之起身，计上心头。
　　轰隆——
　　压在洛阳城上空的乌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一丝山风钻入玄都观，吹起神案前的穗子。
　　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大雨倾盆。
　　洛阳的雨，终究是下下来了。
　　——————————————
　　夜里，汴州城外山林，旌旗低垂，月光映照下，可以隐约看见旗上书一个“月”字。
　　暑气逼人，连日的苦战将双方的士气都打得有些低迷。沈玉等人的军队只能暂且退入这密林之中扎营修整，等待汪皎的补给——这是杨玫提前为他们安排好的路，在长安动乱前两日，汪皎带着大批的食盐和粮草消失，原本是件大事，可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景秀攻城的消息吸引了，四散奔跑之际，无人在意这小小的盐商在刚收购了朝廷的大批食盐后到底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沈玉此时正躲在林间的一棵大树上小憩，她闭着眼，可神色却未见放松，依旧紧绷着，这样的神色与她姣好的容颜产生了奇妙的碰撞，迸发出一股别样的英气。
　　两个月的行军生涯，让沈玉的气质发生极大的改变，原先那种对万事都无所谓的漠然，被她很好地埋葬进了铁面的盔甲之下。她以前经历过宫变、被人追杀、自己也杀人，却没像今日这般经历过战争——而一旦经历，就无法再漠然视之。
　　将士们只知道这位缺了一根小指的玉将军神勇无敌，在沙场上所向披靡。
　　明明无风，耳边的树叶突然轻微抖动了一下，沈玉倏然睁开眼，剑已抵上来人喉咙。
　　——“是我，沈玉大将军。”
　　来人用指尖小心翼翼推开霜月闪着寒光的剑锋。
　　沈玉见是朱依依，收回了剑，问道：“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朱依依笑道：“找到龙首的位置并不难，我们后来沿着那大溪乡火石山的洞口往下走了数十日，才摸到了底，那隧道横七竖八，可那出口，你绝对想不到在哪。”
　　沈玉目光冷冷往朱依依身上一扫：“不要叫我猜。”
　　明明是热得要死，朱依依却打了个哆嗦：“好吧，在含元殿，龙椅下方正对着的地宫。谁都想不到，歪七扭八找了这么数十日，最后竟然就藏在长安城的中心。”
　　“我们都猜测，或许当日有一场大战，那洞是龙自己钻的，它自己都想不到，最后会在长安城扭成一股麻花吧。”朱依依补充道。
　　沈玉：“那你们和龙商量了吗？我们替他解除锁龙钉的束缚，他替我们收回炽刃。”
　　朱依依摇摇头。
　　沈玉的颜色黯淡了下来：“龙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朱依依：“他拒绝和我们交流。”
　　沈玉：“青萝没说什么吗？”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青萝昨日回了大咸山，她说想起了些什么，要去验证一下。还有，她推算了一阵，说可能还存在一处锁龙钉的位置没有被发现。”朱依依看着沈玉的脸色，试探着说：“或许等她回来，事情会有所转机。”
　　沈玉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不再把期望放在那虚无缥缈的龙身上。
　　二人都把目光望向树林深处的，月亮此时低低地挂在树梢，蝉鸣声一阵一阵地起伏着。
　　“呃，还有一件事，”朱依依突然出声，周围聒噪的蝉一下子安静下来，和沈玉一起等待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在一片短暂的寂静里，朱依依开口了：“我来之前顺便去了一趟洛阳，那个，呃。”他突然有些不忍心说出口了。
　　——“什么？”
　　——“说是羽林大将军程尘要迎娶武相之女武玫，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一。”
　　沈玉耳中一阵嗡鸣，她近乎仇恨般地盯着朱依依一瞬，在对方无辜且惶恐的神色中，才恍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蝉又欢快地叫嚷起来，沈玉只觉心口血气上涌。
　　“再说一遍，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2 20:27:17~2023-05-25 12:2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江山为聘
　　◎“喜服，我的。”◎
　　蝉声与蛙声交织着连成一片, 朱依依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沈玉脸色在短时间内风云变幻，从愤怒，到绝望, 再到冷若冰霜，突然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件事。
　　“沈玉, 你听我说，程尘和杨玫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朱依依看着沈玉, 声音略显急促地说：“这件事，你应该也早就知道, 只是如今战火四起, 不知道沈囿之到底抽的什么风, 突然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嗯。”沈玉眸色深沉, 淡淡应了一声。
　　“你别想太多了，就算那什么，那什么——杨玫也不会那什么的, 杨玫不同意，程尘那胆小鬼就什么都不敢做。你就放一百个心！而且，这原本也是阿玫计划中的一环。”朱依依嗯嗯呀呀了半天, 硬是再憋不出一个屁。
　　可是沈玉明显心不在焉, 完全没在意朱依依刚刚在说什么。
　　“那什么，沈玉, 你没事吧, 你是想要抢亲, 还是直接杀了程尘？说出来, 师兄帮你！”朱依依伸出手在沈玉眼前晃了晃, 被她轻轻一把拨开：“放心, 我没事。”
　　朱依依：“哦，那就好，我就是和你说一声。”说完，他就准备跳下树去。
　　此时，沈玉倏然抬头，闪电般伸手抓住朱依依的手臂：“等等——”
　　朱依依：“怎么了？”
　　沈玉：“你最近无事，可否帮我回睦州带个人？”
　　朱依依瞬间双目圆睁，另外那只尚且自由的手叉着腰骂道：“沈玉！我发现你最近使唤我的次数有点多！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还是你师兄！”
　　沈玉松开手，垂下眼：“不愿意就算了，我问问别人吧。”
　　朱依依不要脸地坏笑着凑过脸：“别啊，看在你失恋的份上，师兄我就勉强替你跑着一趟腿吧。”
　　沈玉面色不变：“要快，还有，你离我远些。”
　　朱依依“啧”了一声，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说罢，要师兄帮你去接谁。”
　　沈玉：“明月姑娘。阿玫如今一个人在洛阳，没个体己的人在旁帮衬着，我不放心。”
　　朱依依愣了一下，好一阵子没说话，开口却是：“你这个人......”
　　沈玉再也睡不着，她站起身来，极目往远处的汴州城望去，只见黑压压的城墙之上，风灯时亮时暗地来回晃动闪烁着，巡夜的军士在墙垛后来来往往，看不真切。
　　汴州城自九月初起，被他们铁桶般地围了小半个月，最近又到了秋收的时节，城外这大片的小麦无人出城收割，倒是被自己的军队捡了现成的便宜，现在城内久无补给，情况可想而知。
　　即使刀兵相向，那些人也曾经是月朝的臣民。
　　不能再拖下去了，沈玉心想，打下汴州城，就休整一阵，拟定新法，安抚百姓，恢复商业……一切都要一步一步来。
　　沈玉伸手抚上右手腕的红绳，仿佛能从这短短一段红绳之上，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人的心跳和体温。
　　沈玉平静地扣好软甲的搭扣，走下山坡，去找叔父，商量攻城计划——
　　她一定要在十月初一前打下汴州城，然后赶去洛阳，见杨玫一面。
　　待杨玫穿上嫁衣那日，她嫁的人，只能是自己。
　　翌日清晨，沈玉带领的“月”字军率先对汴州城西面的梁门发起了进攻。
　　“杀——”
　　身后的数十万计起义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攻城巨木轰然撞向高耸的城门。
　　“放箭！放箭——！”
　　城墙之上，守城军官个个面黄肌瘦，拉个弓都嫌费力，有一士兵动作稍慢，就被身后的军官一剑斩杀，头颅滚落城墙，鲜血喷涌。
　　“快放箭！不许停！若有怠慢，方才那人就是下场！——”
　　霎时间，城墙上射下的箭矢，如暴雨般密密麻麻砸向城下的军队。
　　沈玉纵身跃上城墙，带领着数百月族精锐，就在那城墙之上砍杀起来，沈玉抬手，一剑斩了方才那杀人的军士，在泼天的血雨中大喊道：“降者不杀！城外可领吃食！”
　　城墙上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士兵神色有所松动，可还是做防御状，互相望着同伴们，似乎是想征询对方的意见。
　　“不许投降！不许！”
　　随后赶来的士官声嘶力竭地大吼道，长枪向前一挺，就要往沈玉身上刺来。
　　噗呲——
　　士官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长矛，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出手的是他一向器重的亲卫。
　　只见那人满脸惶恐，气喘吁吁地抬手：“我降。”
　　与此同时，城墙下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数次猛烈的撞击，轰然倒塌！
　　“众将士！随我进城——”
　　许大喊一声，带领骑兵率先奔入汴州城。
　　......
　　到了夜晚，汴州城已恢复平静。
　　满城都没找到卢龙节度使安沛，据说梁门破时，他便已从东门逃走，此时应该正在返回幽州的路上。
　　进驻汴州衙署时，原本的汴州节度使董驰战战兢兢地被人从后堂拎出，在地上瘫成一滩烂泥。
　　“叔父，你看着处理吧。”沈玉只看了一眼董驰，就跨出门去。
　　“玉儿，你要去哪？！”
　　沈止追出来问道。
　　沈玉望了望天边皎洁的月亮，脸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我去买......”沈玉一顿，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董驰。
　　“董大人，有事请教。”
　　董驰胆战心惊地望着眼前这位众人口中凶神一般的玉将军，此刻正笑眼盈盈地望着他，不觉更加胆寒：“玉、玉将军请讲，董某知无不言。”
　　“请问，这汴州城内，最好的布庄在哪？裁缝一定要手艺最好的，嗯，手还得快一些，不然怕赶不上时辰。”
　　“要论最好，那一定是周家布庄，不过，董某斗胆问一句，玉将军是要做什么衣裳？”
　　此时，除了沈止，许、还有一众将军的眼神都聚了过来，看着沈玉。
　　沈玉面不改色：“喜服，”她补充道：“我的。”
　　霎时间，堂内一片寂静——
　　树上的蝉不合时宜地又声嘶力竭地鸣叫起来。
　　借着这蝉声壮胆，许大喊道：“殿下你，你要嫁人了？！”
　　“不是嫁人，许叔。是将我的心上人，娶回来。”沈玉耐心地说。
　　“不对，是抢回来。”沈玉想了想，纠正了方才那不太严谨的说辞，转身就要走出门去。
　　董驰壮着胆子对着她修长的背影喊道：“玉将军，周家布庄，我熟啊！拙荆常去光顾！玉将军不嫌弃的话，董某——”
　　“好，多谢。”沈玉难得又转回身来，对董驰和颜悦色地说：“董大人，可否现在？”
　　“可！可以！”董驰忙不迭地点头。
　　“玉儿，可用准备聘礼？！”沈止终于反应过来。
　　“叔父看着办吧。”沈玉神色温柔，嘴角微扬：“她如果愿意，这河山，我都能拱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叔父：败家！败家子！
　　感谢在2023-05-25 12:22:00~2023-05-26 20:3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atyh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大婚
　　◎“抓住你了。”◎
　　洛阳城, 临时整修出来的武相府。
　　这几日，武逸言忙得脚不沾地，为着大女儿的婚事忙前忙后, 无法，沈大国师闲的, 下令一个月内就要准备妥当，纳吉、纳征、请期，下月初一就要礼成, 眼看着初一就要到了——
　　相比于整个武相府及武相本人的忙碌，杨玫这边就显得格外悠闲, 她完全不在意这场政治联姻, 也不在意武逸言这边给她准备了多少嫁妆。她心目中的家, 早就在四年前舅母被做成傀儡那日, 被沈囿之彻底毁了。
　　外头闹哄哄，映入眼帘的都是深浅不一的红，丫鬟们满脸喜色地来去匆匆, 可这些人里，杨玫认识的只有明月一人。
　　她有些倦怠，随手拈起妆台前的一支花树金钗, 端详良久, 才恍然反应过来。
　　竟是鎏金蝴蝶的样式......
　　杨玫一时只觉刺目无比，将那钗往旁边一放：“明月, 不用这个。”
　　“好, 小姐, 咱们换别的。”明月将那钗往旁边一拨, 非常用心地继续给杨玫梳头。心里埋怨着自己, 应该早点来到小姐身边, 除了自己，小姐就没让别的丫鬟伺候过她，别人自然不知道杨玫的喜好——自从来到长安后，杨玫就再没用过蝴蝶有关的任何饰品。
　　日影渐西斜，侍女点起蜡烛。
　　宝石坠子玉钗首，缠枝花钿金步摇。
　　“小姐这样，真美。”明月忍不住赞叹道。
　　杨玫没有说话。
　　一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大红绸垫着底，上面静静摆放着满是宝石的冠。
　　“明月，舅舅他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杨玫静静看着那烛影中流光溢彩的冠子，问道。
　　“都好，小姐放心，就是二少爷觉得有些闷，想早点出来做生意哩。”
　　杨玫淡淡笑了一下，目光透过那刺目的红绸，仿佛望见了更遥远的地方，也许是桃源畈前那只飞在天上的风筝，又或许是更久以前，杨家宅园里的那株桃花。
　　“就快了，别担心。”她对着那冠微抬下巴，眼神冷了下来：“给我戴上吧。”
　　几人七手八脚地给杨玫戴上。
　　好沉，杨玫心想。
　　“吉时到——”
　　霎时间，礼乐齐鸣，房门被人重重推开，笑嚷声、道喜声、东西被碰倒的闷响通通清晰地撞击到杨玫耳膜。
　　心脏开始狂跳不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混乱中，有人塞给了她一把扇子，要她挡在面前。
　　杨玫被人引着走出门去，周身的青绿绸质婚袍层层叠叠，她有些跌撞地从扇子后抬起头来，只见天际残阳如血。
　　好晦气的婚礼，杨玫心想，她腿没什么力气，全靠明月搀着。
　　......
　　程尘身体还未恢复，只是强撑着亲自骑马来迎。
　　此时天色将晚，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喜袍，异常忐忑地站在大门外，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盯着武宅高大紧闭的黑色木门。
　　有风将那屋檐上挂着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门开了。
　　程尘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黑门内，是万盏灯火通明，薄幔轻纱中，环佩叮当的美人被人搀扶着从中缓步走出。环绕她的众人的脸上都堆满了极为喜庆的笑容，只有杨玫的脸挡在那花团锦簇的团扇后面，看不清晰。
　　透过那扇子后边隐约露出的白皙脸庞轮廓，程尘确认那就是杨玫。
　　这场景，在他梦中曾出现过无数次，只是每次杨玫的脸都是模糊的，即使在梦中，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对与他成婚这件事感到喜悦。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做着同样的梦。
　　此时此刻，杨玫的脸上神色应也是冷的吧，也许挂嘲讽。程尘心里苦笑，面上却对着众人展示着温和的笑意，拱手回应着他们的道喜。
　　看着杨玫坐进喜轿之中，程尘翻身跨上缠着大红绸缎的黑马——
　　万幸有扇子遮脸，就让自己做做梦。
　　接亲的队伍行至洛水上的会通桥，此时，洛河两岸亦是千灯尽燃，到处都是一片轻歌曼舞，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行进。
　　忽然，似乎有什么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轿中，杨玫低垂着头，被那过分沉重的花冠压着，听觉变得分外灵敏，只听见外头议论。
　　“看，快看！——”
　　“快看呐——那边！”
　　......
　　咻！砰！——
　　杨玫抬眸，掀起轿帘一角——
　　只见洛河畔层层叠叠的檐角之上，一朵硕大绚烂的烟花在她视线所及的远处炸开。
　　紧接着，是更多的烟花，将墨色天际染得一片金光斑斓。
　　与此同时，在东北面，传来一阵巨响。
　　程尘眼角一抽，他抬头看了一眼烟花，想要催马向前，可为了看烟花，人群却愈发堵在桥上走不动。
　　这不是他安排的烟花..他心底一沉，难道是......
　　而紧随着的东面传来的巨响，更证实了他脑中的猜测。
　　沈玉这个疯子！程尘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就要往杨玫的轿子那边去。
　　周围的丝竹声突然都停了。
　　有鼓声从远处黑黢黢的河面上起，一下一下。紧接着，一阵悠扬的礼乐伴着画舫破水声一齐传来——
　　无人知晓这是何乐，只觉得喜气洋洋，又悦耳婉转至极。
　　“这，这好似是前朝迎亲时所奏之曲！”不知谁小声嘟囔了一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黑色的洛水之上，倏然亮起的画舫，众人的眼神马上被吸引，纷纷趴着栏杆探头往那格外华丽的舫望去。
　　却见船头站着一位穿着喜服的女子，金丝滚边赤色圆领袍，黑色的鞓带束起纤细的腰身，手持绢花绶带，英气逼人。
　　“这人明明是女子，怎么穿着男子的婚袍？难道是洛河上那些花魁整出来的新花样？”
　　“不可能，我看此人相貌一般，不过身姿倒是一流。”
　　......
　　桥上的众人叽叽喳喳，轿内的杨玫听了，眼皮一跳。
　　出门前，那种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的感觉愈发强烈，在那些人替她梳头簪钗的时候，有好几次，她曾瞥见铜镜中自己的容颜，乌发蓬松，红唇娇艳，真的很好看，胜过她往日在乌唐的每一天——
　　要是就这样嫁给沈玉就好了。
　　她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瞬间，脑中好像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嫁给沈玉。
　　这真的不是做梦么？
　　杨玫想要站起身冲出去，无力的双腿却差点被长袍绊住，她一个趔趄，堪堪伸手扶在轿厢壁，头顶的金冠又摇摇欲坠——
　　不知哪来的力气，杨玫一把扯掉了头上那累赘又沉重的冠帽。
　　“阿玫，我来接你了。”
　　轿厢外，有人扬声喊道，声音好像从桥下传来。
　　那是这些时日一直魂牵梦萦在耳畔的声音。
　　她不是做梦！
　　——“明月！！明月快来扶我一把！”杨玫旁若无人地大喊起来，此刻她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顾不上，只想亲眼确认那个人，她真的来了！
　　——“是！！小姐！”明月明显也呆住了，她手忙脚乱地扶出杨玫，杨玫一出了轿厢，就跌跌撞撞奔至那会通桥的石栏，往下望去——
　　她的心上人沈玉，正站在那艘停着的锦绣画舫上，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对她伸出手来。
　　“阿玫，我来娶你了。”
　　“你，愿跟我走吗？”
　　杨玫泪眼模糊，声音出了嗓子眼就变了调。
　　“我愿意。”
　　她纵身跃下会通桥，张开双臂，向着沈玉的方向落去，厚重的喜服一层又一层，此刻都变得很轻很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蝴蝶，正扇动着翅膀朝爱人飞去。
　　没有一点害怕，因为她知道，沈玉一定会接住她。
　　果然，在一片飞速坠落的光影里，有人抱住了她。那人的眼睛很亮很亮，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抓住你了。”
　　——“小姐！”明月嘶喊出声。
　　桥下的画舫暗了，再亮起时，里面的人都已不见。
　　程尘脸色苍白，双手握拳站在那里，在杨玫冲出轿厢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在众人一片唏嘘声中，程尘只觉得浑身都烫得出奇，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不解、还有质疑的目光。
　　东北面，又是接连几声巨响。
　　“将军，南边的起义军打过来了！——”有军士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程尘喊道。
　　程尘脱下那一身可笑的婚袍，想要掷于地面，却还是舍不得，最后，只得轻轻搭在那会通桥的石栏。他接过盔甲披上身，大喊道：“随我去上东门！”
　　即使他明知道那人攻打上东门只是声东击西。
　　现在他只想逃离。
　　……
　　扮作家丁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朱依依，此时一把扯掉头上的红色汗巾，跑到那会通桥中间往下望，对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小叶说道：“这个沈玉！太厉害了！我竟然有点羡慕杨玫了。”……
　　小叶：“你也不必羡慕她，其实我…”
　　朱依依：“你一只小乌龟懂什么！走走走了，我们也去汴州，讨杯喜酒喝。”
　　小叶：“…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6 20:38:08~2023-05-27 19:1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暗涌
　　沈囿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在沈玉带着杨玫消失在会通桥下后，程尘逃离似的赶去了上东门。然而，许带领的起义军只象征性地投了几个伏火雷, 射了一堆看起来吓人实则没什么杀伤力的“机飞火”，完全就是小打小闹了一番。
　　在将一帮人吸引过来的目的达到之后, 许就策马调头往汴州而去了，给程尘留下一列马屁股后面的灰。
　　望着那一溜尘烟远去，程尘灰头土脸从上东门来到玄都观, 此刻正跪在道观后堂，做好了迎接沈囿之雷霆之怒的准备。
　　这一次, 是要勒多久？沈囿之厌恶他的脸, 一般只从他背后下手, 月丝像毒蛇匍匐着行进, 贴着地面向他滑过来，等到了身后时，再猛地昂起缠住他的喉咙。
　　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一直勒到他喘不过气来, 濒死之际才会松手。
　　可是沈囿之并没有出现。
　　玄都观中没有点灯，程尘所在的角落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更漏滴水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进水盆里, 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终于来了。”程尘认命地闭上眼,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意料之中的疼痛和窒息感没有出现, 沈囿之颇为轻松地走到程尘面前, 俯下身凑着程尘的耳边说：“别担心, 小东西, ”沈囿之顿了一下：“她跑不了多远, 可能再过个几天, 等她彻底瘫了的时候，还是会乖乖回来。”
　　程尘愣了一下，沈囿之这是在，安慰他？他用力咬住下唇内的肉，算是明白了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一件多么令人难堪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可对他程尘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即使在梦中，他和杨玫的婚事也止步于迎亲。
　　程尘抬起头，看见沈囿之手中拿着杨玫的圣女面具，那具精巧的银色面具，在暗夜里，正发出淡淡的幽光。
　　程尘：“倘若她宁死也要留在汴州呢？”
　　沈囿之：“沈玉现在不是已经打到汴州了么？大家各退一步，我会逼小皇帝退位，禅位于她，到时沈玉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天下，我会替杨玫医治。”
　　程尘：“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实目的，你就不怕沈玉直接杀了你么？还有，阿玫身上的毒，到底是什么？”
　　沈囿之大笑，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促狭地盯着程尘：“那程大将军，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一直以来，我都一心替你打算，给你将军的位置，让你和武家结亲，如今喜事不成，全是你自己的不是，难道你还要怪罪于我，怀疑我么？”
　　程尘：......
　　沈囿之继续循循善诱：“一直以来我控制杨玫，就是想要引出沈玉，将她杀了，上次在大溪乡，你也听到了，他们爻月皇族，于我有深仇大恨，我只是想要报仇。倘若此次事成，杨玫我有何道理不放？”
　　程尘：“所以，只要杀了沈玉，你就救阿玫对么？”
　　沈囿之：“自然，只要在十二月时，将沈玉引入洛阳皇城禁苑之中，我就能杀她。”
　　程尘：“好，我会帮你，但是事成以后，我会马上带阿玫离开。”
　　沈囿之继续和颜悦色地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夜已深了，你早点回去歇息。”
　　程尘点了点头，起身，对沈囿之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沈囿之冷笑着目送程尘背影的远去，却没发觉程尘宽大袖袍下紧握的双拳。
　　————————————
　　沈玉搂着杨玫立于霜月之上，低飞了一小段路。
　　夜风呼啸着掠过二人身体，沈玉的下巴抵着杨玫的额头：“冷不冷？”
　　杨玫将脸在沈玉颈窝：“冷。”
　　沈玉将杨玫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些：“那就再抱紧些，就快到了。”
　　二人落在洛阳城外百里处的一座低矮山丘前。
　　沈玉手托着杨玫的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杨玫一下腾空，低低“啊”了一声，双臂挂住沈玉的脖子。
　　“别怕。”沈玉亲了杨玫一下，笑道：“你坐轿子，我骑马。”
　　杨玫往后看去，这才发现不远处停着一顶喜轿，还有人牵着一匹马，马头上挂着红绸。
　　沈玉抱着杨玫走近轿子，杨玫看了为首的轿夫一眼，沈玉道：“他们也是我用月丝做的，你在轿子里歇一会儿，很快就能到汴州城，叔父已经在等我们了。”
　　杨玫看着那几个穿着吉服的，面无表情的假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沈玉在某些方面傻气地有些可爱。
　　沈玉不明白杨玫为何大笑：“阿玫，怎么了？”
　　杨玫俯身钻进轿子，抿着嘴笑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儿吓人。”
　　沈玉的脸色突然认真起来，她紧跟着钻进喜轿，攥着杨玫的手蹲下身。
　　杨玫：“怎么了？不骑马么？”
　　沈玉抬头看着杨玫，无比笃定，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玫，这次是仓促了些，待时局安定，我会为你再——”
　　“不必。”
　　杨玫轻声打断了沈玉的话。
　　“阿玫...”沈玉还想说什么时，杨玫已经俯身紧紧抱住了她：“真的不必，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待二人到达汴州城门时，沈止已在那里等候了多时。
　　——“来了来了！殿下的马和王妃的轿子，都到了！”早早等在前方探路的小兵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朝沈止喊道。
　　“快！都点起来！吹起来！”沈止吩咐道。
　　杨玫在听见外头的响动时掀开帘子，看到的，是万千烟火同时升上汴州城楼的天际，比她在会通桥上看到的更绚烂，沈玉牵着她的手走向城门，望着她的眼睛一直闪闪发光，而众人正笑着朝她走来。
　　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先向她飞来的是沈止的鹤，脖子上竟然也系了红绸，接着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沈止，朱依依在他身后向她做着鬼脸，小叶则背着手站在朱依依身边，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在那人群中，还有一人，杨玫的眼睛定住了，那是，舅舅。
　　“舅舅...”
　　“阿玫长大了。”舅舅从旁人手中拿过梳子，轻轻地在杨玫头上梳了三下：“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生活无忧，三梳白头偕老。阿玫，我替你舅母和外祖母，给你梳头。”
　　......
　　喜烛高燃，沈玉的脸有些红，两人现在坐得极近，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承认，即使之前自己有过冲动的时刻，比如在那个黑暗的轿厢、比如在桃源畈对杨玫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她可以为杨玫去做任何事，赴汤蹈火，生死不惧，可此刻，她心里仍是害羞的。
　　心上人就在眼前这么近这么近的地方，正眼神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按耐住将对方推倒的冲动，低下头，耐心地给杨玫拆头上的发饰，一样一样，不忍心弄疼她一丝一毫。
　　杨玫绷了一天的头终于松了。
　　“还疼么？”沈玉轻轻给杨玫揉着头皮。
　　“不疼了。”
　　杨玫拉过沈玉的右手，那里少了一根小指，杨玫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她想起在洛阳时沈玉就一直包着的手掌，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伤了。
　　“谁干的？”
　　沈玉有些局促地想收回手：“别看了，有点丑。”
　　杨玫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旋即俯身吻上那处：“不丑，”她又吻了一下，声音发颤：“沈玉，很疼吧？”
　　谁让你断此小指，我会让他十倍百倍还回来。
　　沈玉：“已经不疼了，别担心。”她揽过杨玫，感觉自己心跳得更快了些。
　　在沈玉将二人的发丝轻轻绑在一起的时候，杨玫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沈玉柔情似水的眼神之中了。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沈玉落吻在杨玫眉间：“阿玫，原本我想着，或许可以再等一等，等到事情都结束了...可是，你现在知道了，我一刻都忍不了，我在这方面，真的很小气。我不愿你和别人待在一处，一刻都不行。”
　　杨玫：“我知道。”她凑近了，主动与沈玉鼻尖相碰，虔诚地亲吻她。
　　沈玉伸手扯落了大红色的床幔。
　　杨玫第一次知道，沈玉的身上有很多伤，她的手沿着沈玉的腰一直往下，脸却贴着她的胸口，每碰到一处陈年旧伤，就吻一下。
　　沈玉眼睛里含着水，被那热气蹭得痒，身体汗涔涔的，时不时如过电一般，她翻身把杨玫按在身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从很久以前，她们就相依为命，以后也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7 19:11:12~2023-05-29 23:4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安阻雨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决然
　　沈玉和杨玫两个人,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都打定主意不告诉对方自己甘愿为彼此赴死的决心，她们都小心翼翼地藏好了这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只等最后一击。
　　沈玉端着一碗已经放着凉了一阵, 温度刚好入口的乳粥推门进屋时，杨玫正半倚在床, 半挂起的床幔挡住了她脸上的光，杨玫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白的侧脸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彩。
　　沈玉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慌忙走上前去, 紧紧握住杨玫的手, 生怕一不小心, 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消失。
　　至少现在握着的手是热的。
　　杨玫抬起头，浓密的睫毛如蝶般轻轻忽闪着，所有复杂情绪都在眼角化为一团柔软缱绻的笑意。
　　“沈玉, 你来了。”
　　杨玫的手已经没知觉了，沈玉知道，可还是紧紧握着。
　　杨玫：“我听见外面下雨了, 想出去看看, 和你说说话。”
　　沈玉点点头，抱起杨玫去廊下的摇椅上躺着, 看雨。
　　十月的汴州城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青瓦, 断珠一般往下漏, 打在檐下青枫逐渐转红的纤细羽叶, 打在被磨了上百遍的青砖地面, 杨玫眷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是她和沈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庭中亦有桃树，沈玉照着杨家小院的样子，也挖了小小的一指深的浅塘。
　　她们大婚那日，好像是老天都为她们网开一面，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在那个绚烂烟花挂满天际后的第二日，就下起了连绵的雨。
　　杨玫那日的身体状态，就如这天气一般，是蓄着雨前闷热的天，回光返照一般的晴日以后，是急转直下的阴雨。
　　朱依依总说她是天选之人，杨玫不知道天选的标准是什么，时至今日她都没有明白，也不相信，但她感谢那日的晴天。
　　盯着雨水落下，一滴滴打在地面的青石上，溅起四散的水珠，杨玫道：“沈玉，我想和你谈谈以后，关于战争结束，关于这个国家的——”
　　此时，有人敲响了院门，沈玉起身去看，见是沈止，沈止一身青衫，撑着把细长的竹骨伞。
　　“叔父，”沈玉将沈止请进屋，杨玫勉强抬起身，浅笑着向沈止道：“叔父，见谅。”
　　沈止伸手给杨玫搭脉，表情凝重，未发一言。
　　“叔父不必太过伤神，”杨玫道：“生死有命，我的病，最后还是要看炽刃。”
　　沈玉：“阿玫，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你。”
　　沈止轻轻放开杨玫手腕，缓声道：“阿玫的事，我会尽毕生之力。今日来，除了诊脉，还有一事，”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递给沈玉：“那个在长安就传灵鸟来的神秘人，又来信了。”
　　杨玫：“是程尘吧？”
　　沈玉：“正是。”
　　杨玫：“他的话，不可尽信。此人心智不坚，摇摆不定，阿皎曾与我说过，看见他外放灵鸟，我让朱依依跟去看过，一路跟到崇仁坊的听春楼。”
　　沈止：“神秘人这次并未隐藏身份，而是将一切和盘托出——沈囿之会以逼迫皇帝退位，禅让于你为饵，计划在十二月将你们诱入洛阳城内，以此诛杀沈玉。”
　　杨玫：“没有提到别的么？比如炽刃和祭祀？”
　　沈玉已经看过信笺，摇摇头道：“只字未提。”
　　杨玫低声笑道：“怕是沈囿之又诓骗于他了，这程尘，小时候觉得他那么聪明，现在怎会变成这样。”她闭上眼：“是我错了，应该早点与他分说清楚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补偿我，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却始终没问过我的意思，可气，可叹。”
　　她这话的意思，是在为程尘可惜么？
　　沈玉心底蓦地涌起翻腾的醋意，她自问能为杨玫做到更多，根本用不着程尘在那上蹿下跳地帮倒忙。
　　程尘这个人，着实可恨！
　　可这愤怒在触到杨玫的眼睛时，突然消失了。
　　她开口道：“我会答应。”
　　杨玫：“我也是这么想的，先假意逢迎，再伺机动手。”
　　两人静静对视，最后是杨玫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沈止神色微动：“好，就让我做那只黄雀。”他站起身，回身去取墙角那柄小小的竹伞：“离沈囿之传消息来，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
　　他身形一顿，没继续往下说，推开院门出去了。
　　只见满庭秋雨，有些寂寥了。
　　——————————————
　　十月中旬的一个寻常夜晚，毫无预兆的，百年未曾决堤的洛河骤然涨水，汹涌的河水冲垮了洛水之上的三座桥梁，周边建筑损毁无数。
　　水退之后，众人在岸上发现了一条颇为罕见的大鱼，鱼身有一五岁孩童身长，通体白色，剖开鱼腹，只见鱼肚中藏有一张帛书，上书：“圣女临水，永昌帝业。”
　　皇帝知晓此事后，大发雷霆，下令诛杀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人等，凌迟后于午门曝尸五日。
　　而圣女本尊，已经有十多日未曾上朝了。
　　十月二十五日深夜，天降大雷，闪电将洛阳皇城的应天门劈了个大窟窿，次日清晨众人前去捡拾砖块，意外发现窟窿中藏着一方通体雪白莹润的石龙，众人以为祥瑞，便呈上了朝堂。未料皇帝一见这石龙，立马晕死过去，悠悠转醒时，第一句话就是：“将那石头砸碎了扔进洛河里！还有，朕，朕要退位，叫，不，不，请圣女过来一趟。”
　　沈囿之上前，拱手道：“圣人，退位一事，还请三思，圣女近日闭关，怕是还不知晓此事。”
　　皇帝煞白着一张脸，咬着牙：“朕，心意已决。”
　　从来洛阳之后，皇帝就噩梦缠身，梦中，总是被这样一只凶神恶煞的白龙追着撕咬，无法脱身，惊醒时，亦是浑身疼痛。
　　沈囿之道：“那请陛下亲手签下这退位诏书。”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诏书递上。
　　皇帝将眼底的愤恨敛下，落笔。
　　盖印。
　　沈囿之满意地收起诏书：“那，臣就去准备了。离圣女出关还有些时日，陛下就先安心养病，待到身子稍好些，再昭告天下吧。”
　　话毕，沈囿之拂袖而去，而皇帝无力地躺回软枕。
　　乌唐的天，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程尘脚步急促，身上的玄甲都未卸下，就直奔玄都观。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不是说禅位沈玉？怎么变成了圣女？”
　　程尘心底的不安达到了极限，他其实一直知道沈囿之从不和自己说实话，可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杨玫并不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可如今......
　　沈囿之盘腿坐在三清殿内，听见程尘的问话，也不转身。
　　“我问你话！”
　　沈囿之一反常态，没有对程尘施加惩罚，而是摇摇头，缓声道：“将军怕是不太了解乌唐这局势，若是真的让给了沈玉，那些世家，哪一个会答应。且此时牵扯前朝往事，当年留下来的，都是投了降的，他们心里不会害怕么？”
　　“可是，”程尘颓然道：“这样下去，如何收场？”
　　“就让杨玫当这皇帝又如何。”沈囿之起身，拿起案上香炉的铜盖，轻轻拨了几下香灰：“到时候，沈玉死了，你可以继续做默默保护她的大将军，我也能继续做我的国师，杨玫不是也喜欢开学堂，收流民么？就放手让她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不是两全其美？”
　　程尘彻底无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脱口而出：“那，你行动那日，我是指你要杀那人之日，我能在场么？”
　　沈囿之手下一顿，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至此，所有的鱼都已上钩，沈囿之满意地合上那精巧的香炉盖，是时候再回一趟长安，看看那里的情况了。
　　十一月，由皇帝亲手签下的国书，由羽林大将军亲自送至汴州城，邀请沈玉至洛阳，共商联合之计。彼时李景秀已在长安自建国都，自立为楚王。
　　沈玉拿着软枕，将杨玫乘坐的小轿里垫了个严实，里里外外检查得分外仔细。
　　程尘在外院等候着，他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一直以来，他都被限制在计划的外围，每次感觉摸到些门路，最后却被验证是错误。
　　除非整件事，都是围绕杨玫！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国师与沈玉针锋相对，其实从两年前，国师变成乌鸦也要将杨玫抓走时，他就应该想到，那个时候沈玉已不知是生是死，倘若杨玫真的是一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国师根本不必在意她的死活。
　　从一开始，国师针对的就是她......
　　想通了这一点，程尘的心底简直一片冰凉。
　　“程尘。”
　　程尘抬起头，看见面若冰霜的沈玉，却是一愣，只见，面前之人，发冠高束，肌肤胜雪，即使一张冷脸也能看出艳极无双的气质来。
　　沈玉这次来找程尘，也带了点自己的小心思，她特地露出自己真容——阿玫既然说好看，那一定是好看的。
　　就让程尘这个小子再死一回心。
　　面前的美人又开口了：“阿玫有话想对你说，你随我进来吧。”


第95章 兵临城下
　　程尘失魂落魄地跟着沈玉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 秋雨打湿廊下的美人靠，在坐凳微微凹陷处形成一滩水，程尘从那水的倒影中瞥见自己的脸, 风尘仆仆，多日未曾打理的胡渣冒出来, 颓丧又可笑的样子，他突然很抗拒继续向前走了。
　　双腿像是灌了铅变得愈发沉重，在转过下一个回廊时, 他甚至想要拔腿转身跑出去——
　　——“程尘。”
　　猝不及防地，他听见了杨玫的声音。
　　抬起头, 看见沈玉推着杨玫从在那廊的尽头转出来, 杨玫坐在一个带着轮子的扶手椅上, 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瘦, 脸色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
　　她最近一定心情很好。
　　程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么？可她好像并不需要。或者开口问一她的身体状况——
　　看着沈玉小心地给杨玫掖了掖身上的毯子。
　　...好像也不需要问了, 杨玫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他感到无所适从，只能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坐，”杨玫开口了。
　　沈玉也坐下了, 她依旧冷着脸, 却还是给程尘倒了一杯茶。
　　杨玫：“除了国书，国师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让你带过来？比如说...我的面具？”
　　程尘：“......没有。”
　　他哑着嗓子, 心里后悔极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向国师讨要, 甚至想不到干脆去将那面具偷出来。
　　“我就知道, ”杨玫眼中划过一缕几不可见的暗色, 但下一瞬就笑了：“沈囿之他真是一刻都不肯放过我啊。”她转头向沈玉道：“这是逼我回去呢。”
　　沈玉将手搭在杨玫膝盖, 沉声道：“明日便启程，我与你同去。汴州这边有叔父打理，别担心。”
　　程尘道：“此次回去，国师怕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沈玉冷眸一扫：“就怕他不来杀我。”
　　杨玫正色道：“程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在这说开吧。”
　　......
　　一个时辰后，沈玉将程尘送出门，道：“你可以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和我们一起走。”
　　程尘望了一眼半掩着的门扉，门里，一枝仿佛被季节遗忘了的苍翠青枫横斜而出。
　　但那后面没有人。
　　“不必了，”程尘撑开竹伞，神色平静：“国师还在等着我回去复命。方才说的事，我会去办，这就走了，万望珍重。”
　　“好。”沈玉也不留人。
　　程尘转身，疾步远去，沈玉默默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那人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走回屋，关上院门。
　　策马疾奔回洛阳的路上，程尘扬起马鞭，雨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密集的雨滴化为刀锋砸在他的面颊，再顺着脖颈流进衣襟。他好像也流了一些泪，但不全是伤心——一直以来，他都陷在懊悔与自责之中，杨玫就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他可以做一柄守在她身边的剑，甚至一条狗，一生都不被看见，不被青睐，忍受一辈子白眼。
　　只要杨玫能重新高兴起来。
　　可有些事，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就可以，有的时候任凭自己百般努力都不行，有的人却只用一个眼神就做到了。
　　他想起年幼时，自己曾欢天喜地端着长安快马加鞭送来的金玉糕送给杨玫，对方曾委婉地提醒过他：“我喜欢吃枣花酥，你却送给我一整盒金玉糕，只因为是长安城来的稀罕物，我就一定要接受么？”
　　自己从来就不是杨玫眼中的枣花酥啊。
　　程尘仰天大笑，同行的军士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将军抽了什么风——
　　只有程尘自己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去帮助她们。
　　驾——
　　黑马撕开雨幕，一甩鬃毛上的水珠，嘶鸣着往前奔去。
　　——————————————
　　天色将晚，枕着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杨玫又昏睡了过去。
　　身子有些冷，身上的毯子捂得再紧也焐不热。起先，那梦中波诡云谲，穿插着杀戮、疼痛和四溅的血，天地轰坍，碎石遍地，天地都是一片灰，只有血色丝线扭动着蔓延在四面八方，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
　　那丝突然伸到她面前，绞住她的脖子。
　　快要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杨玫闻到了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气。一开始，那香并不引人注意，及至后来细细密密、无孔不入地萦绕在杨玫全身。
　　杨玫闻着那香，脖颈处的丝线猛地一松，她从空中坠落下来。
　　失重感攫住了杨玫，她心猛地一提，却只能闭着眼，认命般等待着落地那一刻——
　　却跌进了一片柔软的棉花团里。
　　她睁开眼，哪里是什么棉花团，她正卧在一片盛开的桃林之中，身下是柔软的花瓣，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烟笼的红霞。
　　她眯着眼看向桃林深处的人影——
　　恍惚中，画面又是一转，渐渐化作屋内摇曳的烛光，她正仰面枕在沈玉的膝盖，沈玉常年束着的乌发，此刻垂落在她膝头，散发着幽香。杨玫举起手想去捉沈玉的发尾，正撞上沈玉缱绻的眼神。
　　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沈...玉......”杨玫呢喃着那人的名字，一阵深深的疲倦感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沈玉此时正搂着杨玫，方才走到床边，发觉杨玫睡着了，但是脸色煞白。好不容易才将怀中人冰凉的手脚焐热，就冷不丁听见杨玫喊了她一声。
　　“醒了？”沈玉轻声问道，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杨玫额头。
　　没有回应，只有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沈玉低低轻笑了一声，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安心睡吧。”她挥手熄了烛台，又伸手将杨玫往怀里搂紧了些，阖上眼。
　　吾心安处......
　　原来，纵使天地再大，她所眷恋的，从来也只有这一隅。
　　......
　　次日，天竟放晴了。
　　沈玉带领的军队从汴州出发，经虎牢关，浩浩荡荡地往洛阳奔去。
　　及至洛阳城门下。
　　洛阳节度使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是一早就被打发在上东门迎接，程尘亦在侧等待。各怀心思的众人，抖抖索索站在寒风之中。
　　这些人中没有沈囿之。
　　此时的官道之上，百木凋零，一眼望去黄沙地面与周围起伏丘陵上的枯草融为一体。
　　突然，有人感觉脚边一颗细小的沙子弹跳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震动，少顷，奔腾的马蹄声踏破空气，震荡在城门下每一个人的耳际。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来了！”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尽头翻出一片玄色的浪潮，带起马蹄下无数飞扬的黄沙尘土，呼啸着向城门处扑来，“月”字旌旗高高扬起。
　　众人眼睁睁看着玄甲浪瞬间奔至眼前，惊惧之下，大批的军队已至，为首的正是头发微卷，鼻梁高挺的许。
　　许猛拉缰绳，勒停了马。
　　洛阳节度使被沙尘糊了一脸，但还未忘记自己等在这半天的使命，急忙颤颤巍巍地上前，还未看清许的样子就躬身拜道：“玉将——”
　　许的马适时打了个响鼻，热气和唾沫喷了老头一脸。
　　节度使愣了一下，但还未放弃，继续拜道：“玉将军——”
　　许用马鞭的柄抵在节度使已经没几根毛的脑门上，制止他。
　　“别急着拜我，我不是玉将军。”
　　节度使有些怔忪地抬起头，迷离的眼神看向马背上俯视着他的许。
　　“那么...敢问玉将军此刻在何处？难道此趟，难道此趟玉将军没来么？”
　　“来了，殿下此刻就在队伍后面，陪着王妃呢。”许有些好笑地回答道。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那么，在下就去——”
　　年迈的节度使正欲抬脚前去拜见，未料又被许拦下了。
　　“不用见了，”许皮笑肉不笑地说：“节度使大人，我们不进城，就在这外等着。。”
　　“这——这...”
　　节度使并未料到这样的情况，不禁脱口而出：“这让我如何交代啊？”
　　许：“此事容易，让国师亲自出来接即可。”
　　“可国师...正在闭关呐。”老头嚅嗫着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许不再理会那来使，扯着缰绳一下调转马头，扬声喊道：“各队听令！就地安营扎寨！”
　　黑压压的军队齐声喊了声“是”！
　　老头离得最近，被声浪吓得一个趔趄退后。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有士气的军队了，在他还是个年轻人时，也许曾遇见过，可如今他身边的，都和他自己一样，暮气沉沉，散发着衰老、年迈的味道。
　　难道乌唐百年的气数，真的要尽了么？
　　他缓慢地摇摇头，转身往城门走去，此时洛阳城黑色的城墙看起来尤其高，仿佛不可逾越。
　　越往前走，那城墙看起来就越高耸，高得像是要向他压过来。
　　年迈的洛阳节度使突然感觉喘不上气，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想要缓过一口气来，可身子却猛地向后一倒。
　　完了，他想。


第96章 诱敌
　　洛阳城内此时群龙无首, 乱成了一锅粥——皇帝签下退位诏书后，却迟迟无人继位，皇位尴尬地空悬在上阳宫；群臣无人可奏, 只好待业在家；就在刚才，洛阳节度使又昏迷在城墙楼下。
　　兼之城外还堵着“月”字军兵强马壮的大部队。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刻, 沈囿之趁着夜色，化为一只硕大的乌鸦，偷摸摸回了长安城。
　　在祭祀开始前, 他需要再确认一些事情，以确保万无一失。
　　首先是千岩山, 再由北向南至朱雀大街——
　　不过数月有余, 长安城瞧着竟有些陌生, 沈囿之打量着朱雀大街两侧, 烧毁的坊连成一片，并未重建，断壁颓垣间冒出了杂草, 几条野狗懒懒躺在焦黑的断梁边。
　　人都去哪了？沈囿之脑中仅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就被他抛诸脑后，这些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从朱雀大街的地宫中出来后, 沈囿之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铁器的味道。他隐去自身气息走上前去，才看见原本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 此刻站满了人, 准确来说, 是李景秀的兵。
　　那些军士均着铁甲, 黑压压的站成一片, 远远看去, 像是细鳞甲上的密密麻麻整齐排布的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看这阵势，就知道以前在潼关的那些只是小打小闹的开胃菜，这才是凤翔节度使手下真正的前锋和精锐。
　　他们这是要，夜袭？沈囿之没料到洛阳城的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李景秀这架势，是要上真家伙了，看来也是知道了洛阳城里的乌唐皇帝退位的消息。
　　虽然此事还未昭告天下，可这世间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皇帝亲口说出自己要退位时，在场的官员也有几十，这风声到底是谁泄露给李景秀的，沈囿之并不关心，只是遗憾竟然不是自己想出的这条好计策。
　　眼珠一转，沈囿之差点笑出声来，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原本还需要担心洛阳城内的军力抵挡不住，可现在沈玉来了，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洛阳沦陷，正好借她之手替自己除去这讨人嫌的李景秀。
　　最好等李景秀攻破了函谷关之后......沈囿之细细盘算起来——
　　函谷关那些人命不重要，流血漂橹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沈玉会出手保洛阳。
　　还能拖延自己和她见面的时间。
　　沈囿之定下心来，想到还有两处地方未去，只是感到有些体力不支，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整一夜时，有人先他一步现身。
　　定睛一看，见是一名红衣天师，对方低着头，神色匆匆，见到他后急忙弯腰拱手道：“国师，可算找到您了，沈玉他们来了。”
　　沈囿之还在想着李景秀集结大军之事，随口道：“嗯，知道了，安排他们在洛阳城住下便是，说过几日我便回去。”
　　天师始终低着头：“国师，他们...他们没进城，就在城外扎寨了。”
　　沈囿之：“......他们有说为何不进洛阳城么？”
　　天师道：“...有说的，说是，”他抬眼瞄了沈囿之一眼，又迅速垂下，低眉顺眼地说：“他们说，要国师亲自出城门迎接才肯进去。”
　　沈囿之笑了，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和她说，让她再耐心等待几日，沈某出关后便去。”
　　他特地隐瞒了长安城内军士集结的消息。
　　“是。”那天师拱手转身，红色的衣角自黑暗中隐去。
　　一直到远远离开了长安城，那天师才将一身红袍脱下，颇有些嫌弃地丢到一边——此人正是沈玉假扮，自从能看见沈囿之脸上的疤以后，她就知道在武力上，对方不能对自己再造成任何威胁，也再也不能看见她的真容。
　　为了让沈囿之尽快前往最后一个困龙点，几人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只是现在——沈玉看了眼黑暗中安静前行的军队，皱了皱眉头。
　　必须马上通知许，李景秀的人要夜袭，倘若真的要困守洛阳陷于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沈玉一连放出三只灵鸟，分别寄给了叔父、许和程尘。
　　做完这些后，她归心似箭，踩上霜月就疾速往回飞去，阿玫现在应该睡了，还是在等着她？
　　怎样都好，沈玉心想，只要回去看她一眼就好。
　　沈囿之在原地默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早些赶回去比较好，多留生变，万一沈玉真的不管洛阳，无论如何都不肯进城，就不好办了。
　　他展臂化形，向着长安城南飞去。
　　十一月的长安，夜风已经算是凛冽，沈囿之收拢硕大的黑色羽翅，落在长安南郊山麓之上的一座佛塔顶端。
　　放眼望去，此山重岩叠嶂，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于青松之间，气势恢宏。
　　只是有些破败。
　　那些楼台看起来废弃已久，梁上的彩绘早已模糊不清，地上荒草丛生。
　　此处原为乌唐初年某一任皇帝旧时的夏宫，后那人在此逝世，这里也就不再受李氏后代的青睐，后来废宫为寺，名为翠微。
　　沈囿之在这里埋了最后一处钉子，为了镇住那龙最中间的爪子。
　　这里是最后、也是最为隐秘的一处。
　　在查看过那些锁龙钉都完好无损后，因为放松，沈囿之长吸了一口气，山顶的冷风灌入他的肺部，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坨。
　　已经这么冷了啊，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着咳着，又突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越冷越好哇，距离那日越近，他就越安全。
　　还有最后一处在火石山，沈囿之掏出锦囊咽下一把丹药，现在这具虚弱的身体让他极度厌恶，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他略作调息，继续化为乌鸦向东边飞去。
　　就在沈囿之飞走之后，朱依依和小叶从那塔后钻了出来。
　　“总算是找到了。”朱依依笑道：“这次多亏了程家那小子，将一根自己的月丝藏在沈囿之身上，我们揣着他做的灵鸟，就能一直跟过来。”
　　小叶：“我不喜欢那个人。”
　　朱依依：“行行行，也没人叫你喜欢他啊。咱们现在去找青萝，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这条线，对了，沈玉回去了么？”
　　小叶：“嗯。”
　　朱依依撇了撇嘴：“不愧是成了亲的人，就不在外面过夜了，可真是。”
　　小叶轻轻笑了，二人往山下走去。
　　——————————————
　　因为多年都未曾有过战争，乌唐朝在早些年的时候，就基本放弃了对函谷关的修葺，反倒是对潼关的城墙进行了多次整修，里里外外加固得固若金汤——如今是白送给李景秀的了。
　　相较之下，函谷关的城墙看起来就太寒酸了，剥落的砖块，缺了一角的城垛…风采早已不复当年，就连驻兵都是做做样子。
　　谁能想到如今时局不稳，皇帝又跑来洛阳。
　　这函谷关才又重新启用起来。
　　那日夜里，月亮躲进了云层，整个山谷都是黑的。
　　守夜的几个老兵实在扛不住城墙上刀割一般的寒风，又觉得腹中饥饿，便偷偷和手底下的小的换了哨，自己跑去僻静的城墙根下点了堆火，烤起了番薯。
　　柴火毕剥，印着老兵的脸颊都多了些血色，番薯的香气飘散开来，他闻着那味儿，咽了咽口水。
　　——“好了好了！”
　　——“这个是我的！别他//妈和我抢！”
　　几个人哄笑着争抢起来，怒骂声掩盖了城墙上方几声轻微的响动。
　　最后是大哥拿到了第一个烤好的番薯。
　　“好烫！”
　　他满意地站起，向着城墙那边走了几步，将那番薯左右手换着拿，在等着它凉下来的间隙，偶尔抬头一瞥，正见一个年轻的乌唐官兵低着头从上面走下来，盔甲的系带甚至耷拉了下来。
　　“你站住，哪个营的？干嘛去？”
　　那人满脸堆笑道：“我是新来的，去解手。”
　　被称作大哥的官兵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却看见更多的士兵从城墙上下来。
　　“你们——”
　　方才还陪着笑的年轻士兵脸色一变，狞笑着冲上前，直接一刀划开了大哥的喉咙，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他想要喊叫出声，血却早已流进喉管。
　　那几个围着火堆的人均是背对着，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都直接从后面被划了脖子。
　　几双脚在地上胡乱蹬着，有人踢散了火堆，番薯从里面咕噜噜滚出。
　　就着那火，几个神色阴郁的年轻军士点燃了火箭。不远处就是函谷关的粮仓，里面储存着才从洛阳运过来的粮食。
　　燃烧的火箭裹着厚厚的油脂，在周边如雨般散开。
　　不消一刻，整个城墙下就成了一片火海。
　　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营地交织着。
　　守关的将士从被窝中惊醒，被同伴一把拽出，狠狠打了一个巴掌后，又被奋力推上马，塞了马鞭进手。
　　“快走！去洛阳！告诉将军，函谷关失守了！——”
　　“那你——”
　　“别管我了！你快将消息送出去！”
　　同伴扬手奋力一抽，战马抬起前蹄嘶鸣，奋力朝东跑去。
　　身后，同伴决然转身，只身持刀闯入血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02 19:05:17~2023-06-03 21:1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拉鲁小野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厮杀
　　混乱中被推到马上那小子, 俯身奋力抽着鞭子，可还没奔出两里，就被绊马索当空甩下了地。
　　完了！他滚下地的瞬间眼冒金星, 等到手肘撑起上半身，瞧见斜前方的地面上有黑色的马蹄慢慢踱至眼前。
　　他抬头, 看见马背上的身着铁甲的英俊将领，额前还散着几绺卷发。而他身后，是数不清的, 沉默的骑兵队伍。
　　“你...你们是叛军？”军士结结巴巴地说，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李景秀的部队怎么抄到了函谷关的后方。
　　那么洛阳现在......
　　“叛军？你是说现在在长安城里的那傻大个？”将领笑了, 他没等军士回应, 就继续说：“当然不是他的人了, 但也差不多。小子，瞧见那军旗了没？”那人用手中的马鞭指了指斜后方。
　　军士抬头，顺着那马鞭所指的方向, 看见那高扬的旌旗上写了一个“月”字。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仗，还怎么打？！
　　“别怕, 小子, 随我们杀回去便是，反正这乌唐, 马上就要改天换日了。”
　　只见那领头的将领高声喊道：“英雄埋骨不留名！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回去！”
　　“是！”应声震耳欲聋。
　　他们, 好强。
　　坐在地上的年轻军士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军队, 竟然也被这豪气冲天的氛围所感染, 一直以来, 他们都过得太憋屈了。他飞快站起, 一个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那英俊将领的身后。
　　“冲啊！——”
　　“杀——！”
　　李景秀的人也未曾料到洛阳的援军来得这么快，他们本想夜袭轻松拿下函谷关，直逼洛阳城，可黑色铁甲组成的浪潮正朝他们奋力反扑。
　　月亮从云层中出来了一小会儿，将整个战场照亮。
　　只见满地尸首残肢，血将地面染成了深红。
　　“小心！——有人要开城门！”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许左右砍杀，又一刀利落地划开眼前人的咽喉，眼神射向不远处的城门下，那里聚集了不少人，正在互相砍杀，而最里面的两人，正用力抬起那城门后的横木。
　　许的手比他脑子动得更快，眨眼间，他手中的月丝已经穿过正在厮杀的重重人群，绞上那两人的脖子。
　　“去一小队，封住城门。”许大声喊道：“一营的，随我杀上城楼！”
　　函谷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是名副其实的埋骨地，英雄冢。
　　百年以前，这里还是月朝统治时，城墙远比现在牢固，乌唐建国后迁都长安，才开始了潼关兴盛的百年。
　　许冲上城楼时，看着破败的城垛，心里唏嘘，他侧身躲过一道不知从什么方向射来的冷箭，心中明了这或许是一路走来最难打的一场硬战。
　　一声令下，数十人顺着城墙无声滑下，他们要沿着前方那窄窄的峡谷布置横拉的月丝。
　　深谷中的罡风吹来，将血的味道轻易地吹散了。
　　前方就是幽黑的峡谷关隘，在这短暂安静的的间隙，许掀起里衣一角，仔细擦干刀刃上的血，目光坚定。
　　寒风中，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是月朝最后一位女将军，当年就战死在此，连全尸都未留下，不过沙场之人，马革裹尸本就是常事，他不在意，相信当年母亲也不会。
　　他握紧了刀柄，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行。
　　整个峡谷的地面震动起来，那是，千万马蹄！
　　许眯起眼睛，全身的肌肉都蓄起力来，就放马过来！
　　*
　　沈玉轻手轻脚回了营帐，见杨玫正朝里侧卧在榻。
　　帐中油灯的灯芯快要烧到了底，光线有些暗，沈玉看着杨玫从被窝中隆起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看来是睡着了。
　　她走近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留给她们的时间还是太少，太少了。
　　杨玫睡得不是很安稳，因为沈玉一直没回来，她又陷入了梦魇之中，此时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正看见沈玉关切的眼神。
　　沈玉拍着杨玫后背安慰：“又做噩梦了？”
　　“我没事，沈玉。你刚回来么？”
　　沈玉：“嗯，我马上就要走，许叔现在正在函谷关和李景秀的人对峙，我要去帮他。我留了一些人在这里保护，明日...程尘会来接你先入洛阳，明月会一起跟来，帮你穿衣。”
　　杨玫：“嗯，我等你回来。”
　　她抑制住自己想要跟去的念头，现在这身体，沈玉带着她，只能是拖累，她不能给沈玉添麻烦。
　　沈玉揽过杨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别担心，不会很久。”
　　她起身穿上盔甲，要出门前，又往回退了两步，走到杨玫身边，低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杨玫笑了：“走吧，千万保重。”
　　沈玉：“看我怎么将你的长安赢回来。”她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杨玫一直看着沈玉离开，看着她脚后跟消失在帐帘后，又过了一会儿，就连帐子也不动了。
　　营帐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她看着自己手上沈玉当年送她的保命珠子——当年在百花障中，为帮助沈玉用了一次，沈囿之抓她时，用掉了一颗，现在就还剩最后一颗了。
　　这最后一颗，在长安的两年里，被她当精神寄托一样珍惜着，即使被沈囿之折磨到失去意识，她也从未想过要去用它，这是沈玉的母亲留给沈玉保命用的。
　　她在心里默念沈玉教她的启动咒语，这些咒语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
　　也许这颗珠子的的机缘，就在那最后一刻。
　　帐外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不远处，那盏油灯的灯芯终于燃烧耗尽，滑入灯油之中。
　　黑暗中，杨玫闭上眼睛，想象之中，沈玉正在奔赴她的战场。而明日，也有专属于她杨玫自己的修罗场需要应对。这么多年她孤身一人，从未有过任何退路，所学会的，唯有一往无前——奋力为自己，为沈玉搏出一线生机。
　　——————————————
　　黎明破晓时分，潼关道。
　　第一道天光照进这幽深的峡谷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气。
　　只见狭长的涧谷之中，是无数军士堆成的尸山，他们青灰色的脸挤压在一起变了形，地上的血河已经结成了冰，硬邦邦的。
　　寒风尖叫着呼啸而过。
　　不远处的尸山上，有一个人提着剑，摇晃着站起身，正是厮杀了一夜的沈玉。
　　她急促地喘着气，握了一夜的剑，断指处有些隐隐的疼痛，霜月的剑身上都凝着冻住的血，看起来诡异又斑驳。
　　她从未杀过这么多人。
　　背后，许领着一小队人从远处向沈玉奔来，已杀红了眼的沈玉一个转身，而眼中的杀意未退。
　　这眼神将许的脚步硬生生逼停了，还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
　　沈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不愿再多说话。
　　她抬头，潼关青色的高耸城墙已近在眼前。
　　沈玉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有些力竭：“还有多少人，多少马？”
　　许：“攻下潼关足够了，”他观察了一下沈玉的脸色，道：“殿下是否需要先休整一会儿？”
　　沈玉摆摆手：“需得一鼓作气，再撤回去昨夜便是徒劳。攻城的云梯、冲车现在何处？”
　　许正色道：“随后就到，这谷内狭窄，而且地上都是死人，有些难走......”他眼角杀过一道冷光。
　　“殿下小心！”许奋力一把将沈玉推出去，自己往旁地一滚。
　　只见一支冷箭插进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
　　沈玉与许同时抬头望潼关城墙上望去，只见一排军士齐刷刷举着弩，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放箭——！”
　　作者有话说：
　　沈玉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第98章 薛泽
　　霎那间, 万千支箭汇成的箭雨破开晨雾冲下城楼，沈玉飞身闪避，却在余光中瞥见一闪而过的红光。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炽刃之力。
　　“快闪开！往后退！！退回防守区去！——这箭有问题！”沈玉跃起一把撑开红伞, 将许护在伞后，同时朝后面赶来的冲锋小队大喊。
　　然而还是太晚了。
　　以爻月人为主组成的冲锋小队, 被带着炽刃气息的流箭射中，纷纷扑倒在地，再无生机。而有的人仅仅只是被那箭射中手臂, 不多时也倒地身亡。
　　沈玉奋力甩出数股月丝拦住那些还不明所以的爻月人士兵，一边退, 一边大声喊道：“快退回去！不要再往前了！——”
　　看着身边被诡异的箭杀死的同伴, 终于反应过来的大多数人, 都迅速蜷缩着后退, 躲在那架为攻城准备的巨大冲车之后，慢慢往后退去。
　　晨雾散去后，天色却未见好, 反而愈加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乌泱泱地聚在一起。
　　许和沈玉此时也来到后方, 和众人一齐往后奋力拉着冲车, 终于在峡谷的一处凸起的转角找到了躲避的地方。
　　许喘着粗气，鼻梁上此时斜着一道血痕, 正不住地往下淌血, 他蹲在冲车边, 随手揪了一片干草在手里绕着：“殿下！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还打么？李景秀是怎么找到那些箭的？沈囿之应当不至于和他联手吧？”
　　许看向沈玉, 雪肌乌发此时被红伞映着, 竟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她斜举着伞，残余的血顺着伞面缓缓滴下，缓声道：“可能是沈囿之他们退离长安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有带走，或许藏在什么要紧的地方，无意中被李景秀找到。他本来也是李氏贵族，想要了解这些很容易。”
　　许满头卷毛不知湿了多少次，此时僵硬地贴在额头，他踟躇道：“不知道他们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箭，若是充足，我们恐怕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去了。”
　　沈玉沉默着，她自然是知道许说的这些没有错，只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可以继续等，可是杨玫等不了。
　　且如今，一不知那些伤人的箭还有多少，二不知潼关究竟还有多少兵力。
　　唯有直接杀了李景秀。
　　“各队，清点伤亡人数！”沈玉不再犹豫，大声喊道。
　　身后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报数声。
　　“许叔，你先把他们带回去，修整的修整，养伤的养伤。”
　　许听闻此言，脸色微变：“殿下，你不一起走么？”
　　沈玉背对着许，缓缓将红伞收起，隐于后背：“此役我决不肯就此罢休。军士们在这里过于显眼，怕是对方不会放松警惕，我需要在此等待时机。”
　　天色愈加阴沉，北风在峡谷中尖利地呼啸。
　　许急道：“他们可以自行回去，我与殿下一齐——”
　　沈玉打断他的话道：“许叔，我有事要单独安排你去做，到时候你...”她密语传声给许。
　　许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好，殿下千万小心。”
　　沈玉目送许带着那些士兵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去。
　　攻城的冲车此时孤零零地横在峡谷间，上面深深浅浅插满了对面城墙上射下来的箭。
　　此时，她的眼睛安静地盯着眼前的那块躲避用的，凸起的山谷巨石，漆黑的瞳深不见底，眼神像是要穿透它。
　　越过这里，转个弯去，再往前走大约一里路，就是是潼关厚重的城墙根。
　　长安像是一颗有毒却诱人的果实，就悬在潼关之后。
　　近在咫尺。
　　这是乌唐的国都，却从来不是她沈玉的，月朝的国都在洛阳，那里虽然也是北方，在她那些为数不多的关于洛阳的梦里，始终氤氲着薄雾和水汽。
　　可是洛阳不是杨玫的归宿。
　　朱依依的声音仿佛在沈玉耳际响起：“...因为她是天选之人。”她相信许宣平。
　　她又想起在长安城郊，那个坐落在鲤鱼坡上的书院，小花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先生说，女孩子们，无论是想跃龙门的，还是一辈子只想做一条鲤鱼的，都该有自己选择的自由。”
　　......
　　沈玉眼睛微微眯起，这今后的天下，不是乌唐李氏的，也不是她沈家的。
　　而是杨玫的。
　　她能做的，就是执剑，为杨玫，杀出一片崭新的天地。
　　沈玉抱臂站在那里，又看了看天，应该，快下下来了吧。
　　雪。
　　......
　　不知在那站了多久，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玉敛去身形，见那小兵敷衍地在附近打了一个转，又往峡谷深处骑了一会儿，便调头回去了。
　　沈玉没有行动，继续耐心地等候着。
　　不多时，城门开了一条缝，两队军士轻装小跑着出了城门——这是清理战场，回收箭矢和武器的小队。打一场仗不容易，物资消耗极大，若无及时补给，多大的家底都能掏空，因此结束时，一般都会有这样一支队伍，大部分是老幼病残组成的，将还能用的箭头、弓弩等武器清点回来。
　　沈玉等待的就是这一支队伍，她需要跟进去，弄清那些箭存放的位置，还有，弄清李景秀的样子。
　　此时，一名士兵已经离她很近很近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军士，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眼睛很大，眉眼间还有稚气。
　　沈玉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薛泽，差不多得了，别走那么远，瞅着这天马上就要下雪了，赶紧回吧，回去烘火，冷死了。”
　　名为薛泽的年轻军士嘴里应着，腿依旧往远处迈去：“我马上——”
　　他定住了。
　　一片冰凉的雪花掉进他瞬间瞪大的瞳孔，里面映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和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薛泽。
　　“抱歉，薛泽。”那人眼神怜悯，但下手既快，又毫不留情。
　　沈玉伸手，快速地扭断了薛泽的脖子，随后轻轻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拖进荒草深处。
　　她穿上薛泽的轻甲，抬头看了眼灰色的天。
　　漫天的鹅毛大雪。
　　沈玉克制住对自己的厌恶，她莫名想起在梦貘乡中看见马车上的自己回头时，那种凉到心底的惊愕。
　　那个薛泽，在看到自己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倘若在拼杀时，她还能告诉自己，对面的是敌人，可是刚才...
　　这种被派来打扫战场的军士，可能都没有真正上过一次战场，也没杀过一个人。
　　沈玉自嘲地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做皇帝。
　　有人一瘸一拐着走过来，来到沈玉面前，是刚才喊薛泽的那个人，也是个年轻人。
　　他是个瘸子，沈玉心想，对方开口了。
　　——“薛泽，刚刚喊你赶紧回来，你怎么这么磨蹭？你看吧，已经开始下雪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嗯。”沈玉捡起方才薛泽掉落一地的箭矢。
　　“等等，这冲车上还扎了许多，我们拔一些，都让你带回去。”
　　沈玉有些愕然地抬起头，那人自顾自拔着箭，塞进“薛泽”背后的竹篓：“你只不过得罪了人，就被派到我们这里，表现好些，说不定有机会回去。”
　　“好了，差不多了，还有好些能用的。”那人直起身子：“回吧。”
　　沈玉沉默着跟在那人后头，走进风雪之中。
　　潼关高耸的城门隐藏在呼啸的风雪后，影影绰绰。
　　————————————
　　潼关内，主将帐中。
　　一小全副武装小兵快步跑至李景秀身侧，小声道：“陛下，方才斥候来报，说是对面的人已经撤了。”
　　彼时，已自封为楚王的李景秀大喇喇坐于主位上，仰头笑道：“当时在函谷关被拦腰切成几段死了的那些人和马匹，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在我发现了这个武器库。”
　　副将颇有些狗腿的上前讨好道：“武器库藏那么深都能被您发现，陛下果真是英明神武，人中龙凤。况且能想到用这一招对付那些起义的妖人，可真是了不起啊。”
　　李景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想了想：“那些箭的余量还有多少？”
　　副将道：“这次射掉了一半，还剩约摸一半。不过已经派人回去捡了，不知能收回来多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李景秀喝下一口热茶：“无论还剩多少，你去取三支来。记住，不要对别人提起，悄悄取来，也不要留下记录。”
　　副将应声走出门去。
　　“你们也都出去，朕休息一会儿，对了，张参将留下。”李景秀懒怠地挥挥手。
　　“是。”仆人们应着声，都退了下去。
　　见帐内无人，李景秀一直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迅速从椅子上走下来，恭敬地跪在一边。
　　原本在众人中犹如隐形人一样的张参将，此时直起身子，气场瞬间变了。
　　“主子。”地上的李景秀低着头，恭敬地说。
　　是人//皮//面具，李景秀与张参将，互换了脸。
　　......
　　沈玉跟着那与那薛泽年纪相仿的少年军士，混在回收物资的队伍中，来到了军营。
　　营内此时正是饭点，即使飘着大雪，外面依旧喧嚣吵闹，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众人拿着饭碗排队，饥肠辘辘，个别人拿着筷子在碗的边缘敲着催促。
　　这边在排队等着吃饭，那边，沈玉他们的队伍背着硕大的竹篓，沉默着往反方向走去。
　　这边的队伍看见了回来的这一帮人，竟完全无人在意，他们是军营里的边缘人，开饭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等。
　　“呦，这是谁啊，我来看看，哦，是薛泽啊——”
　　有人捧着满满一碗饭，走到沈玉面前：“我说最近怎么看不见人了，原来是躲在死人堆里捡垃圾啊，好臭啊。”
　　那人假装捂住了鼻子。
　　沈玉不想惹事，侧身想要绕过去，那人却不依不饶，将身子往前一顶：“做什么？爷说了让你走了么？”
　　沈玉厌恶地别开脸，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个人，靠得太近了......
　　“薛泽！别惹事。”那个方才来找他的年轻人按住她的肩，小声说。
　　“管你什么事，死瘸子，滚开。”对方抬起腿，就要踹向他，被沈玉拦住，一把将闹事的那个人推倒在地。
　　饭撒了一地。
　　周围的人此时都围过来，开始起哄。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正事做了么？！”
　　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正是李景秀的副将，被他派来取箭。
　　“城外的物资，都收回来了？”副将看见沈玉背上的竹篓。
　　沈玉嗯了一声。
　　“陛下说了，需要抓紧时间确认剩余的武器，我随你们一同去兵器库清点。”
　　沈玉抬眼看了一眼副将，发现他眼神闪烁。
　　雪下得更大了些，副将眼睛瞄上了那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人。
　　“你，一会儿跟着我去清点那批箭。”
　　“哦，好...”
　　“我跟你去吧，他腿脚不方便，干活也没我利索。”沈玉上前道。
　　参将短促地笑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玉，仿佛有些可惜：“也行。”
　　沈玉跟着副将走远，她没有回头再看那个年轻人。


第99章 暴雪
　　洛阳城内的这场雪, 来得又大又急。
　　杨玫依旧回到了她初来洛阳之时就暂住的行宫小院，走时还青叶如盖的桃树，此时空余灰黑色的树杈, 略显仓皇地伸向天际。
　　小院石桌上也落了厚厚一层雪。
　　她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厚厚的毯子。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后, 她被明月推着，慢慢来到廊下。
　　天地之间，除了黑色的枝干和院墙上的一痕, 入目皆是雪白。
　　“小姐，你看, 下雪了, 好大的雪。”
　　杨玫点头, 朝着西面的天空望去, 那边是洛阳城的西大门，函谷关的方向。
　　她在等沈玉平安归来的消息。
　　怎么偏偏又是大雪。
　　大雪是她的梦魇——长安城郊的严冬，漏了风的柴房, 是沈玉撞开了木门，在一片扑进门乱舞的雪中，将她从地上抱起, 将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为什么每次下雪, 都是这么狼狈的时候。
　　肆虐的风雪横冲直撞，胡乱撞进二人暂避的檐廊, 拍上杨玫的脸。
　　明月：“小姐, 风太大了, 进屋好么？”
　　杨玫小声道：“再等等。”
　　明月：“...好。”她抱出狐裘, 围在杨玫的脖子。
　　寒风呼啸, 杨玫的大半张脸埋在棕色的狐狸毛间, 露出冻得有些青的脸颊。
　　可双眼却格外有神。
　　明月突然生出一种，自己仿佛在照顾一只虚弱又警惕的小兽。
　　“明月，”杨玫突然说道：“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明月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小姐，外面太冷了，我推您进去吧。”
　　“不急，再等等。”
　　主仆二人又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
　　可是始终没有人来。
　　杨玫有些慌了。
　　为了压下心中那种不好的念头，她强迫自己去思考现在的处境——
　　她人已经在洛阳，可抑制身体状况恶化的圣女面具一直没有送来。
　　她知道沈囿之也在等，等沈玉的消息，还在等自己过去求他。
　　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可她偏不要遂他的意。
　　这几年，她们破了沈囿之埋在各地吸人气运的桩子和围捕爻月人的陷阱，挖了他在朝中的人，断了他的财路，一步一步，是命运使然，但她更相信事在人为...
　　杨玫深吸了一口冷气吗，眼睛又看向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桃树。
　　沈玉啊...
　　有人叩响了院门。
　　明月一个激灵，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整个人快要冻僵了。
　　她搓着手，原地跺了跺脚，小跑着去了门边。
　　——“怎么是你？”
　　杨玫的心沉了下去。
　　程尘满身是雪，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来，他愣了一会儿，想将她推进屋内。
　　“慢着，你先说。”杨玫没发现自己嘴唇抖着。
　　“许将军他们回来了，潼关没打下来。李景秀用了那种特制的箭，伤了很多爻月人，所以他们都暂时都退回函谷关了。”
　　眼前的雪下得更大了，瞧着特别晃眼。
　　杨玫闭上眼：“沈玉呢？”
　　“沈玉没回来。”程尘简短地说：“但她没受伤，你放心，我现在就过去找——”
　　程尘顿住了，因为杨玫正用一种非常奇异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阿玫，我...”程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却被杨玫用一种格外尖利的语调大声打断。
　　——“你去找她？想再杀她一次么？”
　　程尘无言，有一大片雪落进他的脖子里，瞬间化为水，很凉，但他没动。
　　“为什么又是你去呢？”杨玫轻声问道。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力地闭上眼：“抱歉，程尘，沈玉可能原谅了你，但我没有。这句话在汴州时，我就同你说过，在你第一次杀了她的时候，我们就再不可能会是朋友。”
　　“阿玫，不管你怎么想我，是沈玉叫许将军来喊我的，”程尘说：“因为...她认识的爻月人里，身手比较好，又比较清楚潼关布防的，只有我见过李景秀。”
　　他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没了遮挡，很快，雪又落满了他的肩膀。
　　杨玫沉默半晌，她清楚沈玉的打算，理智上也明白程尘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还是怕，怕极了。
　　“我应该相信你吗？”
　　程尘白着脸：“阿玫，我自知罪无可恕，等到一切都结束，若我死了，就算了，倘若这条烂命还留着，我也会躲得远远的，行吗？”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杨玫转过头去，不再看程尘：“明月，推我进去吧，我累了。”
　　程尘望着杨玫的轮椅在回廊尽头停住，但没有转身。
　　过了一会儿，才听她轻声说了一声：“多谢，你也多保重。”
　　程尘怔愣了一会儿，看着明月重新推着杨玫离开，他转身穿过桃树黑色枝干下的院门，迈步走了出去，而后轻轻带上。
　　他独自一人走进雪中，大雪很快覆盖了他的脚印。
　　只留一片白茫茫。
　　——————————————
　　潼关营内。
　　沈玉背着回收的竹篓，跟着那贼眉鼠眼的副将走向武器库深处，那是一间独立的平房，门口站着两个人，看到副将和沈玉走近，均是一愣，但马上同时喊道：“将军！”
　　副将：“我来清点一下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你们站这么久，也去用饭吧。”
　　“是！——”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地转身离去。
　　副将走得慢，故意与沈玉并排，状若无意地用爪子划拉了两下沈玉背篓中的箭矢，眼睛却瞄着她铁盔后露出的雪白脖颈，笑道：“这里面，还有能用的箭么？玄铁的有收回来几支？”
　　沈玉道：“材质不太清楚，但箭头都是好的。”
　　“你声音怎么不太一样了？天气太冷冻着了？一会儿出去以后你来我账里，我叫军医来给你诊治一下。”副将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看来你还是想明白了，跟着我，你不亏。陛下眼下特别看重我，只吩咐我来替他取三支箭回去。”
　　沈玉突然感到呼吸一滞，她没明白副将说的话，或者说，她根本没在意那人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因为就在她抬眼那一瞬间，就在武器库的最深处，隐约泛着红光的那一堆，不正是玄铁之箭！
　　副将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早想清楚了不就好了？哪还需要去死人堆里受这种罪？”，他边说着，手边不干不净地往沈玉的铁盔上伸去——
　　“你做什么？”沈玉敏捷地往后一躲。
　　副将笑道：“回了营地，就不用戴了吧，我帮你取下来，怪重的。”
　　沈玉瞬间就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薛泽，作为一个军营里长得还不错的军士，不知什么时候被副将盯上了——但他却得罪了眼前这个小人，也许是被蓄意报复，才被指派去了最不起眼的队伍。
　　而自己方才为了能跟着他弄清李景秀的具体位置，竟被这人以为是薛泽向他释放出的示好讯号。刚才他特地支开守备，就是为了在这里对薛泽上下其手！
　　沈玉有些想吐，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臭不可闻。
　　她想杀人。
　　“怎么？还不愿意？”副将脸色一变：“我以为你上赶着跟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道歉，顺便——”他的眼神无所顾忌地在沈玉身上扫来扫去：“既然如此，那你就——”
　　沈玉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愿意，怎么不愿意？”
　　副将狐疑地看着沈玉，可很快，这点怀疑就被内心生出的狂喜浇灭，这薛泽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细皮嫩肉，百看不腻，此时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副将感觉小腹处的热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此处本就偏僻，屋外大雪簌簌，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
　　今天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门已经关好了，看门的也走了，即使他要在这里就办了薛泽，也没人会知道——
　　沈玉袖中的月丝疯狂舞动了起来，可还未出手——
　　“呃...”副将的后脑突然感觉一阵剧痛，他捂着头踉跄着往后退去，粘稠的血液迅速渗出来，他想要大喊，却被后面冲过来的人一把捂住嘴。
　　——“薛泽！你快跑！”
　　是之前来找薛泽的那个瘸腿军士，他奋力捂着副将的嘴，气喘吁吁地喊道：“你快走，走那个我们以前经常跑出去的小洞，去洛阳，不要留在这里了！”
　　沈玉走近：“我不是薛泽。”
　　那人愕然地抬起头。
　　“薛泽被我杀了，抱歉。”沈玉说：“尸体就在城外的冲车附近，出城以后，你可以去找到他，安葬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男子盯着沈玉的脸，喃喃道：“你明明就是薛泽，薛泽不可能死，不可能。”
　　狭小偏僻的武器库中，副将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声，脚后跟疯狂地摩擦着地面。
　　“不可能，不可能...”他的手捂得愈发地紧。
　　副将终于没了声息，瘫软下去。
　　“我对不起薛泽，不会杀你。”沈玉将死了的副将从那男子身上拉下来，脱掉他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再转身时，她就成了副将的样子。
　　她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绝望，还有随之而来汹涌的杀意。
　　如此熟悉的眼神。
　　时间紧迫，沈玉越过他，快步走到武器库的尽头，于虚空之中抽出霜月，将那些箭拦腰砍断。而后，她随手从那竹篓中抽出来三个已经失去效力的玄铁箭头，装上箭羽，再用油纸裹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她没再理会那瘸腿男子，转身走出去。
　　背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武器破空之声。
　　“你杀不了我，”月丝腾起，缠住空中飞来的匕首，沈玉背对着那人，轻声道：“你如果不想死，我劝你赶紧收拾掉这具尸体，赶紧出城。”
　　出门时，天色已经变暗，暴风雪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
　　不出所料，门口的守卫并不在。
　　沈玉在路边随意找了一个军士问道：“陛下现在何处？之前听他说要出来看看，不知回去了没？”
　　“陛下应该还在大帐内。”军士恭敬地回答，眼神望向沈玉身后：“属下今日并未听说陛下出来。”
　　沈玉嗯了一声，踩着雪，转身往背面走去，她已经看见了那座明显比其他营帐大很多的王帐一角。
　　一只雪白的灵鸟落到了不远处的木架上。
　　沈玉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去，在王帐前停下。
　　守卫掀起厚帘。
　　帐中生着火，沸腾的茶水咕嘟嘟冒着泡，白气逸散开来，沈玉透过那层氤氲的水汽，看见主位旁站着几个看起来也是军官的男人。
　　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应该就是李景秀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没有什么血色。
　　“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玉道：“回禀陛下，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清理战场的人，帮着一起清点了。”
　　“你还会做这种事？”李景秀嗤笑道：“还剩多少能用的？”
　　沈玉回忆着副将生前的笑，挤在脸上：“还剩不少。”她低着头，将手中油纸包裹着的羽箭递上前去。
　　李景秀示意身边的人去接。
　　沈玉面前伸过来一双手，那是一双白嫩的、保养得宜的手。
　　军中之人的手，怎么会...
　　她迅速抬眼看了一下对方，那人察觉到沈玉的眼神，竟还对他笑了一下，那是一张平淡的，微微发黄的脸。
　　人//皮//面具，沈玉脑中突然蹦出这个词来。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报！——紧急军情！”守卫掀帘而入。
　　李景秀整个身体都向前倾去：“快说！”
　　“有敌袭！离潼关城门，就只有...两三里了。”
　　“什么？！”李景秀和方才那个接过油纸包的男人，同时震惊出声。
　　还挺靠谱。
　　沈玉心想，这一仗，她赢定了。


第100章 复仇
　　掀开的帘子缝隙中, 呼啸的寒风吹进冻得硬邦邦的沙雪，迅速在热烘烘的营帐内融成一滩水。
　　“还在等什么？！你们！快出去还击啊！”李景秀脸色依旧惨白，双手做着驱赶状, 大声喊道。
　　“是...”众将答得七零八落，听得李景秀眉头紧锁, 他转头向地上跪着的军士问道：“对方约摸来了多少人？”
　　“...雪，雪太大嗯了看不清。应是...应是...”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景秀，瞄见对方阴鸷的眼神, 打了个冷战，又迅速低下头说：“应是不多的...”
　　李景秀冷哼一声：“不过是一小队敌袭, 不必惊惶！你们速去准备, 待朕穿戴好盔甲, 稍后就来, 去城楼上为诸位将士助威！”
　　沈玉刻意放慢走在了最后，发现那黄脸的将领果然没有出来。
　　他这是，要逃？
　　沈玉在走出营帐那一刹那, 月丝已悄然活动起来，将王帐外围缠了整整一圈，她预备先观察一下四周, 确定李景秀没有留下后手, 再回来行动。
　　营地此时四处都是奔跑着的士兵，无人有暇关注她是谁, 在做什么。
　　月鸟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此时趁机飞进她手里。
　　是程尘寄来的, 言明这趟带来了多少兵, 预备怎么打, 并嘱咐沈玉最好能去开哪一道门。
　　沈玉将那张信笺卷起来塞进王帐外的雪地。
　　抬起头时, 她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空气里除了寒意，还有隐约的焦糊味。
　　她猛地起身往营地北面看去，只见那边一片火光冲天，摇曳的火光映着白雪。
　　有人大声喊叫着往这边冲来。
　　“武器库，烧起来了！——”
　　沈玉并未觉得惊讶，是那个瘸子干的吧。
　　看着那片摇曳着的火红的雪，沈玉觉得的方才一直压抑着的什么终于裂开了，心里腾起了一股火。
　　烧的是她自己。
　　“武器库！大人——”
　　来人喊叫着已至眼前，眼看着就要往王帐里冲去，被沈玉伸手拦下了。
　　“知道了，我进去和陛下说。”
　　沈玉平静地掀起帘子，走进去。
　　她不等了。
　　她马上，就要杀人。
　　李景秀原本背对着帐帘，听见声响后急促转身：“谁？！”
　　冷不丁看见沈玉，他面色稍缓，呵斥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沈玉的眼睛看向李景秀一旁沉默的张参将，那人也在观察着她。
　　三人之间隔着火塘，上面架着一直沸腾着的茶水，快要烧干了。
　　沈玉从身后拔出霜月，面色未变：“来杀你。”
　　“他不是你的那位副将了。”一旁的张参将开口了，他迅速往一旁退去。
　　李景秀慌忙从桌上拿起剑，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水锅，滚烫又高大的铁架倒向沈玉面门。
　　铜锅滚落在沈玉脚边，滚水渗进厚厚的地毯。
　　沈玉身形一闪，往张参将藏身的方向冲去，下一秒，霜月已刺穿一人胸口。
　　是顶着李景秀那张脸的人，他盯着沈玉持剑的手——那是一双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
　　沈玉未在意那人的眼神，左手飞速伸手至他耳后，循着破绽，一把撕下他脸上的人//皮。
　　“主子，他是那个叛军里的...玉...快...逃...”
　　沈玉猛地从那人胸口拔出剑，对方发出一声惨叫，向后倒去。
　　“你们也好意思称我们为叛军么？”
　　沈玉随手甩掉剑尖上的血，盯着角落里退无可退的张副将。
　　“李景秀，现在到你了。”
　　突然，一阵狂风吹起王帐厚重的毡帘，带着大雪纷纷扬扬地飞进了王帐，吹灭了账内的烛火。
　　一片漆黑中，只有火塘内残余一些暗红的炭火。
　　狂风吹起沈玉鬓角的一丝乌发，她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箭矢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沈玉挥剑，剑身与箭头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一支箭无声落在铺满厚厚毡毛的地面。
　　循着箭来时的方向望去，她看见真正的李景秀了，他正站在营帐深处，举着一把巨大的弓，弓已拉满，瞄向自己。
　　沈玉未做停留，她身形快如闪电，霜月上银光一闪，直接刺向李景秀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对方发出一声痛呼，双膝一软跪下，一手紧紧抓住霜月的剑刃，恳求道：“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留我一命...”
　　他的另一只手则悄然往身后探去，想去摸那最后一支箭。
　　突然，账内有了亮光。
　　有人掀起帘子，举着火把走了进来。
　　沈玉没有回头，只是看见对方拉长的影子，一瘸一拐的。
　　停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是那个瘸子！
　　他是来向自己复仇的。
　　李景秀如蒙大赦，眼中霎时迸发出亮光，他一面更加用力地抵住沈玉的剑，一面撕心裂肺地喊道：“快！救驾！杀了这个刺客，朕定重重有赏！”
　　沈玉背对着来人，她手中的剑一沉——她此时并不想见到那个人，也许是心里的那一点对薛泽的愧疚，也许是因为一些别的。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这个人，很像当初亲眼看见母亲死在眼前时的自己。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
　　身后响起了弓弦拉满的声音。
　　沈玉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然而此时，李景秀像是抓住了某种机会一样，他迅速从身后抓起那最后一支箭，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瞬间暴发的力道，直直扎向沈玉面门——
　　***
　　与斥候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程尘并没有带多少人，但都是精锐。
　　队伍中还有张崇，他当时在地宫中为保护沈玉重伤，被章乾送回睦州救治。在起义时，又跟了过来，在这一趟任务中，重新成了程尘的副手。
　　一行人纵马在雪中疾行，暴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们在之前上一行人躲避流箭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此时，对面的城楼上已经灯火通明。
　　程尘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了，你们先在此处等一等，我去找沈玉，到时候里应外合。待会儿，你先将那些月丝做的假人放一些出去，吸引火力，我要从边门进。”
　　张崇：“要不要再给殿下送个消息？”
　　程尘摇头，翻身下马：“时间紧迫，就按我说的来。”
　　张崇肃声道：“是！”
　　程尘混在那些假人之中，冲了出去。
　　箭雨如注。
　　循着灵鸟留下的气息，程尘很快找到了王帐。
　　闪身进去那一瞬间，借着微弱的火光，程尘立马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那人背对着帐帘，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上弓已拉满，对着沈玉。
　　箭上萦绕着微弱的红光。
　　程尘未做迟疑，直接一刀斩断了拉弓那年轻人的双臂。
　　那个年轻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沈玉的剑贯穿了李景秀的后心——巨大的痛楚令李景秀骤然扬起的手臂失去力气，箭矢滑落。
　　程尘跨过地上的男人，冲过来，呵斥道：“你怎么能让自己陷进这种境地？你没发现后面有人吗？！”
　　沈玉抽出剑，摇了摇头，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过了一会儿，沈玉伸手探到李景秀而后，撕下他脸上张副将的皮。
　　“是他。”程尘道。
　　“嗯，”沈玉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缓慢走到那个倒下的，瘸腿的年轻人身侧，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双臂，正倒在地上抽搐。
　　血一部分被毛毯吸收，一部分在他身下积成一小滩深红。
　　沈玉蹲下身，对方看见她，眼中竟开始流出血泪。
　　还有浓稠的恨意。
　　“对不起。”沈玉举起剑，深深扎进对方的心口，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整个心绪都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她这一辈子都在寻求复仇的机会，整个爻月族人也是，杨玫也是，甚至程尘。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杀之以后快的痛苦。
　　而现在，有一个想要复仇的人被仇人反杀。
　　杀人的是她。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皆是如此么？
　　“走吧，去城门。”沈玉站起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大雪迷了她的眼，靴子轻轻踩下去，都能埋掉一整双鞋。
　　“你怎么了？”程尘忍不住问道。
　　大雪纷飞，沈玉拂去头顶落雪，疾步向前跑去：“我只是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然后，回家。


第101章 炽刃
　　李景秀死后, 潼关内众将领群龙无首，成了一团散沙。
　　沈玉与程尘如杀神一般，红着眼一路浴血杀戮, 直接杀到了城门。
　　粘稠的热血撒在雪地中，蜿蜒铺成一道血色花路, 路的尽头便是潼关城门。
　　轰——
　　城门大开。
　　早就等候在不远处的张崇一行，此时带领着精锐，一路长驱直入。
　　铺天盖地的雪阵之中, 沈玉飞身跃上城楼，一剑斩下了守城的将领的头颅。
　　历时五日, 潼关终于告破。
　　雪停之时, 是收复潼关那日清晨。
　　极目远眺, 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 而城墙上已不见沈玉身影。
　　她要赶回去见她的阿玫。
　　风吹起城垛上残余的冻硬了的雪，程尘按着腰间的刀柄，若有所思地看向洛阳的方向——沈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还不错啊, 小子，你这一仗，打得漂亮！”身后传来朱依依的声音, 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空气。
　　程尘转身, 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眉眼带笑的朱依依, 和依旧穿着一身青色单衣, 始终冷着一张脸的小叶。
　　“现在就出发么？”程尘问道：“这边的事情交给张崇了, 许应该一会儿就到。”
　　“嗯, ”朱依依跺着脚, 朝手心呵出一口白气, 正色道：“杨玫她们在做最后的奋力一搏，我们也不能落后啊，对吧，小叶？”他伸手戳了戳小叶的胳膊。
　　“嗯。”小叶淡淡应了一声。
　　“一人一处地方，”程尘道：“我去朱雀大街后面那处？那里我比较熟悉。”
　　朱依依：“那我去龙月寺。小叶，你就去翠微宫吧。”
　　“好。”小叶应得很干脆。
　　朱依依：“大溪乡那处，留给青萝。”他有些忧虑地望向城墙下蜿蜒的，覆满雪的潼关道：“不知她从大荒山回来之后，对过去想起了多少。那龙愿不愿意帮我们一次，也就看她了。”
　　小叶：“我们尽力就好，别担心。”
　　朱依依喃喃道：“我只是...很愧疚。”
　　小叶：“我知道。”
　　朱依依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
　　“走吧。”程尘说：“别耽搁了。”
　　*
　　长安城。
　　青萝早已在自己的豆腐铺子等待多时，此时长安看起来很是萧条，街上几乎没几个人，街上的积雪也没人清扫，脏兮兮地在聚成一团团黑色的雪水。
　　她正百无聊赖，就看见朱依依他们一行三人向她的铺子走过来。
　　青萝扬手招呼，给三人一人递上一副鲜红色的手套子。
　　朱依依举起自己手上那副端详道：“这是？”
　　青萝：“给你们拔锁龙钉用的。”
　　朱依依：“我知道它的作用，我是想问，你从哪弄来这玩意的？”
　　青萝似乎并不想在这方面细谈，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鼓方上拆下来的。”
　　小叶：！！！
　　朱依依：“...你说什么？！”
　　鼓方是什么神器，是天下战鼓的始祖，即使鼓本人已消失数千年。
　　青萝不耐烦地说：“怎么？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朱依依结结巴巴地说：“你拆了鼓的鼓，还问我们怎么了？”
　　青萝：“鼓方又不是只有一面，而且这只是鼓锤上的红绸，他不会在意的。”
　　小叶的眉头皱起：“你可能不太懂兽类...他们对自己喜欢的东西...”
　　青萝：“我怎么会不懂？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也是他的同类。”
　　屋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砸在肮脏的街面。
　　程尘一头雾水：“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朱依依：“我们现在要去救的龙，是鼓。”
　　程尘点头：“阿玫同我说过。”
　　朱依依：“鼓方是他最喜爱的乐器。传说中，每当鼓奏响鼓方，他麾下的军队总会士气大振，如有神助，任何绝境都能翻盘。况且我们现在根本不清楚鼓的脾性，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小叶想说些什么，但忍住了。
　　青萝：“能拔出来锁龙钉不就行了？如果是我，相比于被困在地下千年，我还是更想要脱困吧。”
　　朱依依扶额：“你好像还是没有明白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程尘将手套穿上手指，翻来覆去看着：“感觉这材质有些眼熟，像沈玉那把红伞......”
　　青萝：“你没看错。其实这匹红绸，属于一个名为天锦的凡人女子——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其实这布本身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只不过沾染了天锦的气息，才会对炽刃之力，也就是鼓的力量，具有克制的力量。如今过了这么久，吸收天理灵气，也算是一件神器了。”
　　“说起来，天锦与你们爻月族，渊源也很深。”青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们爻月人不是一直说自己的先祖是仙人么？那天锦——”
　　小叶突然开口道：“青萝，陈年旧事就不要提了吧。”
　　青萝：“好吧，但是我这趟回去，确实想起了不少事。只是我要提醒你们，尤其是沈玉，将鼓放出来，是有风险的，这风险，主要是针对你们爻月人。”
　　程尘：“沈玉并不在这里。”
　　青萝笑了一下：“我自然是知道的，她已经给我回信了，整个爻月族，恐怕就只有你不知道了。”
　　程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鼓与爻月人有仇？”
　　青萝点头：“夺妻之仇。”
　　程尘：......
　　朱依依张大了嘴巴。
　　青萝：“而且你们的能力，有一部分是来自于龙，比如说——沈玉手中那把霜月。炽刃与霜月，看起来相生相克，实质上都是属于龙的，这是鼓对你们的诅咒。”
　　四周寂静无声，冬日的长安本就寒冷，可此刻，程尘感觉自己像是从头到脚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出现的状况，原来鼓这位龙神，天然就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过了半晌，程尘才艰难地问出那句话：“沈玉的态度是什么？”
　　青萝：“她没意见。”
　　程尘：“什么？”
　　青萝：“沈玉说，她没意见，只要能救杨玫，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朱依依此时也缓过神来，他之前并不知道鼓与爻月族之间的那些陈年往事，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是鼓仍旧余怒未消，要杀光爻月人怎么办？”
　　青萝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很复杂，鼓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况且...沈玉回信说了，她早已厌倦了复仇，且现今整个爻月族中，能说是当年那位先祖的后辈之人，而今就唯有她一人，若是真的...”
　　她没说下去，剩下的三人便已了然。
　　“出发么？既然她已经做好决定。”小叶说。
　　“好。”朱依依重新打起精神。
　　“嗯。”程尘简短地回了一句。
　　青萝道：“我会尽力劝说鼓，届时以烟花为号，拔出锁龙钉后，需迅速退出所在的位置，龙之力是上古神力，当今天下灵气稀薄，没有能抵挡之人，千万小心！”
　　——————————————
　　洛阳。
　　杨玫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醒了，但又没真正醒过来——她发觉自己睁不开眼，只能隔着眼皮，感受到自己似乎是置身一片刺眼的血红光芒之中。
　　热，特别热。
　　鼻腔中充满腐朽的味道，可四周却是安静的，安静到她以为是不是自己失去了听觉。
　　滴答——
　　水滴落下的回声回应了她，并不是失聪，只是这里过于安静。
　　她被摆成一个大字形，头固定着，手绑在身侧。身下是一块散发着冷气的、平滑的石面。
　　只有身下这一块地方是凉的。
　　她的脸似乎离热源特别近，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玫突然脑中一个激灵，她的手指，什么时候能动了？
　　虽然手腕被固定着，她依旧能操纵着指尖，缓缓感受身下那块玉质石板。
　　要是能动就好了。
　　“我劝你不要乱动，”沈囿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些回音：“尤其不要动你的脑袋。”
　　杨玫屏住了呼吸：“为什么？”
　　“一把剑，正悬在你鼻尖上三寸的位置。”沈囿之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炽刃，杨玫脑中蹦出了这个词。
　　炽刃此刻正悬在自己脑袋上方？！
　　沈囿之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提前行动了？沈玉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禅位仪式呢？
　　她脑中“叮”的一声，突然想起被带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雪停那日，沈囿之在礼部的人来之前，将面具送还给了她。随后礼部的人来到她的住处，与她详说禅位典礼上的具体事宜。
　　可还没说几句，她就觉得昏昏沉沉的，很困，很想睡。
　　再醒来时，就躺在了这里。
　　杨玫：“禅位仪式呢？”
　　沈囿之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他的鞋踏在空旷的地宫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只听他笑道：“仪式，正在进行。”
　　他伸手指了指上方，可惜杨玫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在洛阳，如果皇家要举行什么大型的仪式，那必定是在武德殿。整个东都的宫殿，都建在原月朝皇宫的旧址之上。
　　他们现在就在武德殿的下方。
　　“沈玉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沈囿之自顾自说道：“我原本想着李景秀能多守些时日，没想到还是高估了他这个废物，所以我决定不等了。等不到月圆之夜又怎么样，炽刃可以一步一步的蚕食你的魂魄。”
　　杨玫有些不好的预感：“我的小侍女呢？”
　　沈囿之：“在上面。”
　　杨玫声音颤抖：“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一滴水顺着岩壁落下，在地面的小水洼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入水声。
　　沈囿之俯身看着杨玫，脸上笑容渐深。炽刃剑柄发出的热令他也心生畏惧，但此刻，摧毁一个人内心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刺激着他马上就要说出口。
　　他贴近杨玫的耳朵，轻轻说道。
　　——“你和你那个小侍女，感情很好吧？”
　　——“她在上面，顶着你的脸，正接受群臣跪拜呢。”
　　——“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给她身体里，加了几条，傀，儡，丝。你说，那些人多久才会认出来她不是你，又会对她做些什么呢？”
　　杨玫闻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明月，明月....
　　她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沈囿之，你是魔鬼，我要杀了你！——”
　　杨玫的眼睛猛地挣脱了束缚，睁大了。
　　下一秒，她瞳孔急剧放大，沈囿之没有骗她，炽刃就悬在她眼前。
　　怎么会这样......


第102章 倒影
　　为什么？
　　杨玫眼睛死死盯着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柄剑。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炽刃。
　　在她无数次设想过的, 与炽刃同归于尽的场景里，炽刃都是以一种更为粗犷的形态出现的，想象之中, 它更像一柄弯刀，刀身深黑厚重, 表面的凹凸，像是被锤炼过千百回。
　　怎么会是一把这样漂亮的，和沈玉那把霜月一模一样的剑呢？
　　轻盈、雪白, 镜面一样光滑的剑身，就连上面的暗纹都是一样的。
　　唯有一点不同, 就是此剑通体萦绕着红黑之气。
　　那是杨玫熟悉的炽刃之力。
　　她感到一阵嗡嗡的耳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扯着她阵痛的脑神经——盯着眼前闪着银光的剑尖, 里面还有类似水一样的东西在涌动着。
　　杨玫突然有一些恍惚。
　　沈囿之见此情形，满意地笑道：“怎么，很惊讶么？”
　　杨玫没说话, 心脏深处的钝痛与强烈的头痛交织着，她有些听不明白沈囿之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诧异，为什么眼前这柄剑, 和沈玉手上那一把那么像？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杨玫闭上眼, 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求你说清楚。”
　　炽刃发出的光芒愈盛, 杨玫开始喘不过气, 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 她感到原本萦绕在炽刃身边的红黑之气钻进了她的脑子, 正在读她的思想。
　　可令她惊讶的是, 这个慢慢被炽刃侵蚀的过程, 并不是非常难以忍受。
　　沈囿之冷眼看着，说道：“祭祀已经开始，虽无意义，但我与你探讨一二也无妨。”
　　他一挥袖，盘腿坐到地面。
　　“你是否一直以为，邪不压正？那么究竟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倘若没有邪，正是否还会被称为正？万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白天和黑夜，男人和女人，就算是普度众生的佛陀，也需要借用一个钵，去承载他内心深处生出的恶念。”
　　杨玫道：“你的意思是，炽刃与霜月便是一体两面，注定是一正一邪。”
　　沈囿之摇摇头：“错了，正邪从来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以随意划分的，这世间太多的卫道士，自称捍卫着世间正义，可他们有谁真正做到了？谁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仗着人多势众，就直接定义了别人的生死？随意改写别人的命运？！所以，我从不信正邪！也不信命。”
　　“凭什么，爻月人的皇族，沈竹音她们，就可以生活在白天，心安理得地享受太阳，我的族人就要永生永世居住在地下，凭什么爻月人的女子天生就比男子高贵，我们就只能干体力活，她们却只需要享受和学习知识？凭什么人天生就要分成三六九等，正邪，对错，男女，阴阳！所有这一切——”
　　杨玫打断他的话：“人确实不应被分为三六九等。所以，你真正信奉的是什么呢？如果连那些客观存在的事物都被你否定了，那么你行事的圭臬又是什么？”
　　沈囿之轻声笑了一下，有些魔怔地看着炽刃：“你还没明白么？力量才是永恒的，在那些强悍的、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渺小与可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长安城时搞的那些小动作么？我只是不在意，开学堂，救助那些脏兮兮的穷人，只不过是你死前的挣扎，好比蚍蜉撼树，徒劳无功罢了。”
　　杨玫想起在桃源畈时，沈止曾提到克制炽刃的三件物品——霜月，蝉衣和兮月流火。其中只有霜月是能真正与炽刃有一战之力的武器，今日听沈囿之所言，原来这两柄剑竟是都出自同一股力量。
　　那为什么，面对霜月时，即使它寒冷彻骨，自己依旧觉得亲近，甚至觉得那些寒冷的、银色的流光无比温柔。
　　可面对炽刃时......却只有无尽的恐惧、害怕，而它加诸于己身的那些可怕力量，更是她无尽噩梦的起点......
　　难道真的如沈囿之所言，绝对的力量，能越过一切善恶，正邪，只要足够强大......
　　不对！不是这样的！
　　杨玫的脑海混乱了，她一睁开眼，就看见炽刃反射一切的、雪亮的剑身，那里面出现了无数双自己的眼睛，无一不流露着恐惧、疑惑和惶恐的眼神。
　　与此同时，炽刃上的黑气仿佛找到了什么破绽，开始变得愈发浓稠，一股劲地从杨玫灵台往身子里钻。
　　杨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为什么？为什么呢？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杨玫闭上眼，强迫自己去回想霜月本身的样子。
　　滴答——
　　滴答——
　　水滴再一次顺着岩壁落下，却仿佛落在杨玫心口——
　　滴答。
　　水没入一潭清浅的小池，迅速消失不见。
　　池塘在沈玉的院子里，在桃树边，杨玫时常蹲在那里朝水中看，水里有桃树的倒影，有自己的倒影，也有沈玉的倒影。
　　倒影不会骗人，你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杨玫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
　　霜月与炽刃不一样，因为霜月里映着沈玉的眼睛。
　　重要的不是倒影，而是它所投射的本身；
　　力量就像是投射在水中的倒影。
　　世人总是关注水中倒影，殊不知一滴水落下时，倒影也随之破碎。
　　可是大家依旧孜孜以求地去捞水中的月亮，却忘了真正的明月高悬。
　　倒影没有对错，力量没有对错！
　　重要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它的人！
　　“那为什么炽刃不选你呢？”
　　杨玫突然说出这一句话来。
　　沈囿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杨玫道：“我说，既然炽刃这么厉害，你又这么渴求它的力量，炽刃为什么不选择你作为传承，偏偏选上我这么一个废物？一百年前，它也没有选你，却选择了你根本看不上的李彦。所以，炽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想过吗？”
　　沈囿之眼神开始慌乱：“炽刃只是遵循本能在寻找容器，与你说的那些，根本没有关系！”
　　悬在杨玫头顶的炽刃开始抖动。
　　杨玫并无任何惧意，依旧笑道：“你所认为的绝对力量，根本不是什么扫平世间一切障碍的武器，它只是你心中无限放大的私欲，你口口声声说着不分正邪，却始终在做着邪恶之事，你说爻月女子只知享受，那么你现在又在做着什么？你说人不应该分为三六九等，可乌唐百年，平民与皇族之间依旧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这就是你说的，绝对力量么？”
　　“你住口！”沈囿之指尖的月丝张牙舞爪，想要游过去勒住杨玫的脖子，却被炽刃之力击落。
　　“你看，炽刃也不帮你，它只是在利用你，你还认为自己掌握着力量吗？”
　　杨玫略显怜悯地看着炽刃：“而且，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满月。”
　　“你在说些什么疯话？！”
　　——“她的意思是，如果你见过满月，就应该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纳命来！”
　　是沈玉！
　　霜月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直直朝着沈囿之的方向刺去。
　　——————————————
　　洛阳城郊，大溪乡，火石山。
　　这地底下的路，怎么比上次来时还要难走？
　　青萝腹诽道，她此时正经由大溪乡附近火石山上的天坑，一路往地底走去。
　　她这次回大荒山，并没有找回什么过去的记忆，作为长蛇，当年那些旧友飞升的飞升，堕神的堕神，更多的消散于天地间，像她这么普通的着实少见，只是没想到还有一个鼓。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大荒山去，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残留的痕迹，当然一无所获，当年全是石头，光秃秃的一座山如今已被森林覆盖。她在途中经一位不知名的上神指点，又转道去了东海，在一片满是粉色珊瑚的海底，找到了鼓曾经的武器“鼓方”，青萝从未见过那么大的一面鼓——鼓面上满是水草和游鱼，大得像戏台。
　　深红色的鼓锤静静落在鼓面上。
　　“只将这鼓锤上的红绸拆了去便是。”那好心的上神跟着她一起来到了东海，指点她道。
　　“多谢。”青萝道谢，便要去取。
　　她想拨开那些缠绕在鼓锤上的头发丝一样的海草，未料这些草木百年来沾染了神物的气息，已经有了意识，并不愿意让她将此锤带走。
　　僵持中，还是上神出手，将那鼓锤递到她手中。
　　“多谢上神，对了，还未请教仙号？好让青萝有机会报答您——若是日后青萝有幸飞升的话...”
　　——她这种修炼速度，怕是几百万年，说这些话，也是随口。
　　——“好。”对方并不客气，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笑道：“我名玉清。”
　　......
　　没想到这位玉清上神，和自己一样，也喜欢穿青色的衣裳。
　　而且，为什么他知道如此多的上古秘史，就连鼓和爻月人那些秘密都一清二楚。
　　他就好像是，故意等在自己去大荒山的路上一样。
　　黑乎乎的隧道里，青萝气愤地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上古人，哦不，兽里，好像只有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二傻子。
　　青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内心愈加烦躁起来。
　　一会儿再见到鼓，要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主要是一些世界观的设定解释（杨玫的嘴炮时间）可能有些无聊。


第103章 祭祀
　　这地下的路, 越往里走，便越热。
　　不知是不是受温度的影响，又一颗无辜的石子被青萝泄愤般地一脚重重踢开, 但没滚多远就被迫停下。
　　原本低着头的青萝，此时听着那声戛然而止, 疑惑地抬起眼皮。
　　就这一眼，仿佛一桶凉水朝她兜头浇下。
　　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地底原本便没有光，她是蛇, 即使在暗中也能视物，但那个站着的人周身都弥漫着淡淡的, 发着微光的白雾, 有些圣洁。
　　像神一样, 青萝想, 但随即否定，神不会来这里，起码不会愿意与已经成为堕神的鼓为伍。
　　也许这是一个女人, 青萝判断，虽然她无法清楚地看清对方的面容，只是凭本能觉得对方似乎有些难过——她的身上有眼泪和雨水的气息。
　　不是熟悉的味道, 但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女人才会有。
　　青萝停下脚步, 她心跳加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陌生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好奇心驱使她靠近那个发着光的陌生女人, 随着距离变近, 青萝逐渐看清了陌生人的面容。那是一张美丽而神秘的脸庞, 青萝觉得她有些眼熟, 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萝等待了许久, 或者也没有很久，只因这黑暗的地下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概念，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个女子终于开口了。
　　“我来救一个人。”
　　“束缚我的力量变弱了，所以我走了出来，但我猜，那个人快死了。”
　　青萝此时费力搜遍自己小小容量的蛇脑袋，终于想起了这女子是谁——便是在长安城郊，千岩山上那座龙月寺中，与鼓紧紧缠绕着的女人，塑像上的那个人！
　　“你想起来了？”女子笑道：“能否请你将我带进去？那里实在太热了，我靠自己根本接近不了最深处。”
　　青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进去？”
　　女子：“我是一个骗子。”她急切地继续说道：“但我想救鼓，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消失，再无痕迹了。”
　　青萝疑惑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你难道就是那个什么，天锦？！”
　　女子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好久没有人喊我这个名字了。”
　　青萝：“那...你能和鼓交流？上次我去，他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眼神都没给一个。”
　　天锦点点头：“我尽力。”
　　青萝计上心来：“要我带你进去可以，但是你......”
　　她凑过去，简单将计划说给了天锦听，天锦点头道：“你提到的那位爻月族公主，是否手持霜月剑？”
　　青萝：“正是，说起来，她也算是你的后人。”
　　天锦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青萝急道：“还去不去了？”
　　天锦：“其实，我没有后人，爻月族先祖并未与我成婚，他们原本只是月村的普通凡人，只是被我拖累，才受到鼓的诅咒。而一直隐藏在我身后那人，在终于将鼓逼至绝境时，拆了鼓的龙角，化为炽刃和霜月两把神剑，补偿给了爻月人。”
　　青萝听得云里雾里：“你说的龙角，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所以想要将鼓放出来，他收回自己那爱角，你再好言劝说他放下对爻月人的仇恨，再说了，沈玉对霜月并无执念，再换一把剑就是了。”
　　天锦摇头道：“不，你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霜月对于爻月人来说，不止是一把神剑那么简单...罢了，”天锦道：“你将我藏进袖中，带进去，虽然我们目的不同，但想要的结果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会尽力。”
　　青萝松了一口气，她将袖口拉开，天锦化为一道白烟钻入。
　　“藏好了吗？”青萝问道，她已经开始继续赶路：“对了，天锦，你现在，是鬼吗？”
　　天锦道：“我非人非鬼，能苟活到今日，完全是靠鼓的执念罢了。”
　　“这世间竟然还有靠着执念活着的人。”青萝暗忖道：“那这执念到底有多深啊，好几百年了还在苦苦支撑。”
　　她突然想起了江禹年。
　　江禹年...
　　即使最近已经很少想起他了，可胸口处依旧传来一阵钝痛。
　　即使早就在沈玉那里确认过，她依旧不自觉开口问道：“我想问，倘若被炽刃之力反噬了的凡人，会有轮回转世么？”
　　袖子里没有回应。
　　看来是真的没有了，青萝心想，罢了——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当年我手持炽刃自杀，本以为就此魂飞魄散，谁知再醒来时，就是现在这样了。”天锦突然说：“但这很难，我不知道鼓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一会儿见到他时，你可以问问。”
　　“但是我其实...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活在这世间，倘若你有想要唤回之人，可知晓他本人是否愿意回来？还是你一厢情愿？”
　　这次轮到青萝沉默了。
　　她加快了脚步，无论如何，她都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想要听江禹年亲口说。
　　——————————————
　　武德殿地下，炽刃祭坛。
　　“你救不了她。”
　　沈囿之嗤笑着，闪身躲到炽刃后。
　　“阿玫，”隔着炽刃制造出的一层屏障，沈玉用她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说的话，依旧清晰地传进杨玫耳中：“阿玫，相信我。”
　　“每一次我都能救下你，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似是感受到了同源剑体霜月的气息，炽刃剑身一下子猛长，变成之前的数倍，宽阔的剑身轻易就将沈囿之挡在了后面，而那剑尖，离杨玫的眼珠就只差一寸了，杨玫眨了一下眼，感觉睫毛扫到了炽刃的剑锋。
　　沈玉瞅准角度，蓄满全身气力，一剑劈向炽刃。
　　铿——
　　尖锐的、雷鸣般的金属撞击声。
　　剑刃交错，火花四溅，余波向四周迅速扩散，杨玫只觉耳内一阵嗡鸣，有血从她嘴角渗出来。
　　沈玉心中一紧：“阿玫！”
　　“我没事。”杨玫急忙说：“你专心。”
　　“嗯。”沈玉微微点了一下头，重新集中精力观察炽刃，她发现方才那一击，炽刃明显抖了一下，环绕四周的黑红之气也有所减弱。
　　自己猜得没错，一旦开始祭祀，就是炽刃力量最为弱小的时刻，必须抓住时机，最好是能控制住炽刃，为沈止帮助杨玫导出炽刃之力争取时间。
　　可是沈止为什么还没有来？
　　距离发出灵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沈止此时应该在武德殿内，要赶过来应该很容易......
　　沈玉强行压下心头疑虑，握紧霜月，对炽刃持续进行着攻击。
　　此时炽刃因为受到了攻击，形态已经比方才缩小了许多，原先与杨玫额间相连的，充沛的红气开始变得不稳定。
　　与此同时，杨玫的神色变得痛苦起来，她想抬起手去按住突然变得疼痛无比的脑袋——可是她双手都被死死固定在祭坛之上，她做不了任何抬起手臂的动作，只能奋力弓起身子，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灵魂被拉扯着的疼懂席卷了杨玫全部的意识。
　　沈囿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此时已经躲避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沈玉，别白费力气了，祭祀一旦开始，就不可能终止。”
　　“杨玫注定会被炽刃吞噬，成为下一个李彦。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想你继续在这里搞破坏了，沈玉，你快让炽刃不高兴了。”
　　沈囿之一直在暗处蓄力酝酿着的月丝，此刻借着地下充沛的、触手可及的炽刃之力，如数条凶猛的大蟒，张着猩红的大嘴朝沈玉俯冲。
　　沈玉心急如焚地望向杨玫，见她此刻紧闭着双眼，仿佛已经失去意识。
　　“阿玫！醒过来！不能睡！”沈玉大喊道，她将月丝扎入自己手腕处的红绳，血迅速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杨玫手腕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她缓慢地、带着些怔忪地睁开眼。
　　沈玉松了口气，她必须集中精力——
　　沈囿之控制的一条月丝方才趁她不备，已经在她的左肩拉出一道极深的血口子。
　　“玉儿！快躲开，在你身后！”
　　沈止终于来了！沈玉大喊：“叔父，你快去看看阿玫，这边我还能应付。”
　　这边，沈囿之与沈玉战得难舍难分，借着丰沛的炽刃之力，沈囿之的月丝爆发出了极高的战斗力，只要被扫到一下，就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沈止伸手接住沈玉空中抛过来的红伞，迅速撑开，来到祭坛前。
　　红伞隔绝了很大一部分炽刃之力的红光，沈止举伞，静默地站在祭坛之上，俯视着杨玫。
　　杨玫大大地睁着眼，里面写着痛苦、困惑与癫狂，她的整张脸因为炽刃之力，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红。
　　看见沈止，杨玫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出现一丝波动，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沈止的眼皮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杨玫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很多年前，在李彦的眼中，他也看到过类似的眼神。
　　沈止的眼神晦暗不明，似乎在因为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而苦恼不堪。
　　静立了良久，他没有拿出兮月流火，只见他袖口一闪，一把匕首阴银亮的刀尖露了出来。
　　这是最好的机会，救爻月人，救沈玉。
　　他不再犹豫，亮出匕首——此时刀刃上反射着他的眼睛。
　　痛苦，但坚决地。
　　他握紧匕首，用尽全力就要扎向杨玫胸口。
　　“不要——”不远处，沈玉发出绝望地呼喊，就要向祭坛冲来，可沈囿之的月丝拦住了他，趁着沈玉心神动荡没有防备的时刻，另一根月丝蠢蠢欲动，绕到了她身后。
　　杨玫手腕处的红绳疯狂收紧起来，她的双眼依旧是无神的，可嘴里在喃喃念着什么。
　　极其微弱的，只有接受指令那物能接收到的讯号——
　　“我命令你，用最后一颗珠子，去保护沈玉。”
　　“以实取虚，以有取无，皎皎月影，互吾所唤...之名，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重置了，增加了一些东西。


第104章 代价
　　最后那颗象征着保护的月白色珠子迅速破裂, 掉落在地。
　　随着那声清脆的碎裂声，一束柔和却有力量的光，从奄奄一息躺在祭坛上的杨玫手腕处射出, 轻轻柔柔奔向了她一直想要保护的人，沈玉身边。
　　光在游移到沈玉头顶上方时, 骤然散为无数光点落下，如漫天繁星坠落，它们在沈玉周身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光罩, 帮她抵挡了方才试图从沈玉被后偷袭的月丝。
　　光罩的边缘虽然很薄，却无比锋利, 在笼罩下来那一刻, 将所有试图靠近沈玉的月丝齐齐斩断。
　　沈囿之发出一声痛呼, 身体被撕裂开来的痛苦, 经由断裂的丝线迅速传导向他的手臂。
　　他恨恨地扶住自己被震到发麻的手臂，迅速退到了暗处。
　　透过光罩弧形凸出的表面，外界的一切落在沈玉眼中, 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看到沈止高高扬起的匕首将落下时，沈玉用头死命抵着光壁，发出了困兽般的怒吼, 可是那声音传不出去——这是一个隔绝一切的空间, 外界的声音进不来，她则几乎被自己的声音震到耳膜破裂。
　　万幸, 沈止并未成功, 在匕首将要扎进杨玫胸口那一瞬, 炽刃剑身迸发出的光芒炸裂, 一股力量将沈止重重掀翻, 弹飞去了对面的岩壁, 失去意识。
　　沈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玫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炽刃有对她造成影响么？她现在，还记得自己么？
　　沈玉用力地捶着光罩，甚至用霜月拼尽全力去砍，可光罩也没有破裂丝毫的征兆。
　　无论她做什么，这层光只是柔和地、笃定地包裹着她。
　　她死死地盯着祭坛上一动不动的杨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种情景，何其相似。
　　像当年的沈竹音一样，沈玉被强制变为一块大殿之上一动不能动的青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
　　如今，她依旧困在沈竹音和杨玫共同为她准备的罩子里。
　　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凭什么？！
　　沈玉像疯了一样，持续挥剑砍向眼前看似柔软的光罩，理智却在一声声凄厉的剑啸中逐渐恢复，为什么这个光罩的保护期这么长？难道与杨玫的状态有关？可她现在这样，应该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怎么会——
　　“阿玫！再坚持一下，我—就快要—”沈玉的剑尖死命抵着眼前一个小小的凹口，在无数次劈砍中，她好像真的找到了这个柔软墙壁的突破口。
　　她知道杨玫什么都听不见，可她还是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像在说给自己听的安慰剂。
　　在一下又一下的落剑间隙，沈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轻声，却不容拒绝的，笃定的，她的阿玫的声音。
　　——“沈玉，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世界里，沈玉愣愣地看向祭坛之上。
　　阴暗的地宫，大部分的光源都来自于祭坛之上那柄散发着赤红色光芒的剑，下面是宽大的、看起来冷冰冰的石质祭坛。
　　沈玉无声地张了张嘴。
　　她看见杨玫直挺挺地，没有借助任何外界力量地坐了起来，完全无视了炽刃锋利的剑尖正对着她的眼睛。
　　炽刃略微迟疑地向杨玫的身侧躲了一下，却被杨玫疾速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剑柄。
　　原本以为会灼伤或者挣脱杨玫的炽刃，却只是轻微地在她掌中震动了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躲在暗处观察的沈囿之眼中亮了一下，祭祀完成了？
　　沈囿之在心里计算着，这次消耗的时间比李彦那次要短得多——祭祀的时间长短，是依据被祭祀人意志的强悍程度决定的，看来控制杨玫要比控制李彦容易不少。
　　他有些洋洋得意、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迈向他以为的，新一轮的饲养。
　　总有一天，他能靠炽刃实现永生，过着生生世世人上人的日子，直到——
　　炽刃扎进了他的胸膛。
　　白色的祭袍上，胸口处的位置正迅速泅出大块大块的鲜血。
　　沈囿之低头看了眼深深扎进心脏的炽刃，看到的只有剑柄，上面雕刻着缠绕的古老花纹，杨玫苍白纤细的手指紧握着它，她握剑的姿势一点儿不标准，但就是这样一双手，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
　　沈囿之双手舞动的月丝无力地在四周扭曲着，试图攻击眼前这个看起来孱弱不堪的罪魁祸首，但终究是以卵击石——炽刃正是它们的力量本源。
　　沈囿之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他的瞳孔正在涣散。
　　那些疯狂舞动的月丝从空中落了下来，像进入冬眠的蛇。
　　可它们永远不可能从这一场冬眠中再次醒过来。
　　沈囿之死了。
　　沈玉甚至没看清杨玫是怎么锁定上沈囿之，又怎么在他明明还有所防备的时候成功攻击到他的。从她所站的角度，只能看见杨玫的背影，还有沈囿之惊惧、愤怒和不甘的表情。
　　沈玉看见杨玫将炽刃从沈囿之胸口处拔了出来，缓慢转身。
　　“阿玫！——阿玫！”沈玉大声喊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她继续用力砸着光壁：“沈囿之死了，我们可以去找龙的！龙会帮你导出炽刃之力。”
　　“阿玫——”
　　杨玫的脸终于转了过来，她满脸是血——那是刚才击杀沈囿之留下的喷溅物，可是她没有擦。炽刃在她手中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红光。
　　她在向沈玉这边走来。
　　沈玉的心沉了下去。
　　杨玫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瞳孔中则氤氲着淡淡的红色，她瞬移到沈玉面前，用一种陌生而又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沈玉心疼到无以复加，她伸出手，想要去够杨玫的脸——那上面已经满是血污，还有不少血顺着杨玫脸旁的发丝不断滴落。
　　可是她伸不出去。
　　光罩挡住了一切。
　　沈玉用手捂住心口，仿佛被钝器猛击一般，突然发作的心绞痛迫使她顺着光罩滑落在地面，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那是一种比沈囿之的月丝还要令人窒息的武器，是杨玫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的眼神。
　　她的阿玫，不认识她了。
　　杨玫无视了光罩中沈玉痛苦的样子，她的眼睛只看见了霜月——那把被沈玉紧紧握在手中的剑，因为用力，沈玉的指缝间都是鲜血。
　　眼前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缺了小指的剑客，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不过这些杨玫并不感兴趣，除了她手中握着的剑——正持续对杨玫产生了极大的压迫感和威慑力。
　　必须毁掉那把剑。
　　杨玫双手举起炽刃，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对准光罩，用力劈砍了下去。
　　咔嚓——
　　光罩光滑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沈玉头原本靠在光壁上，被杨玫那一下劈砍，震得脑袋发昏。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杨玫，二人对视了一瞬。
　　杨玫别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举起炽刃——
　　阿玫，你要来杀我了吗？
　　...也好。
　　也许是被沈玉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也许是地宫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
　　杨玫摇了摇头，放下了剑，侧耳倾听。
　　滴答——
　　那是水滴下来的声音，除此之外，依旧安静得出奇。
　　突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地宫。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那是从顶部开始发生的塌陷，石块、尘土和碎片四处飞溅。耳边充斥着可怕破碎的声音，仿佛整个地宫都在崩溃之中。
　　碎石砸向沈玉她们所在的角落，碎石在碰到光罩的时候，都弹射开来，即使被炽刃砍裂了一道，这里依旧是一个绝佳庇护所。
　　一根硕大的圆木柱子从天而降，正在杨玫头顶上方不远处——那是武德殿上的殿柱。
　　“阿玫，快躲开！——”沈玉大喊，声音通过缝隙，传到了杨玫耳朵里。
　　那个人，在喊她？
　　杨玫怔忪了一下，就在圆木要砸到她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了她头顶上方——原本塌陷了的武德殿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那道阴影的主人竟然能够将洞口的光线挡住大部分。
　　龙的头从巨大孔洞中伸入，黯淡的龙瞳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废墟。
　　它首先看到了沈玉，手中的那把霜月。
　　“真怀念啊，”龙淡淡开口了，他虽是龙身，却长着一张英俊男子的脸，脸庞线条深邃而立体，五官分明，但头顶并没有龙角。
　　“爻月人的后代，”他威严地说：“或者说，骗子的后代，你设计将我放出，便该清楚将我放出的后果。”
　　龙周身赤红色的龙鳞，此时感受到了遗失许久的龙角的气息，迅速洗去黯淡的色彩，变得闪耀，无风自舞。
　　“我知道，”沈玉说：“您可以收回龙角，回到天上了。”
　　龙淡淡地笑了一下，略带嘲讽：“天上？你太天真了。天锦和我说清楚了一切，我不会再迁怒你们，但......”
　　他伸出爪子，点了一下依旧禁锢住沈玉的光罩，那薄薄一层的透明罩子立刻碎为光斑，逸散在空中。
　　“多谢！”沈玉立即飞奔出去，往杨玫的方向跑去。
　　“我话还没有说话，爻月人的后代，”龙在她身后开口了：“我会收回龙角，还有百年来加诸在你们身上的诅咒，从此以后，你们会变为普通人。”
　　沈玉顿了一下，旋即释然道：“也好，但我有一个请求。”
　　她将霜月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她曾经握住无数次，她的先辈们也握住无数次的剑柄。
　　此刻她感受到的，竟是没有一点凉意，甚至有些温热的回应。
　　沈玉眼中沁出泪来，但她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只是轻轻将霜月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这或许是它最好的结局了。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善念，”龙爪捞过霜月，感叹道：“接下来，便是我的本性了。”他转向杨玫站立的地方。
　　“不出所料，”龙看着杨玫说：“是它一向的风格，但当我拿回它的那一刻，这个凡人就要死了。”
　　“她不会死的，”沈玉静静地说：“这也是我最后一个请求，请保留我们族人，使用红绳的能力。”
　　“可以。”龙说，他的爪子到杨玫面前。
　　“阿玫，给他吧。”沈玉说。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杨玫莫名信任她。
　　她将炽刃放到了龙的爪尖。
　　在炽刃接触到龙爪的那一刻，杨玫便失去了意识，无数红色的光束从她身体中逃出，汇向它们久违的故土。
　　沈玉紧紧抱住瘫软下来的杨玫，混乱中，她握住了杨玫的手掌，紧紧的，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她逐渐失去温度的指缝中。
　　作者有话说：
　　沈止：首先，我没有伤害...其次，我被压在了石头堆里，你们不打算救我一下么？


第105章 少年游
　　◎正文完结◎
　　二十年后, 春日，洛阳。
　　乌唐国早已成为历史，在乌唐最后一任皇帝禅让之后, 新帝杨玫接手了乌唐的烂摊子，将“乌唐”的“乌”字去了, 改名为“唐”，建都洛阳。
　　自此开启了唐代辉煌的百年。
　　当年杨玫这皇位究竟来得是不是名正言顺，当朝天子叫什么名字, 是男是女，普通人并不在意, 他们只在意自己是不是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幸运的是, 这个新皇帝在治理国家方面做得很好, 甚至是相当不错。
　　很多人都疑惑她是如何迅速执行她那一套全新的官职体系的, 但只有那些很久以前就开始跟着她的人才知道，之前阻挡她改革的一切，都被她亲自一点一点拔除了, 都随着那个叫“乌唐”的国家的覆灭，化为尘埃。
　　在休养生息了十年之后，这个国家开始显现出自由和繁荣的雏形。巨富汪皎在朝廷的支持下, 开始在各地打造不同的主题商圈, 比如洛水两岸被定义为“历史遗产”街区，专门划定了一些区域保留了前朝时期的文物古迹, 这里临水的屋子、往来水上的桥梁, 甚至一草一木, 还都是从前的样子。
　　这日春夜, 即将继位的新帝, 也就是当年乌唐公主的孩子李音, 这晚拉着她的伴读宋青跑来洛水畔游玩。当年她被救下后，便一直被杨玫带在身边。杨玫教她治国之道，并且很早就指定她为皇位的继承人。
　　身边游人如织，二人漫步至会通桥上，望着桥下星星点点的渔火，李音突然开口轻声说道：“阿青，你知道吗？我曾听人说起，阿娘[1]年轻的时候，是曾嫁过人的。”
　　宋青没说话，但眼神催促着李音继续往下说。
　　“她当时就在这会通桥上，当时她被迫许了别人，已经坐上迎亲的轿子，未料她心悦之人，竟早早的就在这会通桥下准备了迎亲的花船，就等她来。”
　　“然后呢？！”宋青的眼睛在夜风中亮闪闪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音，她的发丝拂过李音的脸颊，不经意地轻轻撩拨过她的下巴，有些痒。
　　李音的呼吸微微变快了些，她慌乱地别开眼，看向远处迎面驶来的一艘花船，上面站着轻歌曼舞的少女们。
　　“然后...”
　　“然后，她就从这座桥上跳了下去——”
　　宋青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别担心，她的心上人接住了她。”李音恢复了镇定，淡淡地笑着说。
　　风中携着春日特有的气息，里面有淡淡的花草香气，李音闭上眼，甚至能感觉到洛河河床上新长出来的嫩绿水草，在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着。
　　在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中，如果遇到了一个过于惊艳的存在，那么其他经过的人，都会是过眼云烟。
　　像是杨玫遇见了她的心上人，像是她遇见了宋青……
　　李音深吸一口气。
　　“可是...”宋青说：“当今...主上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作为一个凭空出现的圣女，没有来路，也没有家人。也早早就定下您作为她的...”
　　李音将手臂撑在会通桥青色的石栏上，笑着说：“我是前朝遗孤，当年她力排众议留下我，其实遇到过很多阻碍，就连我自己当时，都以为自己会死，即使已经被封为公主，依旧每日听着宫女当着我的面讨论我的结局。直到那日——”
　　她微微眯起眼，想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好像是一个夏日，蝉在耳畔不要命地喊着，她躲进了杨玫处理公务常待的桃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好像是因为又听见了什么不好的话，小孩子的脑子考虑不了太多，或许只是想来她身边，期望依靠撒娇得到一个承诺。
　　一个不会被抛弃，被杀死的承诺。
　　脚下的青石板在向前延伸，尽头便是女帝日常办公的偏殿，拥有一棵年纪很大的桃树，据说是前朝就留下来的。
　　耳畔蝉鸣声愈烈，李音越往里走，反而就越踟蹰起来。
　　——“臣还是劝陛下三思。”
　　有人声！李音警觉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离那棵年迈的桃树很近了。
　　她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因此只略微思索了一下，就躲进了墙后，一丛茂盛的雪柳之中，偷偷听着。
　　又是方才那个男声。
　　——“陛下，您将李音立为公主已经遭到很多人反对了，如今又想将她立为皇太女，且不说前朝遗孤这件事会埋下多大的隐患，陛下您正当盛年，怎会没有子嗣传承。”
　　正在偷听的李音心头一紧。
　　半晌，只听杨玫一如既往淡淡的声音传出：“太傅不必忧心，朕不会设后宫，自然也不会有孩子。”
　　“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我会看着李音继位，所以——”她顿了一下，带着些威胁的口吻：“你们最好也对她尽心尽力。”
　　“...是。”
　　......
　　而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李音没有继续听，或者说她现在已经被蝉鸣和方才杨玫的话交织着弄得耳鸣了。
　　“听完了？还害怕么？”
　　有人俯身下来，在她耳旁轻声说。
　　李音：！！！
　　她被那人拉着，以一种超越常人的速度离开了偏殿外，来到桃林边缘。
　　反应过来后，她惊惶抬头，看见了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子，看不清面容，因她戴着白纱帷帽。但上了年纪是可以看出来的，因为那人拿着花锄的手皮有些粗糙松弛，透出一种区别于年轻人的，衰老的气息。
　　李音：“你是谁？为什么在这？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伸出右手食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李音看见她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我是这片桃林的花农。”那人说。
　　“我不信，我要去告诉圣女！”李音气鼓鼓地抬腿，被她轻轻拦下。
　　“别告诉她，好吗？否则我就要走了。”
　　李音停了下来，她感觉到对方似乎有点难过，而她则莫名对眼前这人有些熟悉的感觉。
　　“你不会伤害圣女的，对吗？”
　　“嗯。”对方轻声应着。
　　“好，”李音重新高兴起来：“那我下次再来时，你还要在！”
　　“好。”
　　可是李音从那日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缺了一个手指的花农。
　　再后来，杨玫牵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的手，对她说：“这是我为你挑的伴读，阿音，她姓宋名青。你们的名字，很配。”
　　“殿下可以唤我阿青。”小宋青怯生生地说。
　　如今，杨玫要将整个江山，都交到她的手里。
　　......
　　李音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定定看着眼前的宋青。
　　“你还记得阿娘常年系在手腕的那根红绳吗？”李音问。
　　宋青：“...记得。”
　　李音摊开手掌，里面是两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阿娘将她的，还有她心上人当年留下的红绳，送给我了，她说，系上就是生生世世的意思。当年她的心上人为救她身死魂消，只留下这另一半红绳。”
　　“那...她难道不留着作纪念吗？”宋青有些惊讶。
　　李音摇摇头：“她说她不信她死了，即使不依靠红绳，她也能靠自己找到她。所以啊，”李音笑着说：“一听说有那人的消息，她就急急忙忙撂挑子，将这满朝堂的麻烦事丢到我一人身上。”
　　她脑中突然浮现出那年在桃林中见到神秘人。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是《长相思》的调子。
　　香亦竟不灭，
　　人亦竟不来。
　　相思黄叶落，
　　白露湿青苔[2]。
　　李音握紧了掌心的红绳，这一次，一定能遇见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1】李音私底下一直喊杨玫圣女，出宫了以后便用“阿娘”代替
　　【2】长相思·李白
　　番外还有几篇，歇会儿写。感谢在2023-06-25 14:12:19~2023-06-26 13:2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傲娇狂拽霸气小魔王、Gatyh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