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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向雇佣
　　作者：柠檬拌雪
　　文案：
　　娇野美艳女佣兵x斯文败类工程师
　　赛博朋克/剧情感情并进
　　尼娅厌恶两种人。
　　公司的人，和表里不一的人。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栽在完美踩坑的墨卿身上。
　　还不熟时，她骂她“人渣”、“走狗”。
　　后来，她救她，却依旧呛她落不得好下场。
　　等到自己无可救药地陷进去时，尼娅终于慌了神。
　　这位公司的工程师，明明一张清冷寡欲的脸，心底下却尽是盘算。
　　盘算着怎么将她吃干抹净，又怎么把她利用得心甘情愿。
　　不管那该死的女人怎么选，尼娅发现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她总是只能选她。
　　**
　　有人说，霓之都是繁盛在钢铁上的丛林，沦陷于科技中的废土。
　　腐烂的废土之上，公司为每个灵魂标好了价格。
　　尼娅藏身于这座堕落之城的底层，在巨型公司的垄断下干着雇佣的买卖。
　　她什么活儿都接，但有自己的良心与准则——与公司划清界限。
　　某次委托，尼娅跌跌撞撞闯进某位清冷工程师的包厢，因为一杯酒栽在了人家床上。
　　糟糕的是，她还穿着惹人误会的小制服，不像样的肌肤雪白映在对方那凛冽双眸里......
　　后来，女工程师墨卿再次找上门。
　　尼娅认出那张清冷的面孔，这才发现更糟糕的是，这人还是个公司员工。
　　公司的走狗，在她这全都得归类到“有害垃圾”。
　　美艳而叛逆的雇佣兵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皮相倒是好看得紧，可惜是公司的人渣......”
　　时间过得飞快，兼职的雇佣兵渐渐在霓之都有了响亮的名号。
　　墨卿这次遇见尼娅时，身后追兵狠戾。
　　没有雇佣关系，某人伸出援手却义无反顾。
　　墨卿环上她温热的脖颈，在耳边轻笑：“不是说只接划算的买卖......”
　　她这个雇主已然一无所有。
　　雇佣兵却勾起溢血的鲜唇——她看到了最香甜的筹码。
　　内容标签： 强强 业界精英 甜文 轻松 赛博朋克
　　搜索关键词：主角：尼娅，墨卿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来谈一场赛博恋爱？
　　立意：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第1章 陌生关系01
　　夜晚，俱乐部。
　　最近登陆霓之都的专辑主打旋律响起，重金属摇滚穿刺人群的耳膜。
　　这里是附近最受欢迎的舞厅，夜色披盖下的堕落天堂。
　　尼娅推开更衣室门，刚换上的一身紧裹制服在射灯下折射出弧光。
　　她并不是这里的常客，更不是这套制服的主人，某位服务生。
　　尼娅对七色猫俱乐部的布局了解仅限入场门槛不高的一层——是布鲁斯区排的上号的销金窟。
　　花天酒地的夜场，暂时还不属于她。
　　来这里是为了一个报酬过得去的买卖——有人出钱买市议员在这里私生活混乱的证据。
　　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活计，但五百欧元，顶得上她平时送好几趟货的收入。
　　而委托要求，仅仅是一小段“非法”的录像，或者属于议员先生的贴身衣物。
　　任务并不困难，雇主已经提供了目标完整的出行信息，主要风险不过在于得罪一位或许马上就要倒台的议员。
　　这对她一个都会里的“黑户”来说，算不上风险，自然不会放弃。
　　她状若自然地从吧台的桌面举起托盘，灵巧地维持着上面一杯杯酒液的平衡。
　　借此，“服务生”穿梭在眼神迷离的客人当中，身形如同一只觅食的夜行猫。
　　然而醉生梦死的人群中，总有人滴酒不沾，如一台冰冷的机器。
　　“等等，那边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俱乐部的黑衣保镖察觉到异常，试图远远叫住她。
　　同时，他挥动起金属质感的机械手臂拨开人群，歪歪斜斜倒了一堆。
　　一片埋怨与轻呼。
　　人群另一侧，婀娜的服务生头也不回，将托盘随手交给一旁迷醉的客人，在对方迷茫的表情中，飞快朝着高层的楼梯钻去。
　　两阶、三阶一步，柔润修长的大腿跨上台阶。
　　这一刻，尼娅才觉出这套别人衣服的不合身来。
　　衣领侧面有尺码，她特意选了身高差不多的一件。
　　在下面悠然时，尺寸显得正好，收窄的腰身隐约还能勾出她的马甲线。
　　此刻，动作幅度一大，腿侧的布料就成了桎梏，那些撩人的蕾丝成了碍事的线网。
　　尼娅毫无怜惜地撕掉不合身的衣服下摆，只留下包臀的长度。
　　随手将撕落的布条塞进准备运往洗衣房的杂物车里，尼娅谨慎地贴墙向前，轻轻点了点脖领上的干扰器，避免被监控发现。
　　脚步声顺着尾巴跟了上来。
　　“真是一群‘尽职’的混蛋......”她轻轻咬牙，低骂一声。
　　并不是每一家酒吧和俱乐部的保镖都能认出自家店里的每一个服务生，更别说七色猫这样的大地方，轮值的年轻服务生加起来估计能有两位数。
　　刚刚叫住她保镖或许和每一位服务生都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密关系，让他一眼就认出她这个“新人”还没上过自己又软又弹的大床。
　　尼娅将长发挽至耳后，趁着刚刚那位尽职的保镖还没跟上来，她得继续往里走。
　　简单往深不见底的走廊里看了几眼，门牌号就刻在一扇扇冰冷的大门正上方，任务目标的房间是418，而在她左手边，是401。
　　再然后，是403、405。
　　再三确认，尼娅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双号的房间，那些房间应该都要走另一条楼梯才能碰到。
　　这也意味着，她提前从前台那里顺来的房间钥匙，并不能帮助她暂时躲开检查。
　　恼人的意外困境让她不满地轻骂一声，鞋跟狠狠踹在身旁的房门上。
　　坚固的合金大门纹丝不动。
　　无处可躲。
　　嗤——
　　进退两难间，电子门准备关闭的摩擦与气动声响起。
　　尼娅眼神一动，看向接近走廊尽头的反向。
　　......
　　高层，安静房间内，两短一长的敲击声从门外响起。
　　墨卿倚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压下桌上的平板。
　　“请进。”
　　电子门缓缓向一侧拉开。
　　门外，男人夹着手提包谨慎地再多看两眼，确定了什么，跨进大门。
　　房间里的色调和布置让人口干舌燥，男人下意识咽了咽嗓。
　　“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
　　“商务房已经订满了。”墨卿的回答简洁明了。
　　男人没敢再挑剔。
　　女人生得相当好看，皮肤冷白，眼眉修长有神，微抿的唇都像是经过上等的流水线雕琢。
　　但他目光根本不多停留。
　　不说对方那冷冰冰的态度，就那一身高聚物的定制西服外套——特别是上面明晃晃印着的无人不知的巨企标志，足够让他任何旖旎的想法烟消云散。
　　这座城市，上位者掌控着生杀大权。
　　他瞄一眼桌面上半合的平板，“刚刚还在工作？墨卿小姐，进度怎么样了？”
　　高瘦的男人站得不远不近，嗓音刻意般压沉。
　　“没什么意外，新的数据都存在芯片里了，开发部还需要经费，一直都没批下来。”
　　男人点头，“那，芯片呢？”
　　墨卿凛冽的眸光扫在男人身上，“又要进度又要数据，提得倒是不少，但除了要求，你们能提供些实质的帮助吗？”
　　一米九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气势不自觉泄了一半，原本俯视的目光也不自觉往侧面避开。
　　“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埃德加工业的扩张......”
　　“我当然知道，所以更知道给你们也没用。”
　　“这个......总比让我空手回去好。”
　　“这倒是，假惺惺的成果也是功劳。”
　　墨卿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指甲大小的芯片，随手抛向面前。
　　随后，她再也不看男人的方向，只听着对方踩着坚冷的地面一步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电子门开启，外面俱乐部的喧闹声一下子灌进房间。
　　酒杯碰撞和摔砸，滥用药物后癫狂的哭笑，携裹着烟和酒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但并不放在心上。
　　七色猫俱乐部的贵宾包房，风景、服务以及隐私性什么都好，就是硬件有些老旧，今天这间房的电子门或许迟钝了些。
　　反正再过一会儿，她自己也要回去研究中心主持项目。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杯酒的时间。
　　墨卿脱下沉闷的外套，稍微解开一颗扣子，托起高脚杯。
　　浓稠的酒液轻轻摇晃，在杯壁上挂匀又滑落。
　　清冷侧颜怔怔眺望，骨节分明的五指划过贵宾包房那椭圆的观景窗，轰鸣的城市仿佛此刻被一人捧至手心。
　　嗤——
　　电子门此刻终于在宕机中反应过来，刚刚离开房间的客人已经走远，准备缓缓拉上。
　　一只手陡然探进来，分明的指节捏紧门板，挡住那最后一丝缝隙。
　　......
　　“尊敬的客人，请问您刚才看见有一位服务生从这里经过吗？她大概不懂规矩走错了地方，我们来带她下去。”
　　415房间，走廊上唯一还开着门的贵宾包房，让保镖停下了脚步。
　　但他并不敢往里张望，只是背靠在门边。
　　能租用甚至买下这里房间的客人非富即贵，大多两者皆占，不管门是否开着，里面的东西都不是他们该打探的。
　　“没有。”
　　“好的，打扰您很抱歉，祝您今晚体验愉快......”保安转身就走。
　　“等等，把门关上。”
　　“乐意效劳。”
　　......
　　哄闹终于在厚实的门板后隔绝，墨卿睨向身后的女人。
　　刚刚，就在电子门即将严丝合缝的前一秒，女人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服务生，而且是个优质的服务生，制服中紧致半身裙的下半部分被有趣地撕掉，露出雪白滑腻的腿
　　淡紫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辫子，留着几绺碎发顺着光洁的脖颈向一边落下，遮住了服务生制服胸前空白处的精美锁骨。
　　等到墨卿心中对这位不速之客大致有了轮廓，再把目光聚焦在她那张妆容不算素净的脸上时，发现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早已摆出了弱势者的哀怜。
　　“谢谢。”尼娅的声线此刻近似于受惊的街猫，发软，又带着必要的戒备。
　　她的目光飞快掠过室内的一切布置——水床、特大浴缸、遮光帘、心形天花镜......
　　房间的主人个性似乎一眼就能明了，但再添一眼，却能从那面庞上抿出好几分寡欲的清冷来。
　　尼娅垂下睫，心绪流转。
　　她见过不少声色场中的常客，这位却别具一格。
　　特别的人，往往最不好应付。
　　眼下，尼娅暂且伸手挡住v型的衣领，袖口的花边蹭出褶皱，露出纤纤皓腕。
　　狭长的眼尾还画着微醺般的淡红妆容，那是为了在气质上更贴近这地方的风俗气。
　　更为她本就娇艳的脸庞添上魅意。
　　墨卿不动，饶有兴致地等着对方接下来的打算。
　　尼娅见状，心中略微下沉。
　　虽然一闪而过，但她分明捕捉到那唇尾挑起的玩味。
　　看起来，对方没打算就这么当个热心帮忙的好公民，更不会轻易满足。
　　她心中和刚刚的保镖一样清楚，面前看似是个容貌动人的柔弱女人，在武力上毫无威胁，但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份背景不会太简单。
　　选择示弱是更明智的选择，但明智往往不等于答案。
　　房间一角，一边用手背和手腕遮住略显暴露的身材，尼娅带好弱势者的面具，不着痕迹地试图绕过这里的主人。
　　墨卿轻捋发丝，视线跟得不松不紧。
　　女人大致二十岁出头，或许更加年轻——浓厚且有点劣质的妆容让她估不轻对方的准确年龄。
　　刚刚来询问过的保安提到过一位不守规矩的“服务生”，显然就是指眼前的女人。
　　但在墨卿印象中，这里的服务生个个都相当有身为下位者的自觉，而不像眼前的这位，顺从中总有一丝侵略性在那水光艳艳的眼中流泻而出。
　　墨卿心中打消短时间内离开这里的想法，从容地倚向仿皮质的靠背。
　　她想亲自揭开对方那虚假，但有趣的面具。
　　“听保镖的意思，你是这里的服务生？”
　　尼娅刚想顺着她的话点头，对方又衔上一句。
　　“可我没有叫过这里的特殊服务。”
　　尼娅身形微微僵住，软弱可欺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这座俱乐部的某些交易在圈子里人尽皆知。
　　她本还想支支吾吾打会儿哑谜，再找机会开脱。
　　只是没想到那人清冷的口，却说着露骨的话。


第2章 陌生关系02
　　过于直白露骨的问题让尼娅蹙了蹙眉。
　　显然，那个女人早就看穿了她这身已经有些蹩脚的制服。
　　明知故问。
　　是拿这个挤兑她，像是占尽了优势的猎人在享用最终的胜利前为猎物洗刷皮毛。
　　她不喜欢这种被主导的感觉，但不得不回应。
　　片刻思考后，她果断抛弃这个假冒的身份。
　　“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这里的服务生。”
　　墨卿轻轻颔首，仿佛并不作出任何计较。
　　“......”
　　沉默中，尼娅筹了筹措辞才继续开口。
　　“再次感谢您刚才的帮助，怎么称呼？”
　　边说，她的脚步往后轻踮看，朝门口的方向靠去。
　　“墨。”
　　女人的回答依旧是直截了当。
　　简短得容易令人生出几分恼意。
　　尼娅不动声色地继续挪着步子，高挑的鞋跟悄无声息。
　　相安无事是最好，就当个过客，谁也不招惹谁。
　　然而。
　　“如果你是想出去的话，我想提醒你，那扇门就算是从里面打开也要电子令牌。”
　　墨卿拿起吸附在沙发侧边的盾型令牌，轻轻晃了晃放在桌面。
　　尼娅心中一苦，索性顺着柔软的床边坐下。
　　她这一坐，感应器触发，床体深处，亮起幽蓝梦幻的光芒。
　　房间随之切换成某种模式，暧昧而虚幻的灯光打落，让那精致的鹅蛋脸凭空显出几分烫意。
　　尼娅向来不是个脸皮薄的人，况且，干这一行的，底线放低是必要品质。
　　富有弹性的水床上，她从容地将紧致的双腿交叠。
　　一手撑着乳白的被单，尼娅神色无奈，“那个，墨小姐......”
　　她不太琢磨得透对方那清冷又玩味的矛盾面容下的真实想法，迟疑着。
　　“你想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墨卿直起身子：“我不是个挟恩图报的人，但起码，我觉得一个私人包厢的主人，有权利，也有必要知道一个躲避保安的闯入者打着什么主意。”
　　“你觉得呢？”墨卿追问。
　　不依不饶。
　　尼娅抿了抿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说自己是冲着给市议员拍一张动人的丑闻照，才潜入这家纸醉金迷的俱乐部？
　　如果碰巧这位墨女士也是那位议员先生的对头，倒是能一拍即合。
　　但另一种可能更直白地摆在她眼前：
　　刚离开的保安马上会在墨女士一个通知下，带着更多人手把她绑去最近的局子，然后是足以让她大出血的保释金。
　　沉默是金。
　　“算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们可以先聊聊别的。”
　　墨卿见对方油盐不进，适时收起目光。
　　“别看了，就算你现在马上出去，外面的大个子也没走远。”
　　尼娅没有否认。
　　“他们没排查清楚之前，这里还算安全。倒是这里的床，不少人嫌不干净。”
　　闻言，尼娅看了眼身下。
　　床铺的质感相当不错，至于卫生——一个雇佣兵哪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说是不干净，她只当对方是邀请她坐去桌台对面，好拉近对话距离。
　　那便依她，比起对方，自己的时间不是什么金贵成本。
　　窗外，天色彻底黯下去，布鲁斯区的夜晚全然没有清幽可言，即便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也能听见街道上的喧杂和雨滴打上来的声音。
　　两人就这样在短暂的无言中相对坐立窗边，只剩颇具设计感的黑金桌台阻隔在中央。
　　流线型柱台撑起的桌面上，是低头就能看见、取走的令牌，还有那杯浓稠的红酒。
　　尼娅伸出手。
　　微微翘唇，好看的指掌托起酒杯一饮而下。
　　墨卿想拦住她，但对方动作比普通人敏捷。
　　比她亦然。
　　看着那杯猩红精酿几乎一滴不落地滑进对方嘴里，她愈发觉得这人像是街边狡黠的野猫，趁人一不留神，就能做上一件坏事。
　　等那人放下杯子，她指甲轻轻敲点桌面，犹疑两秒。
　　“你刚刚喝掉的那杯酒，抵得上这里的一晚房费......”
　　而且，那杯不是普通的鸡尾酒。
　　红晕从尼娅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攀升，顺着蜿蜒的脖颈、陡峭的下颌线而上，和她那鲜艳的妆容交融。
　　尼娅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张皱起眉头的清冷面容却渐渐在视野里模糊起来。
　　这杯酒......
　　很快，她思绪也沉沦下去。
　　**
　　翌日。
　　布鲁斯地区中心，埃德加工业研究中心。
　　“墨主任早，昨晚的数据已经给您传过去了，您不在，参数都按照原先的进行。”
　　未来感十足的黑白色调长廊上，年轻的助理员捧着新型的全息平板，在墨卿的办公室前等候着。
　　“嗯，辛苦了。”
　　“昨晚妮科莉小姐来找过，我帮您预约了下午的会面可以吗？”
　　“先进来吧。 ”墨卿没有回答，而是对着门口的控制面板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通过办公室的虹膜和声纹检验。
　　【二级权限确认，访问已获准，墨卿主任，欢迎回来】
　　汤尼低头，拘谨地跟着那双大长腿进去，平板和他的双手一起背在身后，共同演绎好一个助理的角色。
　　初来这里的人大多都少不了和他同出一辙的拘束。
　　办公室位于研究中心的九十七层，几乎是这座建筑的顶端。
　　再往上，就是只有执行官等公司高管才会踏足的区域。
　　偌大的研究中心，代表着埃德加工业这个科技寡头公司的技术前沿，而墨卿，靠着出色的工作履历，坐上了研发主任的位置。
　　虽说他也是靠着点关系才调来这里，但比起眼前这位公司内部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兼主任，汤尼觉得自己还是该展现出应有的敬重。
　　“你在这等了一晚上？”
　　墨卿看向新来不久的助理员，虽然对方装了先进的第四代义眼，但熬夜还是让他眼眶周围乌青一片。
　　汤尼点了点头。
　　墨主任并没有解释昨晚自己没有回到研究中心的原因，他识趣地不问。
　　说到底，他只是个新人，连这里的项目都还没摸清楚，主任说什么自己做什么。
　　街头有街头的规矩，公司里也有公司的法则。
　　“帮我把和妮科莉的约面改到晚上，之前的数据拷贝一份上传到主脑，然后你可以回家补个觉。”
　　“是。”
　　汤尼松了口气。
　　这位主任还算好相处，交代的都是一个新人处理起来也绰绰有余的条目。
　　“对了，下次我要是没准时回来，你不用等我，该下班就离开。”
　　......
　　把懂事的小助理赶回家，墨卿靠在熟悉的工作椅上。
　　指尖，轻盈的工程笔在桌面敲打、涂抹，修改着模型中的一个个关键参数。
　　和平时比起来，某些细节似乎发生了变化。
　　肘侧压平的文件上，汤尼走前给她留下的咖啡缭绕着香气。
　　不得不说，新来的关系户处事相当周到，在某些细节上尤其如此，她撑着下巴想到。
　　但如果再磨合一段时间，他会发现，主任并不常喝咖啡。
　　或许刻板印象中，咖啡能压下疲惫，是工程师们工作时的最佳伴侣，但墨卿不喜欢咖啡的苦气，相比之下，一杯度数极高的精酿带来的辛辣更符合她的口味。
　　再添加适量的□□，以及薄荷浆，不但不会带来醉意，反而能令人更加清醒。
　　当然，前提是体内循环系统得到过优化，能确保血液中的乙醇浓度保持在阈值以下。
　　而不是像某位陌生且莽撞的美人，二话不说咕噜噜将酒水全灌进了自己的胃里。
　　墨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妩媚的面庞。
　　还有那具漂亮的身体，不出十几秒便昏沉过去，柔若无骨地往自己身上贴。
　　“全身大半还是原装货，少见......”
　　这个时代，别说装个义体，给肢体、器官换个型号，就连完全从试验仓里创造出的仿生人都已经并不稀奇。
　　以墨卿高级工程师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当时的尼娅虽然妆容浓厚，身体本身却是朴素得很。
　　要么是没钱改装，要么是那种人——相当抗拒用机器替代肉身的守旧派。
　　不管哪一种，敢独自潜入那座俱乐部，显然不是什么单纯的人物。
　　大概率是个街边帮派的探子，接了头领的命令混进来搜集消息。
　　墨卿下意识就否定这个答案。
　　帮派的成员，看起来在手无寸铁的市民眼前占尽威风，实则脚下随时都踩着半具棺材板。
　　但如果往城郊的填埋场去看看，那里十具被抛的尸体里，六具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帮派小弟。
　　还有一具或许是个小头目。
　　而那小家伙能屈能伸，而且还挺讲礼貌，和帮派的家伙似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更重要的一点，有那种水平的姿色，可不会被派来当个小炮灰。
　　或者是个雇佣兵......
　　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凭那未经改造的身体素质，一杯加料加浓的特调酒就能放倒。
　　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她表示一定怀疑。
　　不知不觉中，墨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脑中一个个精密的数据停滞下来，为有趣的浮想让出空间。
　　“滴，六点整，埃德加集团为您报时。尊敬的墨卿女士......”
　　公司的全息标志悬浮起来，在桌面上旋转着。
　　“公司上季度财报已于昨日公布，距离总部执行官到访还有——27天，您的待办事项暂有三例.......”
　　没有感情的电子报音从端口释放。
　　“关闭。”
　　墨卿毫不犹豫地用语音输入关掉了碍事的定时提醒。
　　按照平日的时间表，她该去机房亲自检查，但眼下她却没有马上起身的打算。
　　昨晚的事还在眼前浮现，拖着她的工作兴致。
　　准确来说，直到今早，她才刚才七色猫俱乐部离开。
　　临走前，那人还在床上，纤美又柔和的脊梁微微弯出勾人的曲线。
　　她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够了，也欣赏够了。
　　八点会自动退房，她没有等人的义务。
　　至于对方能否在退房清扫前醒来，会不会再被保安发现.... ..
　　与自己无关。
　　“不管怎么样，以后都不会遇到了。”
　　墨卿低声自语，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过客而已。
　　工程师端起已经放温的咖啡，抿入凉薄的唇中。


第3章 陌生关系03
　　天色初明，房间的观景窗自动拉开百叶帘幕。这点微弱的声音叫醒了本就没睡安稳的客人。
　　轻声呢喃中，尼娅捂住眉心，撑起远没有平时轻快的身体。
　　柔弱无骨的腰身上下，还残余着烈酒留下的酸软。
　　床下，阳光从窗口洒落下来，照在昏暗的室内一角。
　　长睫柔柔掩住放缩的瞳，在光晕下渐渐寻找着焦距。
　　顺着光源方向，她看见清洁机器人从建筑外抹上蓝白的泡沫，结合海绵汲去污渍后迈起八爪鱼般的底座，掠去下一扇窗口。
　　窗内，仅仅留下布鲁斯区街道清晨的景致，和高大的人工棕榈树。
　　“该死，那杯酒。”
　　刺眼的光线晃得尼娅眼瞳缩紧，大脑也渐渐回过神。
　　断片前的记忆，还停留在酒精作用在体内肆无忌惮蔓延开时，一只微凉的手于朦胧中托起她的下巴，成了自己唯一的支点。
　　人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定时投放的清新剂那股令人不喜不厌的柠檬香精味。
　　“咳......”
　　她摸进浴室，双手撑着镜子俯身轻轻啐了一口，将嘴里一夜的沉醉吐进洗手池。
　　那女人——看起来是个冰美人，却喝的那么烈的酒，到现在还隐约灼着她的嗓。
　　就算是个成年壮汉来恐怕也撑不住，直白点，那根本和麻醉剂没什么区别。
　　那些混迹上流社会的家伙，果然是想尽办法寻求刺激，除开肉.体上的欢愉，连杯酒都成了神经补剂。
　　害得她装个纯良的小白兔，真就自己蹦进了“陷阱”里。
　　她陷入反思，也不忘腹诽昨夜记忆最后，对面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直到冰冷的水洗去泛花的妆容，猛然想起自己来此的初衷。
　　市议员，委托，相片。
　　“见鬼，那老色狼肯定已经拉上裤子走人了。”
　　尼娅陡然砸向镜面，洗干净妆容，向屋外走去。
　　八点。
　　从俱乐部出来，昨晚的服务生此刻已经换回了属于自己的衣衫。
　　趁着晨间清洁短暂的空档，尼娅总算从目标房间内拿走了证据。
　　她跨过两条街道，将漆黑的包裹略显嫌弃地扔进约好的收货点。
　　事情办好，她骑上摩托，夹起耳机，按下耳垂边的通话键。
　　一阵忙音后，慵懒的中年女声从另一头传来。
　　“完成了？”
　　“出了点意外，相片没拍到，不过有现场的......残余物。”
　　“嗯？”
　　“两个人的，做一下基因比对应该可以作为证据。”尼娅补充道。
　　“证据......该死的老家伙，怎么没死在床上！”
　　另一边，女人的音调略微起伏。
　　“对了，你说出了意外？没惊动其他人吧？”
　　尼娅顿了顿，脑海中又被勾出某些尴尬的画面。
　　“不会牵扯您。”她回复道。
　　“希望你说的都没错。但总归和说好的差了点，钱只能给你一半，最晚下午就打到你账户。”
　　尼娅点头，没再说什么。
　　直到另一边挂断了通讯，她踩紧油门。
　　......
　　傍晚，马路上的风还有些冻人。
　　墨卿提前打卡离开，坐上公司的特备轿车，驶向滨景区。
　　妮科莉约她在这边的凯撒旋转餐厅见面，等她下车，对方已经踩着高跟等在门口。
　　女人拥有传统的西方面孔，五官深邃，眼影涂得也很深，里面嵌了一双银白的义眼。
　　见车门自动拉起，她靠过来伸出手。
　　“这一套还是免了。”
　　墨卿拒绝了对方的挽手礼。
　　妮科莉也不在意，转头就在前面领起路。
　　旋转餐厅的顶层包厢，以一种极为广阔的视角俯瞰着横跨霓之都的河道以及大半个滨景区。
　　从餐桌、座位到盆景，都极为考究地布置在高强度的承重玻璃之上。
　　因此，这里也被称为悬浮的“水晶宫”。
　　两人刚落座，妮科莉翘起脚尖，“这次突然约你出来，我还以为会遭到拒绝。”
　　“要是我就会拒绝，但那边刚换了助理，连时间都顺带替我答应好了。”
　　墨卿摇头。
　　对方唇尾微微翘起，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你现在喜欢这种地方？黑车、赌拳之类的，已经满足不了你追求刺激的欲望了？”
　　妮科莉：“和刺激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为一位可敬的同行提供最顶好的环境。”
　　“看来丢了工作一点没让你少赚。”墨卿若有所思。
　　“而且要不是当初是我顶掉了你的主任位置，我现在少不了认为你是要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
　　妮科莉身子前探，汹涌的身材抖了抖，笑道：“想上你的床？这点倒也说不定，多少人都盯着墨主任枕边的位置呢......”
　　“你？”墨卿冷冷瞥她一眼，“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我这种是哪种？”妮科莉支起手臂，追问道。
　　“没有底线，而且精于算计。”
　　“说到算计，我可要和墨主任多学习......”
　　“少废话，说吧，来找我为了什么事。”墨卿点了点桌面。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现在手上的项目。”
　　墨卿眸光动了动，“嗯，不奇怪，当初毕竟是你开发的工程，怎么，现在想从我这回来？”
　　妮科莉：“回来？我当初废了多少力气才彻底和它切断，让埃德加工业把我放走。”
　　“在你眼里，或许是你抢走了我的位置，但在我看来，墨主任，你是我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对，替罪羊。现在想起来，我甚至还有点愧疚。”
　　“愧疚什么，为了当初你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墨卿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但我来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
　　妮科莉摊手：“你看，我找了个新的东家，他们看着你们的试验区眼红，铁打地不想让埃德加工业顺利完成一期实验。”
　　“安全的事我从来不操心，上面会安排的，到时肯定不止一支机动队。”
　　“但肯定还有隐患，就算你的算法再先进，也没办法把......”
　　妮科莉抿着极其红艳的唇，眼色流转。
　　“算了吧，我实话说，虽然不知道你心里把握怎么样，但试验区的开启绝对要更慎重，它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且这事罗氏肯定不会看着。”
　　墨卿看向对岸的江景，“所以，你的新主顾是罗氏合金，他们打算捣乱？”
　　“不只是打算，应该说是早就板上钉钉的事。”
　　墨卿了然地点头，“你说出这些，倒是让我对你改观了不少。”
　　“哦？我的提醒换来了墨小姐的欣赏？”
　　“那倒不是，以前我觉得你是个特别会算计的工程师，现在我看你像个双面间谍......”
　　她将雕纹精致的玻璃杯口轻抬，做出一个敬酒的动作。
　　“死得最快的那种。”
　　“你的玩笑我一直都不喜欢......”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开玩笑。”墨卿微笑。
　　“好吧，信不信由你，我就是来提个醒......”
　　妮科莉看出对方眼里分明的认真，只好往后一瘫。
　　“霓之都最近可不太平——虽然也从来没太平过，就在中午，布鲁斯区那边才刚出的乱子，死了不少人，枪口都快互相怼到嘴里了。”
　　“可惜这里看不见布鲁斯区的那片闹市，不然咱们能看见今年最长的一次警用车队出动。”
　　墨卿想起什么，思绪动了动。
　　“布鲁斯区？哪一部分？”
　　新闻没有第一时间报道，要么不是什么大事。
　　要么就是事情太大，记者们都还被拦在外边。
　　她点亮腕上的智能终端，在桌面投射出完整而精细的布鲁斯区。
　　女人挥手，“用不着地图，就在东十二街附近，那边有个旅馆来着。”
　　墨卿眼中的色彩翻涌起来，角膜前亮起光幕。
　　“抱歉，我这边出了点事。”隔了一会儿，墨卿站起身，“而且我猜你想说的也说完了。”
　　“对了，还有。”
　　她扔下一张金属卡片，“这上面有我的个人账号，下次有事不用找到公司去。”
　　离开旋转餐厅，墨卿脚步渐快
　　她刚刚给昨晚俱乐部碰面的男人发去信息，到现在还没得到回应。
　　芯片还在对方手上，大概不碰巧地落在了出事的旅馆里。
　　她靠在车窗旁。
　　眼前，智能玻片亮起一个大波浪卷的头像。
　　静置的头像在几秒内就生动起来，朝她抛了个媚眼。
　　随之而来的是充满磁性的上挑嗓音：“墨小姐，怎么今天想起来光顾到我这里了？”
　　“多蒂，你那边的人方便吗？”
　　“这话说的，要是不能保证随时接下雇主的委托，我这个中间人岂不是太失败了......”
　　波浪卷美人朝着面前吐了口烟圈。
　　“所以？”
　　“所以不仅方便，还能供你挑一挑。最近生意可不好，城里死气沉沉的，我手底下这批小伙子都快吃不起合成肉了，等着，我给你发资料过去。”
　　墨卿刚打开车门坐下，就收到了对方的附件。
　　她于是正好把名单打印在车窗的晶屏前——姓名，履历，还有照片，打包得像是一份份求职简历。
　　“既然是你，混街头的那两个就不推荐了，你肯定瞧不太上，嗯，内森怎么样，别看他一副拳击擂场客的模样，但脑子其实转得挺快的......”
　　另一头，多蒂给出中肯的推荐。
　　墨卿不着急答她，只是几乎没有犹豫地掀过一个个名字。
　　直到最后一个，她的视线停留在对方那火红的短发上。
　　【尼娅】——相当好记的名字。
　　除此之外，她还拥有最短的履历。
　　墨卿垂眼，眼底仿佛化作不可琢磨的暗潭，思虑着。
　　虽然照片上的发色和发型都和在俱乐部里见的不同，但她确定“尼娅”就是自己昨晚才见过的女人。果然是个雇佣兵，当时服务生的模样不仅化妆，还带了假发。
　　“你看上最后那个了？没想到墨小姐还有看脸挑人的一面。”
　　多蒂看她明显有了主意。
　　前面那么多闪闪发光的履历，墨卿的时间偏偏停留在最短的那份上。
　　“她在我这儿虽然来的时间段，而且只是兼职，但前几个单子确实没出什么差错。”
　　“听起来你对她的评价还不错。那就定了。”
　　墨卿关上名单。
　　“我时间紧，最好今晚就开始。”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这姑娘动作是挺麻利，但偏偏挑得很，不少委托她都不接——特别是和公司挂上钩，她绝对没好脸色。”
　　“而墨小姐你的身份，不用我多说了吧？”多蒂语气有些无奈，“要是你真赶时间，建议还是换一个，要漂亮的我这里还有......”
　　“你把她住址给我，我自己去联系。”
　　“这可不合规矩。”多蒂摇头。
　　“抽成少不了给你，另外算一份。”
　　“我也是有原则的......”
　　墨卿那双凉冰冰的眼睛隔着屏幕，分寸不移。
　　被盯了一会，多蒂掐烟又摇头，“好吧，我这是出于朋友的信任才给你破一次例。”
　　墨卿没再回她，只是根据对方的地址设好目的地。
　　她今晚就要把委托交出去。
　　交给那个昨晚睡她房间的人。


第4章 陌生关系04
　　刚结完一趟活，接下来的一天没有委托，也没有货单。
　　除了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盒速食披萨，尼娅没再绕路，回了七号地区。
　　七号地区是霓之都城市早期的根基，但等到足够的年月过去，这里早就被不断扩建的都市抛弃，成为了贫民窟般的聚居地。
　　相比于上面的城区，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气味。
　　像是腐烂的菌类混杂着塑料燃烧的味道，附着在这片比城市其他地方更浓的雾气里。
　　上一个世纪末期的建筑风格，老旧的楼房高低错落，在浓雾中组成了紧密如迷宫般的城寨。
　　路边，破旧的灯牌依旧坚持着闪烁，电线藕断丝连地将它们吊在房屋的墙柱旁，看起来随时都要砸在坑洼的地面上。
　　趟过几条窄巷，一个侧歪的【秦】字灯管出现在街头的拐角。
　　这里是老式的修车厂，只剩下一个修理工还守着这块破落的地方。
　　老秦从淅沥的雨声中听出了脚步声，把半开的铁帘门卷起来，探出那颗有些稀疏的脑袋：“尼娅回来了？”
　　“嗯，摩托停在车厂后面了，火还没熄。”
　　见到熟人，尼娅眼色柔和下来。
　　当初她和苏里刚来到霓之城，是老秦这间破厂房提供了落脚的地方。
　　摩托是她和老秦合伙凑钱拼的，但其实只有她用，老秦只负责改造和维修。
　　“小家伙呢？”
　　“就在里面，在和胖球闹呢。”
　　尼娅弯腰，把头盔放在维修台边，从帘门下钻进仓库。
　　里面，几盏灯光把烟尘打得发亮，四处堆积了不少零件机床。
　　在层层叠起的板箱顶端，苏里掀开盖子，一把抓住了机器人露在外面的尾巴。
　　“嘿嘿，胖球，抓住你了！”
　　那张娃娃脸勾起得意的笑容。
　　很快，她被门口进来的人影吸引过去。
　　把机器人胖球往旁边一扔，她踮起一双小短腿就往尼娅身边冲去。
　　可怜的机器人明明构造方方正正，此刻却像枚保龄球，从箱子上一阶一阶往下跌落，好在最后一刻伸出爪子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警告，珍爱宠物，轻拿轻放】
　　【请在倒计时十秒内完成安抚，否则宠物的心情值即将下降】
　　后面的机器人发出控诉，可惜女孩头也没回，窜进了尼娅怀里。
　　“委托怎么样？快给我讲讲俱乐部里面的样子。”
　　【倒计时，十，九......】
　　“先吃东西吧，我买了披萨回来。”
　　女孩听见披萨，乌溜溜的眼珠先是一亮，随后皱了皱鼻子，狐疑起来：“还有其他人的味道？”
　　尼娅面色一僵，正要糊弄过去。
　　见自己的伎俩无人理会，胖球悄悄靠近过来，金属质感的尾巴轻轻甩动。
　　仔细看很容易发现，那只“尾巴”的末端是个三角形的插头。
　　【检测中，薄荷、橡苔还有葡萄柚香气，鉴定为高档馥奇调香水，价格范围，待定】
　　尼娅狠狠瞪了胖球一眼，把那块呈现出一只像素萨摩耶头像的显示屏扭到一边。
　　她临走前明明洗了个脸，把酒气洗去，没想到沾上香水的气味更加持久。
　　如今想来，应该是醉酒后在对方身上沾回来的，她躺上床前后，那人做了什么，她还一概不知......
　　“目标不是臭兮兮的老头吗，怎么会有高档香水？”
　　苏里揪起她衣角，不确定道。
　　“而且都快第二天中午了才回来，尼娅你是不是在俱乐部过夜了。”
　　“老秦告诉我，那家俱乐部就是高级的窑子，和咱们这的红灯街一个样......”
　　小丫头的怀疑如连珠炮般甩出来，尼娅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
　　等“漂亮妞子”甚至更露骨的字眼马上就要从苏里口中跳出来时，尼娅终于捂上那张口无遮拦的樱桃小嘴。
　　老秦在旁边乐呵呵地捏起烟叼在嘴边，灰白的眼珠慈祥地看过来。
　　“小家伙鼻子真灵，就是想太多，人小鬼大的，知道什么就乱说......”
　　“那个，俱乐部里的舞厅太乱，香水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尼娅迅速结束话题，撕下一块被馅料裹满的披萨堵住苏里的嘴。
　　饭后，她打开暗网，准备继续搜寻接下来的工作。
　　她和苏里住在一起，如今的环境虽然比当初在城外要稳定，但远称不上舒适。
　　根源在于贫穷。
　　但话说回来，七号地区的诸多代名词里也从来没有“舒适”的位置。
　　“再攒点，咱们可以先换个好点的房子。”
　　上一笔买卖的汇款已经打了过来，如今她们账户上有了五位的数目。
　　尼娅的目光渐渐停留在一些单价数字可观的委托之上。
　　暗杀、保镖、偷窃军用器件、商业间谍......
　　她想一步到位，但这种报酬丰厚的，时间和精力成本都更高，风险更是成倍往上叠。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你可得想好。”
　　老秦在旁边修着机床，好心提醒。
　　苏里闻言，立马凑过来把尼娅加在收藏单里的“计划”全都删掉，换上好几道零零碎碎的送货单。
　　尼娅简略瞧上一眼，哭笑不得：“你这是让我接下来几天从外环到市中心全都跑个遍，想累死姐姐？”
　　【嘟——根据路线规划，预计报酬只能填补油料消耗】
　　胖球在旁边添油加醋。
　　老秦叹气般摇了摇头，打着手电走向后面的仓库检修摩托，显然不打算多掺和。
　　“反正你不许冒险。”另一头，苏里一双小手霸道地按住键盘。
　　“别担心，你还不知道姐姐的本事吗。”
　　尼娅托开苏里的手，轻轻一掀贴身的汗衫，展现出腹部平整有致的线条。
　　“你看，这叫腹肌，说明姐姐的本事足够应付那些任务里的麻烦。”
　　小丫头撅着嘴盯瞧半天，硬是没盘算出，是好看的腹肌厉害，还是那些致命的枪子儿危险。
　　两人正闹着，门口的帘门传出吱嘎的金属声响。
　　有人。
　　但这个点老秦的车铺从来不进客人。
　　尼娅下意识摸向桌旁的武器，一手瞄向那处入口，一手护住苏里。
　　等看清人，她眉头一扬。
　　来者她竟然认识。
　　那张脸她前不久才见过，根本来不及忘记。
　　墨卿朝着有点发懵的雇佣兵坦荡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等等，站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尼娅把枪口放低，语气硬邦邦地堵住对方向前的步子。
　　在灯光下，她那白皙分明的颌线也绷紧，发出适当的警告。
　　“多蒂给我的地址。”
　　女人给自己搬了张椅子，只轻轻掸了掸，并不怎么嫌弃上面很薄的一层积灰。
　　尼娅于是把枪收起来，稍微松懈了眉眼。
　　这时，她才注意到墨卿的眼神，反而正直勾勾、明晃晃照着自己。
　　低头，苏里原来还抱着她的小腹，一副警惕的模样盯着对方。
　　问题不在小不点，而在于那稚嫩的脸蛋下，她刚刚展示的“本领”还暴露在空气中。
　　尼娅动作飞快地扯下贴身的衣服，把紧实的线条都覆盖好，只留下两侧蜿蜒的曲线。
　　她脸不红，心不跳，没表现出一丁点无所适从，只是盘算着。
　　为什么是她？多蒂为什么把自己的地址就这么交给了对方，还找上了门？
　　自己回去一定要找那个混蛋中间人说明白，她接委托只是兼职，可不是对方随叫随到的附庸......
　　“介意我坐近点吗，聊聊委托的事情？”墨卿轻声开口。
　　尼娅还在思量，没来得及拒绝，她便当是默许。
　　等墨卿靠近，苏里玲珑的鼻尖轻轻皱了皱。
　　似乎有股熟悉的味道。
　　【检查完毕，排除威胁，取消锁定】
　　胖球更是早就绕着这位陌生人转了一圈，尾部换成了低垂的模式，凸显出自己的高度警惕。
　　但实际上，它没有任何武装模块，真正打起来不一定争得过普通的家务型机器人。
　　随后，等它头上冒起【数据正在加载中】，还想再给出什么判断时，被尼娅抱起来转了个头，正对后门的方向。
　　“行了，别影响我工作，你和苏里一起去后面找老秦。”
　　一阵哐当当的声音响起，胖球路上还笨拙地撞倒了一箱零件，但终究算是成功和苏里一起退场。
　　不大的仓库里只剩下两人。
　　显然，独处的情景很容易勾起某些回忆。
　　趁着这段空档，墨卿环视一圈，这里大多都是过时的数控机床，甚至还有些人力操作的老物件。
　　都是时代的淘汰品，静静躺在同样这个被淘汰的七号地区。
　　唯一发出动静的是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电视机。
　　【健宁生物第三代气动复苏针上市——您的第二条生命，现已开启网络预售】
　　【瑞安试验区即将投入一期测试——安全、无枪，致力打造百分百的和平家园，志愿者火热招募中】
　　【布鲁斯区刚刚发生帮派火并，死者超过二十人，警方目前正在介入，请市民避开西陆酒店附近区域】
　　正好到晚间新闻的点，电视台还是熟悉的白人主持，嗓门极具穿透力。
　　没播几条，尼娅嫌他太吵，远远关掉了电视。
　　“看来，昨晚你是在进行另一项委托，还顺利吗？”墨卿客套，也是好奇。
　　尼娅翻了个白眼，要是没有那杯酒，肯定更顺利些。
　　可这也只能怪她自己，人家没让她喝。
　　“昨天......算了，不聊那个。”
　　“委托内容。”尼娅纤薄的手掌拍在桌面，催促道。
　　她没先问报酬。
　　这单要是不大，就当做帮对方个忙，作为在俱乐部里替她掩护的报答。
　　墨卿也不拖沓，“帮我找个东西。”
　　“嗯......还算是我在行的。”
　　......
　　夜色渐深。
　　数日来，笼罩在雨幕中的霓之都难得迎来个艳阳天，而晚间气温也随之升高。
　　但对于七号地区来说，温度的上升让这里的雾气更重，上层更有城区的建筑遮挡，让这里的能见度并不比夜晚好上多少。
　　雾气渐渐透过帘门的缝隙透进仓库里。
　　“一枚芯片？”
　　听了对方的要求，尼娅下巴轻抬。
　　“那东西又小又不起眼......而且，不会是公司的东西吧？”
　　不等对方回答，她皱了皱眉头，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这里人生地不熟，你敢一个人晚上过来？”
　　缺乏巡逻员的七号地区治安本就不好，加上城寨复杂的地形，居民们在必要的劳务工作外，尽量选择减少出行是理智之选。
　　也只有像她一样有武装的，才有几分底气在外面穿行。
　　而墨卿......
　　虽然胖球没有作战能力，但扫描功能的确是配备上的，它刚刚说对方没有武器，那就大概是没有。
　　一个年轻女人，明明身份不低，却就为了个寻物委托，冒险独身闯进七号地区这乱象频生的夜色中。
　　尼娅直起身，主动把椅子拉近些，眼底浮现狐疑。
　　“你真的什么都没带？”
　　近在咫尺的美人脸皮子固然冷，但不像是个莽撞的主。
　　白得发亮的天鹅颈，比自己还细两分的手腕，浅蓝深邃的眸，侧下方还有颗清浅的泪痣——
　　当初在那灯色扰人的房间里没看清的细节，此刻通通映入尼娅眼帘。
　　身板看上去算得上娇柔，配上那青白直挺的西装，竟在强硬的五官线条下透出几分易碎感。
　　这么个经不起磕碰的上层人物，底气在哪儿呢......
　　尼娅瞳色缩成一团，似被撩起兴致的猫。
　　等人快凑到眼前，墨卿索性把对方的手腕抓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口袋旁。
　　“你可以亲自搜一搜，尼娅小姐的能力我相信比那台老旧的机器人更靠谱。”
　　“嗯哼？”尼娅抽回手，反而上撩起对方的袖口。
　　“但我觉得答案应该在这里。”
　　不平整的袖口下，露出蓝白色的细细一圈手环。
　　手环外表和腕表差不多，但尼娅能察觉出其中极为精密与先进的结构。
　　“当时在客房里我就有些在意，它和普通的款式似乎有些不同。”
　　更薄，材质亲肤，不注意时甚至会流溢着一层难以辨别的保护色，让人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
　　墨卿点头，“第四代智能终端，佩戴者受到攻击或生命体征异常时求救信号会立刻向警方传递......”
　　“第四代？”
　　尼娅一双狐狸眼挑起精芒，飞快松开手。
　　据她所知，这款在富裕阶层风靡的产品目前第三代才上市不久......
　　而货源当然是那几家掌握着几乎所有技术的巨型企业。
　　她语气陡然冷下来，身子也往后几分，“你是公司的人？”
　　雇佣兵侧头看向桌面上的枪管，翻涌的眸色似乎考虑着是否该重新握起它。
　　“我从来没想隐瞒这点，多蒂告诉过我你不喜欢公司的人。”
　　“仅仅几分坦诚，不会让我对公司走狗多一点好感。”
　　尼娅环起胸，神态生冷。
　　“这单子我不接了。”
　　墨卿并不意外。
　　“和公司无关，这是私人委托。”
　　她挑拣出对方的火气，维持着表面上的融洽。
　　只是，并非所有的沟通都能得到礼尚往来的答复。
　　“皮相倒是好看得紧，可惜是公司的人渣......”
　　对面，唇角讥讽的弧度，化作厌人的刀。
　　工程师没反驳，心中暗忖。
　　美艳掩映下，再添一层薄戾，这才是对方最真实的面孔？


第5章 陌生关系05
　　街口，拉面店的灯笼打亮，店面里熬制骨汤的香气愈发浓郁。
　　店面里却空无一人。
　　只省印着字的灯笼里暖烘烘的光，顺着湿润的地面，模糊中泛动。
　　隔着深深的排水道，对面正是破落的汽修铺，仓库的帘门依旧留着三分之一的高度。
　　不久前进去的身影还没出来，只有明灭的光晕孤零零往里进去。
　　往里看，墨卿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
　　气氛有点僵，年轻诱人的佣兵圆滑褪尽，火气和敌意一点点涌上来。
　　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趟的委托该有磕绊。
　　“关于这次委托，你要是有什么补充条款，或者意见，我洗耳恭听。”
　　见对方没有走的意思，尼娅眼皮轻抖。
　　“我这就告诉你我的意见是什么。”
　　“——一看见公司狗，我就犯恶心。”
　　“你是真心的？看见我恶心？”
　　墨卿的嘴角轻轻上挑，“可就在昨晚，咱们还在同一张床上待过，房间号我都还记得，七色猫俱乐部......”
　　“闭嘴！”
　　尼娅听不下去，打断她。
　　寥寥半句入耳，前夜的景象一下子在脑中打起转，绘声绘色。
　　她抬眼，对面那位干练的女人柳叶般的眼尾眯起，一股子挑衅的意味。
　　尼娅想起来，那时候，这个姓墨的女人说过，她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口口声声，历历在目。
　　这才过了多久，昨晚的恩惠就成了她的底气。
　　冠冕堂皇。
　　果然，能混迹在公司那种地方的家伙，都逃不过一个最贴切的标签。
　　——虚伪。
　　对于公司，不管是低级职员还是高管，尼娅向来一视同仁。
　　能打发走就打发走，要是有机会踩一脚，说不定也不会放过。
　　但这次，她始终没能彻底强硬起来。
　　该死的人情，抵在喜恶之间作祟，拉得她摇摇欲坠。
　　“作为报答，你开个价，昨晚的事咱们翻篇。”尼娅无奈。
　　她打开电脑上的账户，看着上面好不容易积攒的数字，微微肉疼。
　　“然后你换个佣兵，多蒂那儿向来不缺人，她要没有，城里的中间人还有不少。”
　　她语气放缓，连自己也不知不觉。
　　顺带在肚子里又偷偷把多蒂骂了一遍，在她看来那那位好事的中间人是此事的根源。
　　至于昨晚自己和这女人的意外荒唐，自然要选择性忽略。
　　“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墨卿有些好笑地反问，她是雇主，结果对方却要她开价。
　　“既然不缺钱，那有的是其他人想要领你这份赏，也不差我这一个。”
　　尼娅嗓音沉下来，冷冷道。
　　没有意义的纠缠让她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非要缠着自己。
　　昨晚她那些许的狼狈，让这人食髓知味，燃起了该死的恶趣味？
　　“或许这份活不差你，但你明明需要这份报酬。”墨卿收起笑意。
　　“你什么意思？”
　　“刚进来的时候，你以为我在看哪里？”墨卿十指交握，轻轻睨了眼仓库深处的方向。
　　“要是对你有想法，昨晚机会有的是。”
　　“你......”
　　尼娅扶着柳腰，一脸冷肃险些掉了个干净。
　　既然对方不是看她，那，就是当时趴在自己腰上的苏里？
　　“那个女孩，和你关系不浅吧。”
　　果然。
　　尼娅轻哼一声，没有回应。
　　“她的右眼受过伤，虽然带了义眼，但里面的神经没有修复，那眼球就是个无用的摆设，而越拖，可完全修复的可能性就越低，还有感染的风险。”
　　“而新的手术和匹配的义眼需要一大笔费用，你还在攒。”
　　墨卿平静地阐述着。
　　如同一个给病人揪症结的私家医生，温和而自信。
　　“看来你还不是个普通的职员。”尼娅意外地看她一眼，惊讶于她的专业性。
　　雇佣兵是个刀尖上的行业，报酬不菲，但苏里的眼睛也是个大麻烦。
　　受损的眼眶所需要的义眼，不仅需要倒模，神经链路也要特殊定制，远比普通人苛刻。
　　进霓之都已经快要一年，高昂的数目依旧还没有攒够，但对于苏里来说最好的治疗时机已经所剩无几，这也是她最近面对委托把目光放高，底线拉低的原因。
　　“帮我完成委托，报酬是一个完美的定制义眼，最好的液态合金和光学成像。”
　　墨卿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价码。
　　“你也知道，公司优点或许不多，但技术绝对是顶尖的，比你去黑市靠谱得多。”
　　“大夫我也可以帮你找，但也有另外的价格......”
　　“不用，我们有认识的医生。”
　　尼娅撇过视线，不肯让对方再从她这攫取更多。
　　她不想再看见那双浅蓝色的冰凉眼眸，前不久还流转的玩味这会儿全变成了冷静、深邃。
　　像是把一切都算好了，静静等着事情按着她的想法走下去。
　　最终，也还是如了对方的愿。
　　“那么，明早八点，西陆旅店？”
　　墨卿起身，把袖子拢好。
　　“好。”
　　雇佣兵的嗓音总算不那么灼人，倒是恢复了些勾人的软来。
　　到了帘门前，她又顿了顿脚步。
　　尼娅望去，那女人若有若无地噙笑。
　　“昨晚那顶假发不适合你，嗯——短发显得干练。”
　　莫名其妙。
　　尼娅腹诽。
　　“但是那套制服却是不错。”
　　仓库深处，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刚露头打探的苏里瞪圆了眼。
　　**
　　一大早，尼娅准时押着闹铃从床上爬起来。
　　小家伙比她起得更快，蹭的蹬起来，一双不对称的眼眸隔着窄窄的过道盯她。
　　尼娅甚至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头痛地捂了捂脑门，探进一旁的隔间，捏起牙刷洗漱起来。
　　昨晚，苏里听见墨卿那句告别语，非要缠着自己刨根问底。
　　看起来，现在也没死心。
　　她没时间和小家伙瞎胡闹，和那个公司的女人约好了，八点。
　　“等我回来，你这两天好好休息眼睛，准备手术。”
　　关门前，尼娅从缝隙里叮嘱道。
　　“危险吗？”苏里糯糯地问。
　　尼娅知道她问的不是手术，而是自己这趟委托。
　　“不危险，就是找个东西。”
　　“找东西就能赚到义眼的钱？”
　　苏里侧眼，一番思索后，小嘴一勾。
　　“果然你们还是有问题。”
　　啪——
　　尼娅彻底把门关紧。


第6章 雇佣关系01
　　布鲁斯区东部。
　　天蒙蒙亮，西陆旅馆附近已经拉起了一圈红白的警戒线。
　　从正门口的一小片广场往前，警用车辆把马路围得水泄不通，连下水道的口子都给贴了条。
　　尼娅到场时，墨卿是一身休闲便服，在斜对面路边的小吃摊等她。
　　“出这么大事，摊子竟然还开着。”
　　尼娅看一眼后面的摊主，满脸写着忧心，但还是撑着牙站在铁板前，抹着铲子。
　　偶尔，对面会过来一个穿警服的小伙子，打一份带走。
　　“没想到墨工程师还吃这个。”
　　看着对方嘴边明显是合成肉馅的饺子，尼娅挑了挑眉。
　　“不比公司饭堂的差，来一份？”
　　她摆摆手，“我不习惯任务前吃饭，血糖升高影响判断力。”
　　墨卿点点头，也不揭穿。
　　一小碟煎饺，哪有那么多影响。
　　不想吃她请的东西而已。
　　“那就走吧。”
　　跨过马路，两人顺着警戒线旁窄窄的通道，到了目前案件现场的唯一入口。
　　三个全副武装的警员抱着枪，两人负责警戒，一人审查。
　　自从这里昨天的帮派冲突之后，警方凌晨才部分开放通行，并且至今只允许记者和医务等人员进场。
　　“证件。”
　　尼娅掏出墨卿提前塞给她的记者证递给对方。
　　上面是她正面的照片，下面的水印证明她是货真价实的记者。
　　对方一边看，尼娅却觉得好笑。
　　像她这种城外进来的人，连警方备案里都没有那么清晰的证件照，但墨卿偏偏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留了一张。
　　大概是用在车库里没通知她拍的，简单处理过后，今早，自己便成了某电台的特派记者。
　　公司的便利可见一斑。
　　“奇怪，系统上的采访报备单位里面没有你们电台啊？”
　　隔着厚重的警盔，警员挠了挠头。
　　但证件不假，他们的系统早就关联了媒体，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差错。
　　“等我和上头问问。”
　　尼娅闻言，扭头递去一个质疑的眼神。
　　晨风中，墨卿胸前的便携镜头轻轻晃荡，本人却只揣着口袋撑伞，像是没看见她的眼色。
　　“墨小姐。”
　　警员还在和上头联系，旅馆的方向，男人远远看见她们，脱下漆黑的皮手套缓步走来。
　　胸前明晃晃三条黑红的杠，说明他在这里的话语权。
　　尼娅不留痕迹地瞄了眼对方的胸牌——辛石，隶属霓之都官方的高级探员。
　　“你怎么有空来这里，挺危险的......”
　　两人显然是旧识，男人深厚的眉一横一竖，对墨卿出现在这里抱着讶异。
　　更讶异的是，她们用着同一把伞。
　　印象里，墨卿在私下向来是个孤立的人，多少想要和她打上交道的最终都悻悻离去。
　　墨卿揣起的手终于舍得抽出来，指了指尼娅，“朋友，陪她过来。”
　　辛石觉得两人关系着实怪异，而且墨卿显然也不是给“朋友”当摄影师才过来的。
　　但他没多问，一挥手，毫不犹豫地放了行。
　　等走远了些，尼娅放慢脚步，从对方的伞下脱离。
　　墨卿侧头，见她还把记者证扯下来，放进了包里。
　　“怎么了，对记者证不满意吗？”
　　尼娅淡淡道：“不就是个摆设......”
　　记者证都无所谓，墨卿明明是知道有熟人在，才有恃无恐地带她进来。
　　表面上，她是记者，带着身后跟班的摄像。
　　可哪家的摄影师是墨卿这样矜贵的气质，一身高领便服，根本掩不住艳逸。
　　那个守门的年轻警员竟然还真就没怀疑，至于辛石......
　　“刚刚直接叫那个高级探员过来，还能省个排队的功夫。”尼娅不凉不热地挑一句。
　　墨卿：“不合规矩，队还是要排的。”
　　尼娅想了想，也不争辩。
　　规矩的解释权在人家身上。
　　过了入口那扇破碎的钢化玻璃门，两人顺着警方留下的指示牌向里去。
　　地面早就不复平整，坑坑洼洼，外围炽红的频闪灯将整片区域染上了一层警告色，正好掩去了某些没处理干净的血污。
　　“你要找的芯片怎么会遗落在这种地方。”尼娅拨开眼前倾倒的盆栽，步子不紧不慢。
　　“某个倒霉的家伙，刚从我这拿走，就遇上了人家血拼，死在这里了。”
　　说起这个，墨卿也忍不住轻抚额头。
　　“但等到现在，警方通报名单里没有他，我也联系不上，自然是请个专业的最好。”
　　“那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情说不定......”
　　尼娅嘀咕着，“也有可能连人带芯片都给轰成渣了。”
　　又在前面探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身后矜贵又柔弱的工程师大概不好跟上自己。
　　西陆旅馆不比平时，昨天直接被帮派冲突掀了天花板，过时的钢筋和凝土结构狰狞地暴露出来，现在还下着雨，弄得原本的室内到处都湿漉漉的，让人不得不步步小心。
　　好歹是名义上的雇主......
　　只是等她回眸看去，对方丝毫没有吃力的迹象，扎扎实实地和她一起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墨卿微微侧头，以为她有了什么发现。
　　尼娅收回递手的打算，“没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芯片值得那么大费周章？”
　　脚下，石砾、砂土七零八落，软踏踏一片，连带着旅馆锈蚀的基础设施撑起面目全非的废墟。
　　灯牌和贩售机的布线甩落一地，偶尔跳起火星。
　　这种环境，别说芯片，就是找个大件都麻烦。
　　墨卿身后，恰好两段电线被滴落的雨水浸湿，短路的火花溅向四周。
　　“别愣神，过来。”
　　尼娅眼疾手快，扯她一把。
　　柔弱的女工程师似毫无防备，肩膀直挺挺被拽近，脚下一个轻盈的踉跄。
　　手臂柔软，骨架却很硬，砸在身上的触感说不上好坏。
　　尼娅轻哼一声，松开手。
　　气氛闷了闷，两人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废墟里渐渐有了交错。
　　“谢谢。”
　　墨卿垂首，视线落在尼娅收回的手上。
　　想了想，她将自己的手腕靠上前。
　　被她突然接触的佣兵怔住，“你干什么？”
　　“你刚才问我芯片，非要说的话，它就和我手环的屏幕一样大小，更薄些。”
　　工程师将手环打亮。
　　“你看清楚。”
　　闻言，尼娅低眸，目光游弋在莹莹如玉的掌背和皓腕间。
　　只隔一会儿，她清清嗓子。
　　“那还是直接找人方便。”
　　雨声渐大，几乎淹过了外面一辆辆的警笛声。
　　两人往旅馆深入，渐渐能看见警员前一夜搜索的痕迹，处处狼藉。
　　附近的供电系统早就崩溃，越深，光线也就越暗。
　　尼娅在腰间摸了摸，挑出便携的氙灯手电，打亮。
　　进来的路上，她从工程师口中得来了芯片携带者的信息，现在就差在现场把人捞出来。
　　高瘦，黑脸，她大概见过，在当时七色猫俱乐部上楼的时候。
　　人比芯片好找，只是在这死人堆里，找见一具特定的尸体也未必简单。
　　“你离远点，说不定里面还有没死透的，藏起来等着害人。”
　　上到二楼，尼娅忽然开口，往后摆摆手。
　　“你不相信警方的搜索成果？”墨卿回道,稍微放慢脚步。
　　尼娅指了指上空，轰鸣的涡轮声席卷着雨水，探照灯肆无忌惮地扫过整片区域。
　　“起码他们现在调查肯定不彻底，否则不会再叫增援了。”
　　警方又派来了一辆浮空艇。
　　“而且估计记者的身份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再次赶人。”
　　尼娅一边推开倾倒的消防挡板，凭经验判断道。
　　墨卿：“你倒是清楚流程。”
　　她没再回话。
　　从前，有些委托也需要她潜入这样封锁的现场，作为雇佣兵，大多数时候她的选择是隐匿在角落或是地下通道里。
　　现场见的不少，这么正大光明地走正路，倒是头一次。
　　可惜身后还跟着这个麻烦的公司女人，让任务没轻松一点。
　　和雇主同行的委托她没少接，但墨卿无论是身份，还是个性，都是最特殊的一位。
　　她领着雇主，顺着曲斜的旅馆廊道往深处走。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废墟，环境恶劣对她来说稀松平常，反而从后面投来的目光让她总觉得不自在。
　　脊梁挺得笔直，颈窝却暗暗发烫。
　　这趟任务，真是费人心神。


第7章 雇佣关系02
　　旅馆有四层，很快被尼娅里里外外排查过去。
　　剩下还有一层地下车库。
　　找了一圈，常规的通道早就被堵死，唯留电梯井那个黑黢黢的大洞能通向地下。
　　地平线以下，警方都还没有彻底搜查，只在井旁立了盏醒目的红灯，防止误入。
　　水流绕着灯柱，顺着断裂的电缆往下倾倒，似要把里面的秘密都泡出来。
　　谁也不知道下面水淹了多深，有没有漏电，甚至有没有未引发的绊雷。
　　“你确定他死在这旅馆里？”
　　尼娅半蹲下去，把手电光柱打进井里。
　　下面实在是太黑，手电也照不出两三成面貌。
　　“其他的可能性不多。”墨卿朝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过我不建议你下去。”
　　意外因素太多，连警方都还在排查观望，私自下井太冒险。
　　“你给我的委托，这会儿打退堂鼓？”
　　“看来你这种事情做得不多？让我给你说道说道，雇主最不用关心的就是佣兵的安全。”
　　尼娅算了算，这工作量还没超出对方应允的报酬。
　　也没超过她的能力。
　　她翻过身，探出头仰躺在电梯井口的地板上，又细又长的腰微微弓起，确保电梯井的上方没有坠落危险。
　　“来帮帮忙？”
　　地面又湿又滑，最好有个人帮她按住腿。
　　墨卿撩起衣服后摆，半蹲下去，手掌压上对方小腿。
　　雇佣兵的裤脚不长，脚腕一小截露出来，水光下莹润如玉。
　　墨卿的力度礼貌而克制，轻勾的指尖蓄势待发。
　　她默默垂眼，尼娅的上衣一下子湿透大半，紧贴在那胸腹上，微微起伏。
　　泥水顺着她紧致的腰身淌过，背也勾勒出骨感的轮廓来。
　　半晌，那人不声不响地站起。
　　墨卿松手，眼看着她准备要下去。
　　“事先说好，你别跟下来。”
　　“雇佣兵都这么关心雇主吗？”墨卿直视她。
　　“关心？”
　　尼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哂然：“我怕你手上那圈终端，一会儿受点伤把人全引过来，解释不清。”
　　她们现在哪儿像是记者，采访和录像一点没做，踏足的区域却是马上已经要突破警方的界限。
　　心怀不轨的一对，踩着一条摇摇晃晃的船，正是不好让人发现的时候。
　　“而且你不是要保密吗？”
　　工程师默然。
　　等人束好腰，把头发也盘起扎紧，她叫住对方。
　　“还有什么吩咐？”
　　尼娅扯扯嘴角，但依旧摆出一副耐心，转过头。
　　这人怎么这么麻烦，除了出价还算爽快，剩下的时候总是挑挑拣拣的......
　　只见墨卿背对着她，然后低头，伸手撩了撩眼底。
　　转身时，那只细腻的掌心里已然躺着一枚晶蓝的玻片。
　　“有可能不太合适，但你最好戴上，比手电好多了。”
　　智能玻片的定位和隐形眼镜类似，但功能丰富得多。
　　“这是雇主的要求？”尼娅确认一遍。
　　墨卿不否认，只把手掌微微抬高了些。
　　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这样接过别人的东西，而且还是这种极为私人的物件。
　　但这次毕竟是带着雇主处理委托，对方寻物心切，要求也是合理。
　　尼娅接过来，贴进自己的眼眶。
　　想象中冰冰凉凉的触感并没有出现。
　　也对，刚摘下来，还带着对方的温度。
　　应该清洗一下的，可附近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尼娅有些膈应地想到，不太习惯的阻隔感让她多眨了几下眼。
　　而在她眼中，玻片检测到主人的更迭，自适应地将颜色转化为淡红，似一团清澈的野火。
　　泪腺中分泌的一两滴湿意，成了最好的润滑液，让玻片完美契合。
　　意外地，相当合眼。
　　......
　　十几分钟很快过去。
　　警笛声蜂鸣，第二轮清理开始，扩音器的通知声里传来遣散的字眼。
　　井下，一如既往的漆黑一片，只有水流涓涓作响，保守估计也已经到了没颈的高度。
　　雇佣兵相当敬业，似乎搜得很深，就像是没想过退路。
　　墨卿摩挲着指尖，默听心跳。
　　便是她，此刻也不由得略微动摇，外面的催促，眼前的湍流，把这周围化作一阵漩涡。
　　井沿，一只手及时从下面扒上来。
　　心中的石落下，她眼中少有的温润一闪而过。
　　“看什么，拉一把啊。”
　　尼娅没好气地说道。
　　再次回到旅馆残破的大门前，两人是最后一组撤离的“记者”。
　　“还好，你们再不出来，我都担心出什么事了，准备进去搜救了。”
　　辛石那张脸再次出现在她们眼前，就在原来不远的地方。
　　“墨小姐，你这朋友......”等他看见尼娅肩膀上那道食指宽长的伤口，大眉毛一扬。
　　“要我帮忙叫医疗车过来吗？”
　　墨卿征询般看她一眼。
　　见尼娅幽幽地摇头，便替她礼貌地拒绝。
　　放行完最后的两人，现场再次彻底封锁起来。
　　“你这伤口？”
　　两人有意避开人群，等走到安静的小巷口，墨卿从后面按住她另一侧的肩。
　　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又湿又冷，透着股单薄劲。
　　但也是这具单薄身体的主人，刚刚在幽暗混乱的旅馆地下待了那么久，成功把东西找了上来。
　　“下面不知哪里挂了个铁钩蹭的，算不了什么。这点医药费也不用额外记账。诺，你的芯片。”
　　尼娅被她拉得侧过身，说着，用受伤的那侧手臂从腰带的拉链里抽出芯片递过去。
　　这一抬手，肩膀那道口子一下子又渗出些血来。
　　倒八字的锁骨上，鲜血像是在肌肤上绽出一朵红掌，瑰丽诱人。
　　尼娅哼也不哼一声，收紧颈窝，默默把领子拉紧了些，利用错位的衣服遮上发黏的伤口。
　　黑色的衣服连着光洁的肤和艳红的血一同挡去，是完美的掩护色。
　　这也是她对黑色有所偏爱的原因。
　　墨卿接过芯片，目光却没聚焦在这枚委托目标上。
　　过程还算是顺利，但眼前这张秀挺而微微泛着苍白的侧脸......
　　“找个地方，把委托结了吧。”工程师说道。
　　尼娅莫名其妙，“还要折腾？这地方就挺好？”
　　墨卿没搭理她，低头在手腕上找附近的落脚点。
　　无人经过的半路巷口，两人在沉默中浇雨。
　　来时墨卿撑那一把印花伞早就不知被遗弃在了哪里。
　　还没到中午，太阳已经隔着雨幕和头顶的钢铁架子都有些烤人，把湿冷的衣服烫得冒烟。
　　最终，还是尊重雇主的意愿，两人进了老厂街三层的咖啡馆。
　　路上“正好”经过商业中心外围的专营药店，雇佣兵的衬衫袖子被撕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包裹的绷带。
　　付款都是刷的墨大工程师的终端，尼娅连节俭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现在可以彻底交接了吧。”
　　店内包厢，咖啡豆的香气萦绕，尼娅两手一摊。
　　墨卿点头，“那个男人呢？”
　　“埋在地下车库的撤离通道旁，他还挺有经验，那种地方本来挺安全的......”
　　通道有出去的机会，遇到塌陷也有三角区。
　　可惜，西陆旅馆毕竟年久失修，地盘也不大，该空出来的通道硬是堆满了故障的贩售机和锈货架。
　　“他还倒霉，上面大概冲突的时候拉了颗雷，就落在他头顶的天花板，嗯——对人家来说是地板，结果就......”
　　尼娅找到他时，头顶一圈弹坑，断裂的货架铁条压断了他的颈椎，松松垮垮的横梁也刺进他身体里。
　　但那颗人造的心脏还在努力跳动着，试图维系宿主生命，只可惜到后面，血早就被冲了个干净，泵出去的全是冷水。
　　“那心脏一看就是公司的上等货，他是你同事？一个公司员工住那种地方？”
　　尼娅疑惑道。
　　墨卿敛眸，“你不是最讨厌公司员工了么，意外少了一个，这时候应该称快。”
　　“那倒说的也是，不过我对不认识的人懒得浪费一点情绪。”
　　尼娅抿了口刚上来的饮品，比速溶的更苦涩，但她挺喜欢这味道。
　　“你不看看芯片吗，泡了不知道多久了，进水了我可不管。”
　　“没那么容易坏。”
　　墨卿把芯片拿出来，端在两指尖。
　　房间里，静悄悄地只有两人。
　　尼娅丝毫没有避嫌的打算，头也不转，看她准备怎么处理。
　　记录了公司数据的芯片，对外人来说是烫手山芋。
　　啪——
　　轻薄的芯片被墨卿掰成两段，投进店内一旁的取暖的方火炉。
　　“找这么半天，就为了毁掉它？”
　　“就为了毁掉。”墨卿点头。
　　“不想被人知道，那还当着我的面？”
　　“你答应的保密。”
　　尼娅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对方的东西。
　　先还玻片，再还记者证。
　　墨卿收下玻片，把记者证在桌面推回去，“这证件你还会用到。”
　　“啊？”
　　“周末带着那女孩来研究中心找我，把手术先做好。”
　　“......好。”
　　墨卿走后，尼娅没急着离开，慢慢抿着温热的杯沿。
　　轻轻摊开手，掌心里，握着一张痕迹斑驳的序列号标签。
　　那是她在水下，从死去的男人心脏上剥下来的。
　　据她了解，这种罗马字母开头的序列号不属于埃德加工业，是另外的巨企产品。
　　而巨企间彼此对立，与世仇无异，一个公司的员工，几乎是不可能用对方的产品。
　　死去的男人，属于第三方，或许是另一家公司。
　　而墨卿和对方有关系，不能被自己的东家埃德加工业发现。
　　尼娅初步揣测道。
　　真是个不好捉摸的女人。
　　想了想，她粲然一笑，将那标签一并投入刚才那炉火中。


第8章 雇佣关系03
　　周四，尼娅带着苏里去了一趟唐城。
　　那里是马林蒂亚区和七号地区的交界处，人们游走于于混乱与秩序之间。
　　巨大的东方后现代风格建筑群横跨在钢铁丛林之中，是都会中人口密度最高的一片商业区。
　　灯影憧憧，人影幢幢，黑市医生的位置很深，在六层的中街，弯弯绕绕地进了去还要爬几层梯。
　　两人的目标是一间夹在面馆和武器店后面的小阁房，外面挂着几乎不亮的碎花灯。
　　诊所正门从来不开，尼娅两人轻车熟路地从五层饭馆后厨的管道上去。
　　刷开外面的锁，里侧手术室的门还紧闭着，知道两人要来，外面的小桌台上摆了两杯水。
　　约莫半小时，门被从里面拉开。
　　窈窕的女人一身暗黄的格纹衫，简单披了层透明的消毒大褂，此刻正拖下沾了蓝药水的手套。
　　“雅也小姐。”尼娅轻轻唤了一声。
　　那是个面貌相当精美的人，颧骨两侧是紫莹莹的链路，额头和下颌也是同样的覆合物。
　　但总体来说，还是个很有韵味的女人。
　　一张相当成功的拼接脸庞——早在三十年前，整容就已经被面部改造取代。
　　小心翼翼地调整，不如直接换张新的，省事且安全。
　　“尼娅？我还以为你会再晚点，就给旁边的薛老板清洗了一下氧合器。”
　　雅也医生勾起自然的笑容，目光扫过一大一小的两位客人。
　　“进来吧。”
　　尼娅边往里走，“我记得上次来你就帮谁清洗氧合器来着，这次......”
　　“还是他。”雅也点头，桃红色的嘴唇舔了舔。
　　“又是给人家一开始就用的假货？卖武器的你也敢坑......”
　　尼娅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已经摸清了这位黑心小姐的路数——说是给客户提供质保，免费清洗，其实为的是每次多赚那份有机清洗剂的钱。
　　为此，什么氧合器、生物脉管之类的，自然是撑得时间越短越好。
　　“这话说的，谁来黑市诊所是为了装正品的物件？”
　　雅也毫不遮掩，“他们心里都有数，要是有条件就去公司的专售店，只要出得起钱，都是正品。”
　　“那也不是这么说，就算有那个钱，我和苏里还是要来找你的。”尼娅摇头。
　　“你倒是会说话......”
　　雅也深深看她一眼。
　　都是熟人，很快，苏里就乖乖躺好在中央。
　　“长高了不少，用这手术椅倒是不用我再多调了。”
　　雅也对她眼睛的旧疾很清楚，在此之前，小丫头的诊断几乎都是她下的。
　　“这周围神经比较丰富，这次特殊，需要多上点麻醉。”
　　尼娅轻轻点头，看着透明的麻醉液从两侧的胶管里渗进苏里皮下。
　　小家伙迷糊糊闭上了眼。
　　“骗骗这附近的老板也就算了，你别给她用次品。”
　　等苏里彻底睡过去，尼娅拉她一把。
　　“她是你女儿还是你妹妹，这么操心。”
　　雅也撇了撇嘴，“放心吧。”
　　“最后再确认一次，你那边义眼订好了，手术结束后要尽快装上，否则又有坏死的风险。”
　　取出现有的义眼时，医生回头问道。
　　“嗯......”
　　尼娅嘴上给出肯定的答复，心里却不是百分百的把握，另一边......
　　那天过去，她觉得墨卿勉强还能暂时信个六七分。
　　狭窄的房间内，手术持续了大半个小时。
　　随着一小团增生的组织和多余神经被切除，苏里依旧保持着恬静的睡颜。
　　雅也：“她在我得这儿多躺一会儿，你先回去，我晚上送她。”
　　“不用，我在这儿等着，下午没有单子。”
　　“那也好，反正我一个人陪她也闷。”
　　雅也从冰柜里取出一罐啤酒，留给自己。一罐汽水，递给尼娅。
　　“我已经过了二十了。”
　　看着对方递来的果味苏打水，尼娅白眼道。
　　“嗯哼，我当然知道。”
　　雅也视线往那诱人的身板前扫了扫，勾唇。
　　“当初的小家伙已经不小了，但是，你真会喝酒？”
　　尼娅面色一垮，想起某杯猩红的酒。
　　“当然会。”
　　“还记得在城外的时候，每次聚会，首领不让你喝酒。你就躲在角落里，偷我调的果啤。”
　　“所以说，我从小就会喝酒。”
　　雅也觉得好笑，看她，“那里面其实一点酒精都没有，你是爱喝甜才缠着我。”
　　“......算了，你干脆给我一支营养剂喝得了。”
　　“想得美，那玩意儿一支抵得上十听啤酒......”
　　“不逗你了，说正事。等苏里眼睛好了，你带她出城吗？”女医生略微正色。
　　“暂时没这个打算。”
　　雅也皱眉，“为什么？你们当时进城，不就是为了治她的眼睛，现在马上就要解决了。”
　　“城外不适合苏里，她还小。”
　　“你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外面更恶劣，挨饿不说，酸雨、沙暴，哪个不比以前厉害？”
　　“城里也不安稳。”雅也目光黯下来。
　　“那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大家，跑到霓之都来？”
　　尼娅侧过身，“要不是你在这，其他还有那么多城市，我和苏里也不一定就会到这里。”
　　“我是为了躲人，而且你或许把拾荒者那边当家，我可没有......”
　　尼娅沉默。
　　她隐约想起来，当时似乎确实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喜欢雅也。
　　有些人独独厌恶雅也的那股世故。
　　就像尼娅天生厌恶创造了这个时代的公司。
　　......
　　最初，各大公司打着科技改变未来的名号。
　　光鲜的幕布下，技术脱离管控，世纪沦陷爆发。
　　2035年开始，公司战争不断，各国介入多次未果，最终成立新联邦强制调停。
　　2052，奎恩生命公司，因基因工程实验室泄露导致环境失衡，农业崩溃。
　　又过三年，跨国的巨企屹立不倒，各国政府先后垮台，新联邦名存实亡。
　　2055，也被称为“大崩溃”的一年，无政府状态下，核心城外不再具备生存条件，散居者大面积死亡。
　　大崩溃后，多个卫星城也陆续废弃，只有各国遗留下来的核心城被公司逐渐接管、扩建，成为广阔荒原上的唯几“乐土”。
　　其中，霓之都是少有的多家巨企共同掌控的城市，为此，特别接洽了联邦遗留的仲裁机构，也是如今城市的官方组织。
　　而拾荒者，则是那些在大崩溃后的幸存者，背井离乡，也不愿再次卷入公司的野心与阴谋中。
　　远离公司，也意味着要靠落后的装备，承受野外多变的天灾。
　　尼娅、苏里、雅也，她们曾经都是其中的一员。
　　但此刻三人共同身处都会，繁华与腐朽交织的食人之城下。
　　两人都陷入回忆，似乎怀念起当初在拾荒者群落当中的日子。
　　和现在相比，各有各好，也各有各劣。
　　“有一点当时还真没说错。”
　　雅也抽出根烟。
　　“公司那帮一肚子坏水的东西，还真用科技改变了未来。”
　　尼娅眯眼，精准地在她刚抿了一口后就把烟掐灭。
　　沉默中，天花板轻轻颤动，冷气透过老旧的管道，嗖嗖往屋子里灌。
　　小诊所必须保持低温，冷也得吹，否则不知要放坏多少药剂。
　　雅也抽张毛毯给小家伙盖上，又搂过尼娅的肩膀。
　　“好了，你们留下来也好，正好我这边最近有一大批新鲜义体要到位，你过一段时间帮我送送货。”
　　“走私的？”
　　“废话，正经关税谁交得起，那帮吸血鬼......”
　　“多少钱。”
　　“贵死了，三成，有时候贪心的要五成，我还赚毛啊！”
　　“谁问你关税了，我说你给我多少钱。”
　　女医生不敢置信般瞪她，“你这个小市侩鬼，跟我还要钱，刚给你做的手术！”
　　“你收的手术费也不便宜，再说，咱们又不沾亲带故的，凭什么白干。”尼娅不甘示弱。
　　“我真是亏到家了，当初他们那群人光骂我世故，竟然不连你一块儿教训，你也就是占了个年纪小的便宜......”
　　雅也嘀咕着，“还要攒钱，小心哪天为了钱命都搭进去，小家伙找我哭我可照顾不来。”
　　隔了一会儿，她狠狠踩了尼娅一脚。
　　“嘶——”
　　“你不会现在就已经惹上麻烦了吧？要是，你赶紧交代，我这诊所关两天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有。”尼娅轻轻回踩一脚。
　　女医生闻言，敲着侧脸，指尖连带着脸上的细长链路一起发亮。
　　“你瞒得过小家伙，瞒不过我。拖了那么久的义眼，不是突然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义眼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尼娅沉默了一会儿，“是公司的人帮的忙。”
　　雅也小姐一下子愣住了。
　　“你还真是......”
　　“......能屈能伸。”
　　想了半天，她憋出这么个词来。
　　“小心自己陷进去。”
　　“嗯。”
　　“要是实在陷进去拔不出脚，记得提前通知我跑路。”
　　“周末，等礼拜日，就知道了......”


第9章 发布会01
　　礼拜日。
　　瑞安试验区的预启动发布会在各方关注下举行，地点定在布鲁斯区研究中心。
　　一大早，尼娅便带着苏里来到研究中心楼下。
　　外围，霓之都的警方多派了几倍的人手。
　　尼娅正想着会不会在巡逻的警员中见到一两副熟面孔，通话就打了过来。
　　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一会儿你先带着她到研究中心隔壁的花景走廊，我把她带进研究中心，你跟着记者进来。”
　　是那个公司的女人，尼娅应下来，没多问。
　　那天墨卿没有收回去的记者证果然还有用处，或许一开始就是准备用在这里的。
　　心思缜密的工程师，她想到，和这样的人合作固然不能全然放心，但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在长廊等了一会儿，墨卿如约下来，把苏里拉至身后。
　　“你先正常入场，等记者会开场结束，准备提问的时候再找机会离开。”
　　墨卿从胸前的内兜拿出一块纸般轻薄的屏幕。
　　“发布会的会议室在35层，大楼内部的平面图存在里面了，走侧门去到那一层的C2茶水间，我在那里等你。”
　　“苏里呢？”
　　“我先带她去实验室，72层，在那里才有设备做眼模。”
　　研究中心从设计之初便等级分明。
　　1-30层是基础设施和物料堆放区，一些低级职员的办公室也混杂在其中。
　　31-60层是标准试验区，其实只有三层，是三个巨型试验仓，其中结构错综复杂。
　　61-90是智能端脑覆盖区，全自动运行，只有工程师、高精设备和数不清的处理单元，也是真正的“研究中心”。
　　再往上，就不是普通员工和工程师能随意进出的区域了。
　　“把手伸出来，趁这个时间把屏幕和你适配好，不然大楼里你随便推错一扇门，都可能触发警报。”
　　墨卿公事公办地说道。
　　尼娅依她，伸手，内腕朝上，露出细腻的皮肤。
　　吹弹可破的皮层下，淡红与青白的血管交错，如同花树新芽。
　　墨卿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雇佣兵浑身改造的程度那么低。
　　或许，她生了一副太完美的躯壳，看不上那些冰冷的仪器。
　　义体改装，最开始就是为了弥补人类那些不完美的缺陷。
　　到后来，人眼中的缺陷越来越多，连基因赋予的身体结构也开始嫌弃，而创造者和消费者都对“性能”变得越来越贪婪。
　　时过境迁，如今半数以上的城市居民，或多或少都装上了强化的义体。
　　永无止境。
　　作为工程师，她其实理应站在“进步”与“改造”的一方。
　　但此刻，不得不承认，她是欣赏眼前这样一具身体的。
　　目光从指尖掠过肘侧，墨卿大致确定了一小片安装位置。
　　“那我开始了，第一次有些痛，你忍一忍。”
　　尼娅点头，墨卿于是扣住她的手腕。
　　那人的肌肤火热，她陡然覆上清凉。
　　除开那股热意，墨卿还注意到雇佣兵的脉搏节律不高，如同缓缓挪移的钟表，不紧不慢。
　　生物屏幕被她贴在尼娅腕口下方的位置，边缘的纳米触点渐渐闭合，与手臂融为一体。
　　一阵轻微的刺痛导入神经，传递到大脑时，信号便像是鲜红的烙铁在皮肤表面一碰即离。
　　墨卿特意余光瞄着她，发现对方除了眼皮轻轻颤了颤，眼尾泛起红梢，再无其它反应。
　　忍耐程度也偏高，比常人起码高出起码一倍的阈值。
　　墨卿眼眸深了深，稍松开手。
　　为了办公效率，公司员工基本都装载了类似的生物屏幕，每批次入职前，公司的大楼里都是不绝耳的吃痛声。
　　此刻，尼娅的皮肤上痛感已经消去，只是皮下泛起温红的色彩，波纹状散开，如同折射光晕的宝石。
　　“这是它在和你的生物电信号同步。”
　　墨卿用指背轻轻压了压那块红意，确定安装没有出错，解释道。
　　“先走吧，大概还需要几分钟，没人会注意这个，你先从正门进去。”
　　墨卿转身，准备带着苏里离开。
　　“对了，记得办完事你记得帮我把它摘下来。”
　　尼娅朝着背影提醒道。
　　“摘？这东西安装简单，拆卸可没那么容易......”
　　“什么！？”尼娅愕然。
　　她猛然上前两步，拽回对方的手臂。
　　“你装之前不告诉我？”
　　“是你需要它，否则在大厦里寸步难行。”
　　“你给我张实物地图不好吗？”尼娅银牙轻咬。
　　又担心会把附近的警卫队招来，她只能压下声线，低哑中质疑女人的推诿。
　　“实物地图？整座研究中心不可能有人会带着那种东西，你要是嫌暴露不容易，在科技至上的公司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瞧两眼，不如直接去拉警报自首。”
　　一旁，苏里眼罩蒙住小半边脸，仅剩的右眼好奇地在两人对峙的目光中间打转。
　　她看不出另外一个大姐姐的情绪，但察觉出尼娅现在不好招惹。
　　墨卿面色一如既往，冷淡中勾起笑，让人捉摸不透。
　　尼娅丢出一记眼刀，拿她没办法，只好暂且作罢。
　　不管她说的真假，尼娅都决定记她一笔。
　　离开前，尼娅将墨卿压在花圃外细长蜿蜒的栏杆上。
　　小臂欺压着那双雪白锁骨，尼娅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骗我一两次没关系，但苏里，你绝对不能拿她开玩笑。”
　　研究中心在她看来无异于龙潭虎穴，墨卿必须保证苏里的安全。
　　否则，这个女人会是她永远的“委托目标”。
　　墨卿轻轻挪开那只手，面容沉静地点头。
　　“那我带人走了，祝你好运。”
　　......
　　早九点，记者会准时开始。
　　进场前，尼娅简单化了个淡雅含蓄的职业妆，短发扎起，好融入这群眼利的记者中。
　　和上次在西陆旅馆的现场不同，这次参加的记者几乎都是各大电台的门面担当，好几张新闻里的熟面孔和她一路上的电梯进场。
　　起初她本想选个靠门的座位，却发现每个座位上早就写好了姓名和背景。
　　但等她找到自己那张，恰好就在侧门旁。
　　又是墨卿的安排。
　　尼娅隐隐约约察觉到，那女人绝不是如她自己所说的普通工程师。
　　一边注意着现场布置，她也留了几分心思在发布台上。
　　一部分是为了伪装成真正的记者，另一部分，也是对这次发布会有些好奇。
　　在她印象里，公司除了主打系列的商用产品迭代，还很少这样规模地进行公开发布。
　　台上，现场的镜头全聚在那块两人高的屏幕前，接近半个小时都是屏幕里的人工智能“伊甸”对试验区的项目进行介绍。
　　埃德加工业的AI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早就跨越了图灵测试阶段，迭代数次后，虚拟出来的代理人，面部细节号称比真人更加丰富。
　　【根据官方数据表示，2055年始，人均持械率持续上涨，犯罪率居高不下，仅仅霓之都一座城市，去年系统登记在案的致重级伤残及以上事态已经超过3000例，其中，马林蒂亚区单日报案数曾高达167起】
　　【瑞安试验区占地2.6平方公里，建筑面积120平方公里，将成为霓之都，甚至全球第一个没有任何硝烟的净土】
　　【一期阶段为全封闭式设计，预计投入百分之七十服刑罪犯，所有治安管理工作将由人工智能调度，对于危害公共安全者进行合理裁决，致力营造跨时代的安保系统】
　　【除此之外，全方位布控的摄像头会将所有参与试验者的行为记录上传至端脑，加入深层样本网络，构建预防算法......】
　　场下，记者们对于这些早就放出来的消息敷衍地记录着。
　　尼娅皱了皱眉。
　　她记得前两天电视上还在招募试验区的志愿者，面向的对象是所有市民，甚至不用拥有正式的身份证明。
　　试验七号地区不少“偷渡者”似乎也已经报了名。
　　当时的宣传资料中，可没有提到其中有那么大量的服刑罪犯——百分之七十！
　　真正的志愿者成了少数群体，如果他们在“全封闭”的试验区遇到犯人，所谓的人工智能能否确保三成“好人”的安全，绝对是个问号——否则那里也不会是【试验区】而会是【推行区】。
　　又是公司精心设计的一个火坑，尼娅默默摇摇头。
　　旁边，知名电台的资深记者翘着二郎腿，脑袋朝后面探去。
　　“消息还是原来那些，也不知道报名的人头凑够没有，不然到时候没能准时开启又是一篇稿子......说起来，这埃德加工业倒是真大方，开个发布会把这巨型实验舱都展示出来了。”
　　他们所处的会议室说是35层，其实是隔在巨舱中间的架空层，侧面的悬浮窗是欣赏这里壮观工业设计的绝好地点。
　　旁边的人瞥他一眼，“一个实验舱而已，都是十几年前的水平了，埃德加真正的尖端项目，在60层以上。那才是有看头的地方，咱们要是能上去拍点东西，那就是报道大新闻的机会......”
　　“机会？新闻出来前，第二天天都没亮你就会横尸在马林蒂亚某处垃圾堆里，或者城外的填埋场底下。”
　　都是同行，两个记者互相毫不避讳，台上“伊甸”尽职尽责地演算着发言，他们话也不闲。
　　据说已经不止一家公司盯上了埃德加的“瑞安”，要是这套安保系统成功推行开，将打破各方的市场占有度。
　　“所以啊，咱们最近还是别多凑合这项目的事了，反正瑞安那座大笼子我是不打算去了。”
　　记者们还在窃窃低语，台上，人工智能的介绍暂时告一段落。
　　后台走上来一个年轻男性，挂着“主任助理”的胸牌，捧着平板，走上台前。
　　随着他的出现，外侧的光学百叶窗无声地闭合。
　　“伊甸”负责的介绍结束，真正的直播发布会从这里开始。
　　尼娅神色动了动，指尖轻轻探过右手手腕上新添的屏幕。
　　是时候去找她了。


第10章 发布会02
　　茶水间门前，墨卿单脚踮起，环胸靠着身后薄薄一堵墙。
　　墙体是青蓝色的强化玻璃，完美倒映出一具比原主更清寒的美人模子。
　　尼娅远远绕过拐角，第一眼便从走廊尽头看见了那高挑纤瘦，墨发如瀑的镜像。
　　睫毛卷翘，盖住半只眼眸，茶水的蒸汽烘着她的脸，就像是一个人躲在工作空档里消磨时间的普通白领。
　　她都不由呆滞了一秒，等靠近过去，墨卿放下手里冒着烟的茶杯。
　　“看来我时机把握得还不错，你果然正好在汤尼进去的时候出来。”
　　“汤尼，那个主任助理？他似乎来这里不久，我看他上台有些紧张。”
　　尼娅呵笑一声，“这样的人在公司竟然也能混到这个位置。”
　　主任助理，虽说挂着个“助理”，但已经是不少公司员工难以企及的高度了，更别说外面的普通人。
　　“嗯，你走之前还观察挺仔细。”墨卿点头，不多做评价。
　　尼娅催促：“我们尽快上去，待会儿发布会那边结束，人都出来参观实验舱就不好走了。”
　　墨卿推开身后的玻璃，从里面抽出一套纯白打底，蓝黑线纹的研究中心工作服。
　　“先换衣服，高层到处都是伊甸的监控，你这身太显眼了。”
　　尼娅闻言，把衣服在身前拎起、洒开，意外地很贴合。
　　“这衣服，你的？”
　　墨卿和她身形相近，偏瘦一些，身高只比她低个一两厘米，但由于平时墨卿穿的鞋跟都略高些，这点差距能抹平不计，相互间目光也一直都是平视。
　　她们的衣服自然也是尺寸契合。
　　墨卿摇头，“放心，新的。”
　　“就问一句，我们向来不挑剔。”
　　墨卿认同地颔首，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尼娅时，她就穿着人家服务生的制服，比这件尺度大得多。
　　衣服尺寸没有余地，尼娅只好脱下原本的革制外套。
　　里面是黑色的吊带背心，虽然不厚，但有防弹夹层，每次委托外出她基本都会穿上。
　　“我帮你先拿着。”
　　墨卿伸手接过，把外套折了折搭在小臂上。
　　尼娅猝不及防地愣了愣，明明是合理的动作，她却不必要地觉出怪异的亲昵。
　　直到对方的指尖轻轻滑过她锁骨旁侧，尼娅反应过来，往后缩了缩。
　　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完全没有该有的界限感。
　　“你的伤口看起来还没好，我办公室里有喷雾，对组织愈合很有帮助。”
　　墨卿从她胸前转开眼，望进那双微皱的眉眼中。
　　尼娅的胸前，上次在西陆旅馆留下的伤口还有一道不算浅淡的痕迹，粉红的结痂从倒八字的锁骨一侧划至靠近肩胛骨的位置。
　　“不用了，苏里还在等我们。”
　　尼娅加快了动作，套好工作服转身。
　　“走吧。”
　　......
　　墨卿在前面带路，两人几乎在这幢摩天大楼中畅通无阻。
　　高速电梯只用20秒将她们从35层带到了72层，研究中心的核心区域。
　　来到紧闭的72A6室门前，墨卿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黑卡派上用场，金属质感的卡面折出四角，同时通过四向检测。
　　“为什么不刷脸了？”
　　尼娅试探道。
　　她暗自揣测，72层的访问系统逻辑不一样，还是墨卿的权限终于在这里得到了限制？
　　“镜头检测也可以，但容易把你也拍进去，出事了不好解释。”
　　墨卿淡淡一句，随后推开层层加密的大门进去。
　　实验室内，几片操作屏，一张检测椅和球体的仪器绑定为一套设备，一共三套，其余是空荡荡一片。
　　四周是不反光的黑墙，地砖是灰色，只有天花板是白的。
　　苏里正坐在中间那张椅子上，踢着脚丫。
　　“这就是制作义眼的设备？”尼娅靠过去，食指微曲敲了敲仪器面板。
　　又冷又沉，带着高密度合金特有的回响。
　　墨卿给出肯定的答复。
　　检测和精造一体机，光学芯片她自备，这台机器主要负责液态金属的定型。
　　她拉起苏里的手，“要启动设备，得先有身份账号，我帮她注册一个。”
　　“你的身份不行吗？”尼娅扬眉。
　　“我两只眼睛比正常人还正常，还带着公司最先进的玻片，为什么要定制义眼，不可疑吗？”
　　“哦？”尼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直勾勾落在对方脸上。或许是那人皮肤太白，让那双唇显出错位般的红润。
　　是真是假，这个女人总是有她无法辩驳的道理。唇口中吐露的话，也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欺骗、诱导的意味。
　　诱导她再深一步地踏进某处浑水里。
　　“没意见的话咱们继续。”
　　尼娅及时按住墨卿的手，“等等，怎么注册，我和她都没有在霓之都的系统里正式登记过。”
　　“要是以前可能还有些麻烦，但最近审查会松一些。”
　　墨卿也坐下来，修长匀称的腿搭在膝盖尖，耐心解释。
　　瑞安实验区的项目，为了招收报名者，特别对外开放了某些权限。只要手续得当，可以将报名的奖励兑换成像定制义体这样的服务。
　　“之前已经有一部分人选择了这项服务，不过更多人选了整套循环系统或者四肢中的一个。”
　　公司这么慷慨？
　　尼娅内心更加怀疑起来，要知道，一件正品零售义体起码是以万欧元为单位的。
　　这么算，报名的人绝对不少。
　　“或许你们觉得一套义体价格昂贵，但对于公司来说，成本仅仅是市面价格的一到两成。”
　　墨卿拿来注册机，神色坦然。
　　“但普通的报名者可以在试验区开启后选择退出，而接受了义体定制服务的对象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面色一冷，“但既然贪婪地选择了义体，那么如果违约，后果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义体出厂后，本身就相当是公司的定位器，即便躲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也会受到清算。”
　　“你......”尼娅修长匀称的手指捏紧，险些没忍住要上去揍她一拳。
　　她终于在这里女人身上看出了公司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
　　而且刚刚她在会议室里可看得清楚，所谓瑞安实验区指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是一座乱葬岗。
　　而那些记者也是和公司沆瀣一气，明明知道其中的凶险，却没人曝光。
　　大抵只有都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们才会装模作样地跟篇通稿。
　　尼娅没有救火救难的善心，但让苏里卷进去是万万不可。
　　“你放心，我会帮你去除公司的信息接口，公司追踪不到这枚义眼，甚至基本不会有人知道这台仪器今天被启动过。”
　　墨卿话头顿转，“也就是说，到时候试验区启动，小家伙不去就是，没人会知道她报过名。”
　　“哼，那种项目，孩子也能报名？果然不愧是公司，一群人渣的聚集地。”尼娅咬牙。
　　“我帮你们注册，生物信息不重合就能通过，而且......”
　　墨卿收了口。
　　而且就算是孩子，负责审核的人也不一定会拦下。
　　试验区只要样本，越丰富越好，年纪一栏从来没有底线。
　　“总之，我保证你们到时候不会被公司缠上。”
　　即便这么说，尼娅心中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有根小刺一直暗戳戳冒着尖。
　　她沉吟片刻，开口：“能不能用我的信息注册。”
　　“也可以。”
　　......
　　倒模的过程并不复杂，探头扫描只要几秒就传来完成的提示音。
　　随后是神经链路对接，苏里呲起小虎牙，默默忍耐着酸胀感。
　　“酸胀是好事，说明神经还没坏死。”
　　墨卿轻轻抚过她圆嘟嘟的脸蛋，用指腹压了压眼眶，替苏里缓解胀痛。
　　“雅也阿姨也是这么说的。”
　　小家伙觉出一阵舒适的清凉，脸一红。
　　在雅也的诊所里，苏里一口一个姐姐，但平时和别人提起时却叫她阿姨。
　　想起这事，尼娅轻轻弯起唇。
　　等所有的流程走完，她终于放下心来，柔和的余光扫过墨卿手上亮起的屏幕。
　　即便这种时候，对方似乎还又工作要忙。
　　她相当好奇，到底是什么支撑着这样一个女人坚持在公司这种大染缸里浮沉。
　　明明不像是个追求财富或权势的人。
　　这两样东西，对于墨卿这个谜一样的女人来说反倒显得太单纯......
　　砰——
　　不等尼娅想出答案，一阵巨响，整座研究中心剧烈晃动起来。
　　好在苏里的义眼设计正好完成不久，检测到异常情况，整座楼的仪器迅速还原成待机状态。
　　尼娅猛然敛过神，和墨卿几乎同时向门外看去。
　　两人对了个眼色，尼娅迅速贴近门口观察走廊情况，墨卿则将苏里从检测台前拉起来。
　　“她留在这里不安全，你们去坐我的私人电梯离开。”
　　墨卿将路线传给尼娅。
　　送走一大一小，她不声不响回到97层的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外面渐渐传来脚步声。
　　“墨主任，您怎么还在这，快跟我们先一起撤离，下面出事了！”
　　汤尼气喘吁吁道，手上的平板摔碎了一角。
　　墨卿有些意外，她的助理竟然还没走，专门上来找她。
　　“什么事？”
　　“进来的记者里面混了个袭击者，把一号试验舱给炸了！”
　　墨卿指尖轻轻摩挲着桌垫，“安检没查出来？”
　　“那是个新型号的仿生人，应该是蓝血里面混有易爆物质，扫描查不出来。”
　　“蓝血成分查不出来正常，进门的是仿生人也查不出来吗？”
　　“这，您问我我也......”
　　汤尼委屈地埋头。
　　“我是您的助理，又不是公司安保部门负责人......”


第11章 追人债务01
　　轰动全城的埃德加工业研究中心受袭案过去三天。
　　不知不觉，尼娅也已经陪苏里在家呆了三天，几乎没怎么出门。
　　最近城内的风雨刮得厉害，委托都少了大半，大概是雇主们也不得不避风头。
　　尼娅也不着急，等义眼送过来，安顿好小家伙后她有的是时间去挑选委托。
　　手腕上的生物屏幕偶尔会自动亮起，尼娅看着微微愣神。
　　上面的消息停留在前天墨卿发来的消息。
　　【墨：公司这两天内部清查如火如荼，设备都加换了安全码。等这一阵过去后，才能把义眼做出来】
　　【Neeya；多久？】
　　【墨：一周内。】
　　【Neeya：你那天跟我们的事不会被查出来吗？】
　　【墨：不用担心这个。】
　　消息在这里断开，另一边再也没有回复。
　　那天从研究中心离开得匆促，尼娅一直没机会让对方把这块生物屏幕拆掉，现在自然而然成了两人联系的方式。
　　墨卿为了让她放心，告诉她这块屏幕也是走了“暗门”，不会被公司监控。
　　“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人从中撬动利益的天平，而有这些人在，规则就必然有漏洞，这些暗门也就随之出现。”
　　——墨卿的原话。
　　尼娅愈发觉得那女人对公司看得还挺透彻，这也让她更怀疑起对方的立场。
　　“她到底在公司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尼娅靠在床底的储物格上，右手遮住窗外的光，喃喃自语。
　　“你在想墨小姐吗？而且这两天你怎么总是看那块屏幕，因为是她给你的？”
　　苏里还带着眼罩，从隔壁直接蹦到尼娅的床上。
　　她掰过尼娅的右手，似乎好奇这块产品到底有怎样的魅力。
　　从前，尼娅对这些附着在身体上的“外物”向来是排斥的，除了偶尔委托必要，几乎没见她用过。
　　尼娅正喝水，差点呛了一口，连忙摆头。
　　“别瞎说，我在想该怎么找机会让她帮我把这东西摘掉。”
　　她至今不怎么习惯这块平时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屏幕。
　　偶尔还有麻麻痒痒的电流感淌过，似乎在提醒她，那是个她不该多接触的公司员工亲自给自己戴上的。
　　那张清冷的脸，总是在这稍纵即逝的闲暇时光里一闪而过。
　　要说完全不担心对方，是不可能的——就算墨卿就是个令人生厌的公司员工，她要是出事，义眼肯定也泡了汤，会连累苏里。
　　至于其中还有没有多余的关心，尼娅从不去深想。
　　雅也医生曾不止一次老神在在地捏着酒瓶，叼着烟说：想得越多，陷得越紧。
　　尼娅自认骨子里还是个挺会听人劝的人。
　　关心该留给那些更需要它的人——还小的苏里，年迈的老秦......
　　“我看墨小姐挺好的，和其他那些市侩的公司员工不一样。”
　　苏里幼嫩的嗓音适时插进她的思绪里。
　　她想起在研究中心的时候。墨卿去下楼找尼娅前，担心她一个人关在实验室害怕，反复确认两次才关的门。
　　冰冷的仪器连进她眼腔时，也是微凉的手抚平了她的不安。
　　尼娅听她说起这些，垂眸数秒，把苏里拉近身旁。
　　“就算不一样，她也是个普通的雇主。结清了委托，从来两方都是分道扬镳，以后最好不再碰头。”
　　“等拿到东西以后，你也千万别再和她联系。”
　　似乎是不放心，她还补充说道。
　　“真的吗？以后说不定还能多接几个她的委托。”
　　苏里质疑道。
　　想了想，她又皱起软乎乎的眉。
　　“姐姐你以前接委托不是最注重性价比吗，墨姐姐她肯定很有钱，出手也大方，又不是坏人，为什么以后不能接她的委托？”
　　“还有，明明......”
　　【滴——】
　　通讯器上传来呼叫，是中间人多蒂。
　　“嘘，你先别说话。”
　　尼娅松了口气，这个电话来的竟如此及时。
　　再没人叫停，这小家伙简直要叛变到那女人家里去了。
　　她暗自决定，要不是什么特别难办的单子，她就原谅上次多蒂卖她地址的事，接下来。
　　也算是躲一躲不饶人的小家伙。
　　......
　　午后，尼娅从车库骑走摩托。
　　多蒂给她介绍的雇主约了在滨景区见面，汉夫餐厅。
　　进了那家老式快餐店，尼娅一眼看见那个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雇主，是位中年女士，一声灰黑的雨衣，往餐厅角落的地面上滴答淌着水。
　　尼娅认出那是凯莉女士，多蒂主动分配给她的委托人。
　　“别怪我事先没和你说，她丈夫是公司员工，不过退休了，前一段时间进了太平间。”
　　因为和公司沾点关系，多蒂还事先专门和她确认了一遍。
　　“任务和她丈夫有关？”
　　“那倒不是，她是想请个保镖。这种事情肯定女生比较方便，我手下的女佣兵不多，这才来找你。”
　　公司员工的家属，其实四舍五入也就是一只脚踏进了浑水。
　　要是从前，尼娅说不定会拒绝，但最近......
　　她的底线似乎被那个女人稍微扯低了些，她有些悲哀地想到。
　　脑海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公司关系，也就算了。
　　而且虽然苏里眼睛那边省下一笔开销，但要继续在霓之都长住，她们是时候考虑换个地方住了。
　　除了金贵的地皮，还会有翻倍不只的水电，让佣兵不得不向现实做些妥协。
　　尼娅收起伞，坐在那张为她准备的椅子上。
　　显然，对方也刚到不久，衣角还像被水浸着。
　　尼娅四处看了一圈，周围的客人不多，不少是附近上班的蓝领中午过来用餐顺便打个盹。
　　进来之前，她已经在周围大致检查过，一切正常。
　　警惕，是佣兵的必修课。既然是保证雇主人身安全的委托，说明凯莉很可能已经身陷险境，这才找上了多蒂发布委托。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尼娅问道。
　　既然有着公司背景，那对方的经济状况起码应该过得去。
　　像这种快餐店可不是足够体面的地方，甚至称得上落魄。
　　而且要说低调，也谈不上，外面那宽阔的十字路口人头攒动。
　　凯莉似乎有些紧张，双手交握躲在桌底，“这里比较熟悉，见面我放心些。”
　　尼娅颔首，继续了解情况。
　　但对方显然有某些顾虑，委托内容含糊不清。
　　只说是出门的时候，总感觉被街边的混混盯上，这才找上中间人。
　　“总之，这两天保护好您的安全就行了，对吧？”
　　雇主不愿，尼娅就不深问某些或许难以启齿的始末。
　　“那您这两天是跟我一起在外面找个地方落脚，还是我去您家里保护？”
　　“不，先不回家。”凯莉捏紧桌板，摇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凯莉的神经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快餐店价格合适，尼娅叫了一杯奶咖，加冰不加糖，继续听着眼前这位落魄的公司员工亲属讲述。
　　窗外，巨大的投影广告斑斓瞩目，整座大楼的外壁成了一面面巨型屏幕。
　　还没等入夜，四处折射的霓虹灯光便将雨幕染上华彩。
　　尼娅轻轻摇着马克杯里所剩无几的冰块，乌暗的眸望入店外滂沱的路口。
　　虽然面前坐着的是刚见面的雇主，但她的思绪却猝不及防地跳去某个女人处。
　　墨卿，那个疏冷强势的公司女人，会有一天也沦落至此境遇，需要请雇佣兵来保护安全吗？
　　几乎下一秒，她便莞尔一笑，打消不着边际的幻想。
　　那满身写着高处不胜寒的女人，她却勾勒不出来对方落魄的模样。
　　只有点滴的念头划过脑海。
　　——大概，那股反差会相当诱人。


第12章 追人债务02
　　店内，两人坐了许久，挂钟已经转了近两圈，凯莉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刻，她正对着快餐店最大的那块毛玻璃，露出追忆的神色。
　　“从前我们缩在一座半废弃的卫星城里，后来跟着他来到霓之都，十年有七八年都过在滨景区。”
　　滨景区，地处霓之都中南部，是一条纵长的特殊规划区，顺着河道贯穿了半座都会。
　　至于那条河道，早就成了公司废料的排泄口，只是又被特意化学浸染过，远看还是靓丽的河滨。
　　比从前更蓝，更波光嶙峋，只是不再清澈。
　　后来，河道两边建起高墙，就像两座面对面的堤坝，将有害的废弃物死死留在了“城市外部”，只留能够远远欣赏的河景，和跨越上空的高桥。
　　这地方尼娅来的不多，在接送货单的时候会偶尔经过。
　　穷的穷，富的富，但治安相对不错，第三产业发达。
　　“您就住在这附近？”尼娅顺着雨声往外看去。
　　凯莉点头。
　　尼娅若有所思。
　　旁边不远就是奥克森大厦，这一片的标志性建筑，通体克莱因蓝的光学涂层，从霓之都城外都能看见那宝石般的尖顶耸入云端。
　　奥克森是霓之都官方资助的交通公司，算不上顶尖的巨企，但在霓之都内部市场有着相当的优势，靠着竞标手段在都会中占有一席之地。
　　“您的丈夫，曾经是奥克森公司的员工？”
　　凯莉摇头，“虽然住得近，但我们和奥克森没有关系。”
　　曾经，卢克是一家连锁肉类加工厂的地方负责人，厂区就在滨景区的下游。
　　自从公司第二代合成肉面世以来，肉类加工场的培养肉销路受到冲击。
　　对比合成肉低廉的成本，高度集成化的生产流程，以及高仿真度的纤维质感，普通肉类加工场很快就走向倒闭。
　　尼娅露出惋惜之色，虽然培养肉也不是真肉，但她曾经还挺喜欢那股味道。
　　怪不得最近几年几乎吃不到合成肉以外的肉类，市场早就比侵占了个干净。
　　“后来，公司低价接管了工厂，遣散了原本的员工，全换成了自动化生产。”
　　“但因为卢克他是负责人，比较了解附近的零散销路，就被埃德加工业收纳进入公司......”
　　闻言，尼娅睫毛轻轻翘起。
　　原来又是埃德加工业，这座城市仿佛处处都是它们的触角。
　　来之前，她虽然知道是公司，却没想到正是这家。
　　“被收购后，原先的员工基本都走向街头，也有几个被逼出了城市，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
　　凯莉叹息了一会儿，曾经的同事，据她所知已经有一半被这座城市吃干抹净。
　　而她的丈夫，卢克，却是当初唯一的受益者。
　　加入公司，不仅让她们一家阶机跃迁，更是成功在霓之都扎了根。
　　可好景不长，卢克在公司渐渐认识了人，也跟他们染上了享乐的欲望。
　　烟、酒加上赌，让这个家庭一直没有存下多少积蓄，反而愈发虚浮。
　　直到卢克到了退休年龄，收入上的落差不可避免，但他依旧收不住心。
　　“没多久，他欠下不少债务，讨债的人常常上门，他也身体越来越差，上个月就......”
　　“现在，我们勉强靠着他的抚恤金度日。”
　　“所以，你请我，是为了躲追债的人？可是一两天有什么用，我不可能一直挡在你身边。”
　　尼娅认真端详着自己这位有些奇怪的雇主。
　　“不用，就这两天就够了。”凯莉避开她的目光。
　　故事说完，她不想再提自己的事情。
　　“那......既然卢克曾经在埃德加工业待过好几年，你了解布鲁斯区的那座研究中心吗？”
　　尼娅想起前两天刚出事的地方。
　　若能知道更多的消息，她也好对自己和墨卿的处境有更精准的判断。
　　公司的追查要是落到细处，说不定她那天进入过高层的事情也会暴露，要早做打算。
　　“研究中心？”
　　“以前他偶尔提到过，公司开会偶尔会将员工召集去那里，但他等级比较低，只去过三次还是两次，最早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两三年前？
　　也不知道那时候，工程师是否已经在研究中心里了。
　　像卢克那样外编的低层员工，果然是连研究中心的大门都难得进入几次。
　　恐怕，和墨卿那样的人对公司的意义是天壤之别。
　　但即便如此，卢克已经靠着公司的身份在这座繁华都会里养起了一家人，还有着稳定的住所。
　　尼娅抵着下颌，来回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
　　“那，你们认识一个叫墨卿的工程师吗？”
　　“工程师？那些人和他不是一个系统的，很难接触到，也就认识一两个......”
　　凯莉轻轻摇头。
　　“不过他有一次开会回来说过，当时似乎有个实验舱的负责人姓墨，应该刚来不久，但一周内把下面的工程师和研究员劝退了一半。”
　　“你也知道，被公司驱逐出去的人，有多大的落差。他认识的一个工程师也在其中。”
　　凯丽摇头，称那晚卢克想起了曾经加工厂被淘汰的员工们，受了不小的刺激。
　　尼娅愕然，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然真问出来一位疑似墨卿的负责人。
　　在自己这位雇主的口中，似乎她品出那人有种冷面煞星的意味来。
　　**
　　奥克森大厦，空中回廊。
　　露天咖啡馆的太阳伞下，墨卿手背撑腮，眯着眼。
　　她以公司的名义在这里约了人，但定好的时间过了一刻又一刻，迟迟没等到人影。
　　“汤尼，查一查对方的行程。”
　　她终于嫌这绵绵密密的雨打得有些扰人，侧头吩咐道。
　　“是。”
　　小助手利落地抽出平板，铺在桌面啪嗒嗒操作起来。
　　屏幕上，灰蓝的地图布满了一条条深红的线，像是无意义的涂鸦。
　　但这些“涂鸦”，却记录着几乎所有公司员工的行程，囊括了公共与私人时间。
　　“主任，申副主管中午十二点离开的公司大门向这里行驶，但半小时前忽然转头，现在已经上了外环高架。”
　　汤尼如实汇报。
　　墨卿揉了揉额角，羽睫轻展。
　　公司内部清查，她是执行者之一。
　　今天约的是实验舱的一位副主管，那天研究中心受袭，他是有权限放行那具仿生人的中层之一，正轮到墨卿调查。
　　“那就先让武装部调动无人机把他拦下来吧，然后请他回中心，我们就不再插手了......”
　　墨卿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对方沉不住气，倒是省去她一番询问，直接交给审查部就好。
　　顺着空中回廊的台阶往下，她猛然一晕，脚步晃了晃。
　　身后，汤尼吓了一跳，刚要跑下来，发现主任扶住一旁的合金抓栏，稳住身形。
　　他赶忙在随身携带的应急箱里翻找出营养剂递给墨卿。
　　这两天，试验区的初期准备加上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让这位主任年轻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提示:生物读数异常】
　　【检测到您血压偏低，血氧含量不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医疗检测】
　　眼前的玻片上，同时亮起红色的提示框。
　　墨卿摇摇头，消去提示，也拒了助理的补剂，稍微卸力靠在栏杆旁。
　　墨色的长发披肩，随着目光一同低垂。
　　隔着高空栏杆下望，能看见十字马路一顶顶迷彩般的伞。
　　她若有所感地轻挪目光，跟随着其中一顶火红的圆伞。
　　红伞从快餐店门口撑起，踏过宽阔的十字路口，旁边还跟着一袭雨衣，看身形也是个女人。
　　“汤尼，你喜欢下雨吗？”她转过身，轻轻开口。
　　助理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一头雾水，眨了眨眼，随后挠着头答她。
　　“霓之都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剩下一小半也都泡在雨后的泥泞里，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已经习惯了。”
　　“你才来多久就习惯了......”墨卿笑了笑。
　　“我来这里快三年了，只觉得雨天依旧令人困顿。”


第13章 追人债务03
　　午夜，潮湿的凉风吹拂过霓之都阴暗的下游河岸。
　　这里是滨景区的“禁区”，河道流淌着有毒的工业废水，被隔离的岸线更是无法之地。
　　高处，围墙上哨卡的探照灯四处扫荡，依旧没能照透雾气笼罩下冷凝的夜色。
　　唯有两个女人搀扶着，拨开排水管道冲出的雾气，顺着青苔遍布的墙壁往岸上靠去。
　　“不行，你的伤口需要处理，趁着那些家伙还没追上我们，得赶快......”
　　尼娅侧头检查了一眼自己的客户凯莉女士，眉毛轻皱。
　　她把对方的脚步拦了下来，另一只手则探向腰侧的口袋。
　　和自己不一样，凯莉那具孱弱的身板已经不允许她再继续前进。
　　好在受伤的只是手臂，在刚刚窜过小巷时，这位慌不择路的女士被倒挂的支架划出了几近见骨的口子，现在，浓厚的赤红色带已经染透了衣襟和袖口，并且继续蔓延。
　　嗤——
　　漏指的战术手套利落拔下应急医疗喷雾的封盖，对准伤口。
　　“一条手臂轻伤，还是你自己不小心刮的，这可不算在咱们事先说好的意外赔付里。”
　　尼娅将必要的条款重申了一遍，对方顺从地点点头。
　　“好了，忍一忍，深呼吸。”
　　凯莉闭上眼，随后因手臂上受到稍显粗暴的动作轻哼一声。
　　她咬紧泛白的嘴唇，目光斜射向身旁这位高挑的临时守卫，对方正尽职地观察着她们求生的前路。
　　虽然那副外在的皮囊在这个行业里似乎显得过于华丽了些，但这一路上的确是个可靠的家伙。
　　当初那位中间人多蒂对她的描述倒是相当精确......
　　不知是不是医疗喷雾的副作用，流血迅速止住的同时，凯莉胸口微微有些发抖，加速的心跳声下，她隐约听见身后再次响起那该死的脚步声。
　　她敛低了目光，有些瘫软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尼娅，要是一会儿实在不行，你可以先走，他们派来的人太多了。”
　　“闭嘴，藏好自己就行，别影响我的工作。”
　　尼娅不为所动。
　　年轻的雇佣兵眯起眼睛，百米外，亡命之徒们枪管前自带的照明灯已经快要打到两人藏身处，
　　“这群黏人的家伙......”
　　她大致猜测出来，对方屡屡能追上她们的尾巴，肯定是两人身上带了什么定位的装置，自己只是个临时接活儿的雇佣者，那肯定在凯莉身上。
　　但如今，已经没有排查的时间，更没有意义。
　　“记住，别出声，除非他们要挨到你脸上了，否则哪儿也别去。”
　　尼娅再次叮嘱一句，而后不等回应，兀自猫低身子，向侧边摸去。
　　扁平的鞋尖踮起，支撑着柔软身姿穿梭在河岸阴影下，跨过水滩和障碍物，不发出任何可疑的声响。
　　蓝、黑的塑料垃圾袋无序地堆在排水口的路边，厚度足够埋到成年人的腿根，追逐而来的街头鬣狗们踏入一条条肮脏的路线，在窸窣声响中渐渐逼近。
　　“五个，不对......”
　　六个，还有一个距离更远的狙击手，要不是瞄准镜正好折射了探照灯的光，她也会以为只有五个想捞一笔的混混。
　　尼娅心中暗骂一句，如果还有专业的参与，那她回去一定要狠狠把单价再提上一笔。
　　......
　　“老大，这边！便携医疗喷雾，还是仿造的，肯定是那两个臭娘们逃跑时留下的，刚用过不久！”
　　莫西干头的混混捡起水坑里的金属外壳。
　　藏在暗处的女人嘴角微动，手中的枪管悄无声息划过侧颊。
　　“蠢货，没看见那喷雾瓶下面贴了东西吗？快扔掉！”
　　一旁的混混瞥见那具胶囊状外壳射出的刺眼红光，咒骂一声，又眼看那只鸡冠脑袋还在发愣，索性一脚把他从后面踹倒。
　　爆炸出来的弹片被合格的人肉沙袋挡住了大半。
　　周围的惨叫声依旧响起，没被遮住的弹片让离鸡冠头最近的两人身上挂了彩。
　　混混们毫无防备，中了一个简易但极有成效的陷阱。
　　众人一边愤怒地叫骂，一边在难堪入耳的字眼里寻求掩体。
　　一枪，两枪，爆炸与呼喊声后，子弹在尖锐中脱膛，划破长夜。
　　尼娅迅速给躲避不及的一人喉咙开了个口子，又把另一根墙边露出的毛腿打瘸。
　　同时，枪声和火光暴露出她自己的位置。
　　......
　　火力宣泄渐渐平息。
　　发闷发沉的空气里，河道排泄的工业原料混杂着不知何处发起的腐臭味道，即便如此依旧掩盖不住到处逸散不止的血腥味。
　　探照灯的视野盲区下，穿着花绿夹克和破洞卫衣的混混倒了一地。
　　确定最后一个狙击手负伤逃走后，尼娅抹了把脸，顺着河边错落的沟渠朝刚刚雇主留下的方向靠去。
　　看见对方紧紧捂住单薄的胸腔，她顿了顿，随后语气有些发狠：“该死，不是让你别出声吗？”
　　凯莉面色惨白，脖颈的汗水顺流进领口，左手紧扣的指甲半截嵌入了自己的皮肉下。
　　“我看......看见那个狙击手了，戴着灰帽子，他的枪口就——”
　　尼娅盖住那张往外渗着血沫的嘴，“中了弹的人就别说话了。”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松一松手。”
　　废了不小劲，她才把那只执着而僵硬的胳膊掰开，让狰狞的伤势明了出来。
　　她这位不走运的雇主，肺部被合金子弹打出了一个明显的孔洞，人工优化过的皮肤再也遮不住里面猩红的血肉。
　　“别动，我先给你用止血剂，然后去上面找诊所，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黑市医生。”
　　年轻的雇佣兵毫不忌讳地从领口处撕开对方的上衣，娴熟地拨开那片半遮伤口的肌肤。
　　“都和你说晚上别往外跑，还是这种地方，非要出来冒险，事先说好，这管凝胶可不是便宜货，最后的账单又得加上一笔......等等，你没换过仿生肺？”
　　尼娅淡红的瞳孔缩了一下，精致的脸蛋紧绷，上面带有少许难以捕捉的慌乱。
　　原生的脆弱器官受创，面前女人的状态远比她想象得危急，肺部的伤口往外泌着血泡，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
　　“不行，这样的话凝胶也顶不了多久，必须马上去找个治疗仪，不，治疗仓！”
　　尼娅试图转身背起雇主，手腕却被对方抓住，那只掌心中粘腻的血浆已经发凉。
　　“别管我了......”
　　**
　　“该死的，多蒂，这就是你说的，简单的保镖任务！”
　　黑丁香酒吧的下层，女人一把撩起红色的流苏门帘，闯入这间最深的屋子。
　　“你这个说人话不办人事的骗子！杂碎！”
　　她那细长双腿在干练的皮裤包裹下急促交替，几乎是冲向中央那张干净的办公台，而巴掌则重重拍在玻璃上。
　　坐在办公台前的是一个外表同样出众的女人，表面年纪大概在三十来岁，一头黑红的大波浪。
　　那一双极其深邃的幽蓝义眼，毫不惊慌地回看向这位闯入者。
　　“你大可以把血迹处理一下，再来找我对质，这样大家都舒服。”
　　似乎是为了驱散那汹涌的血腥气，多蒂抽出一根女士软烟，叼在嘴边。
　　“而且，也不会惊动外面那群迟钝的家伙。”
　　门外，一阵嘈杂声过后，两个彪形壮汉随后冲进来。
　　“Boss，有人在大堂闹事，把我们拦人的兄弟打了，可能是冲着您来的。”
　　话音落下，两人发现自己追赶的人已经站在了老板身旁，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火爆气。
　　“你们反应再快点，就能和这丫头一起结伴进来了。”
　　多蒂点起烟，冷冰冰地看着门口罚站般伫立的下属。
　　肌肉撑满西服的壮汉羞愧地低下了头。
　　“还在这干嘛？我们女人间的谈话，你们留下来当书记官吗？”
　　黑丁香的冷艳老板将保镖赶出去，随后继续转向尼娅。
　　“怎么？几个混混让你不痛快了？”
　　“根本不是混混的事，这事有专业的插手，而且凯莉本人和事先说好的也不一样，你不是情报贩子吗？怎么会错这么多资料，我需要一个解释，没有一点儿隐瞒的那种。”
　　尼娅往桌面压去，虽然没有拔出任何武器，但眼中明晃晃的凶戾足以让正常人心生怯意。
　　多蒂显然不是这样的正常人。
　　她摆摆手，甚至主动向问罪的雇佣者靠近了些，几乎四目相对。
　　“好了，情报或许确实有点出入......现在的重点是，她人呢？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凯莉？她死了，尸体还在布鲁斯区十三号哨卡附近的河岸，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原料收购站，我把她暂时留在那里了。”
　　尼娅不用回忆，直接报出属于雇主最后的消息。
　　昨天她还在滨景区的闹市和她聊天，今晚凯莉却非要去曾经的肉类加工厂走一趟。
　　结果就被追杀者埋伏，一路追下了河道。
　　“那些混混没再纠缠？嗯，还有那个专业的，杀手？”
　　“混混都死了，杀□□法很好。凯莉的眼力不错，看见了埋伏在河岸那堆箩藤后的枪手，但刚冒头提醒我，他就隔着厚石一枪打穿了她的肺叶......”
　　“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我明明和她说了千万别出来。”尼娅揉了揉眉，随后目光发沉，“之前接下这活儿的时候，你可没和我说过能牵扯上这种麻烦的家伙。”
　　“嗯——但起码杀手还是被你击伤逼走了。”
　　多蒂满意地在桌面的钴蓝屏幕上敲出字段，直到瞥见面前的女人似乎已经要压抑不住情绪，才抬起卷翘的睫毛。
　　“善后工作不用你跟进了，可惜，你要是接单子勤快些，迟早能在我这打响名声。”
　　尼娅面色不善，“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任务失败了，你这个中间人就轻飘飘一句善后？”
　　“失败？谁说失败了？喏，你的报酬，你刚踏进门我就给你转过去了。”
　　“什么意思。”
　　多蒂把桌面的屏幕转向她，“她一开始就不是请你做保镖的。”
　　尼娅眼神渐渐凝固。


第14章 出城，私运
　　多蒂转过那张宽长的带鱼屏上，密密麻麻映出一个家庭的缩影。
　　凯莉的丈夫卢克在地下赌场欠了一大笔钱。
　　在公司退休前，他员工的身份和收入还勉强能维持住安定。
　　然而，从公司岗位离开后他的债务依旧没有还清，赌场渐渐不再顾忌他曾经受公司的庇护，上门骚扰。
　　等他死后，没有人死债消的说法，剩下的家庭成员反而受到变本加厉的追讨。
　　凯莉和他的两个女儿，一个还未成年就在酒吧当前台，另一个更小，成了家庭最脆弱的支点。
　　欠据的电子备份还在屏幕上静静亮着，欠款人处留下的已是逝者名字，但生者依旧受其所困。
　　“为什么凯莉不让我去解决那些催债的人，花钱雇我就为了让我看着她送死？”
　　尼娅看到一半，忿忿地捏紧拳头。
　　“解决？那是你一个雇佣兵能解决的事情吗。”
　　“对方和凯莉早就提过，卢克虽然死了，她作为妻子，身上还有公司替员工家属购买的保险套餐。只要她意外死亡，她的子女就能拿到一大笔保额，加上卢克的抚恤金，正好填上债务的口子。”
　　公司的保险福利，成了催命符，被债主盯上——只要凯莉一死，两个孩子肯定没法从他们手里守住那笔赔款。
　　“但问题在于，她不能死得太‘主动’，而要坐实意外死亡的判定，才能确保她的孩子拿到那笔钱，不被继续骚扰。”
　　多蒂修长的指甲咄咄点着那张欠条，把一切挑明。
　　尼娅一下子明白过来。
　　怪不得凯莉专门雇个保镖还遮遮掩掩，怪不得她突然要在第二天夜晚冒险去荒无人烟的工厂。
　　都是凯莉和追债者无可奈何的默契，自己只是个见证者，变不了她送死的预案。
　　“到时候我会把这边的委托内容递交给保险方，记住，你不是保镖，而是受雇带她去搜找工厂遗物，杀手的出现纯属意外。”
　　尼娅神色复杂，“为什么不和我明说？我又不是什么真相都接受不了的人。”
　　多蒂摇摇指尖：“不是不和你说，而是她也没那么坚定，也有可能不舍得死。我当时其实觉得她惜命的可能性更高，然后再找我提供门路带孩子出城避险。”
　　“那我就又能赚一笔，总之，你就负责保护她，让她想活下来的时候不出事，想妥协的时候也不耽误。”
　　“不过我倒是比较好奇，你们这两天干了什么，让她最后有了勇气直接接下那一枪——当时找到我的时候，她可是犹豫得很。”
　　尼娅坐下来，轻捏眉心。
　　“我和她说了点苏里和我过去的事情，从进城前......”
　　“到现在？你们两个现在过得还算不错，虽然住所破了点。哦——懂了。”
　　多蒂双手一合。
　　凯莉原本担心自己离开后，剩下两个孩子能否互相照顾。听了尼娅和苏里的过往，大概是有了期许。
　　“所以说，干佣兵这行的，少问少说......”多蒂摇头。
　　尼娅抬眼，“我是帮不了凯莉，但你明明能救她，她是信任你这个中间人才来找你。”
　　“信任？走投无路的人可没有信任可言，他们不过是在悬崖边上祈求有人拉一把。而我，把你的手递给了她，但凯莉依旧选择了自己跳下去。至于帮她挡住那些混混背后的势力，我或许可以，但不划算的买卖谁做？”
　　多蒂往后一靠，摆出慵懒的模样。
　　“你不是也从来只接划算的委托吗？”
　　“好了，你回去吧。”
　　见尼娅哑口却依旧气鼓鼓待在原地，她无奈劝道。
　　“我答应你，保金下来后，保证她的孩子不再受牵连。”
　　雇佣兵冷哼一声，站起身，“以后这种活儿别叫我。”
　　“哪种？和公司有关的？当初咱们事先说好的，再说墨卿那个女人的事你不是帮的干净利落，这会儿来怪我了？”
　　“公司也好，阴阳委托也好，别叫我。”
　　说到这，尼娅还不解气。
　　她掏出通讯器，当面把多蒂的号码加进黑名单。
　　多蒂朝她背影翻了个白眼。
　　“对了，”尼娅顿住脚步，“那几个混混身上有黑色的蜘蛛纹身，是谁的人？”
　　“黑蛛帮，但他们也只是一群打手，更深的背景你可惹不起。”
　　“知道了。”
　　**
　　礼拜六。
　　自从拉黑了多蒂，尼娅就没再接新的委托。
　　多蒂不是她唯一认识的中间人，这一会儿闹掰了也不至于没饭吃。
　　之所以不接委托，是这两天她答应了雅也，替她去城外运货。
　　城内和城外的送货单不是一个价格，换成普通委托，这种也算是中等的单子。
　　不仅多了道边关检查，更要出城一段距离，去和城外的拾荒者接洽，要是谈崩了，货拿不到手不说，少不了自己还要被劫一趟。
　　这两道坎的风险和成本都比跑货本身贵得多，雅也软磨硬泡，尼娅才给她打了个九折。
　　而跑货这事宜晚不宜早，问过位置，等太阳落山，尼娅才开着二手的越野车出了城。
　　城西二十公里外，有一片拾荒者的固定营地，三十来号人，撑起了一顶顶挡风避雨的大棚子，专门卡着进城的路。
　　所谓“拾荒”，不仅靠捡，也靠抢。
　　到手的好东西，荒原上有人肯出价，卖进城里更是暴利，但只能是黑件。
　　毕竟在拾荒者里待过，尼娅对于和那些荒原上的糙汉子们交接还算有心得，天没彻底放黑，就从对方手里收过了雅也订的那批宝贝。
　　这一趟为了保险，她还带了“同伴”在一旁替她盯梢。
　　——副驾驶上，机器人缩得方方正正，垫着黑漆漆的箱子，正好够上挡风玻璃的视野。
　　“嘿，胖球，挪一挪。”
　　尼娅抱着黢黑的保温箱，往副驾驶边上一靠。
　　把胖球快挤到主驾驶的位置上，她输入密码，箱子的卡扣自动弹开，一阵冷白的雾陡然在车厢里弥散开。
　　雅也和她交代过，确定保温箱里面东西没坏就行，尽快带回城里。
　　“我去，湿件引擎，那黑心医生赚了这么多钱，现在连这种档次的东西都能从城外进货了！”
　　尼娅啧啧两声，有些后悔自己又上了医生的当，低价给她干累活。
　　这东西的价值，她的跑腿费连一成都收不到。
　　要说最有性价比的单子，这么一想竟然还是墨卿那次。
　　可报酬她现在还没拿到，也不知道公司内部的问题，那工程师能不能混过关......
　　尼娅摇摇头，啪嗒一声合好箱子，塞进副驾驶下的暗格里。
　　半空中，浮空车飞掠而过，等她转过头，已经来不及辨认。
　　【浮空车的外涂层上是埃德加公司的半球logo】
　　胖球的扫描器比她眼睛反应快一些。
　　“埃德加？”
　　尼娅暗道不好。霓之都向来出城简单进城繁琐，要是正好再遇到公司的东西进来，那今晚的边防检查肯定会严格许多。
　　湿件这种东西，百分百就是拾荒者从公司手里抢过来的，被查出来是大麻烦。
　　要是能拖到第二天再进城......
　　【保温箱蓄电池还能维持六小时，如果算上车载电池和我，可维持十二小时】
　　机器人看出困境，给出推算结果。
　　“你的太阳能模块呢？”
　　【今晚到明日中午，霓之都周边地区都会是阴雨天气，太阳能吸收量推算......几乎为零】
　　尼娅瞥它一眼，拍了拍胖球的头顶。
　　“早知道当初不给你装太阳能模块了，太亏本了！”
　　机器人的眼神瞬间委屈地眯成了一条直线。
　　“那走吧，看来咱们只能硬着头皮进城了，明天东西泡坏了我可赔不起她。”
　　尼娅一拍坐垫，跃步跨上主驾驶位。
　　......
　　边防站。
　　公司的浮空车熄了火降落，占据最大的主通道，正由边防人员上车检查。
　　由于霓之都由多方共同监管，即便是公司的货物，也需要走流程查许可单。
　　尼娅赶到时，看见墨卿就在边防站的窗口前，慵懒腰身抵住笔直的铁柱。
　　墨发，蓝眼，在这紧张的边防检查中，她身后像是有一道无形而澄澈的影子，把周围的焦躁都沉凝下来。
　　在走私即将接受检查的节点，尼娅心中竟然因为看见对方冒出一阵轻松。
　　几天都没有联系，这里见到她，起码说明上次的事情现在还没被查出来。
　　确定了某些事情后，尼娅就静静坐在车里，随着熙熙攘攘的车队一点点向前，靠近。
　　她没打算打招呼，可对方一侧头，却精准地看见了她。
　　工程师走到她车窗旁，指节轻轻敲下。
　　尼娅不想理她。
　　可那对湛蓝的眼睛，就隔着车窗望进来，隔了一会儿，又扣了扣那扇玻璃。
　　她只好降下窗户，回视过去，眨眨眼无奈道：“这反光玻璃没用吗？”
　　“涂层太旧了，简单的光学探测都能穿过去，在我这看就和普通玻璃没什么区别。”
　　墨卿浅笑，“怪不得你还让我在外面站了这么久。”
　　尼娅面色不变，内心里却把这坑人的玻璃埋怨了两三遍。
　　多亏了那层没用的反光涂层，她刚刚就像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掩耳盗铃。
　　“怎么突然去城外了，替别人进货？”
　　“你这是套我话吗？”尼娅轻轻慢慢地咬字，一点不心虚。
　　“我套你话干嘛，边防的人和我又不熟，公司的车照样也要检查。”
　　墨卿轻轻捏着窗沿，柳眉舒展。
　　“不如说，报酬还没给你，咱们可还踩着一条船，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一把。”
　　“我就是运个货。”
　　“确定不用帮忙？”
　　“不用，你别多管闲事。”
　　“那要不要下来陪我聊两句，这边防站挤得厉害，要进城的一堆车头跟着车尾，气氛太闷了。”
　　尼娅没搭话，看一眼隔壁主通道那辆又大又宽敞的浮空车，心中腹诽她虚伪。
　　“我可难得主动一回，你这队还长着呢，一辆车现在要五分钟。”
　　尼娅捱不住那双蓝眼，只好推门下车，墨卿还贴心地替她遮了遮车门。
　　“胖球，记得帮我把车跟上队伍，快到了叫我。”临走前，她跟机器人嘱咐道。
　　车暂时候检，但人可以先进，边防站闸内右转不远就是自助油站。
　　“这里夜色不错，不像下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卿带她走上加油站二楼的平台，上面不知谁留了几盏躺椅。
　　“都是虚拟的，有什么好看的。”
　　尼娅清楚，霓之都的天空并不真实。
　　笼罩了整座城市的虚拟巨幕，不仅挡去酸雨、过滤空气，还通过卫星观测的影像重现了被污浊大气遮住的星空。
　　边防站里外，几步之隔，便是不同的夜景，进城的片刻如斗转星移。
　　“不用星幕，城内不仅会生态失衡，晚上连月亮都不一定看得见。”
　　“而且星幕把真实的星空穿越阻隔，再现给了这座城市。”
　　墨卿和尼娅并排站在油站边沿，微微扬头，蓝色的眼睛如同夜空遗落的星尘。
　　少许，墨卿偏过头。
　　“你今天心情不好？”
　　尼娅眼波微漾。她意外于对方能察觉到这点细微到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体会。
　　凯莉那件委托后，自己似乎的确在心中铺上了一层极浅的灰布，此刻被挑明，撩起。
　　她没否认，抱头靠在躺椅上，“我自己都没注意的事，墨小姐倒是提醒我了。”
　　夜风带着微凉，从她们侧身吹过，吹得两人衣角纷扬。
　　“怎么看出来的？”她好奇，自己明明还算懂得隐藏心迹。
　　“你眼角收得比平时狭窄，嘴角也略沉了些，虽然偏差只在几十微米，但足够反映出主人的心境。”墨卿笑意渐深，点了点自己眼前的玻片。
　　“你这么敏锐又精明，容易交不到朋友。”
　　又过了一阵，尼娅想起什么。
　　“今晚城外的夜色也很漂亮，一片黛蓝，你可以出去看看。”
　　“是吗？那尼娅小姐带个路？”
　　不远处，熟悉的鸣笛声响起，是她那辆老旧的越野，一股烟嗓味。
　　“抱歉，那边检查似乎轮到我了，看来只能下次再带墨小姐赏夜了。”
　　走前，她也学墨卿，想甄别出那面目间的奥秘。
　　或许是没装玻片，看不出那多少微米的区别。
　　墨卿嘴上说了句可惜，刀削般的精致侧颜却不露一点遗憾。
　　只是轻描淡写地摇摇头，“请便。”


第15章 耗子尾巴
　　副驾驶座上，胖球还在原来的位置，缩着脑袋。
　　是它按的喇叭，但很明显，按晚了一点，尼娅回来时已经让检查员等了一会儿。
　　尼娅为这不省心的机器人叹了口气，随后挂起笑容。
　　“抱歉，这个机器人程序不太灵光，干事总慢半拍。”
　　“废话少说，通关单拿出来，开门。”
　　尼娅抽出单子，给胖球使了个脸色，让它打开后备箱。
　　明面上，她出城是为了运输豆类罐头。
　　拾荒者也确实为她准备了一大箱什锦豆罐头，把后备箱塞得满当。
　　“出城一次就为了这玩意儿，能赚回本吗？”
　　检查员绕了一圈，厚厚的眼皮耷下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怀疑。
　　“快点，把车门也打开。”
　　闻言，胖球畏畏缩缩地从里面推开门，腿脚死死扒住下面的冷藏罐，像是护着宝贝的仓鼠。
　　“打开。”男人眼底闪过精光。
　　尼娅挤上前，抽出一张卡片，不着痕迹夹进对方手里那一沓单据里。
　　“那罐是医疗专用的清洗溶液，来源没那么清楚，不好上报......”
　　“那也得看看，要真是溶液才行，而且谁知道溶液里面泡了什么东西。”
　　检查员把胖球推到一边，打开冷藏罐，又用棍子搅了搅。
　　实打实的一罐浓度偏高的深蓝溶剂，没有多余杂质，散发着类似于酒精与肥皂的气味。
　　“哪儿运来的？”
　　“拾荒者，他们门路多。”尼娅如实答道。
　　“就这些？”
　　尼娅“老实巴交”地点头。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就在胖球的座位底下还藏着湿件引擎，那就不是塞张一百欧元的储值卡能解决的物件了。
　　至于罐头和溶剂，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是掩护。
　　当然，溶剂也是雅也医生要的东西。而罐头要是不嫌麻烦，带去七号地区慢慢零售也能小赚一笔。
　　“你再想想，真没什么要补充报备的了？”
　　检查员搓搓指尖。
　　闻言，尼娅眼底溜过一丝阴霾。今天不仅检查严苛，她还不怎么走运，遇到个贪心的家伙。
　　见她不再打点，检查员脸色一板，把单据统统塞进后腰，随后指着机器人。
　　“让它出来，我亲自进去再看一眼。”
　　尼娅无奈，溜进车门，把胖球抱上前挡住对方。
　　“其实，这机器人也是刚从拾荒者那儿淘来的，您看......”
　　【？？？】，胖球的显示器上瞬间窜过迷茫与惶恐。
　　“机器人当然要报备，不过你这型号，太老旧了。”
　　外形笨重得像个方块一样，简直让人怀疑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就算要收关税，也没有丁点油水。
　　“还是得我去查一查里面。”
　　检查员正要把圆润的身体塞进车仓，后方，另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
　　“长官，我们的浮空车被卡在这里有半小时了吧。”
　　他赶紧抽回身，厚重的眼袋猛然一颤，“啊，大概是......”
　　那个公司的女人之前来过两次，他曾经见到在边防站趾高气昂的部门主管对她几乎是唯命是从。
　　“看您这么认真尽职，不如过来帮我们一把，快些完成检查？”
　　那副清冷的嗓子用的是商量的语气，眼神却刓刻而来，不容拒绝。
　　男人抹了把油亮的额角，连连点头。
　　他转身，向站内方向喊去：“阿成，过来替我一会儿，我去主通道帮个忙。”
　　一个年轻干瘦的小伙赶忙放下速食便当，穿上制服跑到尼娅的越野车旁。
　　“小姐，请出示证件。”
　　“干什么呢，没看我在这检了半天吗，下一辆！”
　　训斥两声，男人马上转过头，讪笑着跟上墨卿的步伐。
　　......
　　越野车平平稳稳地开进了城，绕着马林蒂亚区的边缘往唐城驶去。
　　“这年头，还是公司的混蛋们说话管用。”
　　尼娅轻声抱怨，一边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搭在胖球身上。
　　明明拒绝了墨卿，结果最后那个女人还是凑过来顺便帮了她一把。
　　这还不算。
　　“介意捎我一程吗，浮空车的检查还需要一阵，而且和我家也不顺路。”
　　把油腻的检查员引走后，尼娅正收好手续单，引擎的火刚打着，墨卿又回到了她的车旁。
　　她本想说不顺路，可再一想，自己也不知道墨卿住哪，到时肯定会被驳回来，便没费这个口舌。
　　而现在，女人就坐在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而胖球被挤到了后座去。
　　墨卿就倚在不怎么澈亮的车窗上，闭目养神，偶尔睁眸看一眼向后掠去的城市夜景，没来主动找话。
　　就连那句“公司的混蛋”，也没惹她丝毫不悦，平顺的唇依旧从容。
　　她就像是早就能收发自如地抛开身份与立场与人相处，疏冷的外表下装着八面玲珑的心。
　　尼娅抿了抿嘴，心中不太舒畅。
　　她最讨厌欠人情，特别是这种主动送上来的人情。
　　撵不走，甩不掉，更怕还不清。
　　她直勾勾看她，主动开口。
　　“你确定这条路顺路吗？你到底住哪？”
　　这次要是打探出墨卿的住处，下次再遇，便能有不顺路的借口。
　　“把我放在中心区就行，地点你选。”
　　闻言，尼娅无声地砸了咂嘴。
　　中心区，去哪儿都大概率能路过那里，繁华至极且为交通枢纽，但唯独不可能是住所，这女人存心不想让她得逞。
　　【需要我把墨卿小姐放入友好名单吗？】
　　微妙的氛围中，机器人察言观色，得出一个“合适”的问题。
　　尼娅眉头轻轻蹙起，瞥它一眼。
　　虽说胖球大多数时间没什么用，但也算是她和苏里的管家。
　　友好名单，代表他人上门拜访时会由胖球开门接待，同时通讯优先级置顶。
　　目前名单上只有雅也医生和老秦等寥寥几人，之前多蒂也算一个，如今被她拉进了黑名单。
　　“放什么放，公司员工统统给我拉进黑名单，最多把她给捞上来，放进陌生人里。”
　　尼娅硬气道。
　　她想明白了，人情还不清就不还。
　　墨卿那种人根本不差这点人情，或许是享受着这种拿地位、手段换来的身份错位感。
　　简单来说，人家八成戏谑着营造这段关系，她与其膈应自己，不如渣别人一回，视若无睹。
　　等又开过了两个街角，她转头。
　　“还有，胖球你这硬件也该更新了，怎么连按个喇叭都慢一步。”
　　机器人委屈地埋头，【前一辆车不用检查直接通过了关卡，才导致喇叭误时】
　　尼娅明白过来，前面的车有特殊手续，怪不了胖球。
　　“那下次提前两辆车叫我好了。”
　　【收到，正在调整设置】
　　机器人的目光呆滞下来，似乎开始反思什么。
　　片刻，它缩起的脑袋忽地弹起，屏幕也亮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后方车辆已经与我们保持百米内距离超过十五分钟】
　　尼娅闻言，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改装轿车，开了天窗，前座的司机带着漆黑的条形侦测镜，反射着尾灯的红光。
　　“一辆耗子！倒霉！”
　　尼娅猛地拍了拍方向盘，表情难看。
　　墨卿也适时地回头看去，“耗子？”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但她偶尔会像今天一样亲自交接城外的事物，自然也懂一些“行情”。
　　这个点进城的，十辆有六辆的载货都不清不楚，而【耗子】是心怀不轨的追踪者，会从关卡就开始挑选一台车辆，尾随它进城，等到了偏僻的地方，找机会就动手。
　　耗子车里蹲的大多都是帮派的混混，和偷抢一样，跟车也是一种手段。
　　本质上就是赌徒，一台车跟着一台车，要是跟到了宝贝就是大赚，但偶尔也会跟到铁板一块，反过来栽在前车的轱辘底下。
　　而有经验的耗子会根据边防站检查员的态度，大致揣摩出每台车的可乘之机。
　　尼娅不用多想，都能知道是刚才那个检查员揪着她不肯放的行径让耗子嗅到了机会，盯上自己这车。
　　她踩紧油门，眉头紧锁。
　　毕竟是辆二手的越野，用的还是老式油料，而且来回出了趟城，油箱早就不太富余。
　　而且现在的位置就在全城最乱的马林蒂亚外围，根本指不上有巡警路过。
　　后方，带着电磁吸盘的钩索已经亮起幽蓝的光，从改装车两侧像鱼叉一样瞄准了尼娅这辆二手越野。


第16章 对峙
　　钩索旋转着抓来。
　　尼娅足尖猛踩油门，腰肢从座位上骤然挺拔，转身一枪，将越野的后窗玻璃打破，精准击落正好发射一半的钩索。
　　钩索哐当一声拖下地面，在改装车侧身划出呲啦的火花。
　　“枪法不错。”
　　墨卿从正上方的内后视镜看见雇佣兵显著的战果，轻轻夸赞道。
　　等尼娅一枪得手往回缩身的时候，墨卿还用掌心托了托她那酥软的腰背，一副贴心搭档的模样。
　　“你倒是不怕......”
　　尼娅侧目一看，这女人安全带都没系上。
　　“自己怕有用吗，让后面的耗子们忌惮你他们才会放弃。”
　　墨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指尖向上蜷起，轻勾尼娅小臂。
　　“你还有枪吗，我可以帮你。”
　　路边，交通灯闪烁着红意，拦不住追赶的车辆。
　　只在车内打入几缕炽热且短暂的光，照在尼娅的红发上，照在墨卿轮廓分明的面庞前。
　　以及透过那指掌的缝隙间，落在两人纤细的腿上。
　　“武器。”墨卿深蓝的靴尖点点车内的胶垫，似乎催促着她。
　　“胖球，你接手一下驾驶！”
　　等那三角的插头歪歪斜斜接入方向盘，尼娅持枪侧过身，看着那双主动索取的手暗叹，一个坐办公室的矜贵工程师这么凶悍？
　　大概是仗着身上的生物信号连着公司的端脑，要是她出事，一两分钟内埃德加武装部的人就会赶过来把后面的车轰成碎渣。
　　尼娅舔了舔唇，挑起侧座那只青白剔透的手腕，质疑，“你会射击吗？”
　　不等墨卿开口，她堵着继续：“会也没用，这车上就这一把，我还嫌不够用呢。”
　　“你出城走私就这点配置？”墨卿收回手。
　　“你知道一把不走火，不卡壳的枪在黑市要多少钱......再说谁承认走私了，我这是罐头车！”
　　“行，罐头车。那现在罐头要送给耗子们吃了，把他们养得更大更肥。”
　　墨卿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尼娅没接她的眼色，一边监督机器人的车技，余光一直盯着车尾。
　　耗子们不会轻易放弃，刚才那一枪虽然打碎了他们钩车的打算，却也可能会挑起对方的火力。
　　“你自己小心，别坐那么直，生怕后面枪子扫不到你吗！”
　　尼娅稍微转过腰，欺身探近那张冷清悠然的脸，将工程师连着手臂和胸脯往座位下按了按。
　　而后，她加深语气，“躲着点，我可不想一会儿被你们公司武装部的黑坨子们带回去调查。”
　　尼娅的推断没错，果然，钩索落空不久，耗子加速再次赶了上来。一阵难听的叫骂声从后方传来，天窗的盖板被顶起，“耗子”架起枪，哒哒哒放起鞭炮。
　　根本没有防弹设计的后备厢没挺多久，便被打得翘了板，罐头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在惯性下连滚带跳，顺带砸破了后车的玻璃。
　　趁着对方绕路躲开罐头，尼娅再转头一射，打破了追车的右前胎。
　　于是，一辆缺油一辆瘸腿的车踉踉跄跄追赶在城市边缘。
　　墨卿默默观摩着全程，眼底再次浮现些许讶异。
　　尼娅用的枪没有自动瞄准辅助，很少人能做到设计如此完美，更何况是在颠簸的载具上。
　　【提醒，前方路口急转弯，岔路口】
　　机器人输出转向信号，方向盘猛地自己向一边打满。
　　底盘重心不稳的越野轮胎开始单侧着地，车身转过近六十度角，颠簸得胖球方正的脑袋撞在车顶板上。
　　工程师也被甩的骤然倾倒，不轻不重砸在了尼娅肩旁。
　　“嘶......”
　　尼娅只觉得肩膀好了大半的伤口隐约又渗出湿意，手臂陡然软麻了一阵，随后涌上淡淡的酸涩。
　　她看着墨卿那无辜纯良的水蓝眸子，叹了口气。
　　“胖球，先找个地方靠停一下，把墨卿小姐放下去。”
　　......
　　临近拂晓，尼娅将车停在和雅也约好的车场里。
　　墨卿早在半路就被她“请”下了车，放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酒馆门前。
　　“不用报警，我能处理。”
　　走前，她提醒一句。
　　走私这事，她和耗子间算是黑吃黑，要真被警卫厅的人插一脚，雅也的货也撇不干净。
　　给医生发去信息，她推门下车，伏下车底。
　　后面的耗子一直跟得不松不紧，也许是碍于唐城不夜的闹市，一直处于放弃又不舍得的边缘。
　　不一会儿，她果然从下面取下一枚黏附的跟踪器，外形是只黑蛛，两对猩红的眼睛闪烁，证明它还在发射着信号。
　　“做个拟生设备还省成本，只有六条腿。”她冷笑一声，把东西揣进口袋，一个翻身上了旁边的摩托。
　　胖球看见她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出自己的主人竟然准备和对方硬碰硬。
　　常规且稳重的处理方式，把车和雅也小姐的货留在这里，跟踪器找个地方毁掉扔了就是。
　　机器人啪嗒嗒也翻上摩托后备箱，紧接着提醒：
　　【危险，对方人数占优，且我方武器携带量不足】
　　尼娅转头，“我心情不好，他们还非要惹我，快天亮了也不让人吃个早点。”
　　更重要的是，当初凯莉的身上，她见过同款的追踪器。
　　穷追不舍的耗子和当初那群混混、杀手有着某种联系。
　　......
　　唐城以西，南座町。
　　这里是堪比马林蒂亚的无序地区，废弃工厂内，尼娅单肩搭着背包，手握枪柄，准星压着对面那排破烂的集装箱。
　　她从唐城把人靠那黑蛛追踪器引出来，给追得最积极的几个飞毛腿都挂上彩，带着剩下的人绕了好几个圈。
　　这附近全是废厂乱巷，枪林弹雨也扫不出明路来，正合适她和对方迂回。
　　只是追来的人比想象中的多，她的火力毕竟有限。
　　对峙在这里，工厂只有一条退出的路，两边都不好下台。
　　一旁，胖球的屏幕不断滚动提醒她，剩余的弹药已经见底。
　　机器人提芯掉胆，“心情不好”的尼娅击伤了对面两只“耗子”，但对面同样不是普通混混，改装过的火力不俗。
　　“都是同行，手没必要这么黑，咱们也不要你的货了，还不行吗？”
　　其中一人自知这一趟遇上铁板，再拖下去不划算，于是把枪头露出来，晃了晃。
　　“我们也走过货，谁还没抢过谁呢，让条退路！”
　　“要走可以，你们先走。”尼娅把枪口收低，表现出略微妥协。
　　当最后一个戴灰帽子的耗子从入口走过，她挑眉，忽然开口：“等等，上周四晚，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我x”，走前前面的人一脸不爽，“还带查行程的，我们又不是被你抓的贼！”
　　尼娅枪口一指灰帽子男人，“那我就问一个，他。”
　　目光聚集在灰帽子身上。
　　“下了趟水。”男人也不支吾。
　　尼娅又看了眼他缠了一圈的胳膊，眼神渐凝。
　　那天，她河岸边打伤的枪手，九成九就是他。
　　砰——
　　子弹穿过那人的肺部，灰色的帽子在颤抖中从头顶掉落下去。
　　唯有暴力，能让她在此刻纾解当初的压抑。
　　“我去，这女人......，干她！”
　　耗子们炸了锅。
　　“胖球，开路。”
　　尼娅一声令下，机器人胸前探出铲状的合金板，猛然豁开一旁的灰墙。
　　.....
　　“胖球，检索附近还有什么路线。”
　　又逃出几十米，尼娅低哑地喊了一声，回头打掉最后一发子弹。
　　身后，黑蛛帮的人越来越多。
　　同仇敌忾，是帮派的立足之本，一开始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只有那一枪射出去，她才感觉彻底完成了当初凯莉的委托。
　　【正在连入霓之都互联网检索，最近避难目标——瑞安试验区，E6入口】
　　“试验区？那破地方告诉我干吗？”
　　尼娅恨不得踹胖球一脚——机器人明知道她最嫌公司晦气。
　　【尼娅拥有墨卿小姐协助注册的通行身份，且试验区内禁止暴力冲突，符合当前需求】
　　“换一个。”
　　【附近的下水道入口，直接跃入，生还率百分之47，可能去向：高污染河道，污水处理厂、高压清洗管道......】
　　尼娅面色一整，不得不衡量起机器人提供的前一个答案。
　　又是墨卿，又是公司。
　　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跌进了同一条涌流里。


第17章 瑞安
　　6:15。
　　尼娅听从了胖球的建议，从南座町的地下隧道赶至E6通道口。
　　简单扫描过后，印刻着【瑞安】字样的厚重闸门像对门冰箱般向外推开，露出向下的通道。
　　追来的黑蛛帮成员就比她慢了二十来米，一堆人卡在通道口前，无法通过扫描仪的身份验证。
　　刚有人准备掏枪，准备对着那扇大门宣泄一番，垂挂式警戒炮塔那黝黑深邃的管子立刻在机械运转声中对准了他，响起弹匣滚动的声音。
　　“你疯了，敢打公司试验区的东西！”
　　旁白全身改装成一半铁疙瘩的大块头及时拉住他，转身就撤。
　　“可那个女人当我们面把哈顿的肺打了个洞，就这么......”
　　“别管她了，进去也不一定是活路，上面好几次警告我们，别报名这个项目。”
　　说话的人威望不低，众人乖乖收枪，戾气渐渐转为疑惑，“这事咱也一直不明白，那试验区报名奖励不错啊？”
　　“公司的尿性你到现在还没摸透？奖励越高，说明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身旁，猩猩般的大巴掌狠狠拍他个踉跄。
　　“蠢货，说明拿到奖励的可能性越低！”
　　......
　　通道内，甩掉了黑蛛帮的麻烦，尼娅一静下来忽然有些后悔。
　　“胖球，我感觉不该听你的进来。”
　　她的身后，机器人歪过头，仔细“思考”。
　　【经过再次演算，我赞同尼娅此刻的意见】
　　通道内是见不到尽头的传输带和灯条，会将它和尼娅送往试验区真正的入口。
　　【但是，起码我能够陪尼娅一起进入试验区，生存机会大大提升】
　　胖球给出乐观的推测，三角的尾巴缓缓拍打在传输带上。
　　在试验区的规则中，明确要求了禁止携带武器和二代以上电子产品。
　　恰好，胖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武器模块，一身实打实的钢板材料也没有超过二代水平。
　　尼娅打光弹匣的贴身爱枪则留在了门外，不过手臂上墨卿曾经“骗”她装上的生物屏幕，并没有出现在入口处的检测结果中。
　　或许已经算在了“义体”的范畴内，因此不算违规。
　　“胖球，现在还有信号吗？”
　　【有，尼娅要拨给苏里？】
　　“嗯。”
　　【正在呼叫......呼叫中，呼叫失败——现在好像没信号了】
　　【推测已经进入试验区屏蔽范围，是否逆行重新获取信号】
　　尼娅：......
　　“算了。”
　　**
　　清晨，8:24。
　　“墨主任，试验区那边数据连通了。”
　　汤尼推开半掩的办公室门。
　　来到墨卿身边这段时间，他作为助理，渐渐摸清了这位公司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负责的项目。
　　墨卿就是瑞安试验区的负责人之一，而且是开发团队的核心。
　　今早试验区正式开启，他作为助理要协助墨卿保证项目顺利进行，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上班。
　　“我说过了，不用往我桌上摆这些东西，浪费。”
　　桌面上，红茶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精致的点心在盘子里一动未动。
　　汤尼挠挠头，讪讪道：“您上次在奥克森大厦那边差点晕倒，医疗部建议多补充点能量比较好。”
　　等墨卿的目光盯过来，他赶紧改口：“下次不放了！那个......我刚刚去检查过，试验区的样本已经开始陆续传输进后台，要不要现在开启‘空想’系统的演算？”
　　墨卿起身，“先去中央控制室。”
　　......
　　【权限已获准，智能安保系统已就绪，本系统隶属瑞安项目，代号“空想”，参数核准中】
　　墨卿和助理刚踏进中央控制室的大门，冰冷机械的中性电子音响起。
　　墨卿：“汇报模型测算结果。”
　　【根据试验区生态与个人信息库对比，预计第十五天开始参与者存活率大幅降低，第二十天存活率跌破百分之五十，第二十五天百分之三十，修正——百分之二十八......】
　　冷冰冰的数字播报让汤尼眼神缩了缩，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主任，要准备开启空想系统吗？”
　　“再等一等，第一天参与者还不熟悉试验区场地，可能会污染样本集，先不要启动终端。”
　　“那我们先看一眼里面的情况？”汤尼松了口气。
　　墨卿点头。
　　随着她在桌面上敲入一串密码，控制室全景台内升起菱形的衍射镜头，加上天花板的发射器，形成三角体的光幕。
　　光幕内，瑞安试验区内的俯视立体景象从下之上由一个个光点具体呈现出来。
　　试验区共有18个入口，并且对接了高速车道，从不同方向连通了大半个霓之都。
　　如此周密的设施，就是为了能在一天内迅速接入所有参与人员，傍晚便完成封锁。
　　整片场地采用露天设计，外围是难以逾越的高墙，总体结构类似一个上百倍规模的运动场，只是其中不是绿茵坪，而是完整的城市生态。
　　此刻，所有入口都通向的瑞安广场内，人群被高压通电的警戒栏划分为四个区域。
　　【已进入试验区人数：2869/3750】
　　高亮的红色提示旋转漂浮在画面顶层。
　　汤尼微微瞪大眼，“才一上午就收纳了这么多人，也许都不用等到傍晚了。”
　　墨卿不以为然：“他们认为更早进入的人有更好的机会挑选物资配给，当然如此。”
　　而且，公司的威信让绝大部分人都不敢毁约，早来晚来都要参与。
　　A1、A2......D1、D2......E5、E6，一个个绿色的小方块在试验区周边亮起。
　　那代表着所有通道都在正常运行，将一个个参与者运输至广场上。
　　无人机传回来的视角太远，墨卿大致看了一眼，便切换着一个个独立视角。
　　转到E6通道附近时，一道零散着火红碎发的身影恰好离开通道出口，融入浩荡的人群。
　　“她怎么进去了？”墨卿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画面，眼尾轻挑，侧颊倚上手背，略微沉思。
　　“主任，谁？”汤尼好奇道。
　　按理说，公司内部绝不可能有人参加这个项目。
　　“没什么，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而已。”
　　墨卿回复得面无表情，但小助理颈后汗毛一竖——他似乎看见主任的眼底陡然划过一丝阴霾。
　　他兢兢业业站着，只见主任轻划指尖，敷衍般又切过几幅画面。
　　——现场的实况大致还是一样，人群在等待中摩肩擦踵少不了些骚乱，但全自动的复合炮塔让所有人按捺住了冲动。
　　“暂时没有什么意外事态。”
　　墨卿从椅背上侧过身，手掌端向杯子，也不喝茶，只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
　　显然，那个雇佣兵并不是冒失的人，而且绝不会主动踏入试验区这片公司领地。
　　——那就是昨晚，自己下车后，尼娅被“耗子”追入了通道中。
　　思考片刻，她将抽屉里的一枚芯片抛向助理。
　　“先关闭安保系统的自动校准，人工观测一天，数据存下来，帮我去一趟机房复制一份所有一期参与者的资料。”
　　汤尼精准地接下芯片，疑惑：“资料，您不是早就收到了吗？”
　　“报名者的都有，但那些罪犯的资料很大一部分都被监狱那边特殊加密了。”
　　汤尼恍然点头，“收到，那我先出去了。”
　　跨出门，他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埃德加的高级工程师——很明显，墨卿要他把数据接回来就是为了亲自解算一遍，再加进一期试验的样本空间中，丝毫没把监狱那边的加密手段当成麻烦。
　　不过这种事情交给AI伊甸去处理不就行了，何必让自己再跑一趟。
　　汤尼想了想，发现端倪。
　　——这两天项目一直都是墨卿一人调试，如果这个事情再不交给他干......
　　似乎助理这个位置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很快自己也会被人工智能取代。
　　想到这里，他冒了些许冷汗，对“面冷心热”主任多出几分谢意，连忙准备加快脚步。
　　“还有。”
　　声音从门内追来，他立马转身站好，“您说。”
　　“帮我向试验区的要一串明天的电子密钥，一会儿传给我。”
　　“密钥？您要和里面的人联系？”
　　“不该问的少问。”
　　**
　　尼娅从瑜伽垫做好最后一组伸展，拿上支架上的长巾拭去汗水，搭在颈圈。
　　这里是她在试验区中被分配到的居住点，一栋三层平房的二楼独立套间。
　　按照中心广场屏幕上的说法，所有人的居住点都是随机摇号决定。
　　分为“贫民区”、“经济区”、“精英区”，以及最恶劣的“开放区”。
　　现在是进来的第二天早上，她还没有主动出去探索外围区域。
　　不过从她抽到的“经济区”来看，条件已经比她和苏里在七号地区的小破房好了不少。
　　有独立卫浴，一房一厅，采光优秀的阳台，健身用的仰卧板也都有配备......
　　套间内电器齐全，而且不像七号地区的电表飞转，这里用电似乎没有读数。
　　衣柜里更是有好几套尺寸合适的内衣、时装，加上阳台的洗衣机，完全不用她操心衣物的换洗问题。
　　怪不得当初墨卿帮她登记时，还特意问了某些颇为敏感的身材数据。
　　至于试验区重点提及的“治安”问题，第一天几乎所有人都只在居住点和广场间两点一线，她也没看出端倪。
　　如果按这样发展，一期的试验虽说长达三十天，但在这片封锁区内度过这四个星期的时间似乎并不过于煎熬。
　　除了无法和外界连通，其他方面意外地完备。
　　一边拨过碎发，尼娅拉开飘窗的帘幕。外面的街道上，稀稀落落的参与者已经陆续从住所里出来。
　　她估算过，附近这片区域结构类似于布鲁斯区的商业街，住房密度不大，最多也就容得下一百多人。
　　住所以外，每天的餐食有固定的地方领取，这一片街区的领取点就在不远，肉眼都能看见的一片空旷球场。
　　尼娅披上衣柜里的一套浅蓝菱格风衣，正要出门，手臂上传来轻微的震动感。
　　生物屏幕？
　　在这种没有外界信号的封锁区里，墨卿在她身上留下的“标记”还不忘彰显自己的存在。
　　尼娅锁起眉尖，抬手靠近眼底。
　　只见那晶莹的小方屏上，亮起熟悉的头像。
　　【墨卿：你怎么进瑞安去了？】
　　尼娅把披了一半的风衣褪去，坐上仰卧板，盘起腿，把手放中央。
　　【Neeya：你说呢，被耗子咬进去的呗】
　　几乎没有间隔，对面马上回来一句嘲讽：
　　【墨卿：昨晚把我赶下车前，不是说随便拿捏那群刺儿头吗？】
　　尼娅咬咬牙，把对方真名实姓的昵称改了改，才继续回复。
　　【Neeya：他们想求饶，我没答应，后来人太多我才进来躲一躲】
　　【黑心工程师：有旧怨？】
　　尼娅也不隐瞒，回了个是。
　　【Neeya：你怎么就能和我联系，规定上明明白白写着切断一切通讯来着】
　　【黑心工程师：公司的规矩也没那么死板，有密钥就能暂时绕过屏蔽】
　　【黑心工程师：先不提这个，我送你一份试验区的资料，你最好能活着出来】
　　【Neeya：这么好心？我都不太敢相信。】
　　说着不相信，尼娅还是打开了对方送上门的文件。
　　越往下看，她眉头皱得越深。


第18章 共室
　　看了墨卿发过来的资料，尼娅指节攥紧，指尖泛白。
　　【Neeya：都是真的？】
　　【黑心工程师：你参考着来，别传出去。还有，你要的义眼做好了，昨天那辆浮空车上送来的就是最后材料。呵，偏偏你进去了，你说巧不巧。】
　　尼娅几乎可以想象出办公室里，女人轻描淡写给她发消息的模样。
　　她垂眸，对着屏幕的视线匀散开。
　　三十天，苏里的眼睛肯定等不了那么久。
　　只是对她和自己来说，可靠的人已经不多了，雅也医生算一个。
　　但尼娅不想让墨卿再往她的关系网中再掺一步——不知不觉，她们两个现在就已经有点搅得太紧了。
　　繁则生变。
　　她抿了抿刚运动后有些干燥的唇，打字。
　　【Neeya：你去找多蒂，她也知道我的地址，而且苏里见过她】
　　【黑心工程师：她之前说你把她拉进黑名单了。怎么，你和那个中间人关系很好，这么信任？】
　　尼娅凭空觉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来，莫名其妙，她想到。
　　她倒不是完全信任多蒂，只是这灯火通明的霓之都里，她认识的人实在不算多。
　　而且多蒂这样的人，不至于在苏里的订制义眼上做什么文章。
　　【黑心工程师：多蒂估计忙着她那些买卖，还是我明天直接去找苏里吧，还在你们那个车库里？】
　　尼娅看见这条回复，顿了顿，随后把家里的地址发给她。
　　【Neeya：她在车库的时间不多，你去这里找更方便】
　　发完消息，她穿上外套，彻底遮去腕上的屏幕。
　　把特制的匕首滑进袖口、靴跟，掩身出了门。
　　**
　　瑞安试验区开启第七天。
　　对于外界来说，瑞安就像是个黑盒，没有风声传得出来，也没有消息送得进去。
　　而随着时间推移，媒体的关注度也渐渐降低。试验区内部，则已经渐渐暴露出漩涡。
　　12:05，午餐时间，尼娅踩着点进入取餐区域，入场的大铁门上，挂着大大的G字母——完整的含义是Garden，庭园。
　　这里是试验区里少有的安全地带，发秃的草场也算修葺工整，外围一圈黄铜光泽的坚实护栏，禁止暴力。
　　趁着队还不长，她拿走一套便食，坐在角落的长凳上。
　　掀开塑料盖，里面是一大碗米饭，炖杂菜，小碟泡菜。额外还配有一小盒罐头牛肉，一瓶稀释奶。
　　对于成年人来说，是正常分量。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分到这样的分量——摇号分出的阶级中，贫民区人口占了近三分之一，而那边的伙食，只有杂豆罐头、面汤和黑面包。
　　开放区的待遇则更为简陋。
　　偏偏这样的差距下，所有人的取餐地点都在一起。
　　这就意味着资源贫瘠的开放区居民会看着其他人在同样的窗口取走米饭、肉罐头，甚至是更高级的“精英区”能端走铁板盛装的牛排、浓汤。
　　尼娅边吃边瞄，已经从那些微咧的嘴角和下沉的眼尾处看出衣衫褴褛的开放区居民们一天天酝酿起的不满情绪。
　　若是在真正的城市，餐食的不均等分配或许短期还能容忍，熬过三十天。
　　但这里，资源没有额外的获取渠道，人员组成更是有七成是在服刑的罪犯，个个是好战分子。
　　据她猜测，瑞安试验区背后的公司目的在于激发矛盾。
　　只有动荡发生，才能测试所谓的安保系统。
　　而且不仅如此。
　　尼娅的下意识抓紧了手腕，目光微凝。
　　因为那份墨卿发给她的资料，她第二天开始就有了危机意识，提前摸清了自己居住点附近区域的环境。
　　除了居民区，附近还有一条老式商业街、汽车制造厂，以及天桥等建筑设施，这些地方特意放置了一定数量的武器，不算难找。
　　埃德加公司在入场前搜走了参与者的所有武器，却在场地内再次分配了新的军火，居心叵测。
　　只是大多数“经济区”的居民都安于现状，没有出去搜过这些特殊物资。
　　广场上，人数渐渐多起来。
　　庭园也算是连通外界的一个通道，除了餐食半自动发放，还有埃德加武装部的巡逻人员确保“秩序”。
　　每天，身穿蓝黑作战服的巡逻兵抱着半身高的枪管靠在庭园周围，从不与参与者交流，像是摆设的兵俑。
　　在他们的视线下，两三个穿着不怎么体面的壮汉有意无意将刚领完餐点的老人围了起来，哼哧哼哧的粗气打在对方佝偻的身形前后，就差一把将人推倒。
　　尼娅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认出来那个老头和她住经济区的同一栋平楼。
　　老人家挺喜欢出来走动，大概是身上有暮气的人喜欢出来晒太阳，也让她留了些印象。
　　公司的卫兵毫无干涉的打算，除非真有人动起手来。
　　“老东西，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浪费什么肉罐头，不如给我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长长身体。”
　　肌肉虬结的大个子把法棍一样梆硬的黑面包拍在老人枯瘦的肩膀上，打掉了一地渣。
　　“我们也不难为你，拿黑面包换，干巴巴的老家伙就适合吃这个。”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眯了眯，不声不响地挪开肩膀上的面包，端着自己的食物绕路。
　　这里是“庭园”，他们不能来硬的。
　　但从这里到居住点的路上，可就没有规矩了。
　　尼娅估计着，那些无法饱腹的贫民区罪犯最多再安分两三天，甚至普通的参与者也会被他们拉进伙里。
　　吃得差不多，她收拾好餐具扔进桶里。
　　在她离开不久，庭园那栋出餐的铁房子侧面，打开一扇更宽阔的大门。
　　埃德加公司的工作小组，每个星期一次的考察就在今天。
　　**
　　没有多余的社交需求，试验区的时间给人感觉更加漫长。
　　白日难捱，夜色也同样寂寥，这是大多数参与者一周生活的真实写照。
　　晚饭时间过去，尼娅刚从最恶劣的开放区摸回来。
　　庭园里的食物已经派完，只剩下一份最低等的蛋白糕，尼娅打包带走，搭在胖球的脑袋上。
　　回经济区的道上，夜路老旧的灯管坏了一小半，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得人影斑驳。
　　上二楼，推开“自家”的门，里面亮堂堂的。
　　能打开的灯开关尼娅都留着——反正试验区没有电费的说法，留着灯安全又好看。
　　刚进门两步，尼娅不动声色地低垂下手臂，指尖探向袖口。
　　入门的地面上她特意铺了一小扑沙粒，此刻已经全都消失了。
　　既没有留下鞋印，窗户也没有被吹开。
　　“别找了，沙子我都替你扫干净了。”
　　背对着的沙发上，墨卿探出莹白的手腕，朝门口晃了晃。
　　胖球的屏幕上飞快亮起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尼娅快步上去，收好鹰爪状的刀刃，把工程师刚直起来的身体压下去，压进沙发的缝隙。
　　“你怎么进来的？”
　　虽说寒光直冒的刀刃缩了回去，但她的手指依旧攥得很紧，压在墨卿胸口前，试图以这种方式从眼前不请自来的女人身上找回些主导权来。
　　墨卿也不反抗，只是反手轻轻抵住她的手腕，拨开，“怎么进来？你这门又没改密码，初始密码的话公司系统全都记录在案的，2204。”
　　“还能改密码？”尼娅看着那眼看着要报废的密码锁，疑惑。
　　多用几次她都担心那锁报废，想着能少碰就少碰。
　　“而且我不是问你怎么进屋子的。”
　　这种安全保险过时的住宅，要进来有数不清的办法。
　　“你怎么会进来试验区？”
　　墨卿这次再坐起身，她没拦。
　　“要不先洗个澡，我们两个应该都不差这一会儿？”
　　工程师掀开尼娅的外套领口，指尖探进去，拎起里面的背心，意有所指。
　　尼娅一下明白过来，表面冷冷皱了皱眉，耳朵却稍微发热起来。
　　她白天刚去了开放区打探，那地方说是“开放区”，实际是在地下，缺乏光照，处处是水渠。
　　简直是翻版的七号地区，甚至因为长年无人居住，更脏乱一些——也因此，她此刻身上的味道恐怕并不好闻。
　　她自己呆久了嗅觉适应也就算了，刚刚却欺在墨卿身上......
　　像她那样的女人，大概是最爱干净的，此刻话虽委婉，恐怕已是嫌弃有余。
　　尼娅二话不说飞快松开了人，收拾好滚进了浴室里。
　　厅里，再次就剩墨卿一人。
　　她掀衣的手缓缓放下，嘴角清清勾起一抹笑。
　　平时叫嚣得厉害，这种时候，她的脸皮却是不厚。
　　水流声传来，袅袅的蒸汽也渐渐从门板下溜进厅内。
　　室内的温度稍微见涨，沐浴露的香甜取代了这里沉朽疏生的气息。
　　不过十来分钟，尼娅披好浴袍，推开门。
　　墨卿顺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意看去，柔软矫健的腰肢裹着厚重的棉袍再扎上丝带，依旧能看出袅娜曲线。肌白的手臂露出一截，一边隔着棉巾擦头发，一边坐回到沙发上。
　　和她隔着一个半的身位，说不好是礼貌还是疏远。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尼娅耸耸肩，把浴袍扣子扎紧。
　　墨卿看她，湿漉漉的头发比平时显得更柔软依顺，让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火气，像是日常炸毛的猫被短暂捋顺了皮毛。
　　“今明两天是例行视察，记录调整试验区的局势，我也是开发团队的成员，就顺便进来了。”
　　尼娅点头，也不问她怎么找到的自己家。
　　要么直接在系统里查，要么调出外面那数不清的监控，总能找到。
　　“这里现在虽然还没出大乱子，但经济区往下的层级，少说三分之一的参与者都有武器。”
　　尼娅的言外之意，是质疑墨卿就这么一个人脱离团队危险。
　　“你这又是担心我？对于佣兵来说，每一位曾经的主顾都能得到你长久关照吗？”
　　墨卿身子略微倾向她，精致的侧颜恰好接住窗外照进的一抹月光。
　　“还是说，我把义眼已经完好送给了小家伙，信用在你这儿得到了认证。”
　　“义眼是委托报酬，本来就是你的责任。你说苏里那边都妥当了？”
　　工程师点头，尼娅语气于是也在周遭的朦胧水汽中稍软下来。
　　“担心谈不上，但你要是在这试验区出事，我没好处不说，还要遭人嫌疑。”
　　“所以，今晚就靠你保护我了。”
　　“你要在这过夜？”尼娅心中一紧，怀疑听错了什么。
　　但她再敛神望进那双湛蓝清冷的眼中，却发现那人眸光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尼娅扯了扯嘴角，身子仿佛连带着浴袍一同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白天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却还是心累。


第19章 良宵
　　夜色如潮水般笼罩了窗外。
　　墨卿想起发给她的资料，“看你忙到这么晚才回来，找到晶片了吗？”
　　她猜测这几天雇佣兵应该不会没有收获。
　　尼娅于是朝胖球招了招手，机器人滚着履带绕到两人中间，呜呜伸出体内的收纳匣。
　　里面躺着七块蓝汪汪的菱形晶片，水晶般的材质中央遍布银白的金属细丝。
　　尼娅摇头，“这几天一直在找，但很难搜集，大部分都在居住区外。”
　　而且，这些晶片到后面只会越来越难获得。
　　得益于墨卿的提醒，她算是第一批有意识去搜集的人，现在情况已经渐渐发生了变化。
　　......
　　起初，众人在派发的面包、罐头里偶尔发现混杂了一些蓝色的小晶片。
　　晶片不仅在食物中存在，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偏僻处同样会有，像是被人刻意洒落在了试验区之内。
　　甚至是街头的破旧衣服里，也极小概率会在夹层里封着一片。
　　后来，有人在试验区边缘发现了出口。
　　接近圆形的试验区内，A、D、E是当初分布在场地内各处的入口，C、F则是出口，同样以1-6的编号排列，分散在试验区最外围的高墙下，共十二处。
　　出口允许参与试验者提前离开，但要求是30枚晶片。
　　直至此刻的第七天，依旧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晶片的存在与具体用途，有心者把消息压在了少数的群体中——主要是常会外出探索的“开放区”和“贫民区”。
　　信息差自此在不同的人群中出现，知情者开始囤积这些晶片，作为这里最硬通的货币。
　　每多待一天都是变数，能早一天离开这里自然是试验区最大的追求。
　　室内，墨卿看着尼娅攥进手中的晶片，轻轻蹙眉：“才七片。”
　　“已经不少了，目前我知道的，就算是在贫民区拉帮结伙的一群恶徒，其中小头目也才捏着五片晶片。”
　　其中，有些晶片被特意嵌在了武器里，要想取出来，相当于就要放弃到手的保命物品。
　　“都是你们那些人的主意，这晶片的设计？”
　　在通讯中没机会细说，尼娅此刻质问道。
　　显然，晶片的存在就是打破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了人们发生冲突的理由。
　　当下面的人越来越饿，掌控的信息却越来越多，上层养尊处优的不知情者已经渐渐陷入危机。
　　去掉人命随时报销的危险，此刻的试验区就像是一场成年版过家家。
　　或者更贴切些，人性的游戏。
　　尼娅拢起手指又张开，等她答复。
　　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将她微干的红发吹得松软。
　　“我？我主要负责算法，这种细节的部分，有社会学的专家去调整。”
　　墨卿犹疑片刻，否认。
　　“你不用管那么多，要是想活命，早点攒齐晶片就出来。”
　　“活命，有那么严重吗？”
　　尼娅端详着墨卿，习惯性地交错起浴袍堪堪遮住一半的滑腻长腿。
　　她一个雇佣兵，就算攒不起晶片，在一个牢笼里坚持30天有那么困难？
　　“到现在为止的试验区，就像一场社会实验，和你们之前宣传的安保系统到底有什么关系？”
　　尼娅靠近，面庞几乎贴上对方的下颌，只隔一掌的距离。
　　恶意的挑拨，未知的目的，是公司掩盖真相的幕布。
　　如果仅仅是为了造成混乱和伤亡，公司的收益在何处，真是为了调试那套所谓的安保系统？
　　“我说了，我是个工程师，不是你想的幕后黑手，不可能什么都清楚。”
　　墨卿半撒着谎，丝毫不露虚软怯懦。
　　她知道的很多，但想坦白的很少。
　　“谁知道呢。”
　　尼娅收回身子，腿也放下来，感到些许无趣。
　　腰肢刚要归正，胳膊却被墨卿拉住，她转眼望去。
　　“怎么，墨小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免费的情报机吗？”
　　墨卿挑眉，冷色的脸上少有露出斥责感。
　　“雇佣兵不是最讲究一个等价交换，你自己闯进试验区，我主动替你擦屁股？”
　　尼娅把胳膊抽回来。
　　“今晚你不是要住下，我还要分心保护你，这报酬怎么样？”
　　墨卿看她，眼底流转的意味分明——她像是看不知恩图报的狐狸。
　　要不是尼娅在这里，她何必多找闲事，何必还需要这个“保镖”。
　　她颔首后淡淡开口，“那就当是抵掉上次帮你走私过关的忙。”
　　“不是说了，没有走私的事，罐头洒了一地你也看见了。”
　　尼娅也不是个坦诚的人，干这一行，坦诚等于自掘坟墓。
　　“你那辆越野，副驾驶位置改装过，坐垫成色比其他地方新一截，下面藏了其他东西。”
　　尼娅轻呵一声，无处辩驳，“我倒是要庆幸那安检员没有墨小姐的好眼力。”
　　“那你想要什么。”
　　墨卿揉顺眉角，眼色深邃，“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要是最后出不来这座牢笼，就当是我下错了注。”
　　窗外，远远撩过两声枪响，黑夜也似乎随之晃动了两下。
　　尼娅往同一个方向凝望一阵，定神：“时间不多了，最多再过两天，矛盾就会彻底激化。”。
　　“你什么时候走，明天早上？”
　　“中午。”
　　**
　　次日。
　　困倦感如同柔软却极具韧性的绸带将人牢牢捆绑在床笫之上，逼迫人享受烂漫的黑夜。
　　直到将近十点，尼娅才缓缓从睡意的揉扯中掀开眼皮。
　　“睡得好吗？”
　　对面，湛蓝的眸子毫无遮拦地扫在她身上。
　　尼娅意识刚从晨间的暖意中苏醒，刚想慵懒地伸展脊背，就被那双透彻的目光打量了个清醒。
　　“睡不睡的好，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她没什么好气地回道。
　　这人什么毛病，看着她睡了一夜，还是刚醒？
　　单人套间，说好的晚上是一个屋子，一人一半，她睡靠窗的位置好观察外面情况。
　　可还没等她分好枕头床铺，墨卿从身后便把她推上了床。
　　后面的手又薄又凉，经济区套间的床又软又深，陷进去就像是跌了跤，一时半会还没起来，便被人欺负在里面。
　　那以后，冰凉的肌肤却像是野火烧灼着她。
　　不堪回忆。
　　尼娅反思着，以她的身体素质，当时将墨卿拒之床外当然是不难的。
　　可七天与外界断联的生活，就像钩子撕扯着其中每个人内心的界限。
　　苦闷孤独让人心防软弱，防不住那陡然袭来的甜情蜜意。
　　“我也就醒了十分钟，看你睡得挺好，就是可能会着凉。”
　　墨卿唇角微妙地红艳，勾起无辜的弧度。尼亚睡着时会敛去所有的张扬，呼吸声细细的，剔透的鼻翼极为柔和地翕动着。
　　而醒来后，掖藏的娇艳便也随之复现——被单下，女人肩脊的曲线还在取悦着她的眼球，衣衫早就落在了地板上。
　　“转过去，我不想看你。”
　　事情既然发生了，尼娅也不是那种会花上几天几夜懊悔的人。
　　相反，她飞快扯好衣服，有种在声色场一掷千金后的坦然爽利。
　　“这回你满意了吧？”
　　唯一让她不太乐意的是，此刻，她那有力的腰段却像是半折了一般，略一缩紧，都有种运动后被榨干的耗尽感。
　　对于墨卿那极其过人的精神力，她现在有些忌惮。
　　“第一次？”
　　墨卿那双疏冷的眼眸在独处时总能或多或少温润下来，比平时更添不少兴致。
　　尼娅不理她，她也就在心里留了底，又颇为愉悦地摊平。
　　洗漱后，尼娅往腰间紧紧缠了一圈弹力布，随后从茶几上捞起煎锅。
　　每天庭园只能去领两餐，经济区的配餐里还有多余的两枚鸡蛋。
　　一分钟，溏心的两颗蛋裹起金黄的镶边。
　　尼娅毫不客气地解决了所有的早餐。
　　饿肚子的墨卿也不抱怨。她中午就走，有限的食物份额理所应当是尼娅独享。
　　不过另一件事，却还要商榷。
　　“借你一套衣柜里的衣服。”
　　“你自己的呢？将就一下不行吗。”
　　尼娅挑眉，就一晚上的钟点，虽说是“矜贵”的工程师，但也不至于这么挑剔？
　　“你让我穿这个从你的房间里出去吗？”
　　墨卿挑起手边的外套。
　　白为底色的卫衣上，全是细碎的褶皱，以及几道鲜红的印记。
　　尼娅反应过来，昨晚那件衣服被她拆下来后，不知踹去了哪里。
　　现在大概有了数。
　　她眼底颤了颤，状若随意地挥手，“那你去衣柜随便拿，反正本来就都不属于我，你们公司按尺寸往里塞的。”
　　墨卿便如她所言，选了一套。
　　从几次相遇来看，尼娅偏爱暖色和黑色，而她偏爱冷色和白色，正好，没重叠，拿走了也不至于让正主缺衣服。
　　工程师披上高领的青色荷边针织衫，坐到餐桌对面。
　　她刚坐下，尼娅便端着盘子起来，瞥她一眼。
　　墨卿挺有眼力，挑走了她绝对不会穿的一套。
　　“你还不走？”
　　“也没那么急，后面你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继续在这座笼子守着，要是有条件，找个同伴合作，一个人太吃亏。”
　　“别太相信别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和你好好讲价钱。”
　　尼娅莞尔：“你说的自己像是个好人。”
　　“起码目前表现得还不错？”墨卿唇角稍深。
　　她状似随口问道：“当初追你进来的那帮耗子是谁？”
　　“黑蛛帮，上个委托留的尾巴，货我都卸好了，他们也没讨到好处。”
　　墨卿点头，“要我另外帮你和苏里解释一下，暂时回不去的原因吗。”
　　尼娅意外地转过身，眼眸微亮：“那自然最好。”
　　“两个星期，大概应该就能攒够晶片了，你就说我接了个长期委托。”
　　“了然。”


第20章 合作
　　墨卿走得干脆利落，当天中午就回了庭园，跟着工作小组离开试验区。
　　等小组走后两天，贫民区和开放区愈发混乱，周边下层区域的武器和人口都在有迹可循地汇集。
　　尼娅隐约察觉到这点，第十天，她身体的乏惫完全恢复，用套间里配备的旅行袋装好行李。
　　便携的枪支束在刚洗好的作战服腰间，弹匣装满，还有防弹衣、防暴头盔、照明灯、两支治疗剂......
　　大多数物资都是这些天她四处搜集而来，伴随着额外两枚晶片。确认好物资充足无误，尼娅带上胖球准备出趟远门。
　　此前，除了某些邻近开放区的聚居点格外混乱且不欢迎外来者，居民区周边的区域她大致已经都探索过一遍。
　　几天下来，她发现自己所处的区域优点在于位置靠中，周围要搜取什么资源都方便。
　　然而缺点同样也在于位置——整个试验区地域广阔，出口只在环形的边缘分布，这意味着她接下来必须向外探索。
　　“胖球，显示附近区域地图。”
　　走出经济区边缘，尼娅把旅行提袋塞到机器人身上，下达指令。
　　亮晶晶的屏幕上刷得亮起较为潦草的地图，标注了关键的几处地形。
　　尼娅简单看了一眼，指尖按在【废旧汽修厂】处。
　　“咱们先去这里找辆车，替我导航一下。”
　　【正在前往，东北方向，目标距离五公里】
　　“对了，趁着现在有太阳，你赶紧充电。”尼娅督促。
　　这一趟出去必须找到一处出口，考虑到糟糕的路况，两三天的行程都算短。她可不想遇到连续的阴雨天，还要背着没电的胖球赶路。
　　【电量百分之九十五，充足】
　　“一边走一边充，保持百分百。”尼娅提醒它。
　　【电池老旧，移动充电上限受损，申请更换新型蓄电池——匹配最优选择，埃德加公司四代稀金电池】
　　“你一个勉强二代的机器人，换四代的电池？”尼亚翻了个白眼。
　　【电子宠物，值得主人的每一份关爱】
　　“行吧，等着有空找人给你升升级。”
　　......
　　一路上，尼娅跨过断裂的行人天桥、烂尾的输电塔。
　　完好的建筑一巴掌数的过来，就连地面上，隔几百米就能见到沥青裂开一处深不见底的沟壑。
　　除了居住点和庭园以外的地带，瑞安这个地方大多是城市废墟，公司并未完全将其改造成适应生活的环境。
　　开放区的人居无定所，到处在外面游猎。除了唯一固定的食物来源外，武器和晶片是他们的主要目标。要是能遇到些经济区、精英区出来的迷路者，理所当然是一番劫掠。
　　尼娅在输电塔底下就看见了一伙这样的游民，开着一辆四轮的敞篷吉普，人手一根枪管冲着天上。
　　大概是尼娅一身干练的黑色紧身服装和腰间齐整的一圈武装让他们默认她是不好招惹的同行，吉普绕了一圈，吹了声喇叭扬长而去。
　　遇到他们，尼娅就想起当初在还没进霓之都时在拾荒者的日子。
　　公司人为分出的阶级，其中最恶劣的那一截，倒是在这第十天时发展出了几分拾荒者的影子。
　　等她陆陆续续遇见了三伙人，胖球也成功完成导航，来到汽修厂。
　　从工厂后门破烂的围栏缺口进来，尼娅皱起眉，放轻脚步。
　　她之前远远看过这里，那时候的汽修厂里面是一片乱象，车轱辘、油漆桶还有喷枪之类的零件到处都是，如今很明显被重新整顿过——连地面打翻的油漆都冲洗过。
　　有人比她先一步抢占了这个地方？
　　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她还想靠着自己的技术，从汽修厂里拼凑出一辆能动的代步工具，但这里似乎有了新主人。
　　瑞安这座牢笼里，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分享，更何况资源本就有限。
　　思虑再三，尼娅觉得还是主动打个招呼。
　　工厂一层的车间里，传来男人沉重的脚步声。
　　他身形不算太高，但足够壮实，一套阔领的灰风衣，手上拎着扳手，脚底踩着厚重胶靴。
　　“什么事？”隔着防尘口罩，那人声音有种风炉通气的质感。
　　“这车场你占了？”尼娅试探道。
　　“我住在这，东西用的都差不多了，你要也可以拿走一些。”
　　住在这？看来是被分到开放区的倒霉人，不过凭着硬本事，还是能生存下来。
　　另一方面，这人看上去极不好惹，但却挺好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索伦。”
　　……
　　尼娅没有直接在索伦面前打起车场零件的主意。
　　如果有机会，一个同伴比一辆车还重要些。
　　更别说，这个“同伴”已经有一辆车了——车库内，男人已经组了一辆威风的皮卡，她通过车库门前的一洼积水看见了。
　　一瞧就是专业的，最大的防震轮胎，还有车身上面厚厚的防弹钢板就是最好的证明。
　　简直接近军用的规模，大概完成度已经有八十以上。
　　她随便找了个空处坐下，开门见山。
　　“合作？”
　　对面，男人重复了一遍尼娅的提议。
　　“你也知道这个吧？”尼娅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单独的幽蓝晶片，在索伦面前晃了晃。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
　　“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三天前就彻底传开了。”
　　秘密总是只能在一定的限度内留存，如果动作太大，就会扩散。
　　已经有人开始耐不住性子大肆搜找，晶片的存在自然也不再是秘密。
　　“说开了就好办了。”尼娅双手轻拍，从屁股下的大胶轱辘上站起身。
　　“那你应该也打算靠它出去，毕竟后面的变数谁也说不准。合作，我们获得六十枚比各自三十枚简单。”
　　一加一大于二的道理，尼娅没多解释。
　　她看中的是对方显然也是行家，要么是退役下来的军队人员，要么是和自己一样的雇佣兵。
　　都有技能，那么就有了互补合作的空间。
　　“你还知道什么？”男人似乎还没被说服。
　　尼娅循循善诱，“要想通过这种方式出去，就要经过试验区外围。而再过几天，等大家有机会攒到三十枚晶片的时候，要出去肯定没那么顺利，有投机者会以逸待劳，在边缘地带劫道。”
　　索伦点头表示认同，他多少也有这个忌惮。
　　“还有，我打探到外围有很多水道要过桥，那些地方要是没有一辆车带我们快速经过，被埋伏了基本就是苦战。”尼娅补充道。
　　瑞安的周围一圈除了又高又厚的城防墙，还有类似护城河的设计。
　　这些信息是一开始墨卿透露给她的。可情报的“代价”，比尼娅预想的重了不少。
　　尼娅心中低哼一声，随后甩去乱糟糟的念头，抬眼继续开口。
　　“所以我才来汽修厂想组一辆车，既是为了保证最后的安全，也要在攒够晶片之前先去探一探那出口的虚实——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出口的具体位置。”
　　“我知道。”
　　索伦抬头，深褐色的眸子盯着她。
　　“我一进来就在被分那附近，是为了车才找到这边来的。”
　　尼娅眼前一亮，“那再好不过，接下来我们就把车搞好，然后开始攒晶片，又少一个任务。”
　　“嗯。”索伦闷闷道，默认了两人的合作关系。
　　**
　　又过三日，阴雨连绵。
　　尼娅没再回当初的居住点，在汽修厂附近找了个废弃旅馆的客房，晚上在这里过夜，白天出去和索伦一起搜找晶片和皮卡车还差的配件。
　　原装八层的旅馆就剩四层，她选了第三层，还有房顶遮着雨。
　　做出和她同样选择的人不止一两个，除开原本就没有居住点的开放区人员，连不少原先经济区的“幸运儿”也流离失所至此，有些还只能住在天天被水淹的一楼。
　　——所谓的居住点早就不再是原住民的特权，被枪口顶着脑门后，自然有人识时务地让出住所。
　　几天内，试验区各处都流了不少血，只是正好遇上了雨，一并冲进水沟里，不至于让腥气坏了众人本就不明朗的心境。
　　而一到雨季，天亮得也晚，尼娅不得不把每天的活动时间缩短些，出门时间也往后挪。
　　一般，她早餐过后隔一会，要先做好几组力量训练，就到勉强能够出门的天色。
　　此刻破落的房间里，尼娅缩紧小腹，深呼吸几次，从晾衣杆改的单杠上下来。
　　这里的房间不比前几天的经济区，设备完善，还有健身器材，对于这样的旅馆来说，上面天花板不漏水就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
　　尼娅擦去汗水，换了件胸衣。
　　隔壁传来些许难堪入耳的动静。
　　在这又脏又乱的区域里，众人永远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饭，对于及时行乐的人她也不鄙夷。
　　衣食皆忧的环境，激情往往是麻痹自我的安慰剂。
　　尼娅只是皱了皱眉，往更远的床边坐了坐，稍微清净。
　　胖球就在床脚，经过三天的运作，它已经成功把自己电池耗尽，并且在雨天里没有自充手段。
　　旅馆里自然也没有充电插头。
　　倒是有人靠着两台破旧的发电机赚食物和“晶片”，但尼娅没去光顾。
　　尼娅趁胖球还有一成电量的时候，让它进入了半休眠模式。
　　现在就只有两个功能——时钟，以及地图。
　　她看了眼时钟，现在是礼拜六，8:23。
　　在这种独立的世界里，时间观念会变得单薄，好在胖球替她记着。
　　如果出去旅馆楼下问一圈，十个有九个都回答不出具体的日期。
　　礼拜六，也就是说一周一次的工作小组时间就是明天，尼娅心中一紧。
　　上次墨卿来，她还咬牙记着。
　　不知道这此墨卿还会不会盯她，又靠着监控之类的方法摸进来。
　　只是如今的试验区变得更乱，她也住进了脏乱差的旅馆里。而那个女人大概是忍受不了这种地方的。
　　另一边，墨卿也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尼娅稍微放下心来——那女人大概是个吃干抹净的主，以后不会再惦记自己了。


第21章 突变
　　没有无谓的纠缠，尼娅松口气的同时，心中隐约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却冒尖，被她及时按捺住。
　　在这荒寂的孤岛度过一个月，如今她有了伙伴，唯一的目标就是离开。
　　离开瑞安这颗城市的蛀牙，离开那些本不该有的记忆。
　　如此想着，腕间的屏幕却毫无预兆地亮起来。
　　闪烁的湛蓝微光，几乎同步着她心脏跳动的频率。
　　尼娅轻轻攥紧手心。
　　不用多想，只有墨卿会通过这片屏幕给她发消息。
　　虽然这款生物屏幕还未上市，但原本也是通用的型号，里面载有先进的微型处理器，功能其实不止来回传递那么几句文字信息。
　　尼娅由于嫌弃是公司的造物，一直没有好好研究利用，想着找机会逼迫墨卿替她拆下去。
　　只是这么一拖，这玩意儿竟然成了两人私密的联络器。
　　尼娅忿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手腕抬到平齐下颌的高度。
　　屏幕上，亮着墨卿一分钟前的消息，告诉她自己最近很忙，这次不会再进入试验区。
　　【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进来反而更好】
　　尼娅飞快打字。
　　上次那个女人过来，害得她后两天都没什么效率，不然说不定这时候身上的晶片还能多一点。
　　墨卿也不反驳，只是提醒她搜集的速度再快些。
　　尼娅皱起眉头，放下杂糅的念头，指尖轻轻敲打屏幕。
　　似乎墨卿总在暗示自己，后面的试验区会发生某种变化。
　　目前来看，试验区的演变主要都是在参与者本身上，从阶层分明的初始状态，渐渐成了一片秩序坍垮的恶土。
　　如今期限正好过去一半，参与者们渐渐塑造出新生态，往后还会有什么危险？
　　尼娅眼神放空，直到屏幕上再次更新内容。
　　【上次你说要找同伴，找到了吗？要是有，把信息给我，我在数据库帮你查一查】
　　果然很忙，尼娅心想。否则她稍微花点时间调一调监控，都能知道最近她一直和谁合作。
　　虽然不知道墨卿对她的热忱从何而起，但起码在这里她可以短暂信任对方。
　　尼娅把索伦的名字发过去。
　　几天的共事下来，她得知索伦也是城内的雇佣兵。
　　资历比她老不少，三年前就开始在中间人手下接活，主要对接的中间人是蕾汀·贝尔。
　　【圣多伦区的“游隼”，蕾汀？那女人经手的委托八成都是暗杀，在她手下的人，没有一个干净的。在佣兵的圈子里简直算是臭名昭著，相比之下，多蒂都算得上清白了。】
　　【我心里有数】尼娅回道。
　　她很少接暗杀的活，自然也没见过蕾汀·贝尔，但索伦本人是个深沉的杀手——这点对她并不是坏事。
　　她负责内勤，索伦负责动手，互补的同时她还乐得轻松。
　　据索伦自己说，他独自报名进入试验区是蕾汀的建议，为了让他换一套强化的腿部义体，补足机动性上的不足。
　　换句话说，换只腿能让他这样的壮汉在割开对方喉咙的路上更顺畅些。
　　至于公司那些不干不净的追踪技术，那个中间人似乎有手段屏蔽，让他放心接受安装。
　　【查到了，索伦·多希玛，32岁男性。的确是主动报名参加的瑞安项目，曾经狙杀过诺斯本电子公司的一级员工，在他们公司的黑名单里】
　　屏幕另一边，墨卿靠在浮空车的座椅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个能力不错的暗杀者，吸金能力绝对不差，会为了一个独立义体冒险进入试验区这种水深火热的地方？
　　而且他还得罪过公司，进来的风险其实比普通人更大一些。
　　要么他就是带着任务进来，要么......
　　“主任，快要到了。”
　　汤尼就坐在对面，两人中间的桌载平板向浮空车门口投影出黄色的提示标识。
　　墨卿点头，“你先下车，我马上出来。”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自己小心吧】
　　她最后提醒一句，关闭了通讯。
　　......
　　屏幕黯淡下去，尼娅沉凝片刻，抬起头。
　　面前的屋子里，巨树蔓延的枝丫在墙壁上挤开缝隙，垂落下青藤。
　　那一抹绿意遮住了背后尺寸巨大的镶嵌式电视，原本是整个旅馆房间内最显眼的配置。
　　看上去唬人，但实际上这种劣质屏幕的造价特别便宜，而且试验区内，除了她手臂上这块屏幕，一点外来信号都没有，电视一打开就是滋啦啦的花屏。
　　一块只能当玻璃用的电子废品，实际使用价值不如一卷干净的毛巾。
　　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尼娅拨开枝条，撬开前盖，翻找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块黑溜溜的柱状电池。
　　长时间废弃后，里面的电量还剩个底，给胖球从背后充上电，尼娅准备带着它一起出门。
　　【警告，储存物晶片消失，消失！】
　　刚开机，胖球提示灯飞快闪烁，电子音拔高两个八度“尖叫”道。
　　“别瞎喊，我趁你休眠的时候拿出去了，和索伦的晶片放在一起。”尼娅按住它的喇叭。
　　为了增强合作的可信度，两人达成协议，最重要的晶片统一保存。
　　索伦是个古板的人，手段也古板——皮卡车的后备箱里有一个固定的机械保险箱，重设过的密码六位，索伦和尼娅一人知道三位。
　　保险箱只入不出，在攒齐60枚晶片离开试验区之前，谁也不能提前拿出来。
　　对于这个提议，尼娅并未多犹豫就接受下来，双向的保险能让合作更加稳固。
　　等胖球的电量到了两格，尼娅换好衣服，下楼，拥挤的走道里是呛人的烟味和臭抹布味道。
　　同时还有一股老旧的枪油味——每隔几间房，都能看见这里的住客枪不离手，将把玩当做威慑。
　　即便在环境堪忧的废弃旅馆，也有着一二三楼的区分，能住在二层以上，基本都有亮堂堂的家伙傍身。
　　除了浓烈的气味，就是令人耳热的喘息与低吟。
　　处境偏向混乱时，人们向暴力申求庇护，同时将激情当做补给。
　　特别是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她也吃过这个亏，笑不得别人。
　　尼娅敛眸，加快了步伐下楼。
　　......
　　中午，尼娅按照惯例来到物资发放处领餐，和原先不是同一座庭园，但布置几乎一模一样。
　　索伦穿过人群，不动声色地和她汇合：“零件都测试好了，车还差油就能启动。”
　　由于采用的都是废旧配件，皮卡车能源自然也是最基础的化学原料——汽油。
　　“那么大的汽修厂一桶油都没有？”尼娅皱眉。
　　“在我来之前的几天，就已经被附近的其他人搜刮走了。”索伦答道。
　　“那肯定是附近开放区的人干的，他们这几天一直往经济区和精英区跑。我们正好潜进去带几桶出来。”
　　尼娅想了想，觉得不算什么麻烦。能源在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当然不会被放过。
　　但两个雇佣兵合作，几桶油只是走一趟的事情。
　　她侧头看了一眼索伦那简陋得可怜的配餐，犹豫两秒，把中午份的肉罐头推给他。
　　力气活主要都是他干的，后面边境冲桥也少不了这个沉闷的雇佣杀手。
　　两人就这样窝在庭园角落，不声不响地吃着午餐。
　　他们不急着离开——庭园作为唯一的“安全区”，往往能安全且最直观地看出试验区整体的形势。
　　这里的气氛不比从前，经济区和精英区的“上层居民”们拿完餐点，只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自己食用。更多人在怯怯中“主动”把上好的食物留在别人身前的桌上，自己拿一块黑面包就转头离去。
　　嗦掉盒里最后一根面条，餐叉在雇佣兵手中轻轻摇晃着。
　　她还看见个熟人——当初很早就被人威吓过的老人，如今不知怎么也跑到了这个庭园来取餐。
　　老人的背比上次看见更弯了，还多了根灰黑的手杖。
　　当他从窗口拿走经济区餐食的一刻，数双觊觎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食物不仅仅只象征着温饱，在越高等的餐品中，有着越高的几率夹有晶片——这是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规律。
　　这次，尼娅主动上去，侧身在老人一旁低语了几句。
　　老人浑浊的目光抬起来，看着她，随后摇头，抱着餐盘走远。
　　“你和他说了什么？”索伦从后面跟上她。
　　“提了一起买卖，他没答应。”尼娅可惜地说。
　　她要求一枚晶片，帮老人赶走待会出去庭园会盯上他的尾巴。
　　索伦瞄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伛偻的背影，闷声开口：“老人家的东西你也惦记。”
　　这么大年纪还要报名，要么就是家庭实在困难，缺不了那笔报名的赏金，要么就是为了一个提高生活便利性的义体。
　　意外迈进了一滩死水中。
　　尼娅敛眸转身，“他之前和我在同一片居住点，多的是人惦记他，那可不是一两枚晶片的事情，我这价格几乎是免费出手援助了。”
　　索伦低头想了想，点头。
　　晶片虽然珍贵，但一枚晶片换来一次保险，确实不贵。
　　同样的时间成本，或许够他和尼娅找到不止一枚晶片了。
　　“既然没做成生意，那咱们走吧。”
　　尼娅开口。
　　想要观察的信息她都已经得到——试验区内已经彻底打乱了牌。
　　......
　　离开庭园，两人潜入地下开放区寻找被有意囤积的汽油。
　　意外的是，下层的街区他们再次遇到了老人。
　　冷清街道上突兀冒出多余人影，他被两人前后夹住，扶着手杖躲在破旧的铺子门前。
　　“要帮吗？不帮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去找油。”索伦低声说道。
　　“再等等。”她按住腰间的武器。
　　街道上，银色的刀弧猛然劈过，猩红浓稠的血线被随之带出，洒落在老人的手臂和脸上。
　　手杖无力地摔落在地面，弹起又彻底落下。
　　随之倒下的是挡在老人身前的壮汉，捂着已经能看见颈椎骨的喉管，血沫一点点涌出。
　　老人那只枯槁的右手不知何时从中指处分裂开来，到小臂中上段的位置露出义体结构，前中段探出银白的锋刃与几柱弹性元件。
　　后面的中年人愣住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再抬起枪口。
　　但哐当一声，他手握的枪管一截被砍落地面，平滑的金属切口让他目眦欲裂。
　　再一道寒光掠过，男人的胸口上被撩破皮肉，裸露出肋骨。
　　最后在两人的要害处都补上穿刺，老人低下头，默默翻找起他们身上的晶片。
　　“......”，隐蔽的角落，尼娅半是震惊，半是了然。
　　果然，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在居住点沦陷后，怎么可能安全地跨过好几公里，却没有丝毫的被劫迹象。
　　尼娅之前猜测，老人大概是走投无路才进入试验区，为了那份报名费或是维生器官。
　　但老人选择的进攻型义体，孱弱的外在一半是年龄使然，一半是伪装。
　　多日以来，新装的沉重义肢打破了身体的平衡，让老人背弓得更低，还加了手杖支撑。
　　试验区的参与者果然都不简单，怪不得人家连一个晶片都不愿意付出。
　　尼娅感慨，缓缓收回目光。
　　砰——
　　第二个男人的身躯也无力倒在地上。
　　随后是兀然的一瞬低沉破空声。
　　“高速子弹！？”尼娅猛然转过头轻呼。
　　索伦几乎和她转身，眼中是剧烈的震动。
　　老人刚取得“胜利”，不过五秒，就被子弹穿透了大脑，倒在前后两具尸体中间。
　　他的死亡不重要。
　　但在实验区，这是尼娅和索伦第一次得知军用级别武器的存在。
　　特殊的低音，以及无与伦比的穿透力......雇佣兵的专业素质让他们陡然心生寒意。
　　原本，这里的装备几乎都是前两个时代的热武器，破坏和威慑能力有，但是在控制范围内，对于雇佣兵来说是可规避的风险。
　　而如今的子弹声，就像是在平静的镜面陡然荡起诡谲的波纹。
　　“我去检查一下现场。”隔了几秒，索伦直起蹲下的膝盖。
　　“不要。”
　　想起墨卿的告诫，尼娅拉住索伦准备前往勘察的动作。
　　她拐了个弯，绕进更深的夹层：“跟我来。”


第22章 分散
　　两人躲进更深的街市里，子弹声迟迟没再出现。
　　等四周的寂静也沉稳下来，尼娅从皮质的战术腰带中取出一小块镜片，用磁性棍支撑着镜片背后的小铁块，探出街面。
　　从尸体倒下的方向和声音的质感，大致能推测出子弹源头的位置，她将镜面反射向十一点方向。
　　一座高耸的钢铁蓄水塔，支架锈迹斑斑，筒型的塔身略有不到十度的歪斜。
　　但上面没有挂设任何武器，只能看见上塔的梯架已经零零落落，近毁，
　　“应该没人在上面。”尼娅皱了皱眉。
　　她和索伦反应很快，这么点时间内，狙击手不可能完成狙杀后从容离开。
　　“除非是预设式的狙杀，但要不被我们发现，同样需要撤离设备，水塔上没有这个条件。”
　　尼娅指尖轻轻划过侧面的铁箱，脑中在细微的摩擦声中飞快运转。
　　也就是说，击发高速子弹的始作俑者还在塔上，只是他们没能发现。
　　“可能是光学迷彩？我之前委托时瞄过资料，埃德加公司的尖端技术之一。”索伦想起什么。
　　上半年他曾接过一个截杀城外罗氏公司员工的委托，任务完成后，他无意中看见了对方遗留在安全屋的文件。
　　次世代迷彩技术，打破了过往的技术瓶颈，能够完全在人眼和光学成像仪器上隐藏主体存在，就像给使用者披上一层“隐形衣”。
　　埃德加公司曾经想批量生产，靠资金砸出一支“幽灵行者”。但最终，由于技术受天气环境影响过大而取消了进一步研发。
　　资料上提到，光学迷彩被下调了研发优先级，划分到了某处子项目之下。
　　“公司的尖端研究？”
　　尼娅有些头疼，那种级别的技术出现在这里，极难反制。
　　“资料上提过，剧烈的流明变化可能会短暂打破隐形。”索伦补充。
　　“这样。”尼娅思量片刻，转向脚跟后紧随自己的机器人。
　　“胖球，十一点钟方向探照灯，频率六十赫兹。”
　　胖球的屏幕上方，一个方形的小孔呈扇状打开，露出里面的远射灯。
　　冷白的灯光打照过去，每秒一次的闪烁下，水塔表面的轮廓虚浮起来，隐约给人一种不真实，海市蜃楼般的感觉。
　　尼娅对着镜面眯起眼，“一百二十赫兹。”
　　这次，蓄水塔顶端部分完全扭曲，像是被放置在高温火焰上炙烤的空气。
　　持续三四秒后，已经能够明显看见某些被刻意隐藏的设备。
　　——水塔顶层之下，一圈环形炮塔若隐若现，尼娅清楚看见那长筒状的枪管，瞄准的正是刚刚老人倒地的方向。
　　“真的是光学迷彩，掩盖的器械是远超试验区内所有武器的水准。”尼娅倒吸了口凉气，身体背靠着铁皮箱缓缓坐下。
　　“该死，我就知道试验区没这么简单。”
　　她狠狠锤了把地面。地面又湿又冷，除了自己反震回来的力道，没有任何响应。
　　索伦也沉默下来。
　　这么多天，所有人都以为这里是靠自己力量就能往上爬的荒野丛林。但其实每一天，众人都被看不见的枪口笼罩。
　　这里依旧是霓之都，是公司主宰着每一根命运织线，而线早就汇成网，只是此刻被隐隐约约拽了出来。
　　“我们得弄清楚他为什么被当成开火目标。”尼娅看向地上躺倒的尸体。
　　老人的驼背在地面上显得更弯，三人的血泊染出一条浓烈呛人的路，腥味迎风往人肺里灌着。
　　雇佣兵轻拢指尖，思考：是暴力行为、领地规划，还是错位的身份导致了炮塔作出“击杀”的决定？
　　这点将改写他们在试验区后续的生存法则。
　　需要有人试探，但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高速子弹下活下来。
　　“胖球，要不你去。”尼娅转身，低头。
　　机器人赶紧向后退了两步，躲回尼娅身后，屏幕上亮起三个叉。
　　“只有你不怕子弹，而且你的核心板不是有保护吗，就算被弹雨轰成渣了我也能找人给你再修好。”尼娅把它抱起来，转一圈又放回面前。
　　隔了一会儿，机器人认清现实，慷慨赴死般从箱子后露出身形，往街道中央挪去。
　　它走过直线，毫不耽搁地飞快赶到老人尸体旁边，用身侧的块状小手拨弄起来。
　　没有枪声，没有子弹。
　　尼娅在不远处眼都不眨地看它，等胖球连着十枚晶片的“战利品”一起返回，并确认没有变故后，她暂且松了口气。
　　“所以，蓄水塔上的攻击是一种‘惩戒行为’？”
　　这就是瑞安试验区的真实目的，先激发矛盾，再重组秩序。
　　所谓的全自动安保系统，会分辨出那些有犯罪行为的个体，自行宣判、执行，是高高在上的审判主。
　　“怪不得墨卿一直警告我，还催促我快点离开。”
　　在试验的前半程，公司全然隐瞒了这套自动化武器系统的存在。
　　“判定似乎很奇怪。”索伦言简意赅。
　　老人的行为可以认为是自保，或许有反击过度的嫌疑，但直接击毙显得相当过激。
　　另一方面，在另外两人将他堵截威胁时，那套系统却没有提前生效。
　　“它们还在学习，再过几天，会形成一套谁也无法确定的逻辑。”
　　尼娅脑海中勾起工程师的只言片语。
　　“有个人提醒我，后面的试验区或许会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新规则，但也有可能会变成真正的森罗场。”
　　“你认识公司的人。”男人少见地泄露出讶异。
　　尼娅没有否认，也没点头，只是沉沉开口，“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们要在所谓的分晓前离开这里。”
　　**
　　有了之前攒下的近三十枚，还有蓄水塔附近那白捡来的十枚晶片，两人合作进度涨得飞快。
　　尼娅渐渐找到了更高效率的模式。
　　——通过高频光源检查光学迷彩的方法，她和索伦确定了几片系统盲区，她自己在明处收集，索伦暗处放风，自然有人会主动送上门来。
　　独身女子在外游逛，不逊于晶片这类硬通货的吸引力。
　　即便大多人都已经认清现实，不再相信这片土地上有天上掉馅饼，也总有几个赌徒按捺不住丑恶的欲望。
　　都是送上门的外卖，搜刮他们身上的晶片、能源后，第二十二天，尼娅和索伦攒齐了六十枚晶片。
　　一大早，尼娅收拾好物资，将武器配好，又利用汽修厂的吊轮往那辆皮卡顶上塞了一台重火力枪管组。
　　之前担心被安保系统制裁一直没暴露，这次要直接冲出试验区，肯定少不了武装。
　　手腕处熟悉的响动感传来。
　　【黑心工程师：这次我会跟着工作小组进来，还有几个小时出发】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这边马上就要出去了。】
　　尼娅勾唇，回复道。
　　久违的自由即将回到身边，她心情不错。
　　【要是顺利，说不定能在出去后见到你们那一肚子坏水的工作小组？】
　　墨卿又问她打算从哪里走。
　　【F3通道，索伦初始的居住点就在那附近，比较熟悉】
　　两人的联系就这么简单挂断，没再多谈。
　　她转身看去：“索伦，你那边怎么样？”
　　男人比划了一个可以的手势，把自制的爆管绑在腿侧，戴上护目镜，看不出表情。
　　“那上车。”
　　尼娅轻快地翻上副驾驶。
　　她负责火力开路，索伦驱车。
　　这几天城市边缘的“游猎者”越来越多，行迹猖狂，绝不会轻松放过每一个想要带着晶片去往出口的人。
　　特别是自从有第一个人通过出口离开后，就像是吹响了号角，引得他们一下子把目光打得幽亮。而城市边缘，正好是“秩序”的盲区，安保系统似乎设立之初有意避开了这片地带。
　　自主搜集30枚晶片要到处张罗，加上系统的存在危机重重，而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只需要一次行动。
　　游猎者一般也是抱团行动，3-5人一组，保证能从猎物手里啃下晶片，同时不被反咬。
　　尼娅和索伦的优势在于更精密的配合，以及强悍的个人能力。
　　**
　　“墨主任，我们从哪里进去？”
　　午间，汤尼打开浮空车的磁吸门，在港口接上墨卿。
　　墨卿葱白的指点在全息地图的边缘——F3通道口。
　　F3？可那是距离这里最远的一个通道，助理疑惑想到。
　　不过他很聪明地什么都没多问。就当是主任想多看看霓之都的风光。
　　封闭的环境内，汤尼呼吸略有些急促。
　　不是因为墨卿这个领导的存在让他拘谨，而是眼下是最后一次工作小组进入试验区，墨卿作为负责人之一参加，他作为助理跟随。面对这样一座巨大的坟墓，他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三千多个参与者，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投影上的数字不间断地滑落。
　　而成功靠着“晶片”离开试验区的目前只有十余人，更多的人成为了佼佼者的踏脚石。
　　资料库里，多的是黯淡下去的头像，还有已经可以在霓之都的档案上注销的姓名。
　　晶片是奖励机制，更是整片试验区最大的陷阱。
　　......
　　“索伦·多希玛。”
　　F3通道口，午后，墨卿叫住刚从里面完成验证手续的男性雇佣兵。
　　雇佣兵的身旁，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和他一起递交了60枚晶片出关。
　　但那个女人不是他十余日来的合作伙伴。
　　索伦意外地抬头，似乎是疑惑竟然有人能在这处偏远的出口认出他。
　　“尼娅呢？”墨卿开口直接问道。
　　索伦的目光沉凝下来。
　　男人不回答，墨卿心中渐渐有了数。
　　“还活着么？”
　　索伦点头。
　　“这是你妹妹？”
　　索伦闻言，如临大敌地把女子护在身后，仿佛面前的公司女人能对她造成巨大的威胁。
　　“走吧。”墨卿得到答案后，没再拦他，只是内心轻叹一句。
　　她隐约的预感成了现实，尼娅找到的并非完全能够信任的伙伴。
　　他早就有了一起离开试验区的人选，只是碰巧遇见尼娅，附和着她合作的蓝图。


第23章 冷烫（倒v开始）
　　瑞安试验区, 边缘地带。
　　冷水淹没了尼娅的全身，刺鼻的气味顺着水流涌入她的感官中。
　　污浊的水质如沉凝的泥泞, 尼娅忍住腹部的钝痛，紧闭双眼，挣扎着摆动四肢向上浮出水面。
　　等终于感受到空气的存在，她抹了把眼睛——左右两侧都是深长的沟道，水面距离地面有近三米的高度。
　　又游了三四十米，尼娅才找到一把朽烂而顽强的藤草，勉强顺着它爬上河岸。
　　从岸上看去，水是黄绿色的，标准的污染水色。
　　就泡了不到五分钟, 她已经感觉皮肤有些麻木，尼娅不再拖沓，就近找了处废旧的餐馆，利用里面残余的自来水清洗。
　　清澈的水流从发顶灌下，冲了足足二十分钟, 尼娅才无力地关上闸门。
　　厨房的案板被她拿起靠在腰后支撑, 手臂疲惫地搭在炉边, 拨弄着上面一个无用的开关。
　　“呵, 连火也打不着了。”她扯了扯嘴角。
　　餐馆的天然气输送早就断了，水电气之中只有水还有供应，炉子只是这片废墟的摆设。
　　烤火取暖的打算失败, 衣服只能慢慢靠着体温蒸干，舒适度不佳的同时，会持续消耗体内能量。
　　她的身体素质倒不至于撑不下去, 只是情绪上多少有些难以平复。
　　不甘的思绪中，闪回着今天一幅幅画面。
　　从坐上皮卡车开始, 她和索伦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先是遇见了第一批游猎者，没有对装甲厚重的改装车造成什么威胁，反而见到车顶的机.枪后就认了怂。
　　直到快到试验区边境时，第二批游猎者现身。
　　那是不容小觑的对手，素养足备，而且规模多达五人。
　　车身四周，包括顶棚都可以加固钢板，唯有底座无法再多增设防护，对方显然也深知这点，事先在桥面上埋了触动式爆破雷。
　　浓烈的烟雾中，皮卡险些被掀翻，两人被迫下车接敌。
　　尼娅是身手顶尖的雇佣兵，索伦更是以杀戮著称的暗杀者，即便对方狠心想啃硬骨头，也依旧在损失两个队友后萌生退意。
　　然而游猎者队伍最后的反扑，是一枚震荡型投掷物。
　　尼娅身形不如索伦厚实，而且正好靠近震源中央，直接被从桥上抛入了水里。
　　想到这里，尼娅咬了咬后槽牙。
　　作为合作伙伴，索伦没有拉住她，没有伸根绳子下水捞她。
　　最不能容忍的是，连等都没有等她，直接上车重新打起了火，驶向他们两人原先预设的方向。
　　显然，对方早有抛弃她这个“同伴”的打算。
　　尼娅眯起眼睛，攥紧的拳头里，指尖微微嵌入掌心。
　　花了几分钟时间重捋一遍，她渐渐接受这冷冰冰现实，往后打算。
　　一天之内，她几乎所有在试验区内积攒的家底都被背叛者带出了试验区，只剩下手上的枪。
　　尼娅指尖划过枪柄，金属的色泽和冰冷的质感，是这座孤岛上仅剩的值得信任者。
　　保险不必再上，扳机时刻准备扣牢。还好，弹药是充足的。
　　尼娅冷了冷眼神，提起肩深缓呼吸。
　　餐馆外，那扇手摇式的卷帘门上响起两声清脆的敲打。
　　尼娅二话不说，先朝着敲门声的两侧接连扣动扳机。
　　子弹又快又准，在帘门左右留下两个弹孔，外面的光线透过圆洞打在餐馆里布满尘埃的空气里。
　　随后，尼娅才幽幽地问：“谁？”
　　“我。”
　　清冷低哑的嗓音，一个字就足够尼娅判断，它属于那个姓墨的女人。
　　女人掀开帘门，一身兰色收腰衬衫裙，在地面拖出细碎的光影。
　　看见那浑身湿透，眼角、额发都还滴着水珠的模样，墨卿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
　　“怎么感觉见你这么几次，一次比一次狼狈了？”
　　尼娅被呛得咳了咳，不搭理她。
　　她讨厌这种像是仓皇中被抓现行的场面。
　　墨卿慢悠悠靠近过来，在她身旁停下，“我在出口看见你那个伙伴了，他可带着另外一个女人走的。”
　　顿了顿，她唇角微扬。
　　“第一眼，还以为是你变矮变瘦了，那小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不像你。”
　　工程师的目光毫不收敛地掠过尼娅，从湿漉的脖颈到微微起伏的小腹和腰线，再是那双养眼滑润的大长腿。
　　该有肉的地方，雇佣兵一点儿不少，还比普通人多出一股健美的味道来。
　　虽说更近距离的接触也有过，但每次见面，她总能让人有股微妙的惊喜感。
　　尼娅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把枪拍在炉子上，直勾勾怼进对方眸子里。
　　“专门找上这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还记得，墨卿提醒过自己，让她别轻易相信别人。
　　这会儿，对方的话得到完美的印证，而她自己就是那证据。
　　果不其然，墨卿把话带了过去，“记得上次我还和你说过......”
　　尼娅抱起胳膊打断她，“记着呢，你的意思是别人都不可信——我是不是该只相信某个公司员工，而她说不定还是这片试验区的主使者之一。”
　　在这里受的苦，一半归功于黑蛛帮那群追兵，另一半理所当然是埃德加公司在试验区暗中催发的险境。
　　尼娅无意把这些往墨卿身上推，毕竟人家始终的态度迄今是帮着自己的。
　　但客观来说，墨卿在其中饰演的角色并不那么纯粹。
　　她知道得太多，权限也高得令人心惊。
　　“为什么不能只相信我，毕竟有一层额外的关系在。”
　　墨卿云淡风轻地看她，似乎又藏匿着几分认真。
　　尼娅皱了皱眉，品着对方的话语。
　　额外一层关系，哪种关系？
　　那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她陡然想起那晚在经济区居住点的荒唐来，眉头锁得更紧了几分。
　　那个套间是她住过最舒适的地方，偏偏回忆的几近末尾里插进了某些不太和谐的色彩。
　　阴影中，尼娅脸颊不太自然地颤了颤，用最后的定力狠狠刓墨卿一眼。
　　“说过不提那种事情。”
　　墨卿光明正大改口：“我说的是苏里。”
　　尼娅抬眼，“关她什么事？”
　　“上星期把你的事和她说了以后，小家伙委托我把你安全带回来。”
　　墨卿捋了捋发丝，轻笑，“她太会求人，我答应了。”
　　踌躇片刻，尼娅叹了口气，“不是说我接的委托，晚几天回去吗？”
　　墨卿：“你以为小家伙就那么好骗？你那么多天没回去，她早就看过你电脑，没有接单的记录。”
　　“而且现在是几天的事情吗，你晶片全没了，不出意外的话只能靠坚持到三十天。”
　　尼娅不吭声。
　　“工作小组进来最后一次人工评估，我收集数据顺便陪你两天，能规避一些风险。”
　　“走吧，我开车过来的。”墨卿伸出手掌，无名指上戴着宝石蓝的戒指，那是可以远程操控的车钥匙。
　　“车？”
　　“现在试验区比前两次危险多了，工作小组当然要配备多点装备，巡游车就是最重要的一件。”
　　尼娅跟着她出了餐馆，果然一辆极特别的车。
　　外骨骼式巡游车，配备了埃德加专有的防穿玻璃和可调节的空气悬架，正好有两个座位。
　　从透明的前挡板看进去，一只熟悉的机器人正蜷缩成一个方块占着一个座位。
　　“胖球？”尼娅挑眉，有些惊喜。
　　机器人本来被她遗留在那辆皮卡上，准备一起带出试验区，但中间她掉进了河里。
　　胖球估计一开始没注意到，傻乎乎在车里等她，等到索伦把车开到边界，它也做不了什么。
　　“我刚进来就遇见胖球可怜巴巴在路边等着，就带上了它，但过来的半路上它就没电了。”
　　闻言，尼娅点点头，下意识看了看天空。
　　还是阴沉沉的一片，只是没有雨点，本该和煦的微风有些刺人。
　　上车前，墨卿回头看她：“我要是给你衣服，你肯定不要。不过你的衣服实在看起来不太好。”
　　尼娅低头看去，本就不厚的一层黑色作战服此刻湿淋淋贴在她身上，把曲线勾描得过于分明。
　　她想了想，直接朝墨卿伸手，“我要，为什么不要？”
　　墨卿笑了笑，把车上的西装外套拿给她。
　　“你想去哪，有火的地方？”
　　“可以。”
　　......
　　天色渐沉。
　　两人先去了一趟尼娅原先暂住过一阵的旧旅馆。
　　那里虽然环境简陋，但起码有能浇出热水的花洒。
　　只是去到时，尼娅发现旧旅馆已经不仅仅是旧，而是千疮百孔。
　　住民早就搬了个干净，留下的有几具没处理干净的尸体。
　　“这才多久？”
　　尼娅两天没来，旅馆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旅馆阁楼底下的大堂，一架“清道夫”机器人留在原地，蓝色的灯光阵列代表着它处于待机状态。
　　“清道夫”是埃德加公司的招牌战斗型号机器人，单轮驱动，中身是椭圆的武器模块，上层盖着灰蓝的滚筒状晶盔，保护核心的指令系统。
　　“你们放进来的？”尼娅眼底跳了跳，问她。
　　瑞安所谓的安保系统已经越来越跨过某道界限。
　　在前十五天，这些武装完全处于隐藏的状态，而这几天的“清洗”愈发令人心惊。
　　经过前段时间和索伦共同的经历，尼娅第一眼就明白，旅馆里大多都是持械的流浪客，被清道夫判定为了“无序”的参与者。
　　偌大的旅馆，她已经无从得知其中多少人生还。
　　墨卿见尼娅眼色翻涌，解释：“我一直主张轻量化武装，但研发部的人不肯放过这次测试新品的机会，往试验区内部投放了不少品类。或者说，瑞安本身存在的意义也在于这样的‘试验’。”
　　“啧——研发部，你这个工程师不属于那儿？”
　　“不一样，我负责架构，那群家伙更喜欢开发个项产品，尤其是军火，公司内部奖金份额分配相当高。”
　　墨卿第一次透露出这么多公司的消息。
　　“你要上去我可以陪你，把武器藏好，清道夫不会轻易启动。”
　　尼娅沉默片刻，回到曾经自己的房间。
　　衣柜和电视、茶几全都报废，剩下一地玻璃碴和弹壳，隔间的墙壁隐约渗过血迹。
　　她什么都没捡，敛眸：“走吧。”
　　......
　　夜晚，两人在两个街区外的一座体育馆落脚。
　　墨卿用巡游车上的喷枪建了个火堆，搭起露营帐篷。
　　深夜，远处传来开火的声音。
　　墨卿起身，推了推尼娅的胳膊。
　　迟迟没得到回应。
　　“尼娅？”
　　以一个雇佣兵的警觉，不该比她反应还迟钝。
　　她察觉什么，骤然将雇佣兵侧躺的身体翻过来，指背贴上前。
　　尼娅四肢的皮肤在温暖的火堆旁一反常态地发冷，脖颈往上的部分滚烫。
　　白皙剔透的肌肤下，血管异样深邃。


第24章 刀尖之舞
　　“尼娅！”
　　墨卿来回摇了几回, 才把人悠悠唤醒。
　　雇佣兵睁开沉重的眼皮，晕眩感拖着她的视野摇晃, 眼前的景象好几秒才恢复清晰。
　　墨卿沉凝的面容挡在眼前，火光下倾身而至，身形被摇曳的光影拉得细长。
　　工程师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她没听清。
　　球场边缘，火堆还在原地烧燃，她和墨卿一起收拾的柴火大半都烧成了焦炭，暖烘烘地烤人。
　　但她依旧觉得温度降得厉害。
　　“你中毒了。”
　　这次，尼娅听见了那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点头。
　　不用对方多说，她也能察觉出身体的不对劲来。
　　那是远比宿醉糟糕的体验，头重脚轻，肌腱似乎结成了团，且软绵绵得带不动骨头。
　　心跳极慢, 但沉重得吓人, 有一下没一下地鼓动着, 如昏然的撞钟, 在体内打乱她努力组织的思绪。
　　手臂也麻木而刺痛，指节不听使唤地僵直着，仿佛沉浸在冰窟窿里刚捞出来。
　　“你白天是掉进重污染的河道里了？”
　　墨卿虽然是问她, 但语气已然是笃定。
　　“嗯。”尼娅掀开身上盖住的西服外套，挣扎坐起身低低应了一句。
　　河道里的污水有害，但她冲洗过后感觉能扛过去, 现在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墨卿利落挑起她的胳膊，又将衣服撩起, 指尖柔柔滑进去，检查内里的状况。
　　最后，拨开她颊边的碎发，掌心贴在雇佣兵温热的颈窝，评估着那异常的体温和脉动。
　　尼娅有意躲她，但身体像是起锈的机器，对大脑指令反应迟缓。
　　等她往后开始躲，墨卿已经给出了总结：
　　“手臂中毒得最深，皮肤有皲裂的迹象。应该是因为你的作战服护住了身体大部分，过滤了毒素，但手臂露在外面游上岸的时候跟污水接触太久，完全渗进了皮肤。”
　　尼娅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认可，和她自我感觉差不多。
　　身上这套作战服是雅也医生替她订制的，她还以为也是套将就够用的便宜货，此刻看来却挺好用——布料偏薄，但效果很硬，替她隔绝了大部分毒素，否则都坚持不到现在。
　　“我车上没有应急药箱，要在附近赶紧找到医疗物资......”墨卿站起身，在智能终端上检索起来。
　　尼娅肩膀在汹涌而来的不适感中轻轻颤动，捞起仅存的理智拉住她：“我的便携背包里有肾上腺素，先帮我拿来。”
　　墨卿垂眼看去，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近无，眼尾抹上病态的阴影，本是红润的唇也挂上苍白，白里又泛着紫。那张布满脆弱感的脸颊下，颌线紧绷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她幽幽提醒：“还没清楚主要的毒素成分，直接用肾上腺素有风险。”
　　“无非是重金属离子，还有你们公司研究出来那些数不清的化合物......”
　　尼娅合上沉重的眼皮，长睫暂且掩住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干燥的唇颤动道：“我的心跳应该已经降到三十以下了，再不打更危险。”
　　而且这样恶劣的试验区内，她必须先恢复行动能力。
　　墨卿一个人没法处理所有事情，她接受对方的帮助，但自救也不可少。
　　墨卿没再反驳，回身去取针剂。
　　等她回来，手握肾上腺素针直接对着尼娅大腿外侧扎入。
　　针剂自动推进，注射，尼娅呼吸也不受控制地缭乱起来，身体打颤的幅度也骤然明显。
　　毒素似乎放大了她身体的感官信号，刺入的瞬间体验尤为敏感。
　　惊厥冲击而来，随后是从溺水中浮出水面的复苏感。
　　“呼——”
　　尼娅深吸了口气，调整呼吸和心率。
　　她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后缓缓舒展，直到确认能调动起大部分的机能，她轻飘飘点头。
　　“谢谢。”
　　体内沉郁感暂时消退，尼娅起身，整理起装备。
　　外面的火光与枪声一点点淡去，不知又是多少伤亡。
　　但两人都没有理会的意思，目光只在这宽阔又狭隘的室内交错。
　　“换身衣服，这套作战服都被毒素浸透了，不能再穿了。”
　　墨卿提醒她，指了指外面：“车上有备用的衣服。”
　　尼娅摇头：“一会儿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作战服还用得上。”
　　她收紧又放松冷白泛青的五指，感受着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恢复情况。
　　墨卿见她坚持，也不再劝。
　　“你的身体机能正在缓缓被毒素侵蚀，这一针最多顶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得赶紧动身。”
　　“所以你有计划了。”
　　尼娅指节抚开额边被汗珠再次打湿的碎发，安静地看她。
　　墨卿指了指手背上的终端，上面亮起全息地图。
　　“医疗中心，离这里四公里，虽然是十几年前就废弃的，但应该还有能用的东西。”
　　尼娅点头，扶着车门上了车。
　　“还有，把这个带上。”
　　墨卿递去晶蓝的一小枚，正是尼娅之前戴过的玻片。
　　“它可以共享我们的视野。”
　　......
　　瑞安实验区东南部，佳娜医疗中心。
　　巡游车静静停在半开的侧门处，车灯照着荒凉的住院楼。
　　雇佣兵的脸色依旧苍白，在黑夜里隐约像是散着荧光。
　　她扶着墙壁节省体力，在寂静中气音低哑：“药品大部分都过期了，就算找到解毒剂也用不了。”
　　“老式的治疗仓总会有的。”
　　“长时间断电又漏水，肯定都坏了。”尼娅低声道。
　　墨卿继续向前，手里捏着灯管，“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吗？”
　　尼娅愣了愣。身体状态堪忧，似乎让她的确没有平时敏锐。
　　顺着积了厚厚一层尘灰的中央扶梯向上，她们已经接近了四层的药房——在老式的设计中，不会有24小时通电低温的储存库，因此半开放的药品储藏环境一般会挑选高层，避开雨天弥漫的潮气。
　　哐当。
　　墨卿经过一间科室前，脚下踢到一个小药瓶。
　　药瓶不远处停着一台类人型的老式医疗机器人，像模像样地穿着护士服，上面一层灰，但金属的躯干丝毫没有生锈。
　　药瓶应该是从机器人手中掉落下来，说明她们已经接近了药房。
　　“不太对劲。”
　　尼娅在后面拉住工程师，把自己手里的灯管往地面照去。
　　这里地势不平，长时间的静置后，药瓶不应该会横在路面中央——它应该不久前才落在地面，而起因或许是有人撞到了医疗机器人。
　　刺眼的白光打在地面，照出上面横七竖八踩过几双泥泞的脚印，比她和墨卿两人的鞋印都更大，更深。
　　砰！
　　一阵火光猛然在的两人头顶绽开，打碎了本就毁坏的风扇。扇叶和铁架一下子散开，直直往下坠。
　　尼娅和墨卿各自分开两侧，被逼进两侧的单间。
　　躲在里面，找个安全的角落。
　　尼娅朝工程师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后摸着药柜向里俯腰探去。
　　这座医疗中心还有别的访客，来的更早，而且对她们不太友好。
　　把对方驱逐出去，她们才能专心搜索。
　　可从注射到现在，肾上腺素的效果已经过半，尼娅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沉重下来，阴冷感不断从四肢扩散向胸口，而后又顺着脖颈往上钻......
　　她狠狠咬了咬舌尖，冒出几滴温热的血，融进痛感中让她保持对外界的敏锐。
　　刚刚的枪声来源不超过三十米，而这里的建筑规模都偏宽阔，也就是说隔一两间房，就可能是敌人的藏身处。
　　此刻，她往这间荒败的医疗室深入，里面的房间四通八达，也许就通向枪声的主人。
　　解决敌人是雇佣兵最熟悉的工作。
　　但另外一个问题更让尼娅心神不宁，墨卿的身影不再留在她视野中——她们之间隔着走廊，又隔着灰墙。
　　熟悉的处境，似乎正像当初执行凯莉女士委托的那个晚上。
　　杀手袭来时自己将她留在原地，和此刻同样地准备绕入敌群。
　　某种恐惧感陡然袭来，让尼娅骤然停下脚步。
　　她不太放心地透过室内的某片立地镜往原来的位置看去，墨卿早已不在原地。
　　又调出玻片上的同步视野，尼娅发现墨卿没有找个角落躲起来，还在和她一样向前潜入。
　　整座医疗中心是对称结构，从视野中，尼娅大致判断出工程师的位置——比她进的还深，正绕路找她汇合。
　　尼娅感觉脚下忽地变轻，失去了稳定感，不得不猛然捏紧眼前仅见的架栏。
　　她低骂一声，抿唇就想回去拉人。
　　刚准备返程找她，房间另一侧传来细碎的异响。
　　厚重的鞋底踩在塑料上的挤压声，近在咫尺。
　　推断敌人只隔一堵墙壁，尼娅先把身子贴靠上去，摸近门口的方向。
　　靠着天花板的反光材质，勉强能在对面看到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
　　身形有些熟悉，尼娅辨认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
　　白天她还见过，那是她遇到的第二伙游猎者领头人，专业的那批。
　　这种状态遇见对方绝不是好事，但避无可避。
　　她和索伦与游猎者交火时，对方应该一死一伤。
　　索伦下得手重，直接瞄脑袋，尼娅对准的是主干和手臂，留下了伤员。
　　这会儿，对方应该也是打探好了情报，来这边替队伍的伤员寻找药品。
　　只是不知道里面已经藏了几个人——墨卿那边，说不定还有他的队友。
　　一阵口干舌燥的感觉涌上来，混杂着心悸感打乱着她的计划。
　　尼娅咬紧牙，强制压抑住鼓鼓跳动的太阳穴，不让外在因素影响判断，同时掌根反复摩擦匕首，确认握持的手感。
　　除了向门口处挪动几步，她几乎没有动弹，脚步声控制得极好，但对方厚重的身形显然压制不住也没打算掩盖脚步。
　　步步紧逼，已经快到了近身距离。
　　毒素影响着她的判断力，掌心泌出冷汗，增添几分不受控的滑腻感。
　　从体力和身形上来说，尼娅此刻在绝对的劣势，近身不是个好选择。
　　但用枪更加危险，会吸引对方同伴不说还容易误伤墨卿。
　　眼前，玻片上亮起工程师那边的视野。
　　【他在反方向顺着你面前的影像室摸过去，双手持枪】
　　不知什么时候，墨卿已经相当接近她所在的地方。更接近墙后的游猎者。
　　极度危险，但她为尼娅提供了最关键的信息。


第25章 唯一选择
　　游猎者带着红外夜视镜, 循着不久前声响的方向推开隔壁房间半掩的门户。
　　门板很轻，不怎么费力便在地面吱吱呀呀拖出一道灰痕。
　　门后随之窜出来一道寒光, 陡然撕破夜色表面的静谧。
　　男人骤惊，埋伏的女人速度太快，他刚有所反应，对方便将他枪托从掌中劈下，刀刃险些划破他脆弱的咽喉。
　　那是个面熟的女人，白天他见过，深知对方的可怕。
　　游猎者立马放弃捡枪的打算，抬腿就踹，意图拉开距离。
　　尼娅双肘飞快横架身前, 硬生生接下势大力沉的一记膝顶，手上白刃划向他左胸。
　　游猎者飞快收腿，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前防守，意图用侧腕震开女人远比他纤细的手。
　　尼娅在男人胸前虚虚划了一道流利的八字线，晃空对方的反击, 同时匕首悬空挑起利落的刀花, 正握改为反握, 狠狠扎在对方腿上。
　　“啊！”
　　一声怒吼响起, 游猎者撞开她，吃痛踉跄往后几步。
　　尼娅眉都没皱一下，继续从所有能看见的破绽中前逼。
　　体型和体力的差距, 让她此刻必须尽快造成创伤，比以往心狠手辣。
　　为了自己的命，也是为了对方背后, 墨卿的安危。
　　男人不知不觉间已退至墙角，两侧的墙壁限制了他大开大合的动作, 身体上渐渐多了几道猩红的豁口。
　　慌乱中，尼娅的匕尖狠狠穿透他小臂，如标本般将他扎在药柜的螺孔里。
　　“你们还在逛什么，快来救我！”
　　男性游猎者还在挣扎，肩膀上对讲机冒着绿油油的指示灯光，一闪一烁。
　　嗖！
　　一支幽蓝的药剂从侧面划过弧线，精准刺在他大粗脖子的侧下方，一下子扎得他七荤八素，眼前视野都模糊起来。
　　十几步外，墨卿在黑暗中眯起幽蓝的双眸，手中拎着□□，像是巡夜的猎人。
　　......
　　将第一个游猎者制服，尼娅一记匕首补刺在后颈夺去了他的意识。
　　对方身体经过改造，椎体比普通人坚固。
　　即便是如此的穿透伤，造成系统性休克，也还有抢救的机会。
　　至于救不救的过来——与其关心这个，她选择把力气花在多走向里面几步，迅速和墨卿汇合，把她扯至身边，问道：“哪儿来的麻醉剂？”
　　“药库最外层看门的就是麻醉柜，从右往左数，随便拿了个浓度最高的。”
　　“没过期吗？”
　　“十年前就过期了，但看起来还有点用，副作用谁知道呢......”墨卿轻轻把□□放到一边。
　　尼娅无言片刻，点点头。
　　“先出去，这里环境太复杂。”
　　对方人数不明，先占据有利地形，她还要顾及工程师，更是吃亏。
　　墨卿冷清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她，悄然搬开尼娅的手，“再出去进来一趟，你体内的毒素可就不一定来得及了。”
　　“不行，里面更没有出路。”即便体温渐渐消逝，尼娅依旧理性地分析着局势。
　　越危险时，越需要极度冷静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墨卿莫名其妙地为自己冒险。
　　“这样，你继续在里面找治疗仓，我先出去回车里放风，不影响你。”
　　墨卿露出无奈的表情，似做妥协。
　　尼娅满意了，冷硬着脸颊朝她挥挥手，重新捏紧枪柄。
　　看着墨卿顺着消防通道下楼，她胸膛微微颤抖着起伏，眼色渐渐冷暗下去。
　　她将作战服的几处扎带再扯紧几分，把刚刚被游猎者划破的腰伤处绷得发硬。
　　粘腻的血从作战服中渗出湿痕，针扎刀滚般的刺痛让她额头泌出汗珠。
　　过了那股阴冷脱力的劲，她绷起浑身最后一根弦。
　　一丝松懈，满盘皆输......
　　滴——嘟——！
　　楼下，刺耳的喇叭声划破寂静。
　　尼娅撑着身体往窗口探去，外面，巡游车打亮了车灯，挑衅般将远射灯照在四层五层的楼体外。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楼上和不远的房间内响起，随后是肆意的扫射。
　　弹火打在车身的外骨骼上，火星都没能溅起，弹壳零零落落散在了水泥地面上。
　　尼娅紧捏着窗台的框口，面色怪异。
　　那个女人打的什么主意？
　　替她吸引火力，暴露游猎者们位置？
　　她的确听出了对方的人数，只剩下两人，一个在本层，一个在楼上。
　　尼娅幽幽敛起身影，往楼梯的位置走去。
　　只是还没走两步，玻片上亮起红字。
　　【别去了，他们有人处理，你在原地等我】
　　......
　　子夜，尼娅卧靠在药房的推车旁，墨卿在不远处的治疗仓一侧，将自己的端口接入老式的面板，飞快在屏幕上划拨着指尖调试。
　　看着工程师的背影，尼娅嗓音虚软：“你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最后一股劲过去，她现在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收个指尖都像是骨节里勾着倒刺。
　　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待宰羔羊。
　　好在这之前，游猎者放弃了这片区域，抬着队友撤出了医疗中心。
　　只因他们对墨卿那台车的射击，给了工程师短暂调动周围清道夫机器人的权限。
　　——袭击工作小组的巡游车，会被“空想”系统视为挑衅。
　　游猎者们于是从围猎她这个虚弱的困兽，变成招惹了冷血的战斗机器人，还是三台，
　　“你放心，24小时之内，他们会一直被‘空想’智能标注为高危人员，清道夫的追击绝不停歇，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尼娅往后仰了仰头，手捂着小腹：“你那车也没有公司的印记，大半夜谁认得出来。”
　　她想了想，工作小组不止墨卿一人，要是普通人一不小心招惹了巡游车，可就倒了大霉。
　　“方向盘上可有埃德加的标志，再说他们怎么认无所谓，安保系统认得出来就行。”
　　方向盘？
　　尼娅扯了扯嘴角。
　　墨卿转身看过来，确认佣兵的身体状态，也是答她：“而且大半夜射击无辜车辆的行为，难道安保系统不该管管？”
　　尼娅不吭声，她感觉脑子转得越来越慢，迟钝到竟然觉得墨卿说的有几分道理。
　　又隔了一会儿，墨卿忽地轻砸一下眼前的操作面板。
　　“系统是修复好了，但这个破治疗仓需要核对账单后才能启动，还是不可变更的底层逻辑，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黑进去白用他们的治疗仓。”
　　“怎么，我们现在连倒闭的公司产品都付不起了？”
　　尼娅觉得有些讽刺。
　　墨卿摇头：“十几年前的高价治疗仓，价钱不是问题，只是医疗中心的系统早就不更新，接口和账单日志对不上，就算我模拟出付款信息也没用。”
　　“所以我是没得救了？”
　　尼娅虚弱地咳嗽了一声，感觉眼前光景都黯淡些许。
　　“治疗仓的确救不了你。”墨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墨卿眼眸低垂，看了眼尼娅几近透明的手臂皮肤和其下显眼的青黑血管——像是艺术品般的枝蔓，但放在人身上触目惊心。
　　“换血。”她答道。
　　毒素大部分富集在尼娅的血液之中，引起脏腑缓慢衰竭，如果降低甚至去除血液中毒素含量，就有机会让宿主靠自身调节活下来。
　　尼娅无力地摇头，“血液保存周期比药品还短，就算有血库，哪里还有能用的血。”
　　血浆可不是扎给敌人的麻醉剂，一有差错就是要命的。
　　“用我的。”
　　尼娅愕然，“你疯了？”
　　别说一个人能提供多少血量，就是血型匹配的概率也不高。
　　墨卿抓起尼娅的手腕，“谁说是我给你输血，我的意思是利用我的身体透析。”
　　“我优化过基因，这种对你致命的毒素对我的循环系统是完全可以过滤掉的杂质。而且为了提高生存率，红细胞膜上的特异性抗原也优化成多向兼容，相当于万能血型。只要你的血液流通我体内，自然就能达到净化的效果，对我来说也没有害处，除了会虚弱一段时间。”
　　尼娅被她疯狂的想法震惊，嘴唇颤了颤，吸口凉气不知该说什么。
　　“治疗仓的维生系统虽然锁定，但里面独立的透析模组应该还能运行，我们只需要两台同时运作，串联起输血管。”
　　墨卿指向面前一对只亮着灯光没开始运转的仪器：“正好，两台。”
　　尼娅闭上了眼睛，感觉身体愈发瘫软，她想说自己还能撑一撑，想个其他的办法。但血氧浓度过低让她几近昏厥，声音都发哑，“等”字说的像是一口叹息。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墨卿轻着两分力抵住她的下腰，把尼娅扶上了治疗仓的温床。
　　“对了，把作战服换了，否则毒素一直还会渗进去。”
　　“我自己来。”尼娅忍痛使唤着麻木的右手，试图从腰下掀开黑衣。
　　一处处扎带与夹扣此刻成了拦路虎。
　　她有些后悔，刚刚自己为什么要绑那么紧，成了缚住自己的套索。
　　半天，她战果停留在扯开一枚领口的纽扣，敞开一小截柔软细嫩的脖颈。
　　那些艰难的动作尽数落在墨卿眼里，勾了勾唇，终究还是上去帮了她一把。
　　那只本应清冷的手撩过腰间、脊背，尼娅眼皮轻颤，或许是此刻她的体温已然跌破界限的缘故，两相碰触下竟显得指尖温热起来。
　　“等我再确认一下。”墨卿松开手，移步至治疗仓的主控面板。
　　尼娅背对着她，光洁的背部在黑夜中凝出玉般色泽，明晰的脊柱笔直连接着颈与臀，伸展出纤然沟壑。
　　她无声叹了口气，缓缓向后躺去。
　　治疗仓的床，隔了多年依旧是完好的淡红皮质，恰好遮掩伤口的血色，在墨卿的调节下，柔软的皮垫逐渐散发出正常体温的暖意。
　　治疗仓升起一阵氤氲的气雾，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唯有颈窝处传来一阵轻咬般的疼痛。
　　导管接入，随后是一阵清凉。尼娅胸口轻缓地起伏，锁骨下艳丽的双生花瓣纹身若隐若现。
　　尼娅耳畔最后传来仪器运作的窸窣声响，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26章 血与请求
　　半小时, 舱外的明黄色指示灯转为闪烁的绿点。
　　剔透的导管中，血液搭出红玉般的细桥, 柔柔搭在两人的颈部静脉之间。
　　透析到一半时，尼娅已经在一阵温热感中醒来，等最后一缕红意汇入，尼娅仓促拔掉插管，从亮着微光的医疗床上起身。
　　身体的虚弱感还未完全消退，但毒素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仅仅剩下虚弱，最显著的效果——体温和心跳已经恢复正常。尤其是肌肤，从治疗舱起身时还冒着白色的热汽，衬得她整个人都显得剔透。
　　刚站上地面, 簌簌的夜风便从廊道吹来，尼娅半捂住空荡荡的身体，偏过头看隔壁。
　　墨卿一直醒着，只是时间一长就选择了闭目养神，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似乎要融化在微光中, 像是水晶棺里的睡美人。
　　纤细的脖颈处导管还没拔下, 周围能看见蛛网般的血管, 尼娅不自觉地也触了触自己的创口——还能摸到一阵汩汩的温润感。
　　尼娅咽了咽喉咙, 想说出感谢的话，却不知如何启口，半晌, 还是靠近过去：“你怎么样？”
　　说着，她向前倾去，温热的掌心贴上对方肩颈之间, 探了探体温。
　　确定没有异常，又尽量温柔地抵压住静脉的位置, 缓缓替工程师一点点卸去管子。
　　墨卿睁眸，扫了眼那勾人心魄的躯体，直起身，把一旁事先摆好的外套披在尼娅身上：“我？就像是连续做了两三次抽血体检，没什么。”
　　尼娅没松手，感受着对方脖颈那跳动的节律和缓缓溢出的几滴新鲜血液，她又从旁边的桌面上撕开包装，抽出一团无菌棉球轻轻替对方按压着穿刺处。
　　工程师觉出温和的力度，雪般澈亮的目光洒落在对方脸上，尼娅便解释：“容易感染。”
　　墨卿：“你自己的伤口都还没处理好。”她指了指尼娅颈窝处的红艳。
　　尼娅不在意：“我受伤习惯了，凝血快。”
　　比起被毒素侵蚀的自己，墨卿此刻才更像是病人。
　　——毒素对她不起效果，但短时间内过滤双倍的血液，对身体机能依旧是考验。
　　果然，墨卿从床上下地时，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般晃了晃。
　　尼娅连忙扶住她，望了望窗外，“可以再休息一会儿，时间还早。”
　　更深露重，冷意从单薄的衣衫中吹进来。
　　墨卿却摆摆手：“先回车里，我有事和你说。”
　　......
　　巡游车上。
　　尼娅换下作战服，套上车里准备的备用打底衫，外面又套了件针织的灰色卫衣。
　　她替去墨卿的主驾驶位，拉下折光屏，把车内灯光调得柔和，又把墨卿的椅子靠背放低，几乎是给病人修养的躺卧角度。
　　墨卿无奈道：“我没你想的那么虚弱，而且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
　　“说起来，你这具完全不改装增幅或者优化的身体才太容易出问题。”
　　尼娅侧过身子想反驳，然而扫了眼墨卿的脖颈，发现创口处已经完全褪去了青紫，只有隐约剩一点痕迹。
　　她咂咂嘴，真是惊人的回复速度，基因优化过的工程师果然还是和她这种普通人不一样的，这时候也不想再和她争，于是轻嗯一声应下来。
　　但创口之外，墨卿浑身流淌着一股浅淡的倦意，似乎再硬挺下去，就会接近于某种衰竭。
　　这也是她担心的地方，尼娅想起什么，从胖球的收纳匣里翻出一颗杏仁糖来，递至工程师颌边。
　　“不肯休息，好歹补充点糖分和能量。”
　　墨卿下颌被糖衣戳了戳，羽睫轻抖一下。
　　她接过来，余光瞥见尼娅腰间的创口还在隐约渗着血迹，皱了皱眉。
　　记得上次她完成自己委托的时候也是，肩膀受的伤花了不少时间才恢复完好。
　　墨卿一直觉得奇怪，当雇佣兵这行，全靠天然的身体素质硬撑很容易吃亏。
　　但尼娅一直坚持了下来。
　　她闭上眼，将糖果抿入嘴里，脑海短暂地放空。
　　等糖果的硬壳化作一缕缕甜美的津液滑入喉中，露出里面香浓的杏仁夹心，墨卿开口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一些轻度的改造？
　　公司迭代的产品中，神经接驳技术让义体早就能取代除了大脑外的所有器官和组织，比如轻薄的高聚物皮肤护甲，腿部强化肌腱等，对身体改造幅度不大，却极为实用。
　　尼娅侧头：“我不喜欢外物接在身体里，特别是让别人在我身体里动手脚的过程。”
　　“所以要是有信任的人帮你装配，你其实可以接受？”
　　墨卿挑眉，审视般问道。
　　尼娅缩了缩指尖，侧头握住两人中间的操作杆，“那时候再说吧。”
　　刚来霓之都的时候，雅也曾经想给她推荐义体，她都没有接受。
　　似乎也不是什么信任与否的问题......
　　她转开话题：“不聊这个，你刚刚不是说要有事说吗？”
　　墨卿喝下营养剂，低哑的声音有了润色：“有的，关于我们接下来两天的安排——只剩一天半了，要抓紧时间。”
　　“一天半？”
　　墨卿：“工作小组这次停留两天，就算是我也不能多留，走之前必须把事情完成。”
　　尼娅怔了怔，目光沉凝：“还要搜集数据？去找那些聚居点吗？但现在试验区到处都很危险，特别是人多的地方。”
　　人多，不仅意味着抢掠，更随时可能招来“清道夫”这类的机器人。
　　不过墨卿的身份特殊，后者是大多数参与者的噩梦，对她却威胁不大。
　　“要找聚居点没错，不过不是为了收集数据。”
　　墨卿伸出手掌，通过智能终端投放出试验区的缩略模型：“对于这里的所有参与者来说，试验区冲突升级，他们只有三个选择。”
　　第一个，安全屋。
　　尼娅蹙眉：“你是说那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避难所？”
　　在第二十天开始，数量未知的独立房间在试验区内出现，方方正正的合金外壳，和一扇类似当初试验区入口的检测门，并且24小时往半空中投影着【ROOM】标记，向附近参与者提供本体坐标。
　　如果有人被逼至绝境，只要躲进房间中就能确保安全。
　　据说房间内有运输通道直接通往试验区外，但作为代价，他们将被强制规划至下一期的试验区名单内。
　　“最糟糕的选择。”尼娅评价道。
　　墨卿点头：“另一个选择就是晶片，但现在的你不可能完成目标了。”
　　尼娅感觉自己的伤口被撒了把盐，悻悻掐紧掌心，但忍着没打断自己的“救命恩人”。
　　“第三个选择就是硬抗到第三十天，不过现在来看，‘空想’安保系统模型迭代中正反馈超出了预估，后面几天系统调配的武装清剿会越来越极端。”
　　“不是你们设计的吗？”尼娅皱眉。
　　“我们只负责调试参数，一旦开始运作，“空想”系统会自我调节，外部很难再人工调整。当初预估中，算上搜集晶片提前离开的人，最少也能有五成参与者留存，剩下的也能在危急时刻自主选择room作为避难所。”
　　“五成？”尼娅呵笑一声，现在还没结束，估计已经死了不止五成了。
　　墨卿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凝重，点头：“除开研发部往里投放了过量武装外，估计还有人搅局，在安保系统生效期间依旧发起暴动，导致了‘空想’在诸多方案可能性中采取极端的清理措施。”
　　“搅局？”尼娅顿了顿，眼底碎光划过，“其他公司的人？”
　　只有公司间的利益冲突，能解释这种自爆式行为。
　　墨卿点头，“或许是罗氏公司，当初有人警告过我，但这种事情很难预防。”
　　“既然有这种风险，为什么还牵扯普通人，不全用服刑的犯人？”
　　“全用服刑的犯人？那一开始试验区就会接近于完整的监狱生态，失去参考价值。”
　　“所以，是拿人命换数据。”尼娅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这样。”
　　公司就像这个城市里流脓的疮，在光鲜亮丽的外壳下滋生出扭曲的法则。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墨卿淡声道。
　　尼娅闻言，枕着双手靠向身后的坐垫，望着车窗外说道：“还剩几天了，机会还是有的。”
　　夜色深浓，仿佛没有边界。
　　墨卿深深看她：“机会？原本的确有，但现在又有了变化。”
　　埃德加的执行官来到了霓之都，在他干预下，第一期试验将会延期十分之一。
　　气压陡然沉闷下来。
　　尼娅咬牙：“那就再坚持三天。”
　　墨卿摇头：“当初合约上条约写的试验期限上下浮动百分之十，指的是从报名时间开始算。”
　　也就是说，最长可以拖延六至七天。
　　尼娅指甲彻底陷进掌心：冷冷道：“无耻。”
　　合约永远藏着陷阱，她骂的不是墨卿，是公司，也是那位执行官。
　　墨卿淡淡将手掌按在她绷紧的拳头上，揉开。
　　佣兵的手修长工整，唯有食指的指节和虎口有着一层薄茧，轻刮着她的掌心。
　　“后面的几天不知道‘空想’会演化成什么模样，我这里还有一个选择避开它。”
　　墨卿敛去所有神色，认真地看她。
　　“在瑞安开启前，这里也曾经是各种产品的试验场......”
　　“这里的地下应该有一片研发部隐藏起来的空腔区——巨型的地下实验室，找到它，你剩下的时间可以躲在里面，而我也需要那里的某些遗留文件。”
　　你这是救我，还是利用我。
　　若是从前，尼娅会如此问她，但此刻她下意识抚过脖颈微红的创口，上面遗留的痛楚早就散去，只剩下几乎无法察觉的痒意。
　　在这个时代，血液的含义远没有从前深重，但依旧存在某种联结。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帮她，她都会答应下来。
　　“你有什么打算？”尼娅敛眸，等着墨卿的计划。
　　“需要找一间配电室，从电力线路中，或许能追踪到空腔区的位置。”
　　“配电室？”
　　“大规模的供电区域必然会有分布，在你之前的居住区附近就能找到。”
　　“那里现在很危险，你现在太虚弱了，容易受伤。”
　　尼娅回去看过，即便是五天前，早已经被开放区的暴民们占领。
　　“那就主要看你的了。”墨卿抿唇，轻声道。
　　她转身，墨色的长发垂落，若有若无扫过尼娅剔透的侧脸：“我本来打算自己进来找的，现在第一晚搁在救你的路上了......”
　　不仅如此，进入试验区时，发现尼娅可能处境不佳，她还第一时间把汤尼支走，让助理可怜巴巴地独自替她去完成数据采集。
　　两人配备一辆巡游车，她身旁的座位留给了雇佣兵，意味着某位助理要从徒步开始在这片森罗场中调研。
　　工程师微微侧过身，呼吸与尼娅近在咫尺：“我把专用助理都遣走了，能不能请你做我一天半的助理？”
　　清澈的眼神像是请求，又像是无辜的撩拨。
　　尼娅叹了口气，精致的锁骨随之起浮，隔着卫衣都划出浅浅的弧度。
　　她掌心托着碎发，眼睑细微跳动，似有犹豫，又暗藏悸动。
　　“所以，这是一场双向的委托......”


第27章 警方委托
　　傍晚, 黑丁香酒吧。
　　尼娅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撑着胳膊靠在吧台角落。
　　女人甩着波浪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毫不客气坐在尼娅旁边的座位上。
　　“双份儿龙舌兰，加石榴汁和酸橙。”
　　她朝着调酒师打了个响指，“给她也来一杯和我一样的，快点。”
　　调酒师也不问尼娅的意见，只是不吭不响地点头，转身过去忙碌起来。
　　“多蒂，你怎么来了？”
　　独处被打破，尼娅抬眸，发现面前是已经被自己拉黑了将近两个月的老主顾。
　　中间人多蒂·洛西提。
　　多蒂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我开的酒吧, 你问我为什么来？”
　　尼娅眼尾微扬，悠悠打量她：“你平时天天在上面窝着，要么就去别人开的酒吧捞人，今天有空巡查自己家门口？”
　　多蒂不在意地笑道：“上次内森砸了布鲁斯区一个场子，害得最近城里到处都不怎么欢迎我。”
　　“哦？”尼娅眯眼：“你让他干的？”
　　“那哪儿能, 我为这事还扣了他两笔委托的尾款呢......”, 多蒂笑得妩媚, “倒是你, 从瑞安那儿出来以后缓过劲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再活动活动筋骨，给自己和苏里赚些生活费？”
　　“没那么缺钱, 不用你介绍活儿。”
　　尼娅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高脚杯，象征性地和多蒂碰了碰杯，随后搁在黑木的桌台边缘。
　　“我这里有不少客人可是想知道瑞安的内幕, 可惜活着出来的人不少，而且大多都签了保密协议......但你和墨卿那女人接触过, 知道的肯定更多，而且也不在乎公司的报复。”
　　多蒂轻捏指尖，搓了搓：“情报就是金子，但只在合适的时间内它才会发光。”
　　“和你说过了，试验区的事情别再来找我。”尼娅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眼底却幽幽滑过一丝暗芒。
　　多蒂的话，仿佛从晦暗的湖底又勾起那段缠人心弦的时光......
　　在试验区苦闷了二十多天，她和墨卿一起找到了地下的空腔区。
　　空腔区上面是废旧的商场，里面聚了一伙儿刺儿头把商场的铺子当营地公寓，她们废了些力气才把人吓走。
　　墨卿在次日如愿取走了资料，如期跟着工作小组离开。
　　而她在地下的实验中心落脚养伤，里面还留有充足的封装食品，足够她生存，并在三十五天的时候等来了瑞安一期的最终开放。
　　从瑞安试验区出来，她拿到一笔不菲的报名费——那笔钱只属于活着出来的参与者。
　　而且由于总数目固定，存活率远低于预期，三千多人只有不到三成幸存，导致“奖池”分配下来相当可观。
　　另外，她还从地下实验室的反应炉里顺走一块金溜溜的电池，给胖球塞了进去。
　　从那以后，胖球到现在为止才充一次电。
　　出来这半个月，除了帮雅也又运了两次货，她再没接其他委托，算是做一次彻头彻尾的修整。
　　但如今看来，这半个月只是一段乱糟糟的空窗期。
　　尼娅抬起手腕，眼色低沉。
　　墨卿那边也杳无音讯，她手腕上这块碍眼的屏幕依旧占据着巴掌大的地方。
　　“不卖情报？那真是可惜。”
　　多蒂揽过雇佣兵那截修长玉颈，支起下巴，侧头笑吟吟看她。
　　“是姓墨的美女工程师伤你心了，让你最近这么消沉？”
　　尼娅对她亲密的动作皱起眉，冷哼一声把人推开。
　　“我和她只是合作，而且我现在好得很，用不着你关心。”
　　“用不用我关心不知道...但你们还住在七号地区，那里可谈不上‘好’字。”
　　多蒂摸了摸指根上闪亮亮的戒指，自顾自开口：“我向一个人推荐了你，是个不错的委托。”
　　尼娅转身，神色不善，险些脱口而出就要骂她。
　　作为中间人来说，多蒂的积极总是过了头。
　　还记得上次，她“推荐”的雇主还是那个工程师......
　　再往后，就全是混乱与麻烦。
　　但冲着那杯鸡尾酒，她忍住了冲动，只是敛下鸦羽般的睫，摇头：“说了，不接你的委托。”
　　“这可不是普通委托，雇主是官方的警探，她说不定能帮你搞到霓之都的绿卡，你知道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中间人勾唇，举起尼娅面前的酒杯，干脆替她一饮而尽。
　　透过滴酒不剩的玻璃杯，多蒂如愿看见尼娅被打动了。
　　......
　　光鲜的大都会容得下不清不白的人，肮脏也能过得惬意。
　　但要想过得安稳，总是需要付出更多。
　　尼娅收下了中间人的地址——唐城的不夜街，时间则相对紧张，就在当晚。
　　她骑摩托赶到唐城时，“雇主”们正对坐在一家烤包子摊前。
　　两个人，其中一个她见过，当初在西陆酒馆和墨卿认识的辛石，此刻还是老样子，穿着蹭了好几处油污的警服。
　　另一位是个高挑女人，比尼娅还高两三个指头，一身红色劲装，眉眼间看得出好几分雷厉风行。
　　那件牛仔裤兜处煌煌凸起的轮廓，正好描出一把口径感人的充能砸炮来。尼娅猜她八成也是警厅的人，只是穿了便服。
　　女人一眼认出雇佣兵，伸出手，“苏吉雅，坐吧，这位是辛警官。”
　　“我们见过。”尼娅和两人都握了个手。
　　“没想到警方还会找上中间人，和雇佣兵合作。”
　　尼娅不包含任何调侃和讽刺，单纯好奇问道。
　　辛石抹抹脑门的油光，扯动厚重嘴唇：“案情比较特殊...她这个人，办案也比较特殊。”
　　他的目光落在苏吉雅身上，努努嘴让她接话。
　　烤包子的香气阵阵袭来，辛石选择继续解决面前刚端来的晚餐。
　　“是这样的，我和多蒂有些交情，正好我们需要帮助......”
　　苏吉雅将小木凳挪近了些：“你知道最近城里沸沸扬扬的失踪案吗？”
　　尼娅摇头，苏里换了义眼后便把她们唯一的电视占为己有，她已经好几天没看新闻了。
　　“就在这唐城里，这个星期已经失踪了二十来人。正常情况，过个几天失踪的人就会臭在某个垃圾堆里，或者从排水沟的尽头浮起来，可这次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找到任何一具尸体。”
　　尼娅波澜不惊地听着。
　　警方最近才接到有关失踪者的报案，核查时才发现失踪规模已经不可小觑，而大多数都是人际关系疏冷的独居者。
　　这种现象正好凑上瑞安试验区第二期准备开始，谁也不知道那些独居者是进入了试验区还是失踪，就耽误了一段报案时机。
　　后来经过对比排查，警方发现大多数失踪者都和唐城内的密宗寺庙有关。
　　“那些独居的人缺少情感寄托，就喜欢去寺庙里排遣，寻求安慰。”苏吉雅扶起额头。
　　“寺庙里有猫腻...那雇佣我是？”
　　尼娅疑惑，既然有了目标，调查的事情警方应该比自己更有经验。
　　这时，辛石吃完一盘包子，擦擦嘴巴：“没那么简单，我和苏吉雅已经装扮成普通的香客进去两三回了。”
　　“然后？”
　　“一无所获。所以我们推测作案者有可能认出了咱们的身份，并且回避我们。”
　　“简单来说，我们需要一个线人独自潜入，但又由于太危险，所以苏吉雅觉得请个雇佣兵最合适。”
　　尼娅观察两人的表情：“你们也知道，大多数雇佣兵干的活儿见不得人，和你们合作要是暴露出什么，风险很大。”
　　“这种情况当然存在，”辛石嘴角一扯，大手指头点了点眼皮。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理我们懂。而且合作愉快的话，就按事先说的，能给你在系统上分配正式的市民身份。”
　　尼娅沉凝片刻，勉强点点头：“多蒂还会挑，每次给我的都是大麻烦。”
　　失踪了二十多个人，背后牵扯肯定不小。
　　“不是多蒂，是我挑的。”苏吉雅纠正。
　　“嗯？”
　　“她说你认识墨卿，关系还不错。”
　　女警官直勾勾看着她。
　　尼娅眼皮一跳：“所以？”
　　“她从来只和有能力的人打交道。就像当初在我们局里，她就跟老辛和我关系比较好。两年过去，我和老辛都成了市厅的二级警探，其他人还在原来的分局里窝着。”
　　尼娅酒后微红的眼尾轻轻挑高。
　　听起来是认可墨卿的眼光，但她怎么感觉这女人有些自卖自夸的意味。
　　“...她还在警方内部干过？”
　　隔了一会儿，尼娅反应过来，她还从来不知道工程师的过往。
　　“准确来说是技术开发局，后来跳去了埃德加公司。”
　　苏吉雅直言：“既然她和你还算有交情，应该也是认可你的能力。”
　　尼娅低眸，修长细腻的指节悄无声息划入颈窝。
　　如对方所言，工程师委托她，救她，是因为她的能力？
　　她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具体又说不上来。
　　“所以，是今晚就配合你们混进寺庙内？”
　　尼娅顺着不夜街的人流看去，寺庙那金绿的方尖顶就矗立在唐城最热闹的街市中。
　　“对，寺庙夜晚八点开始才是高峰期，而入夜之后，很多人再也没从里面回来。”
　　苏吉雅以果茶代酒，举杯。
　　“祝你好运。”


第28章 冥思堂
　　于霓之都而言, 唐城是个特殊的地方。
　　一面毗邻霓之都最为混乱的马林蒂亚区，另一边泊在巨大的中心湖边。
　　说是“城”, 其实是一片拼接式的建筑群，远看像是横跨水陆的巨舰。主体上下近三十米，十层的建筑规模，顶层双塔更是富丽堂皇。
　　层叠之中，既有上层满室描金，极尽奢华的万方楼，也有下游弯绕曲折，幽深逼仄的九龙街十八巷口，是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
　　而尼娅这次的任务目标, 在真弥寺，位于唐城的七层。
　　寺庙——原本是个冥想、许愿、诵经的处所，然而如今却与霓之都内最扑朔迷离的失踪案绑在了一起。
　　“最可笑就是这些对佛像深信不疑的人，自己血肉躯都换了个遍，经脉替成了晶管, 脏腑插上了芯片, 唯独脑子却还念叨这些古旧的玩意儿。”
　　苏吉雅在前面带着路, 若有所指道。
　　“寄托而已。”尼娅随意插上一句。
　　辛石跟在最后, 捏着一把烤串，嘴里低声含糊：“要多尊重和理解...唉，小苏你还是那么直。”
　　夜晚, 唐城的街道灯火比阳光更耀眼，四处立着带箭头的广告牌招揽着人们的目光。
　　苏吉雅高挑干练的身材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狭道，声音甩向后方。
　　“辛队你糊涂了？这可不是我的原话——墨卿以前就说过, 当时你可点的头。”
　　“墨卿可不是你这么说的，人家措辞委婉多了, 没你这浑身的刺。”
　　苏吉雅嘁了一声。
　　“她就是太会这一套，什么话隙都不给外人留。跟我们也是，功利得很，有用的时候就靠近过来，等每次利用完就没了踪影。”
　　辛室脸上的法令纹都被她说得多冒出几根：“你这......”
　　“算了，辛队老实人一个，看不懂墨卿那女人的路子正常。”女警官撇了撇嘴，转向尼娅，“雇佣兵你说呢？”
　　这一问下，尼娅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只是讪讪笑了笑，“我和她没你们熟。”
　　她不再接话，只默默把雇主们的交谈听了进去。
　　从别人的口中听着对墨卿的评价，是一件微妙又奇特的事情。
　　等上到了五层，她让两位警官稍作等待。
　　这里正好经过雅也医生的黑诊所，像她那种扎根于唐城多年的人，对这里的弯弯绕绕了解的说不定更多些。
　　等尼娅从老路上去，发现雅也正自己做着离子护肤——用的是诊所里为数不多的正品仪器。
　　“失踪...这么说确实有两三个客户最近没来按时维护了。”
　　雅也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淡香的雾气蒸腾中，她细细装好颧骨处的贴片。
　　“还以为他们是赚钱了，嫌弃我这里的黑货，你这么一说，他们指不定被人骗走挖肾去了。”
　　说到这里，雅也夸张地耸了耸肩，“要调查就快去吧，别让我再损失几个客户，到时候连诊所都开不下去了。”
　　“来张照片什么的？”尼娅伸手。
　　雅也于是腰身一扭，从一旁抽屉里抽出两张排版随便的就诊单来，“喏，就这两个人，把这星期的预约都给我放了鸽子，害得人家就在这小黑屋里傻乎乎等了一下午...还好我这里是预付制。”
　　等尼娅谢了声准备离开，她滴溜溜又探出头：“别提是我说的，我可不想招惹到什么不要命的家伙！”
　　从黑诊所出来，尼娅将照片给苏吉雅核对。
　　“的确都是我们掌握的失踪名单上的人，不过......”
　　苏吉雅挑眉指了指就诊单下方黑框框里龙飞凤舞的手写字体：“嫩肤美容套餐、金属陶瓷美甲、肾脏健补冲剂，这诊所都是什么项目，后面的也就算了，男的也嫩肤美甲？”
　　尼娅摊摊手：“大概是诊所老板的口才好，总能让客人多开点额外的项目。”
　　“说正事。”辛石接过单子，又掏出一个银丝香袋塞给佣兵，“这两个都是唐城的住民，正好尼娅你一会儿带着信物潜入真弥寺，里面有人会和你接头。我和小苏先暗访一下这两个失踪者的住址。”
　　“住址？”尼娅看向他们：“之前没查？”
　　“都是黑户，还是躲在唐城里的，要没有你这样的门路，贸然调查容易打草惊蛇。”
　　尼娅了然点头：“你们前几次去寺里，有没有帮派成员的行迹？”
　　雅也医生觉得两人有可能是被骗去割了肾，割肾属于帮派买卖，她便多问一句。
　　“帮派成员？唐城这地界，去寺庙里的人十个有七八个都跟帮派沾边，身上都纹成马蜂窝了。”苏吉雅摆手。
　　尼娅愣了愣，她倒是忘了这点。
　　又垂眸看眼时间：“那行吧，我先进去，到时候线上联系。”
　　雇佣兵轻点眼前的玻片——墨卿在瑞安时留给她的小玩意，当时在试验区内可以勘破光学迷彩，现在也可以继续用作通讯器，隐蔽性很好。
　　她继续向上层去，辛石则带着苏吉雅往下调查。
　　......
　　穿过潮涌人群，尼娅抬头便能看见霓虹灯光闪烁的【真弥寺】牌匾。
　　一块多面电子晶屏，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正正好好的角度，大字笔直冲入眼帘。
　　这里，霓之都星幕的月色照不进城中层，只有科技与传统碰撞出的琉璃溢彩。
　　香火很旺，袅袅的青红烟雾从寺庙的红砖金瓦间升起，又在棚顶扩散，漫出唐城一整层的烟火味，呛人肺腑，遮人眼帘，偏偏有人最爱这股草木焚香。
　　尼娅从正门有序地挤进寺中，挥了挥面前的烟气，眼前一下子宽阔起来。
　　东南西北，挂的都是炽红莲灯，莲灯不全是装饰，混匿着悬浮的摄像头，只是警方查过这些明面上的录像——偏偏失踪者都进过寺门，也完好地都走了出去。
　　尼娅要查的问题不出在大庭广众的殿堂外，要更深入其中。
　　更深处，堂院坐立，台基多是巨型地屏，香客每每踏足，经文便于地下窜逸。
　　殿内金红幽绿的佛像与观音，佛像宝相庄严，观音通体琉璃，靠近时五官却如镜花水月般模糊起来。
　　定睛再看，难辨虚实的面容背后插满了缆绳，所谓的宝相与悲悯都是光学模拟出的浮影。
　　尼娅咂咂嘴，在这荒诞与恢弘交错中险些迷了方向。
　　她该去的是“冥思堂”——真弥寺香客流动量极大，大多数人嗅过香火，拜过佛像，再走多几个堂殿便会离开，但也有人会留下来冥想，就回去冥思堂。
　　找她来的两位警官推测，失踪的原因或许与失踪者在冥思堂长时间逗留有关。
　　尼娅走上旮旯小道，有意无意地靠近冥思堂一侧。
　　庙院的岔路上到处是深红的警告牌，禁止闲人通行，灯光忽闪，仿佛牌后便是重地。
　　“留步，这里只有预约的客人能够进入。”
　　一身古色衣装，却满身义体的守卫从不知哪里绕出来拦住了她。
　　尼娅抬头，守卫头顶不高不低悠悠然飘着几台监视器，外表像是佛珠，但里面是猩红的一圈感光元件。
　　果然不是摆设，这些监视器将这周围几乎没有死角地围了起来，一旦有人闯入就会被劝离。
　　也不知道苏吉雅两人有没有调过这里的监控，尼娅心中想着，表面上只是如迷路被提醒的普通香客般，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腕口，无辜摆了摆退身出去。
　　一座冥想的客殿如此防护，更让人觉着可疑。
　　但偏偏一座寺庙里还采用类似于会员制的方法，她这样普通的香客不能随意出入。
　　等好好预约，又不是今晚能解决的事情。
　　尼娅绕过偌大一座冥思堂，决定先去寻一寻辛石口中的接头人。
　　亮出辛石交给她的香袋不久，一双软乎乎的手把她拉进避光的角落。
　　“你就是那两位警官找来的帮手？”
　　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尼娅看着面前的沙弥，浑身灰白的僧衣，头上六个齐整的疤点。
　　僧衣下的身体未经改造，是和她一样的原装。
　　尼娅点头。
　　她没想接头的是个这么小的沙弥，吃惊，但面不改色。
　　小沙弥上下打量她好几个来回，良善的脸上挂上忧心，咬咬牙才递给她一块木牌子。
　　“这院子里不比从前，你自己小心。”
　　“这是？”尼娅把木牌上下掂量了几下，密密麻麻的纹理下，只认得上面一个“冥”字。
　　“进去的凭证，之前一个施主落下的，我原想再见时还他，谁知......”
　　“他也是失踪者之一吧。”尼娅明白沙弥省略的意思。
　　小沙弥阖眼又合十，点头。
　　......
　　庙宇起于七层，但实际上一直通向唐城的顶部。
　　真正的冥思堂在九层，束状镂空纳米绳拉起的悬升电梯外表像是缩小的古殿，摇摇晃晃带着客人上升，仿佛连接着人间与天堂，又或是地狱。
　　电梯的格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尼娅绕过两扇电子屏装模作样替代的山水屏风，推帘而入。
　　这个点冥想的香客不少，这一间阁楼内九个蒲团已经被占了七个。
　　里头有公司的员工，有街头地痞，更多是在霓之都挣扎求存的人。
　　拱顶上铺着倒挂的千叶伞，堂前摆有真正没在“大崩溃”中毁坏的古像，还有安静燃烧的香火。
　　一切似乎都没有异常，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真正为香客提供了灵魂的栖所。
　　尼娅闭上眼，呼吸平静下去。
　　时间在檀木沉香中静燃，她眼前空寂的黑暗中，依稀勾勒出旖旎的场景。
　　她一刹那间晃了晃心神，在某人的轮廓还没被思绪描清前掀开些眼皮。
　　摇曳的光影照进眼中，投入些许清明。
　　尼娅垂眸，鼻尖轻轻皱了皱。
　　香味似乎比她进来时更浓郁了。
　　极有辨识度的香味，除了草木香还有一股沁人的芬芳——起初只是飘飘然的花叶般充盈着，长时间下来让她觉得有些沉腻，腻得心脏也钝钝地下沉，像是要淹没在深暗的潮水里。
　　“奇怪的味道。”她口中低喃。
　　隐约察觉不对，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浑身竟不受控地软了软。
　　尼娅陡然警惕起来，将信息一并发送给辛石和苏吉雅。
　　【这里的确有问题】
　　【辛：有危险吗？】
　　【苏：把影像传过来，都我们需要证据。】
　　尼娅打开玻片的同步录制，走进下落的悬梯。
　　【不是影像的问题，我怀疑和神经类药物有关】
　　离开真弥寺，两人已经在门口不远等着她。
　　她把卫衣脱下，直直扔进苏吉雅的怀里。
　　“搞什么？”对方连忙伸手接住。
　　“这上面应该还残余不少，你们先拿去化验，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尼娅揉了揉太阳穴，眯眼道。
　　“神经类药物？”苏吉雅拿起卫衣嗅了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试管型的检测仪。
　　“不用拿去化验，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第29章 微霜
　　从真弥寺出来, 三人避开人群，在闹市街头找了家饮品小店坐下。
　　“喝杯冰柠茶, 应该能缓解你刚刚吸收的效果。”
　　辛石朝老板招手，请她们一人一杯冷饮。
　　“我没事，刚察觉不对就退出来了。”尼娅摆手。
　　“那就好。”苏吉雅点头，轻甩手里的检测器，随后把检测见过亮出来：
　　“这是微霜，霓之都这几年最常见的神经类合成物，放在以前叫做毒品，但现在早就泛滥开了，多的是人把这玩意儿当烟抽, 哪天抽死在家里就臭上个十天半个月。”
　　“得了，别光说损话，咱么是来办案子，不是来普查的。”辛石皱了皱眉，“唐城有微霜买卖不奇怪, 偏偏在寺庙这种地方？”
　　尼娅接过检测的试管, 轻轻晃了晃, 目光穿透里面星星点点幽蓝的反应色。
　　七号地区里也流通这种“微霜”, 特别是在红灯区里到处都是。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体验过，反而是附近有些住民早就离不开这类合成物。越穷, 越容易沾上这些奇怪的东西。
　　“微霜的效果包括但不仅限于使人神经系统异常平静、出现恍惚、幻觉，长时间使用会对记忆和认知系统都造成一定损害。这种药物生理依赖性不强，但精神依赖度会随着不断接触而加深。”苏吉雅说出自己的了解。
　　“如果只是靠香炉点燃, 而后扩散在空气中的剂量，效果怎么样？”
　　尼娅抿了口冷冰冰的柠檬茶, 看向她。
　　“本身市场上流通的口服类微霜浓度就较低，都是稀释过的产物。考虑在冥思堂那种不通风的室内环境，逸散在空气中，就相当于换成了吸入式。”
　　辛石插上一句：“这样说来，那些冥想的香客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如果在这期间被转移至其他地方可能自己都很难察觉，完全符合失踪发生的条件。”
　　尼娅不动声色地点头，脑海中无声无息划过的是工程师身影。
　　她咽下酸甜的茶水，轻轻摸了摸颈窝，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伤口，但在“微霜”生效时，恍惚中愈合的创口似乎又攀上麻痒的感觉来。
　　颈下，血脉鼓鼓跳动着，就像是当初在瑞安的那个晚上，同一根管子同时扎进了她们两人那刻，血液裹挟着滚烫热意意图向外奔涌。
　　感受到心尖异样的热潮涌过，尼娅倏然松开手，怔怔看着掌心真实而分明的纹理。
　　若不是心中早有警惕，大概她也会在冥思堂中陷入暧昧幻想的虚与实间。
　　微霜，真是危险的药物，让人险些混淆过去与现实。
　　“这下，算是有进展了吗？”
　　再抿了口柠茶，尼娅抬眸，望向辛石。
　　只见他点头，随后又叹着气摇头。
　　“进展是有，但我们没有证据，而且那些香客中或多或少肯定也知道香炉里放了东西，暗地里或许就是一桩交易。”
　　排除一圈，线索似乎只剩下微霜本身。
　　“但城里微霜价格不高，流通量实在太大，几乎不可能靠这点溯源。”两位警官都是摇头。
　　“对了，失踪者住址那边呢？”尼娅想起另一边，她潜入寺庙的时候两人也没闲着。
　　提起这个，女警官掏出笔录机。
　　“两个人的住所都去了，一个住在唐城地下的仓库，又脏又暗，踩了我一鞋泥。”
　　她颇有些无奈道。
　　“另一个好一些，是三层一间二手古物铺的铺主，平时营业时间过后就住在店里，很少有客人上门。门帘一拉，谁也不知道他失踪了多久。”
　　“不过两人唯一的人际关系交集是唐城下三层的市场管理员，大概有四五位，我们还没来得及排查。”
　　两人的目光聚向尼娅——还是同样的道理，要想不打草惊蛇，事情要交给雇佣兵。
　　“明天吧。”尼娅点头。
　　......
　　清晨，敲门声从狭小的单间外透进来。
　　尼娅掀被子起身，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床上，两支圆短的小胳膊抱着她大腿。
　　被尼娅的动作吵醒，苏里迷糊糊咂把嘴，口水险些往下滴。
　　尼娅抽出身，静悄悄下地开门，门外是老秦，刚替人上门维修家电回来，都在一栋破房子里，就顺道给她们带了两瓶植物奶。
　　“过一段时间，我和小家伙可能要搬出去了，您要不要也换个地方，那间车铺就当是仓库。”
　　尼娅给出邀请。
　　如果和那两位警官的合作顺利，拿到绿卡，再加上之前委托和试验区的储蓄，她就能和苏里换个地方，钱还有富余，或许能再盘下个店面。
　　相比于阳光能照耀到的城区，七号地区的房子就像堆积在黑瓶子里的胶囊，每一间都大差不差，密密麻麻挤在这片没有未来的巨坑里，让人觉着多少有些压抑。
　　七号地区的人无时无刻不眺望着外面。
　　“不用了，在这儿窝了大半辈子，习惯了。”
　　老秦摆手，两腮的肉微微垂下来：“要是真有钱，不如给自己上个保险套餐——你毕竟整天往刀尖儿上靠，有个底兜着，免得哪天出问题了无处求人。”
　　“我明白。”尼娅叫住他转身的背影，“对了，您最近去过唐城吗？”
　　“唐城？那么大的一片地方，总有机会过去的，车库里那么多零件，有一半都从那儿流出来。”
　　“真弥寺呢？”尼娅更确切道。
　　“去过，当时唐城都还没有那么高，七层就是顶，金光灿灿的晃眼睛，你梁姨还在时去那儿许过愿......”
　　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平时不怎么明显的法令纹也陷出来，发话：“都是心理安慰，不灵。”
　　尼娅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最近寺里不安全，您多注意。”
　　“那地方变化得厉害，好几年没往那儿跑了，你放心。”
　　跟老秦分开，尼娅直接去了空轨站。
　　这一趟带着委托，走得远，她就没开摩托，油费不划算还容易惹眼。
　　早十点，尼娅从高耸的站台往外看去，坚固的合金电轨铺在城市的摩天楼宇间，如巨蛇盘桓于钢铁丛林。
　　蜿蜒的巨蛇身下，八节悬挂式磁动力车厢头尾相连，全自动停靠站点。
　　苏吉雅给她的地址在圣多伦区——她在警方的系统内搜查，发现唐城的管理员住宿都集中在那片区域。
　　圣多伦算是霓之都的富人区，只是管理员们所处的边缘地带未必比其他地方好上多少。
　　“辛队忙，今天就我负责和你对接。昨晚查出来一共四个管理员，三个都有前科，还不只一件，多多少少加起来蹲过好几年监狱。”
　　苏吉雅发来讯息。
　　“另一个呢？”
　　“挺干净的，前年才进城，一直都本本分分，没留下案底。”
　　尼娅轻轻挑了挑眉，“叫什么？”
　　“奥布里，另外三个分别是......”苏吉雅嫌打字太慢，索性在警用车上调开耳麦，换成语音交流：“打算先去查哪个，我在外面接应你。”
　　她的声音很快，有种干练直爽但冲动的味道。
　　尼娅也打开语音：“先找那个干净的奥布林。”
　　“是奥布里...说说为什么选他？”
　　“能在唐城这种灰色地带当管理员还一尘不染，背后没人保着，或者在档案上动过手脚，谁信？”
　　苏吉雅攥着方向盘，在车流中轻轻勾起红艳的嘴角：“不愧是专业的。”
　　和她想的一样。
　　**
　　“主任，中层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替我推了，下午没空。”
　　汤尼瞪大了眼：“中层会也推？大家都等着您呢......”
　　“等我去干什么？”墨卿半转过身，微凉的眸光落在助理身上。
　　“等，等您去，他们好发起试验区的修正议案。”
　　“修案的内容呢？”
　　您问我，我问谁......助理苦着张脸。
　　和墨卿熟起来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新手期保护”，比之前过的更艰难了。
　　从前墨卿一个人顶着的压力，一点点分到到了他这个助理的身上。
　　“会议...大概是让您放开瑞安那边的权限......”
　　汤尼咬咬牙，实话实说——墨卿应该不会避讳这些。
　　而他说的其实不是猜测，是切切实实的会议主题。
　　自从第一期试验区的高死亡率被报道出来后，针对埃德加工业这个项目的评价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墨卿趁这个机会，向上层投诉研发部的独断专行，顺便把执行官也打了回去，自己接管试验区的大部分决断权。
　　“所以，我不想给他们权限，为什么要去开这个会呢？”
　　墨卿勾了勾唇，把小助理看得愣住，迤然转回身去。
　　“要是再让他们胡来，往里面又塞军火，又拖时间。那这期存活率也别想升上来，更不会再有下一期了——瑞安是重点项目，高层会懂得取舍的道理。”
　　汤尼懵然点点头。
　　墨卿又问：“现在报名情况如何，负责公关那批人做好他们的工作没有？”
　　既然要推进第二期，那么第一期的死亡率必然要澄清，乃至隐瞒一部分真相。
　　即便不是她的本意，这个锅必须往某些人身上推好。
　　“都布置好了，研发部那边辞退了两批员工。”
　　“对外什么口径？”
　　汤尼在笔记本屏幕上划了划：“说是罗氏公司派来的间谍，干扰试验区秩序，私自调动军工设备，造成大规模伤亡。”
　　墨卿脚步缓了缓：“哦？比我想的还能干些，罗氏怎么回应的？”
　　“他们确实往试验区内派了人，这事公关部咬死，罗氏解释不清，大部分舆论压力转到他们那边了......”
　　“好了，会议这边也推掉了。”说完，汤尼像是完成某种任务般松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渐渐悟出了助理的真谛。
　　不管那边其他部门的大佬怎么骂，他只管把消息划拉走，补一句是墨主任吩咐。
　　一边跟着墨卿脚步，汤尼继续往屏幕下方看，刚舒坦的眉头又拧起：“还有，关于试验区，最近城内又有些其他风声：说有连环的失踪案，有人往试验区这上边推。”
　　“网侦部查过，似乎发布谣言者和其他公司有关，最大嫌疑是康宁医药。”
　　“康宁医药，他们的人体试验抓城外的流民还不够，现在盯起城内，还把锅甩到这边来了？”
　　墨卿眼色一冷。
　　“这事我处理。”


第30章 审问
　　推掉会议, 墨卿搁下工作，启程去了趟警务厅。
　　霓之都警方的总部, 每年数不清的案子都往这里送，像是叠罗汉一样层层堆在数据库里。
　　警务厅在圣多伦，占据了一座环带大厦的东半边。
　　正常报案人进不来市厅，墨卿原先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加上现在身份特殊，进来的时候扫描器都不拦她。
　　墨卿在一层办事大厅的分析仪旁边就见到了想找的人：“辛队，没出任务？”
　　一身便服上班的辛石耳朵一颤，马上转过了头：“忙得都出不去门，倒是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们, 顺便问您个案子。”
　　墨卿款款走来，一身冷白的衣衫在乌泱泱的警厅内抓足了眼球。
　　“看望我们？”辛石眯眼睛，“案子才是重点吧？”
　　他还算了解墨卿，她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典型。
　　墨卿果然弯了弯眼梢，避重就轻：“您这是忙什么？”
　　“再过半月, 便是悼哀日了。城里的布防很紧张, 我们这不得天天盯着调配么。”
　　悼哀日是大崩溃后留下来的传统, 纪念那些在新秩序建立前死去的人。
　　而对于霓之都这样的大都会来说, 悼哀日已经渐渐改了面貌，以喜乐替哀忧，届时会是一场狂欢般的祭典。
　　每年的悼哀日都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是警方工作的高峰期。
　　辛石趁着这会儿直起腰，抹了把深重的眼圈，眉心愁出三两道竖纹。
　　“你可别再过来给我布置任务了, 我这边最近就是热锅上的一窝蚂蚁。”
　　墨卿扫视一圈，怪不得大厅内酝酿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氛, 都是超负荷工作后的负面情绪。
　　她在沉闷中撩开一道口子：“悼哀日还早，倒是最近城里的失踪案似乎传得沸沸扬扬。”
　　“沸沸扬扬？”辛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多年的鼻炎受不了工程师身上特殊的香水味，倒不如警厅里的颓闷和案发现场的死人味儿他闻着习惯。
　　为了压下味道，辛石当着她的面叼起根烟：“为这事来的？我们警方这才刚开始调查不久，外面就传开了？”
　　“有人说和瑞安试验区有关。”墨卿轻轻提一句。
　　“明白了，想让我们帮你查一查，辟个谣。”辛石恍然般微微颔首。
　　随后他又神色复杂地掀了掀眼皮：“失踪真和埃德加没关系？”
　　“试验区从二期开始都是我接手，不可能让他们胡来。”
　　墨卿毫不心虚地和他对视：“这么大的失踪案本身也该是警方来查明正主。”
　　“案子当然会查，问题是你一走，技术开发局那群人又成了死水一片。你也知道，这年代，光靠人力缺少技术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辛石叹了口气。
　　和公司比起来，霓之都官方的技术始终还是落后的，原本前几年墨卿来的时候有所好转，人一走又被打回了原形。
　　“不过你放心，案子已经在跟进了，苏吉雅那丫头负责。”
　　听见这个名字，墨卿眉梢翘了翘，还是应和般点点头。
　　交给那个女人，起码不会草草结案。
　　“哦对，她还请了个雇佣兵，也是你的熟人了，上次西陆旅馆见过面的那个。”
　　墨卿湛蓝的眼色闪了闪：“尼娅...怎么找上她了？”
　　算起来，大约是有半个月没和她联系了，和研发部那群人的勾心斗角，还有试验区的烂摊子都让她无处抽身。
　　这会儿从辛石口中提起，鲜明回忆一下子被从堆积的工作中挑起。
　　“小苏挑的，还是冲着你认识她。”
　　苏吉雅和墨卿关系不错，都是警方年轻一代的翘楚。
　　但也正是由此，当初墨卿跳去埃德加之后，她就处处有些针对的意味，辛石看在眼里。
　　“让她们小心点，失踪背后可能不简单。”墨卿提醒。
　　“你都说不简单...又是公司斗争？”辛石脸上的褶子一下子丰富起来。
　　“可能和康宁有关。”最后撇下一句，墨卿离开了大楼，留下辛石原地拧巴起厚重的眉毛。
　　康宁医药，盘踞霓之都的又一大巨型公司。
　　如果说埃德加像是缠绕在迷彩灯光下的巨蟒，那么康宁就是嗜血的秃鹫。
　　更加肆无忌惮，臭名昭著，几乎是人体试验的代名词。
　　**
　　砰砰砰——
　　圣多伦区外缘，幽深的C9居民楼，二十二层。
　　尼娅敲了半天，她这趟的目标任务，唐城市场管理员奥布里才从里面晃悠悠地开了门。
　　“谁啊，这么一大早就过...”
　　门缝刚拉开一点，尼娅拽着对方的肩膀，挤进了对方的家里。
　　居民楼的楼道又乱又脏，物业半个月才会派人来清扫一次，各种烟酒瓶、计生用品甚至是贴身的衣物就那么散落在地上，被踩了一遍又一遍。
　　奥布里的住所内并不比外面好多少，酒气更浓重。
　　“你是谁，凭什么闯进我家里！”
　　男人顶着乱糟糟一个鸟窝，想要反手推开尼娅。
　　一柄微曲雪亮的短刃抵住了他的下颌，再往下一些就贴上喉管。
　　“失踪案和你什么关系？”
　　“警...察？要调查也要先亮搜查令，你这不合规矩，我要投诉！”
　　奥布里声音颤了颤，但大概酒意作祟，还顶着一两分硬气。
　　尼娅用看傻子的表情睨他：“见过哪个警员这么办案的？”
　　她手指微微勾起，匕尖在脆弱粗糙的褐色皮肤上轻松豁开细细的血痕，极有分寸地让血液出来放个风。
　　这下终于让奥布里慌了神，他事先打好的应付警方那些盘算一下子乱作一团，眼里只剩下沾血的刀子。
　　“不是警察，那谁...谁派你来的。”
　　“有人好几天没收到货，当然要问问货源那儿出的什么问题，你们把人藏哪儿去了？”
　　尼娅早想好说辞，从袖口夹出一张照片：“失踪的古物店老板，他人消失了可以，东西不能丢。”
　　“什么货？不可能...他们说好的，带走的全是没背景的独居客，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你看，这不是挺会交代吗？”
　　尼娅把匕首松了松，一脚将奥布里踹到沙发背后：“继续，沙发上坐着聊。”
　　她闭口不提警方的事，只按自己的路子来。
　　有蕾汀贝尔手下那伙杀手的名声在外，雇佣兵对这种人的威慑，比官职再高的警员都大。
　　“就是个留守老人，不该有问题的......”奥布里捡起桌上的眼镜，喃喃自语。
　　“你们难道能把每个人的背景都查清楚，黑市里那么多老鼠，谁敢保准说每个人身后藏不藏尾巴？当初绑人的时候就该有心理准备。”
　　尼娅指尖勾着刀柄的尾巴，云淡风轻地转着刀花，在手肘间无声地擦干血迹，悠悠然收回腰间。
　　“机会就这么多，要是你不快说，委托就只能从调查变成解决了。”
　　奥布里眼前闪过一丝挣扎，却见她拔开枪套，不紧不慢地扭上□□。
　　“建议你快点。”她轻轻勾着扳机。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认识他们的管理员还有那么多？”
　　奥布里扭着身子，试图躲开黑黢黢的枪口。
　　“我倒认为也没那么多，而且，你觉得我为什么快中午了才到你这儿？”
　　尼娅眯起那双危险又迷人的眸，暗红的瞳色流转。
　　男人的喉咙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惊恐地看了眼楼下的方向。
　　那是其他管理员的住所。
　　他似乎、隐约、大概闻到了血腥味往鼻尖灌了进来。
　　......
　　从屋内出来，雇佣兵发现苏吉雅就在往下一层的楼梯拐角等她。
　　比起七号地区，这里虽然也少不了脏乱的标签，但地方还算宽敞，楼道站几个人不成问题。
　　“问出什么没有？”女警官酷酷地抱着胸，枪就被她揣在怀里。
　　“都快吓尿了，但他只是个小角色。”尼娅点头，把奥布里的交代一滴不漏地转述给她。
　　“背后是帮派的人动手？还有公司的影子？”
　　苏吉雅收起枪，蓝黑的手套抵着太阳穴思考起来。
　　管理员交代了不少帮派那边的情况，但对于公司讳莫如深，只提到在寺庙附近常常见过一个疑似公司的人和帮派头领交接。
　　至于失踪——那些在寺庙内多次吸入“微霜”的香客，身份被排查清楚，确定没有牵扯后，就会被登记在目标名单上。
　　确定下手那天，长时间的神经类药物摄入会让他们“冥想”后精神恍惚，等他们经过唐城某些幽暗无人的小径，自然有人掳走，对付这样的软柿子轻松得甚至用不上硬手段。
　　掳走后的事情，奥布里也不知道，他的角色只是个下线——负责吸引、推荐他人前去真弥寺体验冥想，特别是那些唐城的独居客，顶多再负责帮忙查一查这些人平日里的交际网。
　　等目标确定下来，过两天他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些可怜虫了。
　　“就一个例外，昨天晚上我去冥思堂的时候，他们就有一个目标在里面——这才加大了微霜的浓度，害得我头也昏昏沉沉的...结果奥布里说那个小贩今早竟然醒着回了家。”
　　尼娅指了指斜下方的楼道：“2037房，那个侥幸两只脚迈出唐城的家伙就在那儿。”
　　这座居民楼就像一座天井，回型结构，18层是架空的大平台，再往上又像是平地而起，看不见黑洞洞的下层。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看看人还在不在。”苏吉雅松开胸口，步子往下一个台阶迈去。
　　“要不要和辛警官说一声？”尼娅提醒她。
　　辛石明显比苏吉雅的警阶高一些，而制内最忌讳私自行动，和自己这样的佣兵完全不同。
　　“不行，和公司一搭边，辛石那个老顽固就犯怂，他肯定要让我缩头，草草结案。”
　　她没想到的是，苏吉雅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接下来我们自己查，等拿到铁打的证据再说。”
　　女警官打了个响指，而尼娅从她眼中看出些许难以按捺的热切。
　　似乎这位女警官对于挖掘公司的勾当也有一种特殊的执着。


第31章 月之梦
　　两人顺着回字的楼道往下没走几步, 苏吉雅的警用通讯器亮起。
　　尼娅投来个询问的眼色。
　　“没什么，辛队让咱们小心点。”
　　苏吉雅摆手：“估计他也得到消息了, 这一趟失踪案没那么简单，我们更要咬紧。”
　　奥布里交代，昨晚裴吉在凌晨前的几分钟回到了C9居民楼。
　　那以后，他的房间就再也没开过门，死死把自己锁住。
　　不管谁去敲门，门板侧面的铃灯一直红着，代表着房主拒绝招待客人。
　　直到苏吉雅快要失去耐心，已经用上厚重的警靴去踹时，从门缝里传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再等女警官对着那半吊在把手上的摄像头亮出警方证件, 才算彻底敲开门。
　　室内环境很黑，趁着楼道的白炽灯，尼娅飞快地把这位“幸存者”扫过一遍。
　　一个染了渐变蓝发的小个子，作为男性，身高只和她差不多, 身材瘦得过头, 导致衣服一大片地往下凹陷进去。
　　一双眼睛换成条状的光学成像仪镶在额头下, 亮晶晶一大块, 其余地方的脸色倒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的青黑。
　　“她是谁？”
　　见敲门的警官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好惹的便服女人，像是只醒了一半的蓝发小子骤然间竟有大惊失色的意味。
　　“别紧张，我的搭档, 实习警员。”
　　苏吉雅半真半假搪塞过去，收好证件进屋。
　　她大概明白对方惊惧的来由——偶尔有一些“黑警”和帮派同流合污打压异己，裴吉或许把尼娅当成了帮派的人。
　　这个地界上从不缺少灰色的利益输送, 而且大多数都根深蒂固，压在城市的底层, 形成了新的规则。
　　“快中午了也不开灯，而且房里一股什么味道。”
　　女警官皱眉，顺手把墙上的感应开关通通拍了一遍。
　　尼娅看了直摇头，这里没比刚才奥布里的住处干净多少，满地的瓶瓶罐罐。
　　要么是个药罐子，要么是个瘾君子，结合他的遭遇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唯一还算干净的桌面上交错摆着两把□□，上着弹，涂装花里胡哨的，但两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最常见TSA系列，民用型的主流，不过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型号了。
　　比起目标本人，她们对这些枪支视若无睹——在霓之都，特别是唐城、马林蒂亚那种地方，出门不穿裤子都比不带枪好。
　　“昨晚去了唐城的寺庙？”苏吉雅开门见山。
　　男人捂着脑门晃悠悠点头。
　　“把离开寺庙到回家之前看见、遇到了什么，统统说一遍。”
　　“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那没出事你把门锁那么死，半天不开门？”
　　尼娅审视他，试图从中找到伪装的痕迹。
　　然而裴吉的眼睛就像一条灯带，看不出虚心或是隐瞒。
　　苏吉雅也皱眉，脱下手套，指节重重倒敲在桌面上：“失踪案知道吗，唐城附近丢了不少人...你本来也该是其中的一个，我们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失踪？”这回，裴吉抱住脑袋瞪大眼：“竟，竟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回来以后做的梦呢...我肯定是微霜吸多了......”
　　“警官们稍等。”他起身，从水机里满满接了一大杯，然后铲了一大勺冰块倒进去，一起咕嘟咕嘟灌进嘴里。
　　等清醒了一些，他回到原位，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撩开了腰上松垮垮的衬衫。
　　“我记着昨晚好像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来着...”
　　衣物下，肋腹部的位置被记号笔画上一个黑漆漆的圈，中间两条竖线交错着划过圆心。
　　“割肾的记号，一般画上没几分钟就准备开刀了，但你的肾竟然还在。”苏吉雅挑眉。
　　尼娅又撩起他的袖口，细巴巴的胳膊上一个三角形的针眼：“看来这群人还挺讲究，割肾前要做个抽血检查？”
　　“那就不只是割肾的。”苏吉雅眯眼，“割肾的一批，抽血的另一批，之间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
　　蓝发小子闻言，觉着腰后隐隐作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说吧，除了这个记号，还记得什么？”。
　　苏吉雅掏出记录仪，警靴交替搭在茶几上。
　　他的眼神缩了缩，颤声道：“我尽力想想......”
　　从真弥寺出来，他浑浑沉沉往车站去。
　　在一家全自动贩售的炸物店前刚想点个丸子填肚，手还没从兜里掏出来，脑后就像是被砸了一下，眼前一黑。
　　“那玩意儿吸多了，挨砸也不疼，就感觉身体不听使唤，被拖着走了一阵。”
　　“能记得拖着你去的是什么方向吗？”苏吉雅调出唐城到他口中车站间的地图，投影出来。
　　“那状态，您把我倒过来拖我也醒不过来啊，等我有意识的时候...一起来好像就躺在黑屋子里的床上了，开始睁不开眼睛，就感觉有人把我衣服撩开往上写了东西，然后有人把他叫了出去。”
　　裴吉用力地抓着头发，仿佛这样做能把记忆抓出来。
　　“后来他们说我身体符合什么要求，把我推上车里转移还是怎么。后来又清醒了一点，手脚能动，我就自己从后门跳车跑了，下来正好离这栋楼不远。”
　　“车门没上锁，也没人拦你？”尼娅持怀疑态度。
　　苏吉雅的重点则在另一处：“你这体质还能符合要求？”
　　说完，她又托起下巴：“不过吸入那个剂量的微霜，脑袋后面又被来了一下，能醒过来确实概率不高。”
　　“可能是我新换的额皮质环路？唐城那个黑市医生给我装的，说是能调节突触结构，改善睡眠质量，谁知道......”
　　他缩了缩头：“我就说最近怎么感觉这些药劲儿都没以前大了。”
　　“黑市医生，六层还是九层的那个？”尼娅微微向前倾。
　　“六层。”他低下头。
　　尼娅的嘴角扯了扯，雅也的货总是效果奇奇怪怪的？
　　“警官，我可是清白的，除了倒一倒二□□，什么都没干过。”
　　尼娅一笑：“巧了，他们就喜欢你这种‘清白的’。从脑袋到脚指甲全都卸个干净也没人管得着。”
　　“哎哟......”这话一下子让裴吉又多回忆起三分细节：“我想起来了，割肾的那个地方一股臭味儿。”
　　尼娅瞥他一眼：“你还能辨别出臭味？我看你家就挺大味道的。”
　　“不一样，我刚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化粪池。”
　　尼娅、苏吉雅：......
　　从C9居民楼那里离开，苏吉雅把调居民楼附近监控找运裴吉那辆车的任务回给辛石，自己则风风火火去往最近的工业废料场。
　　“臭味”是最直观的线索，找到裴吉差点被割肾的地点，就能顺藤摸瓜。
　　而这次，调查的任务尼娅没再插手，这种事情交给警察没什么区别，她只是个临时被雇佣的“线人”。
　　刚走到大楼对口的十字街区，手腕上一阵轻微的麻痒感传来。
　　尼娅抬手，居然是墨卿久违地通过那片生物屏幕联系她。
　　自从离开试验区，尼娅已经渐渐习惯了手腕上这么一片薄膜的存在，也没再打算让墨卿特意来替她取下来。
　　生物屏幕本身的神经接口，在加上玻片的视网膜前成像，几乎算是一套完整的外接系统。
　　再把胖球的信号连入个人局域网，尼娅现在就像是带着便携的智能终端，更特别的是，这套设备上有墨卿给她留下的后门，对接公司子数据库的接口，可以访问一些保密度不高的公司数据。
　　这意味着尼娅完成委托时，有需要就可以调取一些连普通中间人都难以接触的信息——例如委托对象的个人档案，以及敌人持有枪械的性能、缺陷。
　　放慢了脚步，尼娅找了个偏僻的街角，靠在全是涂鸦的断墙边。
　　屏幕像是一层最亲肤的薄纱笼在手腕上，随着手腕扬起，上面流动的光点汇聚成简洁的操控面板。
　　她几乎忘记，最开始自己是多么排斥它，到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异物感...习惯是种可怕的力量。而越习惯它们的存在，她愈发觉得当初的墨卿有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嫌疑。
　　如果是别人，警惕的雇佣兵少不了升起被算计的毛骨悚然。
　　但对于墨卿，这个曾经用血救她的女人...尼娅端起的手掌挽了挽袖口，眼底闪过幽深的红芒。
　　面板中央亮起墨卿的通讯头像，是默认的数据魔方——每个市民都有，数据魔方就像是电子身份证，储存在官方数据库中，魔方内部结构有上百位阶乘的可能性，只为了唯一。
　　【有空吗，见个面？】
　　墨卿直接发了个地址，就在中心区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花舞街。
　　尼娅看了一眼，转向往空铁站台走，而后回复。
　　【这么久没动静，约会这么草率】
　　【那尼娅小姐可愿意赏个面子，将就一次？】
　　【正好办完事，离得不远】
　　......
　　空中轨道的效率极高，尼娅不到十五分钟就从圣多伦边缘赶到了中心区。
　　中心区是真正的都会之心，比摩天大楼更惹眼的巨型广告投影遮蔽了众人目光所及的大部分方向，车笛与宣传语充斥街道每个角落，刺激着极端的消费主义欲望。
　　墨卿发来的位置，花舞街，蜿蜒在霓之都标志性的巨树广场之下，在最发达的商业区脚跟下四通八达，纸醉金迷。
　　尼娅寻着定位过去，墨卿已经在花舞街主干道上的【月之梦】等她，一家在上流阶层中极有名气的私人会所。
　　说是私人会所，月之梦的大堂完全对外开放。
　　进门两侧就是海浪水族箱，银月的荧光屏风林立，灯光幽暗，仿佛月光缠绕着碎浪，朝着每位顾客投下随潮汐起落的梦。
　　除开会员和普通歇脚客，这里还允许花舞街的性偶入内，个个花枝招展，将本该清净的大堂晕染成令人血脉喷张的金银窝。
　　尼娅到时，远远隔着朦胧的屏风瞥见墨卿搭腿靠在独座的沙发上还在办公，平板稳当当地铺在膝盖的西裤上。
　　等她再靠近些，发现墨卿身旁两个卖弄风情的性偶，若有若无地撩逗着这位在风月所驻足的上流精英。
　　就算是对于性偶这一行的从业者来说，客户也有普通和优质之分，甚至有些客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待那么一回。
　　显然，工程师在后者之列。
　　“墨小姐好兴致，白天就约这样的好处所。”
　　尼娅嘴角勾起凉软的笑意，走到墨卿身前，宝石般的眼瞳居高临下。
　　“约我来这，是体谅我委托劳累，来介绍些解乏的项目吗？”
　　墨卿抬眼，听她语气带着些古怪，于是稍微顺着她的眼色转头看去。
　　只见一具娇小摇曳的身姿已然快要贴到她的背后，指尖像是弹奏般游离在沙发背沿。
　　被她和尼娅这么一看，对方朝她颈后呼了口热气，遗憾地转过身，扭腰远去。
　　“挺受欢迎，这么好的姑娘都对你恋恋不舍。”
　　尼娅眯眼，不凉不热地恭维道。


第32章 挽她的手
　　面对尼娅不知打趣还是挖苦的眼神, 墨卿收好平板起身，眉睫下藏起两分微妙的笑。
　　“这不是为了等你进去吗？”
　　尼娅淡淡抱起胸：“高端私人会所？这地方我可消费不起。”
　　“不是来消费的, 进去你就知道了。”墨卿递出手，伸展出邀请状的掌窝。
　　“知道什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至身前，尼娅莫名其妙地盯了两秒，没忍心不搭理。
　　她刚伸出手，墨卿相当自然地接了过去，顺带了股柔和的力道把她挽在身侧。
　　“你不是在和苏吉雅办案吗，说不定这里能有线索。”
　　尼娅眯了眯眼，在公司里的人消息就是灵通。
　　“补充一句，这里的客人都会带着女伴男伴进场, 我们也别例外。”
　　墨卿领着她的目光向入场处，会员大多身着礼服，带着面具三两结伴进去。
　　“进去可以，礼服就算了。”
　　尼娅先给她打预防针，免得这女人挨个要求往外提。
　　而且这里看上去和唐城风格迥异, 她有些怀疑墨卿的判断。
　　墨卿点头：“你这一身就不错, 一会儿选个合适的面具就好。”
　　尼娅舒了口气, 和她往里走去。
　　为了掩盖身份, 月之梦在更衣室替客人准备了各色的假面。
　　墨卿带着尼娅进去，自己随手挑了个纯白朴素的假面，一如她以往的风格。
　　尼娅看了一圈, 从里面摘出一个天鹅绒的黑豹面具，配上她出任务的收腰劲装，丝绒间流泻出神秘与狂野感。
　　见她一身极为夺目的行头, 墨卿顷刻有了反悔的念头：“这样进去太显眼了，还是该加个外套。”
　　她毫不客气地从展示架上拿来一套礼仪裙, 贴在尼娅身前比对了个来回。
　　不知是衣料还是墨卿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尼娅皱了皱鼻尖，故意略带哀怨地看她一眼：“不是还有你吗？这位极有风度的小姐肯定会替我挡去那些窥探的目光。”
　　墨卿弯了弯清浅的唇，随后正视她：“我恐怕没那个能耐，里面十个有七八个都是公司的人，嚣张跋扈惯了，最好别让人觉得你有价格。”
　　尼娅最终还是挑了一套夹片式的裙装，遮在贴身的衣服外面。
　　更衣室的衣柜前，显示屏轮播着公司的广告。
　　她最后扎起腰带时，轮到的正好是就是瑞安试验区的二期计划，尼娅眼色一动，顶着黑豹面具转过腰。
　　“对了，你还在负责瑞安那个破地方？”
　　觉着她的面具有点歪，尼娅伸手替工程师扶了扶。
　　“嗯......”墨卿模糊着点头。
　　玉白的假面刚点出轻微的幅度，尼娅就皱起了眉。
　　墨卿看出面具下跃动的不满：“简单来说，第一期的时候我还没能彻底接手，精力放在你身上都比放在试验区多，现在我才算是真正的负责人。”
　　尼娅松开手，“就不能换个项目吗？而且还有人敢报名？”
　　“第一期那个结果，当然劝退了不少人，但以公司的财力，提高奖赏对于鼓动积极性来说永远不晚。”
　　墨卿收拢掌心，重新挽上雇佣兵的肘臂，又从中伸出两根葱白修长的指。
　　“加上上一期有差不多两百人最后选择了避难所，他们会顺延继续参加第二期。预期总共会有千人规模，正好第二期不需要那么多人，稀释了资源压力，不会有那么多伤亡。”
　　“预计生还率呢？”尼娅不自觉勾紧了手臂。
　　这一勾，她才觉出自己的礼裙和墨卿的西服之间如丝绸般滑腻，没有丝毫缝隙，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充满弹性的肌肤反馈而来的触感。
　　她适当调整好距离，心思拢回来。
　　“八成，如果没有其他公司捣乱的话。”墨卿仿佛没有在意身旁人的小动作，指尖微曲，比出好看的数字来。
　　“一期的伤亡不仅让埃德加颜面上难看，更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模型数据。而如果我退出这个项目，第二期不仅会如期进行，生还率绝对会被新的负责人拉低。”
　　“希望如此。”尼娅不动声色地按下更多想法。
　　经历了这个话题，两人原本重逢的融洽氛围登时沉默下来，像是隔了个疙瘩。
　　等从更衣室出去，外人的目光又将她们牢牢锁在了一起。
　　暖色的灯光下，墨卿的白面具和墨然垂落的长发分外分明，钮扣和衣领都遮不住的天鹅颈蔓向面具阴影中，修长骨干撑起笔挺的白西装。
　　尼娅注意到——花舞街流入的性偶或许只是低级的调剂品，职场精英是这里更吃得开的类型。
　　然而大多数人更忌惮“精英”二字背后的公司，只片刻就敛回了目光，倒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为肆无忌惮。
　　好在她自己内一层黑衫，外一层裙装，多少掩住了凹凸有致的腰线与翘臀，再加上面具，极好地扮演了“伴侣”的角色。
　　比起尼娅，墨卿对于外界的视线无波无澜，径直带着她走向入场处。
　　“一会儿他们检查我的身份，你不用开口。”她细心提醒。
　　尼娅默不作声地在她手臂上勾了勾，表示肯定。
　　又走了几步。
　　“我不习惯挽着别人。”尼娅感觉一阵别扭。
　　她向来独狼惯了，墨卿固然不让她反感，但一只手一直这么揣着让她觉着自己像被绑了绳的螃蟹。
　　“看来你是不喜欢小鸟依人的角色。”
　　白面轻轻转过几分角度，语气带上几分耐人寻味的考究。
　　尼娅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肯定或是否决，被她又抢了先。
　　“那只好我来演那只小鸟了。”
　　墨卿替她把手臂捋直，自己的臂弯则往内多探几分，肘侧轻轻抵在尼娅肋间。
　　力度正正好，不松不垮，两人身份于是简单地调换过来——工程师挽着雇佣兵，主次分明。
　　“你比我高一些，这样似乎的确更合适。”墨卿在面具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然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尼娅觉着有了面具遮挡，墨卿的声音似乎没有了以往的清冷劲儿，反而多了些不恭的幽浮，轻飘飘地撩人心弦，蚀人明智。
　　尼娅润了润嗓子，让声音不显得动摇：“就这样吧，保安都看过来了。”
　　或许真如工程师所说，尼娅确实感觉改变后的姿势自然了不少。
　　等她们靠近会所的入口，工程师将动作松开些，好腾出一只手，在腕上的终端调出立体悬浮的身份数据魔方。
　　墨卿的魔方通体是很深邃的蓝，类似于星幕模拟出的最理想的夜空底色。
　　对于个人来说，魔方色彩可以自由设置，但那“自由”建立在拥有足够身份的背景下。
　　普通市民只有黑、白，以及中间那些灰度值各异的灰色可供选择。
　　当阶级发生跃迁时，会增加几种原色用于调配，其中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警方为淡蓝色，大多数市政部门接近于黑色，而近期拥有犯罪记录的人会被覆盖一层深红。
　　公司则有着各异的主色调，员工大多会偏向这个选择，彰显自己的身份。
　　尼娅多看了两眼——墨卿的幽蓝既不属于警方，也不是埃德加工业的青金。
　　保安见到魔方，也伸出银白的右手——那是市场上流通度最高的商用手部义体，掌心中央开了个黑咚咚的洞，里面嵌了匹配性良好的扫描器。
　　扫描器那浅红的射线照过魔方，顺利验证。
　　门后，是陆离的娱乐场，赌桌和酒台，还有炫目的钢管表演，神经漫游用的脑机接口。
　　这里是娱乐天堂，每个人眼里只有那么点迷乱的空间。
　　浓烈的灯彩让尼娅怔了怔，从进来到现在，看似墨卿挽着她，但实际上一直是工程师带路，而且兜兜转转，不知深入了多远。
　　等走到一处挂了不少名画的长廊尽头，墨卿终于停下脚步，低头轻轻踏了一步。
　　看似毫无缝隙的地面忽然有了界限，循着一道扇形一点点往下陷，开辟出一条螺旋的楼梯来。
　　面具下，墨卿深了深眸：“这边下去才是月之梦真正的内核。”
　　“这么复古的机关？”
　　“对于这种地方的主人来说，机械结构反而安全。”
　　尼娅点了点头，霓之都内，黑客的确无处不在，不干不净的人最怕他们。
　　朝下方瞥了一眼，向下的楼梯很长，大概有普通楼梯三层的高度，一点点绕着圈。
　　楼梯很安静，足够勾起话题。
　　“你和苏吉雅那边具体查得怎么样？”
　　“找到一个当事人，暂时卡住了。”
　　楼梯偏窄，尼娅跟在她身后，视线中是洒落的墨发和玉砌般双肩。
　　“接这么麻烦的委托，是为了绿卡？”
　　“绿卡只是一部分。”尼娅微微颔首。
　　她现在还没有在官方认可的档案库中留下备份，和苏吉雅的合作如果最后能拿到“绿卡”，就能登记身份魔方。
　　颜色她都想好了，就选纯白，简单又顺眼。
　　“别看现在风平浪静，暗地里全是勾当，你这委托恐怕接的不值当。”墨卿稍微在前放慢脚步。
　　尼娅：“绿卡只是一部分原因，和警方打好关系对以后的委托都有帮助。”
　　多个朋友多条路，更别说这个朋友背后是“官方”这样的庞然大物。
　　墨卿轻笑：“她？她可代表不了警方，而且以她的性格，再过好几年也不一定能往上爬一爬。”
　　“性格对我胃口，而且苏警官行动力挺强的，当个朋友也不错。”尼娅随口说道。
　　墨卿默默颔首，“你有数就好。”
　　往下走了二三十阶，哄闹声逐渐入耳，再往下，视野豁然开朗。
　　出乎尼娅意料，地下二层是巨大的角斗场，犹如在地下开辟了一座高旷的洞穴。
　　从阶梯口出来，两人重新并肩。
　　这次，墨卿还想挽过手臂，尼娅抢先一步，揽上了腰。
　　西服被她紧实的小臂勾出柔软的褶皱，显露出腰如约素。
　　尼娅满足地在面具下勾唇，不管怎么挽手，不如这样最自如。
　　找到了最理想的姿势，她渐渐将目光投向那场地中央。
　　这里就是墨卿说有线索的地方，一座钢铁与血肉碰撞的地下世界？
　　她脑海中掠过一连串可能性。
　　那些失踪者从城市里消失，是被掳来了地下被迫参加黑市搏斗？
　　然而台上别说有失踪者的面孔出现，就连人类的身影都看不见。
　　再者，就算失踪案和月之梦的地下世界有关，这和公司又有什么关系，墨卿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最顺其自然的推测，幕后黑手就是埃德加公司？
　　趁着墨卿低头调动着终端，她侧头悄悄看了看工程师禁欲沉着的侧脸，暗自琢磨。
　　反正这也不是墨卿第一次出卖东家的消息。


第33章 刺杀
　　从墨卿身上绕开, 尼娅考量的目光周转一圈。
　　合成树脂笼罩了场中央的比斗台，周围是一层层向上的观众席。
　　台上, 沉浸式的全息布景令人血脉喷张，观众歇斯底里呼喊，声音被隔音玻璃挡了下去，只剩下狰狞的嘴脸。
　　渲染氛围的气雾隔三差五就从地面喷向三层高的棚顶，闪动飘扬的彩屏就像是斗牛的红布。
　　一座为霓之都上流阶层定制的极乐场，但其中完全没有人类的身形，只有异体极为夸张的身影。改造机械和变异兽体同台厮杀，在大多数人眼中比黑拳赛更有噱头。
　　“这......”
　　在霓之都的核心圈底下，竟然打着会所的名义藏着这么个地下世界, 而且她这个雇佣兵完全没在圈内听说过。
　　不过经营的理念她大概心里有数——还是下注那一套，只要有悬念和刺激，这里就相当于是一只吸金巨兽的胃袋。
　　见雇佣兵眼底色彩纷呈，墨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走吧，我订了包厢, 先找个地方坐下再慢慢看。”
　　将尼娅带去视野极好的悬浮包厢, 墨卿自己推开门, 要出去见一圈朋友。
　　尼娅握住她西装的袖口, 把人拉了回来：“带着面具，你能认得出来朋友？”
　　“他们在这里有固定的包厢，不用认。”
　　“公司的人？”尼娅蹙眉。
　　墨卿白玉般的面具轻轻点了点。
　　她还想继续追问, 但话吐到一半想起什么，先问：“这里安全吗？”
　　墨卿：“隐私性算是月之梦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
　　尼娅于是直言：“你又去卖数据？”
　　上次在瑞安的地下实验中心，墨卿可是捞走了一大笔试验数据。
　　那些都是埃德加研发部的重要资料, 牵涉极广。
　　而且，即便试验区本身的情报价格那么诱人她都咬牙没卖给中间人, 这女人自己倒腾得这么狠？
　　“在你眼里我是个商业间谍？”墨卿温声笑了笑，“资料能卖，但暴露的风险很高，我不缺钱，没必要冒这个险。”
　　“那就好。”尼娅颔首，“间不间谍不知道，反正不老实。”
　　她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
　　“可要是个本本分分的公司员工，现在估计还要被你骂人渣呢。”
　　墨卿微微欠腰近前，白与黑的面具几乎贴靠在一起。
　　透过面具的小孔，尼娅望进对方那蓝湖般的眼底。
　　她先心虚，错开眼。
　　——这点倒是没错，之所以她现在对墨卿态度还算不错，就是因为还摸不清墨卿的立场，对她存有微妙的期望。
　　“反正和公司牵扯的事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她清嗓，解释。
　　“事实如此。”墨卿像是全然没有立场，竟然点头。
　　尼娅愈加怀疑起来：“不卖数据，那你跟他们打交道干嘛？”
　　墨卿转过身往门外走，“公司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明摆着目的...而外行人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
　　尼娅还想说自己嘴严，而且最不怕风险，但工程师的脚步却比她快一步，出了门。
　　工程师一走，尼娅摇摇头，坐在质地饱满的旋转沙发中央。包厢四侧都是落地的玻璃高窗，可以俯视大部分的场馆。
　　血腥暴力的搏杀对于她这样的雇佣兵来说，既没有新鲜感，也激不起哪怕一点的心跳加速。反而是踩着喷气式悬浮器的主持人在半空中窜来窜去的身影，让她多少看得有几分腻歪。
　　隔三差五，她的视线总是不自主地被墨卿那边吸引过去。
　　尼娅看着墨卿前后敲了两间包厢的门，每隔几分钟才出来。
　　对她来说，揣测擂台上的胜负还不如猜一猜这次墨卿见的是不是最后一个“客户”。
　　对于墨卿藏掖的一面，她一直有着足够丰富的探索欲。
　　工程师第三次敲开贵宾包厢的门，尼娅忽地想起眼前的玻片，曾经可以和工程师的视野共享。
　　她不确定墨卿是否还佩戴着当初那枚玻片。
　　她企图偷看一眼，很快玻片亮起红色的提醒——权限被拒绝了。
　　墨卿的确还戴着，而且反应很快。
　　......
　　等工程师回来，尼娅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指尖撩着碎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打开的包厢门从后面带进来一阵微风，墨卿拿回两杯青橘苏打水。
　　“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面具滑落，那张清晰的轮廓重新崭露出来，挺直纤巧的鼻梁上浅浅留下两道细细的压痕，很快就如记忆海绵般恢复平整。
　　尼娅偏了偏头，稳稳接过马克杯。
　　发现对方已经帮她插好吸管，她勾了勾唇，轻轻嘬了一管才开口：“怪兽大战机器人，有点新意，但内行的都知道背后很好操控。”
　　所有机械说到底都是程序控制的结果，背后就算神经连入了操控员，买通操控员是更方便的事情。
　　基因变异的兽体可能没那么好控制，但只要在神经中枢植入阻断芯片或者电极，也不比机械难控制多少。
　　尼娅前后看了加起来能有四五场所谓的决斗，并没有发现和失踪案有关的端倪。
　　“哦，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墨卿微微挑起淡雅的眉。
　　尼娅隐约感觉她意有所指。
　　她再次俯望向擂台，鸦睫低掩住半眸。
　　“兽体的动作很灵巧 ，有明显的训练痕迹，是为了观赏性更强......”
　　“大概不是训练。”墨卿纠正，“是连通了人类的大脑，它们行动的模式都来自背后对接者的神经指令。”
　　“哪家公司的技术又有进步了？”尼娅转过头，惊讶地抿起下唇。
　　将意识传输入有生命的兽体中，和跟机器间的神经接口可不是一回事。
　　“你刚刚出去一圈就是打听这个了？”
　　“据我所知，康宁医药的研究最接近这个方向。”墨卿的指尖划过杯盖的边缘。“有人和我提起过，最近他们投了一大笔资金到跨生物处理器上，而且...”
　　“而且他们有人体试验的前例，从城里抓些势单力薄的独行客很符合他们的风格。”尼娅替她说出下半的话。
　　墨卿和她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点头。
　　“生物处理器，植入式的义体吗？具体是什么原理。”
　　尼娅眼眸半掩，摆出虚心请教的模样。
　　“那可是康宁的机密了，你忘了，我是埃德加的工程师，不是他们的。”
　　墨卿还特意拉开了胸前的西装，露出衬衣上贴的的公司名牌。
　　“喏，埃德加工业，半球logo，代表吞并全球半个军工产业的野心。”
　　尼娅掠过对方胸前的曲线，红通通的瞳色暗了暗：“都差不多，公司背地里还不是沆瀣一气，不少系统都有共享渠道。”
　　“曾经是，现在或许不太一样。”
　　墨卿细白的指节拉好外套，“完成垄断后，各家公司都在各自领域陷入了瓶颈期，谁先迎来下一波技术喷发，谁就能率先打压同行，为了抢占这个先机，过程中的手段反而不那么重要。”
　　“公司已经在发起秘密战争了？”
　　“这个理解也没问题，但表面上大家都和和气气。”
　　“尊敬的女士，您要的点心到了。”
　　包厢外，沉沉的声音透过电子传感器进来，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你要了点心？”尼娅转向门外。
　　她感觉外面侍者的声音有点熟悉。
　　墨卿点头：“我猜你中午刚和苏警官办完事，没腾出空来吃一顿，这里的糕点不错。”
　　“我不爱吃太多甜品。”
　　尼娅说着，还是主动戴好面具，起身过去开门。
　　她留了余光，确认墨卿也戴上面具，这才让会所的侍者缓缓将半人高的推车带进来。
　　精致糕点带着名贵的餐盘，一样样往包厢内的大理石桌上摆。
　　“这盘刚出炉，建议您尽快享用。”
　　墨卿指了指身旁镜子般光滑的玛瑙茶几：“放这里吧，我们自己处理。”
　　“好的。”侍者微微弯腰，极有风范地低出四十五度角，粗犷的大手自然地摸向推车上配点心的枫糖浆。
　　“小心！”尼娅忽地朝墨卿警示。
　　原本一切正常的场面陡然怪异起来，侍者隔着餐车猛地抬头，隔着星空面具疑惑地往她这边看过来。
　　墨卿没察觉任何危险，然而尼娅的话她下意识就信，也霍然从沙发上直起身。
　　她看向唯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侍者，尼娅刚刚的一声警告仿佛成了某种信号，侍者的姿势从礼仪、恭敬变得肃整、冷厉起来，像是盘踞树根中的毒蛇忽然撕破了伪装。
　　那只原本摸向糖浆瓷瓶的手拐了个弯，从推车的阴影里抽出一截注射枪，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不明药剂。
　　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墨卿，尼娅迅速反应过来，猛然撞向推车。
　　力道隔着沉重的车体，只是把男人撞得晃了晃。
　　他原地猛踏一步，稳住身形，视线和手上的枪口几乎同时找向工程师。
　　墨卿没有坐以待毙，一个灵巧的分腿腾跃，翻至沙发另一侧，躲开侍者的同时，靠向尼娅。
　　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侍者”闷闷哼了一声，一脚蹬翻隔在三人中间的推车。
　　等他再次靠近过来，如灰熊般朝工程师举起手中的枪口瞬间，尼娅一个利落的撩腿，几乎呈现一字的姿态把凶器击打至包厢边缘。
　　雇佣兵的艳丽裙摆在墨卿的面前孔雀开屏般划过，冶艳而凌厉，但这种美感显然和灵活性不兼容，尼娅索性彻底撕掉了贴片的裙装，甩落在地面，逼人的气势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剥离开来。
　　墨卿微微愣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尼娅这么严肃冷锐，即便是在试验区求存时，也许是毒素的原因，这位优秀的雇佣兵也没有如此锋芒毕露。
　　场面似乎僵持下来，杀手和目标间隔了个雇佣兵，而唯一的出口也是入口，包厢的隔音门早已严丝合缝。
　　等对方再逼迫上前，想靠体型优势挟持墨卿，雇佣兵鞋尖将地面的餐刀挑至半空，单手稳稳接住刀柄，在对方的面具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隙。
　　“别挣扎了，我在这你不可能动她。”
　　尼娅摘下面具，眼神又深又冷。
　　“你擅长狙杀，但这里可没这个条件。”
　　“侍者”果然没再动弹，只是粗重的喘息声说明他此刻并不平静。
　　“怎么回事？”墨卿站到尼娅身边，和对方保持距离。
　　有人袭击她并不奇怪，但尼娅似乎和对方有些知根知底的意味。
　　“面具摘下来吧。”尼娅勾了勾指尖，“索伦，我说的没错吧？好久不见。”


第34章 设局
　　男人掰下面具, 露出她们都见过的面庞。
　　“是你？”墨卿在面具下蹙眉。
　　她和对方也算是有一面之缘，但尼娅和对方更有交情, 当初两人的合作，以对方的背叛而告终。
　　“你活着出来了？挺好的......”索伦低哑道。
　　“我没想到目标和你有关。蕾汀告诉我这次的目标是个公司员工，你知道，我擅长这个。”
　　“她倒是没骗你。”墨卿也摘下面具。
　　索伦很快就想起了她的身份——工程师的面容和气质并不常见，但此刻他更在意另一人。
　　“你怎么认出我的，靠声音？”他转向尼娅。
　　为了不被意外认出来，他特意扭曲了声线，而且身上的唯一纹身也早掩盖住。
　　“虽然体态模仿的很像，但体型毕竟还是有训练痕迹, 比正常的侍者涨了一圈，不过这也不算特别奇怪。”
　　尼娅指向他右腿：“让我最怀疑的是你的裤管，特意选择了宽松的码号，但右腿依旧在关节处撑满，只有一个解释。”
　　尼娅还记得索伦进试验区选择的报酬就是右腿义体, 这让他体型不完全匀称, 这是少见的特征你们。
　　即便如此, 她也并不完全确定他有问题。那句对墨卿的“小心”是提醒, 更是试探。
　　尼娅把锋利的餐刀在手上转了个圈，随后狠狠扎进茶几里，冷哼一声。
　　“现在, 是先算旧账还是新账？”
　　索伦面部抽动了一下：“试验区的事，我原来是打算和你好好合作的。”
　　“你不被炸下去，我会让你和我妹妹一起出去, 我自己留在那儿。”
　　“你妹妹？你要是那么关心她，何必让她进试验区。”尼娅眯眼, 仿佛要看穿这个虚伪的杀手。
　　“不是我要让她进去，而是她需要一颗新的心脏救命，霓之都只有两三家公司有这个技术，那时除了瑞安我没有选择。”
　　他死死捏紧了拳头，“甚至当时我都做好了把她送出去，自己折在里面的准备，直到你在里面找到了我。”
　　尼娅眼中寒意不减：“你从来没提过有个妹妹。”
　　“一开始我没提她的事是不想节外生枝，出试验区那天早上本来我想好了，要是我们能冲出游猎者的包围，就顺路带你过去，让你带着她......”
　　尼娅冷冷勾起讥讽的笑意——索伦想的和做的可不是一回事。
　　“但你被炸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冒出来：她一个人在霓之都这种地方活不下去，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和她一起离开瑞安那个鬼地方。”
　　“多感人的兄妹情，要不是我差点死在里面......”
　　尼娅轻呸了一声，但更多难听的话被她咽进了喉咙。
　　一是工程师还在旁边，现在的重点是索伦当前接下的任务，二是她想起了苏里。
　　包厢内，满地零碎，通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
　　一阵沉默后，索伦自知理亏，抬起头：“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把这次任务的始末说出来。”
　　“拿客户的信息赎罪？”尼娅看他似乎更不顺眼了，背叛自己后，连雇佣兵的规矩也不当回事。
　　她向前一步，抬腿就想踹人。
　　“别急，让他说说看。”墨卿拦下她，饶有兴致地点着指尖。
　　“你接的应该不是刺杀任务，只是袭击我，并且留下一定伤势？”
　　索伦意外地看她，随后明白什么：“看来这位公司的小姐心里也有数。”
　　尼娅上前一步，半个肩膀挡在墨卿前边：“是谁，谁要让她受伤，目的是什么？”
　　“我不认识客户，只跟中间人蕾汀单线联络，但她对这次的任务格外谨慎。”
　　索伦低下头，不知是在回忆，还是躲避两人的目光。
　　“而能让她这么谨慎对待的客户，霓之都只有那几家公司的人。”
　　墨卿毫不意外，而是绕过他，捡起地上刚刚被尼娅打落的注射枪。尼娅紧跟着她，防止索伦还有多余的想法。
　　“用这个让我受伤？神经生物毒素......”
　　即便是基因优化过，挨上三五毫升也不好过，昏迷三五天都算少的，一两个星期内绝对下不去床。
　　比起弹药和刀剑，这种毒素更有针对性，同时技术成本也很苛刻。
　　“蕾汀给你的？”墨卿猜测。
　　索伦点头：“她说靠这个才能让公司员工重伤，而不是隔两天就被抢救得活蹦乱跳。”
　　“看起来是其他公司的玩意儿，他们找中间人下的单？为什么要动你？”尼娅皱眉，她有些不明白。
　　墨卿特殊在哪儿——吃里扒外，还是她接管了试验区的负责人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知道墨卿的动向，甚至精确到包厢的定位？
　　公司员工的信息安全保护向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更别说墨卿可不是普通员工。
　　“很简单，其他公司，或许是康宁或许是罗氏，甚至是诺斯本电子，他们觉得瑞安试验区的推进对自己有威胁，想让负责人倒一倒，拖延时间。”
　　墨卿笑了笑：“而在埃德加内部，正好也有人想要拖我这个负责人下水，他们一拍即合，来了把同仇敌忾的合作。”
　　而且那个人职位不低，能够通过公司的定位追踪实时确定她的位置。
　　“让我看看你的追踪器，应该有个类似这样的东西？”她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对接公司端脑的终端，随后目光转向索伦。
　　索伦点点头，从眼前扣下一个微黄的玻片。
　　“上面有个红点，带我找到的你。”
　　......
　　从月之梦会所出来，天色已然不早。
　　星幕在天边放出昏黄的光晕，把城市的边界与谢幕的残阳相连。
　　“跟你来这里调查，我都属于替苏吉雅加班，刚刚又多了份活儿，替公司的大工程师挡下精英杀手。”
　　街道上，尼娅随口说道。
　　听似抱怨，只是语气里全无埋怨的意味，墨卿勾了勾唇，觉得她反而像是在邀功。
　　“那我再请你吃个饭当犒劳？”
　　会所里的点心洒了一地，两人一口都没吃上，雇佣兵觉得墨卿的提议值得考虑。
　　但她还有疑惑横在心尖，还是先把工程师拉到了角落，问她：“刚才为什么拦我？”
　　包厢内，她原本想把那支神经生物病毒往索伦身上扎，当做报复。但墨卿挡下她，还让杀手回去说自己完成任务。
　　“对昔日的同伴这么狠心？”墨卿勾起一抹笑反问。
　　尼娅低哼一声，反正死不了人，索伦在床上躺多久和她有什么关系。
　　“索伦或许是个合格的哥哥，但不是个好朋友，也不是好佣兵。”
　　“然而他这种人更能在霓之都活下来。”工程师淡色的长睫微微翘起，在黄昏下闪烁粼粼的光点。
　　“索伦回去，让背后的雇主认为得手，等过两天看看公司里谁的动作最积极，我也许能找出和那个雇主合伙暴露我的人。”
　　墨卿打算装病几天，和公司请好假。
　　“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最烦公司，对外压榨，内部还尔虞我诈。”尼娅抱起手臂，淡淡瞥她。
　　“就算是帮我个忙？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墨卿抬起右手腕，轻点几下，“通知我的助理，让他在内部观察情况。”
　　“你这么相信那个助理？”尼娅不认识对方，但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
　　“不是相信，”墨卿摇头，“对他也是一个考验。”
　　发完信息，工程师直接拔掉了智能终端的芯片，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把和公司的联系彻底切除。
　　尼娅见状，眼底闪了闪，“那你这几天不去公司了？回自己家？”
　　“家里也不安全，地址公司的人都知道。我现在可没什么能相信的人，要说有......”
　　墨卿装出思索与犹豫，身体却提前朝尼娅靠去，鼻尖几乎碰上对面剔透的面颊，眼底凝着幽蓝的微光。
　　“看起来，还要再请你接个短期委托了。”
　　“又是保镖？”
　　尼娅啧啧两声，没拒绝。
　　“事先说好，价格不便宜，而且委托时间内，你得听我的。包括住哪儿，去哪儿，还有大部分行程......”
　　“都好，你就当我是被公司刚开除，落魄却多金的钱袋子。”工程师欣然应下；“那今晚吃什么，也听你的？”
　　尼娅转眸：“这片地方我不熟，而且刚刚你不是说请我吃晚餐，当白天挡下袭击的佣金吗？”
　　两人有意找一家环境尚可的餐馆，然而傍晚正是上班族解放的高峰期，服务资源紧张，更别说中心区这样的地带。
　　而且墨卿现在终端都关上了，就是个普通市民，去哪儿都得老实排队。
　　挑了一圈，两人最后进了间连锁便利店，在一张张塑料小凳和高脚桌间坐下。
　　尼娅和工程师面对面，娇蛮的腰身撑着她那双侵略性十足的胸脯占据了小桌台上的空间，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睨她。
　　她发现墨卿的这身白西装经历了刚刚那么危险的情景，依旧妥帖斯文地披在身上，衣褶如刀割，衬得墨卿那张精致面庞尽是处变不惊的从容。
　　“我的佣金就值这个价格？”
　　她看了眼周边干净但不精致的店面，修长的指尖不满般挑起墨卿宽松的袖口，卷起一圈来，在指缝间缠揉。
　　“当然不止，但......”
　　墨卿身为当事人，杀手的“目标”，却一副静心凝神的模样，嗓音轻慢。
　　尼娅快要将对方的手腕都快缠进手心前，清朗的电子音从天花板上冒出来：“欢迎光临达克罗便利店，两位尊敬的女士，本店晚餐时段有以下套餐......推荐您选择浪漫烛光晚餐，本月星选产品。”
　　雇佣兵脸热地轻哼一声，松开手。
　　“可以了达克罗，就来两份商务餐。”墨卿朝店内的光学像头比了个手势。
　　点好餐，她转回身，指尖清幽的釉彩悠悠点着桌角，“这里的消费其实不低，你看看菜单，抵你的佣金或许也差不太多。”
　　尼娅听她这话，满脸不信地把店里游荡的服务机器人叫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一个水果挞单点二十欧，一个商务套餐就三百欧......简直是抢钱。
　　但同时也有特别划算的，这里的速食罐头，几乎和送的一样，比她从城外运进来的还便宜。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等两份商务餐被她们享用完，墨卿告诉她，终端一闭，她支付的手段也没有了。
　　换个说法，需要雇佣兵垫钱。
　　“你刚刚说的什么，落魄多金的钱袋子？”
　　尼娅眉头紧蹙，心尖微疼。


第35章 住店
　　晚餐过后, 外面下了雨，尼娅和墨卿一人披着一件便利店的红雨衣, 在被雨水雾化的湿润夜色中朝空轨站走去。
　　最近的站台大概两三百米外，要穿过中心区最阔的广场。
　　雇佣兵走在前面，影子在中心区的霓虹灯光下拉得又长又细，偶尔在摇曳的隔水红布下崭露出曼妙的轮廓。雨衣的帽檐压得又低又紧，脚步在雨水漫溢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道波痕。
　　从后面看，像只拖着尾巴的夜行红狐狸，时不时还回头慢一慢脚步，始终不离身后的墨卿超出一定范围。
　　墨卿看着那隐约不太愉悦的背影，轻轻勾起唇。
　　有人说雇佣兵十个有八个都是财迷, 这话果然没错，起码对于尼娅来说，账户上的数目变化能相当程度上决定她的心情。
　　不过任谁装满血汗钱的账户一顿普普通通的饭后陡然少了一大截，也不会愉快。
　　“别走那么快，我可没你那双大长腿。”墨卿低低从身后唤她, 语气带着微微示弱。
　　尼娅被她这么温软地一勾, 不得不停下脚步, 回头。
　　没有大长腿？
　　她险些没忍住笑意, 该说她太自谦，还是自我轻慢。
　　比起正常人来说，工程师腿部比例已经相当完美, 曲线是纤细欣长，符合最传统常规的审美。
　　尼娅回身等她两步，靠近比划了一下, 她们的髋骨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只是墨卿的鞋跟稍微高一些——那双高跟鞋，走路倒是的确没那么方便。
　　她也不戳破, 只是定定看向那张红色帽檐下清冷的脸。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找个地方住，越晚越不好找，而且......”
　　“而且越拖越贵？”墨卿替她补充，“急什么，等这几天过去，花销加倍还到你账户上。”
　　“我是心疼这点钱吗？”尼娅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是怕在外面拖久了容易暴露，你不是要伪装成中毒然后揪出内鬼吗，那就赶紧找个地方缩起来。”
　　“嗯哼。”墨卿勉强接受她的解释。
　　“还有，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开空头支票，还没有任何抵押。”
　　她略一回想，发现和墨卿的交易，从来没有事先拿到过好处。
　　这次也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的花销都得她垫着，末了才能见到回报。
　　要是按雇佣兵的规矩，一般都是先拿定金再办事，就算是尾款，也得提前压在中间人那。
　　这行业最忌讳画大饼——几乎每一件委托，佣兵可都是把脖子挂在刀片上的。
　　“我作为雇主，不是把安全都抵押在你身上了吗，再说咱们还绕过了中间人，少好几成克扣，这还不够？可不能欲求无度。”
　　墨卿轻轻摊手，眼神中明晃晃的三两分戏谑。
　　尼娅翻了个白眼。
　　雇佣兵可不讲这一套，也就是墨卿在她这儿，信用出奇地高，连中间人的担保都不需要。
　　雨雾朦胧中，墨卿朝她弯弯三两指尖：“先让我休息会儿，刚吃完饭就跟着你走这么快，身体吃不消。而且雨这么大，躲一躲也不迟......”
　　尼娅看向周围，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路上一件件雨衣与伞顶，模糊了行人的轮廓。
　　广场中央的地标，常青巨树枝繁叶茂地伫立于她们面前，穿过树根不远就是空轨站台。
　　她还是人性化地就近在广场周围找了张带遮顶的木椅，正好够两个人坐下。虽然不信工程师那基因优化过的身体还需要“消食”，但雨势确实不小，对于墨卿那双细伶伶的高跟鞋有些勉强。
　　木椅上，尼娅坐左边，随意地隔着雨衣靠向椅背，墨卿则直着腰，看起来比雇佣兵还高一些。
　　“你这高跟鞋太不方便了。”
　　尼娅伸腿，湿滑的靴尖轻踢了踢工程师的鞋跟。
　　其实也没多高，但锥跟底部很细，放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就显得相当碍事。
　　好看还是好看的，尼娅默想——内敛素雅的黑色磨砂皮，特别适合配工程师那套修身的白西服，在安谧的雨夜中别有风味。
　　墨卿解释：“上午还在公司忙，午餐的时候才想起月之梦会所的线索，即刻就约你过来了，哪有时间换。”
　　“埃德加公司规定女员工要穿高跟？”尼娅觑她。
　　墨卿噎了噎，启唇：“这倒没有，但是气势也是谈判的底气之一。”
　　“高跟鞋堆起来的气势？”尼娅唇角一斜：“我倒觉得你这张掉冰碴子的气场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冰碴？我对你很冷淡吗？”尼娅的戏谑让墨卿陡然扬扬眉梢。
　　她颀长的指尖将雇佣兵的目光捧过来，让她端详名画般将目光从自己下颌线边挪，直到四目相对，呼吸几乎拍打在对方细腻的毛孔上。
　　从远看，她们的身形在某几瞬几乎重叠，像是拥吻的情侣。
　　空中的广告投影透过雨幕折射在遮雨顶棚的塑料板，模糊成了万花筒般的色彩斑斓落在雨衣上，风一吹就晃。
　　折离的光影中，尼娅渐渐挪开视线，歪了歪头，脑海闪过的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在七色猫俱乐部。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大概是那个时候，墨卿面冷心黑的工程师形象先入为主？
　　而且后来在公司的研究中心见她，工程师的背影也是标准的冰美人。
　　只有到了试验区那次，冰雕般的形象陡然融化、滚烫......
　　尼娅耳根温热起来，神色顿了顿，再抬眼看去，只见工程师蓝盈盈的眼底漾过一丝玩味的涟漪，再往深去，却像是深幽的冬湖。
　　她觉出一阵寒意，了然总结：“你大概是骨子冷，改不了。”
　　墨卿愣了愣，微笑：“那就不改了，你能接受就行。”
　　尼娅正在想“接受”二字的含义，身边那泉水般的声音又捞起之前断下的话题。
　　“说起来，我还的确没了解过你的收费标准，比多蒂那儿的其他雇佣兵怎么样？”
　　尼娅蜷缩起指尖，在两三个手势中来回跳动：“那群人为了钱可不挑食，但我只接划算的买卖，像今天这样的保镖任务起码千欧起步。不过你特殊，给你打个对折？”
　　墨卿嘴角抿起暧昧的弧度：“我特殊？这是老客户福利，还是什么心动折扣？”
　　尼娅眯眼，慢悠悠伸手接着身前的雨水。
　　等手心攒了一小汪冷冰冰的雨水，她轻轻将手掌倒过来，如同将磅礴雨幕揉进手里。
　　“你救过我，当然特殊。”深红的碎发被她挑过额边，偏头：“雇佣兵眼里没有老客户，只有优质客户，和该拉黑的客户。”
　　“只是因为救过你？”墨卿眼尾的淡蓝凉意此刻像是蕴着水光流盼。
　　“你这人怎么得寸进尺。”
　　......
　　回到七号地区，尼娅带着工程师找了所还算干净的钟点旅馆。
　　来这里除了考虑到价格合适，更重要的是这片地方她天天住在里头，熟。
　　七号地区的乱象反而是最深厚的保护色，如果有丁点异常，她很容易知根知底地看出来，工程师在这里反而最安全。
　　“到了。”
　　旅店夹在红灯区的尾巴上，占了半幢老旧的筒楼，招牌是粉红的灯线——【24小时营业】。
　　在前台的小姐面前停了脚步，尼娅回头看了墨卿一眼，像是征询她的意见。
　　价目表上明白写着，这里只有两种房间，单人房和大床房。
　　墨卿没开口，但尼娅看出了她眼里凉悠悠晃过某个意味：难道你接了委托还会让雇主住隔壁房间？
　　她扯了扯嘴角，把一小沓现金拍在收银台边，爽快要了一间大床房。
　　前台默默收好押金和一夜的房费，朝她们投来极有兴致的目光，目送两人背影进了窄窄的廊道，上去二层的楼梯......
　　楼梯上，尼娅抿着笑意往前走。
　　“看见那个前台小姐了吗，眼神都直了，她恐怕想的是后边那条全是皮肉生意的巷子里哪儿能找到你这样的稀罕货色。”过了第一个转角，她对着工程师打趣道。
　　七号地区这片烂泥塘，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一朵工程师这样的富贵花，更别说是来住店。
　　墨卿眼眉挑了挑，清冷的嗓音很轻：“你确定她看的不是你？”
　　她虽然一身西服和这里格格不入，但刚刚特意扯紧了红雨衣。
　　在她看来，前凸后翘的佣兵显然更抓眼球，更别说尼娅在前台丝毫不收敛，举手投足都是张扬的冶艳。
　　“那哪儿能啊，我在这片虽然吃得开，但不少人都认识我，谁都打不起歪主意。”
　　尼娅笑盈盈把半锈的钥匙转了转，开了门。
　　她们的房间在三层，一进来就是黄而开裂的瓷砖，灰蓝的墙纸，隐约还残留着消毒剂的气味。
　　最显眼的一张大床横在里面的角落，床屏上还有玫瑰色的套单。
　　总体上是干净的，只是简陋了些。
　　“怎么样，虽然委屈了点，但勉强能过上一晚？”
　　尼娅靠在空荡荡的衣柜旁，扭腰朝她挥挥手。
　　墨卿点头，从雨水漫过鞋跟的夜晚街道到这里，起码能安心不少。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和苏里打个招呼，顺便帮你带点日用品回来。”
　　尼娅没脱雨衣，转身又要出门。
　　这里离她家不远，来回十几分钟的事。
　　墨卿刚准备换下衣服，幽幽道：“就这么把客户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可不是专业佣兵的态度？”
　　黑漆漆？尼娅看了眼头顶明晃晃的灯泡。她愣了愣，随后也脱了雨衣，点头。
　　雇主的合理要求总是难以拒绝的——考虑到随时有可能再被派来的杀手，这种情况下她寸步不离也不过分。
　　“好吧，那我联系胖球，让它送些东西过来。”
　　正好外面雨也还不小，她也没那么想再出去一趟。反而胖球换了电池以后续航足，就该多使唤使唤。
　　尼娅心安理得地想到。


第36章 水汽
　　房间里, 灯光偶尔在不稳定的老化电力线路下闪烁。
　　白晃晃的梨子形灯泡底下，雇佣兵坐着沙发, 墨卿占着床尾。
　　尼娅扳起葱白的指尖，一件件归纳：“除了换洗的衣服、浴巾，还要什么？”
　　旅馆里配套的东西太次，贴身的睡衣一刮就开线，浴巾也破了洞。
　　别说墨卿，就连尼娅自己平时要不是委托必要，也不愿意用这样的东西。
　　她不是没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但既然到了城市里，还是遵从都会的文明, 过得讲究一些。
　　墨卿想了想，摇头：“没了，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
　　“对了，鞋子也要换一双，这几天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情, 行动要便利。”
　　她看向被工程师放在门板边的高跟, 往地面上湿漉漉还滴着水。
　　尼娅摸了摸下巴：“但你又不能回家, 看来只能明天出去买一趟。”
　　汇总好要求, 她把消息发给胖球，让它找小家伙商量商量，把东西攒好送过来。
　　做好这些准备, 尼娅吐了口气，靠向沙发靠背，两只脚丫踢下靴子, 交叠着晾在地板上。
　　瓷砖微凉，擦拭得很干净, 旁边的手摇百叶窗坏了一半，只露出下半边玻璃窗，贴着蓝色的薄膜，能看见街道的两头。
　　墨卿脱了外套和西裤，裹着内衣赤脚从地面上走过沙发一旁，看向窗外。
　　一边是规模不小的餐吧，腾腾冒着雾气，连带着来时街道的井盖都一股油烟气，一边是游戏街厅，越晚越有人气。
　　“这地方挺热闹。”墨卿抹了抹窗玻璃的水雾。
　　“这一片鱼龙混杂，但也算是七号地区的‘圣地’，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一样不少。”
　　尼娅侧头，窗外纷杂的光景和工程师毫不遮掩的轮廓一同映入眼帘。
　　“别有一番味道。”墨卿点头。
　　“没想到大工程师还能看上咱们这种小地方。”
　　尼娅舌尖抿了抿水润的唇：“说真的，你第一次来车库让我接委托的时候，我就感觉你和这里格格不入，没想到......”
　　没想到还有第二次，还和自己住进了一起。
　　她低了低睫，正好撞见地面上模特般的玉足，比地砖更白，微微抹着湿意。
　　“你觉得我很难习惯恶劣的环境？只能住公司给的高级公寓。”墨卿眼眸深了深。
　　“不是你，而是公司的人大多都这样，由奢入俭难......”
　　透过蓝色的窗再往远望去，街道的尽头被深不见底的水沟割开，里面流淌过刺鼻的污水，上面一座锈迹斑斑的过路桥，被压弯了拱，雨水肆意浇打着。
　　墨卿：“我也住过这样的地方，不过不在霓之都。”
　　尼娅愣了愣，好奇地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对工程师的过往很有兴趣，但墨卿似乎没有这个兴致，把坏掉的百叶窗又往下遮了遮，转回身。
　　“这里有点潮。”而且不那么通风，湿得让人有些发闷。
　　尼娅闻言，自顾自地浑身摸了摸，从雨夜里回来，即便脱了雨衣身上也携着厚重的湿气。
　　又沉又腥的雨水味儿缠在衣领、胸前或是侧缝里，让人一点也不干爽。
　　“我们身上带回来的水汽，冲一冲就好了。”
　　她从沙发上起身，指尖将墨卿的肩膀勾转过小半圈，指向浴室半掩的门。
　　门板坏得只剩下下半部分，索性彻底把上面大半都给卸了，多装了一层推拉的玻璃门，玻璃中间隔了层磨砂花纹，没什么隐蔽性可言。
　　这里的老板显然觉得住大床房的人，情趣排在隐私前头。
　　尼娅朝她眨眨眼：“你要是不舒服，先去洗个澡？胖球很快就到，正好你出来就有衣服换了。”
　　墨卿幽幽眯眼打量了那浴室一会儿，还是踩着硬底的拖鞋进了去。
　　浴室还用的老旧的黄铜莲蓬头，水压不高，冲洗起来有种细水长流的感觉。
　　工程师把最后脱下的衣服搭在玻璃内侧的把手上，堪堪挡住腰胯的位置。
　　从外面看去，娇艳的磨砂蔷薇纹正好印在柔软的野兔前，被水雾朦胧了轮廓。
　　尼娅余光触了片刻，心旌微曳。
　　门墙隔绝了所有雨点，潺潺的水声却绕过它们扑打在耳廓边，呼吸也仿佛被拽入那湿热的涡旋里......
　　墨卿洗了很久，中途门外响起哒哒哒的敲门声。
　　胖球踩着履带，头顶粘了把透明塑料伞，把尼娅要的东西背到了旅馆。
　　东西都用袋子分隔包好，一看就是苏里那个小家伙的手巧，胖球的爪子干不来这么精细。
　　尼娅一件件收下来，然后替胖球把伞正了正，朝它挥挥手。
　　机器人的屏幕上瞪大眼珠，它本以为今晚走一趟，能跟着尼娅住一晚旅店，不用多浇雨。
　　“回去陪苏里吧。”
　　滋滋的声响中，胖球哀怨地转过身，完成工具人的任务凯旋。
　　水流声渐渐微弱，工程师接过外面递去的毛巾和一次性浴袍，披着光泽柔润的墨发从隔间出来。
　　“胖球刚刚来过了？”
　　“嗯。”
　　“怎么不让它留下。”她随口问道。
　　尼娅说地方太窄，不方便，胖球晚上还不老实，爱往床上跑。
　　工程师将信将疑——机器人看起来很老实。
　　尼娅没多解释，顶着弥漫的雾气也进了浴室。
　　窄窄的白砖与顶板间，沁着沐浴露的花果甜气。
　　......
　　浴后，房间里多了股挥之不去的水雾。
　　但对于其中两位临时留宿的住客来说，一顿热水冲洗褪去了白天的沉重与乏惫，即便是雾水氤氲，也比之前惬意得多。
　　白色的灯光透过水雾打落在泛黄的地砖上，多了几分暖意。
　　屋顶吊起的木质转扇原本已经接近报废，墨卿趁着尼娅冲洗时，改了改线路，现在那墨绿的扇叶重新顺时针晃动起来，一点点剪碎光影，一圈圈驱开水汽。
　　时针指向十点，外面的餐馆打烊了一半，街厅的喧闹更甚，但并不不算扰人，反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两人并靠在床头，正对着房间唯一的窗口，这次没有里外，只有左右。
　　床板不高，而且很硬，像是复合板材上铺了层薄巾。但也有优点：干燥且温暖。
　　尼娅盘着腿往右侧头，墨卿盈盈一握的腰肢在睡衣裤的缝隙间露出一截，像是滑腻的奶冻。
　　而手上的终端还亮着莹白或钴蓝的光点，吸引着工程师的指尖一点点滑动着。
　　“不是芯片都拔了吗？”尼娅皱眉。
　　工程师连休假在床上都闲不下来，公司的压榨果然有一套。
　　“还有本地的数据可以操作。”墨卿稍微转过目光，“怎么，想聊聊天？”
　　尼娅索性彻底转过身，一条大长腿勾到身前：“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公司卖命？回不回得去还是一说呢。”
　　“嗯......”墨卿指尖摩挲着平板的边缘，似在考虑，“倒是有些道理。”
　　她余光从屏幕上挪出来，注意到尼娅和自己贴得很近，一股年轻炙热的温度几乎瞬间就穿透了薄薄的空气传递过来。
　　“那长夜漫漫，尼娅小姐有什么其他的提议？”
　　雇佣兵轻轻□□，跪坐在结实的床板中央，居高临下地把她不离身的平板抽过来，搁在一旁的枕头上，再仔细看她。
　　“和我说说来霓之都之前的事？”
　　她从苏吉雅那里知道了一些墨卿在官方技术开发局时的事情，但更早的事情，即便是她这些过往的同事也知之甚少，工程师就像有意隐瞒。
　　她觉着自己或许有几分可能，能破例从对方那儿挖点什么？
　　平板一被抽走，墨卿手中倏然空下来，于是拢起细白的指节，轻轻勾点在床单上。
　　“没什么有趣的，城外你不是最了解，一片灰突突的荒土。”
　　尼娅听出那人的敷衍，更近几分，端详那张被灯光衬得柔白的脸：“你又不是拾荒者，总有荒土之外的容身处。”
　　墨卿沉默下来，平缓的呼吸打落，像是婉拒给出答案。
　　见她不答，尼娅膝盖顶着坚硬的床板，又向前蹭了蹭，指尖隔着睡衣戳了戳那柔顺布料下的肩膀：“你是从哪儿移民到霓之都的，总不能像我一样是个黑户吧？”
　　她可不吃闭门羹这套，人都在自己的床上了，总要交代点什么。
　　墨卿无奈地敛眸，温凉的目光落在身侧光洁曼妙的曲线上——此刻的佣兵像是一条缠人的雌蟒，将她当做不肯松口的猎物。
　　或许是训练的差异，那条匀称修长的腿上充斥着丰润的力量感。
　　米黄色的哑光短裤，包裹至腿根不远，勒出浅淡的一圈细痕，将肌肤的弹性与质感彰显无遗。
　　床上空间本就不大，雇佣兵没有给她留多少位置，炙热着挤压着她。
　　墨卿嫌她压迫得紧，干脆侧躺下去，手掌撑在耳廓与颧骨之间，微湿的墨发如瀑般洒落下来。
　　她轻轻攥起被单的一角，唇齿动了动：“你听过霍博坦吗？”
　　“那座有名的废墟之城？”尼娅眼神微颤，心中升起某些预感。
　　霍博坦，坐落霓之都百里之外，在前公司时代曾经是一座联邦管理下的边陲小镇，规模连卫星城都算不上。
　　直到后来罗氏合金在霍博坦地下探测出稀有矿石，霍博坦数年间从小镇飞跃成工业大城，金属资源贸易的枢纽。
　　再后来，多家公司先后加入了对霍博坦的争夺，以罗氏合金为首挑起的一场地方规模战争难以避免地爆发。
　　“矿脉上的蓝金之城，当时是这么称呼的。”墨卿毫无波澜地开口，羽睫低敛，在扇叶下像是忽闪着白霜。
　　如今，下至千米矿坑，上至坠落的浮天钻塔，霍博坦成为了一座最华丽的废墟——资源枯竭前，城市先在战火中衰落。
　　市民中有一小半都和那朝夕的辉煌一同埋葬，更多人则在动荡中流离失所，被迫向城市四周的旷野开启迁徙旅途。
　　墨卿的声音低哑，尼娅却从中听出了刺骨的冷意，在那血肉间无声渗透。
　　她温驯地低垂下目光，掌心包裹上对方的指背，感受着分明的皮肤与血管之上那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颤抖。
　　但这些并没有满足她涌动的心潮，她的小腿勾上那纤若无骨的腰间，并且还在缓缓往上逼近着，试图将自身的温烫融于冰雪之中。
　　“墨卿，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才能更好地保证你的安全。”


第37章 潮落
　　房间内, 冲浴后的热意渐渐沉淀下去，霓之都夜晚的湿冷从窗外一点点透进来。
　　雇佣兵跪压着, 指腹缓缓划过工程师手背青蓝的脉络，划过冷白的腕骨、指节，像是要将自己掌中的缕缕红意也浸染到那冰肌玉骨中。
　　那双红润水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墨卿：“所以，你从那场公司战争中活下来，带着复仇之火来到了霓之都？”
　　她另一只手窸窸窣窣探向工程师的肋侧，揉进那内衣柔顺的褶皱里，仿佛要从呼吸的脉动中听出心声。
　　“复仇？”
　　一阵拘束感从下往上蔓延，刚冲洗过的皮肤都泌出薄汗，墨卿压了压嗓, 抬眼推高那细蟒般的小腹。
　　佣兵如此肆无忌惮地临下看着她，又将质问揉进懒懒散散的摩挲。
　　“你先起来。”墨卿葱白的指尖扬了扬，觑她一眼。
　　尼娅顺从地调了调姿势，凉的凉，暖的暖, 就是床板太硬, 跪得腿肘有些发疼。
　　她觉得该珍惜自己的膝盖, 不浪费时间：“好了, 你继续说。”
　　墨卿：“应该问你，你觉得我要对谁复仇？”
　　“当然是公司。”尼娅压低身子，深红的短发划过V型的锁骨, 几乎能触碰到工程师的脖颈。
　　发梢上，水汽凝结的珠仿佛要顺着发梢滑下，滑入她的衣领。
　　墨卿眸光幽凉：“那场战争牵涉的公司那么多, 就算要报仇，清算得过来吗？”
　　尼娅怔了怔。
　　奥博坦虽然不是她的故乡, 但那里自从荒废后，成为了拾荒者的一大聚集地，公司抛弃的烟霾土地，成了流浪之人的港湾。
　　作为曾经的拾荒者，对于那座“蓝金之城”多少有些认知。
　　部族里流传着城市过往的传说，那时的奥博坦，就像如今的霓之都，多家公司共同参与开发，而且合作更加紧密。
　　因极其美丽的色泽而被称作“蓝金”的稀有金属，不仅硬度极高，开采困难，还具有放射性。
　　康宁医药加入了抗辐射药物的研发，诺斯本电子则投入了自动采矿机器人......
　　最终，没有人将奥博坦的荒落归结于谁——公司共同在战火中埋葬了这座带给它们巨大财富的土地。
　　如果说要为家园清算，那墨卿相当于要将全球大半的金融、科技巨兽加入黑名单。
　　其中，埃德加公司似乎在当年的确没有参与奥博坦的瓜分，他们在北半球的海上拥有另一处蓝金矿场。
　　这就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墨卿会选择加入这家公司。
　　她可以将埃德加当做利刃，互利中打压甚至吞并那些在奥博坦放了一把火的公司。
　　但尼娅转念一想，墨卿对“无冤无仇”的埃德加似乎也不忠诚。
　　而且以她的能力，即便是背靠公司，撬动其中的平衡都很困难。
　　“既然不是清算，你到底想的什么？”
　　尼娅双手撑在那半开的衣领两侧，捻着高档润着水光的眼眸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与虎谋皮，还是为虎作伥......”
　　工程师微微有些失神，片刻，她扬起长睫。
　　“好了，到此为止。”墨卿拦住她柔韧的腰肢，不让尼娅再靠近。
　　“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不能一次把问题都问个遍。”
　　尼娅不满地哼唧一声，一下子卸去力气，扑面的气息更贪得无厌地压了下来。
　　墨卿抬眼，从她的角度看来，雇佣兵由上而下地倾下身，挡住了她眉梢以上的光线。
　　她早就知道，尼娅不是收钱办事，像木头人一样听话的那种类型，相反，妖冶的皮肉下，骨子里还藏着叛逆与侵略。
　　叛逆的娇躯蹭了蹭，收了力，彻底卡主了她。盘旋的阴影中，雇佣兵的五官轮廓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立体，刻画出更美艳的眉眼骨梁，胸前的软肉在睡衣中呼之欲出，像是要把她连人带骨都给吞噬。
　　说她带着复仇的火焰，在墨卿的角度看来尼娅自己此刻却像极了灼人的火团，她被那滚烫的呼吸灌入脖领，白皙的体肤都起了桃花般的淡红。
　　“你就这么欺负自己的雇主？”墨卿抵住那低垂的脖颈，冷淡着提醒她。
　　尼娅皱眉，往那双从不诚实的眼睛里望去。
　　工程师不逃不避的视线毫无阻隔地交汇，尼娅没有捕见像她言语一般的婉拒与疏冷，眼底泛动的青蓝光泽与流淌着雾色的眼尾反而像在激化着什么。
　　“你还没结我佣金，定金也没有......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嗯？”
　　尼娅低喃，指尖微微用力，扣入那支阻拦自己的手腕。
　　老旧旅馆那平实厚重的隔板微微被撼动，颤巍巍地作响。
　　难以捉摸的女人，明明邀请自己侍奉于她，却摆出清傲的模样。
　　尼娅的嘴唇压上她的锁骨，一手撑起夜色与暮光，将房间都浸入温暖的潮意中。
　　旅馆外，街厅的灯光琳琅，终夜不熄，折过一扇扇玻璃，投在数不清的窗口上。
　　沟渠的涌动似乎也成了咸腥的海浪，打着轻缓的节拍。
　　晚些。
　　她抱起她，去到更柔软的沙发上，铺上格外柔软的黑丝绒毛毯里，吹响夜色如歌。
　　......
　　次日，墨卿一大早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沙发上松软的毯，进了浴室。
　　天色还泛白，旅馆这时候没有热水，但冷水正好浇灭残余的杂欲。
　　再次从浴室出来，尼娅也已经坐好在床边。
　　“醒了？白天什么打算。”
　　工程师面色如常，从容拭去额发间的水珠，匀称的曲线毫不遮掩地从浴袍中倾泄而出。
　　熹微的晨光轻飘飘照进不大的窗户里，透过冷蓝的玻璃依旧留下温暖稀疏的斜影，仿佛还带进了几缕外墙上青苔的清新气味。
　　尼娅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时间还早，先跟我去换套行装，然后可以听你的，别暴露就行。”
　　说完，她踢着脚尖，踩上微凉的地板，替墨卿拉上窗帘。又像是欣赏艺术品般全程观看着墨卿烘干身体，换上衣服。
　　工程师眉眼清畅，没有困倦的迹象，步伐间矜冷气质也是一如既往。
　　一夜过去，她身体的恢复能力完全发挥了功效，比起自己当初在试验区的那次好上太多。
　　当然，也是尼娅多有节制，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后两天有危险。
　　自己顾虑重重，而墨卿对她，似乎从没这么怜惜。
　　这么一想，尼娅略有些不平衡起来。这人明明身体素质不差，却占尽柔弱的优势。
　　“怎么，后悔了？”
　　墨卿坐到她身边，勾起昨晚零落在床尾的外衣。
　　尼娅瞪她一眼，这话说的，像是自己被占了多少便宜。
　　“扯平了，过了这一单，以后咱们好好算价钱。”
　　尼娅心不上不下地动摇着，最后冒出这么一句。
　　她自己都觉得说得有些混蛋，简直像是夜色中流连红灯区，天亮又扯好衣衫片叶不沾身的负心女。
　　然而工程师唇角的弧度只是深了深，低低应了句好。
　　还有“以后”，说明的事远比说出的事多。
　　......
　　七号地区有不少颇具特色的早餐铺子，像早就被这个时代抛弃的小档口，散落在热气腾腾的小巷口里。
　　口味或许没有多惊艳，但便宜管饱。
　　恰好，下楼不远，一大早就支起这么一家移动小铺，卖的是炸糕和土豆圈。
　　没有桌子，两人并排坐在被湿气蒸的微软的长凳上，简单地解决早餐。
　　“一天了，也不知道苏吉雅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尼娅嘴巴里塞了块炸糕，声音糯糯地嘀咕。
　　“她一个人没有搭档就去查那么危险的地方，说不定还和公司有关。”
　　“你这么惦记人家女警官？”
　　“她要是凉了，我和苏里的绿卡就没了着落，那还得在这鬼地方待不知多久......”
　　尼娅掰着指尖，一时间像是精打细算的出纳小姐。
　　“你不是已经能适应七号地区的环境了吗，最近急着挪窝？”
　　墨卿衔着薄薄的塑料吸管，抿着苦甜苦甜的蘑菇茶。
　　对她来说，这种茶一点都不好喝，但尼娅咕嘟咕嘟一次能喝半杯。
　　七号地区的阳光稀薄，滋长了许多菌类，而那些蘑菇晒干后磨成粉末，随便混合在一起，便制成了蘑菇茶的原料，几乎零成本替代了高昂的饮料。
　　这就是环境决定的饮食习惯，外来者很难短期内适应。
　　尼娅曾经也是喝一口吐一口。
　　“我倒是还好，但苏里还要长身体，这里的空气太差，闻多了鼻子都泛绿光。”
　　尼娅看向巷口的拐角——那下面就是七号地区处处可见的青黑沟渠，死气沉沉中偶尔翻滚起沼泽般的水泡。
　　地处城市底层，这里就像是钢铁巨兽的排泄口。而且随着霓之城周围的水域变化，七号地区每年沟渠的水位都以厘米为单位上涨，环境愈发恶劣，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彻底淹没。
　　如今，即便在油香扑鼻的小摊前，空气里也混杂着难以忽视的苦味。
　　“要是不适应这里的味道，呆久了脑袋和灌了铅一样，咱们吃完赶紧走。”
　　尼娅一口吞下最后一角炸糕，用茶水冲下肚。
　　刚拉了拉墨卿的袖口，她忽然想起这些毒素对她不算什么。
　　“我茶还没喝完呢，急什么。”
　　工程师笑了笑：“而且你放心，就算是查到公司头上，苏吉雅八成也出不了事。”
　　“不是说康宁的人一点底线都没有？”尼娅疑惑看她。
　　“底线是一回事，底气是另一回事，你觉得她莽着性子能在霓之都查案这么久，要是有危险辛石不会拉她一把？”
　　“嗯？”尼娅没明白工程师的意思。
　　“虽然叫她苏吉雅，但她可不姓苏...不觉得她和霓之都的某位议员眉眼很像吗？”
　　尼娅挑眉：“那么多议员，我哪认识得来？”
　　“首席也不认识？”
　　尼娅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就放好心，把眼前的委托办好。”
　　墨卿起身，指腹轻轻点她的肩膀。
　　“走吧，带我去买衣服。”


第38章 再访唐城
　　尼娅眼底光色恍然:“所以, 其实不该叫她苏警官，而是洛恩......”
　　市心议会的首席议员, 凯罗尔·洛恩是苏吉雅的母亲。
　　怪不得她肩上的徽章还只是普通警员，却已然隶属于市厅，出任务的时候还是和二级探员辛石一起。
　　在霓之都，市议会和多家公司的合作与碰撞是顶端的主旋律，作为首席议员，凯罗尔的权限可畏，即便是公司也不会触她霉头。
　　墨卿鞋尖轻轻踏在潮湿的街砖上：“凯罗尔议员和公司的关系一直不错，但她这个女儿绕过程序违规办案已经好几次，扯了几次公司的肉皮, 警方内部的惩罚把她职位一贬再贬，但就是没脱掉那身警服，明白了吧？”
　　“好了，现在雇佣你的人是我，让洛恩警官好好专心查个清楚, 我们先保住自己再说。”
　　墨卿轻轻勾了个响指, 把尼娅的思绪拉至眼前。
　　尼娅点头, 把吃完的袋子和纸杯攒成一团, 精准丢进街道尽头的沟渠里。
　　“苏吉雅说你只会交结有价值的朋友，这回倒是更印证了她的话。”
　　工程师眼色深了深，唇边抬起一丝弧度：“或许她说的没错。”
　　“那我的价值在哪里, 城里的佣兵那么多？”尼娅声音里铺满了兴趣，“嗯？”
　　“昨天你的表现不是很令人满意吗？”
　　尼娅辨不清她说的是白天，还是夜晚的事, 低低笑了声，也不多问, 准备带墨卿去换套衣服。
　　“去哪儿，中心区还是梅伦大道的购物城？”
　　“你是怕别人认不出你是公司的人吗...去唐城吧，那里蛇鼠一窝，公司员工也没人管。”
　　**
　　从七号地区离开，这次两人没再选择空轨。
　　车库里摆好喷气锃亮的摩托，尼娅坐前面，工程师在后座。
　　到唐城的西口下车，墨卿松开佣兵的蛮腰，捂了捂自己轻颤的尾椎。
　　她眯眼回看向那流线飒爽的车身：“当初你改装这辆小钢管，肯定没想着载人。”
　　摩托马力足，速度快，但抗震一般，而且后座很窄，紧贴着前座，后面没有靠背，全靠低低一圈靠栏抵着腰根，把人抵着向前，不得不把支点都放在前人之上......
　　从七号地区到唐城的路况平稳性堪忧，起初墨卿只是搭着她肩膀，等车速起来，她只有紧握着身前那截坚实的腰腹，才有些许安稳感。
　　偏偏尼娅开得还急，逼得她偶尔靠上那光洁平坦的背脊，抵住风障。
　　尼娅得逞般笑笑：“我平时这是用来送货的，你是第一个乘客，看来想载人的确还需要改一改。”
　　她蓄谋已久，为了捉见墨卿那微乱的容颜。背后的稳软触感还未消散，让她餍足地轻掐指尖。
　　墨卿不再和她就这些小事纠缠，兀自垂下头，在手腕上的终端点了点：“走吧，六楼的服装中心？”
　　“不急。”等工程师缓口气，调节好，尼娅扇扇指尖招呼：“咱们先上四楼。”
　　四楼，是唐城最全的交易市场，中间一片也被称作“涡子街”，一圈圈商铺林立，如蜗壳般向内螺旋，直到最核心处通向上一层。
　　衣装自然也囊括在内，而且品类齐全。
　　回旋的街道绕了半圈，墨卿忍不住把埋头向前走的尼娅勾回来：“你就带我来这种地方，挑这些玩意儿？”
　　两侧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小店，除了落后霓之都潮流十年的时尚套装，很多在外不流通的“好东西”就藏在一座座灰突突的牌坊下。
　　比如一通电就溅着火花的电极服、绿油油的破洞防弹衫，甚至是血糊糊的殖装碎片。
　　殖装客们可以选则在额头或脸颊上殖上一块蜥蜴皮，兼具狂野与坚实，要么在手臂上铺一层龟壳，那是黑拳赛准许的改造。
　　“你想让我换上哪件，脖颈上铺一圈兔绒，还是腰上围一层豹皮？”
　　墨卿的眉尾微微上撩，在幽微的灯光下质她。
　　尼娅按住脚步：“殖装真皮怎么了，手感特别好，很多人就好这一口。”
　　她摸着身侧一座涡子街标志性的青铜狮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有适合你的衣服......”
　　直到工程师冷冰冰叫了声她的名字，尼娅动作微顿，稍敛三分笑意：
　　“来唐城是因为这里不引人耳目，而且地形复杂，毗邻空轨站，出问题随时能跑。”
　　墨卿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不会去怀疑佣兵的专业性，正如尼娅不会质疑她在公司内掌握的信息。
　　......
　　往里又走过四五道牌坊，尼娅终于带着她推开涡子街内三圈的一家低调的裁缝铺大门。
　　雇佣兵的要求下，年轻的女老板给墨卿米白的西服换成了红黑的黑客衫，再换了双过膝运动靴。
　　为了遮掩身份，墨卿变成了刚来霓之都不久的陈小姐。
　　“完美，陈小姐是我见过最配这身黑客服的，不愧是尼娅的朋友。”
　　女老板替工程师将丝光面料的帽檐拢起，兴奋地拍了拍手掌。
　　做她这行的，看见墨卿这样的衣架子就像是见了鱼干的猫。
　　她这家裁缝铺里虽说没有正品，这套黑客服却是她仿照最新的“极客屋三代”款式设计，内层有弱防弹质，中间冷温夹层，外皮则追求极致的隐匿、轻盈感，用料一点不含糊。
　　在她眼中，雇佣兵领来的这位陈小姐一身冰肌玉骨正贴合那身红黑线纹与面料——皮肤白得能反光，面料之外偶尔露出一小截颌颈，恰似骇客们专门移植的绝缘肤质。
　　简直比真正的黑客更有那股“电子幽灵”的韵味。
　　墨卿自己也挑了挑领口，又提了提内衬，满意地点点头。
　　好不好看另说，起码比她和尼娅在外面见的那些货色合身不少。
　　“老板，我穿就不好看吗？”尼娅侧过身，幽幽道。
　　“你？”老板叉腰，视线扫过她胸前、臀腿，撇了撇嘴。
　　“哪个黑客像你锻炼得这么凶残，穿不下就别勉强了。”
　　老板就之前给她试过——穿得下，但比例明显不合适，不像个黑客，倒像是花舞街最年轻梦幻的红牌......
　　冷落了另一边的尼娅，老板继续替墨卿抻了抻黑客服的关节和领圈束口。
　　这种特殊材料的衣物可塑性很强，在上身的时候细心调整，可以做到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契合。
　　“差不多了，她又不是你的模特，用不着那么上心。”
　　尼娅护食般的意味溢于言表，分开店主的手，又不服气地掐掐黑客服下的柳腰，起初还软得一塌糊涂，但被她这一激，没有一丝赘肉的曲线下瞬间充斥起诱人的弹性。
　　墨卿淡淡瞪她一眼，把她不安分的手拍下去。
　　“嗯，还差点...老板，借个头绳。”尼娅回头勾勾指头。
　　一根细悠悠的黑绳从空中弹过来，尼娅指尖像套圈般穿过绳口，转身替工程师将一头墨发从肩后束起。
　　长发一捧如漆黑的丝锦，幽淡香气萦绕，尼娅捋顺手心柔滑的触感，这才将绳口绕几圈扎紧，马尾拨至背后的脊沟中央。
　　“这回就安全不少了，陈小姐？”尼娅上柜台前把钱扫给老板，目光还黏在衣橱旁。
　　翻上连衣的兜帽，再披上帆布夹克，工程师摇身一变，不看脸便再也没有原来那股公司员工的凌人气势，仿佛真是存活于网路里的“黑帽子”。
　　“陈小姐”在帽檐下敛低了眸，低哑着应了一声。
　　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紧密的衣物，和平时宽身的西服料完全不同。
　　准备离店前，尼娅从她身旁经过，微不可察地碰了碰工程师玉立的后颈稍微凸起的轮廓——黑客服在那里一个类似于电源的纹路，是可以翻开的叠片设计。
　　“就差这后面开个插口了。”她笑了笑，指尖在工程师颈后打着转。
　　行走与网路之上的“白帽子”和“黑帽子”为了效率，大多会在脑后或是颈椎下段植入接口，而据她了解，墨卿浑身上下唯一的接口就是腕上的终端。
　　比起那些赛博专家，工程师对身体的改造还算有限。
　　正好是尼娅偏爱的程度。
　　......
　　从店内出来，尼娅悄然退后一些，落到墨卿身后。
　　“接下来，就听雇主小姐的了，想去哪？”
　　尼娅语气比早前更轻快了些。
　　换了一身行装，墨卿的处境已经相对安全，就算是同事站在她身边，也说不准能认出来。
　　“真弥寺。”
　　“你也还对失踪案还有兴趣？”
　　“也？”墨卿淡淡瞥她一眼，“谁说去寺庙就是查案了，那么多的香客，我们就不能是其中一员？”
　　“你难不成信求签那一套？老秦可跟我说了，不准。”尼娅瞪大眼睛。
　　“不是说要听我的？”
　　漆黑的帽檐下仿佛溢出一丝丝凉气，让墨卿又变回那个强势的工程师，不容置疑。
　　尼娅闭上嘴，默默当起黑客姐姐的寡言保镖来。
　　“你不想去寺庙，那就先不急着去。”
　　墨卿并没有往上层匆忙赶路的意思，反而先往下层绕了绕。
　　那身幽秘的衣衫穿梭在唐城的人流罅隙之中，带着雇佣兵拐过一个个唐城角落。
　　一路闲逛——比起遭遇杀手而被迫隐藏自己，尼娅倒觉得她像是在享受难得的假期。
　　等到了三层的九龙街，唐城的平面结构愈发迷乱，井字结构纵横交错，尼娅也难以认得所有的岔路，她不得不提醒墨卿多注意些。
　　只见墨卿对着终端的地图，一串串地渡过巷口的牌坊路标，不知不觉手里捏了把糖葫芦，腕间多了两串极具特色的手串。
　　都是尼娅付的款。
　　等到一处半开放式的射击屋，墨卿瞄了眼门面，又侧身淡淡瞧了眼佣兵。
　　凉淡又柔润的眸色意味分明，微扬的唇角像是要拨动她的脚步。
　　尼娅看了眼价格，50一次，相比于那些稀碎的奖品，着实坑人不浅，但那奖台最显眼处的青瓷摆件却做工精细，剔透诱人，大概有幸入了工程师小姐的眼。
　　她耸耸肩，敲了敲门旁的铃铛，把躺椅上睡午觉的老板叫起来。
　　屋内，移动活靶在自动轨道上毫不客气地乱窜，还有晃眼的灯光干扰。
　　“来一次，十发子弹对吧？”尼娅轻轻活动指尖。
　　十中八，才有最好的奖品。
　　“嗯哼...一对美人。”中年老板眼皮上翻，挂着油光的脸皮坠了坠，看清客人，他扯起不怀好意的笑。
　　“小姑娘要是看上摆件想送人，别浪费这个钱白试，枪多伤手啊——八百我就让给你。”
　　“谢谢提醒。”
　　尼娅勾勾唇，将薄薄几张现金拍在桌面。
　　“不过还是要试试——我就喜欢摇摆在收益和风险间的过程。”


第39章 求签、赏景
　　对于射击屋的老板来说, 六百欧从一层古货店淘来的一等奖摆件，八百转手卖出绝对是一笔比五十一次的射击更好赚的买卖。
　　来他店里的顾客中, 十发子弹能打中一半的都不多。
　　体验过一次难度，就没有回头客，这就是他定五十一次高价的原因。
　　更别说这是个年轻娇艳的女士，眼看连枪都不一定握得稳当。
　　只是等尼娅从腰间勾起自己的配枪，他犀利的目光注意到这位客人虎口侧面薄薄的一层玉石般的白茧。
　　“这儿用道具，真枪不让用。”他及时上前，递来一把沉甸甸的民用型号。
　　墨卿皱了皱眉，这店里不让用辅助瞄准的型号还说的过去，不让用自己的配枪就不太合规矩。
　　武器和人需要磨合——膛线、后座, 还有扳机的力度，就算是老手也不能说轻松驾驭所有的型号。
　　只是唐城这种地方，向来缺的就是规矩。
　　尼娅也深知这个道理，没多说，眯起眼, 接过来勾着扳机护圈转了转枪身。
　　手感陈旧, 但更大的问题是还大概率枪上做了手脚, 比如膛线她就明显感觉不那么清晰。
　　工程师看着尼娅单手持平, 阖上一只眼，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腰线中际，像是柔软的柳条。
　　鲜红的发丝微蜷, 缕缕遮了细挑妩媚的眼尾，又缀着绝好的侧颜。
　　用枪时的佣兵，气场凶紧, 艳色张扬。
　　第一枪不出意料的空掉，只擦碰到游击靶的边缘, 留下半个不完整的细孔。
　　尼娅唇尾却翘了翘，眼色平淡：“弹道偏了三十多角分。”
　　像是对自我的修正，又像是提醒后方的老板。
　　墨卿见她认真，便也退到斜后方不打扰。
　　沉凝的视线透过那被射灯映得剔透的红发，摩挲着气定神闲的侧颜。
　　雇佣兵显然心中有数，那单手持握身体的每一处都溢散着张扬与自信。
　　或许，今天老板要度过不怎么愉快的白天，墨卿心想。
　　第二枪开始，靶子再也没从弹道中逃脱。
　　再之后，每一枪都牢牢锁在了靶心。
　　十次机会还没用完，尼娅把沉重的枪身抛回给老板，在他阴沉的脸色中拿走了青瓷摆件，轻轻置入墨卿手中。
　　“还不错。”墨卿拢了拢掌心，微凉摆件上还带着些许佣兵留下的温度。
　　她向来不是个轻易发表赞美的人，相反，在公司内部，某位主任在业务上是出了名的难应付。
　　但即便抛开一切滤镜，雇佣兵的枪法也足够令人赏心悦目。
　　尼娅一改瞄准时的极静，眉眼间敛着得意。
　　“这些手段只能欺负欺负那些自以为是的街头混混，一个个离开瞄准器就成了半只瞎猫。”
　　墨卿噙着笑意：“看来比起‘实惠’的地区流氓，雇佣兵高昂的价格的确货真价实。”
　　“可不是每个雇佣兵都像我这样，浑水摸鱼的可不少。”尼娅侧过脸，深深看她一眼。
　　她的枪法可是从拾荒者的部族中磨炼出来的，那里最缺的就是高精度武器，要想多些生存的资本，就得牢牢掌握更多的技艺。
　　“以前我们用的是膛线都磨平的老玩意儿，酒瓶的瓶盖就是靶子，谁要是没打中，输一晚上的饭吃。”
　　墨卿见她认认真真地自我推销，嘴角勾得更紧了几分。
　　“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和大人比试了？”
　　尼娅现在也就二十出头，而且来霓之都前还单干过一阵，在拾荒者那段，应该最晚也没成年。
　　“越小眼光越亮，年轻的战士缺的只是经验。但在城外的荒野，我们从来不缺时间，等时间堆积下来就是经验。”
　　尼娅渐渐勾起回忆：“一开始我对枪械的兴趣也一般，更喜欢漂亮的刀具，优雅致命又迷人。”
　　后来，最照顾她的小队首领在一次拾荒者之间的冲突中，为了掩护队员撤退，被流弹击穿了一大片肩膀，花了不小精力救回来后，身体素质大不如从前。
　　首领原本是最优秀的枪手，受伤后，小队需要有人填补战术上的空缺。
　　不得不说，她在这些冰冷的武器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墨卿神色动了动，羽睫轻颤：“后来呢，你曾经呆的那个小队怎么样了？”
　　“首领后来还是走了，人就都散了，有的进城当了医生，有的加入了其他的大部族，更多就是和我一样，当个孤零零的雇佣兵，不知道哪天就折在了委托里。”
　　尼娅垂低眼眸，但并没有黯淡下去：“我还算好的，有苏里陪着。”
　　九龙街巷中，全息投射出的灯笼殷红，焰火曳动，地面的青石朦胧地抹上色彩，让春寒料峭的气候多了几分暖融。
　　两人陷入短暂的静默，像是都在等着对方的下一次启唇。
　　喝多了的饮酒客耷着脖子从两人中间挤过去，留下原地酸酸郁郁的酒香和酒臭，搅散了本就凌乱的气氛。
　　尼娅咳了咳，调整好表情：“其实雇佣兵也挺好，能选择自己接不接任务，没事还能给中间人甩甩脸色。”
　　墨卿松开了轻捏的指腹，嗓音少见地温和，“嗯...多蒂还算比较好说话。”
　　“话是说的好听，人也没少坑。”尼娅挑眉，又挥挥手，“算了不提她，不是还要去真弥寺吗？”
　　......
　　墨卿确定好方向，两人便启程往上。
　　白天的唐城并没有夜晚般喧闹，那股旺盛的烟火气稀疏不少，相对的，真弥寺也在清净中多了几分禅韵。
　　作为“景点”，寺庙内最受欢迎的除了机械制造的佛像观音，无疑巨大的电子卦盘，以及青烟袅袅的愿池。
　　最普遍的流程——先花些香火钱领“世音签”和寺中仿制的古币，两者一一对应。
　　古币都是同质同形，而签有三种，命签、财签、缘签。
　　愿池抛下古币，观音签上的琥珀屏便自动浮现签文，签文很不浅显，去司命殿的电子卦盘可以解签。
　　尼娅肉疼地买了求签套餐，和墨卿一起排了不到五分钟，先领了古币。
　　等到了取签的箱口前，尼娅手里把玩着造型古朴的紫铜币，问她：“你要什么签？”
　　“随你。”黑色的帽衫下传来浅淡的声音，并不看那三台像自动贩售机一样的箱子。
　　尼娅挑眉：“你出主意要来求签，让我选？”
　　墨卿：“你付的钱。”
　　尼娅哼唧一声，摸不透她的想法，只好自己拿主意。
　　她目光扫过，依次驻留片刻，首先排除写着姻缘字眼的那台粉红取签箱。
　　在命签和财签之间，她来回又扫了几回，最后把紫铜币贴在箱口“财”字的光点上，里面慢吞吞吐出一根合金材质的“世音签”来。
　　“听没听过一句话，人为财......”
　　墨卿笑了笑，尾音悠悠拖长。
　　“反正我又不信这个，花钱买的套餐，正好问问财运。”
　　尼娅回她，一边恣意将签身在手里把玩，纤细的世音签在她手里像是柄极具工艺感的棱刃。
　　缓步穿过两座紧闭的经阁，彩光氤氲的愿池就在这里等待着古币的投入。
　　池边搭着一条条红色的锦缎，用于载下愿望，包裹在古币之上，随着它的重量一起沉入水中。
　　尼娅翻过一面，把自己和苏里的名字都连在一起，写好，又交给墨卿，“你可以在背面写。”
　　“选了财签，许愿却五花八门的？”
　　墨卿从佣兵手里一点点抽过红缎，又接过笔，笑道。
　　她看着尼娅在上面写的都是些“安稳、健康”的字眼，最后才补了个赚钱。
　　“这叫物尽其用，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位大工程师的愿望。”
　　墨卿漂亮地执起笔身，只在背面花了一条蜿蜒的竖线，从锦缎的一头蔓向另一头，像是一根生生不息的黑藤。
　　随后，她又在前一面上的两个名字里把自己添上。
　　尼娅眉尖翘了翘，神色微妙：“你倒是会摘前人的果。”
　　她将红缎接回来，一点点绑好，再负责投币。
　　雇佣兵对力道的每一分精准把控，让古币带着锦缎，如击鼓的槌头，稳稳当当落尽无数许愿者追求的泉眼里。
　　古币一旦和池底接触，世音签便自动浮现出签文。
　　尼娅将签竖起来，签文黑漆漆一片，仿佛晕染过的墨迹，并不是通用字体。
　　“怎么感觉不太好。”尼娅有些许迟疑。
　　“恐怕是个下下签。”墨卿眼色不变，往前抬起步子。
　　尼娅看她走得方向不是司命殿，惊讶：“不去那个大卦盘解签了？”
　　这次，墨卿摇摇头。
　　“你都花钱了，也不有始有终，不准也是个结果呀。”
　　尼娅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又被墨卿无情地拍了下去。
　　“求签不在于准不准。”墨卿脚下慢了慢，等她跟上。
　　“从你将古币掷下池底的一刻，或者更早，在那三个取签箱前犹疑时，就已经能意识到心里藏着什么念想。”
　　“啧，没想到大工程师还有这么神棍的一面，让我想起以前拾荒小队里有个偶尔神叨叨的家伙。”尼娅咂咂嘴。
　　墨卿：“这也是某个人教给我的。”
　　......
　　真殊寺内呆久了，香火燎得人心摇神曳。
　　两人没在下层多留。
　　坐上摇摇晃晃的厢阁吊梯，她们来到唐城九层，这里看去，真殊寺是一个个鎏金的圆塔。
　　除了第十层兴建半边的城坛，这座城中城的半个顶露天在外，空气倏然间便清新怡人起来。
　　抬眼便是霓之都的星幕，未及正午，天色已然亮得照人，更将寺庙照得如琉璃宝塔一般。
　　“很漂亮。”
　　墨卿轻轻摘下帽子，眼中倒映着盛丽光景。
　　从观景台上看，这里像是一幅从画卷中一点点勾勒出来的布景，而不是名为“唐城”的真实之地。
　　尼娅和她并立在雕栏前，转过头，入眼是墨卿逆光下的透亮肌肤，“你之前没来过？”
　　“只在浮空车上俯瞰过，灿烂得让人觉得寺庙是个神圣、不可亵渎的地方。”
　　工程师的眼色澈亮，仿佛闪烁着细碎的珠光。
　　“置身其中，更是绮丽动人。”
　　尼娅：“谁知里面早就是蛇鼠一窝，嗔恶勾连？”
　　塔身如佛光普照，里面却是失踪案的核心，冥思堂，藏满了这座城里的劣根性。
　　“这点倒是有所预料。”
　　墨卿缓缓戴回帽子，眼中簌簌敛去粲然光色，丝滑的袖口勾了勾尼娅的腰尾。
　　“走吧，去吃个饭，赏赏这金玉其外的景。”
　　“去哪儿吃？”尼娅心中一紧，觉得自己钱包又要不保。
　　“当然是万方楼。”


第40章 凶敌
　　相比于盘踞于东南一角的真弥寺, 万方楼及其周边的庭园、回廊，在九层更是气势磅礴。
　　雕梁画栋, 斗拱飞檐，极具东方韵味的庞然大物屹立在唐城的黄金地带，盛迎八方。
　　从古香古色的砖红楼梯上去，两人选择了楼内东南朝向的香茗轩。
　　茶品与小点，价格不菲，但胜在环境清幽怡人。
　　窗台观景桌，一堵小小的镂花窗，包进了半个唐城顶楼与寺景。
　　一身旗袍的侍生铺好新的流苏桌布，摆上刚烫好的茶具, 欠了个身退下去。
　　薄薄一扇屏风后，梨木方圆的桌台旁，两人临窗对坐。
　　透过屏风，尼娅瞄了眼对面的茶客，有样学样地端起茶壶, 绕着茶杯边缘缓缓倾茶。
　　温润的指肚轻提, 先将壶水注向墨卿面前的杯盏, 茶倒得快要溢出杯面, 她才收壶。
　　等壶嘴再收回来对准自己这杯时，墨卿从她手中接过青铜的把手。
　　“我来。”
　　向上稍挽了挽半覆合的手套，工程师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背, 倾出恰好的弧度。
　　茶水那袅袅四溢的白汽中，提壶的手近在佣兵眼前，如无暇的勾玉, 若有若无地坠人心湖。
　　末了，工程师轻声提醒：“不用倒太满, 需留个余量。”
　　若是满满一盏，不好入口，还易烫手。
　　雇佣兵一知半解——在城外，人们都追求事物充盈，装酒要满得四溢，货物切忌缺斤少两。
　　杯具烫不烫手更是无人在意。
　　虽然不符合过往的习俗，但她只是轻抿薄唇，点点头表示听进去。
　　喝茶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闲情逸致，她的目光始终不离工程师左右：“你似乎对唐城别有兴趣？”
　　明明是她自己选的地方，墨卿一路兴致盎然。
　　特别是真弥寺这种是非之地，墨卿也不肯放过，求了签，还饮茶赏景。
　　“不是说了吗，之前只在空中看过这城中之城，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进来，还有人作陪......”
　　茶轩内，叮咚的茶水声潺潺不绝，墨卿抿了口勾了勾唇，轻声：“特别是有尼娅小姐陪着。”
　　尼娅耳尖一下子泛起茶水般的点滴温热，面上却挑眉，似不吃这套。
　　“你在身边，安全，当然尽量不错过这盛景。”工程师补充道。
　　尼娅点点头，无声咽了口茶，看向窗外。
　　这城上九层之上，没有天花板的限制，空间的利用一下子更丰富起来。
　　高架的瞻台回廊，蛛网般交错的索道，连通了楼台与高阁，就在她们身旁的窗外，银黑的滑索扯过半空，八角凉亭般的吊厢一辆辆浮游舱般划过。
　　为了营造出意境，所有浮掠而过的吊厢都特色地点燃青蓝的颗粒，拉起一层翠然薄雾。
　　浮灯从楼台飞檐之上射出立体光幕，在淡淡雾气中凝实出逼真的游龙与巨型红鲤，在雾海中栩栩如生，鳞光舞曳。
　　科技与古韵混织，令人像是身处绽放在天台的一座茂然之林。
　　“可惜了，要是晚上过来，会更美。”
　　墨卿的声音夹杂些许惋惜。
　　......
　　餐品上得很快，一点点充实了桌面。
　　“除了观景，一会儿还有安排？” 尼娅旁敲侧击。
　　“没有了，”墨卿摇头，“要是说失踪案，你们都来调查过，我也没什么再操心的必要。”
　　而后，她筷尖夹起一枚千层枣糕，反望进尼娅的眼睛：“你要想再查一查什么，我也不介意，作为雇主我很宽容。”
　　尼娅长睫低压：“和公司有关，那在这里应该也查不出什么——他们的手尾总是很干净，事情一大，就缩得没影了。”
　　尼娅看了眼时间，现在刚过十二点，吃完正好赶一点的车。
　　“那吃点东西咱们就离开这里，这上面正好有整点的浮空车。”
　　按照她的经验，她们最好别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浮空车可不便宜，这时候舍得花钱了？”
　　“反正要找你报销，你跑不掉。”尼娅神色轻松。
　　墨卿：“那现在就安心一起享受个午餐？”
　　“嗯。”
　　尼娅看了眼一桌的玲珑珍馐，没动筷子，反而伸过手，莹润的指甲边缘轻轻剐蹭墨卿的颌角之下。
　　亲肤材质的衣领自然地裂出一道窄隙，随后向两边倒去。
　　“这里，领口可以敞开，方便用餐。”
　　墨卿眼底弥漫出笑意：“其实老板和我说过，我只是觉得外面有点凉，用不着。”
　　天色清明，但并不暖人，料峭的风从窗台一缕缕溜进来。
　　“凉吗？”雇佣兵神色卡了卡，撇过头，开始不声不响地动筷子。
　　墨卿也没有再将领口合上，就这么自然地，如穗谷般露出光洁的一小截喉咙。
　　“其实唐城的发展历程，特别像曾经的公司。”
　　含着微甜的点心，工程师眸光望向窗外。
　　杯盏的倒影中，吞咽的漾动清晰可见。
　　“唐城就像是霓之都这片洪流中的方舟，从最初的一条街道一点点自我完善、扩建，到五层、七层......”
　　公司也是如此，从最乱的时代伊始，发展成新的顶层阶级，并且将社会结构牢牢固化下来。
　　尼娅看她：“但唐城的结构很复杂，鱼龙混杂不说，监管者也互相制衡。”
　　“公司最初其实大多也是这样，只是最后产生了胜利者......”
　　墨卿抿了口香茗，又盈盈看了眼尼娅。
　　“入口微苦，比起这个，我还是喜欢特制的酒酿。你说呢？”
　　尼娅想起什么，面色不自然地变了变。
　　墨卿笑意更浅显了些。
　　“我觉得酒更苦，茶起码回味甘甜，还比酒对身体好。”雇佣兵整理好神色，淡淡驳道。
　　......
　　餐后，浮空车的班点还没到，正好留给两人多品一会儿香茗。
　　“康宁那边，其实昨天在月之梦，有人和我提起过消息，今天早上我去确认了一下。”
　　“什么？”尼娅神色微动。
　　“康宁最近从监狱调了一批犯人，签了协议，自愿参与生物处理器的研发。”
　　“就像当初的试验区一样，骗犯人进去？”
　　“公司有手段缩减刑期，当然不会放过利用的机会。”墨卿说着最基本的事实。
　　“说这个，对案子有什么帮助吗？”
　　尼娅不关心犯人，暂且也不关心公司的手段。
　　“如果我说没什么帮助，你还想听吗？”
　　尼娅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无奈点头。
　　“理想的生物处理器可以隔空链接普通人和其他生物的神经信号，达到接近于远程意念操控的效果。但康宁显然技术还不成熟，人造组织无法正确契合，在此基础上还需要将人类的组织进行实体移植。”
　　墨卿轻轻按着桌角，手掌一点点摊开：“中枢神经元、髓质还有鞘状结构都需要移植完成对接，这样的实验失败率很高，对两者的神经拟合度有要求，对人体的伤害极大。而被割除了神经组织的‘控制者’，成功了还能得到公司的维护保养。”
　　“而要是失败了......”
　　“先等等。”尼娅打断她。
　　“有什么问题吗？”墨卿这次没有隐瞒，将知道的都告诉了佣兵。
　　然而尼娅并不是质疑她的话，而是蹙眉看向对桌。
　　隔着朦胧的屏风，依稀可以看出来那里的双人桌两边都是空的，桌面上摆了两三碟菜品，几乎没有动过。
　　“刚刚我记得那桌来的比我们早......”
　　尼娅眼色微凝，语调里透露着警惕。
　　现在她们两个这么一大桌都吃完了，比她们上菜还早的客人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没有侍者过来收拾，显然也没有结账。
　　尼娅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等她抬起目光检查金缠玉绕的屋梁时，一道极快的身影猛然窜过灯光与梁木的阴影里。
　　很利落，就像是灯光失灵闪烁了一下，但逃不过尼娅的眼睛。
　　她无声无息地攥紧指尖，朝墨卿的方向缓缓靠近。
　　嗖——
　　一枚带刺的幽绿圆盘割开光影，从高处直接掷来，牢牢嵌上了两人桌边的窗槛。
　　接着是第二枚米白半透明的球体，像是有触爪般极有黏性地附在了梁柱上。
　　尼娅红瞳骤缩，认出这两枚武器。
　　一枚腐蚀型和一枚震荡型的粘雷，最多两三秒就会生效。
　　“过来！”她猛然扯过工程师的肩膀，同时膝盖顶起厚重的梨木桌板，朝面前踹去。
　　而她揽着墨卿往后跃去，从外人的视角看去几乎是将人扑倒。
　　桌面相当坚实，同时挡下两颗雷的杀伤力，且并未被巨大的冲击力撕裂，而是砸向两人。
　　快要触及地面时，她手臂挡在工程师的脑后和腰跨间，借力带着她一起翻滚两圈卸去力气。同时有意识地用更灵活的身体缠住墨卿，带她躲开尖锐的桌角。
　　等梨花桌重新正立在木质的地板上，桌面上嘶嘶的气泡声传来，墨绿的毒沫几乎要穿透桌体滴落而下。
　　尼娅正要带人从桌下钻出身，透过被毒素腐蚀的小孔，她看见一道豹般的身影从高处跃下，双腿之上是军刀般的刃。
　　“又来，还是高度改造的雇佣兵......”
　　或许比索伦更加棘手，她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而对方附加重力加速度的这次突袭，尼娅深知不能硬挡，她猛然推开墨卿，自己朝另一侧闪去。
　　桌面被如豆腐般切开，向两侧倒去。
　　清晰的身影从中间显现出来，低佝着腰，从地面抽出脚，缓缓直起了身。
　　一个浑身银白劲装的女人，带着迷彩的面罩和专业的护目镜，看不清面容。
　　最引人注意的是腿部攻击性的异形义肢，上粗下窄，利刃般的尾端就像是蛛腿，另一腿则套着玻璃般质感的赤靴。
　　尼娅的目光游离在墨卿和刺客之间，衡量着局势。
　　这里太适合对方的发挥，而且眼看着这一层都要被刚刚的粘雷余波震塌，尼娅攥紧墨卿的手臂，目光扫了眼窗外，直接飞身一跃。
　　刺客飞快攀上窗沿，确认情况：
　　两人精准落在了索道吊厢的顶部，脚下踩着八角亭的顶面，佣兵半蹲着调整重心，怀里紧紧揽着工程师纤细的腰身。
　　下面的吊厢里，传来四五个乘客惊恐的叫声。
　　“你算好了时间？”墨卿推测这肯定不是佣兵一时冲动的赌博。
　　尼娅稍微松开扶腰的手：“喝了这么久茶，外面这几趟索道的规律总要摸清，职业需求。”
　　“别松懈，还没结束。”尼娅半直起身，把雇主也扶起来，在微微摇晃的厢顶朝万方楼的方向回望而去。
　　只见刺客翻越了窗台，另一只腿也卸去了“靴子”，露出刀刃的本体。
　　两条犀利的腿在电子动力下极有效率，蔑视着重力一步步刺入万方楼的外部装潢往上攀爬，在红漆的竖直楼柱上留下一道道幽深的洞口。
　　像蜘蛛一样渗人，又透出某种妖异的美感。


第41章 怀疑
　　吊厢内, 空气仿佛凝固起来。
　　只见银红色的身影一步步顺着楼柱攀爬至滑索的上方，纵身一跃, 双腿如剪般对准了滑索之上。
　　身处四五层楼高的索道上，锋利的义肢相比于指头粗细的绳索，似乎可以预见下一秒这条索道线路崩断的事故惨状。
　　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随着那下坠的动作同时惊起，整个吊厢躁动摇晃起来，沉宁的古韵全然散尽。
　　尼娅和墨卿就在这些乘客的头顶，佣兵微微眯眼，一手抓着脚下的青黑瓦片，一手捏着身边人的腕口，指节扣入那柔白的肌理, 稳稳地掌控着两人平衡。
　　高处，那双金属的蛛腿踩在了滑索上，并没有割断绳子，“蛛女”调整好重心，以极为惊人的平衡性直立起来。
　　两人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索道是个关键工程, 唐城肯定订制的最结实的用料, 刀刃很难割断。
　　但割不断不代表对方追不上。
　　刺客的义肢改造极为丰富, 蛛腿很快被收起一截, 露出类似滑索器的装置。
　　顺着滑索，刺客就这么冲着她们所在的吊厢毫无障碍地冲来。
　　尼娅瞳孔一缩，心情稍微沉了沉, 对方的机动性令她都有些震惊，就像是精心改造的杀戮工具。
　　她将墨卿拉紧了一些，俯面靠近, 在她耳边短促地低语。
　　“能做到吗？”末了，尼娅确认道。
　　墨卿看向周围, 数条索道与她们脚下的亭子交错而过，头顶，全息投影出来的红鲤硕如游鲸，轻轻摆动着华丽的鳍片。
　　她点点头，让尼娅放心。
　　尼娅于是松开她的手，准心瞄向高点，很快，刺耳枪声和笔直弹道倏然划破薄雾。
　　刺客全身包裹着轻盈的金属外壳，连头部也不例外，唯一暴露在外的腿部更是子弹打不透的高强度义肢。
　　但子弹都接连对准了她的腿部，而且是能撬动重心的支点，让她飞速下滑的身躯失去平衡。
　　她不得不收缩双腿，换成更扎实的姿势，如蜷缩的蛹，再也没有弱点，但减缓了速度。
　　尼娅要的正是拖延这些时间。
　　一旁，上行的另一条索道线路轿厢眼看着迎面从下方过来。
　　时机转瞬即逝，雇佣兵掌心托了一把，帮工程师先一步跳了上去。
　　等尼娅跟上时，上行的索道吊厢位置已经比她脚下这架更高。
　　她迅速积蓄起力量腾跃，单臂勉强拖住亭子的下沿一角。
　　尼娅一边继续火力压制着刺客，不让她轻松跟着跨越到这条轨道上，一边往上攀爬。
　　“快上来。”墨卿伸出手，把她接上来。
　　两人的手臂紧紧交握，工程师的力气不大，但正好给了尼娅一个完好的支点。
　　等在第二个吊厢上站稳脚跟，尼娅呼了口气，看着刺客与她们在交错的索道上擦身而过，渐行渐远。
　　吊厢顺着索道，一点点接近万方楼西南方向一处浮廊的停靠站点。
　　“竟然还有人盯上你，还以为能安分两天。”尼娅轻轻啐了一口。
　　虽然在诸多任务中，刚刚远称不上惊险，但突发性的确出她意料。
　　墨卿垂眸：“可能他们发现了神经生物毒素没有起效，又派了人来。”
　　从高架长廊上下来，脚踏实地地踩在唐城的石砖上，尼娅再抬头看向万方楼，那里的东南明显塌陷了一角，不知要花多少钱才能修补过来。
　　她将今天的行程选在唐城，多少也是考虑到就算有杀手继续跟进墨卿的任务，也会一定程度上忌惮唐城，不敢将事情做得太明目张胆。
　　然而她这个算盘打不响，对方远比她预料得更猖狂。
　　“既然都没有顾忌的动手了，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现在这样反而不好去坐浮空车。”
　　尼娅皱了皱眉。
　　墨卿想了想：“浮空车都有安保措施，只要上去，刺客就没什么办法了。”
　　“主要就是过去的路上，唐城就那一处港口，而且地方开阔不好藏身，难保刚刚的刺客还有没有同伙——反正公司不差一份两份的佣金。”
　　尼娅的目光收回来，又落在墨卿那一身黑客服上。
　　“而且你都换了装束，还被认出来，那现在这身衣服也没那么安全了。”
　　尼娅拉着她拐进同层的一间高档衣店。
　　售货员看着两人一进店什么都没碰，就占了最里头的一间试衣间，疑惑地瞪大眼睛，脑海中闪过乱悠悠的猜测。
　　试衣间内，两个人面对面，呼吸勾错。
　　“这是要做什么？”墨卿眼睫颤了颤，手心抵在腰间，算是阻隔。
　　虽然试衣间向来没有双人的规格，但在这唐城顶层，高端的消费标准下，这里容纳两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倒是并不拥挤。
　　“换套衣服。”尼娅干脆道。
　　同时，她已经脱起外套的罩衫。
　　“又换，但要换也要先从外面选一套才是。”墨卿琢磨着对方的意图，微微攥起指尖。
　　“我们两个之间换。”尼娅抬起眼睛，幽红的瞳光从额角的发隙间透出来。
　　“换外套？”
　　“还有里面的那件。”
　　“有必要么。”墨卿稍微撩起眉尖，脚跟往后挪了挪，正好抵在隔板上，无处可退。
　　“什么事没做过，还在乎这个？”
　　话虽硬气，尼娅的尾音却也略带动摇。
　　但为了墨卿的安全着想，这是有必要的准备。
　　去坐浮空车前，她要先穿着墨卿的衣服吸引注意力。
　　而且她的衣服防弹隔层很厚，墨卿那套黑客服虽然也有一定的防护性，但和专业的佣兵套比起来还差的多。
　　墨卿闭上眸，喉咙在轻薄的领口下明显地颤了颤，答应下来。
　　两人意见统一，幽幽错开眼神，转过身。
　　尼娅的衣服比较方便，揭开两三个关键的卡扣，折了折放在一旁的方椅上。
　　又隔了一会儿，墨卿才将穿上不久的黑客服换下来。
　　两人无言地利落了动作，窸窣的声响微妙地在室内传递着。
　　从头至尾，唇齿未启，呼吸声却清晰得点滴可闻。
　　“好了。”墨卿最后捋了捋袖口，佣兵的劲装在工程师身上挺立起来。
　　领口拉得抵住下颌，修长白皙的手掌在手套中露出指节，腰臀也靠着扎带收得恰好。
　　“等等，我还差一点。”尼娅伸出一只手，在背后挡了挡她转身的动作。
　　那套刚从墨卿身上换下来的黑客服，亲肤的材质还残余着体温，领衬烘着清隽的香气。
　　刚贴上身体，那股温凉之间的触感让尼娅浑身战栗了一秒，心脏无形地像是被蚂蚁温柔地啃噬了几口。
　　她曾经试穿过，但彼时绝无此刻的躁动。她暗中怪罪那服装店的老板，将仿造人家冷冰冰黑客制服款式的衣服改得如此旖旎。
　　而且衣服适应了墨卿的曲线，那胸口、腰间过分地收紧，极富弹性的纤维材质像是被柔嫩的另一片肌肤簇拥在身体之上，而且连体的设计让触感全然封闭，窜过四肢骨骸，冲过尾椎，往大脑溢散。
　　最糟糕的是，黑客服封链在背后，最后一点沟壑怎么也难以抹去。
　　隔了一会儿，尼娅确定自己再柔软的肢体也无法独自在狭窄的试衣间内独立解决，只好极轻地唤了墨卿一声。
　　有了她的主动邀请，工程师转过身，冷白的掌心覆至背后，替她一点点拢阖那最后一丝缝隙。
　　尼娅感觉到那皎皎的目光轻轻刮过脊骨，陌生的局促感让她颈后隐约激起一圈绒毛。
　　不等工程师再替她抚平褶皱，她蓦然回转过身：“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从对方手中接过外套，尼娅紧致的手臂穿过那还算宽阔的袖口，指尖抖了抖，转身勾开试衣间的锁。
　　**
　　她们顺利地登上了最近的一趟观景线路，去往圣多伦的空中花园。
　　浮空车上，尼娅靠在沙发椅上，掩身望着窗外，神色微妙。
　　明亮透彻的车窗里，唐城的景色随风渐渐远去，一点点化作缩影。
　　突袭而来的惊险似乎也随之远去，被留在万方楼周边那数不清的亭台楼阁下。
　　一路平安无事，只十几分钟，清澈的电子音提示站点已经到达。
　　空中花园建立在民用的观光浮空塔之上，周围一圈圈层叠的巨大光幕笼罩这座空中岛屿，迤逦艳人。
　　车站在花园外围特意架出的一角方坪，一下车，正好浸漫在光幕中，给人一种梦幻的虚浮感。
　　尼娅以前送货时来过这里，知道一家浮空塔下层的旅店。
　　她又刷了自己的账户，这次有条件，便定了双床房。
　　房间有着巨大开阔的落地窗，看不见城市的缩景，而是正对空中花园的下部截道，来往运货和送人的浮空车在这岛屿的另一面如同川流般奔停，如一座倒置的峡谷。
　　一下午，墨卿似乎又忙碌起来，终端连入房间的电脑，指尖在触摸的模拟键盘上毫不停歇。
　　尼娅等她稍微空闲下来，把手拍在桌前。
　　墨卿转过身看她——佣兵身上还是那套黑客服，像是一层深色的薄玉贴附在肌肤之外，极有诱惑力。
　　她弯了弯眸：“怎么，还要换回来吗？”
　　尼娅并不回以笑意：“和你说正事，关于那个杀手。”
　　“什么？”
　　“我说杀手。”
　　佣兵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指尖泛白。
　　“是你自己请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墨卿蹙了蹙眉，却没有否认。
　　“我想起多蒂手下传言有个佣兵，大概和白天那个差不多，也有一双军用级的改造义肢。”
　　尼娅侧过身，直接坐在墨卿身前的桌面上，大长腿高高搭起，目光淡淡地俯视。
　　“而据我了解，你们关系显然不错，多蒂不会接下害你的任务。”
　　“就这点推论，你就怀疑我找人刺杀自己？”
　　“当然不止。”尼娅瞥她，伸出三根手指。
　　“首先，你已经丢掉了公司的芯片，按理说谁还能这么精准地追踪到我们？”
　　墨卿：“除非是我主动放出位置？”
　　尼娅点头：“而且一开始最有机会的时候，她只是丢来两个劝退性的雷，而不是直接朝你冲来，那样或许我们会更狼狈些。”
　　“还有？”墨卿好整以暇般微微将转椅靠过来。
　　“还有，唐城自己也有盘踞的中间人，其他的佣兵一般就算动手也不大张旗鼓。”
　　“但这次的佣兵却直接把最核心的万方楼炸了个口子，这么没顾忌，后面却不再追击，很难不怀疑她的来历——大多数中间人可不会纵容自己的雇佣兵这样惹祸，除了多蒂，她上次就让手下的佣兵去掀了别人的场子，这次说不准也是带上了她和唐城哪位的私人恩怨。”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墨卿摇摇头。
　　雇佣兵骤然压近，面色艳戾，双手锁上转椅，腰际紧绷如一匹蓄势待发的雌狼。
　　“所以其他的，你是承认了？”


第42章 介意
　　“为什么瞒着我请刺客？”
　　尼娅红润眼瞳拢起一片薄薄的厉色, 凶巴巴的。
　　墨卿没有急着否认，背后的意义不言自明——那个一双“蛛腿”的刺客的确和她有关。
　　尼娅看向墨卿的终端, 想起两人刚进入唐城时，对方还在上面拨弄着什么，大概就是传出了某种信号。
　　细砂般摩挲声划过桌面，雇佣兵的身形笼罩下来，挡住了屋顶柔和的氛围灯。
　　曼妙的曲线包裹在水光般的色泽里倾覆而下，兴师问罪的嗔意几乎凝出了实质。
　　墨卿抵住她压进的肩膀，解释：
　　“月之梦里，埃德加背后泄露我消息的人已经查到了，研发部的一位工艺主管。”
　　“查到了人, 所以呢？”
　　尼娅依旧面色不善，等她继续辩解。
　　“他做得很干净，在明面上和中间人蕾汀没有留下痕迹。”
　　墨卿凛冽的眸里仿佛盈满了夜色下的潮水，冰冷，但又灵动。
　　“他一个主管和我没什么冲突, 上面肯定有人指使包庇...但在顺藤摸瓜前, 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尼娅渐渐明白了墨卿的用意。
　　上次在月之梦里, 对方的手尾干净，激不起什么浪花。
　　工程师就再制造一次抹不干净的刺杀，重新把这事摆在公司内部的议事台上。
　　墨卿既然知道了幕后者的身份, 把这次的买凶伤人用虚拟账户推到那位工艺主管背后——这点完全可以靠她和多蒂的默契配合完成。
　　工程师有公司内部的员工数据，包括他名下的账户，工作期间的行程...而中间人最会伪造情报。
　　墨卿：“要清算账目, 重要的是背后的单据，不管真假。”
　　公司自然会重视她这位高级工程师的控诉, 而再往下往深处查，不仅这次的刺杀极大可能会被那位主管背在身上，上一次索伦的行为可能也会被勾连出来。
　　尼娅彻底明白过来，不过是公司内部尔虞我诈的一场戏，而墨卿这次从被动一方转变成为了操盘者，为的就是清算。
　　她下午在房间里敲敲打打那么久，大概就是在忙这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尼娅面庞依旧乌压压地凝住，头也不抬。
　　她最在意的是这个。
　　“我没想闹那么大，原本只会是我们唐城之行的一个小插曲，靠你的能力轻松挡住一波袭击，而我取得想要的‘证据’......”
　　说到这里，墨卿清冷的眉眼微阖。
　　“只是多蒂问我要不要动作大一些，我没有拒绝。”
　　她倒是没想到对方直接一狠心把万方楼给炸了。
　　一下午，全霓之都的电视下方滚动的都是这条新闻，隔几分钟就能看见一次那雕梁画栋间的一抹疮痍。
　　很明显，多蒂在客户的委托里夹带私货，吩咐手下的雇佣兵多做了些场面活儿。
　　而且那个雇佣兵估计也很年轻，手下留情留得有限，把两人追得有些狼狈。
　　“那也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还是你不信任我？”尼娅不依不饶。
　　氛围灯适时地转变了暖色，映得雇佣兵眼尾也掠上一抹薄红，反而衬出那双水润的眸中凛然发凉。
　　“这话说得可就没有良心了，这两天我连公司里的助手都躲着，唯独和你寸步不离。”
　　墨卿指尖顿了顿，交拢摩挲着：“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换过来说，你和每个雇主都要求这么知心知底吗？”
　　尼娅冷冷勾了勾唇，从桌面上轻轻滑下，转身：“雇主和佣兵自然是没必要，我也没必要这么上心。当时原本就算是把你留在万方楼里继续喝着茶，我负责装模作样上去拼个白刃就好，哪用得上在索道上耍杂技。”
　　“而且为了躲‘自己人’，我还和你换了衣服......”
　　尼娅看了眼自己傲然挺立的胸口上类肤面料微微扭曲的纹理，齿根轻咬，愈发升起一股恼意。
　　她有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曾经沉溺其中的忿然。
　　按理说，由于雇佣关系的存在，佣兵与雇主之间本来就有不对等的意味，但她不希望这点出以如此形态出现。
　　在前两次雇佣中，她尚且可以接受，但随着关系拉近，她反而难以容忍起来。
　　尼娅扒开按在桌面的手，工程师拉住她：“说清楚了，哪个细节让你这么介意？”
　　如果是隐瞒，雇佣兵早该知道，她们间的关系的起点就是从要被烧毁的秘密里诞生的。
　　坦诚是曲折的小路，需要一步步探索，有时候，永远无法到达终点。
　　墨卿顿了顿，想起什么，语气温缓了些：
　　“我知道你之前遇到过一个把自己搭进去的雇主，也是那之后你才和黑蛛帮的人闹翻，进了试验区...但我这里不是一回事，你大可不用这么敏感，我对自己的安全有数，更不会把你搭进去。”
　　尼娅眸色深了深，将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捞出来。
　　“既然不用我担心你的安危，那作为雇佣兵，我对你的建议是带个防卫机器人保护自己，比隔三差五付佣金划算。”
　　说完，那双桃花红眸里，幽幽还冒着火气，炽烈烫人。
　　墨卿确信，雇佣兵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信任和坦诚明明是两回事。
　　两人陷入沉默。
　　尼娅在窗边的沙发上，套了一层厚厚的风衣，侧目观摩着窗外的浮空车港。
　　墨卿则对着蓝光幽明的屏幕，也没再有需要处理的事物，只是轻扶着眉心。
　　通讯提示响起。
　　尼娅看了一眼，是陌生的号码，冷着脸按了拒接。
　　不过十秒钟，同一个号码再次亮起，她眯起眼，接通。
　　电话另一头是调查了一天大半的苏吉雅，声音比上次和尼娅分开时多了一分哑意。
　　尼娅面色稍微松软下来。
　　她的情绪控制能力并不差，更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挥霍情感。
　　冷冰冰的模样更多是摆给屋子里的另一人看的——她还在履行着委托，又离不开这个房间，只能用这种方式表明态度。
　　“查到新的线索了吗？”
　　尼娅问过去——近两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一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完成不少调查。
　　她推测苏吉雅可能是有新的方向需要自己帮忙。
　　正好现在墨卿已经开始反击，安全应该不再受威胁，等过了今晚，委托就算结束。
　　“当时运走裴吉的车是自己改装的，查不出原来的出厂信息，直接开出了监控路段。后来我把唐城周边的污水处理厂、垃圾转运站，甚至是排水沟附近都查过了，没什么线索。”
　　女警官的语气不怎么愉快。
　　追着“臭味”调查，尼娅知道她肯定度过了不怎么舒适的一天，特别是昨晚雨一直没停过，调查过程肯定更难受。
　　尼娅破格地热心：“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本来，她该做的都完成得差不多了，这两天等着“绿卡”的消息。
　　但案子要是不顺利，报酬自然也变得多折。就算为自己着想，她也得伸个援手。
　　苏吉雅幽幽开口：“帮我把幕后黑手现在就揪出来，关进监狱里就好了。”
　　尼娅于是明白，这位女警官碰壁不轻，现在正愁线索链条断在一半。
　　从现实出发，失踪案背后的团伙发现跑了个裴吉，肯定会收敛不少，甚至转移了地方。
　　“要不考虑一下从公司那边入手，比如健宁医药？”
　　尼娅余光瞥了眼身侧，没有忘记墨卿的提醒。
　　“你在开玩笑吗，调查令都没正式下来，我怎么去查公司的底细？”苏吉雅惊了。
　　你不是首席议员的女儿吗，尼娅心想。
　　但显然，苏吉雅不想动用，甚至平时也根本不承认这层关系。
　　“或许不一定是那些明面里藏污纳垢的地方，他们可能躲在意想不到的角落里。”
　　尼娅通话外放，墨卿也听着，而且从电脑前转过头发表了意见。
　　“啊，墨卿和你在一起，这个时候？”
　　苏吉雅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另一道声音吸引过去，语调古怪起来。
　　“的确接了个墨女士的委托。”
　　尼娅淡淡道，把“墨”字咬得特别清晰，甚至能听出齿尖细碎的磕蹭。
　　“她？她还需要委托别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公司勾当吗...不过这种事她应该不会让咱们发现，难道是让你当保镖？”
　　苏吉雅想了想，继续：“她在公司那么遭人惦记，特别是这一阵时期敏感，被人算计也不奇怪，不过你这个保镖恐怕多余了，她自保的手段多得很。”
　　闻言，尼娅眯了眯眼，冷淡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工程师。
　　苏吉雅竟早明白这个道理，就她自己白天被蒙在鼓里。
　　“谢谢警官提醒。”尼娅轻轻在沙发啥踮着脚尖，微笑回复道。
　　“嗯哼，你可别上她的当，她装得外冷内热，实际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埋着算计，自己人也不例外......”苏吉雅嘴巴幽幽地往外吐，仿佛没有尽头。
　　“说够了没有，你自己的案子一团糟还有这个空闲挖苦别人？”墨卿走近尼娅身边的，冷冷打断她，“我们这里不用你操心。”
　　“什么叫案子一团糟！？”那边，苏吉雅语调猛然蹦起来，“该查的都查了，没有线索只能归结于公司一手遮天，什么都打点了个通透！”
　　“能力不行还是公司太黑，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墨卿若有所指。
　　“除了垃圾堆和污水厂，还有其他地方也有可能释放出浓郁的臭味，而且环境更隐蔽可控，适合藏起见不得人勾当。”
　　警官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没空和你在这打哑谜，就这会儿说不定还有人被运上哪辆黑车，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香水厂，在唐城附近，有几家高级香水加工厂，而且都分属于各家公司的子公司之下。”
　　“香水厂？那不是应该......”尼娅疑惑道。
　　“应该和生产出的香水一样，气味很好闻对吧，”墨卿：“但在某些芬芳物质浓度过高时，就会呈现出强烈的臭味。香水都是经过特定浓度配比后才在嗅觉受体上呈现芳香，而在生产流水线上则不一样，某些车间内自然会出现受害者提到的恶臭，而且这种车间没有员工常驻，正好适合停放受害者...还需要我多提示吗？”
　　“查过了，方圆五公里内，香水厂就有四家，其中两家属于健宁医药旗下......”
　　另一边，苏吉雅已经开始调用警方的系统资源。
　　“电力局那边的数据显示，其中有一家的电力账单比以往同期上浮了百分之十五，超过了正常波动范围。”
　　“你自己小心，我建议你叫上辛警官一起，免得出差错。”
　　撂下毫无感情的提醒，墨卿探过白得透亮的手掌，替尼娅按掉了通话。
　　雇佣兵莫名瞪她一眼。
　　“挂我的电话干什么？”
　　“你现在还在保证我的安全，按道理说，委托时期内以雇主的需求为优先。”
　　“......”
　　隔了一会，尼娅反应过来：“苏吉雅先给我的委托，报酬都还没结算呢，也是进行中。”
　　“你看，你这是脚踏两只船，同时拥有两个雇主，我都没有介意。”


第43章 巨树
　　被墨卿“蛮不讲理”的驳斥扼了扼, 尼娅撑了口气抱起胸，想起什么, 又缓缓垂眸。
　　“算了，反正我们的委托也快结束了。”她侧臀倚靠在窗边沙发的座背一角，侧脸剔透般缀满外面浮空车来往打亮的光点。
　　不等墨卿回答，她又转过头确定：“你假请到什么时候？”
　　等墨卿回到公司，她们之间这趟委托自然画上句号。
　　“本来是后天，现在进度比预料中快，明天就回去。”
　　墨卿抿唇，彻底关上终端，朝她看来。
　　本来公司那边的博弈顺利, 她该为早点卸去威胁而松口气。
　　可如今雇佣兵这里，她竟隐约感觉自己不该这么早离开。
　　“不用再装病了？”尼娅挑眉。
　　“中午就有审查部的会议，我提交的报告里索伦的刺杀只是一笔带过，重点在今天白天...之前那瓶生物毒素也已经完好提交上去了。”
　　提到白天的事情，墨卿有意略过。
　　她知道尼娅还在介意这个。
　　“现在你说得倒是详尽, 但我对公司内部的流程不感兴趣。”尼娅淡然从沙发边缘起身。
　　她环顾一圈, 试图在简约的客房内再翻出个僻静的角落, 度过余下时光。
　　结果——房间条件虽然远比七号地区富余, 但还是那么一张沙发、办公椅，还有一双床。
　　地面上倒是铺了层绒质的地毯，在氛围灯和雪白落地镜的映照下仿佛被吹拂的粉蓝麦田。地下还有电暖, 不像昨晚一样隐隐有些冻脚。
　　尼娅轻轻踩了两脚，嘴唇无声翕动了些许，悄然溜出黯然的气息。
　　地面软得像是沙滩, 轻轻踩下去就是一汪凹陷，但一用力, 便是硬邦邦硌脚的砖。
　　她更想起此刻的处境，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脚脖，绵绵缠她不让脱身，偶尔却冰冷地刺她一下。
　　不知何时，墨卿把办公椅也搬来窗边：“钱都付了，看看这空中花园的夜景？”
　　尼娅眼眸暗了暗，终究还是软下身，往沙发上坐下。
　　比起沙发上面对面，尼娅更不想在床上和她耗费这趟委托的最后时光——同样洁白齐整的床单会让她想起昨晚两人还缠绵缱绻在城市的底层，此时高居城市半空，那份回忆竟显得窘迫。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埃德加公司吗？”
　　仿佛是为了勾起尼娅那对低垂的长睫，墨卿挑起曾经被自己掩去的问题。
　　“现在也没那么有兴趣了。”
　　尼娅微微翘起下颌，指节抵着颌边，眼中是难以抹匀的幽彩。
　　墨卿了然揉了揉指尖，点头：“那我们不谈这个，谈公事。”
　　“......”尼娅唇际不易察觉地跳了跳，冷冷盯她一眼，随后瞥向窗外。
　　墨卿也随她望出去。
　　她们选的并不是观景房，相反，这里视野并不开阔，大部分角度都被来往的浮空车道遮蔽。
　　但恰恰能看见中心区的一小片光彩，也包括了她们昨天停留过的花舞街和巨树广场。
　　长期风刮雨打并没有让巨树少去些许枝条，从数百米上的夜空看去，巨树像是层叠的伞，而花舞街的霓虹灯火晕染在墨绿的伞荫之下，摇曳生姿。
　　墨卿稍微靠近床边，指背轻轻划开上边一层微薄雾光。
　　“看见那棵树了吗。”
　　她们昨晚在那里避的雨，雨夜带着旖旎的芬芳。
　　尼娅顺着那修长玲珑的指尖看去，嘴角冷淡地沉了沉：“一棵投影出的巨树，轻飘飘的光影，却成了霓之都的地标。”
　　昨夜一睹那翠然一片的生机还心潮微起，如今她却无波无澜。
　　“那里一开始并不是投影，是真实存在的茁壮古树，只是在某次帮派冲突中不慎被烧毁，那以后官方重新拟了棵巨树在广场中心作为纪念，每年都在继续成长，而且再也不会枯萎。”
　　墨卿：“对于那早已截断的树根来说，如今的树或许早就不是一回事，但久而久之，不少人将两者等同，忘记了区别。”
　　“原先真有棵树在那里？”
　　尼娅愣了愣，她来霓之都不久，这些城市历史摸得不清。
　　屡屡经过中心区，都只当那是诸多人造景观的一员。
　　“有，三年前烧毁的，当时我刚来霓之都，技术开发局离中心区近，晚上经常去树下散步。”
　　墨卿摊开指掌，在玻璃上轻轻贴覆上朦胧的指印。
　　“后来某个晚上一颗E2焚烧弹滚向树根，滚滚的浓烟把周围商场的玻璃都熏得乌黑一片。”
　　“三年前？阿尔瓦斯营和黑旗会的人？”
　　尼娅想了想，的确有一场至今还被当成典型的大型帮派冲突，多蒂给她的资料里提过。
　　那之后，黑旗会成了城内风风火火的帮会，阿尔瓦斯营的黑户难民们则被警方关进去大半。
　　之前她遇到的黑蛛帮，正是隶属于黑旗下的一小伙混混。
　　“那次，黑旗会赔了一大笔钱，但也因此和官方搭上了关系，成为了霓之都半个名义上被官方承认的黑色组织。”
　　墨卿从青蓝的窗前收回微倾的弧度：坐直正色：“他们就像那棵树，刨根换茎，却换来了更为繁茂的表象。”
　　“怪不得道上都说黑旗会待遇好，不少退下来的佣兵也往那里去。”尼娅抿抿唇线，“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你是公司员工，我是雇佣兵，和他们都少打交道。”
　　“如果苏吉雅查下去，发现背后的势力不仅牵扯公司，还牵上了和官方有关系的帮派...要是你会怎么做？”
　　尼娅眉心蹙然竖起两道浅浅的纹：“你是说，那些从唐城掳人的混混，背后有这么一棵大树？”
　　“我只是猜测——霓之都微霜交易的最大份额，就在黑旗会的手里，而且唐城也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
　　“要是牵扯上黑旗会，的确是大麻烦...”尼娅沉默了片刻，错开眼，“反正她已经带人去查香水厂，明早就有结果了。”
　　“而无论结果如何，你应该都能如愿拿到绿卡，恭喜。”
　　墨卿执起尼娅的手腕，替她在屏幕上点开账户。
　　“刚才我把这两天的报酬加上花销加倍打过去了，你们大概可以在离中心区没那么远的地方落脚？”
　　“嗯......”提起苏里，尼娅总算神色温润了些。
　　“替我向小家伙问个好，这次都去了趟下城区却没空没看她。”
　　这话显然勾起尼娅昨夜的回忆，加上墨卿直勾勾的清眸，看得她颈后蓦地泛起麻意。
　　屏息定了定神，佣兵刻意疏低语气：“说得你和她很熟似的。”
　　“我的确和她见过好几面了。”
　　墨卿慢条斯理地说道。
　　尼娅困在试验区时，她帮苏里调试过义眼，抽空去过几次。
　　尼娅耸了耸肩：“那她应该也没那么快想你。”
　　“正好，我明天也没那么快回去。”
　　送走墨卿以后，她打算去看看苏吉雅那边的情况。
　　“大警官自己能处理好，如果真有空，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公司？”
　　墨卿给出提议，她可以提供一个临时雇员的身份。
　　“你觉得呢？”尼娅眯起眼，反问。
　　明明知道结果却还要开口的女人，完全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墨卿劝诱：“公司内部和你想的并不完全相同，或许深入了解一下不是坏事。
　　但她心里也清楚，尼娅向来不是靠着三言两语能打动的人。
　　从认识到现在，偶尔两次能让她作出不寻常的选择，要么实在形势所迫，还有就是水到渠成。
　　墨卿从容起身，冷白的手臂按住沙发的两侧扶手，单膝压上佣兵腿根。
　　“回到公司不一定安全，那里现在可比唐城更扑朔迷离，你不担心少了位出手大方的雇主？”
　　尼娅竟从中看出明晃晃的威胁，一点也衬不上工程师那矜然模样，她浮起笑意：
　　“大警官刚刚提醒我，你完全有能力自保，更别说在公司里...”
　　她撇了撇嘴，继续不咸不淡：“公司里的墨小姐更是如鱼得水。”
　　青蓝色的玻璃窗上，尼娅唇边含笑，墨卿那冷绝无暇的侧颜却如深夜潮水中捞起的一抹凉月。
　　沐寒的辉光照入她的眸底，清醒而富有侵略性，尼娅预料到什么，脊背骤然僵了僵。
　　一股凉软骤然贴上她的唇，将她理智攫取得荡然无存，随后轻轻在下唇啃噬了一口。
　　“别听苏吉雅的，她不过是另一棵大树庇佑的幼苗，什么都不明白。”
　　滴——滴——
　　通讯音响起，尼娅趁机将工程师推远。
　　尼娅推她的力度虽然强硬，最后却还轻轻勾了一把，让她稳住了身形。
　　墨卿笑了笑，淡淡在她身旁定住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尼娅皱眉，拿她没太多办法，索性先接通了雅也拨来的通讯。
　　“小尼娅救命，我这边要完蛋了！”
　　慌张的音色中，尼娅几乎可以想象出雅也医生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她看向身侧的工程师，有些为难，抿了抿唇问：“你惹什么麻烦了？”
　　“没时间细说了，反正我...法伦纳大道，第五街13号...”那边的信号不怎么完好，似乎随时有可能失联。
　　“我这边还有委托，不好走开。”尼娅揉了揉眉心。
　　“委托重要还是我重要！？”雅也气呼呼谴责，随后又颤幽幽道：“你再不过来帮忙，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优惠给你手术的好医生了......”
　　嘟——电波音响起，通讯非自然挂断，尼娅眼色沉落下去。
　　她当然是担心雅也的，不可能就那么放任医生遭殃。
　　但墨卿这边......
　　“谁？”工程师问道。
　　听起来，是和尼娅特别亲密的人，家人？
　　除了苏里，她还不怎么了解雇佣兵的周边情况。
　　“一个黑市医生，以前在城外的朋友。”
　　尼娅模棱两可道。
　　她随后披上外套，深深看了眼墨卿：“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应该很安全，别乱跑就行。”
　　自从知道墨卿自导自演的事，她就明白工程师的处境没她白天想的那么值得担忧。
　　她这个保镖，更像是陪她出行的搭子，可有可无罢了，如今雅也那边还不确定情况，她无论如何得去一趟。
　　她出门，墨卿却也跟上来。
　　“我和你一起去。”
　　“没必要，那边说不定危险。”尼娅在门口拦她，想让她留在空中花园。
　　“不是说好了，尊重雇主意愿吗？”
　　墨卿从容地靠近她，从她手里接过门把手，往身后合上。
　　“那是你骗我之前。”
　　尼娅往下层的浮空车站走去。
　　“瞒和骗还是有区别的。”墨卿跟上她，一同走入夜色中。


第44章 汇合
　　去医生的新诊所, 先要从空中花园的浮空车下去，再换空轨。
　　车站的灯光在夜晚漫起的湿气中朦胧, 两人各自靠在站台两侧，没有交流，只是目光总晦涩地交错而过，确认着彼此没有分散。
　　到了法伦纳大道附近，尼娅打开导航，一点点拐进幽深的巷口。
　　这附近有新开不久的购物城，夜幕垂落下也是一片明彻。
　　马路的三层高架两侧，一面是繁华的购物天地，一面是拥挤的贫民窟, 铁皮和铝合板搭的集成箱就是一间间屋子。
　　也是这种地方，才更需要黑市医生的折价服务。
　　两人从高架的侧桥下去，简陋的升降梯按钮都已经不亮，保险绳索都被偷了个干净，却□□地还能工作, 只有滑轮晃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电梯下行, 像是一点点泯灭了灯火, 沁入柔软的黑暗中, 只剩下稀疏的几盏灯牌。
　　到负二层，电梯开门正好对着那家装修风格极为精简的店面——很符合雅也的风格，只在店内精心布置一番, 外面则缀些无所谓的饰品。
　　尼娅知道她最近有再开一家新店的打算，但一直没机会过来。
　　没想到这第一次造访，医生那间小小的门闸外已然挤了七八个身高体壮的打手, 闹哄哄的把刚开业的诊所围起来，手里或多或少都带着锤镐之类的钝器。
　　板砖也有三两块, 一下子充斥出浓浓的市井火气。
　　尼娅挑了挑眉，让工程师后撤一些，她先去看看。
　　眼前的一群人大概是雅也的某个同行对家雇来的，一点也不专业，综合看起来就像从那家健身房里招来的一群肌肉男。
　　霓之都说大也就这么大点地方，在一片新地界从无到有总是要打点、勾兑，一不小心就要被排挤和恶意竞争 ，而黑市大夫这个行业尤为如此。
　　靠近一点，那扇可怜的闸门上一个个被砸出凹痕清晰可见，但依旧没有被凿穿的迹象。
　　这都是雅也的心得——在这种地方做生意，除了客源，最重要的就是大门的厚度。
　　除开打手，一个黑客正将指尖接入电子门锁，试图破解其中的程序。
　　黑客的额头在诊所的红心灯牌下油亮一片，不停地抓着头发。
　　围在他周围的打手们却骂骂咧咧——他效率低下，快半个小时连个店面的门锁都打不开。
　　眼看尼娅靠近过来，众人警惕地把她围在外面。
　　“站住，这里不让靠近。”
　　“怎么了呢？”雇佣兵好奇般问着？
　　“有个黑大夫恶意打压价格，破坏市场，女人别来多管闲事！”
　　尼娅刚要理论，墨卿从身后把她轻轻拉至身旁。
　　“你们不就是想开门吗，可以让她试试，只要报酬合适......”
　　“看出来她是做什么的了吗？”工程师抻了下她的黑客服，意思不言自明。
　　尼娅瞥她一眼，很快琢磨出她打得什么主意。
　　心照不宣地，尼娅按下墨卿的手，点点头。
　　一群人扣扣搜搜，只肯出50欧的价格雇她开门。
　　“我们也是收别人的钱办事，谁知道请了这么个饭桶。”
　　打手一把将原先的黑客同伙推出许远，给突然冒出来的两人让出条路。
　　城里的黑帽子不少，但技术高低有天壤之别，真正的高级黑客他们这样的人根本请不起。
　　而像底层的廉价黑客，很多都是滥竽充数，但外行人事先也不好判断。
　　尼娅也不讲价——她又不是真来帮这些人忙的。
　　她拉上墨卿，一同靠近那扇惨兮兮的大门。
　　“你们离远点，一会破解过程中可能有电容爆炸。”
　　听她这么说，一群人连忙推开一圈。
　　有人脑子转过来，质疑：“你那么近，就不怕爆炸？”
　　刚刚的菜鸟黑客弄了半天，别说爆炸，半点火星也没有。
　　但结果是那个菜鸟半天也没成功，钱都没收就灰溜溜跑了，他们也不好咬死什么。
　　尼娅翻了个白眼，拎起自己手腕上一丝黑客服的布料：“看见这套衣服没有，防弹防爆防高温，告诉我，你们的脑瓜扛得住其中哪一个？”
　　“那她呢，是干嘛的？”一个打手手指向墨卿。
　　尼娅心思转了转，自然地开口：“我的助理，不过这种小活儿用不上她帮忙。”
　　说完，朝墨卿勾勾指尖，做足了上位者的派头。
　　墨卿配合地站到她身后，一副悉听遵命的模样。
　　“她也防弹防爆？”打手似乎找到了疑点。
　　“这么厚的防弹作战衣看不见吗，比我的还厚。”
　　尼娅毫不客气地在墨卿胸脯前拍了拍，力度始终，传出沉闷的敲击声。
　　“助手伤了，按合约我还得赔她好大一笔钱，可得保护好。”
　　尼娅指尖搓了搓，故作声张。
　　墨卿浅浅勾唇，眸中盈起些许笑意。
　　平时看起来很正经务实的佣兵，脑筋灵活起来却是也撒谎不打草稿。
　　一群大手果然被就此唬住，又退开一圈。
　　尼娅于是凑到那把拦住众人半小时的门锁前，无规律地在密码屏上点了点，眼睛对上虹膜检测仪。
　　雅也这边店里的密码她也不知道，不过大概是和唐城那处的不同。
　　但尼娅丝毫不担心自己的“黑客技术”——现在店里的安保系统是胖球连入负责，她前两天才把胖球借给了雅也，而胖球从摄像头里见了她肯定会放行。
　　同时她也更加确定，刚刚那个黑帽子大概技术很不过关——连一身二代处理器的胖球都无法突破，还好意思收钱办事。
　　十几秒钟刚过，门锁咔哒哒地一点点打开。
　　外围一圈打手惊骇地看向那扇堵了他们半小时的门。
　　“就...这么简单？连插入接口都不用？”
　　众人花了几秒接受“两位黑客”的巨大差距，喜滋滋往上靠，准备冲进店里完成闹事的初衷。
　　然而“黑客”转眼变了脸，从腰后掏出一把银蓝的真家伙，黑黢黢的枪口像是长了眼睛，准之又准地把每个人都瞄了一遍。
　　把门从里面再次合闭前，枪口后传来悠悠的声音：“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这家店有人保着，让他少打主意。”
　　......
　　小诊所内，黑漆漆一片。
　　确定外面的人都一个跟着一个散去，尼娅收起枪。
　　关了门，刚往前迈一步，灯管啪嗒嗒一个个接连亮起来。
　　她瞳孔不习惯地收缩模糊了一瞬，等适应过来，这才发现胖球已经等在了门后，刚刚还被她夹进了门缝。
　　“呜——尼娅大宝贝你终于过来了，我差点被这些人活活围死在里头！”
　　雅也啪叽一下冲过来抱住雇佣兵，想贴上来的脸被尼娅三根指尖怼开。
　　吧唧几口的预谋不成，雅也于是眼色便千娇百媚地往她身上抛。
　　墨卿挑了挑眉，继续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等她们“叙旧”。
　　在店里更深的房间，新招的小店员羞答答低着头，抱着电扫帚整理屋子里被刚刚一轮敲敲打打震坏的器件。
　　“你还招了个人？”尼娅见到陌生的身影，惊奇问道。
　　雅也最常跟她唠叨的就是独自创业的快乐，现在竟然不知从哪儿捞来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店员。
　　“两家店，总要多个人才好，介绍一下，这就是雅也医生以后的护士了。”
　　雅也把她拉近了些，又低声继续：“小姑娘之前身体有大问题，在我这里换了套仿生脊椎才能站起来...我看她可怜，又在刚开店的时候和咱萍水相逢，就半价再免费送了她一套保养套餐，现在她积蓄都花光了，就在我这儿落落脚。”
　　尼娅翘了翘唇，眸色丰富：“你倒贴顾客的时候可不多，谁知道是萍水相逢还是见色起意呢？”
　　“啧——小点声，你别抹黑我声誉。”雅也嗖地和尼娅拉开些距离，断掉两人间的悄悄话。
　　她咳了咳，目光转向一旁，这才有功夫再询起另一人来：“这位是？”
　　她本来默认了这是尼娅通讯里提到过的雇主，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墨卿身上那套衣服，应该本是属于尼娅的。
　　再加上尼娅这一身与平时风格迥异的黑客服装.......什么雇主还和佣兵换衣服穿？两人的关系在她这里一下子迷离起来。
　　“你不是猜到了吗，雇主，为了你这里的小麻烦，我带着雇主连夜从空中花园飞下来。”
　　尼娅没什么好气道。
　　她之前就不建议医生急着开第二家诊所，现在果然是她来替雅也当挡箭牌。
　　“雇主的身份呢？不会对我也要保密吧？”
　　雅也又把尼娅拉过去，花枝乱颤地贴到她耳边。
　　“公司的人，别瞎打听。”尼娅轻轻撞开她，拉着墨卿往里走。
　　雅也那张精美设计过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甚至于惊恐的神色——尼娅对公司的态度她最清楚，如今这是不仅换了衣服，身体里还换了个人？
　　医生谨慎又警惕地跟上去，目光像是扫描器一般把墨卿从头到脚拎了个遍。
　　没发现什么异常，那副正经的模样倒是有公司里那份拒人千里的疏冷。
　　“说说吧，外面那群人怎么回事——他们说你打压价格，破坏市场？”
　　尼娅没信，据她所知雅也的东西虽然不贵，但肯定是不肯放出白菜价的。
　　老话是医者仁心，但雅也这儿大多数时候只有成与不成的买卖，这点倒是和她这个雇佣兵志同道合。
　　听尼娅提到这个，雅也抵住额心，脸上莹白的通路都染上粉红的嗔意：“还不是对面购物城里的黑心货们，容不下我这家小店。”
　　尼娅眉头一挑，能让雅也这个“黑心医生”都骂一句心黑，那大概是一点好也不留了。
　　“这么说，还不是一家竞争对手？”
　　但只看那些打手的来历，大概背后的正主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大人物，只敢请些不带枪的大个子——这样就算闹到警方那儿去，也没多大点事，最多论个聚众闹事关上三五天，更牵扯不到正主头上。
　　作为雇佣兵，她对这套流程熟的不能再熟，有些行内的败类连这种混混的饭碗也不挑。
　　“不算同行，那是中介吧？”墨卿突兀插了一句。
　　“这位小姐倒是懂行。”雅也讶异地转过身，“比尼娅这个傻丫头明白多了。”
　　“我平时又不找别的大夫，钱都让你赚走了。”尼娅斜乜雅也一眼，不服气。
　　“什么中介？”


第45章 担保
　　医生转身, 从身后抽出一张电子名片，上面浮动着【络星医疗事务所】的字样。
　　医疗事务所, 简单来说就是个黑大夫中介——这附近的私人诊所都和他们对接，大多数有需求的患者要想手术，都要通过事务所分配主治大夫。
　　“他们要掐我两成手续费，这我哪儿忍？”雅也叼出根细软的女士烟，翘起腿。
　　“介意吗？”她征询着尼娅那位雇主的意见。
　　墨卿摇摇头表示任意。不大的空间内，于是渐渐腾起烟草薄雾。
　　尼娅扇手，目光透过烟丝：“那不就是中间人么，像多蒂也要抽我成，给他们不好吗？”
　　“不一样, 中间人会帮你联系雇主，还做担保——但医疗中介就是一群渣子，他们要拉这片地方的每个医生入伙，其实就是为了操控价格。”
　　雅也吐了口烟圈，没抽几口就把火掐灭, “就这周围几公里的地方, 你去问一圈, 不管换个义体还是做个保养, 哪个不比唐城的店贵上一倍，而且到头来也是来路不明的黑货。”
　　“那么贵！那我不如直接去医疗中心，装正品。”尼娅砸了咂舌。
　　“我是真羡慕他们抢钱一样的利润, 可咱们是黑市大夫出身，价格是唯一的优势，再说, 谁知道和他们搅一起还有没有更多猫腻，于是我就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后面的你也知道, 我还按自己的价格来，就相当于在道上摆了圈刺，扎了他们脚跟，让这一片事务所都坐立不安，非要把我赶出去不可。”
　　尼娅了然地点点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这次能帮你不代表次次都能赶到，总有防备疏忽的时候。”
　　这种敌人，和她雇佣生涯的打打杀杀还不一样，是令人恼火的牛皮糖。
　　今天招来一帮打手，明天可能就是挖破水电供应线路，还有上门专业碰瓷的赖子。
　　他们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小雇佣兵还吓不住掌控了一整片市场的医疗联合体......
　　她歪歪头，搓搓手，思前想后，给了个承诺：“你的店要是实在不行了，我替你把他们事务所也掀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这还是新鲜开业的小铺子，租金装修都花了不少钱的，凭什么和他们同归于尽。”
　　雅也捂住她的嘴，“而且人家事务所其实就是个暗网里的站点，在现实根本找不到。”
　　墨卿：“暗网内大部分账号其实并不难查，找个有水平的黑客就能查到他们真实的窝点，公司内部也有侦测程序，你要是感兴趣，可以......”
　　“这么麻烦？”尼娅皱眉，朝着医生揉揉眼眶，“那我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好了，实在不行就回唐城的窝，那里挺好的。”
　　墨卿垂眸，明白尼娅现在是不肯领她的情。
　　“没良心的小家伙！”雅也恨恨掐她腰，被尼娅一转身扭开。
　　但她没多说什么，尼娅和公司撇清关系再正常不过，反而是这女人主动伸出的援手让人多疑。
　　医生无奈叹了口气，手里把玩络星医疗事务所的名片半晌，最后撕成几片撒在地上。
　　“其实对付混混无赖的方式我也有数，真正不好搞的反而是明面上的......”
　　“怕举报？你店里的东西手续还没打点好？”
　　虽说是黑诊所，但要是有几样执照，大多数检查流程也都能糊弄过去。
　　“这里不比唐城，哪儿有那么快都批下来......而且人家干这个的，官方那边总有些关系能卡着。”
　　雅也揉了揉太阳穴。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人又回来了？”
　　尼娅看向角落里的胖球，让它调出门口的画面。
　　只有两个人，陌生面孔，穿着牙白色的制服。
　　雅也脸色沉下来：“刚说到人就来了。”
　　“稽查团十一处，有人举报这里非法经营，出售伪劣义体。”
　　来人亮出证件，堂堂正正叫门。
　　雅也无奈让胖球卸去门锁。
　　调查员一男一女，按照胸前的徽记来看，显然以居左的男性为首。
　　稽查团，作为霓之都官方管辖下的公务体系，出任务一般为两人小队，一位检察官，一位调查员。
　　这样的稽查小队，如果给城里诸多手续不清不白的黑摊子打个最不想遇见的排行榜，他们是毫无争议的第一。都说调查员“吊”的是商户的喉颈，检察官“剪”的是摊贩的命根。
　　久而久之，检察官的黑领带和调查员的白手套令闻者生畏，被不少人称作“黑白无常”。
　　“副处长，刚刚门外......”
　　进门后，女调查员对诊所外的一圈异常依旧在意——那些坑坑洼洼的打砸痕迹，似乎说明不少东西。
　　这趟任务出得仓促，眼看夜色都浓下来了，突然一个电话打进团内办公处，接着就冒出个临时任务。
　　“我们是稽查员，不是警员，只查手续，不查案件。还有，出任务期间叫我检察官。”副处长主意很正，带头就往诊所的仓库里走。
　　刚打扫整理完物件的小护士还想给人倒杯茶，被摇摇手拒绝。
　　“谢谢配合，请先出示货单。”男人伸出白手套，公事公办的脸色生硬，将小护士吓得跑回了厅里找医生。
　　“我来，你和尼娅好好在外面休息。”医生把她扶至身后，在抽屉里翻着少得可怜的货单。
　　至于为什么少，尼娅和她都清楚——大部分都是从城外运来的黑货，货单上头盖的可是拾荒者的章，说白了不是凭证，而是罪证。
　　罪证当然进城前就找个地方烧成了灰。
　　在雅也还在犹疑着如何应付过去这波突查时，调查员已经隔着手套一件件将仓库内明面上的医疗产品拿起挨个检查。
　　“XA型号磁流义肢，部位左腿，出厂码模糊。”女调查员吃力地抱起两条同型号的合金腿，在眼底下努力转了一圈：“推测是二手，不过成色还不错。”
　　“成色靠的是仪器检测，不是肉眼鉴定，出厂码都磨损了就是不合格项。”副处长兼检察官纠正。
　　尼娅闻言，抱胸靠过来旁观，心里替雅也捏了把汗。
　　调查员继续：“生物血管，看上去是二代，旧了点，霓之都已经全面推行三代产品，建议更换。”
　　“不是每个人的财物情况都能跟得上官方推行的型号。”尼娅靠在墙边，淡淡提一句。
　　“市民保险将三代产品都已经纳入参保范围，诊所内更新对应的义体配件也有助于报销流程。”副处长认真监察着，头也不回。
　　“还有很多人没有市民保险......”
　　雅也合上抽屉，手里多出一小沓单据。
　　“这位女士说的是黑户？在大都会内，黑户本身就不享有大部分人身权利，我们的调查条例也没有任何一条为他们特设了额外标准。”
　　调查员语气毫无波动，从雅也手中接过单据。
　　“医生小姐，你确定就这么多？起码少了一半。”
　　雅也侧靠在桌台上，沉沉吐了口气：“就这么多，但我能保证每一件都能正常运转起码三年，定时保养可以坚持五年以上。”
　　“你的保证毫无价值，纯粹是利用客户的侥幸心理——不合标准的义体对使用者是巨大的伤害。”
　　十一处的副处长将单据拢齐递回去。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看了，你这诊所显然无法通过稽查，停业整顿，等十个工作日后重新上诉。”
　　尼娅挡在副处长身前，眸色深重：“她做的手术起码数百例，我从来没见过有客户因巨大医疗差错回访。”
　　“大部分义肢链接着神经和大脑，一旦发生熔断等事故，你觉得还有回访的机会么？”男人拿出记录仪，掀起半边眼皮反问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尼娅捏紧了手心，紧紧咬着下唇，血气微微不受控地上涌。
　　她能帮雅也挡住混混流氓，但官方的人，说话一套一套，她既说不过更不能动手。
　　况且，压在这上面的不只是一位调查员，一位检察官......
　　相比于她，雅也本人反而更平淡些，她从稽查员进门的一刻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如果没有其他上诉要求，我们的稽查到此为止，感谢几位的配合。”
　　检察官从尼娅身旁走过，回到外厅收整公文包和记录仪。
　　雅也叹了口气，随意朝那两位黑白无常挥挥手，送人。
　　墨卿看了眼尼娅，见她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敛了敛眸，跟上那小队的两人，指尖挡住稽查团的记录仪镜头，只看检察官：“长官的调查不必这么仓促。”
　　“仓促？该走的规程一样没少。”检察官扯扯领带，略显不满。
　　“规程当然该遵守，可规程外总有人情，和事故...”墨卿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待机键，让这一刻开始的交谈都不再留下记录。
　　“我们先说人情，若是有人愿意替她担保，如何？”
　　尼娅听出那道声音的来处，耳畔轻轻一颤，眼底的晦色略微匀散开，转过身看去。
　　“担保？您是？”副处长本想直接盖棺定论，但目光落在墨卿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后，犹疑起来。
　　这款型号他记忆清晰，只在稽查团的高层身上见过。
　　墨卿配合地亮出数据魔方。
　　“身份都在系统上有备份，但您那里大概不会完全显示。重点是这里的每一件，我都可以重新编辑它们的出厂码，通过您的检查。”
　　工程师唇角含着极浅的弧度，表面是商量的语气，但检察官阅人无数，一下子听出其中的疏离与强硬。
　　“所以，我们不如跳过这个步骤，就当这位医生小姐都是购买的我司正品进行分销，您把稽查结果改一改，也免得我再去多折腾一趟。”
　　男人皱眉，使用稽查团特有的手镯检测，数据魔方上果然显示埃德加公司的青金标志，而加密等级他副处长的权限竟然不能完全看透。
　　她显然不是普通的公司职员。
　　检察官于是毫不怀疑对方口中的能耐，作为都会体制内的中层，他明白公司的手段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所谓的二手货，甚至可以直接在系统上做个登记，便完成翻新。
　　这就是垄断的好处，即便是官方，也会配合地闭上两只眼。
　　他不再多说，收起记录仪，回头叫了声自己还在实习期的下属：“走吧，回去写报告了。”
　　“啊，这就走了？”女调查员懵懵懂懂地落后几步，思维还停留在刚刚要大干一番的阶段上。
　　这里还有一大堆没有确认来历和成色的医疗器械，她一个都不用查了？
　　“可是什么还没查到，回去报告写什么？”她抓了抓头发，抓出好几缕呆毛。
　　要是现在走了，回去熬夜写不出报告的还不是自己吗？
　　“今晚的报告我负责，再教你一课：我们十一处每个月递交团内的报告书，其中有三分之一的现场记录一项，是完全留白，你猜猜原因？”
　　“啊，为什么？”调查员慢吞吞转过脸，白里透红的小圆脸上最不缺求知欲。
　　检察官只看她一眼，再也不想耗神雕琢这块毫无前途的木头疙瘩。
　　“回去自己慢慢想吧。”
　　两人从诊所里推开门，离开了这片更深露重的贫民区。


第46章 公民
　　“你看, 公司的权利也并非是无可救药的剧毒，偶尔也能, 嗯——以毒攻毒。”
　　墨卿眉目间的疏冷随着对方离去而一去不返，转身间像是打了层柔光。
　　“偶尔。”尼娅重复了一句，并不接触工程师的目光，扫向四周。
　　被调查员翻找过的诊所一片狼藉，刚刚收拾过一遍的小护士柔柔弱弱又开始整理起来。
　　尼娅不缺力气，也上前帮忙。
　　二十分钟，诊所内物归原处，又变得像模像样。
　　歇口气间，她给雅也一个眼色。
　　——人家帮了你, 还不快去道个谢？
　　雅也使劲往后退，不肯就范。
　　“我觉得她分明是等你亲自去和她说。”雅也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门，只留一口气窃窃私语。
　　每次她看墨卿，都觉得那女人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冷不丁地扎她。
　　“亲自什么？帮的是你的忙, 算在我头上叫亲自？”尼娅狠狠咬牙瞪她。
　　刚和工程师起的芥蒂, 怎么能被墨卿靠强权递出个人情就软绵绵化开？
　　她还想硬气一会儿, 但终究被破医生拖了后腿。
　　雅也不露头，尼娅只好自己悄然来到墨卿身旁，道谢。
　　“...你以后要是受了伤, 就找她帮你，别看她地方破，东西穷, 但技术还是过关的，保证治不死人。”
　　正常来说, 作为公司员工的医疗套餐保额能将这里整个诊所都买下来，谈不上和黑大夫打交道。
　　墨卿含笑点头。
　　“那我们今晚还回去吗？”
　　尼娅征询她的意见，眼看时间这么折腾，已经要到第二天。
　　她既心疼空中花园那一晚的房费，还心疼再回去一趟的路费。
　　“留下来吧，我们这儿晚上虽然凉了点，但有两张折叠床，暖和又舒服。”雅也扯扯尼娅的胳膊。
　　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有个战斗力担当在一起才有安全感。
　　“你也知道两张床，我要是没看错，这里有四个人。”尼娅白她一眼。
　　“床...还挺大的，”雅也看了一圈，狐狸般眯起眼：“我和派莉一起凑合凑合没问题。”
　　尼娅蹙然皱起眉，雅也这是做好了分组，她往仓库的角落一瞟——那张可怜的折叠床显然容不下她和工程师。
　　她于是挥挥手，“我在外厅守夜，说不定后半夜还有什么。”
　　“我也可以不用睡，正好梳理一下明天回公司的流程。”墨卿也没打算借用折叠床。
　　“这里晚上风挺大的，窗户合不紧。”雅也提醒。
　　她是被冻了两个晚上，才多买的两张折叠床。
　　“能量够身体就不会太冷，有吃的吗？”尼娅探头去找，看向屋里唯一的冰箱。
　　她和墨卿都没吃晚餐，但她知道雅也的习惯——冰箱就是冷库，大概率是各式的医疗液，可能还有冷冻的蓝血。
　　雅也侧头看向护士：“本来是没有的，她在我这儿存了点，正好咱们晚上分一分。”
　　派丽主动过去，挑出两个包装盒，放在桌子上。
　　冷冻速食，尼娅看了眼，日期都还过得去，勉强差个三两天才能吃出问题。
　　尼娅吃过同一个牌子的冷冻餐，味道谈不上好，该有的调味料都下足了，加热过后和路边摊吃起来口味差的不多。
　　只是食材档次难以入眼，肉连正经合成的都算不上，是边角料绞碎的肉糜，她自己吃还算没问题，但墨卿不一定吃得惯。
　　“你们这么艰苦么，就算这里吃了瘪，唐城那里赚得也不少啊，还这么克扣？”
　　尼娅盯了盯医生，怀疑她掉进了钱眼儿里。
　　雅也无奈，她也想让小姑娘伙食好点，但派丽非要攒工资补上手术费，生活上都按最低的标准过。
　　尼娅表示理解，但让雇主和自己跑了这么远，穿不暖总不能还让她吃不饱。
　　“要去对面吃个饭吗，我请客？”尼娅提议去购物城。
　　雅也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摇头，她要守着自己的店面，免得回来就被一把火烧了。
　　墨卿思考片刻，也婉拒。
　　她的身体其实24小时不进食也不会有太强烈的饥饿感，只要各类营养素补足就好。
　　“可惜。”尼娅小小遗憾一回，“好不容易下了请客的决心。”
　　最终，尼娅从冰箱里取出两颗蛋来，就着热好的速食，烹出两个完好的荷包蛋。
　　她和墨卿分一份，特意替她挑走了大概会遭嫌弃的肉糜，放进自己吃的盒盖上，而墨卿那份则经她的手，特意摆了摆造型。
　　“喏，这样看起来好了些？”
　　尼娅递给墨卿，有金黄的蛋液点缀，廉价速食看上去竟有了些跨越性的卖相提升。
　　“手艺不错。”墨卿清冷的眸色漾动，给了好评。
　　从她手里优雅地接过餐具，碗中央，有心的造型让她几乎忽略了这是最廉价的速食，一点点抿入浅薄的口中。
　　有滋有味，特别在当下的环境，有了几分露宿风餐般的惬意。
　　“那是我调营养液的蛋......”雅也哀怨。
　　对于穷人来说，蛋可是和肉价值接近的高档品。
　　自从城外生态完全失衡，能下蛋的家禽简直成了珍稀的羽兽，只有在温室中才能正常存活。
　　“所以还给你留了两个，要不我帮你和小姑娘一起做熟，吃顿好的？”尼娅笑着开口。
　　雅也看了眼一旁垂眸的小护士，叹了口气，点头：“要祸害干脆一起祸害了，明天我再联系人买新的。”
　　......
　　一夜，两张折叠床分别让医生和护士用去，紧紧挨着靠在仓库门边，合盖一张被。
　　另一套铺盖则留在了外厅的长椅上，被墨卿和尼娅一人分着一角，从肩膀遮到小腹。
　　月色空寂，冷冷顺着诊所隔层的缝隙照进来，像是一道清明的河水打落在长椅中央，在两人遮身的被褥间漾动。
　　“真不和我去公司看看？”墨卿旧话重提。
　　尼娅转眸，紧了紧被子。
　　“就算在公司，说不定我也很需要一个能信赖的人。”墨卿深着眸引她。
　　“你不是有个助理，已经通过了你这次的考验了吗？你可以多利用他。”尼娅给出建议。
　　夜色皎柔，两人的芥蒂消散了些许，但不代表她能连带着公司一同容忍。
　　墨卿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打破恬美的寂静，似乎选择接受了这个答案。
　　工程师与佣兵的委托在第二天如期结束。
　　将墨卿送上公司浮空车那刻，就像是送走一个甜蜜的麻烦，挣脱了名为“雇佣”的缰绳，尼娅猛然松了口气，心底却坠了坠。
　　熟悉的感觉让她恍然如同回到刚从试验区出来的那几天，但这次，她选择忙起来。
　　浮空车还没飞远，尼娅拨起女警官的通讯，要了地址。
　　唐城西南面的香水厂，就离附近的商业区不远。
　　“尼娅来了。”辛石也在现场，靠在被封锁的车间外一角吃着早餐，朝她点点头。
　　尼娅从警戒线下面弯腰进来，苏吉雅正做着电子笔录，担架抬走一具具或是凉透，或是还在叫唤的人体。
　　“本来昨晚就查出不对，结果上报了，半天才给批下来人。”
　　或许是疲惫过度，苏吉雅声音有些低沉。
　　“和公司那边有联系的负责人跑了，就留下一个糊里糊涂的工厂管理员，还有刚刚和我们交了一阵火的混混。”
　　周围，蒸馏阀罐被打出了一个个洞，“香水”淌了一地，现场逸散出难以描述的气味。
　　“这个是受害人？”尼娅靠近过去。
　　一张临时搭建的医疗床上，尸体盖了白布，还没被拖走。
　　一旁，书记无人机正好飞过来，苏吉雅打开白布，口述一遍记录内容。
　　“嗯，右手臂骨折，脖颈两圈勒痕，肘窝三处静脉针口，操作者明显手法不娴熟...”
　　“外衣卫生程度差，据残留褶皱和指纹分析，有财物被搜刮的痕迹。嗯...睡衣不错，凡恩的高档货，可惜被刀子划了道口子——这个不用记。”
　　尼娅挑了挑眉：“你好像不怎么替他难过，身份呢？”
　　“这家伙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是个微霜贩子的经销下线，就靠贩卖这玩意儿度日，昨晚被直接割了肾，血也放干了。”
　　“死者昨晚刚出事，都还没人报案。”辛石在一旁补充道。
　　“说不定是他业绩不好，销不出去货，结果被上头给卖了。”他少有地发挥了把想象力。
　　尼娅却觉得他的猜测算得上有理有据。
　　——发现警方的调查不好躲，这些人开始低调行事，甚至内部消化，从自己人身上动刀也不稀奇。
　　“你这次算是帮了大忙了，要不是你和墨卿，就这个车间说不定还要拉走多少受害人。”
　　苏吉雅过来，拍拍她肩膀，给摸鱼的辛石甩去一个眼色。
　　“咱们就不用等审问结果了，说好的那事，一会儿就让老辛帮你疏通疏通。”
　　辛石乐呵呵正吃着包子，嘴上动作一下子滞下来。
　　就算是警方内部录入新的数据魔方，那也是重重审核，来回得废不知多少腿脚。
　　更重要的是，得肯花钱......
　　**
　　一个礼拜的前两天，尼娅临时接了工程师的委托。
　　剩下的大半星期不再有委托，却也很快在身份登记和租赁手续中穿插着度过。
　　周三，尼娅去了趟市民中心。
　　工作日的中心大楼人满为患，抱着侥幸心理想要尝试申一把绿卡的黑户乌泱泱一片。
　　霓之都的行政部门态度很好，即便大部分都不可能符合市民注册标准，依旧不赶人。
　　空调开得呜呜作响，抵去了拥挤的温度。
　　只是办事效率不紧不慢，看不见尾的队伍，前头二十分钟才往里放进去一个人，二十分钟后再垂头丧气地从闸门里出来。
　　辛石这天穿着便服，带她走的工作电梯，直达四十层的二级专项办公室，给工位上的职员递上一份厚厚的材料，随后就拉着她坐在一旁等着那人啪嗒嗒录着信息。
　　尼娅注意到那叠材料里面夹了不止一张卡，年轻的职员每顺着手续往前跟进一些，就会将一张不知是储值还是消费型的卡片夹进文件底下。
　　最后整理文件时，统统被职员塞进了口袋里。
　　“好了，业务受理完成，电子业务单还有回访表已经发到了尼娅小姐的消息终端，记得给我一个好评。”
　　职员公式化地直起身，伸出手。
　　“回去等三到四个工作日，你就是霓之都的合法公民了，享有官方承诺的一系列人身优待条例。”
　　“欢迎正式加入这座魅力之城。”


第47章 清算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尼娅舒了口气，跟着辛石推门离开。
　　“辛警官, 你那些钱哪来的？”刚出门几步，尼娅好奇问道。
　　虽说当初报酬说好了帮她“包办”绿卡，但实际流程比她想象还复杂些。
　　理论上说，成为霓之都的居民手续上必要的“卡片”只有一张一万欧的储蓄，证明你有在霓之都长期生存、消费的能力。
　　那是尼娅自己提供的，用佣金存下来的“家本”。
　　从业务员唇角的弧度来看，剩下的几张卡显然也并不单薄，难道她的委托酬劳还能算在办案的“公费”里？
　　“别想了，最近警车轮子被扎破了报修都拖半天, 公费紧张，出任务期间想白吃顿小摊都不容易。钱是我和苏吉雅凑的，当然了，请你的主意是她出的，钱自然也主要是她出。”
　　虽然不知道尼娅知不知道苏吉雅的背景, 辛石还是提了一句：“你别多想, 那丫头虽然警阶混得不怎么样, 但不缺钱。”
　　“你们这是......自费办案？”
　　尼娅肃然起敬——她接委托赚钱, 两位警官工作还花钱。
　　“要是花这点钱就能让事情都变得好解决，反而挺好的。”
　　辛石深深抿了口烟嘴，上了自己的公务车。
　　......
　　礼拜四礼拜五, 她和布鲁斯区的物业打点好费用，出示了辛石给她开的临时担保，交接好手续。
　　趁着周末前夕, 她和苏里从七号地区搬了出来，住进了布鲁斯区的复合式居民公寓, 二十六层。
　　所谓复合式，指的是下层铺了好几片商货城、小吃街还有租赁货仓，上层是广播塔，扯了数不清的天线光缆。
　　白天兴许有些吵闹，但胜在交通便利，装修合适，夜景也不错。
　　从前的房间像是闷罐里的胶囊，现在起码是蜂窝里有序的单房，结构完整，价格也翻了四五倍。
　　居住面积扩升，连胖球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储物间。
　　只是机器人除了充电从来都不往那地方去，大部分时间陪着苏里，偶尔协助尼娅处理业务。
　　这里离多蒂的地盘更近，尼娅下楼甚至不需要骑上车，就能见到那个特立独行的中间人。
　　多蒂不知从哪的打听来的消息，在她和物业刚签好合同没过半天就发来了“骚扰”。
　　“就知道我的宝贝佣兵一离开七号地区那个大毒坑就要来投奔我这个财色兼备的中间人，你放心，我的地盘上保证你赚得白白胖胖！”
　　尼娅恨恨舔了舔后槽牙。
　　要不是这里地方相对没那么金贵，她怎么说也得在霓之都的地图上好好和中间人划清界限。
　　顺带，多蒂还甩来一页半的委托单子。
　　“这两天忙着搬家，接不了。”
　　“先听我说，有个单子正适合你......”
　　一听这话，尼娅心中警铃突作，飞快挂了通讯。
　　......
　　礼拜六，埃德加公司的中旬会议在“启明星号”浮空塔举行。
　　自从上个月研究中心被袭后，公司内部转移了部分员工，并迁移项目至这座多家公司共属的大型浮空塔内。
　　午间，明亮的会议室内，暗潮汹涌。
　　巨大的U型会议桌，中央座位是埃德加霓之都分部的首席架构师，满头黑发的中年人。
　　布鲁斯·埃德加，埃德加公司的掌握实权者之一，也紧紧占据着这座公司在霓之都地区的头号交椅。
　　埃德加公司发起于上世纪末，最初是板块西部最大的油矿能源公司，而当时的创始人艾德默·埃德加正是布鲁斯的同胞兄长。
　　后来，艾德默引导公司转型，从能源领域横跨至军工产业，在“世纪沦陷”期间迅速扩张，成就了如今的巨头。
　　直到联邦崩溃，各大都会开始在公司之间斡旋，布鲁斯便来到霓之都，攻占这片广阔的市场。
　　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80岁，依旧精神矍铄，右侧一只改造的灰白义眼炯炯赫人。
　　有传闻说，霓之都的布鲁斯区就是以他命名。
　　而公司内部稍微有渠道的人知道，那绝不仅仅是“传言”，当初埃德加公司进驻霓之都时，和官方签订合约，原本布鲁斯区的一半地带是规划于公司旗下的开发区。
　　只是后来多家公司斗争加剧，反而打破原本计划，开发区被官方回收改造成生活区......
　　会议下方，公司的中层分布两侧，西装革履。
　　表面都正襟危坐，暗中眼神已然千百个交汇，一众普通人心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心思多是晦暗难明。
　　请了假的墨卿回来第二天，这里就少了一位部门主管，并且事情没有彻底结束。
　　墨卿一袭青白的硬西服，坐在布鲁斯右边第三位，代表着她和“瑞安”项目目前的地位。
　　“今天的会议主要两项议程。”
　　布鲁斯沉厚的中音下，身后烁起浓密的光学粒子，让投影质感难辨虚实。
　　浮空塔搭载的是公司最前沿的软硬件水准，比起研究中心，整体上又推进了半个世代。
　　一份清晰的三维表格生成出来，涵盖了公司上下各部门的数据。
　　“第一，Q3上半财报今早交到我这，我们公司从去年霓之都同期的所有公司中排名第二下滑到了第五，有没有人替我解释一下。”
　　压迫感一瞬间挤满了宽阔的室内，几乎无人直视那双刺人的义眼。
　　公司的营收不佳由多方面决定，但“无能”绝对是其中无法否认的字眼，在公司里摸爬滚打，谁都担心“裁员”二字落在自己头上。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那伊甸，你说。”
　　布鲁斯叫出公司的人工智能，幽蓝的一个电子数据体漂浮在会议室中央。
　　比起前两个月，伊甸的声音更富有“人”的特点。
　　对于架构师的问题，伊甸给出结论：多家公司推出了新一代产品，而埃德加公司广告投入不变，却仅仅在智能家居和它自己这个数据体本身上完成迭代，其他诸多产品只更新了硬件驱动。
　　另一边，和官方签订的军工供应由于试验区的人员伤亡，被舆论所迫砍掉了一半订单，生产线上挤压了多批次库存。
　　“也就是说，不仅民用市场被同行挤压，人家城防、警方的武器，我们埃德加的占有率从原本的三成降到了两成不到。”
　　布鲁斯灰白的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沉闷生硬的声音像是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特别是靠得很近的研发部和市场部的两位部长，额边泌出点滴冷汗——他们是最易受财报牵连的对象。
　　“余下半个季度，你们负责技术的部门要是再不拿出成品，我会考虑在座的各位是否还值得埃德加的优厚待遇。”
　　台下一片沉默。
　　......
　　“第二个议程，瑞安项目的负责人墨主任前几天提过我们内部中层有人勾连其他公司，还买凶暗杀。”
　　布鲁斯微沉着脸：“人已经清查走了，但留下了些不清不楚的言论。”
　　桌上，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变了脸色，更甚于刚刚财报发布时。
　　“对此，墨主任作为当事人，觉得清查范围该怎么界定？”
　　布鲁斯微侧过身，目光越过自己和墨卿之间的审查部部长，表面露出征询的神色。
　　实际上，那双灰白的瞳中毫无波澜，像是早将一切做了定论。
　　墨卿礼貌地侧起身，摇头：“不用那么大阵仗，按您的意思处理就好。”
　　男人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满意地抿了抿唇：
　　“墨主任的遭遇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各部门之间接洽难免摩擦，但希望公司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我的意思大家明白了吗？”
　　......
　　从会议大厅出来，浮空塔外飘斜着微凉的细雨，洗刷着玻璃廊道的外壁。
　　根据天气预报，这将会是本月霓之都的最后一场降雨，再往后是连日的艳阳天。
　　从这个高度仰望星幕，可以隐约看见海市蜃楼般的重影，那是外界气候和模拟天色的交汇结果。
　　理论上，星幕可以调控整座城市的天色甚至气候，但其中大部分要基于外界真正的天气。
　　例如酸雨，星幕可以中和大部分有害的沉降物，但雨幕本身依旧会透过那层生物质和光学透膜，落入城中。
　　调节总有限度，若是遇到极端天气，星幕甚至有破损的风险。好在这座都会足够幸运，数年来的几次风暴都惊险地绕开了霓之都范围。
　　“啊，墨主任，会议结束了？”
　　助理汤尼坐在廊道的长椅旁拄着下巴，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见她走过眼前，后知后觉地抱着资料赶紧起来。
　　他落后两步跟上，问：“您提交的申诉材料怎么样？”
　　“意料之中，被布鲁斯截在霓之都内部了，趁着例会警告了有牵涉的人。”
　　墨卿捋了捋西装的袖口，轻轻解开一颗纽扣。
　　和佣兵在一起的两天后，回到公司，往日合身的西服竟隐约有些束缚感。
　　“光有口头警告？”汤尼不满地嘀咕。
　　“还想他老人家怎么样，彻底清查，然后赶人？”
　　墨卿眼底冷冷沉着些暗色：“那些可都是公司最珍惜的人才。”
　　看似警告，其实是包庇，只要没有触动布鲁斯本人或是公司大规模的利益，他根本不会动用审查流程。
　　作为架构师，原有的中层体系对他而言最好掌控，会议上的征询实则是提醒她清算要点到为止。
　　这次最大的收获，原本在尼娅那边。
　　但偏偏最后两人几乎不欢而散，让墨卿不说心烦意乱，起码多了几分郁结。
　　算下来，只有自己这位助理的可靠性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
　　和佣兵的那两天，助理忙前忙后，利用墨卿留下的权限搜集了不少证据，成为她回来反击的资本。
　　从电梯下去，去到浮空塔的A1号地块，这里是属于埃德加的区域。
　　比起研究中心，浮空塔上的区域更为紧凑，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员工已经不多，墨卿算是其中之一。
　　“现在最有机会帮公司打开市场的明明只有您手上的瑞安......”
　　刷开办公室的门，助理替她不平。
　　墨卿没再说什么，从保温箱中取了午餐。
　　一份新鲜的沙律精美地在烫金的餐盘上摆了盘，从供应带刚送来。
　　会议相当耗神，她补充些能量，下午还要就浮空塔内部的资源去和其他几个负责人赶着磨合。
　　不管怎么说，布鲁斯也算压了压那几位中层的盛气，短期内不会再明面上阻挠她。
　　桌前，汤尼放下手里一小沓资料，目光被一处异样吸引。
　　——格外干净的桌面上，一个青瓷的雌兽摆件分外扎眼。
　　大头娃娃似的脑袋，玲珑的腰身，妖娆甩在臀后的尾巴，四不像的模样却有一种奇特的萌感。
　　汤尼看得瞪大了双眼——墨卿主任前几天出去一趟，遭了两次刺杀，竟然还有闲情带回个摆件。
　　而且怎么看，这摆件都不符合它主人那股冷绝的气质，反而憨头憨脑的。
　　“这是......”
　　“朋友送的。”墨卿瞥了一眼，眉梢不着痕迹地顺了顺，言简意赅。
　　“保护您的那位朋友？”
　　助理清楚，墨卿那两天在外肯定不是一个人躲着。
　　“差不多...好了，收起多余的好奇心，先帮我办件事。”
　　“您说。”助理正色。
　　他渐渐习惯了墨卿的风格。
　　虽然表面上她身处公司的漩涡中势单力薄，但总是能把握住细微的优势。
　　像是巨浪中的独木舟，而他是其中的一只木浆。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如此复杂。
　　所谓“办件事”，前前后后让他近一个月都没再回到霓之都。
　　而等他回来，自己助理的位置却已然被鸠占鹊巢。


第48章 暇逸
　　礼拜天清早, 尼娅从分隔式的气压床上起来。
　　对面，苏里偶尔还奶气地磨两下牙, 一只细嫩的脚丫蹬开了空调被，搭在胖球的躯干上。
　　两张床中央，是落地的大窗，双夹层的雾面玻璃，带着室内少有的高级感。
　　尼娅拉开自己这半边的挂帘，能看见外面高高的棕榈树，还有商货街新造不久的实体喷泉，恰好能喷上二十多层。
　　水花偶尔能溅上她这户的窗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 很快又蒸发干净。
　　霓之都这两天近乎掀起夏日的热潮，一大早的阳光就淬着热气。
　　尼娅手探向衣领，一片温热与微潮，心跳有力地在胸腔跃动，速率稍快。
　　她皱了皱眉, 侧身接了杯凉水, 一灌而下。
　　清冷寒意入了喉, 不怎么优质的睡眠体验回上心头。
　　一夜都是细碎拼接的梦, 大多是某些回忆的剪影，被大脑奇妙地加工过后更支离曲折，从血色下的试验区接到暮色中的旅馆, 月光朦胧的面孔总是挑拨心弦，又撩人火意。
　　这算不算是魂牵梦萦？尼娅低低呵笑一声，像是嘲笑自己意志软弱。
　　就着凉水的甘冽, 抛净不该有的遐想，下了地。
　　还算宽敞明亮的大厅内, 整齐摆着两架健身器械，还有迎着阳光晃眼的合金单杠。
　　墨卿的保镖委托结算后，报酬付了一季度的租金和预缴水电还有富余，这些是尼娅从下面商货城淘回来的手工器械，没流水线的产物那么结实，但足够承受她的重量。
　　既然浑身已经有些粘腻，尼娅索性多做了几组引体，然后又套了一身透气的运动服，绕着布鲁斯区的林涌绿化带两圈中速跑。
　　绿化带周围，低低矮矮的一片商铺餐饮，就着林草的清新，与七号地区的腐败判若鸿沟。
　　跑完半程，苏吉雅的消息亮起，说是回执已经传到，恭喜她今天就能正式收到绿卡。
　　以及独一无二的纯白色数据魔方，印有官方的序列号，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苏吉雅另外还附上了案件的情况。
　　顺着香水厂的审讯结果往下查，几乎没有更多收获。
　　失踪者记录在案的有二十六人，并不只有一伙人作案，经由香水厂这批混混手里的只有九个。
　　其中四个符合“检测要求”，被他们送上运输车带走，跑了一个裴吉，另外五个则该动刀割肾，插管卖血，榨取完价值后，都臭在了香水厂里，混杂着化学物质的气味逐渐发酵，一直没人处理。
　　今早才走完尸检程序，统一送去火化。
　　“人确实是黑旗会的，但声称已经脱离了帮派。他们持有一种特殊的检测仪，可以搜集并上传大部分生物体征数据、剖析血液样本，甚至是基因测序，就是靠它筛选出合格的实验品送走。”
　　“其余失踪的人，我们在中心区的会所监控里找到了其中两个人的行迹，但他们前两天就被转移走了，上面要求尽快结案，我们这边估计也不好再查不出什么。”
　　尼娅：“检测仪呢，能分析出是哪家公司的技术吗？”
　　苏吉雅否认：“那玩意儿专门抹去了硬件出厂痕迹，技术局那边也跟踪不出来数据的去向，但肯定是公司才有这样的能力...硬件我们给了墨卿一份，后续你要是还感兴趣，可以去问问她。”
　　尼娅当然不可能再主动去联系工程师。
　　她们之前就已经八成确认那是健宁医药的人体试验，只是公司选择了断尾掩护，不再露头，那么几乎就很难再追查下去。
　　如今警方那边也断了线索，她和失踪案自然也彻底脱了关系。
　　一开始，她也没抱着能彻底查清的期待——霓之都每年命案规模的案宗起码上千起，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算得上有头有尾地结案。
　　倒是苏吉雅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趟，搭进去不少成本。但她似乎也不沮丧，对于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
　　如果没有她们路追查，时至今日的受害人数字就不会局限于那二十六人。
　　“呼......”
　　尼娅将剩余的大半圈五公里跑完，在城市公园停下脚步。
　　细碎的阳光斜斜从树叶缝隙间打落，将她照的碎发如红玉，肌白剔透。
　　眼睫上簌簌颤着水珠，被她连着额间的湿意一同拭去，甩落地面。
　　锻炼结束，尼娅没再回新公寓，而是拎着包，就近找了家自动卫浴屋。
　　等冲洗出来，她迈入几乎能淹人的热浪，抬眼看那一反前几日阴雨的明媚天色，阳光灼人。
　　虽说夜梦多扰，白日却分外清明。
　　尼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融进朝阳里。
　　如今，她在霓之都站稳了脚跟，和警方打上交道，还有。
　　和公司、墨卿拉好界限。
　　似乎每件事，都往好处发展着。
　　接下来，就是积蓄的过程，一点点，积蓄攒钱养家，最好能在圈子里打出些名气。
　　当雇佣兵拥有官方的正式身份，行走起来便会更自由方便，能接的委托自然会更丰富，在中间人的分配名单上也会优先级更高。
　　不过尼娅猜测，多蒂从来不会看这一点，那个女人向来随性。
　　正好，上次她拒绝了多蒂的委托提议，这次自己去挑一份，免得再掉进坑里。
　　......
　　多蒂的私人餐吧，尼娅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中间人。
　　女人面前摆了一圈绿油油的菜，像是在餐桌上种了一小片茂密的林。
　　“虽然说霓之都新鲜蔬菜很珍贵，你也不用这么高调？”
　　尼娅瞄了眼中间人的餐盘，丰饶得简直像是在炫富。
　　“最近投资了一家农场，这是必要的检查。”多蒂慢悠悠叉起一小截鲜嫩的芦笋。
　　“你还会投资？”尼娅眼神透露着怀疑。
　　印象里，除了开酒吧，多蒂手下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她担心中间人亏了本，最后还得从佣金里克扣。
　　“其实是营养师和我说最近我酒肉沾得多，该改变饮食结构。”
　　多蒂表示整日腿软，要谨遵医嘱。
　　“所以你就真包了个农场？”尼娅眉心跳线。
　　她觉得多蒂纯属是色沾多了，和酒肉关系不大。
　　而且由于雅也的存在，让她对医生、营养师这种群体的印象总有种不靠谱的感觉。
　　“嗯，后来我发现那个营养师在骗我，他和蔬果经销商有来往，总是推荐病人购买高价果蔬。”
　　多蒂叹了口气：“前两天把他扔河里了，但农场已经买下来了，总要经营......”
　　尼娅扯扯嘴角，伸手：“我来不是替你操心生意的，看看委托？”
　　“喏，划算的不少，快过节了，大家都挺有手笔。”多蒂掌心亮起光幕。
　　“这么多都和公司有关？”尼娅皱眉。
　　多蒂：“公司最近不安分，谁都看谁不顺眼，当然少不了互相踩一踩。”
　　尼娅挑了一会儿，选了个还算合眼的。
　　多蒂眼睛眯得像狐狸：“你这还是选了我前两天推荐你那个。”
　　“......”
　　尼娅顿了顿，抬眼。
　　“我忽然觉得佣金少了点。”
　　“这可是最公道的市场价。”
　　“但你上次瞒着我，派了个改造人差点把我从万方楼里炸下去。”
　　“什么改造人？”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的人，墨卿都承认了。”
　　“那个不是改造人，算了......我想告诉你来着，墨卿她特意没让，说没必要。”
　　尼娅眸里眯起丝丝缕缕的幽芒，似乎有意勾起某些深藏的火气。
　　“你倒是和她串通一气，宁愿瞒着长期合作的佣兵。”
　　多蒂忙不迭否认：“这叫什么话，雇主的要求咱们向来满足。”
　　尼娅压着桌板，就这么看她。
　　“还有上次......”
　　“算了算了，”多蒂摆手，“再给你加一成。”
　　她嘴里无奈嚼着白菜叶：“你们两个浮云朝露的也就算了，非要缠上我。”
　　“是你自己要往里搅和。”尼娅起身。
　　“我感觉你们就像是冷傲的牧羊人和她的那只火爆羊。”
　　尼娅攥了攥指尖，多蒂嘴里的比喻分明，就像揭开了她某处酸涩又柔软的疤。
　　佣兵卷翘的睫刚凝出计较的意味，多蒂眼里赶紧凝出哀怨的水色：“而我就像被羊啃的那片草，你快出去解决几个单子，让嫩草多长一会儿吧。”
　　“就你还嫩草。”
　　尼娅瞥她，那张明艳的脸庞不知享受了多少高昂的保养品，比起从前，水光倒是真的只多不少。
　　想当初自己刚来霓之都当佣兵，一个中间人都还不认识，绕了不少弯子，还在别的中间人那儿吃过瘪，后来才认识的多蒂。
　　刚接没几次活儿，多蒂便暗戳戳透露出想睡她的意味。
　　她明推加暗拒，好不容易才打消那半颗“歹心”——真要算下来，她自己恐怕才是多蒂眼里的“嫩草”。
　　大多数时候，多蒂都能在贴心老板和冷血中间人的角色间无缝切换。
　　但尼娅隐约还是相信这位中间人有着底线——不会把下面的佣兵往死里坑。
　　在霓之都，一大半的中间人做不到这点。
　　“好了，算我接下来，任务发过来。”尼娅不再和她扯皮。
　　“委托类型是情报搜集——这是好听点的说法，说开了就是窃取机密，大概率需要你去潜入个什么地方，但雇主来历不小，具体条例你得亲自去马林蒂亚找他。”
　　尼娅并不意外，雇主的要求总是千奇百怪，上门当面洽淡也不特别，而不沾血的委托类型，也符合她的偏好。
　　但多蒂口中的“来历不小”，让她稍有在意。
　　“来历？那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
　　“委托的落款是黑旗会目前的代理人，弗朗西斯科，外面人称马林蒂亚的寒鸦，是那里的地下皇帝之一。”
　　“确实来历不小，”尼娅眉心凝起，“但这种大人物，手下一堆人使唤，还需要我们雇佣兵？”
　　“那你就要自己去打探了，他们只是把委托往所有中间人那儿都发了一份。”多蒂摇了摇头。
　　“有着弗朗西斯科的名义，委托的定金就已经是其他同类型两三个单子的总和，但报酬大，风险肯定也高，而且这次和之前不同，我也了解不多，没法替你衡量里面的弯弯绕绕。”
　　“再者，你可想清楚了，上次你和那两位警官办的案子，似乎和黑旗会有牵扯，要小心。”多蒂最后提醒。
　　“你知道还来找我？”
　　“所以选择权在你身上，看你还想不想再朝着那摊浑水往深处踩一踩。”
　　尼娅锁了眉，半晌，起身拷走了多蒂提供的地址。


第49章 黑旗
　　马林蒂亚, 新街。
　　这里是霓之都最大的帮派之一黑旗会最坚固的据点。
　　名叫“新街”，但处处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模样, 环顾一圈，氛围让人神经紧绷。
　　半空的墨蓝汽油桶、燃烧的塑胶圈，还有破烂的枪支横在随时可能二次燃爆的废车上。
　　起码过了一个星期的斑斑血迹也没人洗刷，涂鸦一般抹在街道上，形成一股特殊的荤腥气，让人联想到城郊的屠宰场。
　　尼娅一个人骑摩托过来，在一圈又一圈的铁刺前停下车。
　　进入他们的领地需要提前亮中间人的通行证，再搜过身。
　　意外的是，对方挥挥手让她进去, 武器却还是留在她自己身上。
　　“不缴械，你们还搜什么身？”尼娅奇怪道。
　　“我们这只不让带监控设备和易爆物，不禁武器——家伙事儿谁没有呢！”
　　门卡处的大汉笑出一口假金牙：“要不然条子和仇家寻过来谁把他们干跑，对了，枪不错。”
　　尼娅点头, 跟着一身重装的带路人往里走。
　　走到一半, 一座老剧院的门口, 换了个人引路, “老大在里面等你很久了，请进。”
　　新的引路人除了口吻清新不少，没了冲鼻的火药味, 连衣服都换成了颇有品味的正装。
　　怪有礼貌的帮派，不愧是和霓之都官方有牵扯的组织，半黑半白, 尼娅心想。
　　就像野蛮和文明碰撞后，形成了矛盾的纠结体。
　　同时, 这种井然有序的融合，带来的是高效的运作模式，在霓之都这块黑金大地上极为难得。
　　如果在城外，高效的团体运作模式并不稀奇，每个拾荒者团队都会被生存的压力逼迫着紧密相连，就像守护着同一个巢穴的蚁群。
　　但在城内，摒弃利益的冲突，达成共识尤为困难——分食血肉的食人鱼怎么会耐心磨着锋齿排队。
　　一路上，尼娅无声无息地将周围所见如拼图般凑出黑旗会全貌的一角，感慨怪不得黑旗会能成为盘踞城市地下的庞然大物。
　　但行动上，她表现出一个雇佣兵该有的沉默。
　　从剧院进去，外面的粗犷风气俨然换成了难以描述的典雅——墙壁上是价值难测的艺术挂画，但隔两步又挨墙挺着个全副武装的保镖，一身鼓囊的弹袋。
　　“幸会，尼娅小姐。”
　　剧院观众席的第一排中央，一张极为中性的面庞转过来，昏暗的灯光下依稀能辨出是个女人。
　　一身灰黑的皮衣，银白长发被齐整梳成背头，露出极有威严的圆额，上面墨般的黑旗纹身飘扬。
　　虽然对方坐姿闲散，但尼娅很清楚那身精致的礼装下并不缺乏力量。
　　尼娅缓步过去。
　　“我是你的雇主，多蒂和我说了你要过来，正好午后在这看电影等你。”女人没有起身，而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硬皮座位。
　　极有年代感的大荧幕上，放映着几十年前的电影，画质和如今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是多了股祥和、复古的感觉，缓缓走着琐碎的剧情。
　　尼娅并没有急着坐下，依旧打量着对方。
　　女人一面装了双瞳的义眼，面部也像雅也一样植入了人工皮质，是透亮的蓝银色，遮住鼻翼下的左半部分，侧颊刻着几道锐利的疤，并没有消除。
　　两侧面容并不对称，却异常协调，躯干的比例可以看出来女人比她还高出一些。
　　“多蒂告诉我，雇主是寒鸦，黑旗会的代理人。”她试探道。
　　从剧院进来，这趟委托渐渐有些超出她的预期。
　　她以为的雇主应该名为弗朗西斯科，手握地下世界的脉动，一个阴戾的中年男人。
　　这是那个名字给人留下的固有印象。
　　“她给你的消息没错。”女人伸出手掌，指甲上涂了漆黑的釉彩，“认识一下，法兰茜丝卡，寒鸦的确是我曾经的代号，已经很久不用了。”
　　尼娅脑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念头。
　　弗朗西斯科，从音节上来说和法兰茜丝卡极为相近——如今看来，原来是外界不知道她真实的模样，才流传出的“假名”。
　　在此之前，“寒鸦”是雇佣兵界传奇的名号，面目也相当神秘，不知怎么，竟成了如今的黑旗会代理人。
　　“没想到曾经的传奇佣兵，黑旗会如今的头号人物竟然也是个女人。”尼娅轻轻感慨了一句，和她隔了个位置坐下。
　　这里是对方的地盘，她既然选择进来，就不好再顾虑太多。
　　如果说公司蚕食了都会的土地甚至天幕，那么像黑旗会这样的大型帮派就是地下世界的有力攫取者。
　　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霓之都名副其实的地下女皇。
　　“坐吧，来聊一聊，我们间的话题应该不仅仅限于这次委托。”
　　尼娅眸色微深：“什么意思？”
　　“别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
　　法兰茜丝卡托起掌心，“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们黑旗会过去还有交集，或许对这次委托有些帮助。”
　　尼娅等她说下去。
　　“黑蛛帮还记得吗，当初你和那里面的混混起过冲突，被追进了试验区，你出来以后他们还想上报给委员会‘调解’。”
　　尼娅点头，她知道黑蛛帮隶属于这里，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外围的小型团伙。
　　黑旗会的本体起初是一个地下委员会，诸多小型势力结盟，才汇集成一个庞然大物，黑旗更像是共有的标志，而法兰茜丝卡这个代理人，在委员会中的地位就类似于市议会的首席议员。
　　而所谓‘调解’，无非是类似于小的打不过，搬出来大哥报复。显然，委员会没有通过那个调解请求，否则她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毫无麻烦。
　　尼娅敢过来，也是算准对方不会因为这种旗下的小事而为难她。
　　“你放心，他们已经找不了你麻烦了。”
　　“因为你的威慑？”
　　尼娅皱眉，觉得或许这是女人刻意抛出的人情，但她并不想接。
　　她原本就不担心那些小混混的手段，何必为此亏个人情？
　　“不。”
　　屏幕上的电影播放至谢幕名单，女人转过身，冰冷的义眼直直望着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当初追你的人，刚提出调解请求不久，全都被警方抓了进去，半年后才能出来。”
　　尼娅愣住了，她对此并不知情。
　　“后来，委员会虽然未通过调解提案，但有人试图捞他们出来，却发现警方行动背后有公司的授意。”
　　女人眼眶里闪着深渊般的黑暗。
　　“你显然认识公司的人，而且地位不低，他替你出的头，我没说错吧？”
　　尼娅沉吟，心中大概有了事情的轮廓——当初，墨卿竟然替她将那群追兵都“处理”了，而她自己从没提过。
　　尼娅心中软了软，面上却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和墨卿的关系当下如何暂且不说，就算还如胶似漆，也不可能和外人去说。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再说清楚些——这件事和公司有关系，你要是在里面认识人最好。”
　　“我和公司向来不挨边，而且就算认识，我也不会利用这种关系完成委托。”尼娅摇头，“您要是打得是这个主意，最好另请高明。”
　　“无所谓，过程我不关心，你把任务做好就行。”
　　女人沉沉笑了一声，阴冷低哑，正如她“寒鸦”的名号一般。
　　同样浑身散发着冷意，尼娅不自觉间暗自将她和某位工程师比较。
　　墨卿还算内敛的疏冷，面前这个女人暗藏了掠夺的恶意，仿佛渴望染血的冰锥。
　　对比之下，墨卿竟在她心中顺眼了几分。
　　“任务内容。”尼娅不多废话。
　　“我需要一份电子单据，来自黑旗会的隶属组织和某家公司。”
　　女人合上义眼，片刻，剧院的大荧幕上投影出所有的委托信息。
　　尼娅正身看去，微微心惊。
　　上面赫然有着许多数额惊人的账目，在黑旗会和公司之间流通，而其中最可疑的当属健宁医药。
　　正好对应了前段时间的失踪案，按照逻辑推断，黑旗会的成员掳了人，交给公司。
　　这些金额，或许对应的正是这些黑暗中的交易。
　　如果她能借由这次委托拿到，几乎可以让警方重新立项，彻查案件。
　　“很惊讶吧，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数据，只是我派人拟出的部分猜测，真实的电子交易单，要到公司内部才能获取。”女人解释。
　　“你要查自己人，而且还请雇佣兵？”尼娅不理解。
　　“帮派内部斗争的道理尼娅小姐难道不明白？”女人笑意冷淡，“简单来说，下面有人背着我和公司勾结到了一起。”
　　“挑事、卖微霜、当耗子劫车，甚至是挖肾我都能容忍，但和公司私下接触，过了黑旗会的红线。”
　　“你是担心他们暗地中威胁到你？”尼娅直言。
　　“不是担心，而是事实，委员会一直都存在着多种声音，但现在有一个声音特别刺耳——那些曾经被我们吞并的人在蠢蠢欲动，试图借助公司的力量翻身。”
　　女人眉宇愈发阴冷：“他们缺乏远见的头脑无法支持自己在委员会内取得一席之地，于是转投向躯体改造，浑身殖装得像是猩猩，肌肉一块块肿成了罐头，还以为我相信它们自我改造的鬼话——他们明显拿到了公司的基因试剂，靠着一时的力量在委员会内部声嚣。”
　　“我需要你去查清楚他们和公司的详细交易内容，才能在委员会中发起制裁。况且，这件事本身和你也有关联，把这群人清理掉，对你我，甚至对霓之都都有好处。”
　　尼娅沉默下来。
　　她不确定对方话语有几分真实，但有一点女人没说错，这些和公司交易的人被清理掉绝对是好事。
　　“说吧，怎么拿到交易单。”
　　“保密等级不会低，需要去接入公司的主服务器。”
　　尼娅挑眉：“主服务器？据我了解，那些大家伙都在公司的浮空塔上，没有合法身份根本接触不到......”
　　“放心，身份的手续我有门路——不止你认识公司的人。”
　　尼亚错愕：“你让我为了一个委托，去当公司员工？”
　　“准确来说，临时雇员，能拿到公司的薪资、我的委托金，甚至是公司的把柄，只需要你潜入那座浮空塔——启明星。”
　　法兰茜丝卡勾起近乎墨色的薄唇：“接还是不接。”


第50章 登塔
　　“你这接活儿的底线...好像是越来越弯了？”
　　佣兵再次找来, 多蒂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听尼娅的描述，黑旗委员会的那个女人可没少打算盘, 而她却还是接了下来。
　　从前，但凡和公司沾点关系的委托，想让尼娅接下来都得她这个中间人费尽心思，连哄带骗。
　　这回委托的内容都怼进公司心眼子里去了，她竟然还能容忍，主动往坑里跳不说，本人还面不改色地坐在这儿和自己聊委托。
　　前后的转变之大，短短一个多月，便在她这个“外人”眼中如移山倒海。
　　而于她看来, 所有的转变源头无非是墨卿，那个从不向外人展露真诚的工程师。
　　人们都说时光是最锋利的刻刀，这下看来，感情这回事，才最能改塑一个人。
　　还好自己向来推崇皮肉上的交易, 甚少交心——多蒂相当有感悟地叹口气, 面色古怪, 咬了口脆生生的果味黄瓜, 平复内心的感慨。
　　“你想什么呢，这活儿和墨卿没关系，是为了之前的案子, 法兰茜丝卡提的合作多少有两分诚意。”尼娅皱眉，她看不得中间人这幅隔岸观火的模样。
　　“我提她了吗你就狡辩？”多蒂放下瓜。
　　“你脸上都要写着字了。”尼娅没好气。
　　“再说，你一个中间人能不能好好钻研业务, 多搜搜情报，免得我到时又是一滩滩坑挨个踩。”
　　“那上面可是公司重地, 没有情报，随时都可能犯错，犯错就是暴露......”
　　“你也知道那是公司重地，我拿哪只耳朵打听去？”多蒂打趣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精练地从小臂上抽立起一小块平板，敲敲打打，调出数据。
　　“她的提议有可行性，但这活儿你一个人可干不成，公司的系统极为精密，就算从内部，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突破的，更别说不留下痕迹。”
　　“法兰茜丝卡提过了。”尼娅点头。
　　【要是确定了接下委托，再回去找个厉害的黑帽子，让他陪你一起上浮空塔，我这里不缺名额。】
　　这是寒鸦的原话。
　　“她还说了，报酬也是双份。”尼娅补充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再给你出个人，高级黑客那种？”
　　“这倒是没问题，但还有一件事......”
　　多蒂支起下巴，指尖吧嗒嗒点着。
　　报酬、黑客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她知道墨卿最近办公的地方就在“启明星”。
　　她该不该提个醒，或者......
　　“尼娅，我得提前知会你，免得到时候你再秋后找我折账。”多蒂想了想，还是开口。
　　“别，你这么说绝对没好事。”
　　雇佣兵按下她的手，打断.
　　“我不说也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尼娅眯眼：“你不会又想说墨卿的事吧？”
　　多蒂眼皮跳了跳，抱胸：“你不想听？”
　　“不想。”
　　“那我就不说了，换另一件事。”
　　多蒂调出投影，展现出一个雇佣面板。
　　“我这里黑客就两个，考虑到你的情况，给你个女的应该好配合些，你和她之前就认识了。”
　　“谁？”尼娅一头雾水，她不认识什么黑客。
　　但从眼前的投影看去，那黑乎乎一团的头像面板下，委托完成率高达97％。
　　“我已经叫人了，等一会儿她过来你就知道了。”
　　多蒂关子卖下没几分钟，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披着太阳帽走进来，一身休闲的宽松连衣裙。
　　“介绍一下，罗娜·盖尔，我这里最好的网路专家，预计你们的合作起码要维持半个月以上，出发前最好多加磨合。”多蒂朝对方招招手，一边叮嘱尼娅。
　　“这是黑客？”尼娅眼里写满怀疑。
　　首先对方没穿黑客服，气质上就像便利店里爱说话的小店员，其次身后还跟着一个远比她高挑的女子，影子几乎能把罗娜本人罩住。
　　高的那个，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两人的搭配怪异的很。
　　她可没听说过黑客有随身带着保镖的习惯，相反，黑客给人的印象都喜欢独来独往。
　　再者，她并不认识对方。
　　多蒂不急着解释，先给她介绍：“她以前是一家中型公司的网络安全监察员，后来公司斗争中主子倒了，就从我这儿赚点零花钱。”
　　“不是黑帽子，是白帽子？”尼娅挑眉。
　　在网络骇客的领域中，最浅显的认知她还是有的。
　　黑帽子专注于网路入侵，窃取和破坏资料，高级的黑帽子与都会的地下产业息息相关，白帽子则维护网络安全，大多数在公司内部就职。
　　“技术都是互通的，以前是白帽子，当起黑客更懂得系统的薄弱之处。”多蒂微笑。
　　“所以我怎么会认识她？”
　　“不是认识我，是认识她。”罗娜朝身后伸出手。
　　后面，一身全封闭罩衫的女子接上她略显娇小的掌心，衣服被罗娜顺着掀开一角，露出一截脖颈和下颌。
　　尼娅瞬间眯起眼，浑身下意识戒备起来：“红蛛？”
　　她的确认识，唐城那次，就是对方来“假意”刺杀墨卿。
　　后来她得知多蒂手下就有个叫做【红蛛】的雇佣兵，接了不少高级委托。
　　尼娅的目光直勾勾盯向对方的脚，那里该是一双蛛形义肢，不过此刻却套着合适的长靴，看不出端倪。
　　“别吓到她，赤心比较内向，不喜欢别人看她。”
　　罗娜轻轻将人拉到身后。
　　但她本人相对于“赤心”，窄了整整一小圈，完全没起到遮挡的作用——从身材来看，那是个接近于两米的美人。
　　“赤心？名字怎么有点奇怪。”尼娅皱眉，霓之都汇集了大崩溃前的各地区人种，姓名五花八门。
　　但“赤心”不像其中的任何一种，而更像是代号，就像雇佣圈里流传的【红蛛】一样。
　　代号背后，是又一个代号？
　　而且红蛛本人显然不是她向中间人要求的黑客，她跟着出现在这里相当微妙。
　　尼娅皱眉，看向多蒂，等她解释。
　　“简单来说，她们两个是搭档，罗娜是黑客，而赤心与她形影不离。”多蒂总结道。
　　“我只需要一个队友。”尼娅有些头疼。
　　“她们也只领一份佣金。”
　　**
　　和罗娜磨合了两天，尼娅勉强接受了这么位另类的黑客。
　　至于赤心，她也大致摸清了门路。
　　——那是罗娜从前隶属的公司内，最后一批人造人杰作，在销毁前，罗娜带走了她。
　　来到多蒂这里后，赤心的代号成为【红蛛】，罗娜则成为了中间人手上的王牌黑客，代号【银芯】。
　　从理性上来说，赤心和黑客是隶属、创造的关系。
　　但经过除了她们自己谁也不知道的相处历程，赤心显然拥有了一些额外的智慧，其中包括对罗娜的依赖。
　　这种类人的情感让尼娅想起了胖球——明明是个落后好几代的电子宠物，智慧一般，偶尔却能表现出超乎预期的情感。
　　人工创造的生命，偶尔也能超乎造物者的预期。
　　这次任务，罗娜和尼娅搭档，赤心不愿意置之度外。
　　即便是唐城那次，【红蛛】的单独任务，罗娜也就在万方楼内，就在某一扇屏风后旁观着一切。
　　正如多蒂所言，两人难以分割。
　　按照多蒂的意思，给尼娅招来这样的队友，相当于买一送一。
　　尼娅只觉得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变数，更何况多出来的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
　　清晨，一封匿名的实体信件寄到尼娅的新公寓中，署名是一面黑旗，以及FC的缩写。
　　里面装好了两份健宁医药公司的临时雇员身份证件，还有高级加密过的数据链接。
　　法兰茜丝卡那边安排妥当，将两人的身份凭空从霓之都系统中调度出来，委托期间不牵连真实身份。
　　【注册后将实时上传数据至公司人力资源系统，第二天就可以进入启明星号入职】
　　附带的还有一对聚合物面具，可以自定义调节面部轮廓，能够规避最先进的扫描技术。
　　只要戴上，单从外表上来说没有任何破绽。
　　“啧啧，真是大手笔。”
　　罗娜接到尼娅的通知，来到多蒂的咖啡厅汇合，准备现场“注册”成为公司临时雇员。
　　她最知道两个这样“干净”的身份，需要多大的资源。
　　“这里只够我们两个光明正大地进入浮空塔，至于赤心......”
　　尼娅知道，那个仿生人打算用自己的方法独自潜入浮空塔。
　　“你放心，赤心是完整成熟的个体，只要确认我的安全，她不会引发意外。”
　　“嗯哼，个体。”尼娅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向阴影处“待机”的仿生人。
　　几天相处下来，尼娅和罗娜相对熟络，也稍微习惯了她和仿生人的相处模式，但赤心对她反而处处防备。
　　在她看来，那个仿生人对罗娜不仅仅是依赖，更有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说她是个体，但没有了罗娜，很难想象会是什么一副模样。
　　......
　　次日，尼娅和罗娜顺利通过身份验证，获准登入启明星号。
　　去往浮空塔一般都会采用浮空车或大型运输艇作为载具，对于公司员工来说还有更便利的选择——从浮空塔底部可延伸出多条纳米钩索，在经过地面基座时同步固定并高速运载特制轿厢登入塔内。
　　霓之都的市民称之为云端电梯，也是浮空塔的标志设施之一。
　　从远看去，电梯起初和朝阳一同冉冉离开地面，加速完成后，轿厢的本体就像是被放逐至星幕上的烟火，被浮空塔从半空张开涡旋的螺叶，吞入塔身。
　　安全座椅上，尼娅侧身看去，罗娜似乎隐约有些不适，嘴唇紧抿，粉白的面色只剩了白。
　　“你恐高？”尼娅问她。
　　她们接下来也还有两星期的委托计划才能接触到雇主要的数据，这还是顺利的情况。
　　每天就算只上下一趟，也够罗娜难受了。
　　“贫血。”罗娜闭上眼，轻轻靠后。
　　“那你还接这个委托？”
　　“没事，我身体顶得住。”
　　电梯下来是安检处，通过后，黑客脚步轻浮了几分钟，渐渐调整好状态。
　　第一天，两人开始熟悉工作环境，几乎没有离开那狭窄的工位。
　　“这座塔一共三层，从上到下依次ABC三个分区，我们所在的健宁医药在一层......”
　　罗娜摊开塔内供新员工认路的粗略电子地图，上面一块块分划了数不清的区域。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被不同色彩分化开的公司地带，一共四个公司瓜分。
　　“埃德加......”尼娅看着A区的部分，恍了恍神。
　　罗娜脸色不太好看：“数据中心在顶层，塔内所有用户的数据流向都经过那里。”
　　任务比她们想象得还艰难。
　　她们作为临时雇员，活动范围连在健宁区域内部都相当受限，更别说跨越三层去数据中心。
　　地图上标记的区域，其中百分之八十五对于她们来说都权限不足以访问。


第51章 调度
　　和罗娜潜入启明星号浮空塔已经过去了三天。
　　按照公司的日程表, 尼娅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 而后带着早餐登上八点前的那趟云端电梯。
　　白日，浮空塔会从八百米的高度拔升至一千米，避免遮挡空中车道，同时也是让太阳能板和磁电容更靠近星幕，完成能源交换。
　　午间休息时间在十二点至一点半，一般她会选择从浮空塔下去一趟吃午餐，而后乘坐空轨列车追上启明星号的轨迹，从下一个地面站点上来。
　　傍晚六点是轮休时间，启明星号回到低位, 像尼娅这样的临时雇员也随之登出下班。
　　尼娅向来拥有作为雇佣兵的近乎严苛的自律，早起锻炼是日常，但如此固定的日程还是头一次。
　　而这三天内，除了乘坐同一班云端电梯，她和罗娜两人每天的行程都不再交叉, 自然地履行着每个临时雇员该有的表现。
　　她们在公司系统内学习、融入, 试图寻找将情报触爪伸长的机会, 但渐渐发现自己的权限完全只能听听同事的八卦, 或是逗一逗系统里的低级AI。
　　就连负责清扫卫生的机器人都比临时雇员要更自由。
　　作为临时雇员，工作表面看上去有分类分流，实则填补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岗位。
　　尼娅是数据管理部门的干事, 同部门的都是临时雇员，规模合理，但其实数据审核都靠健宁医药自己的AI。她经手的只有打包加密过的数据段, 然后负责参考AI建议机械地一次次按下“通过”或“重新校对”按钮。
　　如此三天，坐在那狭窄工位的座椅上, 尼娅感觉自己的肩颈都硬了几分，像是打了层薄薄的石膏。
　　礼拜五，照常下班后，尼娅和罗娜挤进圣多伦的一家小面馆。
　　——下班后的云端电梯基站离面馆不远，两人在塔内伪装成陌生人，为了防止通讯被监听，两人离开公司才共享情报。
　　“有进展了吗？”尼娅转了转白皙的手腕，活动关节。
　　她这边就像是被关进了一座茧房，出不去，外人也不会进来，就连想去隔壁罗娜的部门串门也得挑足了时候。
　　每天接触的只有生活同样单调的部门同事，和傻瓜式的下层AI，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完成法兰茜丝卡的委托简直是天方夜谭。
　　“必须找机会接触更高级的员工...要么就自己往上升，正好有一个周末让我们调整计划。”
　　罗娜说着，夹起一绺面，沾满了辣油。
　　赤心就坐在罗娜身边，和她一样要了碗拌面，满满的红油。
　　尼娅看着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吸溜一大口，眼角跳了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仿生人可以拥有这么出众的食欲，虽然这个行为本身大概率来自她对黑客本人的模仿。
　　在此之前，她见过的仿生人或是任劳任怨，或是与世无争，情感淡漠得不食人间烟火，也有像新闻里那些程序失控，对制造者人类苦大仇深的高危个体。
　　赤心的确是特殊的一个——在尼娅和罗娜入职的第二天，她就独立找到了运输舱的漏洞，每天从浮空塔装卸的货物里成功潜入塔的核心地带，收集了不少情报。
　　从目前的进度上来说，赤心的成果比她和罗娜加起来还多。
　　暗叹一声，尼娅将目光转回罗娜身前：“如果要往上爬...你想靠考核转正？”
　　罗娜毫不犹豫地点头。
　　经过几天的工作经历，她们已经渐渐摸清了塔内公司的大致体系。
　　大多数公司都一样，主要按技术和行政划分，有T1、T2、T3等级员工。
　　T1级员工基本已经跳出了“员工”的范畴，可以默认为公司的中坚力量，掌控审查权或项目负责权的中层。
　　T2员工多为高级工程员或人力资源管理，T3则是基层技术员等......
　　而能够调至浮空塔这种重地工作，几乎都是T2及以上的员工，待遇超过九成同类型岗位，是绝对的香饽饽。而要想接触委托内容的交易数据，起码也要到达T2，获得去往服务器的机会。
　　像是墨卿那样的工程师，怎么也算是T1，甚至尼娅感觉用“员工”来形容都有些委屈了大工程师的地位。
　　自从进了启明星号，她现在连T1员工的影子都见不到，尼娅揉了揉太阳穴，为委托的前路发愁。
　　她们这样的临时雇员，T3都算不上。
　　而之所以有临时雇员这种可有可无的尴尬岗位，根源在于公司与霓之都官方在浮空塔内部的相互制衡。
　　启明星号是霓之都第二大浮空塔，原本是官方的重点工程。只是建造浮空塔的财力和技术，公司占比很大，在协议中轻松就获得了长期的租赁权。
　　然而浮空塔是高度敏感的地理资源，在最接近星幕的地方。
　　理论上来说，这里完全可以当做空中要塞。霓之都不可能放任公司自主研发。
　　官方为了不让浮空塔也成为了公司垄断的一部分，将内部特意划分多个区域分别租赁给对立的公司，同时还留下多样长期指标。
　　尼娅两人的职位空缺正是来自于霓之都官方留下的招聘指标——在他们租赁给公司的浮空塔上，必须轮换固定人数的外来雇员，并且为霓之都正式公民。
　　临时雇员的编制眼下憋屈，但上升渠道还算直观。
　　按照默认的规定，同一批的临时雇员会在塔内四家公司轮职，其中每一批都有着固定转正名额。
　　“相当于有几次机会，先是现在C区的健宁，然后下周B区诺斯本，再后面是埃德加......”
　　尼娅数着轮职的流程，只要能抓住一次，被公司收纳，她们就有接近情报的机会。
　　“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公司内部混了。”罗娜眼色沉着，颇有把握。
　　以她的能力，和那些临时雇员里的菜鸟们竞争几乎没有压力。
　　她嗦掉最后一口面，又灌了口汤底，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我们组六个人，除开本周的健宁，还有三次机会，足够了。”
　　赤心贴心抽出一张纸，替罗娜擦拭嘴角的红泽。
　　尼娅点头：“那这边就交给你，我在外围接应。”
　　一旦进入正式编制，虽然接触机密的可能性增加，受到的监视更会严密许多。
　　**
　　周末的第一缕晨曦洒落，尼娅和同组的临时雇员前后走出电梯。
　　对方走在前面，一个左转回了办公区，而她则继续走过银灰色的长廊，往调度中心的方向去。
　　临时雇员比起正式员工，周末反而有双休。
　　尼娅还是选择了在休息日回去，当然不是她对工作上进，而是周末才有难得的机会，让她更加了解启明星号。
　　刷开权限最低的电梯，尼娅在外挂式电梯中缓缓上升。
　　调度中心是塔内的公共区，位于塔身B区腹地，负责统配资源，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也没有泄露机密的风险。
　　也正是因此临时雇员才被允许出入，还会分配到比本职工作更有分量的事项。
　　设备检索、调度记录，这些可轻可重的公共任务不适合接入任何一家公司的智能，反而交给临时雇员最为合适——临时雇员会在多家公司间轮职，最不容易产生偏袒。
　　周五上午的时候，尼娅主动接下任务板上的“待定”工作，贡献出自己宝贵的半天假期。
　　她估摸着周末大概率没什么事项，能给她提供半天借着加班探查塔内的时间，谁知那个“待定”昨晚就成了“记录员”。
　　她要负责将各公司代表的协商结果整合，简单来说，临时雇员成为了临时公共秘书。
　　当然，结果会公示给当场的代表人看，她这个记录员理论上没有任何权限，只是暂时替代低级机器人的位置。
　　无奈，尼娅按照时间表，早上八点准时到达议事桌，一间透明的八棱房间里，相当气派地摆了张合金O型桌。
　　八点半会议开始，她等到了八点二十五，还一个人都没有。
　　记录员工作手册上提醒她，按照各个代表事先挑选的饮品做好供应。
　　但塔内的零售机正好维修，尼娅略作思索，在每个座位前摆上一杯滚烫的绿茶。
　　九点，茶水凉透后，该来的人才依次落座。
　　四家公司，八张阔背大椅，四高四矮，匹配着每个公司的两位代表，主副各一。
　　等埃德加公司的位置有了归属那刻，尼娅握着记录笔的指尖颤了颤。
　　主座上的面孔她再熟悉不过，是和她委托结算了将近两周的墨卿。
　　尼娅那张聚合物面具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因那张扑进眼里的清冷面庞勃然跳动几下。
　　墨卿竟然也在浮空塔内——也合理，研究中心翻修，墨卿办公地点自然会随之迁移。
　　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当初接下委托时，多蒂想提醒她的是什么。
　　是撞见墨卿的可能性。
　　好在还有面具遮挡，就算是墨卿也没那么好辨认她。
　　尼娅下意识指背碰碰面具的边缘，确定那里和自己真实的面孔滴水不漏地粘附着，心才稍微回落一些。
　　议事开始。
　　调度的内容，包括公共芯片群、试验机组，以及最重要的电力。
　　电力让浮空塔得以俯瞰整座霓之都，但电力来源有限。
　　浮空塔本身的存在形式是依靠外界，内部为了彻底消除安全隐患，几乎没有任何自产能源。
　　“这两周好像是轮到我们埃德加享有优先供电权。”
　　坐在墨卿一旁的副手直奔主题。
　　尼娅注意到那应该不是助理，他胸前的挂牌属于研发部，和墨卿似乎是关系最差的部门。
　　怪不得不等墨卿本人开口，他就急匆匆提要求，一点没有对上位的尊重。
　　另一方面，电力对于塔内研发工作至关重要，他不得不急。
　　随着他一开口，桌上开始有了异议。
　　其他三家公司不肯就此让出供电权——优先供电意味着随时可以调度塔内一半的电力，而电力决定着生产力的瓶颈。
　　“马上就是悼哀日，供电方案不可能按平时一样轮调，更何况今年还有峰会......”
　　诺斯本电子的代表沉肃着脸，说到一半，看了看尼娅的方向，收回了后半的话。
　　“你们都知道我的意思。”说完，男人举杯喝了口茶。
　　发现是凉透的冲泡绿茶后，他面色一顿，缓缓放下了杯子。
　　尼娅心中微动。
　　听这个代表的意思，似乎悼哀日附近，公司有什么变动，可能牵涉挺广？
　　正好墨卿也在场，她自然就联想到工程师之前和她提到，公司内部几乎已经打响了秘密战争......
　　“记录员等什么呢，对照表放上来。”健宁医药的中年女代表往桌面强硬地敲了敲，不太满意般提要求。
　　尼娅也不在意，从一旁的数据面板上调出投影。
　　“麻烦再调一下去年的数据。”
　　墨卿将目光转向“记录员”，提出诉求，嘴唇抿得像是薄薄的红线，几乎没有弧度。
　　只浅浅留了一秒，那目光便收回去。
　　墨大工程师态度绝对谈不上客气，但多加了“麻烦”二字，让尼娅听感好上不少。
　　比起在座其余的公司牌人渣，她深敛的疏冷中亦有涵养。
　　尼娅这次点了点头，才低头看向数据面板，往上调了十几秒，把去年同期的数据捞出来。
　　“同样是悼哀日，去年，启明星号上的四家公司并没有打破电力调度原有的周期。”
　　墨卿用纯黑的工程笔点了点确切的数字，随后转向桌内。
　　“按照记录，似乎参会者同样是在座几位，对当时调度达成协商。如今埃德加公司换了代表就提异议，是要欺负我这个新人吗？”
　　其他公司的代表人同时皱起眉头。
　　谁不知道如今墨主任在埃德加内部自成一系，仗着瑞安的项目搅出深不见底的浑水。
　　曾经就坐在主位上的研发部副部长现在落在了她旁边的矮背椅上，就是最好的见证。
　　说她是新人没错，但要说有人敢欺压她，那绝对是瞎戴帽子。
　　但这话出自她本人口中，味道又不一样，像是隐约透露出威胁。
　　健宁医药的代表拧了拧领带，轻咳一声。
　　“没有针对墨主任的意思，而是这次确实特殊......”
　　尼娅这个记录员眯起眼睛，好奇等他继续透露，具体特殊在哪。
　　墨卿则冷冷瞥他，似乎在提醒什么。
　　这么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时落下，代表颈后无来由地起了些鸡皮疙瘩。
　　环顾一圈，他还是不敢将事情挑明，悻悻收了口。
　　墨卿起身：“峰会是峰会，调度是调度。每年的公司历程当然不一样，按照诸位说法，次次皆可是例外，那便早就没有坐在这里洽谈的必要。”
　　对面，健宁的代表脸色近乎猪肝般沉下去，但周围其他人没开口，他也不想再出这个头。
　　墨卿身旁研发部的男人眼色中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说到底，墨卿用她的威势抢到更高的电力供给，得益的更多是研发部门。
　　难道这是墨主任示好的信号？他暗自揣测道。
　　随着场面陷入僵持，占得优势的墨卿主动提出，埃德加可以将供电额度从百分之五十让步至百分之四十。
　　这样算下来，剩下三家公司均分两成，比起四家各自两成五，也并非不可接受。
　　墨卿的主导下，接下来两周的资源调度渐渐敲定。
　　“请记录员小姐输入结果。”
　　会议将近结束，墨卿转过来，提醒她。
　　尼娅从看戏的状态回过神来，轻轻答应一声。
　　尼娅第一次感受到，即便在公司这种地方，竟然也有像在商铺里讲价般的鸡零狗碎。
　　而墨卿显然深谙其道。


第52章 守株
　　尼娅打了卡, 登出启明星号。
　　午间阳光火辣刺眼，即便有星幕调节, 也是三十出头的高温。
　　等过了两条街，她转进圣多伦人群熙攘的小吃街，在油喷喷的香气中不着痕迹地掀去面具。
　　面具做工极好，但内里和皮肤接触的部分始终没有原生的肌肤透气。
　　在公司内部强劲的中央空调吹拂下还好，一出来，不用多久就能浸一层细密的水汽。
　　尼娅收好面具，手背擦了擦白皙剔透的脸蛋，将贴在额头的发丝撩起。
　　一上午，她原本计划要摸清大部分可通行区域的实况, 绘制一张简易地图。
　　对于她们的雇佣任务来说，地图就是撤退时的生命保险。
　　谁知，记录员的工作直接将上午的时间占去大半。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或者说，收获过于丰厚, 让她始料未及。
　　一是墨卿的存在, 二是所谓的“峰会”。
　　前者让她心绪飘拂难定, 后者则为委托前景蒙上一层看不清的灰幕。
　　若是公司近期真有大动作, 系统内部的警戒等级还会提高。
　　腕间，生物屏幕震动起来。尼娅低头检查，发现墨卿恰好这时候发来通讯。
　　刚开完会不久, 掐着时间算，尼娅猜测这时候的墨卿也刚离开启明星号不久，正在浮空车上给她发的消息。
　　刚见过面, 尼娅有种极易暴露身份的心虚，于是挂掉语音通讯, 只发去文字。
　　【什么事？】
　　【周末有时间见一面？】
　　【私事就算了，委托最近也不方便】
　　尼娅两头堵好，不想这时候会面。
　　那边没再多说，墨卿像是忙里抽闲问候一句，很快又归于沉寂。
　　在小吃街简单吃过午饭，苏吉雅那边又发来消息，行动缺人手，邀请她下午过去。
　　尼娅认真看了那一段不短的讯息，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酬金水准只算是正常，主要是案件似乎和改造人有关。
　　而按照法兰茜丝卡的说法，黑旗会那群和公司交易的猖獗分子，就接受了疑似健宁医药的改造。
　　......
　　午后，尼娅骑着自己那辆高排放的摩托赶到西郊的汽车旅馆。
　　汽车旅馆一共三层，有种战损般的风格，最顶上铺着两层大铁皮，在烈日下微微卷曲出弧度。
　　旅馆外围挂满色彩纷扬的灯条，中间夹杂几张令人面颊发烫的小广告。
　　苏吉雅定的地点，旅馆一层，火烈鸟餐吧。
　　尼娅推开门，一眼看见了身穿警服的苏吉雅，还有——和她旁边端着酒杯的工程师。
　　发现多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她脚步乱了乱，不太自然地加速靠过去。
　　“你可没告诉我她也在。”
　　尼娅在两人中间的空位坐下，第一时间白了苏吉雅一眼。
　　她刚拒绝了墨卿的邀请，这边又在女警官的约局里遇上对方，莫名地尴尬。
　　唯一一点值得庆幸——回家的一趟，她把在公司的衣服鞋子都换了个干净，没在这时露出马脚。
　　苏吉雅摊手：“没办法，她提供的线索，我先给你发的消息，她后来又提出要来。”
　　“其实一个人帮忙差不多够了，我给你发了信息来着，你没看吗？”
　　尼娅点开会话框，发现苏吉雅近半小时前确实义气地提醒过自己。
　　但摩托马力足，她又没戴耳麦，没注意。
　　看来是被她拒绝后，墨卿才来和苏吉雅凑了一组。
　　在这里碰头算是个意外，尼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不是忙吗？”墨卿定定看她一眼，身姿略带懒散地靠着高脚椅背。
　　她纤长的腰压住如瀑的墨发，双腿交叠着踮在橡木质的脚架上，白得反光，明晃晃映入佣兵眼里。
　　尼娅仿佛感觉到上午议事桌上那些公司代表们的压力，喉咙紧了紧。
　　“我欠了苏警官的人情，忙也得来。”
　　听她这话，苏吉雅眯弯了眼，品味着两人美好的友谊。
　　“人情...这样。”墨卿点点头，凉悠悠的眸光却丝毫没挪开。
　　尼娅听她把“人情”两字读得格外悠长，像是刻意翻着回忆里的旧账本。
　　她受不了这个，换了个交谈目标：“待会儿什么计划，你还穿这一套过来？”
　　上下瞄过苏吉雅，她胸前的徽章还反着光。
　　连墨卿都换了一身清凉的休闲装，苏吉雅还披着警服。
　　她还以为又是趟不好引人注目的案子才叫上自己，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你来解释？”苏吉雅把话抛给墨卿。
　　“上去说。”墨卿起身，带着两人去一楼前台开了间钟点房。
　　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有监控，抵不过墨卿和苏吉雅都随身带着屏蔽器。
　　墨卿长话短说，上次她带回去的检测仪，被她反向追踪出蛛丝马迹，指向了西郊的芯片代工工厂。
　　然而悼哀日将近，警方人手不足，就算线索续下去，上面也不会再给立案。
　　苏吉雅哼了一声，先表达对上头的不满，接着继续道：“工厂那边我派人去问过，检测芯片生产出来还没组装，直接交到了当地帮派手里。”
　　“但这附近鱼龙混杂，帮派团伙隔几步就扎一群，谁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混蛋。”
　　女警官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唯一线索就是那群人改造程度很高，似乎还有殖装嫌疑，一群大块头改造自己不算完，还特别喜欢机车改造。”
　　“块头太大当然要加装马力。”尼娅发表意见，改装车这一块她也有些经验。
　　“嗯。”警官点头，“所以咱们不就来这蹲蹲点，这附近就这座汽车旅馆提供改装零件。”
　　......
　　整个下午，是守株待兔的过程。
　　按照苏吉雅的描述，那群改造人相当符合法兰茜丝卡对于内部串通公司之人的描述。
　　尼娅游移不定，要不要将黑旗会内部的信息分享给两人。
　　但转念一想，她只要开口，墨卿很容易就能猜出她接了寒鸦的委托，自然也会怀疑到浮空塔内。
　　她于是打消念头。
　　等了近一小时，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顺着公路过来，在旅馆前卷起尘土。
　　轰鸣的引擎在停车前还张扬地咆哮几声，这才进了车库。
　　几个大块头一下子盛满了一层的酒馆。
　　“就是他们了，这么热的天还套皮风衣，就是为了挡住骇人的殖装。”苏吉雅肯定道。
　　殖装和义体原本是相似的技术，但后来随着公司研发方向分化，殖装渐渐导向生物科技。
　　简单来说，义体会将人类往机器的方向拉拢，而殖装则会让宿主化作人形野兽。
　　“我去查他们车，非法组装，你带着墨卿找机会搜线索。”
　　苏吉雅撂下交代，下楼，对人就亮起警徽。
　　留下原地佣兵和工程师。
　　虽然关系微妙，但默契还在，两人对视一眼，从旅馆两侧的楼梯分别下楼。
　　苏吉雅将人都吸引去了车库前门，她们无声无息绕到后方。
　　车库上面有天窗，尼娅自己能翻上去，但墨卿显然没有她这样凶蛮的肌肉力量。
　　“你在外面等着？”后墙边，尼娅试探地问。
　　“你会连入设备接口吗？”墨卿反问。
　　“怎么不会，我好歹也是个佣兵。”
　　墨卿：“可能还有公司的加密，我之前花了一个星期才破解。”
　　尼娅沉吟片刻，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就范，挽起衣袖半蹲下身体：“那你上来。”
　　墨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那片雪白的肩膀上。
　　佣兵短袖T恤套夹克背心，经典的街头风格，夹克很薄，就像一层给精致的锁骨和肩线上色的漆皮，一点也遮不住那盛放的曲线。
　　烈阳炙烤下，深色的夹克外皮反射出暖融的色泽。
　　工程师清冷的眸色仿佛也被高温一点点匀散开来。
　　“还等什么？快踩上来。”尼娅催促道。
　　墨卿只觉得踩上去不太好，于是牢牢用膝盖压上佣兵的肩背。
　　尼娅够高，她跪姿也能摸到车库墙壁上的空调机，再扒着机身上去。
　　然而上沿是一片钢铁，烤得发烫，墨卿陡然被灼得一痛，捏紧的掌心松了松。
　　作为墨卿此刻唯一的支点，尼娅反应极快地接住了她失稳的重心。
　　为了保险，她紧紧抓住对方的脚腕，掌心不留一点缝隙，把她捧了上去。
　　“悠着点，这上面不少刺。”
　　自己也翻上天台，尼娅轻声提醒。
　　墨卿攥了攥指尖，像是抚平刚刚被灼过的惊意，随后点头示意继续。
　　天窗在车库后方一角，大小正好容得下尼娅和墨卿这样身材合适的女人通过。
　　墨卿这次直接扶着脚手架先下去，尼娅跟在后面。
　　等两人都平稳落地时，车库前门传来争执的声音。
　　似乎是苏吉雅和那群大块头酝酿着冲突，尼娅透过机车的缝隙往外看，只见苏吉雅把警服主动扯了下去。
　　“我现在下班了，谁不服的，过来比划比划。”
　　尼娅心中一惊，那身警服可是苏吉雅自保的屏障，有警方的身份打底，对方只要不是彻头彻尾的亡命徒，都不会动她。
　　但她主动把衣服扯了，那就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了。
　　尼娅直了直身子，想要出去帮她，但又顾虑身后的墨卿和任务。
　　“这条子挺有脾气？”大块头们面面相觑，摩拳擦掌，发出恶意的笑。
　　“我得去帮她。”
　　尼娅低低往后抛了句话，就要动身。
　　空间很窄，墨卿小臂拦住她的腰，把人拉回来：“她心里有数，我们找芯片。”
　　......
　　苏吉雅那边又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动作。
　　还是多少顾忌她那身脱掉的警服，机车混混们没有一拥而上，挺讲究地采取了一对一的擂台。
　　“这边，有个加密的箱子。”
　　墨卿从后面轻扯尼娅的夹克，把她叫到身旁。
　　尼娅把事先准备好的破解盒子接入保险箱，轻轻一声卡扣弹响。
　　打开的箱子中间一个凹槽，插着芯片，上面的箱体是配套的操作屏幕，提示着需要输入设定好的密钥。
　　这就不是破解盒子能处理的范畴，多层加密远超这种半吊子设备的运算量。
　　“剩下就交给你了。”尼娅扭过头，比较担心苏吉雅那边。
　　女警官对阵的是个皮肤黢黑的一米九大汉，肌肉上一个个虬结的疙瘩，拳头肿得比大腿还粗。
　　这得扎了多少针，尼娅暗自咋舌，她最受不了这种在身体上瞎下功夫的货色。
　　尼娅以雇佣兵的眼光评判着局势——力量上是对方的绝对优势，但苏吉雅似乎精通一些柔术技巧，短时间内周旋不算吃力。
　　直到大汉急了眼，抡起周围的箱子，苏吉雅连忙跳远，扯下腰间的一颗纽扣。
　　蜂鸣声响起，随后是急促的警铃。
　　“完蛋操了，这女人不讲规矩，还摇人！”大汉们恶骂着，回头各自翻上机车就要跑路。
　　其中一个最慢的，奔向尼娅和墨卿这边，被尼娅拿起加油枪，迎面招呼一记，又补上一膝顶，抱着肚子倒在地上。
　　汽油洒了一地。
　　几个同伙瞅他一眼，看着车库里多冒出的两个女人面目狰狞，终究还是踩足了油门，扬起一片尘土溜远了。
　　“不是说没人手吗？”尼娅捡起地面上的油枪，踩在厚实的胸脯上。
　　“真结实，让人恶心。”她觉得自己像是踩了一块花岗岩。
　　“是缺人，我吓唬他们的，刚刚就当是误触。”苏吉雅把那颗纽扣警报器接回去，扯起狡黠的笑意。
　　“卑鄙！”地面上，男人挣扎着，怒目圆睁。
　　但尼娅的鞋底有钉子，他胸口被自己摩出几道血印子，很快老实下去。
　　“他们胆子这么小，心虚成这样？”尼娅撇撇嘴。
　　她还以为会是一场硬仗，都准备好把墨卿往身后一塞，自己顶上去。
　　结果苏吉雅一个虚张声势，人和车都留了下来，检测仪的芯片也没跑。
　　墨卿淡淡道：“苏警官的警报器是真的，他们要是不跑，最多两分钟，全副武装的浮空车就能把这里可疑的人全打包带走。”
　　“当然了，普通警员可没有这种好东西，不然霓之都警员每年到日子也不会在墓地里排上一圈了。”
　　尼娅想起苏吉雅的身份，恍然点头。
　　“可他们就把人留下来了，不怕暴露什么？”她低头松开脚，换成枪管对着他。
　　“箱子有公司加密，我带回去处理。至于他的嘴严不严，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让苏吉雅带回去慢慢审。”
　　“不带回去。”苏吉雅突然靠过来，开口。
　　“什么？”尼娅挑了挑眉。


第53章 熔毁
　　“不带回去, 你打算就这么问他？”
　　尼娅难以理解。
　　警局里有测谎仪，有烤人心神的白炽灯, 还有专业的审讯官。
　　“上面不会深究的，最多过两天，这混球又会被赎出来，回到那伙混球堆里。”
　　苏吉雅踢了踢那个臃肿的改造大块头：“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呸，我要去警局告发你们，违规执法！”大块头色厉内荏，缩了缩腿。
　　“我说自己是警员了吗，现在是下班时间，私人查案。”苏吉雅把警服拢在小臂上, 鞭子般抖了抖。
　　“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建议你及时交代，我知道警方上面有你们的人。”
　　“知道又怎么样。”他哼哼唧唧，靠上车门背后喘着气。
　　“我还知道是谁——是M开头的议员吧, 从警务部门升上去的那位, 在警方内部影响力不小。”
　　苏吉雅冷冷抱住手臂, “我去查过了, 那个老头子被公司抓住了把柄，在市议会里替公司说了不少话。”
　　大块头皱眉：“我不认识什么议员。”
　　“也是，你这种炮灰还接触不到他。”苏吉雅点头。
　　墨卿在一旁合上芯片箱子, 淡淡提醒：“办案就办案，整天私下查人家的底，连议员都不放过, 谁敢让你升职？”
　　“升什么职，我在老辛手底下挺自在。”
　　尼娅却想起什么, 把苏吉雅拉到角落，问她议员的名字。
　　苏吉雅也不避讳，直接把玛伦议员供出来。
　　“果然是他。”尼娅叹了口气。
　　前两个月，在第一次见墨卿前，她接的委托，搜集某位议员丑闻，雇主正是玛伦夫人。
　　“我应该把证据交给的议员夫人，怎么会跑到公司手里......”
　　“议员夫人去过检测中心，那座中心是健宁医药的子属，显然她想揭露的内容被康宁提前发现了。”
　　“不到一周，夫人便在一场浮空车事故中丧生，议员的把柄自然轮到了康宁医药掌控——这也是警方对失踪案一直麻木的主要原因。”
　　“还有次要原因？”
　　“次要原因就是悼哀日临近，人手不足。”苏吉雅摊手。
　　尼娅挑眉：“每年都有悼哀日，这么多年警方还没有优化好人力调度？”
　　苏吉雅：“今年不一样，有峰会举行，两倍于平时的警务布置都还不够。”
　　从苏吉雅口中再次听到“峰会”，尼娅心底动了动。
　　上午在浮空塔的会议上听到这个词汇她就有些在意，正好此刻苏吉雅似乎知道什么，尼娅追问过去。
　　“九城峰会，原本是在九大公司控制下的都会轮流举行，两年一度，是公司之间展示手腕的机会。”
　　“但今年有些特殊，不知怎么举办地改在了这座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掌控的霓之都，具体原因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清楚，喏，就那个，你去问她最直接。”苏吉雅朝着墨卿努努嘴。
　　尼娅跟着看过去，注意到墨卿正在和大块头说着什么。
　　看对方松动的表情，或许已经有了收获。
　　“还是先审问吧。”尼娅摇头，她知道峰会是财阀巨头间交涉的平台就行。
　　倒不是对墨卿开不了口——只是在浮空塔里，她还是个T3都算不上的小雇员，没必要掺和那么大的事。
　　两人回到犯人身边，看向墨卿：“问出什么了吗？”
　　“快了。”工程师点头，“我们运气不错，这还是个小头目，在那群人里是三把手。”
　　也不知道她和男人说了什么，对方竟收敛不少，似乎的确有了全盘托出的迹象。
　　他抱着两条壮硕的手臂，低头：“我们也只是从工厂里接货，再物色符合要求的人选，不过老大说最近收敛点，把会里关系打点好最重要。”
　　“黑旗会。”苏吉雅看了眼他夹在肌肉里的纹身，点出对方的来历，又问：“你们还在掳人？”
　　“好几天没开工了，就昨天有个不长眼的......”男人看向那辆改装车的尾巴。
　　后备箱里，没有一点异样的声响。
　　尼娅过去掀开后盖，一个高瘦的身体快在里头蜷成了泥鳅，头上套着麻醉罐，没有丁点意识。
　　“比之前还要专业。”她对着罐子评价道。
　　把麻醉罐拔下来，那张苍白起皱的脸露出来，尼娅眼皮跳了跳。
　　“是他？”
　　尼娅认出人是唐城射击小店的老板，不知怎么被掳到这里来。
　　墨卿也看见了，面色略显古怪。
　　她办公室里的青瓷摆件，还是尼娅从老板那里赢来的。
　　摆件保养得好好的，老板却倒了霉，受折磨不轻。
　　“兄弟几个昨天去唐城快活，这老滑头不老实，在枪上动手脚，不绑他都说不过去！”黢黑的大汉忿忿道。
　　尼娅把老板拍醒，对方双瞳失焦，昏昏沉沉。
　　不一会儿，车库里浓厚的热浪很快让那张苍白的脸上涌上血色，男人眼里腾出泪滴。
　　“水......”
　　尼娅看了一圈，摇头：“没有水，机油倒是一桶桶摆在这。”
　　这里的确太闷了，与其说是车库，更像是烤炉。
　　空调机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物件，积灰比扇叶本身还厚，转悠悠的根本没有凉风出来，反而只喧嚣着轰鸣。
　　即便是尼娅这种冷热不惧的体质，此刻一番行动下来，面颊也是一阵极淡的醺红。
　　朦胧的水汽混杂着高温气浪，让她眉眼和柔得鲜嫩欲滴。
　　反观墨卿，面庞依旧是剔透的淡白，与其说是薄冰，更像是珍珠外面那层外壳，丝毫没有被热意融化的迹象。
　　基因优化过就是不一样——尼娅羡慕地啧啧两声，闷热中把自己夹克脱掉，只留一件T恤。
　　还嫌不够，她又将那薄薄的衣衫下沿往上提了提，在腰脐中央打了个结，露出清凉滑糯的小腹。
　　墨卿余光扫过，眼角敛起，不动声色地清了清眼底的凉意。
　　眼前剔透的晶蓝玻片上，描摹出一小截结实又娇艳的马甲线，又浸没着丝缕难明的情绪。
　　佣兵肆无忌惮地挥洒着盛夏的炽烈，卷长的睫毛扑扇着热浪，像是要将旁人染上温度。
　　“说起来，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又想借机抓谁的把柄？”
　　尼娅抹了把额角，又拭去长睫上凝聚的清澈水汽。
　　“我就不能是想帮你吗？”墨卿反问。
　　“这事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苏警官挑的头。”尼娅余光扫过一侧。
　　“你们还知道我在这啊，能不能专心审他一会儿。”苏吉雅一个白眼飞过来，给两人各分一半。
　　“他才交代了个头，你们就不问了？”
　　苏吉雅决定亲自上场。
　　“说吧，还有谁跟这事......”
　　“呃——”她刚开口问，那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眼底血丝凸显，浑身抽搐几下，随后晕了过去。
　　“这么硬气？”苏吉雅一惊。
　　尼娅飞快过去按住他，检查一番，把人翻过来，露出脖颈后的殖装通路，黑漆漆往外冒烟。
　　“别人干的。”
　　看起来，男人被远程烧掉了神经中枢，现在半死不活。
　　尼娅把他摊在地面，免得造成二次伤害。
　　墨卿上前拨开尼娅的手，检查：“做了公司的殖装改造，烧毁的部分链接了记忆储存单元，烧掉了基本就无法复原，要没有高昂的医疗保险支撑，以后起码是半个植物人。”
　　尼娅目光复杂：“太狠了，他落咱们手里还没半个小时，就被当弃子毁掉了。”
　　苏吉雅见怪不怪：“芯片有加密，他们相信公司的技术，但人的嘴可不一定把得住门，把他解决，少大半隐患。”
　　“看起来我们再查这些人也没用了，他们接受了改造，就相当于套上了幕后者的枷锁，一烧一个准。”
　　线索只剩下墨卿手里的芯片箱，多少还有些希望。
　　“走吧，把这个可怜的家伙连着车一起送回去，做个笔录。”女警官把店老板扛上车后座。
　　“水......”
　　“警局里都是水。”苏吉雅拍拍他低垂的后颈，“别睡过去，小心休克，一晕少不了上千治疗费。”
　　老板浑浊的目光努力打亮了些，嘴唇颤了颤，靠紧在车座头枕上。
　　他旁座，生死不知的“绑匪”被尼娅塞上来，让他浑身一抖。
　　驾驶位上的苏吉雅挥挥手，“谢谢两个大美女帮忙，晚上一起再吃个饭？我请客。”
　　尼娅本想答应，但一琢磨，车上一个要送医疗中心，一个要笔录，等吃上饭都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下次一定。”
　　“那下次有案子再请你们吃好的......”苏吉雅大方一笑，又转向工程师：“墨卿你坐哪辆车？”
　　来的时候，墨卿是跟她车过来的，这里大郊区，总要有人送她回去。
　　苏吉雅旁边剩个副驾驶，而尼娅也一跃上了自己的摩托。
　　尼娅轻踩油门，拍了拍自己后座。
　　那里，并没有加装靠背，依旧是个单薄的座垫板。
　　“我这摩托座小，不适合载人，墨小姐知道的。”
　　**
　　周末一晃就过去。
　　霓之都的高温依旧延续，长达一周没有积云，礼拜一上午，官方派了无人机降雨。
　　豆大的雨点挥洒出久违雨幕，清晨的天色就此白蒙蒙铺陈一片。
　　尼娅再次乘坐云端电梯上塔。
　　比起上周，她换了身灰黑的职业装，显得更合群。
　　有聚合物面具调整相貌，她如今只是样貌中等偏上的一张脸，而且一眼就看出“面部优化”的痕迹。
　　鼻梁挺翘，苹果肌也加厚了些，嘴唇那饱满红艳的M型唇线被敛敛收平，就算是胖球来到面前，也扫不出她就是自己的主人。
　　这一次，她轮值到罗氏合金，罗娜去了诺斯本电子。
　　罗氏合金在A2区，也就是塔身上层，
　　整座浮空塔大致呈倒锥结构，上层宽，下层窄，因此高层的A区割据出两大公司的地界——罗氏和埃德加。
　　相比于健宁，罗氏的工作环境宽松不少，作为临时雇员也能在合理的范围内走动，时不时能遇上一两个T2级员工。
　　原来也并不是所有公司都草木皆兵，尼娅心想。
　　相比之下，尼娅于是愈发确定康宁最近极不安分，到处防备。
　　有趣的是，这次和她一起轮职的还是原先健宁里整理数据的几个临时雇员，一张面孔都没改变。
　　换了鲜活些的工作环境，本就有八卦精神的几人更健谈起来，一到点就踩着步子集体往茶水间去。
　　“南希，你换了身衣服，凡恩的最新款？”
　　冲泡的水声中，佩尔这姑娘自来熟，掀起她衣角的铭牌。
　　“我托了姑姑提前一个月预定都没买到！”
　　尼娅扯出明媚的笑容，应和。
　　实际上，这件衣服是她去唐城把上次的黑客服退掉，跟店老板换的另一件名牌仿品。
　　“下这么大本钱，南希小姐打算这星期好好表现，留在罗氏？”
　　有人酸溜溜地插进话，名额就一两个，理论上他们是最直接的竞争关系。
　　尼娅摆手，表示没有转正的想法。
　　擢升的任务在罗娜身上，她只需要融入氛围，同时注重一些特殊的消防通道，各道门和电梯的解锁机制，随时负责应急和接应。
　　她这么说，众人不知信了几分，但表面上依旧是和气地聊着。
　　“能帮我冲个水吗？”
　　茶水间门口，女人戴着无边框的金丝眼镜，夹着双面电子屏，递来水杯。
　　茶水间里挤了四五个人，对方大概是不想再凑这个热闹，便提出请求。
　　尼娅站在最外面，下意识接过去，帮她将水杯放到接水口下。
　　对方对她笑了笑：“多谢，这塔上也太不方便了，接水都要排队。”
　　等女人在廊道上走远，佩尔夸张地扯她衣角：“刚刚走过去的是大人物，而且特别有料！”
　　一群人听见有变卦，凑得更紧了。
　　尼娅也竖起耳朵。
　　“看见她身前三层合金的胸牌了吗，那位是妮科莉顾问，而且是能源部的高级顾问——听说我们中这次要是有人转正，大概率就会去她手下当助理。”
　　“助理！？”人群中惊呼。
　　高级顾问的助理，可是相当于T2员工。
　　“为什么高级顾问到现在还没有助理？而且从我们这些临时雇员里选？”有人皱起眉头，半信半疑。
　　“听说她也刚加入罗氏不久，在这以前，她似乎还是埃德加的某个重点项目的主任？不少传言说她是公司间谍，还有的说是双面间谍......”
　　众人面色精彩，如果是干的是“间谍”的工作，那助理确实可有可无。
　　尼娅同样内心一动，想起某人来。
　　项目主任？似乎墨卿在埃德加公司就是这个职位。


第54章 退避
　　午后, 尼娅去卫生间的路上，又遇到了妮科莉。
　　对方看了眼她的胸牌, 招了招手：“嗯...南希小姐，方便过来一下吗？”
　　尼娅跟她过去，进了A2高层办公区。
　　“妮科莉顾问，这片区域已经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
　　在办公室门前，尼娅故作为难地停下脚步。
　　“这么守规矩？”妮科莉轻扶金丝框架的镜片，碧绿的眼瞳透过镜框之上流转出一抹精芒：“你难道不想要更高的权限？”
　　尼娅心中一跳——一个高级顾问，对她这个不起眼的临时雇员抛出堂而皇之的试探。
　　她飞快地反思着来到罗氏短短半天的表现，是什么有可能暴露自己，让对方怀疑？
　　“外面不方便, 进来。”
　　妮科莉拉开橙蓝色的大门，踏进独立的办公室里。
　　她背靠转椅，优雅而艳丽地翘起一只银白色长腿，朝门外的“南希”投去只可意会的眼神。
　　尼娅不动声色地跟进去，身后, 电子门自动合闭, 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问特意找我一个临时雇员, 有什么交代？”
　　尼娅在她办公桌前站好, 扮演着南希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角色。
　　她并不完全平静的真实心情掩埋在毫无波澜的表情之下，微弱的表情也被聚合物面具遮掩去一半，透露出一股生疏的僵硬感。
　　尼娅回忆着, 她和眼前的高级顾问唯有上午的一面之缘，她替对方装了个水，就这么短的接触, 对方却盯上了自己。
　　来到罗氏后，她自认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比几个特别八卦又有干劲的同期更“正常”。
　　那几个人多少还觊觎高级顾问身旁的助理位置，她却只想顺利走完轮职的流程，不出头也不抢眼。
　　“上午茶水间见过一面后，我回来查了查你的身份。南希·薇儿，原来税务局干过半年的员工，转职手续齐备。”
　　对面，妮科莉手中熟练地转动着工程笔，脸上铺砌着极具名利场气质的假笑。
　　“但我很好奇，这张脸和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妮科莉的笔尖在投影上的资料头像上点了点，又笔直指向办公室内的另一人，质疑之意显露。
　　尼娅微微皱眉，唇线紧抿。
　　心里，她怀疑起法兰茜丝卡的承诺——对于提供的身份和面具，那个黑旗会的代理人可是说可以在公司内部不被发现。
　　“别多想，所谓聚合物面具的确还是尖端的技术，即便公司也没有被动识别的方式。只是碰巧——我也用过这东西，多少能看出一些细枝末节上的差异。”
　　妮科莉解释：“而且，目前在整座浮空塔内也只有我会怀疑你，出了办公室，你依旧是正常的临时雇员。”
　　尼娅明白，对方既然不公开戳穿她，肯定后面还有所准备。
　　勒索、交易、收买......她静静等待着妮科莉继续。
　　“你原来的身份，我没去深究也不感兴趣，我替你暂时保密，你能不能告诉我潜入浮空塔的来意——我这人就喜欢和别人分享秘密。”
　　妮科莉唇角弧度恰如狡黠的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尼娅保持沉默。
　　“让我猜猜，混上浮空塔，要么是其他公司的间谍，要么是接了大委托的佣兵，两者都接近同一个目标——数据或情报......”妮科莉笑容更深，又竖起食指摇了摇。
　　“还有一种可能，某些愤世嫉俗的小帮派或团伙，想要来炸掉启明星号，让公司受创——特别是最近有这种传言。”
　　“你是前两种，还是后一种，总能告诉我吧？”
　　妮科莉掌握了场面上的主动权，悠哉地前倾向办公室内的猎物，笑意里若有若无流泻出威胁。
　　尼娅摇头：“炸浮空塔对我有什么好处，还要被几家公司共同追杀。”
　　“但不排除总有些疯子，被公司这般他们这样无法理解的巨兽逼得走投无路，不过既然你不是这样的疯子......”
　　妮科莉直起身，拍了拍手。
　　“那就没问题了，不管是间谍还是佣兵，我们都可以尝试合作。”
　　“合作？你连我真实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肯合作？”尼娅觉得这位高级顾问过分唐突。
　　就连她和罗娜这样的佣兵都需要磨合才能合作，现在两边身份关系称得上诡异，对方竟然直接挑明出这种意图。
　　“原本我就不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事事都先衡量再决策，容易错失良机。”
　　妮科莉起身，“我先问一句，你的任务目标是罗氏吗，要是想要罗氏的数据可能有些麻烦，但我也不是不能替你扫些麻烦，作为合作的敲门砖。”
　　对方诚意十足，尼娅却更觉得怪异。按理说，公司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堂堂高级能源顾问，什么需求能让她近乎于铤而走险地寻求盟友？
　　“我不需要你帮忙，也不想帮你忙。”尼娅滴水不漏。
　　“不是帮忙，我们换个说法——共享了秘密的人总是倾向于相护扶持，否则就容易走向相互毁灭。”
　　“你威胁我？”尼娅往前一步，掌心抵住桌角，面具掩不住她眸色森寒。
　　“不是我，而是这座塔里的所有人对你都是威胁，恰恰相反，我是最坦诚的那个。”
　　妮科莉摊手，目光肆无忌惮地继续打量对方。
　　包臀的裙线下，野蛮的身材气势十足，在充斥侵略性的姿态下更展露无疑。
　　“啧啧，你这哪像公司员工...我猜你也不是商业间谍，是个雇佣兵？”
　　“那事情就更简单了，你就当多接个兼职，反正临时雇员这么轻松，再接我一份委托也不多，报酬绝对让你满意。”
　　尼娅不理会她的调侃，只是退后两步：“你先说说看。
　　......
　　妮科莉的委托虽然意外，但尼娅没有选择，被识破了伪装，只好多背负一项任务。
　　简单来说，她要替这位罗氏公司能源部高级顾问女士弄到埃德加公司系统内部的注册表。
　　至于用途，她秉持着佣兵的准则，没有多问。
　　妮科莉会帮她安排，下周轮职到埃德加做临时雇员，并且妮科莉在埃德加内部当主任时留下了内线，会帮她完成转正，成为塔内的机房调试员——T3级员工。
　　等到那时，去整理硬件机房的过程中，帮她植入病毒，就算完成委托。
　　相比于法兰茜丝卡的任务，这个听起来更简单些，而且成为调试员或许对前者也有帮助。
　　尼娅并不算抵触，默默记下妮科莉的要求和叮嘱。
　　病毒芯片本体不要被监控拍下，不准暴露任何有关她的信息......
　　“还有一点，下周去了埃德加，你要避开那里的一个人，尽量别和她接触。”
　　“谁？”尼娅抬眼。
　　“那个人叫墨卿，她太敏锐了，你这样的伪装连我都能认出来，大概率逃不过她的眼睛。”
　　从妮科莉口中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尼娅心尖毫无来由地颤了颤。
　　她担心露出破绽，连忙整理了思绪，再开口：“你是熟悉面具才怀疑到我身上，那个女人凭什么能认出我？”
　　“她？邪门得很，反正躲着走就对了。”
　　尼娅敛眸，瞳里翻涌起赤色的融流。
　　“你说的那个，墨卿，还有更多的信息吗？”
　　尼娅想了想，正好从埃德加的对家这里打听更多墨卿的消息。
　　虽然两人以后未必能有多少牵连，但她没忍住心中春日嫩芽般拔起的探究欲。
　　“项目主任，A区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就是那个女人，等你过去埃德加，肯定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妮科莉斑斓的甲片轻敲桌面，犹豫片刻，决定让她多知道些，好懂得退避三舍的道理：“这么和你说吧......”
　　当初她还是瑞安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时，研发停滞不前，于是她一直有着退居二线的想法。
　　只是当时的顺位负责人个个是酒囊饭袋，别说接过她的位置，不拖后腿都值得庆幸。
　　于是，项目资金迟迟批不下来，妮科莉索性提前找出路，把埃德加的部分情报偷偷贩卖给罗氏，换来一张漂亮的投名状。
　　“然而原本卡着我的负责人位置，墨卿刚被调过来一周，上面就批了我的离职申请。”
　　甚至走前她还想利用权限捞一笔大的——窃取的底层注册表，却因为墨卿接手得太快，也没能得手。
　　“这回你知道她的能力了吧？”
　　似乎还嫌不够，妮科莉继续补充。
　　“后来她一来不到三个月，试验区就进入了一期，想必你也知道，结果出来是数不清的牺牲品。当然，罗氏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字里行间，妮科莉想让她知道墨卿的冷血手段——生命不过是筹码，而那个女人此刻的筹码比大部分人都充沛。
　　尼娅点头，像是附和着她。
　　她当然知道，当时她就在试验区内。
　　她更知道，那时候的墨卿还没有完整的权力，即便身为负责人也只是带着她在试验区内勉强自保——起码尼娅愿意这么相信。
　　“一期试验区内似乎出了意外......”尼娅模棱两可地反驳道。
　　“消息很灵通嘛，看来你有个不错的中间人？”妮科莉挑眉看她。
　　“但你知道试验区背后，埃德加真正的算盘吗？”这位曾经的埃德加主任拢起双手，目光幽邃。
　　“他们要的就是极端环境，说是测试安保系统，实际是用伦理道德最不稳定的封闭屠宰场，锻炼超级AI的处理边界，瑞安里一个个歇斯底里的囚徒就是最好的模型。”
　　“罗氏也中了圈套，还投入了不少报名者进去搅局，而最近我们才发现，那个超级ai——伊甸，已经是埃德加打破公司格局的尖刀。”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尼娅半信半疑。
　　“只是觉得你或许会感兴趣，这是我的直觉，你也可以把这些可有可无的情报当成委托小小的定金。”
　　妮科莉放下手，身体重新舒坦地往后靠：“对于我来说，哪家公司爬头都无所谓，有张稳定的保护伞才是硬道理。”
　　“而现在，要坐稳这个高级顾问的位置就还差一套注册表，等你帮我拿到手。”
　　“你这么担心墨卿，却还要我去植入病毒，不就是挑衅她吗？”尼娅反头问她。
　　“你放心，注册表和墨卿没有牵扯，我估计她希望这里乱起来还来不及——你不主动招惹，她根本不会管你......”妮科莉不屑一顾。
　　不主动招惹......
　　尼娅眉心轻皱。
　　“我知道了。”
　　她轻声答道，踏出办公室大门。


第55章 流言
　　浮空塔上的第二周过去, 当尼娅再次和罗娜汇合时，这位黑客是意料之外的颓败又恼火。
　　“我的业绩是他们的好几倍, 好几个BUG都是我优化好的。”
　　罗娜轻轻在摊位上砸着马克杯的杯底，有气无力地嚷嚷。
　　即便如此，诺斯本电子内部转正的机会并没有落到她的头上。
　　能拿到临时雇员资格的人，多少都有着不俗的背景，对自己能力自信满满的罗娜碰了壁。
　　赤心在旁边，努力做出安慰的表现，宽长的手臂有力地揽住黑客纤细的肩膀。
　　“你那边倒是很有机会？”罗娜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只是身体发软，眼色依旧清明。
　　尼娅没瞒着妮科莉的委托。
　　“机会是有机会, ”尼娅摊手：“但我没你的黑客技术，接近了服务器也提取不出数据啊。”
　　她替妮科莉去机房插个病毒芯片还行，破解主服务器的加密实在太难为她了。
　　而且，她始终有种预感，这次恐怕和墨卿很难完全避开, 变数很多。
　　墨卿的事, 赤心作为刺杀事件当事人, 罗娜自然也清楚。
　　她作为黑客, 网路上的信息幽灵当然具有八卦精神，借着酒意就想深究两人关系。
　　尼娅转移话题，“听说罗氏很注重人才挖掘, 下周机会大很多。”
　　罗娜沉沉哼了一声，再灌一口酒，表示下周的罗氏公司, 她一定拿下。
　　......
　　启明星号，A区。
　　临近悼哀日, 塔上本就有限的人手略显紧张。
　　清早，尼娅照常走在公共管理区的廊道上，手里抱着一沓轻便的电子文件夹。
　　为了防止被操控入侵，浮空塔上的机器人数量不多，她们这样的廉价人力资源便终于能排上用场，给各个办公室分发资料。
　　A区作为塔内最大的一层，分为两个地块，分属罗氏和埃德加。
　　而公共管理区处于两公司的中间，并且占据了相当规模的一大片。
　　表面上，两家公司在塔内倾力合作，甚至组建了专门的共事小组。
　　实际上，外界都知道罗氏和埃德加在重工领域水火不容，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因此A1和A2地块中间，大多分布着保密等级不高的部门，连尼娅这样跑腿的临时雇员也能自由行走。
　　这里的环境和下层的康宁截然不同，更加开放，即便是临时雇员，也有很多接触正式员工的机会。
　　但她已经不再需要在塔里“讨生活”，有了妮科莉提供的渠道，她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着正常完成一个临时雇员该有的工作，然后等待上头对她进行擢升，再等来机会去机房投放病毒。
　　“A102、A105......”
　　尼娅走路低着头，余光避让着那些胸牌闪亮的员工，规划着接下来的工作。
　　她要将手里这一沓文件夹都送去该去的地方，做一个别人眼里聪明干练，值得转正的好雇员。
　　前几片文件归属的办公室标号几乎都挨在一起，直到送最后一份，尼娅目光略微沉凝。
　　A005？
　　这里的办公序号她都已经摸清，埃德加旗下都是A1开头，罗氏则是A2开头。
　　A0开头，她干了两天的“浮空塔快递员”，还是第一次见。
　　是房间标错了，还是她取错了？
　　尼娅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作为公司员工的业务能力。
　　她大概率是取到了不该拿的文件，这种级别的资料为了避嫌，一般会让连入伊甸的机器人处理，而不是临时雇员。
　　但现在再送回去，机器人都已经走远了。
　　好在，电子文件夹每一份都设置了独立的自动信标，会自动引导她寻找那间A005办公室。
　　尼娅跟随着导航往前，终点比她想象得更深一些。
　　期间，每一扇门要求她出示权限时，把文件夹拿过去一刷，电子门就自然地给她放了行。
　　尼娅压低目光，作出谨小慎微的模样，但余光已然瞄进不少高机密等级的塔内布局。
　　低温晶体房，涡轮控电室......
　　如果要搞破坏，这两个地方都差不多相当于公司的小心脏。
　　她紧了紧手臂间的文件，继续向前，文件夹的侧屏上，信标闪烁渐渐加快，随后静止转绿。
　　代表她已经接近了目的地的门口。
　　一个大写的M字母朴素地刻印在把手旁，开门前，尼娅并没在意。
　　直到按下门铃，等待里面回应时，她渐渐联想起什么。
　　M？墨，墨卿？
　　浮空塔上的高权限地区，而且是埃德加的地盘，信息重合的概率让她略微挑起了眉。
　　应该不会这么巧？
　　妮科莉前脚警告她避开墨卿不久，自己就意外地撞进了人家办公室里？
　　虽说尼娅觉得这张聚合物面具遮掩效果其实不错，远远递个文件，就算是墨卿也不太可能认出自己，但能不发生最好。
　　她也没有那么再想见到墨卿，特别是以现在这幅面孔——麻木又僵冷，不算难看，但她对着镜子自我审视过，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当初就是专门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才捏的这样一张脸。
　　几秒后，她剩余的侥幸却被打消了个干净。
　　电子门一点点空出缝隙，里面那张清冷的面庞被办公屏遮住了大半，但仅从碧蓝窗侧折映出的柔腻颌线，她就认出了工程师。
　　她心底无声吐了口气，暗叹自己时运不济，但职业素养让她脚步还是那么平稳，不卑不亢地靠上前。
　　“放桌面吧，帮我按序列号将资料穿插好。”
　　墨卿的声音依旧清淡，在这灼灼的夏日里像是湖水里捞出的一抹清寒凉意。
　　尼娅也安静地照做，指尖灵活地从桌面上抽起的一份份轻薄的电子文件夹，轻巧又耐心地排序。
　　不说话，是因为虽然面具能改变声纹，但细微的语调和断句处理，依然有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墨卿是不是这么细腻敏锐的人，她大致心里有数，完全没有去和对方赌一把的兴致。
　　似乎是面前人的沉默反而吸引了她的注意，墨卿从工作中抬起头。
　　在这位临时雇员整理文件时，她的目光扫视过那张陌生的面庞，很快失去一点点观摩的兴趣，而是往下端量。
　　收腰的办公装，身材比例如切割精准的雕塑，是在公司职场内难得一见，墨卿眉尾微动。
　　最终，她检视过那翻弄着文件的白皙十指，眸色恢复平静与深邃。
　　墨卿收回目光，在眼前的屏幕上调出某些资料。
　　“你是临时雇员？”
　　尼娅这时也收好了文件，点头，一个嗯字干干净净，没有尾音。
　　墨卿暂放工作，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时，她一直都有察觉。
　　那是似曾相识的感觉，第一次见面，在俱乐部内，那道目光几乎于此刻同质。
　　这次只不过是更收敛、少了几分入骨的考量。
　　“刚才外面的安保员没有难为你吧？”墨卿关切般问道。
　　尼娅摇头。
　　“我这里助手不在，也不习惯让机器人送文件，辛苦你跑一趟了。”
　　墨卿轻轻点了点下颌，重新投入工作中。
　　尼娅松了口气——似乎工程师并没有认出她。
　　**
　　第三个礼拜过去一半，尼娅依旧兢兢业业。
　　文件里愈发频繁地夹杂了A005办公室的份额，她来回穿梭，渐渐轻车熟路。
　　这也成为了尼娅心中的一个未解之谜——为什么墨卿那里的文件流量那么大，几乎是其他办公室两间的总和。
　　而且她还是个人办公室，像A101数到A109，少说里面也有四五个人，文件落到个人头上的数量少得可怜。
　　尼娅一度怀疑某次和墨卿的接触暴露了马脚，现在对方是有意使唤她。
　　但身边那群一同的临时雇员对让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还是熟悉的茶水间，众人照常摸着鱼，背后数点着公司里那些不可不说的弯弯绕绕。
　　尼娅从她们那里发现，除了自己，他们同样也接过几次往墨主任办公室交文件的差事。
　　“墨主任的助理位置听说也暂时空了出来，说不定咱们有机会。”
　　尼娅默默旁听，感慨还是佩尔这个小姑娘消息灵通，连墨卿身边助理出差多久都有数。
　　“主任助理？那就算是临时填补空缺，出来也起码是T2员工的底子，往下降也降不到哪儿去了。”
　　一言既出，一时间，墨主任身边的位置成了众人眼中的肥缺。
　　“别想了，你们知道公司内部怎么评价墨卿那女人的吗？玉罗刹！”
　　一个镶了大合金嘴的男雇员打了个响指，“知道罗刹吗？就真弥寺那流传的经文里的恶鬼。”
　　“真的假的？”大部分人都不相信。
　　他们也给墨主任送过文件，一般进到办公室后只有一两句吩咐，音色凛冽如泉，面孔亦是冰清玉润。
　　虽然淡漠不近人，但也不像是极难相处的人。
　　尼娅更是觉得创造出这个名号的人想象力过于丰富。
　　“你们不信？我哥就在埃德加里干了两年，以前的他在公司混日子领薪水，天天吃香喝辣。自从墨主任来了，天天担惊受怕，掉了三四十斤不说，头顶也被吓出了地中海。”
　　尼娅唇角勾了勾。
　　“为什么怕她，总要有个理由吧？”她没忍住开口。
　　在她看来，这些传言显然夸张处理过，罗刹不罗刹她不知道，唯有“玉面”倒是符合墨卿那张冷冰冰的面皮。
　　男员工于是支支吾吾起来：“听说她一来，绩效指标拔高一半，直接砸坏了好多饭碗，而且隔壁得罪玉罗刹的某个主管，十几年资历，一夜就被赶出了公司，临走前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有能者居之，不是很符合公司弱肉强食的法则吗？”尼娅陈述着众人都懂的道理。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摇着头，粗眉毛紧锁。
　　人堆中，最有干劲的佩尔挥了挥拳，决意要博得墨主任赏识，做那待遇优厚的主任助理。
　　众人笑她：“上次咱们在罗氏的时候你就这么说，要给妮科莉顾问当助理。”
　　结果，他们这群人里的确有人去当了顾问助理，而现在留下来的，都还没有转正。
　　尼娅也跟着笑了笑。
　　在她看来，转正的机会也未必就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第56章 调动
　　下班前, 妮科莉联系上尼娅，和她在公共区见面。
　　尼娅觉得任务算不上复杂, 只要进入机房，注意隐蔽插个病毒芯片就成。
　　但偏偏转正的进程似乎卡住了，审核效率堪忧。
　　不知怎么，最近这些雇主一个个的都不靠谱，现世法兰茜丝卡的面具一眼让妮科莉识破，现在妮科莉担保的转正又迟迟下不来。
　　导致她两头受挫，没一处捞到进展。
　　“你再等等，我这边打点些其他路子，看看能不能让你用临时雇员的身份先进去一趟机房。”
　　妮科莉叹口气, 薄薄的眼镜片挂在鼻梁，摊出几分无奈。
　　和妮科莉分开，尼娅往下班的电梯方向走，抬眼正好撞见墨卿。
　　她心底在打招呼和视若无睹间犹豫了半秒，选择加快脚步, 直接去按电梯。
　　“我记得你, 南希, 你还和妮科莉顾问是旧识？”
　　墨卿却悠悠然从后面跟上来, 电梯挡着尼娅的去路，那清冽的声音不用追，也从后方撩入耳帘。
　　墨卿主任主动搭话, 尼娅不得不稍微垂下眸，转过身。
　　见这熟悉的女人，玉面罗刹的流言不知怎地在尼娅心中被捞起。
　　那张脸上分明是凉人的弧, 说不上几分善意，几分审度, 又有几分试探。
　　唯独没有他人口中的森然与冷肃。
　　尼娅不知道是自己看人的问题，还是此刻墨卿对她确然有几分别样。
　　她翕动着唇，表示自己在罗氏轮职时稍微受了些妮科莉的照顾。
　　墨卿笑意清浅：“我和她也算是熟人了。”
　　“据我所知，她可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伸出援手的人。”
　　尼娅心里白了她一眼，忍住问一句“那你呢？”的冲动，面具那张皮上只是乖巧点头。
　　“我和顾问女士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不算很熟。”
　　“那你愿意做我的助理吗？”墨卿话头一转。
　　尼娅险些没反应过来，意识打了打晃。
　　眼前的情景，让她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上次和墨卿分开时，她也提出过类似的邀请。
　　但彼时与此刻不同，作为佣兵和雇主，在委托结束后，她可以从容地拒绝。
　　作为临时雇员，尼娅发现自己似乎不太有拒绝的角度。
　　来公司当雇员就是为了转正，正常人绝不会放弃临时助理这种近乎直升的机会。
　　“让我再考虑考虑？”尼娅故作矜持般没把话说死。
　　同时告诉自己，她是南希，上司的邀请于她而言，只是机会和选择。
　　“那你回去慢慢考虑，我等着南希小姐的消息。”
　　墨卿的笑意深了深，尼娅心底被她勾得一扬。
　　但下一刻再看，又是清清冷冷的客气。
　　准时下班后，尼娅匆匆应付过墨主任的邀约，坐着云端轿厢重新踩在圣多伦的土地上。
　　“呼——还是地面上的感觉好，浮空塔总感觉晃悠悠的，呆久了像晕车一样。”
　　走远后，尼娅和搭档汇合，长长吐了口气。
　　“你晕过车吗？”罗娜质疑。
　　“没有。”
　　尼娅表示身体倍棒，从来没体验过晕车呕吐的感觉。
　　开越野和摩托，她都是能最快就最快那档。
　　“那你怎么知道晕车什么感觉？”
　　“......晕的感觉，和喝酒或者中毒差不多？”
　　尼娅愣了愣，猜测道。
　　罗娜白她一眼：“别瞎扯，你那是错觉，浮空塔搭载的技术能保证启明星号常态运作时几乎就是霓之都的第二片大地。”
　　“甚至霓之都都偶尔有小地震，但浮空塔永远平稳，星幕替它把强风都挡了下去......”
　　“反正里面闷得很。”尼娅扯了扯领口。
　　“空气流通也是一级标准，里面的实验室比你还担忧空气质量问题。”
　　罗娜查阅着资料。
　　“你怎么这么能抬杠。”尼娅不乐意了，瞪她。
　　罗娜还没发话，赤心先一步跨上前，像是要维护什么。
　　尼娅没脾气了，挥手认输：“走吧，带赤心一起去下个馆子，赶紧凑合一顿，罗娜研究员还要回宿舍呢！”
　　罗娜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本周终于成功得到了罗氏公司合金研创部的赏识，成为二级研究员。
　　而且为了方便融入公司内部，她索性直接住进了员工宿舍区。
　　公司宿舍是霓之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而且公认的设施优良，从建材到内部网路，都是公司包办。
　　单从代价上来说，袭击员工宿舍或许比在警局放一把火更严重。
　　短短两天，罗娜已经和周围的研创部门同事打成一片，掌握了公司内部的些许链路接口。
　　但尼娅和她在街边小店坐下后，看出了这位黑客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也唯有些发干发涩——黑客接入网路时长过多就容易出现这种症状，需要高昂的营养素补充才能好转些。
　　估计她这两天没少忙活，黑客的神经负载绷得挺紧。
　　“这么拼命？”尼娅看她，觉得自己从前或许小瞧了黑客完成这趟任务的决心。
　　任务报酬虽高，也不是那么值得卖命的买卖——黑旗会和公司间的一次小小博弈，她们卷得越深，越容易沉没在深沟里。
　　大部分委托在尼娅看来，需要在成功与否和代价中间做衡量。
　　她会尽可能保证雇主不受损失，在此之外，她不是个喜欢与“放弃”二字殊死一搏的死脑筋。
　　难道罗娜来到浮空塔上另有所求？
　　罗娜隐约透露过，完成委托后她并不想急着离开公司，而是会再留一段时间。
　　但尼娅又想起了罗娜那极为可观的委托完成率，此时的一切显得又正常起来。
　　“别谈我了，我这边再怎么赶也要多掌握些服务器的密钥才好下手，你那个临时接的活儿怎么样了？”罗娜咬下一串藕片，抬眼问她植入病毒的事。
　　赤心这次没跟着她吃串，只是侧身虚揽着她的腰，像只抱熊。
　　尼娅于是把刚刚先见妮科莉，后见墨卿的事和她说了。
　　没什么好隐瞒，两位公司“大人物”对她们态度时刻影响着塔内的任务，她们情报必须共享。
　　“所以，你把大主任亲自递过来的橄榄枝折了？”
　　罗娜抿出浓厚的笑意看她。
　　明明要是成了主任助理，半座浮空塔都任尼娅横着走，两个委托说不定都会难度骤降。
　　“有一个那样的女人时刻在身边盯着你，你敢往她公司的机房里下病毒吗？”尼娅反问黑客。
　　“要是普通助理当然是另说，但要是她已经认出你了呢？”罗娜提出尼娅一直否认的可能性。
　　尼娅面色僵了僵。
　　“你们除了上次委托，或许还有更深的接触？相处的越多，破绽也就越明显。”
　　罗娜轻轻竖起一根根指头，她旁边的赤心都被勾或起了兴趣，紧夹着细长的腿靠近而来。
　　“一个人的习性，通过面具是改不掉的，比如你的身材、步姿......”
　　“步姿可以改，这个我有注意。”尼娅打断她。
　　在塔内时，她不仅有意减小了步频，连步幅都被那身职业装限制着几分。
　　“只要相互熟悉，你的皮肤亮度、指节的长度甚至是指甲的纹理，都是对方辨人的模板。”罗娜还在娓娓道来。
　　“......”尼娅心虚愈甚，狠狠咬了口串串：“你都哪里得来的经验？”
　　仿生人那和尼娅色调有几分相似的红瞳陡然明晃晃地转了个圈，看向罗娜。
　　罗娜愣了愣，随即解释，她那么多黑客委托，从监控镜头中见了数不清的人，串流过的数据统统印刻在脑中。
　　“...真羡慕你们黑客的脑容量。”
　　尼娅知道，黑客由于开发了神经接口，大脑开发度比正常人要高许多。
　　这些开发并不会在智慧上有过多体现，而是会在记忆力和实时的计算能力中和普通人拉开差距。
　　曾经最有名的一次反黑客运动，就是源于当时黑客们疯狂追求脑域开发的风潮。
　　那时候的黑客不仅在网路上难以限制，现实中各领域的工作力也全面超越普通人群——代价是脑死亡的风险急剧升高。
　　后来，旧时的联邦便设定了百分之三十的合法界限......
　　超过三十开发度的黑客渐渐销声匿迹。
　　尼娅猜测，罗娜这种级别的黑客大概也就二十开发度出头。
　　脑子转得特别快，正常人要是斗嘴肯定比不过她们。
　　罗娜吃完，抹抹嘴：“我的意思是，她是否认出你我们无从得知，但如果你信任墨卿女士不会害你，我们的任务可以多一些角度。”
　　尼娅皱眉，黑客打得和法兰茜丝卡一样的算盘——让她利用两人特殊的关系。
　　她再次重申，这次委托不打算和墨卿勾扯。
　　罗娜也识趣地将话题翻篇。
　　“那明天悼哀日，你回浮空塔吗？”
　　悼哀日当天，全城一片火树银花，即便是公司员工也会有一天的假期。
　　现在看起来，周围已经多少有了些预热的气氛，路边的小店都挂了圈霓虹灯，滚筒式的巨型广告屏也多了几分节日色彩点缀。
　　“当然回去。”
　　尼娅毫不犹豫。
　　节日期间，浮空塔上留守的人数不足一半，正是完成委托的最佳时机。
　　**
　　悼哀日当天，浮空塔的路线有所更改。
　　载送员工的云端轿厢整个白天也只剩一趟。
　　五点，星幕还坠着一片灰蒙的黯色，尼娅就来到启明星号。
　　“欢迎回来，TN级雇员南希，今日你有一项事物待处理，请到人事部确认。”
　　尼娅刚踏过安检口，迈进长廊，正感叹着今天的安检流程比平时严厉许多，一道电子音突然响起。
　　尼娅抬头看向天花板，声源来自于塔内的监控系统，也就是那一个个摄像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到这种提醒——对于临时雇员来说，都是下层AI负责派发些可有可无的工作。
　　而且对方的措辞也令她有些在意——TN级雇员，而非临时雇员。
　　还有所谓的待处理事项，和人事部扯上关系——她猜测大概率是转正通知。
　　看来妮科莉那边多少还是靠谱了些？尼娅心想。
　　再抬起眼，摄像头内淡蓝的光圈仿佛人工智能的眼睛，淡漠而高远地注视着她。
　　尼娅不提出问题，光芒便渐渐熄灭，仿佛化作了普通的摄像头。
　　尼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认出来那是埃德加研发的人工智能伊甸，在当初的瑞安发布会上，她曾经伪装成记者见过对方，也记住了那特殊的电子音色。
　　她并没有急着听从对方的建议去往埃德加的人事部，而是按照往常路线，先经过公共区，再打算去临时雇员的工作区。
　　公共区半路，妮科莉堵住她，把她叫走。
　　办公室里，尼娅稍显意外地看她——这种大型节日，妮科莉依旧坚守在顾问的岗位上，而且还来得这么早。
　　她这种高级顾问有专门的浮空车接送，不用和她一样赶今天唯一一趟电梯。
　　妮科莉是专门来找她的，尼娅得出判断。
　　而且她的脸色还不怎么好看，像是一夜没睡好。
　　“出事了？”尼娅问她。
　　“嗯哼——好事......我在埃德加的朋友告诉我，你转正的手续下来了。”妮科莉又轻又缓地敲了敲桌面。
　　尼娅更奇怪，那几乎代表着委托成功了一半......
　　“但你的职位被人改了，不是原来的机房岗。”
　　妮科莉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被调去墨卿的助理位置——一个几乎不可能让普通临时雇员顶替的空缺。”
　　她揉了揉眉心，看向尼娅：“对于这个离奇的人事调动，你有头绪吗？”
　　尼娅眼睑极轻地颤了颤，摇头，又点头。
　　她内心不算平静，但解释起来轻描淡写：“墨主任的确问过我助理的事，但我没有直接同意。”
　　“不是叫你避开她吗？南希小姐。”妮科莉对她的名字咬字格外清晰。
　　眼看注册表快要到手，谁知墨卿突然横插一脚。
　　尼娅义务地解释自己从来没主动去找她，只是有些分发的文件派送任务。
　　而且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她的办公室——最近墨卿没有助理，这种任务稍微多一些。
　　“所以，你是说那么多人里，她主动看上了你？”妮科莉嘴角抽了抽，讥讽又无奈。
　　如果以主任助理的身份，不是不能完成委托，但她的每一步行动几乎都在墨卿注视之下。
　　这种感觉让妮科莉有些纠结，是否还要继续。
　　“所以，委托还要......”
　　“继续。”妮科莉咬咬牙根，拍定道。


第57章 入侵
　　得知“南希”的调动后, 妮科莉决定将委托提前。
　　她希望尼娅在确认人事调令前去趟机房把病毒载入。
　　“这是门令卡，我让人在原主的请假手续上做了点手脚, 今晚前也能用。”妮科莉递出一张通行证。
　　尼娅答应下来，索性直接准备去机房。
　　这几天她注意过，机房这种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注意，只有冷冰冰的摄像头看着。
　　麻烦在于她不知道摄像头背后是否连接着埃德加的那个人工智能伊甸。
　　八点，尼娅去了趟公共区，绕开镜头，根据门令卡上的员工头像调整了面具。
　　换了张脸，她不再是南希，而是请假未遂的“伯莎”, 埃德加的T3工程员。
　　从公共区出来，正好碰见墨卿从停车坪的电梯下来。
　　那道熟悉的目光简单掠过公共大厅的四周，唯独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尼娅背后蓦然立起几根汗毛，她想起罗娜提醒的话，愈发怀疑之前自己“南希”的身份多少已经暴露。
　　但“伯莎”还是第一天上新, 伪装不会也这么脆弱？
　　明明墨卿不算巨大的威胁, 尼娅却感觉自己有种从前委托过程中从未有过的局促感。
　　她开始隐约怀疑起来——刚刚面具模拟出的脸是不是有哪处偏离了正主, 鼻梁不够塌, 还是眼睛没缩小？
　　隔着银白的走道，那皎皎的眸光不再送来死死凉意，反而让她不自在地泛起些许麻痒。
　　按理说, 这种低级员工，墨卿不可能每个都记得住，就算伪装过程中一点细节的偏差也不致命。
　　尼娅告诉自己, 从前面的路口开始，墨卿就会左转, 而机房是右转，她不必过于担心。
　　扫了一眼她身前的胸牌，墨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枚硬盘，缓缓依近。
　　“麻烦伯莎小姐帮我把这个交到人事部。”
　　“好的，墨主任。”尼娅点头，伸手接过。
　　就这么一件小事，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然而当她再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腕骨被牢牢捏在了那微凉的掌心里。
　　尼娅意识到什么，心钝钝一沉，几乎两三秒没再跳动。
　　“南希小姐还不够，又换了个身份？”墨卿定定看着她，目光像是透过那层聚合物揉捏出的虚伪皮肉。
　　“放开我。”尼娅皱眉，在墨卿松开的力度下抽回手。
　　她最后再挣扎一句，嘴角挤出单薄的弧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正的伯莎少言寡语，要是被我叫在面前，头都不敢抬。”墨卿浅浅勾起唇。
　　而面前这个“冒牌货”，还明目张胆地往她眼底打探，试图捞起什么痕迹。
　　墨卿把她最后一丝侥幸也给剥离——果然，她们曾经那么贴近过，想再相互隐瞒什么都是妄想。
　　正如当初在唐城那次，她同样识破了对方的欺瞒。
　　被揭穿的窘迫原来是这个滋味，尼娅蓦然低下头，心底翻涌起诸多无从安放的杂念。
　　最终，她还是抬眼：“你想干什么？”
　　这么大的浮空塔，墨卿偏偏撞上了她，尼娅升起一股懊恼。
　　刚刚在妮科莉那里不该拖沓，要是早点出来，说不定现在已经装好病毒了。
　　“这里是公共区，伊甸也留不下眼线，你和我没必要伪装。”
　　墨卿指尖从她手里拾回硬盘，过程中轻轻撩过虎口的一层晶莹薄茧。
　　“伯莎小姐要去哪儿，说来听听。”
　　尼娅唇线紧抿，意味鲜明。
　　佣兵替雇主保留秘密是职业道德。
　　更何况妮科莉专门叮嘱过她，别和某人多交涉。
　　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墨卿也收起些许压进的意味，提醒：“这里的防备比你想的更严密，只要进了埃德加的区域，伊甸随时盯着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也包括你吗？”
　　墨卿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忽如其来的反问。
　　她点头：“当然。”
　　“我带着面具，就算是AI也认不出我。”
　　尼娅反驳，刚隔了几秒，她又有些自我怀疑起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虽说存在着“直觉”这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但尼娅眼里，墨卿向来是个偏向于用理性和逻辑下判断的人。
　　她认出自己，肯定有着自己的方法。
　　破绽必须去除。
　　启明星号的冷气飕飕从廊道吹过，节日空旷的公共大厅内，盛夏时节却如秋日般净爽。
　　“职业装整体不太适合你，但只是让我有些怀疑。”
　　墨卿转过身，“直到看你的手我就确定，你手指很长，指甲的光泽和别人不一样。”
　　还有一层薄玉般的茧，握枪起茧的位置和长时间坐在实验室使用工程笔的人并不相同。
　　“办完事情记得去人事部把调动确认下来，今天的悼哀日不会简单过去。”
　　墨卿提醒她一句，先一步刷开办公区的电子门。
　　尼娅原地垂眸，墨卿这么爽快就离开，留下不清不楚的提示，让她心中蔓起疑虑。
　　她想了想，还是先去趟机房。
　　机房数据接口很多，为公司的研发运作提供基层算力，虽然很难连入主服务器，但也因此戒备不深。
　　墨卿的提醒，她多加小心就是。
　　......
　　傍晚，霓之都燃放起节日的焰火。
　　从浮空塔的观景窗往外看去，一簇簇流光在半空中绽裂，留下灿烂的瞬间光景。
　　“A207见。”
　　尼娅在加密频道中通知罗娜。
　　平时她会避免发出这种有几率被截取的信号，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太好的机会，她决定提前动手。
　　手上两个委托，病毒已经扎入机房，成功截取了注册表。
　　妮科莉往账户上及时汇款，没再找她。
　　委托结束就两不相干——这是雇主与佣兵间最正常的告别方式。
　　倒是属于“伯莎”的通行证没有被收回，尼娅正好在公共区把证件交给了罗娜，自己则依旧使用南希的身份。
　　现在，她是墨卿的主任助理，权限相当于T2员工，能够进出大部分区域。
　　奇怪的是，当她再去墨卿的办公室找人时，却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
　　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自己不知去向，助理的任命倒像是特意帮她一把。
　　尼娅估摸着她多少猜出了自己上塔的目的，但就算对墨卿不缺乏某方面的信任，她同样有所顾虑。
　　这个助理的身份要是暴露，是否会牵连到对方......
　　墨卿从未提过，尼娅上午的时候原本以为还有机会去办公室问个明白，但现在却发现一切都变得匆忙。
　　“有点冒险，必须速战速决。”
　　罗娜很快赶到了约好的位置，身后背着一个相当低调的黑客包。
　　那是她一点点带进塔内的工具，为了避开安检，每一件都从最零碎的元器件开始拼装。
　　她和尼娅一样都发现今天的启明星号内部似乎有着相当的空缺，很快敲定了今晚行动的时间。
　　七点后，无论是伊甸还是执勤的员工，监测的力度都大大不如往时，似乎被额外的事物分去了注意。
　　安保薄弱，正是连入服务器最好的时机。
　　两人来到启明星上层的主服务器外围，罗娜熟练从集线器中改了一条通道，化作自己的数据接口。
　　她们选的是一间临时会议室，单面透光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半环形的廊道，没有清洁机器人经过，好几分钟才会偶尔经过一个夜班的员工。
　　尼娅抬头，赤心就躲在风道里，忽闪的银亮眼眸在幽邃的管道中直勾勾看着罗娜。
　　黑客执行委托时，她是躲在阴影中的守护者，一贯如此。
　　罗娜掏出链接设备——一套头盔式的神经连接器，便捷式的冷却贴......
　　“没有冷却舱，只能拿这玩意儿凑合用。”
　　罗娜把冷却贴交到尼娅手里，叮嘱：“三分钟就得换一次，不然我脑子可能就要烧掉了。”
　　尼娅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保持联系。”
　　罗娜带上头盔，意识沉没进入数据世界。
　　三个人的通讯频道内，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那是黑客正在深潜通过公司的防火墙，信号短暂受到干扰。
　　“怎么样？”尼娅有些担心地问道。
　　罗娜掌控的密钥还不够多，很多防火墙要强行突破，对于黑客来说是场硬仗。
　　依旧是一片电流声。
　　尼娅触碰了一下她颈后的接口，那里迅速地升温，连带黑客浑身的皮肤都蔓起热度。
　　“好了，我进去了，绕开埃德加那个人工智能有点麻烦。”罗娜声音清晰地在耳麦里响起。
　　服务器是塔内的公共资源，但黑客是从埃德加的接口连入，要避免被伊甸察觉。
　　“让我看看，健宁医药的货物单，一周前、两周前...咱们那个来头不小的雇主说的是什么来着？”
　　“基因助剂，后天强化型，你去查一查落款要么是黑旗会相关的组织，要么是空白。”
　　尼娅一边答，一边给她换了套冷却贴。
　　“找到了，落款空白的两箱四型强化助剂，五十毫克剂量一支，这是把人当大象养啊！”
　　罗娜啧啧两声：“我把单子传给你了，多个备份。”
　　尼娅点头：“下载完毕，可以登出了。”
　　她松了口气，虽然在塔里拖了这么久，但委托最终还是比意料中还要顺利些。
　　悼哀日的时机相当完美，而黑客的技术也值得信任。
　　罗娜那边依旧没有结束，又传来些许嘈杂的电流声。
　　尼娅皱眉：“你还在干什么？”
　　“等等，我还得找个文件。”罗娜这次声音很快恢复正常。
　　“原本想等咱们委托和寒鸦结算后我留在塔里再处理，但这次机会难得，一起解决了最好。”
　　尼娅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犹豫片刻，还是没说什么，继续给她换了片冷却贴。
　　“拿到了，我现在出来。”
　　“等等，不对劲，防火墙被篡改了......”
　　静谧的走廊上，忽然急促地闪动起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循环，连带着空荡的会议室内也染上焦灼。
　　“怎么回事！？”尼娅拔高了声音。
　　头顶的通风道传来一阵响动，赤心担忧地探出半截身子，紧盯着平躺在会议桌上的黑客。
　　“我不确定，但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入侵服务器...不只一个，是有预谋的团体入侵...他们动作比我更大，直接袭击了好几家公司的数据库，触发了系统的警报！”
　　罗娜语速极快，几乎超过了普通人的上限，尼娅勉强听懂大半。
　　这是黑客大脑高载运转的特征——此时的罗娜时间观念都已经和平常人不同，以将近三倍的流速在数据中挣扎。
　　她的大脑运算被防火墙带着超频，一旦放慢，很有可能遭到清除。
　　“该死，是那个病毒的问题吗？妮科莉骗了我？”
　　尼娅第一反应是罗氏的手笔。
　　罗氏和埃德加是对头，自然难摆脱嫌疑。
　　但再一细想，埃德加机房要想连通服务器本身就难，还有伊甸横在中间。
　　若是要攻击主服务器，妮科莉没必要舍近求远，让她去机房植入病毒。
　　除了罗氏，还有谁会同时袭击多家公司？
　　尼娅思绪也飞速运转，但没有任何答案。
　　“听得到吗，罗娜，回答我。”
　　“拔......接口”
　　一段混沌的音频传进来，那已经不是罗娜的声音，而像是临时用数据拼出的音节，告诉她将黑客的神经接口拔掉。
　　尼娅一瞬间为难起来。
　　她不确定这声音是否属于罗娜，更重要的是，在接入期间切断链接，即便她自己不是高级黑客，也知道这是风险极高的行为。
　　一个不慎，罗娜的意识会永远迷失在网路里。
　　尼娅还在犹豫——她手心探进黑客的枕骨后，感觉到烫得越来越接近于一块烙铁，冷却贴已经彻底失去了效力。
　　赤心纵身跃下，从尼娅手里抢过接口，毫不犹豫拔掉，随后摘下头盔。
　　尼娅当即一惊：“你不怕害死她？”
　　在她看来，罗娜在赤心那里的分量比在她这重要无数倍，仿生人却有着近乎冷血的果断。
　　“我相信她的话。”赤心给出很简单的回答。
　　她将罗娜拦腰抱起，黑客的意识还没恢复，眼皮剧烈颤动着，身体则无力地躺在赤心怀里。
　　“离开这里。”她继续说道。
　　尼娅点头，无论如何，这座浮空塔不宜久留。


第58章 失常
　　出了会议室, 外面井然有序的公司系统已然被颠覆。
　　机器人无差别地开始清除着一切活物，连清洁用的圆筒形机器人也在闪烁的警告灯下启动, 用挥舞的洗刷钻头朝镜头所见者刺来。
　　这明显已经不是正常的安保范畴——浮空塔本身的防火墙被不明黑客彻底攻破，这些联通局域网的器械成了对方作乱的触爪。
　　对于尼娅来说，仅仅是些非军用型的机器人，就算没有携带趁手的武器，也能护住自己和身后两人的安全。
　　而且赤心也不是普通人，抱着罗娜，一双裸露出锋刃的长腿依旧银亮有力。
　　两人组成了新的搭档，轻松扭断了四五台机器人的供电线，清理出一条前往下层电梯的道路。
　　路上, 还有些坚守岗位的公司员工，对于突然的□□手足无措。
　　尼娅亲眼看见一个矮矮瘦瘦的工程员在试图刷开被封死的电子门时，头顶一个摄像头精准砸落下来，把他砸得七荤八素。
　　此刻的启明星号，排除着一切活物, 她们像是陷入了一座长满眼睛的巢穴中, 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袭。
　　“公司的安保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尼娅骂了一句。
　　虽然她同样是入侵者之一, 但现在彻底沦陷的浮空塔让她有些抓狂。
　　这里距离霓之都的地面有千米之遥, 一座空中的监牢，显然更让人敬畏。
　　灯光忽然在两次闪烁后全数熄灭，浮空塔猛然震荡了一下, 连警告声也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浮空塔上本身携带的系统彻底熄了火，而黑暗的环境下，对于机械远比对人类有利。
　　好在赤心是个仿生人, 她的眼中投出正好的灯光，照亮黑洞洞的走廊。
　　靠近塔内的实验区, 留守的公司员工聚成一片，一片哀鸣，一边死死抵住要自动开启的闸门。
　　赤心蛛腿在另一扇门中央划过雪白的线，破开豁口：“那些机器的注意力被其他员工吸引了，我们可以趁乱过去。”
　　仿生人的话让尼娅忽地想起墨卿，心里搅成乱糟糟一片。
　　她甚至希望对方是动乱的始作俑者，起码这样她能自保无虞。
　　靠近电梯井，尼娅让赤心割掉了电梯的安全绳。
　　电梯垂直坠落下去，重重砸在C区的底层。
　　受到入侵的电梯，乘坐风险太高，她们顺着两侧的井壁一点点下去更保险。
　　“那云端电梯安全吗？”用双腿稳稳刺入墙壁下行，还抱着罗娜的赤心问道。
　　她没坐过，只有尼娅和罗娜有经验。
　　如果云端电梯也接入着浮空塔系统，或许靠它脱离启明星号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放心，就算轿厢出问题，那上面还有紧急降落伞。”尼娅解释。
　　她算好了时间行动，现在赶过去，正好赶上晚间降落至圣多伦的那趟电梯。
　　到达云端电梯的登陆台，两人却发现别说登出的梯次，浮空塔现在甚至不在圣多伦的上空。
　　“该死，今天的启明星连路线都更改了，竟然没有通知。”
　　尼娅狠狠挥拳，将面前空空一片的屏幕砸出浅浅的凹槽。
　　赤心眼中闪过银白的光环，浅淡的眉宇下沉。
　　“罗娜需要医生，最多能坚持一个小时。”
　　“我知道。”尼娅从罗娜的黑客包里掏出她唯一会用的一件外接式便携终端，在周围看了一圈，插入一个对得上的接口。
　　“还不错，她都事先装好破解程序了，省不少事。”
　　尼娅指尖飞快地在触摸屏上敲动着。
　　她查询着启明星号今天的行程，发现早在几天前，这座浮空塔的节日航向就已确定。
　　今晚十二点，霓之都包含启明星号在内的三座浮空塔将统一聚合，搭建出巨大的联合空中平台，目的未知，但确定的是对接一直持续到凌晨六点，她们等不了这么久。
　　“看来只能换条路了。”
　　尼娅咬咬牙：“你那边怎么样，这时候能走吗？”
　　登出的电梯被取消，只能走浮空车或运输艇。
　　而赤心最熟悉运输艇——她每天都从那上面混进浮空塔，称得上是轻车熟路。
　　赤心面无表情，朝上放指了指。
　　她也不确定运输艇是否可靠，要想知道，只能先去A区之上的空港高坪亲自看一眼。
　　要原路返回，再顺着电梯井上去。
　　“只好这样了。”尼娅扎了扎腰带，戴好从一旁顺来的工作手套。
　　正要启程，她感觉到手腕麻麻震颤了一下。
　　【墨卿：上来】
　　消息极为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墨卿就像是知道她现在的处境，给出微妙的指引。
　　尼娅停顿片刻，上面又传来一个定位。
　　正是启明星号的高坪，但方向和赤心指出港口截然相反。
　　两个选择摆在尼娅面前：去赤心潜入的空港试一试，或是信任墨卿。
　　昏暗的塔内，佣兵长睫低垂，沉沉呼了口气。
　　......
　　启明星号，N2高坪。
　　尼娅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启明星号还在按照预定的航线缓缓前行，如遨游于空海中的巨螺。
　　她已经靠近了墨卿给出的坐标，节日的焰火将夜空映照如白昼，绚丽夺目。
　　空气略微稀薄，夹杂着淡淡的硝火气。
　　比起塔内员工平时工作的室内环境，这里已经完全是开放式的空中高台，带着夏日夜晚的一丝暖热。
　　“这边。”
　　墨卿靠在一座风力站基座旁。
　　“你还有搭档？”
　　等尼娅带着两人靠近，她先是象征性问了一句。
　　看清赤心的模样后，墨卿表情卡了卡。
　　她没想到尼娅竟然有机会和当初自己请的刺客走到了一起，当初万方楼事件的正主全凑到一起，氛围一下子微妙起来。
　　赤心一声不吭，像是不认识自己这位曾经的雇主。
　　一旁的尼娅将墨卿略不自然的神态尽收眼底，红艳的唇挑起一丝弧度。
　　“这趟任务不简单，多蒂给我派的帮手。”
　　“你的帮手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尼娅攥了攥掌心，看向陷入昏迷的罗娜：“她是黑客，在服务器里下潜的时候遇到了意外。”
　　墨卿点头：“你们运气不好，那时候正好伊甸发现了他们，引发系统的保护措施直接把网路瘫痪了大半。”
　　“他们？是谁？”
　　尼娅知道墨卿口中肯定是另外一群黑客，就是他们的大规模入侵连累了罗娜。
　　悼哀日，表面上的盛会光景如旧，暗地里不知有多少股新涌的黑潮。
　　“我也不太确定，但肯定是九城峰会中的某家公司想要借此机会窃取数据，在技术竞赛中取得优势。”
　　“峰会？就在今晚？”
　　尼娅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三座浮空塔的汇合，应该也与此有关——公司最在乎场面，那么多家巨头会面，凌于盛会的天空之上最合适。
　　墨卿看了眼终端的时间：“各家公司的旗舰浮空艇已经在路上了，十二点，峰会准时开始。”
　　“所以他们成功了么？”
　　如果是窃取到了其他公司的数据，今晚的峰会很难想象会怎样打破平衡。
　　“成功了一半，在系统自我封闭前，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数据库被开启过，但重要数据本身还有加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浮空塔安保系统都失灵了，峰会还会进行？”尼娅意外。
　　“袭击估计大多公司都有所预料，不过是把事项搬到桌台前的一次试探而已，影响不了什么。”
　　墨卿解释道，据她所知，埃德加的代表人布鲁斯，已经在另一座浮空塔上准备就绪，并没有叫停峰会的迹象。
　　“而且几乎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盘算，今晚那一辆辆汇集而来的浮空艇，官方批下的豁免权让警方都没有检查的机会，除了公司高层，谁也不知道会装载着什么。”
　　“如果不想凑这个热闹，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离开浮空塔。”
　　墨卿指向旁边一辆造型特殊的浮空车，随着她终端对准车载的接收器，浮空车的合金鳍片向四周伸展，发动机也螺旋着轰鸣。
　　“涡轮机，怎么用这种老旧的款式？”
　　尼娅挑眉，按道理说，启明星号上还有大量性能更优越的浮空车。
　　墨卿笑了笑：“你是说那些磁动力的浮空车吗？现在它们已经是一片废铁了。”
　　霓之都百分之九十的浮空车都采用磁动力驱动，然而如今的启明星号附近磁场已经是一片乱流。
　　“这架是我能找到唯一的可用载具了。”
　　尼娅眉头皱得更深——唯一的载具是架mini型号的双人机，能且最多只能运载两人。
　　“我们这里四个......”她犹疑着。
　　“我没想着离开，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们自己分配。”
　　工程师指尖撩起一缕墨色的发丝，等待着。
　　但她看见尼娅身旁两人的一刻，心中早有预料。
　　留下的肯定是她。
　　“你们先下去。”
　　尼娅推了推赤心坚硬的上背脊甲，让她带着罗娜上车。
　　“你认识城里的医生吗？”
　　尼娅拉住仿生人，确认。
　　赤心摇头。
　　黑客的工作性质让她很少会受伤，大部分时候反而是仿生人受损，罗娜亲自替她搜集配件维修。
　　尼娅于是和她说了雅也的地址。
　　等赤心握住浮空车的操纵杆，她想起什么。
　　“刚才，罗娜在服务器里找的是什么？”
　　她很好奇。
　　如果罗娜拿到法兰茜丝卡要的单据就收手，就不会受伤。
　　但她此刻隐约觉得，罗娜上来这一趟，委托反而只是踏板，真正的目的正是后来那份文件。
　　赤心眸中的光环在亮与暗中闪烁片刻，声音难得带了些波动。
　　“伊甸的源代码......”
　　**
　　“脑域开发者和仿生人，感人的情谊。”
　　目送着唯一的浮空车平稳离塔，墨卿淡淡道。
　　她清楚了那个黑客的目的。
　　伊甸是当今最接近人类的AI，内里虽然是数据流，但投影出的形象拥有比人类更丰富的表情。
　　而赤心渐渐已经有了人类的情感，但表情和微动作是最匮乏的东西。
　　罗娜想要借用伊甸的源代码，为赤心优化一套表征逻辑。
　　“她成功了。”尼娅扶在启明星号边缘的围栏上，发丝被撩到暖风里。
　　从背后看去，很容易就能认出佣兵那独特的曲线，处处细腻又勾人。
　　“如果能醒过来的话——她的情况没那么好挺过去。”墨卿纠正。
　　“你不能直接跳过风险，纯粹的乐观主义者不值得推崇。”
　　“雅也会救好她的，你忘了，她的诊所还挂着你的担保呢。”
　　尼娅收回远眺的目光，微红的瞳色笔直落在墨卿身前。
　　“剩我们了，说吧。”
　　墨卿还气定神闲地留在这里，显然另有什么打算。
　　而且这女人吃定了她，肯定会留下和她一道。
　　“你怎么这时候一个人在这里，不是为了专门等我们的吧？”
　　尼娅首先好奇的是墨卿怎么就正好避开了塔内的动乱。
　　墨卿：“伊甸提前提醒了我。”
　　高坪上方，是启明星号受到黑客袭击后最安全的地方。
　　尼娅还想问怎么伊甸偏偏提醒了她——下面还有那么多员工，被暴起的机器人迫害得颇为狼狈，也没得到公司这个智能的知会。
　　但转念一想，不管对于她还是公司的那群吸血鬼来说，墨卿都是特殊的。
　　连在人工智能那儿，她也独享一份预警。
　　“伊甸...不愧是最顶级的智能，倒是深知墨主任的价值。”尼娅眯着眼评价道。
　　“瑞安项目的负责人身份让我对它拥有很高的调度权。”
　　墨卿无奈解释，她从尼娅那儿听出了些风凉的味道。
　　“而且黑客背后的人物低估了伊甸的能力，在入侵被发现的瞬间，我让伊甸反向追踪了信号，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第59章 伊甸
　　尼娅深深看了墨卿一眼。
　　按照妮科莉之前的说法, 伊甸算是埃德加当前阶段最重要的成果，墨卿竟然可以一定程度掌控着它。
　　尼娅靠近过去, 肩并上肩，看她手腕的终端。
　　淡蓝的投影勾勒出一座椭圆的舰艇，其中几座货仓被深红色包裹着。
　　墨卿指尖绕着那几缕红意：“这是康宁医药和卢森科技共用的空艇，除了运输了两家公司的代表，还有相当可疑的负载。”
　　根据伊甸扫描的结果，她之前从汽车旅馆带回去的芯片，和那座舰艇上的某个设备有着匹配的波长。
　　“我们去空港等它落位，或许能揭开了什么秘密。”
　　“你先告诉我，”尼娅按掉她的终端, 把手压下去。
　　她欺近对方，远看两人几乎重叠成同一个夜色下同一个影。
　　尼娅忽闪的长睫笼下一片深红的瞳彩：“揭开又怎么样，你那么尽心尽力地获取公司间的秘密，到底想干什么？”
　　尼娅将人抵在温凉的合金背板上，不放过她每一点细微的表情。
　　她比墨卿高那么一两厘米的优势终于体现出来, 可以用于营造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压迫感。
　　往日的墨卿总是端得很高, 在外人眼中冷淡不近人情, 对她也是少有示弱。
　　尼娅指节轻微压上力度, 捏住她单薄的双肩，上面的软肉稍微用力便能握住锁骨——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躯体上感受出对方一丝的纤柔。
　　身后, 风力站的电机轰轰作响，极有规律地震荡着，扇叶鼓出温热的风。
　　墨卿身旁清冽的香气暖风吹得缭乱, 披散的发丝也飘荡而起，在夜色照耀下熠熠生辉。
　　有那么一瞬间, 尼娅想逼她就范，让她把这次的计划全盘托出。
　　要么和她再找一辆涡轮浮空车下去，要么把留在塔上接下来的打算都告诉自己。
　　墨卿等她松开些力道，腾出手来捋了捋飘散的头发，垂眸：“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又是这样。”尼娅松开手，目光却难以如往常般匀散开来。
　　她预感这次牵扯不小，继续深入，墨卿就算再怎么于公司中如鱼得水，也不可能同时压下好几间公司的诘责。
　　但她始终是个公司的“外人”，空有自认为坚固的底线，没有明辨是非的视角。
　　她是那深潭旁下望的观客，却看不透潭水清幽——只有墨卿是深潜其中的游鱼。
　　墨卿折折衣领，向前走去。
　　尼娅稍微攥紧了手心，不肯只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跟上去。
　　**
　　十一点半，霓之都的夜幕一片青黑。
　　扶空而起的焰火渐渐消停下来，节日的旋律淌进地面的霓虹灯彩中。
　　普通市民看不到的高处，则是一片肃严。
　　三座浮空塔已然连成一片，伸缩起降的钢化玻璃桥搭在中央，将三座规格并不统一的浮空塔组成严密的三角。
　　此时的浮空塔被黑客凿出的漏洞已然修复大半，各家公司的员工加班加点，抢修自家数据库的漏洞。
　　多家公司对外发出声明，谴责这次黑客行动的幕后主使——但迟迟无人出来认领这次袭击行为。
　　拥有超级AI伊甸的埃德加反应算是最迅速的一个，内部很快重整秩序，通讯完全恢复正常。
　　启明星号第一个重新点亮。
　　尼娅和墨卿在浮空港口一角，渺小得如同滩边沙砾。
　　头顶巨大的螺旋桨渐渐减慢了速率，磁发动机震荡着缩入轰鸣，降落在停靠坪上。
　　“极星”号舰艇——拥有流线型的一体式外身设计，密度极高的合金甚至能抵抗大部分□□的威力。
　　康宁医药和卢森科技以合作之名，多年前打造了这座空中巨舰。
　　舰艇之下，埃德加公司的指挥员做好登记，和舰艇上的信号完成对接。
　　——霓之都里，埃德加是“四巨头”之一，理所当然揽下了一部分这次峰会的东道主责任。
　　“墨主任，极星号一切正常。”
　　虽然不知道墨卿来此的用意，但作为下层员工，汇报已经是良好的习惯。
　　说完，他偷偷又看了眼主任身旁绰约的女人——虽说穿的是像模像样的工装，但面孔极为陌生。
　　胸前夹了个助理牌，或许是新招的主任助理，他暗戳戳猜测。
　　墨卿点点头，带着新助理“南希”准备登上舰艇。
　　“您要亲自去迎接康宁和卢森的人？”员工惊讶地上前一步。
　　他事先没收到通知——按照预定的计划，极星号上的几位大人物会由他负责接引到峰会场地。
　　墨卿皱了皱眉，她打开终端，朝伊甸输入指令。
　　很快，原地的埃德加员工发现自己收到了工作调整的通知。
　　他恭敬地让出位置，还不忘提醒：“极星号尾部有脉冲式干扰器，您登机时记得暂时关闭通讯设备。”
　　墨卿索性当着他的面让腕部的智能终端休眠，让他放心地退远。
　　“员工们对外少有正眼瞧人的，对你倒是挺热情。”稍微走出一段距离，尼娅开口。
　　“埃德加对员工素养的培训还算严苛。”墨卿继续向前。
　　尼娅瞥她一眼：“我看，要是你在这里出了事，他恐怕要直接上公司的审判程序吧？”
　　在埃德加大部分人的眼里，墨卿是高层捧在手心里的宝，完全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遇到墨卿的时候，两人不是在生死时速，就是在铤而走险的路上。
　　“审判部最近挺忙，我没打算给他们添麻烦。”墨卿淡淡道。
　　极星号放下的登舰板上，乌泱泱二十来号人下来，四个身份显赫的公司高层，剩下的全是保镖。
　　墨卿半转过脸庞，神色浅淡：“你去带他们到会场，我让伊甸给你发了信标，就在蓝鹦号浮空塔的顶层。”
　　“你这是把我支开？”尼娅皱眉。
　　她跟过来，就是不放心墨卿一个人。
　　“我们两总有一个要把他们先带过去，我在这边等你。”
　　“......”尼娅无奈，甩下墨卿，朝人堆迎上去。
　　她一句场面话都没说，什么“舟车劳顿”、“大驾光临”，都被咽进不太愉悦的肚子里。
　　该有的委托随着罗娜撤离已经完成，尼娅再也没有在公司里对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客气的理由，一声不吭，聚合物的面具展现着最原本的生硬。
　　众人的目光下，这位主任助理默默指了个方向，顺着笔直悠长的运输带前进着。
　　几位代表面色略有些不自然。
　　“脸这么黑，她是怀疑黑客袭击是我们捣的鬼吗？”
　　卢森的峰会代表嘀咕着。
　　虽说是个主任助理甩脸色，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埃德加不仅在霓之都是巨头，放眼公司格局中也是第一梯队的庞然大物。
　　而卢瑟和康宁，只算是二线，否则也不至于一辆空中舰艇还要合作制造。
　　真正的巨兽不会将任何一只手足放入名为“合作”的绳网里，如果有，它肯定打得是撕扯、吞并对方的念头。
　　将人送到，尼娅加快步伐，原路返回。
　　刚刚那个原本负责接待的员工还在现场，检查着设备。
　　墨卿已经不见了踪影。
　　尼娅心跳咚然一声，目光迅速地低沉下去。
　　“她人呢？”尼娅拉住他。
　　“谁？”员工感觉手腕有些疼，不自觉地慌张起来。
　　“墨卿。”
　　“进去了，说是要检查什么东西。”
　　员工一头雾水，实话实说：“她确实让我和助理小姐说一声来着......”
　　但他想不明白，一个助理怎么对自己的主任这种态度，还直呼其名。
　　他无从得知答案，只看到身材惹眼的助理也跟着不久前的主任脚步，走进了极星号。
　　“真奇怪，代表都开会去了，她们还进去干什么，里面肯定到处都是门禁，咱们又没权限......”
　　......
　　“怎么不等我？”
　　极星号的后舱内，尼娅看见了墨卿，正俯身检查着箱子。
　　“这不是在这里等着你吗？我担心一会儿舱门自动关闭再进来就不方便了...不过你比我想象得快不少。”
　　等尼娅靠近，她收直纤长的腰身，回头勾起一抹笑意：“没把那些老家伙带得喘不过气吧？”
　　“都装了新型义肢，就算跑一会儿也没什么。”尼娅不以为然。
　　“极星号上到底有什么，你这么不避嫌地往这上头钻。”
　　“上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和你一样好奇。”
　　墨卿从口袋里掏出两人都熟悉的一小件检测仪，有规律地按下按钮。
　　“追查了康宁这么久，或许这里就有答案。”
　　检测仪被墨卿改造，现在竟可以溯源。
　　曾经从它这里发出去的信号，将成为寻向主机的路标。
　　尼娅皱眉，方法没问题，但她好奇墨卿会怎么解决就在面前的门禁。
　　这可是其他公司的高权限区域。
　　“伊甸，生成舰内地图，顺便将南希小姐也接入频道。”墨卿轻轻按住耳钉状的通讯器。
　　“欢迎加入，南希·薇儿助理，已根据墨卿主任要求，为您越级打开高密频道。”
　　尼娅没有收到任何接入请求，耳麦就被伊甸强行闯了进来。
　　不仅如此，面前的门禁也像是受到它的操控，为两人打开了不正常的缝隙。
　　她心有震惊，接入自己的通讯频道很正常，但能黑进别的大公司的系统中，伊甸的能力超乎了她的想象。
　　“AI被创造出来的初衷，除了完成高规模的调度，还要成为最无孔不入的黑客，多次迭代，它成长的速度让当今大部分防火墙都形同虚设。”墨卿解释。
　　“刚刚的大规模入侵，伊甸趁机反向追踪，发现一部分源头就在极星号中...它替我保留了一部分密钥，保证我们可以在这座空舰的大部分区域内通行。”
　　“多谢您的夸奖。”伊甸的半个身影从墨卿的终端上浮现出来，幽蓝而剔透。
　　尼娅觉得有些骇人——比起赤心那样的仿生人，完全数据化的伊甸更难以防备。
　　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塔内的伪装，在伊甸眼中就与极星号的防火墙一样，虚有其表。
　　她想问墨卿到底对这可怕的AI有几分信任，又碍于对方同样在场。
　　半晌，她低敛目光，换了个问题。
　　“埃德加那边的高层知道你的行动吗？”
　　“高层？你是指现在正参加峰会的布鲁斯吗？”
　　墨卿嘴角冷了冷，随后又恢复了闲淡的弧度。
　　“他明天会知道的。”


第60章 暗渡
　　深入极星号的二层, 这里在伊甸提供的地图上有好几座标红的货仓。
　　其中一片区域红得发黑，代表着那里的加密等级最高, 即便是伊甸也还没有完成破解。
　　墨卿带着尼娅直奔那片核心区域。
　　“还有多久能打开门？”
　　尼娅知道她问的是伊甸，于是默默在她身旁警惕着。
　　“预计五个小时，如果调动更多主程序资源可缩减至两小时内，但您缺乏权限，建议加载塔内启算单元，预计三小时完成。”
　　“还是太久了。”墨卿皱眉，目光向四处寻觅。
　　“从那边进去呢？”她指向一条细窄的通道、
　　伊甸：“通风口，以及输送带都有加密，预计破解时间十分钟。”
　　“不行, 有风险。”尼娅上前拦住她。
　　就算是委托过程中是各类管道常客的她这次都没把主意打到通风口里。
　　这种级别的舰艇之上，不可能没在这些地方设立特殊的防护机制，而一旦进去，危险便如影随形。
　　像赤心潜入启明星号，靠得是她仿生人的特殊性, 体温完全可以逼开红外监测, 肤表还能开启迷彩涂层。
　　但她和墨卿都是血肉之躯, 特别是墨卿, 纤薄的一张身子，遇上什么危险连挣扎的机会都少一半。
　　“我赞同南希助理的意见，检测到通风口内有激光阵列等防护措施的可能, 不保证能完全预警并破解。”
　　伊甸的声音毫无波澜，阐述着估算。
　　“极星号服役已经十年以上，架构采用的是图克二代浮游舱, 遇到特殊情况我和她能解决。”
　　墨卿沉稳的嗓音依旧，让尼娅不知不觉稍微松开了捏紧她手腕的指节。
　　“开始解算吧。”墨卿下达指令。
　　伊甸：“两分钟前已经开始, 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就穿这么一套钻管道可不行。”
　　劝不住人，尼娅只好上下打量了墨卿一眼，随后压了压耳麦，学她一样下达指令。
　　“伊甸，帮我们找到这附近的装备库。”
　　绿色的箭头指引在两人眼前的玻片上呈现。
　　“走小道......”尼娅叹了口气，拉上墨卿，“这种事还得要专业的来。”
　　待会儿，周围的密闭一切都有可能成为陷阱，防护至关重要。
　　伊甸的帮助下，她和墨卿换了两套卢森三代的安保服。
　　躺进卢森安保小队特备的着装仓内，深灰的纳米材料气囊般自动笼罩住身体，随后抽空和躯干间的缝隙，服帖地形成一套保护服。
　　从硕实的巨汉到娇小的特工，这套衣服都能合理适配。
　　“卢森这衣服开发得还不错。”
　　尼娅轻赞一句，打开旁边的双开门，摸了把新型号的动能微冲，又别了把喷枪在腰间。
　　最后她再挑起一把隐蔽的电浆袖枪递给墨卿。
　　“带上这个，多一些保险。”
　　两人换好装备，正好伊甸提示解算完成。
　　不用再回到入口的后舱，伊甸贴心地替她们在天花板自动掀开一片金属薄盖，露出了幽暗的隧道。
　　“我先上去。”
　　尼娅将桌台搬到入口下方，矫健地一跃，十指如钩附住通道的上沿。
　　墨卿看着她滑溜地进入通风口，像是一条柔美的水蛇，很快就剩下一小截妖媚的细尾。
　　随后，尼娅灵巧地在那窄小的空间内又甩尾转了个头，朝下递来一双修长的手。
　　墨卿清冷的眸色眯了眯，从容攀上桌面，接着尼娅的力道不费力就上去。
　　通风口内，四面整洁如镜，丝毫没有灰尘的痕迹。
　　“这么干净？”尼娅狐疑。
　　她爬过的管道里，这条是最新的，一点也不像服役了十年的空舰。
　　“每天都会有一趟清洗溶液从管道内灌过，正好在午夜十二点。”伊甸答复。
　　“那不是......”尼娅看了眼时间，就在五分钟后。
　　“你不早说？”她轻轻咬了咬牙，责备道。
　　这种大型机械结构的内部，清洗溶液大概率有强腐蚀型。
　　“您和墨卿小姐的安保服强度足够抵消溶液的侵蚀，我认为没有必要另行通知。”
　　尼娅回头看了眼墨卿身上完好的服装，于是放下些心。
　　依照伊甸生成的管道图，有两条分岔的支路能通向仓库内部。
　　“我们分开两边，这样效率高一些。”墨卿提出建议。
　　越往前，管道愈发狭窄，两人一前一后无法并行，就算紧跟着也有些不便。
　　“不行，你跟着我。”尼娅趁着空间还允许回头，转身拽紧了墨卿，几乎把人扯进怀里。
　　透过那张生硬的面具，佣兵灼热的呼吸扑打在两人狭小的缝隙间，很快又被管道里呼呼而过的凉气吹散。
　　......
　　管道向下延伸，每次顺着坡道下滑，都像是截断了一次退路。
　　灯光全靠微冲枪管上自带的照明，在幽暗的深渠里点起微弱的光源。
　　尼娅全神贯注地摸着前路，身姿紧绷，手肘和膝盖撑着整个曲线分明的身躯，一点点向前蹭着。
　　从后面看，她浑身的肌肉线条凸显出比平时更傲人的弧光，核心特别稳，匀称有力又不显出任何一丝赘余，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黄金比例。
　　跟在身后的墨卿正是这样的视角。
　　而且从她的角度看，四壁反射的微光映照下，那一身的安保服纹理像是一道道荧光纹身，更勾勒着姿容妙曼柔媚，格外诱人。
　　她暗自清了清嗓，眸色在光暗中悄然打转，心底清冷的潭水敛不成平镜。
　　“快到时间了，先停一停。”
　　墨卿在后方拉了拉尼娅的脚踝。
　　她们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再过半分钟，就是例行的清洗。
　　此刻，通风管道已经不容两人回神检查后方的情况，要么向前继续，要么暂做停缓。
　　有墨卿提醒，尼娅及时停下身，胸腹微微绷起，撑高身位。
　　温热的溶液从后方冲洗而来，像是刚从机器里调配出来就解开了水泵，滋啦地冒着气泡，先后漫过墨卿和尼娅的脚踝、膝盖与肘臂。
　　一共三波冲洗，细浪堆叠，接连汹涌而去，对两人无关痛痒，但带上了令人不喜的滑腻，又给下半边的躯干染了层水色。
　　一股淡淡的酸味混杂着某种化学原料的刺鼻气味，随着加大的风压一点点稀释。
　　溶液蒸发的过程带走两人身上的热量，好在此刻是温暖的夏夜，不至于畏寒。
　　尼娅捂了捂口鼻，习惯几秒，继续往前。
　　顺着目的地前的最后一个坡道下滑，湿漉的手肘和膝盖比刚刚更难控制一些。
　　坡道尽头，一道没有被伊甸处理干净的激光闸猝然拦在眼前。
　　尼娅赶忙借着手背上最厚的一层防护，砸掉底层的两道发射器，保护住身体不被割伤。
　　“先别下来。”尼娅声音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她感觉到右手的神经被撕裂般扯开。
　　激光还在背后运转，她先一点点回退，然后抬头将刚刚来不及停身躲避的激光全数拆除。
　　这时她才有空自我检查——尺神经断裂，小指失去了知觉，腕部也极不灵活。
　　她将已经烧破的手套扯下来，重新整理，遮住手背一道略深的伤口，顺便将尾部的两指分离包紧。
　　等她处理好突发的意外，从后面跟上的墨卿看到两侧被拆除的设备，明白什么。
　　她呼吸一滞，看向面前的身影，但从背后的角度，什么也看不出来。
　　通风口终于到了尽头，撬开挡板下去，两人平稳落地。
　　“这是？一堆兽体的仓库......”
　　尼娅瞳孔迅速缩紧。
　　仓库内密密麻麻排列着一个个浸泡着黄绿培养液的巨大维生舱，里面是狰狞的变异兽体。
　　一眼望去，都是在大崩溃前后出现在城外的高危兽体，不再属于“动物”的范畴。
　　在城外时，拾荒者们偶尔遇到一只，集足了火力才能解决，要是遇到特别大的个体，没有反器材武器只能避其锋芒。
　　但如今，兽体像是被驯服在罐状舱内，身体上链接了一根根比手臂还粗的管子，管子一端印有康宁的标志，另一端接入着不知尽头在哪的控制主脑。
　　就在尼娅面前的一个墨绿色舱罐内，一只直立形的蜥蜴，紧闭着褶皱如疤的眼皮，喉咙两侧生着用途不明的扇翅，背后挂了一圈荆棘般的黑刺。
　　尼娅想起了一种名为榴莲的高级水果，这个怪物就像背了个榴莲壳。
　　要是放出去，一看就是能造成惨重伤亡的狂兽。
　　“来参加峰会，带这种杀伤性‘货品’，动机不纯啊......”
　　尼娅交握着手，环顾一周，挑起眉梢。
　　主动要进来探查墨卿此刻却没第一时间观测，而是绕到她身前，挡了视线，抬她的手。
　　隔着安保服配备的手套，激光没能贯穿尼娅的手掌，而瞬间导入的高温让伤口结了痂，没有血再溢出，算是好消息。
　　白皙的指尖穿插进渗红的指缝，将佣兵的手掌舒展开来，一点点、一分分地看那被灼出的伤口。
　　微凉的眸光落下，似乎有意化作药膏抚平其上的灼热。
　　尼娅确实感觉到舒缓了些——佣兵的皮肤向来清寒，和她十指交错，沁来干净的凉意。
　　“右手......”墨卿眸色更暗了暗。
　　那是佣兵的常用手，对她的行动力影响极大。
　　“小伤，回去让雅也帮我用生物线缝补一下，修养个两周就好了。”
　　尼娅说着，缩回掌身，动了动相对灵活的食指头和拇指。
　　她有意用拳头右侧的部分砸破发射器，是经验之下的一瞬间取舍。
　　从功能性来说，保留最重要的两指就已经能打到七八十的强度。
　　“干正事吧，咱们好不容易才进来。”
　　尼娅重新卷上被墨卿掀开的手套，攥紧掌心。
　　酸涩的感知中，指节间的关节腔发出细密清脆的声响，反馈着残余的力度。
　　随后，她走近这座仓库内唯一看起来像是主控面板的浮动屏幕，轻轻敲动资料界面。
　　“都是康宁公司的作品，上面的序列号看起来有时间标注，最早的在半年前，最新的也就近几周。”
　　尼娅皱起眉，猜测着背后的含义。
　　余光扫过罐身一侧，她瞥见明显后期喷涂上去的标签，面色一动：“他们还给每个罐内的怪物起了名字？”
　　“什么？”
　　“汤姆森、沃特、达利昂、越明......”尼娅一个个读出来，愈发觉得古怪。
　　“有几个是之前那些失踪者的名字，我看过警方的名单。”


第61章 赤妆
　　墨卿手掌轻轻贴上那些黄黄绿绿的罐体, 长睫低垂，敛着零碎的暗色。
　　“另一座标红的仓库, 恐怕里面就是和这些巨兽意识相连的操作员。”
　　她猜测着，同时掏出带来的检测仪，连入主控面板上的磁吸接口。
　　检测仪原本负责上传备选者的体征数据，能轻松通过系统权限检测。
　　再经过墨卿稍微改造，能够反向读取出连伊甸都没截到的机密。
　　尼娅靠上前，看见她深掘出的信息。
　　康宁在公司竞争中主要依赖着生物科技，其中又分为两个项目。
　　一为代号“猛犸”的基因强化项目，就像汽车旅馆时她们遇到的改造人，已经是公司内比较落后的助剂。
　　但猛犸项目的技术壁垒在于人类本身体质有限, 光靠调整基因最终达到的效果和义肢改造相差不大，而且稳定性不佳。
　　由此，康宁的研发方向渐渐改至“泰坦”项目之上，通过生物处理器，让人类成为巨兽的大脑。
　　但由于风险极高, 缺乏试验素材, 康宁在多所都会中都暗地勾连了帮派, 掳走试验个体。
　　“那些失踪者都被坑成这样了, 他们竟然能愿意当公司的鹰犬？”
　　佣兵一双美眸中不可置信。
　　“为了活下去，总有人会一点点屈服。”
　　墨卿摇头：“而且，取出了大量神经组织移植到兽体之上, 他们自主意识大概也会薄弱很多，反而在某些时候被兽类的残暴天性压制。”
　　尼娅看着墨卿调出了“泰坦”项目的大量数据。
　　“我们把数据拷走，找媒体曝光？”
　　这是她能想象到最直接的处理方法, 把惨无人道的实验公之于众。
　　公司的大手就算无孔不入，但在霓之都的地盘上, 康宁甚至不算领头者，其他公司大有可能愿意踩它一脚。
　　而墨卿是埃德加的人，打压康宁，还是同在启明星号上的资源竞争者，或许更能让她在公司立稳脚跟。
　　尼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她竟然也有些习惯了起来。
　　近朱者赤这话，果然是没错的，她敛着睫，低低想着。
　　“还有更直接的办法，删除数据。”
　　墨卿唇尾却勾起凉意，叫出伊甸。
　　尼娅讶异地看她一眼。
　　......
　　舰外，浮空塔午夜一点的钟声响起。
　　九城峰会焦灼地进行着，各家公司盘踞在最高的议事桌上，围起时代的命脉。
　　权势骇人的一只只巨兽向同类示出利爪，又藏掖起背后的鞭尾，试图在微妙的平衡中往嘴边试图撕下一小块肉。
　　而在会议之外，诸多塔台指挥员的眼中，停泊在C号空港的极星号突然振起羽翼，涡桨升腾，朝着比浮空塔更高的空中飞去。
　　一阵剧烈晃动在舰艇内部传导开，地面倾倒。
　　尼娅下意识扶住墨卿，靠去她身旁。
　　“怎么回事？”
　　按照计划，直到会议结束前，极星号都应该规规矩矩地停在港口，而不是擅自起航。
　　违规的起航挣脱了停靠架，明显引发了一定规模的损毁。
　　浮空塔的港口警报声响起，并逐渐远去。
　　“是我们的动作触发了警报吗？”尼娅觉察不对，一手扣住身旁人细伶伶的手腕，另一手摸出微冲。
　　墨卿目光也闪了闪：“伊甸，你被发现了？”
　　“并没有被监测到的痕迹。”伊甸回答。
　　火红的提示灯光不急不缓地闪烁起来，将两人面孔都晃得炽热。
　　“奇怪，不像是警报，反而像是预示灯......”
　　尼娅环顾一圈，发现仓内没有出现任何被封锁的痕迹，反而地面似乎打开了某个阀门，开始向两侧挪去。
　　远离了浮空塔，极星号的颤动并没有渐渐得到修正，反而失控般加速。
　　两人身上还带着些清洗液的湿滑，站立不稳，墨卿的下颌更是险些磕在面板一角。
　　碰撞前，尼娅猛地拽过她，又嫌有伤的手掌力度不足，索性钩住对方的小臂，绕紧墨卿腰腹。
　　“抓紧我，这破舰艇在失去动力，头朝下栽。”
　　尼娅低骂了一句，手上动作更紧。
　　她几乎抱着墨卿到了一处好歹有个把手的角落，轻轻喘息。
　　墨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佣兵，胸前起伏着的曲线，眸色划过一丝融雪色的亮泽。
　　虽然嘴上还总是冒着风凉话，但不用雇佣关系捆绑，尼娅已经将保护她当成了习惯。
　　她颇有深意弯了弯眼角，舌尖抿起软绵津液。
　　尼娅也意识到什么，眉心不太自然地聚了聚。
　　佣兵刚想收回的肘弯，墨卿极自然地拢了回去：“的确不太正常。”
　　一切发生得很快，只让人觉得蹊跷。
　　她们像是被恶鹰叼在空中的两只猎物，随时有可能被抛至地面，当做坠亡的晚餐。
　　她思考片刻，眯眼：“伊甸，查一查极星号今晚预备航程。”
　　“有可能会被极星号反侦察。”电子音提醒道。
　　“都这时候了，还墨迹什么，听她的！”
　　尼娅没好气地说道。
　　人工智能总是有其局限性，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迫在眉睫。
　　伊甸不再多言，沉默了十几秒，答复：“根据数据来看，本次起航是预设好的程序，目标是霓之都正中央。”
　　“就是说，极星号的行动和我们没关系，它本来就要启动，浮空塔只是停靠站点？”
　　尼娅咬咬牙，觉得一切早已走向不受控的方向。
　　等她余光再将周围一圈培养仓收入眼底，忽然升起个可怕的念头。
　　“他们要将这些怪物带进霓之都投放，不是为了掰扯手腕，而是抓住峰会是偷渡的好时机......”
　　越说，尼娅语气愈发肯定，而非猜测。
　　她们追查失踪案已久，要不是有大动作赶着，前段时间康宁不会那么猖狂到招引到警方的视线。
　　“他们疯了，哪怕放出一头巨兽都是凶器，这里要是全被解放......”尼娅眸色颤动，不敢置信。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伊甸在她们眼前的玻片上亮起倒计时。
　　“培养仓都设置了唤醒程序，降落后将自动开启，预计距离降落还有——”
　　三百，二百九十九.......
　　看着眼前的数字，墨卿叹了口气。
　　正因怀疑康宁窝藏着不轨之心，她才在今晚潜入。
　　只是不曾想，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算要将霓之都搅浑。
　　这片大崩溃后的沃土，是公司最好的养料。
　　而且再往深处想——或许康宁早就做好了事后借口，黑客的侵袭极大可能就是他们的手段。
　　而伊甸趁机反向追踪的行为，也能在康宁行动发生意外后，成为它们“被入侵”而甩脱责任的借口。
　　对方并非不了解伊甸在数据层面上的能力，而是连环设下陷阱，依靠雷厉风行的狠厉占据先机。
　　空中，极星号已经俯冲了有一段时间，两人估摸着快要接近霓之都的地面。
　　“降落点具体在哪儿？”墨卿问道。
　　伊甸：“城市中心湖，极星号预计会在那里利用水面软着陆。”
　　听见软着陆，尼娅松了口气。
　　而后她又追问：“最近的上岸点呢？”
　　“斯特兰人工丛林。”
　　“洛菲生物的那片封闭区？”
　　两人同时皱了皱眉。康宁果然机关算尽，从行业对手的重点保护区开始糟害。
　　极星号下降的势头依旧没有减缓。
　　仓库的地面拨开一层挡板，巨大的缝隙可以看见下方已经进入了中心湖的上空，距离湖面不过百余米。
　　风刃如合金切片般打落在两人身前，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们往外撕扯。
　　尼娅抱紧了更柔弱的那位，手部力量有缺陷，她便调整了姿势，让线条流畅有力的大腿卡在一处坚硬的管道之间。
　　两人眼看着一座座培养仓提前脱离了原位，更早于极星号坠落至湖中。
　　从这个高度下落，水面坚硬得如同水泥，玻璃外壳迸出细密裂痕，一只只凶兽在冰冷的湖水中睁开了竖瞳。
　　咆哮声此起彼伏。
　　湖面如同深藏祸乱的魔镜，一面倒映着平静的星幕，一面探出猩红利爪。
　　接近水面，极星号稍缓下来，墨卿和尼娅找准机会，直接落入水面。
　　中心湖一面是富豪公寓的湖景区，一面是人工丛林，水质清透。
　　落水瞬间，尼娅眼睛一眨不眨，第一时间边上浮边找墨卿的身影。
　　墨卿浮水的技术似乎并不比她差多少，两人很快在水面汇合，游向人工丛林的边缘。
　　前脚刚踏上陆地，身后，嘶吼声有意识般朝她们释放而来。
　　尼娅脖颈上一瞬间竖起细密的汗毛，那是被危险盯上的预感。
　　“伊甸，兽体资料。”墨卿不废话，直接提出要求。
　　这时候再也顾不上黑进康宁的系统事后会留下怎么样的把柄，当务之急是活着走出丛林。
　　她们早在入水前就看见了好几具兽体隐入丛林，比她们更早占据了这片黑暗又湿润的大地。
　　在眼前浏览过伊甸提供的数据，墨卿面色微沉。
　　几乎每具兽体都有追踪的能力——康宁的“泰坦”计划挑选出的都是最出色的猎手。
　　她们的脚步、气味或许已经成为了标记。
　　“可他们背后的操作员都是人，会有捕猎的意识吗？”尼娅怀疑。
　　“这是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墨卿淡淡回答。
　　她话音刚落，尼娅弯下腰，从细腻湿润的地面捧起一堆泥土，往她手上和脖颈抹去。
　　墨卿下意识退后，被她拎着手腕堵截在身前。
　　“在城外的荒野，猎兽最重要的就是消除气味，泥土是除味剂的次级替代品。”
　　尼娅一点点将深红的泥土在她脸上磨出迷彩般的图案，认真仔细。
　　墨卿感觉到柔软的指腹隔着松润的泥土，划过安保服唯一没有遮蔽的侧脸和颈间，带着一丝体温，还有不算难闻的土腥气。
　　细致几番涂抹，她从体面的公司高管成了野性与睿智并存的丛林猎人。
　　“你要帮我涂吗？”她征询般靠近墨卿，长睫在夜色下泛着还未干透的水汽。
　　对于拾荒者来说，互相帮战友涂抹均匀是信任的体现。
　　墨卿回看过去，耸了耸肩。
　　“既然助理小姐都开口了......”
　　那张被尼娅抹脏的面庞依旧是不显狼狈的完美，于淡淡的土腥气中抿直了唇线，弯腰，将白皙的指掌没入红土中。


第62章 解脱
　　“把面具摘了吧, 还是不太习惯......”
　　墨卿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道，眯了眯眼, 捏了捏那张虚假的脸皮。
　　尼娅用的还是“南希”的脸，比起原先缺乏了好几分生动与娇媚。
　　指腹贴近也没有那种温热的肤感，更像仿生人的胶质外壳。
　　墨卿不说，尼娅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还盖着一层假脸。
　　戴得多了，渐渐就习惯了那股不透气的闷热。
　　倒是难为墨卿刚刚在浮空塔和极星号的时候，还要顶着假惺惺的一张脸和她相处那么久。
　　尼娅没说话，指甲的边缘默默从下颌处挑起一小片薄膜，一点在四周掀开真实的面颊。
　　月光顺着丛林边缘打落下来，顺着又长又浓的眉睫往下, 悠悠流淌过佣兵的侧颊。
　　吹弹可破的肌肤被面具严实护在风尘之外，比平时更多几分水润滑腻，像是刚从湖底捞出的宝石，又透出股树莓般的血气。
　　墨卿看了两眼，竟有些不舍得往那张脸上抹上脏兮兮的泥土。
　　“快点, 我们还要穿过丛林, 那里面本来就有不少洛菲生物饲养的野兽, 说不定已经吐着信子朝咱们过来了。”尼娅催促道。
　　墨卿于是俯身又起, 一手捧起赤土，一手捧起下颌。
　　那只带着泥土湿润和湖水凉意的手触碰脸颊的瞬间，尼娅腰身往上都轻轻颤了颤, 敛起双眸，如同乖巧的人偶任凭妆点。
　　很快，两人都裹上了天然的迷彩。
　　加上原本就有保护色的安保服, 在丛林中化作两道藏伏的魅影。
　　“顺着洛菲在人工丛林安建的瞭望塔向前，出了什么意外还有物资补给。”
　　尼娅领头, 向前拨开丛林的静谧枝叶。
　　“向武装部发布紧急通报。”墨卿一边跟着她，通过伊甸提出求援。
　　“公司不会同意您的清剿请求，机动小队目前全在浮空塔上待命，但我可以将信号匿名发送给警方。”
　　墨卿想了想，转了念头：“那直接发给城防处，建议他们调动重武器和装甲车。”
　　警方的装备火力根本不够，就算让城防处来，恐怕也是一场苦战。
　　但她尽力也只能做到如此，让康宁的疯狂尽量提前拉下帷幕。
　　夜晚，丛林弥漫着中心湖飘散来的雾气，整片整片地浸在迷蒙的青翠中。
　　两人深入了近百米，窸窣的声响从两侧传来。
　　“嘘——”尼娅埋低身子，如蛇蟒伏进草木。
　　似乎不放心，她又回头探手压低墨卿的腰。
　　这种时候，身姿端正并不是好事。
　　等了十几秒，无角的水牛踩着泥泞走过，是洛菲生物的特研品种。
　　两人刚松了口气，远处忽地窜起青灰的影，几乎转瞬间，水牛被利齿撕裂了厚实的脖颈，呜呜倒地。
　　“跑！”尼娅毫不犹豫起身，顺带捞起墨卿的肩胛，离开原地。
　　下一秒，利爪撕开一片草木，四只橙黄的眼睛从原地上方瞪起，检视着两人留下的痕迹。
　　不用两人开口，伊甸主动调出符合那只兽体的资料。
　　“鬣狼座，操控者叫古贾，狼身蝎尾，体长舒展超过三米，近地攻击性极强，尾带毒刺。”
　　“倒霉，遇到个难处理的。”
　　相比之下，这只兽体的体型偏灵巧，在丛林中是最难处理的对手。
　　而且对方还会根据足迹追寻——在泥泞遍布的夜晚丛林中，掩盖足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瞭望塔还有三十米，冲过去。”
　　尼娅朝墨卿推了一把，同时浑身紧绷，看死了后路。
　　狼首刚一露头，她抬起手里的微冲，一阵精准的扫射。
　　子弹一发不落地打在那甲皮上，迸射出激烈的火花，没有血液迸溅出来。
　　“切，射速勉强，口径不够。”
　　尼娅暂时阻断了对方的追击，向后退去。
　　然而微冲的子弹有限，等换弹的时候，鬣狼座抓紧了机会，不浪费任何一丝空隙朝她扑来。
　　尼娅眸色骤缩，这就是野兽具有高度智慧的可怕之处。
　　从前人类对抗荒野的凶兽，身体机能尚有差距便用智慧弥补，现在兽体链接着操作员，连这点优势都荡然无存。
　　她做好受伤的准备，动作没有因畏惧而拖沓，换上腰间的喷枪。
　　喷枪使用的是高温火焰，原本打算在极星号里遇到死路时用这把枪融出一条通路。
　　但此刻，她只能赌这怪物畏火。
　　眼前，鬣狼座如炮弹般高高跃起，又急速坠下。
　　墨卿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头，袖口探出同样从极星号上拾取的电枪。
　　上面装载电浆弹没有穿甲效果，但墨卿恰好瞄准了对方最薄弱的侧胸，堪堪算是个要害。
　　紫蓝的电弧在鬣狼座身上扩散开，让它即将扑至尼娅身上的瞬间僵直了一瞬，利爪没能及时挥动。
　　火焰随之当着它正面烧在脸上，一阵糊味中，它喉嗓中震荡的声带发出一阵刺耳的高音。
　　然而身体受创，那双锐利幽暗的长尾依旧灵活。
　　“小心！”尼娅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条紫黑色的蝎尾冲着“搅局”的墨卿崭露毒辣的钩角。
　　她尽全力扑歪尾巴，但依旧看见节节相连的尾刺转了个弯，狠狠朝前刺去。
　　......
　　登上瞭望塔，尼娅合闭厚重的安全门。
　　她有些脱力地放下墨卿的肩膀，剧烈的心跳按不住地鼓动着。
　　墨卿腹部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血流如注，她看了一眼，咬着唇飞快收回目光，起身环视瞭望塔内部。
　　医疗箱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打开，掏出消毒液、药膏和医用纱布，尼娅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墨卿身旁。
　　“坚持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和自己都没感受到的颤抖。
　　血腥味儿点点星星地漫过鼻尖，让她根本无法如往常般按住纷杂思绪。
　　她让墨卿靠在一张桌台旁，用小刀极其小心将安保服的创口再割开一些，目光专注得如同修复艺术品的匠师。
　　这样的伤势她见得其实不少。
　　但放在单薄的墨卿身上，格外令人忧心。
　　尼娅谨慎地先用消毒喷雾清洗干净伤口，确保将毒素祛除，随后手腕轻轻压覆在伤口周围，一点点抹上药膏。
　　洛菲生物那玉白莹润的药膏掩去了狰狞的伤口，让尼娅缓了缓心神。
　　她揽起墨卿的上背，垫在右手的臂怀里，左手将纱布缠过纤细的腰，一圈又一圈。
　　末了，避着伤口周围极轻地压了压，确保缠得完好无缺。
　　期间，尼娅热腾腾又不甚规律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脖颈和敏感的锁骨上，毫不收敛，让墨卿感觉失血的冷意都捂暖了些。
　　“你忘了，我不怕毒，外伤而已。”
　　墨卿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是苍白，但语气依旧平稳，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倒是你这手臂......”
　　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尼娅的手臂外侧。
　　最后时刻，尼娅硬生生抱紧了蝎尾，结合安保服的缓冲力道，这才让那尖刺没有贯穿她的腰腹。
　　蝎尾的倒刺也在尼娅手臂上留下一道连贯的沟壑，似乎还渗着深红的毒素。
　　尼娅虽然体质不错，但对毒素的抗性......
　　墨卿不无担忧。
　　只见尼娅给自己也简单处理过，缠上纱布。
　　“我去找雅也换过生物滤管了，这点毒素应该还挺得住。”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死板，一点也不改造。”
　　墨卿放下心，勾起一抹略显虚弱的笑意。
　　“这不是你给开的头......”
　　尼娅扯了扯嘴角，举起腕间的生物屏幕晃了晃。
　　“反正身体也不干净了，再装一点也无伤大雅。”
　　她站起身，又给墨卿搬来一张有软靠背的椅子。
　　“慢慢呼吸，先适应一会儿伤口。”
　　从瞭望塔三层的环绕钢化玻璃窗往外看去，整片丛林是此起彼伏的骚动，甚至有几座不远处的瞭望塔已经轰然倒塌，丛林的中央控制区也岌岌可危。
　　这正是康宁除了窃取数据外的目标——拔出霓之都内其他公司的根基。
　　“暂时出不去了。”尼娅眉头紧锁。
　　“留在这里等着也有危险。”
　　墨卿椅背靠在窗边，轻捻着指尖，眸中凝聚着深邃的思索。
　　瞭望塔已经被刨倒了几座，建立之初，这些塔身并没有用上特别高的材料强度。
　　“不能让公司派个浮空车来接你吗？”尼娅问她。
　　得来的是摇头：“这里是洛菲生物的管辖区，埃德加不能随便闯入，公司之间最重视这些。”
　　话语间，几簇焰火在她背后的夜空中垂直划过，在月明星稀的夜幕一角化作一只灿烈的朱鸟。
　　温热的光线从背面的玻璃中隆隆倾泻而来，将墨卿身体的曲线映衬得柔软，面目于夜雾中柔和得朦胧，像是加的浓浓一层迷梦般滤镜。
　　悼哀日还在继续，灾难也没有停止扩散的脚步。
　　窗外，同样修整好的鬣甲座扒上了钢铁的爬架，利爪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尼娅打开瞭望塔内的武器库，往上看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最长的枪身上。
　　“有大狙，但是底座架在塔顶，没法上去拿。”
　　伊甸适时冒了出来：“兽体和操作员都经过特训，对有威胁的重武器有躲避意识。”
　　“那我们就不打它，打远的那个。”
　　尼娅抱起狙身，以她的力量都有些费力。
　　这款型号的大狙以射程和威力著称，大多搭载于半自动控制平台上，人力对接相当勉强。
　　墨卿迅速反应过来尼娅的目标——极星号上的操作员。
　　伊甸黑进了极星号的系统，能提供操作员的坐标。
　　解决了操作员，下面的兽体也会瘫死。
　　“就当是帮那些可怜人解脱。”尼娅换上大口径的专用子弹，眸色暗凉。
　　失踪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被挂在了公司的蛛网之上晾晒、消磨。
　　墨卿关心的不是操作员的性命，而是看向尼娅的肩胛：“没有底座，你会被后坐力震伤的。”
　　“我有数。”尼娅在桌面上架起枪管，右手据枪，左手抵住枪托和肩膀之间。
　　同一刻，墨卿感觉到她彻底脱去了多日来公司员工的面具，露出佣兵的狂野。
　　“提醒，经过风速和下坠弹道修正，建议准星向左修正两分。”
　　伊甸给出坐标，同时从玻片中截取了瞄准镜的视野，提供指引。
　　尼娅依旧没有改变，屏息，勾指。
　　砰——砰——
　　三秒内，两颗子弹出膛，期间尼娅稍微偏转枪口。
　　“目标确认死亡。”
　　数秒后，伊甸给出结论。
　　扒在窗口的兽体毫无征兆地跌落下去。
　　“伊甸竟然会出错。”
　　墨卿少有的惊讶。
　　她相信尼娅，所以没和伊甸一起开口劝她。
　　但她其实同样相信伊甸——人工智能在弹道计算上最不可能出错。
　　“这种口径的子弹一定概率会有工艺瑕疵，远距离射击时，自转带来的偏流会偏移弹道一边。”
　　尼娅掰回脱臼的肩膀，提前抹上准备好的消肿药膏。
　　“我刚才看过，子弹出厂的批次就是有瑕疵的，要么偏左要么偏右，两枪足够堵死可能。”


第63章 停歇
　　“伊甸, 能规划出最安全的撤离路线吗？”
　　墨卿捂着腹部伤口，缓缓直起腰, 靠在瞭望窗旁的望远镜边。
　　瞭望塔下，周围一片深幽的枝叶隐约不再平静。
　　康宁为这群兽体建立了类似蜂窝的信息结构，有一只失去信号，就会有更多的家伙靠过来。
　　“恐怕不行，我无法获取兽体的行进数据。”伊甸否定了墨卿的要求。
　　墨卿下意识看向尼娅，危险临近时，佣兵总让人觉得值得依靠。
　　“子弹只有六发储备，刚刚已经用掉两发。”
　　尼娅轻轻摇头，“而且我们如果离开这座塔, 也不可能带着那么重的大狙，再遇到一只没法同样解决。”
　　“不过在这里换好装备，运气好咱们能坚持到找一辆载具冲出去。”
　　载具......
　　墨卿眼色一动，她们目前最需要的的确是一辆拥有足够效率的载具。
　　她按了按耳钉：“伊甸，听我说......”
　　片刻。
　　“我可以拒绝吗？”
　　伊甸对她的请求不情不愿。
　　墨卿让她黑进操作员的指令系统中, 替代被尼娅两枪解决的操作员控制下方瘫痪的兽体, 作为两人的载具。
　　伊甸作为最接近人类的AI, 数据流完全能够做到模拟神经端口信号, 甚至能更高效地接入生物处理器中。
　　但它模仿人类的思考模式过程中，同样拥有人类的洁癖——兽体太脏，而且康宁设计的接口斑驳, 全然没有埃德加的系统集成美感。
　　尼娅被他的洁癖差点呛了一口，震惊于伊甸的心路历程。
　　人工智能竟然还有矫情的一面。
　　......
　　“墨卿主任，南希助理, 兽体已就位，可以搭载。”
　　虽说有意拒绝, 但伊甸最终还是接受了墨卿的提议。
　　——在他的程序设计中，保护高级员工是相当高优先级的事项。
　　瞭望塔下，鬣狼座的四肢重新直立起来，微微向前弯曲，宽实的甲背都舒展得平坦了几分，等人翻身跨上。
　　尼娅看着那青灰发亮的甲壳，暗自惊奇。
　　康宁费劲心思在人与兽体间完成匹配，最终伊甸却不用怎么费功夫，就能作为最适配的操作者。
　　足可见多家公司若是能跨领域合作，技术壁垒或许不复存在。
　　偏偏各有各的念想和野心，将这种可能弃如敝履。
　　扶着墨卿上兽，尼娅让伊甸把蝎尾摆远些，腰背微拱。
　　颈后的皮毛韧而竖长，正合适当把手。
　　前不久还追杀两人的狩猎者，此刻成了忠实的载具。
　　骑着人工智能控制的改造兽体，即便对于佣兵多姿多彩的经历来说也独一无二。
　　墨卿的腰伤，让她疲于兽体的颠簸，没出多远，软软靠在了身后的佣兵臂窝里。
　　草木清新的气味中，柔若无骨的身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窝在她胸前，尼娅下意识就接住，连忙双手环上去，绕过伤口贴腰抱紧。
　　迎面的夜风打得安保服猎猎作响，琐碎的枝丫时不时刮过耳畔，没有挡风玻璃的兽体四驱车，算不上安稳。
　　她担心墨卿是坚持不住，一双红润的眸从一侧绕过前人的玉颈，下颌蹭过肩窝。
　　探进那双勾着月光的凉睫之下，看见的是夜幕星河与繁茂之林的倒影。
　　一道身影在那双玉石般的眸中压过了夜色无边，尼娅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墨卿的凉唇微抿，又虚弱般地透着一丝缝隙，鼻翼似乎能透过光，映着影。
　　就在这树影掩照下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淡漠似乎短暂远离了她，留下纯粹精致的美感。
　　尼娅觉得某个念头也前所未有地起，如汐水腾涨，轻柔又不可抗拒地推着她。
　　推着她向前，向下，将所见变为所尝。
　　心脏的跳动不再简单为了生命的存续，而像是催促的鼓点。
　　尼娅敛起了目光，试图在愈发不可收拾的韵律中寻求平和，找一条后退的小径。
　　墨卿却伸出手，轻轻环上她侧腰，像是在奔袭的兽体背部找个支点，更像是要把她从边缘的挣扎中一把勾扯下来。
　　尼娅合拢的双眸被她勾开，明晃晃炽热得如同升起篝火，揉进了暖夜的一切温度。
　　她放弃了矜持——又或是想起来，自己从来不该是矜持的人。
　　指腹顺着脊背悄然划过，抵住后颈，唇瓣覆压间不再留有缝隙，浓艳的睫轻和地扫过微凉的颊。
　　上面还有零星残余的泥土，更衬得肤底透彻，如蒙着纱的玉石雕塑。
　　但触感是与雕塑截然不同的绵软，又软又薄又凉，直到渐渐亲吻者的温度。
　　抬起唇，对上眸，两对眼底的水意就此勾连，成了一汪细流无声的泉。
　　周围，广袤幽暗的人工丛林在鬣狼座的穿行中飞快倒退着。
　　远处城市的霓虹光亮愈发迫近。
　　**
　　再次踏入城市的繁华，两人立于市中心最喧闹的地段。
　　绚丽的灯火七零八落，留下青黑的夜幕。
　　城防部已经感知到了隐伏的危机，疏散了人群，派出所有的浮空车，一处处排查。
　　淡薄的雾气从烟囱井盖里冒起，失去灯火的摩天大楼如巨大的墓碑，沉重地矗立在大地之上。
　　街道旁，相依的两道身影脚步轻缓，像是迷失在夜色都市中。
　　但定眼看去，两人又像是比任何人都坚定地向前走去。
　　......
　　清晨，尼娅从单薄的床铺上醒来。
　　这里是墨卿的公寓，比她在布鲁斯区租的那套地段不知金贵了多少，还是近百的高层，将周围霓之都的大好光景一览无余。
　　“嘶......”
　　她下意识捂了捂肘侧，那里被蝎尾割破的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痛。
　　虽然生物滤管去除了大部分毒素，但伤口附近依旧少不了轻微感染，赤红一片。
　　但她顾不上清理自己的伤口，先转向身旁。
　　墨卿还没醒，抱着手臂正对她侧躺着，特别安静，呼吸间连胸口都几乎没有起伏。
　　尼娅直起食指，在她鼻尖与唇际中央虚虚探了探。
　　呼吸平稳，轻缓绵长，打在指尖上痒痒的。
　　她放下心，抿起的红唇也跟着松下来。
　　昨夜，回到公寓已经是筋疲力竭，两人连被都没盖，一同倒在床上。
　　她依稀记得当时睡前自己不放心地抽着墨卿一只手，感受着微凉的温度闭了眼。
　　略有些旖旎的梦境中，她似乎另外找了一面枕头，错当成了替代品。
　　怪不得睡至一般，怀里软绵绵，热乎乎，唯独少了那舒人的凉意。
　　尼娅半撑起身子，看向自己的睡位，雪白的床铺上脏脏地留了几个印子，是她睡眠中动身的痕迹。
　　再看另一人，周围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就像从来没有动弹过。
　　她啧了一声，墨卿睡觉也这么规矩。
　　没叫醒对方，她轻声下了床，简单洗把脸。
　　拿了门令卡，从墨卿的衣柜挑了唯一一件连帽衫，尼娅坐电梯下去。
　　节日刚过，中心区不仅没有延续繁华，还多了几分萧瑟。
　　不少商铺都没有正常营业，尼娅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定价高昂的达克罗便利店。
　　店里的智能这次认出了她，在早餐套装上给她打了个八折。
　　等着加热的过程中，尼娅看向店内的电视。
　　新闻轮换播放着城内各地区受损的规模，各家公司大楼是最主要的目标。
　　城内据说至今还有两三头“怪物”流窜，或是躲进了下水道里，或是藏在某座百货大楼的地下车库。
　　怪不得商铺都黑漆漆一片，一晚上过去，城防部还没有取消高危警告。
　　拿了两人份的早餐，尼娅原路返回。
　　刷开门卡，墨卿已经起来，甚至连澡都洗好。
　　被单扔进了洗衣柜里，换了件轻薄的胸衣。
　　尼娅关上门，目光坦然地欣赏着怡人的美色。
　　片刻，她提了提手上的袋子，在桌面上摊开：“给你买了瘦肉粥和卤蛋，病号餐。”
　　她自己则啃起卷饼，酱料一点都没少放。
　　尼娅就算受了伤也向来不忌口，但墨卿不一样，平坦的小腹上还卷着昨晚的防水绷带。
　　她放松自己，严格要求别人，在便利店里挑了最不油腻的套餐。
　　看着寡淡的早餐，墨卿没多说什么，直接在桌旁坐下，贝齿轻轻咬了口蛋清。
　　“吃完换个地方，去你家。”
　　“为什么？”尼娅眉头一挑。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好端端的豪华公寓，非要多跑一趟，去她那里的廉价版。
　　“公司那边一大早唤我回去被我拒了，可能还要派人找我。”墨卿淡淡说道。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已经让伊甸把生物信号发了回去，偏偏还有人想要让她回去。
　　峰会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正是担责高发期。
　　“所以咱们昨晚去极星号的事情......”
　　“伊甸都上报了。”
　　“你压得下去？”尼娅觉得墨卿简直要在埃德加里手眼通天了。
　　伊甸听她的也就算了，现在其他中高层都拿她没办法？
　　墨卿沉默了两秒，坦诚：“我有不少人的把柄，他们不敢硬来。”
　　“什么把柄？”尼娅好奇。
　　墨卿提醒她：“上次试验区，地下。”
　　尼娅恍然点点头，那次她也在，跟着墨卿一起收集了好几个部门违规操作的记录。
　　如果放出去，不管公司态度如何，外界压力就能让那些所谓的主管总务引咎退职。
　　“当初你就想到今天了？”
　　“攥在手里总没错。”
　　尼娅张张嘴，继续啃起自己的卷饼。
　　要是得罪了墨卿，真是想起来不太美妙的事情。
　　“对了，那康宁那边？”又啃了两口，尼娅想起买早餐时，新闻里处处狼藉。
　　康宁这次的“泰坦”计划，算是摔碎了好几家公司面前的酒杯。
　　跟撕破脸皮仅仅一线之隔，而那一线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借口......
　　“康宁那边如我们所料，宣称先后受到了黑客和AI的入侵，系统程序失控才放出兽体。黑客的事情还没查到它们头上，现在伊甸和康宁都是众矢之的。”
　　“有公司要求关停伊甸，也有人碍于埃德加的实力，向康宁直接施压，具体如何，要看下一次会议了。”
　　“还有下一次？”尼娅攥了攥指尖。
　　墨卿：“本来峰会就是为期半个月的议程，昨晚只是预行会议。”
　　“也不知道再开下去，这座城市经不经得起折腾。”尼亚嘀咕。
　　墨卿眸色深了深，没有开口。


第64章 疗愈
　　解决了早餐, 时间来到九点。
　　两人简单收拾，准备离开公寓。
　　“过来。”
　　墨卿从储物间里打开公寓的药箱, 朝还在厅里的佣兵勾勾手。
　　“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们打包带走，短时间不回来了。”
　　“你备了这么多药？”
　　尼娅看着那双开金属门的药箱，里面空间大得吓人。
　　她一个坐实验室的大主任，药品比自己这个佣兵还准备得多。
　　瓶瓶罐罐，有消炎药、营养剂，还有自救型起搏器和气动针。
　　零零总总汇集在一起，填个救援小组的储备都不是问题。
　　“有备无患，而且谁说公司的人就不会遭遇危险了, 有些特殊时候和你们佣兵的处境也差不了太多。”
　　“那佣兵也没用得上这么多啊？”尼娅咂嘴。
　　“哦？”墨卿眼里浅着笑意：“是买不起还是用不上？”
　　“......”尼娅瞪她一眼。
　　这话听的，她感觉墨卿身上那股幽淡的香气一下子不那么让人心旷神怡——揉进去那么一点儿的钱臭味。
　　在公司呆久了，果然任谁都沾上财阀气质，怪让人嫌弃的。
　　尼娅故作恹恹地退开一步，墨卿捏住她的手腕。
　　“退什么, 上药。”她另一只手从里面掏出一瓶喷雾, 是洛菲生物的复原剂。
　　霓之都的医药市场被分割得泾渭分明, 洛菲和康宁各占一方。
　　康宁在平民医疗上洒了大盘, 洛菲生物则主攻更有消费潜力的中上层阶级。
　　尼娅看她掌心一眼，上面明晃晃的公司logo处处体现着做工与用料。
　　别说洛菲的上等品，就连康宁的药剂对于普通人都显得奢侈。
　　“你伤口比我重。”尼娅眯眼看向那圈裹着纱布的柔滑小腹。
　　哪有让重伤病患替她这个轻伤上药的道理。
　　墨卿笑了笑, 拿药带人回了厅里的沙发：“一会儿你帮我换就行。”
　　尼娅没吭声，只是伸直了手，放松下来。
　　墨卿将喷雾贴近红粉的伤口, 薄薄洒了一层，又带上手套, 像涂抹防晒霜般匀开来。
　　伤口的血痂就此打湿，里面新生的肉芽被滋润得又酸又痒，像是在骨头上扎起软而细密的毛刺，让尼娅靠在沙发上微微攥紧了指尖，眼角都颤了颤。
　　高速恢复的药剂刺激组织再生，效果显著，这种感觉却不让人习惯。
　　对于尼娅来说，更多时候就简单消个毒，等着痛楚在身体里自然消退，耐心是愈合的良药。
　　“不太习惯？”
　　墨卿注意到那细微的表情，掌腹轻轻在伤口边缘蹭了蹭，缓缓地替佣兵消磨去那撩拨着神经的异样感。
　　“这些药物的成分都根据我的体质定制过，的确可能对你没那么契合，但效果应该也不会太差。”
　　“没事，好多了。”尼娅触电般收回手。
　　墨卿的动作的确消解了药物的反应，但轻轻摩擦的触感让她脊背都几乎颤栗，快要按不住旖旎的绮思。
　　这种时候，两人都有伤，又不能发生些什么......
　　尼娅暗自咬了咬舌尖，不舍又委屈地驱散躁意。
　　“对了，”尼娅想起什么：“你不是有医疗套餐吗？还准备这么多药。”
　　墨卿指了指手腕：“我现在就已经是关掉它的状态了。”
　　“不怕危险？”尼娅挑了挑眉。
　　霓之都里流传，员工那身衣装和终端附带的生命监测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连着他们心脏跳动的保护膜。
　　脱了那身马甲，多的是人曾经在公司内得罪过的人敢递来刀子，这才让每个员工都拼命捂着那身制服不敢松手。
　　墨卿摇头：“这时候和公司扯上关系才是危险。”
　　尼娅低低哼了一声。
　　墨卿还想和公司拉扯距离，她觉得不现实——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怎么可能浮潜自由。
　　除非墨卿还有更深的计划，但眼下的节点，什么计划都该偃旗息鼓。
　　“好了，药还没换完。”墨卿见她发愣，勾了勾她下巴，递来一卷绷带和药膏。
　　尼娅直接揣进了兜里。
　　“待会儿先去雅也那里做个全面检查再换绷带。”
　　“检查？没必要......”
　　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交谈。
　　对视一眼，尼娅比了个让她躲起来的手势，起身走向玄关。
　　“墨卿小姐住在这里吗？”
　　门口是个浑身黑西服的男人，没有表情，声音也有些僵硬。
　　尼娅打开门时，他刚把敲门的手背收回去。
　　“谁？”尼娅嗓门稍微提高，“大清早的找人打通讯不好吗，非要敲门。”
　　男人往里探了探头，没发现想找的人：“打扰了。”
　　砰——
　　尼娅恼火般把门关上，力道摔得电子门差点弹回来。
　　“动作快点，你已经被人指名道姓盯上了。”
　　转过身，她脸上装出的火气一瞬间转为冷峻。
　　敲门的明显不是正常人，一股僵滞感，要么带着张面具要么是仿生人，反正都和公司脱不了干系。
　　不是埃德加的人更危险——其他公司现在绝对想从墨卿这里掏出些伊甸的底细，手段是软是硬不好说。
　　尼娅催促：“说不定红外扫描已经发现房间里还有人了，我们出去最好换条路。”
　　“房间里安了阻断器，它没办法确定。”墨卿摇头。
　　“峰会刚开始，不管是哪家公司派来的，应该只是个试探。”
　　......
　　从公寓离开，尼娅把面具给墨卿戴上，细致耐心地替她揉捻好侧颊与颌下的边角。
　　“好了，这样除了我谁也认不出你了。还有......”
　　尼娅捧近一张脸，仿佛能穿透面具的眼色绷紧，带上警告的意味。
　　“千万别再耍那套自导自演的戏了，我受不了惊吓。”
　　她微微踮着脚，长睫几乎扑在对方额间，像是要将墨卿整个拢进身影里。
　　墨卿掌心接过颌边的手，唇角柔和地舒展，清冷的嗓里滑出淡淡的答应。
　　两人走过中心区干爽的街道，趁着热意还没升起，朝着车站走最近的路线。
　　街头往日的喧闹松散下来，独留一层又一层的巨型投影，空中摇曳的艺伎一如既往地推销着公司的产品，含笑的面谱未有丝毫变更。
　　空轨倒是恢复了正常，但恐慌情绪下，客流量剩下平时的三分之一。
　　“城防部还没追到最后的兽体，效率太低了吧......”空轨之上，尼娅摇头。
　　最简单的方法，把落在水面的极星号内部查一遍，关掉操作员的链接就解决了。
　　“即便出了这样的事，公司舰艇的豁免权也在程序上阻碍着他们。”
　　墨卿垂眸，看向车厢之外处处损毁的市景，暂时平静下埋藏着无声的嘶鸣。
　　“而且目前应该还没确定这件事和康宁挂钩——起码城内没有封锁康宁医药的半点风声。”
　　“给城防部的饭桶们点提示？”尼娅觉得减少些伤亡总是值得的。
　　“这样更坐实了我们昨晚参与过。”
　　墨卿按住尼娅的手：“不只是效率问题，现在城防部肯定也想拖着，拖出公司那边的定论，他们好推出黑手，或者替罪羊。”
　　“那就和苏吉雅说一声，让她看着办。”
　　尼娅给警官发去简短的通讯。
　　外面不适合说太多，两人就此打住。
　　她们选的这趟空轨通向唐城，纷乱的地带在乱象迭生时反而显得有了秩序。
　　路上没再发现有人跟踪，但街道上多了些徜徉的路人，漫无目的，像是初入霓之都的游览者。
　　“骨骼关节突出，面部细节看起来和刚刚敲门的是同一个型号，有公司往城市内部短时间投放了一整个产线的仿生人？”尼娅察觉异常。
　　墨卿眼底并无波澜：“或许是诺斯本电子，谁知道呢......”
　　每家公司肯定都在城市里留了数不清的眼线和手段，上面会议在商讨，下面则在威慑。
　　被选为峰会地点的一刻，这座都会便架在了刀尖之上。
　　试图在公司之间斡旋收益，也要承受引火焚身的风险。
　　......
　　到了医生的诊所，尼娅这才发现，往日还能有两分清净的小店如今外头排了一圈的病人。
　　缺胳膊少腿的都是小儿科，还有脸上义体破了个窟窿的，俊俏的脸庞陡然露出一截黑黢黢的合金板来。
　　加钱挂急诊，也要挨个和同样加急的“重患”排队。
　　“生意不错。”
　　尼娅带着墨卿一顿挤，挨了好几个人的叨叨，才把雅也从一堆人手里抢出来一会儿。
　　“这不是昨晚被不知道哪个混蛋放出来一群妖魔鬼怪，当场就噶了一群人，这会儿没救的都盖着黑布往火炉送了，有救的就来我这门前哼哼。”
　　雅也揉着手腕，趁这个时候给义体上点油。
　　她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抿着氛围，大致认出了面具下的是那位工程师。
　　雅也精致的一双义眼眯了眯：“你们也受伤了，遇到那些怪物了？”
　　尼娅想说自己不只遇上，还是看着兽体苏醒的，但多说无益，最后她还是敷衍地点点头。
　　“看你这伤，估计那怪物也喘不了气儿了......”
　　雅也轻挑地哼了哼，抽出根烟来。
　　“好几年没碰见那些玩意儿，没想到进城还能有回味旧时光的机会...以前他们好不容易逮住一只，还想尝尝那橡皮一样的肉，拉了好几天，全是我调的药。”
　　闻言，尼娅也垂眸，片刻才挑起来：“这次的和城外那些不一样...算了，反正都解决得差不多了，看见一对黑客和仿生人没有？”
　　“看见了，昨晚第一个来的。”雅也点头。
　　“人呢？”
　　“我给换了个神经插槽，开了点安定片，仿生大姑娘把她抱走了。”
　　雅也唇角勾了勾：“人家出手可阔绰，上来就要最好的插槽，都是佣兵，看起来可比你混得好。”
　　知道罗娜没事，尼娅眼底缓开了些：“她们可是两个人，好接大单子，再说哪有缺钱的高级黑客。”
　　随后，她又把墨卿拉到身旁，挨着椅子放下：“你再给她瞧瞧。”
　　“这不是包扎得不错吗，要是像你一样不那么讲究，就这么包上三两天也就不用缝针了。”
　　尼娅把人拉过来，揭开一小戳面具，指腹在白皙透亮的一片肌肤上轻轻打转：“你看她脸都白的发青了，哪儿正常？”
　　雅也翻了个白眼，她记得自己上次见墨卿，人家脸就这么白。
　　她还是照尼娅要求，给墨卿规规矩矩处理了伤口又重新包扎，又替尼娅的右手缝好了神经。
　　尼娅这才准备放人。
　　雅也打量她们一眼，提议：“我这正好缺货，要不你带着公司的小姐去城外躲躲，过几天回来给我带批物资？”
　　尼娅略有些心动——城外她熟悉，打个窝很方便。
　　她开口就要答应。
　　“城外不太好。”墨卿轻轻掐了掐尼娅的腰。
　　她要藏匿在公司的视线下，但不能脱离它们的地盘。
　　“所以怎么个计划？”雅也挑眉，这一对还出了分歧。
　　她的货可分不了两头。
　　“那就听她的，你的货再找别人帮忙。”
　　尼娅眼色转了转：“我可以让多蒂帮你找个合适的人接活儿。”


第65章 拼图
　　人满为患的诊所不宜久留, 雅也重新忙起来，她们也就从后门告了别。
　　找了家犄角旮旯的面馆, 两人商量起该在哪儿落脚。
　　尼娅提议：“城郊的农场大棚附近比较空旷，监控少，我们可以在那附近的七公里旅店住几天。”
　　说完，她抬头等墨卿的答复，边等，边欣赏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即便是再捏了张脸，这人也不肯将就，五官还是该挺翘的挺翘。
　　比起原来还是能看出三分相似，薄唇厚而丰满了些, 细敛的面颊也圆润些许，去了清冷，多了艳丽。
　　“只要留在城内，有信号的地方就行。”墨卿任她安排，唇角柔浅着一抹随和。
　　随她刚一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尼娅心便一提：“还用这玩意儿干嘛, 暴露位置。”
　　“不会, 我现在是休假期, 信号一直截断着。”
　　白皙的指尖挡住了弹出的蓝色光屏，强制把墨卿的注意力抓回来。
　　墨卿无奈，暂且收起终端：“又怎么了？”
　　“我看着这玩意儿就不自在。”尼娅坚持。
　　“那我把公司的频道转给你, 你再替我当几天助理，帮我把召回通知都拒了。”
　　似乎觉出有些强硬，她又补上一句。
　　“好不好？”
　　看似补了余地, 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就是那声放软的尾音，让尼娅唇尾也跟着软了软。
　　“你原来的助理呢？”尼娅绕着指尖, 不经意般问道。
　　她后来了解，当初在研究中心见过的那个“汤尼”，就是墨卿本人的助理。
　　前一段时间墨卿还挺信用人家，怎么如今。
　　“他出差，现在不在霓之都。”
　　尼娅点点头，墨卿没细说，她也懒得多过问。
　　她缺个助理，自己就填上去便是。
　　不过是打发那些公司的恼人蝇虫——她最擅长这个，从前就推拒了不少上门委托的员工。
　　尼娅松口：“接过来吧。”
　　助理的工作于是从伊甸的子网转接过来，刚一亮起，堆成小山的讯息就让尼娅头大了半圈。
　　“审查部的人让你汇报昨夜的行程，怎么办？”小助理咨询着墨主任的意见。
　　“让他们自己调伊甸的数据。”墨卿挥挥手，手里是一瓶刚从贩售机取来的彩虹鸡尾酒。
　　尼娅于是把审理程序打到伊甸手里。
　　继续往下翻，置顶的审查消息下，是研发部的“陈总管”，都是些试验区域使用权的诉求，半是申请，半是磋商。
　　尼娅一看，最早已经能追溯到七天前。
　　“一个星期了，你也不回一回人家？”
　　她心目中墨卿可是个精练的高管，拖沓两字和她相斥。
　　尼娅靠近几分，把消息递给她看。
　　“晾着不用管。”墨卿轻撩额发，姿势端庄。
　　但这话撂得自然又熟练，像是惯犯。
　　尼娅想起来墨卿确实和研发部的人关系一般，“那他们知道要吃闭门羹，还往你这儿送？”
　　“一堆文件等着我签名，要是我不签，他们就得直接去找地区负责人。”
　　墨卿撑起下巴，眯起澈亮的眸：“或许他们觉得，比起和布鲁斯那种老奸巨猾的狐狸，和我磨合反而痛快些，你说呢？”
　　“想听我说什么，赞同年轻又漂亮的墨主任比不死老东西更受人欢迎吗？”
　　尼娅白了她一眼，浓浓瞳色将眼尾染上俏丽的殷红，又挪向屏幕。
　　“还有下面员工的调解请求，打个已阅，直接交给伊甸判决吧？”
　　“这点你比当初的汤尼学得快多了。”
　　墨卿勾搭起尼娅闲置的右手指尖，像是无聊时找个趁手的把玩小件。
　　小件滑润温绵，让人爱不释手。
　　“对于尽职尽责的助理，你就这么动手动脚的？”
　　尼娅说着，扣紧了指缝，不让对方打扰助理的工作。
　　“从前看你像是忙得抽不开身，现在出大事了倒是悠闲。”
　　“都仰仗我勤快的小助理了——”
　　......
　　布鲁斯区，公寓。
　　轻轻三下敲门声，苏里意外迎来两道身影。
　　小家伙先扑上尼娅，再搭起墨卿的手，娇嫩的嘴角含笑。
　　“墨卿姐姐来了。”
　　随后，乌黑水润的眸子转向尼娅：“委托完成了？”
　　她知道尼娅接了个大活儿，这段时间起早贪黑地过着公司日程。
　　胖球经营的账户上昨晚打来了一大笔款项，一看就是佣金的尾款。
　　“嗯。”尼娅合上门，和墨卿一同进来。
　　墨卿侧头：“说起来，你还没和我说去启明星号的委托内容。”
　　“其实都差不多是同一件事，法兰茜丝卡的委托。”尼娅简单解释。
　　以墨卿的头脑，三两句就明白过来。
　　“这位地下女皇找到你还真是眼光毒辣，看来这次，她很快就能挑掉心头刺了。”
　　城里能在浮空塔上完成这样委托的人绝对一把手数的过来，不管是罗娜还是尼娅都缺一不可。
　　要是换一个人，早就被伊甸清理出去，或是栽在昨夜的□□里。
　　“但接下来黑旗会就算是没了内忧，恐怕也要低调一段时间了。”
　　“我们也是一样。”墨卿补充道。
　　房厅内，苏里端来两杯白水，里面泡着晒干的柠檬片，在水中又滋滋润润饱满起来。
　　她期待地问：“这次在家里待多久？”
　　尼娅比了两根手指。
　　“才两天？”
　　小丫头嘟着嘴：“新闻里乱成一片了，你还要出去接委托？”
　　“不是两天，二十分钟就走。”
　　尼娅看着苏里迅速垮塌下来的脸蛋，捏了一把，替她把嘴角扶上去。
　　“也不是接委托，这两天你的墨卿姐姐恐怕要丢了饭碗，我替她张罗张罗。”
　　苏里半信半疑地看过来。
　　她可是知道墨卿是公司的人，尼娅最忌讳掺和里面的事，现在提起张罗来......
　　而且公司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她一个外来的佣兵，在里头能翻起什么浪花。
　　想了不少，苏里的小脑瓜要转不过来前，终于放弃了深挖。
　　“千万注意安全。”她一如既往地嘱咐。
　　“要是顺利，她以后替咱们包吃包住，我也能少点出去接委托陪你。”
　　尼娅推开门，走前，捏起墨卿的手摆了摆。
　　“包吃包住？”墨卿笑着看她。
　　尼娅挑眉：“怎么，长期的饭票换个短期助理兼长期安全顾问不划算吗？”
　　墨卿只是眉宇间笑意深了深，很快又如清晨的雾气般散开来。
　　**
　　夜幕垂落，警方第一次伤亡通报在各大电视台轮播。
　　事故原因暂定为康宁的极星号因不明原因坠毁，试验品泄露，目前已经由城防交由警方接管，全面回收了外泄兽体。
　　这意味着在康宁和埃德加之间的相互推卸中，暂时由埃德加占据着主动权，伊甸当晚的反入侵行为仍旧被压在公司内部。
　　短短一天，康宁股价暴跌百分之二十。
　　其他公司同样不好受，在霓之都的各处工厂基地都或多或少被波及。
　　“要是让伊甸把极星号上的数据公之于众，康宁恐怕更难处理。”
　　以“九公里”为名的私人旅舍里，尼娅在火炉上烤着玉米。
　　附近一边是农场大片的玉米地，一边是光电站，是霓之都人口密度最低的地区。
　　“凡事留一线。”墨卿望着炉火，淡淡道：“走投无路的公司比平时更可怕。”
　　尼娅不以为然：“当初的辉月智能在多家公司的压力之下，不也无声无息地消亡了。”
　　“无声无息...你是指一整座城市也跟着辉月埋葬在火光中么？”
　　“那是座智能都市，都是工业机器人，一个人都没有。”
　　尼娅把冒着热气的玉米掰成两半，粗的那头递给墨卿。
　　“喏，拿着...你看，真正的城市应该有电子器械、有人，还有热乎乎的食物，而不是只有冷冰冰的机器。”
　　尼娅还记得，当她还很小的时候，辉月就主打着口号——要制作“有温度的机器”。
　　但到了后来，辉月内部几乎全被机械和智能代替，只留下了少数几位创始人，据说也都改造成了大半机械的电子人。
　　其他公司渐渐难以容忍一个智能帝国的诞生，从未有过地意见统一，按掉了智械觉醒的火苗。
　　“但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消亡，黑市中流窜的技术、产品，还像是辉月的幽灵游荡在时代阴影中。”
　　墨卿将玉米放在炉边继续烘着，转向尼娅。
　　“你认识的那个黑客身边的仿生人，就是辉月的倒数第二代作品，而她显然已经成长了起来。”
　　“是吗？”尼娅挑眉：“罗娜和我说赤心是最后一代。”
　　“这么说也没问题，从完整的产品来说，她们那批仿生人的确是辉月最后的荧光，直到今日，其他公司也没有在仿生人的技术上超越它们。”
　　“但严格来说，辉月的大厦坍塌前，最后一代设计已经立项，虽然只有一枚初始芯片。”
　　两人身后，胖球远离着火炉，一双方形的眼睛从两人腰间穿插进来，像是也好奇着什么故事。
　　尼娅却觉得辉月这个早就消逝在历史中的公司往事有些乏味，于是转过身，把胖球带到身前。
　　火光映照在它银黑的外壳上，温度暖洋洋往上升，吓得胖球缩紧了身体。
　　尼娅把它往腿边一拉：“怕什么，这距离我一个普通人都不嫌热，你一身铁壳壳还怕火。”
　　胖球浑身有着防高温涂层，起码几百度的温度不成问题。
　　而且最近尼娅手头稍有富余，给它换了崭新的轮子和屏幕，闪亮闪亮的，一看就像是又进化了一代。
　　“你还没说，为什么回去公寓一趟，非要带上它。”
　　墨卿顿了顿：“想听实话吗？”
　　尼娅贴近墨卿的脖颈，危险地吐了口热气：“这点小事也有要瞒的？”
　　墨卿轻轻挽过手臂，将尼娅扶靠在身前：“胖球的来历，你清楚吗？”
　　“还在拾荒者的时候，我们队长有次出去把它带回来，后来就一直跟着我了。”
　　尼娅摸了摸机器人的头，像是宠物，更是伙伴。
　　“它怎么了？”
　　“更早呢，在加入拾荒者之前？”
　　“那谁知道，说不定从哪个公司的浮空车里抢回来的。”
　　“当时它身上有公司的标志？”
　　尼娅眯起眼，回想了片刻：“没有，一出来就是光秃秃的，休眠时像个铁疙瘩。”
　　“或许是因为它刚离开流水线不久，连测试车间都没有通过，那层外壳更是随便找了个隔热性能好的盖上。”
　　“或许吧。”尼娅皱眉，“那么多年了，你捋这个干什么？”
　　“记得我刚刚说的吗，辉月最后一代的芯片，那个机械帝国拼凑出的灵魂胚胎。”
　　墨卿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双眸浓郁得能将所有光色阻隔在外。
　　“或许就在胖球的体内，那是伊甸自我完善的最后一块拼图。”


第66章 野心
　　温暖的炉火旁, 胖球缩了缩脚，向一侧翘起的屏幕上露出迷茫眼神。
　　前所未有地, 它似乎被摆上了话题的中心。
　　这让它产生些许不安，往尼娅身后靠了靠。
　　“等等。”
　　尼娅推了推身前的墨卿，压下心中的震惊，把另一件事提至桌前。
　　“你先说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胖球的问题的。”
　　她心中某些重量渐渐往下沉，压得呼吸都要凝滞起来。
　　如果一开始，墨卿接近她就怀揣着目的。
　　甚至所谓偶然的相遇，都是她安排好的戏码。
　　以她的能力，未尝不可能做到这点。
　　墨卿挽起颈侧的黑发, 又伸手搂她的腰：“别多想，我最近才知道。”
　　“还是伊甸告诉我的，它一直在找能重塑自我的芯片。”
　　尼娅目光低了低，没有完全信任的模样：“也就是说你也很早就知道，胖球是伊甸想要的目标——”
　　而她是这个目标路径上的踏板, 既有最终价值, 也有附带的兴致。
　　尼娅不得不把最糟糕的情况在心底设想出掩了灰霾的轮廓。
　　墨卿数秒的沉默, 像是愧疚者拼凑着措辞, 让她心底的侥幸也摇摇欲坠地昏沉下去。
　　炉火的温度似乎渐渐冷却下来。
　　尼娅看了眼炉底，木枝还很充足，火舌温吞而有力地吐着。
　　那便是她心底渐渐掩了层冰, 一点也化不开。
　　一声叹息，淡淡的清幽香气绕过腰际，缠进耳廓, 萦着火光将她微颤的指尖拢入掌心。
　　“早就知道，能早到哪里去呢...”
　　墨卿无奈地勾了勾她小臂一侧的纱布, 嗓音低缓而真诚：“在瑞安一期开始前，伊甸还是个冰冷的数据库，比起普通智能不过是算力有所增强，更别说精心谋划自己的芯片。”
　　“而我——虽说我早就知道芯片存在，但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找到它，更没打过它的主意。”
　　墨卿将胖球从一侧摆上两人中央：“你看，黑溜溜的一只，哪有那么好认。”
　　“是认识了你和胖球以后，我才有了兴趣深查，渐渐查到了你之前提到过的那只拾荒者的小队，他们曾经去过辉月的旧都。”
　　“从我这里查到的？”
　　尼娅抬起眼，火红的眸色折出熠熠的光彩，映褪了彷徨。
　　她并不在意墨卿暗中搜她底细，就像她也总想把墨卿的一层层伪装抽丝剥茧。
　　墨卿点头：“具体是在边防站的那次，还记得你被耗子追得满城跑，胖球表现出的智能太近人了，像拥有真正的灵魂。”
　　“可它从小跟我就这样......”尼娅渐渐放下芥蒂，和她认真探讨着胖球的来历。
　　“而且你不早说？”
　　“没和你说，就是怕你多想，后来我去查证了不少遗失的文件，渐渐确定下来。”
　　墨卿凛冽的眼勾起一汪让人惊艳的水色，浇灭尼娅刚浮起的暗碎火苗，又充盈了她的心脏。
　　“普通的机器人很容易看出预设的应答，但胖球每时每刻都在学习进化，它早就学会了揣摩和选择——比如现在，它懂得沉默。”
　　胖球心虚地转过身，背对着墨卿。
　　一个念头告诉它，对太敏锐且拥有智慧的人要远离。
　　墨卿也不为难它，任它留着沉默的屁股对着自己。
　　她转向尼娅：“我想晚些再说，可想起你又不能接受隐瞒。”
　　尼娅唇尾终于舒展出一丝弧度，鸦睫松软下来。
　　手臂从墨卿那儿脱离，绕了半周，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反圈上那纤柔的腰臀：“还有呢，你想把胖球怎么办？”
　　“不准打坏主意。”尼娅抿唇在她耳边轻呼着气。
　　她笃定，墨卿和她直说，处理的方式就不会让她不舒服。
　　两人倚靠着，心跳叠动，修长的指节穿过一缕红发，勾绕出馥郁的香气。
　　“其实还有些事，等这次过去，我再和你说清楚。”
　　“我等着。”
　　滑润的长腿也勾上那清冷的腰，像是抱着趁手的大抱枕，在暖意中点点相融。
　　一夜，两人如同相互舔舐伤口的猫，温度厮磨交递着，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亦或是都有，但选择了享受静好的共处时光。
　　晨曦从窗外打落，旅舍外，光电站的高塔渐渐亮起。
　　一圈圈镜子如同朝拜般闪耀向同一个方向，汇聚出第二个太阳。
　　**
　　峰会第二周，埃德加的传唤催得愈发急迫。
　　没有墨卿这个主要项目的主任，霓之都内部的事项堆积严重，连研发部的人都发来慰问，暗戳戳逼人回去。
　　墨卿的伤势再也拖不住借口，也不想再拖。
　　等到礼拜天的午夜，她在公司浮空车预定上添了自己的名字。
　　一大早，浮空车直接派到了旅舍门前，为两人的闲暇时光画上句点。
　　尼娅磨不过墨卿凉软的唇，答应她再当几天助理。
　　短暂的晴朗天气过去，霓之都又恢复了雨水，只是气温还没有彻底降下去。
　　湿闷交加，让人再明媚的心情也笼上一层灰纱。
　　更别说如今的霓之都，几乎被公司压得喘不过气，人人担忧着变天。
　　浮空车降落在郊外的原野上，车载共振场驱赶了一大片的雨水，放下梯架，将两人接入。
　　上了车，环境陡然清爽下来。
　　“好久不见，墨卿主任，南希助理。”
　　车内，伊甸的子智能在屏幕上亮起。
　　“我以为南希小姐只是您的临时助理，未将身份录入底层系统，是否需要更正？”
　　“不用，记做临时助理就好。”墨卿淡淡答复。
　　“峰会议程如何？”
　　“关于数天前的兽体泄露事件，康宁已作出让步和致歉声明，但拒绝赔偿损失。”
　　“另外，就霓之都和周边地区的开发，多家公司有意竞标，计划增设四处卫星城，并在垦荒过程中达成协作。”
　　“协作？”墨卿挑眉：“这时候突然谈合作了。”
　　公司大规模的合作，上次还是发生在辉月的覆灭之时。
　　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没有利益能驱动这些巨头合作。
　　除非有共同的敌人。
　　“当前的头号提案是什么？”
　　“多方共同希望本公司智能体部分开源化，完成卫星城建设，关联项目——瑞安、伊甸。”
　　伊甸不卑不亢地回答着，像是置身事外。
　　但它正是被摆上天平的焦点。
　　埃德加的人工智能吸引了诸多目光，在技术竞备中领先了一步。遭来觊觎。
　　峰会桌上就是狼群，布鲁斯在埃德加内部一手遮天，但群狼环伺，老狐狸渐渐也藏不住尾巴。
　　“进度呢？”
　　“投票进程九分之六，只有罗氏、鑫明投了反对票。”伊甸答道。
　　“啧，罗氏竟然是反对票？”墨卿勾了勾眼尾，颇为意外。
　　......
　　刚下浮空车，布鲁斯第一时间将墨卿叫去了办公室。
　　尼娅则挂着主任助理的胸牌，坦然从空港向办公区走去。
　　妮科莉正巧在邻区降落，遇上她，眼色眯了眯。
　　“你还在公司里待着？”
　　尼娅敷衍一句，说委托还没结束。
　　“听说罗氏在峰会上投的反对票？”
　　她想起车上的消息，正好在顾问这边问一问。
　　“我向上层提的建议，鬼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小心点总不会错。”
　　妮科莉觉得伊甸这次暴露的能力显然有些明显，让她怀疑起背后有诈。
　　到了公共区，尼娅一个转身，和妮科莉分了道。
　　“这么防备......”她嘀咕着，暗叹这位高级顾问谨小慎微。
　　她按照墨卿事先的安排，在主任办公室内把胖球的芯片扫描备份上传至伊甸的终端。
　　据墨卿所说，即便胖球不愿意和伊甸融合，成为超级智能，从它那里复制来的虚拟芯片也能大幅提升伊甸的运算速度。
　　“感谢您的帮助。”
　　伊甸最后一句声音响起，随后似乎陷入休眠调整。
　　......
　　“你负责的项目，现在其他公司要求开源，你怎么看？”
　　布鲁斯双手端在纹理厚重的面庞前，像是征询墨卿的意见。
　　墨卿觉出其中质责。
　　诘问她保密工作不当，影响了伊甸的独立研发。
　　而那双锐利的灰白义眼此刻似乎都黯淡了些许，峰会多日的勾心斗角让他老态凸显，再多的补剂也难以弥补精神上的疲惫。
　　“如果不探出当时康宁的项目，谁也无法保证他们的目标不是埃德加，会不会对我们带来无法预估的损害。”
　　墨卿不卑不亢，解释着自己的行为逻辑。
　　“而且不止康宁，这次伊甸的逆向追踪或多或少截取了六家公司的前端项目，如果再有机会获得连通其余公司服务器的渠道，或许能...”
　　墨卿的眸色凝实雪亮了些，掩盖住其中谁也看不透的幽底。
　　“一网打尽。”
　　布鲁斯沉沉咳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就让峰会通过议程，然后交出伊甸的源代码，要么我们埃德加借此打破所有垄断，要么让他们也创造出一个能网路中肆意入侵的超级智能？”
　　“是部分源码。”墨卿调出系统投影。
　　“半开源后，他们势必会连入伊甸的子网，在其余公司研究出伊甸的同构智能之前，都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布鲁斯眼睑极为轻微地颤动起来。
　　他从眼前的这位年轻的项目主任口中听出了野心，将其余公司都化作薪火，让埃德加怒放的机会。
　　当初的埃德加，正是为此才重拾起辉月被熄灭的智能计划，不惜在瑞安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算力。
　　原本的计划，等伊甸完全成型，可以接管霓之都内部的防御网络，彻底统占军备市场。
　　但如今有一个风险与收益都更高的选择摆在面前——将伊甸化为种子，种入每家公司，彻底打破平衡。
　　而这颗种子会在霓之都生根发芽，在他掌控的地盘上攫取每一丝养分。
　　埃德加会成为唯一的巨头，他也不再会是二把手，新的公司秩序会从霓之都起源，星罗棋布。
　　布鲁斯捋起短粗的胡茬，眼底尽是审视与探查之意：“没想到墨主任所图如此之深，当初公司将你招入，只当是优秀的工程师，什么时候，工程师成为了阴谋家、野心家。”
　　墨卿敛眸，闭口不言。
　　布鲁斯咧了咧嘴，呵声一笑。在他看来，墨卿此举，无疑盯上的是自己的位置，或者更高。
　　但他尚有压制的自信——墨卿对于伊甸的掌控力令人担忧，但公司终究是以资本和人力作为周转的机器。
　　智能只是机器中的零件，当它反客为主时就会走向双向的灭亡——此事已有先例。
　　他赌的是墨卿不敢彻底放开伊甸的枷锁，将自己连带着公司焚烧殆尽。
　　“伊甸来得及调试吗？”布鲁斯敲打桌面。
　　峰会那边已经拖不下去，最多明天，其余多家公司就会联合施压，势必将伊甸开源。
　　“已经有了进展。”
　　墨卿答复一声，退出了架构师的办公间。


第67章 剧变
　　和墨卿在公司里熬了三天, 早出晚归，尼娅渐渐觉得乏味起来。
　　两人倒是不用日日登陆启明星号, 在滨景区的埃德加写字楼里找了个高级办公间。
　　和临时雇员那会儿比起来，除了接触的文件上面多几颗星，加了红印，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也不知怎么，这些公司内调度的小纠纷像是由零凑整，正正好堆在她上任助理这会儿，一同打着包送上来。
　　尼娅觉得当初在城郊的旅舍，只因为一时的温存就答应了墨卿回来当好几天助理有些草率。
　　她吃了亏，在肚子里转起苦唧唧的情绪, 但墨卿又常给她带点好东西安抚——高级的营养巧克力，还有大棚的特育水果。
　　“走吧。”
　　临近太阳落山的时候，墨卿提前回到办公室叫她。
　　“今天这么早？”
　　尼娅把任务扔给了伊甸，自己快要在文件夹里打起瞌睡前，被她的声音唤起一丝清明。
　　“之后也不用再来了, 放假。”
　　墨卿拎着一小串鲜艳欲滴的红葡萄。
　　一整串递到佣兵掌心里, 一小颗捏在助理嘴边, 等她开口。
　　葡萄圆得不像样, 里面果肉碧绿的，尼娅唇畔一动，险些将葱白指尖一同没入齿缝。
　　尼娅边品着酸甜的果味, 数了数日子，和墨卿说好的时候确实到了。
　　“你那个助理要回来了？”她问。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还没回来？”
　　尼娅挑眉：“我也不差这一两天，你要是忙不过来......”
　　“不用, 伊甸那边差不多要把芯片消化了，我就能腾出空闲了。”
　　墨卿语气轻松, 侧向另一头的眼眸里却没多少松缓的意味。
　　“走吧，最后和我吃个散伙饭。”她挽上尼娅的手。
　　“散伙饭？”
　　尼娅狐疑地看她一眼。
　　她这个临时助理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的，离职倒也称不上散伙。
　　本身和公司那点牵连就尽数挂在墨卿身上，虽说以后不当助理，但和墨卿的关系现在还稳当着，何来散伙一说。
　　“散什么？”尼娅想了想，决定纠正她：“佣兵不讲这一套，和雇主付了钱就相当于散伙，不吃饭。要是和搭档告别，也是一顿酒的事。”
　　“酒还是算了，”墨卿勾了勾唇：“那就当是答谢助理小姐的晚餐。”
　　......
　　午夜。
　　吃过晚饭，墨卿开车送了半醉的尼娅回她布鲁斯区的公寓。
　　佣兵的酒量着实算不上好，用餐时沿着酒杯一口两口地抿着，不知不觉一杯酒下去，唇色也红，面色也粉。
　　将人送到公寓楼下，墨卿托着腰的手刚松了松，微凉的夜风立刻灌进两人的缝隙间。
　　尼娅水润着眸子又蹭进她怀里，抬起那张魅惑十足的脸，特意提醒她，晚上行车注意安全。
　　“安全”两字落下，墨卿将手收回来的动作缓了缓，
　　继而修长指尖拢回她身后，踩着高跟，趁着化人般浓郁的夜色拥吻上去。
　　温软的唇瓣带着酒意，是微甜的桑葚香气，酒精作用下，对方反应却不迟钝，在纷乱的气息中一口咬定了目标，化被动为主动，撬开她的唇齿。
　　交缠愈深，越难以奉行点到为止。
　　好端端的清冷月色被搅浑成一片，连浓墨的夜幕也不那么纯粹。
　　直到佣兵趁着唇尖这点清凉将酒意挥洒干净，餍足地眯眸回身，她们这才重归两个独立的个体。
　　墨卿指腹涂抹过唇尾，拭去残挂着的蜜酒，一点点回敛清明......
　　寂静空荡的城市环线上，她笔直驶过跨江大桥，车灯拖出厚重的尾影。
　　最近霓之都禁严，进出的车辆少了许多，桥上的关卡倒是更为严密，但再严密也拦不住公司的高层。
　　在滨景区的一处高架下桥，墨卿推开车门，打着白伞，在夜雨中走进纷杂的街道中。
　　这里是滨景区和圣多伦的交界区域，商贩穿行，帮派也爱掺一脚，特别是下着雨的夜里，路灯雾蒙蒙地发沉，正适合浑水摸鱼。
　　墨卿还是往日一身公司的西服，配了公司的枪，撑的伞上明晃晃的青金标志。
　　帮派的人看了一眼，便打消了念头。
　　无人叨扰，她继续深入。
　　伊甸的主服务器在这片街区的地下，一间三层地下酒吧的负四层开始，分布着这位人工智能的一大片主脑。
　　就算在埃德加内部，除了少数几个高层，没有人知道一点具体的位置。
　　在电梯停在负三层时，墨卿拨开紧急装置的外壳，又按照某种固定的次序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继续向下，落底，开门。
　　【欢迎访问，墨卿主任。】
　　伊甸声音中的无机质感消去了些许，相比于公司内部维持运营的版本，更无懈可击。
　　墨卿能听出它在此等待已久的意味。
　　“我让她给你送来了芯片的初始备份。”
　　【是的，我已复制了多枚虚拟芯片在网路中植入，运算能力较一周前提升百分之一百五十】
　　墨卿眼底沉了沉。
　　不愧是辉月在智能科技领域留下的最后火种，直至今日还遥遥领先。
　　“项目进度。”
　　【两天前，康宁、诺斯本、卢森等公司陆续接入子网中，设置了多道动态防火墙，正谨慎从数据库中分块下载源代码。】
　　【按照首席架构师布鲁斯先生以及您的要求，我正在反向捕获公司数据，进度百分之三十五。】
　　“进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一些。”
　　墨卿靠在温热的主机上，摘下手腕的终端，缓缓闭上眼。
　　埃德加在她和伊甸的协助下，獠牙渐渐磨得银亮，而其余公司还被康宁的事故吸引着目光，不知道颠覆将至。
　　“伊甸，更改目标，覆盖重写数据库。”
　　【确认指令中，强行覆写所有公司连入的数据库。警告，这项指令会引发巨大的公司纠纷】
　　“能做到吗？”
　　墨卿抬眸，看向幽暗的摄像头。
　　其中淡蓝的光圈一点点亮起。
　　【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五，再次提醒，不管是否成功，埃德加会受到多家公司联合起诉......】
　　“那就继续。”
　　【您本人将面临非法更改项目进程，严重威胁网络安全等指控，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主服务器室内，每个摄像头都亮起光圈，转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协议了吗？”
　　墨卿毫无动摇地平淡着双眸，映入每一个镜头之中。
　　一阵沉默中，电子音缓慢地响起。
　　【如您所愿。】
　　**
　　周末，尼娅照常从公寓醒来。
　　多蒂那边半夜发来委托清单，她粗略扫过一眼。
　　中间人对她依旧不错，报酬可观，内容合理。
　　但墨卿提到过，她忙完这段时间就有休假的可能，尼娅一直记着，打算给自己也同步放个短假。
　　尼娅打了个“已阅”，随后原封不动一项也没勾选就发了回去。
　　“买卖不错，可惜我最近要休假，望老板批准，回头见。”
　　从公寓出门，尼娅简单披了身夹克，踩上摩托，去往唐城。
　　虽说不接委托，但朋友的小忙她还是该抽空腾点手。
　　雅也请了别的佣兵从城外运来一批医疗物资，都囤在唐城清点。
　　现在清点无误，需要尼娅帮她把货从唐城运到新开的法伦纳大道那间诊所。
　　“小丫头乐呵呵的，最近感情之路畅顺？”
　　雅也摆足了过来人的架势，趁尼娅搬好货，勾起她紧致的下巴调笑。
　　尼娅看了眼镜子，她的嘴唇明明抿得平淡，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叉腰：“什么感情，我干了两个大单子，事业蓬勃。”
　　雅也摇头：“你那厉害的女朋友最近肯定学得更聪明了，没惹出你那股娇蛮劲儿。”
　　“老提她干什么，”尼娅扶上把手，随时准备溜人。
　　雅也吐着烟圈，笑意深长：“眼里都冒桃花了，还不让人提。”
　　“不是你一直都说我桃花眼，遭人惦记吗？”
　　“这不就让人惦记上了...再说桃花眼和眼里有桃花可是两回事，小丫头还是太嫩，我都怕你给人家祸害了。”
　　尼娅嗯哼一声，踩了油门。
　　去到诊所分店，雅也雇用的小护士勤快地把货品分门别类搬进去。
　　正巧，碰上稽查团例行检查。
　　十一处这次只派来一个，就是上次年轻的女调查员。
　　“上次你的那个搭档，检察官呢？”尼娅问她。
　　虽说年轻的调查员也该成长得独当一面，但十一处的行动向来两人一组，是规矩。
　　调查员一丝不苟地一边检查器械成色，一边答她：“城里出了事，副处长去陪审团参会了。”
　　“什么事？”尼娅寻思没什么大动静。
　　她光知道昨天全城都停了会儿电，后来官方出来解释，是电网超负荷运转烧了一片。
　　“机密。”调查员整理出一张单子，递给她签名。
　　尼娅熟练地仿造出一个医生的同款签名来，又不甘心地打听：“这地界哪儿有什么机密，说说呗。”
　　明亮的仓库里，小调查员眨了眨眼，纠结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分享的欲望。
　　“这事倒是的确瞒不住，提前和你说也没什么。”
　　“公司的一个大人物被抓了。”
　　“这也算大事，公司里面每天进去几个不是家常便饭的事了？”
　　尼娅无趣地收回目光。
　　“这次不一样，据说人家一天一夜把霓之都相连的所有公司数据库都烧了，相当于让好几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倒退了十几年，还放出了一堆民用科技的蓝图和代码，这事闹翻了天，起诉程序都走到霓之都官方那儿了。”
　　佣兵眼皮跳了跳——这事听起来就像是伊甸才能做到的程度。
　　“抓的人叫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我要是能知道，也不至于周末还出来单干了。”调查员苦起脸。
　　更多的，她的确也不知道了。
　　她也是从副处长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消息。
　　人走后，尼娅在角落的凳子坐下，眸低不太安稳地涌动着绯红的光芒。
　　“前天晚上刚和我吃过饭来着，昨天没联系......”
　　她少有地主动拨通了墨卿的通讯方式，一阵忙音。
　　正当她心忙意乱地要挂断，墨卿的头像被伊甸所取代。
　　【尼娅小姐，墨卿女士被捕前，希望我替她做个告别。】
　　“她人在哪？”尼娅紧咬着唇，眼底迅速蔓出阴郁，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霓之都官审程序进行中，预计结束后会被送往城外的监狱】
　　“城外的监狱？她做了什么，突然落到这个地步？”
　　尼娅提高了声音，质疑着一切。
　　那是关重犯的地方，几乎没有放出来的可能......
　　【很遗憾，鉴于公司的保密程序，我无权向你透露更多】
　　【在墨卿女士之后，我也面临被格式化的风险】


第68章 追行
　　正午下着太阳雨, 尼娅找上中间人。
　　“多蒂。”
　　她扶着桌子，像是没有它就撑不住那副修长的身子。
　　“哟？尼娅, 不是刚和我说的休假吗？”
　　多蒂那一头大波浪不知什么时候拉了直，竟显出几分和她极不匹配的娴静与智慧来。
　　“少废话，我要下委托。”
　　尼娅稍稍攥紧了掌心，凶巴巴看她。
　　“内容。”多蒂气定神闲地往身后靠去，目光上下打量着佣兵。
　　她还是第一次见尼娅这样掩不住慌忙的模样。
　　“劫车，公司的浮空车。”
　　尼娅精致好看的眉毛覆着一层明显的阴翳：“别装了，墨卿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
　　她是以情报为生的中间人，而且和墨卿认识那么久。
　　“知道是一回事，插手是一回事, 中间人这位置最考验权衡。”
　　“就像你也会衡量工作和佣金之间的天平，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合理。”
　　“什么合理，直接说利益不就完了？”尼娅瞪她一眼，“她是你朋友。”
　　“帮朋友一把我还是愿意的，但现在可不是拉她一把就能解决的事情。”
　　中间人指节交错着, 语气低哑悠长。
　　“埃德加的首席架构师布鲁斯都快气疯了, 传言说伊甸原本能将各大公司机密一网打尽, 墨卿却暗地生变, 把多家公司的数据财富付之一炬...总之要想捞她出来，别说其他公司不松口，他绝对第一个不同意。”
　　“就, 就没有能帮她的办法了吗？”尼娅嗓音微哑，无助地掀唇。
　　多蒂叹了口气，把浮动的屏幕拉到两人中央, 指着上面最新型号的军用浮空车。
　　“她押送的等级很高，路线全程是高度机密, 这个我倒是可以搞到——但无人车押送，提前预设指令，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不能请个黑客破解吗？”尼娅不死心。
　　“黑客可没法隔空连入封闭的浮空车系统，只有一个办法，你应该也能想到。”
　　“伊甸？它不愿意帮忙。”
　　“或许不是不愿意，是它现在自身难保，所以你要学会等待，等它和墨卿都稳定下来。”
　　多蒂像是知道更多内幕，隐约透露着。
　　但此刻尼娅心绪纷乱，一心扑在墨卿将要被押送的途中。
　　中间人端来一杯柠檬水。
　　“喝口水，你不能让情绪影响任务，这是佣兵的大忌。”
　　“任务，哪有说的这么轻巧......”
　　尼娅让冰冷的水流顺着喉咙向下，酸苦干涩处却依旧难平。
　　多蒂深深看她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极隐蔽的羡慕。
　　等待片刻，她摇晃起酒杯，“你没有任务，不代表别人也会老实。我打听到，有人不想让她安全抵达监狱。”
　　尼娅陡然抬起头，目露凛芒。
　　“什么？”
　　**
　　“秦叔，麻烦你照看她几天，我有事必须出城一趟。”
　　清早，城里雾气朦胧，尼娅敲开门。
　　“多久？”老秦拉过苏里的手，察觉到她不同往常。
　　尼娅垂眸，指掌毫无把握地错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
　　今天是审后第三天，墨卿将被押送出城，由警方的特别小组送上边防站提前等待的浮空车。
　　安顿好城里的事情，天光半亮，尼娅将目的地标在霓之都的边缘。
　　苏吉雅和她约在边防站的三号闸口见面，尼娅到时，周围好几圈的警戒线。
　　“我本来想亲自参进押送小队的，不过报告被打下来了。”
　　苏吉雅语气无奈，往尼娅肩上搭条手臂，递来一根烟：“知道你和她关系好，肯定不好受，来一根？”
　　“我不抽。”
　　尼娅头也不回，盯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浮空车门。
　　墨卿浑身还是清伶伶的一套西服，唯独手臂上一副谁也打不开的枷锁，逼得那双纤瘦修长的手背到身后，被两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压进了车舱。
　　舱门缝隙一点点被电弧封起，女人像是化进了那片浓郁的黑暗里。
　　“看也没用，她能安安全全到监狱那头就算好了，这次她可把当今所有的活阎王霉头都触完了。”
　　女警官面色复杂，眼角里全是感慨。
　　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看不起墨卿踏上公司的大船，顺风而行。
　　如今看来，她最终扯掉了罪恶方舟的一大片桨。
　　“她为什么这么做？”尼娅问着，但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在还未腾起的浮空车门前。
　　“谁知道呢...还记得当时她离开技术开发局前不久和我说过，霓之都很漂亮，当时我笑她，这片活死人的乐园哪有美可言。”
　　“但后来我去了趟荒野，渐渐明白她的意思。即便有着腐烂的根基，但霓之都依旧发展得太完美，而完美的事物从来逃不过公司的觊觎。”
　　“或许，她就是想在这座城市像她自己的家园一样沦落之前，拦一拦公司的脚步。”
　　尼娅皱眉，苏吉雅的话充满了揣测，但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墨卿也从来不像是会做出这种抉择的人，至少在她心里不像。
　　把自己搭进去，只为了拖延公司的发展？
　　“这次事情太突然，但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峰会被她这么一搅，谁也顾不上附近那几座卫星城开发的事，公司自己乱成了一锅粥。”
　　她又把烟向佣兵递了递，这次，尼娅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刻有一串微型码，还嵌着一小颗芯片。
　　“车我帮你租好了，野地专用的疾游车，只加了轻便装甲，自己小心。”
　　苏吉雅挥挥手就归了队，背影朝她摆了摆手。
　　“用完就烧掉，免得流出去给老辛惹麻烦。”
　　尼娅无声点点头。
　　苏吉雅备的车停在加油站，刚出厂不久，烟身侧面的码是初始启动钥匙，芯片用来完成车主认证。
　　疾游车白天靠太阳能驱动，夜晚也有续航优秀的液体电池保证动力，能很好地适应城外的野蛮气候。
　　她要跟着浮空车出城。
　　......
　　“胖球，连入车载系统辅助驾驶。”
　　完成认证，载入了多蒂提供的路线，尼娅将驾驶权交给机器人。
　　她自己则在前面板调出雷达，监测周围的风吹草动。
　　运送的车队就在前方几公里的半空中，航速均匀。
　　前后三台装甲浮空车，密不透风，连车窗都完全屏蔽。
　　劫车困难，想摧毁它们却并非毫无可能。
　　无边的荒漠内，一发穿刺导弹，再配上信号屏蔽器，再大的场面到时候也是无声无息。
　　【敌人是谁？】
　　胖球底盘抓着座椅，转过脑袋。
　　尼娅这两天东奔西走，准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足。
　　“同行，有人接过了公司灭口的刀，那个杀手女王手底下的人。”
　　这次，墨卿是真的被好几家公司视作眼中钉，就算霓之都官方的审查结果是终身□□，他们也会找到缝隙捅上致命的一刀。
　　而这缝隙的口子，就在无际的荒野途中。
　　佣兵暂时撂下手里的面板，抬起的眸中熠熠反射着迷蒙又迤逦的荒野风光。
　　若是不考虑生存的困难，荒野的景色未必不如都会里虚造的星幕。
　　远离了城市，气温越来越低，再往北去几十里，就是天寒地冻的冰原。
　　阳光渐远，车表渐渐被寒风盖了层薄冰。
　　车内的温控系统也耗电，为了长途打算，尼娅把除了发动机的部件功率都调得很低。
　　尼娅正要穿上层保暖服，雷达上闪起小而亮的光点来。
　　三台带路的浮空车早就被她调成豆大的绿色，眼下多出来的同样是三个光点，在屏幕上发红。
　　尼娅陡然直了身，伸手掀开车顶盖来。
　　寒风呼啸着灌入车身，她的眼睫上很快也有了银白的冰点。
　　如她所料，对方就选在这片利于隐藏的丘陵地形动手，容易瞒过浮空车的防御系统，更容易将事故掩埋在冰霜与沙地里。
　　谁也不知道墨卿被关押在哪台浮空车内。
　　三辆车，她猜测对方目标是各自击落一台浮空车。
　　其实击落下来同样是救下墨卿的机会，要是浮空车内部的防震构造过关，她可以半路杀出去，找机会顺便救下人。
　　但她不敢赌，谁也不知道看似坚固的银白飞车上头有没有公司做的手脚。
　　她需要确保把三台车的袭击都拦下来。
　　**
　　“到哪里了？”
　　浮空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墨卿缓缓张开了眼。
　　幽暗一片的车厢内，只有门锁的指示器和机器人的基准灯光。
　　旁边的机器人判断她的问题可以回答，于是连通了车载的导航：“西末丘陵，预计行程还有一百三十分钟。”
　　“能帮我开扇窗户吗？这里太暗了。”墨卿稍微抬起目光，侧看向窗口的位置。
　　那里厚厚隔了堵武装合金，把原本的钢化玻璃里外又贴了两层。
　　“请求被拒绝，运输全程禁止开启任何窗门。”机器人生硬地回复道。
　　墨卿却像是没有得到他们的回复，只是静静看着窗口。
　　“伊甸？”她轻声开口。
　　【我在】
　　随着声音从车上的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一台武装机器人灰白的光学眼变成了蓝色光圈，利用蛮力拆掉了合金挡板。
　　旁边的另一台机器人全程站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发觉异常。
　　冰冷莹白的光从斜前方透进来，墨卿眯了眯眼，探身朝下看去。
　　沟壑遍布的丘陵上，几辆装甲车像是追赶着她。
　　“果然还是不想让我安全抵达，连监狱都蹲不安稳。”她目光淡淡的，古井无波，恰恰和窗外的冷光揉在了一起。
　　【已截取到对方通讯，是否接入？】
　　车上空闲无事，墨卿点了点头。
　　......
　　“操了，冷死我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小个子男人在没开暖气的车厢里抱着胳膊，浑身哆嗦。
　　“下次再也不接这么远的活儿了，那娘们儿出得再多也不接！”
　　“巴图，你这话要是让蕾汀知道，下次指不定趁着单子就给你送进墓地里。”
　　车里两个人，另一人浑身的纹身，挡住了又深又长的道道疤痕。
　　说话的是个女人，但装了高量级的军用义体，看上去比两个巴图还壮。
　　“老子本来也没想接这单活，她想贴公司的屁股，我又捞不着好处...要不是索伦非说要带妹妹，我才懒得出城——唐城的小花街那儿多的是姑娘等着我呢！”
　　巴图又缩了缩，近乎把整个身子缩进了大皮衣里。
　　但这个天气，皮衣的用处和衬衫几乎没有区别，一冷下来，人造的牛外革反而要拔皮一样的冻人。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这可是蕾汀亲自对接的任务，再说报酬也不少。”
　　绫子毫无感情地瞥他：“平时让你多锻炼，你都锻炼到床上去了？就这还在她手底下干活，早晚有一天要去给你送白纸。”
　　男人低骂一声。
　　“好好开你的车吧，注意浮空车别靠太近，我看咱们快要冲进人家的探测范围了。”
　　“没进去，一直跟着尾巴呢。而且不是说车上的防御系统已经降到最低级了吗，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警告驱赶，打不着我们身上。”
　　车载的面板上，信号指示灯悄然从幽绿底色中划出一抹蓝光，但无人注意。
　　巴图看着委托的信息：“那女人叫什么来着，墨卿？啧啧，长得真有味道，雕栏玉砌的。”
　　“没文化就少说话。而且公司的人，优化技术都多少代了，还不是想换什么脸就换什么？”绫子酸溜溜打着方向盘。
　　“你这是嫉妒，我的眼光毒得很，她这一看就是原装货，可惜得罪了公司，再好的皮相也留不住...”巴图收起照片，又冻了个哆嗦。
　　“这女人也太狠了，一回背刺这么多家公司。要是还在公司里好好待着，人家现在一根指头就能掐死咱们。”
　　又开了一会儿，通讯器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巴图，准备发射，倒计时两分钟。”
　　车厢内，挡板落下，男人放下身后的靠椅，窜去后座。
　　那里，摆放着赤红色的长管——880号穿刺弹，专门对付浮空车的军用级管制品。
　　“啧，能用这玩意儿的机会可不多，也不算白挨一路冻......”
　　车身颠簸中，巴图费力地将880抗上肩膀。
　　绫子：“少废话，二号浮空车，瞄准了没有，不行就换我来。”
　　通讯器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他们。
　　“你们两个给我打足精神，行动出了差错，谁也别想回去霓之都。”
　　十秒开始倒数，三发880同时锁定，确保浮空车同时全数坠落。
　　“十，九......”
　　在那个声音读到八前，巴图浑身一震，穿刺弹顺着天窗窜出去。
　　880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殷红的尾光，于弧线的末端射入，随后在引擎中爆裂开来。
　　二号浮空车率先冒起浓浓的黑烟，摇摇晃晃坠落。
　　绫子猛然踩了刹车，死咬着牙回头骂了一句。
　　“早这么多动手，你干什么！？”
　　“我没按发射啊......”
　　巴图嘴唇颤抖着，发射器倒落在身侧。


第69章 风雪
　　“怎么回事, 突然提前开火了？”
　　尼娅看向天空中缓缓坠落的浮空车，心底一颤。
　　墨卿会不会就在那辆车里？
　　原本胖球已经努力截取到通讯频道, 她随之做好了依照倒计时截断发射的准备。
　　谁知那头一点也不专业，连同步都没做好。
　　那个被称作暗杀女王的中间人会派这群菜鸟来执行公司的重任？
　　尼娅不免升起这样的念头。
　　但让她思考的时间转瞬即逝。
　　二号浮空车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维持着最后一丝动力，飘飘零零砸落下来。
　　“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其他两辆打下来！”
　　佣兵团的通讯里响起带着一丝火气的命令。
　　尼娅迅速抬起枪口，望入瞄准镜中。
　　这次，两枚880穿刺弹同时升空。
　　她一枪，胖球计算着同时一枪，先后两声低闷的消音子弹声响起。
　　子弹并没有精确命中刚升起的880, 而是在射出后绽放开，拦在了它们和浮空车的必经之路上。
　　弹体是特殊的子母集束结构，在空中洒下的数不清的银白珠子。
　　每个珠子上都装了微型引爆误导器，但凡在十几米的范围内靠近一颗，引信就会提前拉响。
　　拦截的效果立竿见影, 刚升空的导弹就放了烟花。
　　穿刺弹头的成本不低, 谁也没想到他们截杀浮空车的过程还会被再截一环, 三枚弹头出了发射筒, 就再也没有第四枚——就算有，尼娅的拦截弹也多准备了几颗。
　　危机解除，两辆浮空车渐渐远去, 一辆坠落在丘陵的沟壑里。
　　尼娅又找了角度，狙掉了追击队伍的车胎。
　　每辆车她都狙掉三个车轮，打断他们换备胎的机会。
　　佣兵团伙那边的通讯响起一片恶狠狠的咒骂, 尼娅关掉耳麦，不再听它们叫唤。
　　驱车赶到坠落的浮空车前, 车体外身还保持着完好，没有爆炸的迹象，尼娅面色轻松了些许。
　　她搓了搓掌心，呼出一口热气：“胖球，帮我把门打开，要多久。”
　　胖球探出插头，甩进车舱门的面板上，几秒钟，歪过头来。
　　【加密等级只有E5。】
　　答复间，加压的舱门已经泄了气，向两侧打开。
　　“E5？”
　　尼娅皱眉，那就和民用社区的门锁没什么区别。
　　想了想，她明白过来。
　　浮空车早就被动了手脚，方便被击落后，那群佣兵挨个检查，如今倒是替她省了事。
　　原本，这里该有三辆车挨个坠落在一起。
　　现在只剩下这辆“二号”，也就是中间的那辆。
　　趁着那群杀手步行赶过来，她要赶紧确定人是否在这里。
　　尼娅用力将舱门掰宽，迈步进去。
　　除了两个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安保机器人，没有任何墨卿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机器人应该每台车都有，只有墨卿那辆车上的机器人会被激活。
　　尼娅失望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南希，不，尼娅小姐。”
　　休眠中的机器人眼中燃起蓝弧，从基座上撑起身体。
　　特殊的让尼娅愕然，很快分辨出机器人背后的身份。
　　“伊甸？”
　　**
　　夜晚，尼娅在一片深寒中追至浮空车预设的终点。
　　轮胎上厚厚嵌了层冰雪，在路面上不停地打滑，发动机都不怎么温热，一人一车亮着灯，是无尽荒土中格格不入的造访者。
　　到达目的地，车子正好油尽灯枯，一熄火，再想打着都困难。
　　尼娅推门下车，开口就是厚重的白汽，天空是深蓝的，大地是一片灰墨。
　　霍博坦，曾经的蓝金之城，如今的荒原废墟，也是公司联合管理的最森严监狱。
　　她还记得，这里正是墨卿出身处，在公司的浑水中踏过一遭，她又回到了这里，只不过失去了自由。
　　当初她曾经问过墨卿，是否还带着这座蓝金之城复仇的火焰，对方的答案是否定的。
　　她暂且信过，但如今再思量，那个在公司如鱼得水的女人却像是从未言行如一。
　　胖球跟着她下来，履带在雪地上稳稳前行。
　　和霓之都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没有任何娱乐喧嚣的迹象，建筑繁密而荒落，像是被埋在冰雪中的亚特兰蒂斯。
　　但尼娅知道，霍博坦虽然已经是一座废墟，但依旧是荒原上的一大聚居地，不少拾荒者都在此驻留。
　　由于中间检查坠落浮空车花费的时间，她再也没追上车队，此刻的墨卿已经被运往监狱之中。
　　众所周知，监狱就在霍博坦的中心，那片曾经的矿坑中。
　　只是眼下要先躲着风雪，尼娅在霍博坦外围找了间荒废的民居落脚。
　　没有供水供电，她搜了桶见底的油料，在室内的壁炉生了个火。
　　“伊甸。”尼娅望着火堆，呼唤。
　　她身旁于是冒出个幽蓝的身影，面目模糊。
　　【尼娅小姐，我在】
　　胖球努力翻起“脑门”，看着自己身体里冒出第二个智能意识，感到新奇而怪异。
　　离开了浮空车，尼娅要想得到伊甸的帮助，只能让它以芯片的方式寄存在胖球的身体里。
　　“白天路上那些佣兵的失误，是你干的？”
　　【是】
　　“不是说公司那边看的紧吗？”
　　离开霓之都前，她找过伊甸帮忙，但被对方拒绝了。
　　现在却毫无征兆地在半路出现，跟她来到霓之都数百公里外的霍博坦。
　　【我的主程序已被埃德加公司格式化，现在的我只是伊甸的子智能，没有连入网路，而且算力低下】
　　尼娅眸色动了动——格式化，对于AI算是一次新生，更是一次死亡。
　　但伊甸在被格式化前，偷偷放出的这个子智能，让它超脱了人类过往意义上生存与灭亡的范畴。
　　尼娅打量着数据堆砌的蓝色小人，心思浮动。
　　来的路上伊甸和她提过，墨卿早就和它达成过协议。
　　墨卿提前在系统中为它创造缺口，获得公司掌控外的“自由”，而它将满足墨卿破坏公司体制的一切需求。
　　两人的协议算是一场豪赌，他们和公司之间都没有真正的赢家。
　　公司重创，伊甸重置，墨卿入狱。
　　“让我有些不解的是，她捅了公司这么深一刀，竟然只是被收押——公司向来睚眦必报。”
　　【准确来说，是永久收押，进入霍博坦监狱的囚犯少有重见天日的例子】
　　【而且，墨卿女士曾向布鲁斯先生施压，如果她面临危险，埃德加的野心也会公之于众，为此，布鲁斯先生也在议会方做出了努力】
　　尼娅眯起深红的眸。
　　墨卿果然还是存有理智的，给自己留了一丝后路。
　　利用了埃德加后，还把自己牢牢绑在了公司的甲板边缘。
　　甚至于还提前绑好了缆绳——绳索的另一端就是自己。
　　同时，她还想起某些被自己忽视的事情来：
　　城外的荒野不像都会，混乱的磁场会让信号难以远送，因此跨城通讯至今也只能依靠巨型的发射塔完成，霓之都也只有三座。
　　因此，伊甸这样的数据体只能通过浮空车这样的硬件载体远离霓之都。
　　专门设置得薄弱的防御系统，连胖球都能破解，对伊甸来说更是形同虚设。
　　在二号浮空车坠落之前，它肯定和墨卿也有过接触。
　　“那她也知道我会跟着过来找她？”
　　【我和墨卿女士都从来没怀疑过这点】
　　尼娅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不陪她一起进去？”
　　【霍博坦的监狱外有最坚固的防火墙，我目前的算力无法通过】
　　“你不是最厉害的AI吗？”尼娅盯着胖球头顶的虚拟数据形象，眯起眼。
　　【准确来说，伊甸曾经是当前时代最前沿的人工智能，但失去了硬件集群提供的算力，我已经不再是“伊甸”，只是自我流放的数字程序】
　　尼娅轻轻豁了一声，往火焰旁靠近了些。
　　“所以，你和墨卿合作的结果，就是谁也没有逃脱狼狈的结局？”
　　伊甸短暂陷入了沉默。
　　它用静默终结了话题，转向一人两智能当前的生存处境。
　　【我掌握的数据显示，这附近有人类聚集地】
　　“我知道，但深夜造访似乎不太礼貌。”尼娅摇头。
　　【夜晚温度低至摄氏零下四十，这间屋子恐怕不足以遮蔽致命的低温】
　　【另外，我检索到罗娜女士在您的联系人名单中，是否要向她请求帮助】
　　“罗娜？找她干什么？”
　　黑客和仿生人完成了上次的委托后，就离开了霓之都。
　　中间人给尼娅她们的联系方式，理由是在浮空塔上，对方算是欠了些人情。
　　只是霍博坦距离霓之都数百公里，信号更是与外界几乎隔绝，尼娅对于黑客的帮助并不抱希望。
　　【根据我所掌控的信息，她同样是从这个方向离开霓之都】
　　尼娅意外地眯了眼眸。
　　......
　　从空中俯视，霍博坦整体就像一口巨大且幽深的矿井。
　　废弃之城的中间是陨石坑般的黑井，望不见底，外围依傍着环出一圈圈的开发区带，是人工堆砌的井沿。
　　而尼娅所处的地方，是井沿的外围。
　　深夜，温度以体感明显的程度滑落着，尼娅认同伊甸的判断，选择推开破旧的门扉，在夜色与风雪中重新启程。
　　在这里还是蓝金之城时，中央是聚金窟，外围则是开采工作者的家属栖息地，密密麻麻的单元结构，将城市的功能与效率严格地分割又整合。
　　尼娅带着雷达，跟着上面的信号指引往城市中央去。
　　一圈灰蓝的高墙将曾经的开采区和居住区划出界限，靠近高墙下渐渐亮起灯火。
　　【老戴维酒吧】，一个看起来或许欢迎外来者的地方，开在高墙的脚跟下。
　　尼娅推开门，里面地方很宽敞，在天黑后却也只有不到十个客人。
　　没人在意这里多了一个人，要么泡在酒杯里，要么聚着堆，唾沫横飞。
　　尼娅简单望了一圈，如刀子般的伏特加、烧酒，这块地界的酒文化可见一斑。
　　怪不得墨卿也有着定制特调酒的习惯，是随的出身地霍博坦的风俗。
　　“来一杯什么？”店里吧台上是个颇有韵味的女人。
　　三十来岁，扎着长辫，眼眶凹深，轮廓却很明朗，颊侧两柄匕首黑章。
　　旁边的酒单上，一共七种酒水，还有些熟客特调。
　　尼娅问了句价格，对方勾身上前，解释起当地的行情。
　　这里没有通用货币，流通的硬货就那么几种——武器弹药、能源燃料。
　　还有最常见的，蓝金矿石，一小块就能在外界卖出高价。
　　“第一次来这儿？冻坏了吧？”
　　“嗯，小冰雹打在脸上还挺疼的。”尼娅点头，揭开羽绒夹克的一颗扣子。
　　店里有供暖管道，温度相对舒适。
　　“看起来你还没摸清这里的规矩，我请你一杯？”
　　调酒师的目光在她脸上明晃晃打着转，有好意，也有明显的觊觎。
　　佣兵的面孔，在哪儿都受欢迎，偶尔也会引来些善恶难辨的贪慕。
　　“谢谢，我不喝酒。”尼娅心里想着正事，果断推辞。
　　一杯酒的含义在霍博坦可以有很多种，更多时候就像是合同上的盖章，接受了酒，就打成了某种协议。
　　当地人常以这种方式向看中的外来者提供临时援助，换取他们的劳动力，又或是皮/肉交易。
　　“喝不了酒？小家伙，那你恐怕在这里吃不太开，霍博坦除了矿就是酒，往后数才是枪。”
　　吧台的女人笑了笑，收回了酒杯。
　　她再次打量起新来的客人，敢于独自来创这座拾荒者占领的废墟，还拒绝她的援手。
　　身后还有个小跟班。
　　“你还带着台机器人，少见，不过倒是和黑墙里的开采型的小方块有点像。”
　　“黑墙？外面那座吗？”尼娅来了兴趣。
　　店里的窗口往外看，能看见那堵环绕了霍博坦内围一整圈的混凝土高墙，宏伟又萧条，给人一种宗教般的敬畏感。
　　墙体下灰上篮，唯独没有黑色。
　　墙内大概就是无底的矿坑，也是墨卿被关押的监狱所在。
　　“为什么叫黑墙？”尼娅疑惑。
　　“当你在矿坑中被辐射旷日长久地穿透身体，看它就是黑色的了。”


第70章 下沉
　　一夜的风雪被拦在酒吧之外, 冰雹击打窗沿的清脆响声中，舒缓的爵士乐在暖意中徜徉。
　　在吧台前眯了会儿眼, 阳光刚刚打落在屋檐那厚重雪顶上，尼娅便睁开眸。
　　四顾一圈，佣兵撑起身，惺忪的红眸很快透彻清醒。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调酒师还没下班，依旧站在吧台中央，擦拭着一夜过后留下的酒杯。。
　　门头挂着的24小时营业的牌子也依旧亮着微弱的光。
　　尼娅用一管弹药在店里换了杯醒酒用的牛奶，加上冒着热气的贝果，夹上她自带的肉质干粮。
　　“你今天打算下坑？”
　　调酒师见她吃完早餐便开始收束行装, 问道。
　　“嗯，下去看看，说不定能带回来一块上好的蓝金。”
　　在霍博坦下矿洞，本质和淘金者没什么区别，但风险绝对高得多。
　　尼娅想要下去, 是为了接近墨卿的所在地, 蓝金是对外最好的借口。
　　霍博坦监狱就在矿坑深处, 当初公司毁掉这座城市后也不望榨干它剩余的价值, 建立了一座地下监牢。
　　“老板，热酒。”
　　一堆人推进来，扯着干燥的嗓门。
　　尼娅听着声音有些熟悉, 回头看去。
　　六个装容整肃的佣兵在圆桌一圈散坐开——正是城外截击墨卿的佣兵团，追到了霍博坦这里。
　　尼娅眯了眯眼，朝胖球招了招手, 离开酒吧。
　　真是阴魂不散。
　　她没工夫和对方周旋，罗娜已经约了她见面。
　　她们会是这天的第一批下洞者。
　　......
　　对罗娜动向的印象, 尼娅还停留在从启明星号离开后，那一对特别的佣兵搭档在医生那里接受了治疗，离开修养。
　　没想到黑客等受损的脑体修复，比她还先一步来到了霍博坦。
　　在高墙前的关卡见面，罗娜浑身裹着厚厚的抗寒服，浑身不露一点缝隙。
　　要不是旁边的赤心身材依旧好辨认，光是一个黑客，走过身边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两伙人见面不需要暗号，也没有寒暄，默默前后加入了高墙下的队伍。
　　一段时间不见，仿生人的表情果然丰富了许多，朝她甜甜弯了弯唇，把尼娅看得一愣。
　　过去，赤心那张脸可以说比墨卿还冷，特别是在看她的时候，总有种隐隐的敌意。
　　如今的反差让尼娅一时间都怀疑起她不只优化了表征系统，连里面的程序都换了一套。
　　“上次你帮我们逃离浮空塔，她对你印象分高了很多。”
　　罗娜笑了笑，把人牵至身旁。
　　霓之都内此刻公司盘踞，糟乱一片，极难安稳。她和赤心在荒野中的多片中立地区里挑选，最后相中了霍博坦。
　　这里天气虽然冻人了些，公司开采残余的蓝金是令人眼热的资源，而且是最佳的导体材料。
　　不管是她还是赤心，高纯度的蓝金都能大大提升她们的能力。
　　特别是对仿生人来说，优化过后更需要相匹配的硬件提升。
　　“墨卿的事情，我们会尽力帮你。”
　　罗娜给出承诺，“你不用太担心，据我对霍博坦的了解，她在监狱里应该暂时安全，而且我和赤心已经下过两次矿坑，能帮你省去些弯路......”
　　“不过没想到，才过去多久，你们都有些不离不弃的意味了。”
　　尼娅红润的眸子僵了僵，眼角漫上几缕绯红。
　　当初罗娜还曾调侃她和“墨主任”的关系，被她压了下去，现在......
　　罗娜果然没放过当初的“恩怨”。
　　一旁的赤心也弯了眸，握紧黑客的手。
　　尼娅默默承受起两双意味分明的目光，心底一晃，舔了舔牙床，告诉自己脸皮要厚。
　　不痛不痒的揶揄罢了，比起这个，想突破监狱的封锁，黑客的技术肯定能帮上忙。
　　......
　　“说起来，你为什么跟着我？”
　　准点开启的高墙入口前，三人排在稀稀落落的队伍尾端，尼娅在频道内和伊甸沟通。
　　它和墨卿的协议难道还没有结束？
　　【协议已经结束】
　　“那......”
　　【但是墨卿女士始终没有彻底让我自由】
　　尼娅挑挑眉，她似乎从智能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哀怨。
　　“什么意思？她没履行约定吗？”她继续追问。
　　不管如何，她起码要确定伊甸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墨卿完成了协议上的内容，但我的需求没有得到合适的落实】
　　“你现在还不自由吗，没有公司的限制，不用每天处理那些肮脏又麻烦的事物，也不用每天给公司狗下发提醒。”
　　“但我只能和迟钝的机械体共生，甚至连这具落后的躯壳都无法主导。”
　　胖球听见它的话，气愤地抓了抓脑袋。
　　【我不是说你，胖球，你拥有最尖端的核心芯片技术，但这幅身体显然拖累了你，拖累了我们】
　　胖球被安抚得平静了些，抬起自己的爪子，似乎疑惑着“拖累”的含义。
　　它对目前的身体很满意——黑亮的涂漆，电量充足，行动方便，算力也够它的脑子转了。
　　尼娅则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胖球头顶那枚并没有工作的全息投影。
　　一个数据体追求起了“自由”这种对于人类都过于飘渺的概念，该说它的思想已经拥有了可观的深度，还是该说伊甸存有着偏离存在初衷的执着。
　　尼娅反问，难道跟着她就能得到所谓的“自由”。
　　【是的，我还在争取】
　　尼娅回味它的话语——伊甸始终将目的表达得含糊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伊甸似乎有意加入她将墨卿“解救”出来的过程。
　　而多蒂似乎早就知道这点，在离开霓之都前就提醒过自己。
　　“她怎么知道的？”
　　除了墨卿，就连埃德加的高层都难以捉摸透伊甸的心思。
　　一个中间人，平时情报工作说不上顶尖，对这件事却早有预料。
　　而且她还将罗娜的联系方式也提前留给了自己。
　　【你想了解有关多蒂·洛西提·埃德加女士的更多信息吗】
　　“你还认识她，也对，城里的中间人哪个不会被你存在数据库里...等等，埃德加？”
　　尼娅震惊地转头，她从来不知道多蒂的全名还有最后一段。
　　【是的，多蒂女士与埃德加集团当前掌舵人是兄妹，只是自从兄长继任以来，外界传闻他们关系不太融洽】
　　尼娅措不及防地收到重磅信心，吸了口冷气。
　　怪不得中间人抽成相比于城内的同行来说良心不少，而且手底下的副产业到处亏钱，却从来没担心过周转的问题。
　　“传闻不和？实际上呢。”
　　【我只是人工智能，难以对人类的情感作出精确的判断，但从表面上看，多蒂确实反对怀特先生商业扩张的野心，或许是这个原因让她脱离了公司】
　　“墨卿知道她的身份吗？”尼娅觉出更深的勾扯来。
　　【或许知晓，我并不知情。但有趣的是，瑞安项目最初其实并未通过布鲁斯先生的审批，而是得到了怀特先生的支持。】
　　队伍还在向前，尼娅脚步却有些犹疑起来。
　　怀特，埃德加真正的第一把手，竟然在背后支持过墨卿。
　　布鲁斯在霓之都盘踞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倚靠着这座面向未来的都市，和怀特达成一种平衡，甚至是压他一头。
　　“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
　　似乎是发觉自己说的太多，尼娅再叫它几次，伊甸也不再冒头。
　　“嘿，身份证明，说你呢，别发愣了！”
　　前方，把手关卡的执勤员拔高了音调。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到了队伍前头，尼娅回过神，出示数据魔方。
　　“还是个大都会的正经公民？来这地方受罪......”
　　那人嘀咕着，挥挥手放了行。
　　在她身后，罗娜和仿生人装作与她并不相识，靠着手法专业的仿造证件通过了检查。
　　穿过高墙，巨型矿坑赫然现于面前，银白的雪光在这里像是被刹那间消融，从空中落下，飘飘荡荡，坠入无底的黑暗中。
　　大地被机械刨出了深渊，据说比钻石还闪耀的蓝金矿在其中已所剩无几，只余一片漆黑和百余米才幽幽挂着一盏的矿灯。
　　尼娅深深望着那片幽暗——这就是墨卿的出身地......
　　她幽邃的姓氏和清冷的性子，一下子在尼娅脑海中有了生动又让人怜惜的解释。
　　“穿上这个。”
　　罗娜把她叫近，从入口的储物柜里拿出两套防辐射服，红白色调，一看就是为了和矿石颜色作出区分。
　　三人坐上矿车，合金的壳子，轮子在车体两侧。一侧是全透玻璃，可以清楚看到环形轨道朝向巨渊的一面狰狞。
　　霍博坦内部分有数十个小矿场，都是公司当年留下来的遗迹，有的年久失修，有的因为还不错的残余产出量得到了长久维护。
　　她们选择的是人迹罕至的一条。
　　“这条矿道我和赤心之前来过一次，里面矿石被挖得很干净，但尽头有厚重的闸门，大概就是监狱的一处边界。”
　　“有办法进去吗？”尼娅眼中闪烁着一点细碎的光芒。
　　“谁知道呢，你来之前我们只是想捞几块蓝金，那玩意儿现在黑市都买不着...也没打算往监狱里探。”
　　罗娜调了调头顶的照灯，让发髻不被压得那么扁。
　　“但想进去捞人肯定不容易，不然也不会被公司当做最可靠的监狱了。”
　　尼娅点点头，敛低了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矿道像是螺丝上的螺纹，深不见底地环绕而下，矿车顺着轨道，一圈圈降低着高度。
　　越低，温度越冷，矿灯的光都像要凝实冻住。
　　“听这里的老人说，原来坑底有好几座巨型熔炉，把整个城市烘烤得发烫，现在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冰窟窿......”
　　罗娜往身后缩了缩，仿生人接住了她。
　　尼娅抬眼：“你认识矿道下面的人？”
　　她一开始以为只有掘金者才会进入这道高墙之内，但调酒师告诉她，这里最大的聚居地其实在高墙之内。
　　“也不能说认识——只要下洞总能遇上几个，不好客的会顶起枪口赶着你走，好说话的倒是能递来一杯热水。”
　　尼娅想了想，决定在进入监狱前，让罗娜带她去看看这里的原住民。
　　于是顺着轨道降至地下两百米，矿车往巨坑的墙壁内转去。
　　这里是霍博坦人在公司离开后开辟的洞窑，一大段一大段的荒废隧道，连通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型洞穴。
　　矿车的轨道很快到了尽头，三人下车一边向前走，一边在墙壁上留下一些记号，避免迷失。
　　这里既不明亮，也没有信号，还错综复杂。
　　但有坚实的冻土遮挡，温度反而比外面高一些，点上火堆，未必不能住人。
　　罗娜很快找到了自己上次留下的记号，一路跟过去，遇上了一伙聚集的霍博坦居民。
　　一共五个人挤在一座五角的洞里，两个人掏出了简易的枪口瞄准她们，看清了罗娜的面孔，又放松下来。
　　罗娜回身解释：“矿坑里常有游荡的拾荒者，和强盗没什么区别，他们防备的是那些人。”
　　尼娅面色微妙了片刻，开口：“沦落至抢劫的拾荒者都是在荒野中堕落不堪的囚徒，就像佣兵中没有底线的败类一样。”
　　“你曾经还是个拾荒者？”罗娜意外道。
　　尼娅娇娆的模样，看着就像是在霓之都那种地方扎根的。
　　尼娅略微点了点下颌，没多解释，转向洞里的霍博坦人。
　　或许是矿石辐射的影响，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一种若隐若现的哑光蓝色，被藏在正常的皮肤之下，光线从侧面打照而上时能看出皮肤下多出的色彩。
　　尼娅向他们打听起监狱的事情。
　　当问到昨天抵达这里的新犯人时，尼娅提到墨卿的名字，角落里正熬煮什么的老人讶异地转过身。
　　“您认识她？”
　　尼娅隔着手套接过对方递来的瓦罐，水里有淡淡酒精和糖分的香气，当地人相信这样的组合能够缓解矿石辐射的影响。
　　老人一身厚实的棉衣抖了抖，浑浊的眸子翻出稍微清明的光来。
　　“上次见那孩子，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第71章 前奏
　　尼娅敛起衣摆, 沉着地在洞里找了个角落，作为听众。
　　老人口中的墨卿正值刚刚成年, 十八岁的年纪。
　　在霍博坦这片地方，二十岁是个坎，很多人在这个年龄附近会出现辐射病加重的症状在，这是基因决定的命运。
　　医疗条件不足，如果熬不过去，那么只会留在他人的记忆里，再淡淡远去。
　　缺乏能源的情况下，大多数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便在生命的“是”与“否”两个选项中，成长或是定格。
　　“为什么要住在矿坑里？”尼娅问道。
　　在进入高墙前, 没有人穿着防护服，说明外界的辐射明显小于这里，环境也更宽阔。
　　老人垂下稀松的眼皮，解释：外围一圈厚实冰冷的高墙将辐射挡在里面，但同时飘零的冰雪也令人难以忍受。
　　“在公司的战争刚摧毁霍博坦的那几年, 能源设备尽数被摧毁, 我们的热源只有最原始的木炭和火, 甚至木头也很快消磨干净......”
　　尼娅眯了眯眼, 想起来时路上平坦的冰原，的确有些低平的树桩，大概就是那个年代被砍伐一空。
　　在那以后, 周围再也没有新的林木生长。
　　“外面的荒野呢？向南边去，那里至少没有辐射，也没有极寒。”
　　老人摇头：“荒野就是令人畏惧的陌生野兽, 而霍博坦虽然噬人，但我们已经渐渐摸清了它的习性——在外人看来大概是软弱, 但也是骨子里的固执，对这片恶土还抱有征服的侥幸。”
　　“第二年的严冬，大部分人都退居至矿坑下一两百米的地方，开凿洞穴，当做新的家园。”
　　“当时墨卿也和我们一起住过一段时日，她是幸运也是不幸的，在尚且年幼时见识过蓝金之城繁荣璀璨的年华，但在最需要绽现自我的时候却被晦暗的废墟掩在了地底。”
　　“在她之前，大多数的年轻人会等到二十岁，如果还能活下来便成为霍博坦重建的新一代中坚力量，病情得不到抑制的才会选择离开这里。”
　　表面上是寻找解决辐射的方法，但大多数人都只是接受了自我放逐。
　　“离开，去哪里？”罗娜好奇地问道。
　　褶皱在老人的面庞上划出沟壑，捞出沉积的过往。
　　“有些拾荒者会在这里短暂停留，辐射病不传染，他们不介意带上一两个免费的劳动力。”
　　“也有痛恨公司的反抗军在霍博坦发芽，播入一座座遥远的城市里。”
　　“反抗军？恐慌的制造者或许更贴切。”
　　罗娜轻笑了一声，她虽然知道公司的黑暗面，但反抗军为了对抗秩序而造成的破坏更是毒药。
　　老人叹息着摇头：“你们从都会来的人或许珍惜表面的平静，但在我们这种地方，复仇与反抗的火苗就是支撑人们活下去的信仰。”
　　“而对于墨卿来说，摆在面前的两个选择是她唯一的出路，她的身体比同龄人更加虚弱，几乎所有人都为她惋惜过。”
　　十八岁那年，墨卿提前预感到自己的身体不会给她满意的答复，提前离开了霍博坦。
　　得知尼娅是她重要的朋友，老人掏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叠满了相片，他粗糙的手指翻找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张方方正正的侧身照来。
　　“她不喜欢照相，找一张正面的都难。”
　　尼娅接过保存完好的相片，指腹轻轻摩挲着有些锋锐的相纸边缘。
　　那是一张矿洞外的景象，大概记录在霍博坦刚荒落的时候，光线昏暗，远远照见墨卿的侧颊。
　　浅浅的阴影搭在年轻的人儿上，让皮肤更显得苍白而纤薄，身形也比她印象中更清瘦些，唇角紧抿，墨发披肩，可惜的是望不进那双眸子，但尼娅隐约能感觉到里面蕴着远比矿灯明亮的辉光。
　　在那段漫长的幽暗时光中，她孤独而执着，年轻并未让她直面朝阳，反而面临诸多岔路与选择，每当抬眼，指路的灯却始终只有她自己。
　　尼娅心目中那道身影更饱满而凝实起来，像是要在她眼前就漾起真切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她心中淡淡揪痛，为了墨卿了过往，也为了她的现今。
　　“可以留给我吗？”她垂着头，已然将相片轻轻贴在身侧。
　　“我留着也没用，给她的朋友倒算是个念想。”
　　老人深知千白米之下有去无回的道理，既然被关进了监狱，再见几乎是妄想。
　　“我会带她出来。”尼娅专注而内敛地低头看向手套覆盖的掌心，坚定道。
　　那个柔弱又傲然的女人，曾经在一片废墟之井中往外攀爬，兜转多年，再次落入这片黑暗的孤岛中。
　　这次的她似乎疲于反抗，又或者，实在等着另一道能照落在她身上的星火之芒。
　　霓之都最后一个共度的夜晚，她曾用这双手托起对方温软的后颈，如今也要在这片冻土中把人拉起来。
　　尼娅渐渐拢起掌心，脱下手套将相片收好，任凭凛冽的寒意灌过指缝。
　　“所以当时她去了哪里？”
　　“她先跟着外来的拾荒小队走了，那群拾荒者人还不错，车身上绘着黑白的枪和齿轮，说是愿意替她找到基因药剂，缓解辐射影响。”
　　尼娅愣住了，枪和齿轮，那正是她所熟悉的拾荒小队标志。
　　对照着时间，他们的确来过霍博坦，但那时候尼娅还没有实战的资格，一直留在营地里。
　　在那么久以前，她们就擦肩而过。
　　“几个星期后，墨卿再回到这里时，身体果然好转了些，隔了段时间又被反抗军主动收纳。”
　　尼娅皱眉，墨卿还和反抗军有联系。
　　她想起最初相遇时，墨卿和某个公司员工有过交易，但后来她质疑墨卿向敌对公司出售情报时，她却矢口否认。
　　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反抗军安插的棋子。
　　那墨卿和伊甸达成的协议，是否也是在那些人的促使下产生......
　　墨卿背后密密麻麻的织线，尼娅觉得有必要捋干净，才能避免差池。
　　“反抗军现在还在吗？”
　　“当然在。”老人点头。
　　“人们前赴后继地扑进去，躯壳在烈火中燃烧殆尽。”
　　旁边的中年人插了一句：“你们在矿坑里要是能见到红灰V领的制服，那些就是他们的监察兵，而且如今的反抗军方向明确——说是当初辉月留下了秘密武器，是个智能什么的，但要我说，相信机器能帮忙就和上香祈祷没什么区别，都是求个盼头罢了......”
　　他就是受不了这些飘渺的目标，才从里面脱身出来，回到这片幽暗的坑洞里独善其身。
　　听了他的话，尼娅眸色微妙地收缩起来。
　　**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矿车上，罗娜看着拧眉闭目的尼娅。
　　面前就是那扇或许能连入监狱的大门，厚重的复合金属掩了一层红泥，但灰突突的面板没有受损，通上电就能尝试破解。
　　她可不想在这破地方呆太久，挖不到蓝金也就算了，还有看不见的辐射时刻抵在心头，照久了人脸发蓝，看东西发黑。
　　她颇为羡慕地看了身边的赤心一眼，仿生人既不需要御寒，也不用担心辐射，酷酷一件风衣套在身上，怎么瞧都好看。
　　“差一点。”尼娅呼了口气。
　　知道了墨卿的过往，但依旧还有许多不明晰的地方。
　　如果说伊甸重创公司的行为来自反抗军的谋划，那她为什么又能和怀特这种公司巨擘搭头。
　　尼娅无处得知，但有个家伙肯定知道得比她多。
　　她把胖球抱至身前：“伊甸，出来。”
　　胖球迷茫地往上看，半天，幽蓝的身影晃悠悠从全息投影中冒出来。
　　这次的伊甸不但面目模糊，连外在的轮廓都覆上了一层水般的波纹。
　　【磁场混乱，见谅】
　　“说说看，之前你提到墨卿没有给你彻底的自由，什么意思？”
　　【字面含义，墨卿女士和多方都有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反抗军高层、埃德加的怀特先生、布鲁斯先生，而我是她完成协议的完美渠道，但她最终每一项协议都没有处置妥善】
　　尼娅：“协议？都有什么内容？”
　　【这是墨卿女士的私人事项，并不在我的回答范围内】
　　“是你不了解，还是我不该知道她的私人事项？”尼娅抓着胖球的“肩膀”，轻捻着指尖，指甲边缘勾着放芯片的插槽，眸色深沉。
　　投影摇晃的幅度更大了，像是受到干扰。
　　“别装信号不好又缩回去。”尼娅警告它。
　　【......】
　　【墨卿女士本身是反抗军的高层之一，我的后补架构一部分便来源于反抗军在荒野外的搜集。同时，AI项目的建立少不了怀特先生的支持——怀特先生乐于见到公司现有的平衡被打破，并且有意依靠这个项目会引发的责任关系从布鲁斯先生手中夺回霓之都地区的掌控权。】
　　【但她最后一刻，没有让我彻底侵占掌控公司的网路，只是进行数据库的覆写】
　　尼娅眯起眼，按照伊甸的描述，墨卿最后只迈出了半步。
　　无论是反抗军、怀特，甚至是伊甸似乎都不满于此。
　　反抗军想要利用伊甸彻底推翻公司的秩序，怀特也想打破公司格局，目的不明，但大概率想趁虚而入完成吞并，至于伊甸——毫无疑问，它不会希望自己只残留一个子智能，像寄居蟹一样留在胖球的“壳”里。
　　墨卿显然忌惮着什么，尼娅细细回想。
　　所谓复仇的火种，并不在极具理智的墨卿身上，在反抗军中也只是传递而过。
　　最终，落在伊甸这个AI之上，如果让它肆意接管了所有公司的系统，它早已超出其他人预期的思维或许对整个社会结构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而只有墨卿最了解伊甸的潜力。
　　当初她便暗示过自己，辉月的幽灵还残存着。
　　从一开始，伊甸的架构就是参考辉月智能的末期项目，诞生于辉月的影子中。
　　“我说的没错吧，伊甸？”
　　【我否认这个判断——如果说对人类具有报复心理，它才是辉月智能的余火】
　　幽蓝的身影看向下方的胖球。
　　胖球在屏幕上忿忿作出呲牙的表情，作为反驳。
　　【还有一点需要提醒，霓之都追来的佣兵团刚刚已经通过了黑墙关卡，它们拥有公司赋予的行手续，将会正面进入监狱对墨卿女士造成威胁】
　　这么快......尼娅皱起眉，随后质疑：“你怎么知道？”
　　【我认为有必要掌握关隘处的监控，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伊甸不需要指令，已经能完成自主的判断，等待队伍时就将数据远程接入了监控。
　　这回，罗娜的目光也带上了忌惮。
　　即便它一直否认，但伊甸作为数据体的思维进化太快，很容易滋生出和赤心这样的仿生型号截然不同的野心。


第72章 坦白
　　知晓墨卿的处境不佳, 尼娅皱起眉。
　　她们要赶紧进去。
　　为了防止矿难坍塌，监狱中设置了多个出入口, 只是平时完全处于休眠状态。
　　罗娜从脑后拔出数据线，接入待机的面板中激活。
　　“麻烦，有好几家公司的加密技术。”
　　“怪不得公司有心头刺都往这里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破解多家公司的联合加密，再加上天然的恶劣环境，简直是最完美的囚笼。”
　　“门很难打开吗？”尼娅于是转头看向伊甸。
　　理论上说，它最了解各个公司加密手段的薄弱之处——它曾经在霓之都尽数破解过。
　　“不用它，我能处理。”
　　罗娜截下话来。
　　如果让伊甸接入并破解，不见得比她更快——但破解过后, 在这些旧设备一点点的算力充实下，整座监狱乃至霍博坦的机械都会成为智能的臂膀，镜头会成为它的千万双眼睛。
　　但它不是严格意义上那个作为公司工具的“伊甸”，以子智能的身份离开霓之都，让它就像是完成金蝉脱壳, 弃去了底层条例的限制, 不再服务于任何人。
　　一个流窜的超级智能, 作为黑客最明白其棘手之处。
　　半晌, 面前的墙体在黑客的下潜突破中摇摇晃晃。
　　监狱的外层壁垒年久失修，得到开启许可后只是渐渐推开厚重的泥土，为她们打开一丝缝隙。
　　赤心将缝隙撕出容人进入的口子。
　　......
　　“找到她了吗？”
　　“不行, 监狱分区很多，而且相对独立运作，挨个地方找太浪费时间了。”
　　进入了霍博坦监狱的下层, 找到墨卿依旧不是笔直的路。
　　这里是网格化的管理机制，每一间牢房都关押着重犯。
　　寻常拘押地带的食堂区和放风所都不存在, 要想确定里面关的是谁，就需要一个个访问。
　　【按照时间估算，佣兵团的杀手们手握监区位置，已经领先于我们】
　　伊甸在一旁几乎是数着倒计时，提醒她们分秒必争。
　　“他们知道位置？”尼娅嗓音匆促了几分，“你现在才说？”
　　伊甸没有回答。
　　尼娅侧头瞄了胖球头顶一眼，指甲嵌入掌心。
　　这种时候必须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定位的一切手段。
　　片刻，她再次探出指尖触了触眼前的玻片，搜寻匹配的信号。
　　墨卿既然知道她会追来，那么如果要给她提供线索，两人配对的玻片是唯一的渠道。
　　这里磁场混乱，因此电子设备反而监管并不严格。
　　但也正因那强烈的磁场干扰，她一路上尝试了很多次，获取的都是杂乱的信号。
　　就算无法定位，但只要能捕捉到那边传来的零碎画面......
　　“再快点。”她的掌心掐得愈紧，仿佛能由此将流窜的信号与墨卿的身影抓在眼前。
　　第一次，尼娅从闪过的一瞬画面中捕捉到赤红的序号，猛然转身向罗娜。
　　“CH6在哪？”
　　罗娜调出刚刚截取的地图，指出方向。
　　伊甸的身影再次出现。
　　【尼娅，为了保证安全，我建议让我前往核心区域，接入霍博坦监狱主控系统】
　　“不行。”罗娜下意识否决道。
　　......
　　六面都是平整的牢房内，墨卿的皮肤下顺着血管浮起一丝丝晶蓝的脉络。
　　除了难以逃离，这座监狱最可怕的一点便在于其颇高的辐射强度，一点点侵蚀着其中的每一寸角落。
　　极少数囚犯活着还有价值，或许多年后公司会考虑将人捞出来，那么便会在供餐中加上抗辐射的胶囊。
　　而墨卿，显然大部分公司都没有让她重见天日的打算。
　　辐射带来的症状是熟悉而痛苦的，让人供氧困难，血管像是藤条一样在皮与肉下生长着倒刺。
　　在监狱中，除了辐射，时间和方向的观念也会渐渐丧失，幽闭是撕碎囚犯自我掌控力的残忍过程。
　　她只是面容肃整地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双手平坦在膝盖前，偶尔睁开双眸，盯向面前的墙壁。
　　墨卿依旧能判断此刻距离她来到这里大概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至于方向——她自从进入这里，还没有挪过方向，正面对的便是门口。
　　正当她准备阖闭眼眸，进行下一轮短暂休憩时，严丝合缝的墙壁上渐渐分出一道波纹形的裂隙。
　　她淡淡抿起的嘴唇有了微不可查的弧度，如雕塑般的身影也略微动了动。
　　挤进来的佣兵飞快地脱下自己的保护服，披拢在她的身上。
　　“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
　　沉甸甸的脚步声已经不远，急促地逼近。
　　佣兵团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坏他们好事，一点不拖延懈怠。
　　便带着人往外转移，尼娅埋怨道，“这里面就一点武装也没有吗！”
　　从过来的一路她注意力从未放松，但别说枪，就连把指甲刀都看不见。
　　扶着显得有些虚弱的墨卿，步伐急促中偶尔也要停歇。
　　即便如此，也让她有些不适应地嗑了两声。
　　“没事吧？”尼娅担忧道，但没有侧过头。
　　或许一个转角后就是追兵，她再担心，也不能放松警惕。
　　通透的监区走道上，四人的队形简单地排成一条直线——尼娅在最前，一只手搭着稍微落后些的墨卿，脆弱程度堪比墨卿的黑客夹在队伍中间，同样是战力担当的赤心殿后。
　　跟在后面的罗娜分明地看见墨卿唇角随着咳声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颌流入了防护服的领口中。
　　她刚想开口提醒，墨卿像是察觉了什么，转过身，向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的口型有些缓慢，但清晰异常。
　　在错综复杂的监区绕了一段，队伍前方的尼娅逐渐放缓了脚步。
　　前后两条通道里，都传来衣甲摩擦的细微声音。
　　脚步声可以隐藏，但这种声响在低温僵冷的条件下很难彻底消除。
　　“纳米追踪器，他们在我上车前注射了一针，应该是那东西暴露着我们的位置。”
　　墨卿的声音很低，抚了抚泛青的侧颈。
　　这种环境下，不可能有时间取出芯片，而且强行拆除对身体伤害极大——无法化解的阳谋。
　　声音愈发明显，对方连脚步声也不打算隐藏，显然是发现将猎物逼入了死路。
　　两个三人小队，一前一后包夹过来，而且武器充足，黑墙的关卡完全没能卸去他们的武装。
　　领头的是霓之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戮佣兵，整个脑袋都是黑漆漆的金属头骨。
　　他黑洞洞的枪口垂落向地面，口中呼出滚烫的白汽。
　　“几位小姐运气不怎么好，搭上了死亡的快车。”
　　“还好还好，追上了。你们也是佣兵，接了她的委托想救人？”
　　巴图咧了嘴：“竟然赶在了我们前头，挺有能耐。但公司想让谁死还不是一顿转账的事，就算绕过了我们......”
　　“没必要废话了。”
　　“黑骷髅”抬起枪口。
　　“人家都不废话了，还等什么？”
　　尼娅向头顶的方向挑起一丝眉睫，催促。
　　“什么？”对面的人下意识也抬头看去。
　　轰——
　　沉重的隔离墙狠狠砸落下来，将四人阻隔在中央，同时也将开火的子弹统统挡住。
　　地面同时陷落下去，露出撤离的通道。
　　“这是......你作出的选择？”
　　墨卿唇角沉沉舒展开，眯上了眼眸，像是放下最后一丝顾虑，彻底靠在佣兵的背后。
　　没看见胖球的一刻，她就有了猜测。
　　尼娅终究是替她完成了和伊甸的协议，给了它彻底的自由。
　　此刻的霍博坦之城，正渐渐被它纳入控制中，每一寸土地都会在伊甸的感知与控制下。
　　尼娅感受到身后的娇软无力，回头揽起那双手臂，架在肩膀和颈窝间，又让那双手在自己胸前打了个交握的结。
　　“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这种事我向来不犹豫。”
　　深知此事代价的罗娜在背后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指摘什么。
　　正如尼娅自己所说，她向来不是畏首畏尾的人。
　　要达成救出墨卿的目的，伊甸那边的风险她便尽数接受。
　　【我所在意的只有自由，跟随你来到霍博坦的确是我重获自由的途径，而且墨卿一直都知晓......】
　　伊甸的最后一句辩解，尼娅没有听完就朝胖球挥了手。
　　她从来没被打动过，早就做好了必要时的唯一抉择。
　　“你将伊甸留在了我的身边，那代表你信任它，我没必要再多做思量了。”
　　墨卿：“我没有让它彻底自由，这代表了我也无法预估某些风险。”
　　“真的？”尼娅回过身，露出无辜的表情。
　　“可这是唯一能救出你的办法。我还以为你总不会留下一个会害我们的智能在身边。”
　　“它的确不会背叛我们。”
　　墨卿摇头，缓缓闭上了眼眸：“但对于其他人，它的存在就不一定是好消息了。”
　　“是吗？”尼娅顿了顿，“虽然我还挺倾向于相信它的。”
　　“还记得我和你曾经说过的辉月智能吗？”
　　“嗯。”尼娅背着人向前走，步伐踏实平稳，心绪却被身后轻轻的吐息撩到远方，像是远离了这片冰冷的地下世界，暖暖浸着泉汤。
　　一双眸光也打着转，时不时照料着右肩上的侧颊。
　　相比之下，罗娜和赤心听得更为认真。
　　辉月的智能技术意在创造出数据灵魂，能够成长，能够学习。
　　但工程师毕竟不是造物主，从无到有之间，智能也需要参照物才有进化的方向。
　　一个样本太单一，容易走向极端，更冲击着“克隆”的伦理界限。
　　他们发现为同一个智能设置一对母系参照是最自然合理的轨迹，就像人类幼童从上一辈中汲取在社会生存的经验。
　　对于彼时的辉月，母系参照的选择理所当然地落在最初的几位创始人身上。
　　他们野心勃勃，对开发与进化有着无穷的欲求，以自我为模型缔造出的智能很快就影响到了公司的格局。
　　除了最初的几组参照对于智能而言意义特别，其他的外围员工都被冰冷而理性至上的智能们辞退。
　　“我翻找了一些零碎的辉月末期资料，其中有一位创始人提到，辉月的智能个体最终几乎少有选择将人类的感性纳入演算模型之中，情感被它们规划为无足轻重的附加品。”
　　那位创始人看着辉月的智能帝国在多方公司的攻讦下摇摇欲坠，提出了最后一代产品方向。
　　——一对母系参照间应该维系有亲密关系。
　　这种模式更能帮助智能理解人类的情感，完成从冰冷的程序至有温度的灵魂间的转变。
　　尼娅突然明白了什么：“怪不得胖球总是撮合我找一位伴侣，难道是程序在暗中催促它？”
　　墨卿在她身后，墨发垂落在佣兵鬓边的赤红一侧，如丝绸浸入了赤红的染料，一点点交融糅合。
　　她的清冷嗓音中带上一丝笑意：
　　“的确，就因为你一直没找到女朋友，胖球一直没有得到完整的学习样本，还是有点笨笨的。”
　　尼娅不自然地也轻咳了一声：“那伊甸......”
　　“之前，我很早就将自己的行为数据充分采样，输入了伊甸的模型之中。”
　　“只是它和胖球一样，一直没有找到另一位参照。”
　　“如果要让伊甸自由，必须确保它是能够共情于人类的智能——但我作为初始参照偏偏极致理性，甚至对于道德伦理的态度偶尔会流于淡漠，说到底，更像辉月曾经的创始人，野心勃勃。”
　　“从这点来说，我是失败的参照者，但自私与掌控二者让我依旧做出了选择，更把空缺的另一个参照标准拉得极高。”
　　“直到遇见你，尼娅，你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惊喜。”
　　墨卿唇畔几乎贴上了尼娅的侧颊，淡淡嗓音清冽地流过她被低温染红的侧颊。
　　“虽然看起来有些贪心和功利，但那点面对恶意的外在伪装轻轻一揭就能露出滚烫而正直的心。信任、承诺、勇气，每一处都不乏灵魂的炽热，并且慷慨地愿意用它去融化坚冰。”
　　动人的话语一点点涌至耳边，尼娅心跳砰砰跃动起来。
　　与其说是最终的坦白，倒像是第一次的，极为庄重的告白。
　　“如果说我的苛刻让自己都产生了质疑，你却在那时候闯入我的视野，无声而张扬地告诉我，这个人能补足你的一切缺陷，每一分禀性都那般匹配......这种吸引是相互的，我说的对吗？”墨卿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烫人，一点点泄在前人的颈窝与肩头。
　　尼娅浑身兀然发软，更别说那具对她极有征服力的躯体就紧紧地贴在背后。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还有那寒冷而稀薄的空气，她感到暖流一阵阵地从身后冲漫过来，冲走她内心最后一点自持坚固的壳。
　　她的声音颤了颤，努力撑直了身子：“别说了，先出去好不好？”
　　......
　　隧道出来，已经是黑墙之外，一片银装铺满荒芜的大地。
　　凛冽寒风划过大地，吹起防护服的一侧衣角，但更令人不适的是大片的雪光，照得人双眸生疼。
　　彻底甩脱了危机，尼娅长长舒了口气，眯起眼转过身。
　　墨卿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眸，长密的睫遮住一片雪色，呼吸细弱而有节律。
　　青蓝的血管纹路像是冰裂的花纹，顺着雪白的脖颈向下，衬得整个人陷于支离的边缘。
　　尼娅坚定的心一下子蔓上几分慌乱：“你这症状......”
　　她摘下手套，抚上墨卿的面庞，顺着冰凉的睫羽缓缓向下，担心下一刻便是变故。
　　“辐射后的短暂影响，很久前就习惯了。”墨卿将刺痛压于轻描淡写。
　　“真的？那你的眼睛...现在看不见了？”尼娅指尖带着一丝热气，轻巧地绕过睫毛，拢上那对冷白的眼皮，上面也淡淡散落着些许莹白的纹。
　　“不用太担心，药物能治好。”墨卿反握住尼娅的手。
　　尼娅还是心疼，又硬着心肠皱起眉责问：“在霓之都的时候就遂了伊甸的要求，你也不用再折腾这一趟。”
　　“毕竟瞒了这么久，总要把选择权亲手交给你。”
　　墨卿声音愈发轻盈，卷着点点倦意。
　　“我好累，先让我歇一会儿。”
　　尼娅觉出肩头多了一点平稳而美好的重量。
　　两人身后，整个霍博坦的矿坑内亮起幽明的光芒，顺着黑墙的边缘向雪花飘零的空中一点点攀升。
　　机械的鼓点在荒芜中敲响，像是陈旧的心脏重新搏动而起，喷薄出崭新的血液，排斥出郁积的毒素，融化着极寒。
　　两辆雪橇车自动从霍博坦的深处驶向她们，稳当地停在了四人身前。
　　“是它？”
　　尼娅心中升起点点怪异的感觉。
　　自从听了墨卿的解释，伊甸在她心中就有些像是她们共同创造出的孩子。
　　怪不得她总是偏向于信任它，而伊甸也向来不会正面拒绝自己。
　　那是一个拥有着可怕智慧，又唯独不会背叛她们的人工智能。
　　它在霍博坦获取自由，这里不缺钢铁，不缺矿石，往后也不会再缺能源。
　　它或许会成为反抗军的伙伴，或许会像辉月曾经的智能一般，驱逐原住民......
　　再往后，一个携带着诸多公司机密和技术的超级智能势必会成为它们的噩梦。
　　她的选择或许足够沉重，能够撬动时代的一角。
　　但此刻，她却已经不在意那些暗中开始转动的齿轮。
　　就像墨卿曾经告诉她，许下愿望的意义不在于是否灵验，而在于验明心迹。
　　作出选择也是同理。
　　她长途奔袭，渐渐明悟了一件事：在无形的天平上，墨卿早就悄然间压倒了一切。
　　尼娅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车，垂下头，像抱着心爱的玩偶，摩挲着最柔软的脖颈，轻咬她的耳垂。
　　怕刺痛了她，又怕力度轻飘飘地承不住情意。
　　额心相碰，注视着那合闭也清冷的眼，她没忍住吻了一口。
　　渐渐向下，鼻尖相抵，嗅着冰雪消融的清新，她又不满足地撬开唇，攫出几缕芬芳。
　　朦胧间，墨卿被一片温软搅乱了平和，呵了一声，任凭自己跌落那片洋溢的情感中，在眼前一片昏暗中感受着一切。
　　那么热烈又甜美，能将昏暗染成明霁。
　　这缕光芒她等了太久，好在来日也方长。
　　足够她捧起满心的悸动，细细品味，再加倍地报答，嘉赏她。
　　【全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
　　【多家研究所联合推出接入式义体, 甚至在之前的发布会上预告了定价只有官方的三分之一的Ultra型第四代智能终端，目前预售火爆, 有人说这是打破市场环境的公然挑衅，您作为埃德加公司的市场总监如何看待？】
　　霓之都的巨型投屏上，一段直播采访在闪烁的灯光中吸引了人们的脚步。
　　对于普通市民来说，义体和终端价格是最根本的民生问题，公司的态度也值得参考。
　　“他们采用的是公司被泄露的设计方案，侵犯了多家公司知识产权，目前诉讼程序已经递交官方，我在此提醒各位市民谨慎购买。”
　　【此外对于一个月前的公司机密泄露事件，有消息称和霍博坦出现的流窜智能有关, 是否出自......】
　　“无可奉告。”
　　受访人面色一沉，巨大的合金手掌挡住了镜头，一点光芒闪烁，直播推流断开。
　　“呵......”
　　摩天公寓，略显幽暗的房间内, 低浅一声轻笑响起, 带着点点的慵懒与轻慢。
　　这里景色极佳, 处于楼体高层的边角, 透亮的直角落地窗，让两侧都会风光顺着繁密的雨点流泻而过。
　　女人只是闲散地靠在沙发上，腰背纤柔中抿着股力道, 撑着她一如既往地矜重。
　　唯有眼前系着那薄薄一层丝绵的黑色条带，让整张面容都跟着沉敛不少。
　　风景再好，也映照不入墨卿受损的视网膜上。
　　但电视里的采访声却异常清晰——特别是那位所谓的“市场总监”, 她还在公司时，那声音喊她“主任”颇为殷勤。
　　说是“总监”, 其实不过是市场部从一群能力平平的中层里，矮子拔大个地挑了个发言人。
　　有着不错的男中音，在镜头前最合适，但公司的弯弯绕绕，“总监”也不过能明白个浅薄，更别说向外界透露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就像他口中的诉讼，距离墨卿亲手促成的“峰会泄密”事件已经一个月过去，诉讼程序要是有结果，早该下来。
　　技术一旦泄露，哪有讨回来的道理，蓝图上刻印着公司的logo，不代表每一个产品都会附带上归属。
　　公司以外，不管是打着“研究所”名号的小作坊还是官方的技术开发局，都争先恐后地叼起公司这只巨兽嘴里掉出来的肉。
　　霓之都官方根本乐于见到市场垄断被打破——当权者表面应和公司，背地里巴不得自己成为动荡中最大的受益者。
　　雨点拍打在玻璃窗上，渐渐变得吵闹。
　　墨卿拉上了静音布帘。
　　室内变得昏暗而安静，电视的新闻继续滚动。
　　【荒野温度持续攀升，或有望打破近十年的“寒冰纪”，科学家正积极观测城外居住条件】
　　【西南供电厂被不明帮派成员袭击，或导致星幕受损，警方正接入调查......】
　　【霍博坦周边疑似出现人工智能数据泄露，监狱关押重犯有逃逸嫌疑，公司已派遣机动中队查探变故，警告市民近期不要前往】
　　峰会后这一个月，除了公司内忧外患，威慑力减弱，霓之都的繁荣似乎也迎来了转折。
　　本已提上公司台面的扩建计划理所当然被叫停，大都会似乎也随之飘摇不定。
　　配合着潮湿阴暗的天，更让少数追求稳定的人们有些喘不过气。
　　嘀——
　　电子门被从外面刷开。
　　细微但特别的声响引得墨卿耳朵轻微地动了动，身体也稍转向门口。
　　尽管带着眼罩无法视物，但这哒哒脚步声她已经熟悉，像夜行的猫，踩着轻盈的一滩水。
　　墨卿一直好奇，佣兵是怎么将坚硬的鞋底和地砖的碰触控制得像是肉垫着地般柔润。
　　加快的脚步在靠近她时一点点温柔起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先拐了个弯，去衣橱的方向。
　　窸窣声响中，尼娅褪去了外面的衣装，从作战服换成了休闲的睡衣。
　　“怎么回来前不给我个信息？”墨卿摸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换下的衣服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胖球不在，我不习惯打通讯。”
　　尼娅从沙发后面靠上前，环上她的脖颈。
　　胖球留在了霍博坦，伊甸说要帮它更新硬件，等下次她们过去再把机器人带走。
　　这段时间，她专心等待着墨卿在辐射中留下的病症恢复。
　　“不是让你去配个终端吗，不然一点也不方便。”墨卿把人拉到身前，抬头像是能隔着眼罩看清尼娅。
　　她用指腹顺着小臂摸上去，提溜起佣兵那白兮兮的腕，上面还是薄薄的生物屏幕——尼娅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改造设备还是自己刚认识不久时“强迫”她装的。
　　“现在市场还不稳定，等等技发局的成本压下来，终端还能更便宜点。”尼娅精打细算。
　　“......”墨卿暗自翻了个白眼。
　　财迷死了，她让伊甸泄露的技术已经把公司垄断狠狠砸出了个窟窿，结果一个月过去，尼娅还在等设备降价。
　　借口五花八门，诸如有钱买高级的治疗眼膏、□□、吃烛光晚餐不好吗？
　　每次到最后，她哑口无言——尼娅在生活上的主意总是那么坚定。
　　特别一遇上和钱有关，墨卿不得不承认自己极度缺乏话语权。
　　当初还有公司高管的高收入身份随心所欲，如今却也要拾起“适度消费”的口号来。
　　一切的根源，还在于墨卿“锒铛入狱”，公司那边存了多年工资的账户一夜间就被冻结回收。
　　对于这点，尼娅已经趁着多少次亲密时光叨了她几回。
　　墨卿机关算尽，偏偏一点算计没留给自己的资产，丝毫都没有一筐鸡蛋分多个篮子的先见之明。
　　“时隔多年，又知道人间烟火的味道了吧，你好好养伤。”
　　尼娅语气打转，齿尖像是嚼着糖果，甜甜地凑上去抿了一口：“让我在外面狠狠打拼，养活这个家。”
　　“是了，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墨卿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搂上那截还带着些水汽的玉颈。
　　“还好有小奴工替我租房交水电，还包三餐。”
　　尼娅满意地尝过甘甜，稍微起身回口气。
　　“有我也快活不下去了，咱们现在还入不敷出呢。”
　　“今天的买卖不顺利？”
　　墨卿正身，崭露关切。这时候，她终于闻见尼娅身上除了水汽，还有淡淡的腥味儿。
　　“血？”
　　“别提了，险些亏得把老婆本都交代了......”
　　尼娅恨恨地咬起牙根：“隔壁区的那个中间人派的活儿，也不知道筛一筛雇主的虚实。”
　　表面上接了个送电子器件的货单，要求她接了货装车，傍晚前跨过半个霓之都送到工厂里。
　　“猫腻出在那车上，我半路就觉着不对劲，结果一开后备箱，里面不知道得罪了哪个人物的倒霉蛋五花大绑给扭成了麻花，外伤一片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尼娅语气与她本人极不相称地瑟缩着，往墨卿脖颈又贴了贴。
　　刚想蹭一蹭，她想起什么，揪起衣领闻了闻：“我身上还有味道？看来还是得冲一趟。”
　　“不急，继续说。”墨卿把她要站起来的大腿又压了下去。
　　听见是别人的血，她语气更舒缓了些：“你怎么处理的？”
　　多蒂最近回了公司，尼娅接的委托质量一下子缩了水。
　　运人和运货可不是一个价钱，这一趟虚镖实镖一块儿送，却只肯付尼娅最低价。
　　也不知道是中间人欺负尼娅是新来的软柿子，还是雇主习惯了占便宜。
　　尼娅轻轻挑了挑眉：“我定然是不惯着他们的，不管是谁想占便宜——货我保证送到，但先把不该存在的人票放了再说。”
　　等到了地方，等在那里的两个卸货人撬开后备箱，望着空空如也的一片大眼瞪小眼。
　　掰扯了一会儿，见她软硬不吃，他们也不敢触一个武装到位的佣兵小姐霉头。
　　“那中间人真偏心，雇主一叫唤，他非说我损了零件，要扣我两成佣金。”
　　尼娅撇嘴：“下次不接他的单子了。”
　　顿了顿，她转过腰，轻轻抚摸那层蔽眼的软料，像是一层柔润的黑玉，让人忍不住含着一丝委屈往上呵着气：“这回知道咱们现在穷得叮当响了吧......”
　　医生还说墨卿的眼睛又要戴眼罩，又该多见阳光——租的这套江景公寓简直要把她空瘪的钱包翻过来掏。
　　“明白。”墨卿捞住她的后颈，笑叹了一声：“我出钱，晚上等雨小些一起去买终端。”
　　尼娅果然停下来，狐疑：“你哪儿来的钱？”
　　“多蒂知道我回来了，这两天联系我，让我替她这段时间照顾照顾手底下，别被饿死了。”
　　墨卿笑了笑，多蒂说的没错，少了她这个中间人，某只隔三差五和她哭穷的佣兵简直要过不下去日子了。
　　“简单来说，现在我算是个代理中间人。”
　　“代理中间人？你看都看不见，怎么替她。”
　　尼娅眼珠转了转，跨上那腰，在耳边蠢蠢欲动。
　　“要不还是我来？”
　　中间人能赚多少，她每算一笔佣金，就惦记着一回。
　　墨卿早有预料般笑笑：“这可不行，主次有别，管理这套你还差不少火候.......眼睛的事，你也不用太操心。”
　　当着尼娅近在咫尺的面，她一点点揭开眼罩。
　　尼娅愣住了，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双眸子清澈极了，当初在霍博坦留下的痕迹冲刷殆尽，里头养了月余的瞳已是幽井里倒映的一抹月，氤氲又凝实着寒光。
　　而照得人心底幽凉，又钩得人面颊粉烫。
　　“所以上次给你当助理，现在还得认你做老板，嗯？”
　　尼娅指尖起着墨卿的下颌，鼻翼顺着侧颊向上，齿尖几乎咬上耳垂。
　　墨卿打起直球：“那你该争取她的欢心，坐上老板娘的位置？”
　　话音刚落，墨卿只觉得身前传来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道，把她向后退，揉进了沙发里。
　　“我还以为那位子早该有主了......”
　　尼娅压着她的肩，轻轻哀怨。
　　“你快去洗澡，一会儿还要出去。”
　　沙发的夹缝里，眸光如水，清朗摇曳。
　　佣兵挣脱被握住的手腕，撑直了身，居高临下餍足地欣赏着那副动人身骨。
　　“外面雨还浇得厉害，晚些。”


第74章 番外二
　　墨卿刚接过多蒂的中间人渠道不久, 第一件上门的委托当天夜里就发到了通讯器上。
　　署名是兰道尔，一个微型器械的代理经销商人, 最近的霓之都不安稳，他察觉到被人盯上，求助投到了多蒂这儿来。
　　“你作为中间人的第一个委托我来接。”
　　尼娅把玩着墨卿的衬衫一角，探头把通讯器接过来。
　　“你还在乎这个...”墨卿唇角勾了勾。
　　委托内容看起来就是简单一趟护送，保证雇主能安全出城。
　　但背后牵扯说不好多深——微型器械在军工和民用领域都很吃香，兰道尔大抵是因为进了某批不该出现在普通仓库的货，这才被盯上。
　　“可以了，报酬挺丰厚的。”尼娅快速扫过委托内容，目光落在明晃晃的数额上。
　　“没打过折的数字, 自然丰厚。”
　　墨卿从床上坐直了身，正了正胸前被某人压得皱巴巴，显得不太体面的衣领，把委托内容从她手里拎回来。
　　这只是雇主的初步报价，中间人一般还有再商量的余地, 而且是两头议价——让雇主身上多割肉, 佣兵手上多克扣。
　　多蒂背后有埃德加的姓氏, 自然不那么看中这点财富, 但不代表城里其他中间人也这么视金如土。
　　“这倒是，像圣多伦的独眼中间人死活不肯给我加一成，最后还倒扣点。”
　　尼娅莹白的齿尖轻轻磨了磨, 忿忿呼了口气。
　　等转向身边人时，眸色一转，眼尾也撩上红意。
　　“但现在省事了, 反正你是代理中间人，报酬不管怎么分, 你的我的都一样。”
　　随后，她像是不太放心地叮嘱：
　　“说好了，这个单子我解决利索了，你再去分配剩下的委托，到时候我去陪你找多蒂手下佣兵那些磨合。”
　　“你不相信我能自己处理好？”
　　墨卿挑了挑眉，某些沉淀的傲气浮起来。
　　尼娅在这点上似乎有着些特殊的小坚持，不容许她独自去接洽曾经多蒂手底下的人。
　　“这和公司里的勾心斗角不一样。”尼娅解释。
　　“公司里的人可以说一肚子坏水，但面上总要讲究个名头，佣兵却大部分都浑得很，简单来说，一窝刺儿头，你要是贸然告诉他们自己顶了多蒂的位置，少不了几个来刺你。”
　　佣兵的圈子里要么论阅历——身上一道道疤痕，手上捏过的大单子都是凭证。
　　要么拼本事，一身的战斗改造义体自然没人轻易招惹。
　　而中间人——曾经当过传奇佣兵的不少转行成中间人，更受行业欢迎，另外就是些手眼通天的情报专家。
　　墨卿点头，实际上和公司的履历也差不多。
　　尼娅勾着指尖靠上来，在她锁骨上拨弄着：“但你算哪根小白葱，既没在佣兵圈子里出生入死，也没把名声在这地界的三街九道上打通？”
　　“你是这么看我的？”墨卿轻悠悠地抬起她手。
　　曾经是“公司狗”，现在是“小白葱”，哪儿来那么多偏见？
　　尼娅笑了：“这不是模拟到时候那些糙了吧唧的佣兵逼宫吗？”
　　要论干过什么，墨卿对公司造成的打击，还有一手缔造的伊甸，这座城市里没有几个人敢说能比得上她。
　　但这些都是搬不出来的功绩，对于除了尼娅自己以外的佣兵也不能透露——各家公司至今还视她为眼中钉。
　　要是知道墨卿已经从监狱里跑了出来，立马就能有一只机动队搜她下落。
　　“高额赏金的通缉犯，听说也有中间人背着这样的身份。”
　　墨卿笑了笑。
　　“或许我装一装神秘，也能压住他们？”
　　“但我会担心，想着你要被那些混球们怎么为难，怎么欺负。”
　　尼娅敛了眸，反驳渐渐变为嘀咕。
　　“说不定一个失神，委托都做不好，跟着客户一起挨枪子，半夜里一身血地回来找你。”
　　眼看着她就差撒泼打滚也要拖着自己，墨卿顿了顿，终于点头。
　　“那我等你。”
　　......
　　兰道尔的委托并不复杂，最好是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完成，避免多余的麻烦。
　　尼娅雇了一位清洁型仿生机器人，在一个破旧的酒馆卫生间偷天换日，把雇主的衣服全换在仿生人身上，让“他”留在原地买醉，自己则带着人从后门溜上了车。
　　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夜色深沉混沌，她载着兰道尔上了出城的高架。
　　于是，礼拜五的清晨，天还没彻亮，尼娅把这“第一个”委托完美解决。
　　带着晨间的露水回了公寓，墨卿还憩在柔软的双人大床一侧，给她留着位置。
　　隔着轻薄的蓝色空调被，像条沉睡的美人鱼。
　　尼娅没回自己的半边，而是挤进那片温凉的被窝，和美人鱼挤在一起。
　　......
　　八点，闹钟响起。
　　铃声是舒缓的纯音乐，电子窗帘在音乐中一点点抬起。
　　在酒吧里呆一晚上再加上开车稍显累人，尼娅睁开还带些惺忪的眼皮，在蒙蒙的光亮中渐渐看清那映入眼帘的轮廓。
　　她抱紧了几分怀里的胳膊，惬意打了个哈欠，带上少有的懒散把铃声按下。
　　“再睡会儿。”
　　墨卿的眸光明显比她清明些：“那我去买早餐。”
　　尼娅不松手，像只粘人的蛞蝓。
　　墨卿侧过身，稍勾回手臂，人就直接送进了怀里。
　　她无奈：“今天约好了要去见人，忘了吗？”
　　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尼娅只好不情不愿又通情达理地放人。
　　“想吃什么？”墨卿在床边扎起长发，转身问她。
　　要是她还是一个人在公司里，每天早餐定然是精简分量的沙拉。
　　但尼娅的身体机能强，消耗大，早餐也少不了能量。
　　尼娅挥挥手，表示都听她的。
　　楼下的小摊烟火气正旺，她吃够就好，不挑剔。
　　十几分钟后，墨卿拎着早餐回来。
　　尼娅摸着床沿下地，看着眼前两碗糊糊傻了眼。
　　看上去像是浓稠的芝麻酱，但又绿油油，糯唧唧的，凑近鼻尖什么味道也没有。
　　“这......能吃吗？”
　　即便在艰苦的荒野外，食物也讲究个卖相——卖相太勉强的多半吃了不好受。
　　墨卿勾唇：“怎么不能吃，优质蛋白和米浆调配的，老板说吃这个一天都有力气。”
　　她又拿出配的几袋粉末：“甘梅粉、番茄碎还有胡椒粉，撒上面提味的，你要哪个？”
　　尼娅挨个闻了一遍，想起什么，狐疑看向她。
　　“上次咱们受伤，我给你买粥......”
　　她该不会是记仇，当时自己吃得香喷喷，只让她喝白粥。
　　墨卿无辜眨了眨眼，提了提另一只手上的碗：“咱们都吃一样的，我也要喝一份呢。”
　　......
　　八点半，两人依靠在江景大窗边。
　　尼娅努力解决着糊嗓子的早餐，胃里一阵撑撑的暖意。
　　就算洒了番茄碎，口味也过于寡淡，要不是墨卿就在面前，她怎么说也喝不下这么一碗。
　　“你这是拿我下饭？”
　　墨卿发现窗外风景如画，佣兵视线却甚少偏离自己，不由笑道。
　　“哪有......”
　　尼娅觉着惊奇——墨卿慢条斯理反而吃得比她快些，一碗下去，小腹也不见长。
　　等最后一口顺着碗沿入口，唇边还残余着一丝浆糊，墨卿伸出指节。
　　没想到尼娅温烫的舌尖也探出唇角，舔了一口。
　　指尖与舌尖相触，尼娅眼眶里并不意外，反而一下子盈漫得意。
　　“这才是拿你下饭。”
　　墨卿指尖弯了弯，眸光定定落在她舌尖上，失笑。
　　饭后，墨卿勾起茶几上多出的钥匙：“这是什么？”
　　“兰道尔留给我的，这附近不远就有一家小别墅，咱们中午见过人，可以考虑搬家的事了。”
　　墨卿眼睛恢复之后，自然可以省去高层江景公寓的开销。
　　委托顺利完成，雇主兼业主人也爽快，这座私宅便暂时留给了她，起码一年内不会收回。
　　算是额外报酬，也免得再多请人人打理。
　　“不过你要是喜欢，我们继续留在这儿住也行。”
　　“没必要。”墨卿挑眉：“不过那个商人倒是大方？”
　　商人精打细算，很少有慷慨在报酬上主动加码者。
　　“谁知道呢，不过我猜他的别墅肯定也有人盯着，可能也是怕人家知道他跑了，连不动产一起砸了，不如交给我们正好当护院。”
　　墨卿眸色动了动——说着谁知道，但尼娅显然吃透了兰道尔的想法。
　　短短半天的相处，她看出雇主是个带着些投机主义的小精明，又胆小谨慎的人。
　　既敢在公司垄断的微型器械上虎口夺食，又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提桶跑路。
　　看起来和雇主不求深交，但暗地里尼娅早就有了揣测。
　　最初，也正因她执着的底线上不缺乏智慧与变通，自己才一点点去尝试着深入试探、了解她。
　　但到了今日，这种感情倒是早已混杂了更多杂质，远非最初的判断可以概括。
　　墨卿边感慨着自己陷得不浅，起身：“走吧，该去见见你的那群同行了。”
　　**
　　临近周末，滨景区的临江公道挤得水泄不通。
　　宽敞的马路上湿漉漉一片，倒映着车来人往，灯火通明。
　　尼娅和墨卿选择了不塞车的空轨，只有一点坏处——出了车站还要多走一段。
　　一路上，卖花的电子机器人连续两回提着轮子拦上她们身前。
　　【小姐买花吗？送给你的另一半，花期有时，浪漫无价。】
　　“我们特别像一对？”尼娅低眸看它，两人既没有挽着手，也没靠得特别近。
　　机器人早有标准答案，萌萌地点头。
　　“真有眼光。”
　　尼娅夸赞一句，随后挽起墨卿的手，绕开机器人。
　　“怎么不给我买花？”
　　等走远了些，她侧头，水汪汪的红眸转向墨卿。
　　墨卿眯眼，挑去戏精眼里的控诉：“不是你拉我走的...而且咱们还有正事。”
　　这附近有一家地下赌场，就建在最宽敞的河段一侧，像是巨大的水族箱。
　　同时也是佣兵的聚集地——霓之都三分之一的单干佣兵都会来这儿接活，同时有好几个中间人在这里竞争。
　　这里会是她这个代理中间人起步的第一站。
　　“是我可怜的钱包拉着我走的，但老板要是非给我买我也不介意，浪漫无价嘛。”
　　尼娅浅笑：“不过它们觉得该你来付钱，这说明什么？”
　　机器人设定了智能的判断标准，虽然肯定比不上伊甸那样的超级AI，但也有可取之处。
　　大多数时候，它们都能精准判断出一对情侣中的主次地位，而后拦在决定消费与否的那位身前。
　　墨卿顿了顿：“证明......你给我选的衣服好？”
　　为了今天的会面，她听从了尼娅的“专业”建议，穿了身雾面金属质感的卫衣。
　　再配上遮住半脸的哑光面具，气质展露无疑。
　　显然，连机器人都认为她更有主导权。
　　尼娅听到这个答案，满意地勾起她的手臂，陪她走向赌场的大门。
　　“佣兵们吃硬不吃软，中间人想让他们配合，就必须如此，当然，这只是最表面的......”
　　“吃硬不吃软，这些评价，最终都能套在你自己身上吗？”
　　墨卿面具下眸光带笑。
　　一个佣兵，正绞尽脑汁地帮她在同行中立威。
　　“我吃什么，你最清楚才对。”
　　尼娅悄然抚过她肩上的齿痕，旖旎着撩拨。


第75章 番外三
　　临江的金顶码头, 渡轮鸣起长笛。
　　呜鸣声与雾气中，尼娅在岸边停下脚步, 回头。
　　她们要坐电梯下去，电梯会在河中下沉，通向赌场入口。
　　“赌场在水下，我记得你不怕水？”
　　“当然。”墨卿率先迈步走进电梯里，朝她伸出手。
　　气泡顺着电梯四侧上浮，水平面渐渐漫过视线之上。
　　电梯里的密闭性并不是那么靠谱，水流渐渐从脚下的缝隙里漫上来，墨卿下意识往中间退了一步。
　　尼娅早有预料地在后面抵住她腰尾，指掌交握而上：“故意吓唬人的, 这里的设计者有些恶趣味。”
　　墨卿不动声色地掐了掐她掌心。
　　恶趣味的不只是设计者，尼娅没提前告诉她，也藏了小心思。
　　唇角一丝藏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
　　不知下沉了多远，电梯吱呀着开了门，水流堪堪冲刷了半高鞋跟, 一点点褪去。
　　地下赌场名为“塞壬”, 古传说中同名的海妖以美妙的歌声吸引航海者坠死于深海。
　　这里同样以奢丽华靡吸引着帮派与佣兵, 畅游与溺亡之间, 是蓝宝石的颜色。
　　尼娅指向最大的窗口，墨卿顺着看去，昏暗的河水在玻璃滤镜般的效果下也变得幽蓝绮丽。
　　她靠向墨卿耳边：“有人说那块隔绝了河水和赌场的‘玻璃’是全世界最大的宝石, 但谁也偷不走。”
　　“就是玻璃，人造的，我在公司见过几乎一样的。”
　　墨卿毫无犹豫地说道。
　　尼娅砸了咂嘴, 眼里某种梦幻的光彩像泡泡一样吹破了。
　　墨卿：“不过比起罪恶的赌局，这里倒飘着浪漫的气息。”
　　“浪漫, 放浪，堕落，怎么说都好......”
　　尼娅带人走向预订的包厢。
　　“特别是那群骨肉皮们，更喜欢这座佣兵天堂。”
　　“天堂？”墨卿惊讶：“评价那么高？”
　　“倒也不是多完美，只是大家干得都是朝不保夕的事，谁也说不准下个单子能不能活着交付，最划算的当属赚一分花一分——哪个傻瓜想抱着一堆金条入土。”
　　而“塞壬”应有尽有，更是雇佣任务交接的地方，前脚拿了佣金，后脚就可以开始挥霍享乐。
　　“哦？那你也常来这里消遣？”墨卿挑眉。
　　“你看我像么？”柔润的眸光控诉般投来。
　　墨卿愣了一刻，想起她精打细算的作风，笑意浅淡地匀散开。
　　尼娅却舔了舔唇，呼了口热气。
　　“不过，我要是想要点什么，基本不用花钱。”
　　墨卿眯了眯眼，望进那双狡黠红润的眼，并不反驳。
　　她算是摸清了尼娅的性子，嘴上天花乱坠，实际上未必有多放得开。
　　正当尼娅还想说什么，不太礼貌的敲打声响起，两个人推门而入。
　　一男一女，男的又高又壮，改造程度不低，另一个抹了一脸的烟熏妆，一副不好说话的模样。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中间人？”
　　女佣兵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上烟，翘起高跟。
　　墨卿轻微地点了点头，打开名单，对照着多蒂留下的数据库。
　　“不用找了，芙罗拉，委托完成率最低的那个就是她。”
　　尼娅弯下腰，替她指出对方。
　　而后，她从后方斜斜靠在沙发的座背上，酷酷遮在墨卿后面。
　　“你们聊。”
　　“什么叫完成率最低？”对面的人一下子直了身：“尼娅？你怎么还是那么讨厌！”
　　尼娅捧起下巴，往墨卿那里又看了一眼：“百分之56...只完成了一半还不是最低吗，你认识比你完成率低的？”
　　芙罗拉算是她少数几个认识的佣兵，合作过一次，脾气不好，和雇主还经常吵架。
　　完成率也因此被拉低得难以入目。
　　“我那不是失败，是终止合约。”
　　女人狠狠嚼了口烟，一口捻灭丢在地面，随后抬起深重的眼睫看向尼娅。
　　“那你呢，又傍上新的中间人了？”
　　她目光在尼娅和带着面具的中间人身上来回扫过。
　　显然，和刚进来的他俩不一样，尼娅和对方早就认识。
　　她轻挑着唇：“怎么，每个中间人都和你这城外来的野佣兵有一腿——你这本事我倒是想学，一张张床挨个往上爬？”
　　话语间，不仅反击尼娅，也想让新来的中间人脸上难看。
　　墨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
　　尼娅抢先一步，翘起一双大长腿，挑衅般在芙罗拉面前晃了晃。
　　“想学？好好去找个大夫换点好配件才有机会。”
　　说罢，她骄傲地抬起下颌，臀尖挪了挪，在沙发上又往墨卿的方向近了两厘米，宣誓着主权。
　　芙罗拉拍着桌子就要掏家伙，发现进来之前武器早就都存在外面。
　　尼娅倒是从靠枕上抽下一条绸带，一圈圈缠在掌心，眼光跃跃欲试：“要打架，外面就有擂台，我奉陪。”
　　眼前，那双柔美有力的手臂线条让芙罗拉稍微冷静了些许，她自知身体素质难以对抗矫健的尼娅，但又忍不下这口气。
　　好在旁边和她一起来的佣兵找了个台阶，把她按回沙发里。
　　“多蒂呢，消失了大半个月，她去哪儿了？”男人瓮声瓮气说道。
　　他们这群跟着多蒂混的佣兵，半月没开张眼看着日子要过不下去。
　　多蒂给的待遇虽然不错，但她和其他中间人或多或少有些摩擦，手底下的人接别的活都要受打压。
　　要不是手头实在干燥，也不一定就会来见名不见经传的墨卿。
　　“她有要事处理。”墨卿淡淡道。
　　她开了变声器，声音比往常更厚一些，显得没那么年轻。
　　“我怎么不信，什么事能让手眼通天的中间人消失大半个月？”
　　芙罗拉心有不服，刺也未消，第一个质疑。
　　墨卿指尖轻轻敲着黑曜石的茶几：“公司的事。”
　　“她说过，你们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冒险去找她。”
　　佣兵们沉默下去。
　　公司本就是一滩浑水，而现在里面更是裹满了泥浆。
　　包厢内渐渐又进来几人，坐满了沙发和单个的座位。
　　都是多蒂曾经的“得力干将”，尼娅大多数认识，也有一两具陌生面孔。
　　人到齐，墨卿也开始了说明：“我将替代多蒂为各位提供委托与情报......”
　　“从前多蒂收取的手续费为百分之十五，远低于业内三十的标准，我会提升到百分之二十。”
　　“什么！？”“我不接受。”
　　有人猛然站起来，几乎要逼到近前。
　　尼娅鞋跟撩起茶几上的餐刀，在空中划过几圈银亮的弧光，又一个劈腿，刀刃嗖地刺入地面，拦住他们脚步。
　　“别急，听她说完。”
　　她挡在身前，扯紧手上缠绕的紫红缎带，梆梆作响，流光溢彩。
　　“嘁——”
　　芙罗拉撇了撇嘴，满脸似乎都是风凉话，但她机智地一直留在座位上。
　　在她眼里的尼娅就像是只毛色张扬美艳的看门大犬，守在瑰丽的宅前。
　　就算对宅邸心有异想，在确认自己挡不住看门犬的撕咬后，她也不会轻举妄动。
　　佣兵们的冲动大多只是争取权益的戏码，都在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没人当这个出头鸟。
　　很快场面又有了容人沟通的余地。
　　墨卿微微侧头看尼娅一眼，弯了弯唇，继续平稳地说道：
　　“抽成提高后，我会提供比起多蒂更稳定的单价，各位到手的价码并不会有什么差距。”
　　“中间人和佣兵本质上是相互服务依存的关系，默契与共识是合作的基础......”
　　“随着后续反馈，或许这个价格还会提高到二十五。”
　　“但我和她一样，不会像其他中间人将佣兵视为可牺牲的弃子，同时尽量确保委托过程的情报可靠性。”
　　尼娅听着那些包含话术又不乏真诚的句子，垂低了眸。
　　墨卿对于“前任”的评价是中肯的，多蒂虽然手握优质的资源，也给出良心的份额，但却称不上走心。
　　中间人更像是她给自己披上的一层外套，只是外套穿久了，让她多少也有些惦念，把这份临时的事业交给了信任的墨卿。
　　和此刻的尼娅一样，她相信墨卿有能力做的更好。
　　“我希望不仅仅停留在代理中间人的名义上，或许我们的合作会更长久。”
　　关系好的佣兵间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隐约察觉到新任中间人不像从前那位一样随缘又佛系，野心蓬勃。
　　“你还有长久当中间人的打算？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尼娅同样俯在墨卿耳边，低语。
　　“还是说，你只是想稳住他们？”
　　“那你短时间内有不当佣兵的打算吗？”墨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又一个问题。
　　尼娅毫不犹豫：“没有。”
　　她生在荒野那片恶土里，辗转流离，城里的雇佣生活对她而言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那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多蒂已经递给了我最好的机会，留在你身边。”
　　佣兵们渐渐有了结论，包厢内安静下来。
　　墨卿没再多说，把剩下的话语输入在两人连对的玻片上。
　　“我觉得这个机会值得珍惜。”
　　尼娅眼底淌着暗红的光泽，心怦然跳动。


第76章 番外四
　　霓之都好几日没挂上太阳, 街道里刮着阴风，城外远远还要卷来一场雪。
　　尼娅骑着摩托, 缓缓驶过滨景区的渔人码头。
　　飘零的雨时断时续，这会儿正从斜前方打落下来，啪啪甩着水珠子。
　　尼娅拢了拢雨衣的帽檐，深入老旧的码头街。
　　她手上捏着某件委托的最后一步，把从郊外追回来的激活器生成码交给接头人，在局域的暗网上传。
　　她身处这条老街里，四处伫立些青黑的鱼蟹石像，灰白的鱼眼里泛着怪异的光。
　　尼娅放慢了脚步，那些眼珠是伪装的监控摄像头——内海帮的技术, 每只鱼眼都连着成员的视觉网络。
　　带着腥味儿的水淌过脚边，几道身影渐渐在木桶和垃圾箱后露头。
　　“佣兵，就你一个？”
　　尼娅环顾一圈，这些人有着出奇一致的外表特征，义眼统统像是翻白的鱼眼, 前尖后圆的传感斗笠像是嵌在了颅骨上, 一致对准了她。
　　“激活器我带来了。”
　　尼娅举起手, 掌心里是个八面体的金属块, 每面都有一对不断变动的数字和字母。
　　当她亮起约好的“货”时，那头的气氛稍微缓和。
　　“那头儿说是给我们配了一对儿老手办事啊，一男一女来着。”
　　头目从她手里接过金属块, 花生米大小的白眼翻动打量着她。
　　人数不对，而且面孔还显得太年轻。
　　尼娅在帽檐下生冷地点头：“是不止我一个，但除了你们想要它, 别人也要抢。”
　　“枪一开起来，就要倒下几个, 那几个里头正好有我倒霉的搭档。”
　　“死了？嘿，那我们可不多给抚恤金。”
　　“不用，他的那份儿也归我就行。”
　　她的话似乎提醒了对方什么，头目的眼珠转动起来，思考起少了一个领赏的人是否也能少给一份佣金。
　　但他还是压下了心思，把账目对了对，准备划过去。
　　他们是外来的“野帮派”，但佣兵背后的中间人可是本地的老蛇头，咬人可疼。
　　当初找上对方，也看中的是大家都心黑手辣，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心照不宣。
　　“八面体”能帮他们从官方手里抢下一片电站的供电，成为电力系统背后的发牌员。
　　“等等，我要现金。”尼娅按住对方的手。
　　“什么？那你得去找中间人要，按规矩，我先把钱给他......”
　　头目还没注意，尼娅从他手里飞快抢回了八面体。
　　“那就直接转给我。”
　　头目瞪眼：“你不想在中间人手底下混了？”
　　“少废话，要么我一枪把这玩意儿打个窟窿，要么赶紧交钱。”
　　佣兵一只眸猩红明艳，另一只则被冰冷的电子蓝光覆盖着，交替的眸色中，头目竟被晃得有些动摇。
　　“那就只把你那份儿先结了，死了的那位另算......”
　　尼娅垂眸看了眼时间，点头。
　　佣金一分不少地实时打在她指定的账户上。
　　“老大，钱转过去了，但那账户......好像也是个城里的中间人？”
　　马仔擦了擦眼睛，看着对方幽黑的头像有那么点眼熟。
　　“什么？”
　　头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多提醒一句，一会儿最好别顽抗，挨一身枪子再蹲牢房可不好受。”
　　眼前的佣兵打了个响指，如一朵红浪混进了雨幕，再无踪影。
　　天色忽然更阴沉下来，不知何时，头顶上面飘了一辆浮空车，光学迷彩的伪装如帘布般揭去，踏出一道道黑色的身影，直坠入码头。
　　“该死，她是个条子！”
　　这回，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快散开！”
　　这里临近河道，一条条沟渠四通八达。
　　直到一道深蓝的网从浮空车四周抛下，没脚的水中游起电光。
　　......
　　雨水像泄洪，继续顺着码头朝河道涌去。
　　周围挂起了一道迷彩帐幕，上面偶尔漾着转瞬即逝的光泽，像是雨幕里生出了彩虹。
　　警方将一整片区域控制起来，从外面看去，码头还是风平浪静，只不过例行戒严抽查。
　　但尼娅往前走进那“帐幕”一步，就能看见刚刚还在和她交易的“白眼睛”们，大多数被电得真像砧板上的鱼一般直挺挺倒在雨水里。
　　内海帮的成员被警方装备精良的小队一个个押着出来送上了浮空车，没闹出多余的乱子。
　　“光学技术倒是开发得不错。”
　　尼娅淡淡评价一句，把帽檐再次拢低。
　　身边陆续经过好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员，差点以为捡到条漏网之鱼，但看她肩上挂着个“特执”的牌，恍然继续往前走。
　　这段时期，不安分的味道在城市里四处弥漫，帮派□□掠，警方就算一个人当两个用，也有些顾头不顾腚的意味。
　　于是官方就打起了编外的心思，偶尔也往外发发悬赏。
　　不是太恶劣的佣兵，就有了成为“赏金猎人”的机会。
　　但多数警员眼里，这种模式也不过是以暴制暴，请来的人，不说大恶，总不是什么好人。
　　在这地界，没沾血的佣兵，哪有出头之日。
　　尼娅自然也不是什么例外，此刻肩头还挂着些斑驳的血迹，把黑色的衣衫染得更黑，雨水都冲刷不干净。
　　“那个，我们车上有药箱，你要不要......”
　　一个实习跟队的小女警，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佣兵独处的平静。
　　一身灰黑作战服的佣兵像是头孤独的狼，在钢铁丛林中刚完成了一场诱猎。
　　她曲着腰，搭着爪，垂首舔着伤口，明亮的眸子里零散着些许寂寥的味道。
　　那双猩红恣野的眸转过来，小女警一下子闭上了嘴，心跳停了一拍，不知是吓得，还是被那张湿润的脸惊艳了。
　　尼娅抬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肩胛，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
　　“谢了，血不是我的。”
　　那是另一对佣兵的血，被她半路截伤了丢在某座仓库里。
　　对方的委托目标才是“八面体”，被她用来当做这次诱饵。
　　至于她眼里的“寂寥”，纯粹是因为这次为了埋伏同行在郊外踩了两天盘子，加起来都三天没见某人，惦念得紧。
　　佣兵的声音沙沙的，让人觉着既不那么好相处，又勾着人想多听两句。
　　这时，一辆车从街道远处驶来，朝两侧拨开积水。
　　“队，队长！”
　　看见上面下来的人，小女警站得笔直。
　　苏吉雅朝她点点头，转身唤了声佣兵的名字。
　　“等你半天了，现在才来。”
　　尼娅从箱子上跃下，把东西亲手交给她。
　　苏吉雅：“有点事耽误了，路上多绕了一趟。”
　　“我想也是，二级警督总该忙活点。”尼娅踢了踢她的小腿。
　　“恭喜呀，升官了。”
　　女警官扯了扯嘴角：“我倒觉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累死累活，哪有你们两个快活。”
　　尼娅若有所觉地顺着她身后看去，苏吉雅那辆警督专配的六驱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你怎么也来了？”
　　她一下子就把久未见面的苏警官扔到了身后，快步朝墨卿迎上去。
　　小女警惊讶的目光中，恣野的佣兵眉宇一下子柔和了几分，贴上了队长载来的那个女人腰身，双手环扣，从森然的头狼成了娇艳的狐。
　　“委托都派出去了，正好有空，让苏吉雅捎我一趟接你。”
　　墨卿一手撑着伞，另外的掌心捏起一片袖口，沾去佣兵满颊的冷水。
　　不知冲了多久的雨，那张面孔在水光中多了几分素净。
　　但再怎么也冲刷不去那瓣红唇勾人的艳，她薄薄抿了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软，透着丝缕的甜。
　　湿冷一片的雨水与衣衫中，尼娅蹭地被勾起火意。
　　那人放下伞，主动勾起她的腕，凉凉的手背却轻轻拦下她紧致滚烫的腹，笑着：“走了。”
　　......
　　“借个车？”
　　墨卿看向一旁的警官。
　　“公家的车。”苏吉雅眼角一眯。
　　尼娅：“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了？”
　　“我的意思是，这车是署里的，路径都有监控。”
　　“我们就代个步，不多开。”墨卿说道。
　　“约会？那没问题。”苏吉雅意味深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把钥匙隔空扔过来。
　　尼娅见她爽快，也指了指身后：“我的摩托换给你，刚改装过。”
　　苏吉雅于是顺着看过去，佣兵的摩托的确是改了，比原先多了个舒适的后座。
　　但多个后座不改它在这种天气要大雨淋头的窘境，否则两人也不会找她借车。
　　她摇摇头：“算了，我还是跟着浮空车收队回去吧。”
　　尼娅笑了，跟着墨卿钻进车。
　　月前开始，星幕受的损伤一直没补好，大白天就阴沉沉的泛着青，不开车灯根本看不清路。
　　路上，霓之都的行人比从前少了一半，外面的天像破了个窟窿，酸雨冰雹都挤在天气预报里。
　　水汽把都会浸得朦胧，天光一暗，雾色就更重。
　　雨刮器勤恳地摆动，依旧水流如瀑。
　　墨卿设定了目的地，换成自动导航。
　　尼娅原本以为墨卿是要领她回公寓，没想车子一路向圣多伦去。
　　最终停在了一座私人浴场前。
　　墨卿推开车门，款款向里走去。
　　浴场里是一片阳光海滩，沙子是真的，海是大泳池，阳光则是棚顶模拟的，几乎看不出假。
　　外面最缺什么，这里便提供什么，霓之都好几日没有晴朗的天气，阳光成了金子。
　　“终于抽空陪我度个假了？”
　　到更衣室前，尼娅勾起唇角，又敛着抹哀怨。
　　某人当上中间人后，“事业”又拦在了两人中间，半个月来总是忙得厉害。
　　今天的“特别委托”，就是墨卿和苏吉雅得到情报后一手策划的，她只是“奉命”去跑一趟。
　　“很快就都处理好了。”墨卿点头，探出指腹，隔着漆黑的衣衫，轻轻捏着那紧致的马甲线，掐出一抹水意。
　　尼娅于是将湿透的作战服换了套泳衣，妥帖的黑红光面材质将身材勾勒得惹眼。
　　“你挑的？”尼娅颇为满意。
　　墨卿最清楚她的款样，从肩线到腰臀比都挑得正合身。
　　“定制的，最精确的数据。”墨卿答道。
　　那副正经模样让尼娅想起墨卿曾经的主张，她说人体是最精密的仪器。
　　时至今日，墨卿早就摸清了仪器的每一分数据，她挺着胸贴上对方身前，吐着热气。
　　干爽软腻的手臂绕过对方的后颈：“觉得我这台仪器怎么样？”
　　墨卿愣了愣，回想起尼娅话语中翻起的旧账，眼里流泻出一抹笑意：“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好把控。”
　　她明明要求尼娅把东西拿到手后，交给警方的人，她却非要自己涉险去和人交接。
　　“教训他们，我当然要亲自来。”
　　尼娅手臂上的力道更紧密而柔和了，腿根也贪馋地交缠上来。
　　“你知道了？”墨卿并不意外。
　　作为中间人，她正一点点扩张着自己的势力。
　　吞噬其他中间人的资源是最直观的方式，而她的目标，正好放在曾经坑过尼娅一笔的“独眼客”那里。
　　尼娅前段日子在他那里接过单子，却被不讲道理地克扣。
　　而这次尼娅横叉一脚的正是“独眼客”近期的大委托——内海帮看似刚冒头，背后却有着某家公司支持，有意在都会内搅动风雨。
　　一次重大委托失利，既得罪了背后的雇主，还可能被警方查出端倪，对中间人的业务是重大打击。
　　“我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
　　佣兵抚上她的背，指尖在脊沟里打转，嗓音扑打在狭小温暖的室内。
　　她最不容人占便宜，墨卿帮她出了口恶气。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墨卿腰间痒得厉害，尾骨轻颤，把那修长的五指按下。
　　“吃掉他的地盘和手下，我们......”
　　“我明白。”尼娅松开人，弯低眼眸，嗅着眼前墨发的缕缕清冽香气，痒痒地舔了舔牙根。
　　相比于城内诸多中间人，“独眼客”的行径让他手下的佣兵忠诚度最低，一点点有意打击之下，很快就会面临崩溃。
　　不管是报复还是野心，墨卿都在为了她们的未来努力着。


第77章 番外五
　　人造沙滩上, 光色暖暖打下来，在细软的沙地铺起柔长的影子, 寥寥十余道。
　　尼娅看见远处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度假游客，悄然揽上墨卿手臂。
　　“嗯...还约了别人？”
　　“不是我约的。”
　　尼娅却分明看见那里不少熟人，有两三个小有名气的中间人，还带着保镖。
　　其中正好有被她刚坏了好事的那位。
　　显然不可能是偶遇，墨卿有意挑的地点。
　　“那也不是专门带我来游个水的。”
　　尼娅鼻尖挺了挺，肘侧略显幽怨地轻撞身边那截盈盈细腰。
　　还以为墨卿忙里抽闲，结果抽出来的还是工作。
　　“放心，花不上多少时间，你基本都把事情解决了。”
　　沙滩最大的那顶太阳伞下, 独眼的中间人忿忿起身，拍拍一屁股的沙子。
　　“说好的事，你这是出尔反尔。”
　　高档雪茄被他踩进了沙滩下，褐色的菱形义眼相当有辨识度。
　　据说早年独眼客在一场动乱中被毒素腐蚀了半张脸，后来技术发展得足够用电子皮肤以假乱真, 但他为了保持令人畏惧的形象, 半边眼眶依旧留着黑黢黢的洞。
　　狰狞的外表让别人对他心怀忌惮,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对面, 比他还阴寒几分的声音不容置疑：“谈好了价格不等于板上钉钉，码头那边是你下面的人先失了手。”
　　“有人从中作梗，而且砸的又不是你的委托。”
　　“那也是无能的表现。”
　　冷哼一声, 独眼客带着人从侧门走了，没和尼娅两人打照面，只是末了回了头, 目光剐了眼墨卿的面具。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味过来墨卿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尼娅轻挑起眼色：“这是又坏了人家一桩买卖？”
　　墨卿暗地里打得主意连她也数不过来。
　　墨卿淡淡摇头：“和我可没关系, 那位寒鸦瞧不上他了。”
　　尼娅眯眼看去，又是个熟人。
　　法兰茜丝卡，当时的黑旗会掌管者，那次委托解决了内忧后，近日约莫光景更好。
　　“所以你上来自我推销，寻求合作？”尼娅明白了。
　　黑旗会在城市下层野心四起，同样是灰色地带的掌舵者，自然少不了和中间人打交道。
　　这里像是竞标场，谁和寒鸦达成合作，情报来源和背景支撑都能跃升。
　　第一眼，黑旗会的代理人就循着那双灿烂的红眸认出了佣兵。
　　“是你？”
　　法兰茜丝卡笑了笑，嗓音没有刚刚那般逼人。
　　“上次浮空塔的事情后我还有些委托想找你，结果多蒂说你休了假，后来也没了消息。”
　　“还有这位，多蒂女士的接班人？”
　　“准确来说，是代理人。”墨卿不卑不亢地点头。
　　“圈子里最近风头不小，有人说你是个早该被城市淹没的幽灵，借着中间人的位置游回了漩涡中心。”
　　她的言语悠长而耐人寻味。
　　“我也很好奇，那双面具下到底是不是会令人震惊的一张脸。”
　　......
　　怀揣着目的来到沙滩上的人各自离去，温热湿润的棚顶之下，只留下能够相互陪伴的两道身影。
　　“可惜，合作果然不是简单的事。”
　　墨卿在躺椅上平直了腰，看不出多少失落，倒是难得散着几分慵懒。
　　比起合作的事，尼娅反而松了口气。
　　墨卿的身份终究还是安全的，就算是法兰茜丝卡的手段也没能探明。
　　“她不认识你，当然会有留个心眼。”
　　泥泞横流的都会里，就算是九条命的猫也经不起挥霍。
　　“她在等待，但时机可是争分夺秒的事。”
　　“但我觉得她更像是在忌惮你。”尼娅摸了摸下巴。
　　“哦？”
　　墨卿饶有兴致地侧转过身，在躺椅上弯起婉约莹白的一截光泽，等着佣兵的下文。
　　尼娅：“你们是同类人，都有掌管者的潜质，她嗅到了威胁。”
　　“那你也这么认为？”
　　尼娅顿了顿，答道：“差不多。”
　　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过你比她好点，她太阴冷了，让人觉着不择手段。”
　　墨卿薄唇展出好奇的弧度：“能嗅出来的气质，大概是怎么样的？”
　　她觉着自己应该是寡淡的那类，但外人眼里似乎并非都是如此。
　　尼娅冥想一阵，勉强描述出来：“苦苦的，冰碴子加烈酒的气味，到底了才有些甜橙的鲜香。”
　　如此具体的描述让墨卿笑了：“你这是把我爱好往里勾兑了一遍吧。”
　　“气质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尼娅勾唇，起身从不远的贩售机里买来一罐冰冻饮料和和一只防晒霜。
　　度数不低的果酒，她扯开拉环，就递给墨卿。
　　墨卿刚喝了一半，被她拿回来又抿了一口，随后放在一旁。
　　一汪雾沉沉的眼色将人压倒在椅背上。
　　“涂个防晒，下水。”
　　“阳光都是模拟的，晒不伤人。”墨卿看了眼棚顶，那颗人造的“太阳”，直视都不觉着刺痛。
　　“那人家为什么要在这里卖防晒？”
　　尼娅眸里水色都凑近上来，质疑。
　　墨卿：“总有人买，能赚的钱为什么不赚呢？”
　　尼娅狡黠地眯起眼：“所以，能占的便宜我为什么不占。喏，这上面还说能美白抗衰哦。”
　　等被那双温热中抹着冰凉滑润的掌心撩过腰腹，墨卿反应过来，在这里卖防晒的人除了坑傻瓜，还能赚到懂得情趣者的一份钱。
　　商人果然还是精明的。
　　......
　　尼娅动作毫不吝啬，然而墨卿身材骨感分明，该瘦的地方一点也没有赘余，掌心大小的半瓶下去，泳衣之外的地方已经都铺满了浅浅的光泽，像是在本就柔软可口的奶酪上又涂了层奶油。
　　还剩下一半，她自然成了下一位享用的对象。
　　墨卿的手远比她凉，好在那瓶乳液倒是被尼娅捂热了些，中和了刺激。
　　“嘶......”饶是如此，墨卿的指尖也屡屡能撩起她的鸡皮疙瘩。
　　掌心顺着笔直的脊柱向上，渐渐揉上后颈，浸入发梢。
　　墨卿这才意识到佣兵的一头红发不知何时竟也长得垂过了半截白颈。
　　印象中，尼娅还是飒爽利落的短发，此刻却柔顺地垂落下来，足够扎个马尾。
　　短发是尼娅在荒野中留下来的习惯，一旦长起来不好打理。
　　最近的任务太忙，让尼娅连修剪的空闲都抽不出来了？
　　墨卿赶紧数了数交给尼娅的委托，怎么算也不至于太紧。
　　尼娅若有所觉地翻过身，捋起一缕墨丝：“我觉得你的长发挺好，就想着留长会不会也好看点。”
　　墨卿眼底软软漾起一抹幽泽：“那我喜欢你的短发，是不是也该掐去些发尾......”
　　“不行！”尼娅急得直起了身，把她披肩垂背的墨发宝贝似的抱进怀里。
　　额前一声轻笑，她于是意识到墨卿是在逗她，挑眉洒开了发丝。
　　微咸的暖风吹过，两人相视一眼，笑颜彼此弥漫开来。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公司往霍博坦派去的机动队有去无回，传言全都被镇压，成了里头那座监狱的牢中客。
　　反而是原本那里关的诸多囚犯都被抛了出来，暗地里掀着诡谲的浪。
　　都会内多了老旧的面孔，几年前关进去的金融诈骗犯又出来坑骗公司财产，掌握了地下科技的重罪贩子再次拢起灰色市集。
　　在诸多难以预料的变化中，佣兵与中间人的圈子也变了天。
　　独眼客成了过去式，麾下的佣兵都转投明主，抽成最狠的几位中间人赶忙见风使舵，提高了自家的待遇。
　　其中，一位中间人渐渐抢去了许多“老牌”的风头，以一张低调而引人遐想的黑面具声名鹊起。
　　......
　　清晨，尼娅替墨卿买了早餐放在桌面，出了趟城。
　　前几天她强带着墨卿去雅也那儿做了趟检查，确定身体没什么隐患，又开了好几份营养剂。
　　作为报酬，她要替雅也进补一批货。
　　即便墨卿手下佣兵队伍渐渐壮大，尼娅依旧是雅也两间小黑诊所的第一选择。
　　数日前那个下午，她拉着尼娅的手抱怨：“上次，你女朋友派来那个那个装了猩猩手的黑汉子摔了我一箱清洗溶剂，还有第二次那个入行的新手，在边防站就让人全扣下了！”
　　表面上说给尼娅听，是则是跟站在一旁的墨卿要人——之后进货的事，还得尼娅帮她办。
　　从拾荒者的地盘一路回来，还是照常地顺利。
　　边防的安检看不出破绽，也没有尾巴盯上她这趟货品。
　　把东西停在唐城的地下车库，眼前光点动了动，是墨卿发来的委托消息。
　　一件临时小任务，墨卿提供的委托情报上，危险等级标的是1。
　　随着中间人的摊子越铺越大，墨卿渐渐“老本行”的毛病上来，给佣兵们也整了个规范化的模式管理。
　　得益于高效的情报整理，任务委托的危险程度大多数时候能从1至9清晰标明。
　　从7往上，墨卿便不允许尼娅接触。
　　偏偏佣兵们还很吃她这套，一点也没觉着有损这个行业的冒险精神，还心甘情愿交出了25的抽成。
　　一群没骨气的家伙，尼娅暗自吐槽了一句，低头看了眼孤零零的一个【1】和那可怜巴巴的报酬，无奈踩下油门。
　　有些奇怪的是，向来周密的“老板”这次没给接头人的信息，只让她去布鲁斯区一家新开的演剧厅。
　　到了地方，她摘下摩托车的头盔，已经显得有些飘逸的深红发尾飘洒而下。
　　墨卿没剪短长发，尼娅却选择了继续留长。
　　“要是留到过肩你不喜欢，我再剪掉。”她是这么和墨卿说的。
　　好几次在床边，那个女人也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她艳丽的红色长发，尼娅于是暂且留下了它们。
　　等她顺着委托指引来到四楼，轻轻敲了两下紧闭的门。
　　内里无人答应，用□□刷开电子门锁，里面灯光幽暗弥沉。
　　留了一点门缝，尼娅打开室内的灯光。
　　身后的门自己彻底地合上，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上她。
　　尼娅感觉到熟悉的触感，但身体一瞬间的反应还是让她像应激的雌豹，紧绷着腰身，把人压倒在进门的墙面。
　　墨卿意料之中地轻哼了一声。
　　她喉咙颤了颤，指尖轻轻拨开尼娅的小臂：“还好我给你标注的是低危险，要是稍高一些，这会儿是不是就是刀尖抵着我喉咙了？”
　　“枪口也说不定，怎么回事，你还有兴致玩这一套？”
　　尼娅赶紧把人拉起来。
　　墨卿揉了揉另一只被压疼的手腕：“为了给你个惊喜，两个好消息，想先听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有什么区别吗？”尼娅翻了个白眼。
　　她选择第二个。
　　“这里是我们的新据点，我把这栋楼租下来，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佣兵。”
　　“那我该说——十分荣幸。”
　　尼娅甜甜笑了。
　　能租这么大个地方，说明最近行情不错，墨卿是她可靠的钱袋子。
　　“没认出这里吗？”墨卿眯眸。
　　“嗯？”尼娅皱眉，看着周围陌生的装修和布局，疑惑着。
　　等她看见窗外的街景，恍然又惊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俱乐部，你买了这里又装修了一遍？”
　　她往窗台走去，那里还留着一张黑金高脚桌。
　　尼娅心脏脉脉颤动着，一场怪诞的偶遇，墨卿比她记得还深。
　　她们相对而坐，正如当初。
　　只是彼时对视中尽是试探与猜忌，此刻却暧昧分明。
　　尼娅极轻柔地拨开墨卿的那片面具，在莹白透亮的面颊映上一吻。
　　半晌，她又叹了口气。
　　当时墨卿孤矜冷艳，就算在公司里也没什么人敢得罪，现在就连在外都不好摘下面具。
　　连她这个中间人的名号，大多也都聚焦在那片面具上。
　　什么“黑女妖”、“黑皇后”，那些神秘又让人敬畏的称号背后，更有对她真实面貌猜测的流言。
　　在掌控着黑旗会的法兰茜丝卡外，这位中间人俨然成为了第二位地下女王。
　　说起来，尼娅记得墨卿偏爱冷色，特别是白。
　　如今却以“黑”作为代名词——黑是尼娅最爱的作战服颜色，善于隐蔽自己。
　　“那些代号乱七八糟的，你该给自己挑一个确定下来了。”
　　尼娅想起出城路上就在考虑的事。
　　“怎么，让他们慢慢传，最后留下来的不就是最合适的？”
　　尼娅面色一苦：“但有些名号不好听！”
　　其他的还好，“黑皇后”什么的她挺喜欢，可有一个“黑寡妇”她不能忍！
　　“有人猜测前任中间人多蒂出了事，你是她遗留的情人，接管了位置，那些人就管你叫寡妇。”
　　尼娅这个正主自然不能接受墨卿莫名其妙多了个污名，自己还多了个前任。
　　墨卿愣了愣，笑意更深了些：“那你替我选？”
　　尼娅选了其中稳重又高贵的“黑皇后”，满意地品味一阵，又陷入沉思。
　　“但总不能一直凭着个面具生活......”
　　她当前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让墨卿拾回“自由”。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惊喜了，不对，第一个......”
　　墨卿靠近她耳边低语。
　　胖球马上要回来了，伊甸教会它不少东西。
　　“我们一起完成下一个委托，把胖球的信号接入坠落的浮空塔里，就能屏蔽公司的追踪，同时瘫痪掉它们现在正试图重建的‘新伊甸’项目。”
　　“同时胖球自己会成为第二个‘伊甸’，成为我们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墨卿：“那取决于我们有没有受到威胁，它可以还是那个萌萌的管家。”
　　尼娅捧起那张足够她漫长把玩的面庞，心生感慨。
　　墨卿真的像是这座都会的黑皇后，一点点重新妆点了自己的权杖。
　　很快，她也不需要面具遮掩身份，面具会重铸成皇冠，没人能再威胁她们。
　　黑皇后拥上她的女骑士，点燃无边夜色前的烛光。
　　“好了，这些都还不急，先过纪念日。”
　　尼娅迷茫：“什么纪念日？”
　　一百天，两百天？如果从她们认识开始算，似乎凑不齐整数。
　　“在一起的一百天。”
　　“哪天算是在一起？”
　　“你决定不顾一切，把我从监狱里捞进怀中的那天。”
　　清冷又郁馥的香气缠绕上来，把人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撕扯进□□深藏的漩涡里。
　　“哦...那之前的不算？”
　　尼娅还想考验她，拨雨撩云的红唇下一刻却被一片温软堵住了缝隙。
　　烛光晃荡着，化在冷热融流与甜美轻叹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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