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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至》作者：观棠也
　　简介：陈婧x裴南山
　　我们相遇在秋日，我们重逢在秋日。
　　“我无法违背心意，无论兜兜转转多少圈，最后仍然想要奔向你。”
　　*第三人称
　　*两人中途都交往过别人，并且和别人发展到结婚的地步，道德高者慎入
　　*是he
　　

第1章 黄金时分
　　秋天真是很容易被遗忘的季节。
　　尤其对于樟市的人来说，樟市的夏天很晚才过去，冬天又很突兀的就到来，秋天短暂的好像不存在。
　　陈婧图漂亮，穿白底印许多小橘子图案的吊带裙，裙摆刚刚过膝。秋风一吹，她在丝丝缕缕的寒意里强作镇定。
　　樟市只有一个大礼堂，日常负责承接各种乐团，演唱会，音乐剧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甚至樟市本地人结婚的时候也有人会在那里办婚礼。它的边上是一个小教堂，有时候教堂的唱诗班也会在礼堂租一块小场地以供传教礼拜。
　　陈婧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个承载着众多快乐的大礼堂。
　　昨天她朋友约了她一起来看学校社团乐队彩排。陈婧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是被朋友磨得烦，不得不出来跑这一趟。
　　捱着寒意到大礼堂，她朋友苏乐然早早就在礼堂门口等着她了。一见她来，苏乐然拉着她的小臂大步流星地往礼堂走。苏乐然嘴巴很忙：“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啊？不冷吗？我连秋裤都穿上了你竟然还穿吊带！快走吧，她们早都到了，我真怕你到的时候她们都结束了。”
　　陈婧的小臂终于传来苏乐然带给她的一丝暖意。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笑着说：“冷啊，我错误预判天气了你知道吗？没办法。出来才发现这么冷。”
　　学校乐队当然不可能承包礼堂的主厅。
　　陈婧跟着苏乐然，寻着零散不成调的乐声在西边的悠然厅找到了她们。
　　陈婧从前在悠然厅听过音乐剧。但那是她在这里当兼职的时候。她负责收取门票，在音乐剧演出的时候检查有没有人偷拍视频。有时候也会看见一些小情侣在后排的座位上难分难舍的亲热，只要不影响到别人，陈婧大多一笑了之。
　　苏乐然推开半掩的大门，悠然厅不大，不过也能容纳下大约一百个观众。舞台上开了聚光灯，灯底下几个人身前杂乱堆着的乐器，身边放着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陈婧站在大厅门口，苏乐然熟悉乐队的键盘手，这次也是为了这位键盘手而来，因此在看见他之后就丢下了陈婧自己走下层层台阶去找他了。
　　陈婧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掌心贴在门上，仔细轻柔地关上了大厅的门，尽量不让这动作发出一丝声响，搅扰台上排练的乐队成员们。
　　回转身，陈婧顺着台阶往下走。苏乐然在舞台前仰着头，她的那个键盘手朋友蹲在舞台上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苏乐然和她的键盘手朋友一起后仰腰肢，大笑起来。
　　那笑声极为响亮，饶是陈婧在悠然厅的最尾端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婧听到好友的快乐，自己也忍不住露出微笑来。
　　悠然厅向下通往舞台的台阶有一些陡，陈婧垂下眼皮，一边笑着想‘苏乐然这家伙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屁话’，一边看着眼前铺着朱红地毯的台阶慢慢往下走。
　　黑色的漆皮马丁靴，圆头，鞋带系的整齐干净，牛仔裤的裤脚塞进靴筒里。
　　陈婧顺着这双利落漂亮的马丁靴往上抬起眼皮，细长笔直的腿边搭着纤长白皙的手指。手指指尖轻点着大腿，似乎正在和舞台上偶尔传来的乐声应和，打着节拍。
　　顺着这双手往上，府绸质地的袖管藏起与小腿同样纤细的双臂，大臂旁边，胸前的蕾丝花边让原本平淡无奇的衬衫立刻沾染一些中世纪的宫廷风，又像是骑马装。
　　肩膀的位置被垂下的柔顺黑发盖住，陈婧看见骑马装的主人：唇透着健康的粉红色，一管挺而小巧的鼻子，一双镶嵌入星星的眼睛正同样的看着她，眉毛是细长的弧形，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满是善意。
　　这样的五官拼凑在这位挡住陈婧去路的人的鹅蛋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漂亮。
　　陈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不动了。
　　挡在她面前的人也没有动。
　　她们就这样望着彼此的眼睛。她在笑，眼睛完成的弧度是最漂亮的月牙型状。陈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控制脸部线条的肌肉已经失效，不听使唤。
　　希望我也在笑。陈婧想。
　　陈婧听不到苏乐然的大笑声，零散断续的乐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四周被按下静音键。
　　悠然厅的玻璃花窗把外面的阳光拢成一束，照在陈婧对面人的身上。
　　陈婧第一次发现悠然厅里的阳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要亮，照出对面人脸上全部的痕迹，连脸上金色的小绒毛和她嘴角边新长的一个小红痘都无处可藏的暴露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陈婧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没有办法从这个人的身上挪开。她能感受到自己胸腔内胡乱的，猛烈跳动的心脏，它想要撞断胸前的肋骨从躯壳的束缚中跳出来，它想要落到对面人的胸腔内去。
　　时间停住了吗？
　　陈婧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蹦出这个问题来。
　　时间是停住了吗？
　　阳光下跳舞的尘埃停在半空中，陈婧的呼吸也停在半空中。没有风吹过来，不知道苏乐然是不是还在和她的键盘手朋友聊天大笑。
　　她世界里的人、事、物，在和对面这一位陌生女人对视的时候忽然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么一位微笑着的神秘女性。
　　手指指尖不由自主地开始痉挛，是因为心脏跳跃的太积极，陈婧身体里的其他器官跟不上它的运动，全身感官都紊乱起来。如果不是还有一线意志力在支撑着工作，恐怕此刻陈婧痉挛的地方不仅仅只有指尖，而是全身了。
　　两个女人，一个踩在台阶上一层，一个停在台阶下一层。彼此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让一步，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彼此微笑。
　　阳光、空气、周围的人，全都和她们没关系似的。
　　她们的眼睛里好像只剩下彼此。
　　多古怪的场景。
　　陈婧记不得后来是谁打破的这个古怪场景。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和这人对视到双眼生涩，眨眼时眼皮都不听使唤，像两片枯叶似的遮盖她的眼球，再被风吹离开。
　　陈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连着两个‘不知道’让她的心更加忐忑，不能呼吸的激动和手足无措的尴尬同时在身体里翻涌，谁也没有办法主导，谁都没有能够占上风。
　　记忆衔接的部分是马丁靴的主人向她伸出手，白皙光滑的手指落在她的眼皮底下。陈婧想到很多文学作品里喜欢比喻女人的手指‘如葱一般’。可是眼前这人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让陈婧把它们和大葱联系到一起。
　　与其说‘葱指’，陈婧更喜欢说这人的手指像是玉管。白，又透着凉。陈婧的手指握到她指尖时被她的寒意惊了一下，可对方分明穿的也并不算单薄。
　　“你好，我是裴南山。”
　　后来陈婧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她们要握手，还要做自我介绍。分明不是什么见面的场合，自己都不认识对方，也没有人引荐，好像也不是会在未来有联系的关系。
　　可是裴南山就是这么自如地握手，介绍，想要将她带领到一段新的感情里。
　　陈婧当下也没有任何困惑疑虑，盯着裴南山玉管儿似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叠上去。在衬托下，陈婧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皮肤有一种营养不良的泛黄，指尖的皮肤随着秋天的干燥而些微褶皱。
　　在回答裴南山的同时，陈婧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好，我叫陈婧。”
　　苏乐然是陈婧的发小。
　　她们从一年级开始就一起玩，一直到现在。
　　和陈婧很不相同，苏乐然喜欢人，喜欢热闹。她能在开学第一个月就弄明白学校里所有风云人物的事迹，还能把每一个事迹和每一个风云人物的脸孔对上名号，在做早操的时候拉着陈婧耳语。
　　谁是努力学习但考试还总是考倒数的勤奋笨蛋；那个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拥有数不清前女友的花心学长；漂亮的校花学姐不是花心的女人，她深爱她的女朋友并且为了和女朋友能一起考到一个大学正在努力……
　　苏乐然是陈婧获得消息的最大渠道。
　　此刻这条‘渠道’正有条不紊的向陈婧传送来关于裴南山的一切：大学二年级，编导专业，丘市人，父母在丘市拥有一间和裴南山同名的饭店。上个学期裴南山还和陈婧住在同一栋宿舍，甚至只隔两层楼。但这学期开始裴南山搬出了宿舍。
　　陈婧的失落在心里，脸上是看不见的。
　　但苏乐然能发现。
　　她于是向陈婧补充，裴南山的新住处离学校不远，出了学校南门走路五分钟的距离就可以到。那里住着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搬出去租房子的同校生，很好找。
　　南门是陈婧经常出入的地方。
　　每个周六她都会从那道门离开学校回家。
　　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快乐，陈婧就听到苏乐然说：“你可千万别喜欢她，知道吗？”
　　陈婧的歪头和皱眉代表疑惑。
　　苏乐然不止负责传递信息，也负责为发小答疑解惑，规避风险：“她很花心的，而且总是无缝衔接。更何况——她是女的。陈婧，你是同性恋吗？”
　　陈婧张了张嘴。
　　她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苏乐然提出的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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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女朋友
　　东临大学在樟市的大学中不算顶尖的大学。
　　它坐落在樟市大学城南边的一隅，是一所平淡到不值一提的大学。
　　既没有什么名气，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专业。这所大学培养出唯一一位杰出校友是一位参演了爆火电视剧里女三号的演员。
　　但有传说这位女演员也只不过来东临大学借读过一个学期，根本不能算正经的校友。
　　不过归功于人口基数，东临大学再不起眼，也是一所拥有上千人的大学。
　　陈婧想到‘千’这个计数单位忍不住感慨，原来也没有觉得学校大，但是竟然能同时装下这么多学生和老师。
　　这么多的人，难怪从前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和裴南山遇见过。
　　可是人一旦有心起来，人山人海也能相遇。
　　陈婧在上一次受凉之后学乖，吊带裙改为袖口蓬松的长袖长裙，一身卡其色，长发披散垂在胸前。
　　她这时候刚上完课，捧着设计思维的课本从第一教学楼的二楼往一楼走。
　　苏乐然一下课就着急忙慌的赶着吃饭去了，陈婧不着急，捧着两个人的书走的慢吞吞的。大约是到了午饭时间的缘故，第一教学楼里的人不多，陈婧感受着穿堂风，庆幸自己今天的选择没错。
　　“好像每一次看见你，你都是在下楼。”
　　陈婧的脚步站定了，横空出现的声音主人正站在一楼的第一层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
　　裴南山今天还是穿了一双马丁靴，只是换掉衬衫变成一件灰白拼接的连帽棒球衫，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笑意不深，但透露出好心情。
　　陈婧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上扬。她用很平和的口气向裴南山传递偶遇的欣喜：“是呢，好巧。”
　　裴南山弯下腰，抬起脚，重重的踩上第一级台阶。陈婧看到台阶上的细小尘埃跳跃，听到裴南山问：“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婧没有回答苏乐然有关自己是否是同性恋的问题。
　　她反问苏乐然：“你说裴南山无缝衔接，她衔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还是都有？”
　　苏乐然诧异于发小的反问。她心里陈婧没有对什么事情这么执着过。
　　准确地说，陈婧连提问都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当一个通知栏或者背景板。她只负责接收信息和情绪，但是很少有人见过她提问和发泄。
　　“是女的。裴南山是个女同性恋，彻头彻尾的，比蚊香还弯。”
　　苏乐然盯着陈婧的眼睛回答，仿佛希望透过陈婧的眼睛看清她的想法。苏乐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长大的发小在什么时候产生了变化，从一个异性恋转变到喜欢女生。
　　陈婧能从苏乐然研究疑惑的眼神中读出苏乐然的想法。可是她并没有打算为苏乐然答疑解惑。
　　毕竟陈婧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裴南山的想法。
　　毕竟苏乐然不知道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陈婧的面前是仰着头的裴南山，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也没有拒绝的习惯。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陈婧问：“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问完她自己就感觉到话里不自觉带着的淡淡不满语气十分不妥。
　　裴南山轻笑一声：“谁说我有女朋友？”
　　陈婧摇头：“我听别人说的。”
　　裴南山伸手，那玉管似的手指在陈婧面前轻轻一晃，很自然也很熟稔的接过陈婧手上的课本搭到自己的左小臂上，她的右手牵住陈婧。
　　裴南山牵的不是陈婧的手，是指尖。
　　不是掌心贴掌心的被握住，也远达不到十指紧扣的甜蜜。陈婧在这个瞬间触电似的发麻，或许裴南山喜欢我。陈婧不由自主就那么想。
　　一前一后走起来，陈婧时常察觉不到裴南山的手在牵着她。只有微微停顿，或者稍许加快脚步，转弯的时候，指尖轻微的异样感提醒着陈婧，自己正跟着另外一个人往前。
　　裴南山没有带陈婧去食堂。
　　东临大学的南门外面有许多小店。正是午饭时间，这些小店里全都热火朝天，老板忙碌招呼客人，狭小的空间里坐满了嗷嗷待哺的大学生们。
　　裴南山熟门熟路的领着陈婧来到这其中一间麻辣烫。
　　陈婧知道这家店。
　　苏乐然很喜欢这家店，奉它为‘麻辣烫之神’，每周至少来吃四次。月初生活费富裕的时候，苏乐然还会去它边上的店里加一份麻辣鸡叉骨，配着麻辣烫一起吃。
　　陈婧按照往常的习惯要了一点蟹排丸子，和裴南山面对面坐下。
　　裴南山虽然人坐下了，但是没有和陈婧说什么。她太忙了：一间最多十个平方的小麻辣烫店里，一多半来吃饭的人都认识她。
　　每个人都来和裴南山打招呼，同时还不忘把好奇的目光溜到陈婧的身上。
　　陈婧迎上每一个打量的目光，对她们每一个人微笑。有一些比较外向的就和陈婧也打起招呼，交换姓名。
　　一直到麻辣烫端上来，裴南山和陈婧都没有能够向彼此说一句话。
　　麻辣烫鲜，香，辣。
　　陈婧能吃辣，要的是中辣。红油和汤水分离，漂浮在最汤面上。陈婧用筷子尖轻轻一划，油和水短暂相融，附在食物上。陈婧夹起蟹排往汤里泡，蟹排上的红油辣椒求生似的往汤面上逃，离开深海。
　　安静的吃了一阵子，裴南山问：“你是大几的呢？”
　　陈婧每说话前必微笑。此刻她微笑着说：“大三的。”
　　“那是学姐呀。”裴南山吃的重辣，浓浓一层的红油浮在汤面上，她吃的神色如常，仿佛那一层红油是番茄，“我大二，学编导的。”
　　陈婧很轻快的“嗯”了一声。她有些怀疑裴南山没有听见自己的应答。因为自己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了，在这热闹到聒噪的麻辣烫店里无异于往海中投石。
　　她放下筷子上的丸子，抬高一点声音。陈婧的声线本来就偏柔偏低，每每到大声说话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嗓子里有一根绳儿勒着她的脖颈，很不好受。
　　“我学产品设计的。”
　　裴南山的上半身贴前一点，靠近桌子。陈婧下意识伸手把裴南山那碗麻辣烫往里面端了一些，免得汤汁沾上裴南山的衣服。
　　她听到裴南山说：“那你很会画画啦？”
　　陈婧笑着摇头：“我都是随便画画的。”
　　“我有个朋友。”麻辣烫店是长椅，裴南山大概是嫌吵，干脆站起来到陈婧身边，和她胳膊挨胳膊的贴着坐，“她也很会画画。她还参加了一个比赛呢。”
　　陈婧睁大眼睛，极力表现出她的兴奋：“哇，好厉害，我都不敢参加比赛。”
　　“就是呢。”裴南山抬了抬下巴，很得意似的，“不过比赛结果要下个月才能出来。但是我看她肯定能得第一。”
　　陈婧用力的点头，跟着附和：“肯定能。”
　　下一秒，裴南山温暖的胸膛贴上了陈婧的胳膊。陈婧穿的单薄，胳膊压到裴南山的胸膛中间，赶走她棒球衫里多余的空气让裴南山的身材被迫展露出来。
　　陈婧的胳膊两侧能感觉到裴南山柔软的**和她密不可分的亲近。这种亲近让陈婧本能的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裴南山混合着麻辣烫香味和自身皂角粉味的香气在陈婧耳边。陈婧后知后觉裴南山讲话带着一股很软糯的南方口音：“真的是朋友，不是女朋友哦。学姐，我没有女朋友。”
　　裴南山在向陈婧传递的信息，再简单清楚不过。
　　可是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呢？她有没有女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真的喜欢我？
　　陈婧充当了将近十年通知栏的脑袋里一下子涌入无数个问题。
　　这些问题太多太杂，争先恐后地逼着她去解答。
　　陈婧没法区分自己应该先回答什么，她在满脑袋的问题中手足无措。
　　裴南山若无其事地远离，再靠近时是胳膊和大臂轻贴。裴南山侧脸靠近一点点，越过两人界线的是她手中的手机，“学姐，我可以要你的**号吗？”
　　“好啊好啊。”陈婧的回答是本能，况且这也是她当前唯一能抓住答案的问题。
　　她举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出自己的**号码，很快在对方屏幕上看到熟悉的自己的头像。
　　裴南山添加，陈婧通过，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两人分开后不到一个小时，陈婧就收到了裴南山发来的消息：学姐，你在干嘛呀？
　　陈婧正在给苏乐然化妆，腾不出手来，她的消息是苏乐然代为回复的‘在帮朋友化妆呢’。
　　苏乐然摸索到桌子，放下陈婧的手机，她和陈婧的距离近在咫尺，说话时暖烘烘的气全喷到陈婧的脸上：“我和你说过了吧？你对谁起心思都行，就是裴南山不行。”
　　陈婧抿着嘴给她画眼线，没接话。
　　“你这人的眼光一直不大行。回回谈恋爱回回遇渣男。你要是现在转型喜欢女的，我倒不歧视同性恋，可你也不能选她。”
　　陈婧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语调仍然很温柔：“来，宝贝，抬一下眼睛。”
　　苏乐然顺从的向上看。眼线笔又轻又尖的划过眼周最嫩的皮肤，苏乐然本能地颤动睫毛。
　　下一秒就被叮嘱：“不要动哦。”
　　“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啊？”
　　“嗯，听进去啦。”陈婧轻快地答应。
　　苏乐然反倒叹气：“你这个语气肯定是没听进去……算了算了，我也搞不懂裴南山有什么好的。不说了。国庆节你生日，我喊了陈昕怡来，嘶——”
　　“啊，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弄疼你了吗？”陈婧撇下眼线笔，凑近了去看苏乐然的眼皮。
　　一条黑色的线长长的从苏乐然的眼皮上延伸到鬓角。陈婧一边道歉一边帮苏乐然擦拭干净。
　　苏乐然连声说没事。
　　陈婧局促地说：“不疼就好不疼就好。那陈昕怡……她来吗？”
　　“来啊，她说有空。”
　　陈婧重新为苏乐然画好眼线，直到去涂口红的时候，她才有些勉强地说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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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问吗
　　陈婧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低垂着头。
　　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陈婧两边脸颊。她没有理会它们，只看着自己白色球鞋圆圆的鞋头。
　　脚步声是很早就听见的：轻快，雀跃。那是裴南山一贯有的脚步。
　　陈婧知道裴南山走路时总有些轻微的踮脚尖，看上去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好心情。
　　想到这里她错愕一瞬，为着自己不过和裴南山见面第三次就能察觉甚至记住她走路的习惯。
　　脸颊有一点凉，陈婧不得不抬头了。裴南山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纯净的让陈婧每每对视时就想到山间的泉水。她的嘴唇长得也很好看，饱满的弧度。陈婧知道裴南山在学校乐队里担任主唱，她还搜索过有裴南山唱歌的视频。裴南山的歌声和她的嘴唇一样饱满，充斥着对世界的爱意。
　　“在想什么？”裴南山在陈婧身边坐下，黑色的风衣垂到地上，她把一角掀起来，掩到大腿上。
　　陈婧如实回答：“我生日快要到了。”
　　“这么巧？我生日也快要到了。”
　　陈婧短暂的从即将见到陈昕怡的事情中抽离一会儿。她学裴南山欣喜地语气：“是吗？你是什么时候生日？我给你准备礼物。”
　　裴南山摆摆手，“不用客气。我是国庆节生日，十月一号。”
　　陈婧搜肠刮肚一阵子，终于成功地在脸上摆出和心里一样的惊喜：“真的？我也是十月一号过生日。”
　　“哇！！”对方的兴奋喜悦远比陈婧自己显著的多，裴南山甚至抓住陈婧的手，不经意间两人就十指相扣在一起，“这也太巧了！这也太巧了！”
　　裴南山连声说了好几遍巧合，陈婧的眼睛盯着裴南山的脸。她那么开心，那么快乐，脸颊都因为激动染上绯红，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陈婧都被她这股劲儿传染，伸开胳膊抱了抱她，“就是呢，我们好有缘分。”
　　裴南山干脆一歪头，窝在陈婧的颈弯里不肯放她走。她侧一点身，有些羞，小鸟依人的姿态：“那过生日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过呀？”
　　陈婧在秋风中很痛快的答应：“好呀。”
　　真正过生日那一天，两个人实际上还是没有在一起。
　　陈婧和苏乐然定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裴南山和她的朋友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
　　一红一白的鸳鸯锅在三个人中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苏乐然就算神经再大条也看出了这一桌上另外两个人的异常。
　　陈婧一直面带微笑的和陈昕怡有说有笑，陈昕怡也和从前一样笑得爽朗，绝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可是苏乐然就是知道不对劲。
　　她们三个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是好朋友。
　　中途苏乐然的初中和她们两个不同，后来陈昕怡的高中和她们两个不同，但是三个人从来没有断过联系，更没有断过友谊。
　　陈昕怡第一次谈恋爱是苏乐然和陈婧帮她选的衣服；苏乐然考砸了要挨打也是陈昕怡帮她求得情；陈婧的妈妈半夜发病，也是苏乐然叫醒爸妈送去的医院……她们三个人太熟悉了，未来的孩子认彼此做干妈是不用刻意打招呼的话题，也没有人会去想有一天她们的生活里没有彼此。
　　尽管现在陈昕怡和她们没有考到一个大学，但是大家都在樟市，还是总会出来一起吃饭。
　　她们是已经生长在彼此骨血里的关系，‘密不可分’这四个字用来形容她们都过于单薄。
　　趁着陈昕怡去上厕所的功夫，苏乐然拉住陈婧的衣袖，“你和陈昕怡，你俩怎么了？”
　　陈婧迟缓的眨着眼睛，微笑都是浮在脸上，虚假的：“啊？我们没有怎么啊。”
　　“不是，你们俩有事儿，你们俩不对劲。”
　　陈婧压下了她虚假的微笑面具，让它严丝合缝的贴住自己的脸孔，不被多年的挚友看清面具下面的真实神情：“没有，你想多了。”
　　苏乐然仍然抱有疑惑，只是不再追问陈婧。等到陈昕怡落单时捉住她。
　　张口问的也是那么一句：“你和陈婧怎么了？”
　　陈昕怡倒是比陈婧坦诚，她很乖巧地吃着虾滑说：“应该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苏乐然惊奇：“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陈昕怡吃掉了碗里的虾滑，皱起一边的眉毛来有些为难：“这个事情……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是一件好事。而且陈婧没和你说，那就证明她不想提。你就让它这么过去吧。”
　　苏乐然追问陈昕怡的时候，陈婧正在火锅店外面和裴南山通电话。
　　这通电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至少在开头的前五分钟里，只是裴南山一味的在说。她先祝陈婧生日快乐，又说自己在家里和朋友吃火锅。当她听到陈婧也在吃火锅，立刻笑起来，说她们简直合拍，是天生一对。
　　这句话落下后换得陈婧的片刻沉默。
　　很快裴南山不等她回答，语气有点儿飘忽的问：“……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吃蛋糕吗？”
　　陈婧握着电话微笑：“好啊。”
　　回到火锅店里，陈婧坐到苏乐然身边。
　　苏乐然用眼睛斜她：“裴南山的电话？”
　　“嗯。约我晚上和她一起吃蛋糕。我们两个今天都过生日。”陈婧没有瞒着，说话时看了陈昕怡一眼。陈昕怡并不疑惑，显然是刚才自己接电话的时候被苏乐然告知了这个人物。
　　苏乐然夸张的摇头，还捶捶她那扁平的胸部，“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陈昕怡犹豫着接了话：“这个词儿不是这么用的吧？”
　　苏乐然一摆手：“这不是重点！根本不是！”
　　是不是重点也不重要了。
　　吃过饭陈婧和苏乐然陈昕怡分开，陈婧去商场给裴南山挑了一个八音盒做礼物。
　　她拎着礼物袋子，走进裴南山给她的地址。
　　如苏乐然所说，裴南山住在学校南门那片住着许多大学生和老人的小区里。
　　陈婧问了一些人，找到了位于小区正中间的26栋。她还没有踏上台阶，自上而下传来轻快的脚步。
　　“是陈婧吗？”
　　陈婧抬眼，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场景略带惊悚。
　　裴南山的脸出现在楼梯扶手的栅栏后面，她没有扎头发，长发披散，厚厚的齐刘海挡住眉毛，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脸。
　　“是我。”陈婧向裴南山微笑，但愿她没有发现自己一瞬间的惊吓。
　　裴南山的脸从栅栏后面消失，取而代之是急促的脚步，“我还想下来接你呢。怎么样？我这里难不难找？”
　　“不难找。”陈婧稍微加快了一些脚步，和裴南山在二楼站定。
　　她把礼物递给裴南山，“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裴南山自然地挽上陈婧的胳膊，接过礼物袋子，用刻意装出来的甜糯声音说：“太好了，我最喜欢婧婧宝贝了～也要祝你生日快乐呀～”
　　裴南山的家在五楼，五零一，一个两室两厅，朝南的房子。
　　陈婧踏进门，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是一个齐肩头发，五官深邃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眉宇间凝着深深地哀伤，让陈婧一看就感同身受的痛苦起来。
　　裴南山向她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陆祺燃，也是我的室友。”
　　陈婧还在痛苦里，对陆祺燃虚虚点头：“你好。”
　　陆祺燃的话不多，打过招呼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婧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也从裴南山放低音量的话语中得知她痛苦的来源。
　　“陆祺燃就是我说的那个画画很好的朋友。她最近心情不好，女朋友前段时间刚自杀，她需要一段时间缓一缓。你别介意啊。”
　　陈婧坐在裴南山家的灰色布艺沙发上，屁股只占了小半个沙发，很拘谨的微笑：“没关系。”
　　“你脾气真好。”裴南山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小心翼翼的从盒子里拿出蛋糕。陈婧弯腰去帮她，手和她的手虚虚的交叠在一起。
　　裴南山回过头来，长发晃动，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沁入陈婧心脾。
　　陈婧这时才发现她们两个人已经离得这么近，裴南山整个人都被自己包裹在怀里，她只要低头就能吻上裴南山的眼睛。
　　裴南山拥有浅褐色的瞳仁，大多数时候眼神是灵动的，满含千言万语。她看向陈婧时，眼睛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喜悦和情欲。
　　这份情欲是陈婧熟悉的，又是陈婧陌生的。它像是灼灼烈火，带着一股吞噬彼此的气势将二人一道裹挟其中，不给陈婧退缩和犹豫的时刻。
　　陈婧对于爱向来有一些独到的判断力，可以在一眼就辨认对方对自己的情欲出自于何。
　　这是过往不好的经历给她带来的经验。她现在用这样的经验来看裴南山，一面欣喜于她可能是真的单纯喜欢自己，另一面觉得把这样的经验用到裴南山身上是一种对裴南山的侮辱。
　　可是说来说去，看来看去，陈婧没有在裴南山的身上只看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爱自己。
　　现在，陈婧只缺裴南山一个问句或者一声告白，她就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
　　‘裴南山会问吗？’
　　陈婧迷失在裴南山的眼神里。
　　‘裴南山会向我告白吗？如果她告白的话，我要怎么答应才不会让她觉得突兀呢？’
　　可是陈婧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她微微后仰，离裴南山远了一些。
　　只这一瞬间，裴南山的眼神陡然清醒。她拿出蛋糕后对陈婧说：“快来，我们点蜡烛许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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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用功
　　陈婧出事了。
　　作为陈婧目前的头号追求者，裴南山知道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晚，甚至她当时就在现场。
　　国庆过后，秋风带来了更深的秋意。
　　樟市的香樟树枝叶颜色更深，作为常青树，它们没有枯萎，但是裴南山看见枝头有几片树叶边沿泛出焦黄色。
　　她把这个消息带给陈婧时，陈婧和她一起走在通往学校南门的林荫道上。
　　陈婧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温柔，而且情绪起伏很少，说什么都是一板一眼，听起来是十足十的乖宝宝，也是知心温柔的大姐姐。
　　裴南山喜欢听她的声音喜欢的不得了，晚上做梦都是陈婧在喊她的名字。
　　可是陈婧这个人很矛盾。
　　她说话时的温柔总让裴南山觉得自己将要溺毙于水中，而不说话的时候又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
　　该怎么评价陈婧的长相呢？
　　裴南山搜肠刮肚地想要调动自己毕生所学。可是想到脑力枯竭，她都没有办法准确的在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里找到适合描述陈婧的形容词。
　　陈婧比她要矮一些，但是也没有矮很多，估计怎么着也要有个一米六五左右。
　　她长得非常精致，五官除了眼睛之外都很小巧，像是女娲用了时间和精力仔细捏出来的人。
　　裴南山站在她身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庞然大物，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间都长得很粗糙，比不得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清爽的柑橘味道的陈婧精致漂亮。
　　漂亮的外貌搭配温柔的声音，裴南山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极致魅力产生的吸引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陈婧出事之前，裴南山都找不出陈婧身上那股很古怪的气质：乖巧温柔和风尘妩媚结合的原因。
　　裴南山多次在心里奇怪，陈婧说话做事分明都很低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谦卑，但总是给人一种低廉的风尘感。
　　她知道这么评价陈婧不好，可是陈婧确实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感觉，她没法否认，却也无法因此不喜欢陈婧。
　　裴南山曾经把这种低廉的风尘感归结到陈婧用的化妆品上。
　　陈婧的化妆品都是学校外面小街上十几二十几块钱的那类型，无论粉扑上沾多薄一层粉底，扑到脸上都是一抹浓厚的假白。
　　可是学校里用这种便宜化妆品的不止陈婧一个人。
　　裴南山看过其他女生的妆容，没有一个人和陈婧拥有同样的质感。
　　她不明白，也不抵抗自己的心想要接近陈婧的念头。
　　走在陈婧的身边，裴南山的心又安宁又喜悦，连带话也多起来。
　　她说过香樟树的事情，再说自己的好朋友，陆祺燃参加的比赛得了一等奖。陈婧就跟着表达快乐的庆祝。她说昨天吃的炸串好吃，让陈婧今晚一定要跟她去。
　　陈婧说“好呀”。陈婧很喜欢说“好呀”。说到“呀”这个字的时候陈婧的尾音总是上扬，带着一点不属于樟市本地的淡淡南方口音。听上去像春日里冒出来的新芽，娇而嫩。
　　“你怎么会这么好。”裴南山挽着陈婧的臂弯，又一次发出如此感叹。
　　陈婧只是微笑，不应答她的这句话。
　　裴南山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但是裴南山知道她不介意自己把脑袋枕上她的肩头。
　　裴南山倚着陈婧，无尾熊似的，腻腻歪歪和陈婧一起走到南门门口。
　　陈婧停住了，裴南山趔趄一下，跟着停下脚步，循着陈婧的眼睛去看她看的人。
　　不高的个子，利用防水台超高的厚底高跟鞋来弥补她们之间身高的差距。大红的波浪卷发火海似的铺在脑后。没有人会想到顶着一头红发去穿绿色衣服，但是裴南山和陈婧眼前的女人就穿着一身鲜绿色的紧身皮衣，用它的紧来突显自己波涛汹涌的身材。
　　这个女人只凭穿着就能在所有场合获得大众全部目光，至于她长成什么样就根本不重要了。裴南山也没有分出很多精力去看她的脸，因为她听到那个女人用一种非常熟稔又带着隐隐威胁的语气喊：“陈婧。”
　　裴南山感到自己正贴着的身体在颤栗，轻晃一下之后陈婧的臂弯离开了她。
　　那女人的目光落到裴南山身上，从上到下的打量她一遍，很快又重新落回陈婧的身上。她又喊一遍：“陈婧。过来。”
　　这种喊狗似的语气让裴南山皱起眉头，可是陈婧恍若未觉，脚步虚浮的朝着那女人走了过去。
　　“三请四请，你还挺能藏？”那女人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陈婧的衣领往她身前带。陈婧被她勾了一个踉跄，但很快在她身前半步远站定。
　　“跟我走。”那女人丢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话，抱着胳膊转身就大步往前。
　　她根本不考虑陈婧会不会跟上来，仿佛陈婧一定会跟她走。
　　这个女人是谁？
　　裴南山如果是一只猫，此时所有人都会看见她弓起的背和炸开的毛。
　　“陈婧，你别去。”裴南山迈开碎步，小跑着走到陈婧身边拉住她的胳膊，“你别去，你和我走。”
　　那女人停下脚步回了头，看裴南山的眼神饶有兴致：“你谁啊？”
　　裴南山握紧了陈婧的胳膊。她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不抓紧，陈婧会像游鱼一样从自己的手中游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你谁啊？”裴南山皱起眉毛，让自己的气势不输给那女人。
　　那女人哑然失笑，看裴南山和看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她不和裴南山废话，只看陈婧：“你李哥在那等着呢，你还不走？”
　　陈婧的唇角被女人这句话中无形的线牵起来，露出一个微笑。她对裴南山说：“没事，我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你不能去！”裴南山在这一刻完全被冲动的本能牵着走。她不知道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女人口中的‘李哥’是谁，但是她知道陈婧不想去，陈婧在害怕。
　　女人不满的咂了一下嘴：“小妹妹，姐姐今天有事改天陪你玩，你自个儿回家玩去吧啊，乖。”
　　裴南山不再理睬她的态度，转过脸呵斥陈婧：“我说了你不能去就不能去！”
　　陈婧没动，侧脸对着裴南山，眼睛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女人。
　　她们三个在校门口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围观。
　　女人抱着胳膊，再一次看看裴南山和陈婧，又看了看边上指指点点的大学生围观群众，扬起笑脸，慵慵懒懒戳人心：“哦，我说你在躲什么呢。原来你现在勾搭上女人，不陪男人了啊。”
　　裴南山在周围低低的哗然中确认了自己听懂的话。
　　她看向陈婧——陈婧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
　　可是裴南山看见陈婧脸上一贯的微笑逐渐斑驳龟裂，裂痕从她的曈仁开始，是细细密密的，一直往她的脸颊蔓延，再攀上脖颈，直达胸腔。
　　“你要是早点儿和我说，我也犯不上来学校找你啊。这下好了，李哥还在那儿等着——你别整那一出，装的不认识人似的。你都跟他多少年了，现在想到立牌坊了？”
　　裴南山看不到陈婧的内心正在崩塌。
　　女人的话犹如台风过境，在陈婧心里卷起轩然大波。她不愿面对的梦魇，内心最深处的梦魇，无论怎么样都好像逃脱不了的梦魇，在谁面前重现都可以，她都能直视这梦魇都能泰然微笑着跟女人走。
　　可偏偏在这时候，在身边是裴南山的时候，梦魇重现在她的面前。
　　陈婧的脖颈冻结，全身冻结。她不能转头，无法呼吸，裴南山温热柔软的手掌在此刻变成钢钉扎进陈婧的骨腕里。
　　陈婧痛不欲生，也痛不堪言。
　　裴南山禁止那个女人继续说话。可是陈婧知道裴南山只是在做无用功。
　　陈婧抬起胳膊，很重的拍到裴南山的手背上，贴住裴南山光滑的手背，陈婧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过去，可以过去的。但是我——赵佳，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以后不能来找我。”
　　那女人，就是赵佳，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啊，是，是说过。但你忘了？你上次和陈昕怡一起跟我谈的时候说过了，如果我需要还是可以来找你帮忙的。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我亲自过来不是很正常？”
　　“上次说的是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陈婧的牙根咬在一起，摩挲着口腔中的软肉，“不是一直帮你，也和陈昕怡没有关系。”
　　裴南山没有忽略陈婧话中咬着的重音，也没有忽略从赵佳身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另外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裴南山认识，也知道。那是陈婧的朋友，叫做苏乐然。她和乐队里的键盘手是好朋友，也经常来乐队玩。
　　另外一个裴南山不认识的女人从赵佳身后跑上前来，挡在陈婧的身前，大有一副老鹰捉小鸡时鸡妈妈的气势：“赵佳，我上回就告诉过你了！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赵佳揉了揉耳垂，越过那女人的肩头去看陈婧：“看起来你最近混的确实比当年好多了，这么多人都愿意为你出头。哦不对，你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就是你身前这位‘好闺蜜’的‘功劳’吗？”
　　陈婧的脸已经不能够用‘惨白’形容。她像是被活着灌了水泥做成艺术品的雕塑，矗立在南门前，她的好闺蜜身后。
　　裴南山在这十月金秋看见陈婧的鬓角边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鬓发承不住这些汗珠的重量，没一会儿它们就顺着垂落的长发悄然坠下，一颗颗从陈婧的发间滚落到裴南山的喉头，落进她的心间。
　　‘不能再等了。’裴南山心想。
　　她拉起陈婧的手，从挡在她面前的人身边绕开，在路过赵佳的时候说：“你不用威胁她，她不会再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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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语言学习
　　六岁第一天上学，陈婧背着奶奶去赶集从地摊上带回来的二十块钱的书包坐在教室第一排。
　　陈昕怡自教室后面越过千山万水地走来，站在陈婧的面前问：“我姓陈，你怎么也姓陈呢？”
　　陈婧面前的陈昕怡拥有一双和后来认识的裴南山一样干净纯粹的眼睛。她不是来找事，只是六岁单纯的小孩弄不明白‘姓氏’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陈婧说她也不知道，陈昕怡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应该是没有养在我家里的姐姐吧。”
　　自此，陈婧开始了和陈昕怡长达十六年的友谊。
　　陈婧坐在裴南山家里的沙发上。
　　她面前的地上盘腿坐了三个人：裴南山、苏乐然和陈昕怡。
　　苏乐然一向不喜欢裴南山，这时候和她肩并肩贴着坐倒是又没了意见。陈婧思绪纷乱，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什么事情都想起来。
　　苏乐然看看陈昕怡，又看看裴南山。对后者她爱憎分明的撇了一下嘴。“这个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太尖锐了，陈婧忍不住出言制止：“苏乐然，不要这样。”
　　苏乐然和陈昕怡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陈婧脸上，灼得陈婧脸颊刺痛，垂下眼皮。
　　必须有一个人来打破僵局。
　　一直安静着的陈昕怡在这时就做了这个破局的人。她说：“我没有告诉她你在哪里。”
　　裴南山和苏乐然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昕怡。陈昕怡齐肩长发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半边额头和侧脸。她长长的睫毛低垂，轻颤。
　　陈婧看向陈昕怡，声音不高，但是能让在场人都听清：“我知道。”
　　陈昕怡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给赵佳又发了一个消息，她跟我说了她不会再来了。”
　　陈婧牵起唇角：“她没让我再去最后一次？”
　　“没有。”
　　“你答应她什么了。”陈婧不是在询问她，她很笃定赵佳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们。
　　陈昕怡干咳一声，再次舔一舔嘴唇：“三万块钱。”
　　陈婧的笑声轻的羽毛也吹不起来，裴南山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瑰丽的讥讽。“好。我给她。”
　　“不用了。”陈昕怡的脖颈似乎卡在她的浅紫色卫衣衣领里，她一手拉着衣领，一边费力地扭动脖颈，白皙的脖颈露出一截来，陈昕怡的话也露出后半截，“我给吧。这件事毕竟是因我而起的。”
　　“没关系。”陈婧的手指尖按在陈昕怡拉着衣领的手背上，“而且这件事不是因你而起，你只是想帮我。”
　　苏乐然已经在边上当了很久的木偶人，又被陈婧呛了一句，这时梗着脖子不甘心的叫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的哑谜，有没有人能解释给我听啊？”
　　客厅里三个人的视线齐齐落到苏乐然的身上。
　　能，这个客厅里有两个人都能把事情解释给苏乐然听。
　　陈昕怡还在犹豫是否要由自己来说这件事，也在犹豫措辞，如何能够尽量减少陈婧的再次伤害。陈婧却用平铺直叙的词汇直接撕开伤口：“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男的骚扰我，陈昕怡拜托赵佳帮我摆平。出于还人情，赵佳让我去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上床，我去了。”
　　“可你不是自愿的！”陈婧的话音都没有落下，陈昕怡就急切地直起腰身为好友撇清，“你是被强——”
　　陈昕怡硬生生按回喉咙里的那个字不会有人去追问它的夭折。
　　在座的都是有至少九年义务教育的年轻人，没有人联想不到陈昕怡要说的话是什么。
　　一直安静地坐在地上的裴南山已经在简短的几句话内已经推测出陈婧鲜血淋漓的初中生活，也找到了她一直奇怪陈婧身上矛盾气质的来源。
　　乖巧温柔是陈婧的天性，而那种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低廉风尘是后天生活强加到她身上的。
　　陈婧没有办法和过往的经历和解，两种气质就这么尴尬生硬的叠加在她的身上，产生了独有的陈婧。
　　裴南山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也好，询问也罢，或者说她来帮陈婧分担那三万块钱，尽管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们应该去报警’。
　　“好了，我们回去吧。”陈婧没有等裴南山想出她该做的对策和表情，也没有等到裴南山对这件事发出任何反馈。她在苏乐然不断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异常的平静。裴南山看见陈婧那双温柔的仿佛能包容天地一切的眼睛在此刻全无神采，她的瞳仁边沿泛着淡淡的金色，在照进屋内的阳光下给人冷漠的疏离。
　　裴南山一个激灵，手一撑地猛地站起来，挡在陈婧面前。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放走陈婧，以后都不会再遇到她。
　　陈婧很客气的对挡在她面前的裴南山微笑：“不好意思，晚上恐怕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吃炸串了。”
　　“陈婧你知道我拦住你不是为了说炸串的事情。”裴南山听到自己的语速飞快，她一鼓作气，唯恐停顿一秒都会让陈婧和她擦身而过，“这个事情你要怎么解决？你想怎么解决？三万块，后面会不会还有三十万？”
　　陈婧垂下的睫毛在她的眼睛下面围出一圈圆弧形的阴影。她的嘴角肌肉痉挛了两下，颤动起一个微笑，是陈婧的招牌式微笑，是陈婧面对一切的微笑：“不会的，不会再有后面的三十万了。我……在这一点上我还是相信赵佳的。”
　　裴南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相信她？”
　　陈婧还在微笑。
　　裴南山已经明白陈婧的微笑不代表她有好心情，也不代表她的礼貌。陈婧的微笑只是微笑，是应对一切的法宝：“是啊，我相信赵佳。”
　　“你不能信她！她是，她是……”
　　“我们曾经是一路人。”陈婧第一次打断裴南山的话。这也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打断她人话语，“我们是一类人。我和她，和赵佳是一类人。裴南山，我们不是一类的。”
　　她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为二人的关系做下了判决。
　　裴南山甚至没有办法从她的微笑里看出她有没有一点儿心痛和不忍。
　　人类从六个月大就开始牙牙学语，聪慧的孩子八个月大就会喊‘爸爸’‘妈妈’。语言学家说过儿童的语言能力发展到六岁左右就会与成人完全一致，即为成熟。
　　可实际上在六岁之后人们仍然要学习说话。
　　如何婉转，怎么拒绝，在成千上万的词汇中找到最精准的词汇和语句来精准的表达自己的心意……对于最后这一点，裴南山觉得她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
　　陈婧走了。
　　她待过的客厅里还有她身上的柑橘香味。浓郁的，清爽的，和陈婧的人一样矛盾的残留在她坐过的沙发上。
　　裴南山跪在沙发前面，俯下身去整张脸埋入沙发靠背上，那股柑橘气味毫无保留地强行灌进裴南山的鼻腔里。
　　闷和香是两缕丝线，顺着鼻腔钻进裴南山的气管，通往她的心脏。
　　裴南山在无法喘息的同时张大嘴巴咳嗽。
　　咳嗽声很快被沙发靠背的棉质材料吸收进去，传不出一声，落不到陈婧耳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裴南山确实如她所料的没有见到陈婧。
　　同时学校里也有流言，有关陈婧的流言。
　　裴南山不愿意听，可是能够猜到。那天赵佳在学校门口说的那么清楚，那么明白，就差直接把‘卖’这个字说出来。
　　年轻人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的躁动，猎奇的心理，每一条都是让这类流言越传越广的理由。
　　裴南山知道她们不会停下。
　　除非有更大更爆炸性的事件发生，裴南山知道没有人会停下。
　　她们还会往流言里添加更多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猜测的。没有人会考虑风暴中心的陈婧有什么感受，没有人会顾虑这样的流言对陈婧一个女孩子会带来多大的伤害。
　　没有人考虑陈婧，但是裴南山会。
　　她在大学校园里路过一个又一个同学的时候会想，她们会不会说过陈婧的坏话？她们是不是也是流言的传播者？
　　那段时间裴南山的社交圈子越缩越窄。这对于一向喜欢交朋友的裴南山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是裴南山再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给陈婧的转账被原封不动的退回，给陈婧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陈婧也不接她的电话，**也不回她的消息。
　　裴南山站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最终等来的是脸色难看的苏乐然：“陈婧说过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做这种事情。现在这个时候，对你不好。”
　　虽然苏乐然没有明说，但是裴南山敏锐的察觉到这句话苏乐然是原封不动转达陈婧的口吻。
　　裴南山说：“我不在乎。”
　　苏乐然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可是她会在乎。”
　　陈婧确实没有办法不在乎。
　　裴南山在宿舍楼下等她的第二天，陈婧退学了。
　　十三岁暑假对陈昕怡来说和所有的暑假都不一样。
　　七月十六号，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爸妈都去上班，只留她一个人在家。她坐在沙发上吃冷饮，是爸爸昨天特意给她买的大布丁。一块钱一个，爸爸给她买了二十个，和其他很多冷饮一起塞满了冰柜。
　　她一边看电视上播的少年包青天一边吃，没有穿袜子的脚踏在沙发上。
　　陈婧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
　　陈昕怡根本听不清陈婧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陈婧在电话那头一直呜呜地哭。
　　陈昕怡慌了神，让陈婧干脆来她家里。
　　陈婧很快就到了，她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凉鞋也坏了一根绑带。
　　陈昕怡顾不上对陈婧的穿着打扮吃惊，因为接下来有让陈昕怡更吃惊的事情。
　　陈婧打开书包，露出满满当当的红票子。
　　陈昕怡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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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透明人
　　步入大四，裴南山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忙碌。
　　她不但需要和其他同学一起拍一部属于她们的毕业电影，还要不停的恋爱分手。
　　裴南山自己没有算过，但是苏乐然给她算过，在大三到大四这一年半里，她谈了十次恋爱，平均一个月换一个。其中最短的一个只有一周，最长的一个保持了两个月。
　　说起来人生玄幻。
　　苏乐然原本是最讨厌裴南山的，当时还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挡陈婧和裴南山联系。但是自从陈婧退学，裴南山蹲在苏乐然面前连着大哭了一个月之后，苏乐然一边嫌弃，一边和裴南山保持了密切联系。
　　现如今说两个人是好朋友，苏乐然会一边不耐烦地说‘她那个死样子谁要和她当朋友’，一边赴她的约。
　　苏乐然赶到和裴南山约定的商场门口时，裴南山的脚边已经有一地的烟头。
　　这两年裴南山的烟瘾很重。没有人能管的住，也没有人能管。
　　裴南山穿着一条苏乐然看不出材质的裤子，黑色的，紧绷绷的贴在她的大腿上，勾勒出修长健美的腿型。皮夹克让裴南山变得冷峻和不近人情，非常搭配此时此刻她微眯起辨认来人是否是苏乐然的淡淡不耐烦的眼睛。
　　确认了苏乐然过来，不耐烦一扫而空，可皮夹克仍然带着冷漠。裴南山丢掉手中的香烟用脚尖碾灭，自然的伸手接苏乐然肩上的小挎包。“辛苦辛苦，上班累不累啊？”
　　苏乐然在去年毕业，在外贸公司找了个班儿上，朝九晚六，每天忙的六亲不认，只有周末能稍微休息一下。
　　“你说呢？”
　　裴南山耸耸肩，走在苏乐然前面半步，微微侧过头来说：“那今儿好好吃点，我请你。”
　　苏乐然说：“你少来了。我看你是又有事情要求我吧。”
　　裴南山领她到自助餐厅，199一位，她付钱的时候眼也不眨。直到跟着服务员在座位上坐下了，裴南山才腆着笑脸说：“确实有一件事，而且只有你能做到。”
　　苏乐然一抬手：“放。”
　　“我们这不是要拍电影吗？想做一期关于女性的主题采访，所以我想……”
　　“少来，我可不会作为成功人士接受你们的采访。”
　　“欸？乐然姐可不能在我们这个还不成熟的采访里出现。你得等我几年，等我成熟了，给您做专访。”
　　饶是刀子嘴如苏乐然也忍不住被裴南山逗笑：“行行行，这么跟我说话是吧。”
　　裴南山短促一笑，紧绷的嘴角暴露她的紧张：“唉，说认真的呢。能不能帮我找到陈婧。”
　　苏乐然没有着急回答。
　　她转移了话题，嚷着说饿，和裴南山去餐台拿了吃的，重新回到桌子上先垫了几口吃的，获得重新开口的力气：“你是真的想要拍电影，还是想借着拍电影的名头重新见到陈婧？”
　　裴南山讪讪一笑，不用话语，答案已经给到苏乐然。
　　这间自助餐厅的炸鸡翅做的不好，它们摆出来展示的太久，本该金黄酥脆的外壳已经软软的塌下去，面包粉裹在内层的鸡肉也缺失水份，干瘪，柴，不好吃。
　　可是苏乐然还是拿着叉子插着它，一边吃一边向裴南山补刀：“我可以帮你问，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陈婧有男朋友了。”
　　裴南山回应她的是和瘪掉的鸡翅没有区别的干巴巴的笑声：“哦哦哦，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苏乐然回忆着，尽量详实的告诉对方，“两个人是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认识的。认识了也要四五个月了，他们天天在一起打游戏，上个月那男的表白了。”
　　“是男人？”
　　“对啊，当然是男人。陈婧又不是同性恋。”
　　“是网友吗？”
　　“不是啊，他们两个在一个网吧打游戏。说起来还挺搞笑的，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公会的，打副本的时候打着打着发现竟然是身边的人。”
　　裴南山的手贴在大腿上，由膝盖往大腿根的方向摸索，下意识地找裤子口袋想要掏出一根烟来，“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陈婧也说巧，说两个人好有缘。”
　　裴南山恨苏乐然此时此刻故意当个木头。
　　“那男的多大了，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天天在网吧打游戏？”陈婧竟然还打游戏？裴南山没法想象。
　　鸡翅只剩下了两根黏着撕不下来碎肉的骨头，苏乐然丢掉它，“他和苏乐然一样大。人家有正经工作的，是做游戏设计的，只是晚上去网吧玩游戏。再说了，陈婧也天天玩儿啊。”
　　苏乐然说到陈婧也这么做的时候，裴南山就没有了办法。
　　陈婧也这么做，陈婧这么做可以，但是对方不可以。这是裴南山这两年来一直独有的双标。
　　尽管裴南山这两年再也没有见到陈婧，有关陈婧的消息偶尔还是会通过苏乐然的口传到裴南山的耳里来。
　　陈婧离开了樟市去了川市，陈婧又从川市回了樟市，陈婧在樟市的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陈婧租了一个房子……
　　有关陈婧的桩桩件件，苏乐然不常提，提了也不过是以上这类浅显的消息，裴南山也不方便多问。
　　裴南山没有摸到裤子口袋，在脱下来放到一边椅子上的夹克口袋里摸到了她想要的烟。
　　苏乐然抢先一步制止：“餐厅里不能抽烟。”
　　裴南山的舌尖抵着上颚，不满地发出‘啧’一声：“我出去抽个烟。”
　　苏乐然没有再阻拦。
　　她知道裴南山在烦什么，只是现实如此，而且苏乐然不明白裴南山对陈婧这种见不到却仍然挂心的心理。她在爱她什么？
　　对陈婧的一切，裴南山几乎一无所知。
　　其实裴南山本人也不明白。
　　烟头的红色明明暗暗，裴南山蹲在商场的逃生楼道里。她和苏乐然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爱陈婧什么？
　　她们并非生死之交，也谈不上患难之交。两个人只是在礼堂见过一面，裴南山对陈婧一见钟情。可陈婧呢？陈婧是否爱她？
　　裴南山的眼前又出现那一天，给她们二人之间关系下判决那一天的陈婧。
　　她没有感情的微笑让裴南山觉得厌烦。
　　或许根本就没有爱陈婧，或许早就不再爱陈婧。所谓的‘爱’，所谓的‘念念不忘’，不过都是不甘心在作祟。
　　从开始就是小说般的梦幻，但最终落得一个不再见面的结局。
　　‘是受不了吧，想要一个完整的告别。’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抽完一根烟，裴南山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去了。
　　苏乐然已经吃完刚才拿好的第一盘子菜，裴南山回来的时候她正准备开始第二波进攻。
　　“还需要我帮你问陈婧吗？”苏乐然一手提着空荡荡的盘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裴南山又想抽烟了。
　　口腔中残存的尼古丁味道不断诱惑着她，她舔了舔嘴唇，说：“问吧。也确实需要她，如果她愿意的话。”
　　事情比苏乐然和裴南山想象的都顺利。
　　苏乐然的消息刚发过去，陈婧隔了一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这次的采访。
　　接下来的日子，裴南山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明明非常想见陈婧，却把陈婧的联系方式交给同组的另外一名编导，让她联系陈婧。有关陈婧的部分，裴南山提前打了招呼，她一律不负责。
　　电影是女性主题，由几位女性的采访结合。
　　裴南山推脱掉陈婧，和同组的另外一名组员负责的是一个在职场里受到排挤的普通白领女性，郑茜。
　　郑茜对自己能够得到这次采访机会，参加到裴南山她们的大学电影非常激动。她向裴南山她们确认很多次“我真的可以参加吗？”，“真的是来问我的吗？”。
　　在正式开始之前，裴南山把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和郑茜提前沟通，如果有不恰当的问题及时删改。
　　郑茜听得很认真，每一个问题都要和裴南山反复确认她们理解的是否一致。这让原本淡定的裴南山开始发愁。她怕自己准备的问题不够好，难以反映出郑茜在片中‘透明人’的定位。
　　不过郑茜和她持有相反意见。
　　采访正式开始的时候，郑茜由她的名字作为回答的切入点：“没有人在意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读音，xī或者是qiàn，她们总是随便喊。喊久了，就没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到现在，连我自己好像都分辨不出来我应该叫什么了。”
　　裴南山躲在摄像机后面静静的听。
　　“……不是单单被遗忘那么简单。一起去吃饭忘记我，我还在加班却以为公司没人关了灯，或者我做的方案被其他人拿去说是她们的功劳……这样的事情很多，但并不是最可怕的。”
　　郑茜抿了抿嘴唇，交叠在腿上的双手因为紧张而揉搓，“最可怕的是，饭桌上少了一个位置，她们一起看向我，让我离开。她们分明知道那是我做的方案，可是也仍然拿走，说这是团队作用，感谢我在团队里的付出……”
　　采访的同学说：“这也是一种霸凌吧。”
　　郑茜的双手绞在一起，僵直地脊背也显出紧张，“我觉得……她们的这种霸凌并不是有意的。而是无意的。她们习惯了我总是退让，习惯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所以她们才会这么做。”
　　郑茜和陈婧一样。
　　她们都在用一种无力的方式适应着这个世界对她们的所作所为，无论那是否合理，是否公平，是否属于欺凌。
　　裴南山觉得很累很累。
　　采访结束后她回到导演在校外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弥漫着浓郁又清爽的柑橘味。裴南山如燕归巢，蜷缩进沙发里，脸埋在沙发靠背上。
　　一如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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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爱情游戏
　　毕业要用的电影很快都拍完，接下来就是剪辑的事情。
　　等成片的同时，裴南山在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配音。配过第一次之后她像是上了瘾，每天泡在录音棚里一待十几个小时。
　　到冬天的时候裴南山得到一个学习配音专业的机会，她缴了报名费马不停蹄地前往宁市。
　　这一天学习结束，裴南山从录音棚钻出来，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到她的头上。
　　裴南山裹紧了围巾，捂着辘辘饥肠，在满街铃儿响叮当的快活乐声中找不到一家可以钻进去凑合吃一顿的饭店。
　　圣诞节对裴南山而言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尤其现在，她简直烦透了耶稣。裴南山腹诽着耶稣，终于在一家肯德基里找到了座位。
　　裴南山饿惨了，汉堡几口就下了肚。
　　有了这个打底后，裴南山缓过来一些，慢慢的吃着手里香辣鸡翅的同时，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店里的人。
　　无论男女，不管老少都是乐融融的景象。孩子戴着红白两色的圣诞帽子在店内挤着人乱窜，坐在餐桌上的妈妈喊着孩子的名字，爸爸在一边埋头吃……
　　裴南山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有一个和她一样只身一人的女性。
　　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肩上，露出淡淡的粉色毛衣。裴南山端起餐盘走到她的对面坐下，喊她：“陈昕怡。”
　　陈昕怡嘴里叼着一根薯条，手忙脚乱的回复异地女朋友的消息，听到有人含自己的名字，迅速的瞟了一眼对方后又回垂下眼皮去，一双手分别派出一根手指在手机键盘上跳舞。
　　这舞蹈跳了不到一个八拍，陈昕怡就再次抬起眼来。她刚张口就想到嘴里的薯条，连忙合上嘴巴，用手去接薯条。她想要表达的震惊先从眼神里全无保留的预告出去：“是你？裴南山？”
　　裴南山把自己的餐盘在陈昕怡的对面放下，人也跟着落座，“是我。我记得你，陈昕怡，陈婧的好朋友。”
　　陈昕怡局促地点头，吃掉薯条之后伸手把自己的餐盘往自己的方向挪一挪，以便腾出稍大一些的空间给裴南山。
　　裴南山问：“你现在在宁市工作？”
　　陈昕怡：“对。”
　　她们两个人本就不熟，也是因为陈婧结识。聊过简单的客套话题后彼此都没有了话可说。
　　裴南山一口气喝了半杯可乐，“你觉得……”
　　她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就开始觉得不妥，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陈昕怡盯着她：“你还喜欢陈婧？”
　　残留在口腔里的可乐味道已经失去了刚入口时的冲劲儿，变成了甜腻腻的味道，黏在口腔和牙上。裴南山舔了舔嘴唇，说：“上次之后，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她了。”
　　“她有男朋友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
　　裴南山说：“我知道。”
　　陈昕怡问她：“这样你不介意？好像不是很道德。”
　　裴南山‘呵’地笑一下：“我知道。苏乐然和我说了。”
　　“你们倒成了好朋友。”
　　“是啊。神奇吧。”
　　陈昕怡认同的点头。
　　有了这个开场之后，两人的话匣子都渐渐打开。
　　陈昕怡说起小时候和陈婧还有苏乐然的往事，裴南山听得很认真，间或吃一根薯条，又或笑几声。
　　裴南山不评价她们过往发生的事情，也不引导，但说着说着陈昕怡就不由自主地回忆到十三岁的夏天。
　　太过惨痛的过往，大山似的挡在陈昕怡和陈婧共同的少女时期，让她们都无法回避。
　　陈昕怡飞扬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裴南山静一会儿后明白了她的沉默。
　　薯条不再脆了，番茄酱的重量足够让它折腰。裴南山把它送进嘴里，品尝着其中的酸甜：“没关系，可以不说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陈昕怡说完这句话后咬住了下嘴唇，再开口前裴南山发现她用牙撕掉了下嘴唇上的一层死皮，“六千多块钱。陈婧拿着那些钱，我们去了商场。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给她自己的，也给我的。”
　　陈昕怡的嘴唇开始殷殷往外渗血，裴南山递给她纸巾要她擦一擦，“别说了。”
　　陈昕怡接过了纸巾，但是放到了手边没有用，“你不知道，那天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呜呜地哭，可是我们根本没有人能说。她爸爸在川市上班，总不回家，她妈妈我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但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妈妈就在医院里，每一秒都有可能会病死。裴南山，我知道你喜欢她，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来。可是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的话，麻烦你把这种兴起放到别人身上吧。陈婧在很努力的让自己过的好起来，她没有精力来陪你玩这种爱情游戏。”
　　裴南山独自一人走在热闹的圣诞街头。
　　陈昕怡的话还在她耳边，甚至盖过了铃儿响叮当的歌声。
　　她当初是准备和陈婧玩一玩吗？
　　裴南山不知道。
　　那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什么未来，谁的过去，裴南山的脑海里根本没有这些复杂的事情。她只是喜欢陈婧，只是想要和陈婧恋爱。
　　至于之后，至于陈婧面对的未来和她会面对的未来，她没有想过。
　　爱情而已，谁规定必须要那么谨慎？
　　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裴南山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忍不住要抽上一根。
　　对陈婧的感情让她焦虑、担心、恐慌。尼古丁让她平静。
　　这一根烟还没有抽完，不远处就传来急刹车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
　　裴南山皱起眉来，眯着眼睛叼着烟循声走过去。
　　雪地里倒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裴南山在那一瞬间眼睛都红了。她下意识地把那个女人看作了陈婧。
　　下一秒倒在地上的女人手腕上亮出莫名其妙的微弱粉光，裴南山碾灭烟头，找回理智：这不是陈婧。
　　倒在地上的女人不是裴南山的爱人，却是其他人的爱人。
　　裴南山听着肇事司机手足无措的辩解：“我不知道啊！路太滑了！刹不住车了！”，看着人群中突然冲出来的另外一个女人。她跪在地上，双臂张开，俯身向下要去抱自己的爱人，可是拥抱的动作到一半又暂停。
　　“这不是风眠！这不是风眠！”
　　裴南山看见那女人猛一下站起来，甚至被地上女人的胳膊绊了一个趔趄，“这不是风眠！不是！不是！”
　　‘啊，’裴南山又点起一根烟的同时想，‘她疯了。’
　　警车和救护车很快就赶来。
　　裴南山听到了医护人员宣告倒在地上的女人的死亡。另外那个女人，疯了的那一位，浑身颤抖地跑上前去抱起死去的爱人，她不停的否认她的死亡，不停地说她不会就这么离开我。
　　裴南山在这一刻终于感觉到了遍布全身的颤栗。
　　她丢下没有抽完的烟，扭身离开，打车到火车站买了一趟最近的回樟市的车票。
　　火车从黑夜开到白天，裴南山在凌晨六点的晨曦中见到了穿戴得体准备去上班的陈婧。
　　“你能不能请一天假？”这是裴南山见到陈婧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刚才看见有人出车祸死了，我好害怕。”
　　一直到在陈婧家的沙发上坐下，裴南山捧着陈婧倒给她的热水，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陈婧在这两年没有什么变化。她的脸上还是浮着一层假白，说话前还是要微笑。
　　裴南山看过陈婧家的客厅：长方形的，电视、茶几、沙发。客厅该有的配置她家也不缺。整体是乳白色的，有点儿简欧的意思。
　　裴南山问：“这是你租的房子吗？”
　　陈婧端来洗好的小番茄，弯腰俯身时一缕没有扎好的头发顺着她的动作落下来。陈婧抬起一根小指去把它撩到耳后，同时微笑着回答裴南山的问题：“不是，这里是我对象家。”
　　“你对象……”裴南山的目光转了一圈，“上班去了？”
　　“嗯。”陈婧这一声有点儿娇，“他最近忙，总不在家。”
　　裴南山舔舔嘴唇，“哦。我还不知道你对象叫什么名字。”
　　“赵宇杰。”陈婧在裴南山身边坐下，那股原本就充斥在客厅里的柑橘味道就更浓了。
　　裴南山几乎要被溺死在这柑橘味道里。她软下腰，靠到沙发靠背上，“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你准备和他结婚吗？”
　　陈婧微笑着转折了话题：“你从哪里回来的？”
　　“宁市。”裴南山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个抱着逝去爱人入魔的女人，心有余悸。
　　她拽住陈婧的袖子，眼神难以聚焦：“那个女的，一下子就死了，被大车撞的。她女朋友抱着她都发疯了。我当时好害怕。我当时想……”
　　说到这里，裴南山意识到不吉利。她改了口：“我当时就想见你，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我就自己过来了。”
　　陈婧看着裴南山。
　　她的呼吸里都带着疲惫和惊恐。她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的让人心疼。
　　陈婧纵容她拽着自己的衣袖，也纵容她的不约而至。
　　陈婧摸一摸裴南山的头，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松动：“以后想来就来吧，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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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冬日，新年
　　裴南山和陈婧再次恢复了联络。
　　她会在陈婧男朋友不在家的时候到访陈婧的家。
　　对于裴南山来说，那是一段好时光。
　　天冷了，樟市爱下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樟市裹成白色。
　　裴南山和陈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暖气的正对面。
　　她们两个人很少说话。裴南山用自己带来的电脑看她爱看的动漫，陈婧用自己的电脑处理工作。
　　等到陈婧站起来，沙发上凹下去的一块地方慢慢回弹，裴南山知道是到了中午，问她一起吃什么。
　　多半是陈婧做饭，没有人想在这隆冬跑到外面去。
　　家里有什么，陈婧就烧什么。陈婧烧什么，裴南山就吃什么。
　　午饭时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咸不咸？’，得到对方回答‘不咸，正好’之后又安静下来。
　　很古怪的氛围。
　　可是身处这样古怪氛围里的两个人好像又都很享受。
　　陈婧不问裴南山频繁的过来是想做什么，裴南山也不问陈婧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她们两个在一起不讨论感受，只是静静的和彼此待在一起。
　　对她们来说，好像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元旦跨年那天，赵宇杰没有在家里。
　　他的公司最近很忙，有很多Bug要修复，很多的班要加。陈婧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但是在目送赵宇杰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裴南山在赵宇杰离开后的第二个小时到来。
　　哪怕是元旦，她们也过的和从前裴南山来的日子没有区别。
　　安静的各做各的事情，到了中午厨房会响起油烟机的轰鸣，那是这一天里最喧闹的时刻。陈婧不系围裙，她也无所谓油点会不会崩到衣服上。一手拿着铲子一手往锅子倒洗好的菜，翻炒搅弄。
　　元旦的午饭是一荤一素。
　　陈婧给裴南山盛半碗饭，她不是很喜欢吃米饭，更爱馒头或者包子。但是家里没有了。
　　裴南山是从来不挑剔的，半碗米饭配着菜和肉吃得很香。
　　陈婧没什么胃口，说不好是不是被赵宇杰的事情影响。她吃的很少。
　　这一天一直到很晚，赵宇杰都没有回来。
　　陈婧少不了给他发消息询问。赵宇杰隔了很久之后说工作还没有忙完，让陈婧自己早点睡。
　　猜测几乎已经可以得到印证。
　　陈婧原本想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跨年。可是很快就意识到问了也没有意义。
　　正是因为赵宇杰知道今天是跨年，今天才需要加班的。
　　收起手机来，裴南山的侧脸在灯光下刺目。
　　外面不知谁放起了烟花，裴南山那张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也在发现烟花的同时和烟花一道绽放起来：“是烟花！过年了！”
　　原本安置于她大腿上的电脑被她随手丢到沙发上，裴南山趴到客厅的窗边。
　　冷风‘呼’一下灌进来，连同雪的冰凉味道和烟花的硝烟味一起。陈婧被迫放下电脑跟她到窗边。
　　“陈婧！你看！是烟花！”裴南山的手指向寒冷的夜空。
　　陈婧看向裴南山，裴南山的瞳仁里都是烟花，五彩缤纷，盛大灿烂。她孩子似的欣喜不经意传染给陈婧。
　　陈婧微笑起来，这一回是连着眼睛一起的微笑，有点儿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点火苗。
　　裴南山说：“我们来许愿吧！”
　　“谁会对着烟花许愿呢？”陈婧笑她。
　　“我们呀！”
　　裴南山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嘀嘀咕咕，念念有词。陈婧没有听清楚，也没有去追问。
　　元旦过后的这个周日，赵宇杰又去加班，可是裴南山没有来。
　　陈婧没有问，也没有时间去问。
　　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生死在这里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陈婧站在太平间里推着轮椅。
　　她推着的轮椅上有一个女人。瘦弱的，凋零的，颓废的，破布一样，挂在轮椅上。她有一双和陈婧一样的大眼睛，盛着和陈婧一样的麻木。
　　秋日枯枝般的手指缠绕上太平间白布下面苍老的手指：“妈，您竟然走在我前头了。”
　　陈婧弯下腰，女人身上很浓郁的死味就进入她的鼻腔。这股死的味道由医院终年不更换的消毒水味和药味以及躯壳内日益衰竭的器官组合在一起，陈婧习惯了这股味道，无法评价它是否好闻。但这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亲近的母亲的味道。
　　“妈妈，你别太难过了。”
　　陈婧的奶奶是在周六晚上死的。
　　她一个人在家，洗完澡吹干头发之后的习惯是喝一杯白酒以便入睡。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只是白酒还没有倒好，她就突然倒在桌子上，此后再也没有醒来。
　　每天和她打招呼的邻居在周日上午没有发现她。邻居几乎没有犹豫，回家拿起电话就打通了陈婧的手机。
　　陈婧赶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
　　她素来钟爱的白酒瓶翻倒，白酒流了一桌子，奶奶全身都是浓郁的白酒味道。
　　‘真可惜啊。’陈婧想，如果奶奶知道了一定会很心疼的。这是她最喜欢喝的二锅头。
　　她和邻居一起确认了死讯，原本可以直接在家里请‘一条龙’的人上门来收拾。可是陈婧想到自己那个永远离不开医院的妈，还是麻烦了一趟救护车送到太平间。
　　推着妈妈从太平间走出来，陈婧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
　　“……我是不可能带你在这里治的！你有病就死！不是三年前你就跟我说你死了吗？你可终于要死了啊！”年轻的女孩子，五官深邃，冷艳的像是手术刀刻出来的精美作品。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实在不好听。
　　和她对骂的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男人长得很黑，五官和女孩子有几分相似，但像的不多。只是说出来的话倒是和女孩子有相同的不饶人气势：“你是我女儿！你拿钱给我看病天经地义！老子把你养这么大，现在到用你的时候了，你想跑？！”
　　陈婧一面觉得这个女孩子眼熟，一面加快了一些脚步。她不想让妈妈听见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她怕妈妈会多心。
　　一旦妈妈多心，她就会拉着陈婧一次又一次地说都是妈妈的错，妈妈活够了，你不要再往医院里交钱了，妈妈不想再拖累你。
　　陈婧不是没有过真切希望妈妈去死的时候。
　　每当医院的账单寄到家里，奶奶对着账单叹气的时候；每当陈婧去拨爸爸那打十次都难接通一次的电话要住院费的时候；每当陈婧放学必须要去医院接替奶奶照顾妈妈，年幼的她翻不动妈妈身体的时候；每当妈妈无缘无故大发雷霆之后又抱着她痛哭的时候……
　　很多很多的时候，陈婧都真切的希望妈妈能够明天就死，下一秒就死。
　　可是当妈妈真的向她诉说自己想死的愿望，陈婧又痛苦地希望妈妈赶紧停下，不要再说。
　　她的心随着母亲的话语真心的揪起来，疼得喘不过气，直掉眼泪。
　　那时妈妈就会泪眼婆娑的可怜她：“你是好孩子，是有孝心的孩子，你要是没有出生在我们家就好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陈婧反复地在心里询问，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陈婧把轮椅推进电梯里的时候，身后喧闹的吵架中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好了！有话回家去说！”
　　陈婧回转身体，面向电梯门。电梯门缓缓关起来的同时，裴南山穿越人群走向喧闹的中心里去。
　　裴南山换了一个发型。不知道是她们没有见面的哪一天，裴南山把长发剪短了，又烫了，蓬蓬的云朵一样顶在脑后，小学生似的。
　　原来她在这里。
　　电梯门合上了，映出陈婧没有笑意的笑脸。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又失去联系。
　　陈婧和赵宇杰分了手。
　　这段经历她在和苏乐然见面的时候说了。一开始彼此还兴致勃勃，毕竟好久没有遇到捉奸在床的戏码。苏乐然和她的男友从高中开始就异常稳定，尽管时常吵架，但从来没有分手过。这份感情在她们三个人的友谊里堪称奇迹。
　　不过说着好久没有遇到捉奸在床，其实上一次遇到同样事情的还是陈婧。
　　陈昕怡是她们三个人里最干脆也最娇贵的，向来只有她分手，没有别人背叛离开。
　　陈婧说着说着又觉得干巴巴的，了无趣味，最终草草收场，苏乐然也听的意兴阑珊。
　　最后还是免不了询问那个绕不开的人。
　　“裴南山最近在忙什么？”陈婧手里的搅拌棒搅拌着面前的苏打水饮料，细长的玻璃杯里薄荷叶和柠檬片晕头转向。
　　苏乐然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你们不是有联系吗？”
　　“我奶奶死了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陈婧把搅拌棒从杯子里拿出来，给薄荷叶和柠檬片留下一口气，“她好像很忙。”
　　“是有点，但也不算。”苏乐然用手背撑着下巴，“她朋友的爸爸之前生病，前几天刚刚没了，她回老家帮着忙葬礼呢。”
　　“哦……”陈婧没有什么语气的应了一声，“她老家是哪里的？”
　　“丘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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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阴雨
　　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陈婧看着丘市湛蓝的天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丘市在很长一段时间乃至如今都是经济发达的城市，只是贫富差距过于巨大，以至于市中心繁华的像座不夜城，而市中心边上的西城区落魄老旧，像被人遗弃的孤儿。
　　因此当陈婧走出火车站时没有察觉出二月或者十二月对丘市的影响。她只惊叹于丘市马路上那么多的汽车，震撼于丘市的大公司楼层那么高，直冲云霄，不知道这栋大楼的董事长是不是在云里上班。可是等出租车渐渐行驶入西城区，她看见街边两侧露出嫩粉色花朵的桃花，小区门口错落有致造型各异的茶花，空气中都带着各色花香。
　　陈婧在墙皮斑驳脱落的老居民楼里找到熟悉的亲切。
　　她在自己订的宾馆门前的小面馆里吃了一碗馄饨。
　　青菜猪肉馅儿的，馅料很足，一个个都像是大肚婆，只不过肚里含着的是滚烫鲜香的肉馅和汁水。
　　陈婧原本没有感觉饿，一口咬下去之后没能停下来，一整碗八个大馄饨下肚，胃填满了食物，手脚填满了暖意。
　　她在冬末的丘市街头行头，这里还留着九十年代的感觉，但其实陈婧说不好九十年代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陈旧——陈旧就会给她带来九十年代的感觉。
　　她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来丘市。
　　男友跑了，工作丢了，陈婧走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根本无法预测下一步的方向和风景。
　　她口袋里还有一点钱，不多，但也不少。足够她在看见前面的音像店时毫不犹豫地踏入，二十分钟之后捧出一张据说是“全国都没有办法再找到第二张”的张国荣的专辑。
　　专辑收进随身背着的包里，陈婧觉出自己的行为越来越偏离常态。
　　她知道店主在骗人，知道自己从前不会买必需品之外给生活增添色彩的娱乐品，也知道自己从不听张国荣。
　　听张国荣的人是裴南山。
　　在她家的时候，裴南山也不全是在看动漫。有时候会做一点工作上的事情。陈婧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是在忙碌时，裴南山多数时候会配以张国荣的歌做背景音乐。
　　想到裴南山，陈婧就觉得有一行蚂蚁在心脏上细细密密的爬。它们细小的脚踩上心脏柔软的部分，令她的痒自心底直达咽喉，总要做出按住心口，捂上脖颈，隔靴搔痒的动作。
　　陈婧有裴南山在丘市的住址，苏乐然给的。
　　陈婧有裴南山的联系方式，裴南山自己给的。
　　可是陈婧没有找她。
　　背着新买的张国荣专辑，陈婧仍然往前走。
　　身边擦肩而过一些人，穿着毛绒绒花棉袄出门买菜的大妈；剪了童花头戴着大蝴蝶结和妈妈出门的小女孩；穿着西装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的中年男人……陈婧目不斜视，她们就是她世界里迷糊的光影。
　　走过第一个路口，经过第二个路口，在红绿灯的时候陈婧厌烦等待，朝右边走。
　　丘市没有海，西城区不发达，陈婧在这里感受到久违的安静。
　　这是一种不纯粹的安静。
　　周围时不时会有鸟鸣，还会有小孩玩闹时传来的嬉笑，间或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有时是单独传来，有时混在一起。
　　陈婧行走在其中，她看不见听不到周围，周围也无法影响她。她天外来客般高傲冷漠，又难以融入生活。
　　天上首先落下珍珠般大小的雨点，不过走两步路的时间，珍珠变成一元硬币的大小。
　　陈婧的发尾被打湿，站在陵园前和同样泛着淡淡潮气的裴南山遇见。
　　裴南山黑衣黑裤黑鞋，头发染黑拉直了，又变回原本的长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接的头发。
　　她真的好善变。这是陈婧看见她头发的第一反应。
　　裴南山的脸在一身黑里露出一种病态的石膏白，在这阴绵绵的雨天里反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光。
　　“陈婧？”裴南山的两只眼睛都大了一整圈，“你怎么在这里？”
　　陈婧微笑：“正好路过。”
　　一个人无缘无故路过其他城市的陵园，这种鬼扯的事情当然没有人会相信。
　　裴南山却不戳穿。
　　她牵起陈婧的手，两双手一样冰凉，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你的手好凉。”裴南山说。
　　“你的手也好凉。”
　　裴南山转了话题说她来都来了，要进去给朋友的父亲上一炷香吗？
　　“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好爸爸。”裴南山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陈婧思索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去吧。来都来了。”
　　陵园西北角，山坡的上行路中突兀的架出一块倾斜的碑，裴南山的朋友，陆祺燃的父亲没有葬在什么好位置。
　　陈婧很远就看见火光。点点火星上升到空中再被细密的雨淋灭，像一个人还没有绽放就凋零的一生。
　　陆祺燃披麻戴孝，黑与白是她身上唯二的色彩。她融入了这阴雨，一手捧着一大包锡箔，另一手抓起一把锡箔往燃烧的火焰中丢，机械的动作，不耐烦的神情，都成为这一天陵园里的风景。
　　陈婧点燃一炷香，客气礼貌地对陆祺燃说：“不好意思，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什么。”
　　陆祺燃的双眼皮犹如刀割般深邃，抬起来时眼神冷漠犀利，陈婧想起她就是自己在医院里见到过的人。
　　陆祺燃的声音和这一天的雨一样冷：“没关系，也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陆祺燃看向墓碑，陈婧跟着去看。通常碑上会写‘慈父’，‘丈夫’之类的称谓前缀。但是陆祺燃父亲的碑上没有这些。只是干巴巴的‘陆建军之墓’，旁边小字缀了两个日期。
　　陈婧按照这两个日期在心里算了算，四十五岁。陆祺燃的爸爸只活了四十五岁。
　　不知道父女两人曾有过什么样的过节，陆祺燃看着墓碑的脸上看不出悲伤，只有嫌弃。
　　无论如何陈婧还是礼貌性地说了一句：“请节哀。”
　　陆祺燃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浓密如伞，是给眼睛在遮雨。她道了一声谢，然后裴南山在两人身后接话，说她送陈婧先回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等到该转弯的路口，陈婧先开口：“转弯了。”
　　裴南山便打开了话题：“你住在哪里？”
　　“龙兴路的速8。”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今天，刚到没多久。”
　　裴南山知道自己有一句话应该要问。
　　那个问题在嘴边绕了又绕，最终只让她从路的内侧绕到外侧，把陈婧挡在里面。
　　经过第一个路口，裴南山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要在这里待几天？”
　　“两三天吧。”其实陈婧根本也不知道。
　　“嗯。”她们路过一家面包店。店里大概刚烤好面包，香味浓郁，弥漫了半条街。裴南山不由自主的去看，店里黄澄澄的，像秋天将要丰收的小麦。
　　陈婧在这漫天的香气里不为所动，仍往前走。
　　裴南山开始和陈婧聊一些闲话，都是不痛不痒的，聊了和没聊没有区别的。
　　经过第二个路口，直到旅馆门前，雨又变回珍珠那般大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裴南山那张生锈了的钝嘴终于张开，询问她原本第一个就该问出的问题：“陈婧，你怎么会来呢？”
　　陈婧站在旅馆门口，背对着旅馆的玻璃门。因此她比透过玻璃门倒影看自己的裴南山更直观地看看到了裴南山的呆：她的眼睛无神又迟缓，不知道是被冷雨冻到，还是她自己刚才问出的问题让她渐渐凝结。
　　我怎么会来呢？
　　陈婧喃喃的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这个她在遇见裴南山之前没有想到答案的问题。
　　现在她在极短的时间里获得答案，迅速的仿佛从不曾为这个问题困扰过，仿佛从她踏上前往丘市的火车的那一刻，她就是有目的，是直奔自己的目的而来的。
　　陈婧从包里掏出那张张国荣的专辑，举到裴南山的面前，“我买到了一张据说很难买到的专辑，过来送给你的。”
　　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任谁听了都要恍惚，以为陈婧只是坐了趟公交，就到了裴南山的面前。她轻而易举的抹平了从樟市到丘市几千公里的路程。
　　张国荣的面孔横在两人之间。
　　裴南山垂着目光去看它，“这……”她咽下的后话是被欺骗的真相。
　　裴南山从来不做那个扫兴的人，更不可能不明白陈婧的意思。最终她笑着接下那张专辑，说谢谢。
　　转身离开之前，裴南山脚步又停下来。她站在雨里，烟雨濛濛的问陈婧：“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陈婧说：“我辞职了。”
　　“那你男朋友呢？”
　　“分手了。”
　　裴南山又一次牵她的手，“那你把房间退了，跟我回家住两天，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起回樟市吧。”
　　陈婧在想拒绝的理由。
　　可是裴南山站在雨里，再小的雨走了一路也足够把人淋湿。裴南山的长发黏糊糊的粘在鬓角，赖着脖颈。她身上的黑衣服被水汽洇出了更深的黑色。
　　再这么站下去裴南山一定会感冒的。陈婧必须要速战速决，免裴南山挂水住院。
　　于是陈婧微笑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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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同居
　　裴南山和陈婧开始同居。
　　其实说‘同居’这个词，用的也不过是它字面的意思。
　　两个人在丘市帮陆祺燃处理完了她爸爸葬礼的事情回到樟市，住在裴南山租的房子里。
　　裴南山还住在当初的地方。陈婧占据了原本属于陆祺燃的房间。因为裴南山说陆祺燃不再住在这里，她攒了一点钱，自己在外面住了。很大程度上，这番解释减少了陈婧心里一种奇异的鸠占鹊巢之感。
　　床单四件套裴南山都给陈婧换了新的，一应都是看着就很好睡的绒质。不仅如此，为了欢迎陈婧来住，裴南山还给这个家里添了两盆兰花。她把它们放在陈婧的窗台上，每天早上陈婧都能看见它们悠闲地沐浴阳光。
　　真正住到一起，裴南山才看见陈婧身上更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陈婧竟然写作。
　　起先只是裴南山好奇陈婧没有工作了，每天还在面对电脑忙什么。陈婧坦率的说她在写小说。
　　在裴南山惊奇的目光下，陈婧大大方方的给她分享了自己写的东西。
　　陈婧写的竟还不是时下最流行的青春疼痛文学，她写的是科幻小说。主角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外星人开始的生活。
　　本质上还是恋爱，因为陈婧说：“我能力有限，写不出更深的内容。”但裴南山还是大为惊讶陈婧的文笔和情节的趣味。
　　她建议陈婧将它投放到网上，现在有很多人会把自己写的东西放到网上供人看。如果火了，那么小说还能出版，拿一大笔稿费。
　　可是陈婧另有想法。
　　她微笑着婉拒裴南山的提议：“这只是我自己写着玩的。”
　　裴南山有的新发现是她很难说服陈婧。
　　陈婧并不是没有主意的人，那些落在裴南山眼里她的顺从和妥协很多都是源自于无所谓。陈婧真正在意的事情，她总会微笑着说出自己的观点，只是如果得不到认同，她就会缄口不语，不和任何人争辩。
　　这时候的陈婧又不再是裴南山心里无力的形象。她的微笑里透露出高傲的含义。
　　她们开始讨论小说，讨论现在最出名的作者，讨论他们的写作手法。裴南山能从她们的讨论里听出陈婧对此的专业知识并不多，可陈婧有很敏锐的文字直觉，她运用大白话把每个作者的特点归纳，甚至不看作者名字只看文章也能猜测到这是哪个作者笔下的小说。
　　如果只是这样裴南山还会觉得是她看的国内小说很多，但是陈婧的能力还能运用到其他人身上，甚至从她们写的东西里，能大概猜测到这人大概的性格。
　　所有人的文字都在她的眼里无处可藏，包括裴南山自己的。
　　这时裴南山已经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她要写广告的宣传词，陈婧陪在裴南山身边加过两次班，第三次时就已经能很精准的区分出裴南山的文字和其他同事的文字。
　　她很敏锐的指出裴南山其中一个同事的不靠谱，也只是通过看到这个人写的一份文案。后来这个同事果然经常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搞砸工作，裴南山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陈婧的这份能力竟有如神助。
　　再后来她们的交谈就更深入一些。
　　陈婧对人对事都有很独到的理解，并不从众。
　　她会说眼下大热的作者宣扬着女性独立，但其实不过是以此为包装，小说的内核所有女性的崛起都没有离开男人。并举例该作者创造的女主ABC，皆是在开头遇上男主，虽然义正严辞自己“独立”，但最后不是继承了男主的遗产得到广阔天地，就是进入了男主朋友的公司大放异彩。
　　她说虽然最终女主都在事业上得到了尊重和地位，但确实是建立在男性帮助的基础之上。
　　“如果有助力可以借用当然是省力的，但总归好像这个世界的好人只剩下男人一种生物了。”陈婧脸上还是一贯的微笑，只是落到裴南山眼里多少带上了难得一见的温柔讥讽。
　　裴南山很迷恋这样的陈婧，连讽刺不满都是温柔的，秋风一样，让人察觉出寒意又不足以真的把人冻伤。
　　她们会通宵聊天。讨论女性独立，讨论八卦，讨论写作与配音……
　　陈婧完全颠覆裴南山原本对她无力接受命运的印象。
　　她很有自己的主见，且对未来有一些裴南山并不知道的规划。
　　裴南山完全对陈婧着迷，这种程度甚至比初见时还要强烈。她没有办法不好奇陈婧接下来要做什么，想什么，每天下了班就往家里跑，周末也不怎么外出，一应朋友被她晾在外面。好不容易约出来一次，众人惊觉裴南山已经变了样子。
　　没有人能够评价她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这种变化并不存在于外表，而在内心的认知。
　　因此没有人对裴南山的变化发表评论，插科打诨说她难约以后没有人再去盯着她说什么。
　　只有苏乐然以一种暧昧眼神看着她，说：“到底还是有人能管住你抽烟。”
　　裴南山耸肩，隐匿着莫名的骄傲把陈婧当宝贝似的藏起来，但是她已经学会的陈婧的招牌式微笑又出卖她：“是我忽然发现烟也没什么好抽的了。”
　　“是吗？”苏乐然挑眉。
　　裴南山微笑说：“是啊。”
　　裴南山现在不和其他人在外面吃饭，总是约下午见面，晚饭前一定要走，谁也留不住。有朋友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就露出神秘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等裴南山和朋友们见面完，或者下班回家，陈婧通常已经做好晚饭，两荤一素用碟子扣住以便保温，等裴南山到家盛饭就好。
　　陈婧的口味很重，吃的原本就热爱重油重盐的裴南山不经意中就被篡改了口味，她更能吃辣，几乎无辣不欢。
　　裴南山曾向陈婧说不需要她做饭，她们可以出去吃。做饭是一个太麻烦的过程。
　　陈婧总是摇头，说她喜欢做饭，况且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她似乎没有打算去找一份新工作，和裴南山的关系也不清不楚的被她逃避。她不问，裴南山也不会去点破。
　　只是裴南山心底当然会有疑问。
　　她爱不爱我？这个好像每个陷入爱情的人都会这么问自己。只不过裴南山可能会询问的多一点。
　　她看见陈婧微笑着的脸会问；看见陈婧滔滔不绝发表观点时的样子会问；看见陈婧躺在自己身边，长发遮挡住半边脸，睡得昏沉时也会问。
　　自从她们的聊天变多，陈婧就开始留在裴南山房间里，说到最后累了，两个人就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裴南山多半是睡不着的。为的是身边躺着的人连呼吸都甜，柑橘的味道充斥裴南山的鼻腔，填满她的四肢和灵魂，让她整个人都充盈。
　　裴南山时常借着月光去看陈婧。
　　她看陈婧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眉毛，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成扇形，和眼皮一起藏住那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金褐色的瞳仁。
　　这是我爱的人——裴南山一想到这一点心头就有莫名的涌动。
　　她那高挺的鼻梁，红嘟嘟的嘴唇，天鹅般的脖颈，削瘦的肩膀，杨柳般的腰肢……它们组成裴南山的爱人的形状，让她更为生动美丽，一举一动都把裴南山吸引，沉醉其中。
　　她们两人同居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春末。
　　初夏时两人还一道去花卉市场买了两盆植物，之前裴南山摆在陈婧房间窗台上的花因为疏于照料，叶子发黄，根也烂了。这回两人干脆买了两盆仙人掌。
　　裴南山说仙人掌不管它总不会死吧？
　　陈婧深以为然。
　　从花卉市场回来之后裴南山和陈婧同时接到家里人打来的电话，前者立在卧室，后者坐在客房床上。她们看不见彼此，但是脸色一起难看。
　　裴南山在这通电话最后说：“你别信这些没影儿的事情。”
　　陈婧在这通电话最后说：“知道，我已经猜到了。”
　　结束通话，两个人同时打开房门。
　　她们对视一眼，她们彼此沉默。
　　什么话都不用说，似乎已经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裴南山清了清嗓子，陈婧先微笑：“我要出去一趟。”
　　准备好的腹稿被打断，裴南山脸上有迟缓的错愕。隔了一会儿，她说：“好。”
　　她没有问陈婧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没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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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另外渠道
　　准备婚礼有多麻烦？
　　这事儿苏乐然恐怕是目前最有心得体会的人。
　　订酒店，试婚纱，挑喜糖，找伴娘，确认婚礼来宾……这些都还是能说得出来的大事儿。至于那些说了也感觉只是单纯浪费口水和时间的小事儿，苏乐然已经疲惫的懒得再提。
　　苏乐然的未婚夫是她从高中起就交往的同班同学，姓谭，双字津鸣。
　　谭津鸣和苏乐然一样都是樟市本地人，目前正在一所小学当五六年级的数学老师。工作时他总在兢兢业业和立刻摆烂的状态中反复横跳。横跳的频率取决于他这一天会不会批改试卷。他最喜欢的事是下班的时候跟同事或者朋友们一起去吃烧烤上网吧，最常做的事情是下班回家陪苏乐然吃饭。
　　他是没什么心思的人。
　　裴南山曾直白的评价过他，说他根本就不动脑子生活，全部的关心都用在苏乐然身上，其他的事情一应不管，活得比孩子还天真。
　　苏乐然起先觉得好笑，可是很快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裴南山说的对。
　　谭津鸣的工资每个月10号发出，具体数额他本人也不太清楚，工资卡当然是早早就上交到苏乐然手上的，他每个月10号只从苏乐然那里拿他的零花钱。
　　苏乐然有几次故意忘记给他，他也不提，照常生活无误，甚至还出去吃了好几次烧烤，在网吧通宵打了一夜游戏。
　　苏乐然问起来他说他中午在学校吃食堂里教师免费的工作餐，下班通常就回家了，在外面吃饭没钱，朋友老吕会请他。
　　谭津鸣理直气壮中又带着无辜，也不管老吕花了多少钱，苏乐然心知这是事实倒也无话可说，反正后面老吕穷了也会来投奔他们蹭吃蹭喝，但谭津鸣实在是被接济的太理直气壮，这种状态很难说会不会某一日挨其他朋友的打。苏乐然后面就只好定时定点给他零花钱，以安抚整个事件中唯一受伤的冤大头朋友老吕。
　　不过苏乐然的另外一位朋友，陈婧对谭津鸣的评价又有点儿不同。她说谭津鸣是有大智慧的人，知道什么对他最重要，因此别的细节也才会不在乎了。
　　陈婧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只要是认识苏乐然和谭津鸣的人听到这句话都知道这个‘最重要’指的就是苏乐然本人。
　　备受宠爱的苏乐然身在福中知道福，和谭津鸣恋爱第十年的时候两人就订了婚，到今年恋爱第十一年，二十八岁的苏乐然即将在下周成为新娘。
　　“宝儿啊。”谭津鸣的声音有点闷闷的，鼻腔里出来似的，听上去格外憨厚，“到时候你的朋友那边来几桌啊？”
　　苏乐然和他正在收拾请帖，他们两个人今天的任务是把请帖都写完，在外地的朋友明天要把请帖寄出去，本地的朋友则是见面就顺手一送。
　　苏乐然把书桌上的请帖分成两叠，一叠少一点，是谭津鸣的朋友的，另一叠多一点，是她自己朋友的。
　　她看着请帖大致盘算：“咱们一桌十个人，我估计也就一桌了。有的外地的都不一定来。不过陈昕怡和陈婧肯定会来的。”
　　谭津鸣非常熟悉这两个名字和人物，语气里带点自然的熟稔：“陈昕怡这回带女朋友过来？你给她们订的什么酒店？”
　　“她要住华茂，我哪订得起啊。”苏乐然说起朋友，嫌弃中带着亲昵，“这人这回找了个有钱的女朋友，可飘了。”
　　“真住华茂啊？她好不容易来一次，咱让人家自己订酒店不太合适吧。”这就是谭津鸣的另一个好处了，仗义。
　　苏乐然拿出第一张请帖，在上面写下陈昕怡的名字，“本来真想住，但是华茂过来也不方便，她还是我伴娘，肯定得跟我东跑西跑的。所以后来还是我定的，给她女朋友也省省一千多一晚的房钱。”
　　谭津鸣赞同的点头：“华茂真的太贵了。”那是樟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那肯定贵呀！”苏乐然拿起第二张请帖，写下陈婧的名字。
　　谭津鸣：“陈婧呢？她是自己来还是和谁一起？上次你是不是说她谈了个男朋友？”
　　“对。常尧安。她俩一起来。”苏乐然撅起嘴，小口小口吹干请帖上的墨迹。
　　“她俩还在丘市吗？”
　　“对呀。她俩现在还挺好的。常尧安开了个店，陈婧在做配音。”苏乐然用指腹按到她吹了一会儿的字上，隔一会儿抬起来确认墨迹干了，合上请帖继续写下一份。
　　“没想到她俩能在一起那么久。两年了？还是三年？裴南山还喜欢她吗？”谭津鸣看一眼请帖上新的墨迹，裴南山三个字在横线中间，苏乐然写得很端正。
　　“好像快三年了。”苏乐然去推谭津鸣凑过来的头，“我哪知道她还喜不喜欢她？这都快三年了，裴南山都分过一次手了，好像上个月又谈恋爱了，她喜不喜欢我能知道吗？”
　　谭津鸣好脾气的缩回脑袋，拿出自己的请帖来写，“又谈了？她速度真的好快。”
　　“是啊。”苏乐然没说出的话是‘她不在乎嘛’。
　　谭津鸣写了两张请帖，开始三心二意的和苏乐然讨论起裴南山和陈婧的奇怪关系。
　　“你不是说陈婧和裴南山是互相喜欢的吗？”
　　苏乐然催他好好写，但忍不住回答：“据我看来呢，她们两个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不过中间有很多原因，反正她们两个也没有在一起。”苏乐然说着，对上谭津鸣八卦的嘴脸，忍不住说他：“哎呀，你怎么这么八卦！赶紧做正事儿！”
　　裴南山接到苏乐然的请帖时正和她最新一任女朋友并肩坐在家里的客厅沙发上一起抽烟。
　　苏乐然挥挥手打散客厅里水漫金山般的烟雾，请帖递到裴南山的手上。裴南山松开搂在女友肩头的手，眯着眼睛把一张请帖反复翻看：“真好看。我一定来。”
　　“欸？不带我去吗？”裴南山身边的女朋友娇滴滴出声。
　　苏乐然不得不侧目给她：波浪卷发染着灿烂的金色，在阳光下估计能够给人身处麦田的错觉。她化很浓很浓的妆，嘴非常非常红，睫毛涂成苍蝇腿儿那么粗，眼睛化的非常非常黑而整张脸非常非常白，下巴和脖子之间有楚河汉界，一白一黄，将她并不高明的化妆技术昭然若揭。
　　裴南山拿着请帖没有放下，回头就在女朋友脸上亲了一个吻：“当然带你啊，宝贝。”
　　再回头的时候，苏乐然明显看到裴南山的嘴唇白了一个色号。
　　裴南山浑然不觉，向苏乐然介绍：“这是唐清，我的女朋友。下周我带她一起去你婚礼啊。”
　　苏乐然忍了很久，没有问她是在哪个夜总会找到的唐清，这么风尘。
　　从裴南山家走时，苏乐然没忍住对裴南山使了个眼色。
　　裴南山意会，搁下唐清跟她出门。
　　门才关上，苏乐然就忍不住对唐清的过往进行询问。
　　裴南山一五一十交代，两人还真是在酒吧里认识的，不过唐清不在那里上班，她出人意料的是一个书法老师，教成人写草书。她是裴南山朋友的朋友。
　　苏乐然追问是哪个朋友，裴南山说了一个名字，正是当初在学校乐队的那个键盘手。
　　苏乐然有点儿牙根痒痒：“不给你介绍点儿好人。”
　　裴南山在她咬牙切齿时又点起一根烟。不用苏乐然说，裴南山自己都知道自己烟瘾变得比从前更大了。但是她不打算克制，也不打算减少。当人在某一件事情上隐忍的太多，就需要找另一条发泄的渠道。
　　交女朋友是，抽烟也是。
　　“我觉得她挺好的。”裴南山抽了一口烟，吐出云雾时微微侧过头，离苏乐然远一些。
　　苏乐然矮她一些，抬起脸斜眼去睨她，一根手指戳她脑门儿上，恶狠狠的：“好好好，好什么好，一天天不让人省心！”
　　裴南山好笑：“大姐，当初我也是你嘴里的坏人好不好？”
　　苏乐然知道她的‘当初’指的是她和陈婧刚认识的时候。没忍住一哂，苏乐然说：“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
　　裴南山倒是没多和她斗嘴，很痛快地认下了‘坏人’的头衔。
　　‘坏人’问：“你结婚，是不是她也会来？”
　　无需反应，不用疑惑，苏乐然点头称是，又添：“和她男朋友一起。”
　　“哦。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乐然少不得把和谭津鸣说过的问答在此再重复一遍。
　　不过裴南山不知道陈婧的近况，问的又比谭津鸣详细一些，诸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谁先表白的。
　　苏乐然被她问的不耐烦，丢一句：“等她下周回来你自己问她。”
　　裴南山的烟燃到尽头，苏乐然听到裴南山声线飘忽的问句：“她离开樟市了吗？”
　　她们两个人真是彻底没有联系啊。苏乐然心想。
　　她没有回答裴南山这个问题，只是给裴南山一道难以回答的题：“你不会连她的微信都没有吧？”
　　这时候大家都已经逐渐不再使用**，运用微信的频率高起来。苏乐然当然有裴南山和陈婧双方的微信，但是现在回想，好像两人确实没有在各自的朋友圈互动过。
　　裴南山的脸遮在新点燃的香烟弥漫出的烟雾里，苏乐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我会自己去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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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六步远
　　临近苏乐然的婚期，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苏乐然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她把身边所有能用的人全都用上，裴南山自然也跑不掉。
　　看了一下自己被安排的事情，裴南山干脆跟公司请了几天假。她这几年上班兢兢业业，目前已经升职到经理的位置，请假相对来说比较容易。
　　裴南山开着自己去年买的黑色越野车载着苏乐然在樟市穿梭，或取东西，或送东西。
　　苏乐然结婚前一天，裴南山得到最后一个任务：去高铁站接外地来的她的朋友。
　　朋友们傍晚到，一早晨裴南山就先去把自己的车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免得车上的烟味熏到远方来客。
　　陈昕怡和她女朋友陆一竹，苏乐然很贴心的让裴南山负责去接，因为知道她们认识。
　　裴南山在高铁站出站口见到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短发，穿黑色风衣，背上挎着一部相机，身材颀长。矮的那个长发，穿浅红色针织外套，背一个爱马仕小挎包，她的幸福不用从脸上看，整个人都透露安逸舒适。
　　裴南山喊那个矮的：“陈昕怡。”
　　陈昕怡早也在人群里看见她，快乐地挥手：“裴南山，我们在这儿呢。”
　　裴南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伸手从陈昕怡女朋友手里接过行李箱，“走吧，我接你们去酒店入住。”
　　“好嘞。”陈昕怡朗声答应，跟在裴南山身后的同时向女朋友和裴南山介绍彼此认识。
　　陆一竹是话不多的人，陈昕怡在女朋友身边话显得倒是特别多。她和陆一竹并排坐在后座，喋喋不休询问苏乐然婚礼准备的情况和流程。
　　陈昕怡：“她明天就结婚了，我还要试一试伴娘服。”
　　裴南山：“对，你的伴娘服在我车上，一会儿入住之后去试试。”
　　“苏乐然人呢？”
　　“接其他人去了。陈婧……她们买在西站，没和你们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陈婧和常尧安在西站。还有熊齐她们也都在西站。”
　　熊齐就是那个乐队里那个键盘手。
　　裴南山笑一下：“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对呀，我和陈婧一直有联系的。”
　　裴南山感觉自己嘴唇有点干，舌头轻轻舔一下，磨砂纸似的嘴唇，“常尧安……是陈婧的新对象？”
　　“对，对啊。”陈昕怡缺失了裴南山曾经和陈婧同居的一部分认知，“她们应该也快到了。”
　　“嗯。”裴南山从副驾驶座上掏出一瓶薄荷糖，自己吃了一颗，反手递到后面，“吃吗？一会儿你们入住好我去接一下我女朋友，晚上苏乐然说我们一起吃饭。”
　　今天晚上与苏乐然生活回忆息息相关的人都会出现，是一场热闹的，人烟味十足的大锅烩。
　　裴南山送好陈昕怡，在唐清家里接到唐清，出发往苏乐然定好的特色饭店去。
　　唐清在路上补妆，红色饱和度极高的口红涂到嘴唇上轻抿，裴南山余光看她白面红唇，险些以为她要去登台演出。
　　“宝贝，今天一起吃饭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你记得要介绍给我哟。”唐清说话总是含着全糖奶茶似的甜腻到让人感觉发齁。
　　“我认识的可能也不多。无非是苏乐然本人，还有陈昕怡，熊齐……她大学里的同学我应该认识几个。不过我读大学乐队里的人估计也就熊齐来了。”
　　“没有听你说起过你还参加过乐队。”
　　“大学时候参加的，这也没什么值得提一嘴吧。”
　　“是我好奇。”唐清身上也有香风，浓郁的胭脂水粉气，她凑近了，香风蜘蛛丝似的缠绕裴南山全身，“你在乐队是干嘛的？打鼓的？还是弹吉他？”
　　“是主唱，不过我也会弹吉他。”
　　“那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明天就会唱。苏乐然让我在她婚礼上，大家都吃饭的时候给唱一首助助兴。”
　　“那不算那不算，我要你弹给我一个人听。只有我和你的时候。”
　　唐清捏着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在无赖和妩媚中很好地掌握了分寸。裴南山一向很顺着她，微笑着说：“好啊。”
　　裴南山和唐清按着苏乐然发的信息找到包厢。
　　两个连着的包厢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之前来的朋友已经分了男女性别择桌而坐。裴南山看见熊齐，这人目前在川市上班，他们好久没见，熊齐一脸吊儿郎当的，和读大学时一样。
　　“你怎么坐那桌啊？这桌人你认识几个？”裴南山看见熟悉的面孔，登时放松，口无遮拦。
　　熊齐的目光先在唐清身上溜了一圈，再落到裴南山身上：“我纯爷儿们啊，纯爷儿们都得坐这桌。”他指指边上空位，“你不跟我一起？”
　　“去你的。”裴南山呸他，“你就在这儿装吧，一会儿可别求着我们桌给你加座位。”
　　熊齐拍拍他身边的谭津鸣，“不会，我已经跟新郎官混熟了。我女朋友在那边——看见没？”熊齐指一指另一桌的一个女孩子，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孙宁琦，你记得替我多照顾。”
　　“你放心，做不到。”裴南山爽利的一摆手，牵着唐清的手在孙宁琦身边坐下，不忘和另外几个女孩子打招呼。
　　苏乐然在这一桌的主位向裴南山介绍，这几个是她的初中同学，那几个是高中同学，陈昕怡和陆一竹也在桌边，苏乐然多此一举的介绍陈昕怡是她的小学同学。
　　“我是她的大学同学。”裴南山按着苏乐然的介绍自我介绍，桌边女孩子们适宜的笑起来。
　　唐清身边空了一个位置，裴南山的目光掠过去后又隐秘的藏起。她正对面坐着的是苏乐然的初中同学，扬着笑脸询问苏乐然：“婧婧怎么还没来？”
　　“接来了接来了。”苏乐然正在给唐清倒果粒橙，后者客气地道谢，“我先把他们俩送酒店入住，然后他们去医院看她妈了。刚给我发消息，应该快到了。”
　　“婧婧是谁？”唐清甜腻的问话在裴南山耳边低响，裴南山想起蛇。
　　点燃一支烟，裴南山说：“是苏乐然的朋友。”
　　唐清从裴南山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
　　苏乐然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在热闹中也显得很响：“她应该还有十分钟就到。”
　　裴南山用两根手指按住唐清的手，同时掐断了自己手上的香烟，“别抽了，这里其他人都不抽烟。”
　　唐清撇嘴。
　　服务员送上凉菜，陈婧还没有来。
　　裴南山已经和孙宁琦混熟，问过了她和熊齐的爱情事迹，并得到两人可能后年结婚的消息。
　　“陈婧怎么还没来？”这回问的是陈昕怡了，她向陆一竹介绍完了这桌她认识的人，发现占据自己生命十多年的重要部分还在空缺，不满的朝本次宴会的主人讨要这块部分进行填充。
　　苏乐然看看手机，“来了来了，到楼下了。”
　　包厢在二楼。
　　裴南山的心揪了一下。刚吸进肺里的尼古丁顺着血液刺激大脑，裴南山感觉到太阳穴边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
　　孙宁琦凑到裴南山耳边，“陈婧……是不是这个陈婧？”
　　裴南山顺着出现在视线里的手垂下眼睛，苏乐然青蓝色的请贴上是娟秀的‘陈婧’两个字。
　　裴南山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淡淡的尼古丁味道：“是。”
　　“好，那我一会儿把请帖拿给她。”孙宁琦收回那张请帖放到自己膝头。
　　裴南山清了清突然变得干涩的嗓子，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果粒橙。喝了一大半之后，唐清在她耳边说：“宝贝，你喝的是我的欸。”
　　“我再给你倒。”果粒橙里的果粒甜腻的糊住嗓子，裴南山更加不舒服了。
　　柑橘味。
　　裴南山从来没有想到柑橘味道是这么浓烈的一股味道。
　　它能穿透饭菜的香味，烟酒的臭味和人的体味直冲入鼻腔。
　　铺天盖地的柑橘味早在包厢大门被推开前就霸道的把整座饭店包裹起来，容不得第二种味道存在。
　　包厢门打开了，裴南山和陈婧距离六步远。
　　陈婧染了和橙子同色系的橙色头发，披散着，挡住半边脸。她侧着头，先和谭津鸣打招呼，同时把身边一个男人送到谭津鸣那一桌。
　　橙色的长发轻晃，发尾落到她穿的白色类皮草似的大披风上，裴南山没有认出陈婧，可除了陈婧，她没有办法是别人。
　　陈婧和苏乐然打招呼，和陈昕怡聊天，陈婧在唐清身边坐下，目光和裴南山相遇时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她们彼此都挪开眼神。
　　孙宁琦把自己手上的请帖递给陈婧，陈婧站起身，笑着接下来。
　　裴南山看见陈婧披风里穿着一件灰色紧身的衣服，锁骨和腰间都露出一块白皙柔软的肌肤。陈婧坐下的时候，腰间那片肌肤松垮垮的垂落，变做一滩多余的肉。
　　裴南山的太阳穴跳得更猛。
　　她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打火机按动好几下都没有点着火。唐清问她怎么了，裴南山也不说话。
　　带着火苗的打火机出现在自己眼前，裴南山抬起头，是陈婧站起来，微前倾上半身，一手窝成半圆挡在火苗前，一手拿着打火机。
　　她要给裴南山点烟。
　　裴南山双耳嗡鸣，电台漏音似的聒噪大叫，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看不见周围的人。
　　陈婧的手又凑近了一些，柑橘味道浓郁夺走裴南山的呼吸。裴南山猛地收起烟来，“不好意思，我又不想抽了。”
　　陈婧微笑，说话声音如同从前那么温柔：“没关系。”
　　--------------------
　　

第13章 婚礼前夜
　　陈婧的面孔在这夜没有离开过裴南山的视线。
　　尽管裴南山要看她还需要特意转过头，越过唐清去看。
　　不再是熟悉的脸了。
　　裴南山想不通，也不过三年没有见，陈婧竟然完全变样。精致娇小的五官在现在的陈婧的脸上根本找不到。她的皮肉松松垮垮，脸颊两团肉垂到下巴边上，不到三十岁，眼角嘴角的细纹已经全部被她的粉底描绘出清晰的纹路，法令纹也深邃。
　　裴南山几乎要发疯了。
　　陈婧说起话的时候，从前的陈婧又重新出现到裴南山的面前。温柔的，美丽的，安静的，清纯又风尘的。她和苏乐然说从前的事情，和陈昕怡吐槽工作，在认识唐清并知道她的身份后友好的和她闲谈。
　　她在人群中跟不上话题，局促的跟着笑；时不时回头去看一眼身后坐满男人的桌子，再转过头来说她的男朋友；被身边坐着的初中同学拉了拉袖子，两个人窃窃私语，陈婧脸上流露出严肃又认真的神情……
　　陈婧不能停止说话，裴南山希望陈婧不要停止说话。
　　否则那张浮肿的脸孔，多余的赘肉，戴三个看不出质地但一看就极为廉价的戒指的手会让裴南山认不出陈婧来。
　　裴南山真的要发疯了。
　　“宝贝，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裴南山聚焦，唐清担忧的放大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从前没有觉得，现在裴南山惊觉她和陈婧化的劣质妆容那么相似。
　　“没有，没有，宝贝。”裴南山简直是在胡言乱语了。
　　唐清忧虑着，手放到她的额头上。裴南山的视线穿过唐清，因为陈婧看过来了，眼神里带着纯澈的好奇和困惑。
　　莫名的感觉操纵了裴南山，它驱使着她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对另外一个女人展露微笑，然后轻佻的，不合时宜的对她做一个飞吻。
　　陈婧很快红透了脸，笑起来时裴南山看见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捂住脸笑了，裴南山把脸埋进唐清的肩头也笑了。
　　两个人笑得过于突兀诡异，一桌子人都看过来。
　　苏乐然觑一眼唐清僵硬铁青的脸色，心里一遍骂着裴南山有病去看病，一边笑着圆场：“了不得了不得，唐清你不打死她？当着你的面给别的女人飞吻，知道的是她们俩以前玩的好，不知道还以为她还勾/引人家女朋友呢！”
　　唐清讪讪一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忍了没推。
　　不过她忍这一时，忍不了这一世。
　　裴南山在散席时还在陈婧的座位边上逗留流连了好几秒，看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嘴巴张张合合好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唐清一跺脚扭头就走，裴南山后知后觉看着女友离开的方向，苏乐然拍拍她的肩，喟叹着陈述事实：“你有点儿过了啊。”
　　陈婧不在状态，听见这句话仰起脸来，听不懂中文似的看她们。
　　裴南山笑的牵强，漫不经心说一句：“没事儿。”
　　临出门前又看了陈婧一眼。
　　唐清站在饭店门口抱着胳膊，显然等了几分钟了。看见裴南山缓缓走下楼梯，双手揣在兜里，漫不经心。她去年剪掉了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染了黑棕色之后又烫卷，现在卷发懒懒散散的待在她脑袋上，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唐清一下子就没法生气，为的是裴南山的脸。
　　等她走近了，唐清的气愤才重新被她自己找回来。裴南山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柑橘味，和她飞吻的女人身上一样。
　　鼓起两颊学青蛙，唐清等到上车后开始兴师问罪：“你和那个女的，陈婧，什么关系啊？”
　　裴南山目视前方，车开得不紧不慢。唐清提问她反问：“和陈婧？什么关系？”
　　“对啊。”唐清坐在副驾，安全带牵制了她一点行为，但不影响她侧身看裴南山。
　　“什么什么关系？”裴南山含糊一句，余光撇到唐清时轻轻拍一拍她，“你转过去坐宝贝，不安全。”
　　“怎么？你会撞死我？”
　　裴南山笑了：“我怕别人撞死我们。”
　　“谁？陈婧啊？”
　　“陈婧不会开车。”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裴南山舔了舔嘴唇，“就是认识。”
　　唐清尖着嗓子扯一句：“鬼信啊？你和只是认识的女人飞吻？也没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我飞吻啊！”
　　红灯了，裴南山停下车看着唐清，说：“是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飞吻，只是上床了而已啊。”
　　唐清翻了个白眼，她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出现过害羞这个词，听到裴南山陈述事实她不以为意，只是伸手拧她胳膊，看她在自己手下龇牙咧嘴的疼。
　　唐清质问她：“少东拉西扯。陈婧是不是你前女友？”
　　“前女友？”这三个字落到裴南山嘴里，唐清听出点阴阳怪气的嘲讽，“没有谈过恋爱怎么能算前女友？”
　　“那意思是你们暧昧过咯？”
　　“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她飞吻？”
　　唐清拽着这个问题不放，裴南山放下车窗，点燃烟。
　　为什么要给陈婧飞吻？裴南山自己都不知道。似乎是在很迫切的想要找到一点熟悉感，或者确认一些什么。
　　裴南山没有忘记从前一起彻夜长谈的日子，那些日子让她打心眼里和陈婧亲近。可是陈婧呢？她还记得吗？她会不会已经忘记，已经把自己当作过去人生的回忆？
　　裴南山含混敷衍：“喝多了。”
　　“哦。”唐清下意识认为这对裴南山来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状态，刚想放过她，却后知后觉揪起裴南山耳朵，“你喝多个屁啊！你根本没喝酒！你喝的是我的果粒橙！”
　　“你的果粒橙里有酒，我醉的像条狗。”
　　裴南山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到底是把唐清逗笑了。
　　车也在唐清家楼下停下，唐清亲亲裴南山满是烟味的嘴巴，叮嘱她不许在外面乱搞。裴南山说知道，开车去酒店帮苏乐然把婚房的布置收尾。
　　——她明天要在酒店里出嫁，今天布置了一天。
　　车在酒店停车场停好，裴南山到了苏乐然住的8406。
　　房门敞开着，苏乐然和她的一个初中同学正在收拾房间里的垃圾。裴南山上去帮忙，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那初中同学也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苏乐然开始赶裴南山早点回家。
　　裴南山舔了舔嘴唇，嘴角起皮了，“我大晚上来帮你，你还赶我？”
　　“我怕你明天开车困。”
　　“你不能让我住这？”
　　苏乐然为此人的不要脸瞠目结舌：“……行！住！你住！这房间倒也不差你睡觉的地方！”
　　裴南山心安理得的在沙发上坐成一个大字。
　　新婚前夜要做什么？
　　裴南山在苏乐然这里找到答案。
　　她看着洗好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的苏乐然临时抱佛脚，且抓耳挠腮的写明天在婚礼现场要和谭津鸣互换的信，很自然地问起他们在一起的经历。
　　明天就要结婚的新娘在这一晚翻着白眼回忆了一阵子，最后说读高中的时候她也没喜欢谭津鸣，她在和别人谈恋爱。
　　后来分手了，不知道为什么班里同学开始说谭津鸣喜欢她。也是从那时候，她开始注意到谭津鸣这个人。
　　谭津鸣说好听一点，脾气很温吞。用苏乐然的话说，那叫“三棍子难打出一个闷屁”。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告白也是苏乐然逼问的。
　　十六岁的苏乐然喜欢扎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辫子尾巴抽到人脸上生疼。但是她不在乎。
　　她穿越人群，从教室最后走到最前方，仰起头来质问比她高了半个头的谭津鸣：“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谭津鸣红透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一个完整句子来。
　　苏乐然就说：“你要是喜欢我你就说啊，我又没有说不和你谈恋爱。”
　　裴南山佩服苏乐然的勇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心仪的对象索求告白。
　　苏乐然抱着胳膊抿着嘴，说：“那我是觉得如果我们都喜欢的话，就没有必要搞这些欲擒故纵的事情。当然了，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鼓励你去跟陈婧告白。你和她现在都有对象，你做这种事情，对你们彼此都不好。”
　　裴南山讪笑：“谁说我要去和她表白了。”
　　苏乐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大姐，你今天一晚上眼睛都没从人家身上挪开！跟个流氓似的！我真搞不懂了，我要是你女朋友，你早死了，还在这儿跟我扯淡呢？”
　　“你少胡说了啊，谁像流氓了。”
　　“你啊。你那眼珠子都要粘在陈婧身上了。”
　　“说起来，陈婧好像胖了。”
　　“不是好像，她就是胖了。人家日子过得好，当然幸福肥。”
　　裴南山的话没有紧随接上，苏乐然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裴南山，无可奈何地用力摇头。
　　她准备接着给谭津鸣写信，笔盖拔开，听到那边裴南山说：“……我没有打算和她告白。”
　　苏乐然没出声，在心里说：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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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终成眷属
　　新娘在婚礼当天凌晨四点半就起床了。
　　裴南山痛苦的眼睛都睁不开，用凉水洗了三把脸才稍微清醒。
　　这时候苏乐然已经精神抖擞地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了。
　　以前对结婚的概念还只是停留在中午吃席的印象，这回裴南山算是第一次参加关系这么亲近的朋友婚礼，发觉原来结婚这么的麻烦。
　　苏乐然花费一个多小时化好装，穿上秀禾，期间她请的跟拍和摄像一直随时在拍摄。苏乐然在化好妆之后就成为一个拍照的道具人。
　　裴南山举着跟拍带来的打光灯具和新娘本人一样任由安排，跟拍让她去哪儿打光她就举着灯具站到哪里，全程做一个面无表情的工具。
　　苏乐然的脸很快就笑僵，并且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就培养出一个新的条件反射：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就循声微笑。
　　裴南山和她确认过一遍婚礼的流程就被她打发去化妆，毕竟等一下裴南山会在她的婚礼现场弹唱吉他，不能素颜被留在摄像的镜头里。
　　裴南山离开8406，陈昕怡和陆一竹住在8410，她要去找她们要点儿化妆品。
　　裴南山不是特别会化妆，她用陈昕怡的粉底给自己抹了个白后没了主意。
　　这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也都常年素颜，裴南山对着镜子照了照，“算了，一会儿涂个口红就行，反正也没人注意我。”
　　她边说边走出房间，却听到一道陌生的女声：“你过来呀，我们这里能化！”
　　裴南山左右看看，意识到那人可能在和自己说话后扬声应答：“不麻烦了！”
　　“没事儿，你来，你过来这里。”
　　柑橘味。
　　柑橘味包裹着陌生女声的源头。裴南山颇为头痛的想，怎么不能换一个味道呢？怎么这么喜欢柑橘味。
　　陈婧身上的柑橘味恨不能把整个房间包裹成一个秘密的茧。
　　裴南山踏入，里面有四五个女孩子。她没看见陈婧，但知道陈婧一定在这里。
　　果然，那个陌生的女孩子越过裴南山招呼她身后的人：“婧婧，来，这里还有一个。”
　　“好嘞。”轻轻柔柔的，羽毛尖拂过心脏。
　　裴南山转过身，与陈婧四目相对。
　　想起初次见面时的那次目光相交，裴南山望向陈婧时竟又如同看到二十一岁的陈婧，温柔，清纯，矛盾。
　　陈婧的目光却没有像那一次停留。她短暂的愣了一秒，接下来就越过裴南山的身边去拿化妆包。
　　“你在床上坐下吧。”声音还是柔柔的。
　　裴南山坐在床角，云端之上，扬起脸来陈婧低下头，眼线笔的笔尖又软又硬，化在眼皮上，裴南山的心开始细细密密的发痒。
　　她们凑得那么近，近的裴南山再稍微挺一挺腰，就能吻上陈婧的唇。
　　陈婧的呼吸是停止的，裴南山的脸颊没有感觉到她柑橘味的暖风。
　　“眼睛往上看一看。”
　　陈婧还是那个陈婧，裴南山想，她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可爱。她被陈婧化好了眼线，陈婧倒退一步去仔细看她的眼睛。这时候裴南山又想，如果能和她过一辈子，我仍然愿意。
　　可或许陈婧不愿意了。
　　常尧安，陈婧的男朋友。
　　裴南山第一次见她是在接亲之后。
　　苏乐然坐上了主车，留下裴南山和陈婧走在后面。一个比裴南山高一点儿的男人，穿着一身白灰色的休闲装从后面走上来，和陈婧并排。
　　起先裴南山没有认出他是陈婧的男友。两人并排走的时候非但不牵手，甚至还隔了一点距离，看上去比她们两个人还要疏远。
　　直到常尧安开口：“我们那边的规矩，一般结亲都不能让新娘下地走的。”
　　——苏乐然刚才从房间到酒店门口的路都是自己走的。
　　陈婧接了他的话：“是的，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下一秒陈婧又斜眼睨他，“你什么意思啊？”
　　这时候裴南山才意识到，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不怎么正经的棕毛小伙子就是陈婧的男朋友。
　　常尧安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走路的时候有些驼背，“我什么意思你不懂啊？你……到时候我不一定背得动哦。”
　　裴南山被这句话刺伤耳朵，皱着眉在陈婧身边怼他：“你背不动还想娶她？她才多重一点儿？这你都背不动？有的是人背得动。”
　　常尧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南山下一句话又添上来：“我就能背得动。”
　　陈婧靠过来，顺着裴南山的皮夹克滑到她的胳膊上，藤蔓似的缠住了，侧脸去看常尧安，甜糯糯的炫耀：“还是我的南山宝贝好。”
　　她从来没有喊过裴南山这么亲昵的称呼。
　　哪怕是她们同居的那段时间。
　　陈婧从前只喊她的大名。有时也喊‘宝贝’，但是喊得很少，多半是喊‘南山’。
　　裴南山开始恍惚。
　　做梦似的恍惚中她配合的应着陈婧的话：“是呢。宝贝，他背不动你，你就不和他结婚，和我结。”
　　这是一句真话，但是在场至少有两个人没把它当真。
　　裴南山的恍惚感持续到看见唐清的那一刻消散。
　　唐清今天穿红，暗红的棉质长裙，裙摆软软的拂过她的脚踝。裴南山开始对女朋友心怀愧疚，为自己早上说的胡言乱语。
　　唐清不知前情，挽住陈婧挽过的同样位置。裴南山侧头去在唐清发间深深吸气，闻到她用的洗发水的玫瑰花香味。
　　唐清戳一戳她的肩，“干什么？”
　　她们此时已经在酒店门口，巨大的红色拱门写着苏乐然和谭津鸣的名字，鞭炮放了百八十挂，裴南山踩在鞭炮编制而成的红色地毯上，再一次失去了陈婧的去向。
　　“不干什么。想你了。”裴南山嗓子有些哑。
　　“昨晚睡得很晚吗？”唐清被她激出内心一点儿母性，语调柔柔。
　　“嗯。”她的温柔让裴南山又想起陈婧。
　　陈婧和她在去酒店的路上分开，坐了另外一辆婚车。裴南山不知道陈婧到了哪里，因为她去接唐清了。
　　“哎呀。赖皮狗似的。”唐清揉揉裴南山的发顶。
　　裴南山的笑着，温暖的气喷到唐清的脖颈上，“我爱你。”
　　“一晚上不见你，你就发癫。”唐清看似埋怨，但温柔的比春日的风还要舒心了，“我也爱你。”
　　婚礼，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类一生都会经历一次的仪式。对于不存在于聚光灯之下的普通人，这是唯一一个正大光明成为主角且绝对会被大多数人送上笑脸以及好话的场合。
　　苏乐然穿着白纱长裙从化妆间慢慢的走出来，裙摆拖地逶迤，平时再风风火火的人到了现在也变成慢性子。
　　陈昕怡跟在苏乐然身后为她托起婚纱裙摆，一前一后走到仪式台上。
　　苏乐然的爸爸牵住苏乐然的手，一身西装的谭津鸣站在仪式台中央已经迫不及待，小跑着向苏乐然而来。
　　明明是很滑稽的景象，谭津鸣乐得嘴巴咧到耳朵，合也合不拢，搭配一遍忍不住要掉眼泪的苏乐然，这样的景象放到平时肯定会被陈昕怡和陈婧拍下来，放到很多年之后都笑话两个人的傻气。
　　可是这时候陈婧却不由自主跟着红了眼眶。
　　六岁时候软软糯糯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苏乐然；十岁时候从家里偷带钱出来给她和陈昕怡买辣条的苏乐然；十四岁学会骂人，独自一人在初中混成大姐大的苏乐然；十六岁时逼谭津鸣和她谈恋爱的苏乐然……
　　她们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太多太多的过往。
　　仪式台上新人交换信件，苏乐然读谭津鸣写给她的信：“……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是个大晴天，你坐在操场上，大太阳下看书。我当时就想，太阳底下读书，这人以后指定近视。”
　　台下发出阵阵笑声，陈婧也没忍住笑出声来，眼泪在这时候却跟着胸脯起伏一块儿跌落，滚花她的妆。
　　“……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么多岁月，已经对彼此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不过就不在这里说了，再说下去，大家的菜都该凉了，咱们这回的席定的也不便宜，好歹让大家尝尝热乎的。”
　　“至于我想说的话，我们还有一生可以慢慢说。”
　　苏乐然与谭津鸣亲吻，她看向他时眼睛亮亮的，神采飞扬。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幸福这回事，原来看到别人幸福，自己也真的会跟着幸福到流泪。
　　陈婧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还在想。她在想那个小小的苏乐然，在想那个坏脾气的苏乐然，在想从前她们吵架，谭津鸣找到苏乐然所有的朋友来帮忙哄苏乐然。
　　真好啊，她们终成眷属，真好啊。
　　陈婧的眼泪不值钱，落了一行又一行，整个妆都花光。
　　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手上捏着一张餐巾纸。陈婧接过来，哽咽着道谢。
　　裴南山站在她边上，看着仪式台上苏乐然和谭津鸣站在一起，她们的父母站在她们身边与她们合照。
　　仪式台上的每个人都幸福的不像真实存在的。
　　裴南山的眼眶是不由自主地泛红的。
　　她和陈婧一起为苏乐然的幸福而幸福，但不同的是裴南山想到：这样的幸福绝对不可能落到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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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火烧云
　　吉他握在手上，裴南山面对台下熙熙攘攘，不紧不慢拨弦。
　　选给今天婚礼的是《yellow》，节奏轻快又适合这个场合。
　　唐清站在台下，和裴南山面对面，裴南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唱给她听，令她不住微笑。
　　唐清身后，陈婧坐在桌边，常尧安频频向仪式台上侧目，凑到陈婧耳边，询问台上唱歌的人。他早上平白挨了一顿呲儿，现在已经对这女人有了那么点儿阴影。
　　陈婧在给他盛汤，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裴南山。”
　　“以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她？”
　　陈婧把汤碗放到常尧安的手上，敷衍着说：“你喝汤吧，别问这么多。”
　　常尧安捧着碗喝了两口热乎乎的汤，眼神还直往台上溜，“你别说，她唱歌还挺好听。”
　　“那当然了。她以前是我们大学乐队的主唱。”陈婧的语气不自觉染上淡淡的骄傲。
　　“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呢。”常尧安话里的惊讶溢于言表。
　　陈婧不去研究他惊讶的深意，自己喝了几口老鸭汤，在裴南山略微低沉的歌声中被汤水腻的久久不能回神。
　　第一次听见裴南山唱歌，唱的也是这首。
　　裴南山好像很喜欢这首歌，那年彩排过后正式表演，她坐在聚光灯下握着话筒，惬意而自得，情歌唱出甜蜜，如恋爱中的少女。
　　陈婧当时坐在台下，听着她唱歌的同时已经想完了和她恋爱终老的全部经历。
　　这是裴南山独特的天赋魅力，用歌声轻而易举的操控别人的情绪，令人沉浸到她的歌声里。
　　常尧安看陈婧盯着仪式台上的裴南山出神，凑到她耳边说：“裴南山和她对象感情真好，你听这歌唱的甜的。”
　　陈婧迟缓的转过头来，看着常尧安眼底下的黑眼圈，“什么？”
　　“我说裴南山和她对象感情好。”常尧安以为陈婧真的没有听清。
　　陈婧迟缓的在脸上露出一个虚虚的笑容：“嗯，是。”
　　中午的婚宴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就散了席，裴南山困顿不已，唐清开着她的车送她回了家。
　　一踏进门，裴南山不管不顾，倒进床里就睡。
　　这一觉睡到火烧云。
　　唐清坐在床尾，捧着手机。裴南山睁眼时满屋橙红色的光，唐清侧身坐在浓烈的橙红之中，火色亲昵的依靠在她的脖颈与指尖，它想独占唐清，不肯叫裴南山察觉唐清的美好，因而夺走她的脸孔，只给裴南山留下一张橙红中模糊的侧脸。
　　裴南山盯着这张侧脸轮廓，一觉仿佛白睡，重新开始天旋地转，晕头转向。
　　她摊开手脚，任由这股眩晕带领她去往不知名处。
　　“你醒了？”唐清放下手机，俯身趴下来，凑近裴南山。
　　裴南山的头仍然在晕，鼻腔里尽数是化妆品浓郁的工业香气。她闭上眼，“嘘，我们不说话。”
　　“嗯？又搞什么。”
　　气味不像，声音也不像。只有被火烧云故意留下误导裴南山的轮廓像极了陈婧。
　　裴南山翻身抱住唐清。
　　‘我爱唐清。’她想。
　　唐清的唇软软的，裴南山贴上她的嘴唇，尝到一抹甜。
　　裴南山像是在挑衅，挑衅那火色的火烧云刚才掩住唐清面目给她错觉。她在这持续盛大的烈焰之中脱下唐清暗红色的长裙。纵使这份火色仍然可以包裹住唐清光裸的身体，但裴南山却能抵达它所不能抵达之处。
　　唐清热烈甜美，湿润温暖，生机勃勃……每一处都不同于火烧云故意让裴南山误认的那个人。
　　‘我爱唐清。’
　　两人紧密相连，难分难舍。
　　晚上参加苏乐然特意组的年轻人的局，唐清没有化妆。
　　不是故意不化，是来不及了。
　　素面朝天的唐清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长相，苏乐然偷偷看了她很久，找不到她脸上有任何一点和陈婧相同的地方，而且苏乐然个人认为，不化妆的唐清比化妆的要好看太多。
　　没有了化妆品的遮掩，唐清独有的飒爽气质就显现，一举一动也不会刻意且做作。
　　唐清原本化妆的时候喜欢把自己往娇柔优雅的女人方向化，可显然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拿着瓶子和常尧安对吹，笑声震天响。
　　裴南山很安静的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唐清扬起脸大笑。她也跟着微笑。
　　柑橘味又出现在鼻端。
　　裴南山没有回头，余光也看见身边一道灰色的影。
　　“你女朋友很漂亮。”
　　裴南山俯身，从前面茶几上拿起刚才放下的方口杯，喝了一大口长岛冰茶。她今天没有开车，可以喝酒。
　　“你男朋友很有趣。”
　　陈婧把身上的披风整理了一下，窝进椅子里。
　　“你一定很爱她吧。”
　　裴南山被陈婧的话逗笑：“难道你不爱你的男朋友吗？”
　　白色的披风，和昨天一样的毛茸茸的披风外套，蛇一般缠绕在陈婧的身躯上。裴南山终于转过头看她。
　　不，不像蛇，像狐狸，像夜上海的舞女。
　　又来了——裴南山受不了自己总用这样的形容词代入陈婧，显得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要去救风尘。
　　陈婧根本不是所谓‘风尘’，她也根本不需要她去救。
　　就算她需要，那个已经喝到两颊泛红的常尧安才是她的大少爷。
　　又来了——她总认为陈婧是风尘。
　　真是够了。
　　到底哪儿来的这种多余的傲慢？裴南山企图用酒精麻醉自己。
　　‘我还爱她吗？不，我爱唐清。’
　　酒精带来的兴奋让裴南山渐渐清醒。可是酒精多半又是用来麻痹神经的。
　　裴南山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但是她不觉得它们在打架，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她晕晕乎乎的清醒，没有在等陈婧的回答，也一直没有发现陈婧到现在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杯子里的长岛冰茶还剩下最后一口，裴南山手腕抬起杯子，玻璃沾到嘴唇上，有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手腕上的凉意有几分类似。
　　视线落到那只握住手腕的手，那只手上今天没有戴戒指，是光滑的。顺着手往上看，啊，狐狸，狐狸毛又来了。
　　裴南山呆呆的看着陈婧。陈婧今天和从前一样化了妆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纹路都很明显。裴南山想叫她别再化那么浓的妆了，可是嘴巴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的手腕被陈婧牵制了，往陈婧的唇边挪。
　　刚才她嘴唇沾过的地方，现在贴在陈婧的唇上，严丝合缝，没有偏差。
　　“你……干嘛喝我的酒。”裴南山听到自己扁平干巴的声音。
　　陈婧微笑：“我有点儿口渴了。”
　　裴南山又开始头晕目眩了。傍晚那场火烧云似乎还没有结束，可是裴南山分不清它藏起来的到底是唐清还是陈婧的面目了。
　　裴南山上半身晃了一下，手上杯子轻轻磕到面前的茶几上，很快身体又被陈婧扶稳。
　　她的手掌贴在裴南山的大臂内侧和腰间，软软的，掌心上有厚厚的茧子，磨在皮肤上，会有轻微的疼，和唐清的手不一样。
　　唐清的手保养的很好，一点茧子也没有。‘柔若无骨’这四个字时常被裴南山用来形容唐清的手。
　　“我、我给你去、去倒点水。”裴南山开口的时候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变得这么结巴。
　　磕磕巴巴说完，她看到陈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亮。
　　“不用了。”陈婧说，扶着裴南山胳膊的手离开，指尖轻轻点上空了的方口杯杯沿，这时候裴南山才发觉杯子上留下陈婧的口红印，“我已经不渴了。”
　　陈婧留下柑橘味和一道口红印给裴南山。
　　对着灯光，裴南山把那道口红印看了又看，它好像在说什么，可惜裴南山没有听懂口红的语言。
　　茶几上没有餐巾纸，如果让唐清看见必然会是一场轩然大波。裴南山再次把嘴唇贴到刚才的位置，试着用自己的嘴唇沾掉口红印。
　　事后想起来，自己当时真是喝多了。分明放下杯子换个位置坐就好，却要一遍又一遍做这个蠢动作，好像一遍又一遍与陈婧接吻。
　　唐清那天最后喝的很醉，常尧安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南山和陈婧各自架着自己的恋人，离开前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可奈何。
　　唐清走的时候还对常尧安叫嚣：“你你等着，下，下回，再喝！”
　　常尧安一手搂着陈婧的脖子，另外一手指着唐清，站在原地晃着说：“别别下回！明天！明天再战！”
　　“好了！别战了！”裴南山第一次听见陈婧这么不高兴的说话，脚步也放慢了一点，看陈婧皱起眉头，吃力地架着酒鬼。
　　常尧安不自觉，搂着的动作都快变成勒。陈婧在他腋下变成一个无力的布娃娃。“我，不行！得战！男人！尊严！知道吧！”
　　“尊严个屁！”
　　陈婧和裴南山异口同声，骂完常尧安之后又彼此对望一眼。
　　陈婧先挪开视线，盯着脚下的路叮嘱常尧安看路。
　　裴南山也收回视线。唐清比常尧安乖的多，靠在她肩膀上嘟嘟哝哝，说要回裴南山的家去。
　　她们各自架着自己的另一半，在巷口一左一右，分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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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结婚
　　裴南山收到爸爸发来的微信：靳叔家有一子，与你年岁相当，于警察局工作。你明日请假回家，和他见面。
　　裴南山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燃，眯着眼睛看着白底黑字。爸爸看她没有回复，又补了一句：不许推脱！
　　感叹号刺目，裴南山按灭了手机。
　　裴南山坐在床头，八角形的房间五边都嵌有窗户。早上十点的阳光照进来，整间卧室哪怕在冬日都能暖融融的。
　　这就是当初裴南山选定这套房子的原因。
　　首付是她攒的，又借了大姨一点。上个月她把借大姨的部分还清了，现在每个月只还四千房贷，工资应付它绰绰有余。虽然地段一般，但无论如何都是在樟市安了家，比在丘市看父母眼色舒服的多。
　　一根烟抽完，裴南山发现自己的嘴唇起皮了。
　　她舔了舔嘴唇，翻身趴到床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润唇膏涂到嘴唇上。背部有一道不轻的力量压上来，裴南山说：“宝贝，我明天要回老家一趟。”
　　“嗯？”唐清还带着睡意沙哑的嗓音，“干嘛去？”
　　“办点事。”裴南山在唐清身下费力地转身，她们都没有穿衣服，裴南山想握住唐清的腰肢但是不敢太用力。唐清的皮肤太嫩了，现在身上还留有她昨晚留下没能消退的痕迹。
　　唐清迷糊的挪一挪开，等裴南山鲤鱼打挺似的面朝上平躺后再次靠上去。裴南山感觉到小腹被柔软挤压，唐清如婴孩蜷缩在她身上。
　　她怜爱的摸了摸唐清的发，听唐清嘟哝：“那你要早点回来哦。”
　　第二天清早裴南山在高铁站拎着行李箱，和常尧安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裴南山语气不善。
　　常尧安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我回老家。”
　　“我也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
　　“丘市。”
　　“……操。”
　　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老天永远会把缘分给你根本就不想碰到的人。
　　没关系，是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没关系，不是裴南山和常尧安连座位号都挨着的没关系。
　　高铁把樟市的光景往后倒，外面万物都变成一团模糊飞快地倒影。裴南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边上，对着坐在身边的常尧安纳了闷了：“陈婧呢？”
　　常尧安抱着胳膊，防备心在重和轻之间摇摆不定。他比裴南山更像一个害怕遇到流氓的小姑娘，盯着裴南山的脸，嘴巴很诚实的回答裴南山的提问：“她后天再回去，在医院陪她妈。”
　　“你非要今天回去是吗？”他不该去看看人家妈妈？
　　“对。店里不能没人。”
　　“你女朋友都不回家你回什么家？你不是应该陪她吗？”
　　“她那么大一个人，樟市又是她老家，我陪什么？她还不够陪我认路的呢。”
　　“我真服了你了。”裴南山毫不掩饰的怒视他，由身到心，头发丝儿到脚趾尖没有一处想和他挨着坐，“我真服了你了！”
　　“干嘛啊，我还服了你了呢！”
　　这一句落下，两个人有一个小时再没说话。
　　第二个小时，裴南山先开口，询问常尧安是不是和陈婧一起在丘市生活。
　　常尧安承认的很痛快，说他在丘市的湖滨大街开了一家电脑配件店，还能帮人修手机。陈婧在一个配音公司上班，除了帮角色配音之外也做有声电台。
　　“是吗。”裴南山稀奇，“什么电台呀？我看看。”
　　常尧安对女朋友的赞美之词很多，但是缺乏内容，听上去十分空泛。他和裴南山分享了电台，又说自己平时也会听听。
　　“哦，她一般都在电台里说什么？”
　　常尧安挠挠头，“嗨，就你们女孩子爱听的那点事儿呗。”
　　裴南山没有追问，常尧安却被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开始问起裴南山和陈婧的关系。
　　真好笑。
　　全世界都来询问她和陈婧的关系。可是她和陈婧分明是最清白不过的两个人——裴南山眼前不合时宜的浮现出昨晚陈婧的举动——但是那能说明什么呢？
　　‘我爱唐清。’裴南山在心里默念一遍。
　　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不可否定的。
　　“我们？”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裴南山最终给她和陈婧留下这样的评语。
　　高铁在丘市的车站停下，常尧安和裴南山分别之前要走了她的微信号。
　　裴南山秉着‘早去早回’的想法，几乎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包，装了充电宝之类的东西。
　　从高铁站出去后，她直接去了她爸发给她的约定地点。
　　路上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裴南山渐渐觉得困顿，在车上闭起眼睛休息。出租车上开着车窗，不知开到了哪一段路，不知是从哪里飘来，裴南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像是医院里常用的消毒水。
　　陈婧把洗干净的饭盒用餐巾纸擦干残留的水份之后收起来，装回饭盒包里。
　　妈妈躺在病床上，刚刚吃过午饭，她灰白的脸上也添了一份血色，嘴唇也带着淡淡的红。
　　妈妈声音很卑微：“我又耽误你工作了。”
　　陈婧坐在她的病床边，语气平平：“没有的事。”
　　悠然叹息后，听烂了的话语再次从好不容易获得颜色的嘴唇里流出：“我知道，我是个累赘……”
　　陈婧没有接话，眼睛盯着眼前白色的被子。
　　床单很旧了，洗了很多次，很多年，被角泛起毛边，伸手去摸，还会摸掉一层白绒绒的皮。陈婧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住院的，但是从她记事开始，这条被子就一直盖在妈妈身上，压住她日益单薄的身躯。
　　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尚且还能有个期待，期待唐僧有朝一日会路过此地救他出来。可是妈妈呢？妈妈没有期待。来来往往的医生或许有一个可能变成唐僧。但是陈婧和妈妈都知道，这种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这床被子什么时候能换掉呢？
　　“常尧安是个好孩子。”
　　好像很多妈妈喜欢这么说。
　　某某某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和她结婚，你们一定会幸福。
　　幸福——仪式台上，苏乐然捂着嘴哭的样子取代了眼前的白色被子。
　　苏乐然和谭津鸣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和王子，小说里男女主的大团圆结局，让所有人看了都拍手叫好，让所有人都能心满意足的合上书带着甜蜜入睡，并且期待她们的婚后甜蜜日常番外。
　　那是明眼人看了就会知道的幸福。
　　苏乐然不用大肆宣扬谭津鸣对她的好，也不用展现什么。她只要站在那里，散发出的精气神就足以让人知道她的幸福。
　　可是这对于陈婧来说，是太过于抽象化的幸福。
　　陈婧鬼使神差地发问：“妈妈，幸福是什么呢？”
　　被白色被子压了二十几年的妈妈望着二十几年逐渐斑驳，又再次被修复一新的天花板说：“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健康的……这就是幸福啊。”
　　陈婧的双手空荡荡的，眼睛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常尧安昨天送来的果篮上。
　　她拿起一个苹果，又从抽屉里找到水果刀，一边削皮，一边问：“一定要结婚吗？”
　　“一定要啊。”
　　坐在裴南山对面的男人，她爸爸微信里什么‘靳叔的儿子’，一个不到三十岁就开始谢顶，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激动的屁股离开了椅子，凑到裴南山面前夺下她指间的香烟。
　　“你一定要戒烟啊，以后还要生孩子呢，女人怎么能抽烟？”
　　裴南山的脸上带着笑意，如果苏乐然或者陈昕怡在，一定会指出她现在的笑意和陈婧惯常的微笑一模一样。
　　不知道从哪一天，裴南山也学会了说话前先微笑，得不到认同就缄口不语，绝不多一个字的废话。
　　靳叔的儿子把夺过来的香烟按到烟灰缸里，香烟连最后的呼救都没有能够发出。
　　“你以后和我结婚，可不能抽烟了，知道吗？”
　　“和你结婚？”
　　“对啊。”靳叔的儿子说得理直气壮，“我的条件，你难道看不上？我家在丘市可是有三套房子的，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只要在家里就行。别说我现在在警察局做文职，一个月能赚五千，就算我不上班了，收房租都能养的起你。”
　　裴南山的双手揣到上衣口袋里，摩挲着口袋里的香烟，继续微笑：“你好厉害啊。”
　　“唉，还可以吧。我这个条件反正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
　　男人——裴南山的牙根发痒，笑意更浓了：“不好意思哦，我高攀不上你欸。我在樟市一个月工资也不高，才一万块钱。”
　　他竟然很认真的赞同说：“哦，那是不太高。不过没有关系，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就不用在外面奔波了。女孩子嘛，还是要回家，陪在爸爸妈妈身边的。”
　　他到底凭什么赞同啊？！裴南山在心里乱叫。
　　“呵呵，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您请便啊。”裴南山干脆利落地站起来，在那男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远两步。
　　之后她突然停下脚步，搞得对方也有些措手不及，愣愣地看着她面对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点燃，很惬意的吸了一口之后，眯着眼吐出烟雾。“哟，您看，我又忘了，我还得生孩子呢。”
　　裴南山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烟一口没有少抽。
　　那男人登时开始表演变脸，一张油腻肥胖的脸从黄到青，从青到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蓝格纹的手帕来，不停地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你，你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叔叔去！叔叔为人这么正派，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女儿来！”
　　裴南山涂了口红的嘴唇配着雪白的牙齿，张嘴大笑的样子和白雪公主里的恶毒皇后像了个十成十，“告吧，你随便告诉，反正我无所谓。”
　　留下这句话，裴南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们约定见面的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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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爱宝物
　　裴南山在咖啡厅里的行径不用半个小时就传到了她父母的耳朵里。
　　踏进家门的时候，裴南山的爸爸把报纸卷起来，嗙嗙地敲桌子，“不像话！真的不像话！”
　　“南山，你怎么回事呀？”女人，妈妈，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客厅走过来，不分青红皂白，不悦的声音已经传来。
　　裴南山站在门口，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窈窕精致身影由远及近。她不答话，只喊：“妈妈。”
　　“过来呢，你爸爸在生气。”妈妈也不理她。
　　从门口到客厅，裴南山穿过一道没有门的拱形门洞，她爸爸，裴松，坐在沙发上捏着报纸。
　　十月份的丘市已经开始冷，裴松更是怕冷的人，早早就穿上了藏蓝的绒质睡衣。他从老花镜后面瞟一眼裴南山，气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孽障！”
　　裴南山不应话。
　　她很久没有看见父母。
　　裴松又老了一圈，脸上皮肤粗糙的好像磨砂纸，该长皱纹的地方是一点没少长，蜈蚣似的攀着。他也瘦了，原本记忆里裴松有一个挺挺的啤酒肚，和怀了七八个月大的孕妇差不多。可现在肚皮没有了，睡衣空荡荡的，他一晃，睡衣也晃，灌进冷风。
　　萧元，她的妈妈，领着裴南山来客厅后就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了。她的皮肤也有些松弛，脸上也有皱纹，鬓角边的头发白了，可是头顶的没有。显然是平时没有忘记染头发。
　　裴南山是裴松和萧元的老来女。
　　她们夫妻两人在工作上就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结婚之后双双仍然沉醉在工作的魅力中无法自拔。一直到四十岁才有了裴南山这么一个女儿。
　　不过因为夫妻俩对工作的狂热，所以裴南山从小就是跟着保姆长大的。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怎么认识自己的父母。
　　她和三天两头跟爸爸吵架的好友陆祺燃不一样。裴南山没有什么和父母吵架的机会——面都见不上，哪来的时间吵架呢？
　　三四岁的时候裴南山记事，对妈妈萧元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坐在家里沙发上，主人翁姿态的美丽女人。
　　她当时问萧元是谁，萧元毫不意外，异常冷漠的说：“我是你妈。”
　　裴南山知道自己有个妈。也知道自己妈在忙着工作。她对这个设定很接受，见到萧元时很开心。因为妈妈竟然是那样一个大美人。
　　她企图扑进妈妈怀里撒娇，但萧元推开了她，嫌她身上一股汗味儿，臭。
　　在那之后，她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妈妈。裴松则是要到她十岁左右才给她留下印象的父亲。
　　裴南山长这么大，和父母最多的交流就是每个月初打生活费的时候。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是打电话表示收到汇款，后来再大一点就是发短信。到现在，她不需要父母的经济支持了，一家三口干脆不联系。
　　裴南山和所有对父母失望的小孩儿一样，在成长路上对父母从饱含期待，满怀爱意，到自我怀疑，逐渐放弃。
　　有时候裴南山也想问问，她们对自己这么不管不顾，生自己干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没时间去流产吧？
　　“我给你安排的好好的男孩子，你怎么那么对人家！孽障！”裴松用报纸敲桌子的声音唤回裴南山的思绪。
　　她看着裴松，露出一个微笑，但是仍然没有说话。
　　裴松用报纸指着她，“你别给我搞什么同性恋的名堂，你脑子有病啊？”
　　裴南山歪一歪头，搜肠刮肚的想到了什么：“你上班那公司，余氏集团，董事长不就是同性恋吗？她脑子也有病吗？”
　　她记得报纸上刊登过新闻，好大的标题“余氏董事长为爱入魔，恋人竟然是同性？”
　　内容她也看了，说是余氏集团新上任的董事长在阳县有一个女朋友，两人如何如何如胶似漆。报纸上虽然没有刊登照片，但是笔者描述的就像亲眼所见，甚至和她俩住在一起似的。
　　“你提她干什么！我退休了！这些事情我哪知道！”
　　从裴松激动的反应来看，报纸上的事儿还是真的。裴南山抿了一下嘴巴，感叹天下大同。
　　上一次裴南山和裴松联系，是在三年前，也是为了她性取向的事情。
　　裴松那时不知从哪听说裴南山在谈同性恋，电话里怒不可遏，要让裴南山立刻回丘市结婚，否则就断绝父女关系。裴南山斟酌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有觉得这个父女关系有断不断绝的必要。反正不断绝，他们也是不联系的。
　　不过裴南山仍然在电话里解释得口干舌燥，最后留下一句“不要相信没影儿的事情”作为收尾。
　　现在好了，旧事重来，还真是往事难忘啊。
　　裴南山心里腹诽的畅快，面儿上不忘给她爸一点体面，免得他真恼火了，气着心脏，显得她不孝。“好，好，不提。是我的错。”
　　“南山，你和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小靳哪里不好？”坐在单人沙发的萧元开口。她有一把清亮的嗓子，说话前后鼻音分的非常清楚，不去做主持人有些可惜了。
　　裴南山站在父母面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又摸到口袋里的烟。没点，她说：“您是说那个秃顶油腻男吗？我不喜欢。”
　　“那你和妈妈老实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你……”
　　好奇怪，又好好笑。裴南山原本还算柔和的脸渐渐冷下来。难道不喜欢这个男人，就是喜欢女人了？这个世界哪有这么非黑即白的事情，用一代表全部？
　　更何况喜欢女人难道是什么犯法的事情？以至于萧元连说都不敢说出那三个字。她那欲言又止的惊恐，好像‘同性恋’是一种得了就必死无疑的疾病，还具有强烈的传染性。
　　裴南山在强烈的烦躁里想到陈婧。
　　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裴南山想象不到。想象不到的根源是她对于陈婧的了解过少。
　　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了解陈婧。常尧安虽然嫌弃很多，但是对陈婧的习惯一应掌握。他知道陈婧睡着时会做噩梦，他知道陈婧初中的时候曾经打过舌钉，后来因为太疼了而且化脓就没有留下它，他知道陈婧的经期，也知道陈婧经期的时候一定要喝浓浓的红糖水，否则就会不舒服。
　　他知道陈婧所有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习惯。
　　常尧安这些所有的知道都让裴南山抑制不住的惶恐不安。
　　他们一趟的高铁停下之前，裴南山带着一丝彼此都没有察觉到的挑衅说：“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
　　常尧安没有接话，裴南山对着他眼神里清澈的疑惑说：“我和陈婧是同月同日生哦，你看，这就是我们命里注定的缘分。”
　　“什么？你说的是她哪一个生日？她每年都要过两个生日。”
　　在常尧安的惊讶和本能地反问中，那种自己的宝贝别人却比自己更熟悉的惶恐不安和即将失去的感觉再一次涌入裴南山的心里。
　　她兀自镇定，梗着脖子说：“哪个有什么重要的？你有吗？你连一个生日都没有和她同月同日呢。”
　　常尧安露出夸张的挫败神情，嘴巴张的大大的，脸上其余的五官扭在一起，落在裴南山眼里也如同被夺走心爱宝物的孩子。
　　最后裴南山气焰高涨，仿佛赢得了一场世间最难打的比赛，雄赳赳气昂昂的留下常尧安一个人走了。
　　裴南山站在客厅里，回想起早上自己的幼稚——和陈婧同一天生日成为她的秘密法宝，在她觉得完全失控之前给她留有一线绝招。她确实在那一刻让常尧安吃惊。可是吃惊了又怎么样？
　　裴南山能想到后续，常尧安会和陈婧若无其事的提起来，陈婧也会后知后觉的回忆想起这件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哦，是啊。”然后这件事情就会被他们两人翻篇，不再提起。
　　裴南山的骄傲胜利也沦为一个笑话，一个提都不会被提起的笑话，一个不会被人嘲讽，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想起来的笑话。
　　而记得这个笑话的只有裴南山自己，只有裴南山在得意，只有裴南山在骄傲，只有裴南山觉得自己掌握了这个法宝，就抓住了陈婧的命脉。
　　无力感像从天而降的一桶冰水，泼到裴南山的脑袋上。她在冰冷中颤抖，在原有的话题中激出一个新的话题：“……如果我是同性恋，又怎么样呢？我是同性恋，难道就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她的回答对裴松和萧元来说无异于一个肯定。
　　裴松猛地站起来，下一秒脸上五官迅速移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着报纸抬起胳膊。他的巴掌没能打下来，萧元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扶住他喊：“老裴！”
　　裴南山的心脏跟着猛地一抖，双臂朝父亲伸去试图搀扶他，“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都不再重要。
　　裴南山开着车，驾着裴松和萧元夫妻二人匆匆赶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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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幸福假花
　　陈婧带着满身的消毒水味和妈妈身上的味道从医院里走出来。
　　樟市秋日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身上还有些热。这股热气把陈婧骨子里的寒意逼出来，陈婧眯着眼睛好像就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升起白烟，寒气走了之后热气又侵入，左右都有其他的东西想要侵占她。
　　“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怎么算一个完整的女人呢？”
　　妈妈的话还在身后追她。比寒意和热气都更霸道地钻进陈婧的骨头里，它要融入进她的骨血里，为她镌刻上烙印。
　　陈婧想到以前看哈利波特，贝拉在赫敏胳膊上刻下‘泥巴种’。当时赫敏如何痛苦，如何绝望她不记得了，她也忘记后来这个印记在赫敏身上有没有消退。估计是消退了，陈婧总觉得哈利波特是一个充满善良和正义的故事。没道理这么侮辱性的语言一直带在赫敏身上。
　　但是‘不完整的女人’这几个字在陈婧的胳膊上恐怕难以磨灭。
　　“爸爸他……这样也值得结婚吗？”陈婧有些累。
　　“你爸爸……”妈妈又要哭了，哽咽着颤抖着声音说，“你爸爸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你看他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多辛苦，多辛苦呀。还是有一个女人在身边照顾他比较好。不然，不然妈妈也不放心……都是妈妈没有用……”
　　眼泪是浑浊的，落下来是将要干涸的小溪，还有水，但快要枯竭了。
　　自从三年前妈妈得知爸爸在外面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老婆和孩子，妈妈这两年流了太多的眼泪。她每一次想起来，每一次要哭。每一次哭，就每一次给陈婧打电话。
　　她对陈婧道歉，说自己没有能给她一个好的家庭，说这些全都是她的错。
　　林黛玉下凡来为贾宝玉还泪，妈妈大概是为陈婧来还泪。
　　可惜陈婧不是贾宝玉，她除了找一卷纸帮妈妈擦掉眼泪外，行为和内心都没有任何波动。
　　“和常尧安结婚吧。妈妈想看你结婚，想看我的小外孙。宝宝，去过你该过的幸福生活，别让妈妈死了都觉得愧疚你，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好不好？”
　　妈妈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如鼓，击在陈婧耳畔。这时候给她一只乌姆里奇的羽毛笔，哈利波特坐在她身边抄写‘I must not tell lies’，她则在羊皮纸上把‘去过我该过的幸福生活’抄写一百遍。写到血肉模糊，写到手掌穿孔，写到和‘做完整女人’一起刻进骨髓。未来做基因检测的时候都比别人多两条DNA，一条叫做‘相夫教子’，一条叫做‘幸福人生’。
　　陈婧叹了一口气，在这条奔赴幸福的道路上偏偏想到最不该想到的一个人。
　　裴南山现在在做什么呢？裴南山的话，会怎么做呢？
　　陈婧也想象不到。想象不到的原因是她对裴南山的了解太少。
　　唐清。
　　陈婧记得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一个被化妆品腌入味儿的书法老师，也是裴南山的女朋友。
　　裴南山对唐清很好，是一种亲密又疏离的好。裴南山会给唐清添果汁，知道走路的时候让唐清走在内侧，会把自己的皮夹克给唐清挡风，怕她着凉。
　　裴南山一直是很体贴的。
　　在大学里的时候陈婧就知道，因为当时她是裴南山体贴的受益者。
　　如今这份体贴转嫁给了别人，得益者自然也如泡在蜜罐，幸福的再浓的化妆品都遮不住。
　　唐清就是这样。举手投足，眉里眼间都散发着幸福。
　　苏乐然结婚的席面上，陈婧和常尧安被朋友问及婚期，话题不知怎么就转移到唐清和裴南山身上。
　　陈昕怡先说国内好像没有这样的法律支持，唐清在一边接话说荷兰和冰岛都可以，不过在荷兰领证比较复杂，要带很多证明，冰岛就很简单，只要带护照和未婚证明就可以。
　　她研究的很明白，当场就有人起哄问她们是不是要去国外领证。
　　唐清是怎么回答的，陈婧不记得了。但是陈婧记得当时坐在唐清身边的裴南山露出一个和她被问到结婚时极为相似的微笑。
　　想裴南山也没有用。裴南山有她自己的女朋友，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更何况这几天已经做了太多荒唐的事情。
　　她故意越过唐清去帮裴南山点烟，在接到裴南山飞吻时故意大笑引人注目，在常尧安面前喊她‘宝贝’，在晚上大家一起的局里故意和她喝同一杯酒。她不信裴南山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能看出来的，从裴南山的眼睛里。她能看出茫然，看出情/欲，看出克制和隐忍。
　　可是再多的情/欲又有什么用呢？
　　唐清的脸颊像一朵漂亮的假花，中间是塑料质地，明黄色的尖刺般的花蕊，不知道用什么染料把塑料染成鲜血般大红的红色花瓣舒展开，凑成一朵花，花朵下面扎手的绿枝让整朵花看起来格外完整，又说不出的廉价。
　　她戴各种各样的假珠宝，风一吹，她的红宝石耳坠就跟着风飘飘摇摇，她大剌剌的用手按住耳坠，站在风里对裴南山弯起眉眼笑。笑的时候眼睛里亮闪闪的，自信和快乐昭然若揭，不加遮掩。
　　这就是唐清。
　　她是裴南山选择的恋人，是能够和裴南山并肩走向未来的爱人。她们活该快快乐乐，幸幸福福地走向未来。
　　而不是她，不是陷在泥沼里挣扎着的陈婧。
　　可是她知道自己哪怕用乌姆里奇的羽毛笔抄写再多再多遍，写到全身布满烙印，写到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她身上的“相夫教子”，“幸福生活”，她都不可能觉得幸福。
　　她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在十三岁的时候早就被掐断了。
　　手机鸣叫打断陈婧，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后接起来，语调柔柔：“喂？怎么啦？”
　　“你和那个裴南山，你们同一天生日啊？”常尧安的声音顺着电流一道传过来。
　　这是她选择的恋人，是妈妈选择和她并肩走向未来的人选。陈婧在电话这头露出常尧安根本看不见的微笑：“哦，是啊。”
　　“我俩在回丘市的高铁上遇见的，她还挺有意思。”常尧安很快带过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陈婧在做什么，妈妈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陈婧一一回答了。
　　妈妈身体这么多年都是那个样子，每天都不太好，每周下一次病危通知单，但是最后又都能抢救回来，总是有一种‘命不该绝’的运气让她能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常尧安不擅长安慰，市面上常见的安慰话语被他搬了一套过来做口头禅：“没事儿，吉人自有天相，咱妈肯定能好起来的。”
　　陈婧在他说到‘咱妈’的时候就没忍住笑，眼睛月牙似的弯，露出八颗白牙。
　　常尧安是有一种魔力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让常尧安遇到，或者出现在常尧安的口中，立刻就能获得一层喜感。哪怕这件事情再难过，再严肃，从常尧安的嘴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莫名其妙不正经的喜感。
　　“是，咱妈一定能好起来的。”陈婧学他的口吻。
　　常尧安在电话对面憨笑：“你他妈的，又学我。”
　　凉风拂过陈婧的面孔和牙齿，她瑟缩的合上嘴，这才发现上嘴唇有一层薄薄的皮黏在了牙床上。牙齿重归温暖，陈婧又拢一拢风衣外套。
　　现在轮到她问常尧安问题了。问他店里的情况怎么样，问他店员有没有偷懒，问他和裴南山都聊了什么，怎么会遇到。
　　常尧安也一一回答，说到裴南山的时候她说裴南山是回老家的。“她老家在丘市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是问她回老家干什么。”
　　“那我总不会问人家这个啊。”常尧安理直气壮的时候会稍微压低一些嗓音，听起来更憨厚了，“反正就是我去高铁站就碰见她了，然后我们还挨着坐。我的妈，你都不知道那女人嘴多不饶人。不过我最后下车的时候问她要了微信。”
　　陈婧少不了问一句要裴南山的微信干什么。
　　常尧安：“因为我觉得你们关系好像很好。我不是也有苏乐然和陈昕怡的微信吗？”
　　陈婧再次微笑起来：“我们不怎么联系的。”
　　“我知道啊，反正这几年我是没听说过你和她联系。但是我就是觉得你们关系很好。是吧？你们确实是关系很好吧。”
　　陈婧没有说话，想起的是她和裴南山刚认识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啊？”
　　如果她当时没有犹豫，如果她当时勇敢一丁点，问出这句话，她们两个人现在肯定完全不同。
　　陈婧闭上眼睛，阳光刺得她眼皮发烫，眼前一片暗红。她握着手机说：“常尧安，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啊？”
　　常尧安被她话题的跳转晕头转向：“啊？这跟我问你的有什么关系？想结婚，随时啊。”
　　他说完又正色起来：“我爸妈早就催我们结婚了，不是你一直不想结婚吗？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去买戒指。”
　　睁开眼睛，陈婧直视太阳。
　　红与明黄之中，陈婧看见无数道灿烂的阳光刺入自己的眼睛里，五彩缤纷的黑色还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
　　陈婧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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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伪装
　　黑色陶瓷砂锅在天然气灶上，它肚里的白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让人一闻即饿的香味。裴南山趿拉着棉拖鞋，走动时鞋跟拍打脚底，狠狠惩罚这个不好好穿鞋的人。
　　不过这个不好好穿鞋的人没有任何反省之心，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满意点头后从调料柜里拿出一小瓶黑胡椒洒进锅里。
　　“宝贝。”
　　裴南山没有回头，忙着把黑胡椒瓶子放回调料柜里。
　　“宝贝？”
　　裴南山用勺子搅一搅砂锅，关了火。
　　“宝贝！”
　　身后有一道凉风扑来，裴南山回头，耳朵上挂着的耳机线扯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摘掉耳机，看向满身雪气的唐清，“怎么了？”
　　“你在听什么？我叫你半天你都没听见。”唐清拎起耳机线，把其中一只耳机戴到耳朵上。
　　耳机里有温柔知性的女声，在读一篇文章，“玫瑰的身上从衣服里蹦出来，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他的自制力，他过后也觉得惊讶……”
　　唐清摘掉耳机。她不爱看书，只是听这几句话已经开始发困。懒懒打了个哈欠，她问：“这是什么？”
　　裴南山用指腹抹掉唐清的眼泪，在隐瞒和坦诚中选择了后者：“这是陈婧做的电台。”
　　“陈婧？”唐清明显回忆了一下，“哦，我记得了。是你和她飞吻的那个女人。”
　　唐清对陈婧运用的形容词让裴南山啼笑皆非。
　　苏乐然的婚礼已经结束一个半月，新婚夫妻度完蜜月重新上班。裴松也从医院出院，对于质问裴南山的相亲和取向的事情都被裴松出院后要做的演讲搁置到一边不再提起。
　　一切都回归正轨，唐清也不再拽着陈婧不放，只是今天再次提起她才重温：“你到底和她什么关系？怎么还专门听她的电台？”
　　“好奇而已。”裴南山转过身，用隔热手套端起炉灶上的汤，“今天喝猪肚鸡汤，你去洗洗手，我们吃饭吧。”
　　唐清转身去洗手。她不安静，洗手间里传出她脆亮的声音：“你这个人，看起来话是挺多的，但也就是一个闷葫芦，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讲，没劲！”
　　裴南山把砂锅端到隔热垫上，对唐清的评价再次啼笑皆非：“我怎么了？不是你问什么我都说了吗？”
　　唐清甩着手上的水从洗手间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她看一眼桌上的菜色，木制圆桌上一道猪肚鸡汤，一盘洒了芝麻的糖醋小排和一道香菇炒青菜正冒着腾腾热气，满意点头后说：“真香。”
　　“吃吧。”筷子和米饭都送到唐清的手上，裴南山在她边上坐下。
　　唐清先喝汤，猪肚鸡汤是裴南山第一次做，但是鲜香味道浓郁。她在做饭上倒是别有一番天赋，唐清时常让她辞职去当厨子。
　　裴南山从不接唐清这种天马行空的言论，她只是微笑，让唐清好好吃饭。
　　吃过饭，裴南山洗碗，唐清从她身后抱着她，温热的带着猪肚鸡汤味的脸颊贴在裴南山的后背上。
　　“听的人多吗？”唐清突兀地重新提起陈婧电台的话题。
　　裴南山把洗干净的碗放到一边的滤水台上，“不多，没什么人听。”
　　陈婧的电台只是读小说，别的什么也没有。裴南山翻了陈婧电台过往的节目，陈婧已经读完了《小团圆》，正在读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是第二本小说。她的电台没有什么卖点，也没有什么文案，往期的节目底下也没有评论。
　　她的播放量也几乎都是个位数。
　　“那我也去听。”唐清举起手机，“给她增加一点儿人气。哪个app，她叫什么名字呀？”
　　裴南山一扭胯，顶起一侧睡衣，“手机在我口袋里，你自己找吧。”
　　她这么坦荡，唐清彻底打消她和陈婧有特殊关系的念头。
　　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找到app之后唐清也关注了陈婧的电台。然后裴南山就眼睁睁地看着唐清把这个app和她平时几乎不用的app分到了一起。
　　“何必呢。”她在唐清额头上落下一吻。
　　唐清吃了晚饭就回家去了。
　　她们两个现在还没有同居，分住在两个不同的小区。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是其实从裴南山家的东门出来过一条马路就是唐清家的西门。
　　说到为什么没有同居这件事，倒不是裴南山不想。她是无所谓的，女朋友更换的勤快速度让她不足以对此类事情产生什么想法。
　　是唐清自己不愿意。
　　唐清说比起两个人总是黏在一起，她更喜欢有一些私人空间。
　　因此当她们两个确认关系之后，唐清做的就是把原来的房子退租，找了一个离裴南山家近的地方。
　　裴南山当然没有意见。
　　唐清走了，陈婧的声音填满了裴南山的家。
　　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裴南山每天晚上的背景音乐。
　　陈婧读《红玫瑰与白玫瑰》，语音语调里听不出私人感情，甚至带着一些冷漠。裴南山听多了，就能从陈婧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耐烦，甚至敷衍了事。
　　不知道她这个电台创建的初衷是什么，但是裴南山还是一期不落的听了。听过之后她还给陈婧的节目下面留言。
　　因为记得陈婧有能从别人文字看出身份的能力，所以裴南山还特意改变了原有的说话习惯。
　　陈婧有时候也会回复，回复的很热情，但是热情中是裴南山一眼就能看出的公事公办。
　　“谢谢baby。”
　　“感谢baby的支持哦。”
　　“亲爱的欢迎你来听我的电台～”
　　……诸如此类的。
　　裴南山听完陈婧最新这一期电台，在节目下方给陈婧留言：‘主持人很赞！’还附带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丢在床上的手机弹出一个提示框，陈婧一边擦着手上的护手霜，一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她低头看到还没有熄灭的手机屏幕上，‘Mountain：主持人很赞！（大拇指.jpg）’，眉毛和眼睛一弯，匆匆把手上的护手霜涂匀，陈婧坐到床边，脚跟踏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嘴边。
　　她在斟酌怎么回复。
　　这个电台是陈婧的公司要求做的，也没有什么内容或者播放量的要求，只是需要有一个。具体为什么要有，陈婧也不清楚，但也没有多问。既然公司要求陈婧做，那陈婧就做。每天读读小说什么的，也不算难事儿。
　　从上个月开始，这个电台就开始收到这个叫做‘Mountain’的用户的留言了。她的话不多，而且很爱使用感叹号，看上去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陈婧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她在屏幕上噼里啪啦的打下‘感谢你的喜欢哦～’几个字，点击发送。
　　常尧安从客厅进卧室。冬天了，他换上今天陈婧刚帮他找出来的珊瑚绒睡衣，毛茸茸的熊似的迈着笨重的步子，“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陈婧放下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常尧安冲她伸手，“我看看你手机。”
　　“你有病呀。”陈婧不理他，扭过身去找遥控器开空调。
　　常尧安关上卧室门，从她身后拦腰抱住她，“你给我看看。要是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陈婧头也不回，抬脚假模假样的要踹他。常尧安握住她的脚踝，“为什么不理我？”
　　“懒得理你。”陈婧找到遥控器，按下开关的时候惯性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陈婧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床上，鼻子磕到床头柜，流了一行鼻血。
　　“你干嘛？”陈婧双手捂住鼻子，皱起眉头来，语带不悦。
　　常尧安当然没有想到陈婧会撞出血，一时也慌了，绕到陈婧面前先是用手去帮陈婧擦鼻血，被陈婧提醒之后他又两只手一起去抽餐巾纸，然后把一厚叠餐巾纸一股脑儿地堆到陈婧的鼻子上。
　　陈婧简直哭笑不得，最后自己腾出手来用餐巾纸把脸上和手上的鼻血擦干净。
　　常尧安跪在床上，她的面前，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觑陈婧一眼。
　　陈婧说：“真没什么事。”
　　常尧安：“那你给我看看嘛。”
　　“你看，你看。”陈婧把手机解锁，送到常尧安面前，“不过就是有一个人给我的电台留言了，你说有什么事？”
　　“Mo……Mo……这人谁啊？”常尧安点开她的个人资料，里面空荡荡的，性别一栏写了‘女’。
　　“我哪知道？感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说到这里，陈婧给常尧安脑门儿上一个暴栗，“你说你，一点儿都不相信我！还让我受伤！”
　　常尧安把这个人的资料反复看了半天，最终放下手机凑到陈婧的身前，“我错了，老婆，谁让你一开始不给我看呢？你要是一开始就给我看，不也就没有这回事儿了吗？”
　　陈婧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常尧安：“你现在还疼吗？下次你小心一点好不好？你看看你，流这么多血，我都心疼了。”
　　陈婧微笑：“好呀。”
　　常尧安亲一亲陈婧的鼻尖，“我还以为是裴南山给你发消息呢。”
　　陈婧又一次挑眉。她没有想到常尧安会提起裴南山，摸一摸他的脑袋，陈婧说：“我都要和你结婚了，常尧安，你别总乱想。”
　　“好好好，我不乱想。”
　　常尧安拥着陈婧睡了。
　　陈婧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电台，看着那个叫做‘Mountain’的用户给她留的言。
　　看着看着，陈婧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她该不会认为伪装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我就认不出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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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节哀
　　小说或者影视剧里，发生重大变故那天大多都是阴天。阴云压迫着大地，灰白色调笼罩着整座城市，光线和好心情全部都被这冷色调挤压，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作者或者编剧以此表达风雨将至，给每一位看客做足心理铺垫。之后一道惊雷披头而下，无论主角发生什么，看客都有足够的心理建设，做好了惋惜痛心怜悯主角的准备和精力。
　　裴南山全身都是冷色调：黑色的连帽风衣，帽子戴在头上挡住她的眼睛。她双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路的同时绕开面前一个个小积水潭，但地面全都湿漉漉的，难免踩到小水潭，水滴溅到她黑色的阔腿裤裤脚以及黑色的长筒靴上。
　　她这一身仿佛是为了和今天的天气融在一起，唐清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阴沉的把天地都用作她表达情绪的背景。
　　裴南山在唐清面前站定，撩开帽檐，咧开嘴巴，笑比哭还难看。
　　唐清伸出手，果不其然触碰到的裴南山的手比冰块还要冷，僵硬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冻了好几年的肉。她捧着裴南山的手凑到自己嘴边，一边哈气一边搓她的手。
　　裴南山呆立着，任由唐清所有的动作。唐清把裴南山的手搓暖，藏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继续为她保暖。
　　裴南山的额头，鼻尖和嘴唇都落上一点一点的暖意，那是唐清在亲吻她。
　　冰冷僵硬的身体还没有得到纾解，她们面前很快有一个人从大门里冲出来。那人也是一身黑，皮鞋踩在砖地上，急促的脚步被周围的声音稀释。“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快进来啊！”
　　“你慢点。”应话的人是唐清。
　　她见那人跑的忙不迭地，也忙不迭地伸手扶一扶她，“你现在不能乱跑。你老公呢？”
　　那人，苏乐然，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没事儿，这孩子结实着呢。谭津鸣在里头等你们呢。有好多东西要裴南山签字，谭津鸣先跟医生确认一下具体情况，那些大夫说的话我听不懂，就出来看看你们来了没。”
　　唐清察觉到自己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按住裴南山的手，对苏乐然说：“我们正准备进去了，快进去吧，今天降温了，外面冷的很。”
　　“对，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在门口傻站着干嘛呢。”
　　外面确实冷，这两个说话的人都把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
　　裴南山被唐清带着往前两步。医院和外界以一道塑料的透明门帘遮挡，裴南山透过门帘看到里面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生，还有焦急的患者家属。她站在门前一步远，不动了。
　　唐清没能拉动她，脚步顿住回过头来。裴南山的脸蜡像白，她这一年瘦了很多，下颌线分明，五官也更加立体了一些。此刻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珠子漆黑，在这阴沉沉的背景之中有了些黑无常的模样。
　　唐清看到她的嘴唇瓮动，但是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和苏乐然对视一眼，后者眼神中是抹不开的担忧。
　　苏乐然说：“没事儿，南山。没事儿。我们都在，我们都陪着你。”
　　唐清跟着附和：“对，苏乐然来了，谭津鸣也来了，我们都陪着你。宝贝，别害怕，你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大声说，没有关系的。”
　　裴南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身躯还在，魂魄已经没有了。
　　唐清再次和苏乐然对视一眼。说不慌乱和无措是假的，她们谁都没有料到这个情况的发生。
　　她们宁愿看见裴南山现在大哭一场，哪怕哭到昏厥，也比现在这副样子让人放心的多。
　　唐清用唇语问苏乐然：怎么办？
　　苏乐然一摊手，摇摇头。然后她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南山，我们进去好吗？”
　　“……”裴南山的嘴再一次张开，重新闭合的时候叹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她抬起了脚，跨过了那道门帘。
　　医院比外面一下子暖了几个度，可是裴南山的身体更冷。
　　唐清有一度的担忧，她担忧裴南山过低的体温让她昏厥过去。
　　但是并没有。
　　跨过门帘之后裴南山就正常的和唐清苏乐然一起走到了医院的地下一楼。
　　远远的就看见一道棕黄色的胖胖的影子和一个白大褂站在一起。
　　谭津鸣在婚后过得滋润，一年的时间里就胖了十五斤，如今和他的妻子苏乐然一起形同孕妇。哦，当然，苏乐然真的是个孕妇。
　　谭津鸣一见她们过来了，撇下身边的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冷不冷啊？”
　　“冷死了。”苏乐然稍加快脚步，双手举到谭津鸣面前，不自觉撒娇，“我都快冻僵了。”
　　谭津鸣捂住苏乐然的双手，一边给苏乐然暖手，一边看向裴南山说：“额……医生那边都弄好了，你签字确认，确认一下那个……就行了。”
　　他语焉不详，在场人也能明白。裴南山点点头，唐清站在她身边，听到细微的‘喀拉’一声。
　　裴南山走到医生面前，她游魂似的，放在唐清口袋里的手也忘记先收回来。唐清被她带的踉跄了几步，裴南山的手顺其自然的就离开了她的口袋。
　　‘游魂’飘到医生面前，医生递给她一块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上夹了薄薄的两张纸。
　　两张纸的内容几乎相同，标题都是加粗的黑色宋体，写着‘死亡确认书’五个字。
　　第一张写了裴松的名字，死亡原因是心脏病突发。裴南山粗略的扫了一眼，就在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翻开第二张，萧元的名字也被黑体打印出来，死亡原因是颈动脉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裴南山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留下的签名都是蚯蚓似的扭曲。
　　医生见惯生死，得到该有的签名后收起文件夹，例行公事地安慰说：“你也别太难过了，逝者已逝，节哀吧。”
　　节哀。
　　轻飘飘的两个字，裴南山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从别人口中听到。
　　她要怎么样才能够‘节哀’？
　　裴南山在樟市接到萧元的电话，说爸爸突发心脏病走了，让她快点赶回家。电话里她的声音还很冷静，裴南山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次和妈妈打电话。
　　等到裴南山回家的时候，裴松身边躺着倒在血泊里的萧元。她自杀了。
　　来吊唁的人都一边哭一边称赞她们夫妻的深情。只有裴南山觉得讽刺。
　　是啊，她们是夫妻情深了。可是她呢？
　　她们把她带来这个世界，让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现在彻底的留下了她。
　　为什么——既然她们只爱彼此，为什么要生她啊？！
　　秋雨细细密密的，针尖似的扎在裴南山的身上。裴南山在父母的碑前跪下，膝盖和小腿沁在湿漉漉的地上，疼、麻、凉同时袭来，她失去感觉。
　　唐清在她身边拉她，要她站起来。裴南山根本听不见。
　　苏乐然在一边柔声细语的安慰她，她也听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裴南山以为自己根本不会为父母的离去而难过。可是为什么这么痛苦？这种痛苦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挖出来，放到油锅上用小火烹。而且这油锅也不是滚烫的油锅，是随着小火一点一点加热的。心脏在原有的热痛上又加了灼痛，裴南山说不出话来。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是谁来了呢？裴南山无力思考。
　　但是唐清和苏乐然以及谭津鸣都被这个声音的主人喊走了。这个声音由近及远，是对唐清她们说的：“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听不进去的。”
　　裴南山看见自己的大脑里有齿轮，锈迹斑斑的还在卖力工作，发出‘咔哒咔哒’的哀鸣，帮她辨认出了那是陆祺燃。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南山在父母的碑前跪的失去了任何意识概念，只有一股痛苦支撑着她的脊背挺直。
　　耳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地上，踏到水潭上，由远及近，‘啪嗒’，‘啪嗒’。
　　裴南山费力地让眼皮合上，世界陷入黑暗，可是时间并未停止。
　　一直落到头顶的绵针消失了，是刚来的人为她挡住了这针。
　　柑橘味在很远的时候就袭来，现在已经浓郁到再次夺走裴南山的嗅觉。她连给父母烧的香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你也来让我，节哀吗？”裴南山的嘴犹如生锈的锯齿，没有找到润滑的方法，在报废的边缘努力工作。
　　陈婧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倾斜在裴南山的头顶。她说：“没有。你没有办法抑制哀伤吧。”
　　“我不明白……”痛苦没有离开，只是压弯了裴南山的脊背。她在父母的碑前尝试着把头塞进肚子里，颤抖着像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花朵，“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带我来，又丢掉我。”
　　陈婧浑身都透露着和裴南山一样的寒意和湿气。她握着伞柄的指节泛着青白色。
　　陈婧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要带我来，让我体验我的绝境。”
　　陈婧的话变成另一根针，刺进裴南山的身体里。她从嘴里喷出一道痛苦的哀叹，眼泪就是在这时候掉下来的。
　　陈婧等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大学毕业拍的那个毕业电影吗？”
　　裴南山没有回答，陈婧也没有等待裴南山的回答：“虽然当时拍我的部分你没有来，但是我知道你看过有关我的部分。”
　　是的，裴南山看过。
　　她的毕业作品最后被选为了优秀作品，还在礼堂放映过。当然放映的时候，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陈婧的部分是做了马赛克处理的。但是裴南山看过原片。
　　二十五岁的陈婧化着裴南山最熟悉的假面妆容，礼貌地微笑着讲述她的经历。
　　“我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偏偏就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活着没有用，又嫌杀我会脏了它的手，因此把我逼到这种绝境好让我自己了结？”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和老天爷说，如果你想让我死，那么你就直接让车撞死我好了。从我朋友家回我自己家的路上有两个大路口，那里年年都会有几个人死于交通事故。我走时根本不看路，汽车电瓶车全都对我鸣叫，还有车主摇下车窗骂我。整整两个路口，我走了半个小时，可是毫发无伤。”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今天不杀了我，那以后就别再妄想用任何事情来打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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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醒
　　裴南山在沙发上睡了。
　　她睡得不安稳。睫毛轻轻地颤着，喉咙时不时发出粘糯的哼声。
　　陈婧脱下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到她的身上，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头发上。她看她这一年瘦了很多，下巴尖的能戳死一个人。
　　陈婧是在上班的时候知道这个噩耗的。
　　电话里苏乐然的声音模糊不清，陈婧的大脑空了两秒，再回过神来她已经挂断电话，空白的请假单都出现到桌上。
　　一边纠结着自己怎么这么上心，陈婧一边老老实实填完了请假单。
　　出租车到墓地的路上，秋雨从车窗玻璃往下滑，一个个放大后又陡然缩小的世界就这么不断在陈婧眼前出现。
　　上上次见面也是在墓地。
　　陈婧记得，那是裴南山朋友父亲的葬礼。裴南山当时戴着帽子，脸色被秋风吹得苍白，很好看。陈婧很喜欢她当时的样子，漂亮易碎，容易让人想要捧到心尖上。
　　她当时给逝者上过香就走了。这回却没有办法这么轻易抽身。
　　陈婧不知道裴南山和她父母关系怎么样，从前也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但估计是不大好的。否则不至于在她们一起住的时候也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妈妈都还知道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天。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陈婧想，这似乎是唐清该有的责任。可是也不知道这一年过去了，她们是不是还在一起。
　　下了出租车，陈婧撑起伞。
　　大黑伞是出门前同事递给她的。
　　她撑着伞的时候神思还在乱七八糟的飞，一会儿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会儿想到裴南山各式各样的脸，一会儿又在想不知道过去要说些什么才好，人家根本没有邀请，自己去上赶着吊唁，真是发疯。
　　墓园的门口碰到苏乐然。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身边是谭津鸣扶着她。
　　谭津鸣的身边，陆祺燃和唐清都在。
　　对于陈婧的出现，苏乐然没有任何惊讶。她说：“你进去看看她吧。”
　　陈婧多余问：“她不好吗？”
　　苏乐然摇头。
　　“她怎么会好呢？这么阴冷的天，她跪在地上，谁说也不起来。”
　　接话的是唐清。她今天没化妆，眉毛青白，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和嘴唇一样。她和陆祺燃共撑一把伞，浑身冷的直打哆嗦。
　　陈婧叹气：“知道了。”
　　身后有细微的动静，陈婧收回了放在裴南山头顶的手，裴南山的睫毛颤抖的幅度更大，当陈婧身后的声音大了一些后，裴南山睁开眼睛。
　　她没有忽略面前的陈婧，但此刻应该专注的重点是陈婧身后的唐清。
　　唐清端了一杯红糖姜茶来，想给不速之客陈婧驱寒。
　　结果裴南山从睡梦中陡然惊醒后盯着陈婧的脸就挪不开眼。
　　‘不要抱我。’
　　陈婧在心里默念。虽然她没有回头，但是在这个家里能有脚步声的人只剩下唐清了。
　　‘不要抱我。’
　　裴南山坐起来，刚披到她身上的外套顺势滑落下去。她上半身前倾，双臂展开。
　　‘不要抱我。’
　　陈婧女士，你要明白默念是没有用的。裴南山没有读心术，做事只能凭本心。她怀抱住这份柑橘味，将她死死箍在自己怀里，脸埋入陈婧的脖颈，陈婧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香火味。
　　脖颈间有湿润的感觉。陈婧没敢动，耳听六路，身后唐清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了，气息是紊乱的，压抑着心情。裴南山现在情绪不好，行为做事难免不同往常。陈婧想，唐清能理解……吧。
　　唐清把手中滚烫的红糖姜茶放到茶几上，玻璃和玻璃相撞发出的轻声没有盖过裴南山不时发出的抽噎声。陈婧想要转头去看，但是唐清已经转身离开了。
　　完蛋了。
　　卧室门关上了，陈婧还是不敢动弹，裴南山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等到卧室门再度打开，唐清穿戴整齐从里面走出来，路过抱在一起难分难舍的两个人，冷冷丢下一句：“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陈婧，麻烦你了。”
　　陈婧置身于即将结冰的湖面，脸在水面上和即将凝住她的冰争抢时间，终于在冰块把她脸部肌肉全部冻住之前对唐清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裴南山这一场哭旷日持久，大有流干毕生眼泪的架势。等到陈婧试图推开她跟她说几句话，才发现肩窝里的人气息绵长平稳，是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陈婧哭笑不得，抱着她轻轻把她放回沙发上，原本滑落的外套重新盖好。
　　裴南山沉在梦魇里。
　　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在梦魇里一一重演：小学时候被误会偷东西，初中时候被冤枉成第三者，考试没考好，被同学笑话……她在每一个梦魇中变成最弱小的孩子，除了哭着喊‘妈妈’，说‘要回家’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梦魇真的带她回了家，空无一人的家。
　　爸爸妈妈从她身边一次又一次的路过，不管她怎么呼唤，怎么阻拦，怎么哀求，爸爸妈妈都没有停留。
　　周围的场景变做光影，裴南山像坐上哆啦A梦的时光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时光机上被迫传送到目的地。
　　目的地仍然是她的家。
　　这次她的家连家具都不复存在，只有客厅进门的墙上一左一右挂了两张巨大的黑白遗照。它们占据了整面墙，裴松和萧元在墙上对裴南山微笑。
　　裴南山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她们。
　　照片放的过大，萧元保养得当的脸上也被裴南山发现细纹。眼角的部分最多，口角纹其次。裴南山一直以为只有爱笑的人才会在这些地方有这么多细纹，没想到原来只要人上了年纪就会这样。
　　而裴松的脸就更显得粗糙了。
　　妈妈一直这样，只顾给自己保养，从来想不到爸爸。裴南山看着裴松的胡茬，她以前看过很多小说或者影视剧里都有提到，爸爸会用胡茬蹭女儿的脸，蹭的女儿笑着大叫。
　　可是裴南山从来都没有体会过。
　　这是什么感觉？酥麻的，不舒服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南山一边想着，脚步一边不由自主地朝着裴松的遗像走过去。她把整个身体贴到裴松的遗像上，头顶碰到裴松的下巴。裴南山仰起头，可是裴松的胡子部分只能碰到她的额头。
　　裴南山踮起脚，拉长脖颈，头仰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的脸颊要碰到裴松的胡子了，可是却突然失去重心，让她重重摔倒在地上。
　　坐在地上，裴南山狼狈地看向裴松遗照的方向，原本挂着遗照的墙面往后退了一大步。哪怕是变成了遗照，裴松仍不愿意碰她，他往后躲开了。
　　裴南山的视线从裴松的身上转到萧元的遗照上。
　　她知道是梦。可是看着挂有萧元遗照的墙也往后退了一大步之后，惊悚又心寒的发笑。
　　裴南山站起来，眼前裴松和萧元的遗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一回是真的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一回你真的一无所有了。”
　　裴松和萧元的声音一左一右在裴南山的耳边响起，蛇蝎似的蛊惑她堕入绝望的境地。它们企图击溃她，企图让她为它们的死而疯魔，企图让她余生陷入失去的巨大恐慌。
　　可是不。
　　不会。
　　裴南山的脚步挪动，她在转身。每一个骨节都像是被扎上了钢钉不许她动。这些钢钉逼她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父母，它们逼她认清自己孤家寡人的现实。
　　但是裴南山偏不。
　　嘴唇被她咬出血来，脚上的痛楚像是被尖刀刺破每一寸皮肤和骨骼。裴南山仍然没有放弃。
　　她知道她不可能会是一个人。
　　眼皮被铅块坠着往下拉，裴南山就一点一点抬起灌满了水泥的手。她弯曲指节都痛出一身的汗水，可是仍然要扯断牵绊她眼皮的铅绳。
　　她绝不会是一个人——裴南山已经听到苏乐然喊她的声音，苏乐然喊她坏人，说：“坏人遗千年，你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她听到陆祺燃冷冰冰的声音，这家伙自从死了女朋友之后每天也是一脸活不下去的样子，陆祺燃说：“我都还活着，你死什么？”；她还听到唐清着急的声音，唐清跳着脚说：“别搞那些虚头八脑的玄学，你赶紧给我过来，宝贝！”
　　裴南山的身后有许许多多的声音，甚至连谭津鸣，陈昕怡这些和她交情并不深的声音都在她的身后。她们都在喊她，她们都信她可以活下去，她们都相信她不会被梦魇击垮。
　　陈婧的声音也在其中。
　　陈婧说：“南山，起来了。”
　　陈婧说：“南山，我在呢。”
　　陈婧说：“南山，秋天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秋天。”
　　陈婧说：“南山，我爱你。”
　　铅块松开了，裴南山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里，陈婧的面孔被房间的墨水淹没。可是裴南山知道那是陈婧，哪怕有那么一瞬间，陈婧的面孔和唐清重叠在一起。但是裴南山知道那是陈婧。
　　她不会认错。
　　陈婧摸着她的头，笑意温柔：“你醒啦。”
　　裴南山再度从沙发上坐起来，再度抱住陈婧。她把她勒在怀里，甚至都不想让空气进入陈婧的身体。
　　“别走，陈婧，你别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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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挨骂
　　裴南山和陈婧以及唐清的关系难以避免的微妙起来。
　　当年的电影院多半播放的还是一些比较合理的电影，没有人预料到多年之后会出现一些“我们三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之类的影评。也因此，她们三个人对于目前的关系既没有解答的参考书，也没有熄灭叫嚣着‘道德败坏！道德败坏！’的安慰剂。
　　手机屏幕上，闺蜜铿锵有力的‘她脑子有病你脑子也长泡了是吧？你还不分你不要再来见我了！’言论以强劲的力量凿入唐清的眼睛里。
　　她被这股力量打得无力回复，合上手机坐在床上，掩住面孔。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信任，所有猜测之后的信任……裴南山不用向她解释。唐清是情场中的成年人，看得出裴南山对陈婧的爱恋。
　　亏她之前还觉得裴南山那么坦荡是因为对陈婧没有别的想法。现在看起来，裴南山的坦荡是源自于对她的不在乎。
　　唐清长得漂亮，从小到大都是顺风顺水，身边人都捧着她宠着她，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
　　那天裴南山抱住陈婧时，唐清第一反应竟然是：她一定伤心的糊涂了。
　　可是转身进卧室的第一分钟唐清就发现，糊涂的只是她自己。
　　她站在卧室里，优秀的回忆能力帮助她找到了裴南山清醒又软弱的眼神。那是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展露过的眼神。而自己对裴南山说了那么多安慰，说了那么多的话，陪她一起走过那么多的困难，都敌不过陈婧的出现。
　　陈婧只要站在裴南山面前，唐清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为白费。
　　唐清点了一根烟。
　　她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决定在这根烟抽完之前作出她对裴南山的最后判决。
　　抽烟的时候唐清回顾她和裴南山交往的过往，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在她发现裴南山对陈婧有爱恋情愫之前，裴南山可以在她这里打个七分。但是现在的话……
　　唐清之所以没有给裴南山打满分，是因为有一分扣在‘人无完人’，有一分扣在日常琐事她们不合拍的地方，还有一分扣在裴南山的体贴。
　　裴南山的这份体贴其实是柄双刃剑。
　　她的体贴总让唐清觉得自己泡在蜜糖里，很多时候自己都不用说，只是一个眼神裴南山就知道她想要什么。节日的礼物从来不缺，日常的惊喜也不少，唐清的购物车她也帮她清空过。无论是在朋友面前还是两人独处，唐清都觉得自在舒服。
　　但是现在仔细想一想，裴南山的这份贴心说不定都不是源自于真心。与其说她体贴，不如说她狡猾，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最有效的维系一段感情。
　　可是这样的行为背后根源是源自于裴南山爱她才会运用这些方法，还是为了省事儿才会这么做。
　　如果是以前唐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判断裴南山爱她，但是现在，裴南山从前的这些行为让唐清看起来更像是后者。
　　除此之外有一个最最重要的点是裴南山对她拥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早先唐清还感动于裴南山对她的信任。但是相处久了她就发现裴南山从不吃醋。哪怕唐清身边再多追求者，裴南山都熟视无睹。唐清问起来她就说，我相信你的自制力呀宝贝。
　　语气轻佻，很有花花公子的渣女风范。
　　可是想到现在，恐怕裴南山这厮是根本就不在乎她，因此哪怕追她的人从她家门口排队排到法国，裴南山的心脏都不会为此多跳动一下。
　　操。唐清按灭了抽到一半的烟，等不及了，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给这个渣女下判决。
　　唐清裹上羽绒服，换上一双厚一点儿的鞋。
　　不知道是丘市的秋天格外的冷，还是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冷的十一月份就和深冬一样了。唐清被门外的风刮出一身鸡皮疙瘩。她顶着寒风刚走出酒店大门，迎面撞上穿着一件黑色长羽绒服，拿着一件大花棉袄的裴南山。
　　裴南山素颜，眉毛杂乱的摆在稍回复了一些神采的眼睛上面，嘴唇起了皮，大概这几天又没有好好喝水。唐清走近她，她身上的烟味淡了很多。恐怕有人在管她抽烟——唐清不想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她想捏碎裴南山的。
　　“你怎么来了？”
　　裴南山说：“我想你应该要和我聊一聊。天冷了，你不爱出门，我就自己过来了。顺便给你送一件棉袄。这件棉袄很暖和，比羽绒服都好穿。”
　　大花棉袄的出处想必也另有其人。唐清的目光酸溜溜的把裴南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过几天不见，裴南山的形象没有丝毫改变，可是唐清敏锐的觉得她从头到脚都和以前大不相同。
　　“走吧，跟我回去吧。”酸了又酸，分手也要说些正式的话。这是唐清必要的仪式感。在一起可以草率，但是分开必须讲明白。
　　裴南山乖巧地跟在唐清身后。
　　上了楼，唐清像模像样的给裴南山倒了一杯茶，然后和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从前她们时常一起坐在唐清家，或者裴南山家的沙发上，抽烟，做/爱，看电影。
　　唐清喜欢看喜剧，她喜欢一切能让人快乐的东西。裴南山呢？她不知道裴南山喜欢什么。她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裴南山总是搂着她，她大笑的时候，裴南山的笑声也会跟着响起。
　　现在能够盛满她们快乐笑声的沙发安静下来，连同她们两个人一起，安静的伫立。
　　唐清是率先受不了沉默的人：“我们分手吧。”
　　裴南山早有预料，也知道是理所应当，因此她只是说：“对不起。”
　　唐清甩甩手，不屑说：“讲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啊。你玩弄我一年两个月零六天的感情，现在你出了事，我还巴巴的请了假陪着你回来，结果你搞这一出恶心人的戏码——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只想抽你一顿。”
　　裴南山把茶杯和花棉袄一同搁置好，向唐清凑过脸来，“请。”
　　唐清倒也没客气，巴掌抬起来，落到裴南山脸上的时候到底收住了一些力度。不过裴南山仍然‘哎哟’一声，喊疼。
　　“你怎么有脸喊疼？你应该感谢我赐你这一巴掌，没把你的恶行做成200多页的PPT和PDF到处传播，让你在这个世界都抬不起头。”唐清还没有离开裴南山脸颊的手指弯曲，费力地捏起裴南山脸上几乎找不到的肉，她晃了晃裴南山的脸，“说谢谢！”
　　裴南山老老实实，态度诚恳地让唐清一拳头打进棉花里，“谢谢。”
　　“操。”她松开裴南山的脸，仍觉得不解气，小腿抬起踹她大腿一脚，“真他妈烦你。”
　　裴南山老老实实挨骂，老老实实挨打，该道歉道歉，绝不含糊。
　　等到唐清把气消了一点儿，她说：“滚蛋吧你，祝你和那女的百年好合。”
　　裴南山刚想站起来，听话的‘滚蛋’。结果听到后面半句话她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合。”
　　“滚滚滚，合不合的都不要出现在老娘面前了。”唐清不耐烦听，皱起眉头赶苍蝇似的赶她。
　　裴南山滚了，马不停蹄地滚了。
　　裴南山回到原本的父母家时，陈婧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锅汤。
　　她这一年比起上一年瘦了一些，脸颊的肉不垂了，皮倒是有些松散的挂在两颊边上。她放下砂锅，见裴南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问：“怎么了？唐清骂你了？”
　　裴南山老老实实地点头：“骂了。”她走近陈婧，伸手摸一摸陈婧脸颊边垂下来的松垮的皮肤。
　　陈婧下意识地也跟着伸手要去摸自己的脸。两人的手顺势叠在一起，陈婧松开手对她微笑：“皮有点松了哦，我老了。”
　　“你就比我大一岁。老什么。”裴南山笑。她的手还在陈婧的脸颊上，没有要拿下来的意思。
　　陈婧再度抬手，按下裴南山的胳膊，“好了，吃饭吧，别摸来摸去的了。”
　　没有见面的日子被她们两个人轻描淡写的抹平，一瞬之间就恢复到原本的相处模式。只是和从前不相同的是，以前是裴南山去找陈婧，现在是陈婧来找裴南山。她像一个田螺姑娘，总是白天出现，傍晚回家。
　　裴南山没有问常尧安知不知道陈婧每天过来，她也不敢问。两个人若无其事的见面，吃饭，交谈，谁也不提那天裴南山梦魇中清醒后的话。
　　吃过了饭，陈婧问她：“你还能在丘市待几天？”
　　“大概四五天吧。”裴南山算了算，“我请了丧假，领导说我可以多休息两天。”
　　领导倒是难得的体贴，裴南山在消息里语法混乱的向她道了很多回谢，领导见状，又追添了她两天假期，大概是看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写不出好东西来。
　　“好。”陈婧擦着桌子，她仿佛这一家的女主人，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给人这样的错觉，“那我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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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请柬
　　裴南山开始处理一些她父母遗留下来的事情。比如注销户口，比如遗产继承，比如房屋转卖。
　　事情不难办，只是琐碎。
　　这几天她都穿梭在各个办事大厅。陈婧有时候陪她，有时候不陪。
　　陈婧陪她办完事，她们通常会在办事大厅边上找一家小饭店吃饭。这些年陈婧吃饭的口味还是没有改变，喜欢口味重的东西。
　　裴南山也是。
　　滚烫的土豆粉恨不得加一整罐辣油，裴南山吃的满嘴通红，被热气烫着口腔，说话都含糊：“这个辣椒油肯定是假的，里面肯定全都是红色素。”
　　“一点都不辣。”陈婧满嘴通红的接话，语气自然，“下次不来这家吃了。”
　　“就是，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裴南山嘟嘟哝哝的，先是说味道不辣，又说土豆粉不够劲道，再说配菜也很少。总之这一顿饭，没有一点她满意的地方。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两个人努力把一碗粉吃完了。
　　碗里漂浮着红色素汤，裴南山用餐巾纸一擦嘴，满纸艳丽丽的塑料红色。她说：“我想说很荒谬的话。”
　　“什么？”
　　裴南山揉揉肚子，“我吃不下了。”
　　陈婧看着她，没有找到荒谬的根源。
　　裴南山继续说：“我没吃饱。”
　　“什么。”陈婧眼睛弯弯，带着笑，“好荒谬呀。我们要不要再去吃点别的？”
　　裴南山回答的时候已经和陈婧走出店里，“不要了。晚一点再吃吧。”
　　外面下了雨。
　　两个人出门前都没有预料到会下雨，因此谁也没有带伞。裴南山双手揣在口袋里，看看天又看看陈婧。陈婧做出同样的动作后和裴南山异口同声：“走吧。”
　　裴南山始终记得父母葬礼那一天的雨打到身上疼的她直不起腰，而现在雨落到她的头上，身上，她却没有感觉到这一场雨的尖锐。这一场雨和那一场截然不同。这一场雨还是细密的，但是绵软。它有些像是陈婧的脾气：没有脾气。
　　陈婧走在她的身边，话不多，很安静，时不时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回复消息。在手机上敲字的手指活动的越来越慢，裴南山比她本人率先发现她的手指被软绵的秋雨冻得通红。
　　“我去给你买副手套吧。”裴南山说完就觉得自己失去浪漫能力。
　　正确做法应该是趁陈婧收回手机的一刻握住她的手，塞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裴南山盯着陈婧红彤彤的，粗粗的手指，又想到浪漫的反义词并不是现实，而是流氓。
　　陈婧先把手机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再看看自己的手，对着它哈一口气，“没关系。我有手套的，只是今天没有带。”
　　握手算耍流氓吗？裴南山的视线还停留在陈婧的手上。陈婧的手指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变得臃肿，像一根根长势很好的水萝卜，不知道握上去会不会和水萝卜有同样硬邦邦的感觉。
　　大概率是不会的。裴南山很快在心里反驳自己，陈婧的手指只是看上去像水萝卜，但应该还是软的，是肉乎乎的，是舒服的。
　　陈婧问她：“怎么了？”
　　裴南山舔了舔嘴唇，“我想握你的手。”
　　“握呀。”陈婧的话带着笑音，裴南山的视线还没有挪开，但已经能想到陈婧微笑的样子：她的粉底会嵌在脸上的皱纹里，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晰，交通局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规划道路，那么就不可能出现早晚高峰的拥堵。
　　陈婧的手朝裴南山伸过来，掌心也被冻得通红，承在命运密码的掌纹大剌剌的露给裴南山看。她不怕裴南山知道自己的未来，也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在出卖自己的未来。
　　裴南山的手很单薄，手指也很细，指甲光秃秃的。小时候她的音乐老师曾经夸她的手长得好看，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希望她能够让她父母送她去音乐老师私下开设的补习班学钢琴。
　　后来裴南山当然也没有能够去学钢琴。裴松和萧元不会在她的课外班上多花一点功夫，因为他们知道除了房产和金钱之外，裴南山没有皇位需要继承，她不需要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此时这一双曾被音乐老师功利性赞美过的手贴到另一双和她截然不同的手上。裴南山没有感受到温暖，只觉得自己手握冰块。但陈婧的手确实和她想象中的一样，软软的，肉乎乎的，握起来很舒服。
　　是不一样。
　　裴南山又想到唐清。
　　从前和唐清在一起，裴南山也觉得自己真爱她的。否则在一起那么久干嘛呢？否则为什么不去和别人在一起呢？反正她换女朋友的速度那么快，快的有一时都不记得身边人叫什么。总之不是叫‘宝贝’，就是‘亲爱的’，总有一个名字能叫的她们高兴。
　　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的爱，裴南山不会和谁在一起一年两个月零六天那么久。所以她在苏乐然婚礼上再次见到陈婧时会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让自己不要忘记她现在爱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陈婧来了，陈婧还是跑到她心里来了。
　　莫名其妙的。
　　裴南山已经有好多年不去纠结自己到底爱不爱陈婧，尤其是身边有唐清的这一年。她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去纠结的了。她们交往的第一个月，唐清就畅想过未来她们结婚的样子，说要去冰岛，要去芬兰。裴南山就坐在沙发上听。听着听着她就觉得真好。唐清真好。
　　可是陈婧来了。裴南山哪怕什么都没有做，也觉得自己在唐清面前直不起腰来，低了一个头。
　　更不用说在葬礼上裴南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是陈婧一出现，哪怕她的人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是那股柑橘的味道钻进鼻腔里，裴南山和世界断掉的联系就再度恢复了。
　　陈婧不用说什么，也什么都不用说，裴南山知道自己要怎么去向她寻求想要的安慰。
　　这就是陈婧和唐清最大的不同了。
　　“你呆呆的。”陈婧轻轻捏一捏她的手，“是累了吗？”
　　裴南山的喉结滚动一下，发出一个‘嗯’。
　　“我们回去吧，回去睡觉吧。”陈婧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做的那么自然，和唐清当时做的一模一样。
　　裴南山跟在陈婧身边，魂儿丢了。她恍惚有一种感觉，好像陈婧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女朋友。大学时代生日那天的告白她没有改口，她说出来了，得到了陈婧的答应。
　　魂儿就这么飘荡着，除了在裴南山的身体里哪儿都去了一趟。
　　回到裴南山家门口的时候它也没有回来，让丢了魂的裴南山说出一句：“陈婧，我明天要走了。”
　　“这么快啊。”陈婧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家门钥匙。哪怕这时候陈婧都没有松开裴南山的手，“你买票了吗？”
　　“买了。”裴南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还有点儿哑，“明天早上十点的票。”
　　陈婧把嘴巴撅起来：“哦，那我去送你。”
　　“明天的票还挺多的，很好买。我买的时候说车票还很富裕。”裴南山和陈婧进门，陈婧落在后面，负责把大门关上，冷风挡在外面。
　　她听裴南山的话听到一半没了后文，转过头去等她。
　　裴南山站在客厅里，手和面部表情全不听她的指挥，她像是被梦魇魇住了，又像是有人为她的手绑了丝线，正在提起，裴南山的手抬到半空中，不知道应该落下还是继续。
　　迷茫的时候，陈婧听到裴南山说：“陈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陈婧的嘴唇张张合合好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又化作一声叹息。
　　裴南山从她的叹息里听到了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但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现在裴南山是恢复了单身，可是常尧安仍然每天下午会给陈婧打一个电话。陈婧接电话的时候通常会避开裴南山，但是这座房子的隔音没有那么好，它没有办法完全把陈婧的话隔断。
　　裴南山曾经听到她说：“我陪陪裴南山。”
　　常尧安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婧就笑起来：“你有病啊，我不是结巴。”
　　结合上下文，常尧安的话很快就在裴南山的脑海里自动补全：‘你怎么结巴了？’
　　陈婧和常尧安打电话的时候经常笑。笑声快乐的，但是压得很低，不希望被第三个人听见。她和裴南山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这么经常笑，笑起来也是温柔的微笑，带着拒她千里的感觉。
　　每到这时候裴南山就会胸闷气短。
　　陈婧分明是她先喜欢的。那个小孩子又从她的心里跑出来。
　　“我……”回到现在，陈婧松开裴南山的手，从她留在裴南山家里的小包里翻出一张薄薄的卡纸。
　　裴南山知道那是什么，一年之前她在苏乐然的手中接到过。当时唐清还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抽烟。
　　‘好荒谬啊。’比起刚才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话还要荒谬。裴南山想。
　　“时间还早呢，要到明年二月。不过……先给你吧。”陈婧省略的是什么，陈婧提前递给她请柬的动机是什么，裴南山一清二楚。
　　她舔了舔嘴唇，面前陈婧的请柬是喜悦的大红色。裴南山讨厌大红色，但还是接了下来：“我一定准时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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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豆丁儿
　　开年的第一件喜事，苏乐然踩着新年第一天生了一个女儿。
　　苏乐然原本以为会是儿子，准备的也大多都是蓝色的衣服，婴儿床都是蓝色的。裴南山骂她重男轻女，苏乐然抱着女儿摆摆手：“欸，我是觉得我这个脾气，养不好女儿。”
　　养不好，确实养不好。
　　苏乐然粗糙习惯了，再小心的动作都能让她那胳膊只有大人一根手指粗的胳膊看上去快要被折断。面对嗷嗷大哭的女儿，苏乐然心疼的把动作轻了又轻，到最后都不敢碰她，求助的看着谭津鸣：“交给你了小谭！”
　　谭津鸣面对女儿就喜悦和怜惜的多了。
　　他本来也以为苏乐然会生个儿子的。当时他找了街坊里最有眼力的老太太看，那老太太言之凿凿是个儿子。谭津鸣当头一盆冷水直泼而下，连做了三晚上心理建设，想着好歹是自己爱的人的孩子，她生什么就是什么吧。何况这个儿子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做的不够好。
　　苏乐然听完谭津鸣的心里剖析，对他最后的自我认同表示极高的赞扬：你知道孩子性别是爸爸决定的就好。
　　谭津鸣得了女儿之后，开始连夜恶补如何照顾新生儿——在此之前，他只是学习了怎么照顾产妇。结果谭津鸣一上手，动作确实轻巧，确实温柔。孩子也不哭也不闹了，还在爸爸怀里对妈妈露出满足的笑容。
　　裴南山听完她们夫妻俩这一段照顾孩子的经历，看着蓝色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小姑娘，轻声细语地问：“你们给她起了什么名字呢？之前不是说小名叫谭大壮吗？”
　　苏乐然坐在床上，喝着谭津鸣给她炖的桂圆红枣汤，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才说：“那哪能叫这个啊，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叫个大壮可还行。我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叫谭令望。”
　　“好听呀，有什么出处啊？”
　　“诗经里说，‘如珪如璋，令闻令望’，‘令望’的意思是有美好的威仪，使人景仰。”苏乐然把桂圆红枣汤喝完了，扬着空碗要谭津鸣给她续碗，“小名叫豆丁儿。因为我婆婆说了，小孩儿名字取的有点儿大，小名要随便一点，这样压得住。”
　　裴南山背着手，豆丁儿很白，睫毛长长的，睡梦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眉毛皱得紧紧的。裴南山没忍住，一根手指轻轻戳一戳她圆鼓鼓的小脸蛋。豆丁儿在睡梦中咧嘴，不耐烦的很。
　　裴南山笑了：“你这女儿，脾气像你。”
　　苏乐然得了新的一碗汤，第一口还没送到嘴里，先翻一个白眼：“你直说她脾气差得了。我也发现了，这个小孩儿脾气不咋好。”
　　裴南山不再逗孩子，坐到苏乐然床边看她喝汤。
　　喝光的碗递给在一边安静当摆设的谭津鸣，他放好汤碗后豆丁儿也醒了，唧唧歪歪的不满的用无齿的牙龈叫嚣。苏乐然凑过去轻轻拍拍她，她不满意，伸出小拳头到半空中挥舞。
　　“我来吧。”谭津鸣的碗正好洗完，熟练地抱起孩子轻轻拍拍她的背，“你们两个聊。裴南山你好不容易来，没事儿的话在我们家吃了饭再走。”
　　“行。”裴南山一顿，“你做饭？”
　　“嗯，我做啊。”谭津鸣理直气壮，“她也不会做饭啊。”
　　谭津鸣买菜做饭带孩子，还上班赚钱伺候老婆。此举在近期为他获得所有人的空前好评。
　　裴南山脱了外裤和拖鞋，苏乐然在床上架起暖桌，孩子不在，两人就正常音量交谈，交谈对象先从孩子转到谭津鸣。这一转就没能停下。
　　谭津鸣端着红烧鲫鱼从外面进屋的时候，裴南山的评价落到他耳里：“……他还真挺不错的。”
　　“谁？谁挺不错的？”谭津鸣放下鱼，三菜一汤满满当当的挤了一小暖桌，饭碗都塞不进。谭津鸣盛的三碗饭一人一碗送到了各自手上。
　　裴南山捧着饭碗，“说你呢，夸你呢。”
　　“哦，这有啥好夸。”谭津鸣捧着自己的碗在床边上坐下，狼吞虎咽地扒米饭。
　　苏乐然叮嘱他慢点吃，很快转了话题：“后天豆丁儿满月，我们在我们结婚的地方办她的满月酒，你来吧？”
　　裴南山夹起一块鱼肚子肉，挑走鱼肉上的小刺，再把鱼肉放到苏乐然的碗里，“来的，肯定来的。后天周六不是吗？”
　　“对呀。我特意挑的后天。”苏乐然嚼着鱼肉说话，裴南山插话一句说，你对我的信任让我好感动。
　　苏乐然送她一个白眼，接着说：“陈婧下周婚礼，你也去吧？”
　　红烧鲫鱼的汤汁沾到裴南山的嘴唇上，冷了，腻着她的嘴唇。她把它们舔掉，又用勺子舀红烧汤汁泡到米饭里。“去的。”
　　“我们也去。我们想带豆丁儿一起去，到时候估计会先几天出发，因为我们想开车去。你要不要一起？”
　　谭津鸣的厨艺在实践中得到飞速成长，暖桌上三菜一汤道道色香味俱全。裴南山把泡在汤汁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一粒米也不剩后说：“好啊。”
　　陈婧的婚礼定在二月十号。
　　她没能来参加豆丁儿的满月酒，因为婚礼的琐事现在都落到她的头上。常尧安似乎什么忙都没能帮上。裴南山不知道，只是从来参加满月酒的陈昕怡嘴巴里听说，陈婧为了准备婚礼瘦了十五斤。
　　“不得了，那她身上还有肉吗？”裴南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盖自己的心惊肉跳。
　　“有啊。她只是很瘦了。”陈昕怡的面前路过一只白皙的手，是陆一竹给她夹了一个虾球，“你到时候见到她就知道了。很瘦很瘦，和读大学的时候差不多了。”
　　豆丁儿的满月酒结束第二天，裴南山就和苏乐然一家子出发前往丘市。
　　苏乐然抱着豆丁儿和裴南山坐在后排，谭津鸣开车。
　　一路上豆丁儿就做两件事，一件是哭，一件是睡。起先苏乐然和裴南山在后排手忙脚乱，谭津鸣还透过后视镜时不时看看她们，告诉她们该怎么做。两个小时之后苏乐然就找到了办法，她在豆丁儿哭的时候把豆丁儿举起来，给她看外面的风景。
　　不知道豆丁儿能不能看懂，但很明显的是她不哭了。
　　苏乐然一边欣慰于自己聪明的智力，一边对女儿未来的性格做出大胆猜测：“估计跟我小时候一样，也是个爱在外头玩儿的。”
　　“爱玩儿好啊。”谭津鸣说，“活泼一点好。”
　　车上三个人就着孩子性格的问题讨论起来。说到最后，裴南山不无讶异地感叹：“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说话离不开孩子了？”
　　“要死。我都当妈了，你还想当小姑娘啊？”回应她的是苏乐然一声骂，“接受现实吧你！”
　　裴南山看看她怀里再次睡着的豆丁儿，摇了摇头：“难，很难。”
　　从樟市到丘市原本一直开长途也用不了多久，但是带了孩子，少不得要放慢进度。
　　傍晚的时候她们四人在阳县落脚，在一家叫做满天星的火锅店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火锅，豆丁儿交给谭津鸣，裴南山和苏乐然盘着腿坐在酒店床上聊天。
　　“你和她也挺有意思的，你俩好像只有在婚礼和葬礼的时候才会见面。”苏乐然先挑起的话题，主角是裴南山和明天就会见到的新娘。
　　裴南山不假思索：“没有吧，别的时候也见过面的。”
　　苏乐然把被子往身上裹一点，“是吗？我不记得。”
　　裴南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回忆，甚至她都没有在陈婧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始问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苏乐然一心二用，一边回答她，一边琢磨她和陈婧的复杂关系。
　　如果说不爱，那么裴南山不至于奔波劳碌的来参加陈婧的婚礼。但是说爱？和很多年前的那个问题一样，她爱什么呢？可是苏乐然不得不说，裴南山看陈婧的眼里是有那种很暧昧的情愫的。
　　她不说那是‘爱’，显然裴南山和陈婧能持续这么多年断续，但不间断的联系，从苏乐然本人对陈婧的认知来说，陈婧对裴南山也不是没有意思的。只是要提‘爱’这个字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就未免太正式又沉重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两个人聊天聊到大半夜，苏乐然也没有问裴南山她到底还爱不爱陈婧。只是说无关痛痒的话，甚至讨论孩子教育。
　　第二天睡醒了，她们再一次踏上旅途。
　　从阳县到丘市的距离不远，谭津鸣开的再慢，三个小时也到了。
　　入住，收拾，吃饭，休息……裴南山没有看见陈婧，倒是常尧安人模人样的负责接待了她们，说陈婧还在忙别的事情。
　　裴南山看见常尧安就牙根儿痒痒，难以克制。“这没几天就要结婚了，还能有什么事儿忙？”
　　“很多事儿啊。”含糊，是常尧安一贯的风格。
　　“你肯定没帮她。”
　　“你瞎——扯呢！我怎么没帮她了！欸欸欸，你凭良心讲话啊，她要什么东西都是我帮她买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跑前跑后地接送她，我自己店这个月都没开几次门……”
　　裴南山在前面走，常尧安拎着裴南山的行李箱在后面追。
　　苏乐然拎着行李箱，谭津鸣抱着豆丁儿，一家三口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隐约还传来裴南山‘那她也请假了很多天呀，她比你还难请呢，你怎么还让她请’的小学生似的斗嘴，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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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奇异果
　　出发的早，到达的晚。裴南山她们到后第二天也就是陈婧的婚礼。
　　流程和苏乐然结婚差不多，陈昕怡仍然是伴娘。以至于裴南山在很多时候恍惚，她怎么还没有看见唐清？
　　然后她会在多个看见豆丁儿的时候回过神来，这是陈婧的婚礼了。
　　陈婧的婚礼。
　　裴南山从前吃过生的奇异果。硬邦邦的一个果，她没有指甲，费劲的剥皮，剥了一万年那么久了最后剥开的地方还没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她从没吃过奇异果，金黄色的果肉诱惑着她去品尝。裴南山冲着剥开的地方一大口咬下去，奇异果的生涩和酸味不分先后的涌入口腔，裴南山的五官瞬间集体移位，浑身电打的颤栗。她的嘴巴不肯合拢去接纳这酸涩，口水和汁水一起流下来，形象难看，她“呸呸”两声吐掉它。可是当她的舌尖不小心触及嘴唇，唇纹里残留的酸涩仍然会给她带来致命‘惊喜’。
　　从此裴南山远离奇异果，因为吃不准它成熟的时间。她不是吃到生的，就是吃到烂的。
　　陈婧的婚礼就像这颗奇异果，生涩，酸，难吃，让人颤栗且致命‘惊喜’。可是裴南山必须学会闭上嘴巴，咽下果肉，如果能够泰然接受嘴唇上留下的酸味那就是最好的。
　　婚礼前一夜的时候苏乐然点她：“凭我对陈婧的了解，她做的事情都是她想清楚的。她和常尧安关系一直很好，她们肯定是会结婚的。”
　　裴南山知道苏乐然想说什么。
　　接亲当天，裴南山作为被常尧安特意点名不许堵门的人，凌晨四点半就化好了全妆，坐在他家门口。
　　常尧安喜气洋洋的穿着西装，一开门就吓了一跳：“我不是不让你堵门吗！”
　　裴南山掐掉烟，“你说的是不让我堵新娘的门，又没说不能堵你家的门。”
　　常尧安口吐国粹，“你要干嘛！”
　　裴南山一脚踩在常尧安家楼底下的石凳上，另一手枕着踩着石凳的腿，冲常尧安勾勾手指，“来，来点实力看看。”
　　“你这是抢劫啊！”常尧安大惊失色，捂住西装口袋。
　　裴南山嗤笑：“这点经济实力都没有你还想娶她？要不要我等一下冲上台在你们说我愿意的时候反对这门婚事啊？”
　　“我们没有这个部分。”常尧安警惕地盯着裴南山，但是手已经开始摸口袋，最终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包递给她，“给你给你。”
　　裴南山接过后当场打开，确认了里面的金额后说：“再来一个，好事成双。”
　　“这是什么好事？”常尧安说着，到底掏出了另外一个。
　　裴南山把两个红包装进自己的口袋，脚从石凳上下来了。她拍一拍自己的风衣，说：“你要知道，在这场婚礼里只有我是真心不同意你俩结婚。”
　　她看常尧安脸色一变，笑起来眯着眼睛，在认真和玩笑间把态度摆到后者：“当然，那是在收到这两个红包之前。”
　　“那你祝我们百年好合。”
　　“去你妈的。”裴南山双手揣在口袋里，呸他。
　　常尧安不依不饶的：“你不说就是假的同意。”
　　裴南山看着常尧安，新郎官今天给头发打了厚厚的摩丝，现在他的头发刺猬似的根根直立。这就是陈婧给自己选择的未来伴侣，是个刺猬。
　　裴南山说：“怎么你们的婚礼还要我同意吗？我又不是陈婧妈，也不是陈婧爸，更不是陈婧的崽。你脑子放清醒一点，新郎官。”
　　她这话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
　　说完之后大摇大摆的走了。留下常尧安一个人被莫名其妙打了劫，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裴南山在婚礼现场再次看见陈婧。
　　她打劫了常尧安后打车用常尧安给她的红包吃了一碗滚烫的土豆粉。期间回复了苏乐然的消息，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先忙陈婧婚礼的事情，十一点她自己会去饭店吃席的。
　　这回的土豆粉很好吃，劲道，辣椒也足够辣。裴南山吃得满头大汗，心想丘市还是有好吃的土豆粉的，只是上回和陈婧一起吃的那个不好吃。
　　她平平淡淡的想着陈婧，知道她是今天的新娘子，但是大多数时候没有办法把陈婧和新娘联系起来。
　　她是新娘子，她怎么就成了新娘呢？
　　吃完一整碗土豆粉，裴南山还在想这个问题。
　　她离开了吃土豆粉的店里，本来想墓园给父母上柱香。可是转念一想或许不吉利。她巴不得这门婚别结，但是万一陈婧想结，万一这就是陈婧想过的日子……裴南山在心里把每一个‘万一’都咬的很重，留足余地。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墓园。丘市父母的房子前几个礼拜已经卖了，她拿到房款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房贷提前还完了。现在她没有地方去，蹲在路边抽烟抽到十点半。
　　之后她打车，去饭店。
　　这次回来之后裴南山还没有见过陈婧。
　　她很累。常尧安说她很累，因此昨晚吃饭的时候陈婧也没有出席，常尧安说她在家睡觉。
　　当时场面有些诡异的安静。苏乐然站出来打圆场说结婚确实是这样的。并且在那晚接替了一些原本该由新娘做的事情。
　　裴南山到了饭店也没着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红的圆形拱门，黄色大字写着常尧安和陈婧的名字。她等苏乐然给她发消息说她们到了，才和苏乐然一家子一起进门。
　　饭店大厅里摆着陈婧和常尧安的欢迎牌。陈婧穿秀禾，大红色，戴金灿灿的头饰，笑容满面地站在常尧安身边。裴南山想凑近了看，脑袋刚伸过去，苏乐然一把拽走了她。
　　等待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陈婧的朋友们都兴冲冲地凑到化妆间看新娘子，连陆一竹都拿起相机对准新娘子。
　　裴南山一个人稳坐桌边，为那一大帮子朋友占据一席。
　　吉时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司仪的声音先响起，拉过所有人的目光到他的身上。裴南山知道他会说什么，因此并不留意。
　　只是与此同时她想起。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呜呜地哭。”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那年圣诞陈昕怡在她耳边种下的梦魇，在此时突兀地发芽。
　　陈婧穿着婚纱裙摆逶迤拖地，她确实瘦了很多，脸颊的赘肉不见了，皮肤虽然还是有些松垮，但是比几个月之前紧致很多，腰身也纤细。她的脸上化了合宜的妆，尽管还是能看见细密的纹路，但是裴南山头一次觉得她像一个小女孩。陈婧的眼睛亮亮的，看向常尧安的时候笑容更浓了。
　　“我们没有人可以说。”
　　陈婧没有父亲，约等于没有母亲。她的婚礼上娘家人这一桌就是她的朋友们。不过现在这一桌也是空的。
　　大家围在台边，十几部手机对准台上的陈婧，陈婧请的跟拍摄影在这时候变成婚礼布景，没有任何存在感。
　　常尧安的父母在台上说过话，司仪把话筒递给走上台的陈婧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的话很温情，也很官方，诸如“我是看着她这么多年成长起来的”，“我看她和看自己女儿一样”，“祝她们百年好合，未来顺遂”。
　　她说完话，司仪让大家举杯，仪式台上的灯光打在众人举起的玻璃杯上反射出一模一样的情绪，裴南山也举杯，看着台上乐不可支地常尧安眯了眯眼睛。下一秒常尧安咧着的嘴收了一收，形象得体起来，冲着裴南山举了举杯。
　　杯子里是可乐，气泡扎进嗓子里，裴南山对常尧安微笑。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呜呜地哭。”
　　常尧安收回目光，落到陈婧身上。自己的妻子在这场婚宴中流泪。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女孩子结婚都要哭，这就像是一个必须有的表情。他记得苏乐然结婚的时候也哭了。可是有什么好哭的呢？
　　陈昕怡为她擦掉眼泪，常尧安听到她对陈婧小声地说不要哭了，妆快花了。陈婧抿着嘴巴忍了忍，但是没有忍住。
　　常尧安拍了拍陈婧的胳膊，看见陈婧胳膊上的皮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她胖了之后暴瘦，只顾着去美容院紧致了脸上的皮肤。
　　压下心底升上的一股微妙恶心，常尧安说：“妈妈还在看呢，别哭了。”
　　他说的妈妈不是他的妈妈，是台下面苏乐然手机视频里的妈妈。
　　陈婧妈妈的身体在天冷时总不是很好，这回医生没能让她出院来观礼，苏乐然做了现场的实况转播。陈婧看向苏乐然的方向，对苏乐然举起的手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随后她看到苏乐然身边有一道瘦长的身影。青绿色的，在一应喜气的红里格外显眼。裴南山又留长了头发，发尾烫了卷，两缕挑染的紫色头发落在外面，和她的绿色长裙同样扎眼。没有人能把青绿色穿的这么好看，裴南山除外。陈婧在仪式台上短暂出神，青绿色把裴南山的皮肤衬得好白，头发好黑。她一举一动都那么灵动，精灵似的在苏乐然身边停留。
　　停留在苏乐然身边的精灵本想凑到苏乐然身边问她举着手机干嘛呢，下一秒看见手机屏幕上白茫茫的刺眼白色，只有氧气面罩和露出的被子上印有一抹红色的不知道是花纹还是什么的印记。
　　裴南山及时闭了嘴，躺在病床的女人比纸还薄，脸颊深深的凹进去，双眼通红，一直在流眼泪。比起母亲，说是厉鬼会显得更合适一些。
　　苏乐然缩小了视频窗口，在和裴南山的聊天对话框里打字：医生说，她妈妈恶化了，可能没几天能活了。
　　裴南山哑然。
　　“她妈妈在医院里，每一秒都有可能会死。”
　　“我们没有人可以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呜呜地哭。”
　　那年圣诞节陈昕怡对她说的话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裴南山的耳朵里只能捕捉到这些话语，再没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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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生日
　　丘市近年有个不大不小的花边新闻。
　　说余氏集团董事长的同性爱人意外身亡，余董事长发了疯。她每日往返于阳县和公司，不吃不喝，觉也不睡。
　　裴南山路过余氏大厦，直冲入云霄的大厦伫立在丘市中心。裴南山想着发了疯的余董事长，心态逐渐平和：她都有做不到的事情，何况我呢。
　　陈婧的婚礼仪式刚结束，裴南山等不到陈婧敬酒，她不知道要对那两位新人说什么，逃命似的离开。
　　回到酒店收拾了行李，裴南山决定立刻就回樟市去。她买了最近的车票，给苏乐然发了消息。
　　对方先回了一个“？”，再回了一个“行”。
　　回到家，裴南山放下自己的行李在空无人烟的客厅站了两秒钟。从四面八方透来的寒气从裴南山的裙底钻来，一个冷颤之后裴南山转身去找陆祺燃。
　　陆祺燃在城南的元采巷里开了一家小店，做一些DIY戒指，泥塑之类的东西。店里的生意不好不坏，上两个月赔了一点，这两个月赚回来一点。
　　不过陆祺燃不在乎。她女朋友周令也死了之后，陆祺燃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裴南山在陆祺燃的野火手工坊里坐下时，陆祺燃正在指点小情侣做陶艺。男女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甜腻的让人牙疼。
　　好不容易送走他们，陆祺燃把钱收进收银柜里，眼皮也不抬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好歹我还在这里注资了一万多呢。”陆祺燃开店时没钱，是裴南山出资给她的。两个人当时说好三七分，裴南山三，陆祺燃七。但实际上裴南山也没有真问陆祺燃要过钱。
　　她早年为钱受过太多苦，裴南山的眼睛盯着陆祺燃架子上摆着的画像想。
　　那画像是陆祺燃给周令也画的。画上的周令也拥有一切美好的特质：漂亮，开朗，乐观。
　　这和裴南山见过的那个面黄肌瘦，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的女孩子丝毫不同。
　　可是裴南山知道这是陆祺燃爱的周令也，大概是她们刚认识时的周令也。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陆祺燃在裴南山对面坐下，她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做底稿，寥寥数笔画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你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的吗？”裴南山的眼睛没有离开画。
　　“不是。”陆祺燃手上不停，周令也的眼睛跃然纸上，“这是她让我画的她病好的样子。”
　　裴南山的目光终于离开那幅画，放到眼前陆祺燃正在画的这幅画上，“想问你一个问题，但可能有点残忍。”
　　“问。”
　　“如果周令也和你不是死别，是生离呢？”
　　陆祺燃画出周令也圆圆的鼻头，“你现在问我，我宁愿和她生离，至少她还活着。如果是当时，我还是接受不了。”
　　裴南山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烟，递给陆祺燃一根，“哦……”
　　“陈婧的婚礼结束了？”陆祺燃的脸在烟雾后。
　　“还没有。”裴南山叼着烟。她回头透过店里的玻璃门看到外面赤色云朵。夕阳落下了，陈婧晚上的安排和苏乐然结婚那时一样，是朋友们在一起玩。
　　“那你回来干嘛？”
　　“你要让我继续在那看她和别人结婚？”烟在两唇之间上下起伏，“你好残忍。”
　　尼古丁的味道很浓，粘在衣服上，唇上，牙上，钻进口腔，吞咽时有一股淡淡的烟草甜味。
　　裴南山想起柑橘。
　　遇到陈婧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柑橘味道的香水会有那么浓重，浓重的让她时时刻刻都无法忘怀，连做梦的时候那股柑橘味都在鼻腔里萦绕，带她在梦境中穿过层层迷雾找到它的主人。
　　裴南山的视线从外面的赤色云朵上收回，转身落到陆祺燃的画上。那是周令也在向陆祺燃微笑。
　　“要是有一个人能给你一种能力，让你可以回到过去就好了。”裴南山掐灭了手上的烟，看着画上的周令也。
　　陆祺燃把烟按到刚画好的纸上，纸被烟头迅速的烫出一个洞来，接着洞边冒起小火苗，把画和外面的云朵染成同样的颜色。
　　裴南山还没来得及找到东西把火苗暗灭，陆祺燃已经熟练的一巴掌把火苗拍下去。
　　“……你的手不疼啊？”
　　陆祺燃吹了吹手掌，火苗把它灼烧，“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裴南山看她，眼神里有难以压抑的怜悯：“以后别干这种事儿了。”
　　陆祺燃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店的厕所里。裴南山听到水流声响了一阵子，又结束。
　　陆祺燃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用放在收银台的餐巾纸擦了擦手，“那是陈婧自己的选择。但是我始终相信，选择可以更改，只要她还活着，就会有重逢的希望。”
　　“是吗？”裴南山舔一舔嘴唇，又像是舔到奇异果残存在她唇上酸涩的果汁。
　　陆祺燃看向周令也的画像，“是。”
　　裴南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有希望，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冬去春来，夏又至。裴南山度过了一个很忙乱的夏天，她在这个夏天里带领着手下人做了许许多多的项目，忙的不分日夜，每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
　　她的一应朋友都变成了网友，别说约饭了，苏乐然抱着豆丁儿去她家玩都找不到人。
　　当时豆丁儿已经学会了坐。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裴南山家紧闭的门，在苏乐然怀里坐起来，说咿咿呀呀的婴语。据苏乐然转述，豆丁儿骂的很难听。
　　裴南山听说之后非常抱歉，终于在深秋的时候结束了手头上的所有项目，抽出空来接待豆丁儿姑娘。
　　不过豆丁儿姑娘人小脾气大，听到裴南山的邀约后轰轰烈烈生了人生第一场病，直到裴南山生日那天才彻底复原。
　　因此原本的‘赔罪请客’又变成了‘庆祝生日’，豆丁儿穿着白色的蓬蓬公主裙，顶着一头短短的刺猬似的头发被谭津鸣抱着来了。
　　苏乐然先祝裴南山生日快乐，再让豆丁儿展示她新学会的技能：爬。
　　豆丁儿很卖力，在裴南山家的地板上爬的吭哧吭哧。裴南山非常配合的坐在地上对豆丁儿拍手叫好：“厉害厉害！”
　　豆丁儿很满意，爬进裴南山怀里坐好了。
　　裴南山这回过生日也没有很大的排场，不过就是叫了苏乐然一家和陆祺燃一起在家里吃火锅。
　　往年她们也是这个阵容，不过多一个唐清，少一个豆丁儿。
　　有了孩子的生日宴会就生动的多。豆丁儿坐在谭津鸣特意带来的婴儿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四个人，小胳膊挥着，小嘴巴叽里咕噜，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在场除了陆祺燃之外的人都很有兴致的回应她一两句。
　　后来豆丁儿玩累了，在谭津鸣的怀里睡着。裴南山就让谭津鸣带着孩子先到房间里睡。
　　两人一走，女人们之间的话题自然就展开。
　　先是苏乐然询问陆祺燃店里的情况，又向她介绍一两个近期会去做DIY的朋友给她。之后是裴南山问苏乐然的工作，苏乐然最近换了一份工作，离家里比较近，说是陈婧给她介绍的。
　　无法避免的提到陈婧了。
　　“她结婚之后怎么样？”当然是裴南山问的。
　　苏乐然咬着筷子头，斟酌着回答说：“嗯……她没有跟我说，但是我感觉……”
　　“不太好？”
　　“嗯。”
　　“怎么会？常尧安不是很喜欢她吗？”
　　二月份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祝福陈婧和常尧安这对郎才女貌的佳偶。现在她们结婚还不到半年呢，这是怎么了？
　　苏乐然皱起眉来：“我不知道。哎呀，我说不好。因为陈婧不跟我说她家里的事情，所以我才觉得陈婧可能是过的……不太好。不过婚姻这种事情吧，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看我和谭津鸣那么好，我们也经常会吵架啊。所以我觉得，应该也没什么事。”
　　裴南山没有接话，陆祺燃在一边将话题转移开。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苏乐然当时和陆祺燃劝过同样的话。她们都说那是陈婧自己的选择。苏乐然还说陈婧做的事情都是她自己想清楚的。可是既然想清楚了，又为什么会过的不好呢？
　　火锅在眼前咕嘟咕嘟冒着泡，和认识陈婧第一年，她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时吃的一样。
　　说起来今天也是陈婧的生日，她们是同月同日生的，她比陈婧小一岁整。
　　那年她们都在吃火锅。今年呢？陈婧现在在做什么？
　　她有没有也和她在丘市认识的朋友，或者和常尧安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她会不会也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想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呢？
　　没有答案的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裴南山在后半场满怀沉甸甸的问题对陆祺燃和苏乐然微笑。直到快九点钟才把她们一一送离。
　　面对着满桌没有收拾的碗筷，裴南山重重叹气。她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寿星有权利在这一天做不想做的事情。
　　裴南山倒进床里，连挣扎也没有，直接进入沉沉的睡眠。
　　至半夜，她发起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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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莫要哭
　　上海青一块钱一把，白菜一块五一斤，猪肉又涨价了……陈婧在心里计算着今天的餐标。上个月多花了二百块钱，常尧安追着问她怎么花了那么多，让她烦不胜烦。
　　自从结婚之后家里就是她在做饭。常尧安的店里很忙，家里的事情他没有时间打理，陈婧每天下班之后还要买菜做饭，收拾家里。对于这一切她没说过什么怨言，只是很累。
　　但每一个已婚女人好像都是这么过的。
　　陈婧拎着两袋子菜回到家里，常尧安又去上班了。从前没结婚的时候好像也没觉得他这么忙，不过忙也没关系，能多挣点钱就好了。
　　陈婧用脚勾住大门关上，两袋子菜放到厨房里。她腾出的手挽起长发，开始摘菜洗菜。与此同时手机亮起，消息提示她今天是裴南山的生日。
　　陈婧用干净的纸把自己的手擦干，点掉提示的一瞬想到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谈恋爱的时候两个生日都要过，结了婚常尧安就失去耐心，一个生日也不记得。今天他去店里的时候也只是说国庆节来店里的人估计会比平时多。
　　陈婧不是搞不懂常尧安的心态，只是接受了他的作为。“都结婚了嘛，还要什么呢”，这是陈婧在婚后新添的口头禅。
　　这一天常尧安到晚上七点回家，陈婧把一桌菜热了又热，热到第三轮的时候大门打开，常尧安携带外面的寒气进来。
　　“吃饭吧。”陈婧看见他就转身，去厨房盛饭。满一点的那碗是常尧安的，少一点的是她的。
　　常尧安坐到桌边，先问怎么没筷子，等拿到筷子之后又问她怎么今天没有烧汤，天冷了他想喝汤。
　　陈婧在他两问之中都没有找到屁股挨椅子的机会。她忍着站的有些酸胀的腿，在回厨房给他临时做个汤和坐下中犹豫了两秒选择了后者。“我今天也忙了一天。国庆节我们还要临时赶工，有一个部分需要配完，所以……”
　　“我也很忙，谁不忙？”常尧安嘴巴里含了满满的米饭，“你糊（不）用很（跟）我霍（说）……这个。我忙了一天就想喝碗热汤！”
　　陈婧握着筷子，指节泛出青白色。她没争辩，吃了两筷子青菜，从夹菜到把菜放进嘴巴里的动作都带着道道短促的疾风。
　　常尧安还没有停下抱怨，也没有停下吃。说今天这顿饭做的很好，如果有一碗汤就堪称完美了。
　　陈婧把自己喂了半饱，说：“今天是我生日。”
　　常尧安被打断，愣一秒。随后他一拍自己的脑袋，腆着脸笑：“你看我，我给忘了。”
　　“你之前从来没忘过。”陈婧放下了饭碗，盯着面前吃得所剩无几的青菜，“我们才结婚八个月，这是结婚之后我第一个生日，你怎么就忘了？”
　　“是啊，我知道。”常尧安把碗里的饭米粒扒拉干净。他当然知道今天是陈婧的生日。只是觉得既然两人结婚了，他人都是她的，没有那个必要再去准备惊喜。他每个月都上交工资，如果她需要什么，自己买就是了嘛。
　　常尧安把最后这句话说给陈婧，得到对方一个艰难理解又不乏困惑的眼神。
　　常尧安有些恼怒，他一推空空如也的饭碗，任由情绪引领他的行为：“行啦，好啦，我也就是说说的，你那个眼神干嘛呢？我们店里那个老陈，他老婆就是，他要吃什么喝什么，跟他老婆说一声，他老婆就乖乖听话。”
　　乖乖听话。
　　从小到大她被要求的就是乖乖听话。陈婧多听话啊，她听话的长大，听话的结婚，听话的去过她妈妈想让她过的日子。
　　她还不够听话吗？
　　“我就想喝个汤。”常尧安耍起无赖，又觉得自己幼稚。结婚不过八个月，两个人吵的架比刚在一起第一年还要多。陈婧觉得他结婚后改变很多，他又何尝不是这么觉得？
　　以前恋爱的时候陈婧会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他一点也不用担心。更别说像他想喝汤这种小事，陈婧一定会马上去做个汤来给他。
　　做个汤能费多少事？
　　陈婧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继续说话。
　　气氛逐渐冷，陈婧吃完了自己的饭，站起来转身就回了房间。
　　常尧安了解她，知道这是真的生气了。
　　莫名其妙又恼火，常尧安站起来对她喊：“你要干嘛啊？！”
　　陈婧没理他，在关上卧室门之前清楚听到常尧安无辜又理直气壮的声音：“不就是忘了给你过个生日吗！至于吗！”
　　不是。不是没有过生日那么简单。
　　陈婧站在卧室里，没有开灯。婚后的生活流水似的从她眼前流过。她洗衣服做饭，收拾家里，上班下班。每一件事情在她们结婚之前她也都在做，可为什么结婚之后她不耐烦？
　　因为结婚之后常尧安就像一个考完试再也不复习的孩子，整天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他用手机看电影，嗑瓜子嗑了一地，陈婧拿来垃圾桶让他扔瓜子皮，他每一个瓜子皮都能准确的绕开垃圾桶丢。
　　结婚之前常尧安也这样吗？
　　陈婧吃力的回忆，好像不是，但好像又是。他总是有些邋遢，上厕所不记得把马桶圈掀开，滴滴答答的漏在马桶圈上。不知道把内裤和外裤分开洗，混在一起不卫生，还把好几条内裤染了色。
　　陈婧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小腿。其实她结婚前也不这样。她会不厌其烦的帮常尧安善后一切小事，让他习惯了自己会做好一切。
　　卧室门把手往下压，常尧安没能打开被陈婧锁上的门。敲门声由轻到重，由缓到急，“你说话！你是不是要吵架！”
　　“陈婧！你别事儿了行吗！不就忘了给你过个生日吗，你至于吗！”
　　“你开门啊！你他妈的——”门把手被猛烈地往下压，常尧安在外面撞门。
　　陈婧走到门边，手刚放到门锁上就听见常尧安说：“你别忘了是谁不嫌弃你！你——”
　　门打开了，陈婧冷着一张脸站在黑暗中，月光照亮她一半的脸，常尧安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他忘了，他不该提到那件事。
　　“你说什么？”陈婧的脸和声音一样冷冰冰的，“你想说什么？”
　　常尧安的气焰低落下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光没能把陈婧照成凶神恶煞的罗刹，她仍然是一个在与丈夫吵架的普通已婚女性。站在卧室门口，陈婧脱口而出：“我们离婚吧。”
　　她的神智清醒，又不清醒。她知道常尧安没说完的话，意思是他接纳了陈婧这样的‘残花败柳’，她应该感激涕零。她知道如果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不会再抹灭，甚至这么多年他可能一直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然而无论如何常尧安只要有那么一瞬间拥有过这个想法，她就没有办法和他继续下去。
　　妈妈，这不是幸福。
　　陈婧看着常尧安的脸从难以置信到暴怒，他黑黄的脸青白又涨红。
　　妈妈，这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做别人的老妈子？
　　蓝色的氧气面罩、泛起毛边的白被子、眼泪脆弱包裹的母亲。
　　陈婧的婚姻是母亲的幸福发源地。
　　如果她结束了这段婚姻，妈妈还会觉得幸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你说什么……”常尧安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使劲儿地吞了一口唾沫，组织好语言又说了一次，“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
　　陈婧的睫毛颤动。
　　妈妈，这根本就不是幸福。
　　“我说……我要离婚。”
　　“陈婧！你！我们谈了四年，现在刚结婚八个月还不到，你跟我说你要分？”常尧安在卧室门前边说边转了一圈，他最终停在陈婧面前，“你发癫？”
　　“我没有。”
　　“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常尧安双手叉着腰，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是不是看上谁了？是那个，裴南山，对不对？！”
　　陈婧说：“不是。”
　　“你少放屁！就是她就是她！肯定就是她！”
　　“我不知道一个女的你有什么可提来提去的！”陈婧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刀子似的，“你是不是有毛病！裴南山裴南山！每次吵架你都要把她拉出来说一说，怎么了？我和她当着你的面接吻了是吧？你这么确认我和她有关系！”
　　陈婧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就趔趄，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
　　脸颊的疼痛是后知后觉反出来的。
　　陈婧摸一摸脸，看一看目瞪口呆的常尧安。她不是狗血言情剧的女主，挨打之后只会捂着脸哭着质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路过常尧安身边，打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大概是国庆节的关系，晚上十点多的街道还是很热闹。
　　陈婧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边路过快乐的人们，拿着气球的孩子，接吻的情侣……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人，只有她自己是一个人，身边空荡荡。
　　陈婧想回家，陈婧想找妈妈。
　　可是妈妈在樟市的医院。她出门前没有拿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她想去找苏乐然和陈昕怡，但是同样，她们也不在丘市。
　　陈婧游魂似的走在街上。
　　经过三个大路口，陈婧往右转。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没有心情计算。墓园出现在她的面前，陈婧走进去，在所有人都害怕的地方她找到了裴南山父母的墓。
　　“抱歉……我不该那么晚来打扰你。我们甚至根本就不认识彼此。”
　　陈婧开口的第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她蹲在裴南山父母的碑前缩成团，双手捂着脸低低地哭泣。
　　至半夜，陈婧回家，对一脸焦急的常尧安说：“等过了国庆节，我们就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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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罪大恶极
　　常尧安知道陈婧一定不会和他离婚。
　　他非常清楚陈婧的家庭状况。她妈妈随时随地都会死去，而唯一的愿望就是女儿能结婚，生孩子，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
　　陈婧一定会维持和自己的婚姻，她不会让她唯一的亲人死不瞑目。
　　国庆七天很快过去，十月八号那天早上，陈婧站在餐桌前对常尧安说：“走吧，我约了九点民政局。”
　　“什么？你来真的？”
　　她当然是来真的。
　　常尧安搞不懂陈婧的想法。“你不管你妈妈了吗？你别忘了，我们结婚之前，你妈妈亲手把你交给我，让你去过幸福生活。”
　　陈婧的手掌开始发烫。隐约间她又回到两年前，和哈利波特坐在一起用乌姆里奇的羽毛笔一个抄写‘I must not tell lies’，一个抄写‘去过我该过的幸福生活’。她把这句话刻在自己的手掌上，这几年来都没有忘记。
　　常尧安不明所以地看着陈婧低下头去看了看手掌。他以为这是陈婧向他低头的表现，因此言语中下意识带了一些轻松：“你看，你还是和我在一起吧。就为了那么点小事儿，也没有离婚的必要。至于我打你的那一下，我也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在气头上。我错了。”
　　陈婧仍没有说话。
　　常尧安耸耸肩：“你看，我今天可以把店给老陈看一天，陪你补过一个生日。”
　　陈婧抬起头来，“你让老陈看店吧，我们去民政局。你开车？还是我们打车？”
　　“你真发疯了！”常尧安叫起来，“你在搞什么！你要不要问问你妈妈同不同意！”
　　“她肯定不会同意。”陈婧放下了手，手指蜷缩起来，捏成一个拳，“但是没关系了。”
　　国庆节那天晚上陈婧终于发现。这世界上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她满足了妈妈去和常尧安结婚，组建家庭。可是当她难过的时候，当她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除了她自己，她一无所有。
　　满足了妈妈又如何？
　　苦是她自己受的。
　　“走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陈婧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八点半了。
　　常尧安：“你真的在发疯。”
　　话是这么说，常尧安赌气地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和陈婧出门。
　　常尧安开车，一直到民政局门口，常尧安还在问她到底有没有想清楚。
　　得到陈婧肯定的答复后，常尧安的脸又涨红了。他指着陈婧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今天你说要跟我离婚我来了，你等会儿进去可别反悔！我不会听你的，我跟你离定了！”
　　“好呀。”陈婧微笑。
　　常尧安气得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陈婧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白衬衫，扎马尾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
　　陈婧坐在她的对面，和她隔了一张大理石做的办事台，告诉她自己约好了今天过来办离婚。那个中年妇女，工牌上她的名字叫做郑婷妹，凑近电脑屏幕看了看，“哦……陈婧，是吧？”
　　“是的。”
　　“为什么要离婚啊？”郑婷妹的视线先落到陈婧脸上，再落到一边坐着，黑着脸的常尧安脸上，最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她按着鼠标不断往下滑动页面，应该是在看陈婧和常尧安的信息。
　　“感情不和。”
　　“你们才结婚八个月啊？就感情不和啦？”
　　“嗯。他打我。”
　　常尧安在边上急急出声：“我都说了那是我不小心的！我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郑婷妹看着陈婧，平平的重复说：“他道歉了。”
　　陈婧：“道歉有什么用啊？”
　　郑婷妹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婧，一双手朝上平摊。她对陈婧展开了慢条斯理的说教：“两个人过日子呢，尤其是你们这种年轻人，就是要磨合一段时间的呀。哪能闹闹矛盾就要离婚啦？你说他打你，他打你哪里？”
　　陈婧面无表情，指一指自己的脸颊：“脸。”
　　郑婷妹抬了抬眼镜框，上半身前倾，尽量凑近了看一眼：“哦，我看也没有多严重啊。你们小年轻不是就流行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吗？”
　　“不是。”
　　“就是。”
　　陈婧和常尧安的声音同时响起。
　　常尧安一把搂住陈婧的肩，对郑婷妹说：“姐，就是那天我们两个闹了点小矛盾，没想到她气性那么大，还真要来离婚。正好今儿也来了，您帮我劝劝她。”
　　郑婷妹点点头，“小两口过日子就是这样的，难免有问题。你跟姐说说，他除了打你之外，还有哪里不好？”
　　陈婧抿了抿唇，在这一句听上去是帮忙的话里找到了一些言外之意。她说了一些日常琐事，郑婷妹听完了说：“这有什么？结婚就是这样的呀。男人嘛，和小孩子一样的，你多跟他说一说不就好了吗？”
　　陈婧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多跟他说一说？为什么他可以坐享其成？为什么他下班就可以在家玩手机，我要做那么多家务，少做一点所有人都来指责我？”陈婧一口气的说着，“现在，我的诉求很简单，我就是要离婚。你不需要问那么多。”
　　郑婷妹推了推眼镜，“小姑娘，离婚也不好随便离啊。老话说了，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桩婚。你们要是能够调和，也没有必要非要离婚啊。”
　　常尧安在边上附和：“就是啊。我是不想离婚的，都是她，非要拉着我来。”
　　陈婧看他一眼：“刚才不是你在外面说跟我离定了吗？”
　　“我那是气话！胡说的！”
　　“哎呀，夫妻吵架，说气话很正常的。”
　　陈婧简直被气笑了：“是吗？”
　　“是啊。”郑婷妹一本正经。
　　陈婧说：“你是不是觉得结婚挺好的？”
　　“对啊，我跟我老公十几年了，我们感情一直很好的。小妹妹，你听姐姐说啊，姐姐见了很多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来的时候么都非要离婚的，但其实姐姐知道的，你心里是不想离婚的。就是你老公呢，又不肯好好跟你沟通，你们心里都爱对方的。”
　　陈婧看着郑婷妹。
　　“爱？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陈婧冷冷地笑着，她把口袋里的结婚证和户口本以及身份证一下子拍到大理石台面上，“我、不、爱、他。我要离婚。”
　　说完这句话，郑婷妹和常尧安飞快的对视了一眼。
　　陈婧觉得很可笑。
　　在踏入这间民政局，见到这个郑婷妹之前，常尧安和郑婷妹是完完全全的平行线。但是两个人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飞速的达成了一致，而这其中的原因是他们都不想让陈婧离成这个婚。
　　这对郑婷妹有什么好处陈婧不知道，也不关心。陈婧只知道郑婷妹要帮着常尧安一起把她圈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牢笼里。
　　“好好好，我给你办离婚。小伙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老婆说的？你看看还能不能劝劝了？”郑婷妹又看向常尧安。
　　常尧安做出无奈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这动作落在陈婧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从前那种搞笑的样子，而是让她深深厌恶。常尧安说：“姐，你也看到了。算了，我尊重她，那我们就离婚吧。”
　　这番话说的陈婧反胃，但好歹是同意离婚了。
　　郑婷妹转过身去在电脑上忙碌几下，敲了敲键盘，按了按鼠标。
　　常尧安看向陈婧：“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陈婧抱着胳膊，不说话。
　　常尧安又说：“我真是搞不懂你。到时候你妈妈要是因为这个犯病，你可千万别来找我帮你。”
　　“我不会。”
　　郑婷妹插进话来：“你妈妈还在生病啊？”
　　陈婧对郑婷妹已经失去耐心。她抬了抬下巴说：“你弄你的。”
　　郑婷妹看了看常尧安，犹犹豫豫的看了看陈婧，“哟，我可能弄不了。”
　　“怎么了？”
　　郑婷妹指一指放在办公台边上的打印机，“这个打印机不知道怎么搞的，坏了。我刚才按了好几次都没有用。”
　　“什么？”
　　“今天估计办不了了，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你们明天再来吧。”
　　陈婧想要去看她的电脑屏幕，但显然是徒劳。
　　郑婷妹面带歉意：“真抱歉啊。明天你们过来直接找我，不用排号我给你们插队，好吧？”
　　陈婧看了看郑婷妹，忽然抱着胳膊‘呵呵’笑起来。
　　郑婷妹和常尧安四目无言，都以为陈婧疯了。
　　陈婧确实疯了。
　　她问郑婷妹要回两个人的证件收好，然后对常尧安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
　　之后就匆匆离开。
　　常尧安和郑婷妹面面相觑，后者询问前者陈婧要去做什么。常尧安摇摇头：“我老婆以前很好的，但自从遇见……之后，就不正常了。”
　　“她出轨了？”
　　“不，也不是。说不清楚。唉。但是姐，这个婚我真不想离。离了她我还得再找一个，我妈也得把我念叨死。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哈。”常尧安说着就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要递给郑婷妹。
　　郑婷妹连连推拒：“不用不用，你不给我这个钱我也不会让你们离的。你多好的小伙子啊，那个小姑娘不懂得珍惜你，真是眼瞎。”
　　“就是啊。”
　　半个小时之后，陈婧抱着一台新的打印机放到郑婷妹和常尧安的面前。
　　她用袖子一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打印机说：“打印机坏了就用我新买的打印。电脑不行你就换一台电脑，我也可以再买一台。”
　　郑婷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她的眼镜都从鼻梁上滑下来，露出她瞪大的眼睛。
　　陈婧说：“今天这个婚，我一定要离。”
　　“小姑娘……小姑娘你……”郑婷妹缓了又缓，最终没有缓过来，她颤抖着嘴唇，“你这是要干嘛呀？不就是做了点家务吗？每个女人都要做的呀！”
　　“他还打我。”
　　“他是不小心的，你，你怎么这样计较？哪有人不犯错？”
　　“是吗？”
　　“是啊！你不要肚量太小，你看看你老公，我觉得挺优秀的啊！”
　　陈婧咧开嘴唇，呵笑一声。
　　接下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常尧安一巴掌。
　　巴掌声震天响，办事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常尧安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心情了。他呆呆地望着陈婧，觉得这女人疯了，要送去精神病院了。
　　“不好意思啊，我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你了。”陈婧站在常尧安面前，居高临下地微笑着说，“不过我想你不会在意的吧，老公。哪有人不犯错的？”
　　“好好好！我给你们办手续！我给你们办！”
　　郑婷妹大叫起来。刚才还坏了的打印机这时候已经好了。她们需要签字的手续摆在两个人面前。陈婧很痛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常尧安还在看着陈婧。
　　陈婧说：“签字。”
　　常尧安这才灵魂归位，手忙脚乱地找到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陈婧对郑婷妹微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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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唯一
　　陈婧离婚的消息，是陈婧本人告诉裴南山的。
　　裴南山发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烧，整个国庆都在养病。国庆节结束，裴南山又请了两天假，第三天才去上班。
　　她坐在工位上还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没有休息好，应该再休息个十天半个月。
　　同事笑她：“不想上班就直说，扯那些呢。”
　　裴南山也笑：“可惜年假用完了，不然我高低请它半个月给你看看。”
　　忙碌一天，裴南山从公司回家。电梯门打开，走廊上的夕阳洒到身上，橙红色的光包裹着走廊里坐在自己行李箱上托着下巴的陈婧。
　　陈婧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染回的黑色，松松垮垮的扎了一把垂在身后。她没化妆，还瘦了很多，夕阳令她憔悴又可怜。
　　裴南山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再睁开眼睛时，一身暖黄色长裙的陈婧站起来，小跑向她，投进她的怀里。“裴南山。”
　　柑橘味。
　　裴南山把脸颊埋进陈婧的肩窝，双手紧紧的抱住她的腰，“陈婧。”
　　“我离婚了。”陈婧在裴南山怀里闷闷地说，“我自由了。”
　　有一段时间裴南山没有能从陈婧的话里回过神来。她觉得这段时间很长，长到日光黏稠，久久散不去。
　　但其实不过仅仅过了五分钟而已。
　　五分钟之后裴南山握住陈婧冰凉的双手，问她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来了也不知道给她打电话。
　　陈婧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在上班，我没想打扰你。我是中午到的，也没有等多久。”
　　也没有等多久，四五个小时而已。
　　裴南山的心脏停跳一秒：“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多此一问。
　　陈婧在离婚后花了一天的时间收拾东西，快递东西到苏乐然家。常尧安在边上抱着胳膊冷眼看她。
　　妈妈不满意，两个妈妈都不满意，常尧安的妈妈叫着常尧安不会处理关系，电话漏音，陈婧听了，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指桑骂槐说陈婧是个烂货。
　　烂就烂吧。
　　常尧安给了她八万八的彩礼，陈婧一应退还了。
　　除了她的衣服和日用品她带走了，在这场婚姻中陈婧是净身出户。她一秒都不想在家里多待的样子深刻的伤害常尧安。
　　临出门前一刻，常尧安拦住她问那个经典的问题：“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三十岁的常尧安其实比从前成熟很多。
　　陈婧帮他把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整理好，心情无比复杂：“爱过了。”
　　“为什么不爱我了？是因为裴南山吗？”可是他仍然像一个孩子。
　　陈婧说：“常尧安你永远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裴南山导致的。可是你和裴南山只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在苏乐然结婚，第二面是我们结婚。我搞不懂她对我们到底能有什么巨大的影响。”
　　“你爱她。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影响。”
　　“你只见过她两面，”陈婧微笑，“两面。你怎么能判断我爱她？”
　　“我当然能。从你看她的眼神里。”
　　常尧安难得说这么类似于深情的矫情话。陈婧挪开一瞬眼神，很快又重新落回常尧安身上。
　　她说：“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彩礼我转到了你的支付宝，截图发给了你妈。我们结束了。”
　　“那，那你妈妈怎么办？”
　　“我妈妈我自己会解决。”
　　前任夫妻最后的对话落得不欢而散。
　　陈婧拎着行李箱离开了家，到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回樟市的车。下车之后她没有犹豫，直奔裴南山家去。
　　裴南山没有下班，她知道。因此她站在裴南山家楼道的走廊上往外面看。
　　阳光正好，穿过走廊外面的香樟树形成一束束丁达尔效应，落到陈婧的身上。
　　香樟树恐怕种了很多年了，郁郁葱葱，十分茂盛。陈婧能想到这棵树如果出现在裴南山家的窗外，那么她家的夏天该有多么阴凉，冬天会有多么的温暖。
　　秋风拂过，香樟树枝桠晃动。陈婧忽然想到读大学的时候，裴南山和她说过一个发现，到秋天时香樟树虽然仍绿，但是边沿会有焦黄色。陈婧踮起脚尖从走廊上探出一点身体，眯起眼睛认真看了，果然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也要告诉她，我赞同她的观点。’
　　陈婧记得那年裴南山和她说的时候，她回答她自己没有那么仔细观察过香樟，不知道这回事。
　　等待裴南山的时候，陈婧想象了很多次。裴南山看见她会有什么反应，她要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
　　脑海里演练了很多遍，可是看见裴南山那一刻她只想拥抱她。
　　裴南山的头发里有淡淡的桂花味，是秋天的味道，也是裴南山的味道。陈婧记得，她们认识第一年一起过生日，裴南山的头发上就有这股桂花香味，至今也是如此。裴南山的专一总用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一些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让人随随便便就能忽略过去，事后很多年想起，才能明白她当时的用心。
　　陈婧的双臂收紧了一些，裴南山的身体很单薄，但是温暖，像最坚实的港湾。
　　陈婧又一下子想起国庆节那个晚上，那个一无所有的晚上。
　　如果能和裴南山在一起就好了，如果能一直和裴南山在一起就好了。
　　陈婧没有办法让自己停止这个念头。它是攀上墙壁的藤蔓，是春风吹过的野草，恣意又疯狂的生长，她的心，她的血，她原本应该刻入DNA里的‘相夫教子’和‘幸福生活’都被这个念头裹挟扼杀，再没有办法存活。
　　“是，我特意来找你。”陈婧说，“我不想再走了。”
　　裴南山的双眼在瞬间被夕阳染红，“好，那就不走了。”
　　陈婧是下定了决心。
　　她拉黑了常尧安一家人，回到樟市第二天去了医院。妈妈在病房里听到她离婚的消息当场哭到晕厥。然而不知是哪路佛祖一直在保佑她，最终妈妈还是顺利抢救回来。
　　她的主治医生神神叨叨说一句：“有时候以毒攻毒就是这个道理。病多了，互相牵制，人倒是能活得久一点。”
　　陈婧提出科学理论的质疑，医生就笑笑：“这当然是玄学。”
　　妈妈醒了，可是她不肯再见陈婧。
　　陈婧托人给妈妈带话，说如果妈妈不愿意见她，她也不会强求。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她一定会让自己幸福。
　　陈婧坐在裴南山的身边，裴南山帮她裹紧了丝巾。
　　秋天的大海很少有人来。风太大，太冷，太萧索。所有的生命力都仿佛被秋天的海浪卷起又带走，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裴南山和陈婧头挨着头，很长的沉默之后陈婧说：“我不相信什么幸福。”
　　裴南山刚听完陈婧转述她和她妈妈之间发生的事情，对陈婧的言论也不觉得意外。她只关心陈婧不要被海风吹得感冒。摸了摸陈婧还算温暖的手，她说：“幸福本来就是人虚构的。安全感也是。”
　　陈婧瞥她一眼：“那你和我在一起幸福吗？”
　　“幸福。”
　　“你怎么感觉到幸福？它一点都不具象。”
　　眼前大海海浪起伏，浪花拍打沙滩。
　　幸福确实虚构，甚至从前的很多时候，裴南山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陈婧出现了，陈婧就是幸福。
　　裴南山握住陈婧的手，举起来放到她们的眼前，“你看，我现在就握住了我的幸福。”
　　陈婧在她耳边低低的笑，笑声盖过海浪声，钻入裴南山的心里。
　　裴南山喜欢现在的陈婧。
　　现在的陈婧身上多了一分从前没有的活力。尽管她还是温柔的，还是安静的，但是她开始做很多事情。
　　其中一件，是陈婧联系了出版社，尝试出版自己从前写的小说。
　　陈婧每天忙里忙外的奔波，裴南山要上班，并不常陪在她身边。但每天吃晚饭的时候两人总是会交谈。
　　那时陈婧就会告诉她今天见了哪个编辑，哪个编辑说她的小说有出版的希望，只是提出一堆改进意见。陈婧把这些意见罗列下来，准备第二天白天的时候按照意见仔细修改。
　　另外陈婧还在继续她的配音工作。
　　虽然从丘市的公司离职，但是陈婧在网上加入了一个工作室，不需要去坐班，有工作的时候就做，没有工作就在家里修改她的小说。
　　裴南山特意把原本的客房收拾了一下，床搬走，给她买了一套收音的设备。陈婧大为感动，快乐地拥抱裴南山，还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
　　那一整天裴南山都恍惚，捂着脸看着陈婧傻笑。陈婧忙得抬不起头，但能察觉到裴南山的目光，她说她，傻子。
　　忙忙碌碌中，秋冬两季像是按下快进键，裴南山几乎没有感受到春天的温暖就直奔酷暑炎热。而昨天陈婧还在找那条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印有小橘子图案的吊带裙，今天又要换上薄毛衣和皮夹克。
　　裴南山带着秋风回到家里，手上的信件落到坐在电脑前的陈婧面前。
　　她语气不善，对陈婧说：“你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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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合与分
　　信件来自海外。
　　裴南山读书的时候英语成绩再不好，也看得懂‘America’这个单词。
　　陈婧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向裴南山。她有一瞬的慌乱，但也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陈婧无比冷静地说：“是的，我要去美国读大学。”
　　裴南山没能在第一时间接上话，陈婧趁此机会补充了一句：“我想去美国读大学，当时因为那个事情退学没能把大学读完，一直是我的遗憾。”
　　“可以。”裴南山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没有在转，只是本能的一点头，嘴里的‘可以’如同连环炮弹不断发射，“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在意的是这个。
　　也是，怎么可能不在意这个。
　　陈婧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的小说一个月前终于得以出版。她没有什么名气，卖的不好不坏已经很超出她的预期。现在她准备趁热打铁，和出版社沟通好再写一本拿来卖。陈婧每天都忙着在键盘上敲字，还要忙去美国和考托福的事情，忙得有时候连话也和裴南山说不上几句。
　　不过这确实不是她没有告诉裴南山自己想去美国读大学的理由。
　　“一个是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地，我怕说了也是白说。还有一个是……”字词在唇齿之间打转，陈婧避开了委婉的话，直接说，“我觉得你会不高兴。”
　　“为什么我会不高兴？”
　　“因为我去美国读大学，意味着我们要分开四年。”
　　“你也知道你去美国读大学，我们会分开四年。”
　　陈婧的脸部肌肉紧绷起来，她诚实地点头：“是，我知道。”
　　“可你还是想去。”裴南山的脸上和语气都平平的，陈婧猜不到她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只能安静的听着，“你还是选择去美国，而不是选择和我在一起。”
　　陈婧再次点头，只是这回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裴南山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笑容，陈婧捕捉到了，但以为自己捕捉错了。她没有认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裴南山还有心情笑出来。
　　陈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说：“是的。”
　　“你算过四年是多少天吗？”
　　“一千四百六十天。”
　　裴南山舔了舔嘴唇：“我们从大学认识，到现在都没有好好的在一起过。你明明知道这些，你也明明跟我说过你不想再走了，但是你现在还是要去美国，你还是决定要和我分开一千四百六十天。你还不告诉我。”
　　“我，裴南山，我……”陈婧从电脑前面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裴南山面前，抬手去握裴南山的胳膊。
　　“我不高兴。”
　　“是，我知道你会不高兴。对不起。虽然现在说这个也晚了。我本来是打算收到通知书告诉你的……”
　　裴南山问她：“陈婧，嘴巴在哪里？”
　　“啊、啊？”陈婧没有反应过来。
　　裴南山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你的嘴巴在哪里？”
　　陈婧不明所以，但是知道现在最好不要招惹裴南山。她乖巧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你知不知道，嘴巴除了吃饭还可以用来说话和沟通？”裴南山的手指按到她的嘴唇上，“是你和常尧安过得太不好了，所以你觉得这种事情告诉我我一定会生气吗？你别拿常尧安来和我比较。”
　　“我没有，南山，我没有拿你和……”
　　裴南山打断她：“你等一下，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跟我说。我、想、去、美、国、读、大、学。”
　　陈婧逐字重复裴南山的话。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裴南山就说：“好啊。”
　　“真的？”陈婧对着裴南山的脸色看了又看，确认她没有在说反话之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啊。”裴南山舔了舔嘴唇，“我不会为了我们两个的感情让你放弃你的学业和你想做的事情。那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陈婧上前拥抱裴南山，“你真好，南山，你也太好了！”
　　“基本素养。”裴南山把翘起来的尾巴藏得好好的，只是语气偷偷出卖她，被陈婧听出一点没有藏好的得意，“但我还是有点儿不高兴。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难道你准备到时候直接消失吗？”
　　“那不会。那怎么会呢，肯定就是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我跟你说呀。”
　　“你最好是真的这样打算。”
　　陈婧的脸在裴南山的肩头轻轻蹭一下，撒娇的，“那你会等我回来吗？”
　　“不一定吧。一千四百六十天呢。上一个一千四百六十天，我的女朋友还是唐清欸。”
　　陈婧往后退一步，对裴南山撇了撇嘴。
　　裴南山学她，也撇了撇嘴：“你又没有说过喜欢我。”
　　“你说过，你说过？”陈婧挑眉。
　　幼稚——两个人的心声合到了一起。
　　“我才不要这时候和你说，好像不是自愿的。”陈婧抬手勾住裴南山的脖颈，她踮起脚，“但你要等我。”
　　“嗯嗯嗯。我看心情。”裴南山故作敷衍，头点如捣蒜，一下一下都故意碰到陈婧的额头。
　　这个人是真的好幼稚。陈婧忍不住想。
　　秋天再度过去，冬天又来。这一年春节是最热闹的。
　　苏乐然一家三口没有回父母家，带着豆丁儿来裴南山家。起先是她们五个人一起吃团圆饭。豆丁儿已经学会简单的人类语言，摒弃了婴语，坐在婴儿椅上小手一指，小嘴巴上下一碰：“要！”，再一碰：“吃！”
　　谭津鸣就在边上根据豆丁儿女士下达的命令夹菜喂饭，忙得不亦乐乎。
　　团圆饭吃完，裴南山支起麻将桌来。陈昕怡和陆一竹也是这时候进的门。
　　谭津鸣逗孩子，陆一竹拍照，剩下四个人打完第一圈麻将，敲门声再度响起。过来送腊肠的陆祺燃就是这么被扣下的。
　　麻将打过三圈，豆丁儿女士率先睡去。谭津鸣把她放在裴南山家卧室床上，摩拳擦掌的接替了妻子的位置。
　　苏乐然原本坐在谭津鸣身后看。在看他连摸出三个北风之后对着自家的赢面丧失了信心。她不顾谭津鸣“等我给你逆风翻盘”的叫嚣，打开电视放出春晚，又在电视柜下找出扑克牌，把陆一竹和陆祺燃凑起来打斗地主。
　　如果有人在一边统计。当晚苏乐然说的最多的话是“你怎么还有炸弹？！”，第二多的话是“还好咱们这两边都没有玩儿钱！”
　　裴南山在麻将桌上乐不可支。身为这个屋檐下胜率最高的人，她可谓情场赌场双得意，整个人飘的云里雾里，对苏乐然幸灾乐祸：“我们马上开始玩儿带钱的。一块钱怎么样？”
　　苏乐然看了自己手上的牌看了半天，最后气势汹汹甩出一个对三，“裴南山大过年的不要逼我揍你！”
　　哦，这是苏乐然当晚说的第三多的话。
　　最后这对夫妻还是在裴南山家保全了一些颜面，在大年初一时能够得体的抱着女儿去给各位亲戚拜年。
　　不过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晚裴南山只是嘴炮，没有真跟他们玩儿带钱的。
　　对陈婧和裴南山来说，分别比团聚的时间多，且快。
　　陈婧去美国的飞机在大年初八。
　　大年初七的时候大家又聚在裴南山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散席时苏乐然使唤谭津鸣去帮裴南山洗碗。她在客厅抱着豆丁儿对陈婧说：“你可得想好了。裴南山真不一定能等你四年。”
　　陈婧微笑着哄豆丁儿开心，“没关系呀。如果她不等我我也去找别人好啦。”
　　“你舍得啊？”
　　“她都舍得，我有什么不舍得？”陈婧抿了一个笑，“不过我肯定会很难过。”
　　“我理解不了你们的感情。”苏乐然抱累了，把豆丁儿整个人塞进陈婧怀里。
　　对上豆丁儿懵懂的眼神，陈婧温柔低语：“如果我们真的又分开了，就再也不会有在一起的机会了。她应该也知道的。所以这次我信她会等我。”
　　红玫瑰会变成蚊子血，白月光会变成饭米粒。
　　陈婧了解自己的魅力，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愿意相信裴南山一回。苏乐然说不好，但觉得陈婧有点儿无所谓的意思。比起一定要在一起，陈婧和裴南山这么多年都在随波逐流。
　　“你知道你自己是想和她在一起的吧？”苏乐然最后这么问。
　　陈婧亲亲豆丁儿嫩嫩的脸蛋儿，“当然。”没有人比她本人更清楚。
　　“那你为什么……其实鼓动裴南山陪你去美国也不是不行吧？”
　　“我不想。”豆丁儿在陈婧怀里大笑，盖住陈婧的话，“她是喜欢自由的人，我也是。我不想她为了我放弃什么，也不想用我们的感情绑住她。”
　　去往美国的飞机在大年初八的上午十点起飞。陈婧将会在天上待足十五个小时。
　　裴南山站在飞机场看着冲上云霄的飞机越变越小，冬日刺眼的眼光蜇伤她的眼睛，她掉下一滴眼泪来。
　　手背抹掉了眼泪，飞机不见了，陈婧也不见了。
　　裴南山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变成尘埃的舞台，它们在光里自由起舞。裴南山挥手拍打它们，在陈婧走后的当天拖了一天地板，做了一天家务，不许小小尘埃快乐。
　　忙碌到晚上，裴南山翻开自己的日历。陈婧说她会回来过年，她算着过年的日子，在日历上郑重记下陈婧回家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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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需灯光，我亦能瞥见你
　　第三年秋天。
　　裴南山时常羡慕，也时常嫉妒小说或者影视剧里的角色。男女主角分开之后，需要等待彼此的时间只剩下一行简单的字幕：“x年后”就可以让他们轻而易举地结束分离。
　　在这期间的无奈和思念，委屈和挣扎都可以被这短短三个字涵盖。
　　接下来她们要做的就是被安排好的重逢，获得幸福一生的大团圆结局。
　　裴南山在无数个深夜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想，怎么自己就不是这么个主角？能一眨眼就跳到陈婧毕业的那一年，和陈婧在飞机场来一个世纪大拥抱，然后不顾世俗目光的接吻，倾诉爱意。
　　她太想念陈婧了。
　　上一次陈婧回国还是过年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给陈婧带来了太多的快乐。她整个人变得自信又飞扬，笑起来的声音都大了很多。
　　晚上裴南山拥抱着陈婧，她抱得那么紧，生怕第二天一眨眼陈婧就会飞回美国。
　　当然，必不可少的分离还是很快就来。陈婧给裴南山留下一个飞吻，迈着大步走的轻快。留下裴南山一个人回到家，把脸埋在陈婧睡的枕头上，闻着残留在枕头上的淡淡柑橘味入睡。
　　为了减少思念，裴南山在工作之余开始给自己安排各种事情做。她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免得思念过剩，让她走火入魔。
　　读大学时乐队里的键盘手熊齐在这么多年后混成了一个不入流的音乐家。他这回说有个朋友要来樟市这边排演一个话剧，他作为音乐方面的顾问也会跟着随行，问裴南山有没有空帮忙联系场地，顺便打打下手。活儿也不会太多，主要是帮忙约场地，然后有空来找他玩一玩，再作为观众看看他们的排练情况。
　　裴南山欣然应邀。
　　樟市的场地是很好找的。
　　无论大活动还是小活动，樟市都只有那么一个大礼堂可以供人使用。
　　裴南山把几个礼堂拍了照片，供熊齐他们话剧组里的人选择。然后定礼堂，定时间，交费用……裴南山跑了两个周末搞定了这些事情。
　　熊齐惦记朋友，来的比剧组里其他所有人都要早。
　　裴南山开车去高铁站接他。一见面熊齐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熊齐这几年过得还不错。他和孙宁琦结了婚，早些年靠老丈人开了个公司，赚了一笔。后来公司倒了，他不愁吃穿，也没什么野心，就又开始搞起了艺术。
　　两人一番寒暄，裴南山送熊齐到酒店，再一起喝酒。
　　“我儿子，你看，四岁了，皮的要命。”熊齐打开相册，给裴南山看一个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的站在绿茵草坪上抱着一个足球咧嘴笑。
　　裴南山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儿子，早年满月酒的时候随过一千六百块的份子钱。当时这小孩儿还是个婴儿，裴南山看到的也是一张照片，胖嘟嘟的大娃娃。
　　“长得挺像你。”裴南山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儿子都那么大了。”
　　他自己当年还是弹琴的小伙子呢。读大学有一回他追当时喜欢的女生，跟吉他手赖着学了一首歌，非要耍帅在人家宿舍楼下弹琴给人家唱情歌表白。结果他刚起范儿，天公不作美，大雨劈头盖脸淋了他全身，还毁了人家一架吉他。被吉他手气的追着他揍，后来以他赔人家一架吉他和请客吃饭半年告终。
　　那女孩子最后也没有追成，这件事儿还总被他们乐队聚餐时拿来说。
　　“是咯。”熊齐收回手机，喝一大口啤酒，和裴南山聊起家长里短。
　　裴南山在他话中有些恍惚。
　　没有结婚的人的时间好像停止了。哪怕裴南山自己都三十几岁了，她仍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
　　可是再看看身边人，豆丁儿，哦，现在要叫谭令望了。上个月裴南山去看谭令望，喊了一声“豆丁儿”，已经读幼儿园中班的小姑娘当场就发了火，她哄了好久，当场下单了两套芭比娃娃才把谭令望哄好。
　　她后来打视频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陈婧，陈婧在视频那头笑得前仰后合，裴南山甚至能看见她的扁桃体。
　　“你呢？还喜欢陈婧？”熊齐吃了颗花生米，摆出了裴南山熟悉的，准备吃瓜的架势。
　　裴南山不遂他愿，说：“废话啊。”简短结束了这个话题，并开始和他聊起他那个即将在樟市礼堂上演的话剧。
　　之后的日子，裴南山就时常混在话剧组里。
　　裴南山其实看不懂她们的表演，因为还在布景，排练的时候也是一段一段排练的，今天她和他在一起，明天她又和他看对眼。裴南山对话剧本来也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两个礼拜之后就干脆放弃。
　　不过谭令望小朋友倒是挺喜欢的。
　　苏乐然为了给裴南山送陆一竹特意打印出来的，她们过年的照片，来大礼堂找裴南山。谭令望不怕生，还嘴甜，大大方方地喊演员‘哥哥姐姐’，被大家轮着抱。
　　后来苏乐然说她第一次看完她们排练，回家就学他们的样子表演。裴南山说她不如把谭令望多带来，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大明星什么的。
　　苏乐然就在电话对面骂她做梦呢。
　　裴南山挨了骂也没计较，笑呵呵的挂断电话。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本子，黑色的中性笔躺在本子中间。不知道为什么人都喜欢写日记。裴南山摸着下巴回忆自己青春年少的时候看过的言情小说，无论男女都爱写那么几篇日记抒发自己的心情。
　　什么‘我好爱他，他爱不爱我呢？’，什么‘他竟然和别的女人说话！我讨厌他！’，还有什么‘我对他的爱只是利用，是我用来报复x家的第一个方法’……这之类的。
　　裴南山小时候就不明白，有什么事情为什么非要写在纸上？尤其是最后那位姑娘，你要报复人家，你还把计划写在日记里，写得一清二楚。你这不是等着被人发现吗？
　　裴南山越想越无趣。
　　她本来也打算用日记的形式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但是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部分……裴南山合上了本子，抓起门口一件皮夹克，决定这个周末还是在礼堂看她们排话剧虚度。
　　今天礼堂来的人不少，苏乐然和谭令望成为每周固定的来访嘉宾。
　　裴南山一进门就看到谭令望的头扬起一个快要折断的高度，在和话剧组里一个一米九高的大哥哥有问有答的对话。她怕打扰到未来的女演员学习进步，没有和谭令望打招呼，径直走到未来女演员她妈身边。
　　苏乐然正在站在台下，仰着脑袋和坐在台边的熊齐说话。
　　裴南山看看苏乐然，又看看谭令望，不得不感叹这对母女的相似。而后耳边苏乐然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莫名其妙的问题对应莫名其妙的表情。
　　苏乐然难得的支吾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裴南山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场景和从前发生过的场景似乎有些相似。
　　她顺着苏乐然的目光转过头，大门紧闭着，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裴南山收回目光和脑袋，对苏乐然吐槽，也是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吐槽：“你发疯了？”
　　“你才发疯。”苏乐然翻了个白眼，终于正常起来。
　　有了这一段插曲，裴南山想要再集中注意力却始终有些困难了。
　　当然，裴南山觉得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也不能全怪她自己。苏乐然和熊齐在聊孩子教育……身为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孩子的人，裴南山确实很难插进话来。
　　苏乐然瞥她一眼：“陈婧还挺喜欢孩子的。”
　　裴南山终于回神：“是吗，没听她提起过。”
　　“她只是没跟你说吧。她还挺喜欢小孩儿的，她经常和豆丁儿视频呢。”目前只有苏乐然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喊谭令望为‘豆丁儿’。谭令望闹了几场未果，只好勉为其难的给自己的亲妈一个特权。
　　“啊，那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这句话落下，大门口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裴南山丢下所有人的话扭头去看，大门慢慢悠悠的打开一条缝，这条缝隙逐渐放大，再放大，大到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儿来。
　　人影儿窄细，是一道长条。
　　裴南山的脚被莫名的力量驱使着迈开，朝它走过去。心里不停的叫嚣：陈婧还没有回来！那不是陈婧！
　　没有用，脚还在动。
　　裴南山意识到自己今天穿了一件衬衫，虽然不是府绸质地的衬衫表演服，但是和第一次见陈婧时穿的有些类似。而且她也穿了牛仔裤和黑色的漆皮马丁靴。
　　陈婧从前和裴南山提起过，说她很喜欢看裴南山穿马丁靴，觉得马丁靴把裴南山的腿衬得又直又长，非常有型。
　　裴南山舔了舔嘴唇。
　　那道人影穿着一双尖头的朱红色高跟鞋，光洁的小腿露在外面，被秋风吹出嫩粉色。裴南山的目光顺着小腿往上看，白色的连衣裙是棉质的，宽松的样式藏起手臂和腰身，看起来漂亮但是不足够保暖。
　　栗色的长发挽在脑后，白皙的脖颈看着让人有想要亲吻的欲望。裴南山走上前一步，和来人四目相对。她在微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嘴唇绷得有点儿紧，鼻尖被冻得有一点儿红，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多出第一次见面没有的皱纹，可她还是很好看。
　　裴南山看着她，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够。她在裴南山眼里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从未变过，从未离开过。
　　礼堂的花窗透进一束光，照在她的身上。裴南山上前一大步，向她伸出手：“你好。”
　　陈婧松开手上的行李箱拉杆，将自己的手再次交到裴南山的手上。
　　两双手握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暖化秋风的寒意。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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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你的观看和喜欢！
　　明天还有一章番外
　　

第32章 番外·裴澄
　　十五岁的少女有齐腰的乌黑长发，她没有扎起来，由它们散落在自己的脑后。秋风一吹，发丝飞扬，谭令望觉得自己很美。至于小腿肚子冷的打颤的部分，她完全可以忽略。
　　她今天穿了妈妈新买的长裙。裙子说是秋冬款，但是布料不厚，裙摆绵绵的在小腿肚上方一厘米左右停下，很难说是秋冬款还是春夏款。她的长裙有两个一左一右的口袋，里面圆鼓鼓的装了两个从家里拿来的毛桃。
　　“贝——贝——！”十五岁少女叉腰，在一栋居民楼下面仰天大喊，惊起树上几只鸟。它们扇动翅膀，扑棱棱逃走。
　　居民楼没有动静，谭令望又加大音量：“陈——贝——贝——！”
　　这一嗓子喊完，居民楼旁边的树上一只鸟也不剩了。
　　三楼的窗户呼啦一下打开。从里面探出头来的人不是谭令望喊的‘陈贝贝’，而是她那温柔亲切地干妈，陈婧女士。
　　陈婧没有梳头发，长发垂下来，乍一看形象还有点儿恐怖：“令望，贝贝已经下楼去了。”
　　“好嘞干妈！”
　　这一声才应完，楼道里就走出一个圆眼小姑娘。
　　小姑娘的头上有至少五条细细长长的麻花辫，最后被一根粉色的头绳汇总为一股马尾。谭令望看了看她的发型，摸着下巴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做出评价。
　　“谭令望，你好吵。”圆眼睛小姑娘用她圆溜溜的眼睛横了谭令望一眼，面孔很阴沉。
　　“你怎么啦？死样怪气的，是不是挨骂了？是我南山姨骂你了？”谭令望根本不理会她的嫌弃，侧过身挽着她的胳膊，关切的像是居委会的大妈。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下次来能不能喊我大名？我已经十三岁了，你再喊我陈贝贝，我会觉得没有面子。”
　　“哦，哦哦哦。我能理解你。”谭令望想起自己的小名，忙不迭地重新喊她，“裴澄，裴澄。”
　　“令望！”
　　身后上方又传来温柔干妈的声音，谭令望的脑子根本来不及追嘴巴：“欸！干妈！”
　　“跟你妈说一声，晚点来我们家吃火锅！你们是不是要去野火？”
　　“对呀！”
　　“叫上你燃姨！”
　　“好嘞！”
　　裴澄看着家里窗户‘啪’一下关上，找到机会说：“你叫我去野火，其实就是为了给你打掩护吧？”
　　“什、什么啊。”谭令望自诩口齿伶俐，但此时此刻舌头开始打结，“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欸陈贝贝。”
　　裴澄耸耸肩，她的动作和长相有一股并不相配的飒爽，谭令望看着她，她说：“没什么。”
　　打车到野火手工坊的巷子前面，谭令望在进门前不忘用手梳了梳头发，又拉了拉裙子，还让裴澄看一看她现在好不好看。
　　裴澄看的很敷衍，目光从头到脚飞快扫过，“好看。”
　　谭令望还要追问，裴澄已经迈开步子推开门，踏进了野火手工坊里。
　　陆祺燃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看见她们进门后就把手上的香烟掐灭了。
　　谭令望捧出自己最甜蜜的笑脸：“陆祺燃。”
　　裴澄站在她身边，在心里翻白眼，嘴上乖乖喊：“燃姨。”
　　“嗯。”陆祺燃很冷淡。从裴澄认识陆祺燃的时候她就一直是这么冷淡。
　　谭令望捏起嗓子，用和笑脸一样甜的声音说：“我干妈说了，叫你今天和我们一起过去家里吃火锅。”
　　陆祺燃不应话，只把视线放到在一边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的裴澄身上。
　　裴澄点点头：“昕怡干妈给我们家寄了十斤羊肉卷，说是从内蒙古来的，我妈妈叫你们今晚都去。她爸妈也去。”
　　“好。”
　　这边陆祺燃才刚答应，那边谭令望就跳着欢呼起来：“太好啦！”
　　太明显了，太明显了。裴澄坐在一边，手撑着下巴冷眼旁观谭令望，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晚上的时候又是一顿热闹的火锅。
　　裴南山和谭津鸣准备锅底和配菜，陈婧、苏乐然和陆祺燃在一边打牌，谭令望坐在苏乐然和陆祺燃中间，不时左右看一看。她的任务很简单：卖亲妈给陆祺燃赢牌。
　　苏乐然也不是好脾气的，被亲闺女连卖两次之后实在忍不住，往她脑袋上敲一个暴栗。第三局开始的时候谭令望就默默地搬了椅子，开始卖起了陈婧。
　　陈婧很好脾气，一边出牌一边微笑着说：“这是养了个小贼呀。”
　　“是呀是呀。”谭令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陆祺燃笑一笑，打出一串炸弹。
　　苏乐然倒抽一口冷气，反复确认了炸弹的真实性，然后抬眼对谭令望怒目而视：“不是我说，你是不是还给你燃姨偷拍了！”
　　“那可没有！”谭令望摊手，顺势靠在陆祺燃的肩上，“明明是我们燃姨运气好，你少诬赖我了！”
　　“我可知道你小姑娘几斤几两。”苏乐然伸手，捏了捏谭令望的鼻尖，“少给我整些怪事情出来，否则我扒你一层皮。”
　　她们玩闹的时候，裴澄就坐在边上看。她也跟着笑，也靠在陈婧的胳膊上帮陈婧出谋划策，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沉默。
　　陈婧摸摸她的脸对她笑，她也不要求裴澄说话，也不担心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婧了解裴澄，毕竟裴澄是当时自己的选择，也是她这么多年用心养育的孩子。
　　“吃饭吧。”裴南山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陈昕怡寄来的羊肉卷。
　　羊肉卷的红色与白色分布不均，红色多，白色少。裴澄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在思考：羊肉卷能不能用肥瘦相间来形容呢？
　　她还没有想完，碗里就多出一筷子灰白的羊肉来。顺着筷子往上看，她先看到陆祺燃耳朵上三颗闪亮的耳钉，然后才是陆祺燃的脸，“吃饭。”
　　“哦。”裴澄不多话。
　　谭令望坐在陆祺燃另一侧，捧着碗也要羊肉卷吃，说陆祺燃不能偏心。
　　陆祺燃当然不偏心，第二筷子落到谭令望的碗里。
　　裴澄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一边想，不知道谭令望是哪一天开始这么造作的，但其实不看见陆祺燃的时候，谭令望正常的讨喜。
　　裴澄有点儿不喜欢陆祺燃。她让谭令望的大脑失常，智力下线，行为举止还不如三岁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
　　后来等到人都走了，憋了一晚上的裴澄实在没有忍住，把这句话告诉陈婧。
　　最后她添一句：“妈妈你别和南山妈妈说，我知道她和燃姨是好朋友。”
　　陈婧先答应的是她最后一句话，然后才笑着告诉她，谭令望是喜欢陆祺燃，所以才会故意这么做，想在陆祺燃面前刷存在感，想让陆祺燃偏爱她。
　　裴澄撇撇嘴，问：“那你和南山妈妈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吗？”
　　“才不呢。”陈婧的眼神下意识看向厨房，裴南山在那里收拾卫生，“我和她，很复杂。”
　　“怎么复杂？”
　　裴澄从来没有听过她们的故事，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当然知道一般家庭都是爸爸和妈妈的组合，就像谭令望家里一样。但这个家庭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不过裴澄不会询问，因为她自己也足够特立独行：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是三岁那年被裴南山和陈婧领回去的。
　　领回家之后，裴南山就给她取了名字叫做陈蓓蓓，但是陈婧觉得不好，把陈蓓蓓换做了小名，叫做‘陈贝贝’，大名取了‘裴澄’。
　　“是我的陈，也是澄澈的澄。希望你能做一个见事明白的人。”当时陈婧这么告诉她，她没听懂，但是记住了她以后叫裴澄。
　　裴南山擦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母女二人坐在沙发上，声音低低的正在说什么。
　　她每晚都能看见这样温馨的场景，非但没有免疫，反而一天比一天快乐。这种快乐是从心底涌起来的，每当这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膨起来，咚咚、咚咚，跳得格外有力。这种有力促使着她不由自主地微笑，然后凑近她们，听她们说话。
　　“……然后她就没有表白！她竟然不跟我说喜欢我！”结果裴南山一听，发现陈婧竟然在跟女儿暗地里吐槽她。
　　裴南山：？
　　裴澄拉了拉陈婧的袖子，“算了，妈，反正她是傻子。”
　　裴南山：？
　　裴南山把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说谁是傻子呢？”
　　好，温馨时刻结束。
　　裴澄被裴南山赶去睡觉，回房间之间她扒着门问陈婧：“妈妈，你去美国读书不是四年吗？怎么第三年就回来了？”
　　“那是你妈骗我的！”裴南山的声音从洗手间遥遥传出来，“她选那个专业根本就只要读三年书！她骗我！”
　　裴澄撇撇嘴，“呀，她还记仇呢。”
　　“是啊。”陈婧一边笑着说一边想，今天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了，晚上这人肯定又要闹她一番。
　　当初自己提前回去和她见面，裴南山后知后觉询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答案后扮委屈装无辜，引得她好长一段时间都对她百依百顺的。后来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是趁机撒娇。
　　陈婧笑着摇头，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结果晚上上床的时候，裴南山从被窝里钻到她身边。
　　陈婧问她：“怎么啦？”
　　裴南山抱住她，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柑橘香味说：“我爱你，陈婧。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爱你。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
　　后知后觉的陈婧意识到是刚才自己和裴澄的话被她听到心里去。
　　陈婧的嘴角往上抬，没忍住笑出声来。
　　裴南山有些恼羞成怒的轻拧她的腰，“笑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陈婧立刻正色，“只是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了呀。裴南山，我也爱你。”
　　“不能再和我分开了哦。”
　　“知道啦。”
　　她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夜很长，时间也很长，她们还有余生，可以一起慢慢携手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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