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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襟上铭》作者：鹤同尘

　　简介：帝王X将军
　　*
　　本作人间客，为一言贪生。
　　若心存归志，则能渡血海。
　　*
　　尘嚣常缥缈，四时度若虚。
　　万般义与情，落笔襟上铭。
　　*
　　“陛下忧思慎重，有何所求？”
　　“不求万世名，只求千里马。”
　　——
　　“何求千里马？”
　　“为赠予将军。”
　　“臣若得此马，必放之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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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V1 强强 HE；
　　2.王朝、官制皆为架空，请勿考据；
　　3.感谢阅览，祝好！


第1章 入山（一）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鵸鵌。
　　说来惭愧，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九岁的时候大病一场，把之前的事情忘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连我的名字是凤郁泱，身为永翼国人，都是师父告诉我的。
　　总而言之，我现在脑海中所存的全部记忆都是有关于在山上向师父潜心学习的。
　　仔细一想，我其实倒也幸运——诸国战乱不休，我却在这山中，乐得一个悠然自在、岁月静美。
　　今日无甚不同，也非每旬三日的假期，我自然还是乖乖地在书房中温习白日所学经书的。
　　忽然听到师父远远地喊我名字：“半夏。”
　　是，凤郁泱这名字来由我不清楚，但是喊起来怪拗口我却明白。据说我是出生在夏至第三侯的日子里，“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故而师父便一直唤我“半夏”。
　　“师父。”我起身行礼。
　　对我这位师父，我可是素来恭敬有加。
　　她有鵸鵌血脉在身，文武双全，在永翼国可是不得了的存在，我也不知何德何能可以成为她的弟子。
　　“半夏，一会儿我要下山一趟，今日晚训便也作罢。”师父穿着朝服而来，想来是要处理尘嚣中事。
　　我作揖道：“是，弟子遵命。”
　　白日的修学多是背那些文邹邹的字句，而晚训却不同，我需要练习剑法。
　　我素来是不爱舞刀弄枪的，虽然学得也勉强不错，舞剑也多次得了师父赞扬。可是若能够选，若有得选，我是怎样也不愿意碰那些冷冰冰的东西的。
　　书卷温柔，而刀剑无情。
　　我总是偏爱温柔的。
　　尤其是这种寒秋时节，我特别喜欢蜷缩在温暖的室内，随意捧起一卷书来读。
　　目送师父下山时，我心中都还在暗自高兴着。
　　没有晚训的日子，可是大好日子。
　　我所在之山，名为翼望，草木葱郁，鸟兽繁多，但是人迹罕至。我在这里的四五年，碰见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师父的友人，一个生客也无。
　　真是奇也怪哉，附近镇子里的村民打猎什么的，也不会误入此地。明明，山中有那么多稀罕的好东西。
　　我和师父所居住的地方堪称“宫殿”，实际上名字确实也是“翼望宫”。亭台楼阁、水榭栏杆，真是样样精美绝伦，处处设计用心。就是不知是何时何人所建，又是为何所建。
　　更不知，明明这样明净、这样雅致的地方，有那么多间屋舍，为何却只住了我们师徒二人。
　　种种这些疑惑，我并非从未问过。只是师父素来不怎么解答我的疑问，无论是所学习的古文字句上有不懂之处，还是这些总让我好奇心大起的山间诸多奇怪之处。
　　她说世间万物虽有秩序，却无定解。答案，个人有个人的见解。那些早八百年写就的古文，真正的思想与当今诸多解答，或多或少总有出入，便让我自己领悟。
　　更不必提，山中之事，万物的因果。
　　师父下山之后，我便再无什么拘束。书嘛，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是下浅溪摸鱼这等趣事，师父若在，必然是不许我做的。
　　她似乎盼着我做窈窕淑女，为君子好逑。但是却又不教我女红那些，只不许我粗野行事、脏痞言语。
　　下溪水，大概是粗野行事，因为这样时常容易得风寒。
　　若按这个标准来，那我觉得舞枪弄棒很明显更为粗野，但是我觉得并无用。
　　算了，先不管这些，今日我且先去捉鱼。
　　至于做“窈窕淑女”，等师父回来再装装样子倒也不迟。
　　在山上，气温似乎总是偏低，即使在七八月的大热天，夜里我也总觉得寒冷，更何况现今是秋末。寒风刮过我的脸，总教我后悔怎么没有披件斗篷出来。
　　好冷。
　　虽然现在中途折返必然是不会有染上风寒的危险，但是这一返可再没精力回来。烤鱼的滋味可太鲜美，我断然不能就此放弃。
　　双腿浸在溪流中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埋怨天赋血脉之力迟迟不觉醒，害得师父没法传授我内功心法。
　　“必得速战速决。”我给自己打气。
　　我闭上眼睛，开始听声辨位。
　　“哗啦”，捉到了。
　　好吧，即使没有内功心法，我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其实，这个时候学武的好处就出来了。窈窕淑女在永翼国纵然千般被吹捧，可是吃个鱼都不能自理，实在太憋屈。
　　师父下山一般最快都要隔夜才能回来，我便就地生火，烤起了鱼。师父教我万物有灵，所以日常能吃多少、能用多少，便向这山中寻多少、取多少。
　　由是，即使馋得很，我也只抓了两条鱼上来。
　　我将鱼飞速处理好，插在小棍上，又将腰间随身带出来的辣椒粉往上头撒好，快意地吃了个干净。正准备将柴火灭了回去休息的时候，突然发觉后头的草丛中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
　　不是师父。
　　若是她来，定然直接捉我。她从来不喜欢这些小把戏，也不爱偷偷试探我，向来是考核便正正经经地考，测试便光明正大的测。
　　“谁？”十八般武艺，我用长矛最为顺手，奈何那玩意儿不适合携带。我的佩剑又太华丽贵重，万一不见了可不好交代。我将手按在唯一的武器——一把短匕上，以防万一。
　　“何人？且出来，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僵持了一小会儿，对方似乎屈服了，草叶从中被拨开。
　　来人比我要高一些，是位女子，身型纤细，穿着素色的袍子，腰间只简单用深蓝色宫绦束了一下，没有佩带任何武器。
　　借火光摇曳，勉强能看清样貌。
　　这一看，便让我有些挪不开目光。
　　我见过的人极少，但是我却莫名自信，她是属于天下人中最好看的那一拨。
　　她双手抱拳，歉然道：“误入此地，烦请恕罪。”
　　“误入？”我觉得这个话听起来有些牵强。
　　若是在山脚下撞见，那倒是合情合理。可这里算是山的中心谷地了，要是“误入”那可误得有点久，也入得有点深。
　　“本欲入山寻一味药材，方才看见山中宫殿，才知晓此山是有主人的。实在无意叨扰，烦请恕我唐突。”她语气和缓，不卑不亢，丝毫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我在讲各国律令的书上看过，在永翼国，这名山大川皆是可以买卖的。当时还觉得稀奇，怎么这自然之物也可以被私自占有呢？没成想，我现今同师父所生活的这翼望之山，便是一个典例。
　　怪我读书之时太过拘束，没往现实中代一代。此山主人是师父，那入山之人屈指可数，便是自然而然的了。
　　也难怪师父不想回答我那些问题，现在一看，确实都是我本该能自己想明白的。
　　怪我不够机敏。
　　我本就不欲追究眼前人的责任，更何况现下她又阴差阳错替我解了大疑惑。
　　“无妨，不知者我不罪。”
　　“多谢姑娘。”她道。
　　我这才后知后觉，她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动听得很，似磬韵，若鸾鸣。
　　落在我的耳畔，比春风更暖。
　　“你入山，是为寻什么药草？”我学到的为人处世之道中，有一条便是以德报德，本想替她指条路出去，可是指路本是我应做的，不能算报答。不若替她寻到她特意翻进山中来寻的那味药材。
　　“半夏。”她道。
　　我刚想问她喊我名字做什么，还没问出口就兀自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我是谁。
　　这“半夏”，说的应当是那药材的名字。
　　“我知道在何处，你且随我来。采足了数后，便下山去吧。”
　　“多谢姑娘。”她又施了一礼。
　　礼数这般周全，想来这简单衣饰之下，应是不凡之人。
　　按理说，我合该问一问她姓甚名谁，这样一路上搭几句话倒也不显得夜间寂寥。
　　可是我们大抵不过一面的缘分。
　　师父教过我的，若自知缘分不够深时，便不要贸然去作些无谓的了解，以免徒增感伤。虽然师父教我看的书中，满是天下黎民、治乱之道，但她并不希望我真的入世，只在书中观览便已足够。在所读内容涉及人情世故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提点过我：“莫要过多沾染这些凡俗尘事，爱恨皆是空。”
　　我斗胆揣测，她是已经觉醒过的鵸鵌血统，不会被噩梦所扰，也能避凶邪之气。而我现今血脉之力沉寂，还是肉体凡胎一具，若是耽于红尘，便很难再潜心向学了。
　　于是，我只是带着她往长有半夏的地方去，未曾同她说话。
　　她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一路竟也和我一样，不声不响的。只是默默地跟在我侧后方，始终保持着让我余光可见的距离。
　　我总感觉她其实并不简单，因为无论我是走快还是走慢，她都能够随时调整自己的步幅。我练了那么久功夫，走这长途，不曾喘气是自然，她却也意外地呼吸平稳。
　　好吧，也有可能是她天生体质好。我看闲书的时候，有一本里头就是讲的这些有奇异功能之人。
　　于我而言，世间所遇的大多数人，若不过问，便成过客。
　　她也一样。
　　若我不开口，一面之缘后，必将山水不相逢。
　　可是鬼使神差般，我还是没忍得住。
　　“入山寻药，你可是岐黄门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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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尝试第一人称。
　　多有不足，烦请海涵。


第2章 入山（二）
　　在太古时期，发生过一次大的纷乱。有一部分人作为助力，参与了平定之战。作为奖励，他们获赠饮下了神兽的血，也从此拥有神兽的部分能力。
　　虽然神和神兽，早已离这个世界远去，但是那份神力，却传承在我们许多先祖的血脉之中。他们的后代分布在天下的各个角落，有的凭借能力做善事，名利双收；有的却为虎作伥，遗臭万年。
　　这种血脉之力，传承虽然稀少，但是却很稳定，每一代一定有至少一个传承者出现。所以父母有血脉之力的，儿孙中必有能传承者。虽然传承者一定能够觉醒，时间上却是有早有晚。
　　早则刚出生，晚则瞑目前。
　　师父说过，我的父亲有血脉之力，而我是父亲的独女，所以我也必然有。
　　啊，这么说来，我能成为师父的弟子，倒也说得通。
　　走在我旁边的这个人，真的很神奇。和她在一起，我已经陆续想通两个与我而言算是重大的问题了。
　　“算是。”
　　可能不光我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打破沉默，对方也在考虑。所以很久之后，她才给出答复。
　　不过这考虑的时间真的有点长，我险些都忘记我问了什么。
　　“只是技艺不精，若是姑娘有疾，或另请高明。”
　　“我没病。”我下意识说出口后，觉得似乎有点不妥，便又补充解释道：“我身体无碍，只是山中甚少来外客，寻草药者只你一人，才有此疑问。”
　　她有些歉然道：“原来如此，是我冒犯了。”
　　“无事。”我干巴巴地说完这句，顿时又无话可说了。本该问问她姓名，但是又怕萍水相逢，未免唐突。
　　“在下顾菟。”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般，居然主动自报家门，“今日得姑娘相助，来日必涌泉相报。”
　　“凤郁泱。”我本可以不说，或者随意编一个，但是我总觉得对话因我而起，那该有的诚意必不能少，便说了我的大名，而且师父也没告诫过我不许透露我姓甚名谁。
　　我看她准备向我行礼，便道：“不必客气，小事一桩，力所能及，再说了，为人多行善才能早日谋得天下安宁嘛。”
　　顾菟含着笑意望向我，“心存天下，姑娘慷慨。”
　　我本想问为何上山来采而不是去药铺寻，又想起她说她算是岐黄门下之人，那兴许就是被派出来替药铺采办的。便改问道：“不过，你只需要半夏这一味药材？”
　　“是，只需要半夏。”她道。
　　不行，我听师父喊半夏喊多了，听她说这话，感觉和听到“我只要你”别无二致。
　　定了定神，我道：“不必客气，若是有别的需要的，若是我又恰好知道山中何处有，也可以带你一并采了去。”
　　顾菟摆摆手：“多谢姑娘好意，但是我素来便知贪心不可有。有半夏足矣。”
　　听她这么一说，我对她的好感又多了许多。仔细一想，她倒是也挺符合我和师父在山中的生存之道——按需而取，不多贪图。
　　说起来，我在山中这四五年，在无数习文练武的枯燥日子中，也偶尔有那么几天有趣的，便是师父带我去山中采药的时候。
　　师父在采药的时候倒是格外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甚至还会多说许多，生怕我采错了植物，伤及自身。
　　我素日总觉得师父采药手法灵快，今日见到顾菟的身手才知，原来师父大概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我总觉得采药其实也算是杀生，毕竟我读过的许多性灵之说都是和药草挂钩。
　　师父“杀生”呢，那是冷面无情，到了顾菟则是温柔有加，像是笑盈盈地奉上一杯毒酒，在温言软语中不知不觉地取人性命。
　　指间轻轻拂过茎叶，没有大力掰折，没有撕扯拉拽，更不是连根拔起。而是轻巧地于其间穿梭而过，将她所需的部分轻缓地带下来，收在另一手的掌中。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我隐约记得半夏入药的部分应该是埋在土里的，怎么她采的似乎不是我知道的那一截？
　　罢了，左右是她需要，能用上便好。
　　她采得很快，过后便问我出山的路怎么走。
　　我甚少见到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能多说一句话是一句，便主动道：“山路曲折，夜间也怕虫蛇出没，我送你吧。”
　　顾菟的神情，既不意外也不抗拒，只是平淡柔和地端着些笑意，“有劳。”
　　我学的多是些大道理，偶尔记岔了，无非是在人前落了面子。可是她学的都是些救命治疗的大方子，若有纰漏，怕是要被告去官府的。
　　于是，一边同她往山下走，我一边好奇道：“你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呢？学医术会觉得累吗？”
　　顾菟道：“无非就是读些医书，背记方子，因为心中喜爱，所以并不觉得累。”
　　确实，我喜欢长矛，所以每每练习之时，便不觉得倦怠。倒是练剑的时候，多是想偷懒的。
　　可惜了，在师父眼中，剑是“君子器”，必须得通。倒不是说盼着我成一个女君子，只是因为练剑可以修心悟道。习字临帖乃是悟文道，练剑是悟武道。
　　想到这了，我便顺口一问：“可习武？”
　　顾菟道：“行医问药，不造杀孽。”
　　我道：“也是。”
　　她是医者，自然仁心一片，提剑杀伤的事，她不会做，也不该做。
　　“读医书、记方子，除此此外，便没了？”这听起来似乎比我的生活枯燥多了。
　　“还未到能够看诊的资历，故而多是负责上山采药。”顾菟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躲避战祸。”
　　是了，我在这翼望山中一切安然，可是山外头，可谓血雨腥风。为了土地、水源、人口、牲畜等等，有家之人离家万里，有罪之人获释远行，听从朝廷之命，或披坚执锐，或赤膊上阵，都杀红了眼。
　　说是命令，我却觉得是欲望。
　　每个朝廷都想要这天下存且仅存自己一家，大好河山悉数划归自己名下。
　　要是都像师父和我一样，需要多少便取用多少，我倒真不觉得有什么开战的必要。
　　“战祸很重吗？”虽然这话问出来显得我有些过于不谙世事、天真到讨嫌，但是我却实在是关心的。
　　书上所载总比不来山下人所说，况且这四五年来，我确实一次也没出过山。
　　“何谓轻，何谓重？”
　　我没想到，顾菟居然会问我这个。
　　“死一无辜之人，轻否？灭一无道之国，重否？”
　　我也不知该如何断定。
　　好在，顾菟并不意在我给出一个判断的标准，她道：“多是艰难的。”
　　语气间不带埋怨，也不含怨怼，是无尽的悲悯。
　　悲天道无寻，悯黎民苦难。
　　我总感觉，顾菟并不是单纯地想要“治病”那么简单，她说这话，分明是想要“救人”——不是救他们于病痛，而是救他们于水火。
　　顾菟。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我看着她，千万个问题想继续往下问，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就此别过，珍重。”
　　师父说的是，答案大抵是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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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天问》
　　·菟[tú]


第3章 入山（三）
　　过了年，我已虚岁十五。
　　在大年初一那天，师父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快乐”。而是——“时候到了”。
　　于是我也没说新年快乐，不解地喊了她一声：“师父？”
　　“陆吾国大军压境，你在山中修习了这么些年，是时候出山一趟，为国尽忠了。”师父让我出山的语气和她当初说“不许出山”时一样，虽不带着命令与呵斥，却很有威严与分量。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是，弟子明白。”
　　师父通知我此事之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我道：“有什么问题现在一并问了。”
　　这还是师父第一次主动问我可有问题且愿意帮我解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大军压境，需要我出山去为国尽忠？师父不是不希望我理会这些事情的吗？”这话说的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却也真的是我内心深处最深的疑问。
　　我在山中，对所谓国家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和概念，却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击壤歌》中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帝力于我何有哉。
　　诚然如是。我确实没太搞懂，我为何要下山去替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拼命。
　　师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的这么直接，但是不假思索说出口的答案却又像极了提前备好的：“你若不去，日后会后悔。我确实不希望你入世为将为相、追名逐利，但却也更不希望，你有朝一日会感到后悔。”
　　“我为什么会后悔？”我迄今为止其实没有做过一件让我觉得后悔的事情，这种情绪对我而言不仅陌生空洞，还有些怪异——既然当初是自己选择的道路，那后来又有何可后悔的呢？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当做是考核吧。”
　　“什么考核？”
　　“出山考核，你跟着我学了近五年，若是此次能够完成任务，便算是出师了。”
　　我突然觉得天地广大旷远，己身渺小无依，“师父是要赶我走的意思？”
　　师父笑着道：“你总不能一直在冀望山上的啊。”
　　我道：“有何不可呢？”
　　师父道：“山水有穷尽，人生无际涯。你不能、也不该主动去为山水所困。”
　　我道：“可是师父教我兵书时说战祸乃头等恶事，让我无比远离；教我文章时说世事人心皆是学问，训导说宁愿我永远不用亲身去参透。我若不在山中，何处可以避开战祸、不近人心？”
　　“半夏。”师父举起右手，食指在我心口位置轻轻一点：“人在山外行，心却可以在山中住。”
　　她递给我一个卷轴：“需要你做什么，该怎么做，我都悉数写好了，如从前读各国的时讯一般，你阅后即焚便是。”
　　说完这些，她便真的走了，这次转身没再停下来。
　　我总感觉有口气堵在心间，明明师父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现在一并问了”，可我不仅问题没问完，她的回答也全部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朝她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后，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不仅不知道现在该往何处走，也不知未来该去什么地方。
　　我从没想过有一日我会要离开这座山。
　　打开师父留给我的卷轴，上头明明白白画着地形图和对方的营区分布图，我的任务就附在图的旁边：取敌营上将军首级。
　　原来是“擒贼擒王”之计。
　　我倒也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觉得奇怪，这入敌营取高阶军官首级之事，虽说风险是有，但是事成之后想必也是极大的功勋，中军将士那么多，怎么轮到我头上了？这上将军武功高不高我不知晓，可若是半夜奇袭，则敌在暗而我在明，总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被反制住。
　　究竟是无人想去，还是无人敢去，抑或无人能去呢？
　　不论是这三者中的哪一种，永翼的军队这般无勇无谋、怯懦怠惰，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罢了，迄今为止，师父同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出过错。既然她说我不去日后会后悔，那就且去看看吧。
　　我将阵营图记在脑海中，回房间后，如约将信点燃。
　　红焰渐渐窜起，一如三日后的敌军营帐，与信烧完后即刻熄灭的火不同，那晚的火足足烧了六个时辰。
　　火光蔓延开来，其间充斥着尖叫声、怒吼声和咆哮声。我站在上将军的营帐之外，手中提着染血的长矛。
　　绕开巡逻的士兵，放倒门口的两个守卫，进入那上将军的营帐不用费什么功夫我有预料到，可我却从未想过杀人居然也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
　　我用长矛刺透空气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刺透人的皮肉。
　　即使那人是与我、与我所谓的国势不两立之人，且他的手上有数不尽多少条的永翼国的命债，我还是觉得有些感慨。
　　甚至有些反胃。
　　血的气息，很冲鼻，也搅得人内心很不安宁。
　　在撂倒拦路的人之后，我本可以再多解决几个人，但是我实在太过不适，便只抢了匹马往外冲去，没再和他们周旋。
　　我背对着火光方向而行，看了看手中从不知哪个小兵手中夺来的长矛，完全没有成功通过考核的喜悦，只觉得有些厌烦。
　　我手一松，仍由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还是更适合留在山上。
　　师父为我头回下山的缘故，备了崭新的衣裳，玄青色的衣袍上还绣有凤凰暗纹，牛皮腰带一束显得人很利落潇洒。可惜，我不是穿它走马游街，而是来敌营杀人。从我身侧经行的风，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寻着味儿，我还以为是载着我的这匹马受了伤，结果低头时才发现，我的大腿上有道伤。
　　是方才与我过了十几招、最终为我所杀的那上将军。
　　他出剑很快，近战我确实没讨到好处，也是后来渐渐拉开距离才能一击得手。
　　我突然想起他的眼睛来，和我师父生气时那种外扬的情绪不同，他的眼睛很冷，盯着我也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我存了取他性命的意思，可是起先几招，我也是颇有些犹疑、也未真的尽全力的。倒是他，每一次出手皆是毫无保留，招招只逼我命门而来。
　　我叹了口气，或许在他没上战场之前，也曾眼神温柔过。
　　我决定回去就求师父让我留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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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夏很信任师父的，而且是在乱世，又是对敌军出手，所以她才会答应成为一把“刀”，去行刺杀之事。


第4章 入山（四）
　　我骑着马，正往回山的方向赶，突然面上一凉。
　　下雨了。
　　这雨还来得很急，越下越大。原先腿上的伤就磨得我很煎熬，这一淋雨，更是痛得我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从前没挨过师父的罚，也没受过什么多大的伤，我并不知道我是这样“娇贵”的人。
　　又赶了一小会儿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便决定在附近找个地方，先避一避雨再说。
　　怪我当初并未料到半途中会下雨，只想着快些回山处理伤口，是抄小道走的，附近没什么人家，更没什么避雨的地方。林中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如此放慢速度找落脚点，反倒让我伤口处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嘶……”我忍不住痛，猛地拉了一下缰绳，让马不再奔跑，只是慢慢地走。
　　可是颠簸得我还是很痛，我低头看了看，发现方才紧急包扎的伤口又继续出血了。
　　渐渐地，我视线也有些模糊，一路往前慢悠悠地走着，我竟有些分不清，身处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再模模糊糊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然躺在一处干爽的地方，似乎身下还垫着谁的裘衣，软软地，很舒适。
　　“……”刚想开口的时候，意识回炉，我的腿痛到让我难以发声。
　　“醒了？”这声音听在耳中倒是熟悉。
　　我睁开眼睛，发现是顾菟。
　　“你怎……”我想问你怎么在这，可是最后两个字几乎只能作出口型。
　　顾菟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有些烧。”又端起了药碗，对我道：“伤你之人，兵器上淬了毒，所以你才疼痛难忍，意识模糊。好在这毒算常见，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古怪方子，我之前碰到过，便用针灸替你逼出来了。”
　　我奋力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可是却未能离开地面哪怕毫厘的距离。顾菟见状，便用空着的那只手馋着我，助我稍微起身一点。
　　不得不说，她的手很稳，即是我借了很大的力，她的身体也不曾被我拽到倾斜，端着药的那只手更是几乎一动不动。
　　待我坐好后，她将碗送到我嘴边：“这个是止痛的，喝了之后养个十天半月，便无碍了。”
　　一听到能止痛，我立刻喝了一大口。
　　是真的苦，苦到我差点喷了出来。好在不烫，我最终还是“咕咚”一大口咽下去了，不然可真是太失态了。
　　顾菟没问我为何受了伤，也没问伤从何处来，只是让我继续躺好休息。
　　我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小木屋，就是不知道在何处。透过那个应该算是窗的缺口，我发现外头已经是白天，可是雨依旧未停，比昨夜下得更为猛烈。
　　止痛药或许有安眠的效用，不及想更多，我又睡过去。
　　这次倒是没睡多久，醒来的时候依旧是白天，雨听着声音略小了些，但是对我来说，在这种雨中骑马，却还是勉强。
　　顾菟见我睁眼，便拿了水袋来喂我喝水，等我喝完后，又问道：“饿不饿？”
　　我点点头，我上一餐还是在昨天出发去军营的早上，随手在镇上买了几个馒头吃。
　　“只有些粗糙的干粮，别嫌弃。”顾菟拿来几个饼。
　　我连忙双手接过，“多谢。”
　　声音很嘶哑，但是总归是能够交流了。
　　顾菟见此，似乎也松了口气，“还痛得厉害吗？”
　　我道：“好很多了。”
　　顾菟道：“那便好。”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顾菟道：“许是我生了火的缘故，引来你的马出现我的窗外。当时不知是你，但是见马上之人似乎失去意志，作为医者，我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便前去查看。”
　　我只觉得那场景怪惊悚的，顾菟不知何故望向窗外时，雨中突现一匹马，还载着一个伏在其上、生死不明的人。便抱歉道：“怪我，应该吓着你了。”
　　顾菟道：“不算什么，更可怖的都见过。”
　　她还是没有问我为何受伤，反倒交代起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我常来这林中寻一种树的汁液，用来制一味药。这木屋便是为了采药方便，特意请人帮忙建的。虽然简陋些，连张塌也没有，可总归是借这个简陋的好处，倒也没被谁惦记上。”
　　她见我吃完了饼，问我还要不要再来一些，我摇头示意已经足够。饿是生理本能，可是反胃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我现在吃不下更多。
　　她便拿来布巾替我擦了手，又扶我躺下。
　　“雨这么大，你又恰巧在我窗外，安心避过这一阵再走吧。”
　　我本来不愿给她添麻烦，且我占着这裘衣，她似乎没地方睡，但是却又实在没力气起身，便只能道些：“多谢你救我。”
　　顾菟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摆摆手道：“上次我误闯了你的山，你本可以将我送去官府，甚至直接杀了我，可是最后不仅没追究我的责任，还给了我半夏，便当我回报你。”
　　我勉力弯起唇角笑了一下，算是承了她这份情。
　　我躺下静静地回想昨天营地中的事情，试图通过不断地刺激换得一个麻木状态，让我不再去想杀人时那令我恶寒的感觉。顾菟则在一旁坐在一旁的秸秆堆上看医书，她虽然没点蜡烛，我却莫名觉得她周遭带着光。
　　看着她的背影，我就觉得安心。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来人很多，似乎还挺着急，我心中一紧，莫不是来抓我的？
　　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来者身上所穿的盔甲正是陆吾国的。我突然想到载我的那匹马，若是它恰巧在附近，岂不是很容易露馅？
　　我倒不是怕露馅后被陆吾国抓走，只怕连累了救我的顾菟。
　　我本不速之客，多亏她医者仁心。
　　顾菟倒是淡定得很，听到马蹄声也没多大的反应，在那群人走远后，道：“可是在想你的马？”
　　我道：“你怎么知道？”
　　顾菟道：“方才听到外头似乎有人骑马经过。”
　　我想了想，编了个很不错的理由：“是在想它，方才你说它停在你的窗外，若非它在，我现今已然生死难料。”
　　顾菟放下手中书卷，侧身过来正对着我道：“你莫要伤心。”
　　“嗯？”
　　顾菟有些愧疚地道：“它送你来后便自己离开了，我将你带进来，再出去看时，它已经跑没影了。”
　　我道：“愿它此后自在，不用再为人驱遣了。”
　　顾菟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焦急于尽快找到它，或者难过它这样离开，把你丢在这，倒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那本也不是我的马，战场那么血腥的地方，我待不下去，想来它也觉着不舒服，走了确实挺好的。
　　可我不能直接这样挑明了说，便又寻了缘由：“它既然想走，便是不想再为人所制的，我不再寻它，也算是感谢它救我了。”
　　顾菟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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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出山（一）
　　两日后，我已经能下地行走自如，便再三谢过顾菟，表示叨扰多日，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顾菟倒是没有拦着我，只问：“回程没有马匹，可需要为你去寻一匹来吗？”
　　我摇摇头，“不用麻烦。”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骑马，起先是因为骑得不怎么好，颠簸得我难受，每次下来都想吐，可偏偏又吐不出。后来掌握了方法，颠倒是不颠了，只是并体会不到诗句中所写的那种舒阔之感。
　　期待已久不得，便大失所望，也失了兴趣。
　　悠悠地走回去，倒也不错。左右都是风光，抬头即是天光，慢是慢了些，可总归步子是我自己迈的，每一寸的前行都觉得踏实。
　　想来顾菟上次真是误入冀望山，并不知晓其具体位置，她问道：“很远吗？”
　　我方向感很好，记东西极快，背路线图更是，甚至还能够在脑海中直接构设出来。她既问起，我当即就在脑海中想出一幅从此处到冀望山的地图来，大致估算了一下后，回复道：“走走停停，夜间投宿客栈，不出两日便可到。”
　　她觉得还是有些远，问道：“真不用找匹马来？”
　　我道：“不用。”
　　顾菟不再强求，只将她的雨笠递给我，“今冬似乎雨水格外多些，未免路上又下雨，带上这个吧。”
　　我道：“你把你的给我了，那你自己怎么办？”她也是需要上山采药的。
　　顾菟道：“我在雨天自可以不出门。”
　　我见她诚意给我，再推辞倒也不好，便道了声：“那多谢了。”
　　接过雨笠我便准备离开，刚迈出腿却突然被她喊住，“等等！”
　　我回过头来，“还有何事？”
　　她道：“你没梳头呢。”
　　我想起来了，早起的时候不过随便在脑后一束，这在山中还好，在外行走，总归是会被视作“不守规矩”的。
　　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多谢提醒。”
　　她问道：“需要我帮你吗？”
　　我一愣，有记忆以来，都是我自己梳头，师父从不作要求，也从不会帮我。
　　顾菟问的时候应是心直口快，没怎么多想，见我犹豫，她面上也有些尴尬，“若你想自己来……”
　　“好。”我回得有些着急，过后觉得不好意思，便又补了一句：“劳烦了。”
　　顾菟的手很好看，却并不是什么那种闺中大小姐的柔嫩洁白式好看，是我偏爱的那种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还带着层薄薄的茧，感觉与之交握会很有实感。
　　她替我束了个发髻，原先的发带作固定之用倒也挺稳当。这里没有铜镜，我回过头来，借她眼中微微闪过的一抹光亮得知，我的样貌配这发型是不错的。
　　“多谢。”我很开心。
　　“不必客气。”她语气中也尽是轻快。
　　我将雨笠戴好，同她辞行。
　　走了挺远才想起来，这期间，我们似乎从未称呼过彼此的姓名，要么省略称谓不用，要么以人称代之。
　　我没得友人，但是却见师父会过她的友人，在交谈时，他们总是互称名或号的。
　　这样一看，是有些奇怪了。
　　其实还有一事更奇怪，进茶楼饭馆或投宿客栈之时，店家看我这身带暗纹的衣衫价值不菲，都是客客气气喊我贵人或者小姐的。倒是顾菟，在我的山上遇见了我，只喊姑娘。
　　罢了，人情世故看是书上别人走过一回事，亲身来体验，又是另外一回事。
　　大概是我不懂。
　　不多不少刚好两日，我回到了冀望山，可是一路走到冀望宫却遍寻不见师父踪影。好在一应吃食都有，我勉强能烧几个菜，倒也饿不死。
　　没想到，半月过后，师父还是没回来。
　　她从未离开过如此之久。
　　我觉得很不对劲。
　　师父说我们二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可是从始至终我拿到的都只有属于我的这一份任务。至于师父要去何处，她的任务是什么，我通通不知。
　　每日温书练武，倒也不觉得时间走得快，可是到底这么久过去了，外头是个怎样的形势，永翼国是输还是赢，我还是应该去问问的。
　　我收拾了一下，把半披的头发也重新打理了一下，仿着顾菟帮我梳头时的样子，全部束了起来，又戴好那雨笠，正往外走着，忽然听见匆匆脚步声。
　　不是师父，更不是顾菟，来者是师父的友人，我曾见过的几面。
　　他自号为宋半仙，师父喊他宋半癫。
　　虽然他年纪只大我半轮，可到底是师父的友人，于是我一开始便喊他半仙阁下，但是他却像是很受不起一般，叫我不必加“阁下”二字。可是喊半仙是真的很奇怪，喊宋半仙则显得不庄重，我正犯难的时候，他将他的本名告诉了我，让我喊他宋河鹭。这可比宋半仙更不庄重，可是师父却冲我点头。从那之后，我便都这样喊了。
　　反倒是他，一直喊我凤阁下。
　　宋河鹭第一次看到我束发，还带着雨笠，迟疑了片刻才道：“凤阁下？”
　　“宋河鹭！”我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师父的友人中不乏喜欢飞檐走壁的，可他素来是行为举止最端庄的那一个。行走坐立都是有模有样，食不言寝不语，喝酒都必用袖摆掩着。
　　今日提着下摆这样大步地跑过来，还是头一回。
　　我想他是来找师父的，便说：“师父不在。”
　　“我知。”宋河鹭眼下有些泛青，该是近日都没怎么休息好。
　　“我正想着下山一趟，正巧你就来了。”我犯起懒来，想着借他之口听听外头风云变化，顺便也免了这一趟奔波，“对了，现今外头怎么样了？听师父说陆吾国进犯，可击退了吗？”
　　宋河鹭的双眼一直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每一次同他对视，我都觉得我似乎在和岁月相望。
　　这一次也不例外，而且比过往更增添了几分风霜之感。
　　“没有。”他道。
　　我心中一惊，“没有？”
　　“是。”宋河鹭往常虽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如此惜字如金，今天他情绪很反常。
　　我咬着下唇，思忖了半响后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师父不在，那上山来是何事呢？”
　　宋河鹭道：“有事情需要告知凤阁下。”
　　我道：“何事需要你特意跑上山一趟来找我？永翼国不敌陆吾国，需要我……”
　　我本想说“再次出山”，却突然觉得这话可能不该说，毕竟师父传我任务之时都是叫我阅后即焚，便改口道：“需要我相助？”
　　宋河鹭道：“不必劳烦了。”
　　我谅他心情不好，耐着性子问道：“那到底是所谓何事？”
　　宋河鹭叹了口气，似乎是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个消息告知于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中都带着些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说：“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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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山（二）
　　我一时之间有些懵然，甚至刹那间五感皆失，回过神来的时候，正被宋河鹭半搀着。
　　“你说什么？”我虽然知道既然他急匆匆过来同我说，必定是已经确认了的消息，可是若不听上个百八十遍，总是抱有侥幸心理。
　　不对，是就算听上个千遍万遍，我也不愿相信。
　　他怎么会让我节哀顺变？
　　我师父怎么会出事呢？
　　“凤阁下，节哀顺变。”这一次，他的声音倒是不再颤抖。
　　颤抖的人变成了我。
　　我腿上失力，即使宋河鹭搀着也无济于事，我站不稳，索性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在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直到视线模糊。
　　“……”宋河鹭叹了口气，“早知道阁下会伤心，却没想到居然到了这般地步。”
　　其实我也没想到，我在这一刻之前，完全没料到我对我师父会有如此之深的感情。我以为不过心中沉痛个把时辰，最多也就是哭个几句。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待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后，用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道：“我去接师父，她现在何处？”
　　宋河鹭诧异地看着我，像是觉得我没听懂他的话，抑或是我疯了：“阁下？”
　　“我说，我去接我师父的灵柩回来。”我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知道她现在何处吗？”
　　宋河鹭道：“阁下不能去。”
　　“我是她亲传弟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的。”我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孑然一身颇为孤苦伶仃，可是丧仪礼制我却也是学过的，且记得牢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没有婚嫁，没有子女，我自然该去这一趟的。
　　宋河鹭道：“已经有人收殓，阁下不必去了。”
　　我皱起眉，道：“师父是这山中人，会想回来的。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下山去问旁人。”
　　说着，我就撇下他往外走。
　　宋河鹭立马冲上前来拦住我：“阁下莫去。”
　　我甩开他，加了速度，运起轻功，他却眼疾手快，再次成功将我拦住。
　　我本来极为生气地瞪着他，却见他突然弯了膝盖，似乎下一刻就要给我下跪，我赶忙将他扶住，“你别……”
　　他动作打止，却也没有彻底起身，只是看着我。
　　“好吧，我听你的，只是你需得给我一个理由。”我最终败下阵来，“还要告诉我前因后果。我师父继承鵸鵌血脉，可以避凶邪之气，这次是何故出事？”
　　宋河鹭这才直起身子来，道：“阁下的师父曾发过一个誓，此次是为了兑现誓言。至于不让你去的理由，是她不希望你去。”
　　这理由还真是让我毫无漏洞可钻，我既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质疑宋河鹭假传师父的意旨，也不能真的去问我师父是否有此意。
　　良久，我才问道：“是何誓言？”
　　宋河鹭道：“誓与永翼国共存亡。”
　　“我师父乃是……”我有些不敢确定：“殉国？”
　　宋河鹭点了点头。
　　我觉得头有些痛，我师父居然是殉国而死？那这岂不是意味着，陆吾国与永翼国之间的战争，永翼国不仅吃了大败仗，还已经亡国？
　　我虽未说出这些问题来，但是带着满腹疑惑去寻宋河鹭的眼神时，他并未否认。
　　是真的了。
　　永翼国就这样亡了。
　　我顺从本心而问：“百姓何如？”
　　宋河鹭看了我一眼，“何故有此一问？”
　　我道：“突然想问。”
　　他道：“降者不杀。”
　　我问：“那拒不降者呢？”
　　他道：“拒不降者，为忠臣良将，准殉君，为王公贵戚，允殉国，不予牵连，二者皆可迁入祖陵安葬，享后嗣祭拜。为百姓者，连带家人，男子变卖为奴，女子变卖为娼，鼓动他人者，则立斩不赦。”
　　我只问了百姓，他倒是答得详细，不过这答案却并不使我满意，“为何同为永翼国人，忠臣良将、王公贵戚与百姓竟然还不是一个处置方式？”
　　宋河鹭同师父不同，有问必答：“臣本为忠，民本为顺。”
　　我道：“可是臣本为忠，忠的自是圣君明主，民本为顺，顺的也该是其心所向。陆吾国何能以此为由……”
　　宋河鹭打断我：“阁下。”
　　我抑制住了想要接着破口大骂的欲望，“嗯？”
　　“阁下看不惯的事情，未来还会有许多。今日同我说这些，我自不会多心，可是万不可如此轻易同旁人讲了去。”
　　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要同我说这个，正欲辩驳几句，他却拱手作揖道：“阁下且听我此言，百利无一害。”
　　我无奈点了头，玩笑道：“你莫不是替我师父来管我的？”
　　他却郑重道：“我无天赋血脉，无法为阁下提供更多助力，自是担不起管束教育阁下之职的。”
　　确实，我师父说过，我父母膝下只我一个，他们二人都有天赋血脉，乃百分之百传到了我的身上。没有血脉之力的人，在很多事情上，确实很难直接指导我。
　　“不过玩笑话，你莫放在心上。”我见气氛活络，便重提下山之事，“我还是得下山一趟。”
　　宋河鹭赶忙张开双臂挡住我的路：“不可。”
　　我知道见师父肯定是不行了，便换了个缘由：“永翼国已然覆灭，那这山想来也不会再按照永翼国尚存时的仪制属于师父。”
　　宋河鹭没有立马接上话来，看来我说得不错。
　　我道：“那也就意味着，我在这山中也不能长久。何况，我已经出师了，此山留不住我了。”
　　宋河鹭定定地望着我：“一定要去吗？”
　　我坚定道：“我之前从来没有违逆过师父的意思，可若是这次她是真的明言过不让我去，那我也只能做一回忤逆之事了。”
　　宋河鹭叹道：“我送阁下去吧，见过便回来。此山僻远，陆吾国希望得到民心顺从，短期内也不会清算这些。”
　　言毕，倒还真带起路来。
　　我跟在他身后，万分不解道：“并非是我疑心你，只是为何你一开始百般阻拦，现在却又突然愿意带我去了？”
　　宋河鹭道：“开始阻拦是因为阁下的师父托付我拦着你，现在带路则是因为阁下说一定要去。”
　　我道：“我的话，分量有那么重？”
　　他道：“重。”
　　我本想问我是谁，可是一怕宋河鹭为难，二则此时最重要的另有其事。
　　既然师父殉国而不被追究，自然是有着极显赫的身份，我为她亲传弟子，宋河鹭重视我的话，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如是想着，我便也没再开口。
　　宋河鹭带我来的地方，乃是皇家陵寝。
　　我正疑惑我师父为何会葬在这里，看见石碑上所刻，顿时明白过来。
　　永翼国，冀望郡主，白榆。
　　难怪宋河鹭方才说冀望山暂时不会被清算，这原是师父作为郡主的封地。
　　我在师父墓前，行毕三跪九叩大礼，没有离开的意思，更没有回去冀望山的打算。
　　我只想静静地跪在石碑前，多久都可以。
　　宋河鹭催促我道：“该走了。”
　　话音刚落，陆吾国士兵却已经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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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出山（三）
　　我出手干净利落，毕竟不过十来个小兵，倒也没费什么功夫。其实我本来没有想要取他们的性命，可是一想到他们对拒不投降的永翼国人的策略，我便心中一股无名怒火。
　　那飘渺的关于国家的认知，突然变成了我生存的理由和意义。我在师父的徒弟之外，还有了新的身份——永翼国遗民。
　　宋河鹭本来大概是想静观其变，未料到我竟然一言不发就动手，待他反应过来出手助我时，战斗已经结束。
　　我对他道：“这回，冀望山怕是回不去了。”
　　宋河鹭问道：“那阁下……何往？”
　　我道：“不知。”
　　他一瞬间变得比我还茫然，“阁下？”
　　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能顾好我自己，想必你也能。我们就此别过吧。”
　　吃一堑长一智，我此次运起轻功比之前迅速太多，丝毫不给他阻拦的余地。离开陵寝后，我又跑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见宋河鹭并未追上来，便渐渐慢下脚步。
　　理了理头上略有些歪斜的雨笠，我往四周瞧了瞧，正想看看此处是何地，却突然发现了陆吾国的营区所在。
　　我担心有永翼国人被关押在其中，正巧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急着要做，便决定去其中探探。若是没有人被关押，我立刻出来，若是有人被关，我便也顺手营救了。
　　我敛气息声进入其中，脚步也放得极轻。四处查看后，虽未见到被关押起来严刑拷打的永翼国人，却遇见了顾菟。
　　她见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凑近了些，发现她并未被束缚住，身上还背着个药箱子，估计是陆吾国自己人受了伤，便四处抓我们永翼国的大夫过来医治。
　　她赶忙将我拽进她所在的帐子中，低声问我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道：“凑巧路过。”
　　她皱眉：“凑巧？”
　　我真没撒谎：“真是凑巧，见此地有陆吾国军旗，怕他们抓了我永翼国的人进来，便想着营救一二。”
　　顾菟点点头，该是信了我的话。
　　我问：“那你怎么在此？”
　　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药箱，“我是大夫，他们说军中有人伤得厉害，需要郎中，便将我提了来。”
　　果然与我想的没差，念及她用的那字，我好奇道：“提？”
　　“我见战况惨烈，本来是不愿相助的。可是由不得我推拒，他们直接像提犯人般，拿剑抵着我的喉咙，逼我过来。”
　　我道：“那后来？可曾为难你？”
　　她道：“为难倒是没有，他们像是真的急切地需要大夫，虽然逼迫我过来了，却也还算礼遇，未曾做真的做出过什么伤害到我的事情来。”
　　我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没事，别担心我。”说着，她微微张开双臂，又缓缓地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叫我看清她周身并无伤口。
　　我当即决断道：“那跟我走吧。”
　　顾菟没跟上我的思路，问道：“什么？”
　　我耐心解释道：“此处危险，你既然不是顺从本意而来，那我便带你从这出去。”
　　我学了这么久武功，虽然不甚喜欢，却是辛辛苦苦地早也练、晚也练，顶着大太阳、冒着大风雪，未曾有过懈怠。
　　往日种种努力，可不就是今天，为了不让自己受制于人，也不让想要保护的人被困险境的吗？
　　我在这世界上活了十五载，认识的人并不多，陷入过险境之中的，只有两人——师父和她。
　　对师父，我是接不走了。
　　对她，我倒还有一试的余地。
　　顾菟冷静地分析道：“外头陆吾国的士兵可不少，你若是自己单独走，兴许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比带着我，胜算要大上许多。”
　　我道：“我涉险进来的目的本就是救人。”
　　她道：“可是……”
　　我有些急躁地打断她：“你是陆吾国人？”
　　她道：“自然不是。”
　　我拽住她的手腕就准备往外跑道：“那跟我走就是。”
　　顾菟连忙拉住我，“等等，你护着我万一……”
　　我摘下我的雨笠戴在她的头上，又扯过她背上的帷帽戴好，“这样，他们即使看到了，也认不出我是谁。”
　　顾菟还是怕拖累我：“你疯了？万一被发现，你带着我如何能轻便脱身？”
　　“莫要轻看了我。”随即我不再容她婉拒，直接带着她往营帐外走。
　　我从未做过任何违心之事，深知顺从本意的那份安心和无数个夜晚无愧于心的安眠有多洒脱，故而也希望顾菟能享这份安心和安眠。
　　我们运气颇好，一路出来算是畅通无阻。没成想已经离开营帐好几里后，却正面迎上陆吾国的军队。
　　准确来说是军中的一个小队。
　　人数上比先前我和宋河鹭遇见的那一拨的多上几倍，匆匆扫一眼，至少得有五六十人。骑马的三个被坚执锐，其余都未着盔甲，手中也没携带武器，却拿着许多东西。
　　我定睛一看，不是吃食，就是锦缎和财货，这一队人马应该是刚刚洗劫完永翼国人回来。
　　他们自然也发现了我和顾菟。
　　“什么人？”为首的那个人比了个手势，我们便被团团围住。
　　我道：“过路人。”
　　为首者大笑一声：“此路不通。”
　　他们劫我永翼国人本就已经不该被放过，我见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身后的顾菟，顿时就决定直接动手。
　　我运着轻功，直接上前将提起那人的领子将他摔下马来，扼住他咽喉的同时拔出他的佩剑，直接结果了他。
　　血溅到我的脸上，这回我却不觉得腥味重，只觉得这味道还不够浓。
　　方才下山途中，我听宋河鹭提起过，陆吾国起先攻我边城之时，曾在城破之后屠杀过先前拒不开城门投降的百姓。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伤兵，当真是没留半分情面，半座城的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
　　那时候，他们应该没有想过会有今日——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成了自己。
　　不过，他们是为了多拿些钱财自愿放下武器的。
　　好巧不巧，又遇上我了。
　　好歹在永翼国的冀望山上，我得了这么些年安稳日子，今日替惨死在他们刀剑之下的亡魂报仇雪恨，也全当我报恩。
　　我护顾菟在身后，将剑往前一横，冲着那群人杀去。
　　大半人皆亡于我剑下之后，剩下的那些作势想逃，有的甚至还求饶起来：“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再不敢拦阁下的路！”
　　我冷哼一声，“我既出手，无有错漏。”
　　这话其实颇为响亮，日后行走世间倒也可用。
　　拦路人已然不在，我便回头去寻顾菟，她虽然还在原地等我，却正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翻找着什么。
　　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可是受了伤，却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顿感全身无力。
　　在我失去意识前，顾菟跑上前来抱住了我。
　　恍惚间我还听到她喊我。
　　“半夏！”
　　我觉得定是我幻听了，这名字应该只有师父知道，该是我想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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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出山（四）
　　似乎是在刚才的打斗中，我又不小心中毒了，也有可能是之前的余毒其实未能够彻底清理干净。
　　总之，在打过一场后，我的意识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像是跌入了一个梦境中。
　　那是与现在截然相反的节气，在盛夏的夜晚，我跟在师父的身后，行走在冀望山中。
　　不是为修行，而是为寻月下的清泉水来烹新茶。
　　师父其人，武力高强，又有血脉之力加持，凶神恶煞之气见了她都绕道更行，更何况山中的蚊虫？
　　但是到了我这里，情况却是大变样。虽然穿着长衫长裤，可是那些惹人讨厌的虫子，却总能够偷袭得手。即使我时不时停下脚步来驱赶它们，身上还是被叮咬的一堆包。
　　有时候我气急了，便索性不走了，就立在原地和蚊虫斗智斗勇。师父呢，则抱臂站立在一旁看着，她并不帮忙，有时候还会笑我。
　　我实在耐不住这些缠人的小东西，便一遍又一遍问着：“师父，我也想像你一样，不被这些蚊虫干扰，何时可以教我百毒不侵之术呢？”
　　每到这时，师父的笑意则会更深。
　　虽然惯常是板着面孔的，但是师父笑起来当真很好看，比她的名字还美。像是一朵昙花当着人的面绽放一样，有那种刹那的惊艳，也有留在心头久久不去、回味无穷的余韵。而且看见她笑的时侯，不仅是眼睛觉得愉悦，周身的焦躁不安几乎立刻也会平息下来。被蚊虫搅扰得心中积愤的我，心中也会立刻安定，并不再以这些外事为困。
　　虽见者不多，但见过的，都不会忘。
　　忘不掉师父的笑，也忘不了师父这个人。
　　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师父笑了。
　　想到这里，我悲从中来，越想越悲，连师父的容貌也渐渐看不真切了。我开始觉得这梦不好，且想要逃离这梦境，于是便渐渐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顾菟的笑容。
　　她的笑是浅淡温柔的，并不会给感官以多大的刺激，却直直地落在心间。
　　“你终于醒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唤我的名字。
　　顾菟喂了我些药，就着清水咽下后，我感觉好多了，至少身体感觉到有力了。
　　可能是我心中悲痛得紧，又和陆吾国的兵士大打出手，确实劳心耗神且消磨体力。没能清醒多久，我脑海中便开始变得混沌，不多时便又陷入了沉睡。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是感觉到车马颠簸，其次是觉得阳光刺眼。我伸手挡住眼睛的那一刹那，刺眼的阳光消失了，许是有什么人拉上了帘子。
　　我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好些了吗？”顾菟的声音响起。
　　“嗯？”我第一次醒来时恢复的力气又消失了，嗓子发声时也是喑哑的。我尝试想要起身，顾菟见状立马过来帮我。
　　她扶我起来，关切道：“饿了吧？”
　　她的声音令我感到无比安心，于是我省力地闭着眼睛坐好，点了点头。
　　顾菟似乎很乐意照顾我，她先是用沾湿的布巾替我擦了擦脸，接着又喂了我些清水，让我漱了口。最后才将面点放在我手中，让我用饭。
　　吃完三块点心，我才有力气睁开眼睛。
　　我发现我身处一辆很是豪华的马车上，车上空间很大，难怪我之间躺下也不觉得憋屈，更别说我现在两腿伸直的坐着。我身下垫着柔软的毯子，身上裹着上好的毛裘，脚边还放了个小暖炉，所以方才我睡得很是舒适。
　　顾菟在我的右侧，我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的时候，发现她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用简朴的棉麻布料织就，而是用的材质上乘且绣了暗纹的华丽锦缎。
　　比我之前下山时得师父相赠的那身黑衣都要好。
　　虽然这衣裳的颜色照旧素雅，是象牙白，但是顾菟整个人的气质却为之一变——比原先贵气太多。
　　其实，我总觉得这样的顾菟才更为真实。
　　之前那棉麻布料之下的她，总让人觉得被什么束缚住了，或者说，总让人觉得她自行束缚了自己的某一面，明明言谈举止都不似山野中人，却偏要装作尘嚣一客。
　　顾菟见我一直盯着她，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一见我还端着药碗，便道：“先喝药。”
　　我应言将那药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泛开来的时候，掌心中被人放了颗蜜饯。
　　我吃下蜜饯后，冲顾菟笑了一下，“多谢。”
　　“是我该说多谢。”顾菟从我手中接过药碗，“多谢你救我。”
　　我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时才发现，我的衣服也被换过，并非是之前染着血迹的那一套。现今所穿，和顾菟的这一身相比，无论是材质还是款式、风格，都是极为相似的。
　　顾菟解释道：“恕我冒昧，暂时来不急备下新的，就先让你穿我的了，还请你不要怪罪。”
　　“怎会？麻烦你照顾我了。”替昏睡中的我换衣服想来也不是一件轻松好办的事情，兴许她的衣服上也沾上了血迹。更何况，这衣服名贵得很，她能大方借我，又何谈怪罪？
　　马车忽然猛地一个颠簸，晃得我差点磕到头，稳住身体之后，我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菟道：“当扈国。”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副地图来，天下曾经三分为永翼国、陆吾国和当扈国。当扈国土地面积广阔，虽然西边是沙漠，北边是草原，人口稀少，却也在数量上几乎占去天下一半。永翼国和陆吾国则占另一半，永翼国在西南，陆吾国在东北。
　　从永翼国到当扈国，最快也需要半个月的车程。
　　我想起顾菟只说她不是陆吾国人，但是却也未曾说她是永翼国人。
　　我们二人同时开口。
　　“你是……”
　　“其实……”
　　我道：“你先说吧。”
　　“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顾菟有些紧张，她的手指揪着衣摆，“我是当扈国人，还有，顾菟只是我的一个别号，我本名叫瞿姜。”
　　瞿姓乃是当扈国皇族之姓，看这车马，还有这衣服，也确实符合她的身份。
　　我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瞿姜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摇了摇头，是真没什么想说的。
　　她将真实身份告诉了我，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其实她不说这些，一直瞒着我、直到我伤好后将我送走，本也无可厚非。
　　瞿姜似乎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她歉然道：“并非有意欺瞒。”
　　我看向她的眼睛，宽慰她道：“我理解的。”
　　她见我似乎真的未生气，眼中一亮，“你真的不怪我？”
　　我摇摇头，坦诚道：“我不怪你。而且你现在愿意同我说，我很高兴。”
　　瞿姜微微笑了一下，“嗯，关于我的其他事情，日后会慢慢同你说的。”
　　我道：“所以你是准备一路带我回当扈国吗？”
　　瞿姜脸上的笑容一僵，小心翼翼道：“你不愿意吗？我本不是岐黄高手，不过略知一二，只能粗浅探得你中了毒，暂时压制。但是我们当扈国有许多名医，药材也是应有尽有，带你回去，一是为医治，二是听你梦中呓语，在喊你师父。我派人查探过了……”似乎是怕我伤心，她没有直接说出来。
　　对上我了然的目光，她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道：“我下山本就是为了祭奠。”
　　“加之你为救我怕是得罪了陆吾国，所以，为保你安全，我便自作主张，想带你回去当扈国先住下。”瞿姜露出几分难过的神色来，“你若不愿意，到时候也可以……”
　　我道：“永翼国已经沦亡，冀望山自然也不再能庇佑我。”
　　她有些激动地道：“所以你是答应了？”
　　我对她作揖道：“日后在当扈国，恐多有劳烦。”
　　瞿姜没受我这个礼，握住我的手道：“你愿意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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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望山（一）
　　在我睡了一天半、车马又行进了六天整之后，我们进入了当扈国的地界。
　　虽然我常年在山上，但是却几乎是瞬间就能感知到，当扈国和永翼国很不一样。
　　同是数九寒天，当扈国的风却更为凌厉一些，即使是从马车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那么一丝，也是极为刺人的。刮在我的脸上，像是刀子擦过。
　　瞿姜看我被风为难，便拿出一个圆形的小瓷盒来，里面装着上好的面脂，不多时，淡淡的香气盈满了整个车厢。
　　她将面脂递给我，“当扈国冬日严寒且大风凛冽，你往脸上上抹一点，感觉会好些。”
　　我虽见师父有用过这些，自己却从未涂抹过，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便没有将面脂接过来，有些赧然地道：“我之前没用过，其实不涂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涂一些吧。”瞿姜并没笑话我，还颇为贴心地问道：“那我帮你？”
　　我点点头，还坐得离她近了些，“劳烦啦。”
　　瞿姜便用右手食指沾了些面脂，轻轻地涂抹在我的脸上。她的指尖微凉，面脂更是冰得很，刚刚开始的时候引得我打了个寒颤。
　　见我一抖，瞿姜立马停下动作，作势要收回手去：“抱歉，我手凉，也凉着你了。”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带，“没事，就刚刚那一下，是我第一次涂感觉有些不自然。现在习惯了便也好了，你继续。”
　　瞿姜却还是收回了手，她在暖炉上捂了一会儿后，又贴了贴自己的脸，觉得不再冻人，才继续给我擦面脂。
　　我之前只闻过的那些花草香气，多是一扫我鼻尖而过的，不像这个，如同附着在我身上一般。仔细一嗅，应该是槐花香。
　　在我开口询问之前，瞿姜道：“这香味是我喜欢的，你若是觉得不好闻，回去后再给你特制，今日先委屈一下。”
　　我摇摇头，“不用，我很喜欢，是槐花香味，对吧？”
　　瞿姜很是惊喜地看着我：“你闻得出？”
　　我道：“我生在槐序时节，当然闻得出槐香。”
　　瞿姜道：“那你今年多大？”
　　我道：“十六。”
　　瞿姜道：“那我长你两岁。”
　　我问：“是想我喊你姐姐吗？”
　　瞿姜一愣，“不用，你若是不习惯改口，还是喊我顾菟。”
　　我试探着喊了声：“顾菟姐姐？”
　　其实师父有时候也会逗我喊她姐姐，每次得逞后，都十分地高兴，说不过长我十余岁，一天到晚师父师父的，都把她喊老了，听到这声姐姐才觉得对味。
　　瞿姜似乎不大高兴，她有些固执地道：“喊我顾菟便可。”
　　我疑道：“你不喜欢被喊姐姐？”
　　瞿姜道：“宗族之内弟妹多不懂事，过往常缠着我，有些烦。”
　　我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喊了。”
　　瞿姜温和地笑了一下，接着道：“正巧你精神尚好，之前说会告诉你的事情，也许现在正是个好时机。”
　　“嗯，你说，我听着的。”
　　瞿姜道：“你曾在陷入噩梦之中的时候，问过战场的事情。”
　　我其实从不知道自己还会说梦话，“是吗？”
　　“当时应该是魇住了，若是你现在还想知道，我便简略同你说。若是不想知道，那我们便聊些别的。”
　　瞿姜将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本来是觉得知道与不知道都于事无补，可是想到宋河鹭对此颇为回避的样子，便被好奇心驱使着答了个：“好。”
　　具体怎样，说来话长，但是总结起来倒也不出那三个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人间地狱，任由它多么委婉的字句也遮掩不了战争的残忍。
　　瞿姜还真是爽快人，自我应声后，不说事无巨细，至少稍微僵持得久一些的战役、手段残忍的审讯或屠戮，都悉数讲给我听了。
　　原来我斩杀的那名将军，是位叛将，永翼国军心涣散久矣，不少人叛逃去陆吾国，将屠刀反转，对准自己国人的心口。
　　至于我师父，她也一直都在斩杀这些叛将逃兵，直至国破的那一刻。
　　难怪当时宋河鹭不肯同我详说。
　　若是永翼国是在上下一心、死战后而亡的，倒也罢了，可是因为内讧不断、手足相残而亡，叫他一个真正的在山下生活的永翼国人亲口承认，确实残忍。
　　瞿姜看着我的眼睛，问道：“生气吗？”话中竟然还带着些许期待。
　　我道：“没有，只是觉得遗憾和惋惜。”
　　瞿姜道：“我以为你会生气的。”
　　我道：“没什好气的，兵心散成这样，必然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定是先前的端倪都被马虎放任，不过咎由自取。”
　　瞿姜跟着我念了一遍：“咎由自取。”她看我的目光变了一些，较之前多了几分犀利，“你倒是超脱。”
　　“因为我对永翼国其实没什么概念，所以难免客观冷静到叫旁人都觉得过头。”
　　瞿姜忽然道：“那你可愿对当扈国有概念吗？”
　　我不解：“什么意思？”
　　瞿姜撩开帘子，指了指窗外，“这里，民心齐，兵心凝，上下齐力协作。”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你可愿，成为当扈国人？”
　　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便笑道：“先且不论我想与不想，这当扈国人其实我说要做就能做的？”
　　师父教我写我名字的时候，曾给我看过我的户籍帖，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凤郁泱。那成为当扈国人，想必也需要这么个凭证。
　　瞿姜颇为霸气地道：“你只说愿与不愿就是。”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身份特殊，若是想要替我办个户籍什么的，自然是小菜一碟。
　　可是，她有这份便利，也愿意给我，我却不想依凭。
　　我道：“我是永翼国遗民。”
　　瞿姜很聪明，一听就懂，“是我急躁了。”
　　我道：“你也是好意一片。”
　　瞿姜自我否认道：“并不是。”
　　“啊？”
　　“你武功高强，而我大军中缺这样的人才，我邀你成为我当扈国的人，是望你能上阵杀敌的。”
　　难怪她方才问我生不生气的时候，是抱着期待的——期待我大怒的，然后答应她的邀请。
　　“抱歉，你所望非人。”我只能再重复一遍我的意思。
　　瞿姜并不怪我，只是摆摆手，道：“本也没想着一次成功，而且陆吾暂时还不至于打过来。”
　　这是日后还要慢慢来磨我，希望我松口的意思。
　　我突然就觉得我似乎轻信了眼前人，只因为她救过我，且我也冒死救了她，心中就莫名觉得她可靠。
　　这不对。
　　“一个人可救”和“一个人可信”，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我突然有些后悔答应来当扈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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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望山（二）
　　到当扈国之后，我得到的待遇出乎意料的好。
　　我本来想着随意在民间寻一处宅子住着就行，但是瞿姜却把我带入了宫中。所居住的宫室更是相当华丽，一应餐食、用具也是比照着王侯规制来的。
　　我总有种在蹭吃蹭喝的愧疚感，自然也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全然沉浸在这种堪称“糜费”的生活中，总是在想方设法打听一些事情。
　　说是打听，却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也犯不着拐弯抹角，瞿姜丝毫都没有要瞒着我什么事的打算，她还派了个叫雾岚的小姑娘过来跟着我贴身伺候，也答疑解惑。
　　凡我有疑问，雾岚都会事无巨细地为我解答。
　　我问完些日常的礼俗习惯后，尽量以一种不使双方尴尬的口吻道：“瞿姜，到底是谁啊？”
　　“阁下不该直呼我们大殿下的名字的。”雾岚提醒道。
　　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样子，说话却并不是那种娇柔的口音，中气还挺足，估摸着多少会些功夫。
　　“大殿下？”我倒是第一回听别人这样称呼瞿姜，回来的路上，随从们都喊她“主上”的。
　　“您问的人，正是我们长公主殿下啊。”雾岚难得敢抬头看着我，她眼神中流出毫不遮掩的疑惑，“您一直不知道吗？”
　　“虽然知道她是皇室中人，却未曾想到地位如此高。”这是实话，我以为至多也就和师父一样，出身旁系，享有郡主的名号。
　　“长公主殿下可是我们未来的国君呢。”雾岚很崇拜地道。
　　“嗯。”这一点我倒是不意外，当扈国和永翼国一样，都是可以由长公主接任王位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在永翼国，兵权常常会落在世族的手中，长公主能完全掌控的只有禁卫军。而在当扈国，全国军队皆只听命于长公主。
　　我想起之前读关于当扈国的书时看到过，当扈国皇族继承了神兽当扈的血脉，并以此为国名，但到底只是观览到，并不能确认，便也想借此机会问问。
　　不待我开口，雾岚却接着上文道：“大殿下的登基典礼，应该就在明日。”
　　我本是在说笑：“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正要来的，看来有些晚了。”瞿姜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中还拿着金色的卷轴。
　　雾岚和其他人赶忙下跪行礼道：“见过大殿下。”
　　我得知了瞿姜的真实身份，又见到身边人都行了大礼，一瞬间便也想效仿他们，向瞿姜行礼，但是学得慢了一些，正琢磨着跪下去的时候哪只膝盖先着地，就被人扶住了手臂。
　　“不必。”瞿姜对我说完后，又摆摆手让其他人起来，“无事便先退下吧。”
　　她将卷轴递到我手里，“一直想邀请你，不知可赏脸否？”
　　我连忙双手接过，“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瞿姜听我喊她殿下，流露出一丝不满来，“我不是同你说过，你就按以往的样子喊我顾菟就好吗？”
　　我道：“礼不可废，我是你带回来的，若是这没规矩的称呼让旁人听了去，总归是……”
　　瞿姜用眼神打断了我，她直视着我，带了些安抚和诱哄的味道，唤道：“阿泱。”
　　想不到她第一次正经称呼我，既不是喊我大名，也不是喊我“半夏”。
　　虽然之前从未有人这样喊过我，但是当这声“阿泱”落在耳畔时，我却如同被顺了毛一样，浑身上下都觉得熨贴，她说什么，我也只觉得可行了。
　　“好。”我如她所言，喊她道：“顾菟。”
　　瞿姜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揉我的发顶，最终却只是替我捋了捋歪斜的碎发，“明日辰正，大典开始。卯时三刻，我会安排车马接你去大殿。礼服一会儿送过来，你今晚早些休息。”
　　我点点头，又道：“好。”
　　她只来得及问我几句最近好不好，便又匆匆离开了。
　　我知道瞿姜最近确实很忙，却未曾想过是在准备登基大典这样重要的事情，还一度以为她总是没得什么空闲同我说话，或许是后悔带了一个麻烦回来。
　　今日，她能抽空来看我，还邀请我明日去大典，我是真心高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许久之后，才回神往屋子里走。
　　我斜倚在窗边，借着夕阳，打开卷轴。
　　用的是当扈国上好的瀚县纸和极为有名的曩城墨，淡淡的香气从纸面上散开来，字也是极具风骨。可是写得却不什么公文，是个正经请柬。
　　开头两个字是“阿泱”，看来这是瞿姜亲自写的。
　　我正看着，没料到雾岚突然进来给我送茶，我赶忙将卷轴往身后一藏，用完茶、等雾岚退下后才继续展开来看。
　　我觉得我的脸有些烫，不知是不是方才动作太急了。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我藏什么。但是总觉得这是我和瞿姜之间的事情，不想叫别人看见，哪怕是亲厚待我如雾岚也不行。
　　师父素来喜欢月白或竹青色，我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送过来的礼服虽自然是没问过我的意思的，但是选色却正合了我的心意，以方才瞿姜所着的牙白色和和黛蓝色为主，还有就是我素日里惯常穿的绀青色。
　　虽然淡雅，却也不失庄重大气。
　　上身之后才发现，裙摆上居然有鵸鵌的纹样。
　　我并未迷失在雾岚的称赞声中，反而有些沉湎于瞿姜的这份用心。
　　带着对瞿姜的感激，我第二日起得很早，第一次由着雾岚领着人给我化了个全妆，还涂了口脂。
　　我并没被直接带去大殿之上和群臣一处，而是被领着拐去另一条道，进了大殿后头的偏殿，也就是下朝后暂供休憩之所。
　　瞿姜正坐在里头，背对着我。
　　她穿了一身正红的礼服，披风是赤金色，极为贵气。
　　我都已经迈进门了，却突然有些胆怯。虽然宫中诸人都敬称我一声“阁下”，但实际上，我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既无官也无爵，更不是什么隐逸名士。
　　归根结底，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身份来的。
　　瞿姜通过铜镜，见我在门口，问道：“怎么不进来？”
　　我斟酌道：“就在这里贺你一声可好？我不好去前庭的吧？”
　　瞿姜轻笑，“亲自写了请柬，又亲自给你送去，阿泱，你匆匆来又……”她边说边回头，看到我今日化了妆，忽地眼中一亮，该是原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她道：“之前欲任命你为大将军，你却婉拒了我，前朝之地固然不好给你排位置。不过，现在其实也不迟？”
　　我摇摇头，“愧不敢当。”
　　她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要我做领职，起身示意我跟着她来。
　　我这才发现，这偏殿和大殿本是一体，中间只隔了一道梨木屏风，不过朝两个相对的方向开了前门和后门。
　　她带我走到高大的屏风之后，背对着殿上待命的群臣，轻声说道：“你若在此处，他们看不见你。”
　　我懂她的意思，却不明白她如此做的原因，虽然是过命的交情，但是却也不至于此：“为何待我这般好呢？”
　　“你可以当作，当扈国未来有所托，我亦然。”瞿姜诚恳道，“且今日登基，一生一次，我不愿你错过。”
　　我一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二是心中也有些想看着她登基，便点头答应了，“好，我愿在此贺你。”
　　事实证明，我留下是对的。
　　透过屏风的空隙望着瞿姜从远方走来，我第一次觉得她不仅气质非凡，还有一种让我移不开眼的能力。
　　无关风月，我就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竟是片刻也不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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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望山（三）
　　在冀望山的时候，晨起之后的一个时辰，在师父的要求下，是必须要背书的。到当扈国之后，我的生活稳定下来，便也继续开始按照过往的习惯来。
　　但是没背几句，就有客人来访。
　　瞿姜今日还是穿着礼服，似乎是刚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更衣。
　　看着满宫的人都向她下跪行礼，我轻笑一声，这哪里是客人来访，这明明是主人登门。
　　我才是客人。
　　她此番前来目的还是为着让我出任当扈国的大将军。细算起来，这该是她第四次和我谈及此事了。
　　第一次是在马车上，我那时昏昏沉沉的，只当那不过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好让我们彼此间不必总是拘束着。
　　第二次是在登基大典前，我以为她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为了让我不要轻易走掉，而是留下来见证整个典礼的全过程。但是确实，我在听她说完那句话后心中安定了不少——我的身份并没有我认知中的那样尴尬，若是我愿意的话，我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朝堂之上的。换言之，我是担得起她对我另眼相待的。
　　第三次是在她登基大典结束后的当晚。碍于场面，她喝了些酒，所以走到我所住的宫里的时候，步伐有些踉跄。
　　我见她来，赶忙为她倒了茶。
　　她将茶一推，拍桌子道：“今后，我就该是陛下了。”
　　“嗯，陛下。”我又将茶推回去，哄她道：“陛下先用茶，醒醒酒，醉着不舒服。”
　　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人喝醉的时候，头脑中晕眩得很，偶尔还会犯疼，是极不舒服的，所以叫我少喝酒。
　　我见她一直蹙眉，却还是不肯喝茶，便将茶杯塞到她的手中，“陛下。”
　　瞿姜抬起眼眸，其中并无丝毫清明，烛影摇曳下，带着些魅惑气息。
　　她将茶杯用力一放，木桌和瓷器间发出“哐当”一声，我有些心痛地看向那茶具，却被人用指尖跳起下巴来。
　　她瞪了我一眼，像是有些不满，其间不含丝毫君主威仪，尽是万种风情。
　　我试探着道：“顾菟，用些茶？”
　　她这才和颜悦色起来，端起茶杯，细细地抿了几口，过后，同我说起话来。
　　“我觉得有些难熬。”
　　这像是胡话，但我却并不觉得无力应付。师父以前喝醉的时候，比她难应付多了。
　　我问道：“怎么呢？”
　　瞿姜道：“陆吾在伺机侵犯我们。”
　　她说我们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似乎打心底里觉得，我和她本就是一体的。
　　这份真诚，再加上她眼底的愁绪，让我事先准备好的那一套客气疏离的话语全然排不上用场。
　　我宽慰她道：“军中总有人可用的，你莫要着急。”
　　“你愿意为我所用吗？”她居然还猛地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她头一次在我面前全然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礼仪规矩尽皆抛诸脑后。
　　“你说嘛。”她撒起娇来，温柔地笑着问我：“你愿不愿嘛。”
　　我沉默了很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并非是我不想帮助她，只是我实在不希望被牵扯进朝局之中。下山一事，已经使我再不得清净，若是此番我再入军中为将，怕是往后更多俗事缠身。
　　我始终记得师父说过，我虽然是冀望山上她唯一现在带在身边的徒弟，但却并不是她的首徒。
　　我还有个大师兄。
　　只是大师兄并不成气候，人在山中，心却无一日静下来。日日念着朝堂，最后也如愿回去了，可惜最后终身被困被误。
　　再有就是我师父的离去，她的心和人都在山中，却与朝堂有着羁绊，她曾立誓与国共存亡。
　　若我为将，我也会立这个誓言的。
　　我并非怕死，只是……我说不清，可能是不觉得值当。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瞿姜很难过地看着我，在那种叫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的眼神下，我却还是没有松口。
　　她叹了口气，之后什么都没再说了。将茶用完后，又踉跄着离开了。
　　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很单薄。
　　今日她来时，虽照旧是珠履赤舄、环佩铿锵，不过比昨晚清醒太多，我很难再草草应付了事。
　　“阿泱。”瞿姜手中拿着卷轴，我知道这还是一份请柬，请我任大将军的。
　　我诚恳地道：“我一再推辞，并非是因为我以永翼国人自居，而不愿做当扈国的大将军。只因为当了将军，就要担起这一国百姓的安宁的。可是盛世太平太重，我担不起。”
　　瞿姜有备而来，并未因为我的拒绝而有丝毫动摇：“若阿泱你不愿为将，我也可以拜你为相。”
　　这话听起来儿戏，但是她却不带丝毫玩笑意味。我确信，只要我点头，过一会儿相国的印玺就会摆在我的桌案上。
　　我颇感无奈地笑了一下：“为何是我？”
　　瞿姜道：“朝堂之上多是先帝的亲信宠臣，虽根基深厚，但目前没有大的冲突，日后也可以慢慢挪移。只是军中，将领我皆摸不透性情，且能挂帅出征的，多年事已高，还刚愎自用。我知你武功高强，且见你的桌案上，总是摆着兵书。”
　　她每次说到重要关口，就喜欢同我对视，将她心中的真诚直接灌给我：“阿泱，我很信得过你。我想你在军中，为我臂膀。”
　　我其实可以继续和她绕下去，问问“你为什么信我”，或者直截了当地拒绝说“你不该信我，我不值得你信”。
　　但是我犹豫了，事不过三，她却执着地第四次找来。
　　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兵书的页边，问道：“是希望重整军纪？”
　　她点头，又摇头，道：“是，却也不尽然。陆吾虎视眈眈，我想百姓安居乐业，便希望将战争结束在疆域之外。有能战的军队，是第一要务。重整军纪，只是开头。”
　　我其实并不是果敢的人，相反，我有些优柔寡断。
　　我并不喜欢万事纠结的自己，为此甚至算得上自虐自弃过。师父知道后，非但没笑话我，反倒前来安慰我。
　　“不必太过苛求自己，有些事情能在第一时间有个决断，有些事情则是需要多次权衡利弊后，方能最终下定论的。”师父在雨夜，为我撑起伞，拍了拍的我的肩膀道：“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当我这次没有在第一时间摇头的时候，就注定会答应下来。
　　其实在瞿姜开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中为自己找好了接受的诸多理由，比如陆吾国灭我永翼国，还惨无人道地屠城数座，我师父也在国破后殉亡。
　　身为曾经的永翼国人，身为师父的徒弟，我合该报这仇。
　　仇恨是很重，我或许本可以放下，去寻我自己的逍遥道。但是我现在时刻记着师父的教诲——她虽然带我避世修行，却从未教我袖手旁观。
　　有些事情，只能够暂时放下，却绝不可能忘记。
　　倒不如就这样被恨意压着算了。
　　喘息不赢，正也说明我还活着。
　　“昨日见老丞相安在，尊老爱幼，我还是不与他争个高下了。”我轻咳了一声，道：“军中既然需要，愿尽绵薄之力。”
　　瞿姜本是皱着眉，听我说完后，虽不至于当即跳起来，却也是立刻欣喜万分，“当真？”
　　“当真。”我拿过她手中的卷轴，“从今往后，愿为将军，听凭驱遣。”
　　既是你递过来的请柬，我便欣然从之。
　　不管赴得是觥筹交错，还是狼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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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崩（一）
　　当了大将军后，第一件要事就是查看“国本”。我本想从马厩中随意牵匹马出来，可是又觉得但凡带了些巡视意味的，都会惹得被巡视方刻意表现起来。再者，我一个人这么风风火火地招摇而去，多少有些太自大。
　　师父提点过我，为人谋要忠要诚要信要实，却更要有分寸。
　　诚然，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但是也不能真的把军营当成自己的地盘——新君自己都没阅过兵，我不能头一个冲过去。
　　于是我便只是去寻了些军中的文书来看。没成想，瞿姜虽忙于朝政，却也一直记挂着我，百忙中抽空来我居所。
　　“看来你很是上心，如此甚好。”她言语间透着轻快，似乎真的很高兴我为此劳心劳力。
　　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瞿姜道：“哦，原来是名师出高徒。”
　　我微微皱着眉看向她，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提我的师父，却是第一次带了些不敬重的意味。
　　“在当扈，有当扈的礼仪和规矩，也有当扈的为臣之道。永翼国那一套，你若执意记着，我不拦你，但是不必用。”
　　我第一次察觉瞿姜已然是一国君主，并非是在登基大典上，而是在这个时候。
　　她虽然没有用“朕”自称，也没有穿着朝服，但是浑身上下都带着不容人抗拒和忤逆的霸道。
　　明明语气照样柔和，遣词造句也与往昔无异，但是我知，她不是在同我商量或交谈，更不是同我说笑。
　　这是一道旨意。
　　我替当扈国治军，替她治军，要按她的意思来。
　　果不其然，她见我点头后，紧接着道：“我三日后去犒赏三军将士，届时希望知晓在那些递呈上来的折子之中，何人是真的该赏，何人又是实在当罚。”
　　我行礼道：“臣领旨，稍后便先代陛下一探究竟。”
　　瞿姜第一次不闪不避地受了我的礼，也没再驳我喊她“陛下”，只道了句：“将军辛苦。”
　　这转变来得突兀，却也自然。
　　自我接旨当大将军的那一刻起，便有了新的身份。不再是她座上宾，而是她朝中臣。
　　永翼也好，当扈也罢，“君臣有别”四个字，是不变的。
　　匆匆用了几口午饭，我便前去马厩随手牵了匹黑马，预备迅速去军营看一看，还没上马就被人匆匆拦住。
　　“老奴是御马监的掌印，这是陛下亲自为将军选的好马。”那人身后牵着匹白马。
　　我只略扫一眼，高蹄座、大蹄板、刀螂脖、竹签耳，《相马经》里好马该有的特征，一个不少。
　　“陛下可有为它取名？”
　　掌印太监答道：“陛下亲赐名：寄望。”
　　我一时间没弄懂瞿姜的意思，“冀望？”
　　掌印太监倒是善解人意，忙不迭比划着给我解释：“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
　　我到底是何时没注意卖弄过头抑或在何地真的大放异彩呢？瞿姜怎的就如此信我？
　　按捺住心中疑惑，我决定先办正事要紧，朝着正殿的方向作揖，道：“多谢陛下。”
　　封我为大将军的圣旨虽未昭告天下，却也是在军中传遍了的。我开始还不理解，为何这将军前头不加什么“建威”、“骠骑”，却要放一个“大”字。看了那些文书后才明白过来，当扈国军营中等级森严，各方势力不说错综复杂，却也是不得不权衡考量，虽然现有的那些将军不说军功赫赫，至少名头都是极为响亮的。
　　给我封个“英明神武”或者“镇远宁边”，倒不如一个“大”字来的有力。来了之后更是深有体会，这个“大”字，很管用。
　　无人敢过问我，同时也无人敢不答我的过问。
　　我本预备着低调地来，悄声地走，但是军营中人却热情难却。他们待我时的赤忱，总让我觉得我所了解的这些内部派系斗争都是些谣传。
　　一路观察下来，军容军纪是没问题的。中午一同用饭，和将士们聊天，得知军饷也是从无克扣。插科打诨间，何人有真才实学，何人只是借着祖上荣膺，我基本摸清，回去自可以交差了。
　　只是我总觉得将士们没什么“劲”，倒不是说他们拿不动武器、无力应战，而是他们太过迷茫。
　　他们的眼睛里是空的。
　　我见过的那些陆吾国士兵，眼中不是带着冰冷煞气，就是溢满贪婪，要么就是些得胜了的骄傲自满，总归有些情绪在里头，没一个像这样空空如也的。
　　打仗可不是修禅论道，人不能无分别心，刀剑也没长眼。
　　回到宫中，我先去沐浴了一番，披散着头发出来时，发现瞿姜来了。
　　我有些尴尬，虽然都是女子，但是我从未在清醒之时散发与她相对过。
　　永翼国有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人前必须束发。
　　瞿姜倒是不以为意，许是当扈没这规矩，她问我道：“将军看过后，觉得怎么样？”
　　我便也没再多想，将心思集中到军务之上，如实相告道：“眼神太空。”
　　她问：“可有法子治？”
　　我道：“需要再多相处些时日，探明究竟。”
　　瞿姜点点头：“谨慎些好。”
　　我又道：“虽然不知陛下从何处得来的赏罚名单，臣以为，写得很好。与今日军中所见，别无二致。”
　　瞿姜一笑，“我总归还是有些能耐。”
　　我附和着称赞道：“陛下英明。”
　　我说完这话后，气氛便沉默下来，瞿姜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是却不知从何开口。
　　我主动道：“陛下？”
　　瞿姜道：“有一件事，或许你应当知道。”
　　我心中一紧，“难道他们对师父……”
　　瞿姜摇头，“非也。”
　　我抒了口气，师父若无恙，我在哪都心安。祭扫之时，也能慰此漂泊身。
　　“那是何事？”
　　瞿姜道：“是翼望之山。”
　　“他们放火烧山了？”
　　“不是，是翼望之山突然消失了。”
　　我实在是难以理解，也觉得有些好笑，不敢置信道：“山怎么会凭空消失？”
　　都说山是恒存的，只要抬头便可以望见，它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呢？它能去哪里？
　　瞿姜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奏报上明明白白如是写着。”
　　想起之前在书中读到过的那些志怪之事，其实冀望山的失踪也不尽然是桩荒唐事，我反倒有些相信这是已成既定的事实。
　　恍惚了片刻后，我觉得心中四处透风、满是凉意。
　　天大地大，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何去何从，仿若无根无源之人。
　　我不知我是谁了。
　　这感觉，和师父当时说我可以出山之时是一样的——各处繁华俱在，却与我无关。
　　我的故乡没了。
　　我从此为天下客。
　　我失神了很久，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瞿姜的怀抱之中。泪水滴在手背上时，我意识到，我该是不自觉地哭了许久都没停下来。
　　瞿姜虽然未说话，却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她好像被我吓着了，但是不知该怎样劝慰我。
　　我第一次被她抱着的时候，尚处于昏迷状态，没有任何记忆。这一次细细体味才发现，她的怀中很暖，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与师父身上浓郁的花香迥异，瞿姜身上带着崖柏的味道，能使我心神安定。
　　我刚想说多谢，谁知竟然因为之前哭狠了而噎了一下。
　　“阿泱，别怕。”她没再喊我将军，拥紧了我些，出言安慰道：“此心安处即故乡，山在心中，则永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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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山崩（二）
　　不知是不是瞿姜那些话起了作用，在冀望山凭空消失之后，我反倒在当扈国住得更为安心了。
　　瞿姜素来很会看人用人，她积蓄了许久的力量，更是不动声色地暗中体察百官，一日登基，终得大展宏图——朝堂之上各部各司，国境四方各郡各县，主事之人凡她钦定，皆是才德配位。
　　似乎她之前在做储君的时候，推荐之人就很有一番作为。所以她毫无征兆地安排了个来历不明的我做大将军，倒也没一人反对。
　　我也不负她所托，在两年内，与寄望一同，多次往返于各处营地之间，整饬军务，操练士兵，排布阵法，谋划边防。
　　大概是真的太过沉浸其中，日夜为此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又称道兄弟姐妹习惯了，现在我张口闭口都是“我们的将士”，让我说“当扈将士”，反倒拗口起来。
　　“凤将军，陛下在修明殿有请。”传唤的内侍跑来宣旨后，雾岚一边催促我起身去换衣裳，一边赶忙飞奔去找我铠甲和战袍之外的衣服。
　　刀兵戾气不上修明殿，这是律令上写着的。
　　倒是我自己，一边悠然地看着最后几页兵书，一边不慌不忙地解着铠甲。
　　“将军，陛下等着呐。”雾岚恨不能立刻将我的书撤走。
　　我不知该怎么说，也不好说出来，我就是想让瞿姜等我。
　　哪怕就小半柱香的时间。
　　紧赶慢赶，总算是没迟。
　　我将身上绀青色的袍子理了理，又解下随身携带的佩剑交给大殿门口的禁军。
　　上殿后才发现，居然只有瞿姜一人在。
　　“阿泱来啦。”
　　自从我做了这大将军后，她便极少喊我阿泱了。一则是我们之间的交谈多涉及国事，如此称呼总归有些不正式，二则是她似乎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我的名字。
　　她赐给我的那道旨意上写着“诰授大将军凤郁泱”，但是传到军中各处的却是“诰授凤大将军”。
　　我曾玩笑问过：“若是有人好奇臣的名字，臣该不该说？”
　　瞿姜道：“不会。”
　　我道：“怎么不会？总是有些按捺不住性子的新兵。”
　　瞿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军纪，兵士不得过问将帅之事。你是大将军，普通将军也不得过问你的私事。”
　　军纪我比她熟，这一条我自然也是当然知道，我补充道：“臣的意思是，校场之外，家长里短时候。”
　　瞿姜还是十分笃定地道：“不会，军纪就是军纪，不得过问就是不得过问。”
　　我被她堵的有些无措，我本意并不在于谁过问，只是在于我该怎么答。
　　瞿姜也反应过来她方才言辞间有些过，便道：“传言陆吾国好巫蛊之术，我军将帅名字多不公之于众，正是出于此种考虑。”
　　她这一提，我倒反应过来，确实我在军中都是喊某将军，从不像朝堂文臣这般，亲近者以字相称。
　　我忙施了一礼道：“多谢陛下赐教。”
　　“阿泱。”见我出神，愣怔在原地，瞿姜又喊了我一声。
　　同她这两年相处下来，我也隐约摸出了些门道，她喊我将军的时候，是默认我需喊她陛下的。若是喊我阿泱，则希望听见我喊她顾菟。
　　“顾菟。”我道。
　　她果然高兴，在这种称谓下，我们之间的君臣关系降到最低，朋友关系升到最上，于是，她毫不避嫌，直接拉着我的手腕带我往偏殿中去。
　　她每次这样急匆匆地带我来偏殿，为得不是得到了些稀罕的物件儿急着同人分享，又不愿意听阿谀奉承；就是处理些诸如水患、旱灾等大事劳心劳力几天，想找个人陪着用顿饭。
　　我想着近日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需要她早朝晏罢、日昃旰食，便觉得应该又是在同那些沙漠中部族的贸易中得了罕见的奇珍异宝了。
　　其实每次想些不敷衍的词句来应对，对我来说也有些头疼。有的“宝贝”其实真的不怎么地，可是我若直言，总归是要惹她不高兴的。拐弯抹角当真颇费心思，竟然比处理军中偶尔出现的小矛盾还麻烦。
　　我心中默叹口气，正思忖着该怎么遣词用句，谁知刚进偏殿，忽然闻得一阵香气。
　　我定睛一看，满桌摆的竟然多是我爱吃的菜。
　　瞿姜饮食清淡，而我偏爱吃酸辣口的，平日里她邀我陪她吃饭，桌上虽然顾及着我的胃口，却多是七三分布，清淡的菜占多数。今日倒真是奇怪，和我口味的将近占去八成。
　　瞿姜回头对我道：“阿泱，生辰快乐。”
　　难怪，今日居然是我的生辰，我全然给忘记了。
　　我颇为惊喜地朝她致谢：“多谢。”
　　我年年都忘记，倒是难为瞿姜次次都记得。毕竟我只同她提过一次，那时我受了寒，余毒发作，似是魇住了。
　　醒来后她突然问起我，“半夏是谁？”
　　我便如实答了，“因为生在夏至，恰巧那时得见半夏生长，师父便如此喊我。”
　　我原以为那之后，她会随师父一同喊我半夏，结果她还是喊我阿泱。
　　瞿姜待我，比我待自己倒显得更为上心，师父没说错，我分不得心，是做不到家国兼顾之人。
　　好在，我记得瞿姜生辰，每年六月初三，没忘记贺她。
　　瞿姜一看我表情便也知道我犯迷糊了，她拉着我坐下，道：“这许多事统统由你一个人担着，竟然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事不过三，阿泱你明年多少顾着自己些，该休沐的日子便也轻松些过。”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是我不想休沐，而是练兵不能有一日懈怠。未免她担心，我还是应下了：“顾菟放心，日后我定当多顾自己些。”
　　吃完饭后，瞿姜从旁边拿出一个漆盒来，“今年阿泱你虚岁十九，在我们当扈，合该大张旗鼓地摆宴。”
　　我连忙推拒道：“不了不了。”
　　“安心。”瞿姜笑着道：“我知你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你来我往，白日已经够累了，夜间希望享个清宁。我只是想同你说，在我们这有这么个传统。”
　　我双手接过漆盒，真诚道：“顾菟，谢谢你。”
　　回去后我屏退所有人，连雾岚都没让她留着随侍。又转到自己的寝殿中，合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漆盒打开来。
　　是一件牙白色的披风，上头还绣有文字。
　　我记起来，这文字叫“襟上铭”。当扈国女子不乏军中英杰，且这些英杰和寻常女子一样，都是擅女红的。再不济，绣花不会，绣文字也是不在话下、信手拈来的。
　　给重要之人绣“襟上铭”，可表庆贺，可抒祝愿，可传情谊。
　　看绣工，当是顾菟亲自为之。
　　【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服之使人不厌，又可以御凶。】
　　不厌，御凶。
　　在生辰这日收到，是极好的祝愿，也是极让我感佩的情谊。
　　我认真一想，其实选择相信她，来当扈做大将军，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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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崩（三）
　　我刚想着“不后悔”没多久，就得到斥候军报，说陆吾国动向不对。他们突然开始日夜操练，且在源源不断地从各处集结兵力。
　　看来，灭永翼国之后的一切已经完成清算，陆吾国准备发动新的战争了。
　　而开战的对象，则是当扈国。
　　我其实对自己挺有信心，对自己带出来的兵更是。我在沙盘上和其他将军们也模拟着推演过许多次，根据不同的战况，提出了许多不同的策略。
　　都说有备无患，我们备得很充实。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若方法得当，必百战不殆。
　　战报向来是一式两份，一份交到我手里，另一份送去瞿姜处。未免她有事找我商议，我比往常早半个时辰离开军营。
　　刚入寝殿，未及更衣，瞿姜便喊人过来传我了。虽说是请我一起用饭，但实际上还是绕不开此次备战的事情。
　　我到的时候，刘老丞相大人也在，我便问过老相国礼。
　　他没同我们一起用饭，而是拄着鸠杖慢慢起身，告退了。我见桌上摆着茶盏，想必是之前他们已经商讨过了。
　　见我疑惑，瞿姜多解释了一句：“相国过午不食。”
　　我道：“多谢陛下解答。”
　　瞿姜示意我坐下来用餐，随后问道：“朕今日拿到战报，陆吾到底是贼心不死。朕固然知道，即使是两国正式宣战，也是试探的意味占多数，不会长久陷于狼烟。但是还是不免想问一句，若有一战，胜算几何？”
　　“无。”我刻意卖了个关子。
　　瞿姜却没上钩，扬眉道：“将军如此自信。”
　　我诧异道：“陛下怎知臣说的是陆吾国没有胜算？”
　　瞿姜笑道：“朕绝不会看错了人。”
　　这是摆明了在夸我，我心中高兴，便也笑着回道：“臣也绝不会练不好兵。”
　　瞿姜点点头，道：“那准备如何应对？”
　　我道：“推演过多次，各种排兵布阵的策略也都练过，现下当以不变应万变。”
　　瞿姜点头，“朕也如是想，从前天下三分，每每交战还得寻个道理，希望第三方旁观为上，切莫相助另一方。今日则大不同，天下不过两个国家，不存在定要举着‘义旗’这一说了。”
　　我赞同道：“陛下圣明。”
　　“如是说来，打便打，手段义理什么的，且靠边放着。”瞿姜唇角扬起：“占理不得胜，仍是无理。”
　　她最后一句说得很有见地，即使在军营中也甚少听见。我平日里常被迫耐着性子听那些老将军们挨个长篇大论什么“稍安勿躁”、“仁师必胜”，闻得此话，心中难得有些激荡。
　　我是跟着师父学了五年，又日夜在这儿看兵书，才有这个自信谈及用兵之道，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对那些朝堂之事，我虽有所涉猎，却也是不敢轻易下论断。
　　可是瞿姜却屡屡让我意外，朝堂和军务，她不仅兼顾，所说还颇有道理。虽不见得总会是多么高深的论调，却到底丝毫不显得外行。
　　她师承何人呢？
　　可惜从未听闻太傅的消息，不然该去拜会一番。
　　用完餐回宫后，我照惯例读了些军报，又寻了几本记载过往陆吾用兵之道的书来看。一时之间入了迷，再从书卷中抬首的时候，已过三更。
　　一个姿势坐久了，我觉得肩背有些酸痛，见月色明朗，便索性去庭院中走了走。
　　月光倾泻而下，照拂我身，倒教我久违地深切怀念起过往常带着我赏月的师父来。
　　事务繁多，我许久不曾这样心无旁骛地想起过她了。
　　我想起师父第一日教我习武时候说：“我教你武功兵法，不是为了让你辗转沙场、称王称霸，或者是跑去做什么江湖义士、劫富济贫，只是为了让你有能力防范他人。你血统特殊，虽然尚在沉寂阶段，但是有朝一日，一旦觉醒，为师希望你能够凭借这一身功夫，不违本心。”
　　也想起她在第一日教我习文的时候说：“我教你读这些古文策论，不是为了让你参与党争、勾心斗角的，更不是希望你能够写出什么名垂千古的好文章来激励后世。只是为了让你见识人心，即使在我这儿学得天性好善，也不至于太过天真，以为普天之下，尽皆光明事。”
　　如此一看，我还真是对不起师父。
　　我用她教我的武功兵法来练兵备战，虽非本愿，可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用她教我的古书文章来操弄人心，虽属无奈，但军中实在绕不开这些御人之术。
　　师父将我带到冀望之山，让我得以安稳治学；也费心为我渐渐地在心中筑建了一座圣山，让我能够安然处世。
　　可惜，冀望之山凭空消失，我心中的圣山也已经隐于云雾之中，甚至有崩塌之势。
　　我不再是那个不愿往凡尘中去的半夏了。
　　现在的我是想要尽些绵薄之力，助瞿姜改变这天下格局，将真正的海晏河清带给所有人的凤将军。
　　如果仔细推算，我心中圣山被云雾遮挡倒是在前，冀望之山只不过是从之远遁。
　　做天下客，是我自愿选的路。
　　既然我铁了心暂不回去了，便也没资格叫山一直在原地等我。
　　我既然想起师父，便不免要表一表心意。加之我隐约觉着，就快要上战场了，更是想要求个心安。
　　我对着翼望之山的方向下跪，叩首三次。
　　一是为拜谢，谢师父带我回山，培育我五年，传我许多知识。
　　二是为请罪，愧对师父教诲我，我终究入世，还要以战止战。
　　三是为祈愿，希望我最终成功，替师父报仇，也得天下泰平。
　　细细想来，在面对真正的战争之时，我竟然是在不断地提起师父，提起她教我什么，提起我该为她做些什么。
　　她似乎是我当将军、上战场的理由——师徒情深，替她报仇。
　　但其实不是这样，师父只是我最好的借口。
　　因为我并不愿承认，至少绝对不愿亲口对瞿姜说出那句——“我放不下你”，是早该在她登基当晚同她说的话，我却现在才悟明白。
　　朝堂波诡云谲，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撑着。
　　陆吾残忍无道，我不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
　　即使明知道她是绝对应付得来的，我也无法宽心。那句襟上铭，我晨起晚睡都要看过，每日还必得触摸几次。
　　如她那日醉酒时所愿，我决定陪着她了。
　　我以当扈的福祉为福祉，更是以她的愿望为愿望。
　　我为当扈而战，更是为她而战。
　　我想她在史书上，当个安天下的圣君。
　　没得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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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火（一）
　　我预感得不错，两日后，陆吾国便集结大军，犯当扈国边境。不多时，檄文也已送到，是为正式宣战。
　　那檄文我看过，通篇下来，文采确实不错，不可不谓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三大卷，总结不过一句话：顺应天命，统一天下。
　　我只觉得好笑，这顺应的是哪门子的天命？明明就是陆吾国那老皇帝自己的欲望，百姓可不喜欢战争。
　　当扈多商贾，瞿姜在商业方面也是极为重视的，两国间的商道好不容易繁华起来，这一开打，想必皆要为战争所摧毁。
　　瞿姜的情绪是不外漏的，摆给人看的多是让人挑不错来的温文笑容。
　　今日相见，她面上照旧是恬淡的，让人猜不出她的想法。
　　“将军来了。”
　　其实瞿姜每次传我的时候，我都有些拖沓。一则是要换衣服，必得费些时间，二则是我喜欢她因为等不及而亲自走出殿来接我。
　　这次也是，她几乎是小跑着来殿门口。风吹起她的衣角，记忆中崖柏气息朝我迎面而来。
　　也只有在这时，我才能够在她身上找到些我熟悉的模样。
　　她是我的帝王，是我按制度法律不能过问的存在，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努力去重现那些我记忆中的时刻。
　　我是一个失去了故乡的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记忆，而记忆中，越来越多的存在，是她。
　　所以她一旦变化，我将会感到万分的不安。
　　“陛下。”我按制行礼，“陛下唤臣来所为何事？”
　　明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了，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情尚在准备中，虽然有雾岚帮忙打点着，可到底也不是闲人一个。而且我心中还紧张得很，正想一个人静静。
　　瞿姜道：“提前摆桌庆功宴，预祝将军凯旋。”
　　“陛下亲自为臣设宴，臣感激不尽。”我笑着问：“可是，陛下只祝臣一人？”
　　瞿姜道：“今日，只祝你一人。”
　　一边跟在她身后，我一边大着胆子道：“陛下，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不爱臣民、不恤将士。”
　　瞿姜落座后方才回我，道：“殿中无人，传出去了，我自然就唯你是问。”
　　我将酒盏斟满：“怎么问？”
　　瞿姜一笑：“自然是请将军去地狱走一遭。”
　　我不慌不忙地道：“那谁替陛下征战呢？”
　　瞿姜道：“只是请将军走一遭，总归还是要回来的。”
　　我端起酒杯来：“陛下真是好谋划。”
　　瞿姜违例同我碰杯，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道：“阿泱，平安归来。”
　　“放心。”我将酒饮尽，“顾菟。”
　　因为明日便要奔赴战场，所以我们只饮了一杯。
　　整整三月，我也只饮了这一杯。
　　第二日，瞿姜在三军阵前，祝全军将士凯旋。随后授予我帅印，又亲自为我系上披风。
　　她轻声问我：“怎么穿这件？”
　　言下之意，是在问我为何不穿她送我的那件。
　　我道：“舍不得。”
　　“倒也不妨。”瞿姜修长的指节灵活地处理好我的披风系带，“即使这件上没绣着字，也照样能使你享有祝愿。”
　　我按礼制，该半跪着谢恩。
　　刚弯了弯膝盖，就被人扶住小臂，这是不许我跪的意思。
　　我抬头看她，她恍然未觉此事不合规制，只道：“平安凯旋。”
　　陆吾国长途跋涉而来，当扈国算是以逸待劳。这一仗，赢得倒也不算艰难。
　　只是让我颇感意外，陆吾国的阵形排布居然能够在遭逢压制后临场变换，要不是我曾在古书上见过，又及时与其他几位将军商讨出最佳策略，恐怕还真被反将一军。
　　虽然大的战役没打过几场，但是陆吾粮草充足，时间线倒是拉得很长。降书是递上了，可是需要等瞿姜派刘老丞相前去把该谈的事情都谈妥了，我们才能班师回朝。
　　兴许那时候，正是寒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此句倒是不差。
　　回头来看这一战，有两件幸事。
　　第一，我识得了一位青年才俊，名唤续昼。
　　续昼为人低调，来头却不小。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爷爷曾任尚书，也算是诗书世家。可是他却偏不参与文试，偷跑出来当兵。从最底层的小兵一路做到校尉，功夫不错，杀敌勇猛，难能可贵的是兵法也修得挺好。
　　此番三次成功应对陆吾国变阵，功劳有他一份。
　　最后决定胜负之战，虽然对方阵眼已经被我们识破，但是因为阵形复杂多变，若是随意派一个人去斩杀那位居阵眼之人，恐怕很难一击成功。
　　我本已准备自己提枪上马，却被众人拦下。
　　正当此时，是续昼主动请缨。
　　军中人太多，且他一直戍边，我自然不认得。乍一看他容颜俊美，颇似个小白脸，我还犹豫了一瞬。得亏他报出自己的官职，让我晓得他不是一个吃白饭的，才没有埋没了人才。
　　续昼也是个擅长使长矛的，他风驰电掣般冲入对方大阵，直取那人首级。
　　虽然不负所望破了阵，肩背部却中了一箭。
　　昨晚摆酒席庆祝一战获胜之时，他自然因这伤没能来，我便也因此特意去探望他，才得好好交流了几句，知晓了他的身世。
　　后来又谈了些关于战事的想法，更是发觉此人真的不简单，许多见解都极有前瞻性，甚至能给予我一些启发。
　　我赞叹道：“你家里幸好没拦着你，不然我军中可少一大才。”
　　续昼谦虚道：“将军谬赞。”
　　接着说起他自己上有一位兄长续昰，还有个妹妹续昙，家中有人看顾，这才没被大棍打回去学文。加之续昰现今也在翰林院供职，家门算是后继有人。续昙快要嫁人了，一切倒也安稳。
　　我看他年纪不大，惊讶于他的妹妹居然要准备嫁人，一时间便也顾不得那些礼数，径直问道：“你今年多大？”
　　续昼道：“加冠已有三年。”
　　我道：“那令妹呢？”
　　续昼是个好哥哥，不假思索道：“昙儿去岁及笄。”
　　我道：“那今年便定好亲事了？”
　　续昼道：“也到年纪了，亲家毕竟算是我们家世交，定下的人昙儿也是一直喜欢。家书中说，乘今年战事得胜，赶巧办了。”
　　我道：“那便提前恭喜了。”
　　随后嘱托完他好好养伤，我便回了自己的营帐。酒宴尚未结束，但我突然没了畅饮的心情。
　　我率兵替当扈、替瞿姜、也替我自己出征之时，别家的小姑娘却正在筹备大喜之事。倒不是我心有怨言，只是我想起，瞿姜年岁长我，那也该到议及此时的时候了。
　　若是我回去后，她已经婚嫁，那我岂不是错过了恭贺她的大好时候？
　　我上战场这么久，从未向上天祈愿过战胜之外的事情。今夜，对着月隐星疏的长空，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断然不敢让上苍照顾我的心情，拖着瞿姜不让她结亲。
　　只希望上苍能够佑我莫错过瞿姜的大事。
　　今夜，我就祈愿这一件事。
　　这一件事，我也只今晚祈愿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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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火（二）
　　这第二件幸事，便是在昨日之战中，我们意外俘虏了对方的一员大将。之所以知道他的身份，是因为他的军服上写有他的名字——陆长宁。
　　陆吾国高阶将领，统一发放的军服上都有刺绣各自的名字。我想起瞿姜说过，陆吾国极重巫蛊之术，便问身边常年和陆吾作战、经验丰富的高将军：“听说陆吾笃信巫术，这衣服上绣名字是否也是出自这个考量？”
　　高将军之言验证了我的猜想：“将军所料不错，这带了姓名的军服都是受过宗庙赐福的。不然冒这个险暴露身份做什么？”
　　我看陆长宁双手被缚，笑道：“看来这福也不怎么样。”
　　还是瞿姜赠与我的襟上铭好。
　　陆长宁听我发笑，居然抬眼瞪视着我。
　　他的目光很凌厉，我身边的高将军也察觉了，我尚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高将军便飞出一腿，将他踢倒在地。
　　“尔真是狗胆包天，竟然不敬我军主帅？”说着，他作势还要再动武。
　　我连忙拦住他，“罢了。”
　　高将军虽然未再出手，嘴上却仍是忍不住地谩骂着。骂完后又同我道：“将军有所不知，在当扈国做出瞪视他人之举，乃是不礼天、不尊地、不敬人。”
　　我道：“原来如此，兴许他不知道。”
　　我话音刚落，陆长宁将口中血水吐出，在听完高将军解释后，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瞪着我。
　　高将军对我道：“将军就是心善。”说着又是一脚过去，怒道：“尔安敢再犯？”
　　我赶忙一把拉住他，“莫气。”又对陆长宁道：“第一回犯我谅你不知，此番再犯，又是何故？”
　　陆长宁道：“你又何故留我？”
　　我并未计较他的轻慢，解释道：“只是暂时未查明你的底细，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陆长宁笑起来：“不必想了，既被异族知晓姓名，我自当死。”
　　他这一笑我才注意到，他虽身型高挑，但其实并不壮硕，和陆吾国那些五大三粗的将领极为不同。看面相也还算是清秀，只可惜一道长疤从鼻梁中部划至右眼下方，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
　　“犯禁只是为了速死？”他这一套说辞可糊弄不了我。
　　我信有人不怕死，但我不信有人不贪生。
　　“可我并不想如你所愿，来人呐，押下去，好生看管，切莫让他寻死。”
　　“是，将军。”
　　陆长宁，我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陆姓为陆吾国的国姓，可我并未听说陆吾国那糟老头皇帝这次派了哪位皇子亲自督军。便同还在气中的高将军说：“高将军，你且帮我查查这陆长宁的底细。行事有悖常理，必有原因。”
　　高将军性子急，做事也快，不出一炷香便回来禀我，说他盘问了其他一些被俘虏的士兵，那些人交代说，陆长宁并非皇子国戚。而是被赐姓为陆的。
　　这可就有意思了。
　　我曾在瞿姜处借过一本将陆吾国礼制的书，书中记载到，陆吾国素来便有赐国姓给外人的传统，但是只针对三种人：第一是立下不世之功的死囚，让他得享赏赐也与过往一笔勾销；第二是派出去的暗探回国，表彰他功勋卓著且也不用再继续蒙着假名过活；第三则是其他国家投奔过去的重要人物，给予他新的身份也好让他为新主尽忠。
　　无论是上述那种情况，俘虏陆长宁可都是一个宝贵收获——他若是立下不世之功的死囚，那此番对方必折损极佳的战力；若是成功回国的暗探，那失去的是顶级的人才甚至是一整个情报网络；而若是其他国家投奔过去的重要人物，则是可以拿来祭旗，以正军纪、以彰国威。
　　我决定一探究竟，亲自提审他。
　　再见面的时候，陆长宁似乎变了个人，不再瞪视我，眼神都迟钝了许多。
　　我问道：“这是怎么了？”
　　高将军解释道：“他方才发疯，一个劲儿地往墙上撞，所以找军中大夫喂了些药给他。”
　　我道：“那可还问得出什么吗？”
　　高将军道：“是散力气的药，对神志没有影响。”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再一细看，发现陆长宁的眼神并不是迟钝，而是无力。
　　“神志清醒便可，有劳高将军了。”我总觉得陆长宁方才瞪我是因为他想引起我的注意，好单独和我说些话，便把高将军支出去了。
　　“应该的，那末将告退。”高将军倒也没想多，毕竟我在练武场同其他人对练过几回，他信得过我的身手。
　　高将军一离开，陆长宁便重重地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睛时，情绪又为之一换。
　　我问：“清醒着？”
　　他道：“还不杀我？”
　　我道：“能说出这话，说明确实清醒。”
　　他没再说话。
　　我疑心他是叛徒，想顺藤摸瓜看看军中是否有暗探，便问道：“方才得知，你本来不姓陆，原是哪国人？”
　　“……”他沉默不语。
　　“本将军不爱刑讯逼供，可并非不会。你老实交代，我免你皮肉之苦。”他久未作答，我便抬眼催促，不料正对上他看我的目光，让我心中一颤。
　　这眼神其实我并不陌生。
　　许多逃来当扈国的永翼国人，正是这样看着曾经于国难时慌忙逃离、现在当扈国混得也算风生水起时的永翼国旧贵族的。
　　“真想知道我是谁？”他双手虽然被绑着，却也不是全然无法活动，便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去解自己的衣服。
　　“……”我压下胸中一口闷气，耐着性子，看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他解到一半，似是想起该知会我一声：“我背上有刺青，你看过便知。”
　　我道：“怎么突然坦白？”
　　他道：“因为不想死了。”
　　我还是觉得奇怪，回忆起当初，俘虏他的过程也很是诡异，似乎他是故意钻进我们的圈套之中。
　　我陡然醒悟，“你别动！”
　　陆长宁笑道：“将军反应过来了？迟了。”
　　他便是传闻中以身饲蛊之人，那绣有名字的衣服怕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赐福，而是枷锁。
　　一旦脱下，蛊虫便会冲破他的身体……
　　忽然“唰”的一声，一柄长剑自他体内穿心而过。
　　“阿泱。”来者居然是瞿姜。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瞿姜拔剑，蹑影追风，身手不错。
　　“陛下？”我反应过来真是她本人亲至，万分不敢置信，“陛下何故……”
　　话音未落便被人猛地抱入怀中，说是被抱，就感觉而言倒更像是我抱着她。瞿姜不知道为何，全身有些脱力。
　　“以人血饲养，他身上可是极为凶残的蛊毒。”大概是担心坏了。
　　我知道她是在责怪我不小心，此事是我觉察太迟，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我正想说点什么谢谢她的时候，忽然问道一股奇怪的香气，从在陆长宁的血液之中释出，飘散在风中。
　　这是永翼国人血液中特有的香气，据说是因为救过一位仙人，那仙人见永翼国多蛇，便做了法使得永翼国民血液中带有可驱散蛇毒的香味，以此作为回报。
　　我震惊道：“他是……”
　　“永翼国人。”瞿姜显然很清楚此事，她轻轻地松开了我，慢慢直起身子后，反复确认过我确实没受伤后，才继续道：“当年就是他携带驻防图叛逃，致使永翼国边防全溃。”
　　我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故意被俘？”
　　瞿姜擦着剑，随口道：“兴许心中愧疚吧。”
　　不对，陆长宁种种表现绝对不是因为愧疚，倒更像是怨恨。
　　是在恨我。
　　尽管我对此毫无记忆，但是我能肯定，我们曾经一定见过。
　　至少他曾经一定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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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山火（三）
　　陆长宁被瞿姜一剑所杀，靠人血为生的蛊虫失去了有生命力的宿主，便也不再能为祸人间。军中大夫先是将他抬了出去，后又在大帐内撒些许多药物，此事便算了了。
　　我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那个问题：“陛下怎会来此？”
　　瞿姜道：“来迎将军。”
　　我不信，道：“战争已经胜利，陛下此时在宫中和群臣一起庆贺才对，怎么会大老远过来一趟？”
　　“嗯，有理。”瞿姜像是很高兴我识破她的“谎言”
　　“陛下。”我喊出口后才发现我方才语气极为……
　　不严肃。
　　听在人耳中，定然是正在撒娇。
　　果然，瞿姜招架不住，她道：“你别与旁人说啊。”
　　我承诺道：“陛下放心，臣绝不多言。”
　　她轻笑一声，贴近我的耳侧小声道：“朕在逃婚。”
　　“逃婚？”我差点没喊出来搞得人尽皆知，这实在是……
　　我现在是该谢过上天垂怜我之前的祈愿吗？
　　瞿姜见我反应如此之大，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我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
　　我有些怏怏地“哦”了一声。
　　她见我不开心，竟然又笑了起来：“你不高兴？”
　　我哪儿敢啊，“陛下说笑了。”
　　瞿姜挑起我的下巴来，“将军何时也学会了虚与委蛇？”
　　我无奈道：“陛下高看臣了，陛下定亲，本就是该举国欢庆的喜事，臣何德何能在此事上存有异议？”
　　瞿姜的手指从我的下巴上移开，在收回去的时候，有意无意擦着我的嘴唇而过，“这便是高看，那听到接下来我说的话，将军岂不是要连夜奔逃三千里？”
　　我皱眉道：“陛下有何指点？”
　　瞿姜道：“阿泱，我们定亲吧。”
　　我第一反应就是，她这是在开玩笑，从说“逃婚”二字开始，就是在引我发笑，好叫我不再分出心思来念着方才陆长宁之事。
　　“陛下。”我笑着拉开我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没成想，我退一步，她竟然进了两步。
　　“阿泱，我认真的。”瞿姜握住我的手，贴在她的心口处，“你愿意，同我定亲吗？”
　　“？”我见她眼神中不带一丝敷衍和玩笑，顿时哑口无言。
　　居然是来真的？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她是一时急昏了头，便好言相劝道：“陛下，你我皆是女儿身，这如何使得？”
　　瞿姜道：“过往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你只说愿意不愿意就好。”
　　我还是觉得不说荒唐，至少有些草率，这是涉及她人生之事，若是能够结门好亲事，兴许对她皇权稳固也多有裨益。我一介永翼国遗民……
　　我叹了口气，“陛下。”
　　瞿姜将我另一只手也握住，恳切道：“就当是帮帮我。”
　　我听了这话，突然有些不高兴，帝王婚姻，兹事体大，岂能用这个“帮”字？
　　她见我沉了脸，霎时也有些失落，“你不愿意？”
　　我确实不愿意“帮”她，但若是真的可以，我倒是不排斥同她结亲。
　　“不是……”我需要想想该如何措辞，“并非不愿，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阿泱。”瞿姜冷静地问道：“你愿意见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吗？”
　　我本想说：“可臣也不是陛下喜欢的人。”
　　刚动了下嘴，就被她用食指抵住，“你愿意见我嫁给我那不成器的皇兄吗？”
　　我双眼猛然睁大。
　　什么？
　　瞿姜要逃婚的对象，居然是她的皇兄？
　　她只有一位表兄，便是那位整日里花天酒地没个正形的成王瞿盈虚。
　　“成王殿下？”我还是不敢相信。
　　“正是。”瞿姜点头。
　　“怎么会是他？”对着这种游手好闲、胡作非为的王爷，我实在拿不出什么尊敬的态度来。
　　人称成王，其实是一事无成之王。
　　“他是你的族兄啊。”后一句我没说，只在心里放着——这可是有违纲常伦理。
　　瞿姜倒是不以为然，平淡道：“只是同我名义上结亲而已，为的是占据皇夫之位，防止旁的外戚干政。他在宗庙前以身家性命起誓永不背叛，我给予他不高于丞相和大将军的权力，如是而已。”
　　若我站在她的角度来思考，和瞿盈虚结亲，确实可以避免外戚权力过大，而且听她意思，似乎已有一套完整体制约束皇夫的权力。若是二人相配，确实是她的助力。
　　于是，我思量了片刻后，斟酌道：“这倒也不错。”
　　“倒也不错？”瞿姜看着我，几乎是气笑了。“阿泱，你当真觉得这道也不错？”
　　“臣觉得……”我叹了口气，照实说道：“他立誓过后，必然无法反你，支持他的人，也必然站到你这一边。皇室中，其他人更是无能与你们二人相抗，确实是不错的。”
　　瞿姜抿了下唇，彻底松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道：“自古以来，当扈国每当有公主承袭帝位之时，便要嫁予她们的族兄，笼络宗族，巩固皇位。”
　　我点了下头，这个我知道，但我并不明白她突然提起的真实用意何在。
　　“可我却偏不想如此。”她道，“若是当扈国皇子承袭帝位，可要娶族中公主巩固皇权否？不用。陆吾国从不许公主承袭帝位，他们的皇子也更是不用娶族中姊妹。永翼国和当扈国虽然允许公主继位，却十分‘苛待’。永翼国女帝需要分兵权给皇长兄，而我则是要把本该属于我挚爱之人的位置给我的族兄，还需连带朝中分量极重的权位一起。”
　　她看着我，有几分黯然地问道：“凭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我不仅不了解当扈国这一套奇怪的制度，也并不了解身为女帝的她。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呢？”我问道，“陛下想要国境安稳，选了臣为大将军，臣便自会替陛下守土征伐。陛下若是现在也想要江山稳固，那定下亲事，必然也能如愿以偿。”
　　瞿姜看向我：“若我想要不违心呢？”
　　我一愣，这是我当年给予她的祝愿，我不自觉发问道：“何谓不违心？”
　　瞿姜道：“此生此时，此刻此地，不同瞿盈虚结亲，便是不违心。”
　　我总觉得，她这是拉下了最后的面子同我在说，我若再直接回绝，恐怕我们之间，会落得连君臣都做得很难看的地步。
　　但是若直接答应，我不能帮到她，便变相是害了她。
　　我叹了口气：“陛下，臣虽然官拜大将军，可我是永翼国人。”
　　瞿姜见我态度有转圜的余地，眼底寒意渐渐散去：“你若愿意，这些都不妨事。”
　　这话像极了她当时要我做大将军时说的。
　　她既然能够让我做当扈瞿的将领，那给我安一个什么不得了的身份，也定是易如反掌。
　　我是决定了陪着她，可我扪心自问，从未敢想过要以这种方式作陪。
　　她见我犹豫，虽然心中着急，却还是耐心道：“阿泱，你就当帮我一回。”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是这个“帮”字。
　　罢了，她是我的君上，更是作为我友人的顾菟，帮就帮吧，我合该帮她的。
　　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最终还是犹豫地点了下头。
　　在她伸出双臂、立刻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的时候，我略显扫兴地道：“不过，臣希望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若陛下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需与那人解释清楚，臣只是帮陛下一把而已，莫让人误会了。”
　　瞿姜闻言，抱着我的手一松，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变僵硬了。
　　“怎么了？不行吗？”我觉得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没什么不行的。”瞿姜在我耳边轻叹一声：“你放心吧，到了那时，我会解释清楚的。”
　　“嗯，如此甚好。”
　　并非是我有意让她落个不快。
　　更多的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日后行为处事，也需要个立个界限——说好了是“帮”，便不能出格。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这双指挥千军万马、提剑上阵拼杀的手，不能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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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凤栖梧桐


第18章 栽树（一）
　　瞿姜来此的真实目的应该是为了犒赏将士们，她颁了好些道嘉奖令下去，连此次随身带着的配剑都直接赏给了一位战功颇丰的上将军。
　　用午膳的时候，我自然是替一众将士们再次拜谢她，她不等我说完就将我的手一把握住。
　　“你昨日答应了的，今日不会反悔吧？”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我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但是我本人素来重信，答应了的事情从来不会违约，想也没想便道：“陛下要是不放心，臣自可以立个字据。”
　　瞿姜闻言，并没有就此作罢，反倒真叫人去取了纸笔来，“那便请吧。”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面前之人确实是瞿姜无疑，但是她的种种举动却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我认识的那个瞿姜，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
　　我想不明白，她嘴上说着唯觉得我可信，怎么一到这种时刻，反倒言行不一了。
　　我正琢磨着我答应了什么，看到手上的玉镯才想起，我是答应与她成亲了。
　　好吧，这都能忘，是该立个字据。
　　我心中情绪起伏较大，下笔之时自然也变没有往日的定力，字迹稍有轻浮之感。我发现之时，本想换张纸重新写过，但是余光瞧见瞿姜似乎一动不动地盯着，怕她多想，便作罢了。
　　等写完后，我正犹豫着该咬破那只手的手指给这字据盖个印，她便将朱砂印泥递到了我的手边。
　　“谢陛下。”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妨事。”瞿姜神态自若，我觉得若是真有需要，她甚至会亲自为此磨墨。
　　拿个印泥而已，确实不算得什么。
　　我盖了拇指印后，将立好的字据双手呈给她。
　　瞿姜明明一直在旁看着，我写的什么她也一清二楚，却还是又细细看了几遍，随后颇为珍重地贴身收好。
　　我实在觉得这举动好笑，也没刻意憋着。
　　瞿姜见我神情，倒也没有问罪我大不敬，只问：“何故发笑？”
　　我道：“只是觉得陛下待臣太好了。”
　　瞿姜没再往下接，每次我说的话与她原本期待的答案不同时，她都会这样沉默一小会儿。
　　可是我并非佞臣，一来不喜欢总紧着她爱听的说，二来也真是没能力时刻将她的所思所想揣摩清楚。
　　好在瞿姜虽然不高兴，但是从不会执着地等我说出她满意的那个答案来，她道：“明日班师回朝。”
　　“是，明日卯时动身。”我答完后才察觉，她并非是发问。
　　“你……”瞿姜大概真是变了，因身份使然，她以前是不会在言语上兜圈子的。
　　我请示道：“嗯？陛下有何指示？需要臣做什么？”
　　“可否不骑马？”
　　闹了半天，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我用眼神问她：我是将军，我不骑马，还能怎样？走路？
　　瞿姜没想着和我商量，她道：“明日与我共车。”
　　我下意识道：“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瞿姜看了我一眼，“什么礼？”
　　我道：“君臣之礼。”
　　瞿姜道：“错。”
　　我不解：“陛下何意？”
　　瞿姜道：“你昨日答应我了，方才也立了字据。”
　　我恍然大悟，这是让我即刻履行作为她未来伴侣的责任，随行伴驾、不离左右：“承蒙陛下不弃。”
　　不得不说，这个字据立得不错，我有时候确实忘性有些大。
　　于是第二日，凤大将军便第一次没有在军中骑马，而是同陛下同乘一车。
　　无人有资格过问，我也犯不着解释，可瞿姜却颇为贴心地通知了一下全军将士——大将军已经与她缔结婚约，回朝之后便定亲。
　　她同我说是说她已经知会过众人，无人敢怨我不与将士们同行，而有刻意谄媚君上之嫌疑，叫我放下心来。
　　可我却觉得这个“众人”不仅仅指的是军中，反倒更不放心起来。
　　将军嘛，不问出处，可是这后宫之主，能来历不明吗？百姓们真的会祝福我们吗？瞿姜会不会被他们说成是昏庸？
　　进皇城的时候，我从车窗缝隙里瞧见一大群人围着张榜的地方，红色洒金的纸面，是帝王布告婚讯所专用。
　　果然被我猜中，这个“众”的范围很广。
　　瞿姜见我要看，非但没拦着，居然还一把将车窗拉开来，“若是看不清，也可以在此停车。”
　　我连忙道：“不必如此劳烦。”
　　“朕若知会众人，自然是昭告天下。”瞿姜笑着用指尖刮了刮我的耳侧，“莫羞。”
　　我觉得我本来不羞的，被她这么一说，还被她的手指一撩拨，耳朵才全红了。
　　“阿泱。”瞿姜握着我的手，这几日她格外喜欢这样用自己的双手将手前后严丝合缝地握紧。
　　“嗯？”
　　“我闻见许多将士们和百姓的祝福，也看得出他们真心为此高兴，你呢？”
　　“将士们和百姓的祝福？”我怎么没听见。
　　“嗯。”瞿姜肯定地道。
　　见她如此肯定，我悬着的心也就安定许多了。
　　瞿姜又重复问了一遍：“你呢？你高兴吗？”
　　“自然高兴的。”
　　能帮上她的忙，我这么会不开心？
　　瞿姜露出一个笑容来，她登基后笑得越来越少了，若是她往后总愿这样笑，这忙帮得可太值当。
　　我和她同望着窗外的人群，那布告上具体写了些什么，我不清楚，瞿姜便简要讲给我听。
　　为国征战的大将军，原是当扈国隐世高门之一的嫡小姐，与陛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在守得边境安宁之后，值此短暂太平之际，将与陛下订婚。
　　难怪会得到这么多的祝福，在这个布告里，大将军和陛下，不说天造地设，但也绝对是门当户对。
　　我被凭空塑造了个无可挑剔的身份。
　　百姓和将士们不会知道，那个与他们陛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不是什么扈国隐世高门之一的嫡小姐，而是一个永翼国人。
　　瞿姜见我有些出神，轻轻捏了捏我的手，“阿泱？怎么了？可是布告……”
　　“没有。”我掩饰道：“只是在想，为何是订婚？”
　　瞿姜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怎么，阿泱如此着急？”
　　我后知后觉，方才掩饰的话着实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也不是……”
　　“好了，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也没想怎么样，但是这不好说，我便干脆不答话，继续听她说。
　　瞿姜很耐心地解释道：“因只是暂时停战，所以若即刻举行婚礼，耗费巨资实在不妥，可我又并不想一切从俭。”
　　“为何？从俭有何不好？”
　　“不想委屈了你。”瞿姜同我十指交握，“阿泱，你嫁给我时，必得风光无限，叫天下艳羡。”
　　罢了，既然她喊我阿泱，那我的身份照旧是她所熟知的那个，这就足够了。
　　天下人如何，随天下人的心就是。
　　反正，我无需天下人心所向，只希望她能真心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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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栽树（二）
　　我以为所谓“订婚”，不过也就是走个流程而已，对外张榜公布，在内调整一下我所居住的宫室，或者让我搬去与她同住。
　　结果却听说瞿姜居然备了个很正式的典礼，看到礼单的人都说，规制派头，甚至要胜过王侯娶亲。
　　雾岚将这话传给我，我自然是不信的：“怎么可能？且不说这礼单有没有，就算有，一来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看到的，二来就算有人看到了，又怎么敢到处传言？”
　　雾岚像是将这一切都打探得十二分清楚：“是老丞相看到后如此说的。”
　　“说什么？”
　　“说规制派头，甚至要胜过王侯娶亲。”
　　“……”
　　虽然给这捕风捉影的传闻加了个具体的源头，可是老丞相并不是这样喜欢说三道四的人，这两年下来，他一心都扑在修史书上，朝政大事偶尔都不发言。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道，“老丞相可没这个闲心思，他现在就想着赶紧将书编修完毕，以全平生余愿。”
　　雾岚并未反驳我，只是很自信地笑了一下：“那将军等着瞧。”
　　我道：“等着瞧就等着瞧。”
　　“等着瞧什么？”瞿姜不知何时来了，也没让下面的人汇报。
　　雾岚赶忙行礼，我也起身相迎，“陛下怎么来了？”
　　“给你送些东西来。”她嘴上说得这样轻巧，我还以为是送些什么小玩意儿，结果居然是几个大大的漆盒，还是由人抬着进来的。
　　“陛下这是？”我余光看到雾岚嘴角的笑意，大致反应过来，问道：“不会吧？”
　　瞿姜道：“什么不会？”
　　我道：“陛下送来这些，是为订婚？”
　　“自然。”瞿姜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我，问道：“有何不妥吗？”
　　这已经不是有何不妥的问题，我觉得简直没有一处妥当。
　　那些箱子上都贴着名目，不用看礼单匆匆扫一眼也知道都是些青铜礼器和金银玉器。瞿姜素来喜欢收藏这些，她给我的，随便挑一件出来也都绝对是很了不得的。
　　“陛下不必如此张扬。”我道。
　　瞿姜是真觉得没什么，道：“这就张扬了？将军素日里博览群书，此时用词却不尽妥帖。”
　　我道，“陛下以为，这不算张扬？”
　　瞿姜不答我，只笑了笑，转身从身后的内侍手中接过拿过一个描金漆盒来，道：“今日晚宴，将军穿这身来吧。”
　　我双手接过来后，出于礼节，并未当着她的面打开，只道了声：“多谢陛下。”
　　这描金漆盒看着眼熟，我依稀觉得自己上次生辰那件带襟上铭的衣服，就是用相似的盒子装着的。
　　瞿姜似有所感，道：“上次便舍不得穿，这次可不要再藏着不用了。特意送来给你，本就是希望你穿上的。”
　　她之前送来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管我到底怎么处置，今日的晚宴到底是怎样一个场景，她为何如此重视？
　　难不成是庆功宴？可是庆功宴前日不是刚刚办完了？
　　不对啊，若是有需要我出席的宴会，瞿姜通常是提前几日会与我说好，免得与军务相冲突。这一次怎么这么突然？
　　不待我细问，瞿姜就将木盒又从我手中拿了回去，她屏退了众人，牵着我往径直往寝殿方向走。
　　她只是虚握着我的手腕，我虽并未挣脱，却还是忍不住喊了她一声：“陛下？”
　　“阿泱用兵如神，可见思维是跳脱的，我还是亲自敦促你穿上比较放心。”说着，她就来解我的腰带。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做什么？
　　我自然下意识地想去推她，可方才碰触她的手臂，我又想起来面前这人是当朝陛下，我若是用力过猛不慎伤到了她，可是大罪，于是便又中途收了力气。
　　瞿姜看我这一套动作下来，笑了起来，“放心。”
　　放什么心？
　　也不对，我本来需要担心什么吗？
　　我一脸懵然，看在瞿姜眼里，却似乎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蠢蠢的样子，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阿泱你下次上阵带个面具吧。”
　　我道：“为何？”
　　瞿姜又不答我话了，她利索地把我的外袍一把脱下，掀在一边，又打开那漆盒来，将里头的衣服拿出来。
　　是正红色。
　　我再迟钝也明白，这该是婚仪所用。
　　我退了一步，“陛下方才说今日晚宴？”
　　瞿姜道：“嗯，约莫一个时辰后吧，怎么？”
　　我道：“何故办宴？”
　　这话其实僭越，不过瞿姜没在意，她道：“我见你方才所言，还以为你知道。”
　　“我方才……”我觉得我可能不是迟钝，而是痴呆，“是为订婚？”
　　“自然啊。”她拿着衣服走到我面前，“莫动。”
　　我乖乖不动，任由她亲自为我穿上这套极为繁复的礼服。
　　瞿姜解我腰带的时候很是迅速，拉开系带到取走腰带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这会儿替我系腰带倒是颇为磨蹭。她双臂圈着我的腰，手指理着那根细长带子，来回擦着我后腰而过。
　　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回想起我自己穿衣服的时，似乎也是这样整理的，便也没说什么。
　　她替我穿完后，我低头看了看，发现前襟上果不其然绣有一句话——【凤栖梧桐树】。
　　这绣工和上次一模一样，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瞿姜手下。
　　“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时间做这些？”我本是喃喃自语，可是室内只有我们两人，瞿姜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不甚艰难，也不耗什么时间。”
　　在她收手后，我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抚摸着这句襟上铭，幸好我没有留指甲的习惯，不然万一勾到丝什么的，我可会心疼老半天。
　　“有人说，想得到一只凤凰，需要准备一颗梧桐树。”瞿姜稍微离我远了几步，打量了我片刻后才问道：“阿泱以为如何？”
　　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我哪里是什么凤凰？”
　　师父亡故，永翼国灭，所居之山凭空消失，飞鸟尚且有家可回，而我连飞鸟都不如。
　　得亏瞿姜邀我来此，不然，纵使世间天大地大，我也没有可落脚的地方。
　　我想过了，若非来了当扈国，估计我同陆吾国士兵厮杀过几阵后，不是被他们所杀以儆效尤，就是去守着师父的陵墓，在迷茫中得过且过。
　　现今做着大将军，领兵打仗，肩上有百姓，自然从不敢虚度。也慢慢不再觉得世事变化多端，人力浅薄，而是参悟到，即使须臾间沧海桑田，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变的可盼望的——比如天下终成一家、得享永恒太平。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是她有所求，我都没有袖手旁观之理。
　　“不需要梧桐树。”我第一次主动去拉她的手：“顾菟，你只需招招手，我便会来。”
　　瞿姜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揽过我，将我抱在怀中。我们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默默相拥。
　　平时不觉得，这真正一比我才发现，她身量其实很高，我的额头只堪堪到她的鼻尖。
　　瞿姜气息一直有些急，忽而试探性地拉开了一些距离，又低下头来，似是想吻我的额心。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点，她察觉后，立刻止住了动作，重新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瞿姜用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顺势用长长的袖摆笼住我大半个身型，将我牢牢地护在她的怀抱中，轻轻唤了一声：“阿泱。”
　　我听后腿有些软，不免也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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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栽树（三）
　　我原本以为那仪典大概是最为繁琐复杂的，可是等到仪典结束后才知道，共众人宴饮、接受不知掺杂了多少虚情假意的祝福，竟然是最为轻松的时候。
　　这才第二日，早朝都未开始，妖魔鬼怪们却找上门来，搅扰我的安宁。
　　我昨日其实问过瞿姜我是否需要搬去别的宫殿，她却反问起我来。
　　“可是住不惯？”
　　我自然说没有，还补充道：“要是住不惯，也不会一直憋到今日才说。”
　　“既然住在这里住惯了，搬动倒是麻烦。”她似乎放下心来，接着道：“望你能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不喜欢的，不许憋着不说，定第一时间同我讲。”
　　“嗯。”我应下之后，有人来祝酒，她便不再接下文了。
　　回去之后问起雾岚才知道，我所住的地方，已经是离瞿姜所居之处最近的宫室了。又没有正式成婚，自然不好搬到一处去。
　　她说着说着，突然脸红起来，我觉得她定是觉得我急不可耐，便匆忙解释了几句，没成想，她听我解释之后反倒更来劲了，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反倒作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还颇为大胆地鼓励起我来。
　　“将军该去问陛下的。”
　　我眉心一抽，“问过了。”
　　雾岚皱起眉来很认真地想了一番后，坦言道：“陛下可真是发乎情而止乎礼。”
　　她固然是在夸瞿姜，可我怎么觉得这话是在鞭策我？但是越解释倒也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也就由她去了。
　　一没换宫室，二也没有特意调来更多的守卫，这倒是为找上门来的人减轻了不少阻碍。
　　“凤将军在否？”
　　都不用抬眼看，听这声音我就知道，来者是成王瞿盈虚。
　　我懒得理他，这回可不是因为忙于军务，而是在看瞿姜下聘的礼单，没得功夫招待他。
　　雾岚见他就这么直接进了院子，自然赶紧和其他几个内侍一起跑过来拦着他，不让他再往里走。
　　瞿盈虚那没脑子的暴脾气，做做表面功夫都不会，在院子里大吵大闹的。我怕我宫里的人受欺负，便收好礼单，心中含着万般不情愿地前去会他了。
　　“成王殿下，有失远迎。”我不动神色地将雾岚往身后一拉，抬手示意众人也退后，“大清早地特意来一趟，所谓何事？”
　　瞿盈虚道：“听闻大将军兵法修得极好，身手也极为不凡。”
　　这话绝不可能是真心夸我，我便也干脆没搭理。
　　他倒是不在乎我的反应，自顾自地接着道：“陛下不曾习武，本王自幼为护着陛下一直苦练功夫，既然陛下总让将军随侍左右，本王便斗胆来讨教一二。”
　　讨教？
　　说的这么好听，其实就是上赶着来打架。
　　说什么瞿姜不会武功，自己从小习武，还不就是意在说他就是为了守护瞿姜而生？绕了这么一大圈，说了这许多别扭的话，无非就是不服气瞿姜没选他做皇夫呗？
　　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保护瞿姜可轮不到他。
　　“成王殿下有所不知。”我从不主动惹事，也不屑于和他计较，他若知难而退，我也乐得清净：“本将军的剑，只亮给敌人。”
　　“这是自然的，将军守土卫国，本王钦佩。那丫头眼光一直不怎么样，今日一见……罢了。”瞿盈虚一挑眉，挥了挥手，立马有人送上两把木剑来，“既然是讨教，那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难免失了本意。本王特意备了两把木剑，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那丫头？眼光不怎么样？
　　当着我的面说她不好，真是不怕死。
　　我虽然在当扈国行事时，素来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是对付这种人，有理有节地回避退让不仅行不通，还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干脆一次性给他打服了。
　　把他打到求爷爷告奶奶，那才是真正的“少一事”。
　　“行。”我运起轻功，一个侧身过去挑了把剑握在手中，但也只是拿着而已。
　　着实不是我轻敌，对付他还不用我特意摆出一招起手式来。
　　我这散漫态度，似乎让瞿盈虚颇为恼火，他连个“请指教”的话都没有，直接持剑劈来。
　　力气尚可，可是从招式的选择运用到出剑的时机速度，统统不行，差得太远。
　　饶是我这使剑二流的人都觉得他有些废物。
　　他每次出招，还必须伴有大喝一声，仿佛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在手中之剑上。可惜，也就他的侍从给他叫好，任他多大力、多大声，剑法不行就是不行。
　　他五六招架式很大，我却一剑就止住了他的全部攻势。之后，我用剑身在他的手腕处取巧一敲，他居然险些让剑落地。
　　出剑左右虚晃、华而不实倒也罢了，这拿剑居然也能拿成这幅稀巴烂的模样。
　　我连嘲讽的眼神都懒得给。
　　也难怪他没有赶赴战场，不然这面子，哪里挂得住？
　　敲了他的手背后，趁着他有些措手不及，我直接破了他的防御，横剑在他颈侧。
　　瞿姜眼光很好，只有你是个不长眼睛的。
　　本该说句“成王还是疏于练习”，可是到底谅他是她的族兄，我决定留一线。
　　“成王殿下，承让了。”
　　我说我剑使得不好，那只是谦虚，瞿盈虚大概是当真了。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是想骂我故意隐瞒于他，但由于输得过于难看，冷哼一声后，摔了剑就立马走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跑过来搅扰我，还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
　　好在雾岚任劳任怨，把他扔下的剑和我手中的一并处理了。
　　一个时辰后我才知道，收拾烂摊子不算完，瞿盈虚还在上朝时声讨我在皇宫内练武，让人小心我有不臣之心。
　　打不过就背后讲这些话，真是不要脸呐。
　　此外，因为老丞相似乎对瞿姜同我定亲一事没什么异议，他居然还顺带着参了老丞相一本。
　　哦，说他耽于修史，连朝事也不上心了。
　　他真是蠢得可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念头。找武将比武还输不够，竟然接着去找文官斗嘴。
　　老丞相能屹立朝堂这么久，自然不是单纯因为他“老”，他自己不出声，他的一众弟子就已经将成王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修史书乃是陛下允准，可资千秋伟业。
　　倒也顺便替我开脱了，说将军不能不练武，还顺带着说他擅闯内闱，是大不敬。
　　听雾岚汇报完，我忽然醍醐灌顶——时移世异，现在他找的凤将军，已经是陛下的未婚妻，可不是他想见便能见的。
　　瞿姜批完第一波递上来的奏折后，就立刻过来找我了，面上不太高兴，我以为她是为瞿盈虚找茬儿才如此，没想到她竟然先责问起我来：“阿泱，你不该同他动手的。”
　　我现在一想，确实不该，本可以有充分理由避开他，但是她这么一说，我反倒不愿自省了：“他来挑事的。”
　　瞿姜听出了我不高兴，却也没哄我：“他是故意试你武功，他并非真是看起来的这幅不堪模样。”
　　“可是他……”
　　“朕还有事，将军下次，莫要如此任性而为。”我没说完的话，被她匆匆离去的步伐抛在脑后。
　　她走到门口，似乎觉得特意过来说这样一通，略显薄情，便又回头添了一句：“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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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丞相：陛下方才不是说去拿份奏章就回来吗？


第21章 育树（一）
　　瞿姜走得潇洒，我心中却憋得难受。我自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恃强凌弱，且轻易就会和旁人动起手来的性格，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差一点成为她皇夫的瞿盈虚。
　　一下子气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说的话太不中听，当着我的面说瞿姜的坏话，我一刻也忍不了，想让他那倨傲的模样瞬间跌入泥坑、再不得起。
　　虽然瞿姜来这一趟，说那些话，百分之百是为了我好，但是她也总该问问我动手的原因。
　　瞿盈虚有意试探我的武功不假，但是就他那点能耐，除了发现他自己一无是处之外，别的什么也试不出来。莫说尽全力了，要是我带了佩剑，连拔剑的功夫都不需要，直接就可以将他结果了。
　　我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想着瞿姜的好，一边又埋怨她没有多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我很是愤懑地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大腿，赌气地决定今日不见她了。管她一会儿后悔了是要传我过去，还是亲自过来。
　　一概不见。
　　心里不舒服是一方面，身体上不适也是实情，今日乃是我信期第一日。
　　我正想着要不干脆去床上躺着休息会儿，雾岚就进来了，手中还提了食盒。
　　“将军晨起就没吃什么东西，离午膳还有个把时辰，先用些点心垫补垫补？”
　　我有点饿，刚想说声“也好”，突然发现那个食盒眼生得很，不像是我自己日常所用的，整体的外观设计也和低调二字根本不搭边，描金贴银的，自然不会是我宫中管事去挑来的。
　　“有客人？”我第一反应便是这是哪位用心良苦的人想着投我所好，能够打听到我喜欢吃点心，也算是有一点点本事。
　　雾岚犹豫着点了下头。
　　我接着问道：“客人送来的？”
　　雾岚没有及时回应我，但是，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不管什么人找过来，不管送什么，一概不收，这是规矩。”我不受贿这事儿当扈国群臣应该早都知道，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是有人不相信。
　　我不收并非是那些东西我瞧不上，只是因为我不缺。瞿姜每次一有什么新鲜稀罕的东西，我总是第一个与之分享的。
　　说到底，见得多了。
　　雾岚有些纠结地道：“其实也不能算是送的。”
　　我道：“难不成还是不小心落下的或者刻意扔的？”
　　雾岚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
　　我细琢磨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来了一种最合理的推测：“不是送的，也不是落下的或者扔的，那就只能是赏的了。”
　　雾岚的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情，她还没做声我就已经能够确认，我问道：“陛下下早朝时带过来的？”
　　雾岚道：“是方才送来的。”
　　我摆摆手，“送回去吧。”
　　雾岚听了我这话，立马变了脸色，都快给我下跪了。
　　本是我和瞿姜之间有矛盾，牵连她确实不该。
　　我想了想，解释道：“我今日不大舒服，胃口也不甚好，吃不下东西，你送回去吧。”
　　雾岚更慌张了，“将军怎么了？我去请太医？”
　　我一把拽住她，“就最近几日，你晓得的。”
　　她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赶忙道，“那将军去床上躺躺，歇一会儿，我去备些红枣枸杞茶来。”
　　我点点头，“嗯，太医不必请了。”
　　她走到一半，又回头问我：“那这点心怎么办？”
　　瞿姜给我的，我总不能拿来赏给别人。方才说送回去也是一时气话，要是雾岚真按我说的去做了，兴许我还会拦着她。
　　“放桌上吧，等我胃口好点儿的时候再吃。”
　　雾岚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将那食盒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正中的位置，随后就去帮我煮茶了。
　　我看着那食盒出神了片刻，觉得腰更酸了，腹部也有些隐痛，便回床上躺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瞿姜竟然守在我床边。
　　“好些了没？”她扶着我坐起来。
　　我这人，在军营待惯了，睡眠一向不深，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拿起剑来厮杀。但是在来月信的日子除外，每到这几天，我恨不得时时刻刻睡着。
　　所幸没有误过什么大事，且我在军营中长住的时候，雾岚也跟着在我的帐子里侍候，让我过得也舒缓了许多。
　　这舒缓的意思是指，当我睡熟后尚处于懵然状态的时候，不用担心叫来人看了笑话。
　　现在的我，就正处于这种状态中。眼睛睁开了又闭上，不想说话，便直哼哼。
　　我哼了几声之后，瞿姜像是有些受不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喂我喝了些红枣茶，又扶我继续躺好睡下。
　　之后，我隐约听见她在问雾岚什么，可是听不太清。
　　“她……这样？”
　　“……不会……陛下来了……就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
　　说话不让我听清，还要吵着我的耳朵，怪烦的。
　　于是，我用力地翻了个身以示不满，
　　霎时间，室内便安静下来，我仿佛还听见谁笑了一声。
　　雾岚断然不敢这样造次，那必然是瞿姜在笑。
　　嚯！她还好意思笑？等我明日起来再同她细算这笔账！
　　结果第二日一醒来，我并没能去成。
　　拦我找人清算之路的，并不是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是某些垂涎她后宫之位已久的小妖精们……
　　好吧，小妖精也不少，只是雾岚都打发走了。
　　这次来的，是一位老嬷嬷。
　　“小姐好，老奴是宫中专司礼仪的宋嬷嬷。”
　　我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行为举止自然不是昨晚那个样子。我道：“宋嬷嬷好，已经很久没有听人称呼过我为小姐了。”
　　宋嬷嬷道：“小姐既然还未与陛下大婚过，自然还是小姐。”
　　这嬷嬷明显会错意了，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她似乎过于较真了。
　　我道：“不打紧，偶尔被这样喊喊，也挺新奇的。”
　　宋嬷嬷道：“陛下特派老奴前来，教小姐宫中礼仪。”
　　难道是昨晚我的行为举止叫瞿姜嫌弃了？
　　“为帝后，许多礼仪不可不知。”
　　哦，原来不是为了昨晚，而是为了将来。
　　可是，这婚约不是缓兵之计吗？我还准备等瞿姜遇见她真心喜欢之人的时候赶忙让出来呢。
　　现在这是闹哪般？
　　帮人一个忙，怎么还需要我亲自上阵演全套呢？
　　罢了，我凤郁泱，凤大将军，再重信不过。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帮忙自然就帮到底。
　　于是我开始跟着这宋嬷嬷规规矩矩地学习礼仪。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礼仪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可若是真要细究，却又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
　　宋嬷嬷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对劲，虽然她除了教习内容之外，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能体会到——
　　她是在怜悯我。
　　奇怪了，这又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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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育树（二）
　　“宋嬷嬷怎么了吗？”瞿姜不知何时走进殿来，将我和雾岚的对话听了去。
　　“陛下。”我连忙起身行礼。
　　“为何让雾岚特地去查宋嬷嬷？”
　　本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地，但未免无端牵扯，我还是让雾岚下去后才照实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宋嬷嬷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她似乎……之前认识我。那是一种长辈疼惜晚辈的神情，但是我自觉，我同她不过是初见。”
　　瞿姜倒是觉得没什么，虽然没有说我小题大做，却也并未主动提出帮着查，只道：“兴许是合眼缘。”
　　我道：“不存在的，臣这种带着一身杀气的人，不会合她们的眼缘。”
　　除了雾岚，宫中别的内侍、宫女和嬷嬷们对我什么态度，我又不傻，也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说好听些叫“敬畏有加”，说难听些叫“避之不及”。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我本也不是长着青面獠牙的吓人模样，不知道她们为何那么怕我。
　　后来偶尔听了几句闲话，大抵是觉得我常年在军中恐杀伐格外果断，身后有“势力”不好惹，最重要的是瞿姜很“宠信”我，生怕我哪日心情不好拿他们开刀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本想说他们这是小人之心，但是却又突然发现，我其实真的有这样做的权力。
　　我心情不好，随意用个什么罪名惩罚一个小宫女，瞿姜或许真的不会将那一套惩罚人的礼法用在我身上。
　　当扈国，也是一个王公贵戚和平民百姓不平等的地方。
　　话说回来，雾岚不怕是因为她贴身侍奉我多日，现在来了个同样不怕我的宋嬷嬷。那我自然合理推测，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这些我不想同瞿姜说，便只简略道：“既然不关眼缘的事，那臣查一查，也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沉默了片刻，瞿姜突然道：“不许这么说。”
　　“臣失言。”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阿泱。”她很郑重地唤我的名字。
　　“嗯？”
　　“你很好。”瞿姜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很合我的眼缘。”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是我记性又不好了，瞿姜很不喜欢我说自己一身杀气，每次我不小心提到这个，她都会严肃地纠正我。
　　“下次不许这样说了。”瞿姜道。
　　我也只能点点头。
　　“至于你方才提起的那位宋嬷嬷，她在宫中资历很老，且曾……”瞿姜犹豫了一下后方道：“且曾也是学习过为帝后礼仪之人，故而才派她来。若是你觉得不好，可以为你再换。”
　　我连忙道：“不必了。既然是陛下特意为臣选的，那臣自然事是再放心不过的。”
　　“你曾答应过我不会勉强自己的。”她道。
　　我其实想不太起来说没说过，但是这种事情也不算勉强，便道：“是，若是有问题，会及时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的。”
　　瞿姜看着我的眼神颇为复杂，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道：“那好，朕还有奏折要看，晚饭时候再来。”
　　“恭送陛下。”
　　送走瞿姜后，我本已打算不再查此事，没想到雾岚却已经查完了过来禀我。
　　“宋嬷嬷虽不算出身名门，却也勉强能算是个小姐。当年先皇陛下在遇见先皇后之前，微服出巡，曾属意于她过，于是她便被接到了宫中。”
　　听到这里，就算后面的事情雾岚不再说，我也大致知道了。先皇后出身极为显赫，且貌美又温柔，先皇自然会做出为国为君最恰当的选择。
　　“倒也不是当年的宋小姐极为心高气傲，也并非是她不愿再嫁他人，而是她已然学了皇后的礼仪……”
　　我问道：“不能做皇后，也不能做后妃？”
　　雾岚道：“是，怕会导致后宫斗争。”
　　一个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被怀疑永有夺位之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为皇家安稳计，好吃好喝留在宫中但不得为后妃，是一个不错的处理方法。
　　那么如此来看，她应该也是怕我步了她的后尘。
　　她并非是怜悯我，而是透过我，在怜悯那个过去的自己。
　　说实话，我都不怕瞿姜日后明媒正娶之人不是我，我甚至一直觉得大概率不会是我。
　　但宋嬷嬷却如此替我担忧。
　　人心真是难测，有时候冷得让人后怕，在三伏天也能生出寒意来。有时候却又暖得让人觉得世间之苦，都是先苦后甜。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瞿姜派人传信来说某地发生了水患，耽搁了几日才报上来，她需要临时同一些朝臣们商量赈灾事宜，今日无法来陪我了。
　　我自然是说不碍事，还让来通报的内侍务必提醒她注意身体，再忙也要记得吃口饭。
　　望着小内侍急匆匆的脚步，我倒是有些怀念起从前来。那时候她刚刚即位，我也刚刚成为大将军，虽然都是最忙的时候，却总能够忙里偷闲。
　　我们还未被名为“责任”的枷锁牢牢束缚，总是时不时会稍显“懒散”。
　　那时候，瞿姜总是能够找到机会来我这里，同我小叙片刻。每逢下雨天，就会亲自撑一把伞带着我在宫中转悠。雨要是突然下大了，便拉着我跑去随便哪个殿内躲雨，顺道和我讲讲与这个殿有关的奇闻逸事。
　　遇到重大节日，在白日主持完仪典之后，也偶尔会在晚宴开始前带着我去当扈国民间逛街市，遇到神祠，则共同进去祈福。
　　为家国，为太平，为生民。
　　都说当扈国的花灯很好看，但是必须回宫参加晚宴的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即便如此，我当时也从未觉得可惜。
　　反倒是现在一想，我开始后悔。
　　灯火辉煌，我该和她一起看一次。
　　祈福的时候，我也该多一分私心。
　　季节变化之时，雨水受到影响，起旱涝灾害。而我的食欲也大为衰减，人轻减了不少。和瞿姜同桌的时候，我总顾忌着她多心，便努力往嘴里多塞些。但是一旦单独用餐，多是草草动几下筷子，便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雾岚见我恹恹的，以为我身体不大好，“将军，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我有些无奈地笑笑，“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动不动就想到请太医来看？在军中受了伤，也不过尔尔。”
　　“将军。”雾岚还是不放心。
　　我安慰她道：“中午吃多了，晚上边吃不下了，我出去走走就好。”
　　雾岚道：“去何处？”
　　我道：“去陛下的书房中，寻本兵书。”
　　瞿姜上次从我桌案上拿走的那本，也不知道现今她看完了没。问她看到哪里的时候，也顺便问问她吃饭没有吧。
　　我胃口不好倒也罢了，她可不能因为天气影响，饮食不节，伤了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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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育树（三）
　　我本来真的只是去瞿姜的房中寻那本兵书的，但是我要找的东西找不见，却得了些意外的发现。
　　因为瞿姜之前说过，她的书房中并无机密要文，多是些她看过的或者收藏来的典籍与闲卷，便也允许我随时取阅。当我被那本书与众不同的外封所吸引的时候，心中便也没怎么纠结，径直取了过来。
　　别的书虽然也都是小心翼翼收着的，拿锦袋特意封好存起来的也不在少数，但是我纵目望去，用木盒收着的，却只有这一本。
　　我本来以为是什么让人脸红的小人书，拿过来……倒也不是因为我自己想看，纯粹是希望能够找个机会学习学□□不至于在某些方面输给瞿姜太多，免得她总觉得我和三岁稚子毫无分别。
　　轻轻地打开盒子之后，却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整套书，分为上中下三册，用方正的楷体写着书名：《决明录》
　　决明入药，可以明目，莫非是瞿姜有眼疾，特意寻来的？还是说，这是她当年“行走江湖”之时，她师父传给她的？
　　我心中好奇，便没忍住随意翻了翻，匆匆扫了几眼，我发现这书和岐黄之道真是半点联系都没有。
　　此决明非彼决明，不能入药。
　　先帝，也就是瞿姜的父皇，当扈国的睿文帝，瞿棻，字决明。这是记述先帝故事的书。
　　故去之事，多看也无益，我正准备合上放回原位的时候，却突然间在某一页上瞟到了瞿姜的名字。
　　我又赶忙把那一页找到翻开来。
　　“三年，帝加冠，同年大婚，娶太常女杨氏为后。”
　　“十二年，有女，名姜，为长公主，太后赐尊号桓。”
　　“十三年，后诞女，未足周而夭，为敬公主。”
　　我看到这里，心中一愣，读了一遍只觉得有些不明白，睿文帝登基的第四年有了瞿姜，只写“有女”，第五年却写“后诞女”……
　　所以，按照这个隐晦的笔法，瞿姜应该不是先皇后所出。
　　我往下看，果然，“六年，桓长公主入安平宫。”
　　安平宫是先皇后的居所，这里应该是指瞿姜正式被记入先皇后名下养着。如此倒也解释得通，为何之前写她的生母之时，那般语焉不详。
　　我好奇更多关于瞿姜的事情，便继续往后看，刚往后翻了一页，却发现了几张夹在书中的纸。
　　这些纸张，看材质、款式，都像是从其他的书中撕来的，且这些记载的行文风格并不相同，应是花了许多心思从各处搜罗来的。上头记载的事情，都与瞿姜生母淑贵妃许氏有关。
　　淑贵妃出身并不逊色于皇后，许家也是清贵大族，还出过几任帝师，可谓书香门第。但是淑贵妃生下瞿姜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睿文帝应该很是爱重她，几乎倾尽天下良药，却最终也没能够让她好起来。
　　皇后生女后大受损伤，再无所出，其他的后妃并没有诞下皇子。睿文帝子嗣稀薄，终此一生，也只有三个女儿。
　　虽然储君之位没有说只能够给皇子，但无论是立子还是立女，杀母都是当扈国不破的规矩。
　　睿文帝既然那么为淑贵妃焦心，用那般上好的药材为她调养着，自然是舍不得她的。史官再隐约其辞，也还是不难看出，睿文帝是有考虑过过继宗室之子的。但是鉴于前代祸乱，却又不安心如此作为。
　　皇后自然也是担心继承问题，操办了几次选妃，但是都不了了之。最后，淑贵妃竟然自己请了太医院的药，借口说是病体难受不愿再苟延残喘。她喝了药后，倒是省了睿文帝的两处为难。
　　不用他亲自伤害自己爱的人，也不用过继旁的人。
　　“帝大恸，极厚葬之。三十一年，帝崩，同衾。”
　　我来当扈国的时候，睿文帝的丧仪正好过了，所以了解得那是相当少。可若帝妃合葬，那皇后怎么办？我翻了翻后头，发现先皇后去世的时候，只是加了谥号贞平，享皇陵。
　　皇后不知道身后事，可淑贵妃“极厚”地被葬在何处，她却是心知肚明。
　　她真的能够真心待瞿姜好吗？
　　果然，她谥号贞平，而非贤惠，是有道理的。
　　瞿姜在淑贵妃去世三月后，就被直接被封为定国长公主，满十五岁的时候被立为储君。
　　虽然关于她的记载少之又少，但是皇后对她有多不好，只言片语中却也能够看个大概。
　　先皇后丧女后无所出，心中积郁。淑贵妃一直病着，她又何尝不是？该是自知命不久矣，料定看不到瞿姜登基的那一日，也算到等不来她报复，便无所不用其极。
　　缺衣少食虽不至于，但绝没有好声好气地供养着。心伤比皮外伤更难医治。史官写“长公主不易”，那真实情况自然是不易的千百倍，说虐待都是轻了。
　　淑贵妃为瞿姜铺平了路，瞿姜也不负所望，文才武略俱佳。后来“误服”了不知什么药，此后无法长时间使用武功。若是轻易动武，则会心脉不稳，浑身无力。
　　看到这里，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瞿姜乃是定国长公主，还是储君，就算皇后再怎么苛待她，她再怎么被刻意搓磨，饮食起居还是有人照顾的。
　　怎么可能会误服？
　　睿文帝那时候尚在，皇后心中抑郁，言辞上冷冽，但是行动上多少还是端着“嫡母”的架子，虽然多少让她受了很多苦，但是真正伤及性命的事情却绝不会有。
　　到底是谁下的毒，史书上都没得记载，想来必然也是至今不明的。且瞿姜既然有心将其他书中的相关记载都收集了过来，那宫廷密档该查的也都查了，睿文帝大概也没有找到真凶。
　　先皇后最后未能够享有合葬，或也有此事之因。
　　既然无法修习武术，若想要制衡朝堂，则注定只能多靠玩弄权术。虢姜得空的时候，总会陪着我看兵书、推演阵法，却从未看过我练武，可是心中仍然未放下？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营帐之中，她长剑出鞘干净利落地结果了陆长宁的时候，几乎未等我说完话就猛然抱住了我，整个人浑身乏力，更像是倒在我的怀中。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太过担心我，现在一想，必然是动了武，被那药效连累，浑身脱力，却不想叫我看出来。
　　我心中一痛，虽然明白，无论何时，于当扈国，她都是不能倒下的帝王。
　　可我却也私心地希望，她站不住的时候，也能够歇会儿。
　　“瞿姜。”我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有一种想要奔跑着去见她的冲动。
　　若她愿意靠着我，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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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树荫（一）
　　才赢了一场战争不久，军中暂时不需要我时刻盯着，也没有大事要靠我拿主意，我便索性坐了下来，慢慢读起这《决明录》。
　　这位史官的行文极为简约，不似我曾经读过的那些多用骈俪的文体歌功颂德。简约的好处就是，再复杂的事情，我也能够极为迅速地知道个大概。因为书中主要是都是讲的睿文帝的事迹，我只是粗粗扫过，不出一个时辰，我已经看完上、中两册。
　　打开下册的时候，终于有些不同的东西了——下册的扉页之后，夹着一些从其他书籍上撕来的纸页，全都是关于瞿姜的。
　　我自然是一一打开来，再逐字逐句细细地读过。
　　原来，我与瞿姜初见之时，她正在永翼国做质子。
　　当扈国的规矩有时候总是稀奇古怪，比如这古往今来派出去的质子都是太子。要不然，就是未来必然能够成为太子的嫡长子。
　　好吧，也不能说稀奇古怪。毕竟，在他国忍辱负重，于国于民，这都是不世之功。若是不派太子或者准太子出去，未来必然会有皇位之争。
　　到了睿文帝这里，以当扈国和永翼国的实力而论，瞿姜本来是不必去做质子的。但是一来，她已经“误食”了一回不知什么东西不能再继续习武，若是继续留下来，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二来，先皇后待她实在不好，睿文帝大概心中也有数，不希望她继续受委屈，但是皇后这么多年操持后宫，也算有功，不好当面撕破脸皮，借此机会调和一二也是好的；三来，她到底需要一件更加了不得的功绩，才能够真正地稳坐储君之位。
　　永翼国虽然兵力不怎么样，但是那时候物产尚属丰饶，尤其是谷物，收成年年都是极好的。当扈国的收成不差，但是有备无患，加之旱涝灾害频繁，赈灾多少也是需要的。于是，睿文帝便将她以质子的身份送去了永翼国，换了许多粮食来。
　　于国于民有功一条，便成功计入了瞿姜的名下。
　　我本以为，以瞿姜的身份，再加上当扈国的实力，她在永翼国不说呼风唤雨，至少也该是衣食无忧。谁晓得在永翼国，她竟然过得还不如在皇后那里好。
　　她在不能动用武功之后，身体便也没有之前那样强健，加之喝了许多调理的药，和久病成医也没差了。药理不见得多精通，但是认出些草药还是不在话下。我们初次相见，她说来寻“半夏”，在记载中看来，确实是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为之。
　　瞿姜还真是一个人物，能屈能伸。要换做其他人，心中那份骄矜，是宁可饿出病来，甚至求援于母国，也不愿意自己去寻出路的，更别说放下身段去采药材来卖。
　　加之永翼国的大多数山基本都是有主的，上山采药一个闹不好，就是盗窃之罪。即使是我自己，虽然认识许多药材，也是不大愿意到处去采药的。
　　更何况，士农工商，商贾，在永翼国和当扈国，都不是很被敬重的职业。这事要是传扬出去，瞿姜极有可能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被说书人编排。
　　除了被迫到处采药换取银两，瞿姜在永翼国还吃了许多苦。比如，有一次她中毒了，并不是“误食”，而是被人明摆着暗算。暗算她的人，乃是永翼国的一位侯爷。
　　这侯爷痴迷于钻研些折磨人的药物，不是让人□□焚身，就是让人痛入骨髓。且他从来都是用活人替他试药，不管那些穷苦人家愿意不愿意，只派自己的属下用些碎银子，就强行把那些人家的儿女“换来”，带入自己的府邸中“钻研药道”。五六岁的不嫌小，十七八的也不嫌大。书中记载永翼国灭亡的时候，他被流民所杀，也算是报应。
　　瞿姜自然不是被这侯爷换进府邸的，她只是拦过一次他属下的暴行而已。中了毒后，她自己寻出方子解了，却也是大病一场，伤了元气，于是才会去我们第二次相遇的那间小木屋中静养。
　　我曾以为是上天恩赐的相遇，谁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苦事。
　　“瞿姜。”
　　我又默默地在心中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吃过许多苦，希望未来，总是苦尽甘来的。
　　我将三册《决明录》看完后，细心地原样收好，放进木盒子里，又将木盒子放在架子上。略微调整了一下心绪，我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去见瞿姜。
　　曾经得空的时候都是她来找我，其实现在也多是她来寻我，或者传诏让我过去。
　　我总是被动的。
　　倒也不是我拉不下面子，只是我在这一刻之前，从来没有希望立刻去见她的想法。
　　我不排斥，却也不追求。
　　但是就在看完这三本书之后，我再也无法平静甚至漠然地等她主动了。
　　我大步往外走去。
　　瞿姜，此时此刻，换我主动来见你。
　　虽然没有什么好理由……但是往日她见我，也不总是带着充分理由来的。
　　修明殿的内侍见了我，表情很奇怪。有些像是惊讶，又有些像是期待，他们虽然讷讷的不说话，动作却麻利得很。掌事的那一个，几乎是在看见我来的那一瞬，就猛跑着进去通禀了，进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
　　“凤小姐，请。”
　　在订婚之后，虽然我仍照常出入军营、处理军务，但是宫中之人却都十分默契地不再喊我将军了。
　　瞿姜正在批阅奏折。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正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过来叨扰，故而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的桌上堆满了奏章的样子。
　　平日里，我知晓她很累，但是直到今日方才直观地明白——当扈国的担子，很重。
　　如此看来，不能够总是让她跑去我那里，我也该主动多多过来。
　　瞿姜没想到我会来，她停了笔，吩咐道：“沏茶来，要羽白。”
　　羽白是白茶的一种，只是在当扈国称为羽白，在其他地方称呼不同，具体的我也不知晓，但是我在第一口尝到的时候，就觉得茶香清冽，入口初时虽苦，但却有回甘。
　　我曾提过一句喜欢，那之后，瞿姜每次得了，便都先给我送来。现在也是，特意吩咐备下这种茶。
　　我今日，感觉似乎分外灵敏。
　　也许不是今日灵敏，而是过往太迟钝。
　　瞿姜待我，实在是真心极了。
　　她记得我说的，我也该记得她说的。她说过不止一次，宫中真心待她的人少。
　　我不该再想曾想过的那些事——帮完忙后就伺机脱身，天下归于当扈后就远走高飞。
　　“阿泱，你怎么来了？”瞿姜虽然如此说，但是没有半分责备。
　　“突然想来看看你。”我实在没有正经理由。
　　“怎么突然想起我？”瞿姜笑着问。
　　感谢上天突然赐了一阵风来，我恍然想起外头的高温，“今日炎热，我胃口也不很好。就想问问你，可有按时进餐？”
　　瞿姜犹疑道：“有。”
　　我道：“没吃多少吧？”
　　“嗯。”她胃口不行，心情倒是很好。
　　我本想问她好不好，但是觉得她这个人，就算是不好也不会真的叫我知道。也想问她过去好不好，但是这话题起的突兀，我暂时还不知道《决明录》相关的事情，该不该提，该怎样提，以及该提哪些。
　　于是，诸多问候被我一一否决后，便只能抓住眼下了：“晚膳一起用吗？”
　　她没应我。
　　“顾菟？”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好。”瞿姜不再收敛着眼中惊喜，“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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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树荫（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用在我和瞿姜这里，是我主动去见了她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现在和未来的无数次。
　　今日照常，我与她一起用晚膳。
　　瞿姜吃饭速度很快，但是动作却是再为文雅不过的。虽然不至于食不言，但是口中有食物的时候是绝不说话的。她纵使突然有话想要对我说，也要咽下口中的饭食，方才道：“明日乃是当扈国一个特殊的日子，阿泱你可知晓？”
　　我想了想，明日是八月九日，并不是瞿姜的生日，那便不知道了。于是，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应当只有当扈国有这个习俗，说是特殊的日子，其实也并不是什么节庆，只是百姓可以畅所欲言的时候。明晚，家家户户都会点起灯来，但是街市间惯常由官府负责点燃的灯和火把则例外。然后县官、州官，朝中大员，便在民间走着。”
　　“听百姓的声音？”我问道。
　　“嗯。每年不同的官员会去往不同的地方走动，详细安排事先也会告知百姓。若是对某位官员有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在明日提出来。”瞿姜解释道。
　　我总觉得这样做虽然开了言路，但是其实还是存在一定的危险的，“若是说的话太不中听，被记恨上怎么办？”
　　瞿姜一笑，“法度在上，任何官吏都不得在八月九日这天，降罪于民的。”
　　我道：“不在八月九日，可以在八月十日啊。”
　　说完后，我才觉得这话其实有些冒犯。这些日子聚得多了，我们之间朋友之情日渐增进，君臣之界反倒模糊。
　　怪我，没有把控好分寸。
　　“当初你不愿当大将军的时候，我说你可以做相国，并不是诓骗你。”瞿姜并没怪罪，反倒觉得我质疑得很好，“实不相瞒，你方才所想，许多许多年前，就有老相国特意提出了对策来。”
　　真是谬赞我了，不过普通疑问。瞿姜近来很不喜欢我喊她陛下，于是由着她，我道：“顾菟，你又在说笑。”
　　瞿姜道：“说真的。”
　　在这种问题上讨价还价实在不必要，我追问道：“什么对策？”
　　瞿姜道：“问题被写在纸上，放进篓子里，统一的抄书官抄录好好，当即焚毁。如此，便无法溯源。”
　　“这方法好是好，但是，寻常百姓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写字。而且，总是能够寻处蛛丝马迹的。”我道。
　　瞿姜点头，“并不是非要说的。想说的自然可以找人代笔，若是怕在来日被报复，那不说也可以。费这么大心思，不过是想给百姓一个除了立状之外的路子罢了。”
　　在当扈国，民告官，都需要立状。如所言不实，轻则流放，重则偿命。我于这一块所知不多，不好做评价，但是直观上讲，我觉得很不公义。
　　是非黑白，有时候不是上了公堂就能明辨出来的。单方面的立状，总归是有失偏颇。
　　立状之外还有门路诉苦，倒也确实不错。
　　瞿姜问道：“怎样？”
　　我照实道：“不错。”
　　瞿姜邀请道：“那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问道：“难道还可以直接对陛下提意见吗？”
　　瞿姜道：“自是不可以。”
　　我道：“那是对大将军可以？”
　　瞿姜摇头，“只针对文臣，武将护边，民众不得诽议。”
　　“那明日是去？”我不解，既然此事明摆着与她和我无关，那去干什么？
　　瞿姜皱起眉：“自然是去看看。”
　　我那句“有什么好看的”在瞿姜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下收了回去，改道：“好。”
　　瞿姜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很久未同你去民间走动了，去年此时你尚在军营中，错过了。”
　　原来不是为公，而是为私，是想带我去看看。我有些欣喜地答应下来：“去年即使不在军营中，我也是安不下心来的，但是今年嘛，适逢太平，正好啊。”
　　瞿姜道：“是，正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在千家万户灯火辉煌，但是街巷楼头一片晦暗的当扈国。
　　今夜，只许百姓点灯，不许州官放火。
　　我跟在瞿姜身后，看着那些官吏走街串巷，从抄书官手中接过那些轻薄的纸张来，其上或是批判之论，或是愤慨之辞，也许还有些称赞和感激——从那些官吏的神情中，很容易探知。
　　突然，瞿姜脚步一顿，我也跟着停下来。
　　她打量着我们之间的距离，道：“近些。”
　　我依言上前了一小步，她看了看，主动来牵我的手。我虽然没有挣开，却忍不住提醒到：“陛下，依制，君臣不得并肩。”
　　瞿姜倒是不予理会这些，只拉着我往前走，“无妨。”
　　我还是稍微落下她一些，不敢真的和她并排而行，宋嬷嬷教的规矩，我是确实有认真听进去的。
　　突然，“唰啦”一声，一户人家的大门猛然一开，有人持刀冲出来，对着空气一阵乱砍后，朝着朝廷命官杀去。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待反应过来之后，还是第一时间将瞿姜护到身后。
　　持刀挥砍的人很快被护卫官员的侍卫们制住，骚动距离我和瞿姜的距离尚远，我正想着提议换一条道走，谁知一回头，身后竟然空无一人。
　　今日算是她微服私访，因为有我能护住她，便也没有带其他人跟着。
　　“顾菟？”我有些慌张地四处寻她。
　　“放肆！”
　　是瞿姜的声音。
　　我寻着声音的方向而去，飞奔进丛林之中时，也不忘抽出了佩剑。
　　到了之后放下发现，原是有人乘着外头漆黑一片，做起了取人性命的买卖。
　　当扈国朝中虽然没有大的派系之争，但是私斗却也不在少数。今夜若是动手，成事几率极高，且栽赃嫁祸给百姓可是再容易不过，一来积怨已久碰上特殊之日便是条好理由，二来民告官一向很难，幕后之人也不在怕的。
　　瞿姜应该是听见了那官员的呼救之后赶来，发现那些杀手有想要将被栽赃者灭口的心思，便护在了那户百姓之前。
　　“你又是何人？不该管的事别多管。”为首的杀手见她衣着的布料乃是极为上等的，一时之间不敢轻易招惹。
　　他不敢招惹，我可无所顾忌。
　　长剑一翻，我便同他打斗起来。单挑不过几个回合，对面就落了下风。不过，他并未认输而逃，反倒是喊了所有人一起上。
　　还真是不讲武德。
　　我这才意识到，他们人数还挺多，约莫有十来个。
　　“嗖～”
　　是利器极速破空之声。
　　我匆忙抬剑拦下，居然还是些会使用暗器的。我不再留手，几招之后，伤了对方半数以上的人。
　　但是毕竟以一敌多，且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喜欢使阴险手段，我这些“正大光明”的招式，还是有些招架不赢。
　　“顾菟你先……”我决定让她先行离开，话音未落，发现她身后竟然有还有杀手。
　　这到底是要对付何方神圣？还是这本就是冲着瞿姜来的？
　　来不及多想，我飞身过去迎战，那人一手持刀，一手甩出暗器，我慌忙将瞿姜护在怀中。
　　避过这一阵，又继续挥剑而上。
　　“阿泱！”瞿姜喊了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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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树荫（三）
　　瞿姜这一喊，我才意识到，方才我用身体护着她的时候，左肩膀上中了一只飞镖。因为一心应敌，这伤又没有耽误我右手使剑，所以我便一直没感觉到疼痛。
　　瞿姜拽住我，有些生气地从我手中夺下剑来，接替我同那些杀手打斗。我自然不能放着当朝陛下一个人厮杀，便也从一个被我打翻在地的杀手那里，抽了他的剑来，准备同瞿姜并肩作战。
　　还未及出手，却被瞿姜长臂一拦。袖摆带着温柔木香，声音却冷冷的：“不必，你受伤了。”
　　“小伤，无事。”我不再想着为刑部判案着想留些活口，出手也更利落了些。
　　上次没看清，这回我倒是认真观察了个够，瞿姜因为不能长时间调动武力，所以剑法极快，花架子很少，招招见血。
　　我突然感到一阵阵头晕，那飞镖上该是淬了毒，但是这地方实在有些偏远，官兵听闻动静赶过来也需要时间，便强撑着没有当即倒下去。
　　但是持剑的手已经有些不稳。
　　对方还剩两个人，官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疯狂地使出了所携带的全部暗器。我本可以轻松避过这些暗器，但是受重伤的不知哪位大人和无端被牵扯进来的百姓避不过去。
　　无奈，我只能强行运气，用尽全力挥剑把所有暗器都挡下。
　　这毒，有些厉害。
　　我开始耳鸣，无法再通过听声辨位来判断瞿姜那边的情况，便索性转过头去看。
　　这一看，正好瞧见那两个刺客都往瞿姜的方向奔过去，妄图前后合围。
　　我已经被那毒连累地无力拿剑，便干脆弃了剑，只身跑过去，直接伸手握住了从后方刺向她的刀，一脚横踢过去的同时，也把那柄刀回赠给了那杀手。
　　谁知，被我踹开且被长刀穿胸而过的那名杀手，死到临头居然还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瞿姜的右臂掷去。
　　瞿姜结果了正面迎上的杀手之后，显然应对不过来。
　　她是使右手剑的，且批阅奏章也需要用右手。
　　我一咬牙，护在她的身后。
　　“唔嗯……”
　　不讲武德之人，力气还挺大，我觉得我半边背都麻了。
　　中了匕首后，我无法控制地砸向瞿姜的后背，她似有所感，慌忙回身扶住我。但是我双腿无力，渐渐软倒在地上，她没放手，跟着我的动作一起蹲了下来，继续搀扶着我。
　　这时候，官兵来了，将我们二人重重包围起来。他们倒是会抓时机，虽然一切都结束了，却好歹紧赶慢赶着过来了，就算要追究也算不上渎职。
　　领军的是负责城防的常将军。他虽然没见过瞿姜，却认得我。
　　我见他领了这么多人来，却只自己点了火把，赶忙道了一声：“保护陛下，点亮其他火把。”
　　众将士这才敢将手中火把点亮，听我喊瞿姜陛下，又立刻行起大礼。
　　“见过陛下。”一众城防军纷纷下跪，乌泱泱一大片人。
　　瞿姜摆摆手，示意他们平身。
　　火光亮起，我发现瞿姜身上有好些血迹，慌忙抓紧她的袖摆，“陛下如何？可有受伤？”
　　“无事。”瞿姜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抚我道：“未受伤。”
　　“甚好。”我忍着疼痛勉强笑了一下，又勉力提着气道：“险些没护住……陛下……”
　　是，飞镖上的毒已然很可怖，要是匕首上也淬了毒，二者相混必然十分难解。我方才要是有一刻犹豫，可就真的不能够保证她完好无伤了。
　　瞿姜正想说些什么，突然面色一变，她不敢置信地从我背后撤了手，朝着官兵举火把的方向一看，发现满手是血。
　　“方才难道……”她低头看向我，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发现，我左手掌心也因为方才握住那刀而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本想说无事，但是张口之后，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我背上也痛，头也痛，昏昏沉沉地，听也听不大清楚，也就双眼勉强能看清点东西。
　　而目之所及，唯有瞿姜一人。
　　她的神色第一次那样慌张。
　　我觉得脸上冰凉，她像是哭了。
　　“阿泱！”
　　有人在喊我，但是我已经睁不开眼睛，亦彻底无力应答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这次眼睛这一闭，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待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侧卧着的，虽然没觉得背后疼，但是整个人还是有些动弹不得。
　　“……”我有些口渴，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水……”
　　有人将我轻柔地扶起来，端着杯子喂给我水。等我喝了大半杯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躺下。
　　我本来还有心问一问，这次的事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刑部查到哪一层了，幕后指使者可有找到。结果一沾枕头，我好不容易略好些的精神又变得昏昏沉沉，迷蒙中连是谁在照顾我都没看清，就又一次睡去。
　　我觉得，我虽然是永翼国的人，又在冀望山拜师学艺，且身有血脉传承，但是可能还真不是什么鵸鵌后人。
　　有鵸鵌血脉之人，即使未觉醒，也是不会做噩梦。
　　但是我在这一次重伤期间，做了不止一个噩梦。
　　第一个，是关于冀望山的。
　　冀望山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不知什么人放了把火，火借风势，飞速蔓延开来，整座山都烧荒了。
　　荒山多无名，也无从分辨。
　　第二个，是关于瞿姜的。
　　我梦见……她一直冷眼看着我。
　　瞿姜虽然不是一个感情丰富、喜怒形于色之人，但是对着我，总是会多拿出几分温柔的。梦中的她，说不上性格乖张和戾气深重，却让我觉得很陌生。
　　我们照旧同桌用膳，她也照旧喊我阿泱，说不上敷衍，但就是没得什么感情。
　　第三个，我也不知道是关于谁的。
　　我梦见我在一座巨大的宫殿中，殿内金碧辉煌，陈设摆列极为奢侈，一看就不是当扈国的风格。就整体的格局和设计而言，构思极为绝妙细致，也不似书中所绘的陆吾国大殿那样粗陋。
　　我觉得也不是永翼国的。毕竟永翼国亡之后，典章史料大部分都散佚了，我没刻意去寻过，自然也就对永翼国相关情况一无所知。且我在冀望山跟着师父学习的时候，也从未见过永翼国皇宫的图纸，而且连有关的书都没有看过。
　　我在大殿中走着，想努力寻出些什么线索来。
　　突然，殿内起了火。
　　这火和第二个梦中冀望山上的火一样，蔓延极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我自然是朝着大门方向狂奔而出，跑出许久，回头看时，发现大殿的匾额所书，竟然是“永翼殿”。
　　还真是永翼国。
　　可是，明明是我从未去过的大殿，也是我从未了解过的地方，为何每一处刻画，都那样的真实？
　　难道我曾经是去过的，只是我不知为何忘记了？
　　又或者说，这就是三场幻梦，和真实丝毫不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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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树荫（四）
　　又躺了两三天后，我已经能保持大半日的清醒状态了。
　　“雾岚，军中事……”
　　不待我问完，雾岚就瞪了我一眼，似乎想发脾气，但是碍于身份，最终还是温和地劝道：“将军养好伤再说吧。”
　　我道：“这都多少日了？怕是不能再拖了。”
　　陆吾国虽然求和，但是到底是战事初歇，他们也没有完全撤兵，不过是后退了二十里地，边境的氛围整体还是十分紧张的。
　　雾岚将药端给我：“军中之事有陛下明鉴，将军身中混毒，还是要先顾好自己，莫负君心。”
　　我有些差异地看了雾岚一眼，她以前从不会如此说话，该是有人告诉她要这样说。难道，在我负伤卧榻的时候，有什么别的大事发生？
　　雾岚看出我心中所想，道：“将军不必多想，这些日子里一切安好，只是陛下教训了几个人，又叮嘱了奴婢几句。”
　　“这是何意？”我皱起眉来，瞿姜从不是搞严刑苛政那一套的人，但是她若是动怒“教训”起谁来，却也从没有手软过。
　　“将军受伤时，有人发言不逊，陛下顺手处理了。”雾岚道。
　　“发言不逊？顺手处理？”
　　什么出言不逊，朝堂上这群人精，哪个说的话不是早多时准备好的？而且，瞿姜又是哪门子的顺手处置？
　　“将军负伤，有些人却责怪将军过于自负，单人伴驾险些不敌。陛下听不过，便将说闲话的人都远送了。”雾岚简要解释了一下。
　　这个“远送”，我不问也知道，不是送去边地，就是送到更远的阴曹地府。
　　“陛下不该如此。”我叹息道。
　　雾岚摇头：“那些人该罚的，说话那么难听。”
　　我道：“其实他们说的，倒也算是实情，我确实差点没保护好陛下。”
　　雾岚大着胆子同我相争道：“可是将军最后就算以身相护也没让陛下伤着半分，到底是护住了的。”
　　我笑着道：“臣下护着君上，本是份内之责。紧要关头，以命换一米命也该护住的。”
　　“可是将军你不一样，你又不是……”
　　雾岚还欲再辩，我制止了她，“我没什么不一样。陛下为我惩罚他们，正是君上在为臣下出气，出自史官笔下，就是所谓‘偏宠’。”
　　这些年多多少少读过的那些史书，关键时候还真是有些用处。有人生来带祥瑞之兆，命中注定会就是一个好的君王，但是却没有人生来就是一个好臣子。
　　得不断去学。
　　“在说什么？”瞿姜居然这个时候过来看我了。
　　但是看雾岚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看来我不省人事的时候，瞿姜经常如此。
　　臣侍君以忠，君待臣以礼。
　　又是君臣。
　　说起来，雾岚方才提及“莫负君心”这个词，我乍一听到就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回味久了便发现，原来我和她之间，所依凭的一直是“君心”。
　　君心怎样想，我们便是怎样的关系。
　　在那种境况下，我救她，无论出于多么大的本能，也都是我为人臣的本分。
　　本分和本心不同，但是为臣者即使有本心，也盖不过本分。
　　至于那一瞬间奔涌而出，让我不惜折了自己也要保住她的情绪，我自己都尚且理不明白，怕也是更难以让她知道。
　　我救她，其实不单是为君臣大义的。
　　可君心不知，那便无用。
　　“陛下。”我撑着身子行礼。
　　“阿泱你别动。”瞿姜见状，立马上来扶我躺下。
　　经过这次事件之后，虽然我才刚刚醒来不久，但是我觉得我和她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不是她在疏远我，而是我在有意避开她。
　　我通过不断自省，也通过我所说之话，刻意且费力地一遍又一遍强调——君臣有别。
　　哪怕我现在名义上和她缔结了婚约，那也是在帮忙。
　　可能是这一次应敌之时，我伤得有些重，便暗自觉得爱一个帝王的代价，我有些付不起。
　　太多明枪暗箭了，虽然我心甘情愿为她挡，可是总会有我挡不住的。
　　而且，我挡下这些，不单纯是因为我是帝王的臣子。
　　但是她不知道。
　　这让我很不高兴。
　　“雾岚，下去吧。”我主动支开了雾岚。
　　瞿姜在我床边坐下，“可是有话要说？”
　　我道：“陛下其实不该为臣破例的。”
　　瞿姜略一思索后道，“你说的是处罚那些胡乱弹劾你的文官之事？”
　　看神情，她似乎丝毫都不意外我知道，看来指点雾岚的人确实是她不错。
　　“阿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让你感到不安。”瞿姜话中有些委屈。
　　我觉得委屈的人合该是我才对，“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这样维护我……”
　　“可是你并不满意。”瞿姜道，“我所做的，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会做的。你在战场上领兵为国征战，在前些日子又救驾有功。于国于私，我护着你都是应当的，这也是在维护功臣，但是我不知你为何总觉得这样不该。”
　　功臣？
　　还是"臣"啊。
　　“陛下，既然臣来了当扈国，那就不再是冀望山的凤郁泱了。”我坐正了些，冷着脸陈述着事实，“陛下既然封臣为大将军，又委任军事于臣，臣便不该辜负陛下的信任。君心在上，臣明白。”
　　“我让雾岚同你说那些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养身体，不是让你……”瞿姜有些恼怒，“阿泱，你到底怎么了？”
　　“陛下，臣不过一个将军。”我觉得瞿姜若是聪明，她当理解我的意思。
　　“阿泱。”瞿姜看着我的目光很复杂，她低声道：“也许一开始不该说请你帮忙。”
　　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帮忙？”
　　“无事，其实你这样想也好。”瞿姜突然伸手为我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什么‘不过一个将军’？朕也就你一个大将军。”
　　那天的瞿姜很有耐心。
　　倒不是说她过往同我相处没有耐心，只是那天的她，在我的床榻旁久违地坐了一两个时辰。每当我提及政务或者军务之时，她要么喂我精致点心、要么岔开这个话题。
　　而谈及“君心”二字，她也都不直接作答。话不过三。在第三次被忽略后，我就再不提了。且日后瞿姜来看我的时候，我也再未提过。
　　这混毒实在难解，我负伤在塌整整三个月。
　　瞿姜虽然最终还是拗不过我，把军务中最要紧的挑拣了送来与我，但是我仍旧是很清闲，大半天都不需要干什么正事。
　　许是秋冬之际，民间并无旱涝之灾，故而瞿姜需要处理的政务也并不多，她来得的次数都快赶上太医了。
　　我想了许久，她那日说“也许一开始不该说请你帮忙”的用意，所指应该是那份婚约。
　　可是她有喜欢的人了？还是她未来有不得不娶的人？
　　想着想着，我犯起了迷糊，竟在桌案旁斜撑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察觉到瞿姜来了。她轻轻将我抱起，稳稳当当地放到床榻上，又为我盖好被子。
　　为臣一遭，能得陛下如此悉心相顾，也算不枉此生。
　　其实，她这段时间的体贴，总是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真的就是她的妻子。
　　我正准备翻个身，寻个更舒服的姿势，突然觉得眼前一暗——瞿姜俯下身来，在我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她离开后许久，我心中都没有平静下来。
　　比起羞赧，我更多觉得内疚。
　　我心思七弯八绕，说话又扭扭捏捏的，实在有些对不起瞿姜，更对不起她未来的那位正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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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冻树（一）
　　其实在遇袭之前，我都快看清楚自己的心了。每一次主动去找她，我内心都是欢喜的。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把一切都变得混乱了。
　　我开始不知道，那份《决明录》，到底是让我更了解瞿姜过往如何，还是让我更明白一个帝王是何以成之。
　　我也不清楚，我想陪着她一起的这份心，到底是敬大于爱的忠心，还是爱大于敬的真心。
　　分不清的时候，我便不再勉强，以一个“避”字解决一切。
　　避开她，也避开内察自己的心。
　　于是，在日常相处间，即使她坚持喊我“阿泱”，我却再未主动喊过她“顾菟”。
　　瞿姜曾打趣说，我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可那混毒明明已经解了，不该对我再产生些什么不良影响才是。
　　混毒只是伤我身，这一病，明里暗里、思来想去、避无可避的“君臣”二字，才是症结所在。
　　瞿姜把进言鞭策言官被封了口，我自己却主动摆正了位置。哪怕她其实很期待我能够多多越界，但是我却不愿“恃宠而骄”。
　　我或许本就不是一个大胆的人，我不敢拿她对我的心意赌，更不敢拿她的声名和当扈国赌。
　　臣之爱，不过愿君安。
　　到了大寒这日，我总算是大好了。太医院院正解了我的“禁足”，准许我出门了。
　　我想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军营看看。不单单是因为忧心军务，更多的是希望告诉将士们，我还在。
　　三个月不参加朝政，各种派别不知道已经换过几轮，三个月不入军营，许多新来面孔难免会生出疑窦。
　　用兵讲究“不厌诈”，“疑”是越多越好。
　　带兵恰恰相反，需全心信赖，肝胆相照，“疑”则会生变。
　　半只脚刚刚踏出门槛，迎面就被瞿姜的斗篷裹住。
　　“哪里去？”她是越来越不避讳，口吻极为熟络。
　　“臣预备去军营。”我却未如她所愿，界限分明。
　　“明日再去吧。”
　　即使瞿姜只轻飘飘地说了这一句，但是她挡在我面前，我实在不好绕开她就这么任性地走了。
　　“好。”我收回脚，立在原地不动了。
　　瞿姜怕我误会，解释道：“今日有个晚宴，众臣都携了家眷，我想你与我一同去。”
　　“陛下怎么来……”话音未落，我忽然想起她的“家眷”目前确实只有我一人。
　　“是想说我怎么来找你而不去找别人？还是想说我来得这般突然怎么没有提前知会？”瞿姜凑得越来越近，温柔的香气盈面而来，搅得我呼吸都乱了。
　　“想问陛下怎么把斗篷给我了，外面凉。”我迟钝的时候很迟钝，但是反应快的时候也很机敏。
　　瞿姜道：“曾听闻你怕冷？”
　　我下意识道：“谁告诉陛下的？”
　　瞿姜自然不会供出她的“眼线”来，继续问道：“真的怕冷？”
　　实在不方便提故国的名字，我便含糊道：“当扈国的冬日更冷些，还没有太适应。”
　　瞿姜道：“没事，来日方长。”
　　我好半天才接上一句，“陛下说的是。”
　　瞿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喊了雾岚来，“换身礼服，今夜算是个大场面。”
　　我依言照办。在走进内室前，余光见瞿姜似乎因为我的疏远有些落寞，还是没忍心多问了一句：“陛下喜欢什么颜色？”
　　瞿姜听到我的问题，抬眸看向我的时候，有些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连忙低下头，避开和她对视，道：“陛下可别说都好。”
　　瞿姜一笑，她看了看自己，玄色为主的上衣，赭色为主的下裳，最外层的大氅上带有青龙和白虎的暗纹，应该是觉得无论我穿什么颜色，都不显得过分违和，便道：“选你喜欢的就好。”
　　既然是赴宴，还是高高兴兴的为好。
　　我内心的纠结，本不该让瞿姜来承担恶果。
　　于是我最终选的礼服，也是以玄色和赭色为主的。至于绣样，我所有的礼服上几乎都是凤凰，左翻右找，总算发现一件绣有仙山瀚海纹样的大氅。
　　她若是青龙，我愿为深海，为她腾云而上之始。
　　她若是白虎，我愿为苍山，为她遮蔽风雨之终。
　　君心不知，倒似不妨。
　　瞿姜携我一同入席，虽无山呼万岁，但是群臣一排排跪下，也是极为宏大的场面。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全文武百官。
　　我出任将军的时候，正值练兵最为紧张的当口，众将士连待在军营的时间都觉得不够，自然也就没上过几回朝。带兵出征和凯旋的时候，能够列席仪式的，都是从五品以上官员。至于最该能看全的瞿姜的登基大典，我所处方位不好，最能看清的也就她一人。
　　虽然很想借机看看平日里都是谁在为瞿姜出谋划策，但是当众左顾右盼实在对不起我跟着嬷嬷们辛苦练习了那么多日。好在瞿姜步速不快，甚至较之平日还慢上许多，我得以用余光看个大概。
　　这么盛大的筵席，这么热闹的氛围，这么多的官员，按理说，我该觉得和乐。
　　可实际上，我却感觉到无边的冷寂。
　　筵席虽大，但是各有各的位置；氛围热闹，但是处处皆是规制；官员众多，真正捧着真心的，也没多少。
　　难怪瞿姜在我养伤之时，总说希望我快些好起来陪着她。
　　她身边的人都离她这么近，却也距她那么远，她觉得孤单，再正常不过。
　　我再一次感到头脑混乱，心中情感翻腾——
　　一个声音不断说：自古君臣有别，近交久自生嫌隙，终了多是悲怆。
　　另一个声音则说：她不一样，你也不一样，秉持真心相待，风雨自会过去。
　　我一乱，就下意识灌自己酒。
　　规矩，礼制，对上酒盅，统统败下阵来。
　　遇到有人来敬瞿姜酒，我也几乎全数挡下。
　　到最后，我喝得晕乎乎的，多亏瞿姜清醒，将我带了回去。
　　她抱着我进我寝殿之后，没让雾岚帮忙，亲自替我解了厚重礼服，取下繁琐发饰，又动作熟稔地扶我躺好，盖好被子。
　　我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道了声：“多谢陛下。”
　　她听见后，突然脚步一顿。
　　我感觉她的呼吸节奏同以往不同，也许是生气了。
　　紧接着，我唇上一凉。
　　不得不说，瞿姜吻我的时候虽然技巧上胜过我许多，但是情感上倒不见得。
　　我同她唇齿相依的时候，是豁出去了地表达着爱意的。
　　可她似乎有所保留。
　　我以为她对我好是有点喜欢我，以至于吻我。
　　但是这个吻，在她的主导下，仅有柔情，毫无爱欲。
　　也不是，就是似乎比起爱欲，更多的是亏欠。
　　她有什么可亏欠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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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冻树（二）
　　宿醉之后，我头痛难耐。雾岚没忍住念叨了我几句后，才去请了章太医过来。
　　章太医年岁不过三十，却已经凭借极高的医术成为了太医院的院正，瞿姜也很信赖他。我之前中毒的时候，也是他负责治疗和后续调理的。
　　章太医请脉后，皱着眉道：“从前没见将军喝过这么多酒，昨日可是饮过量了。”
　　这声“将军”真是久违了，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东西松动了。
　　“是，昨日一时高兴，多饮了些。”我道。
　　章太医开了些安神固本的药，“虽然几服药便可调理好，但是总归人难受一场，也有伤及根本的风险。将军下次莫再饮这么多了。”
　　我点头应下，接着问道：“那毒可是全好了？”
　　章太医点头：“是，将军身体康健，又是福泽绵长之人。”
　　我道：“那今后，我可否正常处理军务了？实在是耽搁了太多时日，边境也并不康宁。”
　　章太医道：“自然是可以的，老朽一会儿便去回圣上，将军宽心。”
　　我真心实意地作揖道：“多谢。”
　　送走章太医后，我眼神落到旁边的盔甲上。耳边响起近期无数人唤我时不同的称谓。
　　“小姐。”
　　“贵人。”
　　“姑娘。”
　　“将军。”
　　果然还是，“将军”最顺耳。
　　我本是将军，也该是将军。
　　如此，这些日子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倒是可解了。
　　我心中这样混乱，只因为突如其来的伤病扰乱了日程。本来我只需护卫好当扈国，定期去军营练练兵，每日处理好军务，如此即可，至于其他的，都不是分内之事，也甚少搅扰我。但是病中没什么可做的，导致闲暇时间过多，接着便东想西想。
　　简单的问题，倒是硬生生被我想复杂了。
　　我和瞿姜之间，主动权从来都是在瞿姜。她让我来帮忙，我才有机会同她结下婚约；她应允我去找她、愿意主动召见我，我才有有资格和她见上一面；甚至于她愿意带我去民间，我才有机会替她挡下那一刀。
　　我从前不多想，便一直不觉得，现在想多了，难免患得患失。
　　其实啊，我怎么想，本不重要。
　　瞿姜怎么想，事情便会这样进展。
　　比如昨晚，她若是不喜人敬酒，我自然没法替她挡酒。更早一些，若是她不愿意带我同去，我甚至都不会知道宫中那时候正有一场晚宴。
　　我背后空空，没有家，没有国，就连曾经让我依靠的山，和教导我的师父，也俱已不在。
　　我对瞿姜的种种，似乎除了应允，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虽然也可以撂挑子不干这个将军，但是师父的仇、永翼国的仇，我还是要向陆吾国讨还的。
　　如今一切，也算是她点头，我同意。
　　解法便是——我不再想，任由瞿姜做主。
　　但是昨晚的那个吻，应当被排除在外。
　　瞿姜大概以为我醉酒忘事，其实我平日里忘性大，可是醉酒的时候却从不会出现记忆有损的情况。
　　即使她与我分开后面色如常，耳尖都没红一下，但是我晓得，这绝不是我的春宵一梦。
　　在外，她如何温柔地抱着我在月下行走，又如何以身为我挡风，我都一清二楚；入殿，她如何轻缓地为我卸下繁复发饰和厚重礼服，又如何为我以湿巾拭面，如何哄我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我也都了如指掌。
　　就连她如何吻了我，带着怎样的情绪，我也记得分毫不差——她对我有愧，虽然从未明说，但是那一吻却传达得淋漓尽致。
　　她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是对我，而是对她自己。
　　她通过吻我，宽她自己的心。
　　我想着，该找时间该去找她谈谈。
　　不为昨晚之事兴师问罪，只为听听看她到底是为何问心有愧。
　　午饭后，我换好了衣裳，还没迈出殿门，就收到了军中急报。
　　瞿姜还真是说一不二，前日允诺说若是章太医说了我已经完全好了，便将所有军务按照旧日习惯一一送到。否则，她还是会先挑拣一遍。
　　章太医应该是两个时辰前同她说的，现在就已经一切如旧了。
　　我看那呈上来的信笺，上头写着“加急、速往、快呈”，想来一层层交上来就觉得大事，便赶忙取过来拆了。
　　“陆吾国大军压境。”
　　我心中猛然一跳，嘴上没忍住骂了一句。
　　可真会挑时候，在这大冷天的攻过来。
　　我问道：“陛下可知道？”
　　那小兵回到：“陛下这会儿应该已经接到急报了。”
　　想起瞿姜上次未收我的帅印，我道：“本帅即刻携帅印前往军营，你先传我帅令，让刘老将军和宋大将军点兵。”
　　“遵命！”
　　“续将军何在？”此人办事稳妥，沉得住气，我在军中信任的人不多，他算是一个。
　　“续将军在边境大营。”
　　“传书与他，让斥候多探多报，时时递送消息回来。若事出紧急，大军出动，无需死等军令。”我特意重复了一遍，“切记，若事出紧急，大军出动，无需死等军令。”
　　打了这么多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一条，我比谁都懂。战场分秒决定胜负，可等不及一层层上报、一层层下批。
　　“是！”
　　“有责任，本帅担，帅令如是。”
　　“是！”
　　我匆匆换了铠甲，往军营去之前，忽然想起或许该去见瞿姜一面。她虽然没有收走我的帅印，但是我携印带军，也该向她请示一二才是。
　　军中点兵多少需要一两个时辰，我见她一面，倒也不妨事。
　　内侍见是我来了，都没通传，直接引我进去了。
　　“陛下说了，贵人若来，殿外苦寒，只在内殿门外候着即可。”
　　我点头，正要推门而入，却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不巧。
　　我刚想回避，却见内侍未免透风进来，顺手把最外层的那道殿门给关上了，我整个人便被夹在中间。
　　我本欲推门而出，突然听见了我的名字，动作不由得停顿下来。
　　“凤大将军到底是什么人？世族小姐？与陛下一同长大？臣妹怎么从来不知道当扈国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声音十分嚣张，带着十足的桀骜不驯。敢这么和瞿姜说话，还自陈“臣妹”的，只剩下一人了——洵仁长公主瞿嬜。
　　瞿姜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是洵贤长公主瞿姇，前不久嫁去了漠北和亲，另一个就是这位洵仁长公主瞿嬜。
　　瞿嬜和瞿姜感情很好，且当年在瞿姜为质子的期间，多次被朝臣笼络，却从来没有过夺嫡之念。甚至还把那些内心思变之人的名单总结了一份交予瞿姜。瞿姜感念她这一份情，自登基以来对她一直都很好。
　　好吧，瞿嬜关心我的身份，确实合情合理。
　　“怎么？陛下连臣妹都要瞒着？”
　　“她不会有问题。”
　　“是，她带兵打仗确实有能力，可是陛下现在是要让她位极人臣吗？陛下是让她做枕边人！甚至于……”
　　“瞿嬜。”瞿姜语气一冷，“顾好你自己，朕心里有数。”
　　“那你与她？”
　　“你没有资格过问。”
　　“若是作为你的亲妹妹问你呢？阿姐，二姐姐为了当扈国嫁得那么远，你不能够再……阿姐，你必须幸福的。”
　　“……”
　　这话我听了都感动，也难怪瞿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朕心里有数。”
　　“所以，阿姐并不是真的动心了？”
　　“顾好你自己即可。”瞿姜还是没有正面回应。
　　“阿姐，今日我必须问出一个答案来，哪怕被你降罪。你是真喜欢她？你就甘愿……”
　　“够了，这不该你管。”瞿姜打断她。
　　“若是我代父皇问你呢？”瞿嬜寸步不让，“父皇希望看见你这样？”
　　瞿姜很明显生气了，高声道：“朕不会让父皇失望。”
　　“那都是假的？”
　　我心中一紧，假的？
　　什么假的？
　　说要娶我是假的，还是……
　　我惧怕去思索这个“假”意味着什么，更惧怕听到瞿姜的任何回复，猛然推开门往外走，却还是没能避开。
　　瞿姜的答案，简洁明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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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洵仁长公主瞿嬜xīn，洵贤长公主瞿姇fū。


第30章 冻树（三）
　　我只觉得轰然一声，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我如同行在云中，此身无所依凭，四周都是无垠天际，此心不知所向。
　　师父走后那种“天大地大，我却无归处”的感觉，再一次向我袭来，我被笼罩其中，困不得出。
　　但是眼下这情形，我若是任由自己愣在原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推开门，我镇定自若地对迎上来的内侍道：“陛下似乎正在同哪位同僚议事，臣暂时不便打扰。”
　　内饰见状连忙道：“那请贵人移步偏殿等候。”他脸上的惊讶并不是装的，应是不知道瞿嬜来了。
　　要真是议事，在偏殿等候一会儿又有何妨？可是方才那番对话，让我没了辞行的心情。
　　等来了她，我同她说什么呢？
　　原本想问的事情，关于昨晚的一切，现在已不必再问——她那时候觉得愧疚的原因，方才已经讲明。
　　原先欲表的惦念，涉及温存的词句，现在已说不出口——“陛下顾好身体”、“陛下务必保重”，过于自作多情。
　　可若是让我阴阳怪气发作一顿，我也做不出来。
　　我没有对旁人撒气的习惯，仍是客气地回复：“不必麻烦，战事紧急，待陛下议事结束，通禀一声臣来过即可。”
　　内侍本想挽留，但是被“战事”二字逼退，连忙应允下来。
　　“那还请贵……请将军此去多多保重。”
　　改口这么快，瞿姜身边的人，倒多是机灵的。
　　我到军营的时候，二位将军还在点兵。
　　“轻骑营先行前去支援，已经有五千骑率先赶赴边境了。”钱老将军道：“余下的五万人中，再挑三万过去，大帅以为如何？”
　　我道：“大战在即，为鼓舞士气，首战当胜。稳妥起见，再挑三万五。”
　　宋将军思忖半刻后，斟酌道：“可还需征兵？”
　　我道：“征兵令为十六以上六十以下有战力者，已经征过三轮了。若是还要再征，恐得放宽年限，不妥。”
　　钱老将军也赞同我的意见，“确实不妥，目前人手尚且够用，若是后来……再议不迟。”
　　宋将军于是便也顺意道：“是，再议不迟。”
　　战祸，祸在人，也祸人。
　　能少牵扯些人进来，哪怕只少一个，都是好的。
　　点兵结束后，大军即将开拔。
　　我回营帐内清理行装，内侍总管却突然出现在我的帐前，“贵人，陛下来了。”
　　既然不通传全军，也不公开露面，那应该是私下来见我的。
　　该是为了帅印而来，到底是我有些轻率，应当写个折子。
　　于是见了面，不等她开口，我率先领罪：“陛下见谅，臣来时匆忙，本想亲自同陛下请印……”
　　瞿姜打断了我，问道：“打一次仗作什么请两次帅印？”
　　“既非为了帅印之事，陛下此来是？”我自知这话问得有些败兴，但是败兴也好过误会。
　　瞿姜道：“大军即将奔赴战场，我来送送主帅，不可以吗？”
　　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只送主帅，恐怕会惹非议。”
　　“本没有吩咐礼部举行这个仪典，若是突然起兴，在此必然劳师动众，礼部那边也会因为准备不周而被上折子，最后不知道推出哪个可怜人挡这一灾。”瞿姜把道理讲得很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既然如此，陛下何必又亲自来一趟？”我今日脾气实在不好，但是不想克制了，便只能劳她多多担待。
　　瞿姜皱起眉，“可是有人惹你不悦？”
　　惹我不悦之人正在眼前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断敦促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这种时候、更不要在这个地方失控，“只是因这战事，心中难免有些着急。”
　　瞿姜道：“我们首战大捷，对方现今虽然卷土重来，但是不足为惧。正所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道：“谢陛下教诲。”
　　身为臣下，我不能请她出去；在我自己的营帐中，我也无法告退。于是说完该说的之后，我就静静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够从我这不友好的态度中自己悟出那道“逐客令”来。
　　但是瞿姜很明显被惯坏了，素日里都是臣子们体察她的意思，她何时又会真的去揣摩谁的心思呢？
　　她竟然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军中没有备好的茶水，也没有成群的婢女和仆从以供使唤，她带来的人都留在帐外。
　　我的陛下，竟亲自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一时之间有些愣怔，她这样子，不像是瞿姜，倒像是顾菟。
　　瞿姜和顾菟，于我，其实一直像是两个人。
　　对瞿姜，我内心是混乱的。
　　但是对顾菟，我却拿得很准。
　　可惜，倒茶的人一开口，还是瞿姜的口吻：“怎么一个时辰前只托人传报了一声？”
　　“陛下和百姓都希望此战能胜，臣亦然，故而觉得哪怕是一刻钟都耽搁不起。臣总是希望……”鬼使神差，我道：“如你所愿。”
　　瞿姜端着瓷杯的手略微一僵，“战事胜利顾然是我所愿，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期许。”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现在这些话对我来说讽刺得很，我不想听，便道：“陛下心之所愿，自然无事不成。”
　　瞿姜看了我一眼，“你今日心情是真的不大好。”
　　我毫不犹豫地道：“陛下恕罪。”
　　她笑了一声，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无事，此来只是希望亲口说一声，祝此行顺遂、此战大捷。”见我身披身大红的披风，又道：“明艳的颜色其实很衬你，龙翔凤翥的纹样也很吉利。”
　　她很是担忧地嘱托我：“战火无情，刀剑无眼，阿泱，万事小心为上。”也是很郑重地在承诺我，“将军凯旋时，愿亲为驭车。”
　　之后又吟了句诗，“凤吹我时来,云车尔当整。”
　　末了，深深滴望着我的眼睛，道：“你归来时，当时百花盛开的好时候。”
　　诗是好诗，可是文不对题，辞不达意。
　　她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却不由自主地想惹她不快。
　　“陛下言重，臣非凤凰，自不能鸣。为臣者忠，为帅者谋，带兵当勇，遇战应胜。此乃本分，不敢劳驾陛下格外开恩。”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我却越说越带劲：“臣或许本是只飞蛾，无惧火海。因陛下心善，曾允臣在风雨中得以寄居茅屋暂避一二，故而想要报答陛下。”
　　“兵者凶器，将者危任，以身殉国，壹意而已。”
　　“今边境陷于危难，臣自当万死不辞。”
　　想来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同瞿姜说话了，她也是真的生气了。她想不明白我这突如其来怎么了，先前明里暗里多次想问也没有得到我的正面回应。
　　我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或者至少呵斥我几句，这样我就有个由头，说一句：“陛下既然从未真心相待，方才又何必惺惺作态。”
　　可是她最终竟然忍住了，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用命令的口吻道：“不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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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觉树（一）
　　瞿姜前脚刚走，我就迅速拿起收好的行装，着人挑了匹快马赶往边境大营方向。
　　一路上都没有战讯传来，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约莫七日后，我赶上了先行前去支援的轻骑兵，和他们一道抵达边营，肃穆的气氛瞬间将我笼罩。
　　续昼将军前来迎我，“大帅。”
　　我皱着眉，道：“如何了？”
　　续昼道：“陆吾国只是陈兵，并未宣战。”
　　我道：“并未宣战的意思是，从无人叫嚣骚扰过，还是什么都干了，就缺一道明面上的檄文？”
　　陆吾国在之前对战中，就喜欢时不时派出一小队人马借机挑事，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但是总归是让将士们心中窝火。
　　不回击，等于平白挨了打；回击，却也要顾及着不能太过。
　　“就缺一道明面上的檄文了。”续昼无奈道：“大约从五日前开始，陆吾国就一直有在不断试探我军的底线。”
　　我问道：“此话怎讲？怎么不见在送来的战报上提及？”
　　续昼道：“因为他们虽然多番迈过两军对垒的中线，但是从未主动挑衅，就像是……过来巡逻一般。比起之前通过谩骂等方式引我们动手，这回倒确实安静许多。”
　　我道：“就是说，他们多是在我们营区的不远处晃荡，却没有主动出击？”
　　续昼点头称是。
　　“这个确实不好写在军报上。说是被对方骚扰，可是却到底没有交手，算不得什么。”我在脑海中大致构设了一下续昼所说的情形——夜黑风高，陆吾国的士兵出现在我军斥候可探的范围内活动。他们全副武装，却只是安静地行走着。
　　这其实，远比他们直接出手更让人不安。
　　“我们怎么应对的？就傻站着看着？”我想起在这主持军务的镇边大将军定国公张楷来，“张国公如何说？”
　　续昼道：“因这一仗，陛下心中希望赢得光明盛大，所以张国公也没有直接回击，只是有样学样，也派了我们的人过去在他们营区周围‘巡逻’。”
　　我颇为放松地笑了一下，张楷不愧是军功堆出来的国公爷，处理战况果然老道，换作是我，也不见得有更好的方法应对。
　　“其他的还有什么吗？既然只差公开宣战了，那应该不止指使几个小兵搞这点小动作。”
　　续昼道：“大帅英明。他们……每日都会处决一名战俘。”
　　我道：“在哪？”
　　续昼对此似乎很有意见，他愤愤地道：“悄悄处置，但是会把尸首送过来。”
　　我心中骂了一句，陆吾国这个嗜杀的癖好还是没改，“那我们是怎么应对的？”
　　“这事儿……暂时……”续昼支支吾吾半天，道：“我们只是将那些被送回来的战俘找地方安置了。”
　　“嗯？”我道，“就没了？”
　　续昼解释道：“陛下想要的，是兵取王道，故而张国公也暂时不便作出什么正面相抗的回应来。”
　　这分顾忌我明白，但是这做法我却不赞同，“本帅之前派人传过话，大抵是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收到了？”
　　续昼道：“收到了，陛下那边，希望……”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自然也明白，瞿姜希望我们是仁义之师，这样日后踏入陆吾国王城，也好办事。
　　但是战场上的事情，不是我给你三分情谊，日后就能够收得三分敬意的。
　　“那张国公如今在干什么呢？”我问道。
　　续昼道：“在训练暗卫呢。”
　　我道：“怎么，他们也派了暗卫过来？”
　　续昼点点头，“不少。”
　　我问：“对方主帅是谁？怎么风格如此奇怪？”
　　续昼报了个名字：“陆珷玞。”
　　我之前考虑是否可以使用离间计的时候，曾找来陆吾国王族世系的有关记载仔细读过，感觉那时候似乎见过这名字。
　　“这位名字倒是有些熟悉，是陆吾国小公主吗？”
　　续昼道：“是。”
　　我道：“她自报家门了？”
　　续昼道：“大抵七日前开始杀战俘的，每日送过来时都会说，这是公主殿下开恩。我们问过后便知，这位公主正是主帅陆珷玞。”
　　我无语，“陆吾国也真是纵容她。”
　　续昼问道：“那接下来，大帅预备怎么办？”
　　我道：“你说七日前开始杀战俘送来，五日前开始试探我军的底线。那最迟不过三日，檄文就会送过来，大战将至。且通知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准备迎战便是。”
　　续昼道：“大帅如此确定？”
　　“对面也不过如此，小动作多，但是大智慧却少。”我一笑，“而且这小公主，一看就是娇惯出来的，想要什么东西，直来直去惯了，你让她等，倒是难为她。”
　　而且陆吾国在开战之前，最是花招百出。若对方上钩，则乘势下猛药；若对方不上钩，便不再挑拨，直接动真格。
　　总之，从来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
　　果不其然，第三日清晨时分，斥候来报，陆吾国正集结大军。
　　第四日，陆吾国的使臣便开始在大营外宣读《当扈当诛》的檄文。
　　文风骈俪，用语考究，但是内容实在是不堪入耳得很。不过他们是用陆吾国官话读的，军中许多人听不全懂，对我方士气倒是没多大影响。
　　不过张国公倒是很生气，看来他是听懂了。
　　他倒从来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人，虽然碍于瞿姜的大计，有些事儿他想做却做不得。但到底也忍了这么久，总算逮住一个能发泄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他竟然亲自写了一篇《陆吾陆陆》回赠过去。
　　陆陆，即碌碌，无所作为貌。
　　全篇多是此等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处处鄙薄的字眼。
　　我这才知道，张国公少时也曾是那风光一时无双的翩翩公子，是叫千百少女思慕不已的梦中情郎。在闯入这大漠风沙之前，原也是进士及第、坐镇翰林的。
　　他还特意找了两个人去念，主使用当扈国官话念一句，副使就跟着用陆吾国官话、按士兵能听懂的语句复述一遍。
　　听说对面士兵很是气恼，但是文章机理严密，叫他们又找不出茬来。
　　能做到国公爷的，还真是不简单。
　　我曾听闻几百年前国与国之间交战，多是为宣扬国威，于是仪式典礼多到无以复加，而短兵相接的时候则少。近年来，双方交战则多是为了城池土地，怎么快、怎么狠，便怎么来。
　　这互相宣读开战檄文，该是最后不见兵刃的时刻了。
　　正如我所料，紧接着的四日交战，双方都投入了大量兵力和精力。
　　战场上，情势焦灼，所有士兵都憋着一口气硬拼，弓箭用尽就从地上的尸骸身上抽出来接着用，刀柄因沾满鲜血致使手滑就用布带将手和刀柄绕紧。
　　中军大帐中，两方将领也都是在没日没夜的推演沙盘，思索如何排兵布阵，才能够抢占先机，先下一城。
　　第五日三更时分，推演了一整日的张国公，觉得陆吾国右翼骑兵不如左翼训练有素，请示了我的同时，也和众将军议定，“日出之后，我军佯攻其左翼，引调兵力后，再重创其右翼。”
　　我点头同意了。
　　倒不是我觉得陆吾国右翼薄弱，可以一举攻破，只是我需要一个契机。
　　能够送我去敌营的契机。
　　之前备战，我在看记载陆吾国过往攻伐战役的史书之时，发现一个人总是重复出现——永翼丞相。
　　我总觉得这个人我应该多了解一些，因为这位丞相和永翼国灭国决计脱不了干系。
　　此人是我永翼的相国，却最后和陆吾串通，一起联合灭了我永翼国。
　　可是我翻遍瞿姜的藏书阁，也没有找到任何对这个人的记载。连此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何时成为丞相都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
　　不知是刻意被抹去，还是知道的人太少。
　　书中所写估摸着知道此人的那几位，大多数已经不在了。现在还活着的，都在陆吾国的军营中——并不是因为出卖情报得了高官厚禄，而是因为叛主求荣被关押在牢狱中。
　　根据近日的消息，他们还会时不时被拉出来当众上刑，以儆效尤。
　　我本可以不去查这件事，因为查出来也无济于事。且随着我在当扈国时间的增加，以及在军中为其征战，渐渐地，我已经有了一种归属感。
　　好不容易，我开始觉得，我也有一隅可以安居。但是前些天瞿姜的那些话，却又将一切都推回了原点。
　　我现今一切，都仰仗于她。
　　官爵再高，也真正不属于我。
　　我在当扈国得来的一切，最后都可以被轻易否认，因为我的存在本身都是基于一个“谎言”——我压根不是什么世家小姐。
　　但是我在永翼国度过的岁月，我的师父，我永翼遗民的身份，永远不会是假的。
　　即使不是为了永翼国，为了报师父的仇，我也该去将此探查清楚的。
　　而且，那位永翼丞相如今何在，谁也不知道。若是现今正埋伏于当扈国朝堂，岂不是一个大祸患？
　　于是，我便计划着寻个机会去牢狱中看看。
　　而这次佯攻，不管成不成，都需要一个诱饵。
　　在对方无人知晓我乃主帅的情况下，由我去做这个诱饵，虽然听起来荒唐，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好吧，扪心自问，我如此冒险的原因还有一点，便是我想知道一件事——
　　若我被困，瞿姜会如何。
　　会换帅吗？
　　会来救我吗？
　　--------------------


第32章 觉树（二）
　　迎面一头冷水浇下，我打了个寒颤，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现在我已经如愿深入敌营内部——这是我给军中的那一套说辞：借着这佯装不敌被俘的机会，来刺探一下敌情。
　　间者，是两军交战期间不能回避的存在。若是对方用反间计，我便将计就计，能得知他们此番开战的最大企图是基本的，若是还可以侥幸拿到布防图什么的，更是最好不过。
　　我到后，敌情确实刺探到一些，比如他们虽然捆了我，却没有蒙上我的眼睛。整个大营，我所走过之处，我皆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他们连个被策反的机会都没给我，居然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对我动刑。
　　我那日上阵，特意打扮成一个普通将军模样，在当扈国，若是俘虏了对方的将军，虽然后续是用来交换人质还是努力策反，还需多方商议后才能决定，但是不说好吃好喝供着，至少也是保证人不会出事。
　　可我没想到的是，陆吾国压根没想着让我回去做内应，甚至没有问及我的身份，直接当头就是棍棒伺候。
　　难怪他们带我去牢中的时候没有遮住我的眼睛——我看见了也没有用，这一进来，便很难再出去。
　　我被皮鞭和竹笞打得遍体鳞伤，衣服也破烂不堪。所幸他们还尚存有一点良知，没有因为我是女子便刻意折辱我。行刑完毕后，还会给我备一套新的囚服。
　　皮外伤重一些倒也罢了，不伤及筋骨，我还受得住，只是刚刚这突如其来的一盆冷水，倒真是寒彻脊骨，少不了要染上风寒了。
　　我被淋了以后，一直咳个没完。刚刚缓过一口气来，便被人强拉着起来。
　　我不想怕的，但是却忍不住发抖。
　　两个狱卒架起我往外走，前几日我都是在被关押处受的鞭笞，今日换了地方，我被捆在木架子上。同我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人，看发型，应当是我当扈国的俘虏。
　　只不过这些俘虏都是实实在在的小兵，他们在军中位阶太低，我都不曾见过。
　　我现在只希望他们中没人认得出我来，不然问题可就大了。
　　若我的身份暴露，将会被单独关押在别处，即使待遇会好一些，刑罚也可以免除，但是我这一趟来的目的，将彻底无法完成。
　　好在对面都是聪明人，大家都没有相互攀咬，而是静观其变。
　　不得不说，陆吾国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变态。
　　捆了我过来，不为上刑，却是叫我看着别人被打。
　　在我看着那些小兵被用棍棒打完之后，又反过来，让他们看着我一个人被打。
　　“身为将军，今日之你，连自己的士兵都护不住。身为士兵，今日之你们，却连自己的将军都保不了。”掌刑的那人还不断地阴阳怪气：“可悲啊，可叹啊。”
　　听得我直想一刀结果了他。
　　废话真多。
　　“要打就打，废话那么多作甚？”有一个小兵沉不住气，吼出了我心中所想。
　　他话音刚落，我还来不及叫好，膝盖就受了重重的一击，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唔嗯！”我没忍住，痛哼出了声。
　　“你再废话，我就彻底废了她的腿。”那人说完，从我身边绕到那小兵处，用木棍对着他右手边之人的腹部重击了几下，“哦，其实你可以继续废话。”
　　“要不这样吧，你们之中，谁开口说话，我就绝不打谁，而是对其他的所有人动手。”行刑者狞笑着，“如何？”
　　见没人发声，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小爷我就挨个打遍。”
　　原来打得竟然是这个算盘，想要在我们内部制造矛盾，勾起人性中最自私的那部分。
　　可惜，他们小瞧了当扈国的好儿郎，那个小兵默默做了个口型：“呸。”
　　接着，就一幅任由他们动手但绝不说话的模样。
　　其他人也一样，眼神发狠，紧紧抿着嘴唇。
　　我也没说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痛得说不出话。
　　“啊！”有另一个小兵的前胸突然被烙了一道，他喊出声后，他右手边的人立刻被打了，我的腿上也挨了一鞭子。
　　行刑的那人，笑咪咪贱兮兮地道：“爷说了嘛，谁出声就打别人，喊痛也算。”
　　那小兵歉然地看了我一眼，用力咬紧牙关。
　　那之后，所有人被打的时候，都隐忍着绝不开口呼痛。轮完三圈之后，行刑者实在不得趣，便扬手示意将我们都给放了。
　　但见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便知道，这不算完，后头还会有更狠的事情等着我们。
　　被从木架子上放下来后，我的双腿已经几乎不能行走，架着我的人也任由我被半拖在地上。
　　“你们这是做了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那两个狱卒本闻言突然松了手，害得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疼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只能看见一双极为精美的岐头履停在不远处。鞋面上绣着喜鹊，鞋边上缝着珍珠。
　　有心思在军营中穿成这个样子，来者身份不简单。
　　果不其然，那两个狱卒跪在一边，叩首道：“公主殿下！”
　　“我陆吾国什么时候，也用尽了这种折辱人的手段？是谁？”这公主这般愤怒，让我觉得她大概误会了什么。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狱卒慌忙解释道：“只是普通刑具，小的们绝对没有折辱于她。律令上写明了的事情，小的们绝不敢犯。”
　　哦，原来我得以保住尊严，不是他们良心未泯，而是制定律法之人，有一颗善心。
　　一阵静默之后，我被人抱了起来。
　　下意识地挣扎间，我发现抱我之人，正是公主本尊。她居然眼角含泪，仿佛受刑之人不是我而是她一般。
　　她这眼睛一红，我倒是忘记了挣脱，仍由她抱着。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走出了囚室，我张了张口，本想说点感谢的话，但是却没忍住吐了口血。
　　吓得这公主大喊军医。
　　军医来后，不仅帮我诊了病，还为我备下了药浴。
　　也正是从他口中，我得知了这位公主的大名，正是陆吾国主帅——陆珷玞。
　　陆珷玞，正儿八经的皇族，嫡出的小公主，上上下下都宠着她。此外，还身负天赋血脉之力，不过她传承的具体是什么乃是至高机密，我之前遍寻记载而不得。
　　陆吾国大军嗜杀，但她的兵法却并不毒辣，只是烦人——用力绵绵不绝，我们多次变换阵法，也都无法摆脱这种纠缠局面。
　　陆珷玞这名字霸道，真人倒是相反。她按照军医的说法，给我上药的时候，哭得抽抽嗒嗒的，反倒要我来安慰她。
　　我也真是搞不明白，不仅不知道她救我做什么，更不晓得她哭个什么。
　　实在是我比较痛。
　　见她还是哭个不停，我第三次无奈道：“公主殿下，别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突然凶起来：“你怎么任由他们动手！”
　　我很是无语：“我怎么还手？”
　　或许她也发觉自己可笑，便不说话，只是更轻柔地给我上药。突然，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猛然凑得极近。
　　我连忙偏过头去，“公主殿下！”
　　陆珷玞奇怪道：“你不愿意？”
　　我避开她的目光，问道：“殿下救我是为了这个？”
　　“自然。”陆珷玞大方承认道：“我不许他们在牢狱中对女子行侮辱之事，也是因为，姑娘家应当被好生对待。”她轻笑着道，“姿色上乘的……”
　　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姿色上乘的，自然该是在本公主的床上。”她强行扣住我的手腕，问：“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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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觉树（三）
　　陆珷玞样貌极为英气，人也高，应该比瞿姜还高上那么一点。所以当她扣着我的右手，整个人凑上来的时候，我躲闪起来很是吃力。
　　“是不好意思？”陆珷玞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她还狠狠地在我的颈部嗅了一下，“你身上的药香，很好闻啊。”
　　若是瞿姜这样做，我兴许会觉得腿软，也会很驯顺地伏在人怀里，但是面对陆珷玞，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时刻想着快些挣脱。
　　我摇头，“不是，是我不愿意。”
　　“只因为我不是男子？”陆珷玞看上去一幅知书达理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和文雅不搭边，“没事，床榻之上，本公主不输人的。”
　　“不是！”我不自觉地有些脸红，一是她凑太近，二是羞愤，“公主殿下也好，太子殿下也罢，我都不愿意。”
　　陆珷玞看了我一会儿后，松开了我，起身坐在一旁道：“你倒是胆子大。”
　　我揉着被她用力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回道：“公主殿下适才问我意下如何，我不过照实回答。”
　　陆珷玞挑眉道：“还挺伶牙俐齿的，我更喜欢了。”
　　我道：“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陆珷玞道：“你觉得本公主是在和你说笑？”
　　我道：“我军中对床帏中事有明令禁止，两军对垒，战事紧急，公主殿下此举难道不违背陆吾国的规矩吗？”
　　陆珷玞挑了下眉，颇为猖獗地道：“本公主即是规矩。”
　　她这一说，倒是叫我想起一事来，“狱中不许轻贱女犯，也是公主殿下定的规矩么？”
　　“怎么？要谢我？”陆珷玞又凑上来，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道：“谢我容易，不需要你今生做牛做马，也不需要你什么来生结草衔环，只要和本公主春宵一度即可。”
　　接着，她又轻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放心，本公主可不是那些个负心汉，你若是答应，本公主定是会对你负责的。”
　　陆珷玞怎么什么话题都能够往床榻上带？
　　和我在战场交手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她排兵布阵之时倒没有今日一半无赖。
　　“怎么样？答应吗？在本公主这里，你绝对可以安安稳稳的。”陆珷玞看得倒是长远，“如果你觉得身份尴尬的话，倒也可以直接入我陆吾国的籍贯。”
　　我问道：“国家于公主殿下，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吗？”
　　陆珷玞眨了眨眼睛，不答反问道：“那于你而言呢？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吗？”
　　我道：“自然不可以。”
　　陆珷玞若有所思地道：“哦，虽然不可以抛弃，但是可以暂时忘记。”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陆珷玞接着道：“但是如果是为了特别的目的，比如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一类的，就可以，是吧？”
　　我不解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一茬，皱眉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其实也不必在意，这一仗过后，天下应当只有陆吾一个国家了。”
　　原来陆吾国此番开战，是抱定了灭亡当扈国的打算的。
　　我怒视着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口舌之争徒劳且幼稚。
　　陆珷玞对我的目光倒是不甚在意，自顾自地道：“也行吧，虽然本公主很中意你，但是却并不喜欢霸王硬上弓。”
　　说完，就起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她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回身过来，又再次猛然将我压在了床榻上。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和我一起，你以后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你若是厌恶战争，本公主可以保你从此远离战场的一切。”
　　“你怎知……”话一出口我便知上当。
　　我不喜欢带兵打仗，陆珷玞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她笑着道：“看来你真的不喜欢。”
　　果然是歪打正着。
　　“其实我在战场遇见你的那一日，就觉得，你的勇猛只是幌子。”陆珷玞很是确信地道。
　　我好奇道：“为何？”
　　陆珷玞道：“看眼睛。”
　　说着，她掰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她对视，“你的眼睛中没有对功勋的渴望，也没有对杀戮的欲望，甚至连最基本的杀意都没有。”
　　这话同我初任大将军之时，前往军营中巡视之后对瞿姜说的很像。
　　但是，我只是没有杀欲，并非没有战意。
　　“那日我不曾见到公主殿下，想来距离很远。”我回避道：“公主殿下倒是自信自己的眼神很好。”
　　陆珷玞道：“本公主眼神自然很好，可惜你眼神不够好。”
　　我道：“何以见得？”
　　陆珷玞轻蔑地一笑，“你这般卖命要是为了瞿姜，那可不太值当。”
　　我顿时有些生气，我和瞿姜之间再怎么闹矛盾，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在旁人面前，我必然是会护着她的。
　　而且，我很不喜欢陆珷玞这样直呼她大名的行为。
　　瞿姜是君。
　　我道：“陛下很好。”
　　陆珷玞道：“嗯，她很好，好到半个多月了，还没有来救你。”
　　我心中顿了一下，嘴上强硬道：“将死战卫国，乃无上荣膺。”
　　“错。”陆珷玞纠正我道，“将死战卫国，乃为王之过。不能护一将，怎能护一国？”
　　这话说得有些强词夺理，我回应道：“既能护一国，何须护一将？”
　　陆珷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坐正了身子，道：“若是你最开始遇见的是本公主，必不会如此想。”
　　我道：“与先遇见何人无关，此乃我所忠之道。”
　　陆珷玞道：“哦，所以在你眼中，本公主可谓是十分无道？”
　　我不想得罪她，但是却也确实想讽她一两句，便道：“公主殿下若是日日耽于床笫间事，确实无道。”
　　陆珷玞道：“何来‘耽于’一说？不过是循人之大伦。”
　　“人之大伦？”她这强词夺理的能力还真是可以，“战场之上，众将士皆奋勇应战，公主殿下倒是清闲。”
　　陆珷玞问道：“你确定要这样劝谏本公主？我若是奋勇，伤的该是你们当扈国。”
　　我道：“狭路相逢勇者为胜，两军对峙若是正大光明地交手，又有何妨？”
　　陆珷玞道：“看来你觉得我对你如此，乃是在走歪门邪道。”
　　我没接话，但是她说的却是我所想的——平白无故救下我，言辞轻佻，却到底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既然不可能是对我一见钟情，那必然就是有所图谋。
　　“本公主发现，你总是提到战场。”陆珷玞歪着脑袋笑问道：“那如果不是在战场，本公主救了你，你是否就该以身相许了呢？”
　　她真是无赖至极，我对她却不是无奈至极，至少还能不断拒绝：“没有如果，我们就是相逢于战场，站在对立两方。”
　　“战场何如？”陆珷玞突然正经起来：“开战是为足我的胜欲，而拥你则是为饱我的情欲。这二者，并不冲突吧？”
　　我不想理她，再次避开她的目光。
　　见我不答话，陆珷玞问道：“本公主解释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道：“殿下所求，我不愿意。”
　　陆珷玞很是无所谓地道：“哦，那我就等到你愿意。”
　　说完之后，她便起身往外走，这回倒是没有中途回头。
　　她离开后，我并没有被赶走，也没有被重新关押起来。倒是军医又来了一趟，为我诊脉。
　　他之前都是默默地来，默默地写方子，陆珷玞问什么便答什么，此外再不多话。
　　但是这一次，却主动问我：“尚不知阁下姓名。”
　　我自然不愿意暴露身份，但是不答话反而更显得可疑，便用曾经在冀望山上的名字答他：“半夏。”
　　他愣了半响后，突然朝我跪下，行了个大礼。
　　我连忙下床去扶他，他却不肯起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并非是愤怒，而是激动和欣喜：“世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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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天下一叶


第34章 叶脉（一）
　　我废了老半天劲，受了一身伤也没在狱中寻到的“故人”，却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让人意外的身份出现了。
　　只不过这中间似乎有些误会。
　　不是故人有误，而是故人对我有误。
　　那军医喊了我一声“世子殿下”后，仍旧一直跪在那不起。我时刻担心有人进来看见，便硬拽着他起身。
　　一用力，却扯到伤口。
　　“嘶……”我痛哼一声，道：“先快快请起。”
　　军医见我面露苦痛，想起我伤还未愈，便不再执着，赶忙起身，还反过来搀扶着我回床榻上坐下。
　　待我上塌之后，又立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说道：“老臣本是永翼国人，保亲王白概，终于见到世子殿下了。”
　　我对永翼国印象模糊，对朝中诸事更是一无所知。保亲王是谁，我实在没有半点印象。
　　突然被人称作“世子”，总觉得有些荒谬。
　　歉然地摇摇头后，我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出了我心中觉得最可能的结果：“先生或许是认错了，我不识得先生。”
　　不待我说出下半句询问永翼国丞相的话来，保亲王却迅速打断我，十分笃定地道：“殿下的容貌，和先帝有七分相似。且殿下适才说过，自己名叫‘半夏’。”
　　我问道：“半夏怎么了？”
　　因为暂时不便牵扯出师父来，我便没说这名字仅是师父喊我时才会提到。
　　保亲王道：“我们世子生于夏至第三侯的日子里，正所谓是：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故而先帝在给世子取名之前，就先定了个小名，就叫半夏。”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方才所提到的和师父当年说过的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起名之人换了。
　　也不是换了，是之前这段话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先帝”。
　　“殿下，老臣还知道，殿下登在皇室宗庙族谱正典上的名字。”保亲王几乎一字一顿地念出：“凤郁泱。”
　　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薄被，“你怎……”
　　保亲王这会儿倒是平静下来了，颇为耐心地解释道：“殿下虚岁九岁之时，便随隐相去冀望山修炼了。”
　　“隐相？”这是在说我师父？
　　“殿下连自己的师父是谁都不知道了？”保亲王看着我，似乎有意等我自己想起来。
　　我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墓碑上的文字——永翼国，冀望郡主，白榆。
　　我不自觉地摇着头，心中更是在不断地祈祷着保亲王千万不要念出这个名字来。
　　可惜，事与愿违。
　　我慌乱不堪，保亲王却无比镇定。他声音不大，但是咬字清楚，毫不含糊：“冀望郡主，白榆。”
　　半夏，凤郁泱，冀望山，师父，白榆。
　　这下，全部都对上了。
　　我的名字，我师父的名字，我为何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
　　在永翼国确实有许多世家，世子无数，但是世子殿下只有一位。
　　看来我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放在两三年前，还有皇位能够继承。
　　但是这种时候，我心中第一时间所想的，并不是深究我的身份，还是那位引我亲涉陷阱来调查的永翼丞相。
　　我问道：“你方才说……我随隐相去冀望山修炼？”
　　保亲王很是诧异地看着我：“世子殿下第一时间想问老臣的，仅仅是这个？”
　　我点了下头，“你若知道，请说来我听。”见他仍旧是跪着，我忍不住道：“但是烦请先起身再说吧。”
　　保亲王不肯：“老臣有罪。”
　　我叹息了一声，道：“就算你有罪，我拿什么罚你呢？我对王室毫无记忆，不知家规为何。永翼国也亡了快两年了，国法也荡然无存。先起来说话吧，不然万一来人看见，又要费一番功夫解释掩盖。”
　　保亲王听见最后一句，总算是肯起来了。却还是不愿意坐下，只是扶着药箱子，立在一侧。
　　“看来殿下并不知道，白榆郡主乃是我永翼国的丞相。只因为她常年隐居在山中，所以人称隐相。”
　　我道：“当年和陆吾国之间的一战，她可有牵涉其中？知情多少？暗中又做了多少？”
　　保亲王第一次表现出犹豫的神色来，道：“殿下何故问起此事？”
　　我道：“之间看到书中对这位永翼国丞相的记载，并不是什么好话，有些好奇罢了。”
　　保亲王道：“隐相做了什么倒也无甚要紧，国之不国，亡便亡了。”
　　我皱眉道：“此话怎讲。”
　　保亲王道：“气数已尽，饶是天降明君，也治不好永翼国的病了。隐相无论是同陆吾国私下往来，还是同当扈国暗中合谋，这都不重要了。”
　　他这种毫不在乎的口吻让我有些生气，“国之不国，乃为君者之过，百姓何辜？战祸绵延，最受苦的还不是他们？”
　　保亲王摆摆手示意我不要那么激动，“百姓当初纵容谣言四起，不护着正道，不遵守规制，他们并不无辜。”
　　我道：“什么错，需要用数万生命来偿？”
　　保亲王道：“他们不信先帝，却偏信高侯妖言。臣之罪，罪不在心无百姓，而在当初没有一剑斩杀了那高侯！任由他背弃先帝，还和白橙有染。”
　　因为永翼国亡故后，所有记载几乎都被抹去，新修的史册也尚未付梓，以致我实在弄不明白谁是谁。
　　我唯一所知便是，永翼国先帝乃是一位女帝。
　　现在勉强可以加上几点：第一，我是先帝定下的世子，不知何故被送去由我师父带着居于深山之中；第二，我师父白榆郡主，也是永翼国的相国；第三，我师父十有八九就是我此次特意前来打探的那位永翼相国，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搅弄风云，和永翼国的灭亡脱不了干系。
　　我打断保亲王问道：“高侯是谁，白橙又是谁。”
　　保亲王道：“高侯是先帝的伴侣之一，白橙乃是先帝同父异母的皇妹。”
　　这关系乍一听有点复杂，但是仔细理一理，也并不难弄明白，就是——先帝的伴侣和先帝的皇妹背着先帝苟且。
　　虽然是老一辈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那高侯与我？”
　　保亲王道：“毫无干系，殿下是随父族姓氏。”
　　这虽叫我放下心来，但却也没有彻底解了我的疑惑：“为何？其他人也是吗？”
　　“非也，仅殿下一人而已。”
　　我没往下问，但是心中却估摸着有个答案。
　　古往今来，若是帝王厌弃哪个后妃，那么那个妃子的孩子不是草草起名敷衍了事，就是没得资格继承皇族姓氏。颠倒过来，我既然没继承先帝的信姓氏，大概也是先帝厌弃旧侣了。
　　我不再纠结此事，继续问起我师父的事情来：“我有个疑问，当年师父同我在冀望山上的时候，下山次数并不多。那她如何能够参与这桩桩件件？”
　　保亲王道：“隐士不出，还不许人寻吗？你师父不下山，自然有人上山拜会她。”
　　如此说起来，确实，师父的友人时不时会来同她相聚。
　　友人。
　　师父的友人……真的是友吗？
　　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一句为好，“亲王识得宋河鹭吗？”
　　保亲王露出了然的神色来，“昔日状元郎，今掌御史台。陆吾国御史大夫，宋河鹭。”
　　我忍不住惊呼道：“什么？他是陆吾国人？”
　　对谈这么久，最令我吃惊的，并非是我的身份，而是宋河鹭的身份。
　　亡国世子，侥幸得存已经是大幸，过往浮华皆不足留恋。
　　但是宋河鹭，我师父的密友，竟然是陆吾国的二品官员。
　　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保亲王忽而问道：“殿下可认识瞿姜？”
　　我心中一紧，“怎么了？”
　　保亲王道：“当年你师父，和她也多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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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叶脉（二）
　　“隐相和当扈国这位新陛下瞿姜，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之人。”保亲王装作没看见我急剧变化的神色，颇为好心地为我将来龙去脉一一解释清楚。
　　“瞿姜曾在永翼国为质子。永翼国人是很排外的，大多数都不怎么待见她，朝臣更是无礼。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被层层克扣的，生活很清贫，便时常上山采草药换取钱财。”
　　他所说的，正好应证了我当初看完《决明录》时所想的。
　　“隐相平生所爱，非名非利，非金非银，更与美色无关，唯草药耳。二人一朝相遇，从草药言起，交往日渐深厚。偶尔谈及国政之事，一来二去竟也发现志同道合。”
　　我有些不信，师父在我心中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她对于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
　　交心，更是不会有的。
　　但是，看着保亲王侃侃而谈、如数家珍，我开始质疑我自己——我心中的师父是真实全面的吗？我又真的了解她吗？
　　虽然曾经朝夕相处，但是我连她的姓名身份都是在墓碑上瞧见的，更是时至今日才知道她官拜相国。
　　保亲王继续说到：“陆吾国确实大举兴兵灭了永翼国不假，起关键作用之人也确实是宋河鹭。但是，为宋河鹭和隐相搭线的，则是瞿姜。”
　　沉默了片刻后，我道：“我现在在当扈国……”如果直接说我在当扈国当大将军、过得不错，就我身份而言，太不妥当，大有几分乐不思蜀的味道。
　　于是我改口道：“那时永翼国被灭，我同陆吾国军队缠斗时负伤，是她救了我，还带我回当扈国疗伤。伤好后，我自觉应当报答这份恩情，便在当扈大军中任职。”
　　保亲王越听越激动，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喊了我一声：“殿下！”他目眦欲裂，像是强忍住了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欲言又止许久后，缓缓叹息道：“怎会如此啊。”
　　我默默地打量了保亲王几眼，其实，从他提到瞿姜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怀疑他是受到了陆珷玞指使。
　　虽然这样想难免有些恶意揣度，但我也并非单纯是为了瞿姜，保亲王本身也有许多可疑之处。
　　他能够保住性命，还能够在军营中行医，口上说着自己有罪，到底还是降了陆吾国。
　　若是替陆珷玞离间当扈国的国君与主帅，也并非全无道理。
　　但是眼下他这副样子，却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真的是在为我竟真的在扈国军队之中而痛心疾首。
　　兹事体大，我必须万无一失。
　　我决定，还是多问一些有关永翼国的信息，真正确认他的身份后，再来定夺瞿姜和师父之间的事情及她们在永翼国被灭一事上是否有在推波助澜。
　　“不知亲王可知……”
　　“来人！把她给我拉出来！”大帐猛然被掀开，为首之人指着我大喝一声，“拿下！”
　　我同保亲王之间的谈话被打断，我更是被硬生生地从床榻上被人大力拖拽下来，一路被人半提着后衣领半架着在地上拖行着，几乎是被扔出了帐外。
　　寒风吹过，刺得我整个人一僵。
　　“吴将军！”驾着我的士兵们对为首的那名指使者道：“人带出来了。”
　　吴将军用食指点了点我，“绑了。”
　　他旁边副将模样的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有眼力的样子，出言劝道：“把人带回来的是公主殿下，将军还是三思后行，不如先请示一下？”
　　吴将军轻蔑道：“不过一个战俘而已。公主殿下仁慈心软，但是战争是容不下半点宽宥的。今日，就由本将军来做这个恶人将人处置了，省的夜长梦多，不必请示了。”
　　这话说得还真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虽然忤逆上意，但是确是为大局而忤逆。
　　我还有问题没有解决，自然不能跟他耗在这。他对我出手虽然理由正当，但也多少有些不敬主帅。往常这个时候，陆珷玞都会回来一趟，给我拿些吃食。
　　我决定先撑着，等她一会儿，绝不能坐以待毙。便乘着双手暂时没有被束缚，掰倒了三四个人冲过来的人。
　　“有点本事啊。”吴将军丝毫不意外我的反抗，“难怪殿下捡了你回来。”
　　他右手一挥，更多的人涌上来：“可惜呢，本将军不是殿下，对待聪明人，本将军可没耐心等她归顺。不为我所用，便为我所杀。”
　　我没有武器在身，终究寡不敌众。
　　困住我双手的绳子被他握在手中，他用力拽了一下，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今日呢，我陆吾国在战场上暂时吃了点小亏，殿下将你一敌国俘虏好吃好喝供着，将士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怨言的。”吴将军笑了一下。
　　他模样生得硬朗，年纪也不大，约莫不过而立，这一笑，竟惹得陆珷玞帐前那些侍女们脸都红了。
　　“但是，你到底是公主殿下带回她帐子里安置的，本将军若是不好生招待一二，难免拂了她的面子。”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我就摸清了他的意图。
　　“军中节俭，本将军也只有这一匹马，我们二人共骑传出去也不是很好。今日好心带你在军营中逛一圈，还得劳驾你多走几步了。”果不其然，他打得正是这种磨人的办法。
　　不过带我在军营里晃一圈，也倒是予了我不少方便。此番回去，至少有些可以交差的——只要我不昏过去，便能将他带我去过的所有地方悉数记下，并绘出一副营中布局图来。
　　吴将军一开始架着马，慢慢悠悠地，我小跑着勉强能跟上。可是他一到军营中，便突然扬鞭策马，我体力不支，运起轻功也也跟得十分艰难。不出半柱香功夫，便几乎是被拖在马后了。
　　我被砂石磨得疼痛难耐，勉强半睁着眼睛记着路。
　　“吴垡！”陆珷玞终于来了。
　　她砍断了拽着我前进的绳子，这一剑干净利落，比起瞿姜来也没差多少。
　　她也是骑马来的，看着我身上到处是血、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勃然大怒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吴将军倒也不怯，拱手道：“到底大胆的是谁，殿下应当比臣更清楚才是。”
　　陆珷玞白了他一眼，“本公主回头和你算账。”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转而蹲下身查探起我的状况来。
　　“你……”她不知道我叫什么，搞半天，竟然喊了我一声：“…将军，别睡，大夫就来了，你撑一会儿。”
　　我是她哪门子的将军？
　　着众目睽睽，她又语焉不详，到时候别人以为我投敌做了陆吾国的将军可就不好了。
　　“在下名为半夏。”不得已，我还是把师父当年给我取的小字拿出来了，但是无力说更多。
　　“小夏，撑住！”
　　看来，她是比我大的。
　　“别睡，睁眼！”
　　我越来越觉得疲倦，她却越来越急躁。
　　“小夏，睁眼！”
　　我实在是累了，但是她一直不停地喊我，于是有些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学着师父当年应付我的口吻道：“别吵我了，乖。”
　　果不其然，这招很管用，陆珷玞几乎是立刻安静下来。
　　迷迷糊糊中，我跌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还是上次永翼国的那座大殿。
　　大殿陷入火光之中，我却将每一个细节都构思得无比逼真。
　　那本该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阿泱。”
　　似乎还有人在喊我。
　　会是瞿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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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叶律（一）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床榻之上。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使得上力气，但是伤口却都有被悉心处理过，疼还是疼，比之前却好了太多。
　　因为周遭环境太好，身下垫着厚实的软垫，还被一人拥在怀中，我便犹然以为仍是在梦中。
　　我原以为入梦的会是陆珷玞，可是看到轻轻护在我腰侧的手，这明显是瞿姜的。
　　“顾菟？”我难得睡觉能够有个不错的梦，所以心情颇好，便也没刻意想要惹她不高兴。
　　再说了，反正是在梦中，不怕她追究我不敬。
　　“在。”果不其然，瞿姜非但没追究，还应了我一声，“阿泱，好点了没？”
　　“好？”我笑着说：“是个好梦呀。”
　　等到我彻底清醒过来，我才发现，这哪里是梦？
　　我本人是真的靠在瞿姜的怀中，她也是真的一直在竭尽温柔地哄着我。
　　是哄吧？
　　毕竟她时不时就要问我一句：“痛不痛？”“渴了吗？”“可是做噩梦了？”得到我的回应，才能稍微放下心来。
　　我竟然是真的回来了。
　　我有心逞强，却无力起身，只能继续半缩在瞿姜的怀中。
　　她见我眼神清明，问道：“醒了？”
　　我“嗯”了一声后，问道：“陆珷玞呢？”
　　“怎么了？”瞿姜皱眉看着我，有些不大高兴我一醒来就问陆珷玞的情况。
　　“没事……”我不想再和她置气，“臣就是随口一问。”
　　瞿姜道：“她不在。这里是当扈军营，你且放心。”
　　我问起陆珷玞并不是怕她要对我怎么样，也不是我想要对她怎么样，而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样从她那儿回来的。
　　我开始还以为瞿姜不会过来的，若是过来也定是来铁面无私地问责于我的。毕竟我这主帅当得可是过于冒险、毫不负责。
　　但是她今日态度这般好，倒是让我有些莫名地大胆，本不会借她之口探听的消息，这次倒是想听听她怎么说。
　　“臣是怎么回来的？”
　　瞿姜看了我一眼，不满地道：“阿泱，你一定要和我如此生疏客气吗？”
　　我立即改口：“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轻描淡写道：“人质兑换罢了。”
　　我道：“兑换？换了谁？”
　　瞿姜道：“是谁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若是俘虏了对方的一员猛将，可真不值得做这个交易。
　　瞿姜道：“古往今来，本当如此。”
　　陛下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别的话好反驳了。问完我自己，我也顺便问了一下她：“那陛……那顾菟，你为何在此？”
　　瞿姜道：“军中主帅不在，对面大军压境，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这一趟。”
　　我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更多的其实是遗憾。
　　她说我客气疏离，可是她自己不也是公事公办吗？
　　虽然不必像陆珷玞那样花言巧语个没完，但是偶尔、稍微、哪怕一次，让我知道她对我并不完全是“君待臣以礼”都不行吗？
　　她骗一骗我，怎么就那么难呢？
　　说是“想来助你”，甚至只是一句“过来看看你”，又会怎么样呢？
　　虽然没有撕破脸或者陷入冷战，但是我们最终也算是不欢而散。她叮嘱我好生休息，我也回敬，让她切末操劳过度。
　　但是她一出我的营帐就匆匆去了中军大帐议事，我也是随即起身，根据之前所见和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画陆吾国营区分布图。
　　三日来，我们都这样。
　　说不痛不痒的话，让各自好生照顾自己，却又瞒着彼此劳心劳力。
　　倒也不能说瞒，毕竟我知道她不会懈怠，她也知道我绝不可能安心躺着。
　　只是我们都恪守着那条线，谁也没有主动率先跨出那一步，以更亲密的身份去敦促对方乖乖听令。
　　第四天清晨，我去喂马。我虽然时常不舍得让寄望随我上阵，但是却次次将它带在身边，好吃好喝地养着它。
　　回来的时候，我路过瞿姜的营帐，在随行的队伍中看见了一位有些特别的姑娘。
　　她的发饰打扮，颇像那时候在冀望山上的我。
　　我恍然还以为这是我的错觉，是我太想回到那段时间，便凭空捏造出一个我来，放在瞿姜身边陪着她。
　　可是她是鲜活的，也是与我不同的。
　　她比当年肆无忌惮喊“顾菟”的我，更为“猖獗”。
　　看她口型，她喊的竟然是——瞿姜。
　　瞿姜也没生气，反倒是笑着回应她。
　　我说不清那一刻内心中到底是愤怒居多，还是失望居多，抑或是抑郁得解的释然居多。本想转身就走，但是到底还是忍不住，向旁边的人打听了一下。
　　原来，这位随行的姑娘，是当扈国西北角岁山上的人。
　　但是除此之外，大家对她一无所知。姓名，年龄，如何同瞿姜相遇，又是为何在此。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瞿姜的独占欲很强，她从不希望她心中重要的人被其他人探查得太明白。
　　我有些想和这位姑娘对谈上几句，自然不是为了证明我在瞿姜处的与众不同，更不是想要和她“按资排辈”、明确一二何谓“先来后到”。
　　我只是想问问，她的山有没有见过我的山。
　　但是我刚刚迈出半步，却又觉得自己有病。
　　山与山本就不相见。
　　我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打扰瞿姜和这位姑娘之间的事情了。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看见瞿姜朝她走过去。
　　但是瞿姜中途打止，该是发现了我。
　　“……”
　　相顾无言片刻后，我率先转身离开。
　　“当扈国军营的地图，我还没有画完呢。早一日画完，也好早一日派上用场。”
　　我喃喃出声。
　　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她问起我为何匆匆离去，这边的士兵不至于一无所知，又惹出误会来。
　　不过也许，她根本不会问起。
　　我看了看军营，私心决定，等战争平息后，真的得找个机会离开了。
　　回不去冀望山，随便寻处山也好过每日继续在刀兵戾气中过活。
　　我从来就不喜欢习武，更不喜欢战争。
　　我画完图后，小憩了一下，梦到陆珷玞给我送信来。
　　说她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可行。若是哪天我厌倦了，她可以带我远走高飞。
　　虽然是梦，但是真实的就像是我与她切实见了面一般。
　　醒来之后，我回想起梦中一切，觉得荒唐又可笑。
　　我们中间，注定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是梦，也不该发生点什么。
　　我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即使为天下客，也该寻个自己的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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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叶律（二）
　　秋节既至，虽然战事未歇，但是军中各处却仍然按照节气添置了新衣物。以前在宫中负责为我裁剪的师傅年纪大了，往来军营不便，此次便是由雾岚带着老师傅的徒弟过来。
　　款样都是定好的，展示在我面前的也都是成衣。师傅过来就是以防万一我哪里需要修改的。
　　不比在宫中，时不时要出席一个重要的仪典或者宴请，需要仔细揣摩穿什么，从头到脚都不容有半点错漏。在军中四个月来，我就没穿过艳色的衣服。
　　也是实在没精力再关心衣服怎样，盔甲够好就行。
　　这次送来的衣物也多是耐寒的、适宜在军中穿的款式。雾岚总担心我穿不够、穿不暖，我看着她那副担忧的模样，便未再挑挑拣拣，全部收下了。
　　但是看到十几件披风依次排开的时候，我却实在不能大手一挥照单全收。
　　铺张奢靡，素来不是军中的作风，主帅若是天天换披风，也不像个样子，
　　“下次即使是做好了送过来以供我选择，也不必做这么多。”我粗略数了一下，送来了十六件，便道：“至少减去半数以上。”
　　雾岚有些为难地道：“这是……”
　　我问道：“陛下的吩咐？”
　　雾岚点点头，“是。”
　　我道：“既然是送来予我，便可以听我的。而且，我是往下减，又不是往上加。陛下若是问起，只说我只有一个人，穿不了那么多便是。”
　　雾岚道：“是，奴婢明白了。”
　　她口上是答应了，但是我知道，下一次送过来的，照样依的会是瞿姜的意思。
　　罢了。
　　虽然当扈国和陆吾国的披风款式不一样，但是当扈国内所制的都大同小异。
　　我匆匆扫了一眼这些披风，大多不是牙白色便是玄色，余下的只有两件黛色的。都是我曾穿戴过的颜色，制作之人应当是认为我喜欢这三种颜色，所以特意选了来。
　　玄色比较合我的心意，在战场上很是英姿飒爽，而且沾了血也不至于显得过分狰狞可怖。
　　我随手拿起一件离我最近的来，却发现这个披风的系带，极为特别。当扈国的系带简约大方，没有任何纹饰。陆吾国的系带，虽然有些张扬，但也只体现在所选的布料颜色上。比如黑色的披风要用红色的系带等，虽然不和谐，但是显眼也是真的。
　　细看这一件披风的系带，绣了十分精致的暗纹，且这纹样不像是日常可见的。我可以确认，我从来没有任何一件衣服上出现过这样的纹样。
　　但是我却觉得十分熟悉。
　　我必然曾经在何处见过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想着，忽然灵光一现。
　　就在我从陆吾国被接回来的那一天，在我的那个梦里。
　　永翼国那座迷失在火光中的大殿，处处都是这种纹样。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瞿姜特意吩咐的。可是转念一想，瞿姜就算是想要逗我开心，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更何况，在我上次给她送去陆吾国军营的内部地图之后，她生了很大的气。时隔半个多月，见到我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倒是对那位岁山来的姑娘极好。
　　她一直以来喜欢拉在身边作伴的，应该就是大山孕育出来的性灵之人。
　　我呢，已经涉世太深，在红尘中走得太远，满身都沾染上了战场的煞气。
　　已经不再是当年人。
　　既然不会是瞿姜，那便只可能是裁缝。
　　或许只是无心之失，于是我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件，发现系带似乎都是中规中矩的当扈国款式。
　　我心中暗道：“奇怪。”
　　若是无心之失，同样的款式应当至少是个双数，但是这孤零零的一件，必然是有意为之的。
　　于是，我看向这次跟来的那位年轻师傅。
　　那师傅察觉到我的目光，不闪也不避，而是回望着我。
　　他和我，有着很相似的眉眼，但是眼神却十分不同。
　　他的眼神中封印着负面的情绪，即使已经极尽努力去掩饰，但是我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察觉——是恨意。
　　滔天的恨意。
　　但是这种情绪所指的对象并不是我。
　　我们视线在空中接触，僵持了片刻后。
　　他动了动口。
　　看嘴型，他竟然喊我作“皇妹”。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却好整以暇地又做了一遍口型——“皇妹，别来无恙。”
　　我手一抖，险些把装着披风的托盘打倒在地。
　　雾岚察觉我情绪不对，赶忙过来关切地问道：“将军，怎么了？可是不适？是旧伤复发了吗？奴婢去请军医过来瞧瞧。”
　　“没有，只是方才走神了片刻，意识涣散，手上自然也没得个轻重。”我匆忙拉住她，“伤兵太多，军医本就照看不过来，不必再去添这个麻烦了。”
　　雾岚还是不放心，“真是如此吗？奴婢还是去请军医过来看看吧。”
　　我道：“真不用，听话。”
　　雾岚见我态度强硬，最终还是让步了：“那好吧，这次奴婢就不去了。但是，将军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绝对不许瞒着奴婢。”
　　“自然，放心。”我看她还是愁眉苦脸的，便道：“其实，我有点饿。今日晨起到现在，四个多时辰了，还没吃上什么东西。”
　　“啊？”雾岚在宫内训诫那些怠慢我的侍女们惯了，下意识地看向营帐四周，却发现并无一人是贴身伺候我的。
　　她跺了下脚，“将军稍待，奴婢这就去准备。”
　　雾岚离开后，我攥紧了手中握着的绣有永翼国纹样的披风，又随意点了三件留下，便让宫人们都退下了。
　　“随行的负责师傅，你留一下。”我支开所有人，正是为了将这位师傅留下。
　　那师傅本也没急着走，听我开口，便悠然转身，站定在原地。
　　“你是什么人？”我走近他，问道。
　　“郁泱。”他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一样，嗓音十分的嘶哑，“永翼国国丧，除世子外，其余皇室子弟皆须自知悉之日起，守丧三年，循仪轨不得开口说话。”
　　“我第一次开口，喊得竟然是你的名字。”
　　我已经听保亲王说过一次，我是永翼国的世子了。故而此次再遇到故人，甚至还是亲人，便也没有惊讶过久。
　　我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
　　他道：“我是白于渊。”
　　白于渊，凤郁泱。
　　我们的名字倒是像。
　　白于渊问道：“方才我喊你皇妹，你猜不到我是谁吗？”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皇兄？”
　　白于渊点了下头算作回应，道：“看来师父将你教得不错，至少比我要好。”
　　“师父？”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就是我……”
　　白于渊不疾不徐地道：“是。我是你的皇兄，也是你的大师兄，是永翼国隐相、冀望郡主白榆的首徒。”
　　永翼国隐相。
　　原来，保亲王说的关于我师父的部分，很大可能上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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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叶梗（一）
　　未免有人声张，我并未打出议事的旗号来不许旁人打扰，也没有借口说是会故友暂时无暇抽身，只是吩咐雾岚，让她在外守着，若是瞿姜或者哪位将军过来，及时通报我。
　　我神色紧张，白于渊倒是十分从容，笑道：“郁泱，你替别的国家打仗，倒是尽心尽责。”
　　我道：“不管在哪，我的剑始终指向陆吾国，如此，自然应当尽心尽责的。”
　　白于渊点点头，“嗯，当了大帅就是不一样。”
　　“皇……”我实在是不适应喊人皇兄。
　　好在白于渊并不在意这个：“无妨，称呼随意吧。”
　　“你来此处多久了？”我问道。
　　“永翼国将亡之时吧。”白于渊答我的问题丝毫没有认真的态度，比起保亲王来差得远了，“记不清了，总之来了挺久了，至少在当扈国过了三个新春了。”
　　“为何而来？”我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盘问他一样，但是顾不得冒犯，涉及瞿姜的事情上，我必须将信息提供人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才行。
　　“国亡了没地方去。”白于渊打了个哈欠，“郁泱，师父要是把你教成了这么个犹豫迟疑的样子，我可要收回前面夸奖你的话了。”
　　我没理他，继续按照我的节奏提问，即使他并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当扈国是为了有个地方栖居，那当初不继续待在冀望山上又是何缘故呢？”
　　白于渊道：“我身为皇子，该争取的东西多了去了。师父在山上教我的，我尽数学会了，自然该下山历练。”
　　我想起师父曾经谈起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骄傲的神色，便道：“你真的是学会了后下山历练的？”
　　“我心不静，留在山上也无益。”白于渊突然正经起来，“郁泱，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你探听我本人没有任何用，我若想要欺瞒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好。”我喜欢聪明人，合作起来愉快且省时。
　　我将保亲王的事情同白于渊简要说了，几乎是悉数问了他一遍，他也一一证实了保亲王所言非虚。
　　“白概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也是叛国之人，但是他倒是没有欺瞒于你。”
　　我问道：“如你们所言，师父身为永翼相国，却要联合陆吾国甚至当扈国，反过来攻打永翼国，这是为何？”
　　“难道她殉国是假”这个问题，我问不出口，便换了种方式，“既然最后遂了她的愿，永翼国灭，可她最后为何又主动殉国？”
　　“郁泱，我没记错你九岁就跟着师父了吧？”白于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八年多的时间，你对她的了解真是浅薄的可以啊。”
　　“我一直遵从师父之命，师父也几乎不让我反问，更不回答我的提问。”并非是我找理由，这是事实，“我问不得她本人，也寻不到什么关于她的记载，故而对她不尽了解。”
　　白于渊道：“师父她虽然姓白，又是冀望郡主，但却和我们白家没有半点关系。她不是皇族中人。”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我一向弄不清王侯将相的封爵，更别提郡主公主这些的。
　　“你问的事情说来话长，但是道理却也简单。”白于渊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嗯……师父曾说过的，她要报复皇族，也要陪伴国家。”
　　我能理解陪伴国家是指的最后师父选择殉国而非像保亲王之流一样寄居他国，但是，“师父，为何要报复皇族？”
　　白于渊道：“因为皇族堕落、无道、不修己德、不敬先贤。”
　　我道：“可是师父从前教我看的书中，总是明明白白写着：君有不足，臣当谏之；君若不察，臣敦促之……”
　　“后一句是，君若失德，臣亦死忠？”
　　我学过的，他自然也学过。
　　白于渊念完这句，很是不拘束地笑出了声，他笑起来其实不好看，反倒显得违和，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十分不协调。
　　“郁泱，你以为师父没试过吗？她之所以隐于冀望山，正是因为死谏都失败了啊。”
　　“可是……”我哑然失声。
　　可是什么呢？
　　可是还有许多方法，可以去尝试吗？
　　可是护不住就毁掉，不算真的爱吗？
　　没有可是，师父连性命都豁出去过了，但还是失败了。
　　“她认错人了吧？”我猜想，师父可能是被陆吾国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是。”白于渊似乎看穿了我，“但是，她认错的不是陆吾国人，而是永翼国人。师父的目的，本是希望借这场战争，让皇族醒悟，让臣民团结，让将士们一展雄风，也好扭转朝中重文轻武的局势。”
　　结局有多惨烈，我心知肚明。
　　可白于渊却坚持再重复一遍：“但是她没有想到皇族叛国、臣民离心，将士们，拱手把城池相让。宁愿躲在百姓身后，也不会挥动手中兵戈。”
　　白于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郁泱，我问你，这样的国，谁能救赎？”
　　“我自问无能救赎，可是我也不会想着去毁灭。”我诚实地道：“师父这盘棋，是用天下人为棋子。可是我无权也不能，将他人的生死作棋局输赢论定。”
　　白于渊点点头，道：“所以我走了。师父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固执且癫狂。她死谏被救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有这些想法了。我知道这一切后，想匡正永翼国朝纲，也更希望她不会做出更为偏激的事情，所以毅然决然下山夺嫡。没想到皇长兄被人设计，我也没讨到什么好处。最后，先帝居然是把你定为了世子。”
　　我大致算是明白过来了。师父所为，白于渊所为，皆是时局之下的博弈。
　　可惜，他们二人都没有得胜。
　　良久后，我问道：“所以陛下……是真的，参与其中？”
　　白于渊明知故问道：“陛下？哪位陛下？”
　　我白了他一眼，“瞿姜。”
　　白于渊唇角一弯，“她参与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扈国没有出兵，倒也是事实。”
　　他顿了一下，着重道：“可是，你不该在瞿姜身边的。”
　　他竟然也这样说。
　　换做从前，我是会努力为瞿姜辩白的，但是现在我不知为何，突然没有了那种为了她同人辩驳的欲望，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别说她坏话。”
　　白于渊轻笑了一声，不再接话。
　　我道：“决胜之战在即，至少等我打完这仗。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让陆吾国后悔肆意发兵征伐的。而且，灭了陆吾，也算是告慰你我先祖在天之灵了。”
　　白于渊耸耸肩，只说：“世子阁下当自行定夺。”
　　哪里还有什么世子阁下？
　　他这不过是在阴阳怪气。
　　我对瞿姜的感情，大概确实是藏不住的。
　　大战之中，我与瞿姜还是未曾会面。
　　但是，却听闻瞿姜第一次大赦天下。
　　“赦天下死罪以下，听帅令差遣，随大将军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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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梗（二）
　　同陆吾国之间的战役，我只能用“苦战”来形容。
　　也不知道陆吾国是如何训练他们的士兵的，一旦交战，即使周身鲜血淋漓，也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一般。若根据我军中惯例，则多不会让我方伤兵与之硬拼。伤兵必须休息。
　　但是人的血气，时常不受控制。
　　到了杀红了眼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战况惨烈，此番不在百姓流离失所，而在战士遍体鳞伤乃至血肉模糊。
　　虽然胜利，也是惨胜。
　　我军死伤三万六千人，陆吾国死伤四万一千人，后者有五千多人的伤亡都可以归功于那张营区内部地图。
　　带火星的箭头，精准地射入他们营区防守的薄弱处和粮草的存放区。
　　夜晚奇袭入对方军营的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直面人间地狱。
　　惨叫声，咆哮声，怒吼声，哀痛声。
　　刀剑相对，拳脚相搏。
　　烈火焚烧衣物，箭镞没入皮肉。
　　每一处都是厮杀，每一个角落都堆叠着尸体……也不尽然是尸体，他们有的人还在垂死挣扎、大声呼救，却又因为不得医治而渐渐没了声响，应是活活疼痛至死。
　　哪怕我是主帅，哪怕这是当扈国的绝胜时刻，我心中也丝毫感受不到快意。
　　我厌恶战争，无以复加。
　　看着对方国使臣递过来的求和国书，却感觉听他嚣张跋扈地大声念出讨伐檄文似乎就在昨日。
　　我接过国书，转头找了一位办事稳妥的副将，让他快马加鞭将这国书传回京城给瞿姜。
　　看着使臣低垂的目光，我没有什么满足感，更不觉得现如今的当扈国已然“天下无敌手”。
　　最多就是释然——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加上前后行军，我已有近八个月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了。
　　这样来看，领兵出征一次，还真是消磨寿数。
　　幸好我从来没有想要长命百岁的愿望。
　　不过，能够踏上回去的路，就已经十分幸运了。我知道的，有很多一直想要回家的人，没能如愿。
　　我带他们出征，却没能带他们回家。
　　当晚照例是庆功宴。
　　我其实也不太喜欢这种人声鼎沸、热闹欢腾的场面，而是更为享受以前在冀望山上所拥有的那种宁静与安闲。
　　但是，毕竟是半年多来大家第一次这么高兴，我不想扫了众人的兴，便按照惯例说了许多场面话。
　　一开始有几个胆子大的人来敬我酒，我没推辞。渐渐地，众人便皆知我其实是个愿意与他们“合得来”的人，行上酒令的时候，便也把我拉了进去。
　　寅时初，稳当坐着的人没几个了。
　　我是其中之一。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酒量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不说千杯不醉，至少人前尚可。
　　看着将士们已然醉得举起酒杯都摇摇晃晃，却仍旧相互勾肩搭背、推杯换盏，我心中无限感慨。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豪气地与兄弟边笑谈边喝上几盅好酒，醉得歪歪斜斜也就索性对天而饮。
　　战祸，祸人，也祸天。
　　在安葬完阵亡将士后，大军回朝。
　　我同一众将领总觉得，即使败局已定、国书已递，但是陆吾国并没有彻底放弃，他们走之前，一定还会有些什么小动作，以报夜袭之仇。
　　所以特意多安排了一万驻军，以防万一。
　　在回程的路上，果不其然听闻陆吾国有些“散兵”刻意伪装成当扈国士兵，绕着道偷袭边境村寨。
　　我听到时，牵着马的手一僵。
　　早知道，我也该以此为借口留下来的。
　　并非是恋战，而是有些害怕回去。
　　瞿姜在最后的战役开打的前夕，便回京城去了。我与她已经时隔近三个月未见了。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白于渊对师父的事情所知颇多，但是对瞿姜，却仅仅只能确认师父和宋河鹭相识确实是因为她。
　　这也正是我为难之处。
　　直接去问她本人？
　　若是她正面回答了，她说什么我就能信什么吗？
　　若是她避而不答，她的回避又能说明什么呢？
　　若是她和师父相识，那当年上山就并不是误入。
　　兴许，她所寻找的半夏，并不是那些草药，而是我。
　　我能够理解瞿姜为当扈国着想，却不能接受我们的相识都始于骗局和蓄意。
　　回京那一日是大雨，故而百官皆是在城门上迎接，瞿姜也不例外。
　　我和瞿姜便只在城门处遥遥见了一面。
　　之后，我就以在战争中劳损过重为由，想要闭门不出。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言，我和瞿姜之间到关键时刻，从来都是由不得我的。
　　我退一步，瞿姜自然会进两步。
　　第二日清晨，瞿姜下了早朝后就立刻过来找我了。
　　“人是我介绍认识的不假，可是起因乃是你师父失望之至。”
　　既然她已经挑明了，那我再装傻也没意思，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你那一日上山是为了找什么？又或者，找谁？”
　　瞿姜同那日一样，说道：“半夏。”
　　我问：“哪个半夏？”
　　瞿姜微微皱起眉，良久后才道：“世间应当只有一个半夏。”
　　哦，所以她当时确实是为了找我而来。
　　我接着问道：“为何找半夏呢？”
　　瞿姜道：“想看看，永翼国还有没有救。”
　　当扈国还真是惯会“以天下为己任”，竟然考察起永翼国的继承人来了。
　　我问道：“那找到后呢？”
　　瞿姜答：“有救。”
　　我不解：“那最后怎么……”
　　“我说的‘有救’指的不是永翼国，而是你。”瞿姜将这句话的重点刻意重复了一遍，“是你有救。”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后，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知我是永翼国世子，也不知晓我本该承担的责任，或则我本该赴死的命运，倒是救了我一命。
　　我问道：“我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吗？”
　　瞿姜道：“你师父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她将自己的徒弟都保护得很好。”
　　她既然用了这个“都”字，想来也必然是知道白于渊的存在的。
　　甚至白于渊也是她施以援手，带回来的。
　　我之前总觉得她不愿意骗我一骗，哄我开心，可是等到她真的骗我的时候，我却是半点也受不起。
　　到处都是理不清的东西，一片乱糟糟的。
　　我突然就觉得有些无趣。
　　久违地，我想起师父的教诲来。
　　适时抽身，可享安宁。
　　于是我对她说：“顾菟，我想休息了。”
　　我是真的在送走她后倒头就睡，但是我这觉却没睡多久，不过一两个时辰后，就被人晃醒了。
　　来者是瞿姜，带着一身酒气，也带着室外的落雪和寒风。
　　这是自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喝得这么多。
　　“阿泱。”她眼神不清明，认人倒是准。
　　“你怎么……”我回应到一半，之后就再没法出声了。
　　正正好好落在我唇间的，是她的吻。
　　她今夜喝的，竟然是师父每年夏至都会酿的青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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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叶梗（三）
　　瞿姜酒量不行，酒品倒是很好。
　　比如说她不会认错人，不会上错床……既然她喊的是我，那来我这里倒也不算是错的。
　　比如她亲吻的时候，也没有发酒疯，我甚至觉得这一回的情感才是对的——至少我能感受到，她珍视我。
　　再比如说她亲完之后，就乖乖地趴在我身上睡着了，不吵也不闹。
　　这个形容像是在夸小孩子一样。
　　但是瞿姜的脾气，有的时候就是很小孩子。
　　在政务上十分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生活中则有些幼稚，看到新奇好玩的，总爱同人分享；在与人来往方面呢，身份地位使然，总是霸道的。
　　小孩子睡梦中砸吧嘴，瞿姜则是呓语起来。
　　她声音很小，哼哼唧唧的，但是大致意思我还是听明白了，翻来覆去大多是揪着我曾经和她立下过字据。
　　她还是想和我成亲。
　　我有些怅然。
　　好在她没有在清醒的时候问我，不然我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她协助我的师父灭了我的故国，虽然这个故国没给我什么羁绊感，但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过不去。
　　好吧，她抱人的手劲可一点也不小孩子，虽然乖乖地睡着了，但是紧紧拥抱着我，我喘息都有些困难。
　　我以为她抱一会儿就会松开，结果我觉得浑身一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瞿姜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对视了一会之后，她道：“这是哪？”
　　我道：“我床上。”
　　瞿姜又问道：“我怎么在这？”
　　我道：“你自己过来的。”
　　瞿姜不解：“然后你让我睡床上了？”
　　我道：“不是我，是你。是你直接过来就睡我床上了。”
　　她应该是晨起尚不清醒，问得问题都很没有水准：“那你怎么不走？”
　　“我这怎么走？”我也是脑子迷迷糊糊的，回答问题也不怎么靠谱，“这不是被你压着吗？”
　　说着，我还很轻很轻地推了她一把，自然没能推动。虽然在战场上我用一把长矛可以很轻松地将任何人挑翻。
　　瞿姜罕见的耳朵红了，她立刻起身，看了我一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快要早朝了，我先走了。”
　　这行为似乎有点不负责任，她应该也是意识到了，于是边在床边整理衣服边道：“我下了朝便过来，你再休息会儿吧。”
　　我打了个哈欠，道：“休息什么？”
　　她用我房中备着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道：“昨晚辛苦了。”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我们实在是盖着被子纯睡觉，连闲谈都没有。
　　瞿姜解释了一句：“我醉了之后应该比较麻烦。”说完之后，她耳朵更红了。
　　我在床上半支起身子，正对着她道：“倒也没有。”
　　瞿姜“嗯”了一声之后，就飞速往外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把她喊住，“顾菟！”
　　“嗯？”
　　“等一会儿，梳个头再走。”
　　她这衣服穿得整齐，头发可是散乱得不像样子。
　　这幅样子，我并不想给别人看了去。
　　我在军营中，自然没有人给我梳头，所以慢慢地手艺也就练出来了。
　　我知道此时不是提这个事的好机会，但是未免误会越闹越大，还是不得不提：“岁山来的那位姑娘。”
　　瞿姜道：“怎么了？”
　　我道：“你若是喜欢，就该解释清楚的。”
　　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
　　我觉得这层意思，她还是能够体会到的。
　　她透过铜镜看着我：“喜欢什么？”
　　我道：“喜欢她。”
　　她的语气平淡，叫人听不出分别：“你这样想？”
　　我没搭话，她接着道：“你觉得，我对她很好吗？”
　　我心中无奈，还不好吗？都让人直呼你的名字了。
　　她看着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反倒高兴起来，“你不喜欢她？”
　　我道：“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她道：“很要紧。”
　　我给她梳好头发，岔开话题道：“快去早朝吧。”
　　瞿姜笑了一声，“等我回来。”
　　嘶，这对话。
　　怎么那么……
　　不对劲。
　　瞿姜去上早朝后，我又躺回床上。但是翻了几次身，都没有睡着，便索性起来梳洗了。
　　雾岚看着瞿姜从我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惊讶到合不上嘴，看着我吃起早饭来狼吞虎咽，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将……将军很饿？奴婢再……再去拿点？”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昨天晚上我说我困了就直接睡了，没吃晚饭而已。”
　　雾岚“哦”了一声，“辛……辛苦了。”
　　我说的已经这样清楚了，她似乎还是没有弄懂我饿成这样的原因。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
　　我之前只是看不清瞿姜，现在竟然连雾岚也搞不懂了。
　　现在想想，我对雾岚其实所知甚少。只晓得她家在东南方，十二岁的时候才入宫，一路做到四品女官，因为心思细密就被瞿姜挑选来伺候我。
　　至于她东南方的家中还有何人，一般宫女都是六岁入宫，她缘何晚了那么多，做到四品女官又怎么还愿意来伺候我，这些我一概不知。
　　我之前觉得她很好，是因为我觉得瞿姜很好。
　　而现在当我发现瞿姜也没有那么好的时候，便不由得突然开始想多。
　　好吧，人就是不能想多，一想多就没完没了。
　　我觉得思绪越来越乱，便道：“我出去转转。”
　　雾岚诧异地看着我：“将军是说，在宫中转转吗？”
　　我点了下头。
　　雾岚很高兴：“真好，将军以往很少在宫中走动的。”
　　我道：“今日天气不错，突然就想走走看。”
　　因为已经决定了要离开，所以还是想要最后再看看生活了三四年的地方。
　　我就漫无目的地在宫里走着，连下雨了也不知道。宫中人见我腰牌，自然无人敢拦着。中途偶尔有几个想给我送伞的，但是我走得很快，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一路走到了城楼上。
　　凭借着记忆，来到了前日瞿姜站定的地方。
　　若是有人为我征战，再大风雨，我也愿意和那人一起担着。
　　但是她是瞿姜，而我是凤郁泱。
　　我们本不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师父和她，都瞒着我。
　　我的宗亲将真相告诉了我，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她们有万般苦衷，可是灭国之灾、屠城之举、饿殍遍野，岂是一句“我是有苦衷的”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我的国回不去，我的山找不到。
　　在这里显然也是待不住的。
　　这个未来帝后的身份，也很快会有真正的主人。
　　战事已告一段落，我没什么好帮瞿姜的了。
　　恍惚间，我突然有些头重脚轻，也很不幸地从城楼上就直接栽了下去。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不舒服，连带着脚滑了一下。城墙上居然有青苔，也不知道这是归谁负责，居然这样玩忽职守。
　　行吧，守卫之责归于御内禁卫军，而掌灯之责归于内务府，这打扫之责，似乎确实不尚明确。
　　我回头得看看军中是否也有这样职责分配不清的事情。模棱两可并不是一件好事，反倒给了所有人推卸责任的借口。
　　恍惚间，我看见远处有人朝我奔来。
　　是瞿姜。
　　诶，我好不容易给她梳次头，怎么又弄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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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叶根（一）
　　一晃神的功夫，我已经稳住了身体，落在地上。
　　对，是落。
　　血脉之力在我体内沉睡了多年，今天终于有苏醒的迹象了。
　　说起来还有些些丢人，我血脉的觉醒，并不是在我曾经为瞿姜挡刀的瞬间，也不是在我曾经设想过多次的战场上，而是在我不慎脚滑的时候。
　　虽然事关生死，但是还是有些……。
　　老实说，我觉得有些尴尬。
　　当扈国之所以名为当扈国，乃是因为大多数当扈国人都具有神兽当扈的血脉。
　　瞿姜自然也不例外。
　　也是很后来我才知道，瞿姜当时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我的面前，是因为她不惜损耗，激发了自身所有的全部能力。
　　即使这样，也没能够及时接住我。
　　“你……”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紧紧盯着我，“你”了半天也没有个下文。
　　我只好主动开口，准备和她说一声我没事。
　　但是瞿姜却没给我这个机会，“怎么刚刚会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而且雨这么大，不打伞会着凉的。”
　　我能够感受到她其实很生气，但是她的语气却是无以复加的温柔。
　　很多人生气的时候都是外露的，具体可以表现为表情夸张、大吼大叫、打砸扔摔。但是瞿姜却不同，她越生气，反而越冷静，也喜欢拉开距离。
　　有点像是在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比如现在，她虽然就在我面前，双手几乎贴在我身侧，却最终还是没有将我抱住，而是小幅度地后退了两三小步。
　　也或许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
　　我酝酿了一会儿语言，准备照实告诉她，我是因为心情不好出来走走，没打伞纯粹是突然想淋淋雨。
　　但是瞿姜今日的脾气格外倔，硬是不让我说话。倒也不是捂住我的嘴，只是她一句接着一句，我没法插话进去。
　　也更没法反驳。
　　“下雨天，要打伞。”
　　“路很滑，多小心。”
　　“上城楼，也不要站在边缘处。”
　　“如果它一直沉睡，怎么办呢？”
　　这个“它”说的是血脉之力，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是有意要跳下来的。
　　“我……”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刚刚淋了雨，现在有些发热，回去多休息一会。”
　　说着，她不由我拒绝，也不嫌弃我身上的衣服带着雨水和泥浆，直接将我当着众人的面打横抱起。同时，冷着一张脸让人去请太医。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虽然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孤高之美，但是这种美太过清冷，我还是喜欢神色和缓的她。
　　在她的臂弯里，我本能地蜷缩起来，好方便她抱着，一只手搂在她的后颈，头也安分地靠着她的肩膀。
　　瞿姜似乎很喜欢我乖巧安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再抬眼的时候，近乎苍白的脸色才稍稍好了那么一点。
　　我能感受到，瞿姜的心跳很快。她虽然像是哄着人般一句重话也没有，但是心里必然是有诸多想法未告知我的。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瞿姜总是这样，只说她能说的，甚至不说她该说的，绝不说她想说的，更不会说我想听的。
　　其实她和师父本质上，都是不爱回答问题，甚至不喜欢人主动提问的。
　　我又素来不是一个特别主动的人，对方进一步我都不一定会跟着一步，更别说对方退一步了。
　　正如我现在才发现，我从不知道师父是何许人，我也不清楚瞿姜这样。
　　我甚至连她是生气还是害怕都不太能分清。
　　我看到的，我知道的，都是她准许的。
　　可是，我想了解全部的她。
　　我的额头越来越烫，烧得也越来越严重。
　　随着血脉之力觉醒，我的记忆也渐渐开始恢复。
　　裹在被子里安心睡着的时候，我彻底想起来了——我并非一开始就跟着师父在那座山上的。
　　我的母亲是永翼国最为尊贵的女帝，身负永翼国流传最广的鵸鵌血脉。未免我这不受宠的便宜世子因大不敬被治罪，我还是遵循礼制，称呼她为女帝比较稳妥。
　　我父亲是没落凤族的人，他们之间的往事我不知晓，但是宫人们常常传说女帝乃是因为他的血统才会同他在一起。
　　永翼国女帝的样貌我已经记忆不清，但是我父亲倒真是极好看的人。
　　一般凤族人出生便会觉醒血脉之力，他们有了我之后，女帝可以说是日日期盼。
　　可惜我迟迟不见凤凰之征，还真是难为她好心等了五六年。
　　女帝和我父亲最终还是离心，我不觉得我有那么重要，但是我必然是绕不开的原因之一。
　　女帝从小到大都是被宠着、捧着长大了，想奉承讨好她的人更是多了去了。这边才和我父亲说“往后只做君臣”，另一边又另觅了良人。
　　父亲却没有紧抓此事不放，想着既然还做着君臣，便也不再沉溺情爱，开始着手于军务。
　　如是看来，我治军成功，兴许也是得了父亲冥冥之中相佑。
　　不过我很幸运，有瞿姜支持我，而父亲却不得志。甚至于被人奸人陷害，百口莫辩。
　　他将我托付给了师傅后，手持火把，踏上了死谏之路。
　　都说凤凰有金刚不坏之身，能够浴火重生。
　　可是父亲是自尽的。
　　凡火伤身，心焰弑神，长剑刎颈，何来重生？
　　他的坚持，总算是得了最后一点回馈——永翼国的军费，并未再被挪作它用，粮草也暂时足数了，饷银也发了。
　　一月后，女帝染疾，外戚夺权，朝局乌烟瘴气。
　　这回死谏的忠臣，换成了我的师父。
　　她携带棺材上了大殿，要求惩处外戚，以至于当众撞了柱子，却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突然间，我有些理解师父了。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最为偏激和最为决绝的路，也曾循规蹈矩，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一个容不下良臣的国，确实无道，被灭也是在所难免的。
　　师父在大殿上种种言行，并不是为了做给人看，她是真的希望帝座上的那个人，可以幡然醒悟的。
　　于是那一撞，也没留情面。
　　被人送回山后，足足养了小半年才好。
　　师父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完成故友的托付——照顾好我。
　　她动用这么多年来在各处积累的人脉，寻了五个月，总算是找到一位有鯈鱼血脉的人。
　　“鯈鱼，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在我九岁生日那天，饮下了含有鯈鱼之血的药，所有忧愁竟然当真全数被我忘却。
　　宫中之日，俱是忧愁——狠戾的女帝，嚣张的外戚，被陷害的父亲，火光中的主殿。
　　我忘了忧愁，便也从此忘了我九岁前的所有记忆。
　　我起初还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何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
　　现在前因后果都清晰起来之后，答案自然也十分明显——我的姓名本身也是我的忧愁。
　　甚至于，我的一切忧愁，都源于我的姓名。
　　凤郁泱，本身就是忧与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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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叶根（二）
　　那日之后，我和瞿姜都默契地不再提从城楼上摔下之事，只当从未发生过。我也识趣地不再问起瞿姜和师父之间的过往，更没有追问她为何要介绍宋河鹭给师父认识。
　　日常会面，我们也如很久之前那般，多是商量着公事如何办，甚少谈及私事。有了新奇的好东西，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同我分享，她若是要出宫微服私访哪位大臣的家宅，我也会陪着她一同去。
　　如此相安无事两个月后，已是季春时节。
　　这一日，照常是在用饭的时候，瞿姜突然提起：“夏日将至，我们不如乘着天气回暖，把婚事办了吧？”
　　夏日将至确实没错，天气回暖也不假，可是这两者和婚事有什么联系？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瞿姜道：“天气暖和，气氛也活络。若是放在秋冬时节，即使宴请百官，也总会有冷清之感。”
　　我道：“对不起。”
　　瞿姜道：“怪我没有提前与你解释清楚，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也问过……”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决定，自我不再毕恭毕敬地喊她陛下之日起，我就已经决定不再恪守那道君臣之礼。
　　“你知道的，我是过来帮你忙的。”我尽量顾及着她的情绪，没有一次性把话说太绝。
　　“嗯？”
　　“我总是会有离开的那一天的。”
　　瞿姜眼神骤变，“离开？”
　　“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无奈，装了两个月后，我还是得亲自打破这份虚假的平静，“我是永翼国世子，虽然永翼国灭了，我也没享受过一天世子的待遇，但是我留在当扈国，终究是不合适的。”
　　我理解永翼国朝局腐败，人心离散，气数已尽。但是无论如何，败于外人之手，我终究是无法释怀。
　　瞿姜道：“你……若对往事仍然心中记挂，尽可以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
　　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放下往事了。”
　　瞿姜道：“可是，你要走的话，去哪里呢？”
　　我道：“总能找到一座不错的山，让我容身的吧？”
　　瞿姜伸出手来想要拉住我，却又害怕此举冒犯到我让情况变得更加难以挽回，手伸到一半便又停住了：“山哪里都有，但是合适的山确实需要时间去寻的。等找到了山再走，也不迟？”
　　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其实说了和没说一样。
　　简直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我笑着道：“不走，怎么去找山呢？”
　　瞿姜道：“我派人去为你找。”
　　我道：“不必麻烦，找座山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也不必怕陆吾国人寻仇，见过我长相的，活着的都不知道我身份，知道我身份的没有活着的。”
　　沉默片刻后，瞿姜问道：“一定要走吗？”
　　“应该走了。”我点了点头，释然一笑道：“我不走的话，她怎么办？”
　　瞿姜一愣，“谁？”
　　我道：“从岁山来的那位姑娘。”
　　瞿姜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我是真的在同她商量这件事情，而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紧蹙的眉毛又舒展开来：“已经送她回去了。”
　　我当然知道她已经回去了，送她回去的时候，从军营中选了五个随行护卫的，还是我亲自签的批准。
　　“不是，是她怎么办？”我问的是同我大婚之后，那位姑娘的未来怎么办。
　　瞿姜理所当然地道：“她自然是继续在岁山中生活。”
　　这倒也不错，在尘世浸泡久了，便会失去瞿姜喜欢的那份只有山中才能够养出来的性灵。
　　瞿姜看着我，将我的表情变化在心中悉数过了个遍，下了个结论，道：“我觉得你大概是误会了。”
　　“阿泱。”她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够笑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她们两情相悦，瞿姜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暂时在天下大局没有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未免成王败寇，所以暂时不娶她。
　　既然她说我想的不对，那看来二人并不是两情相悦，而是瞿姜碍于稳定朝局需要，不得不娶她，也只能忍着她略显嚣张的性格。
　　无论哪一种，现在暂时的放手，都是“缓兵之计”。
　　我对自己的这番分析很是自信，道：“我知道，她只是现在暂时还不能成为帝后，未免被陆吾国用来要挟你。”
　　瞿姜皱起眉：“陆吾国为什么要用她要挟我？”
　　我道：“她是你的软肋。”
　　“阿泱，你不是说你知道了吗？”瞿姜哭笑不得，“她是我……”
　　我做了个打止的手势，我对她们之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一早不解释，现在便也迟了。
　　瞿姜一把握住我的双手，不顾我的阻拦，道：“她是我皇妹。”
　　“我管她是……”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皇妹？”
　　瞿姜点点头，“嗯，我皇妹。”
　　“洵仁长公主殿下？”
　　“不是她，是洵贤。”
　　我仍旧觉得她这是在骗我：“洵贤长公主殿下不是前往漠北和亲了吗？”
　　瞿姜道：“这是家事，你不要讲与旁人听。”
　　我本想说家事便不必告知于我，但是最终没有抵过自己的好奇心，点了下头，“自然。”
　　瞿姜压低了些声音：“洵贤原本是要去漠北和亲的，但是人到半路上，被退婚了。”
　　“漠北怎么敢？”一瞬间，我只觉得被冒犯的就是我的妹妹，要是可以，下一刻我就能集结大军杀去漠北，维护当扈国的尊严。
　　反问完后，我才惊觉，原来在不经意间，我对当扈国的感情已经如此之深了。
　　好在瞿姜倒是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论，只是淡定地将原因告诉我，“漠北王的大王妃很是善妒，听闻漠北王居然为了示好，求娶和亲公主，大发脾气。于是漠北王没办法，只能悔婚。是他求娶的公主，又是他半道反悔，在世人眼中，自然是洵贤被退婚了。”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公主殿下……”
　　“洵贤本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出发去和亲的，半路上说被退婚，于她而言，不用去苦寒之地，心中也是高兴的。最后漠北王派使臣过来送了好些牛羊，勉强算是将此事翻篇。洵贤却不愿意再回宫，宁愿此生孤独，也不要再次被要挟着去和亲，甚至想要从皇室谱碟上除名。我自知当时推她出去很对不起她，便允准了她暂时在岁山中住着。”
　　我又点了点头，这次还真是我误会她了。我自从那日见了保亲王之后，越来越容易多想了。记忆恢复后，更是多疑。
　　本不该如此的。
　　我也本不是一个这样疑神疑鬼的人。
　　之后，我们二人都不说话，气氛顿时间又沉闷下来。
　　瞿姜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后，双手温柔地捧起我的脸。
　　“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我望向她，瞬间就被她眼中的深情淹没。
　　“阿泱，我只喜欢你，帝后从始至终，也只会有你一人。”
　　话音落下后，紧跟而来的，是瞿姜的吻，带着热烈的渴盼和不易察觉的哀求。
　　最开始落在额间，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唇角。
　　随后，她和我微微分开了一点距离。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回应。
　　我难得在这种时候犹豫起来。
　　不是扭捏，也不是不喜欢，更不是不够喜欢，只是我同她的婚姻，从来不单纯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以前，是一个普通人要嫁给一位帝王，现在，是永翼国的亡国世子，要嫁给当扈国的君主。
　　我现在知道了从岁山来的那位姑娘是她的皇妹之后，也只是心中少了一分负担，但是疙瘩还是没能解开。
　　算了，我终究是不能与她长久相伴的。
　　摘不到天边秋月也罢，先不负眼下春花才是。
　　于是，我轻轻地贴了上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之后的情形就再也不受我的掌控。
　　瞿姜离开的时候，我双腿无力，坐在床榻上，整张嘴也都是麻的。
　　还真是，投她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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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叶根（三）
　　瞿姜素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这个我知道。无论是政务还是军务，加急的折子第一时间就会有回复。若是一般的折子，也绝不会积压超过两日。
　　但是她好面子、重排场，我今日却是头一回有个大致的概念。往日她吃穿用度虽然不能说是清简，但是在历代帝王用度中，根本排不上名号，和奢靡更是半点儿都不搭边。
　　其实，上一次订婚之时的礼单我就已经觉得出格了。但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彩礼数量，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我还特意寻了个机会和瞿姜谈了一下此事，如此厚重的彩礼，我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顾菟，你这样，我……”
　　“无事，你安心收下，没有人敢有异议。”瞿姜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她自然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但是我畏惧。
　　“是嫁妆的事。”我在军中几年，积蓄尚可，但是和瞿姜比起来，也算得上是“囊中羞涩”了。
　　“你的聘礼很好，至少我觉得很好。”我有些尴尬地又重复了一遍道：“是嫁妆的事情。”
　　“这个你也不用担心，你……”瞿姜犹豫了片刻后方道，“你师父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我师父时常和你聊起我吗？”我没想到我师父连我的婚事都会和瞿姜聊。
　　瞿姜点点头，道：“她时常说到你。”
　　我起了些兴致，“方便说说吗？”
　　瞿姜道：“无妨，你想听什么？”
　　我道：“就从刚刚这件事讲起吧，不是说我师父为我备下了嫁妆吗？她何时备下的？怎么和你说的？”
　　瞿姜道：“大概是你来当扈国两年前左右，她就开始准备了。你或许不知道，永翼国贵族的生活可谓十分奢靡，俸禄更是非比寻常。”
　　我本来没什么概念，直到她小声说了个数字，竟然比我在当扈国这些年来吃穿用度加起来都多出快一倍来。
　　“竟然这么多？”
　　“所以你不必担心。至于同我说起，也就是闲谈的时候，提到她此生该尽力之事皆已尽力，于己于人，实属无愧。唯有故友所托，心中长久记挂，总是担忧。”
　　这个我明白，“故友所托”指的是我父亲的托付。
　　我给瞿姜添了杯茶，道：“然后就提到婚事了？”
　　“是。然后她就说到, 你尚未长大，但是她却希望你所愿皆成。你若是此生喜爱追赶风月，那她便希望你人间逍遥尽后，有一个归处遮风挡雨；你若是想要有个人相伴，那她便希望你能够不拘于门第，有一份不疏于任何女子的嫁妆。”瞿姜似在回忆当时的更多细节，片刻后方接着道：“你师父，确确实实，是认真待你的。”
　　我很怕这个时候，她要说起我师父当年的苦衷，带我回忆一遍那些年在冀望山度过的好日子。
　　我师父很好，这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我师父出于种种原因，促成了永翼国的灭亡，这我也证实了多次。
　　二者并不冲突。
　　对我而言，再重新理一遍原委，实在是一件难事，而且我也并不想再推翻重来。
　　且我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多日，好不容易才摸索出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无害的解决办法——我助当扈国将陆吾国灭了，这便是了了国仇，且全了师徒情谊；随后我再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便是了了私怨，也留得一份故旧时光以供回忆。
　　正巧，几日前我得到消息，陆吾国虽然大军整体在后撤，但是各个精锐小队的动向却不寻常。若是他们抄山间小道，绕过我方大营，将很难堵截，进入边城后，必然生灵涂炭。
　　如是，我准备再上一次战场，能杀多少是多少，守住边城城门。这是陆吾国最后的精锐部队了，若能抵挡住，就在那里成就身后之名也无妨。
　　我自问现今不能够找到第二条好走的路了。
　　所幸，瞿姜没有再多为她昔日的友人说些什么，让我难办。
　　她道：“大婚，定在十日之后，你以为如何？”
　　好吧，她现在说起的这件事，倒是似乎更为难办。
　　“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瞿姜抚上我的双手，宽慰我道：“阿泱，不用紧张，我都会安排人准备好的。”
　　我不是在紧张，而是在犹豫——是现在就将瞿姜从梦中唤醒，还是陪她一起做完这个梦？
　　她不止一次说过喜欢我，我也是不止一次表露过我对她的喜欢。
　　但是，喜欢顶什么用？
　　女帝和父亲之间，大概也是有过真心喜欢的。
　　可惜真心是最易变的，而两心相知的感情，在家国大事面前，又太过于微不足道。
　　回过头来看，我还是那个我，只希望瞿姜能够在史册中成为一个圣贤君主。
　　既然如此，不如让史册之外的她，能够稍微圆满一些。
　　“嗯。” 思虑再三，我选择了第二种，“顾菟，我相信你。”
　　大婚前夜，凤冠霞帔被捧到我的面前。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襟上铭——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
　　在夏日用这样的诗句，意象不对，意境也显得过于寂寥。
　　其实，雾岚在代表绣院来问我的意思时候，就明里暗里、或直接地或拐弯抹角地建议了很多回，不过，我却觉得恰到好处，最终也还是坚持己见选择了它。
　　人间的节气是一回事，而人们所面对的节气又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确实会在某些时候微妙地重合，但是更多的时候则是迥然相异。
　　于我，现今是寰宇秋色、天下叶落。
　　我不如落叶，无法归根。
　　大婚当日，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固然有前夜太紧张没睡好的原因，更主要的是程序实在太过繁琐，让人看了就头疼。
　　就单拿出这祭祖一项来举例。
　　先要祭上上之祖，首先是头顶青天，其次脚下厚土。
　　其中，祭天的仪程就需要走三道，第一道要进入供奉青天的神祠，并跪拜叩首。我和瞿姜在主殿内拜过后，文武百官再在主殿外拜。偏殿中坐满了神祠中的卜官，待我们的仪式典礼结束后，他们会为百姓们免费占卜。
　　第二道要听祭司念诵祝祷词，并奉上牺牲，即整牛、整羊和整猪。我和瞿姜还要为神“试尝”，各自尝一小块牛、羊、猪肉。祭祀的肉，都是直接煮熟的，什么调料都没放，甚至连盐都没加。不过我吃了之后，却觉得肉质尤为鲜美。
　　第三道则是再次同文武百官一起，再跪再拜，并在心中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地的仪程也是三道，不过去的地方是供奉土地的神祠，跪拜叩首后还要敬上三杯好酒。所幸这酒我们倒是不用“试尝”。
　　在天地神祠祭拜完天地，还要前往日月神坛祭祀太阳和月亮，祈祷四海光明，无灾无难。与此同时，丞相则带领群臣在偏殿中祭祀四季神灵，祈求四时安稳，无涝无旱。
　　在神祠中祭祀完天地日月及诸多神灵，之后便去往祖庙，祭祀列祖列宗在上。
　　最后才是婚礼常见的仪程。
　　我这一整天几乎就在不断的叩拜和接受叩拜中度过。
　　到了晚上，我已经是腰酸背痛腿抽筋，一坐下就不想起来。
　　瞿姜和我一比，倒是显得精神抖擞。甚至还因为觉得人来人往、喧闹得很，而将在一旁服侍的人全部遣散了。我被凤冠压得头痛，自己鼓捣了半天也没摘下来，她走过来，三两下就为我卸好了。
　　瞿姜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长发，“之前几乎为见你披过头发，今日仔细看过后才知道，你果然还是束发比较好。”
　　我倒没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多大的差别：“为何？”
　　瞿姜凑在我耳边轻声道：“阿泱，你披散着头发的样子，无人能抵挡。”
　　我耳朵瞬间一红，略微和她错开了些，“还没喝合卺酒呢。”
　　瞿姜愣了一下，不久大笑起来。
　　“笑什么？”
　　“阿泱，我没有那么着急的。”
　　“……”
　　行吧，是我着急。
　　合卺酒度数不高，但是在瞿姜的那杯里面，我加了些能让人做个好梦的东西。
　　我既不愿意叫她彻底失望，也没办法无所挂碍地和她就这样携手到老，所以我决定和她成婚，但是要逃一下洞房花烛夜。
　　原计划是：她睡得安稳，我走得从容。
　　但是瞿姜饮下后，虽然慢慢睡去，却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于是我也走得丝毫不从容。
　　“阿泱。”瞿姜抓着我的袖子，开始呓语，“你那次从城楼上摔下来，我急得都快疯了。”
　　酒后吐真言，还真是连她都逃不过。
　　“可是我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讲，我害怕你是故意的。”
　　我推她的手一顿。
　　难怪，她那时候，明明气急了我不顾惜身体，却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态度来。
　　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走啦，勿念。”
　　离开几步后又没忍住返回来，在她唇间吻了一下，“顾菟，保重。”
　　若是瞿姜愿意，我们来生可以再续此生结下的姻缘。
　　嗯，也定要一起去看一次花灯。
　　牵着手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矛，骑着寄望往边境大营加急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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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遇雪白头


第44章 初雪（一）
　　虽然，不知母亲为何封我做了世子，也不知瞿姜为何那般中意我为大将军。但是我既然没法推辞，也没有选择逃避，那为世子，为大将军，我都应当去做该做到的事情。
　　亲手屠我永翼国城池的是陆吾国，冤有头债有主。
　　于是，我再一次回到了战场上。
　　这次了了，我便全了做世子的使命，也尽了为大将军的职责。
　　但是我没有想到，边境的驻军虽然没有因为战争的胜利而懈怠，却还是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也怪我没有思虑周全，陆吾国在交战这么多日、递交了降书之后，竟然还能选派出了五千精锐，这还不包括皇室的护卫军在内。抄山道入境的，锐不可当，满腔恨意全数化作战力。而直闯边境中军大营的，抱定死志，冲着玉石俱焚而来。
　　饶是我带着几位经验颇丰的将军及时赶到，也应对得颇为吃力。
　　续昼又告诉我：“陆吾国是再次下调了征兵年限的，十二岁及以上的男丁，悉数入伍。”
　　若是我早知道此事，必然不会收下那封降书。
　　虽然那一把火烧了大帐，也大挫他们的锐气，但是他们仍然至少有半数的将士活了下来。而活下来的这半数将士中，又至少有半数仍然具有战力。
　　先是十四岁，现在又时十二岁，在这及以上皆兵的国家，怎么会轻易言败？使臣过来，大概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陆吾国可能意识到灭亡当扈国没有那么容易，甚至明白近十年内都很难做到，但是他们不介意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当扈国的边城，也燃起一把火。
　　这种丝毫不讲道理，又且自信到癫狂的无赖打法。
　　是陆珷玞没错了。
　　我让续昼和宋将军继续盯着大营这边的态势，自己则赶赴山道，去解决更为棘手的问题。
　　我难得骑着冀望出征，它走了这么久山道，有些累。我正低着头安抚着它因为血腥气而躁动的情绪，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也不收本公主的书信？”
　　我抬眼，正对上陆珷玞歪头看着我的目光。
　　她用打趣情人的口吻，道：“大将军。”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看来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那个人似乎还是不懂你的心。你没和她说过，你不喜欢打仗吗？”我的回应并不重要，陆珷玞一个人继续喋喋不休说着她想说的。
　　“还是你和她说过，只是她不体谅你？”
　　“又或者，她已经知道，却没有能拦住你？”
　　我还是没理她。
　　其实我至今都觉得去陆吾国大营那件事做得很糊涂。
　　对，不是荒唐，而是糊涂。
　　我是为查师父的事而去，见到保亲王也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这不糊涂。
　　我对军中借口是探听情报，虽然被打了好多顿，还被拖在马后至今伤痛未消、疤痕犹在，但是最终画出了大部分营区的分布图、也为战胜陆吾国添了把柴，这也不糊涂。
　　糊涂就糊涂在，我被陆珷玞从牢中带了出来。
　　更为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和陆珷玞的相遇，这件事很糊涂。
　　她摆出一副一见钟情的样子，而我确实在无意间因为她的好意，做成了我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总是对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
　　这愧疚，更是一笔糊涂账。
　　陆珷玞笑着问我：“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怎么这副眼神？是觉得本公主方才说的都不对，还是觉得对不起本公主？”
　　我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下意识想要摇头，但是却又觉得此时不该谈这事，便继续不予作答。
　　“不管你怎么想，本公主丝毫都不怪你。”陆珷玞生怕我不信，拿出十二分的认真道：“是真的。”
　　“害你差点丢了半条命，搞得那谁有借口亲自来要人，是本公主疏忽。送了书信给你，但是你似乎没有收到，是本公主不察。放你回去，还让你带着人在大帐内放了火，是本公主失误。”
　　她这逻辑乍一听确实没问题，但是我心中暗自觉得不对。
　　第一，她丝毫不显愧疚，不像是在做检讨，更像是单纯地想要说话。第二，这场面不对，陆珷玞现在应该是急于要准备带人越过我的防守线，去和其他部队会和，怎么有时间叙旧？
　　除非……
　　“大将军，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陆珷玞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除非她是在拖时间！
　　我强行镇定心神，面上不露破绽。粗略数了数她带的人马，发现不过百余人。刚刚大营那边传来消息，说虽然陆吾士兵一个个都像不要命一样，可是来的人也不过两千。
　　那还有至少一半的人去哪了？
　　我的心猛然一跳，只觉得办了件天大的错事。
　　棘手的问题不在这个山道上，而在边城。
　　军中人皆知我为取得有用信息、深入敌营，落了一身伤回来，我也曾提起见到了陆珷玞的事。陆珷玞带来的人，想必比我更清楚他们公主殿下的所作所为。所以，双方都暂时没有主动出击，等待主帅号令。
　　兵不厌诈。
　　我也在等，等最后确认陆珷玞这不是在作戏引我离开后，再让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其余部众一举冲上山道来。
　　我再次看向陆珷玞时，她笑得十分灿烂，不过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夏。”她拿出之前压在我身上时那副势必让我服软的神情来，“本公主，从不输给一个人两次。”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长矛。
　　陆珷玞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她既然仍旧还有想要继续拖延的意思，那便是有别的目的。
　　如果我和钱老将军陷在这，续昼和宋将军在我军大帐处，那边城告急，必然不能及时援救。
　　陆珷玞见我迟迟没有动作，轻笑着挥了下手，身后所带部众竟然全都收剑回鞘，一副不欲开战的架势。
　　不是不战而降，而是胜券在握。
　　这次是我想错了。
　　我冷静地思索了一下对策，当即决断让一直驻守在此的钱老将军全权负责这边的情况。
　　钱老将军行军多年，因为他本就是负责在山道上拦截敌军，所以也没有多想。但是见我眼神中难以压制住的慌乱，也瞬间就明白过来，陆吾国主帅来此，也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危险的，乃是边城。
　　他冲我点了下头，无声地做出了承诺。
　　我也颔首示意，无声地道了谢。
　　随即调转马头，往边城飞奔而去。
　　没走多远，与疾驰而来的传信兵擦身而过。
　　“报！边城告急！”
　　果不其然。
　　将近一个时辰后，等我骑马赶到边城的时候，城门已破。
　　听城内阵仗，守城的将士似乎正在和陆吾国的士兵搏杀。
　　我万分自责。
　　这次停战，本就不是因为压倒性的胜利，而是双方惨痛损失后的暂时调解。
　　因为我心不专也不定，很多事情没能想明白，才有今日。
　　陆珷玞很多事情都没料错，除了一点，那就是我身上的伤。
　　我的伤很重，和“好得差不多”完全相反。
　　我虽非孤身而来，但是所带部众却不多。中途本也派了传令兵持我军令去大营处调动军队，但是援兵却迟迟未到。
　　眼下情况，实在是不容我再想着太医的嘱托了。
　　“众将士听令！”
　　“是！”
　　我挽起缰绳，将长矛一横，“进城！”
　　有时候，一个人不仅会输给同一个人两次，甚至会输一辈子。
　　这个道理，既然没有人教给过陆珷玞，那便由我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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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初雪（二）
　　我从来都知道战争残酷，但是永远是眼不见，心中便抱有一丝侥幸。
　　上天大概是知晓我这个坏毛病，所以便总是一次次地将我的侥幸打破——不断地将人间地狱摆到我眼前，逼着我看。
　　说百姓无辜，大道理谁都会，可是真正两国相战，百姓一点也不无辜。
　　粮草是百姓那儿来的，士兵也多是百姓的子弟，士气昂扬的背后也有百姓的支持在。
　　要想将一个国家逼上绝路，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远远不够。将他们的百姓要么同化、要么灭绝，才是霸主多采取的道路。
　　陆珷玞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她也确实是如此做的。同化做不到，便直接大举入城。
　　但若是再打下去，瞿姜将会如何决断，我却不知。
　　我也不敢去想。
　　思绪重新专注于战场之上，我挽弓搭箭，射穿了一个陆吾国小兵。他正拿着大砍刀，要对一个尚在垂髫之龄的孩子动手。
　　他一脸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应是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确实，他穿着当扈国的军服，外罩当扈国的披风，以至于我都差点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若不是他的发型不对，且军裤的颜色和军服不搭，或许还真就被他骗过去了。
　　我回望了一下城门，起初我以为全然是被“破开”的，现在看来，应该主要是被“打开”的。守城的士兵看到进城士兵的军服，放松了警惕，便派人出城来确认一下。陆吾国伪装已久的士兵，就在这开城门的一霎那，借机冲杀了进去。
　　“方才那人，军服上下不搭配，乃是刻意寻来了我军的军服作为伪装。看发式，是如假包换的陆吾国人。”我知会后头所有的士兵：“见发式不对者，一律杀无赦。”
　　续昼将他的副将王于信派来了，王副将一边投掷短刀，一边问道：“大帅，以发式辨认，或有错漏。”
　　哪怕这句话在我永翼国遗民的身份暴露后，会让我声名毁于一旦，我还是决定说出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王副将应该就是在等我确认能够负责此事，回答得比我预计中还要迅速和响亮：“是！”
　　战争能让最驯良的人，变得暴躁凶狠；也能让从前不敢踩死一只蚂蚁的人，杀人不眨眼。
　　于我，则是让原本可控的心，变得本性皆失。
　　对方伪装成我方士兵，在城内大肆屠戮劫掠，我自然是见一个这样的，便手刃一个。
　　长矛上的血迹干涸，我素白色的衣袖也已经被血色浸染得辨不出原本的纹样。
　　我之前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情形，这一次，主要是因为我自己的误判造成了本不必有的损失。
　　我在发泄。
　　借着战争的公仇，发泄我的私愤。
　　这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误判，还是在和陆珷玞的交手中误判。
　　而且，我迄今为止都没有想通，另一半的军队，是怎么到达的边城。
　　明明大帐和山道，都没有放人进来。
　　等等。
　　城门大开，门上却没什么猛力撞击留下的痕迹。而屠戮百姓者，仅仅是裤子和发式不同。
　　陆吾国，擅用蛊术控制人心……
　　不可能。
　　我猛烈地摇着头，那种蛊我之前遇见过，需要特定的衣服才能够保证不反噬。
　　……
　　我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不该如此疑神疑鬼。
　　凡事都要讲求证据，行兵打仗更是该从蛛丝马迹中还原，而不是从我的臆测中下判断。
　　我用长矛撂倒几个小兵，半伏在马背上喘息之时，碰巧发现许多当扈国士兵的鞋子上都带着一层厚厚的泥土。
　　还是湿泥土。
　　当扈国边境少雨，不存在这种沾染上这种湿土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可能是陆吾国那边带过来的，但是陆吾国边境也是少雨的。
　　没有从大帐中横穿而过，也没有从山上绕道而行，陆吾国人又没有生出翅膀，附近也没有水域可供舟渡。
　　如此一来，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
　　地道。
　　陆吾国必然是从什么地方挖了一条深深的地道过来，地下有暗河流经，土壤潮湿，士兵在其间行走，鞋上便也沾染上了这种湿泥。
　　我脑海中是如此清晰明确地想着，现实中却像疯了一样，逢敌就用利刃抵着人的胸膛问：“暗道在哪？”
　　在王副将眼中，素日沉着冷静的主帅，拿着长矛，一边戳人心窝子，一边低吼着。
　　别人怎么喊我，我都不听，就像着了什么道一样。
　　突然，有一只手凭空出现，握紧了我的右手手腕。
　　“大夫！”
　　我头晕眼花，看不清来者是谁，但是任凭我如何用力都没法挣脱。
　　“放开！”我怒道。
　　那人不按常理出牌，没和我斗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我，同时更大声地喊军医，“大夫何在？”
　　“你放开！”我想把长矛换到左手，却被她看穿意图，半途阻截了我的动作，还把我的长矛抽走了。
　　军医在催促声中终于赶到，我被强行喂了一碗又苦又酸的药。喂我的人脾气倒是好，在我三次打翻药碗之后，还没放弃。最后干脆披风一掩，竟然直接口渡给我。
　　我一声“大胆”还没出口，药效就渐渐上来了，我没能扑腾几下，就十分丢面子地栽倒在这人怀中。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的鼻子用力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让我心安的味道，这才不再挣扎，任由那人抱起我。
　　我觉得自己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废物，动不动就一睡睡个三四天。虽然多是因为中毒或者受伤，但是因为一点小毒小伤、小病小痛就连续失去意识好几天，算不得情有可原。
　　这一睡是多久，我也不清楚。
　　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口中满是又酸又苦的味道，想来瞿姜是刚刚才给我喂完药。
　　她见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侧脸，“还难受吗？”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其实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但是我就是想……看她着急。虽然幼稚，但是我抑制不住这种幼稚的情绪上头。
　　瞿姜也确实很着急，快速出去喊了军医进来。
　　大夫替我诊过脉后，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我，重重地叹息了三四次，才开口道：“大将军……”
　　不过他正经话还没开始说，就被瞿姜带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我的营帐后，又走了很远，确认我听不到任何消息后才开始交谈。
　　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军医也好、太医也罢，都是有话直说，虽然很大一部分时候是有话直“骂”。瞿姜从不会刻意将我的病情瞒着我，
　　看来我这次和以往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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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初雪（三）
　　瞿姜是个好帝王，在我的印象中，她就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过国事。至于为了后宫佳丽，夜夜笙歌、从此不早朝的事情也更是从未发生过。
　　嗯，她后宫没人。
　　所以，每一次她出现在边境军营，我都会下意识地认为，她来是因为国事。即使真的是为找我而来，那找我也必然是谈军务。
　　在瞿姜今日第三次喂我喝完药，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我还是没沉住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床榻上扑腾起来，抓住她的手臂。
　　瞿姜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来扶我坐好。“有事喊我就是，动作这样大，会扯到伤口。”
　　说完，她又看了一下我左臂处半个时辰前刚换的绷带，发现没有血迹，才放下心来。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我怕问了她不回答。所以在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了她之后，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瞿姜倒是很善解人意，“想问什么？”
　　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要紧的问题，准备试探一下她的口风：“我印象中在战场上似乎并没有负伤，所以手臂上……”我看了一下那圈厚厚的绷带，继而又看着她，“还是我其实受伤了，只是我没发现，或者我最近变糊涂了？”
　　瞿姜静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没变糊涂，不是战场受的伤。”
　　我略微一想就明白过来：“所以这是疗伤的时候，大夫开的口子？”
　　瞿姜轻轻地点了下头：“嗯。”
　　“我是又中毒了？”未免这句话只能得到一个摇头作为回应，我又加了一句，“不然划开我的手臂干什么？”
　　瞿姜道：“不是中毒，是蛊。需要把蛊从你的身体中驱出来。”
　　嘶，我当时在战场上还怀疑那些“冒充者”其实不是冒充，而就是当扈国的士兵，只不过中了蛊术所以被利用了。
　　现在，中蛊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瞿姜见我愣神，大概以为我受了挺大的刺激，便握着我的手说道：“不必太过忧心，没有大碍，蛊已经驱出来了。”
　　我问道：“那是何时？我并没有和他们有太多的接触？”
　　瞿姜道：“目前只知道确实是在此次战役中的蛊，至于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大夫也还在查证中。”
　　看来这次下蛊的人很聪明，没有露出什么马脚，“那除我之外，还有别人中蛊吗？”
　　瞿姜犹豫了一会儿后才道：“没有。”
　　嗯，不仅聪明，还很高明。
　　挺会看人下菜碟。
　　问完我自己的，我便也顺道关心了一下瞿姜，“军中大家都无事，那你呢？你怎么样？”
　　瞿姜道：“我自然无恙。”
　　“哦，那战况如何？”其实我觉得这个转折丝毫不生硬，相反特别的正常。
　　问了当今的陛下得到她平安无事的回答后，自然而然地也就关心一下陛下所关心的事情。
　　为臣者，应当有这份衷心和替陛下分忧的觉悟。
　　瞿姜本来正在低头看着我手上不知何时被蹭破皮结痂的伤口，闻言抬头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你一开始就想问这个吧？”
　　我连忙摇头，摇头之后又发现不应该摇头，身为主帅，我自然是应该关心战事进展的。更何况，让陆吾国的军队进了城，本就是怪我没有及时察觉对方的意图。
　　于是我仓促地点点头。
　　瞿姜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本就没有想着瞒着你，方才也说了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我道：“总是担心陛下你……”
　　听到“陛下”二字，瞿姜的手一顿，我便又乖觉地改口，“……担心顾菟你有很多事情碍着军队的规矩不当说，但是又不忍心瞒着我，所以左右为难。”
　　瞿姜道：“不会。”
　　我道：“那便好，所以，战况如何？”
　　瞿姜分析道：“就这次被偷袭来看，陆吾国的脸皮比想象中要厚得多，和他们讲道义今后定然是行不通的。且他们实力也并不弱，要说一鼓作气杀到陆吾国京都，确实有些勉强。”
　　我赞同道：“正是如此，且他们讲征兵年限下调的那样低都没有遭到百姓的反对，陆吾皇室的根基还是很稳固的。若说用离间计，倒也不见得能成功。”
　　瞿姜道：“所幸这次我们抓了一个对陆吾国来说很重要的人。对方开出三十年不动兵戈的条件，但是考虑到他们为这次偷袭得手，不惜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修筑地道……”
　　我听闻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证，不由地打断了她的话：“真是修了地道过来的？”
　　瞿姜点头，“嗯，地道出口在一家酒馆内。开着家酒馆的人，是陆吾国人。”
　　我想起之前两国通商时，确实签署过相关律令，允准对方国家的商户入驻。
　　那这次，怕是有很多遭殃的人。
　　瞿姜看出了我的担忧，道：“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但是必须得遣返。”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我理解的。
　　瞿姜突然喊我道：“阿泱。”
　　“嗯？”
　　瞿姜叹息了一声，“其实，我很意外你会这样说。”
　　我道：“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瞿姜道：“嗯。”
　　“为何？”我笑着问：“觉得我本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冷血将军？”
　　瞿姜道：“本想着不至于伤害到你的。”
　　我不解：“什么伤害？”
　　瞿姜道：“你不喜欢打仗的吧？”
　　我疑惑地看着她，虽然这是事实，可是这时候提及有些突兀。
　　瞿姜道：“听说你不喜欢习武。”
　　“我师父这也和你说？”
　　“不是你师父说的……”
　　“所以，换了十座城池来的人，是陆珷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从这一段无比凌乱的对话中，摸出了这个结论，“抓到陆珷玞了？”
　　“嗯，不用不服气了。”瞿姜安慰我道。
　　所以，抓她其实是因为猜到我输了会心里不舒服？
　　可是她怎么猜到的？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算了，不管我之前怎么想的，现在听说陆珷玞被瞿姜抓了，我确实心里舒服多了。
　　“顾菟，多谢。”不管是为了边民，为了那十座城池，还是为了替我出头，这句话瞿姜都值得。
　　“无事。”瞿姜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用饭吗？”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是近于黄昏。
　　我邀请道：“一起吗？”
　　瞿姜点头：“好。”
　　一边吃饭，我一边想着：瞿姜这次来，确实是为兴师问罪
　　不过，不是问我的罪，而是替我问罪。
　　恍然，竟又添一笔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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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严雪（一）
　　陆吾国用两个月零六天的时间挖通了一条入城地道，利用内应的酒馆作为掩饰，把握时机，秘密潜入城中后，又换上从战场上捡来的我军部分军服，发动了一场筹谋已久的蓄意偷袭。
　　我边境三城，百姓伤亡共计一千两百余人，将士死伤也有四五百人。
　　所幸援兵及时赶到，瞿姜更是亲自擒住陆吾国主帅陆珷玞，最后，这场持续了十几个月的战役，以陆吾国让出边境十城、并彻底退兵告终。
　　我在孟夏逃婚，而确认陆吾国全部退兵完毕后，已经是季秋。
　　这次中蛊，虽然有大夫时刻调理着，上好的药材更是应有尽有，但是我却没有以往那般得以迅速恢复，甚至于以往的旧疾也掐着时间点复发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
　　白胡子大夫听到我如此说，脸拉得很长。
　　我连忙解释纯粹是感叹，并没有质疑他医术的意思，可是恶果已经造成，大夫再不许我往药里加糖了。
　　因为一身伤病，我便终日里躺着。
　　瞿姜过来同我讲：“这次战场善后的事情就交给钱老将军和宋将军负责，至于家属那边的抚恤，可以委任你之前提及续将军和王副将。阿泱，身体要紧，你且随我一同先回去养着。”
　　她倒是一副有事好商量的口吻，但是我心中清楚，回宫养伤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之前在陆吾国军营中受的刑，原以为是皮肉伤，可是后来查过方知，施鞭刑者极有技巧，虽然看不出，但皮肉之痛的背后，是骨骼之伤。
　　我之前因为心中有所记挂，所以倒也不觉得伤有多要紧。现在卸下劲来，平日里都痛得很，一下雨更是辗转难眠。
　　也只能答应下来：“好。钱老将军和宋将军皆是有能力之人，续昼和王于信也必然不会辜负圣恩。”
　　瞿姜知道我会同意，但应是没想到我如此轻易就点头了，犹疑着问道：“这是同意和我回去的意思？”
　　“嗯。”我笑着重重地点了下头，怕她不相信，我主动道：“顾菟，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瞿姜道：“明日便可以启程。今日下午就可以将一切都收拾妥当，我来时轻装简行，回宫也不必太过招摇。”
　　我道：“好。”
　　自从暗自决定不会长久地在当扈国待下去之后，我便破罐子破摔地不再那样恪守着君臣之线，也不再纠结于永翼国到底是亡于谁手，就这样简单地仅仅将瞿姜视作是友人顾菟，确实彼此都轻松了不少。
　　我们到达京城的那一日，飘着大雪。
　　我见过比这还大的雪，却没见过如这般温柔的下法——虽然雪大，但是风轻。
　　落在人身上，竟若春花，完全不似凛冬景致。
　　瞿姜约莫是谅我近日喝药用饭都很是规矩，也不耍小聪明“偷工减料”，大夫提过后，我连糖都没再偷偷加，便没硬拦着不让我下车，甚至直接喊车夫停下车来。
　　我在车上按捺不住地搓了搓手，又哈了口气暖了暖，之后便像个小孩子一样，将披风的兜帽一罩，跳下了马车。
　　我在外头转了几个圈后，瞿姜才撑着把伞来到我近前。
　　她轻轻地拉住我的披风，“雪这么大，打把伞。”
　　我摆摆手，很是豪迈地道：“不用，我就喜欢淋着。”说完，便闭上眼睛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去迎接落雪。
　　瞿姜放我下来，已经是退让至底线了。我还想淋雪，自然不会得逞。且我伤还未好，受了寒容易骨头痛。她便颇有技巧性地用力一拉我的披风，直接把我笼在了伞下——更为准确地说，是笼在了她的怀中。
　　我被她半抱着，她的手臂更是紧贴着我受伤的左臂，想要借此替我的伤口挡挡风。
　　她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淋湿了，会着凉，然后半夜三更又该痛到睡不着了。”
　　“那……”我突然有些腿软，也妥协了，“不淋了。我就这样看一会就好。”
　　我其实一直在等瞿姜主动开口问我大婚当晚的事情，可是她就像是当作没有大婚过一样。
　　诚然，什么都不说的，才是瞿姜。
　　她不是沉不住气、行为毫无章法的陆珷玞，也不是忍了一半但是到最后忍无可忍便随着心性“胡来”的我。
　　我见过许多的人，边境风沙里的，遥远史册上的，若要给所有沉着的人论资排辈，瞿姜绝对是第一。
　　她是我见过最能“藏事”的人。
　　她想要办成什么事，非得有绝对的把握才会行动。
　　比如推行新税令，她暗中将一切可能存在的阻力都一一清扫后，才透露出一点风声。且在正式颁布之前，只有老丞相闻得半句，其余朝臣一概不知，于是便无人来得及从中牟利。新税令面世，字斟句酌，无可挑剔，即使有利益被触动的个别人想要反对，也根本没得空子钻。
　　再比如灭了陆吾国，她想了这许久，也都是迎战而没有主动出兵，正是因为她看得清楚，陆吾国还没有那样不中用。朝中的正气未散，百姓的忠心犹在。这样的国家，即使是打过去了，有很难真正“打服”。
　　瞿姜从来不怕等不起，只怕输得难看。
　　或许这也是她这次关于我逃婚之事，半个字也没有提的原因。
　　嗯，我稍微脸大一些地觉着，她不怕等不起我主动认错，只怕再掐着时机提这事，也无法妥善解决，还会将我们二人之间好不容易转圜的关系闹得更僵。
　　我看了半个多时辰的雪，她也就半抱着我半个多时辰。
　　中途我觉得她一直站得这么板正，可能累得慌，但要让她回车里，更是不可能。若叫人原地搭个棚，显得太过事多，且完全不是我们二人的行事风格。
　　便拽了拽她的袖子，微微往回偏了一点头，道：“顾菟，你要是累，也可以靠着我。”
　　瞿姜没做声，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我肩背处的旧伤，很轻很轻地将下巴靠在我的小半边肩膀上。
　　我其实没有觉察到任何来自她的重量，但是莫名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不是压力，而是暖意。
　　瞿姜从不靠着别的什么人的，现在要加上——除了我。
　　回宫之后，外头雪小了许多。
　　说是雪，其实是冰渣子。
　　瞿姜亲自动手，煮了碗饺子给我吃。
　　她端着来的时候，罕见地有些脸红：“我只会煮饺子。”
　　我道：“没事，我连煮饺子都不会。”
　　瞿姜立马道：“你若是想要吃什么，让御膳房那边准备着就是。要是不喜欢吃饺子……”
　　“不用，我就爱吃这个。”我连忙接过饺子，还抬起手臂护着我的碗，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很喜欢吃饺子的。”
　　这是实话，因为师父很会做菜，除了饺子之外，她什么都会做。冬日里总是要吃那么一两次饺子的，每到这时，师父就会下山给我带一些。
　　我吃到饺子的时候最少，也最为珍视。
　　我对于美食之绝的形容词一向贫瘠，只能说这个饺子很不一样，并非是皮薄肉馅厚，而是恰到好处，一口一个，唇齿余香。
　　把心中所感稍微修饰组织了一下，说给瞿姜听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她说的只会“煮”饺子，是指的整个过程，从擀面团开始一直到捞饺子出锅。
　　瞿姜道：“你若是喜欢，今年年节，也做给你吃。”
　　我虽知大概率在今年年节之前，我已经伺机离开了，但是吃人嘴软，我也不希望她难过，便一口应承下来：“好，那到时候我也去给你打下手。”
　　“你方才不是说你厨艺不佳？”
　　“是，但是我会烧柴。”
　　“……劳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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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严雪（二）
　　我本以为在军中大夫的照看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可是谁知回宫不久，竟然又开始高烧。
　　病来如山倒，我整个人几乎没有了气息，躺在床榻上，动动手指头都难。
　　太医院院正章太医看过后，得出的结论和白胡子老头并无两样。都说我这是中了蛊术，但是蛊已经驱出来，按理说不会有问题。又说其他的病并不是复发，只是因为之前没有注意调理，一直没有好。
　　我从章太医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认认真真地自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我之前确实没有按照太医院开的方子，一五一十地做到。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应付了事，有的时候我甚至都懒得应付，药虽然照喝不误，甚至多是一口闷，但是心中的忧虑却无一日放下了。
　　而那方子上最顶上头写的就是：切忌忧虑。
　　可是我觉得这也是事出有因，之前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边境两军对垒的情形，哪里会有心情好好调养？
　　章太医给我开了方子后，又语重心长地说了许多要我注意修养的话，和过往不同的是，章太医这次的话颇有些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将军若是日后还想要为国征战，此番务必听老朽一劝，心中莫要再记挂太多，忧思绝对不宜过重，否则怕是……”
　　“不能再上战场？”
　　“不能享有，常人之寿。”
　　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我这伤若是不好好调养，会短命。
　　“不知章太医大人是否听说过，我身负远古凤凰的血脉之力？”我第一次听人和我谈及寿命问题，心中说不慌，那都是假的。
　　章太医点头，道：“上次大将军不慎从城楼下跌下，若无血脉之力相庇佑，哪里还有今日？”
　　我道：“那血脉之力，可否修复我过往之伤？”
　　“自然是不能的。”
　　“为何？”
　　章太医摆摆手，道：“将军需要知道，血脉之力的存在，是远古神兽为了报答特定之人的恩情。将军上战场，想做的是还天下以安宁，这是救世。这报恩是报恩，救世是救世。报恩只于一脉相传，自然不能用于救世。”
　　我问道：“也就是说，我自己受的伤，血脉之力可以护着我。而我为除我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受的伤，则不行？”
　　章太医道：“将军聪颖，正是此理。”
　　这么一看，这血脉之力还真是有原则啊。
　　可是凡事总有例外，我继续问道：“若是我视一人如若自己，甚至更胜自己，那我为她受的伤，可否因血脉之力而得到缓和？”
　　章太医笑着道：“将军，天底下，没有人真的能胜过自身。”
　　我道：“可是，总会有心甘情愿的以身相护。”
　　章太医道：“这个心甘情愿，是不是一厢情愿呢？”
　　我被问住了。
　　不说我替瞿姜受伤，她会怎样想。若是瞿姜认为替我受伤是为了我好，我必然是要生气的。
　　章太医看着我，道：“将军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笑着叹了口气，“那这血脉之力要来何用？”
　　章太医道：“只要享有传承之人，不存济世之心，哪怕山崩海裂，也能够独善其身、安然无恙。”
　　我点点头：“受教了，多谢章太医大人。”
　　“将军客气。”
　　章太医为我去端药来，我靠在床头越想越不对。
　　千百年前，神兽愿意将部分神力以血脉形式传给有恩之人，其缘由就是那些人并没有为独善其身而避世不出。
　　若是失去了济世之心，岂不是辜负了得到血脉之力传承的先祖？
　　我总觉得这血脉之力不可能于济世之举毫无助益，但是事实却是，我因私事伤神从城楼上跌下毫发无伤，但是因为国事在战地负伤却迟迟不好。
　　我揉了揉眼睛，其中应有关窍，只是我未发现。
　　我躺了这快一日，见其间瞿姜一次也没来过，便问起章太医，“陛下今日可是事务繁忙？”
　　章太医犹豫了很久方才道：“是。”
　　我感觉他似乎有事情瞒着我，立马严肃起来，“到底怎么了？可是陛下身体不适？”
　　章太医有些为难了许久，方才道：“是，陛下身体有些不大好。”
　　我道：“和我有关？”
　　章太医叹了口气，点点头，“大将军莫要同旁人道起，老朽以为，那蛊术是施在陆吾国将士们的骨血中的，陛下和大将军在战事中难免沾染。”
　　我道：“可是我体内的蛊之前不是被驱出来了？”
　　章太医道：“蛊确实已经驱出，但是毒并未解。”
　　我道：“那陛下那边？”
　　章太医道：“这是一种很邪门的蛊术，老朽也只在书上看过。说是中蛊者的亲近之人，也会受到影响。”
　　我问道：“何为亲近？”
　　“帝后殿下。”章太医道：“因为大将军似乎不愿，所以陛下便传令不让我们以此相称。”
　　差点忘了，我逃了洞房花烛夜，但是亲还是成了。
　　章太医说他必然能够找到解法，让我放心。
　　但是我如何能够放心？
　　成亲之时，我们对这皇天后土起过誓，跪过列祖列宗结下契，约定了生生世世，也是不能更亲近了。
　　这要想改，也是难。
　　怪我。
　　怪我当初不够坚定，怪我其实还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以她枕边人的身份，葬身疆场。
　　葬身未成，故而烦忧。
　　在我为难之际，白于渊来了。
　　这次他手里捧着的，并不是披风，也不是绣样，而是解药。
　　“半夏，这是师父当年留给我的，可是我一直没能用上，只此一份，现今给你，也算全你我兄妹一场。”
　　我的谢字还没说出口，他又道：“其实本来有两瓶，但是我故意只留下这一瓶。”
　　“为何？”
　　“我们虽然是亲兄妹，但是不同父，也不共戴天。”白于渊漠然道：“半夏，你的父亲死于流言，而我的父亲，则是因为你的父亲而死。”
　　我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真的爱父亲。
　　至少爱过。
　　行吧，永翼国皇室的秘辛还真是多啊。
　　白于渊道：“其实一瓶也够了。”
　　我看向他，道：“还有陛下呢。”
　　白于渊挑了下眉，“我自然知道这个。”
　　我有些暴躁：“那你怎么说‘够了’？”
　　白于渊倒是半点也不慌：“当然够了啊。这蛊只会让人虚弱至使不上一点功夫，绝无性命之忧。你现在之所以卧病不起，不过是因为功力尚未耗尽。”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就问你，你是想瞿姜手无缚鸡之力，事事依靠你。还是想自己废了这一身好不容易学会的功夫，再无法保护她，更无法抓住她。”
　　“……”
　　虽然他这话说得十分变态，但是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瓶于我，确实已经足够。
　　不管我对瞿姜是否有意，我都可以好好的。
　　可惜，让瞿姜只能依靠我，完全离不开我，在白于渊心中是成全，在我这里却是伤害。
　　我喊来雾岚，让她把药送去了瞿姜。
　　白于渊给了我解药，说是全兄妹之情。
　　我把解药转给瞿姜，则是……
　　总之，也是一次圆满的了结。
　　房内渐渐变凉，想来应该是又要添炭了。我刚想喊雾岚过来帮忙，却想起她已经被我派去送药。
　　我不愿意这副柔软样子被其他人看见，手上却也没得什么力气，弄了半天非但没有让暖炉内的火恢复，反倒不知怎么的还把原本的炭火给熄灭了。
　　或许，真的到时候了。
　　那夜木柴燃尽，我遇见了她。
　　现在炭火熄灭，我启程离开。
　　也算是，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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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分雪（一）
　　雾岚出门的那一瞬，我也背着行囊往宫外走。
　　章太医给的药实在是不错，喝了之后，行走起来倒是显得轻便许多，再不像之前那般，总是觉得双腿无力。
　　我身为大将军，又有帝后的身份，一路可谓是畅达无阻。不过走着走着，我暗自觉得不对。
　　天怎么越来越黑了？
　　而且前方居然是朦朦胧胧一片？
　　估摸着是那毒又在起作用了，这应该是幻象。
　　我长叹一口气，章太医也真是，这等大事也不先同我说一声。
　　眼睛不能清楚的视物，自然也就耽误了我的计划。下意识地，我伸手凭空挥舞了几下。心里想着：总不能眼睛不行，功夫也没了，寸步难行吧？
　　幸好，武功竟然还在。
　　算了，先这样不错。至少在我寻到一个理想的去处之前，没有人能够伤得了我。
　　所幸我出寝殿没有多远，现在折回去取根拐杖来也不过就是小半柱香的功夫。虽然我也有些犯懒不想多跑一趟，但是眼下我什么都看不清，外出不拄拐，还是很艰难的。
　　于是我也没有纠结多久，直接就返回去拿了。
　　正当我拄着我的乌木杖，悠然地往宫外走的时候，被人猛地从身后抱紧。我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觉得身体腾空。
　　我被人迅速打横抱了起来，与之相应的，是激烈的抗拒。
　　“阿泱。”
　　一听这声音，我就放弃了继续拳打脚踢。
　　瞿姜不会放手。
　　这次走不成了。
　　瞿姜喊了我的名字之后，就一直沉默着不再说话。
　　我拽了拽她的袖子，“要不……放我下来吧？”
　　瞿姜继续往前走：“怎么？”
　　我只是觉得她抱着我不太好，但是怕直说了她又误会，便找了个我自认很不错的借口：“我最近成日里躺着，比原先重了不少。”
　　“没有。”
　　“真的，重了许多呢！”
　　瞿姜停下脚步，我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她突然就这样抱着我掂了掂。
　　我慌忙抱紧她，正想说句，既然重到她抱不住了，那就放我下来。
　　她却继续抬脚走了起来，“刚试了，没有重。”
　　我无奈，只能晓之以理：“这是在整个皇宫门口，并不是在我的寝宫门口。顾菟，你若是这样一路抱着我回去……”
　　且不说史官如何记载、后世如何传说，光就这宫中的数千张嘴，也足够闹腾了。
　　“无妨。”
　　听话听音，她是特别生气了。
　　好吧，怪我，要自己回来拿拐杖，早知道随便挑个小宫女帮个忙就好了。再不济，我出了宫之后寻个市集买一根就是。
　　我有些怏怏不乐地垂着头。
　　瞿姜突然停下了脚步，将我又搂紧了些，在我耳边问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随你。”我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哆嗦，往她怀里缩了缩，道：“不要凉拌就行，我怕冷。”
　　“……”瞿姜没回我，只是继续往我寝宫走。
　　见我一路上不说话，大半张脸都埋在她肩膀上，默默叹了口气，道：“我是当扈国的女帝，你是我的帝后。”
　　“嗯？”
　　“我抱你回去，这是帝后情深甚笃，是琴瑟和鸣，是佳话。”
　　我仔细一思索，她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确实，我不该胡乱担心，于是便点点头。
　　瞿姜问：“明白了？”
　　“嗯。”
　　“那别总蒙着个脑袋，透透气。”说着，她用下巴轻轻地蹭了蹭我的额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
　　瞿姜啊。
　　我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便也乖顺地不再闷对着她的肩，转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我觉得瞿姜应当是喝了解药的，不然应该没有抱起我的力气。我还没有问她身体如何，我就“哐当”一声，被重重地摔在了床榻上。
　　瞿姜也摔了一下。
　　准确来说，是她不知怎么的磕绊到了哪里，然后没抱稳我。但是我摔得也没多重，因为摔倒的时候，瞿姜眼疾手快捞了我一把，还半途转了个身，正好垫在我的下方，稳当地护着我。
　　所以其实是——我摔倒在她的怀里，而她则背对坚硬的楠木床。
　　说起瞿姜的寝殿中，这雕花纪极为大气磅礴的楠木床，我还曾闹过笑话。
　　我之前对木材没什么了解的兴趣，也就只听过金丝楠木，以为这楠木便是这金丝楠木的简称。于是，在瞿姜第一次同我说起这床是楠木所制的时候，下意识地道：“也好，还省了寻棺材板的时间。”
　　瞿姜讶异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搞错了什么。
　　我也是说完之后才想起，这是瞿姜的床，而非我的那张。这么说实在是不吉利，应该是犯了皇室的忌讳。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记得了，应该是瞿姜怕我尴尬，岔开了话题吧。
　　现在再一想，要是白于渊给的那解药是假的，我们没能够撑到太医来救我们的时候，就因为毒性发作而双双殒命于此，还真是生也同衾、死也同穴。
　　并且如我先前所言，可以省了寻棺材木的功夫，直接整榻下葬。
　　就是可惜了新帝，会暂时没得好床睡。我的不是不能给他，只是未免瞿姜不高兴，我觉得还是一并带走比较好。
　　“你怎么没喝。”
　　我的思绪瞿姜突如其来的发问打断。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后，翻转过来撑起身子，半覆在我的上方问道：“解药，你怎么没喝。”
　　我道：“你后继无人……”
　　好吧，我说话还真是怪不吉利的。但是总不能话说一半，我还是得坚持说下去才行。
　　于是我磕磕绊绊地往下接，“就是……皇室暂时还需要靠着你，宫中也需要你，军中也是。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快些好起来，才是最为重要的。”
　　瞿姜的眼睛很大，直接和她对视的话，会不自觉地陷进入，我之前就栽了一次又一次。
　　即使这会儿我看不清东西，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但是感受到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声音也是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总觉得……给你是对的。”
　　“那你呢？”瞿姜凑近了些，像是下一刻就会要掰开我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不中用的东西。
　　我道：“我就不浪费……”
　　瞿姜猛然封住了我的唇，“净胡说。”说完，又覆上来，吻我的力道还比先前更大了。
　　她突袭得手，我本来就被迷得有些犯晕，这回儿彻底哑了声。
　　半响后，她松开我，“你有的，我也有。”
　　“什么？”
　　瞿姜皱眉看了我一眼：“平日见你带兵，也不似今日这般。”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瞿姜不再为难我，“解药。白于渊也给了我一份。”
　　“什么？他不是说只有一份？”我猛地翻身起来想要找他理论一场，算了，还是直接打一架吧。
　　瞿姜按住我，“他说，这是他师父当年留给他的，可是他一直没能用上，只此一份，现今给我，也算全当年相救。”
　　“那他和我说的差不多，不过最后一句话是‘全兄妹一场’。” 我又躺了下来，被瞿姜一把搂在臂弯里。
　　我放弃了和她拉开距离，便干脆调整了个极舒服的姿势躺好，继续道：“他还说其实本来有两瓶，但是故意只留下这一瓶。”
　　“他和我也是这样说的。”瞿姜道。
　　“为何？”我追问道：“他给我的理由是上一辈有过恩怨，他给你的理由是什么？”
　　“半夏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想看陛下如何选择，想看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当罢了。”瞿姜将他的原话转给我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道：“所以，陛下是如何选择的？”
　　“让章院正去琢磨再配一瓶。在院正失败之前，我不会做决断。”
　　这确实是瞿姜的行事风格，力保万无一失。
　　我好奇道：“若他失败呢？”
　　瞿姜应该是设想过这种可能，她毫不犹豫地道：“那便由你决定。”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为何了。
　　因为我懂。
　　瞿姜若是不喝解药，无法享有常人之寿，我极有可能会沦为皇室内斗的弃子。可在那之前，我若放弃和她共担一切，便还有一线生机。
　　瞿姜若是直接喝了解药，我则必然武功尽失，或许还像现在一样，视物也成问题。那之后，多只能由人摆布。瞿姜虽然在，甚至待我依旧如以往一样好，但是我将再无法弯弓挥剑、叱咤沙场。
　　瞿姜，比我想象中，待我更真心。
　　她放在我手中、让我选择的，不仅仅是解药的去留，更是我自己的路。
　　不仅如此，手握生杀夺予大权的她，还甘愿将自己的那一份交出来给我。
　　我眼眶有些湿润，但是我不想瞒着她，她带给我的心动，我希望君心能知。
　　我问道：“若真有那一日，顾菟，你猜我会这么选择？”
　　“若你终究要下个决断，那再等会吧。”一直沉稳的瞿姜终究还是有些慌了。
　　她害怕我做出的决定将我们的所有可能全部抹去。
　　“有些事，我本答应替你师父一辈子瞒着你，但是你既然阴差阳错知道了一些，那不如全部告诉你。”
　　“永翼国的覆灭，是你师父的手笔，我也确实帮助了你的师父。”
　　“但那是你母亲的遗愿。”
　　“也是你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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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分雪（二）
　　这话拿来蒙三岁小孩还行，拿来蒙我就差点味道了。
　　但是瞿姜又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和我说笑，每次提起我的师父、故国，她总是表现得比我还虔敬，生怕怠慢了哪位亡灵在上。
　　于是我听完这句话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瞿姜替我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此时此刻，我是绝不会欺瞒于你的。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我还是继续瞪大双眼看着她，过去的事情，我的记忆零星而模糊，父亲放了那一把火之后，更是对永翼国朝中、皇族之事，一无所知。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瞿姜道：“我知道你一下子很难接受，更很难尽信。等你好后，我将你母亲的书信拿来给你看。”
　　“不是母亲，是永翼国女帝。”我有些固执地更正道。
　　“好吧。”瞿姜没多问，只是按我说的又十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等你的眼睛好了之后，我将永翼国女帝的书信拿来给你看。”
　　其实若是有心，这书信也是可以做假的。但是这算是最后的实证了，我无法再推拒。便点点头，道：“好。”
　　瞿姜见我答应，呼吸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躺着躺着，我困意上头，打了个哈欠，侧头准备小憩一下。
　　瞿姜看了我一会儿，在我准备翻身的时候，轻声道：“看完信后再决断吧。”
　　“嗯？”
　　“去不去找你的山，等看完女帝的信后，再决断吧。”瞿姜拥着我，“都是已经作古的人和事。”
　　“嗯。”我被睡意搅扰得不是很清醒，便应了一句。
　　之后我就被拥得更紧了，外头天冷，我最近越来越体寒，而瞿姜身上却出奇的温暖。
　　我还真的挺喜欢就这样被她抱着的。
　　一觉醒来，又是惯例的喝药时间。
　　章太医看着我，以往还会说几句务必注意身体云云，现在就只会叹气了。
　　“对不住。”我觉得我这次偷跑的行为，一定给章太医带来了麻烦。
　　章太医一边给我切脉，一边道：“大将军最对不住的人，可不是老朽。”
　　“我已经和陛下说过……”
　　“也不是陛下。”章太医又是长长叹息一声，“大将军最对不住的人，是你自己。身体是自己的，今日不仔细顾及，来日疼痛的，都是自己。唯有切身之痛，无人能同感。”
　　本来我一直认为章太医太过少年老成，明明四十岁都不到，却一天到晚老朽老朽的，仿佛真就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现在却发觉，以他见过的死生之数，在阅历上确实担当起一句“老朽”的自称。方才那番话，也不是故作过来人姿态，而是出于医者仁心。
　　我诚心诚意地致谢，道：“多谢。”
　　喝了半个月的药，我的眼睛渐渐好了起来。章太医说，解药已经兑进药中给我服用了，没有一次性给我，是因为我的身体确实是太差了。差到根本耐不住药效发挥效用时一并带来的其他症状。
　　我问起瞿姜的情况来：“陛下呢？她可有服用解药？”
　　章太医道：“老朽事先对比过了，两瓶解药的完全是一样的。而后，陛下亲自为大将军试的药，待自身无恙后，才让老朽拿来给将军用的。”
　　我的内心再次因瞿姜的举动而久久不能平静，她总是这样，那些轻飘飘的、关于喜爱我的话，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但是真正沉甸甸的心，难能可贵的行动，却又只字不提了。
　　“本该我来试药。”
　　章太医拱手，“好在二位都安康，这是最好的。”
　　“嗯。”
　　确实，瞿姜和我都无事，这让我心中安稳许多。尤其是瞿姜无事，得知她的毒解了，我的心情特别好，也有精力问些其他的了。
　　“章太医，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老朽若知，当知无不言。”
　　“感觉章太医你不过不惑之年，为何一直自称老朽？”
　　章太医像是在极力憋笑，最后没忍住还是轻笑出声，“臣太医院院正，章贯众，字老朽。”
　　我还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又十天，我的眼睛彻底恢复如初。正巧旁边放着瞿姜之前放过来的女帝的书信，我便靠在枕头上，拿起来读过。
　　原来永翼国末年，朝政已经腐败不堪，非女帝一人能够挽回。她决意将国家交予更好的人，但是世族多方阻拦，已非她能制衡。她甚至还被下了毒，已无多少时日。
　　她为守护父亲，给了他军权，本希望他能用这军权护着自己，谁知道他心那么大，容下了整个永翼国。
　　他以死谏给她和永翼国铺就了一条开始军队改制的路，可是最终，这次改制也没能起到太大作用。错综复杂的朝中势力，打断了他们最初的计划，一切宏伟蓝图也都化为无用。
　　女帝想永翼国的人活在更好的统治之下，但是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于是选择和师父暗中联手。当扈国素无攻伐之心，她们便选中了陆吾国。
　　瞿姜和师父的相识，是师父刻意为之。而介绍宋河鹭，也是师父先提的要求，瞿姜顺水推舟。
　　民所顺，乃势。民所安，乃时。
　　女帝有不拘于疆界的宽广之心，但是却错估了陆吾国的野心。
　　她原以为陆吾国会按照约定不伤害百姓，结果却惊闻屠城之事；她更没想到的是，永翼国军队会有那么多叛臣。
　　她含恨而终，师父或也是自责殉国。
　　正如瞿姜所言，我的母亲，为了和我父亲的约定，暗中联合我的师父，利用和我相互喜欢的人，灭了我的国。
　　真是……
　　叫人觉得荒唐至极，却又无奈万分。
　　瞿姜闻得我视力恢复的消息，下了早朝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
　　“何必这么急，我又不会走。”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连忙让雾岚去沏茶来，“外头风雪这么大，该乘暖轿过来的。”
　　瞿姜没听清我前一句，只是紧张地看着我，道：“也没几步路。”
　　还真当我自己没往返过？明明就挺远的。
　　罢了，也怪我，说了好多次要走，也是行动上真的走过，让她担心了。
　　我在这二十来天的半失明状态中，想明白了挺多事情，刚刚得知了永翼国灭亡的大致原委，也有许多话想和她讲。
　　正好她来了。
　　“顾菟，我其实一直都不算是一个坚定的人。”
　　“总是，怎样都可以，在哪里也都还好。比如被父亲托付给师父，又比如被师父托付给你。我从始至终都没觉得，哪一次离别是真的迈不过去，定要一死方能善终。虽然不尽安心，但是我凤郁泱也都是能够活下去。”
　　“可若有责任归到我这里，我必将倾力去做。若是有人有恩于我，我也必会报答。生于永翼国，师父养育我，你替我疗伤，这都是恩。于是，我答应成为党扈国的大将军，替被屠杀的百姓、替师父报仇，也能报答你。”
　　“在得知我是永翼国的世子之后，我虽然决意要走，却也想着要在彻底击退了陆吾国后再走。至于永翼国灭亡背后的事情，我曾经说过不想再计较了。方才真的知道后，更是决定今后不再提。”
　　“我虽为世子，可那时并未即位，帝王、丞相和将军都商量好了、也都承担了后果的事情，我多说无益。复国，我无心无力，永翼国百姓遭到那等背叛，也多不会与我同心同德。”
　　我将那信拿给瞿姜，“我看过了，今后还是你收着吧。”
　　瞿姜默不作声地将信收进衣袖后，望着我，我方才一直在说过去，可是却没有提到她。
　　她是在等。
　　等我谈对她的看法。
　　“至于你，你一直很好，无论是作为帝王，还是作为……”我对那个词略感尴尬，结巴了一下后，便换了种说法，道：“顾菟，能够和你相遇，我很高兴。”
　　瞿姜听后，拉着我衣袖的双手力道大了些许。
　　欲抑先扬，是我写折子的时候惯爱用的方式，她很清楚。
　　知道她清楚，我也不再兜圈子，“但是，你把很多事情瞒着我，其实是让我有些难受的。”
　　瞿姜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我道歉有用吗？”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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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潭（一）
　　“顾菟，我遇见过很多的人，但是稍有往来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你是我，除了师父之外，最信任的人。师父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你的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这些都罢了，毕竟师父不喜欢我发问，而对着你，我又怕问东问西显得我多疑。所有的不够了解，都是怪我自己。”
　　“但是，当我得知，在我心中，我们有若前定一般的相遇，竟然是你的预谋，我真的很不好受。”
　　“你还亲口承认过，你要找的半夏，是我。”
　　“顾菟，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总是有些……”我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其实我本来没想把话说得这样重的，瞿姜既然当初瞒着我，定然也是有苦衷的。可是我一直把瞿姜和顾菟当成两个独立的存在，认为瞿姜的苦衷不该成为顾菟隐瞒我的理由。
　　可惜现实却并非如此。
　　她们一直都是一个人。
　　说话方式一样，虽然体贴亲和但是却有着不容违抗的意味。性格也一样，都在真正应当宣之于口的时候选择缄默。
　　是我不愿意正视我和瞿姜之间因身份不同而会产生的种种麻烦，而刻意分开了她们。
　　而瞿姜的做法在最开始就是和我相反的。
　　她默许我喊她陛下，却也高兴我喊她顾菟，应该是真心希望我不要强行将这两者掰开来看。
　　但是当她发现我执意公对公、私对私的时候，却由着我来了。
　　我其实不太懂她为什么这样。
　　“瞿姜。”我是第一次如此正经地喊她。
　　“嗯？”瞿姜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还是决定问出来：“顾菟于你，是谁呢？”
　　瞿姜笑了一下，却并没有正面回答：“比起一见面就报上大名来的你，我确实不够坦荡。我其实很害怕你意识到我是当扈国储君的那一刻起，就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回避。”
　　“那后来又为何默许我的回避？”
　　“只有你会如此喊我，纵着你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觉得我大概把所有正对困难的勇气都放在了战场上，刀剑相对的时候不知退缩，现在迎上温声细语，反而开始频频后撤。
　　“难得你愿意开诚布公地和我这样说一说你心里是怎样想的。”瞿姜斯有所感地抓住我的手，“一次性，我们说清楚了。即使你是走，给我的原因也不该是‘过去’。”
　　“阿泱，我若是许你离开，只会是因为我自己不好，而不是因为永翼国，更不是因为当扈国。”
　　她如此热切地握着我的手，搅得我思绪一团乱，半天不知该如何回应。
　　“《决明录》。”瞿姜见我不说话，便将主导权又重新拿了回去，
　　“嗯？”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关《决明录》什么事？
　　“你说我的很多事，你不知道，怕自己问东问西显得过于多疑。我知道你的担忧，也理解你一直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位客人，所以我特意寻来了《决明录》给你。”
　　“《决明录》竟然是你特意寻来的？”这可太让我意外了。
　　“你看过吧？不然那次不会来找我的。”瞿姜道。
　　我点点头，心中突然有些害怕起这样算无遗策的她。我一直都是略微侧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的，瞿姜对此并不满意。她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捧起我的脸转过来，让我和她对视。
　　“方才你说，初遇时我于山中寻找的半夏是你而非药草。”瞿姜道，“那是为了确认‘半夏’真的存在。”
　　“我自然是真的……”我想起了一个人，“因为白于渊来找你帮忙，说他不是世子，所以你来确认世子半夏的存在？”
　　“嗯。”瞿姜揉了一下我的脸：“他和你在有恩必报这一点上，还真是像极了。”
　　“阿泱，从我亲口承认我要找的半夏是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再瞒着你任何事了。”瞿姜的手滑至我的耳后，轻柔地摩挲了几下，“有时候你不知道该相信谁，便选择谁也不相信，什么也不去想。”
　　“我……”好吧，瞿姜看人很准，看我尤其是，我承认：“想不通自然就不再去想的好，若是觉得都很想去相信但又为难，自然谁也不信比较干脆利落。”
　　我其实发现自己的坏毛病了，我不愿意去厘清让我困扰的问题，尤其在面对瞿姜的时候。
　　我甚至还总是以我们终有一日会形同陌路为由，在快刀斩乱麻和抽丝剥茧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我绕过这些径直离去。
　　“但是你翻过《决明录》之后，不是选择相信了吗？”像是看穿我心中所想，瞿姜继续道：“你为何不一开始就绕过我径直离去呢？”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不错，我那时候其实完全可以不好奇的。
　　“若不是确认你翻过了，我会择机让雾岚转交给你的。说来你一直没有怀疑过雾岚，还待她很好，不是吗？”
　　“因为是你……”我好似发现了心中症结所在。
　　“阿泱，其实你一直都很相信我。”瞿姜也证实了她的猜想，松了口气。
　　是的。
　　我是相信她。
　　但是却不尽信，所以才会如此纠结。
　　“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承认我和其他人不同？说句冒犯的话，尤其是和你师父，我和她不同。我不会陪你走了半程之后消失不见，留你一人孤对世间。”
　　瞿姜说着并起三指准备当即立下誓言，我连忙抓住她的手。她却轻轻地将我的手掰开，“我曾于你师父塌前，对天立誓，会照顾好你。”
　　“我师父？”
　　“你师父曾有嘱托。”
　　这我倒是头一回知道。说来我也是愧为她的徒弟，最后一刻竟然没能够守在她那里。
　　“来时伶仃，去时却非孑然之身，尚有徒弟半夏。若有机缘，拜托你多照顾她些。”
　　我心里很高兴师父并不是真的对我不管不顾，更没有嫌我麻烦，最后也还想我。饶是如此，我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师父怎么一直拿我当作小孩子看待。
　　我小声念叨了一句：“谁需要照顾。”
　　瞿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我那半截都快落在地上的被子，还迅速把我了裹进去。
　　“外头天那么冷，穿得那么薄，不加衣，也不捂好被子。”
　　“……”
　　瞿姜倒是厉害，字字句句不仅是关切，更是对我方才所说之话的反驳。
　　不过，我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丝毫没错，我确实穿得单薄，而且刚刚后背有点冷。
　　但是她穿得也不厚啊，我不喜欢烧炭火，搞得屋子里也怪阴寒的。
　　于是我抖开被子，把瞿姜也卷了进来。
　　瞿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也老大不小了，该相互照顾的。”我伸手搂紧她，“都不能被冻着了。”
　　瞿姜没说话，倒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我说完之后不知不觉地又凑近了些身边唯一的热源，导致我们二人呼吸可闻。
　　我以为她会吻我，毕竟这回真的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尽。
　　但是瞿姜却在我闭上眼睛的瞬间侧开了头。
　　这是什么情况？我以为我们方才算是说开了？
　　我其实很好哄的，只要和我好好讲清楚道理，我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我主动道：“你方才的解释我都明白了。”
　　她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我的背，道：“嗯，那再睡会儿吧。”
　　我道：“我就想和你说一声，我之后都不会走了。”
　　她仍旧没有动作，只是点点头，很珍重地将我拥紧了些，“嗯，知道啦。”
　　嘶，这不对劲啊。
　　“就是，之前我说，你道歉没有用嘛，其实还有后半句。”我刻意附在她耳边道：“不要你道歉，但是我要你。”
　　“好。”瞿姜的声音比以往更稳重，我知道，这个字，不仅是回答，更是誓言与约定。
　　“然后呢？没了？”我搔了下她的下巴，“就这样盖着被子睡？”
　　“我不趁人之危。”瞿姜摁住我乱动的手，“眼睛刚好，继续休息。”
　　后来我才悟出来。
　　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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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雪潭（二）
　　我眼睛彻底好全，是在冬至这一天。想起瞿姜曾说过要给做我多做几次饺子吃，又想起往年冬至在军营中伙房都会送饺子来，便估摸着时间，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来到了厨房。
　　瞿姜今日穿得很……嗯，虽说层层叠叠，但是却丝毫不显臃肿，因为衣服的质地很好，也并不让人觉得繁复与厚重。当然也说不上简便，轻轻瞟一眼卷起的衣袖，都能够一眼看出其上绣花的精巧细密。
　　瞿姜从不是一个喜好奢靡的人，不过却十分讲究。一件衣物，不做则已，要是做了，必得是上好的。几年后拿出来，需照旧经得起众人的夸赞。
　　她今日全身最绝妙的，当属那条腰带。端庄大气的样式，将一身偏素净的衣裙衬出了特别的气质。
　　当扈国不似陆吾，以丰腴或健硕为美，也不同于永翼国，以轻盈瘦削为荣。
　　是属于各人自以为美，便是美。
　　于是大街上，纤腰不及盈盈一握的有之，匀称者有之，体态丰盈者有之。也不见什么指指点点，更不闻窃窃私语。
　　瞿姜属于偏瘦一些的，但是束腰之后，并非身板单薄的外形。我一直觉得，她的怀抱很暖，也很可靠。
　　我想着从背后突然捂住瞿姜的眼睛，给她一个惊喜或者惊吓，便刻意压低脚步抄去后门，等我从门后探出身子来，却发现她突然不知何处去了。
　　刚想回头看看，却已经被人从后头紧紧抱住。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我低笑了一声，不躲不闪，反而更往那人怀中蹭了蹭。
　　瞿姜双臂在我腰前交叠，温声道：“太医院的章院正上禀我说，你最近都有按时吃药，也没有再操心边境的事，所以恢复得很好。不过，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我无奈地笑道：“顾菟，最近每次见你时，你两三句话总不离我怎么不再躺一会儿、怎么不多多休息。我就算是纸做的人，也不能一直藏在金玉匣子里吧。”
　　“怎么不能？”瞿姜居然还正经起来，道：“你若是纸做的，我绝对是要将你妥帖地藏在金玉匣子里的。就算外头狂风大作、暴雨交加，也不让你受着半点水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说起情话来，倒还真是让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顾菟，你近日折子看少了，改看话本子去了吧？”
　　自那日一番长谈之后，我想明白不少。她既然同我相约绝不会像师父一样半途扔下我不管，那我也合该拿出我的态度来，口不对心也不像个样子。
　　我不再总是因为害怕终有一别而故意和她闹别扭，更没有因为总感觉身后空空而觉得不安稳，要靠不断地集中精力于军事来摆脱这种寂寥的感觉。
　　我身后有她。
　　她是顾菟，是陛下，是和我一同祭过天地的枕边人，也是我无意中念到也会嘴角上扬的心头好。
　　不管她在何时出现，不管我人前人后如何称呼，她都是她。
　　所以现在，我便也放开了拘束，常常对瞿姜换着不同的叫法。
　　“我的陛下。”我捏了捏她的手背，“你堕荒朝政可就算了，可别叫御史参我的本，大骂我是那魅惑主上的祸水。”
　　“要参也是参我，着了你的道。”瞿姜的手轻巧一翻，反将一军，挠起我的痒痒来，她手指灵活，圈住我的力道又大，害得我怎么躲也躲不出她的怀中。
　　我左右扭了几下怎么都摆脱不得，便连忙告饶：“停停停，不行了不行了。”
　　瞿姜停了手，嘴上却没就这么轻易放过我，“怎么，堂堂大将军敢做不敢当了？昨晚是谁……”
　　“那个什么！”我最近有些说不过她，便没敢正面回应，开始把话题往其他地方扯。
　　她倒是挺配合：“那个什么？”
　　“就那个，一会儿该用膳了。”
　　“那还得等会儿，饺子刚刚包好，还没下锅呢。”瞿姜看破我的意图后，没和我继续闹，笑了一声后重新回到了灶台前，“你在外头等我片刻。”
　　我道：“这是赶我出去？”
　　瞿姜道：“一会儿生起火来烟大，莫薰着你。”
　　我环视一周，“说到这，平日里在这当差的人都去哪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定然是瞿姜亲自下厨，所以就把地方空出来了。可是瞿姜让他们退下，他们怎么敢真的就一走了之？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追究起来，哪个逃得掉？
　　瞿姜道：“怎么？帝后平日里吃得不多，这回胃口倒是大，朕一个人伺候你还不够？”
　　哦，原来这些厨娘们溜得如此干脆，并非是因为陛下突发奇想要亲自下厨，而是因为陛下预备给帝后准备膳食，没人敢来讨嫌。
　　我“啧啧”两声，“可怜见的，一个帮手也没有。”
　　瞿姜看着我，目光一沉：“阿泱你这是不相信我？”
　　“那倒是没有，我最相信你了。”我撸起袖子道：“只是不想你落单。”
　　瞿姜走过来，将我拉到一旁：“你在门外等我也是一样的。”
　　我不依，拿她问我的话反过来问她：“顾菟你这是不相信我？”
　　“信你。”瞿姜这话说的不能更敷衍，把我往外头推，“但是我们中，有我在此就行，你在外边等着开锅就好。”
　　被推至门口的时候，我一个闪身，绕过了她的手，重新回到了厨房里。我在柴堆旁蹲下身去，开始认真地挑那些粗细长短合宜的备用，边挑边道：“我之前说的嘛，我烧柴很厉害的。”
　　瞿姜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是让步了，“那你小心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骄纵千金，甚至于衣来不伸手、饭来不张口，没人上赶着哄着就活不下去了。
　　“我骑着寄望，以一挑十都不在话下，放火烧敌军大营都干过，现在不过就是烧个柴而已。”我本可以慢慢地添柴，为了给瞿姜露一手，便刻意以无比迅速利落的方式完成。
　　瞿姜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赶我出去。
　　两个人动手确实比一个人要迅速很多，而且我烧柴的能力确实不错，火候也把控得很好。
　　很快，香喷喷的饺子就端上了桌。
　　瞿姜并不是一个爱酒之人，但是我却多多少少有点贪杯，于是便特意让人上了几坛我之前藏的好酒。
　　我颇为豪气地拿起酒坛子就直接喝起来，瞿姜觉得我这样不利于康复，便着人取了两个酒盅来，陪着我一起。
　　她不想让我多喝，因这酒的数量有限，她多喝一口，我便少一口，于是她自己便一杯接一杯地灌。
　　结果自然是她已经醉了，我却还清醒着。
　　我叹了口气，“走吧，去休息。”伸出手来，刚准备想抱她去床上歇息，结果却居然反被抱起。
　　“……”也是难为她，醉成这样、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怀里还窝着个我。
　　得亏离寝殿近，我们一路上也很顺利，并未磕着碰着，不然可会让那章老朽看个大笑话了。
　　不过，瞿姜是对打横抱着我有什么执念吗？
　　我问道：“怎么我抱你你就躲，还只许你抱我了？”
　　“你记得我抱着你就好。”瞿姜不答，只像是在下圣谕般又说了一遍：“你只记得我抱着你就好。”
　　这感觉，不像是喝了陈年老酒，是陈年老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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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雪潭（三）
　　瞿姜酒量说实在的，不怎么好。不说每一次醉酒我都能撞见吧，但是凡是我撞见的，她都醉得比较厉害。
　　虽然不发酒疯，也不闹腾，但是却会呓语不止。
　　嗯，就是话有点多的意思。
　　尤其是今夜，简直是格外多。
　　但是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瞿姜。
　　话里话外，无关乎其他，全部都是关于我。
　　倒不是说我有多么好，而是在说她怎样喜欢我。
　　她说的断断续续，但是所幸，有问必答。
　　从我们最初的相遇开始。
　　她低声呢喃：“冀望山那晚，非我本心。”
　　“为何如此说？”我让她枕在我的腿上，替她轻轻揉着头部的穴位，免得第二日因为宿醉头疼。
　　“起初就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我？”
　　“因为要杀你。”
　　“谁要杀我？”
　　“陆吾国，当扈国，都要杀你。”
　　好吧，永翼国即将被灭亡，听闻世子半夏尚在人世倒也罢了，若是亲眼见到了，自然是该斩草除根的。
　　“为何没动手？”
　　“因为见到了。”瞿姜抓住我替她按摩的手，她仰着头望着我，“见到了之后，就不舍得了。”
　　良久之后，我问道：“也是因为不舍得，所以那次我负伤又淋了雨，才救我？”
　　瞿姜突然道：“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笑着摇摇头。
　　瞿姜却有些执拗地继续说了一遍：“对不起。你当时下雨天骑的那匹马，是我杀的。”
　　“所以我第一次下山去刺杀那个叛将时，负伤逃离所骑的马，并不是跑了？”
　　瞿姜很是为难地道：“不杀它，你会被发现。”
　　确实，我当时一直担心因为马而被追兵发现。在知道马“跑走”之后，心中也是庆幸的。
　　“不用说对不起。你救了我，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
　　瞿姜作为当扈国的未来君主，又和陆吾国之间因师父的关系有着盟约，救我于她，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不行，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做大将军，我也很对不起。”瞿姜道。
　　“这又怎么了？”我佯装生气：“我答应你的事情，你也要怪在自己的头上吗？”
　　“自然怪我。”瞿姜坐了起来，眼中依旧是迷蒙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你不喜欢打仗的。”
　　她起身的动作幅度很大，衣襟都被拉开了些。
　　我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动，边给她理衣服，边道：“但是你需要我，我就可以做到。”
　　瞿姜笑了一下。她从前笑起来也很好看，但是这一次的笑容，比起好看，更多的是真切。
　　这个形容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确实，她这次笑我能真切地感知到她是开心的。不像之前，哪怕她笑弯了眼睛，我也拿不准，她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
　　“那为你跪列祖列宗在上，就值得。”
　　“跪？”
　　“你以为，朕能为所欲为？”瞿姜捧起我的脸，“为了娶你，朕也是不容易的。”
　　她说着，把我刚刚给她系好的衣带又解开了，我赶忙转过身去扯被子，想给她裹住，却被她拽住袖子。
　　醉酒的瞿姜，控制不好力道，她这一拽竟然把我拽进了她怀里。
　　“你看。”她指着左胸口位置的一块疤给我看。
　　我自己受过无数的伤，也更是见过无数的刀剑疤痕，所以一看便知，当时她的伤口很深。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声音也放得很轻：“怎么了？”
　　“有人给我喝了……”瞿姜说到一半，大手一挥，“没事，后来朕把那些人，都统统处置了。自己徇私枉法，还用卑劣手段干预起朕的私事来。”
　　我握紧了拳，敢给瞿姜下药，逼得她不得不自残以保皇室尊严，这些人真该庆幸自己已经被处置了，不然我亲自动手，可就没这么瞿姜这么通情达理了。
　　“别生气，生气不管用，而且我也解决了的。”瞿姜握着我的手，“再说，你在我的洞房花烛夜溜走，我不也没和你生气吗？”
　　“为什么不生气呢？”我同她十指相扣，“也是因为生气不管用？”
　　“我和你生气，你就会多想。”瞿姜摇了摇头，“也不对，你本来就爱多想。但是你不该多想的，你身体不好。”
　　“我身体不好？哪里不好？”我以为她还在担心我因为受刑落下病根，便宽慰她道：“陆吾国是手段毒了些，但是现在调养着也没什么问题，章老朽也说了今后没问题，你不用太担心的。”
　　“不是。”瞿姜皱起眉：“我很后悔。”
　　“后悔没及时拦住我去陆吾军营？”
　　瞿姜笑着敲了一下我的额头，道：“若是后悔，我为何不早去带你出来？”
　　“你……”所以她是知道我去的目的，甚至还知道保亲王的行踪。也并不是如陆珷玞所说那般不来救我，而是……
　　“我答应你师父瞒着你，但是我不忍心你苦寻结果不得，也怕你知道我拦着你寻找真相后，再不理我。”
　　我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轻轻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顾菟。”
　　“不过没事，你的身体现在真的已经不要紧了。”瞿姜牵起我的手放至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从前的伤，仙参会治好，往后的，你有血脉之力相佑。”
　　“仙参？”
　　这又是什么？
　　我忽然有点生气，今天她要是不喝醉，这些事她是不是不准备告诉我了？
　　说“不准备”过于武断，不过她就算要说，估计也会是等到哪一日我和她闹别扭翻旧账，像给我《决明录》那样告诉我。
　　“我接那位岁山的姑娘来，你不是很不高兴吗？”瞿姜又笑起来。
　　我被她这笑容弄得脾气全无，“是我错怪你了，你接的是洵贤长公主。”
　　“就是为了她手里的仙参。”瞿姜直言道：“你身子一直不大好，她在山中得了的那仙参，可以固你这些年被战争毁了大半的身体。”
　　皇室有亲人，但是少亲情。就连已经谈不上有利益之争凤于渊救我，都拐了几个弯，洵贤长公主肯拿出东西来，绝不是无欲无求的。
　　“她可有对你提出什么要求？”
　　瞿姜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阿泱好聪明，朕真喜欢。”
　　“……”她只一个动作加一句话，我就很不争气地红了一张脸，两只耳朵更是烫极了。
　　瞿姜又道：“阿泱你害羞，朕也喜欢。”
　　我无奈道：“你哪样不喜欢？”
　　瞿姜没再继续说情话：“你受伤，你生病，你多想，你生闷气，你不高兴……嗯，这些，我都不喜欢。”
　　“……”她总是能轻易地让我的心为她跳跃。
　　我冷静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答应了洵贤长公主什么？”
　　“你什么条件，这株仙参都可以换朕一个答应。但是唯独放弃皇室的身份，除外。”
　　瞿姜还原起当时的场景来：“陛下，将军守卫家国，臣妹自心中敬佩。偶得仙参，自不愿提什么出格的条件，皇室庇佑臣妹，臣妹也是不好再提自此以后、再无瓜葛的话。”
　　我没想到她居然一字一句都记得这么清楚。
　　“但求陛下保住臣妹所居住的山吧，不知何处来的人疯砍山上的树木，狂采山上的药草，县府都管不到，臣妹自然束手无策。若有日那地方成了一片荒山，臣妹就无处可去了。”
　　瞿姜叹了口气，道：“我就问她，为什么无处可去呢？”
　　“因为……我为天下客。”
　　“我为天下客。”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那五个字后，瞿姜同我相视一笑。
　　“所以我答应了。我说：‘好，朕允你，那山归你。’”她深情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我允你，那山归你。”
　　之后，又在我的额心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和洵贤长公主，都以天下客自居。
　　她得了岁山，而我，则得了世间最好的山。
　　“木大者根瞿，山高者基扶。”
　　幸我身有所依，心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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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瑞雪（一）
　　瞿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她在费力地睁了两三次眼后，仍旧是没撑住，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我替她将被子盖好，正准备起身去打盆水来替她简单擦洗一下，她却突然又坐了起来。
　　“我那时候，吓到你了吗？”
　　那时候是哪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现在突如其来的这一下，真是吓到我了。
　　“那一剑。”瞿姜拉着我坐在床边，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可我的眼神却比她更迷茫。
　　瞿姜静静地回想了一会儿之后，道：“陆长宁。”
　　她一说名字我就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正面碰上陆吾国的蛊术。瞿姜利落干脆地一剑结果了那人后，我从他的血液中闻到了香气。
　　瞿姜道：“他的血液中，带着凤凰草的香气。”
　　她所知的广博永远让我惊叹，“一直想问你师从何人，为何知道的这么多。”
　　瞿姜道：“帝师，微生苡仁。”
　　居然能够请得动隐居多年的“海上仙”微生苡仁为师，当扈国在教育皇嗣一项上，果真是颇为用心。
　　不愧是海上仙的高徒，醉了酒也照旧是厉害的。我问出了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陆长宁像是认出了我，我曾和他见过？”
　　“你的眼睛，和他很像。”
　　“女帝？”
　　“你父亲。”瞿姜伸出手指，从我的额间轻轻画至下巴，“他在人前总喜欢戴面具，但那一双叫万物失色的迷人双目，却是遮不住。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我从前只觉得瞿姜的眼睛好看，每每和她对视，都再挪不开目光。
　　可她方才却说我的眼睛好看。
　　瞿姜又道：“其实每次见你，都想亲吻你的眼睛。”
　　“是吗？怎么之前从未见你说过？”我笑着往前凑了一下：“让你亲，我不躲开。”
　　瞿姜却只在我额间吻了一下。
　　“怎么？”
　　“双目澄明，情爱凡俗，我不想你因爱障目。”
　　“顾菟，你都是……”
　　“都是哪里学来的这些话？”瞿姜笑了一下，“你有师父教你，我自也有师父教我。”
　　“海上仙？”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世外高人教瞿姜这些。
　　“你只知道他号为海上仙，可知道是什么海，又是什么仙？”
　　我病中闲来正巧读了些当扈国的神话与传说，便自以为很聪明地道：“海应是当扈国传说中的无源之海，仙大概是风云之仙。”
　　瞿姜仰头笑了几声后，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道：“欲是无源海，风绕巫山云。”
　　竟然……这么不正经？
　　“戒断欲望则居于无无源之海，不赴巫山自成驾风云之仙。”瞿姜又笑着松开我，“你其实没说错。”
　　我心中长舒口气，幸好我没错，不然我可真就再也不信什么世外有高人了。
　　“她也是因为你的眼睛认出的你。”瞿姜埋首在我的肩上，很是不满地道：“陆珷玞。”
　　难怪那时她似乎问过我是不是忍辱负重就可以暂时忘却家国，具体问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陆珷玞也见过我父亲？”
　　“她虽然是陆吾国小公主，但是年岁比你我都大，自然是见过的。”
　　“你也见过？”
　　“嗯。”
　　好吧，其实我也是见过的，但是我所见之时的父亲，并非传闻世故中那样风华无双的儒雅公卿，而是所愿无一得成，游走于绝望之中的落魄将军。
　　其实，无论他是风华绝代还是落魄潦倒，我都不在意，我只想他尚在。
　　哪怕不在我身边，也是好的。
　　但是这无疑早成空想。
　　瞿姜见我不说话，脸贴着我的颈侧，手指与我相缠，轻轻蹭了蹭道：“我在。”
　　她的安慰总是合宜得不行，她的存在更是让我觉得上天厚待于我。
　　可是人和人，终有一日是无法如约“再会”的。
　　“你会一直在吗？”这个问题很无聊，很幼稚，但我却依旧问出了口。
　　“瞿盈虚被赶去了封地，你不用担心。”瞿姜大概是以为，我是怕她移情别恋。
　　“无关别人，只是你，你会一直在吗？”
　　“嗯。”瞿姜有些不满我对她的不信任，同我交握的手更用力了些，“我会在。”
　　“可是顾菟，总有人力不能及的。”
　　“你曾说过，可去尽力。”
　　“我什么时候……”
　　难道，我那时和师父说的话，师父竟然同她提起过？
　　我喜欢淋雨，不是因为心伤不愿打伞，就是单纯喜欢雨。可能是因为父亲点燃大殿那日是个大晴天，而师父带我上山则是阴雨不绝，过后我便将雨，同“有所依”联系了起来。
　　山中下雨之日，都是要习武的。
　　有时候雨中练完了剑，我就在那站着淋雨。
　　师父看到了，自然担心：“又不打伞？”
　　我道：“我喜欢淋雨。”
　　“因为舒服？”
　　“总觉得，这样便算恣意而洒脱地活着。”
　　师父笑我故作老成，又问：“活着有什么好？”
　　我道：“活着便有一线机会，总归不至于空遗恨的。”
　　师父似有所思：“若无能无力呢？”
　　我尚不识愁滋味，大放厥词道：“若是我，且去尽力通天再说。”
　　“我曾经，有过很困顿的时候。我甚至想就此隐姓埋名，就随海上仙，扮作一个云游道，再不管当扈国乃至天下了。”瞿姜长长地叹了口气，“云游道也累。我那时，其实就想找个安静无波的湖，睡在里头，一梦不起。”
　　我本是侧身坐在床边，她靠在我肩上。她一说完这话，我立刻回身抱住她。
　　瞿姜笑了起来，声音不加掩饰，酒劲仍未消。
　　“别怕，我在呢。”她反倒安慰起我来，“木疙瘩见我沉郁，便拿你和她说的来教我。”
　　木疙瘩……榆木疙瘩，大概是说的是我师父白榆。
　　“她说她那小徒弟都知道要活着，要去尽力，我却不知道。”瞿姜顿了一下，原本平和的语气陡然一转，“木疙瘩，教会了我，自己倒是忘个干净。”
　　我想起她当时在车上同我说师父已经不在了的消息时，面上显而易见悲伤。
　　当时以为她是为我而哀，如今再看，她那会儿心中该是真的难受。
　　她喃喃道：“小木头，我和你一样，也很舍不得她的。”
　　我“嗯”了一声以作回应，默默地抱着她了一会儿后，突然发现她刚刚喊得好像不是“阿泱”。
　　“你刚喊我什么？”
　　“小木头。”
　　我其实觉得这个称呼还怪有意思的，但是逗一逗醉了酒的瞿姜，更有意思。
　　“怎么？因为我师父是木疙瘩，所以我就成了小木头了？我又不是从木字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小木头。“瞿姜又喊了我一遍，“人站在那殿门后，日头下是会有影子的。”
　　“自然。”
　　“我知道你在。”
　　“什么？”
　　瞿姜提醒道：“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什么如我所愿？”我念了两三遍后，才知道这个醉菟在说什么。
　　是我去战前去辞行，却偶然听闻她和洵仁长公主的谈话，以为她与我逢场作戏、都是假的，心中生气、不告而别。
　　她那个“如你所愿”，竟然是对我说的？
　　“你那日居然是对我说的？”我还是不敢置信，我竟然真的是个木头？
　　“只如你一人所愿。”
　　我把那时产生误会的责任，推到瞿姜身上：“你怎么现在才同我说这个？”
　　瞿姜坦荡道：“自然因为我答应过你的，若我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时，会解释清楚的。”
　　“你现在才真心喜欢我？”
　　“是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怎么也不开窍的。”
　　原来，不是不喜欢，只是怕我不喜欢，怕勉强了我。
　　“顾菟。”
　　“嗯？”
　　“那一剑，未曾吓到我。而且，往后我也会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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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瑞雪（二）
　　在军中的时候，通常需要时刻保持清醒，难得能够睡个觉，便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的。所以在太平日子里，困意上头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这样静静地望着一个方向。
　　就像现在，我正侧躺着，望着瞿姜。
　　她和我絮絮叨叨了大半夜，终于歇了下来，被我推着去洗漱完毕后，就安稳地在我身旁沉沉睡去。
　　瞿姜闭上眼睛的时候，完全没有“帝王气”。她的一切威慑力和异于旁人的气质，都收在她的眼睛中。只需一个眼神，那种霸道就能利剑一般，直压得臣僚俯首。
　　她的情绪，也都在眼睛里。
　　在当扈国，常人不得与帝王平视。她的表情变化不甚丰富，所有丰沛情感的宣泄口，也正是这双眼睛。
　　愉悦，愤怒，苦痛，悲悯，紧张，以及爱。
　　如果那夜初遇，我第一眼是和她对视，而非去查探她是否带了武器，所有的一切应该都会不同。
　　我撑起身来，在她的眼尾轻轻地啄吻了一下，之后也顺势躺得离她更近了些。
　　我发现我之前不仅吃错了醋，还想错了一件大事。
　　我们之间，不仅在于君心何如，亦在我心何念。
　　瞿姜是第一次做帝王，拿不准与臣下相处的距离；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拿不准与爱人相处的感觉。
　　我亦是第一次为人臣，猜不透帝王的心；更是第一次为帝王之妻，加之往事和误会，想要一走了之。
　　君心犹豫，我心摇摆，所以我们之间，既近在咫尺，也远在天边。
　　说起远在天边，我想起她刚登基三个月那会儿的事来。
　　那时候，我领旨成为大将军也有一阵了，一次夜里，她偶然来军营中撞见我拿这个酒壶。
　　瞿姜环顾一圈，发现四下无人后方才对我道：“大将军倒是胆子大，敢在军营中饮酒。”
　　我拱手问了礼后，把酒壶递给她，“陛下尝尝？”
　　瞿姜喝过后，皱起眉看向我：“怎么是水？”
　　我笑道：“臣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军营中饮酒。”
　　瞿姜将酒壶还给我后，依旧是皱着眉。
　　我问道：“陛下怎么深夜来此？”
　　瞿姜道：“就是来看看军中如何了。”
　　我仔细打量了她许久后，道：“陛下忧思慎重，有何所求？”
　　瞿姜看向马厩的方向，道：“不求万世名，只求千里马。”
　　我不解：“何求千里马？”
　　瞿姜道：“为赠予将军。”
　　我想起自己已经得了寄望，它便是一匹千里马，半响后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怕我因为造杀戮而练兵，心中多有不定，才来这一趟。
　　说寻来千里马给我，意思自然不是再为我去寻匹好马来，而是告诉我，她会在，会与我共同迎战。
　　“臣若得此马，必放之南山。”
　　我也承诺她，有日定还天下安宁。
　　练兵两年，开春时节第一枝花别在姑娘家的发鬓之时，我正在沙场布兵。直到北方吹落了天下之叶，我才回京与瞿姜定亲。
　　第三年也是在打仗。
　　第四年夏日将至的时候，她说与我成亲。后来我又辗转回到了战场上。
　　刚刚过去的，乃是我来陆吾的第五个冬至。
　　吃了顶好的人亲手制作的上好的饺子，我也想求一个好彩头。
　　就许我来春，也能够鬓簪岭南花，而非漠北风。
　　带着美好的期许，我睡了一个很好的觉。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瞿姜已经去上朝了。
　　临去之前还特意为我调了完酱汁蘸饺子吃。
　　我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觉着陛下都正忙着，帝后却闲着，确实不堪为六宫表率。
　　虽然六宫只我一人，但是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
　　正巧有件事，我想做有一阵了。
　　“雾岚。”
　　“娘娘有何吩咐？”
　　“帮我取些东西来。”
　　雾岚现在已经是尚宫了，做起事情来，周全到无可挑剔。我本是想要好好学着绣襟上铭，便差她去寻针线和书来。她回来之时，不仅带着我要的针线和书，还领回来一个人。
　　“娘娘，这是绣院的掌事大人。”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只是这位掌事大人，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娘娘，刺绣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白于渊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出声提醒。
　　“抱歉。”我真不是有意分心，只是对着他，便不知不觉地会去想有些事情。
　　“娘娘的抱歉臣愧不敢当，可是觉得臣教的不好？”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他教的太好了。
　　“那便是为了解药的事情，与臣置气呢。”见雾岚不在，白于渊才道：“臣无意陛下和娘娘中的任何一人出事，只是为了得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不是被她强迫的，她心里有你。”
　　“为何？”不是说，我们不共戴天？
　　“报恩。”
　　原来，白于渊一直都很喜欢绣花，但是这在永翼国，是比耽溺于美色还要无能的体现。女帝和他的父亲，为此没少责骂他。拜了师父之后，他虽然学业不错，但是依旧在偷偷做这些针线活。
　　宫中唯一未曾因此而轻鄙于他的人，除了师父，便只有我父亲。
　　“半夏，上一辈的事情，留在过去就好。往后，只向前看。”他摸了摸的头，“为兄现在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得了兄长的祝福，我底气更足了，手也更稳了。
　　襟上铭并不难学，又有高人指导，故而我仅用了十日便成功了。
　　第十日的黄昏时分，我再一次披上了我的嫁衣。
　　嫁衣如旧，但是铭文不同。
　　【山藏千秋，姜逢半夏。】
　　【遇雪白头，斯年永嘉。】
　　这些日子除了绣襟上铭，我还在交由我负责保管的后宫府库中逛了逛。倒不是为了去挑好看的首饰，而是去找龙凤花烛。
　　当扈国制的花烛用蜡不同，长明者可烧三月不绝。我们成婚那晚点过的那对，就正是这一种的。
　　我有些紧张地点亮找了三四天才找到的花烛，静静地等着瞿姜进来。
　　一向机敏的瞿姜，今晚真是堪称木讷。进来之后，全程只说了一句话，“姜逢半夏，斯年永嘉？”
　　我点头说“是”之后，她便再无下文。
　　我心中叹了口气，带着她紧紧抓着衣摆的手放在我的腰上：“我好全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理解我的意思。
　　于是我又说：“不算乘人之危。”
　　她还是在那里不动。
　　我有些无奈，正准备主动去吻她时，她却像是终于顿悟了一般，猛地倾身上塌。
　　她主导全程，我乐得享受，也毫无还手之力。
　　瞿姜在我耳边轻声道：“阿泱。”
　　我微喘息着应她：“嗯？”
　　“不需通天，与你两心相通，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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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外 一 恻隐之心
　　番外一
　　季秋时节，天气严寒，但是我须得上冀望山一趟，共凛风一程。
　　我是来找半夏的。
　　并非是草药，而是一个人。
　　此人养在深山，传闻性灵不羁。外界纷乱，却也不为拘束。
　　寄望之山，山高树深，我原以为找起来很困难，不想溯溪而上，竟全不费功夫。
　　能在如此冷的天，下水捉鱼的，应是那个不拘束的人没差了。
　　她很能自娱自乐，即使没有人和她一道，也丝毫不显得伶仃落寞。烤鱼这般寻常的事情，竟也能如此得趣。
　　明明方才整个人还在水中不住打颤、埋怨天寒地冻，现在却在火堆旁笑呵呵的，邀寒天共餐。
　　方才她捉鱼时自己嘀咕着“必得速战速决”，动作确实利索。但是和她吃鱼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
　　她已经开始动手熄灭柴火了，我若是再不露面，怕是很难再寻一个好用的借口。
　　未免突兀现身吓到她，我刻意先弄出了些响动。
　　“谁？”她果然警觉，手也下意识地按在随身携带的短匕上。
　　“何人？且出来，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我将头上的剑簪取下，贴身藏好后，方才将草叶从中拨开，站了出来。
　　她就这样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我双手抱拳，故作歉然道：“误入此地，烦请恕罪。”
　　“误入？”她反问了我一句。
　　我这借口确实寻得不好，但是我也不能说是得了消息，来此寻人，如若寻到便就地除掉。
　　“本欲入山寻一味药材，方才看见山中宫殿，才知晓此山是有主人的。实在无意叨扰，烦请恕我唐突。”我语气和缓，拿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后，才回我道：“无妨，不知者我不罪。”
　　我便道：“多谢姑娘。”
　　她又问我：“你入山，是为寻什么药草？”
　　我磊落道：“半夏。”
　　借月色三分，我发现她竟然愣了半响。
　　此半夏非彼半夏，且看她如何想了。
　　“我知道在何处，你且随我来。采足了数后，便下山去吧。”她挥手，示意我跟上。
　　“多谢姑娘。”我又施了一礼。
　　看来，她要带我去寻“彼半夏”。
　　这一路上，她都沉默得很，我不好随意搭话，便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侧后方，时刻保持我们二人之间的距离适度，以免跟丢。
　　就这样走了大半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入山寻药，你可是岐黄门下之人？”
　　我其实并不是很想骗她，但是眼下情景，却也容不得我坦白，我想了很久后方才道：“算是。”
　　又补充道：“只是技艺不精，若是姑娘有疾，或另请高明。”
　　“我没病。”她下意识说出口后，许是怕我误会，又略微急切地道：“我身体无碍，只是山中甚少来外客，寻草药者只你一人，才有此疑问。”
　　我道：“原来如此，是我冒犯了。”
　　“无事。”她干巴巴地说完这句后，又陷入了沉默。
　　“在下顾菟。”她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是碍于人情，想问的问题也不方便问，我怕她憋坏了，便主动自报家门，“今日得姑娘相助，来日必涌泉相报。”
　　“凤郁泱。”
　　她果然毫不设防，居然坦率地将大名告诉了我。
　　长安公凤帅与永翼女帝相爱，膝下只此一女，名唤郁泱。早知如此，我又何须拐弯抹角说什么来寻半夏。
　　我正准备按仪制拜会一下，她却道：“不必客气，小事一桩，力所能及，再说了，为人多行善才能早日谋得天下安宁嘛。”
　　木疙瘩教学生还是很有一套，我笑道：“心存天下，姑娘慷慨。”
　　她得了夸奖，有些雀跃，继续问我道：“不过，你只需要半夏这一味药材？”
　　我点头：“是，只需要半夏。”
　　她很大方地道：“不必客气，若是有别的需要的，若是我又恰好知道山中何处有，也可以带你一并采了去。”
　　“多谢姑娘好意，但是我素来便知贪心不可有。”总感觉我喊她半夏时，她耳朵发红，于是我边作揖边道：“有半夏足矣。”
　　饶有兴致地用余光看了一会儿，果然，她耳朵更红了。
　　将半夏指给我后，她便在立在一旁等我。
　　以半夏的毒性，正好能配出我最近想要的一副药。我快速地将所需的部分采下来收好后，问起她出山的路怎么走。
　　结果她居然主动说送我。
　　也好，我道：“有劳。”
　　她边领着我往山下走，边好奇道：“你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呢？学医术会觉得累吗？”
　　我道：“无非就是读些医书，背记方子，因为心中喜爱，所以并不觉得累。”
　　也不算骗她，我本就想借着学医的幌子学制毒。
　　她又问：“可习武？”
　　“行医问药，不造杀孽。”其实学过，但是后来没继续了。
　　“也是。”这话应该挺符合她心中对医者的认知，“读医书、记方子，除此此外，便没了？
　　“还未到能够看诊的资历，故而多是负责上山采药。”确实有些枯燥，但是我和众生一样，也是出于无奈，“还有，躲避战祸。”
　　她语气很关切：“战祸很重吗？”
　　“何谓轻，何谓重？”我反问她：“死一无辜之人，轻否？灭一无道之国，重否？”
　　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询问她也是为难人，我叹惋道：“多是艰难的。”
　　接下来没走几步路，就到山脚了。
　　她很是不舍地同我说：“就此别过，珍重。”
　　我行礼道：“你也是，珍重。”
　　待她转身离开后，我望着她的背影，又悄然道了声：“珍重。”
　　离开冀望山后，瞿盈虚找到我，问我事情如何。得知我居然没有杀了半夏，他万分惊讶道：“我竟不知，你也会有不忍下手的时候？”
　　我道：“本也不是非要她性命不可，何况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玩笑道：“你若不忍心，那我去？”
　　我横了他一眼，道：“你敢！”
　　瞿盈虚“啧”了一声，“你不过仗着我不敢动你。”
　　“你也动不了孤。”单就比用毒一项，他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什么也不要做。”
　　我警告道：“绝不准伤她。”
　　后来我拜她为大将军，违逆族长的意思，便自行去跪了祠堂。瞿盈虚又跑来问我道：“陛下留她一命，还不准臣动手，就是为了今日将她用作当扈的长矛刺向陆吾？”
　　“朕只是愿她能寻到些可活的念头。”这是实话，我确实担心她觉得生无可恋。
　　瞿盈虚可太不会讲话了：“让她杀人？”
　　我懒得和他讲道理：“朕耐心有限，你适可而止。”
　　最后一次见瞿盈虚，是在族长的葬礼上。
　　他来同我认错：“陛下，别生臣的气了，以后决计不会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将我当做什么，是族中的妹妹，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权利的来源，抑或是其他。
　　但是我不喜欢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朕不嫁与你，原因不在她。”
　　他点点头，接过去封地的旨意，没有质疑，没有反抗，只有一句叹息：“你怎么会喜欢她。”
　　我怎么会喜欢她？
　　情不知所起。
　　但是，大概在第一次生出恻隐之心的时候，便已经无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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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瞿姜视角的初遇。


第57章 番外二 好福气
　　我叫雾岚，这个名字听着风雅，来的却并不风雅。
　　那年蝗灾，家里穷到没法子了，便将我们小辈们都打发出去，各寻各的活路，莫在家中饿死了。
　　我很勤快，但也仅此而已，傍身手艺也只有女红，却也不怎么出彩。毕竟当扈国的姑娘们，基本上人人都会绣工。
　　我运气也不是很好，出门不久，便遇到了歹人，说是让我去永翼国达官贵人的府上享福。实际上谁不知道，当扈国规矩很严，永翼国则恰恰相反，那边的富家子最喜欢拿人“开玩笑”。
　　猎场里，床榻上。
　　这人是在云雾弥漫的山上遇着我的，为了方便卖我，便给我起了个“雾岚”的名。
　　我那时候就想着，生在这样一个当扈国，我真是没福气。
　　好在上天是公平，让我遇着歹人，也让我遇着贵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陛下。
　　她不知怎么的，居然会在这种贩卖人口的市场上出现，而且还颇为豪迈地一掷千金，将所有当扈国的女子都买下。说实在的，我那时候还以为她也“近墨者黑”。但是瞥见她双目中的愤怒，便幡然醒悟，她并非是为“寻乐子”而来，是为了救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陛下那时候自己不宽裕，但是朝中暗自支持她的人还是会想着法子为她送财物过来。但是我们的陛下，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用来带她的子民回家。
　　她用重金救下我们之后，有家的送回家，没有家的，便会通融了关系，将我们送进宫中。因着陛下的关系，虽然我早已经过了入宫的年岁，还是得以在宫中安身。
　　陛下待我们这些从外面被她带回来的人，格外不同些。似乎觉得让我们险些被卖掉，是当扈国没护住我们，也是她没护好我们。虽然她登基后不久，便雷厉风行地将那些人贩子全都处置了，但是对我们的补偿，却是长久的。
　　安排给我们的活，都是些在各个宫中司掌物件的，并不让我们去伺候哪些性子古怪的太妃娘娘或是什么不好相与的大人物，生怕我们再受到什么伤害。
　　我是被她赎回来的人中，年岁最小的，所以她也特别照顾我，让我留在她的宫里负责写杂活。
　　说是她的宫中，其实她人又不在。所谓的杂活，大概就是每天除除灰尘，然后等她回来。
　　她终于回来的那天，身边还带着个人。
　　没错，那个人是我们的大将军。
　　我见她对大将军很是上心，但是因为她初回宫中，宫人们换了几批了，她也拿不准什么人真的信得过。我便自告奋勇，说愿意从今往后，就伺候大将军。
　　陛下静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被她看出个洞来的时候，她点头了。
　　没说什么威胁我的话，也没什么场面上的客套话。
　　只说：“她不会防着你，对她，你知无不言即可。”
　　得了陛下这句话，我自然是有问必答，答无不尽言。
　　不得不说啊，我们大将军确实是我见过算是单纯的人了，不仅对我不设防，对谁都不设防。好在大部分想打她坏主意的人，都被陛下暗中处理掉了。
　　真是想不通，她明明在战场上那么厉害，怎么一下来，简直就是……又憨又木。
　　憨是因为她真的干什么都不着急，尤其是面见陛下。我感觉陛下都急了，她还在那慢悠悠地卸着铠甲。
　　至于木，我觉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她什么心思，也大致能感受出她对陛下不同，但是她就是真的意识不到。
　　算了，幸好我的大将军，哦不，现在是帝后，在经过了许多的波折之后，对着陛下总算不木了。
　　一到了陛下下朝的时候，根本不用我催，有时候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去门口接人。
　　欸，真好。
　　她们真的很般配。
　　生在有她们的当扈国，我真的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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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三 花灯
　　瞿姜下了朝后，日常同我一起用早膳。她用勺子搅了搅八宝粥，道：“阿泱，今夜空出来。”
　　“我每夜都在的。”我觉得好笑，就像是我哪天夜不归宿、她找不到我人一般。反正后院三十六宫就我一人，我也没处去逍遥。至于军营，短期内不会开战，现在农忙时节，大部分士兵也都回去务农了，我自然也不会每天过去点卯。
　　瞿姜倒不觉得她哪里言错，“你且空出来。”
　　“好，可是有事？”也不知道她这是又想到了什么新奇东西要与我分享，这般神神秘秘。
　　“嗯，大事。”
　　我得了闲，瞿姜反倒忙起来。为了能有个好收成，她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我开始看她用勺子来回搅合着粥，还以为是她胃口不佳，正想问要不要换些花样，她却端起来一饮而尽。
　　原来她搅了那么久，目的只是为了让热粥快些变凉。
　　我看她吃得急，忙道：“慢些用。”
　　瞿姜喝完了一大口之外，居然埋怨起我来：“那还不是，你不帮我？”
　　我迟疑了一会儿之后，端起了她还剩下一半的粥，顺手拿起旁边的扇子，给粥扇起了风。
　　瞿姜皱眉看着我，“不是。”
　　“不用扇子？”我摇扇的手停下，同样皱起眉来看着她，这是要我直接给她找个冰筒来吗？
　　“不是。”瞿姜扶额片刻后，将粥碗拿了回去，“是说用餐时间匆忙，只因为政务繁多，而阿泱你不帮我。”
　　虽然顾菟从不避讳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但是我却总是担心别人说她闲话。
　　我顾左右而言他，转开了话题：“今晚会空出来的，何时相见？”
　　瞿姜没拆穿我既蹩脚又生硬的转折，笑着在我额间吻了一下，“戌时见。”
　　“怎么？”我拉着她的手腕，明知她不会，却依旧开玩笑问道：“真生我气了？午饭也不一起用了？”
　　瞿姜拍拍我的手背，“我要是真生气了，你怎么办？”
　　我道：“那就脱簪待罪呗。”
　　瞿姜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后，居然真的伸手取下了我头上的玉簪来，紧接着我的长发便落了她一手，被她轻柔地拖住。
　　我下意识地推她，“这还没到晚上……”
　　瞿姜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阿泱，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我糊涂地以为她是说那个“想”，便道：“为何想你，不是天天堂前见完梁下见？”
　　瞿姜凝视了我片刻后，摇了摇头，“罢了。”
　　之后，又取来梳子，替我重新将头发梳起。
　　待她走后我才恍然想起，瞿姜很喜欢为我梳头抑或是画眉，但是今日早晨我难得早起，便没有让她操心。
　　瞿姜，面上正经得不得了，走在御花园，丛林深掩处，也只是牵我的手。
　　私下里，闺阁中，倒是……
　　嗯。
　　给陛下留面子，不说了。
　　其实我还行挺喜欢她这样的。
　　尤其是她抱着我的时候，双手总是会紧紧地搂住我的后背，会让我很有安全感。而且她吻我的时候，也必会有一手护在我的脑后，会让我觉得很放松，就是不用担心任何事。再有就是她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
　　这个也还是不说了，是给我自己留点面子。
　　戌时，瞿姜如约而至，拉着我换了身便衣。左拐右绕，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她握紧了我的手。
　　“来。”
　　紧接着，从来都是走正门出入的当扈国女帝，拉着素来典雅端庄的帝后，翻墙了。
　　“明明大门开着，也没人敢阻拦……”我还未调侃完，就被眼前景象惊到。
　　这墙，隔开的不是宫廷与市井，而是山岭与城池——我正站在当扈国的最高处。
　　今日是当扈国的节庆，处处都是花灯。
　　在街上看，是红尘喧嚣，热闹非凡；而从此处俯瞰，则是偃武修文，众民和乐。
　　瞿姜温柔地亲吻我后，道：“将军归马于山之阳，放牛于林之野，朕思来想去，唯有万家平安灯火为报。”
　　我笑着回吻她。
　　我以前认为我是想看花灯，其实并非如此。
　　我想的，只是和瞿姜一起——拥心上人，品天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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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后记
　　虽然之前有过几个小短篇的尝试，但是这是第一次尝试用第一人称写算是中长篇的故事。
　　其实写起来很爽，也很顺，这是迄今为止唯一没有半道卡过文的长篇故事。或许是因为第一视角有一种沉浸式的写作体验，所以有时候写起来相对就比较自然。
　　不过，还是会担心大家看起来觉得奇怪。因为似乎第一人称的小说有时候读起来，会有点让人觉得尴尬。
　　没事，下一个故事暂时不会再用第一人称展开了。
　　写这个故事的起因是，很久之前看到了一个可以归类为“志怪”的报道，就是有座山凭空消失了，很多年后在另一个地方被发现了。
　　不管报道真实与否，总之突然就很想用上这个设定。
　　一开始是没准备给半夏起大名的。因为之前看中草药的书，偶然发现了“姜半夏”，大概就是“姜和半夏都是草药，其中半夏带有毒性，但若制成姜半夏，则毒性已减去大半”。这真的还挺符合，我设想中她们两个的关系。
　　一个有武力值，一个有智力值。合在一起，伤害性减弱，建设性增加。
　　虽然为了世子的“格局”，最后采用了“凤郁泱”为大名。为了亲密的感情发展，“顾菟”在对话中的出现率很高。
　　其实我一直觉得爱不一定要轰轰烈烈，有时候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更像是“因为是你”和“不是你就不行”。
　　比如为了长远之计，瞿姜是应该将永翼国的继承人斩草除根的。因为是凤郁泱，所以才会有恻隐之心，会找理由去放过。
　　比如瞿姜暗中协助自己的父母和师父灭了自己的国，心里有疙瘩很正常。但是因为是瞿姜，所以才会选择尝试去理解，会觉得上一辈已经为错误决定承担了苦果，会去释怀。
　　至于为什么，问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了。
　　按照惯例，放上一些因为各种理由没有在正文中出现的片段。
　　【洞房花烛夜逃婚那里本来凤郁泱有段心里碎碎念，但是我觉得再念下去就走不了了。】
　　我其实不算完美的人，一根筋的时候还挺惹人生气。但是自遇上瞿姜后，倒是越变越好了。
　　虽然我多是因她而生气，但是也却更多地是因她而高兴。
　　在战场上，我多事听到咒骂，和收到敌军的诅咒。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的恭喜，收到这么多的祝福。
　　【关于瞿姜和凤郁泱关于复不复国的一段对话。后来觉得这种话题，虽然会有机会问起，但是叛军过多是亡国主因之一，凤郁泱估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阿泱，你有没有想过……”瞿姜难得在不醉酒的时候，说话这么支支吾吾的。
　　“想过什么？”
　　“复国。”瞿姜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她欲言又止这么久，我还以为她要问谁呢，原来是“复国”。
　　她不提，我还真的是从来都没有想过。
　　但是，我想起一件事情来，“我在军中时，多次接到有陆吾人来当扈地界的消息，而那时两国正在交战。这般不顾生死也要拖家带口过来，顾菟，你知道是为何吗？”
　　“陆吾国那时，征兵年限放太低了。”
　　“正是。”我总结道：“所以，大多数时候，民所顺其实是秩序，而非王朝和国家。永翼国那时候，多少士兵投敌？甚至还有调转兵戈对着本国百姓的。”
　　我抿了抿唇，长叹一声：“我不复国，大家也都挺好的。”
　　经历是潜移默化影响人的。
　　凤郁泱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因为小时候殿中空空，八九岁就被父亲托付给师父，后来和师父甚至来不及道别就再也不见。
　　瞿姜则是一个很喜欢宣告存在感的人。会举行隆重的加冕典礼，还一定要让凤郁泱看着全程；会去军中犒赏，虽然本可以派钦差前往。因为她一旦丧失存在感，就会沦为后妃斗争的弃子，曾经也确实被下了毒。
　　所以，阿泱会很喜欢瞿姜的怀抱，而瞿姜也会喜欢去拥抱她。
　　人世间太多突兀的别离，也有太多让人感到孤零零的瞬间。有时候，深夜一个人走在街上，虽然四周灯火通明，可也偶尔会觉得空空的。
　　虽然列表满满，但是却不知道该去“打扰”谁。
　　就祝愿大家与心中牵挂的人，是双箭头式的挂怀。
　　也都能及时回复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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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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