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被迫与死对头结婚后
　　作者：秦朝雾
　　文案：
　　【心机隐忍步步为营攻x明艳娇软作精大小姐】
　　安雁清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家里破产清算，父母不知去向。
　　在她最走投无路时，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款款而来，一纸协议扔在她脸上。
　　女人笑容恶劣，轻飘飘道：“做我的狗，给你个容身之所。”
　　一枚硬币叮当滚地，安雁清温柔回敬，“宝贝，买你滚出我的视线范围内。”
　　两人相看两厌，偏钟老爷子念及旧情，为照拂故友之女，强行将两人凑成一对怨偶。
　　婚后头一夜，安雁清的房门被人硬生生砸开。
　　不速之客斜倚房门，睡袍松垮垮敞着，耀眼的白一圈圈直晃进人心底。
　　安雁清怒意微滞，就见女人下巴微抬，不紧不慢发号施令：“愣什么？还不快滚过来，履行婚内义务。”
　　婚后生活鸡飞狗跳，
　　钟楚一直以为安雁清对她深恶痛绝。
　　直至某天，惯来冷静克制的死对头喝多了酒，将房间的小花瓶当成她本人，死抱着不肯撒手。
　　她板着脸，耳根通红，认真捧着花瓶，
　　在钟楚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对花瓶磕磕绊绊讲了整夜情话。
　　钟楚：裂开了。
　　同性可婚/先婚后爱/死对头变情人
　　内容标签： 都市 娱乐圈 婚恋 甜文 轻松 万人迷
　　搜索关键词：主角：安雁清，钟楚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死对头拐进户口本了
　　立意：做更好的自己


第1章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上面的数字不停变换。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安雁清要等的人还没来。
　　她坐在等候区闭目养神，听到身旁小助理烦躁按灭手机屏幕，压低声音抱怨一句：“钟小姐未免太不守时了，领证这么重要的大事儿，居然还能迟到这么久！”
　　安雁清困倦得厉害，没有搭话。她戴着口罩，帽子下压的同时微微低头。黑色帽檐垂落下来，将她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民政局今日稍显冷清，她在这儿空等许久，已经惹来不少工作人员异样的眼光。
　　各色视线刺得安雁清如芒在背，她不留痕迹皱眉，摸出手机，熟练拨通一串号码。
　　大厅很安静，无人接听的回音仿佛能够被所有人收入耳中。嘟嘟响声，再到机械女声的抱歉，直至自动挂断。
　　小助理的火气腾一下上来：“安姐，钟楚这是什么意思？她也太过分了吧！”
　　安雁清淡淡瞥她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第二通、第三通电话一气呵成。
　　直至第三通电话即将挂断，熟悉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就要响起，那头终于接了电话。
　　安雁清一直知道，钟楚的声音很有欺骗性。柔美悦耳，带着点南方吴侬软语的腔调。
　　语速温和缓慢，咬字时尾音微微上扬，仿若娇怜可人的撒娇，直软到人的心里去。
　　即使这会儿隐含不耐，听起来仍然慵懒温软：“谁啊？在忙呢。”
　　安雁清来了点精神，稍微坐直身体，客客气气道：“钟小姐，请问您是在酒馆喝高了从五楼栽下去，还是车在荒郊野岭抛锚遇到连环杀手，或者是在来的路上遇到意外身受重伤，目前正在ICU急救，所以才无法到场？”
　　那头的钟楚听出她的身份，瞬间如炸毛的猫，声音中的懒散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安雁清，你有病吗！好端端地咒我干嘛？”
　　安雁清将手机拿远，看了眼时间：“钟小姐，如果不是遇到天灾人祸这等不可抗力，您又怎会迟到了足足半个小时？”
　　“才半个小时，就等急了？”钟楚短促冷笑一声，“安雁清，实话告诉你，想跟我结婚？”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安雁清眉心一跳，下一刻，本能移开手机。
　　钟楚故意将手机话筒贴上音响，酒吧劲爆的音乐声浪猛然加剧，过高分贝的噪音透过手机听筒，伴着扭曲刺耳的滋啦杂响，似浪潮般重重席卷而来。
　　霎那间，安雁清耳膜嗡嗡作响。用力攥住手机，弯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眩晕感。
　　钟楚是个混蛋，两人从小相看两厌，彼此互不顺眼，结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安雁清能对她轻飘飘吐出恶毒诅咒，钟楚反击回来，再正常不过。
　　小助理见她难受，忙上前来扶她。
　　安雁清勉强道：“没事儿。”
　　小助理性子耿直，为她鸣不平：“又不是咱们上赶着求她们，是钟家主动提出的联姻，这会儿她家大小姐反而对你如此怠慢。领证这种事儿，她居然也能拿来戏耍，实在太过火了！”
　　安雁清按了下她的肩膀，小助理别开脸，遮住自己气红的眼眶：“你不情我不愿的，这桩婚事究竟有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
　　安雁清只道：“钟爷爷于我有恩。”
　　她最近的影视、代言，各种顶尖资源，无一不是钟家的手笔。小助理清楚这事儿，后面的怨怼之言就说不下去了。
　　春秋大梦？
　　方才钟楚傲慢的语气犹在耳侧，安雁清扯了下唇角，再度拨通一道电话。
　　电话挂断，安雁清正要闭眼假寐，余光瞥见有一对刚新鲜出炉的小夫妻，停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不时低声私语。
　　见她看过来，女生隔着一段距离，雀跃道：“您是我安姐吗！”
　　安雁清出演过不少影视作品，在剧中饰演的角色大都是雷厉风行、英姿飒爽的大女主形象，洒脱写意的人生态度为她收获一大票迷妹。粉丝无论性别、年龄阶层，全都称她一声“安姐”。
　　时间场合都不对，话一出口，女生便自己摇头，迟疑道：“《完美情人》刚杀青不久，安姐最近在替剧组跑宣传呢，抽不出空。她这么多年身上没有半点绯闻，更别说来这种地方……对不起，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这女生对安雁清官宣的行程了如指掌，显然是她的铁杆迷妹，安雁清将帽檐抬高了些：“宣传跑完了，忙里偷闲过来结个婚。”
　　刚才安雁清遮得严严实实，铁杆粉丝就多少觉察出些相似。这会儿熟悉的眉眼和声音一出，女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惊呼泄露出来。
　　她满脸惊喜，语无伦次：“姐、姐姐，居然真是你！”
　　安雁清对粉丝一直温柔体贴，相遇即是缘分，主动道：“这里不方便拍合照，你带纸笔了吗？我可以给你……”
　　话没说完，她突然垂首。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安雁清拿起手机：“抱歉，有点事儿得先处理一下。麻烦稍等片刻，很快就能解决。”
　　女生点头如捣蒜，拉着自己的对象退远了些，体贴地给她让出一片私密空间。
　　电话铃声声声催魂似的，锲而不舍，安雁清平静看着，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
　　直到三遍响完，第四遍打来时，她这才漫不经心按了接通。
　　电话一通，那头女声高涨的怒火几乎要喷出话筒：“安雁清！你个小心眼的混账！我刚才不就是晚接了会儿电话，你非要给我还回……”
　　安雁清不疾不徐打断她的话：“民政局还有半个小时下班。”
　　钟楚的怒意一滞，紧跟着疯狂反扑回来：“你这副记仇的死德性什么时候能改改？让你多等半个小时会少块肉？我让你等半小时，你就非得让我也……”
　　安雁清懒得听她多说，温柔道：“过时不候。”
　　钟楚简直气急败坏，“安雁清，你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向我爷爷告状！你……”
　　安雁清毫不犹豫挂断了通话。
　　小助理在旁边隐约听到一耳朵，小心觑着自家安姐的脸色。虽然她面上看似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可眼角不知何时微微弯起。
　　显然钟大小姐难得吃瘪，落在她眼里，是令她相当愉悦的结果。
　　安雁清招手让小粉丝过来，接过她的纸笔，顺顺当当给她写了个to签，附言祝她新婚快乐。
　　小粉丝接过本子，兴奋拿给同伴炫耀。男生不住冲安雁清道谢，小夫妻新婚燕尔的甜蜜羞涩，从各种细枝末节中透露出来。
　　安雁清的视线在这幸福场景上停顿许久，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她再度垂首。
　　熟悉的一串号码仍然在响，钟楚这家伙明显因她接二连三噎断了话头气愤不已。
　　借着口罩遮掩，安雁清唇角翘了起来，将手机调成静音，收回口袋。
　　粉丝高兴完了，理智回笼，小心翼翼收起签名，看了眼周围，若有所思：“姐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安雁清没有多说，“她路上堵车了。”
　　小助理听得欲言又止，怕在粉丝面前暴露异常，只能气闷垂首。
　　粉丝不知信了没信，意识到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好场合，很快主动提出告别。
　　短暂喧闹平息，周围又静了下来。正巧这时，大厅的门突然打开，一道人影风风火火走进来。
　　尚未见颜，声音先至，劈头盖脸骂道：“你都多大了人了，啊？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喜欢玩告家长，背后耍阴招这套？”
　　来人目不斜视，气势汹汹朝安雁清而来。旁人的目光都被这股动静吸引过去，顿时看直了眼。
　　钟楚的容貌姝丽，美艳动人。带着金枝玉叶的精致矜贵，看上去就是一朵富贵人家精心浇灌，以万千宠爱娇养而出的人间富贵花。
　　美人一路匆忙赶来，挟着余怒，晶亮的眸中仿佛燃起烈火，脸颊烧起一片红霞，美得活色生香。
　　钟楚站着，安雁清安稳坐着。不但没起身迎接，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环胸：“钟小姐，手段幼不幼稚无所谓，有用就行。”
　　她往外瞟了一眼，好奇道：“这才十分钟，您来得这么快，是原本就在路边下水道里猫着，准备看我笑话的吗？”
　　钟楚被她低劣的手段恶心得够呛，手搭住她身旁椅背，身子压下来，故意凑近她：“安雁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结婚啊？”
　　阴影将安雁清完全笼罩在内，温热吐息伴着淡淡玫瑰发香打在脸上，痒意横生。
　　安雁清眉头微蹙，手掌按住扶手，想避开。下一刻，又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冷静与她对视：“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安雁清见过的美人不少，排除钟楚恶劣的性格，单论起她美得惊心动魄的容貌来，即使放眼美人层出不尽的娱乐圈，如她这般明艳大气又分毫不显媚俗的长相，也极为少见。
　　如果……她没有这样骄纵张扬的性子，就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谁舍得对她恶语相向？
　　如此近的距离，彼此呼吸清晰可闻。钟楚冷笑一声，身子微倾，一手撑在安雁清耳侧，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手掌虚虚放在她脸侧，欲落不落。
　　既像情人温情地抚摸，又像一个即将落下的无情的巴掌。
　　她的声音跟着压低下来，尾音上扬，吴侬软语般的腔调仿佛含着蜜糖：“安雁清，你做事还是这么不择手段，知道从我这儿说不通，就拿我爷爷压我。”
　　未知带来的刺激与危险感并存，压迫感过于强烈。谁也不知暧昧的温存，和撕破脸皮的愤怒哪个先至。
　　安雁清喉结稍稍滚动，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瞬息，随即冷静克制偏头，起身挥开她的手：“钟小姐，别忘了，婚事是你们钟家先提出来的。”
　　钟楚被她挥退两步，稳住身形。安雁清自顾自往前走，她冷眼瞧着她的背影，烦躁拂了下自己如瀑的黑发，慢慢吐出口闷气。
　　她没有跟在安雁清身后，转头往另一侧的窗口走去。
　　清闲的工作人员看了半天热闹，见两人个个神情冷淡，没有半点结婚前的期待喜悦，不由误会了，下意识道：“小姐，这里是登记窗口，离婚通道请走那边。”


第2章 
　　安雁清眉尖微蹙，淡声道：“不是离婚。”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钟楚接收到同样的质疑，烦躁摸着手腕，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我们是要领证。”
　　工作人员被两人整蒙了，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忍不住又确认一遍，这才作罢。
　　预约的排号在安雁清这儿，经过工作人员的提醒，钟楚不得不作出妥协，不甘不愿走了过来。
　　明明有座位，但既然安雁清已经坐下，钟楚宁愿离她远远地站着，也不想与她坐在一块。
　　安雁清自然而然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到最大。
　　工作人员心下纳闷这一对候选妻妻的相处方式，面上倒是没太表现出来：“证件给我。”
　　钟楚闻言脸色更差，摸了下空荡荡的口袋：“我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带。”
　　安雁清按着窗台，闻言侧首望她，倏地笑了，“脑子也没带吧？”
　　一句话怼得钟楚火气又起。
　　两人再度对视，安雁清的口罩没动，帽子却摘了，一双眼睛清清楚楚展露出来。
　　她的眼睛很漂亮，纤长睫羽缓慢眨动，其下的黑眸仿佛沉着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明明在笑，眸子里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黑潭表面平静映出钟楚的怒容，她心里压着火，用力按住椅背。
　　想发作，又记起爷爷的怒斥，只得忍气吞声道：“……行，你早就提醒过我该带什么。现在我忘了带，是我的错。”
　　她先是对工作人员道歉，又拿出手机，问安雁清，“我立刻找人送，来得及吗？”
　　安雁清将口罩摘下，露出钟楚熟悉的脸，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没有迟到半小时，我想应该来得及。”
　　她有一副好相貌，容貌极尽妍丽，鼻头立体挺直，下颚线干净利落，标准的浓颜系长相。一眼惊艳，同时又十分耐看。
　　偏她的脸上时常没有半点笑，面色冷淡。加上高挑的个头，睥睨感十足。冷冷一眼扫去，气势凌然。
　　正如此刻，明显错在自己，钟楚被她轻巧一眼看得心虚气短，垂首烦乱按着手机。
　　她刚翻到一个电话，听见动静抬头，正瞧见安雁清取出一叠东西，冲她漫不经心抬了下下巴：“不过，就算现在回去，应该也没用了。”
　　安雁清将早就准备好的证件从窗口递过去，钟楚先是一愣，眼尖瞧见自己的照片，顿时勃然大怒：“安雁清，感情你是在玩我呢！”
　　她举起手机，理智和教养到底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只差一点就没能忍住，将其直接甩到安雁清这张人神共憎的脸上。
　　安雁清扯了下唇角，望着窗口内工作人员审核证件，没再看她：“钟爷爷早就将东西送到我手上，你这几日若当真有心准备，不会到现在还没察觉。”
　　若说钟楚是一团爆裂的火焰，安雁清就是迎头浇下来的那盆水，总能在关键时刻让她冷静下来。
　　她用力攥着手机，指骨泛白，突生的心虚压下冲到脑门的怒火，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八度：“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生活上那些琐事，自有助理帮我打理。”
　　安雁清松开衬衫领带，意味不明看她一眼，淡笑：“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就抱了今日放我鸽子的打算吗？”
　　瞎说什么大实话？
　　钟楚抿唇，对这样犀利地直击内心的言语本能产生出逃避心思。
　　她离安雁清更远了些，神情略不自然：“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少在这儿自作聪明，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安雁清虽然坐着，可睨过来的眼神清清泠泠，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钟楚曾经生出过的所有阴暗想法，在她眼中皆无所遁形。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上窗台。分明一句话没说，钟楚忍不住用脚尖踢了下地面，陡然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她羞辱低看的错觉。
　　工作人员手头动作麻利，很快将证件审核完毕。
　　她拿出几张纸，刚要从窗口递出，又突然想起什么。倾身看了看安雁清，再看了眼面色紧绷的钟楚，乃至两人中间，能硬生生塞下三个人的空当，犹疑道：“您二位，确定是要结婚的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又提醒了钟楚。
　　如果今天顺利结束，两□□妻身份直接在法律定义上得到落实，以后这种和安雁清在一起的憋屈感，将会伴随她一辈子。
　　与漫长的压抑相比，一瞬间，就连爷爷的威胁，在她眼中也不算什么了。
　　安雁清刚要说：“确定。”余光瞥见钟楚快步上前，顿时眉头一皱，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钟楚用力挣了下，没有挣开，不耐道：“算了，我不结……”
　　安雁清几乎要被她给气笑了，狠狠拽了下她的手腕，于是钟楚的后半段话，因突如其来的失重，转为一声控制不住的惊呼。
　　但她没摔倒在地，肩上的手指犹如铁铸，将她托得稳稳当当：“你怕了？”
　　钟楚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安雁清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和一句隐含嘲讽的质问。
　　要说钟楚真的骄傲自大到受不得半点激将，倒也不至于。可她的理智每每在遇见安雁清时离家出走，无法维持惯常的冷静。
　　她重重拍开肩头的手，踉跄着站稳，想也不想道：“谁先怂谁就是王八蛋！”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生气时眼尾泛红，眸中会渗出一层浅浅的生理性眼泪。波光流转，难得一见的脆弱姿态更显撩人。
　　不像是被气哭，活像是在某种旖旎的时刻，被人硬生生欺负到哭。
　　室内气氛庄严肃穆，灿烂春光却从罅隙中透出一丝细微触角。
　　安雁清看她一会儿，忽然松手。
　　她像是觉得衣领仍然勒得太紧，将衬衫顶端的扣子扯开一颗，慢慢吐气，神情倦怠且不耐：“钟楚，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游戏。你起先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这种时候，又突然想反悔。”
　　她望了眼工作人员手中的证件，侧首漠然道：“我已经给了你这么多天时间，如果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那就回去和家人好好商谈。这桩婚约由你钟家提出，现在我也愿意让出主动权。无论如何，届时，直接通知我结果就行。”
　　临到领证的重要时刻，却突然反悔，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工作人员见怪不怪，没有多说，将两人的证件重新递回。
　　安雁清俯身去取，就在这个瞬间，钟楚福灵心至，陡然意识过来。
　　不止是她讨厌与安雁清结婚这件事，身为多年的死对头，安雁清在这件事上的看法与她完全一致。
　　结婚折磨的不止是她，安雁清的疲倦同样彰显她的心烦意乱，并不在钟楚之下。
　　意识到这点，钟楚的所有负面情绪登时没了，眼角眉梢俱染笑意。报复的快感来得酣畅，只要能让安雁清难受，就连结婚这个沉重的包袱，瞬间也成了一桩大喜事。
　　安雁清刚捏住证件边缘，手腕突然一紧。她眉心微蹙，顺着这只白皙细腻的胳膊往上看。
　　钟楚微微偏头，纤长光洁的脖颈显露出来。她拉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言笑晏晏，再不见一丝抗拒：“安雁清，你怂了？”
　　自小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大小姐，性子骄矜傲慢。从上到下，包括头发丝都经过精心保养。明亮灯光照自头顶斜射下来，温润如玉的肌肤泛着细腻光泽。
　　安雁清的思绪稍显凝滞，被刺眼的白晃了下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在上面多停留两秒：“……你在开什么玩笑？”
　　钟楚半点不恼，身子微弯，直直注视她的眼睛。嗓音温软娇怜，仿佛蕴着流动的蜜糖：“你反悔了？小王八蛋，不敢跟我结婚了？”
　　温柔的嗓音与内容截然相反，钟楚脸上的笑容格外刺眼，挑衅意味溢于言表。安雁清原本压着证件，往外拉的动作顿时停住。
　　两人无声对峙，暗流涌动。
　　片刻过后，安雁清主动挪开目光，按压在证件上的手指重重用力，将证件缓慢推回去，对呆愣的工作人员道：“确定，结婚。”
　　钟楚直起身子，唇角溢出一丝嗤笑。
　　安雁清重新坐下，慢条斯理挽袖。
　　这局交锋，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工作人员几乎要给这两位美人跪了。
　　婚姻大事，在她们眼中真如孩童过家家的游戏。虽然嘴上说得理智，可做起事儿来，一个赛一个地幼稚。真要论起来，这两人的性格，简直堪称一对绝配。
　　秉承着职业素养，她多劝一句：“两位小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如果还没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可以缓些时日再来进行关系认定。”
　　安雁清扯了扯唇角，客气道：“多谢提醒，我和我妻子鹣鲽情深，如胶似漆。我已经经过慎重考虑，做足了心理准备。”
　　恶心人谁不会？
　　钟楚跟着堆起虚伪的笑容，稍稍俯身，故意揽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我和我妻子两情相悦，我早已迫不及待与她领证，互相绑定终身。”
　　两道视线撞到一块，火药味浓到下一秒就能火花四溅。
　　两人同时转开目光。安雁清眸子低垂，不留痕迹摸了下被捏得酸疼的肩膀。钟楚摸出一张湿巾，光明正大当着她的面，擦拭刚刚触碰过她肩膀的手掌。
　　工作人员无话可说，瞅了两人半晌，终于推给她们申请表，正式进入下一项流程。
　　她一指表格：“签字，加盖指印。”
　　这一项结束，跟着就是拍结婚证证件照。
　　钟老爷子考虑得再周全，这种需要两人亲自到场的东西，也不可能提前帮她们准备妥当。
　　工作人员指引了位置，两人明白流程，都无异议，收拾好材料，准备动身更换场地。
　　安雁清走了两步，忽然回身皱眉：“钟楚，你刚才签完字后，莫名其妙摸了下我的腰。”
　　钟楚心口一跳，她慢了半步，还没来及跟上，本就背对着安雁清。这下更是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无声息将手挡住。
　　果不其然，下一瞬，安雁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反手去摸自己的衬衫背面。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你把印泥蹭我身上了？”


第3章 
　　钟楚声调扬高了些，“你在胡说什么？我以为我跟你一样，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安雁清没信她的鬼话，径直唤了声。
　　小助理快步过来，一眼瞧见安雁清后背上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记，不由面露为难：“太明显了……安姐，咱们今天开的车是公司的车，没在车上准备多余衣服。”
　　小助理拍了照片给她看，白衬衫上东一抹西一抹的红色指印张牙舞爪，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恐怖片场景重现。
　　张扬的红印刺入眼底，安雁清闭眼冷静十秒，抬眸望向钟楚：“听到了吗，我车上没有干净衣服，你找人给我送一件过来。”
　　钟楚抱着双臂，别开脑袋。即使被当面打脸，仍若无其事冷嗤，毫不妥协：“你让我去我就去，凭什么？”
　　安雁清微微抿唇，将手机屏幕杵到她眼前：“就凭我的衣服是你弄脏的，你得负责。”
　　钟楚笑意更浓，故作惊讶扬眉：“哟，这是哪位杰出画家的伟大杰作？画得还挺有艺术感的嘛，与我的优秀绘画水平不相上下。”
　　一旁的工作人员高高挥手：“两位，来这边拍照！”
　　安雁清重重按了下眉心，身心俱疲。
　　两人相看两厌，不好给工作人员增添过多负担，没在这儿继续吵。
　　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一想到照片拍下，代表与对方后半辈子绑定一块。即使这个后果在某种程度上，属于相互折磨，得偿所愿。但复杂的情感混杂交织，不受人为控制，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工作人员喊道：“两位，笑一下，靠近点。”
　　任何事情，只要与钟楚掺和到一起，都似乎无法顺畅进行下去。
　　安雁清胸口发闷，之前钟楚摸过的后腰位置，大概是她的心理作用，总感觉有股刺痛顺着后背的红色印痕，渗入她的肌肤纹理，密密麻麻的疼痛一波波席卷而来。
　　她忍不住摸了几下，再一看钟楚的丧脸，神情更冷：“钟小姐，您长着张嘴，除了怼人外，没有其他作用了吗？翘一翘不会吗？”
　　钟楚恹恹看她一眼，反唇相讥：“彼此彼此，半斤八两。安大明星这张嘴除了用来呛人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作用。”
　　一来一回间，针锋相对的感觉又回来了。
　　钟楚垮掉的精神头重新抖擞，一想到结婚之后，安雁清这个混蛋像现在一样，明明对她深恶痛绝，却永远甩不掉、躲不开她，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
　　快乐这不就有了？
　　安雁清眉头紧锁：“实不相瞒，你笑得有点变态。”
　　钟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唇角上扬的弧度是有点高了。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大喜日子，你能不能别板着你那张死人脸。开心点，就不能学学我，笑笑不行吗？”
　　背后的刺挠越来越剧烈，隔着衣服，安雁清也能摸到皮肤微微隆起的痕迹，一碰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恐怕是对那印泥过敏了。
　　安雁清笑不出来。
　　她直直望着镜头，面无表情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往钟楚方向靠了靠。
　　钟楚倒不再像之前那般冷脸，甚至主动倚着她的肩膀，笑得过分灿烂。
　　照片出来，工作人员陷入深深沉吟。
　　照片怎么看怎么诡异，一人脸色冷得宛如结了冰碴，一人的笑容太过，仿佛将两人的快乐集中于一人身上，反倒显得十分奇怪。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笑着的这位女人，笑容里透着股不怀好意。
　　照片拍完，安雁清起身便走，没有半点好奇心。钟楚从容自在跟在她身后，心情出乎寻常地好。
　　“安雁清，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好好笑一笑吗？”
　　安雁清大步流星，越走越快。
　　钟楚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了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
　　喋喋不休的嗓音宛如招魂，又像蚊虫细微的嗡鸣，在安雁清耳边萦绕，始终无法摆脱。
　　“安雁清，你说你拉着张驴脸给谁看呢？”
　　“安雁清，你好歹也是个大明星，怎么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在我面前，连你营业时的假笑都摆不出来吗？”
　　“安雁清，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趁现在还没领证，有病你就早说。我可不想领证当天首要做的事情，是送我老婆去医院治病。”
　　安雁清突然停下，钟楚猝不及防，絮絮叨叨卡在喉咙里，一头撞上她的后背。
　　鼻骨对疼痛尤为敏感，这一下犹如直直撞上钢板。难以言喻的痛楚窜入脑海，钟楚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捂住鼻子，怒火高涨：“安雁清，你……”
　　安雁清屈指抵住她的脑袋，毫不留情将她推开，截断了她后面的话：“我看你倒是挺瞎的，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或许脑子也有问题。”
　　她占着身高便利，居高临下俯视钟楚通红的眼眶，不疾不徐道：“今天是我们领证头一天，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带你去医院检查脑子。如果我妻子的脑子有问题，对我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大喜事。”
　　草！她骂得比我狠！
　　钟楚眉头紧锁，手还没放下。鼻骨的痛与普通的痛不同，痛意混着难言的酸涩，火辣辣的滋味从鼻腔直冲大脑。
　　她疼得半天说不出话，更别说及时做出有效反击。
　　人比花娇的小姑娘满脸泪痕，我见犹怜。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似乎让她们产生出什么奇妙的误会。
　　一旁的工作人员见此情形，奇怪道：“哎，那边的小年轻，怎么回事儿，这不是正在领证吗？怎么就把人弄哭了？”
　　这会儿工作闲暇，两个漂亮程度不相上下的姑娘本就备受瞩目，众人余光一直关注她们。恨铁不成钢，你一言我一语道：“愣着干什么？快哄哄呀！”
　　“看着挺聪明一姑娘，怎么一遇到感情的事儿，就这么木楞呢！”
　　安雁清眉头微皱，很快松开。虚虚搂住钟楚，偏头冲几人浅笑：“我和妻子的感情不错，今天正逢喜事，她感动到喜极而泣，让各位见笑了。”
　　几位热心肠的工作人员听完安雁清的解释，顿时会意点头。
　　钟楚好不容易从痛中缓过神来，被她这一句话又气得够呛，手隔着衣服拧上她后腰。
　　尖锐痛意来得又迅又猛，安雁清短促“嘶”了一声。搂着钟楚肩膀的手往下，下意识去拉她的手腕。
　　可她慢了半拍，手背上迎来一个重重的巴掌。
　　安雁清的皮肤白皙，手上的肌肤更加娇嫩。一巴掌上去，火辣辣的疼随着突然涨起的红潮一同浮现。
　　安雁清微微抿唇，盯着钟楚怒火中烧的模样看了两秒，手收回来的同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下痛处。
　　始作俑者成功拍开她的手，非但不曾反省，甚至还故意凑近她几分。
　　她的眸中犹带泪花，楚楚动人，如一朵风雨摧残下颤颤巍巍俏立于枝头的娇花。破碎感不会践踏她本该有的高贵华丽，反而衬出另一种别样的风情。
　　钟楚靠近她的脸颊，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接近时，安雁清脑袋本能躲避了下，很快又转回来，平静与她对视。
　　她的声音慵懒动听，语气却是与姿态截然相反的厌恶和快意：“安雁清，谁是你老婆，你搁这儿故意恶心我呢？”
　　钟楚的声音压得低，工作人员们看了会儿，只以为这是小妻妻打情骂俏的方式，没再关注了。
　　距离太近，近到安雁清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稀薄。
　　她下意识想推开钟楚的脸，下一瞬，钟楚抹泪的动作如一根无形的细线，扯住了她本来的思绪。
　　她的动作微顿，目光落到钟楚眼角的湿痕上，语气软和了些：“真气哭了？”
　　钟楚的眼尾红了一片，粗暴的擦拭动作，瞬时在敏感的肌肤上蹭出另一片张扬的红痕。
　　她狠狠瞪来一眼，语气很冲：“哭了怎么了？谁规定女孩不能软弱、不能哭的？”
　　安雁清迟疑抬手，仿佛想为她拭泪。手还没碰到她的眼眶，似乎顾忌什么，在半途停住，蜷指收了回来。
　　她转开眼睛，声音透出点无奈，“……行了，至于吗？你骂我那么多次，我才还你几句？”
　　钟楚的眼泪，单纯是因为疼痛渗出的生理性泪水，这会儿悄悄觑着安雁清难得一见的纠结模样，倒是生出几分玩弄她的报复快感。
　　故而她没有解释，只顺着安雁清的话往下接道：“我骂你的次数不少，但你不是每次都还回来了吗？”
　　安雁清垂下眼帘，望着钟楚晃动的衣角，眉头微皱，“你现在的心理这么脆弱吗？从前骂归骂，像今天这样被我直接骂哭，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还不是因为你骂得太狠了！”
　　钟楚眼睁睁看着安雁清的脑袋越垂越低，手指紧紧蜷起，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混账行为过于过分，被突如其来的愧疚击中。
　　她心中得意至极，正想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安雁清却突然抬起脑袋。
　　她面上的神情完全不像钟楚想象的那般苦恼自责，反而带着一丝格外扎眼的浅淡笑意。
　　钟楚心口咯噔一下，心道不妙。
　　果然情势反转，安雁清慢条斯理环住双臂，看热闹似的睨她。她的个头本就高挑，如此一来，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更加逼人。
　　“钟楚，真被我气哭了？”
　　“你要是哭了，那我就能笑出来了。”
　　钟楚忍不住攥住胸前衣服，一口气噎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梗得她整个胸腔闷闷胀痛。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草，又被安雁清这个混蛋玩意耍了！
　　根据笑容守恒定律，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脸上。
　　譬如现在，钟楚有种想将安雁清活生生手撕的冲动，而安雁清一反常态，含笑抚上她脸颊，温柔道：“宝贝，停住做什么？继续哭啊。”
　　指腹按压，细腻肌肤登时出现一片红痕。安雁清凑近她的脸颊，视线一瞬不瞬落在自己绘出的艳色上：“多哭哭，哭得越惨越好。越惨，我才会越兴奋呢。”
　　钟楚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她猛地抬手，想扭折安雁清的指骨。领证头一日，送她石膏钢板固定大礼包，附赠医院一日游。
　　奈何安雁清早有准备，在她动作的瞬间收回手臂，钟楚只抓到一把空气。
　　钟楚挥了下手缓解尴尬，后退一步。深吸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可惜了，我想送你的这份大礼，应该很符合你变态的性癖。”
　　“宝贝，你对我大概存在一些误解。”挽好的袖口在动作间垂落，安雁清一边向外走，一边漫不经心挽着衬衫袖子。
　　随着她的动作，手腕自然而然露出来半截，顶上的灯光映射下来，骨感白皙的腕骨散发细腻微光。
　　唯有手背上被钟楚拍出的大片绯红尚未褪去，绯红与冷白交织，莫名生出一股靡丽风情。
　　误解？
　　钟楚活生生被她给气笑了，盯着那片舒心的红看了眼，目光又移到安雁清优雅仰起的脖颈，只恨不得以双手摁上去，在上面留下更深的红痕。
　　她还要再说，工作人员喊两人过去。这一打岔，钟楚不得不咽下到嘴边的话，狠狠瞪安雁清的背影一眼。
　　路面宽阔，她非要从安雁清身旁挤过，顺势撞开她的肩膀。
　　安雁清挽好袖口，肩膀连番受到伤害，到处都在隐隐作痛。她垂眸望着身前人的衣角，微不可查吐了口气。
　　机器压下，钢印打在新鲜出炉的小红本和照片上。
　　两个人的责任和生命自此永久绑定，冥冥之中，两人仿佛同时感觉到什么，在这个神圣的瞬间，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敛了神情，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
　　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如何，也看不懂对方何种情绪。
　　只是突然，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
　　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将将擦黑。路灯尚未亮起，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
　　安雁清带着小助理朝左，钟楚朝右。彼此相看两厌，连告别的意思都没有，没开口多呛一句，让对方难受一回，都算得上是仁慈。
　　钟楚对热腾腾的结婚证不感兴趣，更没有想看的意愿。恰巧路边有个垃圾桶，她心不在焉，正要顺手将小红本扔进去，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另一边，安雁清重新戴好帽子口罩，小助理去开车过来。
　　她的衣服还没换，顶着这么件扎眼的衣服，路人的眼神盯得她不住皱眉。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不远处，自然瞧清了钟楚的动作。手中的小红本突然有些滚烫，红色封皮与背后的指痕一样刺眼，后背火辣辣的痛猛然翻腾上来，她的指节攥得有点紧。
　　她看了一瞬，将小红本塞进口袋。
　　再一抬头，钟楚不知何时走了回来。
　　她的脸色很差，明显不甘不愿，却还是说，“安雁清，我们已经结婚了，是合法妻妻。”
　　后背和手腕的痛意同时加剧，灼热痛意带起的烈火从皮肤表面一直烧到心口。安雁清动了动嘴唇，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
　　她的面容被口罩遮掩，只露出一双钟楚熟悉的清冷眸子。
　　钟楚看不出她的情绪，也不在意她的想法，随意晃了下手中的小红本，理直气壮道：“所以今夜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第4章 
　　路灯逐渐亮了起来，暖光遥遥投射在安雁清身上。
　　她被光晃了下眼睛，将帽檐压低，没再看钟楚的脸。
　　“怎么，被钟爷爷赶出家门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安雁清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将每一句落入钟楚耳中的话，都说成挑衅的味道。
　　“那又如何？”钟楚唇角微弯，捏着刚才差点扔掉的小红本，如同捏住钳制安雁清的尚方宝剑。张牙舞爪的红就是她的武器，利刃架上安雁清喉咙。
　　这效果确实奏效，至少此刻安雁清的视线被红色攫住，几乎凝固在那片薄薄的本子上面。
　　领带被她扯下后，再没系上。衬衫顶端的扣子同样解开，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耀眼的白，她仍觉喉间发紧。
　　钟楚手腕漫不经心摇晃，随着她的动作，刀刃倏忽远去，又蓦然靠近。
　　安雁清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手指忍不住搭上领口，解开第二颗扣子。
　　她平平陈述，“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种话放在此情此景下，钟楚自然以为是来自她的反击和挑衅。
　　晃眼的红猛然停住，钟楚脸上带了点薄怒：“安大明星，就算要找借口骗我，好歹也走心点吧？你刚杀青的那部影视，你是一番女主。你的片酬多少，你觉得我会不清楚？”
　　她捏着小红本，摔打在自己掌心。清脆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伴着嘲讽的语调，一同钻入安雁清耳中。
　　“你所在的银河传媒是我们钟家的产业，真要论起来，我还是你老板呢。这种事情唬别人没问题，当着我的面谎话连篇，未免太不将我当回事儿了吧？”
　　安雁清仍没抬眼，她沉默望着地上摇晃的影子，听着钟楚尾音上挑，嗓音嘲弄，慢条斯理问一句：“安大明星，你会缺钱？”
　　安雁清突然觉得有些冷，夏末夜风的凉意沁骨，寒潮隐露端倪，带了点秋日的肃杀。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难以抵御咄咄逼人的冷意。
　　她缓慢将卷起的袖口拉下，心口沉郁，倦怠道：“钟楚，这种事情，我骗你做什么？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钟楚听笑了，漫不经心环住双臂。眼角眉梢同时上扬，温软的嗓音陡然化为无形的尖刀：“和我结婚，你得到的好处还少吗？”
　　安雁清抬起的手垂了下去，望着她开口：“钟家给我资源的时候，可没有提前问过我一句，我是否……”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安雁清藏在帽檐下的眸子与钟楚短暂对视，其中蕴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转而平静陈述：“是钟爷爷先提出的婚约。”
　　她不再开口了，面对这个答案，钟楚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老爷子心思深沉，对她的父亲不冷不热，可对她这个隔代小辈的偏宠堪称溺爱，只是她从来看不懂爷爷的想法。
　　包括这次，爷爷难得罔顾她的意愿，强行让她和安雁清这个一直不对付的死对头结婚的举动。
　　安雁清不主动搭话，其实两人之间能聊的话题没有多少。气氛蓦然沉寂下来，钟楚也颇觉无趣，停下晃动的动作。
　　“安雁清……”她皱眉望着她，想说什么，红唇张了张，突然停住。
　　她的身高比安雁清矮半头，仰头望她时，总觉得这个姿势微妙难受。
　　或许是心理上略逊一筹的错觉导致的结果，轻微的不舒服难以用语言形容。钟楚抬眼一扫，见安雁清身旁就是台阶，她一跨两步登上。
　　这次她再侧身望安雁清时，便从稍微的仰视变成俯视。
　　安雁清垂落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帽檐和口罩的间隙，只露出一双平静的双眸。暖黄的路灯晕染出温馨的氛围，却只衬得她寒星般的眼睛更为冷寂。
　　夜风逐渐起了，冷风拂过安雁清冷清的眉眼，她沉默回视钟楚，眸光没有丝毫波动。
　　钟楚拿着小红本，突然有些烦躁，“钟爷爷钟爷爷，叫那么亲热做什么？知道的明白那是我爷爷，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我和你的关系有多好呢。”
　　她心情不好，出口的话难免带上火气。
　　安雁清淡淡道：“是钟爷爷让我这样叫的，你如果对此不满，大可以直接找钟爷爷掰扯。”
　　“而且，”她望着钟楚手里那抹红，眸子微眯，拿她的话来压她，“合法妻妻，你爷爷就是我爷爷。从今往后再见钟爷爷，恐怕我连前面的那个钟字也得省了呢。”
　　钟楚先前就想把这碍眼的东西扔掉，此刻听完安雁清的话，再看这抹红色，只觉得不适感更甚：“你这是抢我东西抢习惯了，到现在，连我爷爷也要抢吗？”
　　安雁清视线晃了晃，落到地上两人并在一起的身影时，有一瞬出神。影子彼此交缠，亲密无间，可比它们两个主人的距离更近。
　　她压了压自己胀痛的太阳穴，悄无声息挪动步伐，让两道影子分开。
　　钟楚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听到她的声音略显喑哑，带着点倦意：“钟楚，你扪心自问，我抢你什么东西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技不如人，就得甘拜下风。你就真的这么输不起吗？”
　　一句话令钟楚心火重燃，她紧紧盯着安雁清这张熟悉的脸，脑海中倏忽闪过这么多年两人敌对的过节。
　　从细枝末节的冲突到相互使绊，针锋相对连同幼稚拌嘴，各种埋藏在脑海深处，早已褪色的记忆猛然清晰起来。
　　她想反驳，话到口边，又觉得无从开口。羁绊太深太重，倘若重新梳理，翻起旧账，恐怕一个晚上也掰扯不清。
　　她烦躁垂首，待看到手里的小红本，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东西她早就想扔，但有自家老爷子的叮嘱在前，东西没拿回去让老爷子看一眼就丢掉，这可不行。
　　想到这儿，钟楚顺势拂去其他烦乱思想，摆了下手中东西，“今天太晚了，爷爷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去看他。”
　　话题转得生硬，安雁清忍不住皱了下眉。
　　骄傲的大小姐自来深受偏爱，肆意惯了。即使安雁清作出解释，她也没有听信的意思。安雁清的意愿并没有被她放在心里，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她已经帮安雁清做了带她回家的决定，安雁清想正想拒绝，她却突然靠近，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她的口袋里。
　　安雁清对这一动作猝不及防，思绪被打断，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挥手想挡。但钟楚动作飞快，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情。
　　她的疑问迟了半拍才发出，“你做什么？”
　　两个小红本叠放在同一个口袋里，重量没有多少，轻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倒是钟楚靠近她的时候，手下意识在她腰身撑了一下。
　　薄薄的衣衫透气性很好，两人肌肤透过其短暂相接，连彼此的温度都能一并清晰感知。即使钟楚一触即收，留在安雁清皮肤上残留的余温久久未散。
　　钟楚直起身子，被她突兀的举动唬了一跳。先前烦乱的思绪一扫而空，仿佛突然找到安雁清的弱点，手指复又抬起，隔空点了下她的腰身，忍不住弯唇笑道：“你的身体这么敏感？”
　　她的衣服没有口袋，小红本不能扔，拿在手里又觉得碍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让小红本的另一个主人好好收着。
　　她本是调笑，但笑着笑着，当她垂眸再看此时的安雁清，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她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站得高看得多。先前两人离得远些，尚不显眼。以此刻的距离和角度，恰好能够将安雁清胸前的风景尽收眼底。
　　她先前解开领带，又解开了两颗扣子。本来衬衫端端正正贴合身体，偏因她方才往安雁清口袋里装东西的动作拉扯衣角，衣服稍微偏移，露出大片耀眼的白和深邃精致的锁骨。
　　钟楚之前背对着她，挡住了投向安雁清的路灯。这会儿随着她的移动，空当显露出来。安雁清露在口罩外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温暖的亮黄，一并抚平她先时给人的冷意。
　　她整个人浸染在温暖的灯光中，安静抬首回望，眸子盛着那盏澄黄，以及钟楚隐隐约约的倒影。
　　有点乖。完全没有怼她时的那股气势了。
　　钟楚心口莫名一跳，抬起的手指收了回来。本来想说的话不知为何突然说不出口，莫名转成了另一句话：“安雁清，把衣服扣好。”
　　安雁清眉头微皱，明显有些意外。垂首看了眼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反而忍不住摩挲了下腰间她之前碰过的地方：“没有问题。”
　　话一出口，钟楚自己也觉得不妥。安雁清的抗拒在她意料之中，方才产生的乖顺印象，完全不符合安雁清在她面前一贯的作风。
　　她要真听她的话才见鬼了！
　　钟楚就站在她跟前，懒得同她多说，眉头微皱，直接抬手去系她的扣子。
　　这次她还没靠近，安雁清主动退后一步。光影从她面上流过，照亮她舒扬的眉，清冷的眼。眸中涌动的情绪深沉复杂，钟楚一样也难以辨认。
　　但很快地，一切随着光的离去消失殆尽，归于沉寂，她再度步入钟楚身体遮挡的阴影之下。
　　光有点暗，加上她微微垂首，帽檐和口罩遮挡了她的表情。钟楚辨不出她的情绪，只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轻声问她：“钟楚，你在想什么？”


第5章 
　　钟楚的手僵在半空中，先前的心烦意乱卷土重来，她收手按住酸痛的眉心，只觉得安雁清的脸越看越碍眼。
　　她在想什么？
　　她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雁清退了几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开。一如今日领证时，中间象征不和的空隙。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角，轻微的簌簌声响微不可查。
　　钟楚忍不住看了眼她的侧脸，安雁清安静站立，眸子微垂，看不清表情。气氛沉寂，两人似乎无话可说，但她没有碰手机，也没做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两人一上一下，钟楚站得高，光被她挡住，安雁清的身影还埋在她的影子内。
　　如此一来，瞧着一点也不像发布会万众瞩目从容不迫的大明星，反而有点......形单影只？
　　孤独两个字一跳出来，钟楚眉心跟着一跳。
　　这种字眼安放在安雁清身上，再一想她牙尖嘴利哪儿痛逮着她哪儿戳的锋利，钟楚不由磨了磨牙齿，收回眼神。
　　果然，她还是讨厌这个混蛋家伙。
　　小助理开车过来，刚降下车窗，瞧见钟楚也在，顿时唬了一跳：“钟、钟小姐？”
　　显然，她也清楚两人之间的龃龉，见此情形，还以为两人又起冲突。紧张到手悄悄下移，下意识摸住手机，时刻准备场外求助。
　　钟楚不是傻子，小助理任何心思都写在脸上。她嗤笑一声，拉开后车门，径直坐了进去。
　　悠闲自在、毫不见外的模样，俨然将安雁清的人当成自己家的司机一样使唤。
　　小助理从后视镜里小心看她一眼，又去看安雁清，“安姐......”
　　安雁清没说什么，坐进副驾，“麻烦先送我们回家。”
　　小助理更惊讶了，只是当着钟楚的面，没敢多问。她在背后说过钟楚的坏话，见到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再一想她受不得丝毫委屈、有火就要发泄出来的性子，总觉得心底先怯了三分。
　　但是这两人一道回她安姐的家？
　　小助理默默转着方向盘，暗自为安姐祈祷，希望今天是一个和平的夜晚。
　　这会儿正值晚高峰，路上的车辆堵得厉害，一辆辆钢铁蜗牛挤得密不透风。
　　她们的车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小助理毫不意外，等待的间隙，还不忘给安雁清递瓶牛奶：“安姐，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免得低血糖犯了。”
　　安雁清还没接过去，一条手臂横空出世，将牛奶截了过去。
　　钟楚抢了她的东西，拿着看了会儿，从后视镜里看她：“以前不是好了吗，怎么现在又有低血糖了？”
　　进来车里，安雁清的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钟楚熟悉的脸。
　　镜子将她牢牢框在其中，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碎发跟着垂下，遮住了她过于凌厉的眉眼。阴影随着车窗流动，黯淡光线与她明艳红唇暧昧纠缠，将外放的冰冷气质按得柔和了些。
　　安雁清的气势和她饰演的角色性格十分相符，钟楚曾在抱着挑刺心理去看安雁清的作品时，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承认，安雁清无论演技还是长相，都很适合在娱乐圈里打拼。
　　安雁清抓了个空，微微抬眼，倒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倒是钟楚突然提及从前，令她禁不住隔着后视镜，与她对视一眼，简单道：“最近作息不太规律。”
　　小助理在旁边补充道：“《完美情人》的夜戏太多了，拍摄进度又赶，高强度拍戏几个月，加上后面一直在替剧组跑宣传。从那时候开始，安姐的作息就没调整过来。”
　　小助理平常不会对外人说这么多话，她的性子耿直归耿直，却不是完全口无遮拦。之所以此时插话，是想着钟楚这位小祖宗今晚与安雁清一起回家，想为安雁清博点同情。
　　免得今夜真起了冲突，她安姐的身体本就不好，又被钟楚折腾得一夜难眠。
　　她的小心思钟楚多少能看出来一点，她漫不经心转着牛奶，唇角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领证的事儿忙了一下午，安雁清没有吃饭，钟楚同样如此。在老爷子的严厉管束下，她的作息一向规律，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先前小助理拿东西的时候，钟楚看了一眼，只有这一瓶牛奶可以垫垫肚子。别人的东西她无法直接开口要，但既然到了安雁清手上。
　　她按住牛奶，理直气壮冲镜子里的安雁清道：“我饿了。”
　　安雁清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靠上座椅靠背，回视着她的脸，唇角微勾：“饿了？大小姐下午在酒吧快乐的时候，酒水没有填饱肚子吗？”
　　钟楚清楚安雁清记仇的性子，并不意外她这会儿，还惦记着下午打电话时差点震聋她耳朵的仇。她身体稍微前倾，故意将牛奶在安雁清面前晃了晃。
　　跃动的白色仿若一道鲜美的鱼饵，安雁清的视线本能捕捉鱼饵晃动的轨迹。
　　钟楚的声音软和下来，搭配她拖长的慵懒尾调。虽然是颐气指使的语气，听着却如温软细腻的撒娇耍赖，一点也不令人反感。
　　“安雁清，分我一半。”
　　安雁清听得眉心一跳，手下意识搭上领口，突然有种解开第三颗扣子的冲动。
　　理智阻拦了她的举动，更让她清晰意识到，轻微的窒息感并不是源自衣领的束缚。
　　她缓慢摩挲自己的衣扣，视线与钟楚相接，一触即收，淡声道：“钟大小姐，出息了，一瓶牛奶也要跟我抢？”
　　胃中嗡鸣一阵接着一阵，被钟楚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很久没有尝受过饥饿的滋味，偏偏这股感觉来得迅猛至极，难以忍受。
　　“我饿了。”钟大小姐自认能屈能伸，况且她的思维逻辑简单。当着死对头的面，抢走她的东西，本就是一件快意之事，抵得过她现在朝安雁清低头的别扭。
　　安雁清看了她半晌，手指松开衣扣，无奈吐气，“都给你。”
　　钟楚握着牛奶，心满意足坐回去。
　　这一番小插曲没有影响什么，倒是小助理听了全程，神情稍显古怪。开车的间隙，视线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瞟了好几眼。
　　钟大小姐垫了张纸巾，没有直接对着瓶口，小心翼翼喝着牛奶。她安姐的手肘搭着车窗，平静注视窗外。
　　这一幕场景，没有今天一直萦绕在她们周身的浓烈火药味，两人对话间难以形容的默契，听起来甚至有点纵容和温馨。
　　她稍稍发呆，安雁清的眼神突然转了过来，“好好开车。”
　　明明她的语调并不严厉，却让小助理头皮一紧，有种上课开小差的学生，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包的心虚错觉。
　　“哎——”小助理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分神了。
　　快到家的时候，钟楚突然戳了下安雁清的后背，将牛奶瓶递了过来。
　　手指力道没轻没重，恰好戳上安雁清之前被她拧青紫的地方。这一下倒好，之前一直被她压制的酥痒混着痛意，一同剧烈翻涌起来。
　　安雁清有些头痛，忍不住摸了下她戳过的位置，试图抚平这股感觉。
　　钟楚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先前做下的恶事儿，更不知道她对印泥过敏。看到她的反应，不免有些稀奇，“安雁清，只是戳一下而已，你的身体居然这么敏感？”
　　虽然安雁清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甚至还是不怀好意的调侃。可这句话本身总能让人浮想联翩，伴着奇奇怪怪的颜色。
　　钟楚跟得了新奇玩具的熊孩子似的，还想抬手再戳，安雁清往座位右侧靠了靠，几乎贴住车门，避开她的动作，回头无奈道：“钟楚，别闹。”
　　这该死的叛逆心，它不受控制啊。
　　特别是听到安雁清这样说，钟楚本就蠢蠢欲动的恶念更加明显。
　　随着安雁清的动作，她看清她口袋里露出一点边角的小红本。唇角不由勾起，身体前倾，故意拖长语调，“安雁清，你说你的身体这么敏感——以后我们上/床的时候，你可怎么办？”
　　好在有安全带的束缚，她没法直接靠上前来。否则安雁清毫不怀疑，以钟楚的恶劣性情，在发现她的这个弱点，会趴在她的脖子边上，一边戳她一边凑到她耳边对她说出这句话。
　　即使没有到这种极端的程度，一听到轻飘飘的“上/床”两字，安雁清的大脑也空白了一瞬。
　　一旁的小助理紧紧盯着前方路边，眼睛哪儿都不敢乱瞟了。只希望这两人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继续把她当成空气。
　　她安姐被人调戏的场面，那可真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大场面！
　　安雁清的神智被钟楚投下的重磅炸弹炸得有点懵，她缓慢眨了眨眼，与钟楚含笑的表情对视。嘴唇动了动，艰难道：“......钟楚，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座位的空间就这么大，安雁清竭力想躲，总归避不开钟楚的侵扰。
　　她戳得有些痒，猫儿轻挠似的力道，加之好像与安雁清犯冲，总能精准无误戳中她难受的地方。
　　以至于安雁清不得不一躲再躲，姿态难得有些狼狈：“钟楚！”
　　钟楚玩了会儿，终于玩累了，意兴阑珊收手。
　　她隔空虚点着安雁清的后腰，莹润如玉的指尖缓缓上滑，越过她挺直的脊背，光滑的脖颈，愈发绷紧的侧脸。
　　最后，纤长的手指点上安雁清紧抿的红唇，她的动作停住，蓦然笑了，“安雁清，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是个好日子，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毕竟，我们可是合法妻妻，”她放下手，转而环住手臂，好整以暇望着安雁清的脸，缓缓吐出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第6章 
　　上/床，合法妻妻，春宵一刻值千金。
　　每个字都像带着鱼饵的钩子，晃动的白色在安雁清面前重现。隐在其后的背景是钟楚模糊但却明艳的笑脸，狭长眼尾轻挑，慵懒中蕴着孩子气的恶劣。
　　安雁清闭了闭眼，搭在窗台的手攥得很紧，骨节泛白，神情却冷静下来。
　　她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钟楚。”
　　这时候的安雁清与平日里面对粉丝时从容不迫、乃至面对钟楚时针锋相对、毫不退让的她完全不同。
　　倒是有点符合先前在民政局外时，她在钟楚心中昙花一现的脆弱形象。
　　这感觉如此荒诞，钟楚心中莫名一动，放下手臂，与镜子中的她对视。
　　车的速度不快不慢，路灯倏忽靠近，又蓦然远去。光影流转，忽明忽暗，安雁清的脸在她眼中变幻莫测。
　　偶尔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明明是相同的神情，她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给人的感觉却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但下一秒，她突然笑了出来。
　　奇怪的孤寂氛围一扫而空，明亮的光下移，照亮她艳丽的红唇。钟楚的视线下意识顺着光的跃动，停留其上。
　　安雁清唇角微勾，瑰丽的红唇映入她眼底：“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万年老二，也抖擞精神，重新燃起斗志了吗？”
　　万年老二四个字一出，钟楚的笑容瞬间绷不住了。
　　她一抬手，狠狠将手中的牛奶瓶砸进安雁清怀里，身体退了回去：“……你可真不愧是个混蛋。”
　　瓶身圆润，没有棱角，钟楚的力气算不了什么，砸在身上不疼。
　　安雁清将瓶子扶稳，瓶子被钟楚握在手中的时间久了，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体温。
　　她的手指摩挲了下瓶身，刻意避开那些位置，捏住牛奶，闲散道：“这句话你不是早就对我说过了吗？”
　　钟楚冷冷瞪她一眼，不耐道：“我没直接对着瓶口喝，给你留了一半。不想喝就还我，饿死你。”
　　有点幼稚的激将法。
　　安雁清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某个被戳到痛点恼羞成怒的家伙本就受不得激，再被她激过头了，今晚恐怕真要闹得鸡飞狗跳。
　　她拧开钟楚仔细合拢的瓶盖，凑到唇边。头微微仰起，小口小口吞咽。
　　灯光倏忽从她脖颈流过，光斑跃动，在她修长挺拔的脖颈上蔓开。
　　钟楚本来心烦意乱，可她坐在后座，前方的一切一览无余。目光不由自主被安雁清慢条斯理的动作吸引，待回过神来，又懊恼按开手机。
　　明明这家伙还是人嫌狗憎的模样，今日领证的事情，却像打破了无形的隔阂。红纸黑字是勒紧她的枷锁，敲下的钢印砸上照片，又像是冥冥之中压进她的心底。
　　手机里都是朋友的问询，下午她在酒吧走得突然，好友们惊讶之余难免问起此事。
　　钟楚原想回复，看到满屏震惊的“你真要和安雁清那家伙领证啊？”突然意兴阑珊。
　　她点进对话框，打出的字删删减减，最终还是按灭手机，一句话没回。
　　今日领证时的态度玩闹归玩闹，她心底终归是在意这段法律所定义的关系。
　　虽然没有多余的仪式，一切看似不同，却好像在暗中逐渐产生奇妙的变化，令她情不自禁开始重新审视起两人的关系来。
　　车驶进一座偏僻的小区，小助理停好，对两人道：“到了。”
　　安雁清解开安全带，侧首回道：“《完美情人》的宣传跑完了，最近几日没有旁的行程。你将车开回公司，就早点回家吧。最近辛苦你了，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
　　钟楚听了一耳朵，原本想下车，手刚碰到车门，忍不住停下动作，倾身看她：“爷爷给你的假期？”
　　小助理刚对安雁清点完头，闻言偷偷瞄她一眼，又在钟楚望过来时忙不迭转开视线，紧握方向盘，小声嘟哝道：“安姐硬生生把半个月的行程，压在一周内跑完，才勉强抽出这几天的空当。”
　　安雁清所在的银河传媒，是钟家的产业之一。钟老爷子对她一向偏爱，从她与公司签约时，公司对她的培养一直上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雁清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全都是靠着钟老爷子的帮扶。娱乐圈是个现实的地方，光靠虚无缥缈的后台远远不够。如果安雁清没有价值，公司迟早会将她抛弃。
　　公司给了机会，安雁清抓住机会。她顺顺利利展现自己能给公司带来的利益和价值，公司看到她的发展潜力，故而给她更好的资源。
　　彼此相互扶持相互成就，在这点上，她和公司签约的其他艺人没有什么不同。
　　钟楚摸着门框，若有所思看她一眼，起身下车。
　　安雁清戴好口罩帽子，将漂亮过分的面容重新藏好，对小助理稍一点头，“到家记得报平安。”
　　钟楚的身影消失在车内，小助理先前在她的注视下，本能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一时间，就连车内的空气都感觉开始流通。
　　她捏住手机，透过紧闭的车窗，望了眼车外钟大小姐朦胧的身影，“……安姐，以你们两人的关系，今天才刚领证，晚上就立刻同居，没有一点缓冲的时间，真的没问题吗？”
　　车内昏暗，加上帽子遮挡，她隐约看见她安姐眼角微弯，浑身冷意一下子被不知名的情绪融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说，“不用担心。”
　　方才在车里不明显，钟楚一出来，这片小区的荒凉偏僻一下子明显起来。楼房稍显破败，近处被路灯照亮的墙皮透出时光侵蚀的斑驳。
　　绿化似乎很久没有被人管过，蔓延的杂枝直戳戳怼到路面上。到处空空荡荡，正值晚饭时间，钟楚打眼一扫，高大的住宅楼，竟然没有几家灯火亮着。
　　钟大小姐震惊了，左右打量一遍，一见安雁清出来，快步走到她身侧，横眉竖目，劈头盖脸问道：“安雁清，你真住在这种地方？你不是为了逼退我，不想带我回家，故意耍我的吧？”
　　安雁清侧首看她一眼，从容往前走，“大小姐，我早就提醒过你的。”
　　钟家和安家曾经身为世交，在安家出事儿之前，小时候钟楚没少去过安雁清家玩过。
　　与两家老宅宽敞大气的大别墅做对比，现下的落差委实明显。
　　起初钟楚犹不肯信，皱眉避开地上散落的杂草枯枝，跟着安雁清一路往前。她无法相信，以安雁清富饶的身家，会容忍自己在这种地方居住。
　　她只能尽力安慰自己，只是外表看着破旧了些，说不定内有乾坤呢。
　　可随着一路向上，钟大小姐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哪儿来的什么乾坤，有的只是内外如出一辙的破败。
　　到了所在楼层，安雁清按开密码锁，推门进去，“到了。”
　　钟楚憋着气，擦着她的肩膀走进去。
　　楼房外面瞧着破旧，里面倒没什么问题。安雁清打开灯光，整个家顿时一览无遗。
　　这里明显刚装修完不久，散味散得差不多了。里面的家具很少，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生活物品，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人类入住的痕迹。
　　钟楚在里面转了一圈，整个房子的装修风格异常简约，只有黑白灰三色。简单明快是真的，却冷清寂然 ，没有一丝人气，实在不像是一个家的模样。
　　待瞧见一个行李箱靠在门口位置，甚至连主卧都没入，钟楚不由沉默瞬息。
　　她的手扶上桌子，声音冷了下来，强压怒火：“安雁清，你不会是为了故意气我，今晚专门连夜搬的新家吧？”
　　不是钟楚异想天开，觉得安雁清真能如此料事如神。实在是以她和自己爷爷的亲近程度，保不准爷爷在给她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提前和她通过气。
　　这个念头只要在脑海里转一圈，钟楚就觉得有股邪火顺着胸腔和喉管往上疯窜，情不自禁按紧桌面，微微咬牙。
　　说实话，与过于老旧的外表相比，房子内里倒没钟楚想象的那般不堪。钟楚从小娇生惯养，却不是住在水晶宫殿、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公主。
　　环境的恶劣与否还在其次，她气得是爷爷瞒着她，和安雁清联手算计她这件事。
　　安雁清早知她可能产生的反应，见她动怒也不意外。她打开主卧房门，将助理先前帮她带回的行李箱拖进去。
　　这才站在门口，回头望她，淡声道：“我之前的住址被泄露了，不得不更换新住处。这个房子是经纪人帮我找的，时间太紧，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这里位置虽然偏僻荒凉，物业摆烂，但小区的安保不错。”她停顿一下，又说，“况且，像你一样，大概没人觉得我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里已经远离市中心，也不是喜欢清静的富人们习惯居住的别墅区。周围居住的，大都是每日早出晚归赶地铁的社畜。
　　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位置确实偏僻，曾经闹出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小区别的不行，但在安保这一块从来不敢松懈。
　　钟楚的脸色稍微放松了些，却依然很冷。她直起身子，望了眼周围，又问：“床垫都没拆，听说你回来N市有几日了，那你这段时间都住在哪儿？”
　　安雁清按了按眉心，眼下轻微倦色在明亮的炽光灯下无所遁形，“你也听嘉嘉说了，我这两天很忙，我身边只有她一个助理，我俩都脱不开身。之前的住处回不去，干脆就近找酒店凑合几夜，反而更方便点。”
　　话一落下，钟楚的所有怒意都被浇熄了。
　　她明白，安雁清之所以这么赶这么累，是为了抽出时间来与她领证。她为此准备许久，而她却在安雁清的电话之前，一直抱着放她鸽子的打算。
　　钟楚良心稍微有点痛，下意识别开脸，避开安雁清的方向。她不是个喜欢践诺的人，唯有在安雁清这家伙面前，总会做出平常以她的心性教养难以做出的事情。
　　她摩挲着指尖，按开手机，语气软和下来，不自然道：“你先收拾，我让助理把我惯用的物品送来。”
　　既然要同居，现在这什么都没有的模样可不行。钟楚养得娇贵，日常物件可不是一时半会儿想买就能买齐的。何况这里就连安雁清的东西都没几件，一个小行李箱能装下多少东西？
　　安雁清倚着房门，往主卧内看了眼，想说什么，唇张了张，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钟楚打完电话，心里仍觉得憋闷。空荡荡的屋子莫名给人冰冷感觉，这是惯来喜欢热闹的钟楚难以忍受的气息。
　　陌生的环境和不熟悉的场景，安静到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死寂，挟带着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来势汹汹。令她不自觉抬步，寻找熟悉的安雁清的身影。
　　三间房间，只有主卧的门被安雁清敞开。其他两间房门紧闭，钟楚看了眼，没有去碰。
　　从房门底下缝隙里看不到光，知道安雁清不在里面，便去其他地方寻找。
　　安雁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钟楚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漫不经心倚着墙壁，手机抬在眼前，神情很淡。纤细指间夹着根细长的香烟，没有点燃。
　　钟楚突然站定。
　　这时候的安雁清，与在她面前的那个性情恶劣、能说会怼的安雁清截然不同，夜风拂过她冷漠的眉眼，不起丝毫波澜。她冷得如同一座匠人自寒冰中，精雕细琢而出的冰雕。
　　听见动静，她回身看了眼钟楚，腰身稍微挺直。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话，语气疏离冷淡，十分客气。不像是对熟悉的长辈，甚至比她一贯在陌生人面前的态度还要冷漠。
　　“我知道了，明日我带钟楚回去看您。”


第7章 
　　钟楚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安雁清这一面。她们二人之间，一直是针锋相对的激烈。
　　安雁清在旁人面前温和有礼，从容淡然。唯独在她面前，不吝展露更多生动的情绪。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特殊对待令她咬牙切齿。无数次忍不住想，倘若时光倒流，回到她们少时初次相遇那日，她一定不会再因那份该死的好奇心，主动对安雁清开口搭话。
　　阳台没有开灯，大厅的光蔓延在安雁清脚下。黑暗斜斜笼罩下来，安雁清的半边身影隐没其中，露在外面的眉眼瞧不出情绪。
　　她停在原地，关上手机，很安静、专注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类似的场景，钟楚想到的不是别的，反而突然想起之前民政局门口时，她感受到的，安雁清身上昙花一现的脆弱和破碎感。
　　钟楚微微抿唇，推开透明的阳台门，“......是我爷爷的电话吗？”
　　风一下子窜了进来，尖锐凉意划过肌肤，沁凉浸入心底。钟楚本能避了一下，轻微痒意涌上喉间，忍不住捂嘴轻咳两声。
　　安雁清似乎觉察到了她不自觉的轻颤，主动走出来，将门仔细关好，这才摸着门框，答道：“是他的电话，问了下今天的情况，顺便再提醒我们别忘了明天回去。”
　　钟楚让开位置，但安雁清没立刻走过，视线巡视一遍屋内，好似在寻找什么。
　　钟楚一垂首，就瞧见她手心握着的细烟。
　　心口瞬间涌出无数问题，动作快于思想，在安雁清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便已微微皱眉，将东西从她手中拿了过来：“安雁清，你现在学坏了，居然抽烟？”
　　她的动作很快，安雁清毫无防备，手中一空。
　　东西残留的感觉还在，她不自觉蜷了下手指，抬眸望钟楚，红唇轻抿，“没有。”
　　钟楚将烟折断，扔进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顺势回身瞪她一眼，显然没信，“出去几年，你身上的坏毛病越来越多了。”
　　语气算不上客气，还带着点莫名的烦躁。
　　钟老爷子重视养生，烟酒不沾。钟楚从小耳濡目染，生活习惯上和钟老爷子趋同，也认可他的养生理念。
　　安雁清知道她的作息极其规律，每餐专门由营养师，按照营养比例进行严格搭配。烟酒这种伤身体的东西，她会讨厌，也在情理之中。
　　安雁清摩挲着手心，想起白日她和朋友在酒吧玩闹的场景，想问，那你现在怎么也破戒了。
　　话到嘴边，又忍了下来，转而解释道：“我不抽烟，烟是别人给的。那时候恰好手里想拿点东西，顺手拿出来了。”
　　她翻了下自己的口袋，只有一盒拆封的烟盒，主动递给钟楚，“我这里连打火机都没有。”
　　钟楚打开看了眼，里面确实只有一个空位，那根烟的残骸已经被她丢进垃圾桶里。
　　她将里面的烟全部拿出来，一根根折断，不忘睨安雁清一眼：“既然用不上，那我就帮你扔了。”
　　她说得十分自然，先斩后奏，完全没给安雁清拒绝的余地。安雁清环着双臂，背靠冰冷墙壁，望着钟楚干脆利落的动作，思绪有一瞬飘回被埋藏的过往的记忆内。
　　这样熟悉的强势，偶尔会让她产生片刻失神。仿佛她们之间那些隔阂不曾存在，还是年少时吵吵嚷嚷却亲密无间的欢喜冤家。而钟楚管她的习惯，一直还在。
　　她很快打住思绪，垂下眼帘，视线跟着下移，落到垃圾桶内的残骸上。
　　安雁清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可能是今日奇怪的气氛作祟，突然有种想要点燃一根的冲动。
　　钟楚将东西一根根折得面目全非，抽了张纸，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烟丝碎屑，又抬头问她：“你和我爷爷的关系不是挺近的吗，怎么说话的语气那么生疏？”
　　钟安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少不得相互拜访。钟家人丁稀薄，小辈只有钟楚一人，自来是钟家人的目光中心，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宠着。
　　偏安雁清一来，钟老爷子总会将她叫去说话。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长辈，见到她时乐呵呵的。钟楚的父母对安雁清也是颇为赞扬，每次她来拜访过后，话里话外总少不了提安雁清。
　　少时的钟楚被宠惯了，没少因为这事吃醋闹别扭。
　　再有爷爷强令她和安雁清结婚的事情在前，现在听着他们对话时的生疏语气，自然觉得奇怪。
　　她站直身体，盯着安雁清的脸，目光不自觉挟带几分审视。
　　钟楚美得张扬大气，性格虽然被家人宠得相对娇纵了些，可自小被家人带着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见惯了觥筹交错，在交际场上应酬时也端庄优雅，仪态万千。
　　一旦沉下脸来，自有一股形容不上来的威势。
　　她的眼神堪称严厉，安雁清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钟楚的裙角，淡声道：“我和钟爷爷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熟。”
　　钟楚微微皱眉，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先，自不肯轻易相信她的敷衍。她还想再问，安雁清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快步过去，拿了起来。
　　空调遥控器放在电视柜下方最里面的角落里，房间的装修由她的经纪人一手包办，东西更是由小助理摆放，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比钟楚多。
　　她打开空调，将温度调好，对钟楚道：“晚上是有点冷。”
　　钟楚的思绪还没转过来，下意识看了眼阳台门，“......还行，没多冷。”
　　她今日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裙，其上没有品牌logo，设计裁剪极为妥当，将她的玲珑身段完全勾勒出来。
　　安雁清一眼认出这是钟楚自己的作品。钟设计师的大名在时尚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在艺术方面天赋异禀，造型大胆别致，总能将国风元素融入自己的设计中去。
　　每次设计的时装亮相，都会引来一阵追捧热潮。
　　时尚界与娱乐圈交集不浅，如钟楚这般的大牌设计师，性格高傲冷酷，又背靠钟家集团这棵大树，她的得意之作，一般小明星想穿都穿不到。
　　她穿得比安雁清的衣服更单薄，深夜温度更低，夜里沁凉，安雁清都能感受到隐约冷意。钟楚这个身娇体弱，要形象不要温度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不冷？
　　安雁清没理会她的口是心非，放下遥控器。
　　“钟楚，我们之间，倒还有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亟待解决，”她的视线在钟楚的黑色短裙边缘停留一瞬，眉梢轻扬，“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第8章 
　　简单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劈下，顺顺利利转移了钟楚的全部想法。
　　她的表情有瞬间空白，差点咬住自己的口腔内的软肉。冷静的姿态完全绷不住了，不敢相信安雁清话中蕴藏的含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其他两间房间门口。
　　房门关着，看不出内里情况。她这会儿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面对安雁清这个混蛋，直接撕破脸皮都是轻的！
　　她脸色青白，指着房门问：“哪间是次卧？”
　　安雁清推开次卧门，打开灯，顺便睨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钟大小姐在外面的风流名头，可是如雷贯耳。就只是跟我同睡一张床而已，怕了？”
　　钟楚红唇轻抿，狠狠回瞪回去，不甘示弱：“到底谁应该怕谁？”
　　她自来因为出众的家世和艺术天赋深受追捧，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男女老少都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靠着她这位钟家的掌上明珠，一步登天，攀上钟家这座巨木。
　　安雁清这么多年娱乐圈生涯中，几乎做到零绯闻的记录，一向与人保持距离，身边干干净净。让一众狗仔偃旗息鼓，对她的私生活毫无兴趣。
　　两人在外界的名声完全是两个极端，但钟楚就算心中打怵，这会儿也绝不可能在面上落得下风。
　　安雁清脸上带着淡笑，安静望着她，似乎看出她的色厉内荏，轻轻巧巧将话还了回来：“试试？”
　　两个字，钟楚便已哑口无言。
　　她心里憋闷得厉害，有火发不出，只能用力推开安雁清，直接进入次卧。
　　外面客厅已经够空了，除了必要的家具外，什么都没有。这里面倒好。
　　——是非常好。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
　　钟楚怔怔望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再多的家教修养，都控制不住心中这会儿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安雁清又打开另一间房，回身望她。钟楚敢肯定，在这一瞬间，她从安雁清脸上清清楚楚看到一丝浅淡笑意。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嘲笑！
　　她不信邪，又快步走进这间房间，登时与其他几个自己打了个照面。
　　这间房间满墙都是镜子，旁边零零散散放着一些还没拆封的健身器材，角落里还有一些直播和录音设备，看起来是专门设置的多功能房。
　　反正一眼望去，就是两个大字，没床！
　　钟楚手指重重按着门框，闭了闭眼睛，勉强心平气和问：“那我今晚住哪儿？”
　　安雁清在她身后站着，跟她一起望向里面。闻言，她与镜子中的钟楚对上视线，唇角微勾：“不是要试试吗？你怂了？”
　　钟楚岌岌可危的理智的弦蓦然崩塌，在冲天怒火中竭力保持一丝平静：“我自小到大，可没有跟人同床共枕过。你如果不怕半夜被我一脚踹下去，大可一试。”
　　这显然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了。
　　安雁清跑行程累了一天，身心俱疲。倘若她真要勉强，钟楚绝对会搞得她一夜难眠。
　　这威胁十分符合钟大小姐的脾气，安雁清摊开双手，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做出妥协：“被褥倒是有套备用的，你可以打地铺。”
　　打、地、铺？
　　钟楚这下彻底被她给气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问：“让我打地铺？”
　　“安雁清，我们已经领证了，我是你老婆！领证头一日，我来你家，你让我打地铺？”
　　听到老婆两字，安雁清神情微微一动。钟楚见情况似乎还有转圜余地，正要趁热打铁追问，安雁清突然直起身子，无奈道：“行，今日我打地铺。”
　　钟楚拧了拧眉，对这个结果仍不满意。但若要说两人直接睡一张床上，钟楚便觉得浑身别扭。
　　从小到大她一个人睡习惯了，身旁突然多个人，还是一直讨厌的死对头，可想而知，今晚必定一夜难眠。
　　大半夜的，哪怕要再买张床，恐怕也得好一番折腾。
　　忙了一日，两人都筋疲力尽。等钟楚的助理送完东西过来，帮她们收拾妥当，时间已近半夜。
　　钟楚洗漱完毕，总算躺上床铺。她有些认床，明明这会儿困得不行，眼皮子一直往下坠，偏偏精神很好，难得陷入失眠状态。
　　助理送东西时，问过她要不要送饭的问题。那时候钟楚不太饿，想着既然已经过了习惯的饭点，时间太晚，吃了也不好消化，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但这会儿肚子越来越饿，钟楚按着胃部，令人焦躁的饥饿感陌生又熟悉。躺在坚硬的床上，想着今天一天的糟心经历，越想越觉得憋屈。
　　安雁清是将唯一的床让给她了，乖乖去打地铺。可看着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伙主动退让，落在下风，这个举动落进钟楚眼中，莫名失了任何报复性的快意。
　　反倒因为轻微的愧疚和亏欠，导致心里烦躁感更强烈。
　　或许是因为，不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胜利，她看着在这场交锋中略胜一筹，实际上还是输了？
　　钟楚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听着空调运作时的轻微嗡鸣，愈发心烦意乱。浅淡的噪音难以忍受，空荡荡的胃部加失眠，各方面问题叠加，衬得她本就不好的心情断崖式下降。
　　千娇百宠的钟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直到一道念头突然划过脑海，钟楚幡然醒悟，一把掀开被子，披上睡袍，端庄优雅迈出房门。
　　既然她难受，难受的根源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凭什么罪魁祸首可以好好安睡，而她却要在这儿被各种负面情绪困扰？
　　既然难受，当然要大家一起难受！
　　另一边，安雁清同样毫无睡意。
　　她这几日行程安排的很满，就连去民政局时，都是匆忙赶完当天的工作，马不停蹄过去。可明明身体又疲又乏，此时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结婚证被她从口袋中取出，压在枕头下。她安静望着密不透风的黑暗看了会儿，仍没有睡意。便微微侧身，手伸进枕头，在黑暗中抚摸着小红本。
　　封皮有些凉，手感细滑。薄薄两个本子，一手就能掌握。
　　她的指节轻轻搭在上面，轻轻描绘着上面的纹路。里面的内容仿佛刻进心底，端端正正的黑色字体从脑海里一一流过。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房间被黑暗一层层牢牢包裹。分不清到底过去多久，安雁清闭上眼睛，刚酝酿出一点睡意，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敲门的频率不紧不慢，每一下却落得很重。
　　安雁清一怔，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1点多。按照钟楚一贯的作息，这会儿早该进入梦乡。
　　她微微皱眉，穿衣起身。
　　一开门，就见钟大小姐斜倚房门，双腿交叠，婀娜身段毫无顾忌显露出来。
　　新换上的酒红色睡袍松垮垮敞着，露出精致诱人的锁骨。红色本就衬人，何况娇养着长大的钟大小姐肌肤凝滑如脂，耀眼的白一圈圈直晃进人心底。
　　“你做什......”安雁清神情微滞，刚想出口的问话卡在喉咙里。拉着房门，怔在当场。
　　跟着就见女人眼尾轻挑，横波荡漾。一双眼眸轻飘飘扫来，端得是妩媚多情。眼神仿佛带着钩子，美得像成精的山间精怪，试图勾走人的心神。
　　她环着双臂，尾音上扬，娇软撩人：“安雁清，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过来，履行婚内义务。”


第9章 
　　安雁清：......
　　她沉默一瞬，冷静关门。
　　房门“嘭”一声重重合上，外面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的钟楚懵了。
　　她来不及阻止，安雁清的脸就彻底消失在门后。
　　“喂！安雁清！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不可置信站直身子，将自己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特意敞开的领口一直压到胸前，耀眼的雪肤毫无瑕疵，滑得令人爱不释手。
　　露在外面的小腿纤细笔挺，曲线柔美。还有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屡试不爽的妩媚笑容。眸光流转间，一颦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多撩人，多欲啊。
　　钟大小姐凭借自己傲人的家世和美艳大气的容颜，在各种社交场合向来无往不利。今夜安雁清这样冷淡的反应，委实挫伤了钟大小姐那颗骄傲的自尊心。
　　“在做梦？”安雁清背靠房门，重重按了按眉心，皱眉打量了一圈周围稍显陌生的环境，越看越觉得像是身处梦境。
　　不然那个每次见面恨不得不顾形象体面，将她踹进沟里的钟大小姐，今天怎么中了邪似的，主动送上门来？
　　钟楚怎么可能会对她做出这种类似勾/引性质的举动？
　　还“履行婚内义务”？
　　......果然是她没有睡醒。
　　安雁清躺回床上，试图冷静。刚重新用被子蒙住脸，敲门声再度响起。
　　力度远比之前大得多，可见门外人的盛怒。
　　“安雁清！你给我滚起来！”
　　“你给我好好解释，你刚才那是什么反应！”
　　“我这张脸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讨厌到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安雁清将被子再往上拉，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疯了，居然会做出如此逼真的梦境。
　　她闭眼假寐，敲门声却越来越激烈。
　　钟楚瞧着是个柔柔弱弱的娇贵小姐，盛怒之下用得力道倒还真不小。她躺在地板上，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能够感受到门连带着墙壁和地面一同震动。
　　......梦境这么真实吗？
　　“安雁清！你个混账家伙！你真的太让人讨厌了！”
　　“我今晚肯定要睡不着了！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你有本事关门，有本事出来跟我好好battle！你别装死，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安雁清冷静不下去了，再度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1点23分。
　　光有些亮，眼睛在黑暗中骤然接触到光亮，产生轻微刺痛，眼泪一下子被刺激出来。
　　疼痛远比一切感觉真实，她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掀开被子起身开灯，站在空荡荡的房间环顾一周。先前那股朦胧的阻隔好似一下子被打破，耳边的敲门声骤然清晰。
　　真实的世界与梦境的混淆感飞速褪去，安雁清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怔愣几秒，意识到一切不是梦境。
　　这个念头宛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来，刺骨寒凉遍布全身，睡意瞬间都遁走了。
　　她鞋也没穿，过去开门，“钟楚......”
　　钟大小姐又气又急，满心怒火下还夹杂两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安雁清开门之前，她心中还转着万千种狠狠骂她的词句，可当紧闭的门猛然打开时，涌到嘴边的话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安雁清脸上的倦意很明显，但相比方才的朦胧，此刻眼神异常清明。
　　她将门完全敞开，赤脚站在原地，视线在钟楚脸上停留一瞬，有点局促。又垂下眼帘，低声道：“钟楚，我刚才......以为是在做梦。”
　　钟楚的手还抬着，纤细手指攥成拳头，保持着砸门姿势。脸上犹带怒火，淡淡红意从眼尾一直蔓到脸颊，是气出来的绯红。
　　她一眼横来，想开口痛骂，可匮乏的词语令她组织不到合适的措辞。最终只能恨恨挥了下空气，扭头便走。
　　虽然一闪而逝，可安雁清看到了她眼角晶莹的泪珠。
　　气哭了？
　　安雁清在原地顿了两秒，大脑稍显空白。很快又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前去，去拉她的手腕。
　　钟楚毫不客气甩开她的手，安雁清就锲而不舍再捉，“钟楚，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是在做梦。”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戳到钟楚的逆鳞。
　　她重重拍开她的手，回身指她，勃然大怒：“安雁清，你居然敢做这种涩梦！”
　　美人脸上烧起一整片绯红的彩霞，端得是艳丽无边。
　　安雁清捂着被打痛的手，紧盯着她的脸，听到她这番显然没过脑子的话，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笑。
　　她稍微侧首抿唇，轻咳一声，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话。顺着说明显不对，逆着来说，娇纵的钟大小姐明显会更加生气。
　　钟楚已经走到主卧门口，气呼呼环着双臂，狠狠瞪着她。
　　安雁清先前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此刻与她中间只隔了半臂距离。
　　双方距离很近，近到安雁清能清晰看到她眼角的湿润，眼眸中的潮湿雾气。以及炽热怒意下隐藏的一点淡淡的羞恼。
　　恼羞成怒的模样很明显。
　　安雁清轻轻摩挲手指，心底那点不安反而散了。再回想起钟楚方才无厘头的举动，唇角笑意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一些：“真气哭了？”
　　对话隐约耳熟，钟楚抬臂狠狠擦了下眼泪，一把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大声道：“你又想笑出来吗！”
　　“——你看错了，我才没哭！”
　　钟楚用的力道不小，但落在安雁清这儿，实在给她造成不了太多压力。与其说是被她强拽过去，倒不如说是安雁清主动配合微微靠近。
　　钟楚又气又恼的模样，实在像一只气炸毛的猫儿，张牙舞爪试图伤人，却被主人轻轻松松捏住命运的后脖颈，只能无能狂怒。
　　安雁清唇角刚翘起，见钟楚的怒气值猛然飙升一大截，又立刻压制住，熟练地给猫儿顺毛：“是，你没哭，我看错了。”
　　安雁清这没良心的家伙，这次没像在民政局里那次一样，直接看热闹嘲笑她，钟楚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揪着她的衣领，凑到她面前打量她一会儿，发现从她平静的神情上看不出什么讽刺意味，这才松了手，骄傲冷哼一声，反手拉紧自己的领口：“最好如此。”
　　雪肤一点点被红色布料掩盖，安雁清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随即守礼垂下。
　　钟楚余光一直瞥着她的面色，见此情形，手上动作不由停住，莫名有些不爽，“安雁清，我就这么让你唯恐避之不及吗？”
　　指尖随即戳上安雁清的眉心，指腹带着钟楚温热的体温，还有一丝隐约的玫瑰花香。
　　圆润指甲的坚硬触感一闪而逝，安雁清猝不及防，偏头躲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钟楚收了手，指节抵着自己下颚，眉头紧锁，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眼神很奇怪，似乎陷入某个困扰中无法自拔，百思不得其解：“反正不该是我的问题。”
　　安雁清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同样莫名其妙。
　　她抬手摸了下刚才被戳过的地方，见钟楚神色微带困倦，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快去睡吧。您那娇贵的身体可受不住熬夜。”
　　钟楚没搭理她似关心似嘲讽的语气，仍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今晚这一场勾/引失利，既然不是她的问题，那肯定就是安雁清的问题。
　　她这会儿确实犯困，神智不太清醒，难以支撑自己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钟楚的思维向来简单直接，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怒意顷刻散去，微微俯身，神情奇妙，问她：“安雁清，你不会是性冷淡吧？”
　　她思维跳跃的速度太快，安雁清有点跟不上，眉尖微蹙，再度重复：“为什么这么问？”
　　钟楚轻哼一声，这次安雁清明确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怜悯。
　　她还没来及思索出根源所在，就听钟楚的声音软和下来，头一次对她露出一点温柔：“性冷淡是病，得治。”
　　安雁清怔住，还没来及反驳，钟楚突然倾身向前，玫瑰味发香瞬间笼罩了她周身，吐息间淡淡的热气，勾动得她的思绪不断浮动。
　　这一幕恍如仍在梦中，梦里的钟楚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安雁清望着她的脸越靠越近，呼吸微窒。好似再一次混淆了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忘了躲避。
　　钟楚停在她脸前两指距离处，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内到外剖析一遍，同情道：“安雁清，放心，这又不是什么致命的大病。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是妻妻了，我会帮你治疗的。”


第10章 
　　耳边的话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安雁清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突然成了意义不明的字句。
　　钟楚，要帮她治性冷淡？
　　安雁清只知道抬眸注视她近在咫尺的艳丽面容，她脸上微妙的怜悯同情过于明晰，甚至连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钟楚，你在说什么？”
　　安雁清的大脑混乱，脑海中掠过无数道想法。
　　她哪儿来的性冷淡？
　　钟楚想怎么给她治？
　　她赤脚站在地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脑袋，刺激得她大脑异常清醒。
　　但与之相反，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平静。
　　先前那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遵循她内心卑劣的渴望，陷入的一场难以形容的幻境。
　　钟楚随随便便几句话，在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罪魁祸首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后退一步，懒散抬了下眼皮，转身推开房门：“我困了，先睡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钟楚......”安雁清失了冷静，眉头紧锁，下意识抬手想抓她。
　　但钟楚大概真的困了，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毫不客气的关门声。
　　她轻飘飘抛下一句话，随意搅乱安雁清的心，又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优哉游哉选择睡觉。有一瞬安雁清控制不住想，这会不会是钟楚对她的报复？
　　报复她要跟她领证，导致她心烦意乱。骄傲的钟大小姐惯来任性，从前安雁清让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没少反过来折腾她。
　　以安雁清对她的了解，钟楚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怨气，能做出这种幼稚的报复举动，似乎完全在情理之中。
　　门带起的狂躁劲风刮动安雁清的衣角，冰凉的夜风挟着寒意，顺着她赤着的双足嵌入肌肤。地板的寒凉随着脚底不断往上，一直流进四肢百骸。
　　她停在原地没动，望着紧闭的房门怔怔出神，心绪一片混乱。好半晌，才想起时候确实不早了。
　　安雁清沉沉吐了口闷气，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视线从房门一掠而过，准备抬步离开。
　　恰在这时，紧闭的门扉重新打开。
　　钟楚揉着眼睛，神情困倦。看见她没走，明显愣了一下，“没走？正好，有东西给你。”
　　她扔了个东西过来，安雁清刚抬手接过，房门再度重重合上，还有一声略显不耐的：“别杵这儿当门神了，快去睡吧，晚安。”
　　安雁清这才垂首去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副带着塑封的一次性毛绒拖鞋。明显是钟楚的助理今晚为她送东西时，专门为她贴心准备的备用物件。
　　安雁清心中杂乱无章的线头，好似被一把长刀利落斩断，只余令人心安的平静。
　　她唇角翘起，望着紧闭的门扉，音调明显上扬，轻声答复：“晚安，钟楚。”
　　第二日钟楚醒来的时候，大脑仍然昏昏沉沉。
　　她作息正常惯了，偶尔熬一次夜，总感觉身体哪哪都不对劲。
　　她睡眼朦胧躺在枕头上，歪头与空荡荡的室内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惊醒，这不是她的房间。
　　睡意被立刻冲散，钟楚起身的动作带动被子滑落，空调的热气在肌肤上扑出一片潮红。她的动作僵住，在热风中迟钝片刻，熟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对，这是安雁清的家。
　　对，她已经和安雁清这个混蛋领证了。
　　对，她们现在已经开始同居了。
　　她的身体后仰，重重躺倒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昨晚冲动之下做出的事情没过脑子，现在再回想起来她对安雁清的蓄意勾/引，还只换来她毫不动容、冷冷关门的结果。极度的尴尬后知后觉袭上脑海，威力却一点也不小。
　　她是疯了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失理智的蠢事！
　　钟楚耳根红透了，忍不住拉起被子，将脑袋完全埋进去，试图做个躲避现实的鸵鸟。
　　手机睡眠模式自动关闭，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叮叮咚咚声不绝于耳。
　　钟楚赖了会儿床，发现冷静不下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拿起手机来看。
　　【贺玉：楚楚姐姐，我听他们说了，你真要跟安雁清领证嘛？】
　　【贺玉：楚楚姐姐/哭泣，安雁清那家伙刚从我手上抢走Mr的杂志封面，我无法穿着你辛苦为我设计的时装亮相，让你的一腔心血白白作费。我都快恨死她了，你真要和她成为一家人吗？】
　　【贺玉：楚楚姐姐，你那么讨厌安雁清，真要跟她一起生活一辈子，对你来说也太痛苦了吧？】
　　钟楚一条条翻着贺玉的消息，从昨天到现在，她发来的消息几乎快要99＋。钟楚看着看着，心情更加沉郁。
　　贺玉是她的至交好友，更是她和安雁清曾经的同学。不同于钟楚和安雁清后来闹翻，贺玉和安雁清从一开始就极不对付。
　　她和安雁清闹翻之后，彼此相看两厌，一向性格腼腆内向的贺玉，甚至高兴到拿烟花去她家庆祝。
　　两人少时敌对，待成年之后，不约而同选择进入娱乐圈。娱乐圈不大，资源就那么多，加上本就不和，难免会起更多冲突。
　　钟楚和安雁清不联系之后，知道的关于安雁清的近况，大半都是从贺玉口中得来。
　　在她犹豫着该怎么回复，贺玉的电话便打来了。
　　她清楚钟楚晚十早七的规律作息，即使钟楚今早没有定闹钟，身体的生物钟已经促使她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钟楚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接通电话。
　　贺玉的声音又细又软，娇怯怯的，说话间夹着淡淡的哭腔。虽然人不在眼前，但光听这声音，钟楚就能想象出那边的人一贯楚楚可怜满脸泪痕的模样。
　　“楚楚姐姐，你昨天一直没回我的消息，我好担心你，一晚上都没怎么敢合眼。又怕打电话会打扰到你休息，到现在才来联系你。”
　　贺玉是贺家的大女儿，贺家以餐饮起家，钟家产业众多，两家或多或少有些合作。可与钟家不同，在极其看重男性继承人的贺家，贺玉这个女儿惯来不受重视。
　　以钟楚骄傲的性子，自然看不上贺家人的行事作风，自小到大没少照顾贺玉这个小可怜。
　　贺玉对她的关心溢于言表，加上确实是自己的过错，昨晚心烦意乱没来及回复朋友们的消息，这才导致对方的担忧。
　　钟楚耐着性子，给她大概讲了下昨日的过程。
　　那头沉默许久，贺玉才抽噎一声，可怜兮兮问：“楚楚姐姐，你真和安雁清领证了啊？”
　　一边是交好的发小，一边是刚领证的死对头，钟楚自然会率先顾及自己发小的心情。
　　但在这件事的处理经过上，她到底心虚，撩了下头发，语气无奈：“爷爷强逼着我和她领证，我能有什么办法？”


第11章 
　　贺玉知道钟老爷子强势的性子，声音越发怯弱。
　　她忿忿不平道：“老爷子真是......安雁清这混账家伙自私自利，冷血无情。楚楚姐姐这么好，他居然眼睁睁推着你进火坑。”
　　钟楚不适皱眉，突然产生出点厌倦。
　　虽然贺玉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维护，但不知是她话中对老爷子隐晦的埋怨，还是已经熟悉的对安雁清的极尽贬低，今日听起来居然格外刺耳。
　　房门突然传来敲门声，三声不疾不徐的震动过后，安雁清清冷的声音响起：“钟楚，醒了吗？”
　　钟楚眉心重重一跳，下意识握紧手机。门扉的每次震动，都像直接敲在她的心口。心虚感化为冲天巨浪翻腾上来，此刻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她不知道经过昨晚一事，该如何面对安雁清。偏偏这又是个无法逃避的惨痛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混乱的思绪，实在没心情跟贺玉过多纠缠，匆匆对电话那头说：“我得赶紧起来收拾，我们今日要回去见老爷子。老爷子最看重礼节了，可不能迟到。”
　　贺玉一愣，待反应过来，声音本能扬高：“你们？楚楚姐姐，你昨晚居然跟安雁清在一起住？！”
　　声音骤然放大，钟楚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在这一刹那，她突然体会到了昨日报复安雁清时，加诸于她身上的千分之一的折磨。
　　钟楚的思绪转到安雁清身上，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她将手机离远了些，无奈重复：“是爷爷的要求。”
　　那头贺玉低低的抽泣隔着话筒传来，一时无言。钟楚意兴阑珊，没有再多说下去的欲望，只是道：“小玉，真的赶时间，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钟楚捧着手机，呆坐一会儿，才想起来扬声回复安雁清：“醒了。”
　　她以为过去这么久，安雁清已经走了。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见她应了一声，自然而然道：“起来吃早饭，吃完回家。”
　　无论是她们之间难得平和的对话，还是“回家”这两个平淡寻常却仿佛自带温馨氛围的字眼，都令钟楚心底产生一些形容不出的异样情绪。
　　她低低“嗯”了声，手机亮了又灭，一如她烦乱的心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她慢慢吐出口气，挣扎着起身穿衣洗漱。
　　她推门出去，外面的安雁清正在摆放外卖盒。见她出来，替她拉好座椅。
　　她照顾人的举动很顺手，钟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势就座。纵使过去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些东西仿佛早已刻入骨子里。
　　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很好抚平了钟楚的尴尬，她没有提昨晚的难堪场景，钟楚自不会无事生非，主动提及。
　　安雁清一边为她拆着餐具，一边看她一眼，语气很淡，闲聊似的，“你还在跟贺玉她们联系着？”
　　钟楚拉饭盒的动作一僵，房子的隔音不算太好，安雁清在外面，能够隐约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继而猜出对面的人是谁，她并不意外。
　　熟悉的火药味又回来了。
　　钟楚神色冷了下来，按住桌面，直直望着她，“你又要说，我那些朋友不是好东西，让我离她们远些吗？”
　　话一出口，安雁清拆碗筷的动作一停，抬眸看她，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她如此平静，钟楚反而有些后悔。懊恼自己的情绪管理稍微失控，把怒火迁移到安雁清这个罪魁祸首身上了。
　　安雁清将勺筷递给她，出乎钟楚的意料，她没有对她的失态揪着不放，只是道：“先吃，别凉了。”
　　钟楚悄悄瞥一眼她的面色，见她没有多大反应，烦躁感更甚。她接过东西，抿了抿唇，小声道：“抱歉。”
　　安雁清闻言有些意外，拉开椅子坐下，惊讶扬眉：“钟大小姐现在居然懂得道歉了？”
　　外卖是普通的白粥，但火候掌握很好。滚烫热气混杂米粒清香，扑了钟楚满脸。
　　她搅了下粥，神情恹恹，“行了，别怼我了。”
　　她还在想安雁清和贺玉，这两人之间的矛盾早在她出现之前就产生，根深蒂固。
　　两人各有各的立场。贺玉说安雁清行事不择手段，没有是非观念，不是可深交之人。
　　安雁清则说贺玉对她只有利用，告诫她远离贺玉。
　　双方各执一词，钟楚夹在中间，身心俱疲。
　　她和安雁清当初闹翻，或多或少有贺玉的原因。
　　现在两人的关系稍稍回温，钟楚想问安雁清，贺玉口中，她抢了她Mr的杂志封面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了安雁清一眼，话到口边，又忍住了。
　　不着急，事情已经定下，就算要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况且，就算她情理上再偏向贺玉，资源已经是安雁清的了。她还真能仗着领证的身份，强逼着安雁清让出来吗？
　　钟楚做不出来这种事。
　　安雁清慢条斯理吃饭，她吃饭速度不快，不疾不徐，细嚼慢咽，动作优雅细致。
　　粥是简单的白粥，味道却不差。只是钟楚食不知味，无心用餐。视线倒是被安雁清的动作吸引，望着她怔怔出神。
　　她和安雁清分开多年，这次的重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一日的交集，加起来比她们分开后这么多年加起来的都多。
　　她的思绪在某些时候，难免会被眼前这人熟悉的模样所牵引，回到少时的记忆中去。
　　安雁清瞧着冷归冷，好像很多事情都不放在心里，实际上却不真是个好欺负的性子。钟楚怼她一句，她就能给她还回来。旁人欺负了她，她就要想方设法报复回去。
　　正如贺玉所说，她不是个好东西，不择手段，性情凉薄。
　　钟楚怎么能不知道呢？
　　钟楚明明很饿，却彻底失了食欲。再看安雁清这张熟悉的漂亮的脸，心中压抑的怒火不断高涨。
　　“看我做什么？好好吃饭。”安雁清说。
　　她淡淡抬眼望她，语气仍然平静无波。钟楚的怒火仿佛被漫无边际的海水包裹，很快熄灭在无尽的冷意当中。
　　钟楚冷哼一声，在安雁清莫名的眼神中低下脑袋，埋头喝粥。暗想，这讨人厌的家伙。
　　什么事情能让安雁清这样的人失去冷静？
　　这该死的冷静和克制！
　　吃完饭，钟老爷子派来接她们的司机也到了门口。
　　时间掌握得很好，司机送她们到钟家的时候，时间刚好九点。
　　两人进去钟家老宅时，钟老爷子安稳坐在主座，双手交握着拐杖把手，神情严厉，注视着她们走入厅内。
　　这位钟家曾经的掌权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不怒自威。他在厅内，整个屋内的气氛都莫名沉重压抑起来。佣人们轻手轻脚，个个神情严肃，丝毫不敢松懈。
　　安雁清与钟楚一前一后进来，中间仍隔着一个空白人形的间隙。
　　安雁清在钟老爷子面前停下，微微垂首，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拐杖上，率先唤道：“钟爷爷。”
　　钟家与安家说是世交，其实都是早几辈的关系了。安家越发没落，到安雁清父亲这一辈这儿，不肖子孙连祖辈留下来的产业全给丢了。
　　钟家则靠着几代人的勤勉努力，将钟家旗下的各种产业做得风生水起，一跃成为N市乃至华国知名的巨头。
　　钟老爷子身为这个偌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威势自不是常人所能比拟。
　　拐杖稍微一抬，钟老爷子的视线从钟楚脸上移到她身上，面上终于带了点笑，冲淡了压抑的氛围：“小清，你们小两口昨天相处的怎么样？”


第12章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又绝对称不上简单。
　　安雁清唇角微勾，想回身看自己身后的钟楚。脑袋刚偏一点，又被她克制住了。
　　她倘若要说两人相处得很好，恐怕对她满心怨气的钟大小姐，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提出反对态度。
　　“毕竟我们多年未见，细节上多少会产生摩擦。还需要一些时间，再熟悉熟悉对方的新习惯。”
　　安雁清做出了最中规中矩的回答。
　　钟楚快步越过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忍不住轻轻横她一眼。
　　钟老爷子还想再问，她已经抱住他的手臂，拉长语调，撒娇道：“爷爷，我回来了。”
　　钟老爷子的思绪被打断，也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追问下去的意图。
　　他拄着拐杖起身，仔细打量了钟楚片刻。见她虽然面上不太情愿，但气色算不上差，这才轻轻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
　　紧跟着，他望向安雁清。面色严肃，语气却很温和，语重心长道：“小清，楚楚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是娇纵了些，但她本性不坏，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既然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些。”
　　“小妻妻之间的磨合期或许难过，如果挺过来，将来就是一帆风顺。”
　　安雁清自然听出他话中隐晦的敲打，连钟楚也不由止住原先想要抱怨的话，悄悄看她一眼。
　　安雁清脊背挺得笔直，面色不变，轻轻一笑：“爷爷，您放心，我和钟楚认识多年，哪儿能把握不住她的脾气。”
　　钟楚皱了下眉，禁不住又瞪她一眼。
　　钟老爷子没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锋，满意点头，转而对钟楚道：“楚楚，你们小两口已经领证了，你可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经常耍小孩子脾性。”
　　“别老仗着小清脾气好，就可劲儿欺负人家。你瞧瞧你之前做的那些混事儿……像什么样子，以后可不能再那样了。”
　　老爷子一碗水端平，两头一起敲打。他此刻提及的，正是钟楚先前趁安雁清落魄，用包/养合约故意羞辱她的事儿。
　　曾经一气之下做下的混事儿，此刻当着安雁清的面被再度提及，钟楚完全不敢去看她此刻的表情。
　　她用力揪住钟老爷子的衣袖，强行止住他后面的话，小声反驳道：“爷爷，当时丢脸的，被反羞辱回来的，明明是我才对！”
　　安雁清和家里一贯关系不密切，但安父好高骛远，一通作死，中了旁人故意设计的圈套，将整个安家赔了进去。
　　安父安母带着安雁清的弟弟潇潇洒洒一走了之，将烂摊子全丢给安雁清处理。
　　债主不断上门催债，庞大的天文数字令人心惊。安雁清那时刚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中站稳脚跟，哪里拿得出来？
　　她从前在安家的日子不算好过。她不是圣母，当然不会以德报怨，更不可能因为所谓的血脉亲缘，为不负责任的父母和性情骄横的弟弟，将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恰巧那时安雁清和贺玉在争一个资源，贺玉在钟楚面前，泪眼盈盈将安雁清骂了个狗血喷头。钟楚心疼落在下风的贺玉，见安雁清落魄，自然深觉大快人心。
　　可紧跟着，安雁清求到她爷爷头上。钟老爷子与她促膝长谈，俨然有帮她渡过难关的趋势。
　　死对头落魄当然快意，但来自自家人的一记背刺，简直如同一柄尖刀，直直捅进钟楚的心窝里。
　　爷爷这里她说服不了，又见安雁清几番登门拜访，此事即将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了。
　　钟楚一气之下，找人打印一份包/养合约，趁安雁清上门之际，将她截住。
　　她款款而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安雁清，将新鲜出炉的合约甩在她脸上，笑容恶劣，一指地面：“安雁清，何须求我爷爷？”
　　“做我的狗，我就给你个容身之所。”
　　厅内，几人的视线都落在钟楚身上。
　　安雁清的视线意味不明，在钟楚身上短暂停顿，转向钟老爷子。
　　她唇角含笑，声音不疾不徐，温和道：“钟爷爷，总归我们两人都没吃什么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听听，多么善解人意的一番话啊。在安雁清的宽容大度面前，钟楚无理取闹的举动被衬托得格外明显。
　　钟楚的脸烧得通红，又羞又气。她听得出安雁清在给她挖坑，即使当日她反羞辱回来，最难堪的反而是先惹她的钟楚。
　　只是有她这话在前，就算钟家人帮亲不帮理，一味心疼理亏的钟楚，也不好再对她当日的行为发表意见。
　　钟楚拽了下老爷子的衣袖，唇角低垂，无声抿紧，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爷爷，别再提了。”
　　她比安雁清更希望这件事消弭在众人记忆当中。
　　她连番在安雁清面前吃亏，连同昨晚冲昏头的勾/引举动一起，怎么看她怎么觉得别扭。
　　奈何当着爷爷的面，她不好跟安雁清闹起来。只能默不作声揪住爷爷的衣袖，做只埋在他的身后的鸵鸟。
　　而那日，安雁清因为各种麻烦筋疲力尽，加之工作繁忙，一直连轴转，很久没有休息。她神情倦怠，模样瞧着稍显狼狈。
　　乍然看到钟楚，她微微一愣，刚准备进屋的身体停在门口。紧跟着，就被轻飘飘的纸张劈头砸了下来。
　　钟楚其实不太能回想起那时候她的表情，只记得她轻轻俯身，纤长白皙的手捡起那张合同，冷淡看了眼。
　　安雁清不算是个好脾气的性子，少时因为家庭原因，在学校备受欺凌，她每每都能找到还击的法子，在不露声色中使那些对她心怀恶意的人吃上大亏。
　　她是一只收敛爪牙的兽，懒洋洋打盹，可隐藏在其下的危险蓄势待发。对人心的极度敏锐，总能让她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对方的弱点。
　　钟楚做决定的时候满腔怒火，气势汹汹，但真到站在她面前，可能过往接连在安雁清面前受挫导致的心理阴影，霎时间感觉被她压了一头。
　　而安雁清慢条斯理看完合同内容，突然笑了。
　　“钟楚，你是怎么想的？”
　　不同于寻常面对不熟之人时客气的、从容的笑，她的眉梢轻扬，说嘲讽也算不上，说温柔同样算不上。
　　仿佛只是单纯被荒谬的条款逗笑，笑容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就是莫名令钟楚心口一紧。
　　钟楚喉间干涩，嗓子火燎燎疼，不自然道：“别管我怎么想，你是怎么想的？”
　　安雁清一松手，合同纸轻飘飘落在自己脚边。
　　钟楚站在房门内，将安雁清堵在门外。而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下，睨着钟楚。明明高度落于下风，两人之间气势略逊一筹的却是钟楚。
　　“我怎么想？”
　　安雁清面上含着笑意，眼神温和而平淡。就在这样的注视之下，沉甸甸的压力兜头而下。
　　钟楚承受不住她的眼神逼迫，居然理亏心虚般，主动低了下视线。
　　她望着地面，就见安雁清轻飘飘抬脚踩上纸面。紧跟着，鞋尖缓慢碾了碾。
　　纸张与地面和鞋面揉擦时发出独有的响声，雪白纸张瞬间染上一团污渍。
　　安雁清轻笑一声，声音很柔很淡：“钟楚，这点钱，你是在羞辱我呢，还是在羞辱你自己？”


第13章 
　　安雁清自来骄傲，家人不给她关爱，她便不屑要了。她转学去往一中，起初各方面进度落下一大截，可她要强，废寝忘食学习。钟楚压了她没两次，两人的成绩已经开始并列。
　　钟楚的举动，是想要打断她的脊梁骨，把她的傲骨活生生碾碎。
　　正如安雁清对她的了解，钟楚同样知道她的弱点在哪儿，知道戳到哪里，才能让安雁清痛，才能让她真正感到难受。
　　钟楚喉间干涩，用力攥了下手指。明明打定主意要羞辱安雁清，出口的话却又异常艰涩：“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你值得更高的价钱吗？就你也配？”
　　只是安雁清今日的反应，注定要让她失望。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温度，眼神中的寒意几乎将钟楚整个人冻僵，轻轻巧巧反问：“那你呢，你觉得自己值得什么价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她无法被折断的傲骨。
　　安雁清刚从口袋中摸出的那枚硬币，在她白皙的指尖打转。随后她漫不经心抬手一掷，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钟楚的怒火尚未完全倾泻，就被她的动作打断。圆形金属被日光镀上一抹耀眼的光辉，她的目光下意识追寻这抹辉光而去。
　　直到一声清脆的碰撞后，硬币滚落到钟楚脚边。它滴溜溜旋转无数圈，一路撞到她的鞋尖。仅剩的惯性泄完，簌簌响声终于归于平静。
　　周围一片沉寂，静到钟楚仿佛能够听见自己急促心跳。
　　只有安雁清低哑柔和的嗓音被清风送来，清晰钻进她的耳中。
　　如同她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含笑吐出的温柔情话：“我想应该够了，宝贝，买你滚出我的视线范围内。”
　　她就连怒都表现得十分克制。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步伐不徐不疾。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很久，钟楚才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捡起硬币。
　　硬币冰凉，早已失去了在她主人手中把玩时沾染的体温。她将硬币攥在掌心，又走到被安雁清踩过的合约面前，慢慢捡起这张白纸。
　　白纸沾染污渍，格外刺眼。像极了她们之间的隔阂，即使想要擦掉，也会永远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钟楚身体微弯，捏着白纸，目光一条条划过上面白纸黑字的条约。心中没有羞辱安雁清的快意，也没有被反羞辱回来的愤怒，只是突然有点茫然。
　　“楚楚，你做得有些过分了。”
　　钟楚闻声抬眼，待看到二楼扶着栏杆闻声而出，脸色无奈的爷爷时，好似突然找到了依靠。心里积压的沉重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向骄傲，别开脸，将手上的东西揣进兜里，重重抹了把眼泪，不想让爷爷看到自己无能哭泣的模样。
　　可她心里到底委屈，万千混乱思绪不停冲撞，怎么都找不到出路。在低低的哽咽中，有句话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赌气似的，“爷爷，我真的好讨厌她。”
　　那时钟楚举动虽然幼稚，但的确有些效果。至少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在自己家里见到过安雁清。
　　可她同样明白，安雁清不是会为了所谓的面子放弃自己的利益的人，钟楚的消极反抗也动摇不了爷爷的想法。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这桩交易还是成了。
　　紧跟着，就是这桩婚事。
　　巧合到钟楚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安雁清对她的报复。
　　她明知道她讨厌她，却非要将两人的后半辈子绑定到一起。哪怕她们对彼此再讨厌，再厌恶，相互折磨，相互纠缠，却始终无法摆脱彼此。
　　这种事情，以安雁清这个混蛋略显偏激的秉性，还真不是做不出来。
　　钟楚从钟老爷子身后露出头来，安雁清也正安静看着她。
　　面对她的瞪视，仍然不怒不躁，淡定从容，甚至脸上带着清浅笑意。一如那日被她羞辱时，冷静淡然。
　　不过这样的局面落在钟楚眼中，也重新点燃了她的斗志。她就算一时落在下风，也不代表她一世就要落在下风。她总能想到办法，在安雁清面前为自己找回场子。
　　钟老爷子转身，轻柔摸了摸钟楚的脑袋，“你爸爸妈妈还在忙，中午恐怕赶不回来。”
　　钟楚飘摇的思绪被这句话拉扯回现实，唇角本能向下压了压，但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只是小声抱怨道，“我早猜到了。”
　　钟父钟母是天生的事业狂，对唯一的女儿不可谓不上心。可在繁忙的工作和女儿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事业。连女儿领证，见见女儿的伴侣这样的大事都抽不出来时间。
　　钟老爷子的拐杖往下砸了一下，看了眼安静的安雁清，又对钟楚道：“公司那边的事情，你也该上点心了。家里放任你自由玩了这么多年，向来随你的心意，只要你快乐就好，从没有多说什么。”
　　“但你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咱们钟家的产业，将来终归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他的语气很温和，钟楚虽然不情愿，却明白这是她避不开的责任。
　　她从小和安雁清在各种地方上争抢成绩，虽然屡屡被安雁清压上一头，万年老二的位置异常稳固，却不是其他人随随便便就能够拉下来的。
　　钟楚的头脑不差，只是心不在家里的产业管理上。从前家人也乐意给她自由，让她放肆追逐自己的理想。
　　安雁清在娱乐圈深耕多年，名气人尽皆知，钟设计师的名头，在时尚界同样占据不可动摇的地位。
　　Mr的杂志封面，钟楚和贺玉的关系要好，便主动提出帮她一把。设计稿尚未完成，资源到了她们一直看不顺眼的安雁清的手上，钟楚自然不忿。
　　她紧紧盯着安雁清的脸，想着怎样能打破这张脸上该死的冷静。心念百转，开口道，“爷爷，既然如此，我要银河传媒。”
　　风水轮流转，找回场子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做安雁清的顶头上司，让这个混蛋家伙也得看她的脸色行事，多刺激啊！


第14章 
　　钟老爷子一愣，安雁清跟着抬眼，与他的视线稍稍一撞。
　　老爷子抚摸着拐杖把手，沉吟片刻，“楚楚，小清现在的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正是往上走的好时机，你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给她添乱子。”
　　钟楚从钟老爷子身后走出来，微抬下巴，骄傲瞥了眼安雁清，对老爷子道：“爷爷，我这些年和娱乐圈明星们接触的机会不少，对这个圈子不算陌生。”
　　钟楚身为时尚界近来炙手可热的时装设计师，自然不缺与明星合作的机会。双方的圈子有所重叠，只是从前她刻意避开了和安雁清相关的交集。
　　“况且正是因为有安雁清在，我们现在已经是妻妻，”说到这个字眼时，她卡了下壳，余光瞄见安雁清扯了下唇角，笑得高深莫测，胸口突然有些憋闷，“……都是自家人，行事多少能方便些。”
　　这次钟楚的态度没有从前那般激烈排斥，软化了不少，老爷子不由心头一喜。只是想到她和安雁清剪不断理还乱的过节，忍不住又看了眼安雁清。
　　安雁清明白他的意思，主动开口道：“我在银河传媒待了这么久，对公司的情况还算了解。”
　　她说得含蓄，是赞成的意思。钟楚原还想看她为难的模样，谁料想她如此平静，反倒令钟楚自己觉得没趣。
　　老爷子望着安雁清的脸，思索片刻，对钟楚道：“娱乐圈里的弯弯绕绕你知之甚清，再加上有小清从旁辅助，银河传媒确实是最适合你拿来练手的产业。”
　　“小清是银河传媒的人，她从前在自家产业历练过，既了解公司情况，也懂得公司的管理方式。她的经验比你丰富，你有什么问题拿不准，她都能帮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下，温声道：“你和小清现在已经是自家人了，楚楚。”
　　钟楚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甘不愿点了下头，孩子气嘟哝道：“爷爷，我知道我知道。”
　　自家人，领证了就是自家人吗？她望着安雁清的侧脸出神，目光扫过她熟悉的眉眼，突然感觉一丝荒谬。
　　一本薄薄的小本子，简单几行小字，就能化为无形的锁链，将两个彼此相看两厌的人连在一起。进一步转化为比血脉相连的亲人，还要更亲密一层的关系吗？
　　时间过去不到一日，结婚证压下钢印的沉闷响声还在钟楚耳侧回荡，其中夹杂着安雁清清浅听不出情绪的嗓音，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
　　声音在耳侧旋转模糊，记忆中机器压下的的画面如镜面破碎，紧跟着变成此刻在她面前的，安雁清的脸。
　　窗户敞着，光从窗外透进来。耀眼的日光将安雁清笼罩进去，她浸在光中，周身冷意被亮光压制。眉眼无端端柔和下来，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关系转变来得如此突兀，从见面必互怼的死对头，再到得到世俗和法律定义的亲密妻妻身份，快得使钟楚措手不及。
　　她拿不准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安雁清。
　　安雁清的面色依然平静，瞧她望过来，还对她淡淡一笑。仿佛完全没有被死对头，突然空降成自己的大老板这件事情影响的恐慌。
　　钟楚微微垂首，视线从安雁清身上转开，对老爷子说：“爷爷，有些重要的东西我得亲自收拾。我先回房间了。”
　　钟老爷子人老成精，自然看出她的心绪不宁，“去吧，我和小清再说说话。”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能感觉到下面两道视线都落在她的背上。爷爷的视线温和宠溺，另一道一如既往平静如水。她突然有种回头的冲动，想看看安雁清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下一瞬，她用力一握楼梯扶手，步子突然迈快，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尽头。
　　钟老爷子叹了口气，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语气怀念而怅然，侧首对安雁清说：“楚楚跟她奶奶很像，对不对？”
　　安雁清往旁边移了半步，日光从她身上倏忽流过，她脸上的笑意像冰融化在水中，依然是客气的笑，只是却失了温度。
　　她说，“钟楚就是钟楚。”
　　钟老爷子锤了下拐杖把手，失笑：“你呀，你这倔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
　　“这种时候，你应该顺着我的话来讲，而不是给我泼冷水。”
　　钟楚一不在，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乍一看没有异常，两人都在笑，之前的轻松却被难以形容的沉重完全覆盖。
　　钟老爷子重新在座椅上坐下，安雁清是小辈，主动弯腰扶了他一把。动作自然顺畅，单纯出于对长辈的礼貌和尊重，毫无主动献殷勤的意思。
　　老爷子含笑瞧她一眼，倒也没拒绝她的好意。
　　待到坐稳，他将拐杖斜斜靠在椅背，双手扶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她的眼，闲闲道，“小清，你觉得敬慎和婉怡是真的忙吗？”
　　他纵横商场杀伐果决的气势又回来了。
　　老爷子一辈子强势惯了，即便声音温和，眼神也遮掩不住那股锋锐如刀的审视，压迫感十足。
　　安雁清顶着他的视线压力站直身子，轻轻一笑，神态依旧从容：“钟叔叔和钟阿姨忙，抽不出空是真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喜欢我，不想见我。”
　　钟老爷子便笑了，“你明白就好。纵然错不在你，可心结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楚楚是，她们也是。”
　　他的身体靠上椅背，两手交叠，双目微阖，似乎陷入某段回忆，“楚楚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小时候体弱多病，住在医院的时候比家里都多。”
　　“那时候家里的产业，刚被我交到她爸爸妈妈手上。小两口忙得团团乱转，焦头烂额，又想竭力在我面前证明自己。”
　　“心疼楚楚归心疼，却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大多数时间，楚楚都是我在照顾着。”
　　他张了下手掌，给安雁清比划，“手掌这么大的娇娇儿，皮肤红通通的，孱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能刮走。浑身插满管子，就那样躺在保温箱里，张着小嘴，艰难喘气。”
　　“很多次，很多次，我们都以为她活不了了。她从巴掌大的婴孩，长成娇俏可人的少女，大病小病从没断过。”
　　“医院进了不知多少次，病危通知书签到几乎麻木。楚楚的性命问题，永远是吊在我们一家子脖颈上的丝线。”
　　他收回手，手掌握成拳头，轻轻放在扶手上。安雁清的目光几乎凝固在他的动作上，怔怔顺着他青筋毕露的手臂，一直移到他绷紧的脸上。
　　钟老爷子抬手抹了下眼眶，手上却没有湿润。
　　他自己也是一怔，收手的同时淡淡一笑。心绪激动，语气倒是仍然平和。多年的沉着稳重，早已形成本能的习惯。
　　“楚楚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至宝，偏偏天使下凡的时候，遭受了太多风吹雨打。以至于出现在这个人间时，翅膀伤痕累累。”
　　“我们是她在人间的守护者，努力为她撑起一片没有危险的空间。在她小的时候，我们不求别的，只希望她可以平平安安长大。这是天底下，每个父母亲人对孩子最朴素的心愿。”
　　他重新拿起拐杖，老人方才短暂的脆弱一扫而空。拐杖支在地上，一同支起了他身为钟家掌权人的威势和强硬。
　　“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们对楚楚的担忧和在意再多都不为过。他们小夫妻的态度是过激了些，但只是出于对唯一的珍宝的爱护。”
　　他深深注视着安雁清，语气转而一变，眼神蓦然冷了下来，“可楚楚被保护得太好了，性子被养得天真单纯，连善意恶意都分不清楚。这是我的错，是我对她娇惯过头，我责无旁贷。”
　　“但正如我与你所说，她的本性并不坏，虽然娇纵了些，本质上却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孩子。她只是需要有个人帮她指引方向，带着她见见外面的世界。为她遮风挡雨，拉着她一起成长。”
　　他用拐杖敲了下地面，睨着安雁清的神情，“安雁清，互利互惠。这桩交易，我钟家的诚意已经展现出来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缓缓道：“你也该，拿出你的诚意了。”
　　安雁清先前垂着眼睛，听闻此言，目光不躲不避，与他对视，淡声道：“老爷子，昨天刚领证，您总得给我一些时间。”
　　她侧首看了眼上方，听见有房门开合的动静，声音压低下来：“何况钟楚是人，不是用来交易的工具。”
　　钟老爷子神情一滞，他尚未来及反应，二楼传来一串匆忙脚步声，随即钟楚的身影出现在栏杆前，朝下一望，匆匆道：“爷爷，你们谈完了吗？安雁清先借我用下。”
　　安雁清抬头，瞬间与她对上视线。钟楚皱着眉头，不知在生什么闷气，虽在生气，可娇软可人的模样，只让人止不住心生怜惜。
　　她按住栏杆，唤着她的名字，嗓音娇软怜人：“安雁清，快来帮我个忙！”


第15章 
　　钟老爷子说：“去吧。”
　　安雁清轻声应了，踩着熟悉的台阶往上。
　　钟楚懒洋洋趴着栏杆，姿态慵懒随意，在自己家中，她明显比在外面时自在得多。
　　她看着安雁清一点点靠近，等两人站到一起，先前一直被她竭力无视的反差顿时凸显出来。
　　安雁清的身高明显比她高半头，以至于离近之后，钟楚看她时都得微微仰头。
　　脖子仰得有点累，钟楚放平视线，目光正对安雁清光洁的下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安雁清，你说你长这么高做什么？”
　　这话听着有点像故意找茬。
　　安雁清垂首看她，目光平静从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因为我小时候有在好好吃饭。”
　　话也像是对小孩子不走心的敷衍。
　　钟楚忍不住磨了磨牙，在安雁清忍不住抬手摸上自己脑袋的前一刻，猛然转头，“别碰我脑袋，不知道摸脑袋会长不高吗！”
　　安雁清摸了个空，指尖在她柔顺凉滑的发丝上一掠而过，她轻轻摩挲指腹，回味昙花一现般的触觉，戏谑道：“大小姐，这么忌讳自己的身高啊。”
　　钟楚的身高不算矮，167的身高，踩着一双10cm的恨天高，在女孩子们当中气势十足。
　　偏安雁清的身高足有178cm，以至于钟楚穿着平底家居鞋站在她面前时，总有种令她浑身发毛的小鸟依人的错觉。
　　钟楚不想搭理她戳自己心窝子的话，慢手慢脚舒展身子，像只打完盹伸懒腰的猫咪。在这之后，她没理会安雁清，自顾自往前走。
　　家居拖鞋鞋底柔软，但她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发出轻轻的震动，可见心中脾气不小。
　　安雁清人高腿长，步子跟得不徐不疾。闻声侧首看她，含笑道：“哼什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明明安雁清是她主动搬来的救星，钟楚斜睨她一眼，心中反而更气。要说先前只有三分气，待看见安雁清这张脸，气瞬间飙升到八分。
　　剩下的那两分，则是因为这张脸虽然牙根痒痒，但确实美得赏心悦目。以至于有两分怒气悄悄从心间漏了出去，再也找不到踪迹。
　　“你只要开口说话，就是在气我。你只要站在我面前，就是在气我。只要一想到有你这么个人，跟我呼吸同一片天空的空气，我就气得牙根痒痒。”
　　安雁清惊讶扬眉，手轻触自己嘴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钟楚不由微微蹙眉，暗想这家伙今天居然这么听话？
　　拉到一半，安雁清的动作突然停住，将方才的动作挥散，蓦然笑了，闲散道：“气多伤身，钟大小姐，小心乳腺增生。”
　　钟楚眉心重重一跳，脸色冷了下来，视线从安雁清这张人神共憎的脸上倏然移开。
　　这个混蛋家伙，果然还是在逗弄她。
　　开门的时候，钟楚有一瞬心底的恶念难以抑制，想直接把厚重的门板甩到安雁清这张脸上。但还没等她动作，安雁清就主动替她扶住房门，问：“帮什么忙？”
　　钟楚的房间安雁清不是没有来过，可在两人年岁渐长之后，一步步走向决裂。她再来钟家，也就自觉避开这块堪称禁忌的钟大小姐的地盘。
　　两人不见面还好，钟楚情知她和自己家人见面，而她又左右不了家人的决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不烦。
　　但如果倒霉碰上，两人的每次见面必然伴随激烈争吵。
　　钟楚靠着桌面，抬起下巴，点了下衣柜，神情恹恹，“最上面有个小保险箱，麻烦帮我取下来。”
　　被讨厌的人侵入私人领地的感觉着实算不上好，钟楚此刻理智回笼，反倒后悔起家里这么多佣人，怎么遇到麻烦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喊眼前这个混蛋？
　　安雁清进来之后，只粗略打量了一遍房内的情况。此地主人对她的态度排斥，她自然没好将自己的探寻姿态表现得过于肆意。
　　房间摆设基本没变，甚至桌椅仍是她少时曾与钟楚一同写题的那套。红木桌子沉甸甸的，价值不菲。上面还有两个孩子调皮捣蛋，奢侈刻下的划痕瑕疵。
　　说是没变，屋里的家具摆设位置大差不差。变了的则是风格。从前宛如公主的梦幻城堡般的风格尽数撤离，换成低调奢华的欧式风格。如此一来，某些家具的存在便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性。
　　就连安雁清这样一个外行人都觉得违和，钟楚这个走在时尚前沿、极具艺术细胞的设计师，不会不懂这些。
　　东西没换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安雁清及时制止住自己自作多情的想法。她轻声轻脚打开柜门，一眼就看到只有两个手掌大小的银色保险箱。
　　保险箱端端正正摆放在上面，隔层有些高。安雁清伸长手臂，也只能勉强摸到一点边缘。
　　以钟楚的身高，让她自己来够这个保险箱，确实是为难她了。
　　可能钟楚看到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环着手臂，感觉自己无形中被她嘲笑到了：“安雁清，你行不行？够不着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安雁清没理会她的恼羞成怒，手扶住隔层，脚尖微踮，顺顺利利将小保险箱收入自己掌心。
　　随着她的动作，衬衫下摆自然而然拉上去一些，露出一截细腻光滑的腰窝。
　　灯光照射下，肌肤美如暖玉，甚至透着一层薄薄的淡光。
　　钟楚脖颈难受，不想仰头看她，视线本就落在下方。这一幕仿佛带着不知名的魔力，攫住了她的目光。
　　只看这幅漂亮的风景，就能知道摸起来的手感该有多滑腻温润。
　　可紧跟着，下一秒，她不由微微皱眉。大片红痕在安雁清的后腰上绽放，仿佛绽放至盛时的娇艳玫瑰，花朵瑰丽多彩，摇曳生姿。
　　红痕打破了暖玉的完美无瑕，纯净被玷污，破碎感与毁坏感交织，令人情不自禁心生惋惜。
　　钟楚身为半个艺术家，对美的追求几乎是与生俱来刻进骨子里的。见此情形，想也未想，直起身子，来到安雁清身旁。
　　家居鞋柔软轻便，在木地板上的动静轻到微不可查。安雁清拿好东西回身，差点直接撞进她怀里。
　　“钟楚？”
　　她刚发出一个疑问的字音，下一刻，有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挟着淡淡的温热，轻巧撩开她的后摆，按在她后腰上酸痛难耐的地方。
　　温热是很舒适的温热，如一捧温度恰到好处的暖水。与后背上的伤势接触，痛意得到短暂缓解，很快又变本加厉。痛意混着难以言喻的酸痒，报复般更深更重地翻腾上来。
　　安雁清的身体本就对接触敏感，两者相接，她控制不住轻颤了下，“……钟楚，你在做什么？”
　　她身后就是衣柜，前方则被钟楚堵着，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怔愣之后，她勉强侧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能留给她的活动余地实在不多。反抗无效，钟楚的手顺顺利利按在她先前看到的那片红痕上。
　　娇贵的大小姐到底是钟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孩子，沉下脸时，逼人的气势与钟老爷子足足像了七成。
　　她直直望着安雁清的眼睛，眸子微眯，声音很低，带着风雨欲来般的压抑而克制。完全不复先前嗔怒之间，总带着几分撒娇尾调的娇软。
　　她缓缓问：“安雁清，你后背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第16章 
　　“你能不能，好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是安雁清再熟悉不过的，钟楚式的关心。
　　傲娇的钟大小姐，就连自己的在意都表露得异常勉强。
　　将自己的担忧包裹上一层稍显强势的外壳，似乎以为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掩藏在恶劣语气下的别扭的关心。
　　安雁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怔怔抬眼，眸子里盛着的，全都是近在咫尺的钟楚的倒影。
　　钟楚一手扶着她后腰，指腹描绘其上凹凸不平的痕迹。另一只手搭在安雁清和柜子的空隙之间，防止她离开。
　　她的身体前倾，慢慢压下来。熟悉的玫瑰发露香气侵占安雁清的全部感官。温热吐息伴着香气，张扬红唇的开合，连同后腰上摩挲的手指，一同引起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她的沉默使钟楚莫名烦躁，忍不住“啧”了一声，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松开，转而捏住安雁清的下巴，强行让她直视自己的脸，“安雁清，装什么死，说话。”
　　“有问题就好好沟通，好好解决。这不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这副消极抵抗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安雁清被迫垂眸看她，钟楚的力道向来没轻没重，为了防止她的抗拒，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不小。
　　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安雁清很久没有尝受过了。仿佛三流青春偶像剧中的狗血壁咚剧情，突然发生在现实里，模糊了演戏和现实的界限，一时之间倒还真感觉有点新鲜。
　　她唇角微勾，瞧着钟楚眉头下压、疾言厉色的模样，想到倘若她知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可能会有的反应，突然有些想笑。
　　笑意尚未展露，钟楚面色明显更沉，对她这般不以为然、死不悔改的模样深恶痛绝。
　　她捏住安雁清下巴的手用力，引得安雁清不由抚平唇角，忍住皱眉的冲动：“安雁清，你身为演员，不知道你的脸跟你的身体一样宝贵吗？你演员的职业素养都进狗肚子里了吗？”
　　什么嘛，明明是关心的态度，从她嘴里出来，偏要带上三分火气。
　　“钟大小姐，会不会好好说话？”
　　安雁清的叛逆心也被她的恶劣语气激出来了，她微微俯身，身体故意前倾。
　　钟楚的视线本就与她的红唇齐平，如此一来，安雁清的红唇差点碰上她的眼睛。
　　灼热气息一掠而过，钟楚宛如被火舌燎到眉毛，下意识松手后退一步。
　　安雁清倒也没急着离开这块先前钟楚圈出来的小空间，她倚着衣柜，漫不经心环胸，语调闲适，“我的身体怎样，是我的事儿。钟楚，跟你有什么关系？”
　　钟楚本能退缩了下，眉心紧拧，待反应过来，又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理直气壮道：“就凭我现在是你的大老板！你是我手下的艺人，你的身体也代表了你价值的一部分，怎么跟我没关系？”
　　她若不说，安雁清险些忘了这茬。见她哑口无言，此消彼长，钟楚的气势更足。
　　她再次上前，揪住安雁清的衣领，稍稍向下用力，强行逼着她垂下头来。
　　“你从前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这种毫不在意的样子？你可是大明星，又是低血糖，又是这样随随便便弄伤自己，你的身体跟着你简直是遭了大罪了。”
　　提到从前，安雁清终于垂下眼帘，视线从钟楚脸上移开，望着地面，声音放轻：“没事儿，只是对东西过敏了而已。”
　　钟楚一怔，手上力道松开了点：“过敏？你的身体那么敏感，皮肤也这么敏感？这痕迹看着挺新鲜的，你后腰这两天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
　　钟楚敢指天发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思异常纯洁，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念头。
　　她的眼神下滑，视线仿佛能穿过安雁清身上衣物的阻隔，看到她底下光洁赤/裸的肌肤。
　　这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安雁清后背发毛，更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自己“敏不敏感”之类的言论，便举了下手中的小保险箱：“东西拿到了，给你。”
　　钟楚先前不知为何一心想要这东西，东西真拿到手了，她却心不在焉，心思完全没往上面去。
　　小保险箱事关钟楚的隐私，安雁清全程没有往上面多看几眼。钟楚输密码的时候，她主动往旁边避了一下。
　　她背对着钟楚，可仍能感受到，钟楚的眼神止不住往自己腰间来。即使她的手指早已从衬衫内抽离，敏感地界留下的异物感却久久无法散去。
　　酥痒一时转为火辣辣的痛楚，红痕上钟楚触碰过的地方，却犹如燃起燎原烈火，从皮肤表面一直烧上心口。
　　安雁清垂着眼睛，不动声色攥紧了手指。
　　身后传来保险箱开启的声音，只有一瞬，钟楚似乎只是往里面看了眼，就把保险箱又合上了。
　　她拄着下巴，手漫不经心搭在保险箱边缘，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红唇紧抿，若有所思望着安雁清的衬衫下摆。
　　知道不是安雁清自己作死，钟楚的怒意退了不少，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腰间的位置着实微妙，况且方才钟楚短暂的惊鸿一瞥中，看到的红痕走向隐约透出几分熟悉。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联想起来自己的过错，安雁清却被她盯怕了，主动发问：“怎么不见钟亦然？”
　　钟楚思绪还没转过来，闻言散漫道：“孩子不学好，送去学校了。”
　　说完这句，她的动作一顿，忽然蹙眉，“问钟亦然做什么？昨晚在你那小狗窝憋屈一夜，是碍于爷爷的压力，不得不暂时敷衍他一下。”
　　“安雁清，难不成你真觉得，我会就此妥协，乖乖听从爷爷的意思，以后真跟你继续同居了？”
　　钟大小姐变脸比翻书还快，安雁清即使早已习惯了这点，闻言仍不由皱眉，直起身子，走到她身侧，“你不愿跟我回去，有老爷子在，钟家你也无法回来。那你能去哪里？”
　　她语气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居高临下瞧着钟楚，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的脸，明明眼神平静，却无端端令她后背发凉。
　　钟楚跟她认识多年，自然知晓她的习惯。安雁清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疾言厉色。她越生气，神情越冷静。若是不熟悉的人站在她面前，恐怕根本瞧不出她在生气。
　　但她生气时，从前内敛的攻击性会完全显露出来。最擅长用自己的逻辑将敌人绕晕进去，彻底栽进她设计好的言语陷阱。
　　她怒得不显山不露水，落在了解她性情的钟楚眼里却颇为吓人。钟楚不由抱紧小保险箱，往床后悄悄挪了一点距离。
　　她心底生怯，面上依然嘴硬：“就算老爷子要冻结我的卡，我还有我的好贺玉，还有一堆朋友。大不了我就搬去和贺玉住！”
　　安雁清心口那把烈火，犹如被钟楚当头再浇下一桶热油，烧得她血脉沸腾。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冷静克制抬手，解开自己的领扣。
　　脖颈处的紧缚感轻了些，窒息感却愈演愈烈。
　　她短促冷笑一声，“钟楚，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却说，你不跟我同居，要去找贺玉一起住？”
　　钟楚不是瞧不出她隐晦的怒意，却只以为她不满自己不想和她同居的事情。
　　她用力握紧保险箱，梗直脖子，不甘示弱道：“怎么，你跟贺玉素有罅隙，还不允许我和她继续来往了？就算我们是妻妻身份，这也不是你干涉我交友的理由。”
　　“如果因为我们领证，是合法妻妻，你跟我的朋友有仇怨，就要强逼着我和她断了交集。那反过来，我是不是也能要求你委曲求全一下，退一步海阔天空，大气一点，与我的朋友们和平相处？”
　　钟楚越说越气，一时间又想起早上和贺玉联系时的复杂心态。她因为领证这件事，跟最好的朋友闹了别扭，罪魁祸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甚至要强逼着她从中做出抉择。
　　钟楚难受向来不会憋着，心里有火就要倾诉出来，恰好安雁清给了她机会，“你的占有欲这么强，你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太自私了吗？”
　　安雁清指节攥得发白，垂下的脑袋抬起，深深注视着钟楚的脸：“我没有仗着身份，强行干涉你交友的意思，但，钟楚。”
　　她停顿很久，才轻声开口：“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难道真不知道，贺玉喜欢你吗？”


第17章 
　　钟楚完全懵了，她愣了几秒，甩开小保险箱，从床上站起身来，与安雁清并肩而立。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贺玉，喜欢我？”
　　她几乎要被安雁清的话逗笑了，语调骤然扬高：“我知道你和贺玉不对付，你不想我和她产生过多交集，也不用拿这种可笑的谎言当作借口。”
　　安雁清深吸一口气，主动后退一步，好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没那么激烈。
　　她望着钟楚，语气平缓：“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会拿这种私密之事来开玩笑的人。你不知道，但如果你问问贺玉身边的朋友，哪一个不知道这事儿？”
　　她说得笃定，钟楚大脑混乱，不由顺着她的话，仔细回想起自己和贺玉这些年的交集。
　　从前那些过往中贺玉对她的态度，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乃至早上那通电话时，贺玉一反常态的粘人，像在脑海中重播的电影画面，反复在她脑海盘旋。
　　她身为局中人，加上贺玉从来未曾在她面前做出任何出格举动，左思右想，怎么都无法理顺自己的思路。
　　她的面色发白，禁不住喃喃道，“我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钟楚没发觉自己其实已经被安雁清绕进去了，贺玉喜欢她这件事情过于出乎意料，悄无声息撬开她一直紧锁的心房，令她坚定的排斥立场产生动摇。
　　于是她在无形间承认了和安雁清的妻妻身份，并开始将自己真实代入这段关系。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两人是被迫领证的小妻妻，对彼此没有感情。一纸协议，无形的约束，本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安雁清没有资格去管她的交友情况——即使贺玉是她的爱慕者。
　　安雁清轻轻弯唇，黑眸暗沉，透不出一丝亮光。
　　白皙指尖勾起自己衣角，她稍稍侧身，温声道：“钟楚，你这里有药吗？过敏的地方，很疼。”
　　话题被骤然岔开，没给钟楚留下更多的思考时间。
　　安雁清在她心中一直是骄傲又内敛的性子，别说一点过敏导致的小难受，就是受到更严重的伤势，恐怕也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自己的弱势。
　　此刻难得开口示弱，钟楚自然以为她难受到无法支撑，瞬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不由自主来到安雁清身旁，“我房间没药，但家庭医生有在家里各处准备急用的药。很难受吗？难受的话我打电话叫她过来。”
　　她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到安雁清微微撩开的后腰上。
　　安雁清的肌肤白得晃眼，上面点缀着的朵朵红痕，宛如透光的白玉表面绽开的红梅。红意耀武扬威，毫不吝啬释放自己的存在感。
　　完美出现瑕疵，被破坏的缺憾一时仿佛又不再是缺憾。钟楚眸光晃了晃，手指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带着往下。
　　温热的手指一经触上，安雁清身体又是轻轻一颤。
　　她侧首看她，眼眸微垂，颊边发丝散落，柔和了视线中的冷意。钟楚的指腹蹭了下那抹红色，跟着抬眸，本能凝视安雁清的脸。
　　先前钟楚几次以为是错觉的感觉卷土重来，安雁清脑袋低了下来，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一并收敛。瞧着宛如一只无害的猫儿，乖巧温驯，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的嗓音有点哑，低声道，“钟楚，别摸，难受。”
　　安雁清仿佛完全不知道，一贯表现强硬的人露出柔弱的一面，那股被折碎的破碎感，骤然从坚实的外壳中凸显出来。
　　对完美的追求反而淡了下去，另一种异样情绪来势汹汹，钟楚仔细辨认半天，发现这股汹涌剧烈的情感，居然是破坏欲。
　　柔弱非但无法令人心生不忍，只会让性格恶劣的家伙，生出将这份坚强完全打碎的想法。
　　看强势的人支离破碎，隐忍哭泣，看她眼尾通红，眸中含泪，身体颤抖着想躲避，却始终避不开她的蹂/躏。
　　钟楚手下情不自禁用力，安雁清身体颤抖的幅度瞬间更大了。她的肌肤光滑细腻，旁边凹凸不平的伤痕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触感，但都同样令人流连忘返，舍不得放手。
　　钟楚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她向来自己知道性格恶劣，在安雁清面前尤其如此。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恶劣至此地步。
　　面上却道：“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严不严重。”
　　安雁清眸光微颤，红唇紧抿。与钟楚视线相接一瞬，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情愿和抗拒。
　　但钟楚没有抽手，反而在她放下的同时，另一只手代替她先前的动作，将她的衣摆撩得更高。
　　后背凉意袭来，安雁清耳根染上淡红，红意一直烧到颈侧。
　　她推了个空，没再反抗。主动移开视线，不自然道：“钟楚，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去帮我拿药吗？”
　　钟楚微微俯身，以指尖摩挲她的伤痕。
　　温热手指在滚烫肌肤上慢慢划过，她越看越觉得梅花的纹路熟悉，没注意到安雁清白皙的肌肤，已经在颤抖中染上一层浅淡的粉意。
　　钟楚不由皱起眉头，心不在焉回一句，“我总要看看严重程度，才能判断下是帮你拿药，还是直接叫医生。”
　　与此同时，她的手将安雁清的衣服撩得更高了。
　　这次她倒没有什么荒唐旖旎的想法，手指按上梅花的花蕊，指腹的宽度几乎与红痕的印记重合。
　　她下意识顺着枝干的纹路下移，熟悉的动作陡然令她产生出一些不太妙的想法。
　　直至她的手指停到安雁清纤细的腰窝，那里两块扎眼的指痕瘀青颜色深沉，看着极为唬人，与周围的艳红格格不入。
　　钟楚难得胆怯，迟疑一瞬，两指虚虚拧上那块皮肉。
　　严丝合缝。
　　钟楚的脑子轰然炸开，呆呆举着手，指印和伤痕几乎完全重叠。
　　她瞬间明白过来情况，不可置信的在安雁清的肌肤与自己的手指之间来回巡视：“安雁清，这……你是对昨天我涂在你衬衫后背上的印泥过敏了？！”
　　她虽是疑问的语气，可心中已经笃定了事情真相。但怎么有人的肌肤居然能敏感到如此地步？
　　堪比豌豆公主，隔着十八床被子感受到一粒豌豆的硌。隔了一层布料，她恶作剧般涂抹在安雁清衬衫表层的印泥，居然能够造成这般严重的过敏情况？
　　气急之下的一拧，同样留下如此吓人的痕迹。
　　夏末日夜温差很大，白日的温度仍然燥热。空调一早便开了，安雁清的身体内外仿佛分成两个部分，冰火两重天般，始终折磨着她的理智。
　　血肉骨骼滚烫灼热，在肌肤表面烧出一片绯红。但冷风沉沉压下来，与热意翻滚碰撞。腰间失去衣物的阻隔，凉意毫无顾忌释放自己的全部威力。
　　“看完了，就快去帮我拿药。”安雁清头脑被烧得昏昏沉沉，无心安慰钟楚。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主动开口将真相道出，反而落了下乘。就是要钟楚自己发现此事，才能将她心中的愧疚拔升到巅峰。
　　“我……”
　　钟楚喉间干涩，张了张嘴，却无力发出声音，手臂垂落在身旁，指腹仿佛被火星点燃。
　　有一瞬她甚至感觉，自己可能是对安雁清的肌肤过敏，才会导致现下出现如此炙烫的折磨。
　　方才有关破坏欲的罪恶想法一扫而空，只剩一颗心犹如同被架在火上煎烤。
　　钟楚呐呐无言半晌，心虚垂下脑袋，总算从喉间溢出一句宛若幼猫犯错时，惊慌又心虚的温软腔调：“是我的错，我去拿药，我亲自帮你上药！”


第18章 
　　钟楚转身匆匆往外走，既是着急安雁清的伤势，同时也是想借此逃离，这个让她尴尬到下巴几乎要垂到地面的奇怪氛围。
　　安雁清慢条斯理抚平自己的衣角，唇角微微勾起。屋内灯光很亮，她的一双黑眸被照得熠熠生辉。
　　她的视线追逐着钟楚逃一般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目光尽头，才反手摸了下她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过敏的地方红肿程度比昨天更高，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尤其明显。红与白碰撞，瞧着触目惊心。
　　但火辣辣的痛楚比之昨日，在不触碰的情况下，其实基本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示弱这回事儿么……
　　安雁清阖上眼眸，指尖顺着方才钟楚划过的痕迹，在自己的肌肤表面游走。
　　奇怪的是，明明是相同的动作和触感，换了自己来做，那股令她心惊肉跳的悸动感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以更深、更重的力道下压，坚硬指节有条不紊走过该有的轨迹。轻微痛楚翻腾出来，难以抑制的痛混着直入心底的痒，试图以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挽回一丝半毫钟楚曾带给她的感觉。
　　钟大小姐性格傲娇又强势，安雁清是在她面前故意示弱。
　　看似主动退让，却是以退为进。
　　安雁清复又睁眼，眸底暗沉。纤长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眸中翻滚的阴暗情绪。
　　手机响了，她眷恋不舍地蹭了下瘀青位置，这才接了电话。
　　那头是她的经纪人周启东，一贯不苟言笑，雷厉风行，和安雁清的性格极为合拍。
　　他没有半句废话，上来就道：“雁清，将你真实地址卖给私生粉的家伙被揪出来了。是之前私下偷你的生图卖钱，被你打发走的那几个助理。”
　　安雁清淡淡应了一声，对这个结果早有猜测，并不意外。
　　“这几人先前犯错被你撵走，对你怀恨在心。那私生饭不是第一次发疯，开出天价买你的消息，这几人就联起手来再坑了你一把。”
　　周启东语气沉凝，大致说完经过，又道：“证据已经搜集完毕，钟家的金牌律师团队一向是业内翘楚，你这次确定完全避开公司，同时不向钟老爷子借人吗？”
　　安雁清后背抵着坚硬的桌面，摩擦间难免触碰到伤痕。她举着手机，面色不变，眸子寒凉如水：“确定，我的私事，不用钟家插手。”
　　周启东做事一向只追求效率最大化，多年合作下来，两人对彼此了解颇深，他以为安雁清也是如此。没想到这次，她居然舍近求远。
　　听完她的话，周启东不由劝道：“雁清，咱们自己找人，可不比背靠银河传媒及钟家这棵大树来得方便。”
　　“钟老爷子对你一贯偏爱，只要你张口，这点细微小事儿，举手之劳，连人情都称不上。咱们何必要事倍功半？”
　　安雁清却没回他这句话，她安静注视眼前的小保险箱，小保险箱歪歪斜斜躺在桌上。
　　钟楚走得急，没有将柜门合紧。透过狭窄缝隙，隐约能够看见一沓白色的纸张。
　　她敛下眸子，好奇归好奇，却没有多看，“周哥，这么点小事儿，没必要惊动老爷子了。”
　　周启东欲言又止，“雁清，你觉得这事儿，只是单纯的意外吗？”
　　安雁清缓慢舒张身体，腰身拉长，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
　　她轻笑一声，缓声细语道：“周哥，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多巧合。再问，再查。”
　　不知道是不是周启东的错觉，竟然从安雁清简单四个字中，听出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兴奋感。
　　他的精神稍微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紧跟着，听见有道脚步声匆匆赶来，门扉开合。
　　女声尾音轻扬，温软的嗓音像极了撒娇，“安雁清，我把药箱拿过来了。”
　　这人的声线十分陌生，周启东身为安雁清的经纪人，自然明白她的性情。
　　安雁清的社交圈子很窄，身边几乎没有朋友，寥寥无几的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嗓音也与这道声音的主人不符。
　　周启东还在思忖熟悉感从何而来，便听安雁清道：“我这边有事儿，先挂了。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发消息就好。”
　　从这个人出现之后，安雁清的语气就变了。先前隐约给人的危险感荡然无存，紧绷的声线同时放松下来，是她一直表现在外人面前的温和淡然。
　　钟楚听到她后面半段话，扫了眼她的手机，倒没关心她在和谁通话。
　　目光划过床边，她在自己的保险箱上顿了一下，走过去将保险箱未闭紧的箱门合上，顺势将手中的小药箱放上桌面。
　　钟楚转身跟安雁清确认，“真的不要医生过来吗？不要讳疾忌医，如果实在难受得厉害，还是让专业人士好好看看。”
　　安雁清微微抿唇，收好手机，身子无声往后轻挪，视线在药箱上停留一瞬，“没关系。”
　　她的姿态透出细微的不情愿及抗拒，即便如此，钟楚仍当着她的面，给医生打去视频通话。
　　甚至强行将她推在床上，扒开她的衣服，让医生好好看清伤势。
　　确认只是轻微过敏，简单涂药就能治好，钟楚这才松了口气。
　　安雁清现在可是大明星，更是她们银河传媒的摇钱树，身体和脸一样金贵。万一因为她的过错，导致这家伙的身体遭到损伤，那她可真是罪无可恕。
　　安雁清拒不配合，经过这一番折腾，钟楚先前将她勉强推倒在床上，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够呛。
　　她从药箱里拿出要用的药膏，膝盖用力顶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几乎压在她的背上，恶狠狠道：“别乱动，我给你上药。”
　　她压的位置恰到好处，安雁清先前猝不及防她的粗暴，落在下风，这会儿已经无法弥补。
　　她身处的姿势使不上劲，想将钟楚推开，又抵不过她全身的重量。
　　从钟楚的角度，能看到她紧抿的唇殷红如血，隐忍蹙眉。灯光拢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将白皙的侧脸映得熠熠生辉。
　　她开口，嗓音平静克制：“我自己来就行，不劳钟大小姐费神。”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肢体接触，钟楚几乎立刻感受到了安雁清肌肤的敏感。
　　轻轻一碰就会颤抖，印泥一蹭就会过敏，手稍微一拧就会留下淤痕。
　　她的罪状全写在安雁清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上，白如凝脂的肌肤上，鲜艳夺目的红痕是对她最好的控诉。
　　红痕扎眼，钟楚心中有愧，只想赶紧给她上药，根本不敢多看。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次性手套。见安雁清紧紧皱眉，还想再躲，气得牙根痒痒，干脆直接在手上挤上膏药，强行往安雁清的红痕上擦去。
　　甫一接触，指下的身体瞬间僵住。
　　因为安雁清的反抗，钟楚的脸色很冷，按着她的腰肢，不耐道：“都说了，别动。”


第19章 
　　安雁清好像真被她凶到了，至少在这之后，都没有再继续反抗。
　　钟楚给她后背的红痕抹药，药膏冰凉，偏偏涂抹开后，钟楚手指的温度又滚烫灼人。
　　钟楚的指腹在她肌肤上游走，能够清晰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碰一下就是极轻的颤抖，腰线几乎拉成一张弓弦。
　　钟楚膝盖还顶着她的肩膀，身体微俯，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自己的目标范围内。
　　分不清白色的药膏和安雁清的肌肤哪个更白，白色均匀推开，覆盖其上。靡丽的艳红颜色淡了些，从招摇的红玫瑰一跃成为一株柔媚内敛的粉玫瑰。
　　但依然美得过分。
　　钟楚本来专心致志为她上药，可上到这儿，思绪不知为何突然晃动。
　　她稍微失神，面对完美时的破坏欲被残缺的一幕激发出来，原本按部就班地抹药的指腹，情不自禁用了些力气，紧跟着就听到安雁清一声克制的闷哼。
　　她自己也是一惊，连忙松手，下意识望向安雁清，满心懊恼愧疚，“抱歉，我太用力了吗？”
　　安雁清的脸埋在被子里，钟楚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清晰看到她搭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抓着被子边缘。
　　她的小臂紧绷，青葱玉指用力到泛白，姿态克制而压抑。仿佛钟楚不是在给她单纯上药，而是做些什么旖旎的事情。
　　钟楚的眸光忽而滞住，她举着药膏，却仿佛忘了自己要再做什么。
　　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闪过一个念想，安雁清这副姿态，不像是在被她上药，倒像是耳鬓厮磨、情浓之际，被她欺负得狠了。
　　此刻的她宛如一块精致矜贵的玉石，稍微一碰就会破碎。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开。只能借着东西遮掩自己眸中涟涟泪水，眼尾控制不住的绯红。
　　短促的喘息透过薄被稍显失真，安雁清的声音有些哑，“……没事儿，继续吧。”
　　她的声音与平时冷静克制的嗓音完全不同，轻微的喘带着钩子，轻飘飘勾动心弦，令人浮想联翩。
　　钟楚的思绪有短暂抽离，手指机械性顺着先前的动作挤出药膏，涂了上去。心里却觉得，比起手指来，似乎唇舌这种软物更适合落在安雁清的身上。
　　连肌肤和腰身都这么敏感，那颈侧耳侧这种常人都有的敏感位置，落上去的话，会怎样呢？
　　她乱七八糟想了不少，再往下看时，又蓦然觉得，粉玫瑰搭配细腻白玉，伴着青色的瘀痕，像是她搂住她时过于用力，在安雁清肌肤上留下不该有的痕迹。
　　三种颜色交相辉映，将那股说不上来的淫/靡感完全凸显出来。
　　这种念头在钟楚心里扎了根，手指再落下时，便觉得安雁清温热的肌肤忽然开始烫手，几乎能将她灼痛。
　　她的动作越发缓慢迟疑，偏安雁清似乎受不住这种折磨，勉强动了动身体，低声催促：“钟楚，快点好不好？”
　　声音含着一汪春水，好似还带着轻微哀求，又欲又撩人。平日冷静克制的人，展现出如此妩媚风情的一面，轻微沙哑直直痒到钟楚心里去。
　　她先前魂不守舍，安雁清这一动，钟楚措手不及，指腹本能向下，从她的后背一直划到了腰侧。
　　那只漂亮的手猛然抓紧，好似绷到极致的弦，下一刻就能断开。还有一声难耐地、轻到几乎听不出来的破碎呻/吟。
　　钟楚的大脑轰然炸开，热意窜上脸颊，快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透了。
　　她惶然起身，再不敢多看安雁清一眼，“上好了！”
　　那只紧紧抓着被子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钟楚仿佛被无形大手捏住的心脏，随着她舒展指节的动作，好似也跟着一点点缓缓展开。
　　不知名的情绪压制到极致，连呼吸一同窒住，她迟了半拍，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胸腔内火燎燎的痛意。
　　是因为憋气憋太久了。
　　安雁清没有立刻起身，微微侧首，反手背到后面，将自己的衣衫拉了下来。
　　她的掌根因为用力过度泛着薄红，衬衫下摆轻飘飘落下去，在钟楚的眼皮子底下，遮住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和红。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自己心底骤生的眷恋遗憾。随即自己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脑袋胀痛，可能是心虚感作祟，下意识去看安雁清此刻的表情。
　　她撑着床面，慢慢坐起身来。发丝稍显凌乱，有几缕垂下，遮挡了她的眼眸。
　　安雁清颊边被压出淡淡红印，眼尾没有钟楚想象中的泪光。可冷静至极的表情，与之前的激烈反应作对比。破碎感从克制之下露出一点端倪，反倒被衬得愈发张扬。
　　她捂着胸口，轻喘两口气，这才望向钟楚。眸光微晃，神情略显复杂，像是想要责怪她的拖延，话到嘴边，却道：“谢谢。”
　　声音仍然喑哑，听得人心中痒意更浓。钟楚忙不迭转开视线，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心虚感汇成汪洋大海，快要将她溺毙进去。
　　“……本来就是我的错。”她小心拧好膏药，想着安雁清后背触目惊心的红肿，再一想自己之前那些旖旎荒诞的妄念。只感觉自己错上加错，彻底成了罪人。
　　好在安雁清对她了解至深，却不能真的钻进她脑子里查看她的想法。
　　她的视线在她身上定格片刻，似乎觉得她的反应过于奇怪，但没继续深究下去，径直从床上下来。
　　钟楚将药箱收拾好，准备原样放回。
　　走到门口，到底忍不住，回头说了句，“安雁清，你的身体，真的太敏感……”
　　她的话刚一开头，安雁清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她的身量高挑，环住双臂，清凌凌一眼扫来，压迫感十足。不露声色站在那儿，已经足以令人心虚胆怯。
　　钟楚呼吸稍滞，用力捏着药箱，希望借此汲取一点勇气。她心中满是悔意，只感觉自己无数次看走了眼，或者干脆眼瞎了。
　　不然怎么总能从气场强大的安雁清身上，看出一点诡异到违和的脆弱感？
　　她清清嗓子，心虚胆怯之余，不服输的叛逆心蠢蠢欲动，硬着头皮开口，“你如果一直这样抗拒，总不能只让我过柏拉图式的婚后生活吧？”
　　安雁清一怔，游刃有余的姿态出现刹那凝固。
　　钟楚起先稍有犹豫，说到后面越来越流畅，乃至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女人，我可不接受这种半丧偶式的婚姻状态。”
　　“既然我们名正言顺的妻妻身份，你的职责自然包括满足我。”
　　安雁清：……
　　“性冷淡是病，得治。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我当然会帮你。但如果你一直治不好的话……”


第20章 
　　安雁清从容的表情撑不住了，眉眼皆沉，黑眸淡得看不出情绪。
　　她快步走到钟楚身侧，在她跨出房门之前，将房门一把关上。
　　门扉与门框轻微的震响宛如响在钟楚心中，安雁清面上没有怒意，她不知为何突然心生惊惧。
　　随着安雁清倾身的动作，她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坚硬的门板，再无退路：“安雁清，你、你怎么了？”
　　安雁清脑袋微低，神情冷淡。
　　灯光从她身体的侧后方打下，她的影子将钟楚整个人覆盖在内。两人离得距离不远不近，她们的影子却如拥抱般交缠在一起，亲密无间。
　　她深深望着钟楚，漆黑眸子沉在无边黑暗中。那股被她一直压制着的危险感隐露锋芒。
　　她迟迟没有开口，钟楚的惊慌愈发浓烈，忍不住再度开口，打破凝重窒息的沉寂，“安雁清，你想做什么？”
　　她能感觉到，安雁清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她方才的话宛如触碰到她的逆鳞，令她整个人都变得不太正常起来。
　　可她生气的点到底是什么？钟楚还没能反应过来。
　　安雁清的视线一瞬不瞬望着钟楚，看着这个在自己身影的笼罩下，显得愈发娇怜可人的女人。
　　她的手臂抬起，撑在钟楚身侧。这是个掌控意味十足的姿态，既能防止猎物的逃离，同时人为划出了掌控之地的区分。
　　猎人居高临下将可怜的猎物环进自己的领地内，钟楚就算再傻，也不会完全感觉不到压迫感下隐含的，安雁清对她的病态的控制欲。
　　她的睫毛胆怯轻颤，呼吸也稍稍放缓，漂亮的眸子跃动着不服输的怒火，视线在安雁清的手臂和房门之间迟疑徘徊。
　　她的声音却识时务的软和下来，尾音温软上扬，撒娇般道：“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安雁清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的声音很轻很淡，缓声问：“所以呢，钟楚，如果我治不好的话，你会怎么办？找别人来代替我，满足你的生/理需求吗？”
　　“是谁呢？”她明明是在问钟楚，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怒意隐而不露，表现得十分含蓄。姿态给人的压迫感极强，眸光冷淡直视钟楚，唇角却轻微勾起。
　　她缓缓吐出那个在两人之间堪称禁忌的名字，“贺玉？”
　　简单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钟楚心口。恰在此时，她的手机铃声如催魂铃般响了起来。
　　钟楚猛然一惊，下意识想将手机关机。她的工作号码交由助理打理，私人号码只有至交好友知道。
　　其中交往最密、这时候给她打电话的人中可能性最大的，无疑是贺玉。
　　她刚掏出手机，有只白皙的手指拢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机接了过去。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钟楚还是清楚看到屏幕中简简单单的“贺玉”两字。
　　黑色小字突然化成狰狞舞动的吃人的蛇，冲她露出狞恶可怖的毒牙。
　　她猜得果然没错。
　　钟楚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莫名的心虚理亏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好像确确实实错在自己。
　　她下意识想去够安雁清手里自己的手机，安雁清只是安然自在将自己的手抬高，借着身高便利，轻易止住她的意图。
　　钟楚扒着她的手臂踮脚，却怎么都够不到，胆怯被突发状况冲散，气急道：“喂！安雁清，你做什么！快还给我！”
　　安雁清侧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熟悉的字眼仿佛能灼痛她的眼睛。
　　她唇角笑意更深，当着钟楚的面，作势要去按接通键，“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和她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作假，有什么话没必要私下悄悄说。我也很好奇，她究竟想对你说什么。”
　　钟楚大声制止，“别！”
　　从昨天到今天，她的情绪宛如吊在钢丝上摇摇欲坠，或是在惊险万分的过山车上，一连升降了几个来回。
　　钟楚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气闷，各种复杂情绪交缠，连自己都辨认不清。
　　安雁清听到她的抗拒，倒没有真的去按接通。
　　钟楚搂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几乎都吊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钟楚的重量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钟楚理不直气也不壮，却还是狠狠瞪她一眼，“关贺玉什么事儿！我没这样想，你少污蔑我。”
　　她忙得气喘吁吁，脸颊飞上绯红，安雁清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这种武力值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的情形，看得钟楚心中愤懑更深。
　　铃声响到尽头，自动断掉。屏幕暗下来，安雁清将手机翻正，抬首淡淡看了眼。
　　钟楚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刻，刺耳的手机铃声再度响了起来。
　　她重重捏着安雁清的肩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一时简直想钻进手机里，去锤死贺玉这个家伙！
　　安雁清又笑了，笑容意味不明。
　　她垂下眼睛，与钟楚对视，商量似的语气，“这么锲而不舍，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儿呢？接啊，别因为我耽搁了人家的要事，你说是不是？”
　　安雁清在她面前一向有分寸，这种类似窥探人隐私的举动还是头一次。
　　钟楚自认行得端坐得正，毫不示弱瞪视着她，神色忿忿：“那你好歹先把手机给我。”
　　安雁清抬臂压了下她的身体，将她竭力够向手机的动作轻松压制住。
　　她脸上笑容未褪，语气异常温柔，温柔到仿佛能滴出水来，轻声诱哄道：“钟楚，不如这样好了。”
　　“我拿着手机，你们开免提聊。我不是那种喜欢偷窥他人隐私的小人，接通之后，你大可以先告诉她，我就在你身旁听着。”
　　安雁清眉眼冷峭，不常露笑，待人疏离有礼，唯独在钟楚面前例外。
　　记忆里，她见过安雁清各种各样的笑。眉梢轻扬，温柔的、体贴的笑；唇角微抿，嘲弄的、讥讽的笑。
　　回忆如一张大网迎头扑下，将钟楚整个人笼入遥远的过去。她有片刻怔神，一时甚至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此刻在她面前的安雁清微微侧首，细长脖颈肌肤胜雪。
　　分明是在笑，笑容从容不迫，如枝头傲立的雪梅，冰雪的寒更衬出色容貌的惊心动魄。可她给人的若有若无的危险性却没有半点减少。
　　两人对视，她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事无不可对人言，钟楚，你说对不对？”
　　钟楚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的缘由。如鲠在喉，却完全说不清自己现在因何恼火心虚。只能赌气道：“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先前两人的牵扯间，安雁清整齐的衬衫被她扯乱，解开的领口下露出精致深邃的锁骨，还有一片白到晃眼的雪肤。
　　钟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唇差点贴上她的脖颈。而以两人目前糟糕的姿势，她的眼睛正对着这幅美妙的风景。
　　钟楚的眼睛仿佛被火苗烫到，猛然转开脸，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臂和衣领，方才心中的怒火突然散了。
　　她的神色惊惶，不自然道：“……要接就接吧。”
　　安雁清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落到不该落的地方，若无其事拢了下领口。得了手机主人的同意，笑着睨她一眼，光明正大接通了通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喧闹声隐约有些熟悉，像是昨天钟楚决意爽约时，给安雁清打电话时嘈杂的背景音。
　　贺玉似乎喝多了，说话时稍微含糊不清，语气与平常撒娇粘人的模样不太一样，“楚楚姐姐，我好想你，出来玩呀。”


第21章 
　　钟楚生怕贺玉下一句就是贬低安雁清的话，安雁清小心眼记仇的特性她再了解不过。当面不会说什么，恐怕转头就要去给贺玉下绊子。
　　“安雁清在我旁边呢。”
　　贺玉沉寂一瞬，连那头嘈杂人声似乎一同静默片刻，紧跟着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似乎她正在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再开口时，她的酒意散了，声音微冷：“她在也好，楚楚姐姐，既然你们都已经领证了，不如一起带她出来见见我们这帮朋友嘛。”
　　那头有其他人的起哄声，“是啊楚楚，贺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但安大明星倒是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既然她已经是你老婆了，带出来跟咱们一起吃吃饭见见面，让我们认识一下安大明星嘛。”
　　“择日不如撞日，中午的饭点恐怕赶不及了，咱们约晚上也行。如果觉得南洲不适合，咱们可以去钟家的产业，或贺家旗下的饭店。”
　　不用安雁清提醒，钟楚心里已经猛然闪出三个大字“鸿门宴”。
　　她小心睨了眼安雁清的神情，安雁清慢条斯理系好领扣，将白皙滑腻的肌肤和精致锁骨一同遮掩。
　　她的笑容隐含冷嘲，与她冷静回视：“去，怎么不去？”
　　“她们说得对，她们是你的朋友，而我是你的妻子。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自然是该好好见见的。”
　　说是这样说的，可随着她挽袖的动作，白皙纤长却结实的小臂一点点崭露头角。
　　那点薄薄的肌肉看着不打眼，完全不影响她优美的形体，钟楚却知道它的爆发力有多强。
　　安雁清看着身体颀长秀美，虽笑容冷淡，气质清冷如冬雪，除了凛然不可靠近的锋锐外，同样不缺独属于女性的柔媚多姿。
　　但钟楚见过很多次她打架，打起来凶得不要命，宛如一只满口獠牙的狼崽子，与她看似与世无争的气质完全不符。
　　钟楚怔怔看着她漂亮的小臂，视线凝固在上面。
　　她看起来不像是要去跟贺玉吃饭，倒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在见到她的那刻，猛地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脑袋按进滚烫的碗里。
　　想象一下贺玉那张脸面目全非的样子，钟楚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她赶忙拉住安雁清的手臂，“我爸妈这两个大忙人晚上才能回家，今日情况特殊，爷爷肯定要留饭的。实在没时间，我们改日再约。”
　　她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安雁清的视线垂落下来，在自己小臂上搭着的芊纤玉指微不可查顿了下，没再开口了。
　　电话那头，贺玉压抑的火气也被安雁清冷淡下蕴着的轻蔑态度挑了起来。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钟楚三言两语岔开话题。
　　她们这圈子里的二代们，谁不知道钟老爷子的厉害，对他既敬且畏，更清楚他对钟楚的在意和约束。
　　钟老爷子这尊大佛一端出来，几人偃旗息鼓，不得不作出妥协。
　　钟楚好不容易暂时敷衍过去，挂断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安雁清的手臂上。
　　她微微垂眸，没有看她。眉头紧蹙，笑也没了。这幅模样与少时生闷气，不想搭理她的小安雁清的表情完全重合。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安雁清好像还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安雁清。
　　钟楚忍不住按了按酸痛的眉心，熟悉的模样和少时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心口郁气消失，一颗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抱着安雁清的手臂晃了晃，声音软如蜜糖，撒娇的尾音挟着钩子，勾动安雁清的心弦：“别生气了，姐姐。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你才是我老婆嘛~”
　　太娇了。
　　怎么能这么娇呢？
　　还是说，钟楚对谁，都能像在她面前这样撒娇？
　　安雁清心中揣测万千，情绪的反应却很诚实。眉心的纹路不自觉松开，红唇微抿。
　　钟楚见她的神情松动下来，趁热打铁道：“姐姐，我不出去住了好不好？”
　　她的岁数比安雁清小一岁，但大小姐惯来强势，从来不肯因为这一年的差距低头。
　　只有在每次安雁清生气的时候，才会拿出“姐姐”这个杀手锏来，当作面对安雁清怒火的突破口。
　　安雁清明知她不是真心悔改，偏高高在上惯来强势的千金大小姐，突然化身柔情蜜意的甜心小可爱。反差过于强烈，以至于她每次都受不住这种攻势。
　　安雁清指节微蜷，为了遮掩，下意识环住双臂，眉眼仍旧冷淡，“你是个自由的个体，你想去哪儿住，我还能拴住你不成？”
　　钟楚对她何其了解，自然看出她的动摇。唇角悄无声息下压，暗道这家伙还是这么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心动，却非要这么嘴硬。
　　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安雁清先前到底为什么生气了。钟楚虽然不懂她对自己奇奇怪怪的占有欲，但会换位思考。
　　虽然她自认为自己讨厌安雁清，可如果在两人已经领证之后，安雁清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钟楚也有想将她手撕了的冲动。
　　骄傲的钟大小姐，哪儿能容忍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在外面还有别的情/人。
　　——即使她们的妻妻关系只是个名头。
　　“姐姐，我……”
　　更何况，那人还是比钟楚更令安雁清反感的敌人，双重debuff叠加，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钟楚既然知晓问题出在哪里，就能对症下药。奈何她正欲说话，靠着的门板突然传来震动。
　　有条不紊的敲门声过后，管家苍老的声音响起：“大小姐，安小姐，午饭已经准备妥当，老爷子让我来叫你们下去用餐。”
　　钟楚扬声应了，待回头再看安雁清时，脸上带了笑。无视她的冷淡，主动揽住她的肩膀，像抱一条失意的小狗一样，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
　　“安雁清，性冷淡不是什么绝症，你不用为此这么自卑。”
　　淡淡的玫瑰发露的清香一下将安雁清笼罩进去，钟楚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细腻肌肤相贴，温热吐息扑上来时，安雁清身体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
　　她面上的冷意宛若冰块遇上烈火，一下子融成一滩春水。
　　她抬手，想推开钟楚的身体：“……钟楚，不要强行转移话题。说话就好好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第22章 
　　钟楚知道她的抗拒，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理所当然道：“从第一步的治疗开始，当然是先让你多习惯习惯我的接触啊。”
　　她的额头抵上安雁清的下巴，声音又娇又软。毛茸茸的头顶蹭着安雁清的皮肤，痒意成倍翻涨。
　　安雁清过于敏感的肌肤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很快整个下巴都爬满绯红。
　　罪魁祸首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自己独特的脑回路里，温声软语安慰道：“从我们增添肢体接触起步，一步步帮你摆脱心理障碍。”
　　“我毕竟是你老婆，不用担心，更不用为此自卑，我会帮助你的。放心好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问题就放弃你的。”
　　安雁清这次敏锐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先前稍微混沌的神智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自卑什么？”
　　钟楚眼神中的怜悯更明显了，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安抚似的：“乖，性冷淡不是致命的大病，你不用觉得因为有这点缺陷就抬不起头来。”
　　安雁清：……
　　她手指抵着钟楚，用了些力道，成功将钟楚从她身上扒拉开了。
　　她的眸光暗沉，神色意味不明，“我，性冷淡？缺陷？”
　　只是上次因为贪图一点可能会有的亲密，没有立刻进行否定。
　　结果阴差阳错，在钟楚心底，这点观念反而根深蒂固，还让她成功怀疑起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安雁清头一次置身如此棘手的境地。
　　她正想为自己证明，钟楚却已匆匆转身，拉开房门：“快下去吧，别让爷爷久等。”
　　安雁清的话被这么一打岔，也发觉现在时机不对，不是个为自己作出解释的好时候，便暂时歇了心思。
　　这顿饭吃得不快不慢，有钟楚在场，钟老爷子和安雁清之间的氛围还算缓和。
　　钟家个个都是大忙人，一天能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大都会趁着这难得聚在一起的好机会，讨论私事儿，故而没有饭桌上食不言的规矩。
　　两人有一遭没一遭聊着安雁清最近的行程安排，未来规划，钟楚会顺口问两句银河传媒的情况，有她无意间在其中周旋，一顿饭下来，双方勉强还算宾主尽欢。
　　饭后钟楚陪着老爷子散步，之后按照老爷子的作息，两人准备午睡。
　　安雁清与钟楚关系这两日稍微缓和，不再像之前剑拔弩张，但还没有熟络到可以□□的程度，自然被佣人引领到了客房。
　　安雁清少时常来钟家，又跟钟楚感情甚密，这间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就在钟楚的房间隔壁。
　　安雁清一踏进去，瞬间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
　　她和钟楚闹掰之后，钟家就没人再敢在她面前提安雁清的名字。这间房间同样被封存起来，里面的所有摆设都未曾动过位置。
　　若说隔壁钟楚的房间风格略作改变，这间房间则是从内到外，都是从旧时光中走出来的质感泛黄的老物件。
　　安雁清神情怔愣，带她来的佣人同样是熟悉的面孔，只是比十年前面容稍微沧桑了些。
　　老妇人瞧见她的反应，顺势往里一望，顿时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昨天老爷子说你们今日要回来，我们已经把这里仔细收拾了几遍。安小姐，您放心，绝对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了。”
　　安雁清反应过来，温和一笑：“董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乍一回到熟悉的地方，突然有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
　　她一笑起来，那股冷淡到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突然消逝。看着不再是人所皆知、好似高不可攀的大明星，眉眼依稀能看出些少时稚嫩的影子。
　　佣人悄悄松了口气，心里也生出亲近，熟稔笑道：“安小姐，哪儿有什么物是人非嘛。东西还是原来的东西，人也没有变化，您和大小姐仍是小时候那般要好。”
　　“中间虽然分开了几年，现在到底成了一家人，是比从前更亲密的关系。”
　　老爷子念旧，身边的人大部分也还都是旧人。熟悉的佣人面孔，熟悉的房间构造，熟悉的旧物摆设，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房间内的物件打理得崭新如初，这里的一切仿佛格外受到时光的垂怜。时间之神怜惜拥吻旧物，以魔力将其封存，使这里的一切定格停滞在漫长的十年前。
　　泛黄的记忆如铺开的画卷，在安雁清眼中一一展开，与现实里熟悉的一切逐渐覆盖重叠。而她与钟楚之间，仿佛还是那个两小无猜、所有人笑看着爱护着的青梅青梅。
　　安雁清垂下眸子，喉间宛如被一根钢丝勒紧。窒息感如影随形，时刻折磨她的身心。
　　她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勉强扯了扯唇角，温声道：“您说得对，谢谢您。”
　　董妈妈正要体贴退出去，安雁清安静目送她离开。
　　她走到门边，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冲她和蔼笑道：“安小姐，您和大小姐什么时候办婚礼呀？既然已经领了证，婚礼应该也快了吧？”
　　“老爷子对您一直看重，您二人又如此般配，同样优秀。想来这场世纪婚礼定然办得风风光光，让老爷子大为开怀。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吃你们的喜糖了呢。”
　　钢丝猛然勒紧，凶器深陷进安雁清的皮肉，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
　　记忆化为黑暗的潮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曾经，猛然翻卷上来，试图将她吞噬。
　　安雁清眸光冷嘲，身体绷紧到肌肉轻微抽搐，手指关节无声握紧，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董妈妈，您放心，应该快了。”
　　另一边，钟楚躺在床上，这是她午睡的时间，加上昨晚没有休息好，身体已经困极，眼皮子直往下坠，精神头却不知为何很亢奋。
　　她解锁手机，摸到家庭医生的微信。因为过度困倦，只能眯着眼睛给她打字，“苏姐，我想咨询下，性冷淡应该怎么系统治疗？”


第23章 
　　苏医生秒回一句：“性冷淡？大小姐，谁性冷淡？”
　　钟楚自小身体不好，与医生的交集不少。这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医学世家传世，背景同样不虚，与钟家祖辈都有交情。彼此算是世交，说话间自然没有那么多顾忌。
　　钟楚顾及安雁清硬邦邦的自尊心，没有明说，只含糊糊弄过去，用“我有一个朋友”这样欲盖弥彰的话术，坚强地将这个病名替安雁清扛了下来。
　　苏医生意味深长道：“哦，朋友啊……”
　　后面的一串点点点，就很耐人寻味。
　　钟楚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她这样的态度一搞，羞耻心不知为何，后知后觉浮了上来。
　　她赌气想撤回那句话，手刚按上消息，苏医生的消息紧随其后，叮当叮当不绝于耳，直接呈现出刷屏之势。
　　“大小姐，听说你和安雁清领证了？你的体检报告一直正常，你的成长环境，也不符合性冷淡的心理成因。”
　　“因此，我更倾向于怀疑安小姐的能力有限，不能让你在性/事上得到愉悦和满足。”
　　钟楚一愣，紧跟着，就见她发了很多情/涩图象资料和网站过来，毫不客气道：“若论起对你身体情况的了解程度，我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首先，你很健康。不要怀疑自己，要善于从他人身上寻找原因。”
　　“其次，在关于性冷淡的治疗举措中，你伴侣的配合同样重要。身为你的伴侣，如果是因为她的能力不足，不足以让你体会到愉悦和满足，那就是她的问题。”
　　“大小姐，先让安小姐好好看看这些学习资料，仔细进修一下，认真学习学习能够让你快乐的技巧。”
　　钟楚看到这儿，心里猛地一咯噔，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瞌睡瞬间被吓醒了。
　　坏了！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本来是为了顾忌安雁清的自尊心，她故意使了个语言陷阱。放在苏医生眼里，自然以为性冷淡的人是她。
　　谁知弄巧成拙，反倒让她怀疑起安雁清的能力问题来。安雁清的技巧怎样，钟楚怎么可能知道？！
　　苏医生身为钟家的家庭医生，在钟家主事者们对钟楚的身体状况极为看重的情况下，有关她的任何问题，都会仔细上报给老爷子和钟父钟母。
　　从前正正常常的一个人，一和安雁清同居后就成了性冷淡？
　　钟楚简直不敢去想象，她的亲人们知道这事儿后心里会作何感想，又会对安雁清生出什么样的负面看法？
　　钟楚思来想去，对话框里的文字打打删删，最后，只憋出一句：“是我的朋友，真的只是一个朋友……”
　　苏医生：“……行，我明白，是你的朋友。所以，让你朋友的伴侣好好学习这些知识。”
　　钟楚急急叮嘱：“注意保护我朋友的隐私情况！就是因为这事儿有点难以启齿，所以她才会拜托我来问问你。苏姐，这事儿真不好让别人知道。”
　　那头沉默片刻，苏医生才发来一长段话：“父母总是担心孩子的情况，我现在可以不告诉他们，但我得跟进一下进展。”
　　“确保这事儿不会对你那个朋友的身心造成太大影响，并且有个好结果，才能放心不让她们介入进来。”
　　她松了口，钟楚也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瘫倒在床上：“谢谢你，苏姐。”
　　这会儿她才有心思看了眼上面所谓的“学习资料”，一点开视频，两道蛇般交/缠的人影，伴着激烈喘/息，暧昧娇/喘，甚至还有啧啧水声一同钻进她的耳朵。
　　钟楚先是一愣，慢半拍才意识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内容。下一秒，立刻将手机倒扣到床上，耳根彻底红透了。
　　但声音没有停下。
　　耳旁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女人的娇嗔闷哼和调笑混着更进一步升级的暧昧。声音宛如长了脚，根本不受人的思想控制，顺着钟楚的身体擦过她通红的耳廓，径直勾住她的思想。
　　她磨磨蹭蹭从被子里露出脸，仿佛火中取栗般，抖着手将手机拿过。刚准备关机，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安雁清的嗓音一如既往，浅淡听不出情绪，“钟楚，睡了吗？”
　　“刚才苏医生突然给我发了很多奇怪的视频，让我认真学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钟楚手臂重重一颤，手机从掌心滑落，直愣愣戳到地面上。
　　她连忙去捡，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倒霉至极，这一摔之下，手机屏幕碎裂，处于黑屏状态，触摸屏怎么点都点不开。
　　偏偏暧昧的水声久久未散，钟楚急出了满脑门汗水，拼命按压音量键，试图终止这糟糕的声音。
　　只是手机好像真摔坏了，无论她怎么努力，声音迟迟无法消失。
　　门外一阵寂静，她甚至疑心安雁清也在这死寂当中，透过房门，听到了她手机内传来的耐人寻味的动静。
　　否则，她怎么会在短暂的沉寂过后，突然开口问道：“钟楚，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钟楚捏着手机，用力之大，几乎能将手机整个捏碎。
　　她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心底此刻对苏医生的感恩悉数转为怨恨。
　　倘若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站在她面前，她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在羞愤欲死的状态之下，将她整个人活生生捏碎！
　　“钟楚，你在房间里吗？”
　　安雁清不急不缓的质问宛如催命的鬼敲钟，一声声砸在钟楚的脑门上。事实终究不以人力为转移，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钟楚感觉自己的脑浆快要沸腾起来，可终究勉强从中摸寻到一点点理智的踪迹。
　　她提着手机，恨不得一锤子将这糟心玩意毁尸灭迹，但也只能无奈将其压进自己的枕头下面。
　　又覆盖上一层又一层被褥，试图以此掩盖房间内惊心动魄的动静。
　　她的声音僵硬如机械音，“安雁清，你听错了，我房间里没有声音。”
　　安雁清不知信了还是没信，钟楚只能听到她若有若无笑了一声，语气玩味：“我听错了？没有声音？”


第24章 
　　钟楚脸色涨红，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种尴尬到窒息的局面。
　　她将自己整个人也埋进被子里，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土中的鸵鸟。扬高声音，恼羞成怒，“我要睡了，你快走吧，别打扰我。”
　　安雁清停顿片刻，死一般的安静中，钟楚紧紧捏着被角，甚至能够听到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擂槌一下下用力敲打耳膜，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紧跟着，安雁清开口了。透过房门和被子的两道屏障，她温和低哑的嗓音稍显模糊。
　　可那声浅浅的轻笑毫无阻碍钻进钟楚耳朵中，她的耳根瞬间烧透了，“午安，钟楚。”
　　随即外面再没有动静。
　　钟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小心将一只耳朵露到被子外面，僵持了足足数分钟。
　　直至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房门开合的声响，确认安雁清真的离去，她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心缓慢地松了口气。
　　胸腔因为憋气憋得太久，喘息间泛起火辣辣的疼。钟楚在这股闷痛中憋了满肚子火，又无处发泄。
　　这究竟是什么人间疾苦！
　　这是高傲矜贵的钟大小姐需要面临的窘境吗！
　　她沉着脸，如临大敌般盯视着手机碎裂的屏幕，一点点看着手机逐渐电量耗尽。极致暧昧的水渍声，在一声舒畅慵懒的长长的呻/吟过后，慢慢消散在空中。
　　她又耐心等了片刻，确定手机再无任何糟心的声音响起后，这才火急火燎按了铃。
　　钟楚恨恨将手机交闻讯赶来的佣人，叮嘱其将这糟心玩意尽可能毁尸灭迹，给她重新准备一部手机。
　　到了这时，她已是精疲力尽。仔细回想这两天大起大落的情绪经历，一时竟不知是该怪自己，还是该怪安雁清这个混账家伙，让她深陷如此尴尬的境地。
　　她身心俱疲，脑袋一沾到枕头，就沉沉陷入梦乡。
　　等到佣人喊她起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钟楚还沉浸在精彩纷呈的梦境中无法回神，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等缓过神来，精彩的梦境记忆已经从她脑海中悉数褪去。
　　她揉了揉酸痛的脑袋，明明这一场觉睡的时间不短，但疲惫感有增无减。
　　仅剩的记忆中，只留下梦境中安雁清的脸。
　　她安静望着她，眸光却是从未有过的难言的哀戚。
　　这个骄傲至极的家伙，一直挺直的腰肢稍微有些垂弯。红唇紧抿，眼角溢出一点细碎的泪光。视线一瞬不瞬停留在她身上，仿佛无声地挽留，或是乞求。
　　但现实中的安雁清，何时曾露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梦中的她，远比她之前在钟楚面前，稍纵即逝般的脆弱感更甚。通红的眼眸，颤抖的眸光，甚至透露出一种没有她的存在，安雁清就再也活不下去的错觉。
　　钟楚深觉荒谬，用力按了按胀痛的脑袋，扔开被子，勉强扯了下唇角，暗想，梦境果然是梦境，分毫不讲逻辑。
　　她下来时，钟父钟母和安雁清早已坐上餐桌，看样子已经就两人领证的事情谈过一轮。
　　几人都是控制情绪的一把好手，无论暗地里心情如何，面上还算淡然自若，不会在钟楚面前明晃晃表现出来自己的想法。
　　钟楚向来心大，自然无法觉察餐桌上氛围下隐含的暗流涌动，和长辈们打完招呼过后，只自顾自享受安雁清细致体贴的照顾。
　　安雁清对她的口味再了解不过，夹菜的动作熟稔淡然，能进钟楚碗中的，都是合她心意的食物。
　　情况一如既往，仿佛这就是她们之间这么多年的相处模式，从来没有变过。
　　待这顿饭完毕，餐具一一撤离，钟老爷子坐在主座上，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拄着拐杖，缓声问道：“楚楚，天也不早了，你今晚是跟小清一起回去，还是留在家里？”
　　安雁清同样侧首望她，这个瞬间，钟楚心中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在苏医生面前弄巧成拙，重重坑了一把安雁清的心虚。
　　“我想……”她虽然不情不愿，但一想到这个误会因自己而起，她总得为此善后。
　　倘若苏医生那边不给出个交代，这个社死的结果迟早会被她递到自己家人面前。
　　羞愤欲死的社死经历，有一次就够了。她可不想自己某方面的婚后生活，被拿到亲人面前，放在台面上被所有人点评。
　　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安雁清身上，理所当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父母，望向老爷子时欲言又止的抗拒姿态。紧跟着在老爷子犀利的瞪视下，不得不收敛情绪的无奈。
　　安雁清什么都没说，含笑的视线却已经蕴含了千言万语。
　　钟楚清了清嗓子，手掌在座椅和桌子的遮掩下，理亏般捏住自己的衣角。
　　她没敢看安雁清，也没敢看自己父母的神情，一双眸子直直望向老爷子，不情愿地小声说：“安雁清那里虽然又小又破，但我们既然已经是妻妻了，我还是与她共患难几天吧。”
　　钟老爷子对这个结果自然乐见其成，钟父钟母倒是想要极力反对，偏在老爷子的威严和坚持下，连句像样的反对都无法出口。
　　钟楚没拿别的东西，只抱着自己那个小保险箱。其他不重要的东西，佣人和助理收拾妥当后自会一件件为她送去。
　　司机载她们回去，安雁清照例坐在副驾驶位置，钟楚一人独占整个后排。
　　钟楚脑子混乱，白日手机里那些淫/乱的画面和声音，一幕幕活色生香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反复重播。
　　她垂着脑袋，耳根滚烫。今日难得没有胡乱闹腾，更没有像之前一样，仗着座位狭小，安雁清无法躲闪，肆意欺负她。
　　钟楚今日实在安静过头了，所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安雁清同样发现不对，忍不住从后视镜内去看她的神情。
　　“钟楚。”
　　她的声音明明很轻，钟楚却被这冷不丁一声呼唤吓得一个激灵，猛然抬起头来。
　　因为过度紧张，她的声音显得凶巴巴的：“干嘛！”
　　车内安静至极，她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反应异常激烈。
　　就连专心开车的司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安雁清抚摸着自己的手机边缘，不露声色打量着她通红的耳廓，淡声道：“既然确定以后要同居了，总不能一直让我打地铺吧？今天晚上，我们怎么办？”


第25章 
　　钟楚现在深受苏医生所谓的“学习资料”的影响，满脑子只有黄/色废料。
　　她明明听到了安雁清话中的内容，可就在安雁清开口之后，不知是受到她的声音、还是话中内容的影响。
　　她先前脑海中一直反复重播的涩/情画面中，那个妩媚多情的主角的脸，莫名其妙换成了安雁清熟悉的容貌。
　　她一贯冷淡的表情不复，眉梢轻抬，一双眸子含着水雾，望向她的眼神潮湿迷离。脸颊像是被热气熏成酡红，优美脖颈用力扬起，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能拉断。
　　镜头向下移动，她曼妙的身躯微轻抬，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在其上抓住几条褶皱。指节用力到泛白，白皙手背上青筋毕露，似乎正沉浸在什么回味的余韵中无法自拔。
　　那声让钟楚面红心跳的慵懒呻/吟，同样变幻成了安雁清的声线。
　　声音略带些哑，仿佛含了细碎冰粒的飞雪。雪花纷纷扬扬洒下，被钟楚滚烫沸腾的思绪融成一滩春水。
　　而画面中的另一位主角，正在兴尽之后的余兴中轻笑一声，□□光洁的双臂沿着安雁清的肩膀上爬，蛇般缠绕住她的身躯。
　　两人的肢体亲密无间纠缠在一起，而她侧首，在安雁清的脖颈上落下细密吻痕。
　　随着这人的动作，被子下坠到腰身，她光洁的肌肤同安雁清一样，身上到处布满靡丽的红痕。
　　钟楚恍恍惚惚想，这淫/靡暧昧的痕迹，与安雁清腰后因过敏而起的连串红痕，何其相似？
　　恰在此时，与安雁清亲密纠缠的人影分开，女人慵懒抬眼，媚眼如丝，趴在安雁清的肩头轻轻喘息。
　　那被如瀑发丝覆盖的脸颊终于露出半边，钟楚定睛一看，简直如遭雷击。
　　——那竟是她的脸！
　　春水被一块巨石毫不留情砸开，如同直直砸在钟楚的天灵盖上。伴随一声轰然巨响，水花四溅，春水悉数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其后正常状态下的安雁清的脸。
　　现实中的她微微皱眉，神情疏离冷淡，眉眼如同笼罩一层薄薄的晨雾，遮掩了具体情绪。
　　她的声音柔和，轻缓重复道：“钟楚，今晚我们......”
　　上次安雁清的话，将钟楚的神智带到某个不可言说的地界。而这次她的开口，仿佛于冥冥之中按下无形的开启按钮，钟楚一直僵硬的身体总算有了些反应。
　　她呆呆抬眼，眼神与镜中的安雁清方一接触，还没等安雁清看清她此时通红的面色，她就忙不迭转开视线，身体瞬间如受惊的小鹿突兀一颤。
　　小保险箱起先在她腿上，被她虚虚搭着，这一下身体本能的反应，连她自己也始料未及。保险箱被撞飞下去，轱辘轱辘滚进座椅下方。
　　钟楚没着急去捡，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漂亮的眸子睁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安雁清眉梢轻扬，微不可查动了下身体，似乎想回头望她，但终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她只从后视镜里，望着钟楚惊慌失措又被红霞晕染的面容，平静问：“什么不可能？”
　　钟楚心乱如麻，纷杂的思绪本能顺着安雁清的问句延伸下去。
　　不可能她对安雁清，居然抱有了一些性/事方面的旖旎幻想？！还是不可能她以她对安雁清的排斥程度，竟然真的在潜意识里考虑过，将两人上/床这种荒诞之事放进自己的日程？！
　　这其中任何一件挑出来，都是从前的她，从来不敢想的不可能的事！
　　钟楚的世界观遭受到了严重冲击，急需时间来进行缓和。奈何安雁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仿佛耐心告罄。
　　她的视线压在她身上，再度追问：“钟楚，马上就要到家了。在到家之前，我们还是尽快统一一下意见的好。”
　　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令钟楚心烦意乱，更不要说刚才那荒诞的联想一出，钟楚别说主动靠近她，或是两人今夜共处一室同居一床。
　　光是想到这些不太美妙的场景，她就简直恨不得离她八百米远。
　　她的脸色一时通红一时煞白，双拳紧握，心情糟糕至极，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不会吧不会吧？安大明星已经穷到连张床都买不起了吗？”
　　安雁清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怼得莫名，环住双臂，漫不经心抬了下眼皮，“钟大小姐，我可没蓄意招惹你。好端端的，你在生什么气？”
　　钟楚咬了下唇，没搭理她，先弯腰捡起小保险箱，放到眼前。
　　她仔细检查一番，确定箱子经过一轮撞击，仍完好无损，这才抽了张纸，慢慢擦拭上面淡到几乎没有的灰尘。
　　在僵硬有序的动作中，她砰砰跳动的心跳速度逐渐降了下来。脑海中暧昧旖旎的画面被她强行驱逐，失去了这些荒唐东西的干扰，钟楚方才被巨大震撼冲散的理智终于回笼。
　　她悄悄按紧箱体，仍然心虚，面上却强撑镇定，淡淡睨向镜中的安雁清的脸：“还需要你蓄意招惹我吗？我只要看见你就来气。”
　　安雁清听着她一连串毫无逻辑的指责，忍不住勾唇笑了出来。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从后视镜里望着钟楚的脸，曼声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钟大小姐，只能委屈您再忍忍我这张面目可憎的脸。”
　　“毕竟我们可是已经领了证，过了明面，得到家长认可的小妻妻。”
　　她声音含着淡淡笑意，视线自钟楚脸上轻巧滑过。语气很轻很淡，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纠缠。”
　　一提到这件事情，钟楚忍不住将保险箱推到一旁，宛如一只应激炸毛的猫咪，心虚理亏一扫而空，熟悉的怒火腾上心间。
　　她冷笑一声，身体前倾，从后面揪住安雁清的衣领：“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可怜巴巴，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勉强捱过一夜。”
　　她手上动作用力，虽然攥得是衣领，手臂和领口的配合天衣无缝，宛若一道细细的绳索，勒着安雁清的脖颈往后扬去。
　　“安雁清，你能让我受委屈？”钟楚凑近她的脸，吐息的热气喷洒在安雁清的面颊，那过于柔软敏感的肌肤登时红了个彻底。
　　可安雁清的神情平静，发红的耳根被发丝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勉强扭头，钟楚几乎贴上她的脸颊，吐息拂动眼睫，近到下一秒似乎就能吻上她的眼眸。
　　钟楚压下来，声音慵懒甜美，轻微上扬的尾音冲淡了话中的挑衅意味：“安雁清，我看你今晚恐怕是连地板也不想睡了！”


第26章 三合一
　　安雁清倒是没生气, 只是淡淡一笑，“钟楚, 真这么心狠？”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打断了钟楚的怒气值积蓄，没得到她熟悉的回怼，钟楚颇不适应。
　　她拽着她的衣领，仔细打量着她此刻的表情。
　　奈何安雁清的情绪管理一直到位，小巧的耳廓埋在黑发里，那点晕染的淡红微不可查。
　　她纤长的睫羽垂落下来，避开钟楚的鼻息。同时稍稍侧首，唇若有若无擦过钟楚耳侧, 含笑挑衅：“但就算不情愿，你今晚还是同我回家了。”
　　一招KO。
　　温热的触感犹如一根羽毛的尾端轻巧划过，伴随着钟楚克制不住的一颤。轻柔的痒和热意熏红了她的脸颊，那股奇怪的感觉顺着皮肤爬进深处。
　　她满脸绯红，本就娇艳如花的容貌此刻更加绮丽。不知是羞是气, 或者两者皆有。
　　她猛地松了手, 身体无力倒回座椅, 温软眸子睁得溜圆, 像只被猎人突然吓到的小兽。
　　耳尖红红的，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骂道：“安雁清，你个混、混蛋！”
　　安姐人狠话不多, 钟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她明明是在骂人，娇软的颤声没有一点威慑力。眸中带着薄薄泪光，虽然神情忿忿, 瞧着竟像是被欺负哭了。
　　并且这人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所觉，含嗔带怒望来的眼神带着不自觉的专注, 甚至像是在表露接受，表露可以来给她更多，给她更深的欺负的程度。
　　安雁清慢条斯理整顿自己凌乱的领口，透过镜子看向她泛红的眼尾，喉咙本能滚动了下。
　　一时之间，竟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
　　手机内，小助理满头雾水，倒也没忘自己的职责，连忙询问预算。
　　钟楚一颗心被安雁清特别的反应高高吊起，七上八下，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她与安雁清对视一个瞬间，就忙不迭垂下脑袋，随后又为自己退让的举动懊恼不已。
　　心中怒火化为重重敲打键盘的动作，她骄傲回了四个字：要最贵的！
　　既然要用钱打安雁清的脸，钟大小姐一出手，自然舍得下血本。
　　随着四个字打出，钟楚用力点了发送键，怒火好像随着哗哗流逝的金币响声一同倾泻出去大半。
　　她紧跟着抬眼，手机外，安雁清也移开了视线，手肘随意搭着窗台，留给她的只有半边清冷的侧脸。
　　清冷美人红润的薄唇轻抿，细腻光滑的肌肤倏忽被窗外掠过的灯光照亮，泛起薄玉般浅淡的温润光泽。
　　随着光的到来，美得惊人的侧脸自黑暗中缓缓浮现。光影虽然无意，恰到好处的明亮与沉寂再契合不过，完美展现出她令人惊艳的美。
　　光与暗短暂交错，白色的灯与更耀眼的白皙肌肤交相辉映、彼此成就，犹如一束舞台上专门为她而生的追光灯。
　　她的眉是放松的，舒展的，闲适随性。手肘舒适倚着，身体慵懒靠着椅背，享受此刻的安宁。
　　因着这份改变，冷意也化为绕指柔，并从枝丫中滋生出一股别样的妩媚性感。
　　钟楚心口不自觉一跳，刚才落在下风的懊恼烦躁、种种负面情绪如丝如缕从心底漏了出去。
　　她的手悄无声息捏住手机，无法否认，看着这样的安雁清，心中居然真的产生一丝细微的悸动。
　　安雁清没有看她，却很自然对她说，“钟楚，明天我陪你去公司吧。”
　　她的语气轻柔低哑，熟稔的态度，更像两个再亲密不过的枕边人，耳鬓厮磨时的喁喁低语。
　　“等陪你熟悉好公司的环境，我们再一起去接钟亦然回家。”
　　钟楚看怔了眼，手机继续传来震动，屏幕亮起，她只顾着注视安雁清的脸，丝毫没有错过这幅美景，将心神落在其他地方的意思。
　　对于此刻的安雁清来说，好像世俗的一切烦扰，心烦意乱的困扰，全都离她而去。她的世界只剩下惬意和平静。
　　转瞬间，钟楚心底好似掠过了无数句，以她的性格会在此刻能够说出来的话。
　　——我去公司，关你什么事儿？为什么要你陪？
　　——钟亦然是我的狗，当然是回我的家！你是什么身份？用得着你来上心？
　　措辞一句比一句激烈，言语一句比一句伤人。
　　钟楚微微抿唇，眼睛终于从安雁清身上移开，垂头心不在焉望向手机屏幕。
　　无数句话在舌尖辗转，她的声音跟着低了下来，语调软和，不复方才的激烈，“……行，麻烦你了。”
　　伤人的话到了嘴边，她却头一次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仿佛这种过分的话，对现在的安雁清说出来，打碎她身上这股难得放松的惬意舒适，都成了她的一桩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安雁清淡淡一笑，从后视镜里轻轻看她一眼，“不麻烦，我们可是妻妻。”
　　这两天时间内，钟楚听过无数次“小妻妻”这种话。此时此刻，她是头一次真正从这两个字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力量。
　　它沉甸甸朝她肩头压下来，重量压得她肩膀发酸。让她不知所措的同时，不知为何，同时又生出一丝浅到几乎感觉不出的隐秘的欢喜。
　　手机屏幕亮了又自动灭掉，钟楚垂首，借着车内的微光，漆黑的屏幕中隐约能够看出自己的倒影。
　　她瞧见自己的脸色算不上差，唇角甚至下意识上扬了一些。
　　发现这点，她不由微微皱眉，本能抚平唇角。
　　手机屏幕又亮了，助理一丝不苟询问她，除了豪华大床外，还需要买些别的什么吗？
　　钟楚想了想安雁清家那副堪称“家徒四壁”的空荡模样，眉心皱得更紧。
　　如果要长期居住下去的话，就算安雁清能受得了自己这空旷的狗窝，钟大小姐自来养得身娇体贵，可无法接受这么简陋的环境。
　　她将自己能想得到的，一个正儿八经的家里应该有的家具名称，全都毫不客气打了出来，发给小助理。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一眼望去，在对话框里找不到尽头。
　　这份长长的清单，显然将那头的小助理镇住了，久久没再回话。
　　但钟楚发送出去之后，稍微发烫的大脑冷静了些，又看了眼安雁清的方向，觉察到一些不对。
　　她忍不住抬手撩了下发丝，在心底咒骂一声，犹豫两秒，把刚才的消息撤回，又说：“先不着急，等我和她商量商量。”
　　这到底是安雁清的家，她想要添置什么东西，仅仅一张床也就罢了，还是在跟安雁清赌气的时候做出的决定，懒得过问她的意见。
　　要是添置更多更杂的东西，总归还是得问问安雁清的意见和喜好，不能仅凭她一人的想法来做出主张。
　　毕竟，这不是她的地方，这里住的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钟楚心情更复杂了，倏然又想起自己随手扔给安雁清的小红本，和自己偶尔会被安雁清的好容貌震撼到，会从她身上发现一点与从前不同的特质。
　　明明只有两天时间，无数改变在私底下悄无声息出现。
　　暗流涌动，从两人的相处表面几乎看不出端倪。但又好像从很多地方，都体现出与从前的不同。
　　明明……只是领个证而已。
　　钟楚按灭手机，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懒得再继续深想下去。
　　司机很快送到地方，安雁清没忘记叮嘱他注意安全，顺便拒绝了他明日要来接送两人的请求。
　　她的车白日里经纪人找人给她送来，她自己有驾照，私人出行完全够用。
　　等外人一离开，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又突然沉寂下来。
　　钟楚一直在回避与安雁清对视，心底那些复杂的事情如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越扯越乱，还全都是因面前人而生。
　　她的小性子一起，连安雁清的问题都不想回答，更别说与她主动说话。
　　好在安雁清似乎看出她的情绪不好，没有在这个时候自找没趣，只是平静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偶尔遇到未清扫干净的树枝路障或台阶，安雁清也会顺势减缓步伐，温和提醒一声。
　　有她带路，钟楚一路走得倒还算顺畅。
　　穿过钟楚略有几分眼熟的环境，回到冷清的家里。
　　她环顾一圈周围空空荡荡的环境，见安雁清如鱼得水，似乎没觉得有何不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是不是该添置些家具？这里真的完全没有一个家的样子。”
　　安雁清的行李箱被她搬进次卧中，屋里除了昨日钟楚让小助理送来的一些日用品外，客厅的桌上只摆放了一盒抽纸。
　　除此之外，没有房子名正言顺的主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种情形，令钟楚在难以形容的别扭中，陡然产生一种，自己正在一步步侵蚀安雁清私人领域的怪异想法。
　　并且，房子的主人只是安静看着，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于配合地将自己的地盘完全让出，一副大大方方“任君采撷”的意思。
　　……更奇怪了。
　　安雁清神情平静，跟着钟楚的视线扫视一圈周围。
　　耀眼的白炽灯下，屋里空旷得几乎没有任何死角。对爱热闹气息的钟大小姐来说，这样仿若无人居住的生存环境，确实不太能够忍受。
　　“你说得对。一开始我只是想在这里暂时过渡一下，很快就会搬出去，所以没有太多心思打理这里。但现在出了点意外，为了安全起见，恐怕还是得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意外这两个字，落在安雁清身上，怎么听都怎么觉得别扭。
　　钟楚之前听她大略提过一嘴，这时再听，不由往她身边靠了两步，“你的性子向来谨慎，你的经纪人周启东做事儿也很周全。对艺人来说，住址是何其重要的隐私，怎么会被轻易泄露？”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所有表情变化在钟楚眼前都无所遁形。更别说钟楚方才为了方便与她交谈，刻意拉近了一段距离，将她的神情看得更清楚。
　　安雁清微微牵了下唇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异常冰冷。
　　目光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其他人：“或许……”
　　她轻飘飘将此事揭过，“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想给我使绊子吧。”
　　钟楚让助理联系的豪华大床，很快由工人送上门来。关于地址泄露这个问题，钟楚隐约觉得安雁清的态度不太对劲，但她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
　　安雁清的嘴一向很紧，她不想说的事情，钟楚再纠缠也没用。
　　她在这事儿上稍微留了点心，准备等明日去公司后，仔细询问安雁清的经纪人。
　　她马上就是银河传媒的大老板，安雁清身为她手底下的艺人，她的情况，她自然是要了解清楚的。
　　钟楚想到这儿，心底因窥探安雁清的隐私，生出的那点心虚感很快消散，被理直气壮取而代之。
　　安雁清引领搬运工人到次卧，顺势回头对她道：“既然要常住，家里自然是要添些东西的。等接了钟亦然回来，它需要的用品也得给它安排妥当。”
　　钟楚兴致勃勃跟在她后面，看着工人组装床铺。笑容明媚骄傲，活像只恶作剧成功的猫，不住悄悄打量安雁清此刻的脸色。
　　奈何安雁清好像完全没体会她的“良苦用心”，目光扫过奢华的且尺寸超乎规格、躺上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的大床，毫无波澜。
　　倒是看到她难得的纯粹的笑容时，话突兀停顿住了。
　　她的手指微蜷，嗓音突然有些干涩，视线一瞬不瞬落在钟楚脸上。
　　直到钟楚开始狐疑，她这才清了清嗓子，顺利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是想说，你要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挑选家里要添置的东西。”
　　空荡的毫无人气的家，迎来了自己的主人们。再添置进小妻妻两个人共同中意的家具，一点点将这个家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种感觉，似乎挺不错。
　　钟楚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意兴阑珊：“我要准备接手公司事务了，未来一段时间恐怕会很忙。”
　　安雁清的视线垂落下来，唇角轻抿，复又抬起，意味深长道：“无论你要在这里住多久，总归舒心一天是一天。你确定完全让出主动权，让我给你的舒服生活制造难度？”
　　她的喜好和钟楚的喜好未必相同，倘若钟楚全权放手，她在选购家具的时候，自然按照自己的意愿为首选。对挑剔别扭的钟大小姐来说，简直堪称开盲盒的新奇体验。
　　并且安雁清为了与她作对，未必不会在这个过程中给她制造出来“小惊喜”。
　　钟楚向来受不得激，听完这话顿时回过身来，注意力从工人们身上移开，想也不想道：“这家也有我一部分，凭什么你一个人做主？我当然要去！”
　　安雁清目的达成，唇角若有若无翘起，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了。
　　激将法虽然老套，放在钟楚身上，确实屡试不爽。
　　钟楚横她一眼，继续好奇望着工人们摆弄她的豪华大床。而安雁清按开手机，手机里安静躺着一条新消息。
　　是一个新添加的好友，只发来了一句话：【安雁清，你以为和钟楚领证，就是胜利吗？你这样一无所有的废物，永远不可能留住钟楚！】
　　安雁清稍稍分了些神，视线从身旁的钟楚身上一掠而过。
　　这只好奇心甚重的小猫咪，此刻接触到完全陌生的领域，在旺盛的求知欲的驱使之下，完全放下了自己的矜持。
　　她待在一个不会影响到工人们干活的位置，兴致勃勃追问他们各种组装问题。
　　工人们也乐的在枯燥工作时，光明正大和雇主进行闲聊，大大方方将自己的经验和盘托出，双方的讨论异常和谐。
　　安雁清则倚着房门，一瞬不瞬注视着钟楚。
　　她眉飞色舞，表情生动形象，快乐简单纯粹。
　　人就站在她面前，安雁清早已所愿皆得。
　　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平静注视着钟楚的每一个动作，视线下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美好场景近在眼前，她享受温馨都来不及，哪儿来的余力背叛自己的快乐，在这奢侈的光景中，花费时间去敷衍无关紧要之人？
　　安雁清漫不经心在对话框里回复：“阅。”
　　那头的“正在输入中”持续很久，似乎被她饱含蔑视的回复彻底激怒。但安雁清懒得看对方盛情写就的小作文，顺手将人拉黑删除，便将手机合上。
　　床摆放整齐，助理再帮着安雁清一起将床铺铺好，等一切收拾妥当，外人离开，钟楚狠狠横了安雁清一眼，还对车上落在下风的经历耿耿于怀。
　　她不想跟她多做交流，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小保险箱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钟楚一进来就能看到。
　　起初进家门的时候，她将这东西顺手放到桌子上，后来恐怕是安雁清看到了，担心有外人在，这种贵重东西放客厅不太妥当，替她放了进来。
　　她没着急洗漱上床，走到小保险箱前，弯腰拨动密码。
　　齿轮滚动，在打开小门的前一瞬，她的动作突然停住。
　　钟楚缓缓抚摸着冰凉坚硬的箱门，目光落在上面。密码已经输好，只要轻轻一按，里面隐藏多年的老物件就能重见天日。
　　她的指尖按在小门上，缓缓用力。指甲因为用力过度，透着淡淡的粉。
　　她凑近小箱子，声音很轻，自言自语道：“你说，安雁清今天看到你了吗？”
　　这一夜钟楚睡得很好，或许是因为昨日的作息不太规律，今日加倍反噬，按照她的生物钟，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睡醒一看手机时间，已经八点了，钟楚朦胧的困意瞬间飞了，本能打电话询问助理：“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助理的声音很懵：“大小姐，昨天老爷子交代我，今日不要打扰您。安小姐跟他说过，今日她送您去公司。”
　　钟楚下意识皱眉：“我去公司，跟她有什么……”关系？
　　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昨天在车里时，安雁清确实跟她说过，今天会送她来公司这件事。
　　安雁清跟老爷子早有安排，老爷子一方面叮嘱小助理，今日别打扰她们小妻妻的相处，一方面可能觉得这事儿安雁清跟她提前通过气，就没再专门叮嘱她一遍。
　　钟楚习惯了凡事儿都有小助理的妥帖提醒，没有自己定闹钟的习惯。这会儿突然没了她的存在，只觉得浑身都不习惯。
　　“那安雁清也没叫我……这家伙也太不靠谱了，”钟楚揉了揉疼痛的脑门，坐起身来，有点恼怒，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憋屈，“算了，我快迟到了，我先起床。”
　　这是钟楚第一次在银河传媒亮相，身为银河传媒的大老板，她去得太迟，给高层们带去的印象不好。
　　她与安雁清性格相差甚远，本质上却是同一类人。同样争强好胜，同样追求完美。纵然平素自由散漫，但在工作和自己热爱的事情上惯来上心。
　　何况这可是钟楚刚刚接手自家的生意，哪能容忍自己在头一天就出现瑕疵？
　　钟楚动作飞快收拾完毕，安雁清正端着餐具，刚从厨房出来。
　　她显然早就听见钟楚起床的动静，见到她并不意外，将手里的盘子放到餐桌上，“我刚准备叫你，你起得正好。时间还来得及，吃完早餐再去公司。”
　　钟楚瞥了眼厨房方向，毫不客气坐下，含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这会儿正是早高峰，堵车堵得厉害，怎么可能来得及？”
　　安雁清瞥了眼她的面色，拉开椅子，跟着坐下，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有条近路，不会堵车。”
　　钟楚认真思索一番，关于安雁清到底靠不靠谱的问题。
　　想到她从小到大做事有条不紊，沉稳可靠，似乎没有出现大错漏的时候，这才稍稍安心。
　　早饭十分简单，只有寻常的煎蛋和吐司。卖相不好不坏，表面稍微出现一点焦糊，金黄中夹了些不明显的褐色，看着不太美观，却不影响味道。
　　钟楚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往安雁清方才出来的厨房方向看了眼，“你做的？”
　　虽然这一餐简单方便，但安雁清会亲自动手做饭这种事，还是令钟大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印象中，安雁清应该跟她一样，凡事习惯了有助理照顾。就算早饭不是亲自为她买好送来，她的首选应该也是跟昨天一样，直接找餐厅的外送，而不是浪费时间亲手下厨。
　　安雁清进餐的动作有轻微停顿，视线落在盘中煎蛋上，神情稍不自然：“第一次做，做得不好。等我再练练。”
　　钟楚忍不住笑了声，睨她一眼，“还不错，再接再厉。”
　　她总觉得，安雁清适应两人之间的新身份，比她的适应速度来得更快。明明先前见她恨不得必怼两句的人，现在竟然主动愿意为她下厨。
　　这份变化与死对头的关系联系到一起，享受死对头的悉心照顾，钟大小姐心中的快乐劲儿可别提了。
　　安雁清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淡淡提醒一句，“收敛点，尾巴都快得意的翘到天上去了。”
　　钟楚抬了抬下巴，矜傲道：“我开心，我乐意，你管我？”
　　说是这样说的，吃完饭后，钟楚还是主动收拾好两人的碗筷。她一向娇惯归娇惯，却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虽然也就是将这些东西扔进洗碗机的过程，跟做饭相比，完全算不上麻烦。两人分工合作，勉强算得上是默契融洽。
　　安雁清的行事一如既往稳妥，更没有掉链子。短短半个小时内，稳稳当当将她送到了公司楼下。
　　银河传媒背靠钟家，钟家也有涉足房地产行业。财大气粗，自然不虚。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一整栋楼都是银河传媒的办公楼。
　　银河传媒总裁谢弘济，是老爷子早年一手带出的自己人，也是公司内为数不多知道两人的妻妻关系的人。
　　他听从老爷子明里暗里的嘱咐，愿意做个甩手掌柜，让安雁清接替自己本来的引领职责。给她们这对新鲜出炉的小妻妻，提供一个培养感情的独立空间。
　　钟楚自己从小耳濡目染，对公司的管理多少有些眉目。有老爷子提前打过招呼，再加上熟识公司情况的安雁清从旁辅助，在这儿待得还算如鱼得水。
　　她刚来头一日，主要先以了解公司情况为主，今天能给她做的事情不多。即便如此，等大量资料看下来听下来，一天时间，也使得她头晕目眩。
　　安雁清一直坐在钟楚的办公室沙发陪着她，除了偶尔替她解答疑问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看着手里的剧本。
　　《完美情人》已经告一段落，她的下一部戏也该提上日程了。
　　钟楚注意到她拿着的剧本，本来还惦记找她的资料，探查下安雁清的情况。结果一忙起来自顾不暇，将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等离开公司后，才倏忽想起此事。
　　安雁清俨然已经成了她的私人司机，钟楚望着镜子中安雁清柔和的侧脸，想了片刻，反正这事儿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探寻，也就按捺住了探寻的心思。
　　两人都在公司餐厅用过晚饭，这会儿也不需要专门找地方吃饭。
　　安雁清启动车辆，温声道：“累了一天了，你可以先休息休息。”
　　钟楚这次坐在副驾驶位置，闻言，打量了下安雁清的表情。
　　她陪了她一整天，顶替助理的全部职责，甚至比专业的秘书还要全能。只要钟楚有问题问她，就没有得不到答案的。
　　况且她的态度温和，一天下来，无论钟楚如何在繁杂如海的资料攻势下，如何焦头烂额，她却没有丝毫厌烦。
　　这种平静从容的姿态，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钟楚内心的焦躁。
　　安雁清目视前方的道路，却仿佛能够感觉到她的注视和想法，淡淡道：“这才第一天，不要着急。”
　　钟楚毕竟第一次接手公司，心里确实没底。但安雁清的大实话一出，瞬间感觉自己被她小觑了，本能反驳：“我才不着急！”
　　安雁清便笑了下，“行，我知道。”
　　她的眉眼温和舒展，这个笑不是从前饱含挑衅意味的笑，很简单纯粹，含着浅浅的安抚意味。
　　如同一缕细小的泉流缓缓浸润过钟楚的心田，丰腴了干涸的土地。
　　这次，钟楚真真切切感受到，安雁清面对她时的退让和纵容。
　　有两人之间那些充满火药味的对抗作对比，安雁清在某些时候展现出来的体贴温柔，因为反差过大，杀伤力便远远超乎了旁人的想象。
　　钟楚视线停在她的脸上，有那么几个瞬间，总觉得安雁清熟悉的侧脸此刻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她那惊人的美貌发挥了十成十的杀伤力，艳丽红唇平静轻抿，红的惊心夺目。皮肤又白的耀眼，如一杯口感甚佳的牛奶布丁，让人很想咬上一口尝尝味道。
　　钟楚被自己邪恶的念头吓到，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心里五味杂陈，却不敢再肆无忌惮盯着安雁清的脸看了。
　　两人不再说话，安雁清专心开车，钟楚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一路寂静，静谧的氛围不似从前的压抑和浓烈的火药味，反倒令人打心底觉得莫名安心。
　　日子流水一样消逝，这样平静的时光一连过去数日。因为安雁清的主动退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逐渐平和下来。
　　这日两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安雁清照常开车，载着钟楚回家。钟楚坐在副驾驶上，拿着平板看公司的资料。
　　两人各忙各的，一如之前几日的相处。
　　但今日似乎出现一点意外，钟楚看得正入神，突然听见安雁清提醒道，“钟楚，先别看了，坐稳扶好。”
　　钟楚茫然抬眼，便见安雁清眉心微蹙，眼神很冷。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旁边一台张扬的红色超跑后发先至，飞驰而来，又在靠近她们的时候稍降车速。
　　起初两车并驾齐驱，片刻后，超跑嚣张摁着喇叭，车身不断往她们这边倾斜。
　　钟楚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她想逼停我们！”
　　这会儿路上车水马龙，她们的速度本来就不快。这台车的意思明确，安雁清神情平静，没有被激怒，淡淡道：“安全第一，我先找个合适的位置停下。”
　　钟楚蹙眉看了几息，顿时认出了这台车的主人是谁，她忍不住微微抿唇，翻出手机找到一个人发了消息过去：【贺玉，你和你朋友想做什么？】
　　贺玉的语音回得很快，带着惊恐和哭腔：“楚楚姐姐，对不起，何青青她们太冲动了，我拦不住她们。”
　　“你别担心，她们有分寸，只是想和安雁清好好交流一下，绝对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跟贺玉厮混一起的，仍是曾经跟钟楚和她在一起的那群玩伴。
　　这帮人因为她的家世集结在一起，都是讨好她的狗腿子，无比殷勤。
　　她因钟楚和安雁清领证之事郁结于心，众人或多或少明白贺玉的心思，无需她开口，便有那有眼色的人主动自告奋勇，提议来寻找安雁清麻烦。
　　超跑的挑衅愈发越界，钟楚脸色同样冷了下来，难得动了真火，这次没再像之前一样怜香惜玉，径直道：“贺玉，开免提。”
　　贺玉似乎被她严厉的态度吓到，小声抽噎一声。紧跟着，手机另一侧传来轻微窸窣声，她低低道：“何青青，开慢点，楚楚姐姐有话想对你们说。”
　　那头跑车的速度开始变得平缓下来，钟楚的家世比贺家更鼎盛，连贺玉在她面前也要乖乖听话，这帮家伙自然不敢怠慢。
　　钟楚降下车窗，目光一扫近在咫尺的跑车，明艳的脸上结了一层寒霜，气势逼人：“行了，别闹了，都给我停下。”
　　车内，几人面面相觑，面对钟楚疾言厉色的吩咐，都心生惧意。
　　何青青下意识将车速降得更低，另有人低声打圆场：“钟小姐，请不要生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安小姐认识认识而已。”
　　钟楚从前没觉得贺玉对自己有意，毕竟贺玉对她的态度，从认识至今从来都没变过。即便安雁清直接挑明，她心里仍觉得不可置信。
　　贺玉跟她认识的时间，可不比与安雁清在一起的时间短。两人虽然不像钟楚与安雁清曾经那般亲密，但也是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她们没有伤人的意思，却是实实在在想强行逼停她们。
　　那边人乖顺听话，钟楚余怒未消，懒得搭理她们，直接挂了电话。
　　这头安雁清也抓住机会，靠边缓缓停了下来。
　　钟楚刚扔下手机，脑袋一转，却瞧见安雁清唇角微弯，正在慢条斯理挽袖。
　　虽然她跟贺玉不熟，不知道这是她常开的车。但仅仅一个照面，意识到对方是冲自己而来，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份连钟楚自己都舍不得破坏的安静，这下子是荡然无存了。
　　安雁清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轻轻一笑，“今天真热闹，对不对？”
　　钟楚喉间莫名干涩，急得嗓子火燎燎痛。
　　一边是疑似对自己有意的好闺蜜，一边是自己刚刚领证的死对头，按理来说，她自然应该站在自己的发小身旁。
　　看一直讨厌的安雁清落魄，被人寻麻烦，她应该畅快才对，她急什么？
　　可这些苍白无力的话安慰不了自己。
　　车身停稳，钟楚第一时间去拉她的手臂，艰涩道，“安雁清，冷静，不要冲动。”
　　任是谁，无缘无故受到这种挑衅，心情绝对不会好到哪儿去。何况安雁清此刻已经猜出对面人的身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可不是个豁达的性子。
　　钟楚用力很大，安雁清手腕被她攥出一圈红印。
　　她垂首看了一眼，温和道：“钟楚，我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怎么会冲动行事？”
　　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贺玉现在同样是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大明星，身后不缺背景帮衬。虽在名气上略逊安雁清一筹，却也是与她处在同一圈层的人物。
　　十年过去，记忆还是从前的记忆，但毕竟没人真的停留在原地。
　　钟楚心口涌动着千言万语，竟一句话都无法突破声带的阻隔冲出。她心中莫名怅然，怔怔望着的脸，下意识松了手。
　　安雁清悄无声息抚摸了下自己的手腕，痛楚没有被抚平，那一圈红色痕迹仿佛直直嵌进皮肉，深入骨血。刺痛直直钻进她的灵魂深处，令她呼吸发窒。
　　“你这么紧张，是担心......”
　　她的声音喑哑，后面的话那句“担心她还是我”，望着钟楚频频焦急望向窗外的表情，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车窗被人敲响，车内两人同时看去，贺玉的脸露了出来。
　　她生着一张弱不禁风、纯然无辜的脸，看上去就如一朵枝头颤颤巍巍的小白花。说话轻声细语，柔弱扶柳，仿佛旁人声音稍微大些就能惊到她。
　　她一眼望见后排的钟楚，面上情不自禁露出怯生生的笑来：“楚楚姐姐，刚刚吓到你了吗？”
　　她似乎十分懊恼，眸子盈满泪光，不等钟楚回话，便满含歉疚道：“对不起，楚楚姐姐。她们太冲动了，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但你放心，她们绝对不敢拿你的安全冒丁点风险。”
　　车窗一打开，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钟楚看到她脸上遮掩不住的红晕，不由皱眉，不悦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听到这样严厉的质问，贺玉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骤然惊慌起来，双手小心扭着，嗫嚅道：“我、我没喝多少。”
　　她的眼角垂落下来，模样委屈巴巴，泪珠啪嗒掉了下来：“楚楚姐姐领证是大喜事，朋友劝酒的时候，我就喝了两杯。总共这就这两杯了。”
　　钟楚瞧她这幅可怜的模样，原本想说的训斥顿时堵在喉咙里，语气不禁软和下来：“好了，喝酒伤身，以后能不喝还是不要喝了。”
　　多年照顾贺玉早已成了习惯，钟楚此刻出口的话难掩关心在意。
　　安雁清冷眼旁观，没错过贺玉破涕为笑，转脸擦泪时，唇角恶意扬起，冲她露出挑衅般的一个胜利微笑。
　　她拭干了泪水，再望向安雁清，笑意却又转为虚弱的抗拒，面上明显不太情愿，却也小声招呼道：“安雁清，好久不见。”
　　到底是在娱乐圈中摸爬滚打而出的人，贺玉的演技算不上拙劣。表情和五官的配合恰到好处，仿佛每字每句都出自真情实意。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安雁清一反常态，非但没有被她刻意激怒，反而降下车窗，平静应和：“贺小姐，确实好久不见。”
　　她的语调闲适，看不出半点面对讨厌之人的反感。
　　贺玉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下，悄悄看了钟楚一眼。
　　羞怯又惊恐的模样看得钟楚一阵心软，想说什么，目光触及安雁清冷静的视线时，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安雁清没理会她们的眉眼交流，漫不经心扫视了眼周围往来的车辆，从容道：“外面人多眼杂，贺小姐，你们有什么想法，就长话短说吧。”
　　三言两语间，她便已成功拿过话语主动权。
　　几人都是公众人物，方才贺玉等人试图别停她们的车的举动，已经为她们引来不少注视。倘若再呆下去，恐怕明日等待她们的，就是热搜标题：
　　“惊！某小花疑似知三做三，与某知名设计师共处一车，被正牌女友当场堵住。”
　　钟大小姐在外人面前，高冷强势的千金大小姐模样十分唬人。
　　而贺玉这样看着娇弱可怜，会因受到挫折梨花带雨，实则外柔内刚的小白花性子，依偎在钟大小姐身旁再般配不过。
　　在钟楚那么多绯闻对象中，磕她与贺玉的cp的人数最多。两人虽然不在同一个圈子，但钟楚与娱乐圈的交集不浅，知名度在那儿放着，算不上完全的圈外素人。
　　钟楚与其他明星只是面子上的合作，很少会和同一个明星进行多次合作，唯独贺玉是个例外。
　　她对贺玉的偏爱溢于言表，加之对其风格极为了解。在重要的社交场合中，钟楚费心为她量身定制的时装，每每都能使她一跃成为红毯的焦点。
　　话头被安雁清扔了过来，贺玉心虚理亏，方才的事儿不可能不是出自她的授意。没她在身后担着，何青青几人自然不敢如此大胆行事。
　　她踮脚往内看，到底要顾忌大家都是公众人物的现实，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她以余光扫视着安雁清，话却是对钟楚说的：“楚楚姐姐，你觉得我们去南洲酒馆怎么样？”
　　显然，她还惦记着之前打电话挑衅安雁清时的话，这群人虎视眈眈盯着她，就是打着借两人领证这桩喜事的名头，故意为难灌她的意图。
　　钟楚也不是傻子，忍不住扯了下衣领，无奈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得赶紧回去。”
　　她与安雁清的视线再次在镜子中撞上，安雁清手肘搭着窗台，漫不经心支起下巴，冲她微微勾唇。
　　她看不出对方的心情，但贺玉的为难之意明晃晃摆上台面，安雁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楚楚姐姐，就只是喝两杯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今日贺玉却没像往常一样听话，身子探进车里半截，抱住钟楚的手臂晃了晃，软声软语道：“真的，我向你保证嘛。”
　　“今天真的......”钟楚略带不耐的字句刚吐出一半，突然感受到一串湿润的热泪打在自己手腕上。
　　贺玉低着脑袋，看不到表情，但温热的液体仿佛开闸的水龙头，一滴接着一滴，堵死了钟楚后面的话。
　　钟楚满心无奈，喉间发紧，身前安雁清的视线扎得她如坐针毡，不知为何，又不敢扭头去看她此刻的表情。
　　她对女孩子向来怜香惜玉，加上贺玉又是她照顾惯了的至交好友。
　　到了这一步，虽然难以开口，终究还是妥协道：“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不能耽搁太久。你保证，认识完就走。”
　　贺玉跟着直起身子，转瞬破涕为笑。
　　她抱住钟楚的手臂，用力摇了两下，声音掩盖不住雀跃，“我就知道楚楚姐姐最好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夜色逐渐降临，黑暗却在充斥着钢铁丛林每一个角落的光污染下失去威力。正值晚高峰，夜色没有带来平和与寂静。
　　人群躁动不安，车辆艰难穿行，周围喧嚣更甚。
　　安雁清跟着贺玉的车往前开，全神贯注，车内的气氛逼仄到压抑。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沉寂中，钟楚偷偷觑着安雁清沉静淡然的侧颜。
　　犹豫许久，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安雁清，你生气了吗？”


第27章 
　　钟楚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惴惴不安, 仿佛方才面对的情形，是在逼迫她在贺玉和安雁清两人中做出选择。
　　而她明知安雁清讨厌贺玉, 两人积怨深重的情况下，却顺从贺玉为难她的举动，无疑是在两人中间，选择放弃了安雁清。
　　她搭着座椅坚硬的棱角，动作彻底顿住。
　　放弃两个字，实在太过严重了。它们一从脑海中浮现，钟楚的心脏就剧烈跳动起来。
　　安雁清目视前方，没有看她，语气平静：“我不生气。”
　　钟楚当然不信, 眉心纠结成一团，犹豫着开口：“安雁清，我没有故意帮着她为难你的意思。”
　　安雁清淡声道：“我知道。”
　　她清俊的容颜沉在阴影里，表情一同被黑暗埋没。钟楚看了一会儿，发现安雁清的情绪控制一如既往的好, 她根本看不出什么, 便颓然放弃了。
　　她跟着转头, 望着窗外的景色怔怔出神。
　　南洲酒馆距离不远, 就在她们领证的民政局附近。这也是领证当日钟楚有心放安雁清鸽子，却能在挂断电话后，立刻赶去的关键因素。
　　这里是贺家的产业之一, 为迎接她们的到来，整个酒吧暂停营业。没有吵闹的音乐和熙攘的人声，奢华的包厢内安静的只有众人的交谈声。
　　何青青极有眼色, 主动上前，殷勤为几人引路：“钟小姐, 请跟我来。”
　　安雁清依然走在前方，与钟楚一前一后。她走得很快，不曾回头，似乎毫不在意身后钟楚的动向。
　　而钟楚刚一下车，贺玉立刻凑了过来，想挽住她的手臂。
　　对于好姐妹之间这种程度的亲密举动，钟楚本来习以为常。可当贺玉纤细的手臂即将触碰到自己时，她望着前头安雁清的背影，突然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下意识避开了贺玉的动作。
　　此举一出，不止贺玉愣住，就连钟楚自己都有些意外。垂首望着她僵在半空的手臂，不由沉默一瞬。
　　多年至交好友，身份陡然转变，连带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相处方式一同变换，这种滋味实在说不上好受。
　　在场众人里，论起家世地位来，无疑是钟楚最高。周围人的视线，一直悄悄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这尴尬的一幕逃不过众人的眼睛，其下蕴藏着的耐人寻味的意味，更是令空气产生片刻凝固。
　　唯有安雁清不紧不慢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这才漫不经心回身：“怎么了？”
　　先前贺玉的朋友们敢于为难安雁清，不过是仗着钟楚对贺玉一贯偏爱的态度。料想她肯定会站在贺玉这边，有恃无恐。
　　就算退一万步讲，不但贺玉讨厌安雁清，钟楚和她的敌对关系同样人尽皆知。她们对安雁清的怠慢，是在帮她们两人一同出气。
　　钟大小姐别说责怪她们做事冒失，甚至还该反过来记她们个小小的人情才对。
　　此时钟楚的奇怪反应出乎众人意料，一众人僵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贺玉手足无措抬着手臂，仿佛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周围人的视线扎的她浑身难受，简直难堪至极。
　　她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想去再抓钟楚的衣角，手伸了出去，又怕得到她更进一步的排斥。眼眶通红，委屈万分，颤声唤道：“楚楚姐姐......”
　　钟楚烦躁阖了阖眼眸，避开贺玉的手臂，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轻描淡写化解尴尬的氛围：“快走，小玉，我们今天真的赶时间呢。”
　　又对安雁清答道：“没事儿。”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安雁清的步子，在她意味不明的视线里，一把搭住她的手臂。
　　她的力气多少带着点怨气，安雁清没有看周围人奇怪的表情，但一扫这凝重的气氛，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拒绝钟楚的靠近，任由钟楚坚实挽住自己。同时身体朝她那侧倾身，顺势帮她捋好颊边一丝散落的秀发，温柔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的笑语伴着指腹稍纵即逝的温热触感，无端端令钟楚想起白日的奇怪幻想中，安雁清那声暧昧悠长的呻/吟。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既羞且愧，还夹杂着浅浅的怨念。手本能松开，紧跟着，赌气般狠狠勒紧，故意贴近安雁清的身体。
　　果然，随着她的靠近，立刻感觉到安雁清的身体轻轻一颤。细微的动静几不可查，却因为两人靠的很近，完全被钟楚的手掌清晰感知。
　　她也笑了，嗓音温软娇怜，尾音慵懒上扬。
　　若不看话中的挑衅意味，恐怕还以为是情人之间饱含爱意的喁喁低语：“我不是正挽着你的吗？看姐姐的反应，似乎也同样消受不起。”
　　声音同样像是轻软的撒娇，她的语气与贺玉说话时柔弱无辜的姿态截然不同。说不出哪里不同，但落在安雁清眼里，只觉得这骄傲胜者般的小模样格外可人。
　　她轻笑一声，没有揪着这句口角之争不放，拉着钟楚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的身体亲密靠在一起，之前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周围人听不清其中的内容，却能清楚看出两人对话时自然亲昵的动作与默契。
　　虽然钟楚没有更多言语表示，但这番行动，已经是在无声警告众人：安雁清是她的妻子，不可怠慢。
　　贺玉是她的至交好友，她同意贺玉的邀请，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体面。
　　贺玉等人误以为这是胜利，钟楚会无条件与她们站在这边。可现在她的举动，已然清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倘若她们再不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轻视为难安雁清，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凝固的空气伴着两人的动作，仿佛突然被重新按下启动键。
　　何青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将之前完全没将安雁清看在眼里的张狂姿态收敛，这次举手投足间，夹杂几分小心翼翼，谨慎道：“……钟小姐，安小姐，请随我来。”
　　钟楚是讨厌安雁清不假，可她知道现在自己跟安雁清站在同一条船上。她们已经同属于钟家人，妻妻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在安雁清面前任性娇纵的小脾气无伤大雅，但无法真正去损伤两人的共同利益。正如钟老爷子所说的那样，她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她们自己吵归吵闹归闹，私下里彼此怎么作对都行。但钟楚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放任安雁清被人随意轻看践踏。
　　同为妻妻，在知情人眼中，她们就代表了对方。她若真拎不清，如此举动，其实相当于将自己和钟家的脸面同样掷在地上，将自己的骄傲与尊严一并丢弃。
　　钟楚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懂的小孩子，就算再不情愿，这些表面功夫，哪怕装也是要装出来的。
　　包厢是专门为此地主人设立，房间很大，内里装饰相当奢华大气。侍者早已按照嘱咐，为一行人准备好了酒水。
　　除了她们之外，包厢内还有一些两人都熟悉的面孔。
　　大家同为N市的二代们，从少时起便互有交集。彼此间就算不熟，多少也听过对方的名头。
　　众人家里要么有合作关系，要么有姻亲关系。人际的关系网上，曲里拐弯兜兜转转，谁都逃不过其中的牵绊。
　　安家没落之前，同样是这交际场中的一员。安雁清和钟楚从少时情谊深重，再到走向决裂。乃至与家人撕破脸皮，断绝关系，独身进入娱乐圈闯荡。种种经历，都曾是众人的饭后闲谈。
　　到得如今，安雁清身为炙手可热的当红大明星，结果却花落钟家，钟楚和她的关系究竟如何，这个满含八卦气息的由头，像贺玉扔下的一条钩子，成功将这帮无聊到发疯的家伙们都引了过来。
　　她暗戳戳想要使坏，众人也清楚安雁清的情况，更知道钟楚与她远近闻名的不对付。她们专门过来一趟，本是想卖贺玉一个面子，同时还能帮钟楚出出气。
　　但她们不是傻子，一见钟楚挽着安雁清的手臂进来，情形与自己想象的不同，都选择了暂时观望情况。
　　没有愣头青真被贺玉当成枪使，直接上去炮轰安雁清。
　　在座的都是熟面孔，省去了无谓的客套。钟楚简单郑重介绍了安雁清的新身份，安雁清从容不迫，与众人一一招呼。
　　一行人热情回应，寒暄的同时，悄无声息使着眼色。私底下的嘀咕归嘀咕，面上对安雁清的态度倒十分热忱。
　　类似的聚会场景，对安雁清二人来说，都是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的日常。
　　两人都是交际的好手，更何况看在钟楚的面子上，没人敢不识趣提及安雁清和钟楚的关系转变，乃至安家过去的阴影。
　　一场口不对心的交际下来，安雁清没喝多少，转头一看，钟楚面色酡红，俨然有了醉意。
　　她搁下酒杯，走近搀住钟楚，低声问：“醉了？”
　　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进耳中，安雁清一连问了好几次，钟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瞬间炸毛：“胡说什么？你才醉了！”
　　钟楚的伪装做得很好，面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容，眼神乍一看十分清明。优雅端着酒杯穿过喧嚣的人群，觥筹交错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举手投足中，更是仪态万千。
　　若不是安雁清对她了解至深，恐怕根本看不出来这家伙现在已经喝迷糊了。
　　安雁清要去搀她，她还不乐意。在钟楚心中，在安雁清面前表现出自己弱势的一面，相当于与在这次酒量的比拼中，与她落得下风划上等号。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钟楚的自尊心和骄傲坚不可摧，虽然清楚自己现在大脑晕晕乎乎，确实是醉了，却死活不肯让安雁清搀扶。
　　“我没喝醉，你为什么要扶我？我觉得你才喝醉了，要扶也该是我扶你才对！”
　　......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胜负欲。
　　安雁清听得头痛，艰难拿过钟楚手中的酒杯，杯子在钟楚反抗的动作下摇摇晃晃，泼出的酒液溅了两人一身。
　　醉鬼没办法与清醒的人比拼脑子，安雁清的武力值更是她无法比拟的程度，钟楚微弱的反抗被她顺利镇压。
　　拿过她手中碍眼的酒杯，安雁清将杯子顺手放到身旁的吧台上，稍微歇了口气，故意道：“钟楚，对，是我喝醉了。所以你要扶我吗？”
　　她试图曲线救国，钟楚眯眼看她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轻轻眨了眨眼睛。
　　紧跟着，跟电影中的慢动作似的，她迟钝的思绪逐渐反应过来，唇角缓缓上扬，原先不乐意的冷脸逐渐消融，一点点转变为克制不住的笑容。
　　她趴在安雁清手臂上，笑得乐不可支，上气不接下气：“喂，安雁清，你喝醉了？真喝醉了？"
　　安雁清满脸莫名，扶着她的肩膀，完全没懂她的笑点在哪儿。
　　钟楚笑了半晌，终于止住，望着她的脸，一边摇头，一边唉声叹气。
　　语气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不是吧？才喝了这么点，你就醉了。安雁清，你到底行不行呀？”
　　安雁清沉默了。
　　跟一个无理取闹的醉鬼说话很累，她决定放弃讲道理这条路子。
　　她无视钟楚的激烈反抗，径直按住她的手臂，顺势搂住她的腰肢和肩膀，将她歪倾的身体托直。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二代听完全程，一口喝尽杯中酒水，目光艳羡：“你们小妻妻两人的关系可真好啊。”
　　欢喜冤家，吵闹嬉笑之下，能看出对彼此的情真意切。以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婚姻也是放上牌桌的筹码，到了年纪顺理成章成婚，婚姻对象大都是门当户对的合作伙伴。
　　结婚之后，夫妻二人根本没有感情可言。两人各玩各的，只要不闹出私生子这般严重的丑闻来，就连彼此的家族都默认了这样荒唐的夫妻相处方式。
　　这种无趣的婚后生活，哪有跟自己两情相悦的爱人成婚来得快乐？
　　安雁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面上客气应对两句，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钟楚这时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凑到安雁清耳边，压低声音，不满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呢？”
　　她像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和亲密伙伴说着悄悄话。因为怕被人听到不好的内容，只能尽力往安雁清身边靠近。
　　她温热的唇几乎快要贴上安雁清的耳垂，吐出的热气将上面完全熏红了。
　　“什么关系真好，我跟你，小妻妻，关系真好？简直笑掉大牙了！”
　　她醉了，安雁清可没醉。她垂眸望着钟楚娇艳如花的脸，神情高深莫测。诱哄般问：“钟楚，告诉我，怎么就笑掉大牙了？”
　　只是钟楚没听清她的问话，嘟哝完那句话后，有了安雁清的依靠，她宛如找到了精神支柱，之前被她竭力压制的醉意一下子冲上脑门。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五彩斑斓的镁光灯扭曲成一团混乱的光彩。人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瞧着异常模糊。
　　困倦袭上脑海，她一同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知晓自己依靠的是个靠谱的家伙，便放心遵从自己的本能，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去多久，正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耳侧安雁清的脸和声音，在一片嘈杂的混乱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客客气气道：“贺小姐见谅，我妻子的酒量太浅，我就带着她先回去了。”
　　钟楚听得皱眉，她余兴未尽，满心不情愿，不想离开。手指胡乱挥舞，左手摸到自己的右手，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却始终摸不到自己的酒杯。
　　她听不到贺玉的回应，却能感受到安雁清搂着自己的手臂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因为她的重量出现颤抖。
　　不知贺玉说了些什么，这次安雁清的声音带了点笑意：“贺小姐，钟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带她回家？”
　　在场之人中，最熟悉安雁清的人非钟楚莫属。钟楚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肯定生气了。
　　安雁清生气的时候，惯会用这样听起来温和、没有半点锋芒，实则让人头皮发凉，感觉浑身冷飕飕的方式讲话。
　　钟楚懒洋洋闭着眼睛，懒得睁开。醉意渐深，她愈发困顿。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摩安雁清这个闷骚的混账家伙，无缘无故又在生什么气。
　　她自然不知道，贺玉为了给安雁清添麻烦，使人准备的都是看着寻常普通，实际上后劲很大的酒水。
　　偏偏这番苦心没有撂倒安雁清，反倒让很少接触酒精的钟楚彻底醉了。
　　钟老爷子管束她管得很严，钟楚平时很少沾这些有害健康的东西。纵然从前宴会上交际时，也会端着酒杯时不时轻抿一口。但主办方给女士们特意准备的，多是低度数的果酒。
　　她跟贺玉等人出来玩耍，贺玉清楚她的性格，更不会主动触她的雷点。醉到这种程度，对钟楚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她能听见安雁清的话，只是脑子一片混沌，不太能反应过来。
　　她这会儿并不关心这两个互不顺眼的家伙在说什么，她醉得深了，没有逻辑思考能力。突然有股冲劲儿上来，压过了身体的怠惰，快过大脑的思考。
　　她软绵绵开口，吐出的字句含在温热的唇舌中辗转，软的几乎能化成一滩温水。她软声唤道：“安雁清。”
　　一遍又一遍：“安雁清。”
　　催魂似的喋喋不休：“安雁清！”
　　安雁清停住和贺玉的唇舌交锋，垂首看向醉鬼。
　　钟楚撒娇耍赖般扒着她的肩膀，醉眼朦胧看她：“安雁清，我才喝了那么——点儿，走什么走嘛？我还想继续喝呀。”
　　她抬臂举到安雁清面前，手指捏合，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昏暗灯光中，她通红的眼尾泛起浅浅泪光。仿佛为了表达对“一点点”的程度的可信性，她郑重望着安雁清的眼睛，眼神像是极为专注，眸子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
　　有点像那晚她对她的蓄意勾/引，只是钟楚此刻表现出来的模样，远比她那晚刻意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娇更软，媚态撩人。
　　任是谁看着这一幕，不觉得在钟楚的世界里，能入她眼里的人，似乎只有安雁清一人呢？
　　贺玉僵硬地挡在安雁清身前，眼中的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颤抖着唤道：“楚楚姐姐！”
　　但钟楚现在真听不到她的声音，耳边全是恼人的嘈杂，各种杂乱的噪音听得她心烦意乱。
　　她用力揪着安雁清的衣领，眼含渴望。如同一个眼巴巴看着美味糖果，特别想吃，却被大人严厉拒绝的小姑娘。
　　安雁清看的想笑，忍不住抬手，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湿润。
　　贺玉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狠狠抹了把眼泪，目光从钟楚的脸上移到安雁清神情。哀伤未褪，眼神中却多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恨意。
　　既然钟楚明显醉得深了，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她索性连装都懒得装，死死瞪着安雁清的脸，手中的杯子几乎快要被她捏碎了。
　　但安雁清对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毫不在意，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稍稍倾身，红唇送到钟楚耳边：“钟楚，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钟楚醉得迷迷糊糊，不乐意皱眉，又喊：“安雁清！”
　　安雁清便再次回答：“我在。”
　　她这时重复的回答，仿佛在回应钟楚之前无数遍呼唤。酒吧嘈杂的混乱和人声中，独属于安雁清的低哑嗓音显得格外耐心，又格外温柔。
　　晃动的光线偶尔掠过她的眉眼，细碎的冷意消弭在升高的温度中。
　　钟楚晃了晃脑袋，天马行空的思绪果断遗弃了自己还想喝酒这件事，突然跳跃到安雁清之前和那富二代的对话上。
　　她越想越气，尤不服输，一口咬上近在咫尺的安雁清的耳朵尖，忿忿道：“咬你哦，谁是你老婆？以后有人再问起来，应该对她们说，你才是我老婆。”
　　她没有用力，只是单纯孩子气上来，玩闹性质的举动。
　　与此同时，安雁清对她恶劣的性子早有防备，稍稍侧脸，避开了她的袭击。滚烫湿热一掠而过，快的连痛意都感觉不出。
　　安雁清眉头微皱，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见钟楚毫不愧疚，甚至因为这一击落空而气愤，她好气又好笑：“钟楚，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窝在我怀里？就不怕我一松手，把你狠狠撂下去？”
　　听了这话，钟楚眸中氤氲的雾气散开，迷蒙的神智稍稍清醒，盯了她两秒。
　　昏暗暧昧的光线追随着她的眼眸，五光十色的灯光给她覆上一层撩人的欲气。
　　她却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被暧昧的灯光托起，在靡丽的夜里极尽展现。
　　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安雁清话中的意思，她气得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安雁清，你敢！”
　　可她的声音异常柔软，喝醉后的嗓音比之平时的娇软，此时像掺了一层浅浅的细沙，带着勾人的哑。颊边发丝被酒水打湿，湿淋淋黏在脸上。
　　她柔弱无骨般攀着安雁清的肩膀，像可怜的菟丝花攀附着自己唯一的寄主，将自己的根系深深扎根于她的血肉。
　　或像是只在危险的黑夜中出没的暗夜精灵，以自己的美色蛊惑安雁清的心神。
　　让骄傲的猎人主动弯下膝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小心轻柔牵起她纤细的手腕，在上面落下炽热虔诚一吻。
　　安雁清深深注视着她，搂着她腰肢的手无声收紧。
　　她的喉咙稍稍滚动，脑袋微垂，纤长睫羽垂落下来，覆盖了眸中深沉翻涌的占有欲，“钟楚，你醉了，我们该回家了。”
　　欲望如暗流涌动，一切阴暗皆被夜幕笼罩其下。空气被晃动的光影与混乱的人声切碎了。
　　她们身处的这块区域糅杂了欲望，糅杂了心底难以示人的阴暗。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潮湿，不知从何处渗下的水珠滴答作响。
　　安雁清的声音很奇怪，压抑克制着激烈的情绪。心底疯狂叫嚣的情感蠢蠢欲动，又被她以强大的自制力，封死在貌似平静的语气之下。
　　钟楚虽然醉着，却本能感觉到了危险性。猫儿一样圆润无辜的眸子盯着安雁清的脸，好奇打量着她的神色。
　　“我才不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不怕危险，甚至想要主动去碰触，去试探安雁清的底线。
　　安雁清的心口被不知名的情绪胀满，喉结滚动，艰难吞咽了一下。
　　钟楚没有多少力气，身体老是向下滑落。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力托住她的腰身，让她牢牢攀附着自己的身躯，好像攀附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紧紧箍着她的腰身，视线贪恋地在她脸上巡视，如贪婪的恶龙，满足圈住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她的很轻很柔，十足耐心：“钟楚，听话，我们回家。”


第28章 
　　安雁清的声音比钟楚更哑, 是哄小孩的柔和语调，温柔如水, 话却说得不容置疑。
　　钟楚本想反驳，可看着她清凌的眼神，浅淡冷意破开她脑海中混沌的雾气，使她被醉意埋没的理智稍稍泄露出来一点。
　　钟楚刚生出的那点孩子般的任性，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胆怯从心底露出头来，她不得不屈服于安雁清软硬皆施的淫/威之下，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一旁的贺玉呆呆望着她们，她今日喝的量其实不多，此刻却感觉自己可能真的醉了。
　　面前清晰看到的, 她的楚楚姐姐跟安雁清两人相处的场景，其实不过是她大醉一场后臆想而出的梦境罢了。
　　不然为何，今夜浸在阴影和酒香中的钟楚，不再是在她面前一直骄傲冷酷又沉稳可靠的姐姐。
　　一向冷漠不近人情的安雁清，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对谁都没有耐性敷衍的安雁清。
　　在安雁清面前, 两人的角色仿佛彻底反了过来。
　　傲慢强势的钟大小姐像个任□□撒娇的小孩子。而安雁清对她前所未有的纵容偏爱, 同样颠覆了安雁清从前给贺玉的全部印象。
　　就连两人幼稚的斗嘴, 都带着十足的默契。默契下隐含着她们不为人知的过去的纠缠, 对彼此的无言的信任，显得格外刺眼。
　　贺玉舌根发苦，一颗心跟着在无边苦海中沉浮。安雁清这时也适时抬眼, 平和重复：“贺小姐，天色不早了，我该带着我的妻子回家了。”
　　妻子, 妻子，妻子。
　　简单两个字, 一个最直白的称呼，对一种相爱之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的诠释。轻飘飘的字眼陡然化为一条无形的鞭子，一下下鞭笞着贺玉备受折磨的心脏。
　　“我……”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尴尬的沉寂，只要能让她在快要窒息的绝望中，寻得一点新鲜空气。
　　让她在安雁清冷漠的眼神之下，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残存的体面。
　　可她几次启唇，都发不出一个成形的音节。坚硬的杯壁深深嵌入她的掌心，她只能狠狠咬着自己口腔内的软肉，直到口中弥漫出浓烈的血腥味。
　　极度的嫉妒啃噬她的心脏，她的视线几乎凝固在安雁清怀中的钟楚的脸上，似乎唯有借着口腔内尖锐的刺痛，才能让自己勉强保持理智。
　　这样娇媚妖娆的楚楚姐姐。
　　从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一面的楚楚姐姐......
　　安雁清突然抬手，轻轻压了下钟楚的脑袋，将她的脸埋进自己颈窝。
　　贺玉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楚瓷白的肌肤被散落的秀发掩盖。艳丽的红唇、精致小巧的下巴，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一同被安雁清藏进自己的羽翼之下。
　　她好像察觉到了贺玉露骨的视线，而以她对钟楚的深沉病态的占有欲，绝不容许有人当着她的面觊觎她的宝藏。
　　从未有一刻，贺玉如此嫉妒安雁清。嫉妒到发狂，恨不得让她这个人从人间消失。让自己取代她的地位，成为能让楚楚姐姐全身心依赖的那个人。
　　可是......
　　“贺玉，行了，收起你那套楚楚可怜的伪装。钟楚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我却不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钟楚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安雁清唇角勾起，眸子淡淡从贺玉身上掠过：“你那些只会背后算计人的阴暗伎俩，小孩子过家家的手段，玩了这么多年，你没有玩腻，我都看腻了。”
　　她说的毫不客气，直接撕破两人之间勉强维持表面平和的薄弱的纸张，话中的意思令人难堪至极。
　　可她说话的语气不重，乍一听，竟轻柔到好似朋友之间推心置腹的安慰。
　　至少周围人听到模糊的字眼，单单以这种语气，完全没发现两人正在争吵，竟以为这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现在重新相见，为了成年人的利益网重新培养感情。
　　这种社交场合以在场诸人的身份，都是从小接触到大的，再清楚不过其中的社交目的。
　　钟楚倒是人人想要巴结，但有贺玉和她的妻子在跟旁，倒没有不长眼的人主动上前，大都识趣让远了些，给她们留出一块私密空间交谈。
　　贺玉勉强将酒杯放到桌上，拳头攥得很紧，保养得当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望着安雁清的眼神满是恨意，充血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安雁清犀利的言语宛如利箭，直直插入她的软肋。利刃化为刀锋，将她伪装出来的那层用来蛊惑人心、博取同情的柔弱人皮活生生剖开。
　　使得她脸色一时煞白，一时通红，既被戳得鲜血淋漓，同样感到无地自容。
　　“安雁清，我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虫，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她只觉得有股邪火直冲脑门，促使一句话不受控制冲破声带的阻隔，声嘶力竭，几乎喊破了音。
　　“我不过是想安稳度过那几年日子罢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又做错了什么？倒是你，你敢说你当初接近楚楚姐姐的初衷，不是为了利用她吗？”
　　“要不是有楚楚姐姐在，要不是楚楚姐姐护了你那几年，要不是你的过分张狂肆意险些惹来祸事，导致楚楚姐姐间接替你挡了灾，你早就死在几年前了！“
　　夜晚昏暗的光影成了最好的伪装，既遮住了贺玉那层摇摇欲坠的柔弱面具，勉强稳住她一直展露在外人面前的人设。
　　同时也遮住了安雁清微微垂首时，面上一瞬冰冷的神情。
　　她扶着钟楚，温声道：“可这是我和钟楚的私事儿，贺玉，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堪称降维打击，轻飘飘击溃了贺玉所有的反驳余地。
　　贺玉紧紧咬牙，呼吸粗重。腮帮子鼓起，额头青筋凸显。她虽然沉浸在愤怒里，在安雁清隐含警告的视线下，还是从怒火中找回了清醒。
　　安雁清再一次提醒她，摆清自己的位置。
　　她是钟楚的朋友，是、是……心怀不轨的朋友。
　　酒吧内震耳欲聋的音乐，将贺玉歇斯底里的控诉压过了大半。但周围人也逐渐发现不对，众人的目光不再刻意回避，神情犹疑，不时往这边看来。
　　贺玉和安雁清，乃至钟楚和安雁清的不和，在N市上层这个不大的圈子里，几乎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安家落魄时，没少有人想落井下石，趁机从中分一杯羹。好在安雁清很快和钟老爷子达成交易，在这场震荡的漩涡中稳住了自身。
　　但小辈们之间的口角矛盾，长辈们可不好插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归这点小打小闹，还入不了钟老爷子的法眼。
　　这才是众人起初，明知钟老爷子是安雁清的靠山，更是对她信任看重至深，甚至连自己的掌上明珠都肯放心交给她时，仍愿意站在钟楚这边，为讨好钟楚试图为难安雁清的底气所在。
　　只是无论怎么说，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倘若今日在这里出现什么差池，钟家恐怕都要向他们问责。
　　气氛明显紧张起来，众人明里暗里隐晦的紧张打量，身在视线中心的安雁清自然觉察出来。
　　她蓦然笑了，闲闲道：“贺玉，你真敢跟我在这儿撕破脸皮吗？”
　　贺玉死死咬唇，同样能感受到众人针扎一般的目光，
　　无论是她还是安雁清，以她们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被观众拿着放大镜从头到尾审视，想方设法从她们身上找到缺点。
　　今日这里的人都清楚她们的身份，更知道她们背后的靠山坚如磐石，不敢多嘴多舌。
　　安雁清和钟楚领证的消息，众人顾忌庞大的钟家，目前这个隐秘只在他们中间流通，不会随意流出。
　　可人多口杂，别的事情就说不准了。安家已经没落，钟家无可撼动。三人中，唯有贺玉是那个高高竖起的靶子。
　　这里的二代们家里，未必没有贺家的生意对手，或者不知何时得罪过的竞争对手。商场如战场，这种事情再稀疏平常不过。
　　明里可能敌不过贺家，暗地里耍些小阴招给她添绊子，就更是想都能想到的事情。
　　贺玉清楚其中厉害，顶着众人扎眼的目光，方才被安雁清激起的怒火憋在心头，无处发泄，却下意识重新戴起自己那层虚浮的假笑。
　　安雁清说：“让路。”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再跟贺玉多作纠缠。
　　钟楚扒着她的肩膀昏昏欲睡，虽然处在今夜的漩涡正中，却对周围的暗潮涌动充耳不闻。
　　安雁清知道她醉得深了，只想早点带着她回家休息，不想再在这种混乱的场合多待一秒。
　　她的眉眼冷淡，微抬下巴，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俯视贺玉。明明眼神并不严厉，甚至语气称得上平和。
　　可其中埋藏的锋锐，那股曾让钟楚浑身发毛的危险感，此刻同样让贺玉脊背发凉。
　　在场这群能称得上是安雁清的故人里，要说最了解安雁清的脾性的人，那定非钟楚莫属。可贺玉身为安雁清的旧敌，同样熟识她的秉性。
　　以安雁清的武力值，就算她当真失了理智，带人不顾一切强行动起手来，也未必能留得下她。
　　何况今夜在场之人鱼龙混杂，其他二代们同样骄傲，不一定会重视她贺家的面子，却会在意钟家和钟楚的面子。
　　当着这些人的面，她无法将安雁清这个过了明面的半个钟家人强行留下。
　　安雁清更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她们二人现在同为公众人物，要格外注意自己在大众面前的形象。
　　她真有什么异动，那简直就是将自己的致命黑料，亲手往安雁清手上递。
　　贺玉知道，她不敢。她要顾及自己的利益，还得顾及贺家的利益，她根本，就不敢跟安雁清撕破脸皮。
　　贺玉脑子飞速旋转，还没等她权衡清楚利弊，身体已经本能胆怯退步，僵硬转动，露出身后的房门。
　　就算留下了安雁清......又能怎样呢？
　　她只是楚楚姐姐的朋友，而安雁清，是楚楚姐姐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去阻拦。她做不了任何事情。
　　安雁清朝她略略点头，神情依然平淡。她带着钟楚，从容不迫与她擦肩而过。
　　安雁清对她的轻蔑不屑始终不曾直白表露，可平静之下自始至终蕴含的漠然，已经算得上是最刻骨的蔑视。
　　贺玉僵立在原地，指甲陷入掌心，不知是气是冷，她一直在浑身发抖。
　　这场无声的交锋，没有再多的争吵，没有更多的犀利言语进行讥讽。
　　当安雁清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当着她的面，带走她所爱之人，而她毫无阻止的余地时，贺玉已经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贺玉无力闭上眼眸，颓然垂首。
　　……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安雁清今夜自然也喝了几杯，她今日亲自开车过来，没有司机，便找了代驾。
　　顺利到家之后，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一手垫在钟楚脑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窝，稍稍使劲，钟楚就被她以公主抱的形式，整个人稳稳落入她的怀里。
　　钟楚在车上睡了一路，除去先前在酒吧时的闹腾，之后的表现真的很乖。
　　喝醉了酒，一直不吵不闹，安静闭着双眼，乖巧窝在安雁清怀中。双臂依赖般环住她的腰肢，睡得昏昏沉沉。
　　这会儿安雁清的动作惊醒了她，她不由轻轻皱眉，朦胧睁眼。
　　她的眸子里覆着一层浅薄雾气，睁眼的同时，睫毛如蝶翼舞动。迷蒙看了眼安雁清，低声嘟哝：“安雁清，硌疼我了，动作轻点好不好呀？”
　　声音又娇又软，透着股难言的欲气。
　　也或者......
　　安雁清身体微僵，动作微不可查停顿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开口：“好。”
　　——是有那居心叵测之人，给无辜者强行扣上的暧昧滤镜。
　　钟楚半梦半醒，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撒娇，安雁清会温声回应。
　　她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步子从容不迫。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心中肮脏卑劣的思想，乃至快要将她溺毙的滔天巨浪。
　　到家之后，她将钟楚放在她的床上，帮她脱下鞋袜。随即停在钟楚面前，手搭上她黑裙的肩带，却迟迟没有动作。
　　虽然穿着衣服睡觉会难受些，但这种事情让她来做，确实不太合适。
　　安雁清没有犹豫太久，克制收手。她将被子轻轻拉上，关上灯光，正要转身离去。
　　房间内突然暗了下来，一直没有动静的钟楚好像被突然降临的黑暗吓到，惶然睁眼，连声唤道：“安雁清，安雁清！”
　　安雁清的手刚碰上门把手，闻言立刻回身：“钟楚，怎么了？”
　　她以为钟楚怕黑，又怕突然亮起的光线刺伤她的眼睛，就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床边，打开了她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的灯光亮起，钟楚在慌乱中找寻到安雁清的身影，如同找到了定海神针，面上的惊慌终于缓缓褪去。
　　她从床中间挪动到床边，抓住安雁清的衬衫下摆，趴在床上，仰头看她，“安雁清，别走。“
　　是低低的、恳求的语气。
　　她明显喝醉了，酒意熏红了脸颊，绯红从脸颊一直晕染到脖颈。如一株沿着肌肤攀爬的爬山虎，触角的末尾，悄然隐没进她大敞的领口。
　　黑色长裙的肩带被她的动作带着，一路滑落到手臂。纤细的脖颈毫无遮掩，乃至更下方更美丽的无边风光，一同撞入安雁清眼帘。
　　她猝不及防，心口重重一跳。
　　身体本能的躲避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安雁清稍微侧身，不敢再看：“钟楚，你怕黑吗？”
　　钟楚用力抓着她的衣服，指节泛白，惊慌失措。
　　她眸中氤氲的雾气更深更重了，泛红的眼尾坠着晶莹的泪珠，固执重复：“不要走，安雁清，留下来陪我。”
　　这个简单的请求，对安雁清来说，比从前钟楚为难她的举措更让人难以应对。
　　她的双腿像是扎根在地上，地面成了束缚她的囚笼。僵硬的小腿化为毫无知觉的雕塑，令她动弹不得。
　　理智在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这种时候，和没有逻辑思考能力的醉鬼纠缠。
　　时间不早了，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好好洗个澡，洗去一天的疲乏。沉入温暖的梦乡，结束这样糟心的一天。
　　可想留下来的念头不断与理智进行拉扯，最终，理智艰难占据了上风。
　　她缓慢垂首，慢慢扳开钟楚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哑声道：“钟楚，别闹，快休息吧。”
　　钟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手先是一松。脱离了安雁清的掌控，不等她反应过来，又再度抬手，用力一扯她的衣角。
　　安雁清在这一松一紧中毫无防备，差点失去平衡，被她拉倒在床上：“钟楚？”
　　她扶着床边，刚稳住身形，就迎来钟大小姐含着哭腔的指控：“安雁清，我们领证才这么短的时间，你对我就已经失去耐心了吗？”
　　安雁清微微抿唇，她的手搭在床边，没敢再看钟楚。眸子低垂，看到自己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床单，干净整洁的床单被她捏出大片大片碍眼的褶皱。
　　一如她混乱的心绪。
　　“钟楚，不用害怕，我不会再关灯了。窗户和窗帘都被我关上，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会有危险。”
　　“你之前也跟我说过，你习惯自己一个人入睡。我留在这儿，只会打扰你的休息。”
　　钟楚被她这么长一段话绕得有点晕，大脑昏昏沉沉，懒得思考，皱眉问：“所以呢？”
　　安雁清阖了阖眼眸，手指一点点松开床单，直起身子。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的痛意久久未散。
　　“所以，钟楚，你快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去公司呢。”
　　天一亮，钟楚可能根本记不清今晚的事情。或者，她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恼羞成怒，将安雁清用力从自己的床上踹下去。
　　——钟大小姐完全做得出这种恩将仇报的混账事，哪怕今夜让安雁清留下来的请求，是她自己主动说出口的。
　　钟楚慢了半拍，才弄清楚了她的逻辑。她没在意安雁清那一串有理有据的铺垫，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她最后的拒绝上面。
　　骄傲的钟大小姐因为怕黑的弱点，难得在别人面前示弱，谁知这人却毫不领情。
　　两人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思考方式同样不同。
　　钟楚不依不饶，还想再说话，可刚喊了声安雁清的名字，眼泪下一秒就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上，凌乱发丝散在脸上，哭得抽抽噎噎，梨花带雨，伤心至极。
　　钟大小姐骄傲强势惯了，这幅模样可真不多见。
　　一时之间，安雁清的复杂心绪完全被她这破天荒的古怪反应冲散了。下意识摸出手机，想要将钟大小姐的黑历史拍下来。
　　想来等明日酒醒，大小姐看到自己这幅模样，恐怕会连自己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还好安雁清的理智尚在，致使她阻止了自己缺德的行径。
　　“钟楚，你哭什么？”
　　她跟着在钟楚身旁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的表情，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到了哪里。
　　钟楚透过朦胧泪光看她，哽咽着道：“我老婆，她好坏。她老是喜欢欺负我。”
　　安雁清：？
　　好坏？欺负她？
　　她几乎要被这没良心的小混账给气笑了，她一晚上费心劳力，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两个评价？
　　安雁清冷冷瞥她一眼，默不作声摸出手机，刚打开相机，耳旁的抽泣声突然没了。
　　她惊讶抬眼，有道温软的躯体贴了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钟楚的身体很软，比天边的云团还要轻柔，她的胳膊几乎能完全陷入云层当中。
　　她贴近安雁清的耳朵，悄声道：“安雁清，你靠过来点儿，我要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安雁清身体僵硬，浑身上下都不敢乱动。
　　她紧绷着脸，想抽臂，却又不敢动作。声音发紧：“什么秘密？”
　　她没有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钟楚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眸光灼热，一寸寸扫过她的脸颊。
　　她的声音分明还夹杂着几分泣音，转瞬却又破涕为笑，雀跃道：“安雁清，我突然发现，你长得好好看呀。”
　　安雁清的思绪完全凝滞，她僵硬扭头，不可置信望向钟楚，脖颈发出宛若机器没油时的轻微咔咔声。
　　发丝的遮掩下，她的耳根完全红透了：“......钟楚，你要不要好好听听，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钟楚没搭理她，自顾自凑近了几分：“你这么好看，又是我老婆。“
　　“所以我可以亲亲你吗？”


第29章 
　　安雁清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保持冷静理智, 但她的隐忍克制，每每在遇到钟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面前溃不成军。
　　她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怔怔望着钟楚娇艳如花的脸颊凑近。她知道自己应该躲的，偏偏做不出来任何动作。
　　明明说的只是亲亲而已，钟楚靠近了她，按着她的后脑，咬破了她的唇角。
　　她的唇间还带着烈酒的醇香，酒意在交缠的唇齿间弥漫。淡淡血腥味自刺痛中升起，伴着清甜的酒香。醉意不断升腾，继而将安雁清理智搅得稀碎。
　　她的神智几乎要迷失在无边的清甜酒香中，有一个瞬间, 她甚至觉得，今晚喝醉的人可能不是钟楚，而是自己。
　　真的太荒谬了。
　　这是比她那荒唐的梦境更荒谬的场景。
　　她应该要反抗的，仅剩的理智催生出这样一道念头。
　　可钟楚一直注视着她，漂亮的眸子里笼罩一层薄薄雾气。睫羽轻轻扇动, 如蝶翼展翅飞舞。脸颊因为醉意, 染上连片暧昧的绯红。
　　灯光晦暗不明, 屋内的东西像没有对焦的镜头呈现出的模糊虚影。而她是模糊的风景中, 唯一清晰的剪影。
　　她美得妩媚妖娆，令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安雁清心跳的速度不受控制，耳膜震动的频率与心脏跳动的速度同样迅疾。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辨不清今日何夕，唯有面前的钟楚是仅存的真实。
　　钟楚辗转吸/吮她的唇瓣，尖锐的牙齿偶尔擦过伤口, 滚烫的温度燃起更深更重的痛意。
　　痛意不止浮在身体外面，顺着喉间蔓延的血腥味被安雁清一同咽下。于是痛苦顺着她奔腾的血液翻滚不息, 连绵的火从体表一直烧进体内。
　　如钟楚所愿，安雁清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痛楚唤醒了安雁清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她的脸颊滚烫灼热，热意烧得喉咙发痛。
　　她按住钟楚的脸，勉强将她推远了些距离：“喂，钟楚，你疯了吗？“
　　钟楚半跪在床上，她则站在床边。钟楚的胳膊环过她的脖颈，几乎用上自己浑身的力气，用力按着她的脖颈。
　　两人缠得很紧，如果安雁清硬要躲避，以钟楚的力气自然无法真正将她禁锢。
　　可钟楚固执不肯放手，如此一来，倘若安雁清非要强来，难免会伤到她的身体。
　　“老婆，别动，要亲亲嘛。”钟楚没有搭理她的反抗，手上动作用力，还想将她压下来。
　　她像是得了有趣的玩具的小孩子，因好奇而舍不得撒手，完全没考虑安雁清的心情。
　　唇齿交缠的柔软细嫩，胜过任何山珍海味带来的味蕾刺激。强烈的新鲜感带来的趣味达到巅峰，使她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曾对安雁清的排斥完全融进酒精里，被混乱的大脑搁置一旁。
　　安雁清形容狼狈，能挣开，却又怕伤到她，自然束手束脚。钟楚却有恃无恐，扒下她抵着自己肩膀的手臂。
　　安雁清还未来及想出个万全之策，她已经稍微直起身子，再度凑了上来。
　　别指望一个喝醉的醉鬼行事能有条理，她亲的没轻没重，齿尖不时磕碰到方才弄出来的伤口。
　　安雁清紧紧蹙眉，额上汗津。她的软舌在她口中冲撞，辗转厮磨。
　　唇上的刺痛更加重了几分，钟楚胡乱吻着她，唇的温度在反复摩擦中，从温热升到滚烫。咬破的伤口偶尔被她尖锐的牙齿擦过，带起连绵不绝的痛楚。
　　痛混着欢/愉，钟楚面上不知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单纯因为这个吻，她的面颊绯红似桃花，鼻息滚热炙烫。每次打在安雁清的脸上，都让她止不住身体轻颤。
　　安雁清眸子涣散，失神望着她美丽的脸，一时竟忘了反抗。
　　昏暗的光线照不亮整个房间，却给钟楚精致的眉眼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她狭长的眼尾勾起，旖旎的瑰红涂抹在白皙的肌肤上，沸腾的火焰将肌肤烧成淡红，如盛放至靡丽的花朵。
　　风情无限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娇媚撩人。这一刻的钟楚，让安雁清深深为她着迷。
　　安雁清承受着她不知轻重的吻，蔓延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辗转。被稀释，又在两人口齿中交融。
　　她情不自禁按住钟楚的后脑，沉醉在这份要命的美丽中。
　　她深深注视着钟楚的脸，甘为夜色中的精灵的魅力俘虏，忘了自己应该拒绝，忘了两人复杂的关系。
　　她的理智被燃烧殆尽，无法再考虑天亮如何，只想沉溺进此刻的欲/望当中，放肆放纵，享受片刻的欢/愉。
　　黑暗似乎能够给予人无尽的安全感，包裹了安雁清心底扭曲的妄念。她的欲望，她的念想，她的怀恋和彼此纠缠的过去。她已然从被动转为主动。
　　钟楚搂着她的手臂慢慢失了力气，滑落到她的颈侧。欲搂不搂的，像一个缱绻温存的拥抱。
　　她的身体异常温软，安雁清环着她的腰肢，感觉自己的手臂几乎快要陷进她柔软的身体内。朦胧的微光照亮她泛红的肌肤，像画者给画卷铺上的暧昧的底色。
　　她仰头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茫然无辜，又带着大胆的蓄意勾/引。如同天真的引诱，仿佛可以任她为所欲为，在其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空气变得粘稠，急促的喘息声在宁静的夜色中震如雷鸣。玫瑰味的淡香从钟楚的发丝、从她的肌肤汇入安雁清的鼻尖。
　　她暖滑的双唇、灵巧的舌尖，温暖的口腔，呼吸的热气，一点点充实着安雁清的感官。
　　钟楚坐不住了，身躯不断向下坠去。她的双腿软了力气，全靠安雁清的支撑，才勉强保持着没有躺倒下去。
　　她难/耐喘息，眼眸半阖，眼神妩媚潮湿，氤氲着浓重的雾气。睫毛被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打湿，颊边发丝湿哒哒黏在脸上。
　　她茫然抬眼，看起来虚弱而娇嫩。黑色裙摆在洁白的床单上铺开，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雪白的脚趾蜷缩，几乎与床单的颜色融为一体。纤细柔软，带着说不出来的引/诱意味。
　　“不要了，不要了，安雁清，停下。”她艰难吞咽，想推开安雁清，想告诉她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发抖，含着轻微的哭腔，低低的啜泣被吞咽进喉咙，轻的像是喘/息。
　　她在安雁清的吻中战栗，隐忍轻哼，无力感受着她带来的攻击性和令人颤抖的危险。
　　安雁清自始至终没有闭眼，炽热的唇划过她熠熠生辉的眸子，精致漂亮的五官，颊边晶莹的泪珠带起一串湿痕，在落至下颚时被她吞入口中。
　　够了。
　　理智稍稍回笼。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舍不得松口，仍有一下没一下咬着钟楚的唇。她的指尖漫不经心按着钟楚的唇角，她的唇被蹂/躏至殷红，唇瓣濡湿灼烫。
　　脸颊上留下的湿润的泪痕尚未被风干，泪珠颤颤巍巍挂在睫毛上，看着异常可怜。
　　惯来高高在上的钟大小姐这会儿像被欺负狠了，眸子圆睁，脆弱无助望着她。就连喉间发出的小声的低泣，都像承受不住的呜/咽。
　　欲到极致，又委屈到极致。
　　她呆呆看了安雁清半晌，更多眼泪涌了出来。咸涩的泪水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被安雁清咽进去大半。
　　但钟楚的眼睛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没有尽头。
　　她抽抽噎噎哭着：“不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软，尾音勾着哭腔。明明是拒绝，反倒更像撩拨。
　　拒绝哪儿是这样拒绝的呢？
　　安雁清在心中无声叹息，贪恋归贪恋，自制力却在钟楚灼热的眼泪下重归脑海，不得不松了口。
　　她刚一松手，钟楚的身子软了下去，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跪坐到床上。
　　安雁清微微垂首，扯了几张纸巾。她的眸子隐在黑暗中，将其中波涛汹涌的欲望，一并压制在深不见底的黑潭内。
　　短暂的亲密接触，并不能缓慢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反而将一直以来修筑的大坝捅破了个小口子。
　　眼看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浩荡的情绪终将决堤。
　　她闭眸平复呼吸，耳旁是钟楚委屈的呜咽。一声声都如猫爪似的，轻轻挠在她的心上，既疼且痒。
　　空调的冷风拂过发烫的大脑，唤醒了她的神智，安雁清的视线落在手中晃眼的白色纸巾上，引以为傲的理智到底占据上风。
　　她一边帮钟楚拭泪，一边问：“不是这样，应该是什么样？”
　　钟楚哭得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眸子被泪水盈满，怯怯望着安雁清，看上去娇怜又动人，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娇花。
　　“不该是这样！你是我老婆，应该是我亲你才对！”
　　安雁清的动作慢了下来，思绪有片刻凝滞，缓缓问：“你说什么？”
　　钟楚的脑回路确实从来不跟她在同一条线上，她稍稍直起身体，怒视着安雁清的脸。
　　泪流得越凶，语气也跟着越冲：“你动什么动！让我亲回来！”
　　安雁清：......
　　她刚整理好的情绪，险些又有想要突破理智的防御的冲动。
　　钟楚这会儿，到底是清醒着还是醉着？
　　这个问题刚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袭上脑海，她为钟楚拭泪的手被她毫不客气拍掉。
　　安雁清动了动唇角，却不小心扯到自己唇角的伤，唇到底是比手更柔软敏感的地界，登时另一股痛意更加迅猛冲上脑海。
　　钟楚用手背重重抹着眼泪，同时投来含嗔带怒的一瞥。眼睛周围的肌肤娇嫩，被她自己揉得通红，易碎感因此更浓了，欲得勾人。
　　她的眼神含着委屈和嗔怪，再配合话中的旖旎意味，更像是在指责，安雁清方才停下的举动才是个错误。
　　她不该停下，她应该更用力，更毫不客气，更凶狠的欺负她。直到将她欺负到哭出来，欺负到不再有力气，说这些混账话。
　　安雁清缓缓抚摸自己的唇角，白皙指尖被血染上淡淡的红，那是钟楚留下的罪证。
　　她意味不明望着钟楚的脸：“钟大小姐，这种时候，还要嘴硬？”
　　钟楚被她危险的语气震慑到，情不自禁瑟缩了下。她小心扯了下被子，把自己的身体盖紧被子内。
　　仿佛用一层薄薄的东西将自己的身体遮住，就能在安雁清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也被她埋进自己裙摆下面，再也看不到了。
　　安雁清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遗憾。
　　钟楚声音很低很柔，软的像是无赖的撒娇，“安雁清，不行，你亲我的时间比我亲你的时间长。我吃亏了，你得让我亲回来。”
　　傻乎乎的猎物自己想要送货上门。
　　安雁清啼笑皆非。她轻轻捻着自己的指尖，将上面的淡红的血迹碾碎。目光中先前几欲噬人的危险性淡了，她又成了那个一贯冷静克制的她。
　　她的神色平静，语气温和：“钟楚，别闹。”
　　她确定钟楚还醉着，她这会儿但凡有一点清醒，应该恼羞成怒，连推带踹，将她赶出房间才是第一要务。
　　就像如果她今晚真留下来，明早钟大小姐醒来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将她一脚从床上踹下去。
　　这才是正常的做法。
　　安雁清算不上是个纯粹的好人，趁人之危这种事，她不是做不出来。
　　况且回头提起来，是钟楚自己引狼入室，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将自己在其中的责任完全撇清。
　　问就都是钟楚自己的要求，她不过顺着钟楚的心意行事罢了。
　　可这样做没有意义。
　　安雁清一如既往冷静克制，她望着钟楚眼角的薄泪，眼神无波无澜。只是思绪走到这儿，将自己发颤的手指慢慢压进掌心。
　　她只是醉了，并不代表，她就不再排斥她了。
　　毫无意义。
　　“安雁清，我吃了这么多亏，你就不能让让我吗？”钟楚今晚得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气红了眼睛，张牙舞爪想扑到她的身上。
　　奈何她腿软得厉害，刚一起身，就后继无力，要不是安雁清下意识搀了她一把，恐怕她整个人就要从床上栽下去了。
　　吃亏什么的......安雁清要是真顺着她的心意，那她才要吃更多亏吧？
　　安雁清扶着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她如此善良，主动放弃送到自己嘴边的肥肉。结果这家伙反而倒打一耙。
　　“你要是还有精力，那就自己去洗个澡吧。这种事情，总不能也让我代劳。”
　　钟楚不依不饶，顺着她的手臂缠上她的脖子，想往安雁清的唇上吻去。
　　安雁清先前没克制住，已经失态过一次，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不会放任自己一错再错。
　　她按住钟楚舞动的手臂，又按捺下她仰起的脑袋。
　　虽然钟楚这幅主动将自己送上门的引诱姿态更加动人，但安雁清只要一想起她还醉着，心口蠢蠢欲动的欲/念也就被压制下去了。
　　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能与钟楚顺利结婚，是她一步步以退为进、算计筹谋的结果。越是接近胜利，她就越不能急。
　　她别的不缺，耐心却从来不缺。
　　日久天长，不急于这一时。
　　钟楚今夜给她的这一点甜头，已经足够她缓和下心口难以抑制的焦躁急切。已经足够使她靠着这一点慰藉，再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寂夜。
　　醉酒的人没有任何理智可言，钟大小姐又一向任性，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
　　好在她确实累了，先前一通闹腾，加上哭了半天，没纠缠多久，困意袭来，忘了对安雁清的怒火和气忿，搂着她的腰肢，在她的怀中安稳睡着了。
　　安雁清应付她这么久，同样累得不轻。钟楚就这样安稳睡过去，她却毫无睡意。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空调的嗡鸣声几不可闻。
　　她能够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钟楚清浅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拉过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钟楚身上。坐在床边，安静搂着她，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脸。
　　钟楚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睡颜倒是意外的恬静。眼尾和鼻头都哭得红通通的，红唇轻抿，被蹂/躏得异常鲜艳。
　　明艳的五官沉在昏暗的光影中，依然攻击性十足。
　　钟楚的美是明艳大气的美，却又不流于媚俗。像极了招摇的红玫瑰，美得肆意张扬，经过园丁的悉心浇灌，一眼惊心动魄。
　　此刻的她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模样，倒在这之外又增添了几分脆弱感。
　　像是陷入沉眠无法醒来的睡美人。在停滞的时光和永久的安宁中，耐心等待她的公主赐予她缠绵温存的吻。
　　从这个吻伊始，宁静的时光从此有了意义。黑白的世界绽放光彩，灿烂绚丽的色泽如展开的画卷，浸润了她未来的时光。
　　安雁清望着她怔怔出神。视线流过她阖上的眼眸，绯红的眼尾，红肿的唇瓣。
　　灯光晦暗不明，给一切都笼罩上一层言语形容不出的暧昧的光泽。
　　钟楚颊边和颈侧都留下点点梅花般的红痕，红痕点缀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无意的勾/引，又像人刻意留下的占有的印记。
　　安雁清轻轻按在其上，指下的肌肤滚烫灼热。她俯身下去，慢慢吻过这些痕迹。
　　——爱怜且虔诚。
　　安雁清一直没走，她倚着床头，保持着这个姿势，生怕惊醒钟楚，一夜几乎没怎么动弹。
　　天快亮的时候，钟楚惊醒过一次。她胡乱挥舞双臂，睁眼喊着安雁清的名字。
　　安雁清的双腿被压得发麻，思绪略显混沌，下意识将她的双臂放进被子里，顺势搂紧她的身体：“我在。”
　　钟楚眼神朦胧，像只懵懂的小鹿，呆呆看了她半天。这才借着微光，认出她的身份。惶恐被抚平，她放心阖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她枕在安雁清的腿上，安雁清的手揽着她的肩膀，发香在她鼻尖萦绕。但似乎这样近的亲密，仍无法给她充足的安全感。
　　她脸埋在被子中，露出自己漂亮的眼睛，宛如一只埋在被子里暗中窥探的小猫咪。
　　她仰头望着安雁清的脸，很小声问一句：“安雁清，你还会再丢下我吗？”
　　夜色宁静，钟楚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远远传开，在空旷的房间内荡起震耳欲聋的回响。
　　安雁清一夜没睡，睡意却被这一句话彻底击溃。
　　她用力搂紧钟楚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舌根发苦，无尽涩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说：“不会的，钟楚。”
　　钟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先是开心的笑，随后像是想起什么，眉头一竖，凶巴巴瞪着她：“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如果再来一次，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到那时候，我就不单是讨厌你，我会恨你，恨死你。永远也不想见到你，让你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明亮的眸子犹如一束璀璨的光束，曾照亮安雁清黯淡的世界。但这束光最后被她自己熄灭了。
　　钟老爷子对她说过，“纵然错不在你，可心结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楚楚是，她们也是。”
　　她们一直在向前走，可过去的枷锁纠缠着她们，谁都无法逃脱。
　　安雁清喉间干涩，勉强扯动唇角，哑声道：“好。”
　　这夜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随着天光大亮，旭日高升，夜色中那些混沌的、旖旎暧昧的纠缠，全都在明亮的日光消弭于无形。
　　窗帘没有闭紧，一点刺眼的光芒自缝隙中透出。安雁清一动不动望着日光投下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跳跃的光束步步紧逼，在它即将投到钟楚脸上之前，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小心将钟楚的脑袋从腿上放了下去。
　　钟楚朦朦胧胧中感觉到动静，睁了下眼睛，随即被刺眼的光亮逼得不得不阖眼，低声嘟哝一句：“好亮啊，安雁清，把窗帘拉好。”
　　在她开口之前，安雁清已经走到窗边。闻言自然而然应了一声，一把拉上窗帘。
　　伴随着滑轨响动，光一下子暗了下来。窗帘的遮光性很好，严丝合缝拉好后，室内恍若黑夜重现。
　　安雁清双腿发麻，将窗帘拉上之后，扶着窗台缓了片刻。
　　而钟楚这次再睁眼，屋内的光线合适，不会再刺激到眼睛。
　　她盯着光洁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发现不对，忍不住转头望向安雁清，拧眉发出灵魂质问：“安雁清？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第30章 
　　安雁清无言以对。
　　就算她早猜测过钟楚现在会有的反应, 此刻面对她冷酷无情用完就丢的态度，一时半会儿还是找不到应对的言语。
　　钟楚猛地搂紧被子,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惊恐混着震怒。
　　纤细白皙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半截，一指安雁清，高声道：“你居然趁着我睡觉，偷偷溜进我房间里！”
　　安雁清沉默，再沉默。
　　她扶着窗台的手用力，缓慢吸了口气，淡声道：“钟楚，在你心里, 我就是这样厚颜无耻、会趁小姑娘睡着后偷偷溜进她房间里的变态吗？”
　　钟楚想也没想，坚定道：“是！”
　　安雁清在她心里，确实一直都是冷静理智，一心看向自己的目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虽然这种事情听着变态, 但如果安雁清想的话, 她才不会顾忌什么道德约束、细枝末节。
　　虽然她也不知道, 安雁清有什么必要在大晚上钻进她的房间。可在安雁清面前, 钟楚绝不会让自己在气势上落得下风。
　　安雁清按着窗台的小臂几乎露出青筋，她冷冷望着钟楚睡意朦胧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梗得厉害, “既然你已经睡醒了，那我可以走了吗？”
　　钟楚已经将喝醉酒后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闻言不由皱眉：“我醒没醒, 跟你走不走有什么关系？你还没解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偷摸到我房间？”
　　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她早该想到的，安雁清在心底想着。
　　腿麻的劲儿总算过去了，她直起身子，将捋上来的衣袖慢慢解开，重新扣好。
　　这番动作看得钟楚心口莫名发毛，总觉得下一秒安雁清就会脱掉那层斯文的假象，用她那爆发力极强的小臂肌肉，对她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但显然安雁清的自制力，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至少使用暴力这种糟糕至极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从来不在安雁清这种冷静理智的人的优先考虑范围内。
　　“昨晚你喝醉了，我要走，是你非要让我留下来陪你。”
　　衣袖被她妥帖收拾完毕，她的思绪仿佛跟着沉淀下来。视线终于落在钟楚身上，声音克制，语气一如既往平静。
　　“我拗不过你，只好陪你一起呆了一晚上。”
　　在她平淡的陈述中，钟楚眸子圆睁，愣愣望着安雁清的脸，纵然想破脑袋，还是想不出来，以自己和安雁清的恶劣关系，为什么会对她提出这种要求来。
　　她忍不住抬手指了下自己，不可置信发问：“我喝醉了，我睡觉，为什么非要让你留下来陪我？？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安雁清轻抬眼皮，脸上没有怒容，神情平静，语气仍然平和：“钟大小姐，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要走，你拉着我的衣角偏不让我走。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如果我跟你一张床躺着，你就直接把我踹下去。”
　　她含着笑意，慢声细语道：“我还真怕你今天早上酒醒了，先给我来一通闹腾。所以钟大小姐，你知道我这一晚是怎么过的吗？”
　　钟楚裸露在外面的半截藕白手臂，不止是因为空调的凉风吹拂，还是安雁清话下冷飕飕的含义，汗毛直竖。
　　她默不作声拉了下被子，悄悄将手臂重新放了进去。
　　她虽还没想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安雁清笃定的模样不似作假，钟楚这还是头一次在外面喝醉，自然不清楚自己喝醉酒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鬼德性。
　　安雁清的人品她还是比较放心的，思来想去，她就算趁她喝醉，偷溜进她房间，她图什么呢？
　　她又不是公正无私的大慈善家，在她喝醉之后放心不下她的身体状况，给她送温暖来了。
　　钟楚想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质问，可能确实冤枉了人，误解了人家对她的一片好意，气焰顿时低了下去。
　　她弱弱道：“是我太大声了，我道歉。”
　　她不记得昨晚喝醉酒后发生的各种事情，却模模糊糊记得方才安雁清起身之际，将她的脑袋，从自己大腿上轻柔放下的动作。
　　钟楚顺势进行了一长串的脑补，她喝多了后撒酒疯，死拉着不让人家离开。
　　安雁清明明困顿得不行，却还要顾虑她之前的威胁，无法上床，只能委委屈屈坐在床边。
　　不但无法好好休息，还要被她当成枕头。累死累活一晚上，醒来还要被她一通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
　　钟楚脑海中的画面进行到这儿，一个场景比一个场景更加过分。她忍不住同情的闭上眼睛，哀叹一句，安雁清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了得？
　　关键在这件事上，她还是罪魁祸首，正因如此，钟楚如坐针毡，再想起自己之前的诘问，那些吐出的字句登时化为无形的子弹，全都正中她的良心。
　　钟大小姐在该嘴硬的时候嘴硬，在该放软的时候同样能屈能伸。
　　她的眼睛不敢看安雁清了，小心落在自己面前的洁白被子上，小心翼翼道：“我知道错了，辛苦你了，对不起，安雁清。”
　　这会儿的她看着像一只犯错的小猫咪，乖巧怜人，躺的端端正正，连自己柔软的肚皮也一并露出来。
　　给人一副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所以随你抚摸的姿态。
　　安雁清的视线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手摸到口袋内的手机，也想将钟大小姐这幅难得的可爱模样记录下来。
　　但她倘若真这样做了，恐怕见到的就不是犯了错乖乖巧巧、宛如被人捏住命运的后脖颈的小猫，而是一只浑身炸毛的大猫。
　　她拿出手机，没有打开相机，顺势看了眼时间。
　　凌晨六点多，还没到钟楚一贯早起的时间，但也没差多少了：“你要是还困的话，那就再睡会儿吧。”
　　钟楚瞬间睁眼，目光循着安雁清的身影过来，乖顺道：“我不困了。”
　　安雁清刚继续道：“那你起来洗漱，我先准备早餐......”
　　钟楚又拉了下被子，模样有些迟疑，声音小小的：“......你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你不休息休息吗？”
　　安雁清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点良心，她走到门边，回身淡淡瞥了她一眼：“等你到公司忙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旁边补觉了。”
　　这话一出，倒有点老板勤勤恳恳上班，而卑微社畜在一旁心安理得带薪摸鱼的快乐。
　　钟楚身为老板本板，一听到这种话，资本家的心瞬间露头，顺带压过了方才稍稍隐隐作痛的良心。
　　不等她开口，安雁清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不禁冷笑一声：“钟大小姐，不能这么压榨下属吧？让我白天给你干活，晚上也不闲着？”
　　虽然她说这话时心思很正经，奈何这番话本身就很有歧义。安雁清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妥当，一看，钟楚的脸色明显也奇怪起来。
　　她的眼神乱瞟，看天看地，看自己身前的被子，就是不敢与安雁清对视。
　　“什么叫晚上也不闲着？我是钟扒皮啊，让你白天在公司给我干活，晚上跟我在床/上忙活？”
　　不得不说，钟大小姐在安雁清面前，有些时候怂是真的怂，一切从心。
　　有些时候胆子大也是真的大，荤素不忌，惹急了各种骚话都能张口就来。
　　这得通通归功于她在外面的好人缘，风流韵事遍及各个圈子。
　　碍于身份缘故，她的身边从不缺各色各样意图接近她的人。于是钟楚见惯了各种风月场合的情话，此刻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安雁清本来已经想开门离开了，听到这句话又回身。微微蹙眉，居高临下审视床上的钟楚，似笑非笑道：“钟楚，你也太贪心了。你还真敢这样想？”
　　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喜欢犯贱。看见炸毛的猫就偏想伸手再逗逗，哪怕被咬一口，心里也是欢喜的。
　　正如现在，钟楚清楚安雁清的心情算不上好，偏那股叛逆心蠢蠢欲动。
　　她忍着笑，就是非想皮一下，多说两句话，好好逗逗她：“安雁清，白天我是你老板，晚上我是你老婆。”
　　她一本正经道：“白天你在公司给我干活，晚上你在床/上给我干活。这话哪里有问题？我为什么不敢这样想？”
　　安雁清被她这厚颜无耻的话逗笑了，钟楚喝醉了一个劲儿闹腾，折腾了她一晚上。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伙清醒后同样闹腾。
　　她已经懒得浪费口舌跟她交流，也不离开了。直接原路返回，径直抬步往床边走去。
　　钟楚跟她相识多年，自然清楚她的性子。一见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安雁清还没走到她的身边，她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拉被子，将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
　　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她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惊慌，“安雁清，站住！不许过来！我没穿衣服！”
　　这话就算拿去骗小孩，只要是个正常心智的小孩，也不可能当真信了钟楚的鬼话。
　　昨晚钟楚喝多了，安雁清不可能没有丝毫分寸，动她身上的衣服。而刚才她去关窗帘的短短时间内，钟楚哪儿来的足够的时间换衣服？
　　她就是理直气壮，仗着安雁清不可能真失了分寸和风度，冒着那一丁点是实话的可能性来跟她争抢。
　　只要安雁清不是真被她气到昏了头，彻底失了理智，她就不可能真做出这种冲动的、让自己可能面临尴尬情况的事情。
　　安雁清将她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又好气又好笑。但钟楚猜得没错，她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陪着钟楚大清早闹腾起来。
　　她轻轻扯了下被子边缘，奈何不了钟楚，只能无奈叹息：“行了，小祖宗。大清早的，别折腾了，你快起来吧。”
　　安雁清一夜未睡，本来困倦得厉害。经过钟楚这一番“折磨”，这会儿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钟楚也怕自己玩过火，真惹怒了她，恐怕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因而见好就收，连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啰嗦了姐姐。”
　　这次的斗争，俨然是钟楚占尽了上风。她的得意忘形不加掩饰。安雁清懒得同她计较，淡淡瞥了眼高耸的被子，轻轻合上房门。
　　钟楚听见房门开合的动静，这才从被子里小心探出头来。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哼着不知名的欢乐曲调，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
　　最顶上的赫然是贺玉的信息，短讯简短，是刚刚发来的：【楚楚姐姐，你醒了吗？】
　　刚在安雁清面前大胜一场的喜悦劲儿被冲散了，快乐的小调戛然而止。
　　钟楚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醉酒后发生的事情，自然觉察不到贺玉这话下蕴藏的煎熬和试探。
　　但昨日贺玉毫无分寸的纠缠，令她余怒未歇，又不好直白斥责于她。
　　念及安雁清告诉她的情况，再想起贺玉对她的感情，和两人这么多年的深情厚谊，钟楚纠结半晌，也只能给她发一个表情包敷衍一下。
　　钟楚：【困倦.jpg】
　　她彻底堵住了贺玉未出口的话，贺玉百般犹豫过后，也只能给她发一句：【楚楚姐姐，你刚接手银河，这两天是不是很辛苦？我不打扰你了，你再多睡会儿吧。】
　　提到银河传媒，钟楚精神一震，瞬间想起贺玉和安雁清最近在争的Mr的杂志封面。
　　安雁清的下个剧本已经定下，在她进组之前，还有Mr杂志封面这个行程要完成。
　　钟楚这段时间在公司，除了了解公司的情况之外，百忙之中，总算记得查清安雁清近来的行程安排，她自然知道安雁清现在要面临的事情是什么。
　　她甚至还撞见过几次，安雁清和她的经纪人周启东，在休息室内争吵的场景。
　　钟楚给贺玉回了个ok的表情包，就此终结话题。她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脖颈，直起身子从床头柜上够到自己的平板。
　　她翻阅着自己先前为贺玉量身定制的服装草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安雁清绮丽的容貌，乃至堪称完美的玲珑身段。
　　安雁清自身不缺代言，但风格都不符合这期的杂志主题。杂志方一直在根据选题和安雁清的定位，与她的经纪人周启东协调沟通，寻找合适的品牌方服装。
　　而一提到“中国风”，时尚界在这块领域造诣颇深，亮点独特的设计师，非钟楚莫属。
　　钟楚背后的品牌，经过钟家多年经营，不计代价网罗诸多成名已久的优秀设计师，发展势头迅猛，在国内外的影响力都不容小觑。
　　放眼整个时尚界，不是没有其他契合的品牌方和设计师。与钟楚合作不是安雁清的唯一选择，但在她的经纪人周启东眼里，这无疑是最佳的双赢合作。
　　周启东眼光毒辣，行事作风一向雷厉风行，考虑事情惯来从利益角度出发，他和安雁清的争执正是因此而起。
　　在他看来，钟楚是时尚界知名设计师，安雁清是新生代当红演员。双方的合作彼此互利互惠，对提升彼此的知名度都是件好事儿。
　　况且她们现在已经领证了，都是自家人。如果这次双方进行合作，无论对钟楚、钟家乃至安雁清自身而言，都是相辅相成、互惠共赢的一件事。
　　可他不明白安雁清为何如此抗拒，并且不容置疑拒绝了他联系钟楚的提议。
　　时间一日日过去，时间逐渐紧迫，流程却始终卡死在这一步上，杂志方和周启东都难免产生焦躁情绪。
　　周启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安雁清近来的行事风格为何发生如此多的变化。
　　这对一直默契的老搭档，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多，光是钟楚在公司里撞见两人争吵的次数，都不少于三次了。
　　而钟楚冷眼旁观事态进展，她虽然置身事外，可占着身份便利，知晓全貌。以上帝视角将所有人的心思尽收眼底。
　　她明白周启东的功利心思，更明白安雁清始终不肯向她低头的举措中，隐藏着的属于她的骄傲。
　　——那份曾让钟楚痛恨不已，甚至主动想要摧折的傲骨。
　　钟楚心情复杂至极，她心烦意乱搁下平板，视线却始终无法离开上面的设计稿。
　　安雁清，安雁清。
　　三个字在她的唇舌间辗转不休，她知安雁清与周启东是同一类人，这家伙傲归傲，却能屈能伸。
　　她也只会在她面前，始终无法丢下这份没用的傲气，因利益而对她做出让步。
　　虽然安雁清一直未曾向她开口......
　　钟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思绪一直未曾从这件事情上转开。
　　她应该帮她吗？
　　这顿早饭的氛围注定沉寂，安雁清的思绪还沉浸在昨晚的情况中，她慢条斯理喝着简单的白粥，动作自然优雅，动静近乎于无。
　　钟楚心不在焉吃着早饭，完全没发觉她的镇定从容下的失神。
　　等到公司后，钟楚翻阅资料时，同样频频走神。安雁清心绪不宁，却不是傻子，钟楚今日的不对劲她都看在眼里。
　　偌大的办公室内只有她们二人，她目光注视着剧本，心神却分了一丝出来，“钟楚，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钟楚的思绪被她打断，手边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她白皙的手指按在资料上面，心思却全不在此。
　　她的视线垂落下来，没敢继续看她，不自然答道：“你管我做什么？”
　　语气和话中的意思截然相反，温软轻柔，像嗔怪，又像无赖的撒娇。
　　安雁清从剧本中抬眸，顺手将剧本搁到一旁，倒也没着恼，平和问道：“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她尚在思忖，早上的小插曲落在没心没肺的钟大小姐眼中，恐怕根本不至于让她烦恼至此。
　　更何况钟楚不是越醉酒越清醒的人，暧昧化为无形的春风，悄然散落在浓重的夜色里，不曾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丝毫痕迹。
　　她在为此事烦心，身为罪魁祸首的钟大小姐，却恐怕早已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不平的心思一起，如安雁清这般镇定之人，也忍不住捏了下手指，难免生出忿忿之念。
　　钟楚红唇轻抿，将手中的资料往里推了推，喉间发紧：“没什么问题。”
　　说是这样说的，可她总是忍不住悄悄落在安雁清身上的灼热视线，早已出卖了她的本意。
　　这情形看得安雁清啼笑皆非，钟大小姐犹疑不决的模样，她与她认识这么多年，却也难得一见。
　　她心中郁气下去了些，缓声道：“有什么问题直说就行，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大小姐这个样子，也不怕我看笑话？”
　　不管她瞧热闹的意图是真是假，这话一出，倒是很好的缓解了钟楚的焦虑。
　　她被气到想笑，最终也只是傲娇冷哼一声，重新拿起公司资料查看。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等安雁清主动对自己开口，她之前之所以肯帮贺玉，就是明白，对于Mr这期的主题来说，她是最契合的设计师人选。
　　她身为时尚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身后自然有独属于自己的品牌“希光”。“希光”独立于钟家旗下的各种时尚品牌，同时也与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此息息相关。
　　只是她的品牌一直没选定中国区代言人，曾经钟老爷子属意安雁清，而钟楚身为自己品牌的执掌者，虽背靠钟家，却也不愿被他左右自己的想法。
　　为了和他故意置气，钟楚寸步不让，硬要贺玉这个人选。
　　主事者们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底下的人不敢违逆他们的意愿。
　　双方僵持不定的结果，便是谁都没选，就此达成微妙的平衡。
　　钟楚心绪不宁，看了半天，仍看不进去。她再度转向安雁清，话说得艰难，“安雁清，Mr的封面，你准备......“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对安雁清的恶感减轻不少。两人之间的默契犹在，这种情感，是除安雁清之外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特别是昨夜安雁清当真应了她的发疯，居然在她一个醉鬼的指使下，硬生生在她房间陪伴了她整夜。
　　这种程度的退让，化为钟楚的理亏心虚，她对安雁清的纵容怀有歉意，使得她现在面对她时束手束脚。
　　钟楚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余光瞥见安雁清跟着放下剧本，坐直身体。
　　她的神情稍显怔然，紧跟着恍然道：“原来你一直在纠结的，是这件事。”
　　她的眸子没有直视钟楚，稍稍低下。纤长睫毛垂落下来，眸中情绪隐没在投下的阴影中。
　　她微微弯唇，似笑非笑，语调带着漫不经心的闲适，“钟楚，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第31章 
　　安雁清的声音很轻很淡, 没有多余的情绪：“难道你有考虑过，会帮我吗？”
　　钟楚沉默下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 与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安雁清之间，只隔了区区两米距离。
　　宽大的办公室内，她们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进无可进。
　　扣除遮挡物的宽度，仿佛只要一起身，两人主动朝彼此的方向踏出一步，便能湮灭中间的所有空白。
　　钟楚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屋内的气氛稍显沉郁，隔着这段距离，她终于抬眼, 深深注视着安雁清。
　　在室内光线下，她的面色略显苍白。薄唇紧抿，白皙的肌肤泛着薄玉般半透明的质地，给她增添了一分不明显的病态。
　　可以看出安雁清的天生丽质，皮肤状态很好。昨天忙了一天, 晚上她又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眼下也只有一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
　　不仔细看, 恐怕根本看不出这是刚熬了一整个通宵的人。
　　她清楚安雁清的疲倦源于什么, 更知道她这个号称拼命三郎的大忙人，在奢侈的假期中，每天辛苦早起陪她一起打卡上班的牺牲。
　　以安雁清和她的关系, 她其实根本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小红本上的字迹不但束缚了她，同样也束缚住了安雁清的自由。
　　钟楚烦躁推开面前的东西，低低道：“安雁清, 你真以为我没有心吗？”
　　安雁清没有回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神, 温和注视着她。
　　她一语未发，望来的眼神却像是含着鼓励，含着莫名的期待，她在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于是钟楚仿佛被她的眼神蛊惑，本来一直藏在心底，难以启齿的话，如今也跟着如顺畅的流水般划出唇边。
　　“就算我真的没有心，我也有眼睛。我能看到你的付出，能看到你的退让。”
　　“我知道做出了多少牺牲，知道你在这段关系中的在意和用心。”
　　钟楚说着说着，语气从压抑的平和转为恼火的气势汹汹。可她的语气虽冲，越说却越觉得自己的眸子湿润。
　　她别开脸，重重抹了把眼泪。被误解的委屈来势汹汹，压下了不被信任产生的愤怒。
　　她含着哭腔，哽咽着说：“安雁清，难道你真觉得我没有心，我只会一味享受你的付出，却丝毫没想过也为你做出点什么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人吗？”
　　她的眼泪一出，安雁清便坐不住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瞬间起身。几步便跨越两人之间仿佛天堑般的空白，来到钟楚身边，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有这样想，钟楚。我只是、我只是......”
　　她艰难辩解，这次钟楚没挥开她的手，任她握着。含泪的眸子夹杂着怒火，始终盯着她的脸。
　　她抬高下巴，冷冰冰问：“只是什么？”
　　她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着，安雁清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用力握着她的手掌。她垂头望着钟楚冰冷又委屈的模样，面上轻微的慌乱逐渐被压制下去。
　　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我只是觉得......在你心中，在意贺玉更胜过在意我。”
　　贺玉一直是两人中间的一道隔阂，从少时至今，这两人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比之钟楚和安雁清两人更为恶劣，且还是根本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恶劣。
　　既然安雁清再次主动提到这个人，钟楚怒意稍轻，深深望着她的脸，认真解释道：“我和她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除了纯粹的友情外，我对她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安雁清慢慢眨了眨眼睛，神情不太自然，低低道：“我知道，我明白。但是......”
　　钟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将她的复杂心思一语道破：“但是你说她喜欢我。”
　　钟楚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逐渐消散，这个问题，从安雁清第一次对她说出口的时候，就一直困惑着她，令她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最难的话已经顺利出口，后面的内容也就简单的多。她不想让这个并不复杂的问题，继续割接她们二人稍微回温的关系，索性直接摊开来进行讨论。
　　安雁清就在她面前，钟楚遇到问题向她求助的选择，已经快要形成习惯。她的视线落在安雁清身上，本能想就这个问题，询问看得最清楚的旁观者。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跟贺玉做了十几年朋友，在我们的相处之中，她从来没有越界过。”
　　她忍不住叹息，仿佛是为了说服安雁清，再度重重强调：“从来没有过。”
　　“没有直接的表白，没有故意的暧昧，她很好把握着朋友的尺度，除了比较黏人之外，我们从没有过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所以从前，我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抛开我和你领证这件事，她明确表示出过排斥，我和其他人的关系怎样，她更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吃醋的意图。”
　　她一口气儿说了一长串话，见安雁清安静回视着她，依旧沉默，停顿片刻，她轻轻道：“就连这件事，依然可以用她不喜欢你，所以不想见到我们领证这个解释说得通。”
　　“所以你突然对我说，她喜欢我，很喜欢我，我一直想不明白。站在我的角度，我完全感觉不到她有对我的克制不住的喜欢。”
　　她深深望着安雁清，似乎在等待着这个给她带来如此困惑的人，期待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安雁清，给她一个合适的解释。
　　旁观者清不只是说说而已，安雁清没有让她失望，温和道：“因为她清楚你的性格，她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她这种类型。”
　　“不开口还有可能和你做一辈子朋友，连你名正言顺的妻子，有时候都得靠边站。如果她向你表露出来自己的心思，那你们之间恐怕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听到后面的话，钟楚到底心虚，视线悄悄往下，只敢落在安雁清的衣角上，小声道：“其实也没有吧......妻子和朋友，在我心里都很重要呀。”
　　安雁清淡淡一笑，轻轻揉了把她的脑袋。
　　钟楚是个负责任的人，她就算再讨厌她，在外人面前，也会维护自己伴侣的脸面。
　　她的思想有些时候十分遵循老派理念，可能这也是跟在钟老爷子面前，耳濡目染的结果。
　　妻子是站在同一战壕的战友，是荣辱与共的家人。无论双方之间是否有感情维持，在外面时，妻子的体面必须给足。
　　钟楚这次持续沉默了很久。
　　她仔细回想自己和贺玉这些年的交集，从少时的相遇一直到今天，中间的种种经历，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其实有些时候，我知道她的柔弱无辜是装出来的。”
　　她认识贺玉的时间很早，虽然贺玉惯会伪装无害的模样，可年少时受阅历所限，演技远没有现在这般炉火纯青。
　　钟楚被家人保护的太好，性格是天真单纯了些，却不是个傻子。
　　她的神情纠结，犹豫道：“其实我可以理解，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贺家长辈们观念老旧，家里人对她这个不能继承家产的女儿毫不上心。”
　　“明明出身富贵，却不如出生在家境穷苦些，却备受父母疼爱的家庭里长大。她如果真的没有一点心计，恐怕只能成为一个被放逐的弃子。如果她自己不努力，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利利长大成人。”
　　“她能从一个贺家不受重视的女儿，一步步走到今天，让贺家毫不藏私鼎力相助，举族为她争取资源的地步，就绝非是一个善茬。“
　　钟楚看着天真单纯，实际上活得十分通透。安雁清握着她的手无声用力，神思有一瞬游移。
　　待反应过来，她慢慢接口道：“钟楚，你知道，你明白，你理解她。就算她偶尔会借助你的身份为自己牟利，其实你也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并默许她对你的利用。”
　　钟楚淡淡一笑，漂亮的眸子安静注视着安雁清的脸，自然而然道：“我们是朋友，既然她有需要，而我又恰好能帮得上她，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她不是一个贪婪到毫无底线的女孩，我说过了，她行事其实很有分寸。她小心把控着边界，利用我归利用，又不会真过分到触碰我的底线。所以我们才能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
　　安雁清深深望着她，这株被钟家栽进温室里，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花朵，看着娇气得不行，实际上心思再纯善不过。
　　她默许贺玉对她的利用，只是因为觉得，那些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总归她们是朋友，帮一把也就是了。朋友之间，哪儿需要计较那么多？
　　她并不期望朋友回馈给她对等的物质回报，帮了也就帮了。善意如果能够得到回馈很好，如果得不到也无所谓。
　　毕竟她给出善意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想着自己必须要得到回报。
　　多年朋友下来，贺玉就算再冷的心，也得被这把烈火给消融成水。
　　无论她一开始接近钟楚的目的，再自私自利，日久天长下来，也不可能真的不对钟楚这样善良的朋友，产生出真情实意的感激。
　　何况贺玉知情识趣，是个聪明又不贪心的女孩。钟楚愿意容忍这段友情下，藏着的那些无关紧要的杂质，对朋友尽可能提供自己的帮助。
　　安雁清的眸子垂落下来，盯着钟楚脚边光洁的地面，喃喃自语般道：“所以当初......你在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钟楚是真正长在温室的花朵，被钟家人娇养在水晶宫殿内的小公主，却从不缺对苦难者强大的共情心。
　　她站在遥远的云端里，风雨完全被摒弃在她的世界之外。又能心甘情愿俯身，接近并看到另一些人的挣扎和痛苦。
　　她愿意主动弯腰伸手，付出自己的举手之劳，或许她拉的那一把，就能将这些人从泥淖里拉出来。
　　如果不是她的帮助，贺玉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如贺玉这些受过她恩惠的女孩们，安雁清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
　　她的善良和无私是她最高尚的品质，甚至让安雁清......感到自惭形秽。
　　“你跟贺玉可不一样，虽然你们经历的处境类似。但她一看就是个需要别人保护，需要依靠旁人来拯救的女孩，是个……弱者。但你......”
　　钟楚忍不住笑了，她仔细打量安雁清半晌，直看得安雁清无声抿唇，紧张到呼吸发窒，才轻快道：“你很强，像头攻击性十足的狼崽子，逮住欺负你的人往死里咬，绝不轻易松口。”
　　安雁清被这个怪异的形容闹得哭笑不得，她垂下眼皮，将手举到自己面前。
　　这双白皙纤长的手漂亮至极，精致的骨节无一处不完美。哪怕再挑剔的手控，看到这双手恐怕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爱，激情挥就几百字的彩虹屁。
　　她微微扬眉，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那这是我的狼爪子？”
　　钟楚被她奇怪的语气戳到了笑点，先前低落的氛围一扫而空，扒着她的手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狼崽子狼崽子，爪子，应该跟狗爪的差别不大。等把钟亦然接回来，你可以抱着它的爪子好好对比对比。”
　　气氛就此缓和下来，安雁清扶着她的肩膀，免得她笑落到地上去，无声勾了勾唇角。
　　她这才不紧不慢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贺玉其实很清楚，你对她这种女孩有保护欲，却完全不会喜欢她。这就是她明明喜欢你，却从来不敢在你面前直白道明的原因。”
　　“她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她是已然长成的雏鹰，你清楚她的能力，知道现在的她完全可以独立成长。即使离开你，也能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如果在这种时候，她对你坦然告之自己对你感情，你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拒绝，并疏远她。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你的保护，她自己也能活的很好。”
　　钟楚止了笑，情不自禁仰头，一瞬不瞬注视着安雁清的脸，静等她后面的话。
　　可安雁清这次没有说出她想要知道的答案，她微微垂首，温润的眸子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眼睛，平和问道：“所以钟楚，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完全问住了钟楚。
　　家庭是孩子最好的学习榜样，更何况钟家对她的约束保护极为严苛，她长大成人后，也没有脱离钟家老宅这个小世界。
　　在这个安全的、封闭的花园内，她唯一的观察对象就是自己的父母。
　　她迷惑发问：“喜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父母都是工作狂，对女儿的爱，和对事业的爱并不冲突。很多时候钟楚觉得，工作就是他们的另一个女儿，重要程度甚至犹在自己之上。
　　他们夫妻两人的关系算不上亲密，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偶尔他们会是心有灵犀的帮手，帮助彼此度过事业上的难关。偶尔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争业绩，争能力，争老爷子的看重，争一切能够压过对方风头的东西。
　　他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是商场上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的敌人。唯独不像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
　　事业是他们最棒的情人，把他们迷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他们在这位魅力四射的情人身上耗光了自己的情感，已经没有多余的爱意扑在婚姻关系中。
　　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跟她和安雁清的关系何其相似。
　　钟楚握着安雁清的手，深深凝视着她漂亮的脸，神色却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厌倦：“如果我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不想要他们那样的婚姻。”
　　她用另一只手抬手比划了下，斟酌着言辞，“那样的，不健康的，不像夫妻的夫妻关系。”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很排斥我们领证这件事。你知道吗安雁清，我们两人的关系，跟我爸爸妈妈的关系多像啊。”
　　“你以前也经常来我们家，更听我诉说过心事。你知道他们的相处模式，他们什么都要争个高低上下，寸步不让，总是谁也不服谁。”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唇角抿成一道直线。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怔怔道：“家应该是个......温暖的地方，而不是炮火连天的战场。”
　　她有对家这个温馨的字眼，延伸出来的最美好的幻想，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孩一样，对婚姻关系抱有最淳朴简单的渴望。
　　可她见惯了这样不健康的夫妻关系，她和安雁清几乎是这对夫妻关系的重现。她和安雁清同样可能会复制他们的历程，她却不想再进入这种婚姻关系内。
　　所以一开始时，她对和安雁清领证这件事情异常抗拒。
　　她抗拒的不只是安雁清这个讨厌的死对头，同样恐惧这种宛如照镜子般在她身上重现，令她感觉窒息的妻妻相处模式。
　　安雁清倾身下去，轻柔环住她的肩膀，“所以，这段时间里，我有给你一点安全感吗？”
　　钟楚看她一会儿，蓦然笑了，“有哦。”
　　“你让我对我们这段关系多了一点信心，我们就算跟他们再像，但终究不是他们。我们不会沿袭他们的老路，过上他们那样的生活。对不对，安雁清？”
　　安雁清点头，声音很轻又很坚定：“对。”
　　刚才说话时，钟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安雁清看着，觉得她像是一只明明没有做错事情，却被主人毫不讲道理的扣掉心爱的罐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猫瞳，委屈巴巴望着主人的小猫咪。
　　这会儿她骤然绽放笑容，笑得明艳纯粹，那股忧伤一扫而空。又带着猫咪睡得心满意足，懒洋洋伸懒腰的慵懒和惬意。
　　她轻轻戳着安雁清的肩膀：“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你一直在纵容和迁就我，所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我感觉你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钟楚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被家人保护的太好了，那些苍蝇一样，嗡嗡飞在她身边的追求者层出不穷，变着法碰瓷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但没有人能够越过钟家病态的重重保护，顺利走到她面前。
　　她今天对她说的所有话，都无关情爱。她只是出于妻子的身份，出于自己的责任感，或许还有一点轻微的好感，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对安雁清说出口。
　　安雁清喉间干涩，艰难道：“我没有不开心，我挺开心的，现在更开心。”
　　她手下稍稍用力，她环着钟楚的肩膀，面前就是她慵懒惬意的笑脸，她轻松的笑容是最珍贵的宝物。
　　她已经愿意对她敞开一点肚皮，允许她触摸她脆弱的软肋，将她接纳进自己身边的范围内。
　　这算得上是个莫大的进展了。
　　万事开头难，安雁清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躁和酸涩，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能着急。
　　这只小猫天真单纯，宛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极容易受到惊吓。如果因为她的过错产生应激反应，那可真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钟楚拉着她的衣袖，像含着甜蜜的蜂蜜，声音软到快要化了，撒娇般道：“安雁清，所以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知道了贺玉的心思，以后就会和她保持距离。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会和她好好说明情况。”
　　钟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安雁清面前，她更不想欠安雁清什么，在她面前低她一头。
　　既然安雁清给了她安全感，想到之前安雁清因为贺玉的事情气闷，她便反过来，想方设法给安雁清一些宝贵的安全感。
　　“我们是妻妻，我当然会在意你的感受，”她认真比划了下，“比、比对贺玉的在意，更多的在意。”
　　她还记得安雁清之前压抑的质问，善良的钟大小姐，纵然有时候显得娇纵了些，像只任□□炸毛的小猫咪，但很多时候还是很贴心的。
　　安雁清轻轻抿唇，她没期待过钟楚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所以在她当真感受到她的情绪，并愿意花费心思安抚她的心情时，这股惊喜和感动才来的更汹涌猛烈。
　　时隔多年后，再一次感受到钟大小姐强势下隐藏着的致命的温柔，安雁清只觉得犹如一股烈火，直直烧进她的心底。
　　烧得她血脉沸腾，一颗心跟着滚烫起来，忍不住无声摸了摸钟楚的脑袋。
　　钟楚不情不愿躲了下，嗔怒瞪她一眼，还在接着往下说，“草稿部分我已经有头绪了，但你这个时间赶得有点紧，恐怕公司这边我不能两头兼顾。”
　　“等过两天，我干脆请假一段时间，先来完成你的这个设计稿。”
　　安雁清听到这儿，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钟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跟着道：“没关系，公司这边我已经慢慢上手了，有些紧急的工作，我在家办公也能完成。”
　　“你的事情显然更要紧些，得先紧着你的行程来。何况公司里还有谢弘济看着呢，我短暂离开几天，不会影响公司运作。”
　　说着，她拄着自己下巴，歪头打量安雁清完美的身段。这家伙的身材比例很好，她只是单单看着，心里就突然跳出无数新鲜的灵感。
　　她的眼神赤/裸裸的，看得安雁清浑身发毛，悄无声息蜷了下手指，“你看什么？”
　　钟楚又抬手在她肩膀上点了下，语调揶揄，调笑道：“对了，我记起来了。你的身体很敏感，我给你量数据的时候，你可得……控制着点哦。”


第32章 
　　安雁清的脸烧红了, 她的面色勉强保持冷静，埋在黑发下的小巧的耳朵已经完全红透。
　　声音听着十分别扭：“钟楚, 你在说什么鬼话？”
　　钟楚微微扬眉，故意前倾扯住她的衣襟，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笑得不怀好意，戏谑道：“什么什么鬼话？我说的难道不是大实话吗？”
　　话题突然转到这个稍带桃色意味的地方，安雁清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连自己搂着钟楚肩膀的手臂，都突然开始滚烫起来。
　　她被钟楚的力道带着，身子被迫微微下压，钟楚仰头望着她, 脸颊几乎快要贴上她的脸颊，清浅的呼吸就打在她的脸颊和唇边。
　　她只能努力偏头，避开她的吐息。
　　裸露在外的脖颈炽热灼烈，白皙的身体表面因为过度的羞意，整个蒙上一层漂亮的淡粉。
　　看着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很想让人再往狠里欺负欺负。
　　钟楚打量着她隐忍的克制的表情, 不管身体的反应如何, 安雁清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平静, 但越是这样的从容镇定, 那股堪称可爱的反差感就越是强烈。
　　总让人有种，想要毫不客气破坏掉她的冷静，看看她彻底失控的模样的冲动。
　　钟楚的坏心眼冒出头来, 揪住她的衣领，还想去摸她的脖颈，故作讶异：“安雁清, 你瞧瞧，这里的皮肤怎么都红了呢？”
　　安雁清有点顶不住她的调戏, 没等她的手真正触碰到自己，就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好了，钟楚，别玩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炎热的夏季掺了冰沙的糖水，又浸着说不清道不清的甜蜜。总归听着不太像拒绝。
　　钟楚凑得更近了，好奇打量着她的表情，仿佛觉得她这反应十分好玩。
　　作乱的手被安雁清攥住，这可制止不了钟楚的坏心眼。
　　她用力伸开五指，勉强在安雁清禁锢中为自己取得一点自由。随即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内侧。
　　安雁清的肌肤光滑柔嫩，摸上去的手感仿佛是在摸天边柔软的云团，简直令人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几乎是瞬间，钟楚就感觉到她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指下原本冰冰凉凉的肌肤，很快升腾起一点热意。
　　她的手指没有移开，眸子紧盯着安雁清的脸，忍不住曼声调笑：“就这个样子，还要嘴硬？”
　　先前那个困扰钟楚许久的问题，再一次跳上她的脑海。
　　对于安雁清这种冷静自制的人，该怎样才能打破她的克制？
　　答案现在已经清晰展现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安雁清绯红的面颊，隐忍克制的表情。她艳丽的红唇紧抿，望着她的视线蕴着淡淡无奈。
　　仿佛想说什么，又觉得以自己当下的情况，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
　　——瞧瞧，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调戏，就能轻易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冷静。
　　明明钟楚什么都没做，她激烈动人的反应，却像钟楚以某种难以形容的方式，将她欺负了个彻彻底底。
　　钟楚的恶趣味升了上来，她靠攥住安雁清的衣襟借力，顺势从办公椅内站了起来。
　　这下，两人本就近的距离便拉的更近了。
　　“姐姐，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不过是摸了一下你的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呀？”
　　钟楚的声音很软，含着淡淡笑意，气息如夏日灼烈的炎风，伴着极浅的清香，轻飘飘拂过安雁清耳侧，又换来她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钟楚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脸，清晰看见自己这句话一落下，她面上盛似桃花的红霞快速弥漫开去。
　　脑袋情不自禁后仰了些许弧度，却因为她的力道牵绊，只移开了寸许。
　　安雁清艰难开口：“我、我没紧张。”
　　她绷紧的脖颈几乎拉成一轮弯月，唇瓣被抿的失了血色，很快又泛起更深更重的殷红。
　　钟楚眼前就是她光滑的侧颈，白皙的脸颊。倘若再近一步，更是能够直接咬上她圆润通红的耳垂。
　　她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小巧的垂珠，话说的慵懒又天真：“姐姐，可你这结结巴巴的模样，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呀。”
　　她选的方法完全戳中了安雁清的软肋，安雁清这次在她步步紧逼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几乎失了自己一贯的冷静。
　　颊边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在脸颊上生出无限痒意。空调的凉风也无法压下她脸颊的灼烫，更别说抚平体内升腾的燥意。
　　她的声音不复平时的从容镇定，掺杂着微微的颤音，扬声唤道：“钟楚！”
　　声音虽高，夹着淡淡羞恼，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和压迫感。
　　听得钟楚非但不想住手，叛逆心蠢蠢欲动，突然有种想过分的咬上她的耳垂，看看她这次究竟作何反应的冲动。
　　“姐姐，我什么都还没做呢，你着什么急嘛？”
　　话是这样说的，钟楚不至于恶劣到真顺从自己的冲动，咬上眼前红艳艳的耳垂。
　　但手已经挣开安雁清松松的钳制，摸上她的侧脸。漫不经心顺着她泛红的眼尾，一直划到唇边。
　　“我们多亲密接触，好让你适应适应，这样才能让你逐渐脱敏。姐姐，你说对不对？”
　　她的恶趣味的促狭的性子不加掩饰，安雁清有趣的反应更是让她宛若得了趣味。
　　安雁清睫毛轻颤，视线垂落到地上，不敢与钟楚对视。
　　她再一次抬手，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她的力气比钟楚大得多，可钟大小姐身娇体弱，她生怕自己稍微多使点力气，就会伤到她娇弱的身体，因而不敢用力。
　　钟楚清楚这些，仗着她的宽纵有恃无恐。两只手都被安雁清握住，她没有强行挣脱，但更没放弃。下一秒，她凑近她的脸，唇险些直接印上她的唇角。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安雁清被她锲而不舍的无赖气的哭笑不得，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唇角，像羽毛的尾端倏忽划过。
　　痒意令安雁清情不自禁想要躲避，又因握着钟楚的手，反而自己将自己禁锢。
　　钟楚玩的开心，她却不想再陪她玩下去了。
　　安雁清竭力保持平静，深深注视着钟楚的脸：“逗我好玩吗？”
　　她的语气异常温和，于是钟楚一开始自然而然顺口接话：“当然好玩啊，不好玩我干嘛浪费心思逗你？”
　　安雁清轻笑一声，面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她用了股巧劲，在不过分用力，不会伤害到钟楚的前提下，轻轻巧巧将她拽着自己衣襟的手松开了。
　　她不是不喜欢钟楚逗她，怕只怕她从中得了趣味。倘若每天都给她来这样一遭，安雁清可受不住这种折磨。
　　关键在于，这个挑起火气的人，此刻还没开窍。撩拨归撩拨，却从来只管放火，不管灭火。
　　如此一来，情况就显得没那么美妙了。
　　安雁清温声细语道：“我也觉得，逗人很好玩。”
　　怎么能只让钟楚一个人快乐呢？
　　先前不平的念头已经被她努力忘却，此时又被钟楚轻飘飘几个诱人的举动，勾的蠢蠢欲动。
　　凭什么罪魁祸首可以大大方方，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而她只能小心翼翼揣着自己不可示人的秘密，在未确定钟楚真正动心之前，怕吓到钟楚，将她越推越远，只能百般挣扎犹豫？
　　那些隐藏在暗夜下的旖旎缱绻，安雁清同样只能在无人的深夜孤独回味。罪魁祸首兀自睡得香甜，她却要在寂冷的夜里，靠着记忆中那一点意乱情迷的吻聊作慰藉？
　　不公平，安雁清想。
　　虽然感情之事，本就是不公平的。她先动心，她处处退让。她用心越多，在这人面前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毫无招架之力。
　　甘之如饴是真的，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点点委屈。
　　安雁清眸光深沉，轻轻抚摸着钟楚的脑袋，再度重复：“逗人确实很好玩。”
　　钟楚每每在她面前，都要被她强压一头，这还是头一次占据如此明显的优势。就算知道安雁清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她也不肯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只是没等到她再一次触碰安雁清的衣角，便敏锐察觉到她的眼神似乎变了。
　　钟楚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危险，不安分的手悄悄收了回来，迟疑道：“安雁清，你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安雁清脸上的红意未褪，微红的耳根仍美得耀眼夺目，姿态却与先前惊慌失措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按住钟楚的肩膀，稍微用力，便将这闹腾的家伙按回办公椅内。
　　她笑的从容不迫： “什么意思？”
　　她的个头本就比钟楚高，这会儿一站一坐，占尽了优势。钟楚仰头望她时，视线几乎被她这个人遮挡的严严实实。
　　仿佛无辜的小猫咪乍然见到凶猛的大老虎，那股被天敌压制得死死的感觉瞬间归来了。
　　她有点慌，内心深处一直对安雁清存在的惧意一下子浮了上来。
　　明明安雁清没有发怒，语气也称得上温和，她这会儿的模样看着，可比安雁清刚才的情况更惊慌失措。
　　她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怯声道：“安雁清，有话就直说。”
　　安雁清轻笑一声，手肘搭着扶手，身子倾了下来：“行，钟楚，咱们继续之前讨论的问题。”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听到了我和周哥的谈话。也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在暗暗关注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我一直没有主动找你？”
　　这个问题一出，倒是将钟楚混乱的思绪，从某些不可描述的旖旎想法中抽离出来。
　　这个问题确实是她最近纠结的问题，安雁清的话一出，她瞬间被安雁清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她睁大眼睛，好奇盯着她的脸，“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也就是在这时，钟楚第一次发觉，在她面前的时候，安雁清笑的次数并不少。
　　正如此刻，那双血色稍褪的红唇微翘。她笑得漫不经心，与钟楚四目相对，温和的笑里突然掺了一丝孩子气的恶劣。
　　她的身体前倾，居高临下望着猫在座椅内的钟楚。姿态从容镇定，可当她倾身压下来时，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强烈到极致。
　　钟楚下意识又往座椅里蜷缩了点，可怜兮兮的模样，完全不复之前的强势。
　　两人的地位这会儿再度颠倒过来，气势此消彼长，强势的钟大小姐莫名底气不足，心虚胆怯。
　　安雁清含笑望着她，突然话锋一转：“钟大小姐，这几天，你是不是等的很煎熬？”
　　钟楚一听她的语气就觉不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察觉不妙。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警惕十足：“我总觉得......你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安雁清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平和注视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大概能猜出来你纠结的问题，之所以一直没有主动，就是因为......”
　　这双漂亮的眸子弯成月牙，一瞬不瞬注视着钟楚，似乎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我闲得无聊，看你自己一人在那儿表演纠结煎熬，时不时悄悄偷看我，又怕我发现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钟楚漂亮的猫瞳猛然睁大，不可置信盯着她的脸，明显被她这句话创的不轻。
　　而安雁清则抬手，替她将脸侧凌乱的发丝掖进耳后。
　　动作温柔之至，喁喁私语，却如同恶魔低语：“你那副跟小猫咪一样，暗中偷窥我举动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啊。钟楚，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吗？”
　　逗人好玩吗？钟楚觉得好玩，安雁清也觉得好玩。
　　钟楚喜欢，她也喜欢。
　　真——的——很——可——爱
　　五个字的杀伤力极具威胁性，在钟楚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她脑子里属于理智的那根弦顷刻崩断，猛地撑桌起身，朝安雁清扑了过去：“安雁清，我嗷嗷咬死你！”
　　自己这几日的动向完全被她看在眼里，她自在悠闲欣赏她的挣扎为难，明知她的纠结，却只想着逗弄她，看她的反应。
　　安雁清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温柔，她一直以来的感觉没错，恶劣才是她的本性，而且她的恶劣程度还远超她的想象！
　　同样是逗，从这儿就能看出两人性情的不同。
　　安雁清无论如何丢盔弃甲，表面仍能保持从容淡定。简而言之，就是很能装。被逗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也要硬生生装出面不改色云淡风轻。
　　而钟大小姐完全受不得激，一逗就会炸毛。
　　安雁清觉得自己的性格可能确实有些恶劣，看到小猫咪远远坐在那里，就想将它强行搂进自己怀里，将它的毛顺着梳一遍，再逆着梳一遍。
　　无比耐心的将这个过程反复重复无数次，直梳到小猫咪满心不耐，疯狂甩动尾巴，浑身炸毛冲她哈气，下一秒，猛地一口咬上来。
　　哪怕是被咬痛了，心里也是舒坦的。
　　正如现在，钟楚气急败坏，被安雁清成功激怒，她的快乐简直难以言表。
　　钟楚扑上前来，安雁清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奈何她刚直起身子，还没来及迈步。可能因为弯腰太久，起身又迅猛，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感过后，她面前的世界突然陷入黑暗。
　　耳边持续萦绕着的细微嗡鸣突兀加大，阻断了安雁清的所有感官。
　　在这个瞬间，她五感尽失。身体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只能遵循先前起身的动作的和轨迹，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力向前倒去。
　　钟楚的手刚摸上她的肩膀，紧跟着，安雁清整个人都朝她身上倒来。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的身高又比安雁清矮，先前虎视眈眈盯着她的脖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空白的表情。
　　“安雁清！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你了吗？”
　　话音未落，钟楚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
　　安雁清的体重不算重，但整个身体的重量突兀倒了下来，又失去其主人的掌控，骤然压下来的力量令钟楚措手不及。险些带着安雁清的身体，一同向后栽去。
　　“你快起来，我要撑不住了......”
　　钟楚起初以为她又是在戏弄自己，怒火刚刚生出，又反应过来，安雁清恶劣归恶劣，却不至于会胡乱开这种严重的玩笑。
　　她的手已经从安雁清的肩膀移到她的腰间，借着桌子做抵挡，勉强稳住她的身体。
　　电光火石之间，她瞥见安雁清眼神涣散。离近了看，这才明白，方才她以为安雁清的脸色苍白，并不单纯是灯光的作用。
　　钟楚瞬间明白过来情况，刚刚扶稳她的身体，忍不住焦急问道：“你的低血糖犯了？”
　　但安雁清这时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耳鸣声遮盖了一切动静。
　　她眼前的世界仍被黑暗淹没，晕眩感过于剧烈，分不清高低上下，完全失去了对空间和距离的感知。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身体更是止不住发抖。
　　钟楚的身材相对安雁清来说十分娇小，办公椅的空间太小，容不下安雁清在内完全舒展开身体。
　　她只能艰难搀着安雁清，将她推倒到沙发上，好让她稍微舒服一些。
　　她意识到昨晚的通宵是诱因，安雁清的身体本来就算不上健康，先前的过度疲劳一直没有恢复，加上喝酒和通宵，恐怕这些毛病积累到现在，一齐猛然爆发了出来。
　　钟楚满心的自责愧疚，在触及安雁清毫无血色的面色时达到了巅峰。但她清楚，眼下无论责怪安雁清还是自己，都已经无济于事。
　　她拿着电话的手在战栗，慌乱归慌乱，理智尚在，颤抖着手，立刻拨通了苏医生的电话。
　　电话嘟嘟的联通声，今日显得异常漫长，钟楚额头同样渗出紧张的汗水，实在是被安雁清这幅虚弱的模样吓到了。
　　她用力咬了下下唇，疼痛刺激了理智进一步恢复。她没有将希望，全寄托在远在天边的苏医生身上，干等着她的回复。
　　一边在手边寻找可能用得上的食物，一边借着室内电话，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时间在安雁清这里已经完全失去概念，不知过了多久，等安雁清的神智逐渐缓和过来，口中还能尝到葡萄糖齁人的甜。
　　她的手正被人死死握着，钟楚握得很紧，箍得她手腕生疼。
　　耳边的声音带着哭腔，已经有点哑了，对电话那头的人快速说：“我刚才找人送来了葡萄糖，喂她喝下去后，她的身体不抖了。”
　　“但她的体温还是很低，身上好多汗，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心跳特别快。”
　　“我掐了半天人中，她还是没醒过来。苏姐，你还有多久到？我要不要先送她去最近的医院？”
　　面对安雁清的突发状况，钟楚明显很慌。但说话行事逻辑清晰，没有完全失了方寸。
　　安雁清的神智在天际漫无目的游荡，甜意和痛感是仅存的感觉。这些感觉虽然令人难受，但总是要比失去身体控制的无力来得强些。
　　她这会儿居然不合时宜想到，钟楚在关键时刻，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她还是跟少时一样，看着是个天真烂漫、被人保护得太好的大家小姐，实际上可不是那种毫无主见，面对他人只会唯唯诺诺的女孩。
　　在安雁清与她的相处中，惯来占据强势地位的，不是众人想象中沉稳可靠的安雁清，反倒是钟楚。
　　虽然她在各方面都被安雁清压制，但钟大小姐仿佛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强势的血液。
　　优越的家世，乃至优秀的头脑和出众的相貌，赋予了她强大的自信。
　　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个强者，自然一力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毫不吝惜使用自己的能力，乐于帮助那些看似弱势的群体。
　　对贺玉如此......对她也是。
　　安雁清的思绪走到这儿，想到贺玉这个人，发自心底的抗拒和不适感，令她强行中断了自己杂乱无章的想法。
　　她的声音虚弱，眼皮子重愈千斤，却仍倔强抬着，望向钟楚：“......我没事儿。”
　　她的嗓音很哑，以为自己用尽了全力，才将这句话完整道出。实则出口的声音，微弱到连自己几乎都听不清楚。
　　好在钟楚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睁眼醒来，连忙俯首到她唇边：“苏姐，安雁清醒过来了，对对对，已经醒了......安雁清，你刚刚说了什么？”
　　安雁清喘气喘得十分艰难，钟楚听着她急促的喘息，还有轻不可闻的声音，刚生出的那点欣喜霎时间被一盆凉水浇下，更多更深的焦躁担忧浮现上来。
　　她按住她的肩膀，安慰似的抚摸两下，语气温柔至极，轻轻说：“算了，你还是保存点儿力气，先别说话了。”


第33章 
　　电话那头, 苏医生的声音仍旧沉稳，很好安抚了钟楚的紧张：“别太慌张, 她这会儿能清醒过来，没有一直昏迷，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我马上就到，既然情况并不紧急，你还是再稍微等我一下吧。等我到了之后，给她做个简单的检查，再确定下一步的情况。“
　　钟家家大业大，加上钟楚自小身体不算健康，为图方便和安全, 私人医院可没少建造。
　　钟家在这块上舍得下血本进行投资，其内的医生和设备，无不是业内顶尖的存在。
　　安雁清到底身为明星，又是钟楚的妻子。综合各方面因素考虑，在她的状况并不危及的情况下, 去钟家自己的医院进行检查, 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二人说话间, 安雁清涣散的眸子逐渐聚焦, 眼神也不再像刚醒过来时那般朦胧。
　　钟楚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用力攥着她的手腕，声音发紧：“安雁清,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她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仿佛不敢松开。
　　旁边桌子上还摆着剩下的葡萄糖，她顺势将手机放下, 用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东西，“我给你拿葡萄糖, 你再喝点。”
　　安雁清感受到一阵接一阵的战栗，但此刻的颤抖不是源自自己的身体。她微微偏头，看到钟楚握着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发抖。
　　刚被她打开的葡萄糖握在手里，她却仅仅连拿的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她的手臂和手指都在控制不住轻颤，瓶身摇晃，从瓶口泼洒出来部分液体。沾湿了她泛白的指尖和手掌，顺着肌肤慢慢滑落下去。
　　钟楚用力握紧手指，试图拿得更稳当些。奈何她的手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加上有液体润滑，几番尝试，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没见效果。
　　最后，她用力扯了几张纸巾，将手上的湿润连同瓶身一同仔细擦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瓶口抵到安雁清唇边，说：“再喝点。”
　　从安雁清醒来之后，她的声音一直很稳，说话逻辑清晰，仿佛整个人十分镇定。
　　只是这番动作，完全出卖了她的慌乱。明明躺下的人是安雁清，她的脸竟比安雁清的脸色更加煞白。
　　这场意外好像真的吓到她了。
　　她深深凝视着面前的钟楚，眼神认真专注，哑声道：“......我没事儿，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仍然很低，但这次声音比上次说话时清晰许多。再加上钟楚有了经验，一见她似乎想说话，便主动附耳过来，将这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听完她的话，钟楚久久没有吭声。仿佛突然化身成一座僵硬的石雕，只有眼睛能动。
　　她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钟楚突然的沉默，看得安雁清心中莫名酸楚。醒过来这片刻功夫，她慢慢积蓄了些力气，发软的手脚逐渐有了知觉。
　　她勉强抬手，反手轻握住钟楚冰凉的手指，温和道：“钟楚，我真的没事儿了。”
　　“对不起，刚才太突然了。”
　　诚然，昨夜的通宵是元凶。但归根结底，还是安雁清的底子太弱了。长期保持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一直以来熬夜通宵是常态，饥一顿饱一顿更是日常惯例。
　　她的向来主意很大，助理和经纪人无法插手她的生活私事儿。
　　以至于，这样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保持多年，到了今天，反噬一朝爆发，来势汹汹，连她自己也始料未及。
　　她这句话一出，钟楚像被按下开机启动按钮的机器人，终于从僵硬状态下分离出来。
　　她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到桌子上，双手同时握住安雁清的手掌。
　　确定她现在安全无虞，炽烈的怒火迟钝冲上心头，脱口而出的话夹着控制不住的哭腔：“安雁清，你真的吓死我了！”
　　安雁清自知有错，还没有来及思考出顺毛的对策，下一刻，一连串滚烫的泪水突兀砸上她的手背。
　　无论她们之前的关系如何，刚才的意外蓦然发生，钟楚看到她毫无生息躺在她面前时，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开，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狠狠扭成一团。
　　哪怕到了现在，这股窒息感仍然死死卡着她的喉咙。使她呼吸困难，心脏一阵阵抽痛。
　　若不是她清楚，当时安雁清能够依靠的人只有她，能够第一时间帮助她的人唯有她一人，恐怕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的眼眸明亮，跳跃着怒火。又不得不顾及安雁清此刻是个病人，强行抑制下心口担忧化为的怒意。
　　出口的声音柔和，夹杂着微弱的哽咽：“安雁清，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好点？你能不能多考虑考虑自己，照顾好自己？”
　　安雁清无言以对，只能如同一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童般，冲她虚弱笑了笑。
　　自小身为ICU常客、童年时期时常出入医院的钟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两字的重量。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过往理想付之一炬，活生生的人化为毫无生息的□□，失去了灵魂，不再以“人”相称。
　　她就算曾经再排斥反感安雁清，却也从没想过她死去的场景。
　　这时的钟楚纵然眸中含泪，声音是压抑的柔和，可怒意引而不发，眉眼俱厉，气场全开。
　　明艳的五官给人的威胁感极强，简直像头即将发怒的母狮子，令人心惊胆寒。
　　但在安雁清眼里，却觉得她更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
　　她能看穿她的虚张声势，看穿她佯装的怒火。知道她强势的外表下，痛苦不堪的过往和伤痕。
　　“钟楚，我没有故意糟践自己的身体。只是前段时间工作忙了些，作息不太规律。我现在已经在改了。”
　　安雁清的身体仍然虚弱，随着时间的流逝，葡萄糖逐渐起了作用，手脚刚有一丝力气，她就涌上自己全身力气，抓着钟楚的手，X 往自己的方向而来。
　　Z
　　F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意外使她受到很大的惊吓，甚至这一幕更激起钟楚曾经的心理阴影。
　　她认真道：“钟楚，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会格外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将健康放在第一位。”
　　过早认识到死亡的本质，面对失去的恐惧，对年幼的钟楚来永远是一道长在心底、已经溃烂的伤痕。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她们已经长大成人，年少时眼睁睁看着自己童年玩伴们，一个接一个呼吸微弱，死在自己面前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这些负面记忆，时不时就会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钟楚内心的伤口始终未曾愈合。
　　任何事情都有挽留和拯救的余地，可一切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异常苍白。
　　她的面色冷若冰霜，怒意却逐渐收敛下来。眼睛没看安雁清，死死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说这些给我听做什么？你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淡下来，没有明显怒意，反而比刚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更让人难受。
　　安雁清微微皱眉，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是你的妻子，我的健康当然跟你有关系。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钟楚，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承诺如果落实不到行动上，始终只是空话。”钟楚闭了闭眼睛，听着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压抑的面色终于松动了些，“狗才会担心你。”
　　见病人这时还不老实，一直乱动，她禁不住微微蹙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躺在沙发上。
　　“老实点吧，你现在需要休息。“
　　这话有所奏效，安雁清乖乖躺了下来，没再动作。
　　她的目光停留在钟楚脸上，不曾移开分毫。
　　声音很轻很柔，干燥的薄唇轻启，近乎小心翼翼：“钟楚，那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哭的这么惨，我还以为，我真要......”
　　她知道钟楚忌讳“死”字，没将这个字吐出。
　　钟楚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下意识道： “谁哭了？我才没哭。”
　　嘴硬至极的说完这几个字，钟楚松开她的肩膀，本能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角。
　　直到这时，她这才发觉自己眼眶和睫羽都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已经被温热的泪水浸透了。
　　风从未关紧的门窗缝隙里溜进来，吹散了满室压抑的沉寂。清风温柔拂过她的脸颊，她眼下那串泪水划过留下的湿润印痕，顿时泛起阵阵凉意。
　　钟楚愣住了，她怔怔摸着自己眼角，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我居然真的哭了？”
　　还是因为担心安雁清这个混蛋？
　　她不受控制望向该死的罪魁祸首，出乎她的意料，安雁清没有开口说话，更没有遵循一贯的做法，抓住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对她这丢脸的反应进行冷嘲热讽。
　　她安静望着她，视线异常平和。这双漆黑的眸子在头顶的白炽灯下显出温润的光泽，如同一块经过仔细打磨抛光的黑色玉石。
　　她的面色依然带着病态的苍白，柔软红唇同样失了血色。
　　几缕黑发在她白到透明的肌肤上凌乱散开，白与黑的对比异常明显，宛如无暇白玉上被人毫不怜惜对待，因而造成的几道深刻的裂痕。
　　突如其来的病弱化为一股奇特的破碎感，冲淡了她身上的锋芒与棱角，只剩下纯然的温和无害。
　　这幅可怜无辜的小模样，放在安雁清身上，真的太有欺骗性了。
　　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钟楚原先自责自怨的负面情绪都消失了，被这股病弱的美色所惑，情不自禁将面前的安雁清，与纯洁无害的小鹿画上等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楚所剩无几的理智只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果然是疯了。
　　她怎么能把攻击性极强的虎狼当成小鹿，将残忍的猎人看成可怜的猎物！
　　她慌忙移开眼眸，有句话从心底冲了上来，没经过大脑思考，悄无声息从口中溜出：“安雁清，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安雁清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神情，似乎看出她的躲避，若有若无弯了下唇角：“我怎么样？不要怎么样？”
　　——不要总这样安静注视着她，认真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
　　不要总露出这样脆弱无辜的一面，免得她生出不该有的奇怪想法。
　　不要总是在坚韧之下，偶尔露出那股浓重的破碎感。
　　不要总是这么乖巧，仿佛可以任由她对她为所欲为。又好像在等着人去主动欺负她，看她眸中泛泪，一步步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而她欣然接受，仿佛连拒绝都不懂得拒绝。
　　安雁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似乎觉得奇怪。
　　两人的手还握着，她没有太多力气，只轻轻握紧了些。语调上扬，带着点疑问：“钟楚？”
　　手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小猫玩闹似的触碰。钟楚慢慢抿唇，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自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两人的五指张开，同样纤长白皙的手指，亲密无间交缠在一起。两双手同样漂亮，美得像一副受到众人称赞的摄影作品。
　　严丝合缝聚拢在一起，天然契合，浑如一体，好像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她们分开。
　　明明这个动作已经保持许久，钟楚先前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因她突然生出的混乱的心思，便猛然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这里摆着，完完全全顺从了自己不自在的想法。她甚至疑心，安雁清能不能感受到灼烫的温度，从中看出她复杂的心思。
　　她不自在的念头难以启齿，自己也辨不分明。面对安雁清疑问的眼神，只能将脑袋垂的更低，越发有种想要逃避的冲动。
　　余光里，安雁清弯起唇角，脸色依然苍白，笑容虚弱而温和，明亮的眼睛恢复了之前的精气神，看不出来太多病态。
　　她静静望着她的脸，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说出你的想法就好了。”
　　她的声音喑哑，低低的、温柔的语气，仿若对不知事的孩童的温声诱哄：“钟楚，告诉我你的想法。”
　　“你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的话，我便不会知道。你说出来了，我就知道我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正。”
　　“我们是妻妻，你对我的要求，对我的不满，对我的期望，对我的意见。有些东西能体现在行动上，有些东西则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可不管哪种，都同样需要言语来表达。”
　　钟楚听得欲言又止，忍不住再度抬头，望向她苍白的侧脸。
　　不知为何，想到的却是领证那天晚上，她们从民政局里走出来的场景。
　　路灯的暖光从上方投射下来，安雁清漂亮的脸浸在暖融融的光里，温和的光线却无法抚平她周身的冷意。
　　她站在台阶下，安静回视着她。深沉的夜色下，这点暧昧的暖光，像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光源，将她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这个习惯了万众瞩目的大场合的大明星，却似乎不太习惯，把自己整个人赤/裸裸展现在外面。于是她主动退后几步，将自己融于黑暗里。
　　钟楚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睁睁看着明亮的光从她精致眉眼一一流过，转瞬耀眼，璀璨夺目，再重归寂然。
　　整个过程中，安雁清淡然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从极亮转入极暗，只需要这轻描淡写的一小步。
　　那时候钟楚望着她的脸，心头突兀跳上“孤独”这个词。
　　她觉得可笑。大明星安雁清活的张扬肆意，慵懒从容游走在聚光灯下，看尽热闹繁华，受尽热烈追捧，鲜花和掌声时刻伴随左右。
　　安雁清的名字，她这个人，包括她的过去和未来，她所代表的含义，都绝对与“孤独”两字沾不上边。
　　但现在的她虚弱躺在沙发上，面上失了血色，双眸微阖，呼吸低微。像一块被人失手摔碎的薄玉，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完全与那日夜里，她在钟楚心中幻想的模样重合了。
　　钟楚无声握紧她的手，怔怔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让我想想，让我慢慢想想。”
　　钟楚知道事实不是那样，那些只是安雁清偶尔带给她的错觉。
　　她在她心中一向坚韧骄傲，仿佛任何困难都压不倒她。她应该不露声色的张扬和傲慢，像从前那样，像一直以来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从容淡然。
　　而不是，让她乍然看到她脆弱的另一面。让她明知这不是真实的安雁清，却完全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反差感。
　　......总会控制不住，对她生出该死的怜惜。
　　安雁清微微一笑，没有锲而不舍追问，体贴道：“好啊。”
　　钟楚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突兀止住。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俯身下去，抱住安雁清的头颅，轻轻摸了摸她柔软冰冷的面颊。
　　安雁清虽然意外她的动作，眼眸微微睁大，看着她靠近，却没躲避。
　　她依偎在她怀中，虚弱而苍白，温驯地、轻轻地，在钟楚温热的掌心轻柔蹭了蹭。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钟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安雁清脸颊埋在她的掌心里，唇角悄无声息勾了起来。
　　她跟钟楚认识这么多年，她多清楚钟楚的性格。她当然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如果太弱了，如贺玉那样的姑娘，只会让她生出保护欲，却不会真的对她动心。
　　因为钟楚单纯归单纯，她在各个方面的能力却都不弱。她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她骨子里其实跟大多数人一样，极为慕强。
　　她在意的永远都是走在自己前方、能够胜过她一头，让她心悦诚服折服的人。
　　可如果太强了，反而会让她对她的注意，逐渐走向另一个极端。
　　父母糟糕的婚姻经历是她心底的阴影，始终提醒着她对这种夫妻相处模式的抗拒。她的潜意识里，同样在排斥自己重蹈覆辙，走上与父母相似的老路。
　　所以如果有人足够强大，有足够的能力，完全可以引起钟楚对她的重视。
　　她将是她名正言顺的对手，可以被钟楚放在眼里，可以刺激她燃起旺盛的胜负欲，兴致勃勃与她争斗。
　　但越是这样，越是会让钟楚想起自己的父母，她能够得到钟楚的注意和热血澎湃的战意，却永远不可能让她为之心动。
　　那钟楚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安雁清嗅着她掌心的清香，那股玫瑰香露的味道萦绕在她鼻端，香味包裹了她的嗅觉。
　　明明淡到极致，却让安雁清有种自己被钟楚整个人，紧紧拥抱在内的错觉。
　　想要让钟楚心动，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她得弱，得能示弱，得让钟楚对她不可抑制的生出保护欲。
　　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让她怜惜她的娇弱。使她总是会担心她受到伤害，恐惧外界的风雨稍微大点，就能打伤她的枝叶和花茎。
　　她不敢将她种在花园中，甚至不敢将她放在安全的温室里。担忧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会受到不知名的意外伤害。
　　她会满怀怜惜将她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呵护，时刻不敢放松关注。她会用尽自己的一切精力保护她，避免她被任何东西伤害。
　　她又要足够强，得强到能够得到钟楚绝对的重视，让她明明白白将她看作正式的对手。
　　她要有足够的能力，要能折服钟楚这样慕强的人，要能成为让她放心依赖的依靠。要能让她的目光始终追随她的背影，一刻也无法移开。
　　要弱，还要强。听起来十分矛盾，放在安雁清身上，却不足以让她为难。
　　她的脸埋在钟楚的掌心，白皙的指节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在这个脆弱的时刻，不经意的举动，仿佛展现了她无法出口的依赖。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钟楚的另一只手没有犹豫，温柔覆了上来。
　　这一场意外非安雁清所愿，她算不上纯粹的好人，却也不至于卑劣到如此地步。就算要示弱，也不会故意在钟楚的伤痕上捅刀。
　　但短短几个瞬间，大脑已经本能开始分析利弊，让她思考起这场意外自己能够利用的余地。
　　她和钟楚……是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宁静平和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一道身影停留在敞开的办公室大门前，不知已经出现了多久。
　　苏医生一手提着自己的药箱，另一只仍保持着敲门姿势。
　　她环顾室内的情形，满脸歉意，语气意味深长：“两位，需要我再回避片刻吗？”


第34章 
　　一瞬间, 钟楚心头突然涌上了想骂脏话的冲动。
　　她看了眼不知何时被扔到桌子上的手机，之前苏医生听到她们的对话, 不好掺和她们的家事，便没再开口。
　　后面见情况缓和，安雁清的身体显然没有大碍，小妻妻说些私密的体己话，她更不太好细听。
　　未免两人后续缓过神来，双方都显得尴尬，便悄悄挂断了电话。
　　钟楚身体僵硬，下意识顺着苏医生的目光看去，两人的视线终点, 齐齐落在乖乖躺在沙发上的安雁清身上。
　　这家伙满脸无辜，上半身微侧，手扶着钟楚的手腕，借力小心撑起自己的身体。她的下巴搭在她掌心，脸颊乖巧温驯的贴着她的手掌。
　　再则, 为了方便听清安雁清说话, 钟楚坐在她身侧, 身体朝她的方向倾身, 同时微微垂首。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覆盖在安雁清的手掌之上——以一种近乎保护和安慰的姿态。
　　倘若从门口那个角度来看，她们两人此刻的姿态真的是再亲密不过了。
　　苏医生会误会, 真的一点也不奇怪。
　　安雁清乖乖趴着，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苏医生话中的调侃意味。
　　她的眼神无辜至极，毕竟主动递手的是钟楚, 主动安慰的也是钟楚。无论钟楚如何羞恼，总归怪不到她这个病人身上。
　　钟楚盯着她看了两秒, 跟着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形容不出的憋闷压在心里，让她根本无从解释。
　　苏医生意味莫名的眼神仿佛一把烈火，烫的钟楚心口一紧，忙不迭松开手，起身迎接她：“苏姐，您老可算是来了！”
　　“您再不来，我都怕您这么大个活人，在半道上走丢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话，便没接她刚才的话茬，重新找了个话题切入。
　　几人都是熟人，钟楚说话的语气轻松，没那么多顾忌。安雁清能够醒过来，说明问题不大。
　　她的心情轻松下来，也有心思跟苏医生开开玩笑。
　　苏医生扶了下眼睛，淡淡瞥她一眼，毫不客气回怼：“N市堵车堵得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够快了，再快恐怕得直接飞过来。”
　　她放下药箱，待与安雁清说话时，声音又温和下来：“来，不用怕，先让我看看情况。”
　　苏医生大名苏弥，比钟楚大了整整十岁。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医学泰斗，父亲早年在医学界的声名同样不低。
　　早年她的父亲受钟老爷子聘请，常驻钟家。苏弥时常跟着父亲出入钟家，与钟楚关系甚佳。
　　待到钟楚与安雁清认识之后，性情严谨耿直又不失亲和的她，同样跟安雁清交情不错。
　　这种诱哄孩童般的语气，两人都不陌生。钟楚年幼生病时，极度排斥苏父这位医者接近。
　　钟家人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找来更温柔无害，更容易让钟楚敞开心扉的苏弥过来，代替众人劝说安慰。
　　安雁清安静配合她的动作，与苏弥复杂的视线对上，冲她虚弱又平和的笑了笑。
　　——在她和钟楚决裂之后，她同样失去了这位陪伴她们长大的姐姐。
　　苏弥手头只有简单工具，确定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稍稍松了口气。
　　之后带着两人，雷厉风行赶往设备齐全的医院。
　　这次的情况是有惊无险，但如果不做全面的检查，谁都无法放心，
　　安雁清身体虚弱，被她们搀着，没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此刻更没有拒绝的权利。
　　等做完检验流程，苏弥拿到结果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弥认真看完报告，无奈瞪她一眼：“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该少熬夜，好好休息，仔细养养身体了。”
　　安雁清垂着脑袋，红唇轻抿。如同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在大人面前乖乖挨训：“......我知道了。”
　　折腾了一下午，直到得了苏弥的这句准话，钟楚才总算松了口气。
　　她想责骂安雁清不注意身体，又想起自己才是导致她昨夜通宵的罪魁祸首。
　　今天的情况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她又气又自责，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望着安雁清发白的面色，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和苏弥小声交流着她的具体情况，安雁清不太有精神，困倦得厉害。既然知晓自己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也就对这些提不起兴趣。
　　这会儿，她的身体逐渐缓了过来，发软的手脚慢慢回来些力气。只是脸上依然没有血色，玫瑰色的唇失了气色，如今瞧着像枯萎的花瓣。
　　她虚弱倚着长椅靠背，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后脑安静抵着钟楚的肩膀，神情很淡。
　　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她微微阖眸，却没有当真睡着。视线怔怔停在面前的地面上，好似在出神。
　　钟楚在和苏弥说话，余光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见此情形，她不由终止了对话，扶住她的脑袋，轻轻用下巴蹭了蹭安雁清毛茸茸的发顶，声音软得快要化了。
　　“安雁清，先别睡。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就回家休息。”
　　安雁清强撑起精神，轻声应了。
　　她扶着钟楚的手臂坐直身体，可能动作有些着急，衣衫挥动间带起几缕微风，呛进喉管，她忍不住捂唇闷声轻咳。
　　钟楚一怔，连忙环住她的肩膀：“要不要紧？”
　　安雁清一边咳，一边摇头：“就、就这种程度，能有什么要紧？”
　　说话的同时，安雁清轻轻看她一眼。往日明亮的眸中泛出薄薄的生理性泪水，曾经坚不可摧的形象，如今化为破碎的病美人。
　　形容单薄，羸弱可怜，直教人止不住心生怜惜。
　　钟楚心口发闷，感受着掌心下单薄肩膀的震动，之前一直隐藏的愧疚自责，此刻翻江倒海涌了上来。
　　她喃喃道：“对不起，安雁清，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安雁清勉强止住咳嗽，听着她发自内心的忏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开口打断她的话，含笑问：“钟楚，你不会真将我看成易碎的瓷娃娃了？”
　　钟楚还坐在长椅上，只感觉她温热的唇，仿佛轻轻划过自己环着她肩膀的手臂。轻微痒意混着淡淡的湿润，滚烫的温度昙花一现擦过她的肌肤。
　　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这人已经轻巧挣开她的臂弯。
　　安雁清站起来，脊背挺直，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身上的虚弱感转瞬被从容覆盖。
　　她居高临下望着椅子内的钟楚，唇角微勾，淡声道：“你又不能强迫我做什么，既然我是自愿的，你强行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责任？“
　　钟楚呆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
　　眼睁睁看着她一系列转变，看着无害的小绵羊陡然化身为游刃有余的猎人，从被动的身份，一跃成为掌控者和主宰者。
　　她笑的漫不经心，举手投足中却又透出强大的自信和从容。
　　钟楚捂着自己胸口，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一瞬加快不少。
　　她倏然觉得，刚才安雁清唇擦过的地方滚烫起来。那简单的接触如同燎原的火苗，在她肌肤表面烧出连绵烈火。
　　能软能硬，能强能弱。安雁清的这份反差感......简直、简直太绝妙了！
　　“......什么叫我强行揽责任，本来就是我的错嘛。”
　　安雁清皱了皱眉，视线在她脸上顿住。心念一转，话到了口边，突然换成另外一句：“行，既然你非要说是你的错，那就是你的错吧。“
　　钟楚心不在焉想着别的，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喂，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按什么套路出牌？按社交场上那些无谓的纠缠，再虚伪客套几个来回？
　　能不能解决事情根本不重要，反正表面功夫得做足了。
　　安雁清仗着自己人高臂长，跟摸狗头一样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轻描淡写道：“咱们妻妻之间，就不玩那些虚的了。“
　　钟楚的头发被她揉乱，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在脸颊上带起一阵阵酥痒。
　　被安雁清反将一军，她气得不行，想要拍开她的手。但安雁清早有预料，在她动手的前一秒，便轻轻巧巧收了回去。
　　她好整以暇环胸：“你做错了事，那不得补偿我吗？能让钟大小姐为我鞍前马后效劳，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听到这儿，钟楚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然起身，无尽悔意蔓了上来，方才奇怪的悸动一扫而空，只剩在安雁清面前落得下风的憋闷：“少啰嗦，我敢作敢当。要我做什么，你直说就行。”
　　她漂亮的眸子跃动着火焰，不甘示弱地与安雁清对视。即使自己的身高明显比她矮上半头，仍不服输地抬着下巴。
　　安雁清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她气红的脸颊，紧抿的红唇。
　　医院的灯光极亮，她明亮的眼瞳在灯光的照射下，晃荡着破碎的星子。
　　她明显是有些忐忑，头一次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还是在安雁清这样一个，她完全猜不出她能提出什么离谱要求的人面前。
　　只是她将自己的紧张藏的很好，唯有克制不住轻颤的睫羽，稍微泄露了些主人的真实情绪。
　　安雁清一瞬不瞬望着她，缓声道：“不如这样好了，那就让你......“
　　她故意放慢了说话速度，果然见钟楚呼吸的频率小幅度加快。眼瞳微微紧缩，眸子紧紧盯着她开合的红唇。
　　安雁清笑得轻快，“惩罚今晚的饭，让你亲手来做。”
　　钟楚心中的巨石倏然落地。因为前面胡思乱想脑补了太多，如今听到这个意料之外，但又十分正常的答案，只余满心不可置信：“就这？”
　　安雁清轻轻扬眉，跟着重复：“就这？”
　　从未下过厨的钟大小姐，似乎理所当然小看了做饭的难度。
　　她评价道：“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钟楚觉得自己被低看了，正欲反唇相讥，一直被她们无视的第三人终于忍不住发声：“好了。”
　　安雁清一怔，手臂放了下来。下意识与钟楚对视一眼，同样看出对方眼中的心虚。
　　两人斗嘴斗的开心，竟然都忘了这里还有个苏弥的存在。
　　苏弥捏着化验单，就站在长椅不远处，冷飕飕道：“小清，你如果不想今天半夜躺进ICU，我劝你，最好还是换个要求。”
　　钟楚绷不住了，来自己方队友泼下的冷水，可比敌方的冷嘲热讽伤害值更高。
　　她精神抖擞，倘若是只猫儿，恐怕浑身上下的毛此刻都已尽数炸开：“苏姐，虽然我还没有亲自动手实践过，但我学东西的速度一向很快。”
　　她自信满满道：“何况有菜谱在，就算我做的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苏弥沉默一瞬，扭头对安雁清说：“换个条件，免得今晚厨房爆炸，万一你俩出什么事故，老爷子不得提刀杀了我。”
　　安雁清本意只是玩笑，也没想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钟大小姐，亲自接触危险的刀具。但看钟楚这副极不靠谱的模样，同样觉得心口发虚。
　　她冷静点头，两人默契达成协议：“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靠谱，算了。“
　　“苏姐，你什么意思？”接连遭受两人的否定，要强的钟大小姐，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已经千疮百孔。
　　而眼前两个人非但不怜惜她，还要在她的伤口上火上浇油。
　　苏弥沉默不语。
　　钟楚又转头望向安雁清，忿忿道：“安雁清，你也不相信我吗？”
　　安雁清默默转开了头。
　　炸厨房这回事儿吗，对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只会操作洗碗机的钟大小姐来说，真的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呢。
　　钟楚只觉得自己又被当胸插了两刀，这两人越是阻拦，她就越是觉得她们轻看了自己。
　　“不行，我今天非要给你们做顿饭尝尝。苏姐，走，今晚来我们家吃饭。”
　　突然被卷入其中的苏弥无辜遭受牵连，面对这桩无妄之灾，只恨自己没有在话题刚刚开启时，立刻找到借口离开。
　　从没有下过厨房的人，信誓旦旦要给她做一顿大餐。她敢做，她都未必敢吃。
　　她真的很想逃，奈何钟楚的倔劲儿上来，可不容许她悄悄遁走。
　　最后，她几乎是被钟楚不顾形象的生拉硬拽着，三人一同回到了车上。
　　安雁清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一个病人，这种状况下，显然没办法让她开车。
　　而钟楚虽然也有驾照，出入都有司机照顾，毫无用武之地，自然不能期待她的开车技术。
　　她们来得时候，是苏弥开车带她们过来。现今回去，同样还是坐她的车回去。
　　苏弥满脸麻木，启动车辆，平平问：“你们要不要先回公司？”
　　她一个医生，辛辛苦苦出外诊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为雇主兼职司机的职责！
　　不行，这得加钱！必须得加钱！
　　“回什么公司，”钟楚毫不客气击碎了她美好的幻想：“我们虽然走的着急，但公司那边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拿。今天已经不早了，明天再去也是一样。”
　　苏弥彻底死心，无奈问：“行了，我知道了，我送你们回家。先告诉我地址，我开一下导航。”
　　钟楚说了安雁清家的地址，但话说了半截，她突然停住，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身侧的她。
　　安雁清上车之后，便躺近座椅内，阖上双眸。她累的不轻，困顿得厉害。
　　眼下那点青黑现在逐渐显露出来，落在过于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对比异常明显。
　　钟楚两人吵闹归吵闹，怕打扰到她休息，其实声音都压得很低。
　　钟楚拧眉思考片刻，在苏弥莫名其妙的视线中，想了想，给她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往这条街绕一下。”
　　她没有明说，但苏弥一看这条街的位置，便心中有数了：“行，我知道了。”
　　安雁清其实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脑袋抵着车窗。车身的震动轻不可闻，远远达不到让人感觉难受的地步。
　　困倒是很困，此刻身处的环境也算不上恶劣。她曾经在大山里拍戏时，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不是没住过。
　　可她就是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她与钟楚同在后排，她知道钟楚就在她身旁坐着。虽然在宽大的空间下，两人的双腿可以舒适展开，压根不存在肢体接触。
　　但车内的空间是密闭的，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玫瑰香味。这股味道勾着她的心神，一直往她鼻端里钻。
　　是钟楚身上的，安雁清已经熟悉的香味。
　　安雁清的呼吸稍显急促，越是在意，就越是没法不去在意。在她意识到这股味道的存在的刹那，她就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无视这股味道。
　　钟楚似乎尤爱玫瑰，这是她甜美的发香，是她每次故意凑近时，萦绕在安雁清鼻尖的甜腻香味。
　　是她肌肤渗出的薄汗的味道，是她眼角滑落的泪水的味道。是缠绕在她衣物纤维里的味道，是浸在她的每一寸肌肤里的味道。
　　安雁清喉咙滚动，身体僵硬。她不敢乱动，明明感觉不到钟楚的视线，可这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
　　她身上的香味刺激她的感官，无形的气味分子侵蚀她周围的空间，看不见的一切将她包裹进去。
　　安雁清一时竟觉得，钟楚已经将她身体内的每一个空隙填满。
　　她在她面前，同时又无处不在。
　　她自欺欺人闭着眼睛，仿佛只要看不到钟楚，就不会将自己的幻想当真。可正是因为眼睛陷入黑暗，放大了其他四感。
　　她在安静的黑暗里，清晰感受到身旁那人于无声中，一点点侵/入她的身体的痕迹。
　　都是错觉。
　　是她太累了，是她还没有从刚才低血糖的状况中恢复过来。所以安雁清才会、才会在这一刻里，如此期待，如此渴望这股味道。
　　她渴望的不是这股味道，而是味道主人的拥抱，
　　车匀速停下，钟楚和苏弥似乎说了句什么。她们的声音压得太轻太低，安雁清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很快的，身旁座椅被人体重量压下，又回弹起来，钟楚动作缓慢下了车。
　　车门重新合上，苏弥倒是没动。在这个平静的间隙里，她打开手机，顺手回了几条消息。
　　一抬头，却看见安雁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直起身子，顺着车窗平静往外看去。
　　苏弥下意识问了句：“睡醒了？”
　　是无用的，却能彰显关心和在意的废话。
　　安雁清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在车窗上压出一小片浅浅的红痕，红意顺着她精巧的下颚，隐没在耳侧漆黑的头发下。
　　有了这份强烈的色彩对比，显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宛若半透明的玉璧，脆弱到娇怜。
　　苏弥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本能将自己轻柔的声音下意识放得更柔。
　　仿佛生怕自己的声音稍大一些，就能将面前这个脆弱的瓷娃娃吓到。
　　她像是知道安雁清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轻声解释道：“钟楚去给你买饭了。“
　　这条街上有家私房餐馆，以养身食补闻名，在膳食滋补和味道上都有一把子绝技，是钟老爷子一贯的心头好。
　　他喜欢这家店的味道和理念，加上钟楚少时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将养，平时用餐时格外注意。
　　这家私房餐馆刚好戳中钟老爷子的软肋，他就干脆出资将这家店盘了下来。
　　钟楚跟在钟老爷子身边久，受他的影响，对这些东西一贯很感兴趣。一听说安雁清的身体状态不太健康，便立刻想到了这家店。
　　餐馆名义上不外送，但面对自家主人的要求，哪儿有不应之理？只是钟楚想着刚好顺路，便干脆自己亲自走上一趟。
　　苏弥的话一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清楚看到安雁清被黑发遮掩半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与之前被压出的红意混在一起，逐渐模糊了彼此的边界。
　　她的神情稍不自然，视线从窗外收回，却也没敢与苏弥对视，“我没想她。”
　　苏弥收了手机，忍不住轻笑一声：“都这么大了，怎么性子还是这么别扭？”
　　她比钟楚两人的年纪都大，算是看着她们二人长大的姐姐。在她面前，她们总有种面对半个长辈的错觉。
　　安雁清红唇轻抿，总算抬眼，冲她淡淡笑了一下。
　　这个笑不是她在外人面前疏离客气的笑，也不是钟楚常见的温柔平和的笑。像是孩童做错了事儿，被长辈嗔怪，夹了点轻微的羞耻和难为情。
　　是苏弥熟悉的，少时的安雁清在她面前的笑。
　　苏弥话一出口，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下。紧跟着看到安雁清如此模样，不禁出现片刻恍神，后面调侃的话，突然接不下去了。
　　钟楚不在场，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她心绪不宁摸着手机，良久，才望着安雁清的脸，来了一句：“对不起，小清。”
　　安雁清知道她在说什么，温声道：“没关系，苏姐，你有你的立场。“
　　苏弥受雇于钟家，在钟楚与她决裂之后，碍于雇主的心情，与她疏远是人之常情。
　　何况人总有远近亲疏之分，论起交情来，她和安雁清结识，不过是因为安雁清是钟楚的朋友。她们之间的感情，可远没有她和钟楚的情谊更加深厚。
　　“况且，你后来明知钟楚讨厌我，还是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一把，暗中替我与老爷子搭线。”
　　“怕我和钟楚不小心撞上，再起冲突，偷偷为我提醒钟楚的行程。“
　　安雁清的声音很轻，“苏姐，不用愧疚，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对我仁尽义至。”
　　她的面色依然苍白，身体虚弱，宛如一朵即将枯萎的花朵，失了那股光彩照人的明艳。
　　但这并不损伤她给人的美感，她妩媚的眉眼仿佛被一层朦胧烟雾笼罩，唇淡得失了血色。因为看着像是下一刻就会破碎，更让人忍不住去小心呵护。
　　苏弥听着她虚弱的回答，又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懊悔更甚。
　　她没在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上多纠缠下去，免得将气氛引领得太过沉重，小心翼翼转移话题。
　　“你还年轻，事业确实重要，但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是一切的本钱。”
　　这样关心的贴心的嘱咐，发自内心的关怀，安雁清已经很久没再听到了。
　　她轻轻点头，刚沉浸在感动中。谁知下一秒，苏弥突然面露同情和担忧。
　　她压低声音道：“你最近工作太累了，可能心理压力比较大。再加上你们小妻妻刚刚同居，彼此之间的磨合或许不太顺利。”
　　“各方面因素叠加在一起，私生活不太和谐，会出现那种症状，也是情有可原，你不用为此太过忧心。”
　　安雁清一怔，手撑了下座椅，挺直身体，莫名其妙道：“什么症状？”


第35章 
　　这边, 钟楚百无聊赖坐着，等着主厨准备自己的拿手好菜。
　　菜单她早在车上时就已经交代下去, 只是这种药膳，大都需要长时间炖煮。她来的太快，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准备。
　　之前她们在公司走得着急，来不及与总裁谢弘济，及安雁清的经纪人周启东等人交代清楚情况。带安雁清出来时，安雁清虚弱无力的模样刚巧被两人撞见。
　　她现今的事业发展蒸蒸日上，是银河传媒旗下声名最盛的艺人之一，对公司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两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钟楚虽拒绝了他们跟随帮忙的提议, 他们也没忘记追问后续进展。
　　这会儿结果已出，没有大碍，她便耐心安抚了下两人的情绪。
　　只是钟楚一边与两人交流，又总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事情。
　　之前苏弥急匆匆赶来时，她看到她熟悉的身影, 这件被遗忘掉的事情, 曾在钟楚脑海中转了一圈。
　　她当时想提, 却因安雁清的情况不太美妙, 刚清醒过来，虚弱无力，她们的重心都放在安雁清身上。
　　思绪这么一岔, 有关这件事的念头在钟楚心中停顿一瞬，便悄无声息溜走。
　　这会儿再思及此事，她隐约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具体问题。
　　钟楚皱眉思考片刻，始终抓不住灵感。她的思考逻辑惯来简单, 觉得重要的事情忘不了，能忘掉的肯定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也就没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而另一边，她遗忘的这个问题，将会由苏弥带给安雁清一个暴击。
　　“我看了你的检查结果，各项指标完全正常，说明这个问题的出现，不是生理原因，心理成因占据了重要因素。”
　　“既然如此，那你不如干脆趁此机会，好好歇上一段时间，放松放松心情，让身体慢慢缓缓。”
　　讨论这种私密之事，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老熟人，苏弥的神情不太自然。她的声音平平，完全站在医者的角度，客观做出劝慰。
　　“我知道你们小妻妻刚确定关系，确实有些着急。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这种时候，更是急不来。等你修养修养，身体休息一段时间，恢复过来，或许症状就会不治自愈了。”
　　“当然，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们联系。”
　　安雁清神情意味不明，虚弱的眉眼陡然化为锋锐。内敛的攻击性，完全冲淡了她给人的那股娇弱感。
　　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苏弥觉得后背发凉的深沉。
　　她缓声重复：“心理成因？”
　　苏弥被她的反应整得毛骨悚然，不留痕迹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竖立的汗毛，声音下意识压低下来，“就是，性冷淡的心理成因。”
　　安雁清突然笑了，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明明是在笑，竟比她先前神情冷淡的模样给人的压迫感更重。
　　她拉长了语调，慢慢说：“哦，性冷淡啊。”
　　她以为钟楚那日提及的性冷淡，不过是对她玩笑般的挑衅。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的脑回路如此清奇，居然还就此事认真询问了专业人士。
　　安雁清活到如今这般年岁，很少会处于这种棘手的境地中。
　　何况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也从来没有人，能够用自己的经验来引领她、告诉她如何面临现在这等尴尬情况。
　　苏弥在她锋利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不知为何心里紧张得要命。甚至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严阵以待。
　　安雁清现在给她的压力，丝毫不逊于钟老爷子给她的压力。而随着钟老爷子年岁愈涨，脾性愈发收敛，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类似的压力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人的身体如果出现问题，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健康才是人之根本，术业有专攻，但凡感觉不适，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寻求专业人士帮助。“
　　安雁清悄无声息咬紧了牙根，苏弥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炸/弹抛下，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炸得粉碎。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快要将她淹死在里面，她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钟楚蓄意勾/引她的那天，一巴掌拍醒当初无知无觉的自己。
　　她知道钟楚思维跳跃，身为设计师，在这个靠灵感吃饭的行当里，从不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可当这份想象力加诸于她身上，宛若给她平静无波的生活突然投下一块巨石，安雁清险些快被这块天降巨石给砸懵了。
　　她一字一句问：“......所以老爷子，钟叔叔、钟阿姨知道这件事吗？”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
　　只要这个可怕的可能，但凡有一点点存在的可能性。
　　安雁清忍不住闭了闭眼，耳根连同脸颊一并羞红。红意已经遮盖了她虚弱的苍白，给她增添了几分亮眼的生动鲜活。
　　她一贯的从容镇定，乃至她的理智，同样被这个噩耗砸的支离破碎。甚至难能胆怯，根本不敢顺着往下想去。
　　苏弥轻柔的嗓音，此刻在她耳中宛如天籁之音，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羞耻心：“他们当然不知道。“
　　安雁清吊在半空的心脏终于落地，方才等待的过程中，她竟然紧张到忘记呼吸。
　　直到听完苏弥这个象征救赎的回答，才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小心松了口气。
　　安雁清用力扶住前排靠背，指节泛白，胸腔因为憋气的窒息升起刺痛，气得牙根痒痒，忍不住问：“苏姐，钟楚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苏弥跟她很久没有联系，那天在钟家时，突然给她发的那些奇怪的资料，安雁清完全没有多想。
　　她只以为，苏弥身为钟家的医生，受钟家长辈所托，试图以这种方式，教导刚领证的小妻妻一些生/理常识。
　　虽然这种方式简单粗暴了些，再怎么说，也比钟家长辈们亲自出面，来对两人讲解这些事情好得多。
　　至于苏弥选择的方式……以她的性格，还真不是做不出来。
　　妻妻一体，她对钟楚的调侃，不过是出于一种，苏弥给她发了，肯定不可能漏了钟楚那头的微妙心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不是钟家长辈们授意的教导，完全是钟楚给她埋下的深坑。
　　她站在坑边徘徊，正在衡量坑的深度，钟楚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一脚给她踹了下去。
　　这一来一回的几句话里，苏弥或多或少觉察出几分异常。
　　她神情犹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说出实话：“大小姐就是说......”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忍不住轻咳一声：“她有一个朋友。”
　　难道还真有一个朋友？是她自己想错了？！
　　几个字一出，安雁清显然懂了她的意思。
　　她稍稍放松了些，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所以，确实是有这么一个朋友。”
　　苏弥被这对小妻妻绕糊涂了，思绪陷入混沌，开始怀疑起自己来：“真有这个一个朋友？”
　　安雁清温和道：“那当然呢。如果是我有问题的话，钟楚她......”
　　她哽了一下，忍下到嘴边的怒火，接着说，“怎么可能好意思直接问您？”
　　苏弥白皙的脸皮瞬间涨红，手指无力按在自己的眼镜上，眼神上飘下飘，就是不敢看安雁清的脸。
　　简单一件事，却因为她过度解读，真的犯下一场大乌龙。甚至……她还将这个误会闹成笑话，直接带到了安雁清面前！
　　这是什么尴尬的社死啊。
　　她心虚理亏，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搞错了。”
　　这种尴尬至极的事情，涉及小妻妻最亲密的隐私，她就连道歉都道的异常艰难，哪怕想再诚恳一些，努力真诚一些，都无法做到。根本无从开口啊。
　　她简直恨死胡思乱想的自己，恨死“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暧昧不明的句式了！
　　苏弥快自闭了，安雁清同样如此。但她不能保持沉默，强忍羞赧，随意撩了下发丝，让其垂落下来，遮住自己滚烫的耳垂。
　　她必须要想方设法，彻底将这个被钟楚强行扣上的莫须有的帽子，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
　　“苏姐，钟楚没跟你提是哪个朋友吗？”
　　她主动发问，循循善诱，声音稍显干涩，好在苏弥心思混乱，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只以为安雁清对钟楚上心，所以对有关她的事情都抱有一定的好奇心。
　　“大小姐只是隐晦说了一嘴，她的朋友那么多，可能性太多了。”
　　苏弥停顿了下，尚在进行思考，安雁清好似顺着她这句话，漫不经心随口一提：“那贺家的女儿跟她玩的挺好，之前知道我们领证，钟楚还专门带我见了见她。”
　　苏弥自然知道贺玉这人，她在钟家多年，这些年也没少认识钟楚的朋友，本能接口道：“是了，论起交情来，她和大小姐认识的时间也不短。”
　　她面露恍然，安雁清无声勾唇，满意躺回靠椅。
　　将钟楚扣给她的帽子，随手扔到贺玉头上，虽然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却能够出了心口这股恶气。勉强算是她一点小小的恶作剧般的报复。
　　苏弥身为医者，自然有责任为病人保护隐私。两人的随口交谈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纯粹算是不走心的猜测和闲谈。
　　她没有给出更进一步的结论，安雁清也知晓分寸，就此住口，没再追问下去。
　　反正，她不是也什么都没说吗？
　　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话题到此为止，失去了安雁清的声音，苏弥只觉得车内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社死的尴尬场面令她脚趾蹬地，哪怕午夜梦回，想到今天的社死场景，都恨不得坐起来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一时心软拯救了自己。
　　想到自己没有太过嘴快，直接将这个误会告诉老爷子和钟父钟母，避免了更极致的社死的诞生，这可以说得上是她仅存的慰藉了。
　　另一边，钟楚提了大包小包，手里已经提满，东西却还拿不下。
　　餐馆专门指派了两名侍应生，帮她将东西拎到车边。她好不容易将东西都塞进后备箱里，一抬头看见安雁清醒了过来，下意识露出笑来：“好点了吗？”
　　车内的气氛稍显奇怪，苏弥放下眼镜，拿了张湿巾遮着脸颊，看着有点恹恹。倒是安雁清的气色比之前好得多，心情似乎也挺不错。
　　她微微弯唇：“好多了。”
　　钟楚坐好，下意识在她周身看了一圈。安雁清眉眼微弯，面上浮着柔和的浅笑，之前的苍白无力从她身上褪去，淡得像是钟楚曾经出现的幻觉。
　　她安静望着她，从容不迫，温和道：“辛苦你了。”
　　钟楚稍稍失神，虽然现在的安雁清才是真实的她，想到她之前虚弱不堪，纤细手指小心搭着她的手腕，依赖靠着她肩膀的模样，竟觉得有些遗憾。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楚眉心一跳，打心底生出对自己的唾弃来。
　　她低声说：“不辛苦。”
　　末了又问，“你怎么这么开心？”
　　前面的苏弥猛地扯掉湿巾，按住方向盘。一双平静的眸子如今带着惊慌，与安雁清对上视线，夹杂了一丝淡淡的恳求。
　　她知道这事儿不可能瞒得过钟楚，这两人如今是小妻妻，之间哪能存在什么秘密。
　　但她只求，安雁清别当着她和钟楚的面，让她再度重温一边极致的社死！
　　——孩子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安雁清忍俊不禁，钟楚久等不到她的回答，神色逐渐转为狐疑。
　　安雁清便不再看向苏弥，转而问她：“怎么去买饭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但钟楚可能是自己心虚，总觉得这家伙话下藏着看热闹的意图。
　　毕竟之前吹嘘自己厨艺的人是她，主动选择另一条路的也是她。
　　她强装镇定，理直气壮道：“你还是个病人，免得真给你炸进ICU了。”
　　安雁清低笑一声，视线扫过她绯红的耳垂，含笑道：“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就是有点惊讶，怎么买了这么多。”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这里。
　　钟楚顺势拉住她的手，给她指了下这家店的位置，“这里做的药膳味道不错，爷爷和我都很喜欢吃。”
　　手掌温热，熟悉的香味倏然靠近，安雁清的思绪有片刻停滞。
　　耳边钟楚在说，“你之前还没尝过呢，我想到你是第一次吃这家的菜，就把他们的招牌都点了。”
　　“每种都装了些，带回去让你尝尝。而且我点的种类多，分量却不多，不会造成浪费。”
　　她笑容娇俏，声音甜蜜，香气被空气托浮起，在衣衫晃动的风中送入安雁清鼻端。
　　大小姐虽然有时傲慢了些，其实也不缺细腻体贴的心思。如果她想的话，她也能让一个人清楚感受到她对她的好。
　　安雁清指节微蜷，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哪里不对。
　　就像她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就想将好东西毫无保留的全部分享给她。将她的喜欢和在意一并送出，坦然大方，不留余地，毫不藏私。
　　前头开车的苏弥听得不对，忍不住插嘴问一句：“分量不多？大小姐，那我的呢？”
　　钟楚转而看她，微微扬眉：“你不是不想留下来吗？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意愿，才不会强人所难。”
　　苏弥：“......所以，我纯粹就是个用完就会被丢弃的工具人吗？”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钟楚的什么笑点，她眉眼俱弯，笑得张扬热烈，声音温柔甜美：“苏姐姐，瞎说什么呢？你可值钱了，你明明是我爷爷花大价钱请来的专家。”
　　她刻意在值钱，大价钱上和专家几个词上加重了语调，苏弥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行，提醒我了，回去我就找老爷子涨工资。”
　　钟楚笑得更快活了，“行行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就说是我说的，让我爷爷给你多加点。”
　　一来一往的对话熟稔自然，钟楚的眉眼含笑，姿态极为放松。
　　这是从前的钟楚，是久违的钟楚，是安雁清经过漫长的时间过后，才再次看到的熟悉的钟楚。
　　她的手还被钟楚牵着，忘了松开。怔怔望着她娇艳的侧脸，几乎舍不得移开眼睛。
　　仿佛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和钟楚二人的相处模式，就从这样的放松，开始转为针锋相对的激烈和对抗。
　　她见过冷漠的钟楚，愤怒的钟楚。声色俱厉，横眉竖目。见过她的张扬傲慢，最嚣张跋扈的一面，见过她嘲讽的神情，数不清的讽刺的语调。
　　那形象实在太有攻击性，几乎淹没了她记忆中钟楚曾经的身影。
　　好像也差点让她忘了，她们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垂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突然听见钟楚惊喜唤一声：“安雁清，快看！”
　　那柔软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她抱住她的手臂，拉着她一同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大屏幕！上面有你的代言！”
　　安雁清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流量爆满的大广场正中摆放的荧幕上，大屏幕反复播放着她曾代言的广告。
　　她在万众瞩目之下，无数人仰头看向屏幕中璀璨耀眼的她。可她没有看自己的高光时刻，而是一直在看身旁的钟楚。
　　她是头一次看见这个广告，兴致勃勃望着大屏幕上巨型的人像，就连苏弥也稍稍放缓车速，既能让她满足的多看一会儿，同时也跟着好奇望了过去。
　　安雁清知道自己的容貌绝佳，这是她天生的优势，是她与生俱来的财富。就算在大屏幕中放大了无数倍，她那副出众的相貌依然看不出瑕疵。
　　灯光从侧方打下，她温润细腻的肌肤泛着微光，宛若上好的薄玉。精致的眉眼微弯，唇角流露的浅淡笑意似有似无。
　　屏幕中的玉人下巴微抬，直直望着前方。纤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划过自己喉咙，挺直的脖颈绷紧，恰如一轮弯月。动作慵懒随意，又欲又张扬。
　　既妩媚多姿，令人神魂颠倒，同时眼神冷淡睥睨，使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她整个人，宛若上帝最出众的杰作。
　　钟楚起先在看屏幕中的她，看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来看身边真实的安雁清。
　　她没看窗外的自己，视线专注而温和，正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身上。
　　在她们没有领证之前，在她们还是纯粹的死对头的时候，钟楚表面上恨她恨的咬牙切齿，不想搭理有关她的一切讯息。
　　可她其实有在私下里，悄悄搜过她从前的红毯和作品。
　　镜头中的安雁清，在万众瞩目中如鱼得水，一颦一笑皆受热烈追捧。漫不经心的举手投足，都像一幅经过画手精雕细琢的杰作，美得落落大方，活色生香。
　　而她饰演的影片角色，以钟楚外行人的角度来看，就是演什么像什么。
　　能完全让她代入到她饰演的角色当中，跟随她的脚步，与她一起体验她的喜怒哀乐，体验画面里属于她的人生经历。
　　那时，她虽然嘴上不肯服输，不愿承认这个混蛋家伙的惊人美貌甚至胜过自己，却也觉得，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安雁清似乎天生就适合吃娱乐圈这碗饭。
　　以她目标坚定的性格，她出众的能力，她就该受到万人追捧，被鲜花和掌声淹没，在世人的见证下，一步步坚定踏上自己追求的真理之巅。
　　车辆缓缓前行，逐渐经过这片熙攘的人群。大荧幕上的巨型人像，也被车辆远远抛在其后。
　　路灯忽远忽近，明亮的光影偶尔将诸人的脸颊照亮，又倏然消逝。车内无人说话，气氛安宁沉静。
　　安雁清含着淡淡笑意，没看窗外耀眼的自己，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眼神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唯有钟楚才是她唯一在意、唯一重视的真实。
　　钟楚心口产生莫名悸动，手指微不可查蜷缩起来。她深深望着她的眼睛，不知是否是因为夜色和病弱的双重渲染，安雁清此时的表情简直堪称温柔。
　　钟楚看着看着，突然鬼使神差说一句：“安雁清，我帮你吧，好不好？”
　　安雁清惊讶扬眉，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我帮你，”钟楚说，“我是你的大老板，我帮你的事业更进一步，帮你踏上巅峰，送你走花路。”


第36章 
　　车内很安静, 以至于钟楚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安雁清的耳朵里，每个音节的起承转合, 她甚至都能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整复述出来。
　　她怔怔望着钟楚的脸，却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你......帮我？”
　　钟楚微微偏头，不自在撩了下头发，白皙的指尖绕着自己的发尾打转：“我们不是、不是妻妻吗？”
　　虽然一开始，领证这件事并不如她的心意。
　　可这段时间与安雁清的相处下来，她突然觉得，安雁清这个家伙做伴侣的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沉稳可靠得多。
　　虽然她们的相处方式，不完全符合她心中完美的婚姻情况。但现在的状况, 已经比她最开始设想到的，最恶劣的情况要好很多。
　　安雁清给了她安全感，使得她对领证这件事的排斥，已经越来越淡了。
　　“既然已经是自家人了，无论从前我们的关系如何, 从现在开始, 在外人眼中, 我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钟楚说的缓慢, 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的思考，字斟句酌出口。
　　“正好我们现在的身份可以互补，我是银河的老板, 你是银河的顶梁柱。”
　　“你帮助我一点点上手公司事务，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我帮你站上巅峰, 将来，你的荣耀即是我的荣耀。”
　　妻妻两个字, 听着就不分你我。念起来在唇齿间辗转，能够让人软到似乎连心也一并化了。
　　好也罢，坏也罢，事实总归是这样了。何况安雁清比她想象中的伴侣的形象更加完美，钟楚起初的抗拒渐渐淡了。
　　她觉得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重新审视一下她们之间的这段关系。
　　之前和安雁清敞开心扉谈起贺玉时，她就想过，不如和她顺势坦白一下，自己对这段关系的看法。
　　可当时时间紧迫，重点也不在这个话题上。钟楚还没能完全想通情况，更需要时间思考一下措辞。
　　因此，这些话藏在她心中许久，直到此刻，才对安雁清顺顺利利出口。
　　她们或许不能像其他妻妻那样，彼此相濡以沫。可她们同样可以互帮互助，彼此成就。
　　安雁清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听到这儿，她倏然一笑，艳丽的红唇上扬，轻轻巧巧回答：“好啊。”
　　明明她并没有多说什么，钟楚面对她的笑，却仿佛不敢看她的脸似的，悄悄转开了视线。
　　显然她并不擅长说这种话，她和安雁清从前一向是对头，争强好胜惯了。
　　乍然需要她主动说出这种，类似握手言和的话，达成停战协议，骄傲的钟大小姐脸红的快要冒烟。
　　她的声音很低，结结巴巴道：“那等我们明天去公司后，我、我找周启东好好了解了解你的未来规划。”
　　说到底，钟楚也是外行人。安雁清从进公司时起，周启东就已经将她要走的路线安排的妥妥当当。
　　她是钟老爷子嘱咐重点关照的人，公司高层在资源上没有对她进行过度偏斜，但对她的注视从来没有少过。
　　从小到大，安雁清在各方面保持优胜，从来都是人群的焦点，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众人的注意。
　　这既是她的压力，同样也是她的动力。
　　钟楚自知不是专业人士，她能考虑到的地方，周启东这个金牌经纪人只会想的比她更多、更稳妥。
　　但她身为银河传媒现在的老板，她能给安雁清的，同样是以周启东的身份，接触不到的东西。
　　车辆行驶的不快不慢，前面的苏弥不想打扰她们小妻妻互诉衷肠，更不想听到她们的隐私，便打开音乐，调低音量。
　　一首轻柔慢缓的钢琴曲在车内飘荡，钟楚绷紧的情绪，似乎也在舒缓的钢琴曲声中慢慢沉淀下来。
　　她脸颊上漂亮的绯红慢慢褪去，终于敢直视安雁清的脸。
　　一歪头，却见安雁清靠在座椅上，一直含笑看着她，笑容浅淡，其下却透着一股形容不出的温柔。
　　她再度重复：“好啊。”
　　她的声音稍显低哑，混在慢缓的琴声中，比琴音的美妙还要动人心弦。
　　钟楚扒着车窗的手突然松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抱着安雁清的手臂。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漂亮无害，安然从容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钟楚的脸又烧了起来，这次心口冲荡的情绪更加陌生，带着淡淡的羞赧。她自己辨不清自己的情绪，因而又生出一股极浅的、无力的恼怒。
　　她咬了下唇，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松开了安雁清的手臂。
　　仿佛安雁清是一只沉睡的猛兽，她是猛兽面前一直弱小可怜的小猫咪。
　　它的爪子僭越的按在猛兽脑门上，先前不知道怕，这会儿后怕才压过了那股胜利的骄傲。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缓缓挪开，擦过安雁清的膝盖，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似乎生怕自己的举动稍微大点，就能惊醒这头能够一口吞掉她的猛兽。
　　安雁清眉眼俱弯，几乎快要被她逗笑了，“你这么心虚做什么？”
　　“瞧你这幅样子，就算你没做错事情，我都觉得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偷偷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钟楚坐稳了身体，不偏不倚目视前方，没敢看安雁清此刻的表情。
　　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安雁清的话一出，竟然真觉得自己此刻异常心虚。
　　她辩白的很没有底气：“少污蔑我，我最近很乖的好不好？”
　　安雁清轻笑一声，偏头看她：“很乖？”
　　两人同时想到了她喝醉后的闹腾。
　　钟楚无言以对，脸烧得厉害，便拍了前前座的靠背，问苏弥：“苏姐，还要多久才能到？”
　　苏弥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还要被这家伙硬生生扯进话题当中。
　　她在心底哀叹一声自己的悲惨命运，看了眼导航：“马上，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安雁清笑着睨她一眼，看清她通红的耳垂，明白她强装的镇定。
　　钟楚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她却没有乘胜追击，不再说话了。
　　等到了地方，安雁清想帮她拎上大包小包，钟楚坚定拒绝了她：“少来，你别忘了你还是个病人呢。”
　　但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显然拿不完，苏弥扶了下眼镜，认命的为大小姐将东西一一搬进屋内。
　　东西不重，只是品种繁复，拎起来倒也轻松。
　　苏弥要去搬最后一份的时候，钟楚制止了她，别别扭扭抬了下下巴：“这份是给你准备的，哪儿能真忘了你呢？”
　　口嫌体正直。
　　苏弥忍着笑，对她道了声谢。
　　要不怎么说大小姐讨人喜欢呢，嘴硬的要命，偏偏又心软的厉害。惯爱口是心非，实际上就是个傲娇的小姑娘。
　　安雁清被强制性呆在一旁，只能无奈的看着两人动作。
　　钟楚拎了许多东西，大小姐身娇体弱，身子金贵，身边常年跟着助理，这种小事从来都用不到她亲自出力。
　　东西再轻，等到放下去的时候，她滑嫩的手也被袋子勒出细细的红痕。
　　苏弥心满意足提出道别，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再细细嘱咐一遍关于健康的提醒。钟楚听得比安雁清都认真，连连点头。
　　等她离开以后，钟楚将食物一一放在桌子上打开。保温盒的效果很好，食物都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安雁清，快来......”
　　她一扭头，刚才还站在她身边的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安雁清！”
　　她扬声唤着她的名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内，注意到次卧的门开着，便满头雾水往那边走去。
　　她刚走两步，就和从里面出来的安雁清撞个正着：“先来吃饭，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在干什么？”
　　安雁清举了下手中的小药箱，“我看见你的手被袋子磨破皮了，找点东西给你上药。”
　　钟楚一怔，下意识摊开手掌。
　　掌心内火辣辣的疼痛一直未散，她刚才放下东西的时候，忍不住蹙眉看了看。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被安雁清注意到了。
　　这家伙还病着呢，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关注她做什么？
　　钟楚的心情有点复杂，还有点自己身娇体弱，被安雁清发现的懊恼和羞赧：“就那么一点，用不着上药。”
　　伤口并不显眼，稍稍磨出了些血点，有些部位娇嫩的皮肤被磨破了皮，泛出些许红意。
　　钟楚没多在意，她再是不识人间疾苦，也知道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睡一觉就好的七七八八。等到再过两天，可能连一点印子都不会留下。
　　要不是安雁清开口，加上轻微的痛楚一直在提醒她，她很快就会忘了这回事儿。
　　安雁清却很重视，像是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放在了心上，认真道：“既然破皮了，还是消消毒保险。”
　　她将药箱搁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来，耽搁不了多少时间。饭不会凉的。”
　　棉签已经直接递到钟楚面前，本来就是一点小事儿，钟楚没纠结太久，便在椅子上坐下。
　　那是安雁清的好意，面对纯粹的珍贵的好意，钟大小姐向来不懂得如何拒绝。
　　她伸出手，神情稍微复杂，压低声音问：“安雁清，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白炽灯从头顶照射下来，安雁清微微苍白的脸色更是淡得几乎透明。
　　冷若白玉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仿佛生怕弄疼了她。视线始终在手下的动作上，小心翼翼、格外专注。
　　她没看她，声音很淡，自然而然道：“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钟楚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安雁清似乎也并不想要她的答案，仔仔细细为她上药。
　　湿润的棉签划过伤口，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刺痛。这点痛算不上什么，连不知事的小孩子都能忍受。
　　钟楚视线在伤口上停留一刻，百无聊赖，顺势去研究面前安雁清的模样。
　　她的薄唇轻抿成线，眉心微蹙，动作缓之又缓。钟楚没有什么反应，她看着心情反而比她还差。
　　她捏着她的指尖，动作轻柔之至，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瓷娃娃，温柔怜惜的动作，却像是这一点伤痕不是落在钟楚的掌心，而是落在她的心口上。
　　钟楚突然感觉有点不自然，就连安雁清捏着她的那节指骨，同样像是化成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彼此。
　　安雁清的脸色是比之前在医院时好点，可依旧能瞧出来属于病人的苍白模样。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甚在意，却会在意她手上，这么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要说谁对谁好，非要论起个先后顺序来，从领证之后，先对她好的是安雁清才对。
　　正因为有她的处处纵容退让在先，才会让钟楚逐渐接受这段关系，并做出自己的反省。
　　曾经骄傲的死对头，如今却会在她面前，安静专注的为她上药。明明一开始时，她们对领证这件事，或多或少都带着排斥。
　　变化是从她们领证后开始，安雁清比她更先一步代入这个身份。
　　是为了什么？钟楚在心中思忖。
　　她对安雁清的性子不可谓不了解，慢慢有了点头绪。可她不懂情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于是成功将问题想偏了，并在错误的方向上策马奔腾。
　　安雁清就在她面前，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神情淡得如同初冬连绵的薄雪，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寒意。
　　她耐心细致消完了毒，正单手撕开创可贴的密封。
　　钟楚心中莫名打怵，从安雁清的表情中，她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小兽的本能却感觉到了危险。
　　令她情不自禁绷直了指节，有种想从安雁清手下抽手的冲动。
　　安雁清抬头轻轻看她一眼，温声道：“别动，马上就好。”
　　声音温柔，似乎夹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眼神也很平静，可就是让钟楚感觉心有余悸。
　　她读不懂安雁清沉冷眼神下的自责愧疚，乃至更深一层的偏执和占有欲。自不知这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何而起。
　　钟大小姐养的娇贵，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丝滑的牛奶，瞧不出任何毛孔和瑕疵。
　　正因如此，那点小小的伤口落在她身上，在安雁清看来显得格外刺眼。
　　安雁清淡然自若替她贴上创可贴，心里想的却是：
　　——想将她藏起来。
　　将这株脆弱到一碰就能伤到的娇花，小心藏起来。
　　怎么能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就会伤到自己呢？
　　倘若把她藏起来，所有事情由她代劳。她只用汲取阳光和养分，好好生长就好。
　　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创可贴完美粘好，不影响钟楚的活动。
　　安雁清心里闪过无数可行的想法，丛生的阴暗杂念压在心底，面上未露分毫。
　　她有条不紊叮嘱：“这两天注意别沾水，勤消毒。”
　　钟大小姐闷闷不乐，小声嘟哝一句：“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见安雁清只是望着她笑，笑容温柔平和，钟楚却在她平静的眼神下逐渐失了声。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盯着自己的掌心，皱眉道：“这粉嫩嫩的粉红豹图案太幼稚了，有损我的形象，有别的吗？”
　　安雁清翻了下药箱，“只有这一种。”
　　不知是准备之人只买到了这种卡通图案，还是苏弥故意为止的促狭心理，这会儿刚好便宜了安雁清。
　　钟楚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息，不甘不愿，勉强忍下了这丑丑的卡通人物。
　　别别扭扭接受的模样可爱极了。
　　安雁清忍不住捏了下她气鼓鼓的脸，却觉得幼稚的卡通图案，配天真单纯的大小姐，简直恰到好处。
　　钟楚的气向来来得快，去的也快。之后两人一同用餐，又兴致勃勃给安雁清介绍每道菜的食材。
　　能知道的这么详细，显然刚才在店里时，有认识花费功夫问过厨子。
　　这是钟楚对她的用心，安雁清耐心十足，面上从容不迫，一一认真回应。
　　不怪钟老爷子喜欢，这家的药膳的滋味确实独到。药材的药性完全熬化进了汤里，厨子使尽毕生所学钻研，将那股苦涩压得几近于无。
　　虽然是药膳，味道一点都不难入口。
　　等用完饭后，这次安雁清没有理会钟楚让病人歇息的要求，与她一道收拾桌面的狼藉。
　　手上整理的动作稳妥细致，她的眼神一直忍不住望向钟楚的侧脸。
　　心思在钟楚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飞的很远。
　　虽然钟楚掌心的红痕被遮住了，那条浅浅的伤痕一直在安雁清脑海中闪现。
　　只是一道很简单、很细微，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伤口，却让她心里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乃至重新激发了，安雁清一直很好的压制在心底的，幽微晦暗的妄念。
　　像钟楚这样一朵，未曾经历过任何风雨吹打的娇花，在这个处处都是危险的世界里存活，稍不留意，随随便便就会弄伤自己。
　　想将她藏起来。
　　这个念头再一次跳上安雁清的脑海。
　　藏起来，小心藏进漂亮的宫殿里，效仿古人金屋藏娇。接触的任何人或物，都由她来率先筛选。去掉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就不会受伤了。
　　要是早知道她会伤到自己，安雁清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懊悔不已，她才不会听从钟楚娇声娇气的喝止。
　　她知道自己的突然晕倒，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从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昨日的熬夜只能说是一个诱因，还是她自愿的结果，钟楚却将这事儿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安雁清说下厨就将这事儿抵消，钟楚悉心为她准备了晚饭，她的愧疚却没有丝毫减退。
　　钟老爷子的担忧犹在耳侧，钟家人担心钟楚性子太过良善，安雁清的看法却和他截然不同。
　　钟楚是个善良通透的女孩，她有颗难得的赤子之心，相信人本善的言论，在见到任何人时，总是会先站在“善”的角度，去思考对方的立场。
　　这样的性格当然天真过头了，她不是没有见过这世界的“恶”，外界盛传她的各种风流韵事，桃色绯闻层出不穷。
　　钟楚的身份，决定了她身边从不缺少心思叵测、妄图依靠她攫取利益之人。
　　但她天生对恶意的敏感，又能让她敏锐避开其中暗藏的陷阱。
　　她看得曾出贺玉对她的利用，看得出旁人的心怀不轨。她不是毫无原则的对人好，她有自己的底线，心中自有杆秤进行衡量。
　　善良并不代表愚蠢，她愿意帮助贺玉，却不会为了她帮助损害自家利益。
　　她最难得的就是，明知世间存在恶，却更坚信善的存在。
　　钟家每年在慈善上的花销，不是一笔小数目。除此之外，以钟楚个人名义设立的各种专项公益基金，同样帮助了无数贫困儿童。
　　钟家人担忧她太过良善，现在有钟家做后盾，能够帮她抵挡恶意。但等到他们都离开之后，钟楚这样的性格，怎么撑得起偌大的商业帝国？
　　若非生死这道关隘，为人所不可避免的终点。死神一视同仁，不以身份高低、财富多寡为转移，他们绝对能让钟楚一辈子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生老病死，人之终点。他们总归是要离开的，等他们离开之后，钟楚守着这偌大的商业帝国。
　　倘若她还是这样简单单纯的性子，就算他们提前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将要面临的恶意诱惑总会比现在更多。
　　届时，没有他们在身边，这株钟家精心灌溉而出的娇花，该怎么保持自己的天真纯粹，在四面环绕的恶意中安稳的活下去？
　　“安雁清，累了一天了，你快点去休息吧。”
　　安雁清是个病人，一切收拾完毕，钟楚立刻催着她回房。
　　安雁清温声应了，看着钟楚一步步踏进房间，人却坐在客厅没动。
　　她的眸子低垂，一动不动注视着钟楚的房间，安静望着房门下透出的暖光的光亮。
　　白炽灯从上而下倾泻下来，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其实钟老爷子的担忧没有必要。钟楚只是善良，不是愚蠢。她分的清善意恶意，更有自己坚持的底线。
　　纵然知道如此......
　　银河传媒是家娱乐公司，现在钟楚初初上手，以了解公司为主，还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接触。
　　即使安雁清过去身为银河旗下的艺人，限于身份所故，与管理层交集平平，对银河的情况了解不深。
　　但想也知道，银河能够顺顺当当成为娱乐圈龙头公司，除了钟家作为后盾，其中必然也要迎合、甚至主动制定娱乐圈的规则。
　　而这个圈子里，从来不缺黑暗面。
　　安雁清在娱乐圈里浸/淫多年，什么样的脏事和丑闻没见过。明面的光鲜亮丽和败絮其内，在这里简直就是稀疏平常。
　　钟楚想要真切接手银河，将银河彻底攥在掌心，那在不远的将来，必然要或多或少接触这些糟污东西。
　　钟楚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是冬日纯白的初雪，是一朵肆意开放的娇气的小玫瑰。
　　她宝贵的赤子之心、天真的善良和纯洁，能令任何心怀恶念之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人不在眼前，安雁清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她的面容，纯粹明艳的笑。
　　该怎么保护好她的天真与纯洁？保护好这朵娇花身上最动人心弦的品质？
　　钟楚活这么大，除了少时因先天的身体缘故，几度险些丧命，凭借聪明的头脑和钟家的支撑，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过挫折。
　　毕业后进入时尚界，凭借自己优秀的天赋，钟老爷子的保驾护航，顺顺利利、光明正大闯出一片天地。
　　她是钟家唯一的女儿，这个身份是她一路通畅走来的底气。否则，多的是人觊觎一个耀眼的新星冉冉升起。
　　彼时刚进入时尚界的钟楚，倘若没有钟家的暗中襄助，哪儿能镇得住那些满心嫉妒的无能之徒？
　　外面的世界太恶劣了。
　　那些肮脏的东西，不该玷污她的双眸。
　　纯洁的，善良的，白纸一样纯粹的钟楚。
　　任人涂描的钟楚。
　　——把她藏起来。
　　安雁清漂亮的眸子，倒映出钟楚房门下透出的暖光。
　　温暖的黄色光芒照亮她的瞳孔，眸子璨若琉璃。光线抚平了她从前的冷意，给她增添几分温柔的平和。
　　她的面容沉静淡然，看着和从前没有半分不同。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心底铺天盖地席卷而出的狂乱的尖啸。
　　扭曲的呻/吟掺杂了她的欲/念，她病态的占有欲，她的阴暗，难以示人的渴望，骨子里暗藏的卑劣。
　　将钟楚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
　　不给任何人看见。
　　把她藏起来，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无数道厉啸汇聚在一起，排山倒海压来，几乎要冲破她的脑海，摧毁她的理智。
　　在震耳欲聋的咆哮里，在头痛欲裂的折磨下，安雁清从容起身。
　　她靠近方才的暖光，对房门说。
　　“晚安，钟楚。”
　　声音低哑柔和，仿若拂绕在情人耳边的低语。


第37章 
　　安雁清病着, 钟楚让她先睡，自己今日却反常的多熬了会儿。继续修改草稿, 重新添加了些细节。
　　她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合适的面料。诸多流程从脑海中一一划过，时间越紧迫，每道环节就越不容出现差错。
　　钟楚盯着草稿的线条出神，她其实明白，安雁清之前与她所说的只是玩笑话。她一直没有主动向她寻求帮助，当然不只是出于逗弄她的目的。
　　原因她也说过，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她会帮她。
　　钟楚每每想到这儿, 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安雁清对这件事情从未抱有期待，所以才会在她主动开口后如此意外。
　　况且，钟楚心知肚明，安雁清之所以没有开口，除了觉得自己一定会遭到拒绝外, 其中还掺杂着她的关怀和体恤。
　　如果钟楚真的没有帮她的意图, 她不开口, 就不会让钟楚在她和贺玉之间为难。
　　只要她不开口, 这个问题不赤/裸裸的放上明面，钟楚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她需要自己的帮助。
　　这是安雁清隐藏在一切未尽之言下的体贴, 未宣之于口的温柔。
　　笔摔到地上，声音震醒了钟楚的思绪。
　　钟楚弯腰去捡，起身的同时, 余光瞥见自己床头的小保险箱。
　　她沉默一瞬，将笔放好, 把小保险箱抱进怀里，熟练输入密码。
　　银色的箱门顺畅滑开，去掉这层阻挡，其内暗藏的东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一沓普普通通的作业纸和试卷，纸张不算劣质，但显然没有多大价值。
　　至少不知情人士一眼望去，恐怕会质疑，将这种东西，特意存放在昂贵精密的保险箱内的必要性。
　　钟楚拿起最上面的试卷，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由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和安雁清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
　　东华学校是座私立国际化学校，小初高一贯制，师资力量雄厚，以崇尚自由教育、轻松创新为主。学生大都保送或出国，不走应试教育路线。
　　再加上背靠诸多国外名校，学校的学费相当昂贵。是N市上层们彰显身份地位，人人挤破脑袋，也要将自家孩子送进来的地方。
　　东华高中部的学生，基本都是从小学部和初中部升上来的旧人。
　　他们大都属于N市上流社会的二代三代们，对家世和阵营的嗅觉十分敏锐。自小到大，在家中长辈的刻意教导下，最清楚什么人该敬着，什么人该远离。
　　各个家族明争暗斗，背后利益盘根错节。学校是明明白白的封闭的小社会，自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章制度。
　　商场上的黑暗斗争，距离孩子们还太远，但每一名学生，早在进入学校时起，便已于无形中确定了阵营和圈子。
　　安雁清身为一个外来的转校生，和这里几乎格格不入。
　　安家那时尚未没落，学校里不是没有能认出安雁清身份的人。但谁不知晓，安父安母宠爱安雁清的弟弟，对她这位长女视如敝履。
　　安家不会替她出头，她没有可以依仗的家世，又不懂得放下身段，主动融入当时以几大家为首的子弟们的圈子。
　　她的傲慢和忤逆，很快激怒了当时正值年少轻狂的各派系领头人。
　　在他们的带头下，一场蔓延至整个学校的群体排斥很快开始。安雁清受到排挤，受到欺凌。言语打压羞辱，更甚者直接诉诸暴力。
　　他们期望着打断她的傲骨，踏碎她的膝盖，刺瞎她那双清凌凌的冷傲的眸子，让她心甘情愿匍匐在地，对他们磕头求饶。
　　钟楚年少时体弱多病，不常在学校上课。她知晓隔壁班级来了个转校生，却从未有机会与她相遇。
　　那学期的第一次考试，她从家中赶来，专程参加考试。成绩出来，结果不出所料，她的名字牢牢把控首位。
　　钟楚目光下移，却意外看到，距离她名字不远的位置，一个名字飞速挤开她从前的手下败将，扶摇直上。
　　安雁清。
　　三个字在钟楚唇中辗转而过，她合上平板，淡淡抬眼，没在心中留下丝毫波澜。
　　病痛的折磨让她丧失了大半精力，仅剩的部分，留给了自己对学业的旺盛的胜负欲。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送给那位新来的转校生。
　　即使......她早就听过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
　　安家和钟家，从前毕竟是世交。
　　她们小时候或许见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双方都不记得了。
　　这场病痛来势汹汹，钟楚缠绵病榻，在医院和家中间来回折腾。
　　归根结底，不过是盛夏将去，白昼温差起伏太大，本该引起正常人一场小感冒的寒气入体罢了。
　　她的身体如此孱弱，钟家纵然找遍专家会诊，却无法从她身上找出任何病因。
　　她没有天生的疾病，没有稀少的、尚未被医学界定义的罕见病，她只是单纯身娇体弱。
　　像童话里受到恶毒巫婆诅咒的小公主，任何小病症落在她的身上，威力都会远远超出了医生的想象。
　　这朵宝贵的娇花，既是上天赐予钟家的瑰宝，同时也是上天赐予钟家人的惩罚。
　　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不知何时落下。锥心之痛化为锋利的荆棘，牢牢缠住众人的心脏。荆棘越收越紧，失去瑰宝的恐惧和痛楚一刻不曾消逝。
　　钟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心中的绝望看不到尽头。
　　这份绝望的痛苦，又每每在看到娇气的小玫瑰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脸，对他们露出懂事的、甜蜜又虚弱的笑容时，像波涛汹涌的海浪冲荡下来，将理智砸的四分五裂。
　　钟老爷子时刻陪在她左右，苏弥和父亲更是寸步不离看守。
　　就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朵倾整个钟家之力，小心呵护着长大的娇气小玫瑰，无力枯萎在众人的全力照料之下。
　　钟楚缺席了第二次考试。
　　等落叶金黄，簌簌飘落地面，秋日已至，她的身体在钟家的竭力照料下稍稍好转。
　　她再次回到学校，参加第三次考试。惊讶发现，成绩总排名中，安雁清的名字已经成了第二。
　　仅在她之下。
　　只是三个月的时间而已，只是三次考试而已。
　　对钟楚而言，安雁清的到来，犹如在她平静无波的生活砸下一块巨石，掀起的波涛荡平了她从前的沉稳冷静。
　　她在第一的位置占据太久，从她进入东华时起，永远都是同辈人中的翘楚，是众人的视线中心，是遥不可及、只能远远望着的天上明月。
　　钟楚得承认，她不是纯粹的圣人，她站在高处的时间太久，而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的势头迅猛，威胁性强烈，在最开始时，确实令她生出过几分由衷的恐慌。
　　这日，她静坐许久，没有如往日般尽早回家。利用钟家在学校董事会的权限，调出安雁清的试卷，仔细翻阅。
　　安雁清差她的那几分，答案没有太大疏漏。可主观题的判断标准模糊，她刚来不久，不熟悉东华的答案套路，所以被判卷老师扣了下去。
　　等这次考卷到手，安雁清将几次考卷的结果稍加分析，就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钟楚毫不怀疑，她是个聪明人。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那下次呢？她的成绩，会与她并列，还是......超过她？
　　短暂惊慌过后，钟楚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她盯着安雁清的试卷，胜负欲前所未有强烈。连苍白的面色都被炽热的火焰烧红，漂亮的眸子中跃动着不服输的怒火。
　　安雁清。她再一次念着她的名字，第一次将她彻底放在了心上。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严冬已过，钟楚的身体状况比年尾好得多，但钟家丝毫不敢松懈，钟楚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正常前往学校。
　　钟家人小心翼翼为她养着身体，生怕冷一点、热一点，生存环境的温度湿度稍有浮差，她的花瓣就会蔫蔫打起卷来。
　　恨不得将她悉心养在温室里，以最先进、最精密的技术，仔细照料着她，帮助她好好生长。
　　钟楚惦记学校里的对手，又无法忍心拒绝家人的殷切关怀，只能安稳呆在家里，让家庭教师为她上课，弥补自己落下的进度。
　　钟楚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和重视，可第四次考试，两人的成绩已然并列。
　　等到本学年的第五次考试，也是最后一次考试，安雁清的名字首次超过了她，一跃踏上顶峰。
　　钟楚深受触动，备感打击。她忍着失落颓然，勉强安抚了担忧的家人，一连待在房里缓了好几日，一遍遍翻看安雁清的试卷。
　　安雁清的字迹她早已见过，凌厉张扬的一撇一捺锋芒毕露，不看内容，只单单看这一手出众的字迹，由字识人，钟楚就能大概猜出其主人骄傲的性情。
　　她一题一题审视答案，五次考试的试卷全部摆在一起，从第一次至今，安雁清的飞速进步完完全全在她眼前展现。
　　待到最后一次考试，她对东华的阅卷风格了如指掌，从前让她折戟的主观题，甚至能够破格获得，三位阅卷老师一致认定的额外加分。
　　钟楚看到最后，面色已经微微发白。指尖用力按在安雁清的名字上，纤长白皙的指节浮上一层绯红。
　　她输的完全不亏。
　　不详的预感翻腾上来，钟楚意识到，倘若这就是安雁清的正常发挥水准——怎么不是呢，从字迹就能看出她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那今后的每一次，恐怕她都要被她压在下面了。
　　钟楚占据第一的时间太久，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遇到挫折。即使病痛始终相伴她左右，成了她最大的障碍，这同时也从另一个方面佐证了她的优秀和卓越。
　　她几乎没有体验过被压制的痛苦滋味，直到今日，安雁清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将这份难得的滋味轻轻巧巧送给了她。
　　学校已经放春假，听说安雁清还留在学校宿舍没走，惯来懂事的钟楚，头一次对家人提了任性的要求：“我要见见她。”
　　她要见见这个击败她的对手。
　　另一边，这次考试的结果传遍整个东华。除了高中部，就连其他部的学生同样有所耳闻。
　　高中部钟大小姐的不败神话，被安家一个弃子打破了，这个消息简直匪夷所思。
　　钟楚站得太高，又太骄傲，不用旁人畏惧她的家世，主动相让。以她的能力，便能自然而然摘下第一的宝座。
　　从她进学校至今，这个位置还是头一次被她丢掉。
　　无论是出于对钟家的示好，还是东华学子们本能对这个外来者的排斥，从这时候开始，霸凌者对安雁清的围追堵截越发严重。
　　钟楚和安雁清的第一次见面，就处在这样一个微妙的状态下。
　　她熟门熟路来到安雁清的宿舍，东华高中部学生的宿舍一般都是双人间套房，唯有安雁清一人独享豪华单间待遇。
　　起初钟楚以为，这是学校特意给她的优待。
　　当她走到她宿舍门口，准备敲门而入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含笑的嗓音：“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推门。”
　　轻柔低哑的嗓音从容不迫，宛如缓慢的山间溪流，悄无声息淌进钟楚心底。
　　钟楚闻声回头。
　　那是她和安雁清的初见。
　　宿舍楼的环境极好，东华在这种地方不吝啬投资本钱。没有优越的硬性条件，让家长们亲眼看到东华与普通学校的区别，学校也没办法年复一年，从他们手中获取高昂的学费。
　　因此，这座宿舍楼修建的极为华丽，更像一座座优雅的联排别墅。到处干净通透，采光极好。
　　安雁清手里提着本书，从长长的走廊末端过来。步履散漫从容，轻轻扫视她们一眼。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阳光透过玻璃的折射，倾落下来，照亮了她精致的眉眼，给她蒙上一层七彩的淡光。冷意被糅杂成了暖和，唯有她唇角从容不迫的笑容张扬夺目。
　　在钟楚眼中，她像是只懒洋洋的猛兽，危险性和压迫感不加掩饰。只单单看着，那逼人的明艳五官就让人觉得凌厉十足。
　　走近了，她似乎觉察到钟楚因她而来，步子稍作停顿。
　　她站在光里，对钟楚抬了下下巴。
　　笑道：“别离门太近，危险。”
　　那时候，钟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节点上。从这一刻开始，她和面前这个家伙，开始了纠缠不清的一生。
　　时光洪流滚滚而过，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她会反复回想今日的相遇。从懊恼、后悔不迭，再到之后的沉默，怔然，怀念，欢喜。
　　安雁清的眉眼和笑，始终是她泛黄的记忆画面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钟楚身边不止她一人，钟老爷子不放心她的安全，她身边随时跟着助理保镖和医生。
　　安雁清一上前来，虽然她还是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强烈的压迫感，让人高马大的保镖都不由往钟楚侧近两步，警惕地盯着安雁清，将钟楚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钟楚的视线被保镖强壮的身躯遮挡了大半，不知为何，明知面前的家伙看着就不好惹，她还是稍微踏出他的保护范围内，好奇注视着安雁清一步步靠近。
　　十五岁的安雁清，高挑的个头在同龄人群中鹤立鸡群。说归说，笑归笑，她散漫提醒那么一句，从四人面前经过，对她们没有多余的好奇心，眼光都没多给最前方的保镖一个。
　　乍一看好像温柔平和，很容易接近。实际上骄傲至极，浑身是刺。
　　但她站在房门前时，准备抬脚时，视线突然一转，与钟楚四目相对。
　　安雁清的眼睛很漂亮，明亮的晨光下，她的眸子映着曦光，璨若琉璃。两人离得不远，钟楚甚至能够隐约看清，她瞳孔里印着的自己的小小身影。
　　她对她略点了下头，或许怜惜她的娇弱，语气又轻柔了些：“太近了，再远点。”
　　保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钟楚。钟楚迟疑一瞬，不知为何，对她的话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
　　她顺从安雁清的话，乖乖后退几步，直到远离房门，这才停下。
　　这乖巧的样子看得身边三人都是一愣，钟大小姐自来心高气傲，别看她在钟家长辈们面前如何温驯，在外面，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强势性子。
　　倘若别人敢用这样恶劣的态度、命令般的语气对她说话，恐怕她早就毫不客气发作了。
　　更别说眼前这女孩，刚抢走了她维持十来年的宝座，她今日找上门来的目的，瞧着可不像是善意。
　　没等三人细想，安雁清已经骤然抬脚，猛地朝房门踹了过去。
　　门板用料扎实，不是普通学校学生宿舍的薄门板。实木双开门厚实沉重，居然直接被这家伙，以蛮力硬生生一脚踹开。
　　伴随着哐当一声冲天闷响，房门重重砸到后面坚实的墙壁，再度被强大的反震力反弹回来。
　　刚好挡住受到开门牵引拉动，一盆吊在半空，直直朝她倒下来的滚烫沸水。
　　液体飞溅，哗啦四响。不锈钢盆边缘重重砸在房门上，金属与木头用力碰撞，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从她突然踹门，到看见水盆里的沸水砸来，再到沸水被房门挡住。一切只在瞬间，快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钟楚怔怔望着安雁清平静的侧脸，她像是早就知道一切。她带着淡淡的笑，不躲不避，清清楚楚望着铺天盖地泼来的开水，被房门尽数拦下。
　　一切恰到好处，安雁清算无遗漏。
　　宿舍楼内其他学生吵嚷的声音，在这一刻倏然停下。她们仿佛在这声轰然震响中意识到了什么，根本不敢掺和这桩热闹。
　　尚在外面逗留的学生，第一时间返回了自己的宿舍内。学生的交谈和走动声淡了下去，喧嚣尽数消散。
　　偌大的宿舍楼，一时之间，静寂的竟像是座空城。
　　就在这份压抑的、空旷的，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沉寂里，钟楚的目光一直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她近乎迷恋地注视着她，贪婪扫视她身上令她羡慕的张扬活力。露在外面的腕骨纤细柔弱，仿佛一折就断，可小臂形状优美的肌肉，又在不露声色诉说着威胁性。
　　她的攻击性和爆发力，是身体虚弱的钟楚，或许穷尽一生之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而在安雁清停在门边，慢条斯理挽袖的这个过程里，钟楚望着她勾起的唇角，眼神隐含的冷嘲讥讽，在不动声色中、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姿态。
　　忍不住想，眼前这个名叫安雁清的家伙，抢走了她第一的宝座的女孩，完全不像是个孱弱的少女，甚至不像个人。
　　如果非要用某种东西来形容的话，钟楚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形象，是一只攻击性十足的狼崽子。
　　会死死咬住敌人的咽喉，冰凉又明亮的瞳孔盯着对手，嗜血的，疯狂的，又在极度的癫狂中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敌人至死方休的狠家伙。
　　唯有这种家伙，这头凶残的猎食者，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才与安雁清此刻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契合。
　　刚才的情况凶险危急，安雁清的镇定从容半分未减。她没看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般，按住房门，就要重新开门而入。
　　钟楚叫住了她，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房间里有问题？”
　　安雁清动作稍作停顿，侧头瞥她一眼，“门锁有被撬开的痕迹。”
　　钟楚不顾保镖的阻拦，拉着他走到安雁清旁边。她往房门里看了眼，地上还有泼洒的水迹，冒着滚烫的白色蒸汽：“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安雁清仿佛今日心情很好，有问必答，耐心十足。
　　听到钟楚的问题，她歪了下头，笑了起来。眉眼俱弯，纯粹的笑容一下冲淡了之前给人的危险性。
　　她望向钟楚，漂亮的眸子盈满笑意，曼声道：“因为我是第一啊。”
　　没有骄傲，没有得意，她的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像钟楚，因为身体缘故，只能在文化课和一些不需要耗费体力的兴趣课上得到第一。在艺术、运动等课外课程里，只要安雁清参加的课程，她全都是第一。
　　太优秀的人，总是备受瞩目。关注有善意，自然不缺乏恶意。而在东华这片腐烂的土壤中，孕育出恶意才是常态。
　　因为她是第一，因为她没有家世庇护。因为她没有融入圈子，选定阵营。因为她没有俯首帖耳，低三下四。
　　什么都没有，却敢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他们看她不顺眼。
　　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当着钟楚的面，温温和和、客客气气嘲笑她的天真。
　　只是嘲讽的意图，表现得比较含蓄。甚至让听者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扎了一刀。
　　钟楚呆立在原地，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安雁清遇到的遭遇中，还有几分是她的功劳。
　　钟家在诸大家族里，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他们屡屡试图讨好她，从钟家身上获得利益。可都在钟家派来的，时刻保护钟楚安全的保镖们面前折戟而归。
　　没有人能越过钟家对钟楚严密的保护，走到她面前。无论学校里，各阵营之间的暗潮涌动如何剧烈，钟楚眼中永远只有自己的学业，乃至自己第一的宝座。
　　按理来说，东华的学生对学业并不看重，这些学生，将来都是要保送或者出国，人生规划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家里安排的妥妥当当。
　　只是钟楚无法容忍自己无所事事、懒散浪费了自己的学生生涯。她旺盛的求知欲和好胜心，骨子里的争强好胜，更令她不能容忍自己屈居人后。
　　这么多年来，安雁清是头一个抢走她的第一位置，让她感觉到巨大的压力的人。
　　而这些人自作聪明的举动，不过揣摩她的心思，想给她卖个好。
　　他们对安雁清围追堵截，强行逼迫安雁清退让，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把不该是自己的位置重新让出来。或者更狠一点，逼她再也待不下去，主动离开东华。
　　他们试图借她来向钟家示好。
　　可他们理所当然地想错了，安雁清不是个软骨头，她的骄傲甚于傲慢。
　　在东华学生们眼中，到了什么地方，就要遵守什么地方的游戏规则。
　　东华的规则制定了这么多年，大家一同遵守，相安无事。偏偏安雁清这个外来者，不屑于遵守他们的规则，像个疯子一样，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地破坏游戏平衡。
　　她明知道怎样才能韬光养晦，帮自己避开争端，她懂得中庸之道，却不屑于在意这些针对。
　　言语讥讽，排斥，暴力，通通伤不到她。
　　谁敢对她伸手，就要等着她回头抽出空来，去剁了谁的爪子。
　　钟楚想通了这一节，脸色顿时煞白起来。钟大小姐娇纵归娇纵，却没有仗势欺人的想法。
　　她自来骄傲，不是输不起的人。今日来找安雁清，固然没有完全抱着善意。但更多的，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对手长什么模样。
　　她是不想失去第一的位置，更不会做出这种阴险狠绝的下作手段。
　　钟楚的底气在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真相时，泄露的一干二净。因为心虚理亏，她不敢看安雁清的眼睛，基于社交礼貌，只能盯着她玫瑰花瓣般艳丽的唇瓣。
　　她艰涩道：“我是钟楚。”
　　安雁清漫不经心用手指推了下房门，沉重的实木房门在她手下轻松回荡，犹如单薄的玩具。
　　她的笑和刚才没什么不同，莫名令钟楚感到无地自容。
　　“噢，你是那个第二？”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二两字一出，直直戳在钟楚心口上。小姑娘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她紧咬牙根，看着安雁清的目光从面前的房门上转开，落在她的身上。
　　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打量她的模样。
　　日光璀璨夺目，曦光撒在安雁清脸上，给她笼上一层朦胧的微光。她细腻的肌肤过于白皙，如同一片薄薄的白玉，惹人怜爱。
　　尚且年少的她五官基本长成，隐约能看出成年后的风华绝代。
　　玉是冷的，人是张扬的。这时的安雁清还不懂得收敛，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勉强收束在剑鞘内，随时可能亮出冰凉的利刃。
　　她终于转身面向钟楚，眉眼含笑，声音柔和，淡色的瞳孔在晃眼的光中显得愈发温柔。
　　她拉长了语调，笑道：“钟楚——我的手下败将啊。”


第38章 
　　哪怕时隔多年, 再想起她们初遇时的对话，钟楚依旧气得压根痒痒。
　　安雁清这个混账家伙, 总有一千万种方法惹她生气。
　　她无心再看里面的旧物，用力将小保险箱的箱门合上。
　　正常来讲，钟大小姐心气不顺，就该找罪魁祸首算账。但今日，她难得忍下了这口郁气，闷闷不乐拿起笔，甚至还要继续帮这家伙画稿。
　　她望着平板，怏怏不乐，可一想到当初安雁清的张扬肆意, 不由又想起今日的情形。
　　她躺在沙发上，侧首望她时，眸子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涣散的瞳孔像被冬日的晨雾笼罩。
　　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稍显慌乱的视线在急切搜寻到她的那刻, 陡然安定下来。
　　当时钟楚沉浸在安雁清昏迷的意外中, 无暇他顾。现在仔细回想, 记忆中的一幕幕画面竟如电影画面般清晰。
　　安雁清专注望着她, 目光眷恋。睫毛被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打湿，湿漉漉的，细细颤着。温柔的眸光晃荡着水波, 朦胧雾气氤氲散开。
　　她的手依赖的搭着她的手腕，体温很凉。力道轻飘飘的，甚至托不起羽毛的重量。
　　她瞧着是那么虚弱, 同时极端脆弱，仿佛一块浅浅的冰面, 一碰就会碎掉。
　　钟楚心口的怒意突然泄了个干干净净，正是因为有从前浑身带刺、一身反骨的安雁清做对比，她甚至由衷的，对现在的安雁清产生一些怜爱。
　　“我疯了吗？”钟楚自言自语。
　　她的眼睛从屏幕上转开，下意识望向次卧，望着安雁清的房间，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她的脸。
　　虚弱的，温驯的，轻轻蹭了蹭她手掌的安雁清。
　　乖巧靠着她的肩膀，漂亮无害的安雁清。
　　眸中含泪、病弱苍白的安雁清。
　　明明是个病人，这一刻里，钟楚却突然诞生出一点，如果当时能够趁人之危，欺负欺负她就好了的罪恶念头。
　　毕竟，在平常的时候，安雁清在她面前自来强大从容，她反而更像是被安雁清拿捏着命运的后脖颈的小猫咪。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她竟会为一个毫无头绪的假设的可能性，感到万分后悔遗憾。
　　钟楚心情复杂。
　　她量了下自己额头的温度，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也没发烧啊。”
　　她想不出怎么欺负，但就是下意识觉得，虽然这个念头十分难以启齿，羞愧归羞愧，可当时她真的这样做了，安雁清的反应一定会很好玩。
　　钟楚又看了眼次卧的方向，咬着下唇，迷茫且无措。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欺负？
　　之后几日，安雁清被强行勒令在家修养，不再跟着钟楚一起打卡上班。
　　苏弥日日都会专程过来一趟，看看她的情况。那家脾气甚大、从不接预约的私房菜馆，更是每天变着花样，殷勤送来各种口味的药膳。
　　安雁清不用想，就知道都是钟楚的安排。
　　为了安抚（讨好）苏医生的辛苦，钟楚每天跟餐馆确定菜单的时候，会特意询问她的心情和口味。
　　于是中午的时候，钟楚在公司待着，没有回家，苏弥和安雁清相对而坐，沉默用餐。
　　气氛略显尴尬。
　　一直以来，钟楚才是维系两人交情的纽带。往往三人在场，钟楚是她们的视线重心，同时也是活跃气氛的主角。
　　如今钟楚不在，两个惯来话少的人突然凑到一起，彼此都觉得别扭。
　　两人秉持着食不语的态度，一直到这顿饭结束。苏弥扯了张纸巾，优雅擦嘴，视线在安雁清沉静的脸上转了一圈，主动打破沉默：“你不感觉有点奇怪吗？”
　　安雁清沉吟片刻，“是有点。”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处处都显得奇怪。
　　苏弥叹了口气，“大小姐好像那个冷酷无情、一心扑在事业上的薄情伴侣，而你是每日无所事事，在家眼巴巴盼着她归来的小娇妻啊。”
　　安雁清：？
　　虽然这份诡异的形容一出口，连苏弥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安雁清按开手机，望着钟楚发给她的短信，只有一句简短的讯息：【我中午不回去了，你们先吃。】
　　突然觉得，苏弥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形容，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安雁清心里这样想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道：“好歹给我……给我们仔细安排了午饭。”
　　苏弥心思敏锐，在她那个微妙的停顿中，察觉到了她悄悄露头的占有欲。
　　她审视着安雁清的表情，安雁清却倏然移开视线，仿佛有些心虚，不敢与她对视。
　　她认识安雁清的时候，安雁清和钟楚的关系已经好了起来。在她眼里，安雁清成熟冷静惯了，自她认识时起，就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此时，苏弥乍一看她这副模样，想笑，又强行忍了下来，敷衍似的安抚道：“行行行，知道你听不得别人说她半点不好。她不是冷血无情的薄情妻，是浪漫温柔贴心的好妻子。”
　　安雁清垂下眼睑，耳根微不可查蔓上些许红意。
　　她漫不经心摆弄着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手指却不小心滑进相册，一段近日录下的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安雁清微微一怔，她很少使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更不喜欢塞满的杂乱的相册，会定期清理手机内容，保证手机内的东西井井有条。
　　她最近，好像没拍过视频？
　　漆黑的画面无声播放，手机屏幕里映出安雁清莫名的脸。
　　正当她以为，这是不小心误触录下的内容，准备删除时，镜头突然一晃，露出半截细腻光洁的脖颈。
　　安雁清手掌微颤，手机画面跟着摇晃。
　　她本能看了眼视频日期，突然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视频了。
　　苏弥刚从厨房洗了洗手，路过她身边，隐约瞧见她在看视频，顺势漫不经心问了句：“对了，我发给你的那些视频，你看了吗？”
　　安雁清正坐在沙发上，没等苏弥靠近，就猛地暗灭手机，将手机屏幕平扣在自己掌心。
　　她的反应稍微有点大，苏弥怔了一下，本来无意窥探她的隐私，也被她的反应带着，本能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
　　从她的角度，在昙花一现的画面中，隐约看到灯光暧昧，晦暗不明，给两个女人的侧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黄。
　　她们的面容半明半昧，脸颊笼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模样。两道身影亲密无间凑在一起，宛如一对正在交颈的天鹅。
　　耳鬓厮磨，唇齿交缠，温润细腻的肌肤白的晃眼，艳丽的红唇惊心动魄，红与白交缠，是昏暗中唯二夺人眼球的色彩。
　　苏弥漫不经心的短暂一瞥，只记得那对比惊人的红与白，完全没认出来，画面中的主角正安安稳稳坐在她面前。
　　而另一人，更是与她关系亲密、看着长大的钟大小姐。
　　她原本准备在安雁清身旁坐下，瞧见她烧红的耳根，便拐了个弯，在沙发的另一侧落座。
　　苏弥饶有兴致道：“安雁清，你不会刚刚就是在观摩学习吧？”
　　她身体前倾，戏谑道：“知道你们小妻妻新婚燕尔，比较着急，但你......这青天白日的，时间不太合适。好歹等我走了后，再认真学习吧。”
　　安雁清深吸口气，手机倒扣在面前，犹觉碍眼，她干脆将其收进口袋中，对苏弥勉强面露微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点错了。”
　　苏弥点了点头：“没关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咱们年龄差别不大，我不是思想旧派的老顽固，可以理解，不用说谎。”
　　安雁清镇定的面色有点绷不住了，她按着自己膝盖，决定不顺着苏弥的思路来，主动提出问题，把控话语权：“苏姐，你觉得我是那样急色的人吗？”
　　苏弥不由陷入沉吟。
　　她仔细打量安雁清平静的表情，再回想她稳重谨慎的性格，迟疑道：“好像，确实不是？”
　　这次安雁清再说，“不小心点错了。”
　　这一刻里，苏弥突然想起钟楚之前“我有一个朋友”的大乌龙，不管信了还是没信，总归谨慎住口，乖乖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这反应，真的不像是信了。
　　安雁清不想自己刚摘下一个帽子，就要突然被扣上另一个帽子。她还想解释，将这个隐患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无奈往常顺畅转动的思绪，今日出乎意料的凝滞。她的那些灵巧机敏像是离家出走，仓促之间，想出的各种法子好像都派不上用场。
　　安雁清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总觉得这种事情，越解释，反而会越描越黑呢。
　　不如沉默。
　　气氛重新陷入尴尬。
　　明明苏弥这一次的应对堪称完美，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自己上一次被脚趾扣地的社死场景，所支配的恐惧。
　　这股感觉令她如坐针毡，为了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尴尬，她准备说些什么，缓和下僵硬的氛围。
　　但这会儿，她的大脑同样不太灵光，思绪循着先前的对话往上翻找。然后，在某一个熟悉的问题上倏然停住。
　　下一刻，她下意识又问：“所以，我发给你的那些学习视频，你到底看了没有？”
　　安雁清沉默回视着她。
　　话一秃噜出口，苏弥的脑袋轰然炸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简直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叫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就......非要揪住这个尴尬的问题不放啊！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去关注这对小妻妻的私密房/事！
　　好在，就在她羞愤欲死的档口，安雁清撑了下膝盖，缓缓回答：“看了，我仔细看了。”
　　她的眼神异常复杂，看得苏弥痛苦闭了闭眼睛，完全不敢再跟她对视。
　　她万分艰难、挣扎着道：“那就好。”
　　苏弥落荒而逃。
　　她离开后，安雁清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房间清扫一遍，东西收拾归类，所有东西整齐摆放，忙活了半天，总算勉强冷静下来。
　　可等她坐下休息，下意识打开手机后，映入眼帘的头一个画面，就是钟楚咬着她的唇瓣的暧昧场景。
　　安雁清犹如被火烫到，用力按灭手机。
　　脑海中仅剩的一个念头，就是，幸好视频默认静音。否则，要是真被苏弥听到，钟楚撒娇问她要亲亲的声音，恐怕这层窗户纸就真的被直接捅破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是、不是没拍吗！
　　安雁清跟屏幕里满脸茫然的自己对视。
　　或许是因为通宵的缘故，加上钟楚的闹腾，那夜的兵荒马乱，在安雁清的记忆中模糊不清。
　　她记得自己那时打开相机，想录下钟楚的罪行，却因为顾及钟大小姐硬邦邦的自尊心，一时心软，没能如愿。
　　但可能在后面混乱的时刻里，手机摔落床上，激烈的肢体纠缠中，不知是谁无意间触碰到录制按钮。这段宝贵的视频，得以阴差阳错保存了下来。
　　安雁清忍着快要将她淹没的强烈的羞耻心，认认真真将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因为角度问题，有些部分没能完全录上。可加以声音辅佐，重点内容都清晰记录在内。
　　钟楚软绵绵撒娇要亲亲时，她的冷静拒绝。钟楚主动按住她的脑袋，咬破她的唇，她的冷静拒绝。钟楚的举动愈加过分，她的冷静拒绝。
　　还有......她被钟楚勾起了火，变被动为主动时，钟楚承受不住的哀求和拒绝。
　　安雁清眉眼不动，慢条斯理拖动进度条，把这部分于她不利的视频内容截掉。
　　乃至到了后面，钟楚得寸进尺时，她的拒绝。钟楚的无理取闹不依不饶，她的沉稳理智冷静克制。
　　瞧瞧，她被欺负的多惨啊。
　　安雁清翘起唇角，将前后两段裁剪过的视频合在一起。
　　这任谁看完，不觉得钟大小姐仗着喝醉为所欲为，而她是那矜持自重隐忍克制，被强迫被欺凌被羞辱的无辜小白花啊？
　　安雁清很满意。
　　钟楚的罪证，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就差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直面自己做下的恶事。
　　怎么能趁着喝醉欺负人呢？钟大小姐恶行昭昭，简直罄竹难书。
　　安雁清再一次点开视频，熟悉的画面在她眼前播放。
　　喝醉的漂亮小酒鬼脸颊绯红，从花言巧语、言语哄骗，试图取得受害人的信任开始。欺负人的整套流程，在安雁清面前完美上演。
　　没有分毫错漏。
　　安雁清转着手机，眼眸微眯，心想，这次，钟楚该怎么补偿她呢？
　　经纪人周启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安雁清的心情不错，刚收拾好准备出门。
　　男人语调沉郁，“贺家使力换掉了《东风》的女二号，原来的女二齐念真，估计收了贺家的不少好处，干干脆脆发了通稿，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把贺玉在其中的作用摘的一干二净。“
　　他顿了下，无奈道：“贺玉这两年跟只红眼的兔子似的，一直针对你。你刚抢了她的杂志封面，要说她这次不是因你而来，鬼才信。”
　　安雁清着急出门，看了眼时间，见还留有余地，这才缓了步调，淡淡一笑：“难为她能够狠下心来，自降咖位，放低身段给我作配。”
　　这个牺牲对贺玉来说不可谓不大，从来都是一番女主，乍然给别人作配，对她自己的人气和名声都是极大的损伤。
　　况且，她和安雁清不和已久，双方粉丝在各种社交媒体撕的热火朝天。结果她转头接了这个剧本，凭空矮了安雁清一头。
　　在粉丝们心中，就是她们为自家姐姐冲锋陷阵，却猝不及防迎来正主一记背刺，又惊又痛。这次，就连粉丝们都不会站在贺玉这边。
　　倘若公关应对不利，这将是贺玉演艺生涯的一个大坎坷。
　　周启东不是蠢人，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有舍必有得，她既然甘心做出这样的牺牲，必然图谋比这更大的利益。”
　　“雁清，你实话告诉我，这部片子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安雁清的声音柔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老爷子亲自为我挑选的剧本，听他说，上头有消息传闻，这部片子是要送去冲奖的。”
　　说是传闻，但能劳动钟老爷子如此重视，可见情况八九不离十。
　　周启东闻言欣喜若狂，却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忧虑道：“既然这部片子这么重要，贺玉又对你敌意深重，你们同在一个剧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一定能一直保持理智。”
　　“万一她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宁可不要自己的前途，也要给你添堵，毁了这部片子，这个惨痛的结果我们可承受不起。”
　　“雁清，要不要告诉老爷子，让他出手，把这根搅屎棍弄出去？”
　　安雁清说：“她不会这么做的。”
　　周启东听得欲言又止，这简单的一句话，显然无法说服他。
　　安雁清和贺玉多年旧敌，她对贺玉的了解比周启东深得多。
　　可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她沉吟片刻，只是道：“周哥，你放心。贺玉是个有野心的人，她甘愿付出这么大的牺牲进组，可不会让自己的牺牲白白打了水漂。“
　　她再看了眼时间，漫不经心道：“锦绣前程和一时意气摆在一起，她能忍下这口闷气。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管她。”
　　这话安了周启东的心，他没在这个事情上继续纠结下去。
　　明显贺家也得到了风声，不知原来的女二因为一时短视，后面得知自己错过如此机遇，会是何种反应？
　　这个念头在周启东心中过了一圈，没再多想，转而道：“雁清，你说之前那个私生，包括泄露你地址的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其中有没有贺玉的手笔？”
　　安雁清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道：“谁知道呢？”
　　听她的语气，周启东就知道，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她心中全都有数。可不知为何，惯来睚眦必报的安雁清，这次竟罕见的沉寂，没有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他可不信，安雁清会是以德报怨、能够心甘情愿忍下这口气的人。
　　但既然她不想说，周启东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安雁清的边界感一向很强，对自己的私事儿从来闭口不谈，更不会允许别人横加干涉。
　　周启东和她共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忌讳。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周启东正欲挂断电话，安雁清突然阻止了他。
　　她像是想起什么，随意道：“对了，周哥，《完美情人》的片酬和票房分红，给我留着，别往那边打了。”
　　周启东一怔：“雁清，你确定吗，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安雁清的声音一贯偏冷，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就连之前商讨自己的讨厌之人、自己更进一步的事业发展，同样无波无澜。
　　这会儿她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和煦的嗓音堪称温柔。冷硬的外壳便裂开缝隙，仿佛从中绽放出烂漫的春花来。
　　“周哥，我结婚了，要贴补家用呢。”
　　周启东恍然：“是了，我差点忘了这茬儿。”
　　正事说完，他轻松了些，声音含了点笑意，调侃道：“钟家的大小姐，金尊玉贵的，怕是跟古时候的公主差不多了。这株人间富贵花，你想一力担在肩头的话，恐怕可不好养啊。”
　　安雁清跟着笑了：“不够吗？那周哥你可得再给我多挑点剧本，督促我努力工作，好好为大小姐赚钱，也为我自己多挣家用。”
　　周启东笑着应了，安雁清和钟楚的关系越好，在他看来，安雁清的未来发展也就越好。
　　钟家是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安雁清能和钟家唯一的继承人结姻，未来几乎是一片煌煌坦途。
　　他身为安雁清的经纪人，从她出道时起就和她的姓名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着她越好，周启东只会越满意。
　　就算不提这些利益纠葛，纯从私心和人情的角度来讲，两人领证之后，安雁清明显比从前开心不少，也更有人味儿了。
　　她和大老板在公司里时的默契相处，周启东也看在眼里。单从朋友的身份，周启东也是为她高兴的。
　　通话的时间没有太长，没耽搁安雁清的时间，等她坐上车子，准备启动时，突然收到来自苏弥的微信消息
　　【小清，大小姐给你安排晚饭了吗？】
　　安雁清眉梢轻扬，摸不准苏弥是什么意思。是想给她安排晚饭，还是客套，抑或什么试探的开场白？
　　但一下午没吱声，直到现在才敢露面。苏医生，花了一下午时间，才从尴尬的社死中恢复过来吗？
　　她慢慢回复：【我没问钟楚，我现在正准备去接她下班。】
　　苏弥：【她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要你这个病人接她下班......我们钟家养的司机是吃干饭的？】
　　安雁清慢吞吞回复：【我想和钟楚多联系联系感情嘛。】
　　苏弥那边便沉默了下来。
　　但她的说的有点道理，安雁清想了想，之前钟楚上下班都是由她接送，因为钟楚给她下的禁令，她今天没办法出力，早上是谢弘济亲自过来，接她去公司。
　　一天时间过去，钟家那边少不得从谢弘济嘴里听得这事儿，或许顾及安雁清最近的身体状况，给钟楚安排了专职代劳的司机。
　　她得问钟楚一句，免得钟家安排了人，她贸然跑去，和人错开了。
　　她正在和苏弥聊天，下意识去想去翻钟楚的微信。
　　这一翻倒好，安雁清捏着手机，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她只有钟楚的私人号码，好像，她们两人都没加对方的微信？？


第39章 
　　安雁清翻到钟楚的电话, 心绪起伏不定。
　　这将近一月的时间中，她们两人日日都在一起, 睁眼就能见到，所以直到今日，她才迟钝地觉察出这个问题。
　　可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总是会为她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以安雁清如今沉稳的性情，骤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会儿也是心乱如麻，胡乱揣测起来。
　　钟楚有没有想到这件事儿？她要是没有想到还好，她如果也想到了，却一直没有给她提起过, 是对她心存不满，还是......？
　　外面车辆的喧嚣惊醒了安雁清，她再次看了眼时间。
　　她做事向来习惯未雨绸缪，留给她的时间还很充裕，足够她提前赶到公司, 去接钟楚下班。
　　时间紧迫, 她没再犹豫下去, 正要拨通钟楚的电话, 她的电话倒是比她更早一步，突然打了过来。
　　安雁清给她的备注，是端端正正的钟楚二字。
　　两个字出乎意料地闪现到眼前, 她倏然觉得，就连普普通通的方块字，好像也从每个撇捺的笔画中, 生出芳香四溢的花朵来。
　　“安雁清，我猜你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不会真听我的话，乖乖躺在家里养病。”
　　钟楚语气娇嗔，没有明显的指责意味，软得像是在跟她撒娇。
　　安雁清心中酸涩的情绪突然没了，因为她的话，难得有点心虚，小声道：“我有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的。”
　　听起来好像很乖。
　　语气甚至夹杂了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听苏姐提了一嘴，你要过来接我，她让我劝劝你。”
　　钟楚这一天的工作忙下来，忙得身心俱疲，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也忍不住笑了声。
　　“安雁清，你要是真听话的话，这会儿就应该乖乖在床上躺着，等着我回家才对。”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安雁清现在在她眼中是病人。病人么，自然是要躺在床上修养。
　　安雁清却一时想岔了。
　　她刚看完钟楚喝醉那天的视频不久，连带着将她喝醉前后的记忆都回想了一遍。
　　那日钟楚曾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响过无数遍。
　　现在听到熟悉的意思，她下意识回道：“大老板体恤下属，特别宽容下属，白天带病休假，晚上再给你加班吗？”
　　钟楚不说话了。
　　不知道在斟酌怎么回复，还是半途被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人不在眼前，安雁清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长久长久的沉默。
　　晚上怎么加班？在床上给她加班？
　　安雁清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大胆，暧昧的暗示意味压过了调侃，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得太过张扬。
　　她的掌心渗出薄汗，难得对出口的话有些懊恼。小心翼翼听着钟楚浅淡的呼吸，生怕这只容易受惊的小猫发觉她的心思。
　　钟楚现在对她的定义，是刚刚接受的妻子，相敬如宾的伴侣。
　　她对她没有动心，对她的态度，刚从对头的身份移到妻子上，她还在摸索两人的新的相处模式。
　　她现在还没摸索出来个名堂，要是再被她发现自己的心思，安雁清总觉得，以钟楚对贺玉感情的干脆利索的处理方式来看，躲避的可能性会更高。
　　她敢冒进一寸，钟楚就能跟只受惊的猫儿一样，猛地跳起来两丈高，恨不得离她八百米远。
　　得不偿失。
　　心跳声吵得她脑袋隐约胀痛，嗡嗡的耳鸣在颅内诞起共鸣。她在钟楚的沉默中，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身体的难受还在其次，更让她觉得有点难熬的是，通话不比面对面交谈，她看不到钟楚的表情，只能完全靠自己听到的，去尝试揣测钟楚的想法。
　　能留给她解读的信息太少，安雁清就算自认对人心的把握良好，也瞧不出钟楚现在的心情。
　　那头响起低低的交谈声，钟楚似乎正在签文件，手机被她扣着，没放在跟前。
　　她说：“行，这次的方案可行性明显高了不少，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在安雁清面前惯来软和、仿佛含着蜜糖，软到快要化了的语调，此时在下属面前疏离冷淡，仿佛冬日浮着碎冰的湖面。
　　与此同时，她的语调平缓淡然，并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自有一股身为大老板，不容侵/犯的威严和庄重。
　　钟楚成长的速度很快。
　　车内静谧无声，只有安雁清微不可查的呼吸声。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在心中描摹着钟楚此刻的动作和神情。
　　那张娇艳如花的脸或许没有笑意，因为她的五官过于张扬明艳，一旦冷下来，即使没有显露怒意，就那么平平望着下属，就令人莫名其妙心中发憷。
　　毕竟是老爷子带大的人，学起老爷子逼人的气势，足有七八成像。
　　钟楚来公司的这段时间，谁都知道，新来的大老板重视效率，重视能力。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更不是个平平无奇的花架子。
　　安雁清能教的，在这段时间里都教给她了。从管理之道，银河传媒内部情况，到娱乐圈明里暗里的潜规则，拐弯抹角的关系图谱。
　　她尽可能客观公正，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传授给她。
　　除了那些实在脏污的东西她没有出口，其他部分钟楚已经牢记于心。理论知识掌握，公司各方面情况了解，接下来，就该进行实践了。
　　谢弘济逐步将手上的事务一一放出，让钟楚真正插手银河传媒的管理。
　　而另一边，安雁清陪她这么多天，她的假期也到了尾声。
　　Mr杂志封面的拍摄，只等钟楚这边服装的进度赶完。
　　钟设计师的名头和家世都很耀眼，还是安雁清这边自己主动联系上的金大腿。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圈子，但不和已久的事情人尽皆知。
　　如今双方突然摒弃前嫌，联手合作，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杂志方不出钱不出力，甚至还能趁着两个人物身上复杂的话题性，再多省一笔宣传经费，对于她们的合作乐见其成。
　　至于其他流程，杂志方与周启东早已协商完毕。万事俱备，只等钟楚。
　　比这更迫在眉睫的事情，是安雁清进《东风》剧组的时间，不能再往下拖了。
　　往常她的工作常常无缝衔接，一个剧组杀青，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另一个剧组。这次若不是因为和钟楚领证的关系，她也不会休息这么久。
　　电话那头，是纸笔接触，钢笔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微窸窣响动声。
　　安雁清屏气凝神，沉默聆听这细微的动静。她对钟楚的了解太深，伴随这声音，钟楚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完美重组。
　　钟楚微微垂首，睫毛轻颤。额角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慵懒散落下来几丝。白皙手指夹着那支她惯用的黑色钢笔，从容不迫签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修长，指骨纤细，指尖白得晃眼。分不清洁白的纸张，和她的纤纤玉指哪个更白，但光从温润细腻的色泽来看，显然是她手指的质感更胜一筹。
　　那人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钟楚慢慢吐出口气，按了按酸痛的眉心。
　　她迟钝地意识到电话还通着，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一打岔，倒是忘了先前安雁清艰难纠结的问题。
　　外人一走，她撑住下巴，声音掺了点细微的疲倦，“刚才人来的突然，这么久，耽搁你的时间了。你怎么没挂断电话？”
　　安雁清听出她的倦怠，声音跟着软和下来，“咱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的心疼无法更进一步真切展露出来，只能强行压在心底。
　　身为大老板，钟楚自然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她出现在公司，就代表着公司的最高决策者。她代表的不光是自己，还有背后的钟家。
　　她得戴着坚硬的铠甲和面具，不能行差踏错，必须要展现出自己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给足员工们安全感。
　　可在安雁清面前，她却能安安心心卸下一切负担。
　　谢弘济交给她的事情，加上她为专心去忙安雁清的设计，得将未来几日的事情，全部压缩到最短的时间内解决。
　　任务量突然加剧，她这一整天忙下来，颇有几分手忙脚乱的感觉。
　　关键是......安雁清不在身边。
　　钟楚推开桌面的文件，将手机拿到跟前。
　　她已经习惯了安雁清的存在，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坐着。有这么个人在她面前，看到她沉静的侧脸，钟楚就觉得自己有了精神支柱。
　　现在精神支柱没了，工作越来越多，她又缺了那个和她默契十足，给她出谋划策、拿主意的人。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也更让她认识到安雁清的存在，对于她的重要性，以及......
　　钟楚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趴下来，将脸埋进手臂，闷闷道：“安雁清，我好想你啊。”
　　倘若她现在出现在她面前，钟楚甚至想抱住她。像只没有犯错却挨骂的小猫咪，委委屈屈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
　　安雁清说：“我马上就到。”
　　她原本是想问钟楚，钟家有没有给她安排司机。现在，却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问出口了。
　　这会儿不是晚高峰，路上并不拥堵。她一路疾驰，等赶到公司，可能还没到钟楚惯常下班的时间点。
　　钟楚的话一说出口，得到她毫不迟疑的回答，埋在手臂内的脸蹭了蹭自己的衣服，脸颊滚烫的热意连自己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她心里既感动又羞愧：“你还是个病人呢，我刚说完让你好好休息，转头又这样口是心非......”
　　“而且，就算我自己回去，我到家后，我们也就又见到面了。”
　　安雁清轻轻一笑：“钟楚，你和苏姐明明都知道的，我的身体没有大碍。不要......”
　　她顿了下，声音温柔又无奈：“不要把我看成易碎的瓷娃娃啊。”
　　钟楚被她逗笑了：“行，我记住了。安雁清，你是头凶猛健壮的狼崽子。“
　　安雁清皱了下眉，语调平平的给出评价：“真难听。”
　　钟楚又笑了起来。
　　在她甜蜜快乐的笑声里，安雁清压低声音，悄声反驳：“我才不是狼崽子呢，我是......”
　　声音太轻太微弱，后半截又湮没在刺耳的鸣笛声里。轻飘飘的，连同前面那些字，全都散落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想到苏弥，安雁清立刻又想起她中午那些丧心病狂的混帐话。
　　苏弥的话犹在耳侧，安雁清也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仿佛有些哀怨，与自己的性格全然不符。
　　可她和钟楚领证这么多天，白日里从来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钟楚办公，她就在旁边专心研读剧本，偶尔回应钟楚的问题。
　　两人总是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待着，这还是头一次，白日分别这么久。
　　那日她的突然昏厥来得措手不及，谁也不知道，那天竟是她陪着钟楚上的最后一天班。
　　再加上安雁清马上就要进剧组，可她偏偏被苏弥和钟楚束着手脚。白日里见不到她，晚上两人分住两房，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眼看着时间一日日过去，届时，她们分隔两地，想再见一面就更难了。
　　明知这禁锢是负担，同时也是甜蜜，蕴含满了两人对她身体的看重和关心，安雁清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
　　她微微抿唇，心中思绪万千，嗓音依然平和：“苏姐中午还跟我说，我像那被你扔在家里，明知你冷心无情，却还是眼巴巴盼着你回来的小娇妻。”
　　钟楚被“小娇妻”三个字震得宛若五雷轰顶，立马止住笑，从手臂里抬起脑袋，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安雁清？你，小娇妻？！”
　　这三个字，和安雁清的名字，乍一放在一起，违和感极端强烈。
　　简直像是突然有人告诉钟楚，林黛玉主动与鲁智深约战，进行激烈的扳手腕比赛。张飞和李逵骑着方轱辘的单车，手拉手进沙漠狂奔的既视感。
　　问就是两个字，荒诞。
　　钟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扒拉着手机问她：“安雁清，说到小娇妻，不是跟另一个身份更搭吗？”
　　安雁清被她笑得满心羞耻，勉强回了个“嗯？”
　　就听钟楚兴致勃勃念道：“《掌中宠：霸总的落逃小娇妻》《娇妻哪里逃》《娇宠小娇妻：总裁，夫人她又逃走了》”
　　安雁清不由皱眉，再皱眉：“钟大小姐，你平时都在看什么鬼东西？”
　　钟楚来了精神，工作一天的疲劳顿消，对手机说：“我是你老板，还是你老婆。论起身份来，我们可是跟这对狗血cp的身份完全契合。”
　　她拖长了尾音，慵懒笑着，故意逗她：“小娇妻，快来叫我一声钟总听听。”
　　安雁清银牙紧咬，克制唤道：“钟楚！”
　　钟楚：“是钟总，钟总。”
　　“坚韧不屈的纯洁小白花，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品格高洁，积极进取，乐观向上。偏偏在我胁迫下，不得不委身于我。可怜，可叹，可爱。”
　　这台词无比羞耻，仿佛哪一个词都跟安雁清沾不上边。
　　可最后那个突然大拐弯的形容词，听得安雁清眉心一跳，本来憋在心中的郁气，从心底的口子漏下去，像决堤的洪水般，泄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她知道钟楚只是玩笑......那可爱两个字，也不是对她说的，更不是用来、也不适合用来形容她。
　　这两个字从钟楚口中清楚吐出，似乎带了什么特殊的魔力。她犹带笑意的嗓音落在最后这个词上时，声音上扬，将它们说的工工整整字正腔圆。
　　仿佛蕴着温暖的春风，乍然而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钟楚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得不到她的回应，犹自凶巴巴威胁道：“安雁清，快叫！不听钟总的话，钟总就做主，扣光你这个月的薪水！”
　　安雁清仍没回话。
　　钟楚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不依不饶：“我可是你大老板，你的顶头上司。你不能不听我的话。快叫，声音软一点，撒娇那样，让我好好听听。”
　　话音未落，门被人倏然推开。
　　钟楚的身体立刻僵住，她捧着手机，本来慵懒倚在座椅内，听见声音，脑袋像生了锈的机器，慢慢地、僵硬地抬起头来。
　　她的身份已经过了明面，走完了所有流程，现在的钟楚，就是整个银河传媒名正言顺的大老板。
　　放眼银河上下，只有一个人胆敢如此不客气，连门也不敲，径直闯入她的办公室内。
　　安雁清的眸光很淡，像一捧清洌的泉水，偏那股冷意蕴在水面之下，暗沉沉的，仿佛深不见底。
　　她搭着门把手，盯着钟楚紧张的模样，缓缓笑了，“在电话里叫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当面叫给你听。”
　　人不在眼前，钟楚的胆子很膨胀。这人神出鬼没、猝不及防闪现过来，钟楚那股胆大包天的气势“咻”的被戳破了。
　　“我......”她按断通话，小心翼翼觑着安雁清的脸：“其实我、我也没那么想听。真的。”
　　从前她不肯在安雁清面前露怯，但现在自觉两人已经是自家人了，钟楚的脸皮，随着两人关系的逐渐缓和厚上不少。
　　至少现在在安雁清面前，她已经可以顺顺当当低头，并将这种行径归结于自己的能屈能伸，以及对妻子的尊重敬爱。
　　在自己的老婆面前低头，有什么好羞耻的。
　　安雁清反手关门，神色从容，钟楚看不出她的心情，眼睁睁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抬臂撑住扶手，缓缓压下来。
　　钟楚就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感下，不自觉往椅子内缩了缩。
　　她的声音很大，透着十万分的慌张和坚决，“安雁清，我真不想听了！”
　　“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小娇妻。”安雁清的手轻柔落在她的肩上，她微微俯身，凑到她耳旁。
　　她的声音低哑温柔，轻得像是春日一缕裹挟着生机和希望的微风，徐徐吹进钟楚心底：“那，钟总，你可要好好疼疼我呀。”
　　话语柔和的快要化了，偏偏她的气息又格外滚烫灼人。
　　湿润滚烫的气息犹如火舌，倏然舔过钟楚的耳垂。她被烫地猛然抬眼，身体控制不住战栗起来。
　　她颤颤巍巍开口，眸子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喂，安雁清......”
　　安雁清温驯俯首，凑过去。
　　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被她虚虚圈在怀里，另一边的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将钟楚整个禁锢在座椅内，动弹不得。
　　此时若有外人在场，那安雁清看似温和无害的动作下，隐藏的深重的占有欲恐怕一览无余。
　　但这里没有别人，身为局外人的钟楚被火烧的神智恍惚，理智在安雁清诱哄般的语气下炸开了花。
　　她根本没意识到“小娇妻“的危险性，呆呆望着她的脸。
　　说话的是安雁清，她却不知为何羞红了脸，夏末绯色的火烧云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漂亮动人。
　　她的身体蜷在座椅内，看着可怜巴巴的，没有半点霸道总裁的威严，支支吾吾道，“你刚才、刚才说的话。”
　　她的语气迟缓犹疑，娇怯的嗓音失去了发号施令时的犀利冷然。从高高在上的掌控者的位置退下来，只剩令人心软的娇柔。
　　安雁清紧紧盯着她的脸，审视她的表情变化。她尚在揣摩钟楚的心思，下一刻，她的眸子倏然明亮起来，揪住她的衣襟。
　　像完全意识不到危险的小兽，主动踏进猎人的陷阱，欢欣雀跃：“叫的好听，再多叫两遍！”
　　安雁清：......
　　她沉默不语，垂首盯着钟楚。
　　安雁清做事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在来的路上时，她就已经设想了钟楚可能会有的千百种反应。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般筹谋，全都败在了钟楚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下。
　　她忍耐地按住她的手指，小心细致地将她拉开。
　　安雁清喉咙滚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只隐忍克制道：“不叫了。”
　　她的颓然无奈全都压在心底，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心里倒是叹了口气，暗想，满腔心思落在钟楚这儿，完全是抛媚眼给盲人看。
　　……不解风情的小娇花。
　　钟楚拉着她衣襟的手被她松开，安雁清的身子却没挪走。
　　钟楚撑着下巴，娇小的身体还埋在她的影子内。娇艳如花的脸上绽出明媚笑意，看得安雁清有一刹恍神。
　　钟楚仰头看她，好奇问道：“安雁清，你想要钟总怎么疼你？”
　　安雁清的神智骤然收拢，发红的耳尖被黑发遮掩。她下意识起身，避开她的视线，从她面前退开。
　　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说的时候没太多感觉。现在同样的话，从钟楚口里重复出来，带给她的羞耻感却前所未有强烈。
　　钟楚完全没多想，安雁清却知道这个字所隐藏的某种淫/荡意味。正因为钟楚太单纯，衬得安雁清的心思越发不堪。
　　她刚才的言论，仿佛是对钟楚的最直白的求/欢。
　　她不堪的期望、渴盼，对钟楚的欲/求，全都被扒光了外衣，赤/裸裸展现在钟楚眼前。
　　教她浑身发烫，羞愧不已。
　　钟楚刚勾住她的衣袖，她已经直起身来。
　　钟楚跟着起身，抱住她的手臂，嗔怪道：“安雁清，你还没说呢。”
　　安雁清闭了闭眼睛，脑袋烫得厉害，思绪仍然清晰。
　　她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羞耻归羞耻，指尖蜷在手心，感受到掌心渗出的薄汗。
　　却强撑着镇定，拿出手机，自然而然递到钟楚面前：“加下我微信，我手里......”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有个视频，发给你看看。”


第40章 
　　这个机会是钟楚自己递上来的。
　　不仅让安雁清顺理成章拿到她的微信, 同时还能借她的那句提问，把安雁清经过心机裁剪、给她定罪的视频, 一同捅到她面前。
　　一箭双雕。
　　她的满腹心思，钟楚什么都不知道，顺势加了安雁清的微信，这才意识过来：“我居然忘了，咱们都没有交换过各种社交联系方式。“
　　就连安雁清的电话，还是领证那天，她认出她的声音，这才保留下来。
　　钟楚想到这儿，察觉一点异样, 捏着手机皱眉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那时候她们两人，还是火药味浓厚的对头，她的私人号码除了家人朋友外，外界可得不到消息。
　　安雁清的动作有一瞬僵硬, 很快恢复过来, 若无其事道：“从钟爷爷那儿得来的。”
　　这个解释很恰当合理, 钟楚知道那时候他们两人有所合作, 领证一事不容她拒绝，但他们也清楚她的性子，如果她拒不配合, 让安雁清来激她过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之前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两人十分默契, 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钟楚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准备下班。
　　而直到这时, 安雁清才看到，之前苏弥那么长的铺垫过后，她的真实意图。
　　【啊，对了，你之前看的是哪一部片子，氛围感挺强的，我也想观摩观摩。】
　　安雁清：......
　　消息发来的时间，她正在和钟楚通话，也就没在意旁的信息。
　　要说先前的羞耻感像一根针，一下下戳着她的心脏。现在这根针经过苏弥这段话的玄妙力量注入，它进化了。
　　一瞬间，它迎风疯长，已经不是泛着细密疼痛的羞耻心，而是化为孙悟空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重重朝她锤下来。
　　安雁清脸颊烫得厉害，克制住用手摸得冲动，忍不住看了眼钟楚。
　　钟楚正在忙着给工作进行收尾。
　　她眉峰微蹙，左手撑着下颚，专心致志投入工作，没了之前在她面前的撒娇可爱。
　　冷冷淡淡的模样，瞧着威慑性十足，与安雁清想象中的模样完全吻合。
　　认真工作时的钟楚。喜欢故意逗弄她的钟楚。
　　视频昏暗朦胧的暖色光影中，喝多了、缠着她要亲亲的钟楚。
　　不同场景下不同模样的钟楚，都同样让安雁清为她心驰神荡。
　　安雁清满脑子都是钟楚，只分出了一点心神来应对苏弥。手指微动，在手机键盘上慢腾腾敲下：【苏姐，好奇心重的猫，社死的快。】
　　苏弥：安静如鸡.jpg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复思量半天，也没发现这句话和自己的问题相关的逻辑。
　　可心中的不祥预感隐约提醒着她，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思考下去。
　　她这两天经历的尴尬的社死已经够多了。
　　【......我不想知道真相，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安雁清温温和和回复：【好的。】
　　虽然说是这样说的，但苏弥为数不多的好奇心，成功被安雁清反常的态度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理智告诉自己别纠缠这件事，心里却跟猫挠似的。
　　不就是一个视频，怎么搞的这么神神秘秘？
　　她暗下思忖，做出一个比直接问出口，更让自己社死的决定：要不，过两天去大小姐那儿探探口风？
　　在她们对话的时候，钟楚成功完成收尾，舒了口气，对安雁清说：“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出门，伴随着公司大门自动打开，外面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秋意渐浓，温度逐渐降低。前段时间还有夏末残留的余热，闷得人浑身燥热。如今凛冽秋风横扫N市，掠走了夏末最后顽固抗守的热意。
　　安雁清觉察到钟楚稍微颤了一下，自然而然脱下外套，披在她的黑裙外面。
　　类似的事情安雁清从前做过多次，十分顺手。
　　钟楚微微蹙眉，见她里面只剩下单薄的衬衫，提着衣领，想将衣服还给她：“你还病着呢，瞎逞什么强？”
　　安雁清只道：“就几步路，没关系。”
　　钟楚从前风一吹就要住院，从安雁清转来东华那年，倒是慢慢好转起来。遇见安雁清时生的那场大病，是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场比较严重的病。
　　等真和安雁清认识以后，她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好。
　　前几年偶有感冒头痛，后面竟比普通人的身体还要强健几分。就连换季免疫力稍微低点的人的头疼脑热，现在也几乎不再有了。
　　但安雁清还记得她从前的惨状，见她穿的单薄，总是会不自觉在意几分。
　　她的手按在钟楚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半揽着她。钟楚试了两次，拗不过她，只得挽住她的手臂，加快脚步往车位去。
　　她的步子迈得飞快，安雁清人高腿长，却是几乎被她拖拽着往前走去。
　　钟楚一边走，一边侧首望向她，神情无奈，重复道：“我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现在，你才是需要多注意身体的病人呢。”
　　两人现今的状况好像翻了个个儿，明面上武力值不弱的安雁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搞得凄凄惨惨，瞧着竟比她这朵小娇花还羸弱。
　　安雁清之前虚弱躺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的模样，给钟楚留下的印象太深。
　　连同那些奇怪的绮丽的幻想，弯弯绕绕勾进她的心里，让她现在再想安雁清时，总给她加了一层无形的脆弱buff。
　　不过一晚上过去，她眼下那层浅浅的青黑已经完全消除，气质温和清雅。
　　当她褪去了自己给人的压迫感，只剩下娇弱和惹人怜爱的时候，钟楚那颗怜香惜玉的心，瞬间蠢蠢欲动起来。
　　“还说会好好照顾自己......”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这幅样子，让人怎么放心？”
　　安雁清听得比她更无奈：“我只是低血糖，又不是得了绝症。倒是你，仗着自己现在身体好了，变本加厉报复回去，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钟楚步子稍稍停住，她松开安雁清的手臂，提着裙角，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黑裙裙角若隐若现的金线如波浪般舞动，摇曳的裙摆恰如张开的蝶翼。黑色的蝶美得矜傲，悠悠停在安雁清面前，裙角尚且随风舞动。
　　她提住裙角，朝安雁清优雅行礼。
　　抬头时，妩媚张扬的笑直映入安雁清心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安雁清唇线绷直，努力忽略掉自己心底那一刹的悸动，替她拉了拉肩上险些掉下来的外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钟大小姐，先以身作则，给我树立个好的榜样，才能让我更有动力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车前。一进车里，钟楚立刻将衣服给她披上。
　　她心虚，没接安雁清的话，只是望着她的脸笑：“我就想，你应该没那么听话。虽然我已经提前交代过你，但你应该还是会来公司接我。”
　　“所以今天爷爷问我，要给我安排司机的时候，我就暂时拒绝了。”
　　她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猫咪，猜对了主人的心思，因而洋洋得意。安雁清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脑袋，“这么了解我啊。”
　　钟楚没躲开，不满地瞪她一眼，“都说了，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我是谁啊，我是你妻子，我当然了解你。”
　　安雁清被她前半截话逗笑，她开着车，不好分神，不然指定要再逗逗她。
　　待听到后面，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忍不住攥紧了点，刚扬起的唇角抚平下来。
　　了解我，那你了解我的心思吗？
　　你知道我对你的在意，惦念，渴望吗？
　　你知道我才不会满足于，仅仅只是一个妻子的身份吗？
　　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一点，就会想要更多。得到钟楚的认可，就想再要她的在意。就算得到了在意，还要她的喜欢。
　　有了喜欢，便想让她更喜欢。得了更喜欢，就想要她的爱。爱再往上，又分无数层次。
　　欲望如沟壑，永远填不满。人性如此，总是不知餍足。
　　安雁清没看她，指骨微微泛白，目光平静望着前方道路，轻缓柔和道：“我知道啊。”
　　她轻轻说：“钟楚，你再多了解了解我吧。”
　　多一点，再多一点。
　　多了解了解她，多在意在意她，多喜欢喜欢她，多.....爱爱她。
　　路灯的光仿佛天生追逐着她而来，她精致的侧脸浸在温暖的光中，瞳孔映出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宛如耀眼的星子撒进漫天银河里。
　　冷意溶进明黄的暖光下，只剩数不尽的温柔。
　　安雁清的语调很轻，又很轻柔，流水般淌过钟楚的耳畔。车内气氛静谧安宁，钟楚望着她漂亮的侧脸，有一瞬失神。
　　她偶尔会生出，自己正在被安雁清的美貌蛊惑的荒诞错觉。
　　在这一刻里，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说的是自己，现在却觉得，这句话落在此情此景下，也再合适不过了。
　　对美的欣赏追逐是人类的本能，人的天性皆如此，钟楚想到这儿，怦怦乱跳的心脏慢慢缓和下来，突然释然了。
　　她被安雁清吸引，就像漂亮的蝶儿会控制不住被花朵释放的味道吸引，这是蝶儿的生存天性。从逻辑上来讲，没有任何错误。
　　她冲安雁清露出甜蜜笑容，顺势回答：“好啊。”
　　钟楚路上联系了餐馆，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送来。
　　安雁清注意到钟楚吃的心不在焉，明白她大概有话想对自己说，用完饭后，钟楚果然开口了：“我今天听周启东说，你马上就要进组了。”
　　《东风》剧组的开机仪式就在这两天，安雁清身为一番主演，肯定不能缺席。
　　安雁清喉间干涩，她一直想回避这个问题，无法亲自对钟楚说出口。
　　只是现实不以人力为转移，她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要养这朵钟家的小娇花，要追求事业上的突破。
　　她不可能永远跟在钟楚身边，做钟家豢养的一只没有价值的金丝雀。
　　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时觉得身下像是坚实刺骨的冰面。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再有三天，我就得走了。”
　　钟楚似乎有些怔神，没有立刻回话。
　　安雁清望着她，有心想问，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如一根尖利的钢钉，封死她的喉舌，让她始终无法吐露。
　　钟楚却很自然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情绪低落：“你一走就是几个月，我想你了怎么办？”
　　安雁清心口陡然一松，随着钟楚靠近，她身上的玫瑰香味将她笼罩在内。
　　香气馥郁，连同那股离别的愁绪，都被这味道驱散了大半。
　　她摸着她的脑袋，温声安慰：“D市离N市不远，两个小时的路程而已。”
　　钟楚脑袋埋在她肩膀里，没信这番话：“我找周启东了解过，剧组里一忙起来，熬夜通宵都是常态。何况这部戏很重要，导演对你们的要求应该更加苛刻，哪儿会轻易放人。”
　　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已经足以令她对安雁清的存在，形成某种程度上的依赖。
　　在安雁清之前，除了家人外，钟楚还从未和谁，一起亲密度过这么长的时间。
　　她咬了下唇，娇艳的唇瓣浮现一个浅浅的牙印，悄悄抬起头来，犹豫着道：“我听周启东说了，你这些年为了工作很拼，一部戏接着一部戏，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为了工作累出一身病，值得吗？”
　　她的语调很轻，说话小心翼翼，仔细觑着安雁清的面色，似乎如果她出现任何不虞的神情，就会立刻停住自己的话。
　　但安雁清的脸色很平静，她轻轻摸了下钟楚的脑袋，语气温柔：“钟楚，如果不值得的话，我们怎么会针锋相对，一直争了这么多年呢？”
　　或许进这个圈子，起初不是安雁清的本意。但以她的性格，既然做了，那就要好好做好。
　　她的好胜心、她的野心和追求，只会让她将目光放在巅峰之上。然后脚踏实地，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钟楚和她是同类人，她能理解她的想法，因而得了她的回答，只能挫败叹了口气。
　　她枕在她的肩膀上，揪住她的发尾在指尖把玩，无奈道：“如果你想拼事业的话，我们钟家的公司那么多。只要你想，尽可以大展身手。”
　　“其实真要说起来，以你的身份，以你对银河和娱乐圈的了解，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接手银河传媒。”
　　她竟是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了。
　　安雁清微微一怔，按在她脑袋上的手蓦然停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钟楚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她们领证这件事，本身就是她和钟老爷子的一桩交易。
　　钟老爷子对她的防备，可从来没有少过。他不会让她进钟家的公司，更不会让她有掌握钟家权柄的机会。
　　“钟楚，”安雁清俯身/下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调郑重，认真道：“你要记住，那是你的东西，不要随随便便许出去。“
　　银河传媒是娱乐圈的龙头公司，所代表的价值近乎天文数字。它在钟家旗下的众多产业中，同样占据重要地位。
　　钟楚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真想考虑将银河传媒给她，安雁清感激钟楚对她的这份沉重的信任，同时，心中头一次生出和钟老爷子同样的不安和担忧。
　　她手下用力，确保钟楚感受到她的认真，紧紧盯着她的脸，“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不要对别人说这种话，免得引起别人的贪念。”
　　钟楚眨眨眼睛，歪头看她，漂亮的眸子浮现些许茫然：“但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啊。”
　　如此天真，善良，纯粹的小娇花。
　　安雁清既无奈又头痛，她看着钟楚，想笑她的单纯，想给她好好讲道理，分析利弊。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是特殊的，是不一样的。
　　与贺玉不同，与其他朋友皆不同。她是与她风雨同舟的妻子，是她至亲至密的家人。
　　她对她有着近乎家人般的依赖，在她愿意承认她们这段关系时起，她在钟楚心中，已经被她完全将与其他人划分开来。
　　安雁清身上贴着标签，她的身份有着清楚的定义。她是她的妻子，是钟楚的妻子。
　　钟楚扒着她肩头的衣服，凑近她，就连吐息都夹杂着玫瑰花瓣的清香，“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妻妻，分什么彼此？”
　　安雁清缓缓吐了口气，不得不说，她现在完全与钟老爷子共情了。颇有种看着自家孩子太单纯，生怕她一出门就会受欺负的心态。
　　之前面对钟老爷子的担忧时，她还觉得钟楚虽然待人为善，但有底线有原则有底线，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安雁清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她家的孩子这么单纯，如果就这样放出去，会被外面的恶人欺负死的！
　　安雁清想了不少有的没的，幻想中钟楚受欺负，可怜巴巴，哭得眼睛红通通，却连求助都找不到人帮她的画面太过惊悚。
　　她想的自己心惊胆战，脊背发凉，按着钟楚的肩膀，耐心道：“钟楚，听话。我刚才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给我听听。”
　　钟楚沉默须臾，漂亮的眸子里晃荡着安雁清小小的身影，缓缓道：“总觉得，你现在正在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安雁清咬牙重复：“我刚才说了什么？”
　　钟楚无奈揉了揉眉心：“你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的东西，不要随便许出去。”
　　她的神情复杂，既迷惑又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的东西，也是钟家的东西，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随便许给别人？”
　　“我想给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因为那是你。安雁清，因为是你，我才会这样想。”
　　“如果这样能让你轻松一些，快乐一些，那这东西给的也就值了。在送给你的那一刻，它已经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
　　娇纵的小玫瑰，一旦温情起来，简直温柔到能够令人落泪。
　　她不是不知道银河传媒价值连城，她只是觉得安雁清可能需要它，就以她的身份来说，她比钟楚更适合它。
　　无论是为安雁清，还是为银河传媒有个更适合的领导者，在钟楚看来，这个决定都很不错。
　　虽然她当初接手银河传媒的本意，是想给安雁清添堵来着......
　　安雁清眼眶酸涩，良久，她轻轻地，轻轻地揉了下钟楚的脑袋。
　　这次，钟楚没再说长不高之类的话，窝进她怀里蹭了蹭。
　　紧跟着，她发现不对，惊讶抬头：“安雁清，脱敏疗法好像真的有用！我现在接触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敏感了！”
　　安雁清：......
　　她的满腔感动，被钟楚这句话冲了个七零八碎，艰涩开口：“苏姐没跟你说吗？”
　　钟楚满脸茫然：“说什么？”
　　“我的体检报告很正常，我没有性冷淡。”
　　钟楚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盯着她的脸色，小声道：“那就是单纯身体敏/感？”
　　安雁清闭了闭眼睛。
　　突然有种，现在就将钟楚的犯罪视频，杵到她面前给她看的冲动。
　　钟楚有时候显得单纯过头，但她又有着宛如小兽般敏锐的直觉，察觉到危险，迅速转移话题，“你快要走了，那我先把你的尺寸记下来。”
　　这句话在安雁清脑海里过了一圈，她听出了钟楚的潜在意思：口说无凭，用事实来作证。
　　她去拿了工具过来，一边展开软尺，一边低声道：“安雁清，你难得的假期，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安雁清辛辛苦苦陪她一同上班，手把手教她处理公司事务。正是因为她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来的游刃有余，才会让钟楚刚刚，动了将银河传媒交给她的心思。
　　安雁清跟着她的指挥，顺从抬臂：“你说了那么多遍我们是妻妻，我做的这些，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她知道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注定不可能得到钟家人的支持。
　　钟家人虎视眈眈注视着她，像从前严厉驱赶，任何一只心怀不轨、试图接近钟家瑰宝的豺狼虎豹那样，从未对她放松过警惕。
　　但很快的，随着钟楚靠近，安雁清所有的思绪都不见了踪影。
　　她脱了外套，只穿了件贴身的白衬衫。衬衫单薄，钟楚指/尖的温度落下去，仿佛毫无阻碍落在下面的肌肤上。
　　安雁清喉间干涩，钟楚的手指像是点下无数朵火花，烈火灼痛她的肌肤，熊熊烈焰顺着她的喉管而上，一直烧进她的大脑，焚烧她的理智。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钟楚明显感觉到了，抬眼冲她一笑：“安雁清，不要总是这么嘴硬好不好？”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软尺冰凉的温度逐渐被安雁清的体温暖热，而钟楚按在上面的手，总是会在这样近的亲密接触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安雁清的衬衫。
　　一进入工作状态，钟楚红唇轻抿，面容严肃，显得格外认真而专注。
　　安雁清原以为自己能够克制住这股本能，但每当玫瑰花香笼罩下来时，这股熟悉的香味似乎能够勾动她的心神，扯断她的心弦。
　　让她濒临摇摇欲坠的理智，明知前方是无底深渊，还是犹如飞蛾扑火般，毫不犹豫投身飞下。
　　钟楚倏然收手，这个动作，将她险些坠落的神智拽了回来。
　　但下一秒，她微微蹙眉，毫不客气拧上她胸前：“安雁清，别动。”


第41章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这一下别说安雁清, 连钟楚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安雁清垂手而立, 她稍稍抬手，软尺本来抵在她锁骨上。
　　意识到安雁清身上存在的问题过大，会耽误自己工作的进行，钟楚一时鬼迷心窍，几乎想都没想，下意识一伸手。
　　以两人当下的位置和动作，她能做出这个举动，简直是再顺手不过的事情。
　　她敢以自己的尊严发誓，那个瞬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如果真要形容的话，仿佛有个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在那一刹那夺舍了她，驱使着她的身体, 做出如此荒诞的举动。
　　......这个荒唐的辩解若能说服安雁清, 让她忘记方才发生的事情。钟楚愿意顶着自己满到快溢出来的羞耻心, 一本正经告诉她这个滑稽的解释。
　　但显然安雁清不是傻子。
　　钟楚没有留手, 敏感之处乍然遭受重击，宛如一股强劲的电流，瞬间贯穿安雁清全身。
　　在这一刻里, 她浑身汗毛直立。双腿发软，身体情不自禁晃了下，险些直接向前跪了下去。
　　安雁清紧皱的眉头, 隐忍的痛苦，还夹杂了一声吃痛的闷哼。宛如慢倍速播放的电影, 在钟楚眼中一帧一帧闪过。
　　她额头顷刻间渗出的薄汗，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闪烁着微芒。突然迎受致命痛击，眸中本能渗出一层浅浅的生理性泪水。
　　那声短短的呻/吟很快被她忍了下来，但她急促的喘息就在钟楚耳旁。
　　痛苦、不可置信、惊讶、羞恼，诸多情绪一一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撕裂了安雁清一直以来的平静。
　　她紧紧盯着钟楚的脸，情绪汇聚在胸膛里，情感和理智不断拉扯，面上神情剧烈变化。极度的羞耻后知后觉浮现上来，熏红了她的眼尾和耳垂。
　　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倾泻而下的洪水冲上脑海，就要让她控制不住开口。
　　可在看到钟楚迷茫的面色时，那些话好像又成了难以启齿的禁忌，倘若吐露一字，都会令她深陷万劫不复的地狱。
　　“钟楚，”她的嗓音克制隐忍，犹带急促的气音：“你在做什么？”
　　钟楚呆呆看着她，彻底化为一座不能动弹的雕像。
　　理智在短暂游离后，骤然回笼。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安雁清克制的质问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却像一柄利箭对她当胸戳下。令她羞愤欲死，恨不得直接昏过去，好歹避开这惊天动地的一拧，造成的严重后果。
　　“我、我......”她嗓音颤抖，结结巴巴，思绪混乱如麻，半天组织不起一个成形的字句：“安雁清，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有意的！”
　　安雁清克制地、缓缓地，慢慢地吸了口气，眼神中的震惊还没有褪去。
　　这视线没有攻击性，却让钟楚感受到，身体被刀锋割裂的错觉。
　　她一字一句，隐忍道：“那你，能不能，先松开你的手。”
　　钟楚呆若木鸡，直到这时，随着安雁清的深呼吸，胸膛起伏。
　　她迟缓地感受到手下的温热，浑圆的隆起和受到刺激挺立的前端，全都在她手掌的掌控之下。
　　她的思绪被寒冰冻结，冷意刺骨。思维凝滞缓慢，无论主人怎么驱使都转不动。
　　只是冥冥之中，仿佛又有把烈火从她血脉里烧起来，将她捏着软尺的手烧透了。
　　钟楚的理智在灰烬的余热里艰难挣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缓缓松开。
　　肌肤是有弹性的，她先前压下的地方，随着她施加的力道离开，似留恋似不舍，仍然紧紧贴着她的指腹。
　　隔着两层布料，钟楚仍能感受到那股细腻和柔嫩，软得比天上的云团还要更软，细腻到最蓬松的棉花，恐怕也无法胜过眼下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凝重。
　　安雁清浑身颤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白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凸显，袖子之前拉上去半截，能看到小臂上的肌肉用力绷紧。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内心激烈的情绪。
　　钟楚不敢去看安雁清的脸，更不敢主动开口打破这股沉寂。
　　倘若现在地上有道地缝，无地自容的钟楚绝对能跟看到救命稻草般，抓住那条地缝深深钻进去。
　　她像个犯错后不知所措的孩童，只敢紧紧盯着自己的脚边。但因为两人离得很近，安雁清的拳头清清楚楚映入她的眼帘。
　　钟楚还能不了解她的性子？
　　暴力从来不是安雁清这种冷静理智的人，所选择的解决问题的第一手段。但真当事情已经到不可挽回的局面时，她更不会吝啬于用物理说服的方式，强行教会敌人怎么做人。
　　想到安雁清的武力值，她不敢再沉默下去了，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鞋面，弱弱地，声音低若蚊蝇：“安雁清，虽然......但是......我是你老婆，你、你不会来打我吧。”
　　安雁清勉强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略显飘忽，仿佛神智还在风中游荡：“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
　　钟楚拧成一团麻花的思绪，在她这语言难以形容的语气中越绞越紧。断掉的线头七歪八扭缠在一起，根本梳理不出一条通畅的路线。
　　她脸色涨红，磕磕绊绊道：“安雁清，你相信我，我、我也不是那种，会借着工作的名义，故意戏弄......非礼你的人。”
　　安雁清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迟钝点了点头，重复道：“哦，戏弄、非礼啊。”
　　钟楚痛苦闭眼，如果她有罪，请让上天来审判她。而不是让她经历这样一场，难以形容的心理折磨。
　　在一来一往的两句对话中，气氛不但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急剧恶化，已经凝重到仿佛能拧出水来，令钟楚感到深深地窒息。
　　软尺在她掌中用力握着，质地柔软的材料甚至快被她捏变了形。对于这种需要精密刻度的工具来说，她已经算是毁了这件东西。
　　可有个东西在手里紧紧攥着，在冥冥之中，给予了钟楚一丝微弱的勇气。
　　安雁清沉默注视着她，她能感受到她视线冷沉沉的，意味不明，虽然没有明显的怒意，但绝对称不上善意。
　　这眼神如针般扎下来，清清楚楚提醒着钟楚，她刚刚，以一种别样的方式，羞辱、玩弄了安雁清，而她甚至不能为自己做出辩解。
　　因为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到底窜出了什么想法。
　　她捏着软尺，用力挤出一个笑来：“安雁清，刚刚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我们还继续吗？“
　　安雁清闭了闭眼，再一次沉沉吐出一口气。
　　那紧绷的手臂、拳头，在钟楚眼中慢慢松开。她跟着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的，那我们重新开始。”
　　“那我去换个工具！”钟楚心口吊着那块巨石猛然落地。她连声应了，近乎落荒而逃般回到自己的卧室。
　　而她身后，安雁清一动不动站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慢慢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滚烫的脸颊。
　　钟楚努力整理自己的工具，试图靠着这种机械式的工作，让自己滚烫到快要烧熟的大脑稍稍降温。
　　她将里面的东西理了一遍又一遍，时间滴答滴答旋转，眼看着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还是无法为自己找回一些冷静。
　　她烦躁地按灭屏幕，看到屏幕中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面容，忍不住指着屏幕中的人质问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抱着任何亵/渎安雁清的想法，之前不可理喻的动作，纯粹只是脑子一抽顺手而为的举动。
　　但那可是安雁清啊，她强势的时候，是狼崽子一样强大危险的猛兽。
　　在她生病的时候，又是脆弱到恨不得钟楚把她捧在掌心里的陶瓷娃娃。
　　她怎么敢、怎么敢对安雁清做出这样冒犯的举动！
　　钟楚对着屏幕里的自己一叠声碎碎念：“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想的怎么想的？”
　　她没念到自己得到答案，反而越念觉得自己脑袋发热，之前快要沸腾的脑浆，再一次有滚烫起来的趋势。
　　她明明是在拷问自己，谁知浮现到脑海里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越是不想来什么，就越是能想起什么。
　　那柔软细腻的触感，比最温润昂贵的玉石摸起来的质感更好。就算隔了两层布料，指腹在上面滑动时，仍能清晰体会到这种感受。
　　温热的部位弹性极佳，像天边的云团，像柔软的布丁，像甜蜜的软糖.....
　　钟楚一个激灵，待回过神来，忍不住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她居然会对安雁清生出这样淫/乱的臆想……
　　她还想继续冷静，但安雁清在沙发上坐了许久，迟迟等不到她动静，忍不住过来敲门：“钟楚，好了吗？”
　　她的敲门声和询问都很低，钟楚抱着手机，心情复杂地坐在床上。
　　她大概明白安雁清的心思，她一直等不到她，或许以为她暂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或者已经睡下。
　　如果她一直不回应的话，安雁清便不会再来敲门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问完，外面就不再有动静。
　　安雁清的心思一贯体贴细腻，如果钟楚今天真的不想面对她，她根本不会强迫她。
　　钟楚有些烦躁，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尴尬，本能生出的躲避心理，让她像只试图掩耳盗铃的鸵鸟，不想出这个堪称安全的房间。
　　但她刚才已经让安雁清白等了那么久......
　　“好了，我马上就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艰难从床上起身。
　　安雁清就安静站在门口，她已经恢复了冷静，神态从容平静，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温和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触即收，她似乎明白她混乱的情绪，没有与她对视，尽量避免给她压力。
　　她没提之前的事情，自然道：“时间不早了，早点结束，早点休息。钟楚，明天早上，我继续送你上班吧。”
　　钟楚想拒绝，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这已经是安雁清妥协后的结果，她没有一定要求陪同她上班，最后的这段时间，只是想接送她，多陪陪她而已。
　　而面对她的暂时离开，钟楚同样有些不舍。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轻轻点头：“好。”
　　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在安雁清冷静如常的态度下慢慢恢复，强行挥散了自己脑海中的杂念。
　　她沉默上前，安雁清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这次，她的动作十分小心，尽量避免接触到安雁清的身体，每个动作都异常严谨。
　　不知是钟楚先前那个放肆的动作，突破了安雁清的敏感阈值，让她的承受上限，再度拔升了一个层次。还是钟楚的动作轻之又轻，两人几乎没有实质性的接触。
　　这一次的整个过程中，安雁清的身体都没再像上次那样，控制不住颤抖，以至于让钟楚避免她干扰自己的工作，不得不......
　　钟楚这一个晃神，手指虚虚擦过安雁清的脖颈。
　　安雁清还没有反应，她瞬间犹如被火烫到，猛地蜷指，惊慌收手。
　　安雁清的眸子垂落下来，冷静而从容，淡淡一笑：“别紧张啊，钟楚。”
　　本来不紧张，听见你说话就开始紧张了。
　　钟楚胡乱点了点头，脸色紧绷，动作更小心了。
　　这场工作明明很简单，一场下来，钟楚深感身心俱疲。她将最难熬的胸围放到了最后，安雁清依然平静，她却紧张到手指都在发抖。
　　好不容易熬完这一茬，登记好数据，钟楚总算松了口气。
　　安雁清问：“好了吗？”
　　钟楚合上本子，用力点头：“好了好了，结束了。”
　　总算结束这场折磨了！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就见安雁清缓缓放下手臂，漆黑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她，轻声问：“钟楚，你对贺玉.....也有过这样吗？”
　　钟楚刚显露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她犹犹豫豫觑着安雁清的脸色，不知为何胆战心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微风：“你是说量尺寸这件事，还是、还是......”
　　安雁清神情依然平静，她望过来，对钟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都有。”
　　白炽灯就在头顶，明亮的光芒照得整个屋内亮如白昼。按理来说，两人的任何情绪变化都逃不开对方的眼睛。
　　何况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就连安雁清有几根睫毛，甚至都能一一数清。
　　钟楚倏然觉得她脸上的笑容不太真实，有点像是一张虚幻的面具，牢牢覆盖在她面部，遮住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能看到安雁清纤长细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她的眸子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接，还没等钟楚辨清楚，她这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安雁清就微微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长长的睫毛轻颤，阴影随之投下，同样掩盖了她眼神中的情绪。
　　好像直到这个瞬间，钟楚才模模糊糊意识到，就身份而言，贺玉......应该是安雁清的情敌啊。
　　虽然她对贺玉从来没有过其他的感情，但安雁清身为她的妻子，她应该是在意的，并且介意贺玉对她的这段感情的存在。
　　两人本来站在钟楚的卧室门边，这又是安雁清未曾明言的体贴——她知道钟楚尴尬，就干脆在她的心理舒适区域内，进行第二次量尺寸的过程。
　　眼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钟楚就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安雁清没有意见，顺从她的动作，不曾反抗。
　　“没有，”钟楚将工具随手放到桌子上，认真望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丝毫游移：“她的尺寸数据，都是我教她的助理怎么测量，测量好了直接发过来。”
　　“我没有亲自为她量过，更没有与她有过这么近的亲密接触。”
　　给足自己妻子安全感，在钟楚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以前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现在既然发现了，自然要及时弥补自己的过失。
　　她坦坦荡荡，无论是她还是贺玉，她们两人的相处中，从未有过任何超乎友情的逾矩举动。
　　她的话说的毫不迟疑，安雁清神情微动，还没等她开口，钟楚就轻轻握住她的手，软声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想约她出来，跟她直接坦白清楚，我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
　　“只是她最近很忙，一直没有时间。我不好强行耽误她的要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钟楚说到这儿，表情稍显茫然：“我记得她最近是空档期，应该没有通告要跑，可能是公司突然给她安排了别的行程吧。”
　　安雁清垂首，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
　　她的体温稍微偏凉，钟楚的手掌就像冬日里暖融融的火炉，覆盖上来时，犹如一束烈火，驱散了微薄的寒意。
　　她没敢动作，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到钟楚脸上。她能看出她轻微的紧张，仿佛生怕她不会相信她的解释。
　　安雁清轻轻一笑，温声道：“我相信你。”
　　她当然知道贺玉最近在忙什么，却不好直接告诉钟楚。
　　钟楚自然看过《东风》剧组的选角名单，她先前看的早，女二换人一事来的突然，看到的是从前的名单。
　　周启东今天告诉她剧组快开机时，按安雁清的嘱咐，没将贺玉换成女二这件事告诉钟楚。
　　钟楚现在是银河的大老板，如果她要问，周启东肯定不会故意瞒她。
　　只是这是安雁清和贺玉的事儿，贺玉不是会被怒火冲昏头脑，做事不管不顾的人，这部戏对两人的星途都很重要，是两人事业发展上的重要一环。
　　在这点上，她和安雁清勉强存在着几分默契。
　　女二在这部戏的戏份不少，角色设定同样存在亮点，如果她演的好，未必不能盖住女一的光环。这就是要各凭本事了。
　　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没必要专门告诉钟楚，让她夹在中间担忧为难。
　　钟楚的重视安了安雁清的心，让她因自己的胡乱揣测生出的那点不安完全消散。
　　她没有在这件事纠结下去，转而道：“如果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打着我的名义想见你，不用见。”
　　“我已经嘱咐过公司的安保和前台，会拦下打扰你的人。但这里走不通，他们可能会守在公司外面等你。如果你看到他们的话，不用搭理他们。”
　　钟楚扒住她的手臂，好奇问：“是谁啊？”
　　安雁清想了想，给他们下了定义：“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在意。”
　　钟楚皱了皱眉，大概意识到她是在说谁了：“他们还没死心吗？”
　　“之前是死心了，安分了些日子。但如果知道我们领证的事情被他们知道，发现我的妻子是钟家大小姐。恐怕在贪婪和利益的驱使之下，会动起不该动的小心思。”
　　“若是他们过来骚扰你，你不用插手，更不用理会他们。他们在你这里找不到空缺，自然会去找我。我会想办法，一劳永逸解决掉问题。”
　　钟楚身边，一直都有钟家的保镖明里暗里保护着，安雁清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但这帮家伙跟打不死的苍蝇一样，围着嗡嗡乱转，就很讨人厌了。
　　安雁清轻轻摩挲了下钟楚的手背，望着她沉思的侧脸。
　　但想个法子，干干脆脆解决掉麻烦才是。
　　她还在思虑，钟楚拉住她的手，让她面向自己，担忧道：“我这边没问题，咱们领证的事儿，到现在都没多少人知道。但你是竖在最前面的靶子，行程又相对透明。”
　　“你身边现在只有一个助理，你进组之后，要专心拍戏，她一个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生活工作，恐怕忙不过来。不如我让爷爷再给你多调几个助理和保镖？”
　　安雁清摸了下她的脑袋，温声道：“不用费心，我也可以照顾自己。这次的戏很重要，剧组全程封闭拍摄，不会轻易放外人过去干扰的。”
　　钟楚下意识伸手，本来想去拍开她乱摸的爪子，结果她一抬手，安雁清跟产生应激反应似的，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
　　一时间，空气再度凝固。
　　钟楚的手还抬着，僵硬在半空，她审视着安雁清的表情，语气稍显微妙：“不要怀疑我的职业操守啊，我刚才、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安雁清，你到底相不相信我啊？”
　　安雁清又笑了下，现在再提到刚才那一桩尴尬事儿，两人的表现都自然许多。
　　她再度揉了把钟楚的脑袋，动作很轻，钟楚瞥她一眼，也就咽下了到口边的：别摸，会长不高。
　　“当然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钟楚觉得她这句话时，现在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不少，她歪着头看她，试图揣摩她的想法，冷不丁听见安雁清又开口了。
　　“钟楚，你对别人都有职业操守，也不给别人亲自量尺寸，但是面对我的时候，就这样戏弄……玩弄我。”
　　钟楚心里突然升出些不详的预感。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面上含着浅淡笑意，眸子微弯，望来的视线蕴含着某种，让钟楚觉得后背发毛的奇怪意味。
　　“钟楚，说实话，你是不是觊/觎我的身体？”


第42章 
　　这话一出, 堪称石破天惊。
　　钟楚猛然睁大眼睛，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差点没直接跳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万般情绪一股脑冲上心头，本能做出否定：“安雁清，你在说什么鬼话？！”
　　钟楚羞恼万分，音调骤然上扬，如果她是只真猫，这会儿定然已经浑身炸毛。
　　这句反问，与她平时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甚至带着淡淡地、不仔细分辨, 根本辨别不出来的慌乱。
　　安雁清心思通透，本来就在审视她的反应。自然从钟楚羞恼之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乃至她细微的神情波动中发现了端倪。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中有底气，含着笑意, 不紧不慢道：“钟楚, 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的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
　　倘若钟楚真的问心无愧, 这会儿合该冷静理智、心平气和与安雁清进行交谈。
　　甚至，她会为安雁清这种看着禁欲自制的人，居然会生出这样自作多情般的荒诞想法, 感到奇怪好笑。
　　按照她一贯的做法，非但不该做出如此欲盖弥彰的反应，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对安雁清进行无恶意的嘲笑。反将她一军，在这场言语交锋中占据上风。
　　因为安雁清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钟楚毫无防备，她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她的心虚气短、于心有愧，全都在自己的动作和下意识的言语中体现了出来。
　　钟楚一时半会儿理不清自己的情绪，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反驳了，你说我反应过激。我如果不反驳，岂不是让你直接把这顶帽子，牢牢扣到我头上了？”
　　但.....其实她心中明白，安雁清的话说得没错。
　　她加入这行的时间不短，就算没给贺玉测量过数据，可在真忙起来、人手不够的时候，哪儿能每次都让助理代劳？
　　钟楚又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要依靠别人的废物，难免会有亲自上阵，为客人测量尺寸数据的时候。
　　只是以往，无论面对男女老少，乃至娱乐圈里，那些容貌甚至不输安雁清的男女明星，钟楚从来心如止水，专注于工作，没动过任何一点其他心思。
　　怎么一到了安雁清这里，就鬼迷心窍，做下那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甚至......就在安雁清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脑海里倏然浮现，之前自己的手指捏住她的尖端时，短暂感受到的软弹，以及后续收手时细腻光滑的手感。
　　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曾无数次让她不由自主进行回味。
　　她犯下的思想错误远不止这一次，还有之前无数次，她望着安雁清的脸，理智神游到天边，脑海里生出的那些暧昧荒诞的遐想。
　　乃至再往前，苏医生给她发的那些号称学习资料的情涩视频里，她不自觉将她们二人的脸代入其中。
　　钟楚不由攥紧了拳头，指节深深埋进掌心。
　　安雁清的那声，暧昧悠长的呻/吟，不止一次出现在她梦中。
　　一件比一件荒唐，一件比一件难顶。她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钟楚越想越慌，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安雁清，口上却不肯服输。
　　她闷声道：“你有理，你在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那我说什么都是错。既然这样，你还问我干什么？”
　　安雁清又笑了，闲散道：“钟大小姐，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钟楚原本在她身侧坐着，挨她挨得很近，现在却有点不敢靠近她的身体。在安雁清的话落下之后，身体更是下意识的，往旁边小幅度挪动了些距离。
　　她的眼睛倒没有从安雁清身上移开，安雁清含笑望着她的动作，微弯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愉悦，在明亮的灯芒下一览无余。
　　她倚着沙发柔软的靠背，手肘漫不经心搭着靠背。姿势虽然慵懒放松，肩膀仍然挺直，没有失了仪态。
　　即使是自然轻松的姿势，同样透出属于她的优雅从容。
　　从表面上来看，她无疑是温和地，无害地，毫无攻击性地，望来的视线同样淡然舒缓，没有半点侵/略性。钟楚却不自觉想离她远点，再远点。
　　以她对安雁清这么多年的了解，加之单纯的猎物面对危险时，陡然激发的敏锐的第六感，似乎能觉察到她从容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那只势不可挡的凶兽。
　　贪婪的兽瞳早在她无知无觉中，已经虎视眈眈盯住了她。只待发现她的弱点，就会毫不留情冲她张开血盆大口。
　　“什么事实？”钟楚强撑着进行狡辩，振振有词：“你单方面认定的假想，可称不上是事实！”
　　钟楚知道，她的异常反应，瞒不过对她了解甚深的安雁清，并且同样说服不了自己。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怎么可能当着安雁清的面承认，当着这个十几年的死对头的面，告诉她，她对她的身体居然产生了欲/念？
　　这些事情，在没被安雁清提及之前，钟楚没发觉异常。
　　只以为自己偶尔被安雁清的美貌蛊惑，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类天性里对美的欣赏和喜爱罢了。
　　可一朝被安雁清点破，她这才惊悚发现，安雁清说的话好像没错。
　　——她确实、确实有在觊/觎她的身体。
　　她会想要触摸她嫩滑的肌肤，精致的眉眼，艳丽的红唇。想打破她的冷静克制，让她露出最妩媚风情的一面。
　　她会将视频里的主角们做的事情，折射到两人身上。想将那大荧幕上璀璨耀眼的人拉下来。会幻想这个，让旁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沉沦进欲海中的姿态。
　　她对安雁清存在欲/念，包括她在安雁清虚弱时，偶尔会诞生的那些罪恶的念头......欺负，怎么欺负？
　　曾经钟楚想不通，如今却突然明白过来。
　　从前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即使偶尔有过罪恶的念头，也只是流于表面，从未深想下去。她与真相之间隔着重重迷雾，自己同样无知无觉。
　　此刻安雁清轻描淡写几句话，轻易将她从迷雾里捞出来，让她看到了那些一直被她的潜意识遮蔽的“真相”。
　　钟楚想清楚这些，整个人如遭雷劈。
　　见鬼！她一个从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没和心上人拉过小手亲过小嘴的人，怎么突然会对一个人的身体这么感兴趣？
　　诚然，她是喜欢故意逗弄安雁清，喜欢拿着“性冷淡”和“敏感”说事儿，可那样一来，戏弄的是安雁清。
　　是出于这么多年，她很少在安雁清面前占得上风，突然发现她的弱点，才会抓住这点不放，洋洋得意。
　　她可不想反过来被安雁清知道，她被她的魅力折服，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的风情万种神魂颠倒。
　　但凡稍微想一下这样的场面，钟楚就感觉脸颊火辣辣烧着，自己的里子面子和尊严，在安雁清面前碎了一地。
　　安雁清漫不经心环住双臂，轻轻挑眉：“钟楚，欺骗我可以，不要自欺欺人啊。”
　　嗓音温柔到极致，话中锋利的词句却像一柄尖刀，骤然割破钟楚试图蒙蔽自己的那层窗户纸。
　　她能看到钟楚的躲避，却没有主动前倾，接近她，将这个已经落入自己掌中的猎物重新捞回来，再度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她凝视着钟楚，瞳孔深处清晰映出钟楚小小的倒影。有那么一刻，令钟楚觉得，那里仿佛是个安全封闭的囚笼，她被困在其中，再也逃脱不得。
　　钟楚在她微妙的眼神下如坐针毡，她自然也是聪明的，正如现在，她没有顺着安雁清的话接下去，掉进她的逻辑陷阱中。
　　她换了个话题，试图以另一种方式，暂时抢回话语主动权：“你刚刚还说，相信我不是故意的，这会儿又这样问我，你果然根本就不相信我。”
　　一边说着，她使劲揉了下眼睛，眼眶和眼尾瞬间红了。
　　她泪眼盈盈注视着她，大声控诉道，“安雁清，你告诉我，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在哪里？”
　　就连沉稳如安雁清，也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提问短暂震慑住。
　　她沉默了两秒，缓缓道：“钟楚，我说相信，是我相信你有职业操守，相信你刚才的举动不是故意的。”
　　钟楚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正要乘胜追击下去，却见她眉眼微弯，轻巧道：“但我同样相信，我的身体对你很有吸引力。”
　　她主动拉起衬衫衣袖，将自己光洁温润的小臂，亲自送到钟楚面前。
　　以诱哄小孩吃糖的语气，温柔问：“想不想摸摸？“
　　钟楚的视线慢慢下移，从安雁清脸上淡然的笑，转移到她舒展的手臂上。
　　一截白藕似的小臂，脆生生的，散发着薄玉般细腻温润的光泽。
　　别说看上去就很好摸，甚至让人有种抱着咬一口，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的冲动。
　　——这谁能顶得住啊！
　　钟楚可耻地沉默了。
　　在这个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各种思绪相互角逐，冲动和理智来回拉扯。
　　最后，唯有一个完美符合逻辑的念头，成功占据顶峰。
　　——死对头怎么了？安雁清不也是她的老婆吗？
　　摸自己的老婆，合情合理。
　　——摸一下怎么了？这不是安雁清主动让她摸的吗？
　　她都用那样蛊惑的语气，请她主动去摸她。既然她主动请求，她顺应她的要求，摸一把又怎么样？
　　反正只是手臂而已，又不是......
　　——她还能怕了她不成？！
　　钟楚坐得端端正正，像只矜贵自持的猫儿，傲慢伸出自己柔软的爪子。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施舍般接受对面之人的郑重邀请，在安雁清的手臂上，迅速摸了一把。
　　指腹的温热一闪即逝，快得真如猫爪轻轻挠过。
　　安雁清轻轻挑了下眉尖，唇角的弧度再一次上扬。
　　面上温和的微笑落入钟楚眼中，甚至带着鼓励的意味。她稍稍凑近些，温热的吐息扑上她的面颊，热意熏出一片夺目的绯红。
　　依然是诱哄地、蛊惑般的语调：“钟楚，想不想再摸摸别的地方？“
　　她漂亮的眸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漫天银河倒映其中。坠落的星子闪烁着微光，像在无底的深渊中，引诱人一同坠入沉沉的地底。
　　……顶不住了。
　　钟楚缓慢深吸一口气。
　　钟楚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败了，这场交锋，她在安雁清面前，简直一败涂地。
　　她仓皇躲进房间，合上房门时，尚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笑声。
　　安雁清坐在原地没动，安稳望着她的背影。
　　她漫不经心靠着沙发，声音慵懒低哑，淡淡提醒道：“钟楚，软尺和本子没拿。”
　　钟楚背靠房门，急促喘息。心脏砰砰跳动的速度太快，她甚至疑心它下一刻会跳出自己的胸膛。
　　“明天再拿！”
　　她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色厉内荏。
　　安雁清，安雁清，可恶！她这次简直满盘皆输！
　　在安雁清有那么个明显的弱点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败得这么惨烈。
　　钟楚背靠着房门慢慢下滑，痛苦捂脸。
　　她心口的悸动因安雁清而起，短暂的颓然过后，旺盛的胜负欲被安雁清的挑衅重新激发。
　　她怎么能忍受自己这样落败，定要再想办法，从安雁清身上找回场子来！
　　话题到此为止，钟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罪魁祸首心安理得睡得格外香甜。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相见，安雁清看到她眼下轻微的青黑时，惊讶了一瞬：“钟楚，你这是怎么了，晚上梦游了吗？”
　　钟楚：......
　　她的语气幽幽，带着不少积蓄的怨气：“少明知故问。安雁清，你可做个人吧。”
　　安雁清毫不客气轻笑出声。
　　钟楚烦躁搅着碗里的粥，一整个早上，眼睛都没敢抬起，去看对面的人儿。
　　不用抬手去摸，她就能知道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总觉得安雁清在她眼中，好像越来越漂亮了。她对她那股吸引力，在昨天直接挑明之后，似乎更甚从前。
　　以至于她虽然抗拒，眼睛又总是不受大脑控制，悄悄落到安雁清身上。像只把自己整个身体藏在暗里的猫儿，悄悄偷窥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这合理吗？钟楚陷入深深沉思。
　　送她去公司的路上，安雁清仿佛随口道：“对了，离开之前，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钟楚那份不详的预感又开始疯狂叫嚣起来，一双猫瞳睁得溜圆，警惕道：“什么礼物？”
　　安雁清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冲她浅浅一笑：“一个有趣的小视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了许久。还有什么机会，是比她离开的这个时间，更合适的契机呢？
　　她得一点一点，勾引起钟楚对她的心思。并让这朵单纯的小娇花，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
　　如果逼迫太甚，钟楚这家伙，跟只受到惊吓应激的猫儿般，第一反应就会想要逃避。
　　若是她在家里的时候，给她发送这份视频，这只受惊的小猫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恐怕会连夜收拾包袱，回去钟家住。
　　把人硬生生逼走，这可不是安雁清想要的结果。
　　她轻快道：“到时候，你可以给我分享下自己的观看感受。”
　　等她离开的时候，再发给钟楚。既给了她安全的心理距离，同时，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从羞赧中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自己的行为，对她造成的伤害。
　　钟楚小心觑着她的面色，总觉得再从容的笑，落到现在的安雁清身上，都透着股不怀好意，让她的警惕心瞬间提升到巅峰。
　　她迟疑问：“我可以拒绝这份礼物吗？”
　　安雁清的声音温柔如水，含笑侧首望她一眼：“不能哦。”
　　“我按照你的性格，特意为你准备的。钟楚，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不就是钟楚心心念念的，要找回场子的机会吗？
　　她的面子有了，自尊也有了，有了这次落得下风的经历，先抑后扬，她更能体会到占据上风的胜利的喜悦。
　　而与之相对的，安雁清是被她欺负得可怜兮兮的小白花。
　　对她百般容忍，却被她逼迫、玩弄，隐忍无奈，空有强大武力，又碍于她是个醉鬼，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不敢伤害她。被她欺负得狼狈不堪，步步后退。
　　她太知道怎么引起钟楚那颗怜香惜玉的心了。
　　届时，钟楚在短暂品尝到胜利的喜悦后，激荡的情绪，会尽数化为对她的愧疚。
　　钟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胜利，安雁清顺利得到心心念念的补偿。双方的情绪价值都得能得到满足。
　　安雁清：计划通√
　　钟楚沉默片刻，别开脸，默默道：“你别笑了，笑得我有点瘆得慌。”
　　安雁清温温和和道：“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车直接到公司楼下，安雁清主动为她拉开车门：“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一边说着，她轻轻碰了下钟楚的脸颊，将那缕被风拂起的发丝，妥帖别在耳后。
　　手指温热，干燥的指腹带起些许痒意。钟楚瞥她一眼，轻哼一声，小巧的耳尖红透了。
　　她接过安雁清递来的大衣，看她重新进入车内。
　　钟楚原想转身就走，最后还是没忍住，趴在车窗上，声音软了下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别忘了给我报平安。”
　　安雁清含笑点头，目视着她进入公司，这才调头离开。
　　她家所在的小区是老小区，电梯不是一梯一户设计，安雁清没有回家，在楼下邻居家门前停下。
　　既然要走了，有些事情是该好好处理下了。
　　——叮铃
　　安雁清按响了门铃。
　　没过片刻，门内传来轻微脚步声。
　　女人没有立刻开门，门上可视门铃的摄像头，顺着安雁清周身微不可查转动，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镜头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等了片刻，对面似乎明白，房门外确实只有一个年轻女人的踪迹，这才警惕开口：“谁？”
　　安雁清从容注视着摄像头，目光不偏不倚，彬彬有礼道：“你好，金小姐，冒昧上门，打扰你了。我想向你咨询下，一些关于池欢的问题。”
　　对面人的声音由疑惑转为戒备，冷冰冰道：“我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都告诉警方了。既然你知道打扰到我的生活，请你立刻离开。”
　　“金小姐，你再仔细想想，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安雁清眸子冰凉，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笑意，温声道：“池欢应该不止一次跟你提过我。”
　　对面人沉默片刻，强硬的女声倏然软了下来：“安、安雁清？赫赫有名的大明星，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安雁清淡淡一笑：“托池欢的福，将我的私宅地址泄露出去。我不得不更换新的住宅。真巧，正好与你是邻居。”
　　谁会相信这是巧合？安雁清本就为她而来。
　　金书意明显意识到了这点，浑身不由紧绷，僵硬扶着门把手，揣测她的目的。
　　“池欢偷拍、跟踪我，私闯我的住宅，甚至想对我行凶，若不是我运气好点，恐怕我们上的就不是娱乐新闻头条，而是社会新闻版块了。”
　　安雁清似真似假抱怨着，语气轻松自在，仿佛只是在与朋友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她轻轻叹气，眉心微蹙，瞧起来有些苦恼：“但我实在想不通，我跟你女朋友无冤无仇，成长经历更是半点也不沾边。她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金书意的声音透着哽咽，却坚定道：“池欢是你的粉丝，她不是故意想对你动手。她只是，只是太喜欢你了。”
　　“她将你当作她的生命、她的光。你在她心中高于一切，更高于她自己和我。她只是渴望你，想接近你，她太爱你了！”
　　安雁清笑了，她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下摄像头。
　　漂亮的眼眸微弯，明明在笑，黑眸沉沉地，透不出半分光亮。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金小姐，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吗？”
　　一句话落下，金书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雁清微微俯首，一瞬不瞬注视着摄像头。
　　冰凉锋锐的目光犹如实质，让金书意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冷意。有种安雁清的视线透过坚实的房门，将她连皮带骨一同划烂的错觉。
　　“你一直在联系我的经纪人，想要获得我的谅解书。请你知悉，是你有求于我。”
　　安雁清温声道：“让客人站在门外，可不是待客之道。金小姐，不如先请我进去？”


第43章 
　　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安雁清不急不躁, 站得安然从容。
　　她的目光始终没从摄像头上移开。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金书意肩上，令她浑身仿佛化为石雕, 动弹不得。
　　她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沉默抬手，打开几道门锁。
　　黑洞洞的房门在安雁清展开。
　　她毫不意外，从容走进。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的遮光性很好，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可能因为长久不见阳光，透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
　　金书意率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日光倏然闯入, 强势驱散了所有黑暗。
　　金书意回身，勉强冲安雁清一笑：“安小姐，请坐。”
　　安雁清在门边停留一刹，这才顺着金书意的话，在沙发上坐下。
　　金书意家和安雁清家的格局完全相同, 与安雁清那空空荡荡、像个没住人的样板间的房子完全不同, 这间房子处处都透着生活气息。
　　属于两个主人的东西, 热热闹闹摆满了整间屋子。
　　房间诸多位置都摆放着花盆, 若不是花盆里的花最近似乎疏于打理，显得蔫头蔫脑，不太精神。想来正值盛放的时候, 会将这座房子装点得相当温馨。
　　安雁清随意打量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到正在倒水的金书意身上。
　　这位池欢的恋人，身形羸弱, 面容清秀，带着一副无框眼镜, 身上颇有种书香世家后辈的书卷气。
　　安雁清查过她的资料，知道她看着年轻，仿佛尚未毕业的大学生，腼腆内敛，实际上她今年三十五岁，比池欢大了整整十二岁。
　　她对她们二人的事情了如指掌，却无心纠缠于此，直接步入正题：“金小姐，在我这个苦主面前，就别用对付他们那套来敷衍我了。我想知道，是谁联系的池欢？”
　　金书意正在给她递水，听到这话，水杯落桌的动作稍重。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荡，倾洒出来少许。
　　金书意面色苍白，没敢看她，低头抽纸擦干桌上的水渍：“没有人联系池欢，池欢是你的粉丝，她只是太喜欢你了。”
　　她一遍遍重复，“她只是太喜欢你了，太渴望你。渴望见到你，接近你，触碰你。她把你看得太重要，她喜欢你，甚过喜欢自己的生命。”
　　安雁清没看桌上的水杯，也没看她。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花盆内枯萎的花朵，声音异常平淡，“他们相信的东西，我不相信。你的那套说辞，对我无用。”
　　“都说她是我极端的私生粉，可从开始到最后，我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半点粉丝对偶像的喜爱。”
　　“她根本不是我的粉丝，既没有爱，哪儿来的恨？”
　　金书意双手发颤，面色苍白如纸。她深吸一口气，将沾湿的纸巾扔进垃圾篓，战栗的双手拢进袖中，站直身体。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很好。但屋内残留的那股阴寒气息久久未散，仿佛早在这些天封闭的黑暗中，深深渗进她的骨头缝里。
　　长久不见阳光，她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颓靡。
　　“安小姐，”她勉强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冷淡的笑：“池欢对你那么喜欢，她是险些伤害了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她的一切。”
　　“她深深爱着你，远超对我这个女朋友的爱。”
　　安雁清叹了口气，无奈道：“金书意小姐，这样就没意思了。”
　　她的目光十分平静，她的年纪比金书意小上十岁，看她的眼神，却像宽容仁慈的长辈，注视着明明犯了错，死犟着用满口谎言隐瞒真相的孩童。
　　金书意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战栗起来。
　　“金小姐，从住进这个小区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想着要逃离这个地方。如今有钱了，为什么还不搬走呢？”
　　“因为那些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用她自己的自由作为代价，换来的吗？”
　　金书意瞳孔震颤，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安雁清指节漫不经心扣着桌面，漆黑的瞳孔映出她颤抖的影子，轻声细语道：“你看到那些钱，就想要你因为它们，将永远失去你的爱人。”
　　“所以这个肮脏的地方，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你明明做梦都想逃离这里，却不敢离开。”
　　日光灼灼，金芒毫不吝啬倾洒下来，给安雁清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芒。
　　她整个人浸在光里，耀眼夺目，恍若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昂贵精致的塑像，漂亮精致，又毫无人气，与这破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她微微偏头，金光随之跃动，照亮了她漆黑的瞳孔。
　　她的语调散漫：“有些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爱情在面包面前一文不值。”
　　“就像池欢为了给你换新房子，让你脱离这片囚困你的牢笼，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吐血，却还是离首付遥遥无期。”
　　“可她却有钱开出天价来，买我的行程和住址。”安雁清淡淡一笑：“所以，金小姐，请你告诉我，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日光下，金书意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白到几乎透明，没有任何血色。
　　她瘫坐在对面的椅子里，失魂落魄望着地板上的裂缝，喃喃道：“池欢的事情都瞒着我，从来不肯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雁清注视她片刻，换了个话题，“金小姐，我一直都知道池欢不是我的粉丝，她不过是借着这层外皮，用来掩盖她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真正让我确认这点的，却是你对我的态度。”
　　金书意蓦然抬眼，她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目光慌乱。
　　安雁清温和道：“人都是会迁怒的，这是人的天性，明知不对，也无法受到理智转移和控制。”
　　说到这儿，她的视线从金书意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黑暗的影子上。
　　安雁清仿佛突然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自己悬浮在高空之上，冷冷俯瞰着房间内的场景。
　　她想的不是池欢，蓦然浮现那天钟家老宅里，钟老爷子拄着拐杖，深深打量着她。
　　那声沉重的叹息，带着她的整颗心不断下坠，一直坠入无底深渊。
　　“纵然错不在你，可心结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这句话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都知道错不在她，钟父钟母，钟老爷子，苏弥，大家都知道，安雁清自己也知道。
　　但涉及生死的沉重，涉及倾整个钟家之力，精心照顾了那么多年，却差点意外夭折的小娇花，没人能够释怀。
　　——包括安雁清自己。
　　安雁清指节无声蜷紧，她的话语稍稍停顿，继而平缓接了下去，语气毫无波澜。
　　“池欢如果真是我的粉丝，她是因为我，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在意池欢，明知不是我的错，也会对我心生迁怒，恨之入骨。”
　　“何况，你还是她的女朋友。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为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疯狂迷恋至此，你难道不怨恨、不嫉妒我吗？”
　　“可我看到的是什么？”她冲金书意轻轻一笑。
　　金书意嘴唇颤抖着，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张口想要反驳，奈何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身为池欢的伴侣，对我没有怨恨，没有痛恨。只有身为加害者家属，面对受害者时的回避羞愧。”
　　轻巧淡然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金书意的所有防御。
　　她佯装的镇静在安雁清面前不堪一击，所有心思在她从容的视线下，仿佛明亮日光下潜藏的阴暗，无所遁形。
　　她不由捂住脸，喉间溢出一声绝望痛苦的哀嚎。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掌下露出的五官扭曲成一团。
　　她艰难开口，突然失去组织其他言语的能力，只能哽咽着，无力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夜，安雁清开门的瞬间，注意到门锁开启时的微妙凝滞。
　　在东华一中待的那几年中，她对门锁被撬的手段再了解不过。
　　周启东跟在她身后，见她拔出钥匙，没往里去，奇怪问一声：“雁清，怎么.....”
　　话没说完，安雁清听到一道刀刃破空的尖鸣。
　　继偷拍，跟车，跟飞，酒店饭店围堵之后，池欢这个阴魂不散的私生，行为再度恶劣了一个档次。
　　然而这次，她触碰到法律的红线，也彻底触碰到了安雁清的底线。
　　她永远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轻轻松松全身而退了。
　　安雁清站起身子，走到金书意身边。
　　日光穿不透她漆黑的眸子，那汪深潭深不见底，恰如无底深渊，带着几欲噬人的危险性。
　　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下金书意的肩膀，竟似无言的安抚。以受害者的身份，无私地赐予她安慰和温暖。
　　她的声音仍然轻柔和缓，“你知道的，我跟池欢无冤无仇。我也知道，她不过是拿钱办事，既然我平安无虞，没必要为难她一个棋子。”
　　“一纸谅解书而已，对我来讲，不过是动动手的功夫。”
　　金书意慢慢移开了手掌，安雁清的话仿佛一股能量注入，给了她深重的勇气和希望。
　　她猛地擦干眼泪，满含希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握住安雁清的衣摆，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真的？！安小姐，你、你不恨她？你真的愿意原谅她？”
　　她的手上沾着乱七八糟的液体，安雁清没躲，她垂首望着金书意。
　　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她精致的眉眼柔和，乍一看，像极了宽容慈悲的神像。
　　“我跟她无冤无仇，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我与其恨她，为什么不恨那背后之人呢？”
　　金书意身为池欢的枕边人，当然知道池欢对她做过多少恶劣的事情。池欢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魂，百般纠缠安雁清，足足缠了她几年之久。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是噩梦般的几年。
　　随时可能会被偷拍，上哪儿都有可能被跟踪。行踪会被泄露，继而被一大群狂热癫狂的私生围追堵截。
　　在路上，车辆可能会被截停。甚至在剧组，在飞机上，到处都有这群纠缠不休的家伙们留下的身影。
　　她知道池欢罪不可赦，可那是她的爱人啊.....是相依为命，她亲自守护着长大的池欢。
　　可安雁清如此宽容，如此无私，她愿意原谅池欢，愿意给她心心念念的谅解书，重新给池欢机会，减轻她的刑罚。
　　金书意用力捏着她的衣角，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安雁清眉眼不动，神情无波无澜，她俯首，居高临下注视着金书意，缓声道：“我和池欢无冤无仇，是那背后之人蛊惑了池欢。”
　　“是她让池欢沦落到现在的地步，深陷牢狱之灾，再无未来。是她从你身边，夺走了你的池欢。是她用一沓无用的废纸，强行带走了你的池欢。”
　　“是她毁了池欢的未来，摧毁了你们两人的温馨生活，硬生生割断了你们的未来。”
　　“金书意，你难道就不想报复她吗？”
　　金书意紧紧咬牙，呆呆抬眼，安雁清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颗颗子弹，正中她的心口。
　　报复，怎么会不想报复呢？她的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拳头不知何时用力握紧。
　　安雁清的话点燃了仇恨的种子，火苗在金书意心口熊熊燃烧，烧得她四肢发软，血液快要沸腾。
　　她充血的眼睛紧紧盯着安雁清，从那双宛若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对安雁清的宽容生出的愧疚，对背后之人的厌恶仇恨，终于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撬开了她一直以来，像紧闭的蚌壳的嘴。
　　“她、她很谨慎，给的都是现金。”
　　她的声音沙哑至极，如砂砾在喉咙里摩擦，反复摩挲出了血渍：“没有证据，我从来没给别人提过，就是因为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幕后主使是她。”
　　“钞票上没有指纹，她的账户应该也查不到这笔钱的转动。她背景庞大，根本不是我和池欢这种底层人物，能够寻得到把柄的人。”
　　金书意的声音带着颤音，她在极度惊恐和愤怒中，牙齿打战，“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
　　安雁清没有半点不耐，安静听着她颠七倒八的叙述。
　　她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手下的震颤似乎感受到她温和的力量，慢慢止住了。
　　她温柔问：“既然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谁？”
　　金书意又擦了把眼泪，颤抖的双手逐渐平静下来：“几年前，她第一次来找池欢，那是她唯一一次亲自出面。后来，就是由其他人出头，她再也没亲自出现在明面上。”
　　“池欢还以为，那人也只是被她安排，来与她见面的从属。但我从前见过她，知道她是谁。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用尽浑身力气，恨恨吐出一个名字。
　　安雁清手掌停顿，轻轻阖了下眼睛。
　　短暂的沉默，仿佛连空气都一同凝固。
　　金书意粗重的喘息，犹如垂死挣扎的笼中困兽。
　　安雁清俯视着她的神情，静静打量她半晌，收回了手，淡淡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些问题用不着安雁清亲自调查，只要她开口，有的是人踊跃替她出面。
　　她只是想来亲自见见，池欢的爱人。
　　“金小姐，不得不说，池欢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金书意的眼睛汹涌流出，她呆呆望着安雁清，眼眶通红。不知是通过安雁清的这句话，想到了这么多年池欢对她的好，还是其他东西。
　　安雁清冲她微微颔首，温和道：“感谢你的配合，谅解书之后我会让人送来。”
　　金书意勉强道：“谢谢你，谢谢你。”
　　她要起身相送，被安雁清按住了。
　　“坐着吧，不用送我。”
　　安雁清回到自己家里，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衬衫换下，小心捏着这件衣角沾满金书意泪水的衣服，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房间内没有开灯，她早已习惯屋内的摆设，熟门熟路走到冰箱前。
　　空荡的冰箱早已被钟楚让人填满，各种饮料都有。啤酒上贴着一张字条，安雁清倚着冰箱，拿下字条。
　　冰箱的光照亮了上面张牙舞爪的字迹：“病人不准喝酒！”
　　安雁清面上面具般的笑意倏然融化，眼角眉梢都透出真实地、温柔地笑容。
　　她本来想拿其他饮料，看到这张字条，叛逆心却蠢蠢欲动，改了主意，手掌调转方向，故意拿了瓶啤酒。
　　唯一空缺的位置，在满满当当的冰箱里格外显眼。想来钟楚只要打开冰箱，就能看到。
　　想到钟楚到时候又跟只炸毛的猫儿一样，气势汹汹的模样，安雁清禁不住微微勾唇。
　　她在沙发上坐下，顺势拨通周启东的电话：“金书意改口供了。”
　　周启东明显一愣，“之前问她那么多次，不管警方还是我们的私家侦探出马，她都一口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上门，她居然真的愿意开口了？”
　　安雁清喝了口啤酒，冰凉苦涩的啤酒顺着喉管而下。
　　她漫不经心道：“我承诺她，给池欢写谅解书。”
　　周启东眉心一跳，急切道：“雁清！池欢这几年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先前更是差点、差点害死你！”
　　“她这种垃圾、渣滓，混账东西！就该受到法律制裁，在牢狱里活生生熬到死！”
　　“你不恨她吗！你怎么能这样轻轻松松原谅她？”
　　安雁清撑着下巴，淡淡道：“周哥，你觉得池欢的目的达到了吗？”
　　她的语气平静，周启东高涨的怒火，逐渐消弭在这潭漫无边际的深水中。
　　金书意私下里找过他无数次，想要通过他，得到安雁清的谅解书，为池欢减刑，都被他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对池欢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厌恶至极，乍一听到安雁清轻飘飘将东西给了出去，一时心火上头。
　　可冷静下来后，他反应过来，安雁清可不是善人菩萨。她付出多少，便会拿回更多。
　　这件事他全程跟着，知晓全部内情，闻言不由皱眉：“池欢是为财，为了有钱给金书意换个更好的房子。就这点来说，她虽然面临牢狱之灾，但她的目的确实已经达到了。”
　　安雁清轻轻一笑，“对，她既然敢做出这些事，想来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
　　“法律给她的制裁，是她应得的代价。在她看来，这是一场符合她逻辑的等价交换。”
　　“她用她的几年牢狱时光，换来金书意更好的生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会因此后悔，更不会为伤害我而内疚。”
　　“判刑多少年，对她来说有什么差别呢？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她走捷径，必须接受的代价而已。”
　　周启东沉默下来，安雁清又咽下一口冰凉的啤酒。
　　她们的房间与金书意家的格局完全相同，此刻窗帘合上，朦胧的黑暗依稀映出相同的布置。
　　两间房屋缓慢重叠，记忆里属于金书意家的阴冷气息，仿佛随之蔓延到了这里。
　　周启东缓缓道：“不公平。”
　　安雁清笑了，眸子映着熟悉的房间，轻快重复：“是啊，不公平。”
　　周启东用力克制着满腔怒火，这场积蓄了几年之久的炽热怒火，突然爆发，冲进肺腑，几乎要烧干他的血肉。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坠着沉甸甸的愤怒：“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惩罚。”
　　他摇晃的思绪顺着安雁清和自己的声音，一同沉入那天惊险万分的回忆中去。
　　记忆中的画面支离破碎，无数碎片勉强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场景。手机手电筒摇晃的灯光交织成网，人影在黑暗中拼命扭打。
　　他竭力扶正手机，灯光照亮了两道纠缠的人影，同时反射出一抹，令他心惊胆寒的寒光。
　　让他们深恶痛绝的极端私生粉，摸到了安雁清的住处，手里提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
　　闷热的夏季夜晚，周启东如坠冰窖，从头冷到脚，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往外透着寒意。
　　那一刹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
　　那时，安雁清的一声冷喝唤醒了他的神智。
　　此刻，熟悉的嗓音穿透手机和空间的阻隔，钻进他耳中。
　　轻飘飘地，温柔如水：“她连命都不在乎，更不会怕我们的报复。”
　　池欢是个疯子，甘愿引火自焚，与魔鬼做交易。她冷心冷肺，道德感极低。不会因为对安雁清施加的伤害而自责愧疚。
　　但她的弱点，也赤/裸裸摆在明面上。
　　“她愿意深陷牢狱之灾，就是为了金书意。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一定在乎她的女朋友。”
　　今天安雁清和金书意的这场对话里，她出口的话算不上客气。甚至有些时候，她明知对面人的软肋在哪儿，却故意往她的伤口上戳。
　　不过是敌人而已，安雁清对她们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池欢差点要了她的命，若不是安雁清身手好，感觉敏锐，池欢占据先机，必能顺利得手。
　　周启东惊讶睁大眼睛，在安雁清短暂的一句话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安雁清抿了口啤酒，苦涩的味道从口腔顺着食管流下，冰凉一路沉到胃里。
　　她轻笑道：“她们两人互为牵制，想要报复她，多简单啊。”
　　杀人要诛心。
　　□□上的折磨，哪儿抵得上精神上的痛苦。
　　满屋黑暗，唯有酒瓶上凝结的冰凉的水汽，反射出一点手机屏幕的细微光亮。
　　光隐约照亮安雁清冰冷的眉眼，她随意躺在沙发里，白皙的关节漫不经心抵住酒瓶。
　　朦胧寒意顺着接触的地方蔓延，她望着瓶壁上水珠滑落，眼神蕴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唇角却微微勾起。
　　一字一句，语气轻柔地如对情人的喁喁低语：“这把刀，要狠狠捅进她心里。让她打心底感到疼，让她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周启东沉默须臾，轻声问：“雁清，你想怎么做？”
　　安雁清抚平瓶身上的水雾。
　　她酝酿已久的这场报复……“先从池欢开始。”
　　“幕后之人不是藏得深吗？让金书意去探探路。”
　　周启东微微迟疑：“金书意......”
　　安雁清轻轻道：“她不无辜，我给过她机会，她没有抓住。”
　　这个话题谈完，安雁清没有立刻结束通话，话锋一转，说：“这个地方不好，让钟楚留在这里，太委屈她了。”
　　一提到这个人，她声音内的寒意陡然消散。
　　那股令周启东感到心有余悸的危险性缓慢融化，只余最纯粹的温柔：“周哥，我之前让你看的房子，准备好了吗？”


第44章 
　　话题转换的幅度比较大, 周启东迟钝一瞬，这才反应过来：“手续早就办好了, 房子的装修风格，也全都依照你先前的要求来办。”
　　安雁清起身开灯，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温声道：“谢谢你，周哥。”
　　领证一事由钟老爷子主动提出，他提得突然，虽然这件事由安雁清间接促成，有过心理准备，但总归过程比较仓促。
　　她选择现在的住址, 是奔着金书意而去。唯独没有想到，钟楚居然那么早就愿意与她同居。
　　——虽然是钟老爷子强压着她，以此作为帮助两人婚后培养妻妻感情的手段。
　　住宅于安雁清而言，就是个休憩的地方。只要安全性和私密性能够得到保证，在哪儿住都无所谓。
　　可要考虑到她的妻子, 她自然想将最好的东西捧给钟楚。
　　奈何当初时间紧迫, 另一边的装修尚未完成。如今问题解决, 她自然不想让钟楚再将就下去。
　　该处理的事情, 安雁清都处理完了。
　　这天，接钟楚回家后，两人一起用完晚饭。
　　钟楚窝在沙发里, 懒洋洋画图，安雁清轻轻碰了下她的脚踝。
　　“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未免孤单, 要不要先回钟家住一段日子？”
　　动作轻得如蜻蜓点水，稍微有些痒。
　　钟楚不轻不重踢了她一下, 有点惊讶：“那这边……”
　　“这里有点简陋，我让周哥重新给我看了一套房子，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等我回来后，我们重新换个地方住吧。”
　　钟楚扫了眼空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之前安雁清所说的家具问题，“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常住呢？”
　　安雁清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淡淡一笑：“本来就只是个过渡的地方，所以没太上心。”
　　钟楚倒没拒绝这个提议，“在外面这么多天，确实有点想家了。”
　　这段时间内，两人偶尔会回去看望老爷子，只是没有留宿。钟父钟母来去匆匆，不一定每次在场。
　　众人心照不宣，没有过多打扰她们相处。这段时间，本就是特意留给她们小妻妻培养感情的时间。
　　钟楚在钟家住了这么多年，乍然离开，想家是正常现象。安雁清也不忍自己离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待着。
　　何况老爷子年纪大了，又将钟楚这个宝贝孙女看得比命还娇贵。嘴上不说，钟楚离开这么多天，心里指不定得有多想她。
　　就算安雁清不提，等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钟家人恐怕也会叫钟楚回家待着。
　　钟楚欣然应允，搁下平板，好奇道：“你上次说的意外，现在已经解决了吗？”
　　安雁清摸着手机，想起钟楚给她买床那天，钟楚观看工人安装床板时，她突然收到的那条恶意满满的简讯。
　　她微微垂首，轻快道：“已经解决了。”
　　安雁清被私生骚扰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但直到池欢的事情爆发之后，众人才骇然发现，情况竟然如此恶劣。
　　放眼整个娱乐圈，像安雁清这种程度，长时间、有规模的私生骚扰事件屈指可数。
　　安雁清一改往常对待粉丝宽容的态度，作风雷厉风行，毫不留情。根据这段时间搜集的证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干脆利索地一并交了上去。
　　领头的池欢直接进了局子，身旁纠集来一起作恶的同伴也没逃过。剩下的群龙无首，直接被吓破了胆子。
　　一时间，这帮家伙风声鹤唳，再不敢像苍蝇一样，围绕着安雁清嗡嗡乱转。
　　钟楚虽然查过安雁清地址泄露这件事，但警方的调查结果尚未发布。
　　这件事情性质恶劣，牵连的范围较广。具体案情，除了安雁清这些亲身经历者外，其他人都无从知晓。
　　她不知道事情如此严重，只当池欢私闯民宅，事情做的太过火，因而受到法律制裁，这件事也就此翻篇。
　　新房的钥匙，周启东白日已经找人给安雁清送过来。
　　她将东西整理好，递给钟楚：“两处的钥匙都给你留了，你在钟家呆腻的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钟楚名下不缺房产，只要她想，以她的身份，天南海北，各处的房子，钟家名下数不尽的酒店，不会缺住的地方。
　　但这些充其量只是休息的场所，跟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家所代表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是其他场所无法取代的微妙情感。
　　钟楚接过钥匙，起初不太满意现在的住所，这么多日待下来，想到要离开，对这空旷的房子居然生出点不舍。
　　她迟疑一瞬：“这里还能再回来吗？”
　　安雁清似乎洞悉她的想法，轻轻摸摸她的脑袋。钟楚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慵懒眯眼。
　　“当然可以，我会让人定期打扫，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钟老爷子对钟楚尤为看重，但在她们领证以后，逐渐试着放开对孩子的掌控欲，尽量不插手小两口之间的事情。
　　总归孩子的日子是自己的，他的年岁已高，不知道还能有多久可活。未来，是属于她们小妻妻自己的生活。
　　不插手归不插手，安雁清能感觉到，钟老爷子始终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虽然什么都没说，她们这边的任何进展，全都逃不开钟老爷子的法眼。
　　她现在所做的程度，勉强得到老爷子的一点认可。想要让老爷子对她满意，却还远远不够。
　　安雁清翻阅着自己的行程，“离开之前，我得回去看望老爷子，我明天一起送你回家吧？”
　　钟楚欣然应允：“好啊。”
　　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哪怕要回去，也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
　　安雁清又说：“钟亦然的训练时间到了，明天回钟家之前，把它也接回去？”
　　钟楚回过神来，“对，我差点忘了。”
　　钟亦然是条成年的萨摩耶犬，体型庞大，尤为活泼好动。如今还不到一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安雁清之前来钟家，见钟老爷子的时候，亲身体会过这家伙的旺盛活力。
　　它的重量比肩成年男性体重，加上有暴冲倾向。小时候大家还能勉强制住，如今稍不留意，佣人或钟家的主人们遛它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它的重量拽倒。
　　为了众人的安全着想，钟楚专门找了家宠物学校，将这不听话的小家伙送了进去。
　　安雁清的建议刚好戳到钟楚的痒处，养了钟亦然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与它分别这么久。
　　前段时间她会每天去看，这段时间因为公司的事儿，耽搁住了。
　　“这小混蛋，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我。”钟楚轻轻嘀咕一句，一抬眼看见安雁清认真规划行程的侧脸，心情异常复杂。
　　她明白安雁清特意交代钟亦然这件事的目的，怕她在她离开后感觉孤单，特意选在这个时候，让钟亦然回来陪她。
　　安雁清将一桩桩安排妥当，既要顾虑她的心情，还要顾虑她的生活。这些事情由助理来安排，跟安雁清亲自、主动来安排这些琐事的感觉完全不同。
　　钟楚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有点快。
　　“明天还得再去带你看看新家。”安雁清将事情一件件记上日程，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松了口气。
　　钟楚原本在旁边坐着，笑意盈盈拄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有条不紊将事情一一安排妥当。
　　等安雁清全部说完，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散了。
　　安雁清瞥见她失落的神情，微微一怔，将手机放下，下意识往她那边倾身：“怎么了......钟楚，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她没说的时候，钟楚没觉得有什么。可等安雁清这句话落下，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仿佛受到委屈的小孩，本来自己强撑着，没觉得有什么。倘若这个时候，自己在意之人来一句安慰，心底的委屈就会成倍翻涌上来。
　　她坐在沙发上，抱住双腿，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声音很闷：“安雁清，我有点难过。”
　　声音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哭腔，细微哽咽被深深压在喉咙里。
　　安雁清受不了她的眼泪，从来都是。
　　她几乎立刻起身，靠近钟楚。手抬起来，想要揽住她的肩膀，抬了一半，却又放下。
　　她不确定钟楚突如其来的感情宣泄因何而起，有一瞬，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离开而伤感。但很快的，安雁清就强行压制住，这些自作多情的想法。
　　她俯首，轻轻搭住她的肩膀：“钟楚，你难过什么？想家的话，我现在就送你回去，我们今晚在钟家老宅住？”
　　钟楚身躯轻轻颤抖，她分明是哭了，属于钟大小姐的强势却没有落下，语气娇弱，却近乎命令般道：“安雁清，抱抱我。”
　　安雁清再次抬手，这次没有任何犹疑，温顺环住她瘦削的肩膀。
　　钟楚的身躯娇小，她轻轻的一搂，便能将她完全搂进自己怀中。
　　那浓郁的玫瑰花香味，一瞬充斥了她的全部感官，芬香几乎从钟楚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散发出来。无形的气味，反过来也将安雁清笼罩在内。
　　安雁清轻轻拥着她，动作小心翼翼。此刻的钟楚看起来异常脆弱，像是一碰就碎的蝉翼。她生怕自己稍微使点力气，手下这精致的人就会彻底碎掉。
　　她轻轻抚摸着她的毛茸茸的头顶，心口跟着酸涩起来。
　　她强行忍着亲吻上去的冲动，声音压得很低，温声哄道：“抱住你了，钟楚。”
　　钟楚松开环住自己膝盖的手臂，转而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她用力很大，力道箍得安雁清甚至感到疼痛。
　　但钟楚好似毫无所觉，她终于仰起脸颊看她。
　　她纤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漂亮的眸子覆盖上一层朦胧雾气，睫羽轻颤，仿佛承受不住泪珠的重量。脸色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
　　她深深凝视着安雁清，声音轻得犹如风中簌簌作响的枝叶。
　　“安雁清，抱紧我，不要松开我。”
　　安雁清眸光陡然颤动。
　　钟楚家境富裕，按理来说，钟家费尽心思，养出的这样一朵小娇花，合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偶尔的娇纵任性，落在钟楚这样的女孩身上，也成了可爱。
　　她理应什么都不缺，她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钟家人也会费心为她捧来。
　　可安雁清知道，这个自小在医院辗转，眼睁睁看着自己少时的玩伴，一个个从自己面前死去的大小姐，其实最缺安全感。
　　在以往，在她们还没有决裂之前，钟楚每次心情低落，难过的时候，都会对她说，“安雁清，抱抱我。”
　　她要用力的拥抱，毫不在意是否可能会伤害到自己。似乎只有接近窒息的拥抱，双臂勒进血肉的疼痛，才能让她感觉，自己是在好好活着。
　　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只能靠几根管子维系自己的生命，一具胸膛微弱起伏、四肢无法受到自己控制的，僵硬的活死人。
　　她太缺乏安全感了。
　　可这份感觉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钟家人更无法理解。对死亡的恐惧深入骨髓，对尚且年幼的钟楚来说，未来更是个遥不可及的词语。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会不会下一次生病时，就会像她那些玩伴一样，躺在病床上，一睡不起。
　　安雁清缓慢地、坚定地拥抱住她。如钟楚所愿，她的拥抱带着令人心安的疼痛，无比充实。安雁清长手长脚，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在内。
　　在这一刹那，钟楚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内。密不透风的拥抱沉稳有力，随着疼痛一起蔓延开的，还有整个人被填满的安全感。
　　钟楚难受得眉尖微蹙，回搂着安雁清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减弱，甚至更重了几分，几乎要将两人揉为一体。
　　她仰头，对安雁清露出一个依赖地、甜蜜的笑容。
　　安雁清突然很想吻她，疯狂想吻她。
　　她眼眶微红，最终也只是微微垂首，将一个吻悄悄藏进她发顶。
　　十年前，她和钟楚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友好。
　　钟楚在东华大名鼎鼎，钟家是个庞然巨物，钟家最娇贵的女儿，当然是东华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她漂亮且优秀，高傲又不惹人反感，随便一个论坛和群里，有关钟楚的话话题都能盖起层层高楼。
　　安雁清不在意她的身份，却曾将她当作追逐的目标。
　　东华到处都能看到钟楚的照片，她就算对学生们私下讨论的话题再不关注，也能轻易得知钟楚的长相。
　　那日房门前，她对钟楚的那声提醒，不过是出于知道钟大小姐身娇体弱。倘若被沸水烫到，以钟家对钟楚的重视程度，未必不会迁怒她这个校园暴力的受害者。
　　迁怒是不讲道理的，在过去无数年里，安雁清亲身经历过数不尽的类似遭遇。
　　那时候安雁清年少气盛，远没有后来性格内敛。她知道钟楚来者不善，已经尽量无视她们，结果钟楚却还主动往她跟前凑。
　　安雁清不用动脑子，就知道最近自己遭受的一切，那些越来越多暗地里的排斥，是因为什么。
　　她靠着真才实学抢了钟楚的第一，那帮人为向钟家示好，对她围追堵截，百般欺凌，逼着她向钟楚低头。
　　导致她今天突然遭袭的罪魁祸首，站在明晃晃的罪证面前，亲眼目睹这一切，却还好奇打量着她，以天真无辜的语气问她，“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钟大小姐置身事外，悠闲看着她在漩涡中挣扎。她站在光里，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骄傲。
　　那一刻里，安雁清的理智轰然崩断。
　　她望着这朵天真的小娇花，突然产生出极阴暗的想法。她想将她从光里拉下来，让这只洁白的飞鸟，从遥远的天端坠落。
　　让她干净的白裙被肮脏的泥渍溅满，与她像她一样，落入深不见底的泥潭。让她同她这个备受唾弃、饱受辱骂，众人口中肮脏卑贱的下等人为伍。
　　积压许久的怒火，嘲讽，让她同样没能忍住迁怒，毫不留情刺了钟楚一通。
　　钟大小姐气得脸颊绯红，一双猫瞳瞪得溜圆。像只浑身炸毛的矜贵的白色布偶猫，仿佛恨不得狠狠冲上来挠她一脸血。
　　最终一句话没说，怒气冲冲离开。
　　令安雁清意外的是，钟楚的不请自来确实是因为这次的排名。但她前来，倒不是像之前那些不讲道理的混蛋一样，高高在上、以命令的口吻让她滚出东华。
　　钟楚的骄傲，是有底线的骄傲，她固然在意名誉，却不至于不择手段，靠着强行打压安雁清的方式，逼迫她让出这份她所看重的荣耀。
　　刚巧她最近身体恢复过来不少，稍微积蓄了些精力。娇娇气气的大小姐，非但没如安雁清料想中的偷偷回家，埋进被窝里狠狠哭鼻子，反而在第一时间，召集了东华各个学生圈子的领头人。
　　那张娇嫩的容颜一冷下来，钟大小姐更甚同龄人的威势明显镇住了他们。
　　她严厉制止了他们私底下做下的恶事，勒令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们，向安雁清郑重道歉。
　　一众人虽然不情不愿，在她不容拒绝的强势警告下，忌惮钟家的威势，跟一只温驯的小绵羊般，不得不对安雁清低头。
　　安雁清冷眼旁观她的动作，没做出任何表示。
　　钟楚不是佯装的伪善，在后面的相处中，安雁清也逐渐发现了钟大小姐的真实性格。
　　要说这家伙是用这种方式，利用安雁清的事情，在学校里借机刷高自己的威望，那可真是高估了钟大小姐的情商。
　　不是安雁清贬低钟楚，实在是从小到大，没有真正建立过正常的玩伴关系、不需要妥协于人情世故的钟大小姐，脑海里压根就没搭这根筋。
　　以她的身份，压根就不需要搞这些弯弯绕绕。她只需要拿出自己的实力来，像以往一样，骄傲站在顶峰上，自是其他人拼命追逐的目标。
　　在此之后，钟楚对学业更加上心。奈何随着安雁清在东华待的时间越久，越游刃有余。她彻底成了钟楚面前，那座永不可逾越的高山。
　　就像钟楚，曾经是别人眼中永不可逾越的高山那样。
　　钟楚的挫败感日渐深重，在安雁清带来沉甸甸的压力下，她付出了更多努力，远超从前对学业的上心程度。
　　却无论如何，都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永远也追不上她。
　　在一次竞赛中，再度败给安雁清后，钟楚压抑已久的怒火、对自己的自厌自弃，一朝爆发出来。
　　当着安雁清的面，骄傲的小公主强撑着体面，昂着下巴，冷哼着与她擦肩而过，没让自己露出半点颓态。
　　等回到学校，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她再也忍耐不住，撑住双臂，放声大哭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软，四肢无力。
　　钟大小姐何时接受过如此接二连三的惨烈的失败？
　　她强烈的自尊心被人一次次践踏，可她却无法将它成功捡起。无法再次成功胜过安雁清一次，将自己的成就甩到她的脸上。
　　耳膜嗡嗡震响，等她听见脚步声时，泪眼朦胧抬头，安雁清已经出现在她身旁了。
　　她只能隐约看清这人的身形，却因为对这人恨之已久，哪怕只凭借这点熟悉，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的到来犹如火上浇油，钟楚狠狠擦了把眼泪，怒视着她：“你来干什么，故意看我热闹的吗？”
　　安雁清微微垂首，面上是一贯的从容，没有钟楚想象中的冷嘲热讽，只是轻轻说：“我难道那么有闲心，吃饱了撑的吗？”
　　她递来一个厚厚的本子，钟楚小口吸着气，鼻尖和眼眶都红通通的，但眼神很凶。
　　像只可怜兮兮又强装凶猛的小兽，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实际上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钟楚本想直接将东西拍掉，但确实没感觉到安雁清的恶意。因而狠狠瞪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接了过来。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例题，都是根据钟楚在竞赛中展现出来的薄弱之处，有针对性设计的题目。
　　每道题后面，专门列出了数种解析方法，每种解题方法的优劣一目了然。
　　这是专门为钟楚量身定做的题库，厚厚一个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安雁清的字迹。仅凭安雁清一人之力，恐怕这家伙得通宵好几夜，才将这东西好好做出来。
　　“本来想在赛前给你，但那时候题本还没做好，你也分不出分神，更会影响你的考前心态。所以，我就等到了现在。”
　　钟楚拿着本子，极度惊讶混着震惊，心情异常复杂。
　　万般情绪汇聚到一起，居然冲淡之前的悲伤和羞恼：“......你帮我做这些干什么？”
　　安雁清理所当然道：“我的对手越优秀，我也越会有努力的动力。互帮互助，相互进步。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钟楚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想法，望着她的眼神更古怪了。
　　安雁清似乎迟疑一瞬，似乎怕冒犯她，目光没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看，注视着她光洁的下巴：“我想，你大概需要一些安慰？”
　　钟楚又恨恨擦了把眼泪，正要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下一刻，安雁清轻轻拥住她。
　　她安抚般搂住她的肩膀，她的拥抱很温暖，手臂环得很紧。
　　温柔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按在肩头。拥抱的充实感，一下填满了钟楚空空荡荡的内心。
　　除了家人之外，钟楚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
　　她猛然睁大眼睛，怔怔盯着安雁清近在咫尺的脸，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骂她的放肆，还是羞恼她的胆大，完全愣住了。
　　她的声音轻柔低哑，褪去了从前暗含的尖刺，居然显出几分温柔：“别难过了，钟楚。”
　　她们身后，是一大片的玫瑰花墙。热烈绽放的花朵色彩绚烂艳丽，热热闹闹挤满了枝头。
　　浓烈的玫瑰花香味弥漫开来，将花墙下相拥的两人包裹在内。
　　热烈的玫瑰香味中，这是属于钟楚和安雁清的第一个拥抱。


第45章 
　　钟楚对领证这件事, 一直抱有一种深重的不安全感。
　　这份与原生家庭挂钩的，对婚姻模式的恐惧, 纠缠了钟楚过往无数年。
　　这段时间里，安雁清知道她的顾虑，处处悉心关怀，逐渐打消她的不安。靠着安雁清给她的短暂的安全感，使她暂时压下了这段关系的悲观。
　　可随着时间一日日流逝，一个月很快过去，安雁清不可能永远呆在她身边。她为她考虑得越周到，反而越让钟楚清晰意识到她离别的事实。
　　于是那丝薄弱的安全感，就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蛛丝。只要下一阵风稍微大点儿, 就能将它彻底撕裂。
　　安雁清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明白她的感受，所以劝她回钟家住。
　　在熟悉的地方，有家人陪在身侧，能在一定程度上, 弥补给她另一种安全感。
　　可钟楚在意的是......
　　“安雁清, 你有在意我吗？”
　　钟楚声音含着哽咽, 她紧紧揪着安雁清的衣服, 没有抬头，眼泪洇湿了她埋着的那一小块布料。
　　温热透过薄薄的面料，灼痛了安雁清肩头的肌肤。
　　安雁清考虑了方方面面, 将她离开之后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就连钟亦然都没有落下。
　　可她始终都是冷静的，克制的。钟楚从她从容自若、条理清晰的安排中看不出任何不舍。
　　她如此理智, 理智到近乎淡漠。
　　钟楚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她知道事业对好胜的安雁清有多重要。
　　她是深受无数粉丝追捧的大明星, 是追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安雁清。是万众瞩目、被鲜花和掌声包裹的安雁清。
　　钟楚知道她的所有成就，知道她有多醒目耀眼。像一颗缀在天幕上闪亮的星星，遥不可及，又熠熠生辉。
　　她知道这部剧对安雁清有多重要，高奢代言不是问题，现象级大爆剧、一线杂志，安雁清都有了，她只差这些奖项。
　　如今这部戏就是一个契机，她离奖项、离最后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
　　她舍不得安雁清离开自己，却也没想让她放弃自己的事业。
　　可......
　　“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在意，安雁清。”
　　她的声音怯弱，像受伤的小猫崽，爪子紧紧扒着安雁清的肩膀。
　　她没敢抬头看她，但眼泪越来越汹涌，从那一块开始蔓延，如同在安雁清肩上烧起一把炙热的烈火。
　　安雁清被烫得睫毛轻颤，心口发窒。
　　钟楚的声音很小，她必须稳住自己杂乱的思绪，凝神细听，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那么冷静，完全看不出你对我有半点舍不得。好像有我没我，对你的差别都不大。”
　　安雁清下意识又将她搂紧了几分，两道温暖的身躯严丝合缝拥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她鼻尖还萦绕着钟楚身上的玫瑰花香味，香味无孔不入，看似是她将钟楚搂得很紧，她却觉得，应该是钟楚反过来将她紧紧包围住。
　　安雁清胸口的酸涩翻江倒海，她何时见过这样卑微迷茫的钟楚？
　　她问：“钟楚，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样的亲密，这样的特殊，这样的在意，仍然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喃喃自语：“我该怎么给你更多安全感？”
　　钟楚太缺乏安全感了，这些日子里，她渐渐找回了少时和安雁清相处的感觉。她对安雁清的无形的依赖，随着安雁清现在特殊的身份越来越重。
　　她已经是她的妻子了，不是家人更胜家人。她可以放心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可以对她毫无保留付出信任。
　　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心底的那份空缺的感情，慢慢寄托到了安雁清身上。
　　她勾着安雁清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从她的肩头转到安雁清的脖颈，闷闷道：“安雁清，我对你是不是太依赖了？”
　　“我想让你永远跟着我，看着我，离不开我。甚至，我想让你放弃你骄傲的事业，把你困在我身边，反正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她分不清这种感情是什么，这样的独占欲过于强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甸甸压下来，将她们二人强行束缚在内。
　　可她们是妻妻，又不是连体婴。
　　她茫然问：“安雁清，我是不是有病？”
　　安雁清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的动作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抚平了钟楚内心的惶恐：“人都有占有欲，你没错。你这么看重我，我很开心。”
　　她耐心地循循善诱：“你觉得我对别人，和对你一样吗？”
　　钟楚皱眉想了片刻，摇头：“没有。你对他们都不怎么上心，即使是苏弥姐姐，也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安雁清问：“你觉得我对你不够特殊吗？”
　　钟楚似乎明白过来一些，迟疑道：“你只对我这样，会关心我的琐事，会在意我的心情，会对我这样耐心。我对你来说当然很特殊。”
　　安雁清斟酌着语言，以钟楚能够理解的方式，试图告诉她，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特殊就代表着偏爱，代表了独一无二。你是我的妻子，钟楚，我当然在意你，很在意很在意你。”
　　“钟楚，”她稍稍放轻了拥抱的力度，手温柔抚上钟楚的脸：“你可以再依赖我一些。”
　　温热的指腹划过钟楚脸上斑驳的泪痕，轻轻替她擦去了未褪的泪珠。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没有用力到接近窒息的拥抱，没有大力到要将彼此揉进骨血的力度。可钟楚空荡的内心，却仿佛被其他力量填满。
　　惶恐一点点从阴暗处泄露，安雁清搂着她的珍重万分，如同她是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温柔到钟楚有种落泪的冲动。
　　这种感觉又与家人和朋友的关怀截然不同。
　　钟楚怔怔注视着安雁清漂亮的眉眼，初时的冷意在她脸上再也见不到。像一捧被体温暖化的雪水，褪去了所有伤人的寒意。
　　她的眉眼柔和，温柔似水。望着她的眼神认真专注，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小小的模样。
　　“安雁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钟楚本来没想躲，但安雁清手拂过的地方带起轻微痒意。
　　她下意识偏了下脑袋，从安雁清怀抱里滑出去一些。又被她按着肩膀，轻柔缓慢却坚定地搂了回去。
　　她垂下眼眸，睫羽轻颤，阴影遮住了她眸底的暗沉。
　　她温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谎言。
　　因为那是你，钟楚。
　　钟楚意识不到她看似温柔的动作下，暗藏着的强势的占有欲。
　　“我舍不得离开你，但是.....”安雁清轻轻叹息，手缓缓拂过钟楚通红的眼尾，轻得如蜻蜓点水：“钟楚，我总不能哭给你看啊。”
　　钟楚想象不出这种场景，凶狠的狼崽子因为离别感伤掉金豆豆。这画面的违和感太强烈，让她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可她透过朦胧泪水，看到安雁清神情平静，即使被她取笑。依旧从容温和。
　　她抬手，替她揩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柔软的指腹温热，擦过的地方先是猛地一热，随后氤氲开皮肤残存的水分蒸发后的凉意。
　　她的指尖还托着一点水渍，在灯光下反射出泠泠光亮。
　　钟楚被晃得眼睛有点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一直平静的心湖跟着震颤。
　　不知名的情绪，倏然化为砸进去的石子，一圈一圈的波纹荡漾开去。
　　她的笑意停了一瞬，握住安雁清的手，软声道：“安雁清，我不难过了，你也别难过。你争点气，我还要送你走花路呢。”
　　安雁清安静望着她，指节微屈，蹭了下她因落泪滚烫的眼尾：“好。”
　　钟楚之前提过一句，让她留在她身边，反正她又不是养不起她。
　　一提到这件事，安雁清本能想起，当初钟楚用来羞辱她的那纸合同。
　　她其实明白，那时候钟楚讨厌她，加上有个贺玉横在其中。她能使出这样故意羞辱人的法子，固然有一定的报复心理。
　　可钟楚......未必没有想要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她一把，助她度过难关的意思。
　　她惯来如此，帮人的时候，没想过要索取回报。但她也要顾及钟家，不可能损害钟家的利益。
　　因此，她埋藏在看似羞辱的条约下，能提供给她的金钱数目不多。
　　但这点金额，已经能帮安雁清缓缓，让她暂时喘口气。
　　其实做到这种程度，便也足够了。安雁清缺的就是这点喘息之机，之后的事情，她自然有能力去处理。
　　羞辱是真的。
　　讨厌她是真的。
　　想帮她也是真的。
　　可安雁清不想接受她的施恩。
　　她宁愿绕上一个大圈子，与老而弥辣的钟老爷子做一场交易，也不想接受钟楚的帮助。
　　她不想在钟楚眼中，落为贺玉那样孱弱地、需要帮助的，却永远不可能让她心动的......弱者。
　　当初是如此，现在同样也是如此。
　　她当然舍不得离开钟楚，可如果她没有价值，公司会放弃她，钟老爷子也一直在看着她。她必须要往前走，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倘若她成了靠钟楚养着的废物，怎么可能让钟老爷子满意？
　　从一开始，安雁清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付出多少，就要收回多少。牺牲多少，就要加倍夺取回来。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以后不再分别，是让她接近最后的目标的必要选择。
　　她微微阖眼，复又睁开。钟楚乖乖窝在她怀里，她默不作声将她的肩膀圈了进来。
　　她当然舍不得离开钟楚，可她看的不止是现在，她要取的，是长久的未来。
　　两人这次没像往常一样，用完饭后，立刻各回各的房间。
　　她们挤在沙发上，钟楚再度拿起自己的平板，看着上面为安雁清设计的服装草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要在乎，安雁清到底在不在意她？
　　她们本就是没有感情的妻妻，她们领证，也不是因为感情到位水到渠成的举动。正如大部分商贾之家，婚姻的结合只是因为利益罢了。
　　钟楚心不在焉画着线条，心思却不由自主飞到身旁的安雁清身上。
　　她拿着剧本和笔，偶尔写写画画。发丝微微垂落下来，遮住她线条柔和的眉眼。
　　她们之间......没有感情。
　　但她们是妻妻。
　　她们有破镜重圆的友情。
　　她们是比朋友更重要的妻妻。
　　是妻妻，也是重要的朋友，为什么没有感情？
　　钟楚快要被自己的逻辑绕晕了，
　　她不是傻子，这段时间回钟家的次数多了，自然看得出父母对安雁清的排斥和回避。
　　他们的态度，和爷爷对安雁清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更让钟楚意识到，她们领证这件事本身的不同寻常。
　　她爷爷这个人，别人不了解，在他膝下长大的钟楚难道还能不了解吗？
　　要说因为同情故友的孩子，舍得将自家的掌上明珠嫁给她......放在她爷爷这种看重利益的人身上，真的太违和了。
　　钟楚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家人沟通沟通。这次回家……钟楚下定决心，要和家人认真谈谈。
　　第二日钟楚下班，安雁清带着她先去接了钟亦然。
　　狗子一个月没见主人，热情似火。一见到钟楚的身影，猛地一个扭头，动作熟稔地甩脱了训犬员手里的狗绳。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远远朝钟楚飞奔而来。
　　它硕大的体型在那儿摆着，一见主人的面，兴奋得不能自已，猛冲过来的场景着实有些骇人。
　　“钟亦然！”钟楚甚至情不自禁后退两步，生怕这家伙没有半点分寸，那场面想来会像流星撞地球，凄凄惨惨戚戚。
　　主人的娇喝没有半分威慑力，钟亦然的过度热情，甚至让钟楚开始怀疑起自己耗费重金，让这狗子学习一个月的成效。
　　正在她惶恐的时候，安雁清伸臂，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她倒没有像周围人一样大惊失色，微微俯身，神情平静，轻唤一声：
　　“钟二狗。”
　　钟楚大脑一懵。
　　钟亦然冲得快，可一到近前，不知是听到了这声呼唤，还是以兽类的直觉，感受到面前人的威胁性。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速度居然真的减缓了下来。
　　钟楚松了口气，等狗子到跟前，眼睁睁看着它围着安雁清讨好的乱转，却不敢突破她的封锁，强行凑到主人跟前来。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可怜巴巴望着她，满含对主人的渴望。又不得不遵循安雁清的口令，乖巧坐下，握手，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小模样很可怜。
　　危险过去，听着安雁清一声一声的“钟二狗“，钟楚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抬手拧住她的手腕：“你少胡乱给我们起名字！别叫我们钟二狗，难听死了！”
　　这狗还是安雁清送到钟家的，起初钟楚不知道这回事儿，见家里多了条活蹦乱跳的狗子，十分惊喜。
　　她从前身娇体弱，纵然喜欢动物，钟家人生怕动物不知分寸，不小心伤到她，从不敢让她养宠物。
　　狗子毛发雪白，窝在手掌中，小小的一团，乖乖巧巧，可爱极了。钟楚一眼被它俘虏，悉心照顾，不假人手。
　　等后来知道狗是安雁清这混账，送来给老爷子解闷用的，钟楚气急败坏。
　　奈何已经跟狗子培养出了感情，生了很久闷气，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口气。
　　这会儿看着自家狗子屈服于安雁清的淫/威之下，不时向她投来哀求的一瞥，钟楚又回味起当初的憋闷来。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手上完全没有留劲儿。安雁清眉心一跳，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十分自然地握在自己手中。
　　钟楚倒是想抽手，奈何安雁清的动作虽然温柔，却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安雁清检验完效果，这才终于让开，让狗子去见它分别一月的主人。
　　这次，钟亦然十分乖巧。仿佛明白自己庞大的体型，不经意之间就会给主人带去伤害，异常温顺。
　　激动归激动，兴奋围着钟楚打转，轻轻舔舐她的手腕，却不敢再猛扑上去了。
　　钟楚手还被安雁清握着，动作别扭地摸着它的狗头。
　　安雁清和宠物学校的负责人交谈，钟楚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突然觉得肌肤接触的地方有些发烫。
　　她轻轻抿唇，又撸了下傻傻吐舌头的蠢狗的脑袋。
　　车带着两人一狗重新出发，直到上车的时候，安雁清才松开钟楚的手。
　　钟楚默不作声将手收进袖中，安雁清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温声道：“再带你去新家看看。”
　　钟楚心跳的速度很快，胡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隐约听见安雁清似乎笑了一声，但也没再开口。车里的气氛有点沉寂，却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闷，也与平时的静谧不太相同。
　　钟楚倏然觉得，刚才安雁清牵过的手更烫了。她手指碰过的地方灼热滚烫，连她的皮肉都一并烧红。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具体奇怪在哪里。
　　形容不出的情绪在钟楚心底不断发酵，犹如一波比一波更重的海浪冲下，一刻不停激荡着。教她心绪紊乱，不知所措。
　　钟亦然庞大的脑袋从后排伸出来，亲密蹭着她的手臂。钟楚为了缓解心口莫名的情绪，只能更用力摸着它柔软的狗头，换来钟亦然一声欢快的呜咽。
　　直到车驶进熟悉的区域，钟楚才稍微回过神来。
　　她茫然打量着周围熟悉的风景，惊讶问：“不是说要看新房吗，怎么直接回老宅来了？”
　　安雁清淡淡一笑：“新房就在这一块。”
　　钟楚错愕抬眼，等安雁清停好车，钟楚下来一看，果然，她所在的这块区域距离钟家老宅很近，走路恐怕十分钟就能到。
　　安雁清嗓音轻柔：“离老宅近一些，你以后想家人的时候，随时就能回去。”
　　这块地方寸土寸金，而且基本早已有了主人。能在这里居住的人们非富即贵，安雁清想要拿下这座别墅，除了必备的大量金钱外，同样需要动用人脉，花费不小的人情。
　　只是为了让她可以距离家人近一些，安雁清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这难道还不算在意吗？
　　钟楚喉咙微微哽咽，心口一直积压的情绪猛地翻卷上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安雁清就重新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一进入别墅外面的园子里，首先映入钟楚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盛放的玫瑰花海。
　　玫瑰热烈张扬，随风摇曳。各种颜色不同、品种各异，但同样的美得惊人的花，开得生机勃勃。
　　现在已经是秋初时节，不是玫瑰盛放的花期。这么大一片花海，所耗费的精力同样不小。
　　钟楚心底积压的情绪已经汇聚成海，快要将她溺死在里面了。
　　她眸子中映着娇俏可人的花朵，花瓣上湿润的水珠亮晶晶，倒映进她眼底，像漫天坠落的星子。
　　“我希望我以后的家，门口的园子里有一大片的花海。每天出门或者回家，都要从花海中间穿过，多浪漫呀。”
　　可钟家老宅庄严肃穆，就连种植的花草树木全都像沉默肃立的守卫，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座宅子本身，仿佛都沉淀着沉重的岁月气息，与钟楚天真烂漫的想法格格不入。
　　她当然知道，只要她开口，钟家会毫无底线地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可她的爷爷、父亲，都是在这样宁静的环境里长大。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钟家。她不能如此自私，毁去他们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美好回忆。
　　况且在钟楚的潜意识里，似乎也觉得，钟家老宅理应是这样沉默肃穆。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不适合这座庄严古朴的宅子。
　　再往里走，打磨平整的树木，铺成的长短不一的台阶，小巧的树屋，别有野趣的生态缸。屋里被鲜花围绕的圆形拱门，透明垂坠、投影出漂亮字体的书法灯。
　　各种风格迥异装饰汇聚一堂，又出乎意料和谐。
　　诸多她曾经不经意随口一提，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东西，全都被安雁清仔细记着。
　　在数年之后，精心包装成一件令人惊喜万分的礼物，被安雁清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
　　安雁清带她将屋里屋外、楼上楼下都转了一圈，这才松开她的手，垂眸看她，温声道：“如果有哪里不满意，可以随时找人来改。”
　　她的神情很平静，眸光毫无波澜，没有半点要邀功的意思。斜阳透过窗子倾泻下来，她的眼神浸在暖融融的光里，视线似乎蕴着数不尽的温柔。
　　她只在意她的看法，只在意她满不满意，只在乎她的感受，对自己在其中付出的心力半句不提。
　　好像她只是做了自己理应要做的，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没什么值得夸赞的，这本就是她的责任。
　　钟楚是决定这座庄园里一切东西的决策官，只要她一句话落下，不管是什么决定，安雁清都会毫不犹豫去执行她的决定。
　　完全确保这座房子，是按照钟楚的意志，打造成令她满意的、她心目中的完美的家的模样。
　　钟楚突然明白过来，她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在乎安雁清究竟在不在意、舍不舍得自己的问题了。
　　她心口住进了一头活泼的小鹿，小鹿撒着蹄子欢快跳动，激动地在她心里闷头乱撞。
　　撞得她心脏闷闷发疼，又从疼中生出没头没脑的欢喜。
　　她觉得......
　　她大概，可能，或许，有点喜欢上安雁清了。


第46章 
　　钟楚大脑一片混沌, 艰难开口，“都挺好, 没有不满意。”
　　可能人的想法，真的会随心意的改变而改变。她先前就觉得，安雁清最近越来越好看，明明是早就熟悉的五官，却屡屡让她看到失神。
　　如今，她发现了自己对安雁清抱着的，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更觉得自己为她神魂颠倒，完全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像是安雁清整个人被施加了一层吸引buff, 而这个技能的指定目标，正是钟楚。
　　安雁清的紧张掩饰地很好，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衣袖垂落下来，将这点暴露心思的微妙反应仔细遮挡。
　　她先前望着钟楚, 等钟楚看过来时, 又下意识转开视线, 不自然道：“你再好好看看, 如果感觉哪里不合适，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你回钟家住, 找人重新改好。”
　　钟楚轻声重复：“没有不合适，我都很喜欢。”
　　安雁清无奈看她一眼，主动打量周围情况, 试图找出哪里存在不太协调的因素。
　　下一秒，一道温热的手臂突然贴了上来。
　　那股隐约萦绕在安雁清鼻端的玫瑰香味浓烈起来。钟楚搂住她的手臂, 在她侧脸上轻轻烙下一吻。
　　红唇湿润滚烫，柔软至极。
　　她的声音很软，仿佛夹心蜜糖，软到快要化了，又能直接甜到人的心里：“我能感觉到你的用心，谢谢你，姐姐。”
　　这是头一次，钟楚在清醒状态下，主动亲吻安雁清。
　　湿润的触感昙花一现，留下的余温的久久未散。安雁清刚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钟楚已经松手退开。
　　钟楚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做出如此大胆的动作后，犹如被扎破的气球，立马泄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耳尖滚烫，艳丽的绯红从半隐在发丝下的小巧的耳朵，一直蔓延到脖颈。
　　白皙光滑的肌肤是最好的画纸，杰出的画家以自己出众的画技，从容细致落笔。将外面那片玫瑰花海的靡丽风情，尽数点缀在她洁白的肌肤表面。
　　钟楚别开头，小声道：“谢谢你，姐姐。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安雁清喉间干涩，声音透出轻微的哑：“......你喜欢就好。”
　　还不够。
　　那夜喝醉的钟楚，妖娆风情远胜如今千百倍。
　　钟楚没敢看她，眼神飘忽不定，像做错事儿的猫儿。眼尾同样氤氲着红意，衬得本就白嫩的肌肤色彩更加浓烈。
　　安雁清被她的妩媚姿态蛊惑，下意识抬手。
　　她的手触碰到钟楚圆润的耳垂，那一刹的滚烫，如同手指被火舌舔过。
　　几乎就在她触碰到钟楚的同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惊慌抬眼，抵挡开她的手臂，色厉内荏道：“安雁清，你干嘛！”
　　安雁清收了手，忍不住轻笑：“刚刚还叫姐姐，变脸倒还挺快。”
　　钟亦然被留在车里，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原本就稍显古怪的气氛，在钟楚这个冲动的举动过后，变得更加沉重。
　　空气莫名沉闷，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睨了安雁清一眼，主动向外走去：“快走吧，再不回去，爷爷该等着急了。”
　　安雁清含笑应了，没点破她的逃避心思。
　　为了接钟亦然，钟楚今天下午就提前下班。折腾了这么几遭，等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
　　钟楚提前跟钟老爷子交代过消息，等两人赶到钟家，钟老爷子目光不留痕迹扫过她们紧握的双手，对佣人点头：“上菜吧。”
　　不止是他，就连钟家的佣人们，都能明显看出，自家大小姐和安小姐之间感情程度的变化。
　　两人牵着狗子进来，狗子昂首挺胸，形如护卫。钟楚抱着安雁清的手臂，安小姐神情柔和，微微垂首，耐心听着她的话语。
　　钟楚的身高比安雁清矮半头，与她说话时得稍微仰头，几乎是依偎在她怀中。眸子熠熠生辉，面上纯粹的笑意感染力极强。
　　与领证次日两人回家时，一前一后，中间隔了足有一人左右的间隙距离、疏远又僵硬的气氛截然不同。
　　两人的容貌一个赛一个漂亮，气质一个比一个卓越。任谁看了，不得在心中赞叹一句般配。
　　钟父钟母依然未归，狗子被佣人暂时带领下去。
　　钟老爷子细细打量她们一遍，轻轻颔首，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不等他们，咱们先吃饭吧。”
　　钟楚神经不敏感，加上是自己熟悉的家、熟悉的亲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地盘，全然放松信任，压根没注意到老爷子犀利的目光。
　　安雁清则能感觉到，老爷子虽然未曾开口，一整顿饭的功夫，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们二人。
　　她的动作从容自若，一边照顾钟楚，一边填饱自己，也没将他的打量放在心上。
　　她知道钟楚喜欢吃虾，刚给她剥好壳，一转眼，便瞧见钟楚偷偷往她碗里转运了些青菜。
　　钟老爷子极其注重养生，每顿饭的营养配比，都请了专门的营养师进行安排。
　　钟楚跟着吃了这么多年，加上早年身体不好，知道这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她乖巧懂事，纵然不喜欢某些蔬菜，也会皱着眉头咽下去。
　　但有安雁清在，钟楚挑食的小性子蠢蠢欲动。想都没想，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悄悄塞给她解决。
　　几乎瞬间，安雁清便能感觉到，老爷子望着她的眼神冷厉起来。
　　安雁清：......
　　辛辛苦苦刷爷爷好感，转头迎来老婆一记深深背刺。
　　钟楚倒不是故意坑她，她自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奈何完全没注意到，老爷子一整晚都在悄无声息注意着她们。
　　安雁清温柔道：“挑食对身体不好。”
　　她动作自然地，重新给钟楚夹了，一根青菜。
　　钟楚望着碗里稀疏可怜的一点绿色，茫然抬眼看她：不是你跟我说的，不喜欢的东西都给你吃吗？
　　安雁清微不可查朝老爷子抬了下下巴，以眼神示意：老爷子看着呢。
　　桌上几个人的视线，此刻全都落在钟楚碗里。看着那一点敷衍的绿色，钟老爷子皱了皱眉，睨了安雁清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安雁清能理解她的纠结，正如她没有孩子，但在钟楚身上，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养孩子的忧愁。
　　知道孩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涉及到身体健康，却又不能让她活得随心所欲。
　　看她吃不喜欢的蔬菜药膳，吃的不情不愿。看她乖乖听从家里吩咐，夏日从来不碰冰水，不吃乱七八糟的食物。
　　看她吞下一把一把药片，喝完一碗又一碗苦药。她皱一下眉头，老爷子心里都会跟着揪着疼。
　　孩子的天性如此，讨厌就是讨厌，再健康也讨厌。喜欢甜点零食，知道不健康也喜欢。明知她的渴望，却因为性格乖巧懂事，从不主动提出要求，更惹得家长心疼怜惜。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想让她开心，又担心她的身体。想放她出去独立，又怕她遭受风吹雨打。想松开对她禁锢的锁链，又生怕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受到委屈伤害。
　　宠爱和溺爱的边界模糊，家长的心时刻悬在半空，如风筝随风飘荡，细线牵在孩子身上，摇摇晃晃，左右为难。
　　老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吭声。
　　钟楚小心翼翼看向安雁清，正想问自己要不要夹回来，安雁清已经从容将她夹去的菜咽下。
　　“快吃，别凉了。”
　　饭后，钟老爷子赶钟楚回房休息，要和安雁清好好谈话。
　　钟楚视死如归，抱住他的手臂，赖着不肯走：“爷爷，你要骂就骂我，别骂安雁清。都是我任性，是我挑食，是我强逼着她吃我的菜。”
　　安雁清不由眉心一跳，老爷子已经把这件事揭过了，钟楚这个单纯的傻家伙，怎么还上赶着不打自招？
　　钟老爷子摸着自己的拐杖把手，神情意味不明：“你们小妻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骂她做什么？”
　　他没理会钟楚的辩解，挥手撵她走人：“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吧，你今天刚回来，好好整理整理你的东西。放心，我又不会吃了小清。”
　　钟楚走的一步三回头，上楼梯的时候，尤不放心，冲安雁清叮嘱道：“如果爷爷骂你骂得太狠，你就大声喊我，我一定下来救你。”
　　安雁清快要被她逗笑了，一看钟老爷子，果然见他一张老脸拉了下来，无声攥紧了拐杖。
　　他瞧着她的目光颇为不善，半晌，从鼻子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哼”来。
　　安雁清点头：“行，如果我顶不住压力，一定第一时间叫你。”
　　钟楚这才利索地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钟老爷子慢吞吞敲了下拐杖，淡淡道：“我们楚楚，护你护得还挺紧。”
　　这话说的，简直阴阳怪气酸味四溢。
　　安雁清自然不好在这个话题上和老爷子互呛，她完全能够理解，老爷子这种自家的掌上明珠，被别人家坏崽子拐跑了的酸涩。
　　她姿态从容，不见半点局促，拿老爷子曾经的话来堵他：“我们毕竟是妻妻。”
　　这话一出，果然噎得老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仔细审视安雁清许久，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转而道：“你那个私生粉的事情，到现在还没解决吗？”
　　这件事安雁清越过钟家，自己找人处理。当初为了这个决定，周启东不理解她的想法，两人不欢而散。
　　如今老爷子表现出的态度，非但知道这件事的存在，还对这事儿了如指掌，安雁清也不意外。
　　“很快就能解决了。”
　　钟老爷子微微皱眉，脸色阴沉：“当初要不是知道这个危险的家伙，已经被你按进牢狱去了，我也不会放心让楚楚与你领证。”
　　“倘若早知别有内情，我就不该那么早，对你提起你和楚楚的婚事。”
　　钟家人对钟楚的保护欲近乎病态，不想让她面对任何一点、哪怕仅仅是可能存在的危险。
　　安雁清理解这种情感，她愿意答应老爷子领证的前提，也是因为池欢已经被警方关押起来，无法继续对她和她的身边人造成伤害，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微微垂首，轻声道：“我不会让钟楚面临危险。”
　　钟老爷子意有所指：“一句苍白无力的承诺，代表不了什么。”
　　安雁清沉吟片刻，做出保证：“在我下部戏结束之前，我会将幕后黑手揪出来解决。”
　　她不用向钟老爷子陈述自己的计划，过程如何都不重要，钟老爷子眼里，只看得进最终的结果。
　　钟老爷子脸色稍霁，他看着安雁清长大，知晓她的性格和能力，对她存在一定的信任度。
　　他挥了下拐杖，拐杖的钝脚点在安雁清脚边，沉声警告：“安雁清，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我能让楚楚嫁给你，自然也能割断你们的婚约关系。在我眼里，楚楚永远排在第一位。”
　　安雁清垂着眼睑，拐杖光滑的漆面反射出冰冷的光亮。光芒折射进她的瞳孔，却照不亮幽深的黑潭。
　　她心中陡然有一股戾气升上来，撞得她肋骨发疼，心脏抽痛。
　　她缓声反问：“钟爷爷，钟楚今日归家，钟叔叔和钟阿姨，还要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等大家都休息后，才能匆忙赶回吗？”
　　她的声音很冷很凉，其中坚实的寒意几乎能将人的心脏冻结。
　　她抬眼，与怔愣的钟老爷子对视：“您是爷爷，钟楚在您眼中永远排在第一位。可钟叔叔钟阿姨，身为钟楚最亲近的父母，为什么总是缺席她的生活？”
　　钟老爷子挥舞的拐杖僵住，他怔怔回视着安雁清。
　　这只小狼崽子眼神冰凉，视线不偏不倚，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她话中的意思，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对长辈进行的最严厉的谴责。是以她这样趋利避害的人，不该直白出口的真心话。
　　——她是在为钟楚鸣不平。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为钟楚警告、打压她。她不在意他对她的看法，更不在意他对她毫不客气的态度。却揪住他话中那丝错误，倔强地选择了一个不合适的、最直观的方式，血淋淋揭开这层遮羞布。
　　“如果真的爱她……”安雁清喉间干涩，脑海中浮现出钟楚含泪的脸。
　　微颤的睫毛挂着泪水，水珠颤颤巍巍，眸中盈着令人心痛的水光。
　　她的声音怯弱，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的语气伤害到她，低低地，哽咽道：“安雁清，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在意。”
　　钟楚明明拥有最好的一切，她合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凭什么要接受，紧到窒息的拥抱，要将彼此揉入骨血的力度，要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才能感受到别人对自己的在意？
　　安雁清声音冷得快要冻结，眸子深处蓦然生出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沉沉凝视着面前这位强势的老者，钟家的顶梁柱，钟家集团背后的绝对掌控者，眼神没有半分游移退缩。
　　年轻人的嗓音，无礼到近乎质问：“他们身为父母，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缺席钟楚的生命，让她失去最基本的安全感？”
　　钟老爷子无言以对。
　　他苍老的手握紧拐杖，头一次觉得，这根东西仿佛支撑起了他的权威的东西，如此沉重，重到他几乎抬不起来。
　　他被一个小辈质问，被一个比他儿子的年纪小上一半、跟他的孙女差不多年纪的小辈，以如此严厉、毫不客气的口吻诘问。
　　他应该生气，可他竟一句话也回答不出。
　　钟父钟母难道不爱钟楚吗？
　　他们当然爱。
　　这些年，两人为了将所有心力，都能落在体弱多病的钟楚身上，甚至没再想过要第二个孩子，以免新生儿的诞生，夺走他们对钟楚的注意。
　　哪怕年少的钟楚随时可能夭折，夫妻二人也从未动过再生一个孩子，代替钟楚的念头。
　　他们会悉心关注钟楚的起居，会在工作之余，仔细询问钟楚的感受。极偶尔的闲暇时光，也会温情脉脉，为病床上的钟楚讲睡前故事。
　　可要说爱......
　　他们愿意为事业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他们为了事业，缺席了钟楚人生中的所有重要场合。
　　她的生日，家长会，运动会，亲子活动，毕业典礼。甚至在她领证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也不过是勉强早回来片刻罢了。
　　在他们眼中，钟楚的性命排在第一位，事业第二位，至于其他所有，全都要为事业让步。
　　钟楚的不安全感，来自少时死亡如影随形的恐惧，同样也来自她的家庭。
　　他们不是失格的父母，会关心钟楚的生活起居，会在她生病、性命垂危的时候，不顾一切赶来陪在她左右。
　　可也仅此而已了。
　　宁愿他们过分些，好让钟楚有个明明白白怨恨他们的理由。宁愿他们差劲儿些，放弃对女儿的在意，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上去。
　　宁愿他们更果决残酷，放弃所有小情小爱，将扩充钟家商业版图的雄雄野心，当作自己唯一的人生目标。
　　宁愿他们是不称职的父母。
　　也好过现在这样，用钝刀子割肉。明知在意，明知有爱，却感觉不到在意，感觉不到被爱。
　　钟老爷子一直挺直的肩膀，此刻突然佝偻了下去，拐杖无力垂落下去，喃喃道：“我以为.....以为楚楚已经......”
　　安雁清明白他想说什么，这话放在现在，简直像火上浇油：“您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您以为这么多年下来，钟楚也早就习惯了？”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钟楚说了无数遍习惯，您便当真以为，所有的一切理应如此？”
　　这个惯来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孩，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您是爷爷，他们是父母。您对钟楚再好，您给钟楚的爱，也与父母给的不同。”
　　“钟楚缺失的那部分情感，您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何况他们身为父母，凭什么要将属于自己的责任全推给您？”
　　钟老爷子怔怔端详着她的脸，能从她身上，隐约看清她的爷爷、自己那位至交好友桀骜不驯的脸。
　　她的眸子烧着烈焰，攻击性毫无遗漏展露，声音却冷到快结了冰碴，不容置疑道：“就算当着您的面，我也要说，对钟楚而言，他们是失格的父母。”
　　钟老爷子沉默许久，终于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和他们好好谈谈。这段时间楚楚在家，你就放心吧。”
　　安雁清要的就是他的态度，钟老爷子在钟家人的权威未散，这位钟家实际上的领导者，在钟家人眼中仍是尊敬的大家长。
　　钟父钟母的想法钟楚改变不了，但如果老爷子亲自出面，他的话语权重量，可不是钟楚与安雁清两个小辈所能比拟的分量。
　　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能改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眼前总是闪现出钟楚含泪的眼，颤抖的嗓音，猫儿轻挠一样微弱的力道。
　　她总该尝试尝试，哪怕结果未必尽如人意......到底也是尝试过一遭。
　　钟老爷子后退一步，安雁清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短暂的盛怒过后，之前的轻狂冲动，重新隐没在冷静自持的外表下。
　　她慢慢吐出胸口沉积的郁气，平静道：“钟爷爷，等这部戏拍完，我想对外公开我的婚恋情况。”
　　钟老爷子微微皱眉：“你确定现在就要曝出消息？”
　　消息一出，关于安雁清为钱折腰、攀附豪门之类的贬低言论必然多不胜数。
　　这部戏可是要送去冲奖，若一番主演负面舆论缠身，肯定要被直接排除出去。安雁清站得太高，这部戏又太重要。利益纷争中，她是明晃晃的靶子。
　　倘若她一朝出事儿，犹如当初安家没落，多的是人想要落井下石，将她剥皮吃肉，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踩着她的尸骸上位。
　　钟老爷子沉声道：“我在这个关头，让你和楚楚领证，借着半个钟家人的身份，顺利推你进《东风》剧组。是想让你趁着这股东风，达成夙愿。而不是为了一时意气，斩断自己光明的未来。”
　　“小清，我明白你对楚楚的重视，可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们还有足够漫长的未来可以挥霍、可以恩爱。这个决定对你有害无益，不要因为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他自然明白安雁清在这种关头，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什么。她在以一个妻子的身份，给予自己的妻子足够的安全感。
　　安雁清身边人的情况，钟老爷子再了解不过。她这些年身边干干净净、从无绯闻。
　　现在正是她事业发展的重要时期，乍然曝出成婚的消息，于她百害而无一利。情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后会引发一连串的动荡。
　　安雁清身为圈内人，考虑得显然比他更多更远：“不仅仅是为了钟楚，盯着我的人不少，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就算我不主动曝光，也会有人替我做这件事。与其被动承受，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权，自然是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好。”
　　钟老爷子看她片刻，确定她现在足够冷静，不是一怒之下冲动的决定，这才轻轻点头。
　　他的声音低沉，警告道：“你如果敢把楚楚拉进这场舆论漩涡内，我可饶不了你。”
　　“您放心，”安雁清说，“我会保护好她。”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钟老爷子眸光复杂，经过这一场对话，面上显出些许疲惫。
　　从前宛如定海神针般挺直的腰杆，如今稍稍佝偻，衬着花白的发梢，瞧起来竟真有几分符合年纪的老态。
　　“不耽搁你了，早点去休息吧。”
　　安雁清轻轻颔首，沉默一瞬，低声道：“您也是。您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
　　钟老爷子看她一眼，想笑，又觉得有点生气，禁不住瞪她一眼，撑着拐杖起身：“小兔崽子，刚才气我那会儿，怎么不想着让我保重身体了？”
　　安雁清自然而然扶住他，轻轻道：“都是为了钟楚。”
　　气他是为了钟楚，想让他好的心同样真心实意，也是为了钟楚。
　　因为他是钟楚最在意的爷爷。
　　钟老爷子轻“嘶”一声，眼神古怪，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了下来。
　　他任安雁清扶着他，一步步上了台阶，一路护送着他进了自己房间，这才对她说：“好了好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现在对她的态度，比之从前，已经大有不同了。
　　他是最希望钟楚好的人，钟楚有这样一个在意她看重她，待她用情至深的伴侣，身为长辈，看到她对钟楚的用心，哪儿还能故意狠心为难她？
　　安雁清目送着他关门，这才转身离去。
　　她熟门熟路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正要推门进去，旁边的房门突然开了。
　　门扉开了一小条缝隙，钟楚从内悄悄探头：“喂，安雁清，你今天晚上，要、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第47章 
　　安雁清刚搭上门把手, 扭头看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钟楚, 你......要跟我一起睡？”
　　钟楚猫在房门后面，只露出来半张脸，像极了某张小猫咪暗中窥探表情包的真人版重现。
　　她微微蹙眉，认真更正道：“是你陪我一起睡。”
　　虽然就结果来看，并没有任何区别。可放在一生要强的钟大小姐眼中，这点细微的差别，堪比小妻妻上/床时的位置高低问题。
　　这哪里是一点点差别，这跟根本就是尊严问题。
　　里子可以丢，面子决不能输！
　　小猫为了回馈安雁清送的那份大礼, 将自己打包得整整齐齐，装进漂亮的礼物盒里，作为答谢。发出细弱的撒娇，吸引她去拆开上面精致的蝴蝶结。
　　傻乎乎的小猎物，自投罗网。
　　安雁清指节微蜷, 指下门把手坚硬的金属冰凉, 凉意透过肌肤, 擦进她心底, 却浇不灭那团骤生的烈火。
　　惊讶散去，她含笑道：“那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不会睡得迷迷糊糊, 完全忘了这件事是你主动提起，一脚把我从床上踹下去？”
　　钟楚睁大眼睛，圆圆的猫瞳天真无辜, 结结巴巴反驳：“安雁清，你这个人, 怎么、怎么这么记仇？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偏偏记了这么久！”
　　安雁清笑容温柔，语调轻缓柔和，“地板很凉的，被踹下去，想来会很疼。”
　　她的态度暧昧不明，没有立刻拒绝，却也没有直接应下的想法。
　　钟楚扒拉着房门，眼巴巴望着她：“我不会踹你，我向你保证！”
　　安雁清微微垂首，手还压在门把手，好像不太相信她这番话的重量。
　　钟楚被她的态度勾得有点着急，怕她拒绝，踟蹰片刻，放软低了声调，软声软气哀求道：“姐姐，我有点怕黑。今天晚上，你能陪陪我吗？”
　　甜美的声音像极了撒娇......不，这分明就是撒娇。
　　如果不是这会儿，她对自己居心不良的提议怀抱着羞耻，不敢从心理安全区域中出来。安雁清毫不怀疑，她会主动蹭到自己身边，死赖着抱住自己的手臂，不肯松手。
　　“姐姐，你就好心陪陪我嘛~”
　　她的眼神带着孩子般的狡黠，多年相处中，她很明白，安雁清会在什么情况下对她心软。
　　安雁清当然吃这招。
　　一声声轻软的呼唤化为玉露琼浆，甘甜的汁液顺着喉管流下。过于甜美的滋味丰富了味蕾，彻底征服安雁清的感官。
　　她无奈闭了闭眼，手从冰凉的金属上松开，向钟楚走去：“钟大小姐，希望你明天别忘了自己许下的承诺。”
　　虽然人是钟楚主动请来的，但安雁清还没走到门边，那个偷偷探出来的脑袋，“嗖”一下没了。
　　要不是门缝还开着，安雁清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钟楚为了逗她玩，使出来的什么新把式。
　　安雁清顺利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漆黑。
　　她转身关门，正要开灯，钟楚“啪”地按开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惊慌失措道：“有光了！别开灯！”
　　安雁清沉默转身，与她对视。
　　光调得是最暗的档位，看不清人和物，只能隐约露出一点事物的轮廓。
　　钟楚的脑袋融在一团黑漆麻乌的黑影中，身子被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那双眸子，在夜幕中反射出浅浅的微光。
　　像一团通体纯黑的黑猫，埋进黑色的长毛地毯内。毛发与毯毛交织，二者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安雁清与空气对视片刻，果断选择了放弃：“钟楚，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雁清往床边走去，百思不得其解：“钟大小姐，在自己家，自己房间，你怎么搞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她一靠近，钟楚就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抖被子，将自己完全埋进被子里。
　　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布料，瓮声瓮气传来：“别靠近我，你快去洗漱，柜子里有备用牙具，你知道位置。”
　　这下，安雁清是真摸不准她的想法了。
　　她的手指已经搭上被子边缘，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藏在下面的那只小猫逮出来。
　　但猫应激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强行逼迫它面对刺激源，而是给它一个舒适安静的空间，让它得以舒缓放松。
　　周围很静，安雁清能听到自己平静的呼吸，甚至隔着被子，隐约感受到那头人的慌张无措。
　　钟楚在想什么？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安雁清想着这些问题，手倒是松开了。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根据被子隆起的形状，能判断出里面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从床边退开，轻声道：“我去了，钟楚。”
　　钟楚闷闷应了一声。被子里本来就空气稀薄，加上她自己的紧张，一时间，竟有种深深的窒息的感觉。
　　等听见安雁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慌忙拉下一截被面，急促喘了几口。
　　新鲜空气大量涌入，肺部因为之前的憋闷隐隐作痛。
　　钟楚躺在床上，仰起脑袋，怔怔凝视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突然开始后悔起自己冲动之下的决定。
　　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但在她意识到自己对安雁清的心思之后，之前司空见惯的事情，好像也在朦朦胧胧中，被强行叠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像今晚下车之后，她下意识挽住安雁清的手臂走进钟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巧笑倩兮进退自如的举止下，心脏砰砰跳动，快要跳出她的胸膛。
　　她不应该这么急切的，钟楚后悔不迭。
　　她满心颓然，将被子重新拉上来，无力盖住自己的脸。
　　她应该缓一些，慢一些，至少要在想好，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安雁清之后，再来和她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流坦白。
　　她现在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她。
　　一时冲动将人叫进来又怎样？只要一想到今晚两人要同床共枕，钟楚就呼吸困难。
　　浴室朦胧的白光，在沉沉的夜幕中异常显眼。钟楚犹如趋光的飞蛾，明知自己心绪紊乱，既想逃避，眼神却不自觉往那边看去。
　　浴室房门合拢得严严实实，磨砂玻璃门蒙上一层模糊的水雾。她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房间的隔音很好，那点细微的淅沥水声近乎于无。
　　是水龙头的声音，还是花洒的水声？
　　夜色太静，钟楚的神思又飞远了。
　　钟家的佣人们知道主人家喜静，做事习惯了轻声轻脚。宅子里的人数不少，隔着厚重的墙壁和房门，一点异响都传不过来。
　　她听着那微弱的水流声，想象着安雁清此刻的神情和动作。黑夜给了人足够的安全感，同时也让人的遐思无限飞涨。
　　浴室，水声，黑夜，同床共枕，这些原本单纯的字词连在一起，因为人本身心底有鬼，瞬间赋予了脱离词汇之外的、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含义。
　　钟楚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竭力让自己无视滚烫的脸颊，和一些奇怪的、不停往脑海缝隙里乱钻的旖旎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意识过来，水声悄无声息停止了。
　　钟楚心脏仿佛突然漏了一拍。
　　夜色重新沉入寂静。小灯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也无法冲淡钟楚心中的惶恐不安。
　　此刻的沉静完全失去了以往的静谧安心，沉沉夜色如一张巨网，沉沉压下来。
　　或者像是一只庞大的凶兽的兽口，欲张口将她吞噬进去。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以两人现今的关系，自己对安雁清的情感，应该怎么面对她。又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冲动举止，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既然无法面对，逃避就成了第一选择。
　　浴室的门把手转动。
　　锁舌开合顺滑无声，若不是钟楚一直怔怔盯着，恐怕注意不到这点动静。
　　时间在此刻无限拉长，有那么几个瞬间，钟楚甚至有种抱着被子，落荒而逃的想法。
　　只要今夜能离开有安雁清存在的房间，她去安雁清的房间也好，去其他客房也好，只要能避开这家伙，哪怕离开钟宅也好啊。
　　门被拉开。
　　安雁清披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从里面走出。
　　几乎是在她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的刹那，钟楚猛地缩进被子里。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更多细节，视线触及安雁清，便像是被火烫到，闷闷道：“吹风机也收在柜子里，离浴室最近的那边，你自己翻翻。”
　　安雁清没有吹风发的习惯，既然她提了，倒也没拒绝，乖乖去找了出来。
　　吹风机的嗡鸣打破夜的宁静，钟楚重如擂鼓的心跳声，也在这稍显喧嚣的动静逐渐缓和下来。
　　她毫无缘由的恐慌，消弭在热闹的声响中，往常使她心烦意乱的噪音，如今反而成了她安全感的来源。
　　房间之前昏暗，只能看清事物隐约轮廓，安雁清出来时将浴室玻璃门合拢，却不知是有意无意，没有关灯。
　　明亮的白炽灯经过磨砂玻璃的削弱，不再刺眼。这股白光的穿透力，比钟楚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好上太多。
　　安雁清离浴室不远，隔了两米距离，钟楚也能看清她湿润的眉眼。
　　安雁清漫不经心撩着湿漉漉的发尾，余光瞥见钟楚在悄悄看她，便暂停了吹风。
　　房间瞬间寂静下来，她轻笑道：“钟楚，要看就光明正大看，别这样偷偷摸摸。”
　　钟楚的叛逆心被她激起来了，火气涌上头顶，冲淡了所有的复杂情绪。
　　她从这股又气又闷的情绪中，重新汲取到了一丝勇气。裹着被子坐直身体，冲她凶巴巴道：“我老婆长得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这番话出乎意料，给安雁清整沉默了。
　　她抚摸着吹风机，与窝在被子里的钟楚对视，语气笃定：“你不对劲儿。”
　　那只裹在安全区域内的小猫就猛地一抖，声音因心虚增大，模仿毫无感情的AI女机械音：“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安雁清皱眉，想靠近她，但看她这幅莫名理亏受惊的模样，又不敢过多刺激：“钟楚，你今天很奇怪，到底怎么了？”
　　钟楚一口咬定：“我不奇怪，你才奇怪。”
　　安雁清无奈道：“钟楚，别装傻。”
　　钟楚理不直气也壮：“我没装傻，你才装傻。”
　　安雁清没辙了，撩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不轻不重说一句：“幼稚鬼。”
　　“安雁清，我听到啦，”钟楚气势汹汹掀开被子，“你才是幼稚鬼！”
　　安雁清被她逗笑了。
　　她扶着柜子，笑弯了腰。
　　钟楚已经从被子圈成的堡垒中主动出来，扑到床边，离她只有一步距离。
　　她能清晰看到安雁清含笑的眉眼，被潮湿的水汽熏得越发柔和。眸子影影绰绰照出朦胧的微光，衬得那层薄薄的雾气清泠如晨雾。
　　水珠顺着她的发尾滑落，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下坠。凝白如玉的肌肤表面，被拉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水痕。
　　钟楚喉咙微微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沿着那水痕往下。
　　安雁清的皮肤很白，被水珠打湿之后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沾满晨露、热烈盛放的白百合花。
　　安雁清眉梢轻抬，干脆放下吹风机，温声问：“我就这么好看，让你看入迷了？”
　　钟楚倏忽回神。
　　按照她以往的性格，这会儿应该毫不客气回敬给她一句挑衅。
　　可安雁清的视线存在感极强，钟楚在她戏谑的目光下，再度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悄悄往后面挪了些距离。
　　安雁清眼睁睁看着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浅红，耳根通红，她支支吾吾半晌，一咬牙一狠心，竟是直接承认下来：“是比从前更好看了。”
　　钟大小姐向来嘴硬如铁，安雁清就算再傻，也能发现她今天的不对劲。
　　她要去摸钟楚的额头，被她躲了过去：“钟楚，你发热了？”
　　钟楚被她气笑了，拎起枕头，狠狠朝她砸了过去：“你才发热了。”
　　安雁清稳稳接住，又扔回到她怀里：“没发热，你乱说什么胡话？”
　　眼见安雁清神情严肃起来，已经想叫医生，钟楚顿时慌了，赶忙起身。
　　她一手抱住枕头，同时身子从床边探出，拽住安雁清按铃的手，既气又挫败，“实话也不让说了？”
　　她扯着她的衣袖，制住了安雁清的动作。安雁清头发尚未吹干，偶尔还有沾水的发丝扫过她的手背，水的冰凉混合轻微痒意，令她不自觉蜷紧手指。
　　安雁清倏然一笑，表情轻松下来，“逗你的。”
　　她把手从按铃上收回，反手握住钟楚的手，轻轻替她擦去手背上的水痕：“好看那你就多看看。”
　　安雁清刚洗完澡出来，手掌冰凉，镇住了钟楚的思绪，连被她故意逗弄的羞恼都感觉不出，只喃喃道：“安雁清，你还真是半点也不害臊。”
　　安雁清擦完了，手却没松，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
　　这里本就敏感，她刚一有动作，钟楚就合拢五指，将她的手指包在其中：“我长得好看，我老婆喜欢看，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钟楚的视线几乎凝固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无言良久，小声说：“你可真是厚颜无耻。”
　　一来一往中，钟楚先前紧张的情绪荡然无存。
　　倒是真有种，恨安雁清恨得牙根痒痒，想咬她一口，乃至趁她睡着，将她从床上猛地踹下去的冲动。
　　她不情不愿推了下她的手臂：“你别耽搁了，快去吹头发，天气已经转凉，湿着容易感冒。”
　　“好。”安雁清另一只手也覆盖上来，安抚般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她乖乖过去，拿起吹风机。
　　嗡嗡声再一次震碎了夜的宁静，钟楚微不可查摩挲了下掌心，安雁清手掌留下的触感久久未散。
　　她仰头盯着安雁清的动作，后知后觉意识过来，她这是在帮她缓解紧张的情绪？
　　这么一闹腾，她之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恨不得卷起铺盖夺门而逃的心思全被冲散了。
　　等安雁清吹完头发，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抽出一床新的被子，关掉浴室的灯光，钟楚一整晚漂浮不定的心情重新落回实地。
　　她不再紧张不安，给安雁清让出一半空位，让她上来。在这个过程中，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钟楚拧眉，“新房的装修，那么庞大的工作量，我们领证到现在才一个多月，就顺利完成了？”
　　安雁清侧首望她一眼，整理被子，假装没有听到。
　　钟楚一把将手中的枕头飞了出去，气急败坏：“好呀，安雁清，你果然居心叵测，早就和我爷爷联手算计我！”
　　又是一番闹腾，钟楚筋疲力尽。
　　安雁清将她的被子拉了上去，无奈道：“好了，不早了，快休息吧。”
　　两人面对面躺着，重温小时候躺在一张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的体验。
　　钟楚望着她的脸，忍不住叹气：“你的身体还没修养好，这就又要去拼命工作了。”
　　夜深了，她不困，安雁清也毫无睡意。
　　她温声安抚：“只是些小问题，我会好好吃饭，正常作息。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钟楚自然不放心：“一个助理怎么够呢？你全身心拍戏，她要照顾你的生活，还要在你工作时帮忙打下手，忙得团团转，我再给你多安排几个助理吧。”
　　安雁清道：“周哥也会跟我一起。”
　　周启东手下就安雁清一个艺人，将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他们在助理身上踩过太多坑，宁可很多事情亲力亲为，也不想多来几个添乱的帮手。
　　钟楚手指勾绕着她的发丝，想到周启东谨慎可靠的性情，勉强同意：“......他办事挺靠谱的。”
　　安雁清无声勾唇，不知道周启东听到新老板给她这么高的评价，会是种什么心情。
　　钟楚又问：“他身为经纪人，能一直跟着你，那我身为你的老板，能去剧组探班吗？”
　　安雁清没想到她如此主动，能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沉默一瞬，嗓音干涩：“可以，你什么时候想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跟剧组沟通。”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过两天拍摄杂志封面，我还是要回来一趟。我已经跟导演提前商量好了，你如果想我的话......”
　　她停顿一瞬，与钟楚对上视线，改口道：“我会想你，我会多争取一些假期，多回来看你。”
　　钟楚心底五味杂陈，纤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去，隔着安雁清的被子，用力抱紧她。
　　她知道安雁清这个微妙的停顿，源自她之前对她说过，她感觉不到安雁清的不舍，感觉不到她对她的在意。
　　她现在就用最直接的语言，清清楚楚告诉她，她当然在意，她会不舍，也会想她。
　　钟楚的眼眶刚热起来，脑袋就被安雁清搂住，抵上她的肩头：“爱哭鬼又要哭鼻子了？”
　　钟楚破涕为笑，脸颊埋在她肩头睡袍的布料里，低低嘟哝一句：“你才爱哭，幼稚鬼。”
　　安雁清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我听到了。”
　　钟楚吸了下鼻子，压下眼眶中的泪意，“快睡吧，晚安，安雁清。”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眼尾，温柔扫去渗出的一滴咸涩液体。她的动作小心翼翼，轻得如羽毛拂过。
　　她的声音低哑轻柔，吐息的热气喷洒在钟楚耳侧：“晚安，钟楚。”
　　第二日早上，钟楚按照自己惯常的生物钟醒来时，身旁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安雁清的身影。
　　她坐起身来，刚苏醒的大脑稍微混沌，思绪混乱如麻，怔怔望着身旁的空缺，几乎要以为昨夜两人同床共枕的场景，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
　　直到目光扫过床头，看到上面放着的便签纸，钟楚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抓了过来。
　　多年下来，随着经历和阅历的增加，安雁清的字体随之展现出细微变化。收敛了从前的锋芒，撇捺俊逸温润，显出几分柔和。
　　【看你在睡，就没吵醒你。我出门了，过两天便回家，不用担心，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语气平淡普通，又莫名从字句中透出温馨甜蜜。
　　钟楚不由弯起唇角，手却无意识用力攥紧了便签纸。
　　安雁清一离开，她像是被人活生生抽走了精神气，表面看着没什么，实际上异常萎靡。
　　钟家早上的餐桌，倒是能看到钟父钟母的身影。两人在用餐之余，顺便关心了下钟楚最近的情况。
　　话题倒是没往安雁清身上转，没说几句，两人用餐完毕，便匆忙离去。
　　钟楚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毫不意外。
　　她瞥了眼两人离去的背影，没放在心上，更没注意到老爷子无声的叹息。
　　饭桌上，还是只有她和老爷子留到最后。钟楚拄着下巴，没跟爸妈一样着急离开。
　　她将目光投向老爷子，茫然发问：“爷爷，你那么疼我，之前为什么明知道我讨厌安雁清，却非要让我跟她领证？”
　　钟老爷子一手将她带大，对她的性情何其了解，早知道她这次回来，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撑着拐杖起身，神情无奈，钟楚忙起身扶住他。
　　她觉得爷爷的眼神太复杂了，各种情绪交织成网，压根辨别不出其中具体含义。
　　她看着看着，隐约觉得爷爷现在的眼神，与她用合同羞辱安雁清那日，他站在二楼，遥遥望着她时的奇怪眼神重叠。
　　老爷子开口唤道：“楚楚。”
　　钟楚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他温和抚摸她的脑袋，爱怜之情溢于言表，“你是钟家的掌上明珠，是我最爱的孙女。爷爷怎么可能非要强迫你，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呢？”
　　钟楚迷茫抬眼，呆呆望着他。
　　钟老爷子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下，无奈叹息：“楚楚，你好好问问自己，那个时候，你真的讨厌她吗？”


第48章 
　　钟楚更茫然了。
　　她当然知道, 自己现在不讨厌安雁清，甚至开始逐渐对她产生一点别样的情愫。可她现在与爷爷讨论的时间, 远在她们领证之前。
　　这还用想吗？那个时候，她当然是讨厌安雁清才对。
　　钟老爷子没有多说什么，再度摸了摸她的脑袋，“楚楚，你自己好好想想。这种事情，只能你自己想通才会明白。”
　　一整天时间，钟楚都在想，她要想通什么？她到底讨不讨厌安雁清？
　　安雁清第一天进组，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估计一直在忙。
　　两人这段时间整日呆在一起，有问题直接张□□流，没有在社交软件发消息闲聊的习惯。
　　除了安雁清抵达后，主动发了一声报平安的消息外，两人都各忙各的, 很有默契地互不打扰。
　　钟楚频频看向手机的眼神, 全被谢弘济看在眼里。
　　他看得有趣, 等钟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便问：“听说雁清进剧组了，你在等她的消息吗？”
　　安雁清一离开，谢弘济就代替她的位置, 从她手上接过，本该由自己来完成的引导工作。
　　等钟楚完全了解公司的运作情况，他便会调离这里, 进入钟家的其他产业。
　　钟楚原本心不在焉，突然听到安雁清的名字, 稍微精神了些。
　　但她很快又意识过来情况，看他一眼，微微抿唇，神情未变。唯有眼神稍显黯然，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她今天比较忙。”
　　银河在谢弘济手里平稳发展多年，早已形成自己的一套处理问题的体系和逻辑。
　　底下的人各司其职，钟楚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按照它原本的运作方法，这艘巨轮就会稳稳当当航行在海面上。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可身为老板，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
　　只要懂得用人，舍得花钱挖掘专业人士，倾听他们的建议和决策，考虑清楚利弊，做出正确判断，钟楚就能将这座庞然大物，牢牢把控在掌中。
　　她背靠钟家，有着钟家和钟家诸多得力的合作伙伴做后盾，她的身份是天然的优势。
　　倘若她能借助自己的身份和人脉，为公司争取更多的资源，她在这个位置，就能做的比谢弘济更好。
　　这段时间里，钟楚通过自己的人脉关系，为银河物色了几个合适的剧本。
　　得到安雁清的肯定后，剧本拿给其他人看时，以谢弘济和周启东为首，这些浸淫圈子多年的老人毒辣眼光来看，都觉得这些剧本有大爆的潜质。
　　钟家在金钱方面，从不会亏待钟楚。她不需要像谢弘济那般行事谨慎，凡事稳妥为先。
　　她底气十足，投资恰当的剧本、节目，挖掘合适的人才，做事大胆且心细，出手大方又稳妥。
　　这些日子做出的种种决策，都恰当老练，得到了谢弘济和底下人的一致认可。
　　新老板有能力有手腕，能给公司带来更多利益。手下人对她的态度，很快由忐忑转为敬服。
　　钟楚可以说是安雁清手把手带出来的，诚然，她自己天赋卓越，眼光独到，可安雁清这个带路人的能力，同样不容小觑。
　　谢弘济想到这儿，忍不住感慨一句：“你们小妻妻的感情，可真好啊。”
　　钟楚神智恍惚一瞬，缓慢道：“我们，感情很好？”
　　在外人面前，钟楚自然不会像在家人们和安雁清面前那么娇软无害。
　　从钟楚初入公司，什么都不懂，到现在发号施令雷厉风行，谢弘济对她更多了七分慎重，完全摒弃了从前将她当成钟家小姐看待的后辈心态。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不妥。待瞧见钟楚这声疑问，乃至犹疑的态度，心底更是咯噔一下。
　　难道这两人的感情，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还是其中别有内情，并非他们看到的模样？
　　但不管怎样，顶头上司家的私事，哪儿好教他一个外人多嘴多舌。
　　钟楚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合上桌面的文件，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我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吗？”
　　谢弘济思绪快速转动，小心翼翼斟酌着语言：“大小姐，你今天对着我，错叫了足足四遍雁清的名字。”
　　钟楚不由一怔。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遇事不决喊安雁清。哪怕过去这么多年，曾在时光中遗忘的本能，也在两人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再度被唤醒。
　　可能多加了一层妻子的身份滤镜，她对安雁清的信任和依赖，竟比从前更为深重。
　　因为谢弘济的这些话，直到今天回家，躺在床上，钟楚仍有点精神恍惚。
　　安雁清似乎还在工作，只在吃饭时间匆匆提醒钟楚两句。又在她的要求下，给她拍了自己的午餐和晚餐。
　　剧组饭菜简陋，不可能顿顿精心搭配。简单的盒饭，哪儿比的过钟家悉心准备的餐食。
　　钟楚想着她的身体，看得异常揪心。可两人还没有多说几句，安雁清又要去忙工作了。
　　定妆照一直拍到深夜，有两张是夜景图，直到现在，安雁清还没得空闲。
　　既担心她吃不饱睡不好，又担心她工作劳累。想找她聊天，又想她在有限的闲暇中好好歇歇。聊天怕她劳累，不聊天自己又失落。
　　如此患得患失、情绪完全被另一个人高高吊起的感觉，钟楚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睡又睡不着，她干脆爬起来，继续画自己的稿子。
　　她原是想借着这种方式，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谁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新开了一个图层，上面画出的，赫然是安雁清的脸。
　　寥寥几笔，勾勒出安雁清清冷的眉眼、从容的笑。虽然画得十分简单，却完美抓住了安雁清的神韵。
　　只要是认识安雁清的人在这儿，定能一眼认出画上的人是谁。
　　钟楚捏着笔，开始怀疑人生：她真的有这么想她吗？！
　　她放弃了继续下去的念头，搁下平板，艰难培养睡意。
　　但等到快要入睡的前一秒，钟楚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想起一件事，睡意顿时全消。
　　她拿过手机，给安雁清发消息：“小视频呢？我的礼物呢？”
　　“不是说离开前给我吗？不是说让我分享观看体验吗？不是说按照我的性格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你居然忘了给我！猫猫谴责.jpg”
　　关于这个礼物的说辞，与另一件礼物趋同，以至于，钟楚起初还以为这份礼物，指的是安雁清为她准备的新家。
　　睡前突然灵光一闪，记起来了所谓的观看体验，顺势模模糊糊回想起礼物的性质。
　　钟楚抱着手机，心急如焚。过了片刻，安雁清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她的声音含着笑意，明显还在外面。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她那头片场吆喝的嘈杂和喧嚣仍然没停。
　　“钟楚，你先睡，等明天再发给你。”
　　钟楚眯着眼，摸索着给她打字，“我不困，等你今天忙完有空了就发给我吧。”
　　安雁清那头停顿许久，直到钟楚的心情，从等待的紧张转为失落，再到困倦，差点进入梦乡的时候，才又听见新消息的提示音。
　　嘈杂声减轻了些，安雁清独特的音色，在混乱的背景音中十分清晰。
　　她带着轻笑，声音低柔：“现在看，恐怕你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明天再给你，钟楚，快点睡吧，晚安。”
　　希望落空，钟楚烦躁撩了下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也被安雁清神神秘秘的态度成功勾了起来。
　　好在有“明天”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期待值得到满足，时间限定得清楚明晰，钟楚也没太过失望。
　　她蔫蔫回了句：“你也要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晚安。”
　　钟楚放下手机，进入梦乡。
　　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晚的梦境里，她还模模糊糊记得这些事。
　　一晚上的梦境光怪陆离，梦境碎片荒诞而不讲逻辑。
　　一会儿是两人从前的争吵，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一会儿是少时东华的玫瑰花墙下，热烈和颜色混着浓烈的花香，两个少女嬉戏打闹，欢笑纷飞。
　　倏忽又转到领证那天，她看着小红本，想将其随手丢进垃圾桶时的复杂心情。
　　可画面仿佛转成上帝视角，她站在垃圾桶前犹豫不决，却能看到远处的安雁清沉默伫立，安静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那复杂的眼神，让钟楚产生一种错觉。
　　如果她当时，真的将东西扔进去的话，等她离开后，那矜贵冷傲的大明星，会挽起袖子，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弯腰在那肮脏污秽的垃圾桶里翻找。
　　将她弃如敝履的东西，小心翼翼捡起。仔细清理，悉心保存。
　　紧接着，场景突然破碎。碎片一片片裂开，化为漫天飞舞的花瓣。
　　唱诗班的吟诵回荡在高空，典雅的教堂庄重神圣。亲人脸上笑靥如花，齐齐到场。肃穆的神父声如洪钟，一字字念下庄严的誓词。
　　她的爱人含着笑意，轻唤她的名字。
　　她朝她伸手，干燥、温暖的手掌用力握紧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亲密无间。在四周回荡的善意的祝福中，安雁清微微俯首，温柔吻上她的唇瓣。
　　第二日醒来，钟楚挣扎许久，才从梦境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她满脸恍惚，梦中的喜悦激动，乃至紧张的情绪太过真实。
　　若不是醒来看到熟悉的房间，没有那场漂亮的惊心动魄的花瓣雨，鼻尖也没有熟悉的花香，她几乎要以为，梦境才是现实。
　　她这是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钟楚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起身。
　　从前听说，看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对其一见钟情，连双方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这种话，钟楚对此还颇不理解。
　　等她意识到自己对安雁清的感情后，连两人婚礼的场景都能梦到......
　　这也太荒诞了吧！
　　钟楚既失落又难过，忍不住叹了口气，恹恹拿起手机。
　　安雁清似乎算准了她起床的时间，视频刚才发了过来。
　　聊天对话内，视频的封面是一片漆黑。在这之下，安雁清发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请发表您的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
　　钟楚莫名，她自言自语嘟哝这一句，总觉得安雁清的语气怪怪的。这句话不像是以她的性格，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发表出来的对话。
　　再联想到她那天提到这件事时候的语气.....
　　嗯，总觉得还是不怀好意。
　　钟楚顺手点了播放。
　　她还带着刚睡醒的迟钝和倦意，蔫蔫靠在床头。好奇心和对这份礼物的期待，是唯一支撑着她的动力。
　　黑色镜头持续片刻，钟楚刚皱起眉头，正想询问安雁清是不是发错了时，隐约感受到视频镜头晃了晃，有轻微的摩擦和晃动声。
　　她下意识调高了音量，恰巧听见一句：“安雁清，我突然发现，你长得好好看呀。”
　　钟楚：？
　　一时半会儿，她甚至没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钟楚没有喝醉后的这段回忆，也无法想象，自己曾有过如此娇怜可人的模样。
　　女人的声音温软娇怯，含着淡淡欣喜，轻微扬起的尾音好像无形的钩子，带着撩人的欲气。
　　她挟着震怒，立刻退出视频，对安雁清噼里啪啦打出一句话。
　　“安雁清，你在外面有人了？？？”
　　“安雁清，你好大的狗胆！”
　　“你背着我偷偷摸摸养了小情人，居然还敢把你的小情人，对你撒娇的视频发给我看！”
　　那头，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钟楚焦躁的来回乱转，胸口的怒火翻滚上来，连带着这些天的纠结挣扎，对安雁清的喜欢在意，怒火波涛汹涌，将理智焚成虚无。
　　她几乎有种，想要立刻飞到安雁清面前，将她狠狠咬死的冲动！
　　安雁清：“......”
　　她只发了一串省略号，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燃起了钟楚的战斗力。
　　“我就知道，向来只有一代新人胜旧人，只见那新人笑，哪儿还闻旧人哭？你现在有了新的小情人，居然连跟自己老婆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了？？”
　　“安雁清，你不敢面对我，你特意趁着离开的功夫，送我这份礼物，是不是想暗示我尽快和你离婚？好让我腾出你妻子的位置，让你和你的小情人双宿双飞？”
　　“你做梦！你个混蛋！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占着你妻子的位置，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安雁清无法理解。
　　安雁清不觉明历。
　　安雁清大为震撼。
　　安雁清发出灵魂质问：“钟楚，你是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故意装疯卖傻胡搅蛮缠？”
　　钟楚：“？？？”
　　显然隔着网络，两人的思维完全搭不到一个频道上，全都想歪了。
　　“你的罪证清清楚楚，罪行昭昭，无可抵赖！”
　　钟楚：“？？？”
　　钟楚：“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雁清被她气笑了，她完全没想到钟楚压根连自己的声音都认不出，这样的奇葩的可能性。
　　只以为这家伙接受不了现实，妄图嘴硬，倒打一耙，装疯卖傻耍赖逃避，不肯对她负责。
　　她严厉道：“钟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算到拿老爷子面前，让老爷子评判，也是你非礼欺负我在先。”
　　“你逃不了，你得对我负责！”
　　钟楚：“？？？”
　　“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么硬气的态度，是一个出轨的人应有的态度吗？
　　钟楚逐渐意识到不对，反复将两人的对话看了几遍。她似乎意识到什么，颤颤巍巍，重新点进了视频。
　　在那段令她怒火中烧的对话过后，紧跟着是下一句。
　　安雁清的声音恍惚，惊讶且震撼，清清楚楚道：“钟楚，你要不要好好听听，你在说什么？”
　　钟楚。
　　……她叫的是钟楚。
　　钟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句故意调戏人的话，居然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钟楚神智恍惚，刚才的困倦不翼而飞，巨大的震惊让她说不出话来。
　　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叮当作响，显然安雁清正在盛怒之下。一句句谴责的消息的发送速度飞快，消息总量，早已超过两人这段时间的对话总数量。
　　钟楚手指颤抖着，想要先点开她的消息回复。
　　下一秒，她恍惚中，听见自己又说出了一句石破惊天的话：“你这么好看，又是我老婆，所以我可以亲亲你吗？”
　　钟楚：这是正经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钟楚想暂时视频，想对安雁清解释，想表达自己的忏悔。
　　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半天都没能退出视频。
　　紧跟着，画面猛地一晃，仿佛手机被人的肢体使劲撞了一下，飞出去一段距离。
　　随后，镜头角度变换，露出两张被灯光照得模糊不清的面孔。
　　以钟楚对自己和对安雁清的熟悉，自然第一时间认出了双方的身份。
　　一个是她，主动凑到安雁清面前，按着她的后脑，咬上她的嘴唇。
　　另一边的安雁清明显想要躲避，似乎怕伤到她，一直没能躲开她的魔爪侵袭。
　　——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钟楚的大脑轰然一声炸开。
　　她居然亲了安雁清？她居然主动地、强制的，咬了安雁清的嘴？
　　一定是自己今天开机的姿势不对。
　　或者是她起床起猛了，居然产生出了幻觉。
　　钟楚用力按下锁屏，手机屏幕瞬间漆黑。
　　她强行令自己忽略掉叮当叮当的新消息提示音，安详躺回床上。
　　时间和空气仿佛一同凝固住，钟楚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喘息，沉沉闭眼。
　　过了片刻，她同手同脚起身，重新拿起手机，将手机静音，塞入枕头下面。
　　这下，房间内彻底陷入，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空气沉重到仿佛灌进水泥，钟楚就是被水泥成功包裹的小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怎么都无法摆脱窒息的禁锢。
　　她双手交叠，稳稳放在胸前，能感受到心跳的速率突破天际。
　　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假装一切不曾存在。
　　不知过去多久，在睡意重新侵袭她、在她再度闭眼去见周公之前，她终于重新积蓄了一点勇气，将手机拿到面前。
　　她屏紧呼吸，小心翼翼解锁。
　　视频自动播放。
　　两道人影亲密交缠。
　　灯光给两人蒙上一层暧昧的光晕，她用力搂着安雁清的脖颈，细密吻过她的唇瓣。
　　耳鬓厮磨，晃眼的白和两人鲜艳的唇，灼痛了钟楚的眼睛。
　　——很好，还是同样的画面。
　　钟楚大脑一片空白。
　　宛若一柄重锤，冲她当头砸下。她被敲得晕晕乎乎，尚在为自己强行扛过第一击而兴奋，转头一看，重锤接二连三砸了下来。
　　钟楚关闭手机，沉默躺下，将被子轻轻拉过头顶。
　　她躺得四平八稳，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乍一看这幅模样，有点像太平间里，尸体上面蒙着的那层白布。
　　这个瞬间，钟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心底有场海啸，可她静静躺着，气若游丝。除了她以外，无人知道。


第49章 
　　钟楚缩进被子里, 尝试躲避现实。
　　奈何安雁清不明白她的意思，在久等不到回复后, 她做出了一个钟楚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举动。
　　她拨通了钟楚的电话。
　　欢快喜庆的音乐在房间内响起时，仿若丧钟在钟楚耳边敲响。
　　她被突然出声的音乐吓得一个激灵，阵阵刺耳的音乐声，像是阎王爷手中的催魂铃，尖锐割破了房间内的沉寂。
　　钟楚摸索半天，总算摸到刚才埋在枕头下的手机。
　　接，还是不接，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这个大难题摆在眼前, 钟楚内心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就算她真的逃避现实，安雁清总不能、不能现在就飞过来找她吧？！
　　她的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就有另一道声音笃定地回答她：她还真能！
　　钟楚深吸一口气，凭借她对安雁清的了解，剧组现在还没有真正开机, 她有机会暂时脱身。D市距离N市这么近, 她还真有可能立刻回来, 对她进行当面质问。
　　她根本没有逃避问题的余地。
　　钟楚紧张攥着被子, 整个人如坐针毡。她犹豫许久，在手机铃声自动断掉的前几秒，还是不情不愿按了接通键。
　　只是接通归接通, 她沉默着，大脑一片混乱，脑子懵得厉害, 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另一边，安雁清也没有立刻开口。
　　两人相对无言, 隔着话筒，只能隐约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钟楚内心的万般煎熬，在无言的沉寂中逐步攀升。
　　随着通话计时的秒针，一路跃到一分钟的位置。她内心那头焦躁的小兽，已经开始忍不住懊恼到闷头乱撞。
　　安雁清终于开口，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
　　她低声冷笑：“钟楚，吃干抹净不认账是吧？”
　　领证之后，安雁清对钟楚愈发温柔。如此毫不客气、充满冷意的语气，钟楚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一时间，钟楚又回想起曾经在安雁清面前，每次做错事时，那股仿佛小猫咪面对大老虎，在气势等各个方面，完全被压制在下风的悲惨心态。
　　忐忑不安的同时，脊背发毛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抖了抖身体。
　　她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没有。”
　　安雁清又道：“钟楚，做错事情不想认，故意耍无赖是吗？”
　　钟楚耷拉着脑袋，声音很小，蔫蔫道：“......别胡说，我是那种人吗？”
　　安雁清没搭理她，继续问：“来，钟楚，你好好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想认，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是吗？”
　　钟楚迟钝半拍，慢慢回想起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
　　小情人、出轨，双宿双飞，让出位置。光明正大霸占妻子的位置，安雁清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她。
　　无数字眼从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击打在钟楚这颗，今日已经受伤受到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钟楚重重闭眼。
　　——如果她有罪，请让上天来审判她。
　　而不是，让她刚经历完安雁清打出的这一遭暴击之后，又要被迫接受，这个由自己亲口吐出的言语暴击。
　　她声音虚弱无力，咬牙硬撑着，进行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安雁清，你别瞎说。”
　　安雁清好整以暇：“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你刚才说的那些浑话，如果不是故意胡搅蛮缠、推卸责任，那是为了什么？”
　　钟楚哑口无言。
　　她既羞且愧，嘴却像是被胶水粘住，迟迟无法说出真相。
　　钟大小姐到底还是要面子的，她总不能亲口告诉自己的心上人，她居然蠢到这种地步，连自己的声音都没认出来？
　　还是说，告诉明显在气头上的安雁清，她只听了那一句话后，就怒火中烧，用自己的思维逻辑进行思考。
　　没等听完后面的话，便自以为理解了她的意思，气势汹汹来找她算账吧？
　　虽然，钟楚怀疑以安雁清的聪明，在她陷入怀疑人生，没有回消息的这会儿功夫里，应该已经猜出了这个可能性。
　　她的脸面摇摇欲坠，但没关系，只要她不承认，就还为自己保留着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弱弱开口：“安雁清，我刚才就是，刚睡醒，脑袋还糊涂着，一时半会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刚开始看视频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太代入梦境，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
　　安雁清沉吟片刻，语气微妙：“所以，钟楚，你不但做梦梦到我，还梦到我出轨，梦到我狗胆包天，为了和小情人双宿双飞，故意暗示你要跟你离婚？”
　　一桩桩，一件件，一个比一个荒谬，一个比一个滑稽。
　　她就只差明言：钟楚，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几分像没脑子。
　　钟楚用力咬牙，心中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她强忍羞耻，放软语调，对手机撒娇道：“对不起呀姐姐，你别生气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会梦到你，都是因为我太想你了。”
　　“你离开之后，我想你想得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嘛。所以才会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以咏叹调般的语气作为收尾，重重道：“姐姐，这都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啊！”
　　尽管安雁清已经见识过很多次，钟楚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威力。这一次，仍被她出众的逻辑能力震撼到了。
　　因为她想她，想她想得睡不好觉。所以她梦到她出轨，梦到她为了自己的小情人，跟自己的老婆闹离婚......？
　　你自己听听，这究竟合理吗？
　　安雁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形容不出的各色情绪，努力保证自己语气的平稳：“钟楚，你简直是把我的智商，按在地板上摩擦。”
　　钟楚试图用笑声缓解尴尬，奈何笑声干巴巴的，反而让尴尬的气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她嗔怪道：“安雁清，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安雁清语气温柔，耐心循循善诱：“你就算要编，好歹编一个稍微靠谱点的理由。给我一个听起来，别那么侮辱我智商的理由，可以吗？”
　　钟楚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安雁清的话下之意，好家伙，这是让她说实话呢。
　　方才的温软一扫而空，钟楚勃然大怒：“安雁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别逗我了！”
　　再逗下去，就真的要炸毛了。
　　安雁清轻轻一笑，见好就收，没在这里纠结下去。
　　她将已经跑偏了八百里远的话题，重新拉回正题：“视频看完了，钟大小姐，您的感想呢？”
　　钟楚的怒意还没涌上头顶，刚缓和一些的脸色又瞬间僵住。
　　救命......这件事怎么还没过去！
　　人证物证俱在，如安雁清所说，她确实没有任何抵赖的可能性。
　　钟楚强作镇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哪怕她现在已经羞到快晕过去，安雁清远在天边，也不可能看到她此刻脸颊通红的模样。
　　只要稳住，保持嗓音平稳，安雁清就听不出来她的情绪！
　　她在心中不断这样告诉自己，近乎催眠般喃喃呓语。开口的刹那，嗓音仍有几分克制不住的震颤。
　　“是我的错，是我狗胆包天，是我一时冲动，是我醉酒无状，不小心冒犯了你。”
　　“对不起安雁清，我忏悔，我检讨，我一定深刻反省自己，我会严厉批评自己，我会努力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对不起姐姐我错了呜呜呜呜……”
　　安雁清沉默须臾，缓缓发问：“钟楚，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去搜小学生检讨书了？”
　　钟楚便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她猛地挺直身体，仿佛自己受到莫大羞辱，大声道：“至少也该是大学生检讨书吧！”
　　安雁清再次重重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九转回肠，钟楚心惊胆战，一颗心像是跟着这股气，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个九曲十八弯。
　　她嗓音颤抖：“姐姐，你开口说话，你别沉默，你一沉默我就害怕。”
　　安雁清被她气笑了：“你害怕？钟楚，强行亲我那会儿不害怕，现在清醒了要承担后果了，你开始害怕了？”
　　钟楚的嗓音就低了下去，无力扒拉着被沿，声音飘忽不定：“我那、我那不是喝多了吗.....”
　　安雁清不轻不重道：“怎么了钟大小姐，喝多了就可以当没做过吗？做都做了，敢做不敢当啊？”
　　激将法今天对钟楚来说，也不太好使了。
　　她又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声音微弱：“那你说，我该怎么补偿你嘛。我、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我又没有经验。”
　　安雁清冷声道：“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被醉鬼酒后强行猥/亵，我也没有经验。”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钟楚心乱如麻，一时想起视频中安雁清被自己强吻时，娇软的媚态。一时又因自己在这种严肃的时刻，居然还会想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自己更混账了。
　　夹杂着对安雁清的深沉的愧疚，自责和羞愧如海浪翻腾下来，她如同海面上摇摇晃晃，下一秒就被打翻的小船，艰难挣扎。
　　好在令人深感窒息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钟家的佣人过来敲门。
　　敲门声急促，佣人高声喊道：“大小姐，您醒了吗？”
　　钟楚自来身体不好，作息严格规律。今日到了早饭的时间点，她迟迟没有下去，老爷子和佣人们担心她的身体再度出现问题，连忙过来叫她。
　　钟楚瞬间意识到，这是个摆脱尴尬好机会，趁机对安雁清说：“我得先下去吃饭了，爷爷要等着急了。”
　　她抬高声音，应一声：“我醒了，没事儿，我起来晚了点，马上下去。”
　　急促的敲门声瞬间停了，佣人确定她没有问题，声音也从急切缓和下来，轻声道：“好的，您不用着急，老爷子交代了，等着您呢。”
　　钟楚再度应了。
　　安雁清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楚，她那头也传来细微动静，像是有人经过，顺口喊了声她的名字。
　　因为那声呼唤比较远，加上声音不大，很快就消失了，钟楚隐约觉得音色有点熟悉，但没能立刻回想起来是谁。
　　安雁清说：“行，你去忙吧，我也要开始工作了。”
　　安雁清这个受害者，没有逮着这个话题纠结下去，钟楚反而愈发惭愧。
　　她用力捏住自己的枕头，小声道：“安雁清，你让我好好想想。”
　　“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不会让、让你白白吃这么大个亏，白白受这么多委屈，我肯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那头传来安雁清的轻笑，温柔的笑语钻入钟楚耳中，无形的声音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她的耳朵腾一下滚烫起来。
　　“行，那我就静下心来，好好等着你的补偿。”
　　钟楚挂了电话，纠结万分。
　　补偿这回事儿......她都把人强吻了！她能给予安雁清什么补偿？
　　物质上的补偿？安雁清的职业特性就决定了她不缺钱。
　　无论包包、首饰，乃至车房，就看安雁清刚刚出手阔绰，直接拿下钟家老宅附近别墅的大手笔中，就能看出，这些东西她都未必看在眼里。
　　直接给公司......？
　　钟楚一直心心念念着想把银河传媒给她，但钟家可不只是她的钟家，她上面还有父母，还有老爷子在。
　　让安雁清接手管理，和将整个大公司，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这完全是两码事。
　　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钟楚一边心不在焉想着这些，一边起床洗漱。
　　惊吓一个接着一个，她甚至没有喘息之机。直到现在，她发昏的大脑，才从方才一连串的变故中清醒过来，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趁着喝醉，居然做下了她一直想对安雁清做，却从来不敢做的混账事！
　　钟楚懊恼不已。
　　钟楚追悔莫及。
　　钟楚扼腕叹息。
　　狗胆包天的明明是她自己才对。
　　可惜成也醉酒，败也醉酒。酒壮怂人胆，她趁着酒意胆大包天，亵/渎了安雁清。
　　偏偏这点记忆彻底断片，她甚至只能依靠安雁清发来的视频，以一个对其中场景完全陌生的、第三方旁观者的角度，来观看自己的罪行。
　　根本就没有代入感。
　　犯下错事的，是那天晚上喝醉酒的醉鬼钟楚，跟现在的钟楚有什么关系？
　　她都没享受到这其中的滋味，连初吻都送在安雁清手里，结果却要替醉鬼钟楚背锅。
　　这个黑锅钟楚背的怨气满满。
　　关于给安雁清的补偿，她想来想去，全都是些物质补偿。可这些东西，安雁清能不能看上是一回事儿，肯不肯要又是另一回事儿。
　　钟楚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先行吃饭。
　　钟老爷子一直在等着她下来，一见她的身影，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出现问题，这才放心：“今天怎么起迟了？”
　　这么多年下来，钟楚身体的生物钟本能根深蒂固。正常情况下，无需闹铃，到了该醒的时间，她就会自动醒过来。
　　钟楚思索一瞬，小心道：“安雁清刚走，我昨天晚上不太习惯，一直睡不着，睡得有点迟了。”
　　有理有据，逻辑融洽。
　　钟老爷子倒也没怀疑，闻言担忧道：“那我今天让厨房做点安神汤，你晚上睡觉前喝一些。”
　　钟楚轻轻点头。
　　她埋头用餐，等快吃完的时候，混乱的思绪蓦然闪过一丝灵光。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安雁清那边，听到的那声略显熟悉的声音是谁了。
　　——贺玉？！
　　安雁清不是在剧组吗？贺玉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一想到两人水火不相容的矛盾，她的饭都没来及吃完，跟老爷子交代一声，在他奇怪的眼神下，匆匆拿起手机离桌。
　　有关安雁清的事情，其实找安雁清的经纪人是最好的选择。但周启东跟安雁清同在剧组，钟楚知道安雁清现在在忙，恐怕周启东也无暇分身。
　　故而犹豫一瞬，在两个号码中，选择了谢弘济的电话。
　　谢弘济显然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接到她的电话，语气惊讶：“大小姐，什么事儿？”
　　钟楚眉头微蹙，问道：“我刚才跟安雁清打电话，在她那边听到了贺玉的声音。”
　　“可我之前看过演员名单，贺玉根本没接这部戏，她怎么会出现在《东风》剧组内？”
　　贺玉身为钟楚的朋友，又是安雁清的敌人，这号人物，谢弘济当然关注过。周启东和安雁清知道这件事时，也专门和他通过气。
　　他知道这件事，却不知道该怎样跟钟楚明说。
　　一边是钟楚的至交好友，一边是她的新婚妻子，两人的关系还那么糟糕。就算是他，夹在中间，恐怕也是左右为难的修罗场。
　　谢弘济硬着头皮，简单说明了下女二号临时更换的情况。
　　钟楚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部戏这么重要，临开拍的时候，却突然要换演员人选？”
　　她再是圈外人，也不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矛盾。
　　谢弘济无言以对，支支吾吾道：“大小姐，不如您问问老爷子？钟家在这部戏里的投资不少，这其中的信息，老爷子知道的肯定比我更清楚。”
　　话题兜兜绕绕一圈，再回到钟家头上。
　　钟楚听出了他的为难和忌讳，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挂断电话，从阳台上回去的时候，老头子还坐在餐桌前没走。
　　眼瞧着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成线，老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楚楚？”
　　钟楚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轻轻道：“爷爷，你还记得贺玉吗？”
　　钟楚喜欢热闹，她身边围绕的朋友从来都是很多。可能让她带来家里的，少之又少。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少时经常过来的安雁清外，也就只有一个贺玉能够获此殊荣。
　　钟老爷子记性不差，钟楚一提，他就瞬间明白过来是谁：“贺家那个大女儿？”
　　钟楚轻轻点头：“就是她。她和安雁清的关系.....不太友好，但她现在也在《东风》剧组。”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该担忧安雁清还是贺玉，就算贺玉主动挑衅，她也不可能在安雁清面前占得上风。
　　倘若两人因为个人私怨，没能控制得住情绪，毁了这部戏.....
　　钟楚甚至不敢去想，这个两败俱伤的可怕的可能性。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将这事儿一说，钟老爷子便轻轻颔首，温声道：“我知道。”
　　钟楚眉心重重一跳，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您知道？”
　　钟老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带着安抚意味，“要不是有我的帮助，你以为，为什么连小清想进去《东风》剧组，都得通过和你领证，借着我们钟家的人脉和交情，拿到这个位置。”
　　“她贺玉仅凭贺家，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能有通天之能，强行将女二换了出去？”
　　钟楚神情恍惚，惊讶到快说不出话来：“爷爷，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她去？你就不怕她和安雁清闹翻，闹个两败俱伤吗？”
　　这部戏可是老爷子亲自为安雁清选的，甚至她们领证，都是为了更好促成这件事顺利进行的一个环节。老爷子对这部戏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正因如此，按理来说，以老爷子雷厉风行的手腕，更应该提前帮安雁清扫清一切障碍，免得一点微小的差池，在蝴蝶效应之下，掀起一场大风波，搞砸了这部戏。
　　“贺玉是个聪明的姑娘，你这段时间的心思，虽然没有明说，从你和小清领证之后对她的态度中，她就能揣摩到你的想法。”
　　老爷子语气十分柔和，只是在提及贺玉时，语气中没有太多温度。
　　小两口领证，老爷子自然不想她们两人的感情有所波折。钟楚想的没错，他能为安雁清做的，能为钟楚做得更好更卖力。
　　一个朋友而已，倘若她真有更多的坏心，想拆散、搅合了这对新鲜出炉的小妻妻的感情，让钟楚在其中受伤为难，这就触及到老爷子的底线了。
　　钟楚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了下来。
　　她怔怔注视着老爷子慈爱的面容，听他继续说道：“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又识时务，愿意主动后退一步，与小清和解。”
　　“作为补偿，我们钟家在其中出力，与贺家一起，帮她争取到了一个试镜的机会。”
　　对于贺玉的选择，钟楚应该感到意外，可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老爷子又问：“你知道她和小清，当初为什么结怨吗？”


第50章 
　　贺玉特意来找安雁清对戏。
　　《东风》是部传统武侠片, 将亦真亦幻的东方武侠世界，展现在观众面前。其中的难点除了诸多打戏外, 对演员台词功底的要求同样很高。
　　贺玉饰演的女二，是本片中除男女主外，戏份最多的人物。也是一个贯穿全场、推进男女主感情事业发展的重要角色。
　　她所饰演的角色，为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女，娇俏灵动、侠义双全，与她本人的性格相差很大。
　　贺玉不是圈子里的新人，乍然接手如此重要的剧本，同样感觉心底发虚。
　　贺玉拿着剧本，神情略不自然：“来对对戏？”
　　定妆照两人前一天已经拍完, 其他演员尚未到齐，开机仪式还没开始，现在是难得的闲暇时间。
　　安雁清开门看见是她，并不惊讶。
　　她没有回话，淡淡看她一眼, 侧身请她进来。
　　两人虽说关系不好, 彼此看不顺眼, 到底是明白利弊、懂得情绪控制的成年人。
　　私底下再关系再差, 当着众人的面，多少也能虚伪客套两句，维持一下最基本的社交礼貌。
　　众所周知, 她们二人是不合已久的对家。在得知女二突然换成贺玉，剧组的工作人员、其他演员，望来的眼神异常微妙, 明里暗里的打量从未少过。
　　可令众人失望的是，不管是安雁清还是贺玉, 都没有将自己的私事赤/裸裸摆在明面上，让别人看热闹议论的想法。
　　两人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不至于直接撕破脸皮，闹得针锋相对大打出手。
　　开门的瞬间，安雁清随意往剧组酒店走廊内一瞥。果然看到不少家伙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探头探脑，窥视这里的动静。
　　两人的酒店房间格局相同，贺玉熟门熟路走到沙发上坐下。
　　说是对戏，剧本被她顺手搁在桌上，没有翻开，显然只是个幌子。
　　她朝安雁清望去，语气冰冷僵硬：“安雁清，快开机了，这部戏对你我都很重要。未免出现意外，我们先开诚布公谈谈？”
　　安雁清立在门边，不想跟她靠得太近，没往里去。
　　她倚着房门，双手环胸，平声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面前的人是厌恶已久的对头，出现得突然，且来者不善，安雁清却没将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
　　她的思绪稍稍走神，还在回想自己方才跟钟楚的那通电话。
　　不知道另一头的钟楚，有没有注意到贺玉那声不大的叫喊。
　　贺玉冷笑一声：“安雁清，在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东风》剧组名单上的第一眼，你应该就知道，是谁送我进来的吧？”
　　安雁清神色漠然，无喜无悲，居高临下注视着沙发上的贺玉，声音冷淡：“这是你所谓开诚布公的诚意？”
　　贺玉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看出她平静态度下暗藏的厌倦和不耐，面上倏然浮现一丝笑意：“这个剧本的机会难得，你想要，我自然也想要。”
　　她的语气蓦然生出几分不甘和怨恨：“可惜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先机已失，加上老爷子执意为你铺路，我不得不退让一步，屈居女二，为你作配。”
　　安雁清凝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愈显冷漠。
　　她的目光从贺玉脸上，移到桌面的剧本，缓声道：“贺玉，我对你没有太多耐心，不要耽搁我的时间。”
　　又是这样平静地，冷漠地，好像贺玉根本勾不起她的情绪、冷静到近乎蔑视的态度。
　　安雁清没有直白表明对她的厌恶，可正是这种毫不在意的模样，才更能让人为她的无视，痛苦到发狂。
　　贺玉的呼吸稍稍急促，隔着几米距离，两人一站一坐，相互对视。贺玉眸子跃动着炽热的火焰，安雁清则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看似两人如今的身份地位等同，贺玉总会有种，安雁清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的感觉。
　　“安雁清，钟老爷子费劲心思，连同贺家一起将我送进来，难道你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贺玉双手无声捏紧，几乎克制不住冷笑出声。
　　不是错觉，安雁清这个骄傲的家伙，眼里除了钟楚外，哪儿还放得下别人？
　　她的语气尖锐，话下的恶意和嘲讽不加掩饰：“你以为和楚楚姐姐领证，你就胜利了吗？”
　　“老爷子用我来警告你，让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安家已经没了，你就是条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钟家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只能牢牢攀附着钟家，不敢撒手。”
　　“钟家能给你什么，也能收回什么。离开了钟家，你什么都不是。”
　　她抬高下巴，语气讽刺：“既然是狗，那就要好好讨得主人欢心。主人开心了，或许就会愿意赏你点骨头吃。主人不开心，自然会一脚踢翻你的食盆。”
　　贺玉像是突然失去所有顾忌，直接撕开了勉强维系两人之间和平的那层假面。
　　倘若言语能够化为伤人的刀锋，此刻她这柄刀锋已经淬满致命的毒素。
　　可出乎意料的是，纵然她的话语恶毒至此，安雁清居然没有被她激怒。
　　她站得更放松了些，唇角甚至牵了起来。淡淡回视贺玉，视线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分明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贺玉有种从头到尾，皮肉被她一层层剖开审视的痛苦。
　　安雁清好似突然来了点谈兴，不再是之前那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她平平陈述：“齐名导演虽然爱财，但对演员的要求极为严苛。这部戏如此重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他的神经紧绷，在演员的挑选上更是慎之又慎。你走通贺家和钟家的路子，也只是为你自己换来一个试镜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抓住，你能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他的认可。你向她证明了，你比郝念真，更能胜任女二的角色。”
　　她的态度和回应，都完全在贺玉的意料之外。
　　安雁清没有对她反唇相讥，没有对她冷嘲热讽，仿佛只是站在一个纯粹的第三方的角度，强调了这一点。
　　安雁清神情平静，语气无波无澜：“贺玉，钟家和贺家不过给你提供了跳板，是你自己去成就自己。”
　　贺玉怀着恶意的笑容骤然僵住，她僵硬仰头，呆呆望着她的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在前一秒，她还在为安雁清对她的冷遇深感忿恨。觉得眼前这个傲慢自负的家伙，从来没将她放在眼里过。
　　下一刻，居然得到堪称认可的回应。
　　震惊之余，可能是从前被安雁清屡屡受挫的心理阴影刺激得狠了，这一次，她甚至发自内心的，生出了点受宠若惊。
　　“安雁清，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贺玉的语气头一次如此犹疑，迟疑着，缓慢道：“你听见我侮辱你的话了吗？你难道不生气吗？”
　　“贺玉，你觉得，是你了解老爷子，还是我了解老爷子？”
　　安雁清一边随口回答，一边直起身子，朝贺玉走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安雁清差不多是钟老爷子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必然比关系更远、更怕老爷子的贺玉，要了解老爷子的脾性。
　　随着安雁清精致的面容，自阴影中逐渐显露，深藏在游刃有余的动作下的危险，跟着露出尖锐的锋芒。
　　她只是单单靠近，那股扑面而来的危险性，就让贺玉面色发白，呼吸微窒，下意识想往沙发里缩。
　　她刚动了下身形，又觉得这样的动作显得自己过于胆怯，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我、我知道你很能打，但这里可是剧组！”
　　安雁清走到她面前，稳稳停住。她站着，背对着光，漂亮的面容浸在沉沉的阴影内，漆黑的眸子瞧不出情绪，目光却一直没从贺玉脸上离开。
　　仿佛荒野生存的狼，带着原始的血性和野性，一旦认定了自己的敌人，便会不死不休。
　　贺玉掌心满是黏腻的冷汗，她身前的光被安雁清的身影全部挡住，这个姿势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她神智恍惚，隐约听到安雁清轻笑一声，温声细语道：“贺玉，我知道，你的话破绽百出，其实有故意提醒我的意思。”
　　“你想提醒我，却不肯跟我明言。你与那人一样，都见不得我好过。”
　　“说了那么多，那些全都是你的心里话吧？”
　　她是闲聊般的语气，声音越来越柔和，与此同时，她微微俯身。
　　贺玉在她轻缓的话中，如被梦魇摄住，冷汗沾湿后背，黏腻冰凉如蛇般蜿蜒上升。她徒劳睁大眼睛，视网膜中惊恐映出安雁清模糊的身影。
　　“但下一次，麻烦你换种方式。”
　　她抬了下手臂，冰凉的指尖点上她的喉咙。
　　贺玉恍惚间，看到一头残酷的凶兽悄无声息逼近，血腥的双瞳盯死了她，尖锐的犬齿反射着刺眼的寒光，下一秒就能咬断她的喉管。
　　安雁清突然凑近，温热气流冲过她的喉咙，引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安雁清的语气情意绵绵，宛若同情人暧昧的低语，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免得，我明知你是好意，也想扭断你的脖子。”
　　咽喉仿佛被火舌倏然舔了一下，火焰烧烂皮肉，烤干五脏六腑。
　　贺玉如梦初醒，狼狈后仰，从安雁清的影子下逃了出去。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面色苍白如纸。
　　安雁清直起身子，没追上去，不急不缓道：“让我猜猜……”
　　她的笑容冰冷，目光轻轻掠过贺玉的脸，一字一句道：“有其他钟家人找上你了？”


第51章 
　　贺玉瞳孔猛然紧缩。
　　她已经尽力维持自己的表情, 她是个合格的演员，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安雁清语气很淡, 她安静站在那里，唇角含着浅浅笑意：“钟叔叔，还是钟阿姨？”
　　贺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勉强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雁清轻轻叹息，无奈道：“贺玉，不是说要开诚布公谈谈吗？你这么不配合，我们还怎么谈？”
　　贺玉深吸一口气，复杂的情绪缓缓收敛。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止不住发颤：“该说的话, 我都已经带到了。不管我有什么别的心思，唯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这部戏，对你我都很重要。”
　　安雁清瞥她一眼，拿起桌面上的剧本。
　　剧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注解，足以看出贺玉有多用心。
　　“来对戏吧。”
　　安雁清没再多说下去, 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姿态, 对待她的态度平和自然。仿佛两人不是死敌, 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合作者。
　　她的情绪收放自如, 贺玉用力握了下拳头，逼迫自己忘记那股针扎般的寒意，乃至心底疯狂叫嚣着, 想要避开眼前人的恐惧。
　　她的面色仍然发白，却主动往安雁清身旁凑近了些，指给她看：“就这段吧。”
　　安雁清顺着她的动作瞥了一眼, 她的记性很好，这段时间陪钟楚上班时, 也没停止对剧本的琢磨，整个剧本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那就开始吧。”
　　这是两人之间难得平和的时刻，共同目标将她们凑到一起，相同的渴望让她们暂时放下芥蒂。
　　虽不至于化干戈为玉帛，但两个聪明人放在一起，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钟老爷子老谋深算，确实没有看错两人的性格。
　　等对戏结束，贺玉拿起剧本，手轻轻摩挲封面，没有立刻离开。
　　她用力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这个笑容难看到像是哭泣。
　　“这么多年过去，老爷子的行事手段，真的半点没变。安雁清，你说对不对？”
　　贺玉飘忽的眼神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眼神蕴着一抹浓到化不开的悲哀。
　　安雁清平静望着她，没有回答。
　　贺玉别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安雁清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让贺家出面，只是不死心，多少尝试一下，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实际上到了这种关头，我没有抱太大期望。要不是钟家帮我，我也拿不到这个机会。”
　　“我当然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他之所以愿意帮我，纯粹是看在楚楚姐姐的面子上拉我一把。这是对我的补偿，同时也是警告。”
　　她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他是在明明白白警告我，楚楚姐姐不欠我什么。”
　　“钟家最后帮我一把，我们之间就两清了。倘若我再敢拨弄是非，挑拨你们妻妻二人的感情，他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
　　“老爷子的意思很明显，”安雁清淡淡一笑：“可你还是不甘心。”
　　贺玉笑容惨淡，低低道：“是啊，我明白，但我不甘心。”
　　她的喃喃低语，近乎无意识的呓语。
　　“老爷子那样的人，将楚楚姐姐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让你这种，心心机深沉、利益为先的人，一次又一次带着目的接近她。”
　　“他那种冷酷无情的人，却能甘愿为你煞费苦心，仔细筹谋。”
　　她的声音含着哽咽，带着满腔怨恨不甘，浑身失了力气，双手无力垂落下去。
　　她终于抬头，望向安雁清，眼神空洞，轻轻道：“明明我认识楚楚姐姐的时间比你更早，凭什么你就能得到老爷子的认可，凭什么你就得到楚楚姐姐的另眼相待，凭什么你就这么命好？”
　　“安雁清，我不甘心，我不服。”
　　安雁清随意捏着剧本，语气稍显微妙：“别说感情这回事儿，本来就不讲道理。感情的深厚程度，与时间长短、先后，并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
　　“单单你想跟我论及先来后到，”她轻笑一声， “贺玉，你是不是忘了，虽然我们安家现在没落了，但我们与钟家，曾经也是世交。”
　　贺玉在她不含情绪的笑声中，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她的脸几乎白到透明，手上动作停下，身体僵硬如雕塑，只知道呆呆望着她。
　　安雁清将剧本漫不经心掷回桌面，微笑反问：“贺玉，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比我更早认识钟楚？”
　　这句简单的话，比之前的所有话，加起来，对贺玉的杀伤力更强。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虽然钟楚和安雁清的关系比她更好，可安雁清是后来者，她才是最先认识钟楚的人。
　　先认识的人，总是会有种在漫长的时间下，酝酿而出不一样的态度。
　　在钟楚和安雁清决裂之后，钟楚对待贺玉，与对其他朋友完全不同的重视，更让她清楚意识到，钟楚对她的特别和在意。
　　她于钟楚而言，是特殊的。不管任何一种关系，特殊两个字，已经足够满足人性本能中卑劣的占有欲。
　　正因如此，她在安雁清面前，总有种居高临下的微妙的优越感。
　　贺玉紧紧咬牙，眼眶完全红了。
　　可现在，安雁清彻底打破她的幻想。
　　她亲眼见到之前钟楚醉酒后，对安雁清独一份的撒娇和依赖。这份特殊令她心口发凉，浑身颤抖。让她几乎失了冷静，差点想强行留下二人，
　　她既然了解钟楚的性格，就明白这份信赖和依靠，有多难能可贵。也让她更清楚认识到，在钟楚眼中，朋友和爱人之间的那条清晰界限。
　　她以弱势的态度博取钟楚的同情，她对待钟楚的方式，就决定了她永远只能做钟楚的朋友，永远无法成为可以让她放心依靠的爱人。
　　另一边，钟楚也在想着她们二人。
　　“安雁清和贺玉为什么关系不好？”
　　面对老爷子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钟楚神情犹疑，陷入回忆。
　　“贺玉跟安雁清......贺玉是刚我进东华时起，就认识的朋友。安雁清是高一才转来，从我帮她收拾了那帮为难她的家伙后，我们两人才慢慢熟悉起来。”
　　“她们两个同为我的朋友，好像一开始就不太友好。”
　　至于具体为什么不友好，钟楚说不上来，两人也没有跟她坦白的意思。
　　钟楚只能将这归结于，可能人与人之间都拥有着磁场，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磁场相斥。
　　贺玉和安雁清，在她眼里就是如此。
　　贺玉是贺家的大女儿，虽然家世背景强大，却因身为女儿，一直不受重视。没有家世作为依靠和底气，在东华这样弱肉强食的地界里，她想当然的会受到众人的排斥。
　　她与安雁清不同，原生家庭的因素，培养出了她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本领，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受人欺负也不敢反抗。
　　东华是小初高一贯制学校，刚进东华时，贺玉年纪还小，没有后来的深沉心机。
　　她那位备受家里宠爱的弟弟，与她身处同一座学校，视她为家中耻辱。
　　贺家地位不低，贺耀祖身边围拢了一帮小弟。他们知道贺家对贺玉的厌恶，如同东华的其他人，欺负安雁清向钟家示好一样，这些人觑着贺耀祖的眼色，对贺玉百般欺辱。
　　无论哀求，痛哭，求饶，全都无济于事，她摆脱不了自己成为受害者的宿命。
　　直到，钟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年幼的钟大小姐体弱多病，不常会来学校。她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又或是备受家中宠爱、居于高贵奢华的城堡里的公主，高傲冷漠。
　　与她这个被踩进尘埃里、灰扑扑的灰姑娘，仿佛完全不是同一阶层。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贺玉甚至想将伤痕累累的自己蜷缩起来，消失在她面前，发自内心的自惭形秽让她无地自容。
　　钟大小姐天生带着一股压迫的气势，她出现的时刻，周围那些张狂嚣张的男孩们全都住了手。小心翼翼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冬日里，她那张巴掌大的精致面容缩进白色围巾里，天气太冷，在外面多待片刻，嘴唇便微微发白。明明穿得很厚，她的脸颊仍然白得透明，呼吸稍显急促，吐息氤氲出大片热气。
　　周围两个保镖亦步亦趋，小心翼翼跟在她左右，满脸担忧。
　　因为身体难受，钟楚微微蹙眉，满脸不耐。瞧见她被欺凌的过程，也只是拢了下领口，冷冷瞥她一眼，面无表情从她身旁走过。
　　贺玉呆呆望着她，直到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面前，不由黯然垂眼。
　　她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莫名的希冀，随着眼前人的离开而熄灭。身体里仿佛分裂出另一个自己，在冷冷嘲笑自己的天真。经历过这么多以后，居然还会对其他人抱有幻想。
　　可直到那个人影隐没在走廊尽头，施暴的男孩们仍呆呆回不过神来，窃窃私语：
　　“那就是钟家大小姐？长得可真好看啊。”
　　“对，就是她，咱们的年级第一。虽然身体很差，三天两头去医院，没来过几次学校，但除了因病缺考的特殊情况外，从来没有在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过。”
　　有人羡慕道：“那可是家世显赫的钟家啊，钟家就这么一个女儿，身体差得要命，也不知道哪天就没了。她爸妈宠她宠得紧，为了她，甚至都不愿意多要一个孩子。”
　　“万一钟楚真的死了，钟家没有后辈，也不知道钟家的财产怎么办。”
　　同伴揶揄道：“把钟大小姐拿到手，等她死了，财产不就是你的了？”
　　这些孩子虽然大的也才十来岁，聊起这种话题依然熟稔。
　　因为东华特殊的氛围，家长们自小教导孩子这方面的知识。未尝没有抱着近台楼水先得月，趁着那些惹不起的家族们的女孩年少，早点培养感情，将对方家的女儿们拐回家的想法。
　　他们这群人能跟着贺家混，说明家世在东华本身就属下等。但谁还没有个憧憬的幻想？
　　“就钟大小姐这身体，能不能活到成年还不一定呢。希望她别死得太早了。”
　　“那么个娇娃娃，长得好看家世也好，娶回家玩玩可不亏。别死太早，也别死太晚，死了钟家的财产就……”
　　一人得意忘形之下，话说得过分了些。同伴们原还在嘻嘻哈哈，笑着附和。突然听见一声男人的暴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耳旁。
　　“够了！都给我住口！”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男孩们神情陡然慌乱起来，地上蜷缩着的贺玉也艰难抬眼，朝声音发出处看去。
　　钟大小姐安静立在教室门旁边，冷若冰霜。身旁两个男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毕露，面容狰狞可怖。
　　他们人高马大，肌肉鼓鼓囊囊，气势很足。含着怒意的一声呵斥，瞬间镇住了所有孩子。
　　被他们挡在身后的钟楚面色冷淡，没看那群男孩，只跟面前的男人轻声道：“没关系，一群年少无知的孩子，不值得跟他们计较。”
　　男人们看这帮出言不逊的男孩的眼神，几乎要吃了他们。待回视自家小姐时，倏然从凶猛的野兽，化身为温驯的小绵羊。
　　声音轻柔至极，仿佛生怕声音高些，就会吓到她一样。
　　“大小姐，孩子不懂事，必然是大人没教好。等咱们今天回去，让咱家老爷子亲自去问问，他们家的大人是怎么教孩子的。”
　　男人们心中有数，孩子想不了那么远，这些话只能学舌家里大人们的对话。
　　钟楚的身体是整个钟家的隐痛，更是钟家不可触碰的逆鳞。更何况，这帮混蛋当着钟楚的面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小姐面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得有多难过。
　　钟楚难过，那就是整个钟家的要事。这些话让老爷子知道，定会惹得他大发雷霆。
　　男孩子们被吓得浑身胆颤，更惧于男人话中的意思。在明显武力值很高的两个成年男人面前，他们简直如同一群幼稚的小鸡崽子，瑟瑟发抖。
　　特别是口出狂言的那个，眼中已经被吓出了泪。
　　一众人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胆战心惊，又不敢逃。
　　男人冰冷扫了他们一眼，动作粗暴地从身后拽出一个男孩，贺玉的视线跟着僵硬转动，赫然发现，这人居然是她的弟弟。
　　男人连拉带拽，硬生生将贺耀祖拽到贺玉面前。他顺势将地上狼狈不堪的小姑娘扶起，动作和态度比起之前，却是好上不少。
　　“我听说过贺家的事。”钟大小姐的身量不高，睥睨的视线倒是显得格外居高临下。
　　她望着贺耀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垃圾，厌恶至极：“贺耀祖，你可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自己的姐姐，你自己都不维护。不但放任别人欺凌她，连你都不把她看在眼里。”
　　贺耀祖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蒙了，眼中含满泪水，瘪着嘴，想哭都不敢放声大哭。
　　钟楚轻抬下巴，点了下他，是轻蔑地、命令的语气：“去，给你姐姐道歉。”
　　贺耀祖被她的气势吓住，不敢违逆她的命令。他哭着冲过来，结结巴巴向贺玉道歉的时候，贺玉的心神完全没放在他的身上。
　　她怔怔望着钟楚，冬日的太阳很大，日光却没有多少温度。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芒。白得惊人的肌肤犹带病态，眉眼隐含倦怠，美得犹如从宗/教壁画中走出来的纯洁天使。
　　是从遥不可及的天端降落，主动俯身拯救她的天使。
　　从这天起，东华众人都知道贺玉是钟楚罩着的人，没人再敢欺负她。
　　贺耀祖嫉恨贺玉，让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回家哭着向父母告状。
　　奈何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贺家长辈们，今日脸色异常难看。瞪了贺玉半晌，居然破天荒的没有打骂她，甚至还冷声呵斥了视为宝贝疙瘩的贺耀祖。
　　贺玉记得钟楚身旁的男人说过的话，知道这是钟家人过来问责，才会让自己的家人忌惮。
　　她没在意这些，唯有钟楚的脸不断在她面前浮现。
　　她骄傲的神情，冰冷的面色，还有最后觉察她的视线时，微怔过后，冲她露出的那个淡淡的、安抚的笑。
　　钟楚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她是一轮冬日的艳阳，没有太多温度，却耀眼夺目，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的出现，教她呼吸急促，心口发窒。满心满脑都是她，无时无刻都在想她，想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从那之后，钟楚就多了一个死皮赖脸的小跟班。只要她回到学校，贺玉就想方设法纠缠着她。钟楚虽然每次都要皱眉，却恹恹地，没有精力驱赶她，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她的存在。
　　保镖们见她的态度，又告知钟老爷子，觉得有这个女孩作为朋友，能让钟楚的学校生活更开心些，便默许了她的靠近。
　　无论钟楚后来有多少朋友，多少人尝试接近她，又无功而返，贺玉从来都是她身边最特殊的那个。
　　她曾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她曾以为，钟楚是天上明亮的骄阳，她是地下的一滩污秽的烂泥，她只能仰望她，接近她，却不敢真的真的触摸她，亲近她。
　　她是一株自卑至极的含羞草，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她不能鼓起勇气，对钟楚诉说自己的心意。更无法告诉她，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她就不可抑制的疯狂的喜欢上了她。
　　她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妄念，不可告人的贪恋，可能永远都不能告诉她。
　　但这样就够了。
　　哪怕只是朋友，她也永远是钟楚最在意的朋友。
　　直到安雁清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明明安雁清是她的同类人，不受家里的重视，遭到众人的排斥欺凌。可这个家伙一身反骨，浑身带刺。谁敢咬她一口，她就敢直接将人的牙全部敲断。
　　一开始，贺玉其实不讨厌她。
　　安雁清是头凶性十足的野兽，她拥有贺玉没有的勇气，她更有贺玉没有的反抗精神。她就是贺玉深深羡慕、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在钟楚关注到她之前，贺玉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帮她。
　　可她只是贺家的弃子，她自己也只是靠着钟家庇佑，才勉强融入到东华残酷的丛林法则中。
　　钟楚是个外冷内热的事情，瞧着高傲不可接近，实际上再心软不过。
　　贺玉知道，如果自己对她提及这位新来的转校生，遭受的困难，钟楚肯定会愿意帮她。
　　但这个念头，只在贺玉脑海里过一圈，就被她果断放弃。
　　她告诉自己，一来，新转校生瞧着就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那帮欺软怕硬的家伙在她身上吃够了苦头，就不敢继续为难这个刺头。
　　二来，钟楚最近身体不行。这场病来势汹汹，钟家上下为她的身体提心吊胆。她哪儿好拿这么点小事儿，去让钟楚处在病痛的折磨中，还要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费心劳力？
　　贺玉在自欺欺人。
　　她骗不过自己。
　　她只是......不想有人像自己一样，得到钟楚的帮助。于是在经年之后，她也活成了当初厌恶痛恨的旁观者。
　　不看不听不闻，掩耳盗铃，假装一切加害行为都不存在。
　　她与安雁清在学校里相处的时间更多，虽然那人从来没关注她，可她一直在私下里悄悄关注安雁清。
　　她比钟楚更早意识到安雁清的优秀。
　　在钟楚眼里，不过是自己生一场病回来，有人像是坐火箭一般嗖地飞上顶端，以最强横暴力的方式，掀翻了她维持十数年的平衡。
　　但贺玉，却是亲眼看着安雁清，一步一个脚印，稳重踏实地将自己的名字送上顶峰。
　　那时，她望着排行榜，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名字，心中的不安随着安雁清的排名上升，越升越高。
　　她反反复复想，钟楚是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性格强势，比她还要骄傲自负的混账家伙。
　　以钟家人对钟楚的看重，更不会眼睁睁放任这样一个危险的家伙，进入钟楚的交际圈子。
　　贺玉有千万个理由，只是她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压下心中那股，近乎本能的直觉的指引。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何如此恐惧，那三个字仿佛化为张口的毒蛇，尖锐的獠牙蓄势待发。她的冷汗打湿了脊背，铺天盖地的不详预感压下了一切情绪。
　　她只明白，自己不能让安雁清接近钟楚。
　　之后的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钟楚重病未愈，就强撑着，急匆匆赶来学校，调来安雁清的试卷。
　　贺玉看着她惨白的面色，掠过她攥紧的拳头。钟楚花瓣似的红唇紧抿，她轻念安雁清的名字，咬牙切齿，眸子里突然燃起一股烈焰。
　　贺玉的心不断往下坠，一直坠入谷底。
　　安雁清给钟楚带来的强烈的威胁性，彻底激发了钟楚的斗志。
　　那是贺玉在钟楚身上，从未见到过的挑战欲和征服欲。
　　她眼睁睁看着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从前令钟楚觉得百无聊赖的学校生活，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兴趣。
　　可放眼整个东华，能进她眼中的，唯有一个安雁清。她们成了彼此眼中的唯一，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强势占据了钟楚的全部注意力。
　　两人越走越近，嬉笑打骂，而贺玉跟在钟楚身后，在阴暗的角落里孤零零站着。
　　阴冷侵袭她的身体，嫉妒钻入她的骨头缝里，那条毒蛇窝在她的心口孵化，啃噬她的心脏。
　　安雁清，夺走了钟楚本该给她的注意力。
　　凭什么一个后来者，却能让钟楚如此上心？
　　凭什么她要为安雁清让路？
　　凭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一个肮脏卑贱的下等人，却能触摸到钟家这朵娇花娇嫩的花瓣？
　　凭什么她要夺走她的太阳？
　　贺玉全然忘了，她和安雁清才是同类。她只记得，她感受过短暂的光明，又被人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入深渊。
　　黑暗重新朝她覆盖下来，冷意冻结她的心脏。
　　她像株阴暗的爬行植物，带着深沉的妒恨，阴冷盯视着前方的身影。
　　新来的转校生是个骄傲到傲慢的家伙，从来没将她这种普通的人看在眼里。或者说，她对钟楚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放在心里，她只专心关注她的对手。
　　这样的狂妄，这样的自负，这样的无视，比诉诸于口的轻蔑，更让人痛不欲生。
　　那口小蛇用力张口，狠狠咬上贺玉的心脏。
　　在嫉妒的驱使下，她做下了自己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第52章 
　　钟老爷子对钟楚的回答作出评价, 面对她希冀的目光，也没有跟她解惑的意思。
　　他只是轻轻笑了下, 温柔抚摸她的脑袋。苍老的手掌布满皱纹，手感粗粝，却极为温暖。
　　他的语气是外人难得一见的轻柔：“楚楚，爷爷希望你能永远开心。”
　　钟楚满脸茫然，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突然这么煽情，但乖巧地蹭了蹭了他的手心。
　　“你去上班吧，楚楚。”
　　见老爷子没有多说的意思，钟楚轻声应了，脑海中还在反复盘旋着他的问题。
　　爷爷问的那些话, 都是什么意思？
　　不止是今天所说的，关于安雁清和贺玉的关系的问题。还有之前他说的，让她好好想想，她在和安雁清决裂以后，到底讨不讨厌安雁清这个问题。
　　两个问题, 钟楚都还没有想出答案。
　　她隐隐约约产生一种预感, 如果她能弄懂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大概就明白了, 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安雁清了。
　　身后，老爷子深深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爸......？”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电话，钟敬慎显然异常吃惊。老爷子倘若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早上出门前就会直接告诉他，没道理这会儿专程来了电话。
　　老爷子的语气喜怒难辨, 多年积威甚重，他一开口，钟敬慎就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敬慎，十年前我们做错了事情，看楚楚痛苦挣扎这么多年。楚楚到底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在生活上，对她不上心也就算了。”
　　“如今，我想重新弥补错误，让楚楚开心起来。你们夫妻二人，就非要与我作对吗？”
　　这话说得严厉而诛心，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面对父亲的严厉指责，声音微微颤抖，几乎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
　　“爸，您在说什么？楚楚可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她不上心？况且，儿子又怎么敢与您作对？”
　　钟老爷子沉声道：“安雁清。”
　　三个字一出，钟敬慎的辩解顿时卡在喉咙里。
　　从钟楚对老爷子提及，自己在安雁清那里听到贺玉的声音时，老爷子便发觉不对。
　　这两人向来不和，此时为了大局着想，更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在非工作时间，这两人出现在一处，本身就不同寻常。
　　他了解安雁清的性格，安雁清骄傲至极，在贺玉触及到她的底线之前，就算再讨厌她，也不至于主动去寻贺玉麻烦。
　　而贺玉是个聪明的女孩，既然明白他的意思，就该按照他设想中的情况，与安雁清保持距离。
　　她没必要去找安雁清，她们两人的关系特殊，稍不留神，就会引/爆那颗引雷。除非，有人能让贺玉明知他的警告，却又不敢不听从对方的话。
　　钟老爷子思绪百转，瞬间明白过来情况。
　　能做到这点的人，唯有钟家现在明面上的家主。钟家之前帮了贺玉一把，具体过程，钟老爷子全都交代给儿子出面去做。钟敬慎有足够的理由和机会，与贺玉进行交流。
　　钟敬慎用力扯开自己的领带，挥手让办公室内其他下属出去。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心头怨气满满，却不敢对老爷子发泄出来。
　　他忍气吞声道：“爸，可安雁清不但没有守好自己的承诺，保护好楚楚，她差点害死了楚楚！”
　　钟老爷子冷冷道：“这样想，你就会轻松一点儿了吗？”
　　钟敬慎嘴唇颤抖，终于控制不住，大声道：“爸！”
　　钟老爷子没有如他所愿闭口，声音冷若寒冰：“将责任全部推到小清身上，你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的缩在她身后，忘了愧疚的煎熬，忘了当初那件事后面，同样有我们钟家的疏忽。”
　　“我没有对你提过，不代表这件事，我们钟家自己没有一点责任。敬慎，你难道还要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这些话犹如一记重锤砸下来，钟敬慎面色发白，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泛白，钝痛从手掌一直插入心底。
　　他喃喃道：“爸......”
　　他仿佛浑身失了力气，只能靠撑着桌面稳住身形，徒劳无力辩解：“都是、都是我们太相信安雁清了，对她的武力值太放心了，才会调走其他保镖，只留她一人保护楚楚。”
　　“敬慎，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玩推卸责任那套？”
　　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钟敬慎喉结滚动，剩下的话梗死在喉咙里。
　　老爷子闭了闭眼睛，无力叹息：“好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楚楚自己都不介意这些，咱们做长辈的，为什么非要搅合两个孩子的家务事？”
　　钟敬慎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颓然垂头。
　　若不是顾忌着，楚楚和安雁清的感情越来越好，对她越发上心，他们夫妻二人想做的，可不仅仅只是警告而已。
　　老爷子淡声道：“你们夫妻，如果是真心为楚楚着想，这段时间，就多回来陪陪楚楚。父母的陪伴，对孩子来说，胜过一切关怀。”
　　钟敬慎下意识道：“爸，楚楚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钟楚的身体恢复之后，他们夫妻的精力，终于能全部转移到工作上去。
　　如果钟楚现在年纪还小，他们或许还会考虑，在孩子身上多花一些时间。可钟楚早已成年，如今更是已经领证的人了，哪儿还需要父母的陪伴？
　　老爷子不由皱眉，语气加重：“钟敬慎！”
　　“楚楚已经结婚了，等小清杀青回来，楚楚就要离开钟家，就要重新回归她们的小家庭去。她在家里待不了多久，最后这段时间，你们身为父母，也不珍惜吗？”
　　钟敬慎之前倒是没想过这点，实在是他们夫妻二人整日早出晚归，钟楚在家时，每日也不一定能相互见面。
　　钟楚离开的这一个月，他甚至没能感觉出来其中差别，更别说有对孩子出嫁的相思离别之苦。
　　也就只有老爷子，会翘首以盼她的归来。
　　“她们小妻妻刚培养出点感情，就要面临分别。楚楚心里本就难受，又刚接手银河，忙得团团转。有你们多花点时间陪陪她，也能帮助她缓解缓解心情。”
　　老爷子语气冰冷，不容置疑道：“最近没有什么大事，就把你们手头上的事情都放放。”
　　钟敬慎虽然不理解这些儿女情长，却无法违逆老爷子的意愿，只能无奈答复：“我知道了，爸。”
　　之后一段时间，钟楚将公司的事情加工赶完，便前往自己的工作室，专心完成安雁清的设计稿。
　　服装面辅料一一确定，交由版师进行打版。样衣出来后，她第一时间联系了安雁清。
　　这个紧要的行程，安雁清早已和剧组协商妥当。开机之后，导演加工加点赶她的戏份。近乎一个月的奔波劳碌，得以让她短暂空出几天时间，赶回N市。
　　钟家派人来接机，安雁清出了机场，一眼看到眼熟的钟家司机身旁，站着的另一个更熟悉的娇小身影。
　　一晃两个月过去，温度已经降下来。夏季的余温，早已被深秋肃杀的寒风逼走。
　　钟楚今日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风衣，手插在衣兜里，百无聊赖盯着出口的人群。
　　风衣很大，她整个人完全埋在里面，乍一看，有点像一只，将自己舒舒服服藏进毛毯里的慵懒的猫儿。
　　机场人声鼎沸，钟楚身处其中，却显得格外特殊，犹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能注意到她。
　　她的容貌美得惊人，透着一股家人娇养而出的直率坦荡。富家小姐的矜贵傲气，于不经意的一举一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路人脚步匆匆，每每看见她时，又总是会下意识放慢步子，眼神止不住落在她的身上，看怔了眼。
　　钟楚早已习惯自己处于视线中心，没将周围人的打量放在心上，只一心一意等着自己想等的人。
　　安雁清出来时，她漫不经心的表情陡然变了，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冲安雁清兴奋挥手：“这里这里！”
　　安雁清提着个小行李箱，形单影只，低调至极，看不出半点大明星的排场。口罩和帽子一件不落，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听见钟楚声音的那一瞬间，她微微抬头，帽檐抬高，露出那双钟楚熟悉的眼睛。隔着人海和距离，两人四目相对，眉眼同时弯了起来。
　　安雁清松开行李箱，张开双臂，稳稳搂住这个朝她飞奔而来的姑娘。
　　“安雁清，你就是个大骗子！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想我，也不会主动回来看我。”
　　钟楚一头撞进她怀中，她挟着冲势而来，力道反作用于自己身上，撞得两人的肋骨隐隐作痛，只是谁都没有松手。
　　安雁清双臂用力收紧，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听着钟楚气势汹汹的抱怨，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又在因为过分的欣喜激动而轻颤。
　　安雁清低声道：“我想你，很想你。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回来见你了。”
　　钟楚大大方方表露自己的委屈和不满，她就能坦坦荡荡告诉她，她很想她。
　　“很想很想你，可能比你想我的程度，还要再多一点。”
　　钟楚被她逗笑了，隔着衣服，轻轻拧了下她的后背，嗔怪道：“安雁清，得了吧你，这种时候，还非要强行搞拉踩？”
　　“我才不信，我想你的程度，肯定要比你想我的多得多得多。”
　　如果放在往常，安雁清恐怕不会如此幼稚，因为这一点点差距斤斤计较。
　　但涉及到这种严肃的问题，她寸步不让，认真道：“我拍戏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休息的时候想你，走路的时候想你。就连睡觉的时候，梦里也在想你。”
　　两人都太忙了，安雁清为了空出这几天的行程，这段时间近乎不眠不休。要不是导演熬不过她，恐怕她能昼夜不停的赶进度，只为多给自己争取几天和钟楚相聚的时间。
　　钟楚这边同样如此，银河传媒压在她的身上，谢弘济暂未离开，为了避嫌，虽然辅助她左右，却不再接手公司事务。
　　工作之外的闲暇，两人又不舍得对方将这点宝贵的时间，用来浪费在和自己毫无意义的闲聊上。宁肯强忍思念，也想让对方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好好休息片刻。
　　两人抱着同样的心思，也明白对方的心意，不舍得彼此为难，这一个多月，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钟楚扬起的唇角下落，红唇紧抿成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毛茸茸的头发扎得安雁清有点痒。
　　她的声音有些哑，罕见地，没有进行一长串的反驳，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也是。”
　　她对她的思念、惦记，刚亲密相处一个月，就要被迫分开更久的时间的无奈，全都蕴含在几个字里了。
　　安雁清满心歉疚，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微微垂首，隔着口罩，轻轻吻了下她的发顶。
　　钟楚的低落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仰起脑袋，对她露出甜蜜的笑容：“好啦，明明我是来接人的，怎么搞得比离别还伤感？你这次回来，咱们又有几天可以好好相聚。”
　　“等会儿回去，对对你的行程，看看你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多少空闲时间。”
　　安雁清明知故问：“对行程做什么？”
　　钟楚收紧手臂，轻轻瞪她一眼：“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既然回来了，咱们不得抽出时间，一起约个会吗？”
　　她说得十分自然，完全没意识到约会这种事情，似乎是恋爱中的人，才会进行的培养感情的项目。
　　而她们是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本身与这两个字就不沾边。
　　安雁清轻声嘀咕一句：“傻子。”
　　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明明已经薄到透明。但现在来看，要靠钟楚这种脑袋天然缺根弦的家伙，自己去捅破，实在是难上加难。
　　她得自己努努力，不能全将希望寄托到钟楚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身上。
　　钟楚猛地抬起脑袋，眉头紧拧，从她怀里退了出去：“我听到了，安雁清，你才是傻子！”
　　安雁清默然无话，盯了钟楚片刻，抬手狠狠揉了下她的脑袋：“幼稚鬼。”
　　钟楚拍开她的爪子：“别摸我脑袋，会长不高的。”
　　她冷哼一声，这次倒没有转身就走，手指轻轻勾着她的衣袖，带着她一起往回走。
　　日光垂落下来，两道人影亲密依偎在一起。钟楚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主动搭住她的手臂，对她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琐事。
　　安雁清微微垂首，唇角含着笑意，看她的眼神是谁都看出来的认真专注。
　　影子的两个主人，终于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如它们一样，亲密无间靠在一起。
　　幼稚的拌嘴，何尝不是她们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使像这样没有价值的浪费时间，心里仍觉十分欢喜。
　　司机接过安雁清的小行李箱，跟在两人身后，忠实沉默。
　　身后，熙攘的人群中，隐约闪过一丝镜头反射的光芒。
　　安雁清若有所觉，步子微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钟楚跟着停住话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茫茫人海，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好奇道：“有什么问题吗？”
　　安雁清神情平静，收回目光，温声道：“没事儿。”
　　司机面色凝重，正要开口，被安雁清用眼神制止住。高大的男人闭上嘴巴，重新垂首。
　　两人的眼神交流只有一瞬，钟楚的注意力没在他们身上，自然没有看到。
　　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助理嘉嘉呢？”
　　“过两天你拍摄封面的时候，还需要周启东与杂志方进行接洽呢。这事儿一直都是他做的，公司再安排别的人去，同样需要他进行工作交接。”
　　“这俩家伙，总不至于在剧组安心休息，心安理得抛下手中工作，放他们的艺人独自一人回来吧？”
　　安雁清声音轻柔：“没有，我赶完今天的拍摄进度，没回酒店，直接从片场出发，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来。他们不能像我这么任性，还是得先回酒店，帮我做些善后工作。”
　　“反正样衣试完，仍需要一定时间准备。他们这段时间跟着我累得不轻，我就让他们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赶回来。”
　　钟楚侧首看她一眼，神色复杂，轻轻道：“安雁清，最需要休息的人，明明是你才对。”
　　隔着口罩，她只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眸子里盛着她的倒影，“可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钟楚握紧她的手腕，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安雁清的身形明显更加单薄。她眼下带着微不可查的青色，轻微倦意怎么都遮掩不住。
　　手下的手腕纤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安雁清强大的武力值，与她看似温和无害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她知道这具身体内，蕴藏着多强大的爆发力，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她晕倒那天，躺在沙发上，醒来后的第一时间急切寻找她身影的视线。
　　眷恋不舍的目光沉沉压在钟楚身上，明亮的灯光下，安雁清的睫毛湿漉漉的，眸子浮出一层浅淡的泪光。
　　她仰头望着她时，睫毛仿佛承受不住泪珠的重量，泪水在重力的作用下从眼尾坠落。
　　湿润的水痕划过她的眼角，苍白的面颊，枯萎的花瓣般失了血色的唇。她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臂，满怀依赖。失了所有锋芒，折断伤人的尖刺，只剩乖巧温驯。
　　钟楚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安雁清，你什么时候才能照顾好自己，对自己好点？”
　　她生气且无奈，面对这个不听话的病人，丝毫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的家伙，只能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永远好下去。”
　　安雁清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后又笑起来：“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吃饭，按时休息，有守好答应你的承诺。”
　　钟楚瞥她一眼，“等周启东他们回来，我可要好好盘问盘问。就算你们提前对好了口供，我也可以找......”
　　她原想说找贺玉，话一出口，自知失言，忙拐了个弯：“以你大老板的身份，找剧组了解了解情况。”
　　安雁清似乎没有觉察她那一瞬的停顿，轻轻摸了下她的脑袋：“尽管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心虚。”
　　上了车后，安雁清就在钟楚的要求下，乖乖补觉休息。
　　路上有些堵车，等回到钟家，她已经睡了一觉。
　　一进房门，除了老爷子在，钟父钟母也在客厅。这对夫妻各自对着电脑，显然在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务。见到安雁清回来，不冷不热扫了她一眼，勉强打了声招呼。
　　老爷子神情稍显无奈，安雁清与他对视一瞬，同时望向钟楚。
　　钟楚没觉察到暗流涌动，也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对，跟老爷子匆忙说了几句话，就拉着安雁清往房间里去。
　　“别管其他事情，你先好好休息。”
　　安雁清被她硬生生按坐在床上，简直哭笑不得，她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在车上已经睡过了，现在还不困。咱们先试样衣，这样能留给你的时间就更充裕些。”
　　样衣要等安雁清亲自试过，钟楚用马克笔或是曲别针等工具，将需要调整的细节部分进行标记。
　　这项工作做完，把打样单按照实际情况略作修改，之后，才能让裁缝真正开始缝制，继续后面的制衣步骤。
　　这一步是重中之重，现在拖延的越久，后面留给钟楚的时间压力就越大。
　　“现在时间还早，白天睡得多，晚上睡不着，我刚调好的作息就又要乱了。”
　　钟楚仔细打量她半晌，最终，屈服在她最后这句话上，不得不选择妥协，“好。”
　　样衣上身，钟楚拿着记号笔，认真观察整体，对照尺寸比比划划，仔细为她调整细节。
　　初步制作的样衣看不出成品模样，只看得出服装的整体轮廓形状和结构。安雁清对钟楚抱有极大的信心，她没有提出给她看完整的设计图，她便从未主动问过。
　　她配合着钟楚的话语，做出各种动作，心思却不在这件事上。
　　马克笔的力道深深浅浅，下笔时重时轻，痒意比单纯的疼痛更加酥/麻难耐。
　　安雁清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重了些，她深深注视着钟楚近在咫尺的认真的侧脸，眸光幽深，忽而问：“钟楚，你答应给我的补偿，想好了吗？”


第53章 
　　——啪
　　钟楚手中的马克笔砸到地上。
　　她的脸颊绯红, 一边惊慌失措弯腰去捡，一边色厉内荏道：“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其他事情, 打扰到我的工作。”
　　她的手还没有接触到笔，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斜刺里伸出，先她一步将其捡起。
　　钟楚微微一怔，起身的同时，手本能拐了弯，伸向安雁清。
　　她以为安雁清会将笔递给她，谁知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坦然自若抬手，顺势握住她的手。
　　单单瞧她这一连串顺畅的举动, 恐怕旁人还以为钟楚主动伸手的目的，就是让她来握的呢。
　　“安雁清，你干嘛？”钟楚的嗓音有些发抖。她试了几次，尝试收手，都抽不回去。
　　在对待安雁清的心思上, 她本就心中有鬼, 这时候被她的举动一惊, 顿时心乱如麻。
　　她下意识想逃, 手腕被安雁清圈住，又抵不过她看似轻柔的力道，被她禁锢的稳稳当当。
　　安雁清的语气和神色同样从容温和,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下的恶事。
　　她将手中的笔换到另一只手里，在钟楚面前晃了晃，温温柔柔道：“我在帮你。”
　　她搭在钟楚手上的手指力度很轻, 不会伤到她，却犹如铁铸, 牢牢把控着她。
　　分明是不疼的，但那微凉的手指，与钟楚的肌肤接触久了，两人的体温相互碰撞，仿佛产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滚烫热意顺着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窜上她的脖颈和脸颊。
　　钟楚又往回抽了下手，意料之中的不动如山。
　　安雁清的视线沉甸甸地，宛若无形的山峰压在钟楚肩头。她心虚胆颤，莫名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两人接触的手：“安雁清......你这是帮我？”
　　安雁清轻笑一声，慢慢松手。
　　她刚松开，钟楚就跟受惊的猫儿一样猛地后退好几步，一双圆润的猫瞳睁得很大，瞪着她，警惕万分。
　　马克笔在安雁清指尖轻轻旋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眉梢轻扬：“笔不要了？”
　　钟楚磨磨蹭蹭，犹豫不决。
　　她的工作没有做完，就算不搭理安雁清，重新回去拿支笔，还是逃不开与她的近距离接触。
　　她紧紧盯着安雁清指间旋转的笔，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小心翼翼上前，捏住她递来的笔。
　　仍然不出钟楚所料，安雁清没有松手。
　　刹那间，钟楚心中闪过无数句脏话。
　　她用力咬牙，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抬头。
　　安雁清神情平静，唇角含着淡淡笑意。依然是那副从容镇静的神情，乍一看，有种遥不可及地、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美感。
　　但真正的清冷美人，性子可不会如此恶劣，这么有闲工夫故意逗弄她。
　　钟楚磨了磨牙，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雁清俯身，与她的视线齐平。两人一人捏着笔的一头，钟楚感觉到她轻轻晃了下自己那头。
　　细微的动作轻不可察，仿佛渔夫在她面前挥舞着鱼钩上的诱饵，将她的视线钓了过去。
　　安雁清的语气轻柔，诱哄般道：“钟楚，我帮了你，你应该对我说什么？”
　　钟楚耳根通红，气鼓鼓与她对视：“安雁清，你要不要脸，是我求你帮我的吗？”
　　安雁清不掩饰自己故意逗弄她的心思，眉眼俱弯，温柔重复：“钟楚，快点，不要耽搁时间。”
　　到底是谁在耽搁时间？
　　钟楚心头憋着一股气，气势汹汹瞪着她。可这股郁气又与平常的怒气不同，不是单纯的生气，其下还蕴藏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盯着安雁清半晌，安雁清寸步不让。钟楚心知肚明，论起耐心来，她从来都不是安雁清的对手。
　　她自来认为自己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既然形势比人强，只能暂做退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逼迫自己放软了语调，同时恶从胆边生，上前一步，反手握住安雁清的手，化被动为主动。
　　她的语气柔到仿佛能滴出水来：“谢谢姐姐，姐姐真的好贴心、好棒棒哦。”
　　主打的就是一个阴阳怪气。
　　安雁清不留痕迹摸了摸手臂上竖立的汗毛，将笔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把她的五指合拢。收手之前，又顺势摸了把她的脑袋。
　　钟楚伪装的温顺瞬间褪去，一秒变脸。
　　安雁清避开她挥来的爪子，温柔回应：“谢谢夸奖。”
　　钟楚嘴唇抖了抖。
　　果然，论起脸皮厚度，她在安雁清面前甘拜下风。
　　她拧开笔帽，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好了，继续吧。”
　　过完了逗弄小猫的那股手瘾，安雁清像是食饱餍足的饲主，满足了自己的需求后，对猫儿毫不客气的态度照单全收，脾气好到仿佛没有脾气。
　　她是心情好了，钟楚心口的郁闷久久无法散去。
　　从前被安雁清逗弄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钟楚心里恼恨居多，恨不得直接咬她两口。
　　如今情况不同，她郁闷归郁闷，却没有多少气恼。心浮气躁，总是不由自主回味起安雁清刚才握住她手腕时，那股蓦然灼烧到心口的烈火。
　　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让她心底小鹿乱撞，心脏砰砰跳动，非但提不起一点怒意，陌生的羞恼和慌乱压过了其他情绪。
　　这次钟楚再落笔的时候，白皙的手指颤颤巍巍。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安雁清的身体，手臂用力，才能稳住笔迹的震颤，保证标记精准度。
　　现在的情况，与先前测量尺寸时，两人的境遇完全相反。
　　安雁清那时因为身体敏感，被钟楚故意逗弄的步步后退。如今钟楚的把柄在她手上，她占尽上风。
　　钟楚被她捏在掌心，溃不成军、节节败退的人，就成了钟楚。
　　钟楚继续手头上的工作，头顶投来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几次落笔时，手指发抖，握不稳笔，险些落错了地方。
　　好在先前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安雁清也没有再故意捣乱。钟楚艰难完成收尾，再三对比了结果，确实无误后，这才让安雁清换下样衣。
　　她松了口气，将打样单仔细修改完成，安雁清也换好私服，从衣帽间里出来。
　　钟楚刚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她没忘记安雁清之前的问话，但补偿这种东西......她实在是找不到任何头绪。
　　眼见她要开口，钟楚大脑飞速旋转，合上打样单，赶在她说话之前开口：“对了，这几天确实有人来公司堵我。”
　　安雁清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神情冷下来，顺利被转开注意力：“他们有没有接近你？”
　　钟楚听出她话下的担忧，主动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你不用担心，公司安保严格，又得了你的特意叮嘱，不会放他们进来。”
　　“我身边还有爷爷派来的保镖跟着，在没有得到我首肯的前提下，他们没办法接近我。”
　　安雁清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我去找老爷子，有些事要同他商量一下。”
　　房间的白炽灯异常明亮，她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光线穿不透她幽深的眸子，冰冷的瞳孔隐约浮现几分阴霾。
　　有几个瞬间，现在的她令钟楚感到陌生和恐惧。
　　那只藏身在安雁清心底的凶兽感觉到威胁，睁开血腥的兽瞳，试图挣脱理智的压制。
　　钟楚下意识握住她收回的手，重新拉了过来。试图将自己的温度，透过两人相接的肌肤传递给她。
　　“安雁清，你别生气。不管他们抱有什么心思，都伤害不到我的。”
　　这种时候，钟楚居然还在想着安慰她。
　　安雁清喉头滚动，静静看了她一息。她把她的手抬起，用下巴轻柔蹭了蹭。
　　出口的嗓音稍显干涩：“对不起，给你带来麻烦了。”
　　安父是个自视甚高、又没有半点能力的废物，将祖辈挣下来的基业挥霍一空。安母刻薄自私，短视虚荣，这一对夫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的品性不行，钟老爷子对老友这个儿子深恶痛绝已久。因而钟家与安家世代世交，在安雁清少时、安老爷子辞世后，钟家也就跟安家彻底断了交情。
　　安家的情况与贺家类似，安父安母一心想要儿子，不喜安雁清这个女儿，安雁清在安家的日子不算好过。
　　她与贺玉就像是一组对照组，相似的原生家庭和成长经历，使得双方对彼此的境遇，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共情。这也是一开始，贺玉在安雁清身上投注诸多注意力的原因。
　　贺玉的抗争是消极、虚浮的。起初，甚至无法在家人强大的权威和压迫下，生出反抗的念头。直到认识钟楚以后，才慢慢学会发挥自己的心计，以柔弱的外表和出色的头脑，为自己博取优势。
　　安雁清则是与她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她的反抗来得汹涌猛烈。类似的生存环境，滋生出了两人完全不同的心性，安雁清的执拗、偏激，乃至她一身反骨和满身尖刺，强大的攻击性，同样是她反抗命运的一种方式。
　　钟楚轻轻拥住她，似乎能感受到她心底的惶恐不安。
　　她按着安雁清僵硬的脑袋，稍微下压。安雁清顺从她的力道垂首，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耳边的声音娇软可人，钟楚的声音从没有一刻如此温柔过。仿佛将她当成了伤心的孩子，艰难生涩、竭尽所能的安慰她。
　　“不要这样说，那群薄情寡义的滚蛋，跟你没有关系。他们没有、也不能伤害到我，安雁清，你不用为此自责。”
　　安雁清真切感受到她滚烫的温度。她的手臂用力，搂得很紧。紧实的拥抱，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连同安慰，一起勒入她的身体。
　　她能闻到钟楚的发香，浓郁的玫瑰香味无孔不入。无形的气味肆无忌惮穿行，填补满她身体里每一道破碎的缝隙。
　　她还是那个心思温柔细腻的钟楚。
　　——天底下最好的钟楚。
　　安雁清张了张唇，钟楚的发丝被她的动作带动，轻轻扫过她的唇瓣。两者一触即分，仿佛一个隐秘无声的吻。
　　她轻轻道：“好。”
　　钟楚要将修订后的数据转给版师，还得带着样衣回去。双方商议过后，一起核实成衣的面辅料，面料质感、颜色和用料等问题，确定成衣的更多细节。
　　这部分工作她必须亲自到场，来不及与安雁清继续交流，她便带着东西，匆匆赶往自己的工作室。
　　安雁清没有按她临走前叮嘱的那样，继续休息，敲响了老爷子的书房房门。
　　“他们找上钟楚了。”
　　老爷子并不惊讶，钟楚身边明里暗里跟着的保镖们不是摆设，每日定时给他汇报情况。如果钟楚周围有什么异常，他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他合上手中的书，望向安雁清：“你打算怎么做？”
　　安家对待安雁清的态度，决定了安雁清不可能与他们产生感情。所谓血缘亲情，在某些时候，不过是法律白纸黑字定义的，不含感情的亲属二字。
　　安家人不喜安雁清，但他们都是帮废物。老的不中用，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同样不成器。在安雁清的优秀天赋展露头角后，他们还得反过来依仗安雁清的能力。
　　从大学时候开始，安雁清就在学校和公司两头奔波。替他们管理公司，汲取经验。
　　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她没把父母虚伪做作的温情当真，更没把他们的虚情假意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安父头脑蠢笨，中了旁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安家一朝破产，大厦倾颓。出事后，安父安母毫不留情将她甩出去顶锅。
　　这俩人带着他们视若珍宝的命根子，一走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大麻烦，尽数丢给安雁清这个不受重视的女儿收拾。
　　若不是安雁清当机立断，找到钟老爷子帮忙，恐怕就会彻底陷身这次的漩涡中，再也无法脱身。
　　在老爷子面前，安雁清摘下了那层覆盖的面具。她的脸上没带半点笑，冰冷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
　　“我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他们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钟老爷子握住支在桌旁的拐杖，审视着她的神情：“你是故意的？”
　　安雁清微微点头，简单道：“他们已经被我养废了，既然我不肯继续帮忙，他们迫切需要寻找到新的生存方式。可离开了我，他们这样一群无法自食其力的废物，连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这些年里，在外人看来，是安雁清以德报怨，顾忌着血肉亲情。在被他们卖了一通后，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将一家子的负担抗在肩上。
　　安雁清辛辛苦苦解决好当初的麻烦，又想办法找到他们、接回他们。
　　一行人干脆利索抛弃她，却被她强行翻查出来。起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待发现安雁清对他们出手大方，有求必应，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以为安雁清割舍不下亲情，有恃无恐，行事越发张扬。
　　安家还在时，这群从小锦衣玉食的家伙，从未感受到过缺钱的困扰，养成奢靡的作风。现今一朝从天堂落进地狱，他们花安雁清的钱时，大手大脚惯了，从来没有想过心疼。
　　如今失去这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取款机，一时间，连吃饭都成问题，这才真的慌了。
　　“虽然知道我和钟楚领证的人不少，但安家已经没落，他们没有门路，无法重新接触到N市的上流阶层，那些人也不会给他们面子。”
　　钟老爷子轻轻颔首，安雁清的语气冷漠至极，一句话将其中的残酷点了出来。
　　无论安家过去建立了多少人脉关系网络，在安老爷子去世后，安父一次又一次的骚操作，耗光了合作伙伴们对他的耐心。
　　人与人、家族与家族之间的关系维持，看的就是利益。安家无法提供足够的利益价值，还会拉着他们不断往深渊里坠。合作伙伴们都不是傻子，早就及时止损，与安家断了关系。
　　剩下的，便是虎视眈眈盯着安家的错漏，想要落井下石的人了。
　　钟楚遇到安家人找上门来时，钟老爷子便找人调查了安家的现状。当初他助安雁清一臂之力，将她从漩涡里拉出来，却无心关注宛如败家之犬的安家人。
　　他看着好友的儿子长大，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他是一个毫无能力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出生在一个好家庭里。
　　安家已经无法再翻身，唯一有能力的安家人，也早在他们多年的冷遇中，对他们寒透了心。
　　钟老爷子想着这些，却听安雁清话锋一转，转而道：“我让金书意去刺激幕后黑手，让她把池欢失手，和我紧追着不放，一直找人调查她，并且已经有所眉目的消息全都告知她。”
　　“看来她是真的急了，前脚金书意刚汇报完，后脚安家就有了动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安家再怎么说，在外界看来，也是我的家人。杀人要诛心，我是这样想的，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恐怕那背后之人，误以为我虽然厌恶安家人，但既然这些年愿意花费心力养着他们，在厌恶之下，多少存在几分真感情。她既然想让我痛，来自自家人的背叛，才是捅我捅的最狠的刀子。”
　　老爷子颇为吃惊，忍不住挥舞了下拐杖：“你是故意误导她的？你居然从几年前，决定留着安家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谋策这个计划了？”
　　老爷子的思绪越想越顺，以他对安雁清性格的了解，将她做过的事情稍加分析，就能大致明白她做这些事情背后的逻辑。
　　她将安家人养起来，一是未雨绸缪，给自己制造一个弱点和软肋出来。她知道自己有不少敌人，不管谁想对她出手，人的思维惯性放在那里，绕不开从家人入手，这个最简单的方式。
　　二来，她这样的举动，同样也是为了报复安家人。
　　如果他们本分识趣，她不介意看在那一点单薄的血缘情谊上，好好养着他们。可显然，这一家子都是蠢人。
　　他们拿着她的钱肆意挥霍，有恃无恐，觉得只要用父母的身份压她，就能让她做骡子做马，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自己。
　　倘若没有得到过，失去后就不会那么痛苦。
　　安雁清先让他们陷入绝境，又给予他们希望，再将他们从绝境中拉出。任他们感受到予取予求的美妙滋味，再毫不留情收回一切。
　　得到后的失去，绝望下的绝处逢生，希望后的极致的绝望，才会让人痛不欲生。
　　安雁清从来都不是善人。
　　她做事目标清晰，耐心十足，愿意为了自己的长远目标安静蛰伏。十数年算什么？一时的憋屈算什么？她看的不只是现在，争取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安雁清没有辩解，轻轻点头。
　　钟老爷子看着她漂亮冷漠的脸，想通了这些，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的态度更加慎重。
　　若不是确定，她真的对楚楚一往情深，这样一个危险至极的家伙，他才不敢让她接近楚楚。
　　就依楚楚那单纯的性子，恐怕被她卖了，还要笑着帮她数钱呢。
　　他又问：“你在这个时候断了安家人的路，幕后之人嗅准时机，将你和楚楚领证的消息透露给安家人。安家人在贪婪和绝望下失去理智，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自寻死路，妄图挑衅我们钟家。”
　　安雁清的神色终于发生细微变化，她轻轻道：“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
　　“我是想跟您解释，我没有利用钟楚的意思，也没有利用钟家。”
　　“我提前考虑到了这件事，专门叮嘱过钟楚身边人。安家人发现无法接近她，从她那里碰了钉子，便会想方设法从我身上下手。”
　　女孩薄唇紧抿成线，说这些话时，面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她深深注视着他，在老爷子如刀般犀利的视线下，不偏不倚，眼神坦然坚定，毫无半点心虚之态。
　　老爷子将拐杖支在地上，看了她片刻：“所以，你才会一直拒绝，她多拨给你一些助理的提议。”
　　“你身边只带了一个助理和经纪人，就是让他们知道，相比楚楚的不好接近，你这里防卫单薄，更好下手。”
　　她以自己为饵，将幕后之人和安家绑在一起。这双方都是未爆炸的隐雷，她准备一举解决掉这两个大麻烦。
　　上次提起这件事的处理办法，钟老爷子无心听她讲述计划。他只想看到结果，看到安雁清给他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如今涉及到钟楚，安雁清专门为他解释这些，就是在定他的心。
　　安雁清垂下眸子，语气坦然：“池欢背后的人是为钟楚而来，安家欺软怕硬，他们双方，都不敢伤害钟楚。您放心，等下次她再有所动作，我就能将她揪到您面前了。”


第54章 
　　钟老爷子看着安雁清的脸, 面前这个女孩，相比他的年纪而言, 实在太年轻了。
　　她与钟楚的年纪相仿，身上却有着钟楚没有的、乃至在她的同龄人身上，很少见到的成熟从容。
　　钟老爷子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
　　安雁清是个好孩子，对他这个长辈十分尊敬，不等他开口，就主动上前搀住他的手臂。
　　他静静注视着这张没有表情的容颜，忽而问：“小清，你恨我吗？”
　　安雁清微微一怔, 反问：“您为什么这样问？”
　　钟老爷子握紧拐杖把手，嗓音艰涩：“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你去保护楚楚，你也不会对她越发上心。楚楚对你而言，其实是对你的束缚。”
　　“你在我的建议下进入娱乐圈, 但你更适合从商这条路。若你没有跟我们钟家绑定这么深, 以你的性格和能力, 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你的未来不会仅仅局限于现在的成就。”
　　安雁清闻言微微弯唇，骤然浮现的浅笑，冲淡了那股无机质的冰冷。让她此刻看上去更像个人, 而不是橱窗里陈列的精致的人偶。
　　“我已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她和钟楚，看似与钟父钟母的关系相似, 实则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就像钟楚会愿意向她低头，放下自己的骄傲, 选择依赖她的能力，让她带领自己成长。安雁清同样可以后退一步，为钟楚放弃一些东西。
　　她们不会走上与钟父钟母相同的老路。她们是合作伙伴，是战友，也是最亲的家人。
　　钟老爷子叹息一声，又问：“你真的舍得吗？”
　　眼睁睁看着安家人走到这一步，他的心情同样复杂。安父再是废物，那也是他挚友的儿子。
　　挚友唯一的血脉落到如今地步，纵然是他自作自受，钟老爷子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没什么舍不得的，我给过他们不止一次机会。”安雁清侧首看他，“倒是您，现在居然心软了？”
　　老爷子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物，短暂的犹疑，很快在安雁清的提醒下消散。
　　“事情已经做下了，是我先对他们下手无情。这个时候再说心软，倒显得我惺惺作态了。”
　　安雁清静静听着，没再发表意见。
　　钟老爷子忍不住再看向她，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自己当初在楚楚身旁见到她时的念头。
　　这小家伙，跟她那一无是处的爸妈都不像，唯独像极了他那位一身傲骨，执拗刚硬的挚友。
　　钟楚或许知道，只是从未与家人提过。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经过钟家的反复调查，确认无害后，钟家才会放任她们接近钟楚。
　　贺玉如此，安雁清同样如此。
　　乃至许多未通过筛选，即使钟楚有所好感，但没有机会再接近她的同学们，都经过老爷子的严苛审视。
　　钟老爷子对钟楚的掌控欲，在漫长的时间内，都是遮在她头上的一张巨网。
　　细密的网眼筛去了可能存在的危险，同时也将钟楚的一举一动，全都牢牢掌控在家人的凝视下。
　　好在钟楚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好在钟楚心大，不觉得这份来自家人的病态掌控，是束缚自己的枷锁。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对此安之若素，避免了类似家庭环境下，孩子经受不住家人的控制欲，选择自毁这类常见的悲剧。
　　也或者是自少时起，奇怪的原生家庭，和在死亡边缘徘徊的诸多经历，塑造了钟楚扭曲的世界观。
　　令她将这份密不透风、使孩子深感窒息的关怀，当成家人对自己的在意的具象化，家人对自己的爱的体现。
　　钟楚少时在医院常住，家人知道她喜欢热闹，特意让她居住在普通病房，跟那些同龄的伙伴玩耍嬉戏。
　　等到钟家人发现，钟楚见证和自己培养起感情的朋友，一个个在死亡线上挣扎，对年幼的她是重复的心理创伤。
　　钟家干脆果断出手，将钟楚换了单人病房，远离从前的同伴，并着手组建自己的医院。
　　钟老爷子提前打好腹稿，做好解释的准备，出乎他的意料，小钟楚看了他片刻，只是问一句：“爷爷，她们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吗？”
　　钟老爷子喉头哽咽，半晌，轻轻道：“会的。”
　　不过是善意的谎言罢了，那些孩子都是不治之症，就算家财万贯，绝望的亲人们，仍无法从死神手中挽留孩子的性命。
　　钟楚轻轻笑了，她没再追问，之后的日子里，也从未再询问过从前玩伴的情况。
　　可钟老爷子知道她是个念旧的孩子，也无数次注意到，她在自己离近时，立刻合上的画本里，年少的钟楚认认真真、一笔一画描摹出朋友们的模样。
　　那些死去的，仍在死神手中苟延残喘的，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到的，小钟楚的朋友，她其实一个也没有忘记。
　　孩子都是喜欢热闹的，如果重症的孩子随时可能死去，给予钟楚一次又一次打击，那让她和轻症的孩子们接触，一起嬉戏玩乐，会不会好点呢？
　　总不能一直将钟楚关在病房里吧？钟家人保护她的同时，也想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童年。
　　钟老爷子转换目标，有目的地筛选出一些心底纯善的轻症孩子，作为钟楚的玩伴。
　　钟楚不吵不闹，坦然接受家里的一切安排。
　　可很快的，他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重症的孩子随时可能死去，轻症的随时病情好转，刚建立起感情的朋友的出院，对年幼的钟楚来说，是一场无尽的、撕心裂肺的离别。
　　她真心为出院的朋友们进行祝福，感到欣喜的同时，过分早熟的钟楚再清楚不过，她与她们不同，她随时可能死去。
　　她与那些奄奄一息的同伴才是一路人，她的未来黯然无光，或许她根本没有未来。
　　而新朋友们一个个欣然离开，这个事实一遍遍提醒着她，欢欣之下，唯有如海面般平静而深邃的绝望。
　　家财万贯又如何呢？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钟老爷子心如刀绞，小钟楚一个人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不会违逆家人的意愿，会主动与孩子们交朋友，他能看出她并不快乐。
　　算了，算了。
　　如果交朋友会给钟楚带来更多伤害，他宁愿楚楚埋怨他，恨她，宁愿她的童年没那么完整，宁愿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想让她为了让自己不再担忧，强颜欢笑。
　　他小心翼翼控制着钟楚的活动范围，不再让她接触同龄的孩子。
　　钟楚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她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接受一切。
　　等她的身体稍稍好转时，老爷子着实让她进入东华。钟家有东华的股份，在这个堪称半个钟家人的地界中，没人胆敢明目张胆欺负钟家的小公主。
　　钟楚的好胜心得以发挥，她慢慢地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可对手都太弱了，日复一日立在顶端，让她渐渐提不起半点兴趣。
　　贺玉是她在东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一个......身体健康的朋友。
　　钟老爷子仔细审视着贺玉的一举一动，调查她的身家背景，过往经历。他知道的部分，可能比贺玉本人还要详细。
　　钟楚救下了贺玉。
　　钟楚头一次对他提出请求，请他帮帮贺玉。
　　钟楚和贺玉的关系慢慢好了起来。
　　钟老爷子无数次想要阻止，他清楚贺玉接近楚楚的初衷，绝对算不上纯粹的好意。
　　钟楚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的身份家世，她的庇佑，才是贺玉接近她的真正目的。
　　要将贺玉赶走吗？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孩子，撵出钟楚的交友范围内那样？
　　钟老爷子看着贺玉的档案，无数次思虑。钟楚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朋友太上心的模样，好说话归好说话，倒也没到有求必应的程度。
　　万般纠结过后，贺玉留了下来。
　　她看着是个很有耐心的姑娘，认识钟楚这么久，也没有着急撺掇钟楚帮她在家中立足。一个聪明的女孩，总能及早认清自己的位置。
　　钟家默许了贺玉的存在。
　　钟楚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有一次，画画的时候，出神片刻，凝视着贺玉的侧脸，忽然感慨一句：“你还没走啊？”
　　贺玉茫然道：“去哪？”
　　钟楚轻轻一笑，没有接话。她挥动画笔，在自己的本子上，留下贺玉的面容。
　　从那之后，她才从先前被动接受贺玉的依赖，逐渐转为接受她这个朋友。
　　很久很久以后，贺玉第一次对钟楚提要求时，钟楚沉思片刻，望了眼身旁的保镖，见男人面色严肃，没有出言反对，这才轻轻点头。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身边，能留下来的人，都是老爷子经过重重筛选。
　　即使品性不行，她信不过自己看人的眼光，难道还信不过老爷子暗地里，对她们森严的注视吗？
　　她信任自己，更信任爷爷。
　　如果真是会对她不利的人，老爷子也不会将人留在她身边，直到今天。
　　贺玉是她在东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之后，钟楚陆陆续续结交了一些新朋友，关系不远不近，双方都留有余地。
　　安雁清的闯入，则像是一个纯粹的意外。
　　她气势汹汹打破了钟楚多年的平静生活，她活的张扬热烈，毫不收敛。像夏日的骄阳，灼热坦荡。也像冬日凛冽的寒风，一旦靠近就会被割伤。
　　她出生在规则的制约下，又将规则弃如敝履。生长在最看重规则的东华，又强横打破一切规则的约束。
　　她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做她自己。安雁清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不在意旁人制定的规则，要所有接近她的人，必须按照她的规则行事。
　　钟楚想，这样的人，怎么能在东华活下去呢？
　　东华就像是个大型的丛林猎场，钟家是食物链最顶端的猎食者。
　　安雁清身为外来的转校生，本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同时没有安家的庇护。毫无疑问，只能沦为食物链最低端的猎物。
　　她应该像贺玉那样，小心翼翼收敛锋芒，伪装成无害的草木，让所有人注意不到自己，才能活的更好。
　　安雁清当然知道，可她不要那样的活法。
　　钟楚与她见面之后，找人调查了她这段时间的经历。
　　安雁清遇到事情，没有同旁的受害者一样，天真寻求大人的帮助。她早早看清了老师和学校的本质，在东华这样的地界，学校老师们从不会、更不敢插手学生们的私事。
　　学校帮不到她，家庭不是她的避风港，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安雁清从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敢向她伸手，她就能斩断谁的爪子。
　　就是要欺负她的人比她更痛，直到吓破施暴者的胆子。让这群仗着家世一帆风顺肆无忌惮的混蛋们，心惊胆寒，唯唯诺诺，再不敢多看她一眼，才算罢休。
　　她是一头饥饿的狼崽子，靠着锋利的獠牙和爪子，硬生生在丛林中杀出一片天地。
　　安雁清抢下钟楚的第一的事情，在东华掀起惊涛骇浪，沉寂许久的东华重新沸腾。
　　或许前段时间安雁清的稳重进步，已经让众人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或许是安雁清真的足够优秀，且胆子大到敢直接对上钟楚，让众人更进一步认识到她的无所顾忌。
　　即使没有钟楚的警告，到了这个时候，敢对安雁清动手的人，已经少到几乎没有了。
　　钟楚知道她是个危险的家伙，武力值是一方面，对家世等外物毫不在意，又是另一个方面。她不会像旁人一样，因为忌惮钟家，对她处处退让。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明知她的身份，又能毫不客气，含笑对她吐出“手下败将”的人，哪会儿因为顾及钟家，就避其锋芒？
　　钟楚见多了囿于规则的人，安雁清与所有人都不同。她以最直接暴力的手段打破规则，她像旷野的风，一匹逐风的马，活的热烈坦荡，有着钟楚从来抓不住的自由。
　　她对安雁清不可避免的生出好奇心。
　　好奇是上心的开始，有了上心，就会逐步生出在意。
　　竞赛之后，因为那本题目，她和安雁清之间针锋相对的态度慢慢软化。想要和她交朋友的念头越来越重，与此同时，钟楚心中的担忧也愈发沉重。
　　这样一个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不受控制，伤人伤己。以爷爷的谨慎，不会让她留在自己身旁。
　　钟楚心烦意乱的在本子上涂抹，手下都是没有规则的混乱线条。
　　安雁清用书本蒙着脸，她的肌肤很白，耀眼的白与鲜花的红相互碰撞，犹如童话中令人心醉沉迷的睡美人。
　　漂亮的玫瑰花将她周身笼罩，美人美得张扬热烈，一跃而成这幅风景图中的主角。
　　睡在玫瑰花墙下的姑娘平和静谧，瞧不出浑身反骨和满身利刺，完全不知道她满心的复杂情绪。
　　钟楚突然生出一股怨气，出声打破这份宁静：“安雁清，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书本动了动，安雁清将书本重新拉上去，懒散道：“难道你觉得不是吗？”
　　钟楚烦躁扔了笔，又问：“那你会离开我吗？”
　　安雁清扒下盖在脸上的书，慢慢坐起身来，望向钟楚。
　　少女的眉眼已经能看出长成后的风华绝代，她慵懒倚着鲜艳的玫瑰花墙，像极了画中走出的精怪。
　　她说：“如果你把我当作朋友，我就不会离开你。”
　　钟楚便笑了。
　　钟大小姐特别好哄，一句没有任何效力的承诺，就能让她由衷开怀。
　　她捡起笔，认认真真在最后一页上，画出玫瑰花墙下漂亮的女孩。
　　这是唯一一个，她真心想要留下的朋友。
　　可安雁清食言了。
　　大概钟楚对她的上心，让老爷子对安雁清心生忌惮。他生怕钟楚会像从前一样，在人际交往中受到伤害。
　　而安雁清这样的人，显然不是贺玉那种可以轻松掌控的女孩。
　　如钟楚猜测的那样，安雁清很快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钟楚的日程由老爷子全程安排，东华又是钟家的地方，只要老爷子一句话，哪怕同在一个学校，她想要见到安雁清，也是难上加难。
　　她是受到了爷爷的警告，还是保镖们的驱赶？
　　她已经妥协了吗？
　　安雁清又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她那么聪明，如果真想见她，怎么会这么多天杳无音信？
　　钟楚不受控制胡思乱想，心口的酸涩多到快要漫出来。
　　……安雁清放弃了她。
　　这个事实不难推测，可不甘支撑着钟楚，她仍在做着自己的努力。
　　她和爷爷坚定提出自己的要求，惯来懂事的孩子，第一次违背家里的意愿。她知道爷爷是为她好，但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即使......安雁清可能已经顶不住压力，选择放弃了她。
　　老爷子也这样问：“楚楚，你这么珍视你们的这段感情，你觉得她也会像你一样，对你如此上心吗？”
　　钟楚眸光微颤，眼中含着一层薄薄泪意：“我要见她，然后亲口问她。”
　　钟老爷子沉沉叹息一声，看了她很久，无奈道：“楚楚，爷爷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钟楚低声反驳：“她也不见得真能伤害到我。”
　　但她心中清楚，她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就已经给了对方随意伤害自己的权利。
　　她在安雁清面前，收敛了自己的铠甲。将一个毫不设防的自己，坦坦荡荡露给对方。
　　她毫无保留，认真且真诚的对待这段感情，如果安雁清抱有别的想法，随随便便就能伤害到她。
　　是她主动交给对方伤害自己的资格。
　　她没有成功说服爷爷，一旦涉及到她，爷爷会慎重慎重再慎重。
　　但只要她开口了，爷爷就会选择考虑她的意见。不至于像从前一样，直接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钟楚知道爷爷还需要时间进行考虑，她没在家里多待下去，不抱希望地去了学校。
　　她心不在焉下车，就听见保镖轻“啧”一声，彼此交换视线，已经有人往前跑去。
　　钟楚心中一动，一边厉声制止他们，一边推开了遮挡自己视线的男人。
　　果然，校门口，安雁清双手环胸，慵懒倚着那座镌刻校名的巨石。
　　她轻轻瞥了眼已经到跟前的保镖，冲钟楚浅浅一笑：“想要见您一面，可真难啊，大小姐。”
　　钟老爷子不在跟前，当着钟楚的面，保镖们可不敢随意驱赶她的朋友。
　　钟楚喉头哽咽，眼眶湿润。她知道有老爷子的阻拦，安雁清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肯定不容易。
　　她什么都知道，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满腹委屈顺着心口溢出来，她的眼眶通红，含着热泪，明明感动，抹了一把眼泪，出口的话却成了赌气：“安雁清，我很缺爱，很没有安全感的。”
　　“你再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的话，我就再也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安雁清站直身子，笑着问：“朋友？钟楚，你对别的朋友，也会说这种话吗？”
　　后来钟楚想想，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话太过天真，在安雁清眼里可能像个笑话。
　　她这样一个，在家人的爱和关怀里长大的孩子，对一个从没有感受到爱的孩子，说自己很缺爱。
　　要不是安雁清知道她的性格，恐怕要以为这是对她的嘲讽。
　　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满心的复杂，沉闷，在心口沉沉积压，闷头乱撞的莫名的情绪，在安雁清抱住她的那一刻，尽数冲了出来。
　　她将脸埋进眼前人的颈窝里，深深拥抱住她。
　　她很小声、哽咽着，对她说：“安雁清，你能不能多在意在意我？让我感受到，你对我更多更多的在意？”
　　什么样的在意是在意？
　　钟楚搞不明白，更弄不懂。
　　她感受不到父母对自己的在意。另一方面，老爷子对她的病态的掌控欲，无疑是不正常的，却能让她清晰感受到爷爷对她的爱。
　　她在不正常的成长经历中，培养出的不正常的三观，让她理解不了什么是正确的爱，什么是正常的在意。
　　她只是像每一次一样，在遇到自己理解不了的问题时，将问题扔给安雁清。
　　她相信，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这个能让她发自内心依赖的家伙，会一如以往的，给她一个正确的答案。
　　安雁清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一个柔软温热的吻落在她眼角。
　　风也温柔，吻也温柔。
　　她说：“好。”


第55章 
　　钟楚这日很晚才回家。
　　安雁清没回来之前, 两人相互惦念，但人真的回来之后, 有那个所谓的补偿横隔其中，钟楚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她。
　　她到家的时候，安雁清已经睡下。
　　未免吵到她睡觉，钟楚在外面洗漱完毕，这才小心翼翼摸进屋内。她刚躺进被窝，就见另一双被子中的人突然扭过头来。
　　床头小夜灯朦胧照亮安雁清的眉眼，她的眸子清亮，没有半点睡意：“忙完了？”
　　钟楚猛然一惊，迅速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恼羞成怒道：“你又故意逗我？”
　　安雁清轻笑：“我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到你，这一连串的动作哪里有问题, 怎么就叫故意逗你了？”
　　钟楚认为她是在强词夺理, 奈何支吾半天, 说不出个合适的反驳。
　　安雁清没有纠结下去, 转而道：“好了，既然回来了，那就早点睡吧。”
　　钟楚意识过来, 这家伙一直没睡，原来是在等她回来。
　　她一整晚心绪不宁，忘了给安雁清发个消息, 说明一下自己晚上回不回家。安雁清恐怕以为她在工作，不好打扰她, 便一直等到现在。
　　如果安雁清咄咄逼人，钟楚或许还能强撑着跟她怼上几个回合。她一表现出自己无言的体贴的一面，钟楚心头那股心虚劲儿便蓦然窜了上来。
　　她顺势拉了下被子，将自己埋得更深，别别扭扭道：“我跟她们商量事情，商量的晚了些。我下次会记得给你发消息的。”
　　过度的黑暗会让人失去安全感，房间内的黑暗，因为开着小夜灯，不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小夜灯的光亮聊胜于无，这恰到好处的光亮，在驱散部分黑暗的同时，又因无法在浓重的夜色下，看清彼此的表情，反倒在另一个层面上，给予了钟楚更多安全感。
　　她的声音透过被子，略显沉闷：“你不用特意等我，我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过夜。如果能回来的话，我会尽可能回家睡的。”
　　安雁清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钟楚的安全感有多匮乏，在她心理安全范围之外的陌生地方久留，会激发她的不安和恐惧。
　　更别说夜晚这种脆弱的时刻，为了心安，她潜意识里也会寻找自己熟悉的地方。
　　安雁清说：“只是想等等你，你不在身边，我有点不习惯。”
　　昏黄的暖光下，她的五官漂浮在虚幻的黑暗里。唯有漂亮的眼睛反射出轻微的金芒，在浓重的夜色中尤其显眼。
　　钟楚盯着她的眼睛，想气又想笑：“明明我跟你同床共枕的次数，也就那么一次。按照这个逻辑来算，我们一起入睡，才会让你更不习惯吧？”
　　安雁清不假思索接口：“那就是我想你了。”
　　所以之前的那些话都是借口，她等她，不是因为她不在身边不习惯。单纯是因为想她，所以才要等她回家。
　　这一记直球来得又快又准，直接把钟楚打懵了。
　　她的脸埋在被子里，吐息的热气散不出去，将脸上的温度蒸得发烫。
　　她低声嘟哝道：“……你这家伙，惯爱花言巧语糊弄人。”
　　安雁清不由皱眉，雪白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她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钟楚，少污蔑我。”
　　真心流露的话，那怎么能叫花言巧语呢？
　　钟楚的脑袋被她戳得晃了晃，可能因为这次躺着，她瞅了安雁清两眼，倒没有因为动她脑袋，可能会让她长不高而生气。
　　她捏着被子皱眉，突然沉默许久。
　　安雁清察觉奇怪，眼神莫名，正要开口询问。钟楚好似积蓄了些勇气，咬牙道：“安雁清，你、你如果有想要的补偿，可以直接跟我说。”
　　就算她一再逃避，该是自己的责任，就是自己的责任。该要面对的事情，始终还是要面对。
　　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
　　总归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痛痛快快，是死是活，给个干脆利索的答案。
　　钟楚将被子往下拉了下，把自己的脑袋露出来。她直直望着安雁清，眼神坚定，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犹如引颈受戮的囚徒，满脸悲壮地迎来自己既定的命运：“这是我的责任，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声音在沉寂的夜色中荡起一片回响，等盘旋在空中的声音渐渐淡去，出乎她的意料，安雁清没有立刻接口，房间内于是重归冷寂。
　　安雁清再一次被她奇特的脑回路震惊到，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烟消云散。
　　她转了下脑袋，直直面向钟楚。不理解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
　　死一般的沉默中，凉风仿佛顺着钟楚的脸颊，钻进她的脑海里，凛冽寒意给她滚烫的大脑慢慢降温。
　　她将被子重新往上拉了拉，好在灯光太暗，对面那人应该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红意。
　　“......安雁清，回话，不要装死。”
　　安雁清沉默须臾，再次从被子中抬起胳膊，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下手的力道不重，钟楚象征性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呜咽一声。
　　安雁清的声音清凌，毫不留情：“别想作弊，自己去找答案。”
　　答案，又是答案。
　　安雁清的问题，和爷爷的那些问题摆在一起，组成了一条仿佛没有出口的复杂迷宫。
　　钟楚在巨大的迷宫里跌跌撞撞，艰难前行。处处皆是路，处处都寻不到出路。
　　她带着疑虑进入梦乡。
　　之后两日里，钟楚天天赶往工作室监督进度。安雁清想去，被她制止住了。
　　苏弥被老爷子叫回来，带着她重新做了一遍身体检查。等确认她这一个多月的忙碌，没有给身体健康造成损伤，众人这才放心。
　　等到服装制作完成，直接经由周启东的手送进杂志社里，正式拍摄这天，安雁清才真正见到这件衣服的模样。
　　天青色的山水图惟妙惟肖，犹如高明的画家不假思索，直接落笔，在白色的宣纸上挥毫泼墨，一蹴而就的杰作。
　　设计师巧思妙想，将山水的脉络走势与衣服的形态完美融为一体。
　　这件衣服的绣法模仿宋代宫廷刺绣，以直针绣的各种针法集技巧于一身。追求临摹宋画的线条、色彩和神韵，以精湛的刺绣手法，临摹出精妙的书画意境。
　　它不像是件衣服，倒像是件做工精湛的艺术品。安雁清穿上这件衣服，如同将一副精致的水墨风山水画作，直接穿在身上。
　　山水意境悠远，山河披在肩上，仿佛至高无上的仙神，孤高无情的至尊，于遥远的九天之上投来一瞥。
　　她手中捏着一朵凋零的玫瑰，苍白的指尖和热烈的红交相辉映，中和了她带给人的那股冷清疏离。
　　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人，被这朵玫瑰吸引驻足。短暂生出的贪恋扰乱凡心，红尘烟火气因此浸染了周身。
　　玫瑰越凑越近，安雁清微微垂首。精致不似凡人的眉眼微微弯起，蓦然多了一丝人气。冰凉艳丽的红唇，轻轻吻上玫瑰蜷曲的花瓣。
　　干涸的花瓣失了艳色，黯淡无光，美人的唇瓣远比花瓣更娇艳夺目。她低首时，眉心一滴嫣红的血滴显露出来。至高无上的仙神，倏忽多了一股邪意。
　　因这一丝眷恋不舍，纯洁被玷污，圣洁被颠覆。仙人堕落凡尘。
　　玫瑰在仙人的瑰丽前自惭形秽，瞬间枯萎。再美的花朵、再极致的艳丽，都比不上这位堕神的风情。
　　周围人都看呆了眼，唯有摄影师看得目不转睛，满脸兴奋，却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下。
　　钟楚随同安雁清的团队一起，过来观看她的拍摄过程。她站在远处，与围观的工作人员一起，安静注视着前方的人影。
　　闪光灯闪烁不休，刺得人眼睛生疼。众人视线终点的人，始终从容不迫，一举一动备受瞩目。
　　钟楚突然有点嫉妒她手中那株花。
　　嫉妒它如此颓靡，失了芳华，却能得到她在意之人专注的凝视、灼热的吻。
　　嫉妒它明明度过了一生中最璀璨的时刻，却仍有人愿意将毫无价值的它，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倾尽所有去爱它。
　　钟楚嫉妒它，羡慕它，又……想成为它。
　　何其可笑，只是一朵枯萎的花而已。
　　可她望着那聚光灯下耀眼的人，忍不住想：
　　想要安雁清也这样注视着她。
　　想让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想让她嘴里只能吐出自己的名字。
　　想让她的身体只能由自己触碰。
　　想要她窒息的拥抱，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旁，唯有如此，才能满足自己变态的不安全感，和阴暗的占有欲。
　　陌生的情感来势汹汹，远比从前的一切情绪都要深沉猛烈。这些荒诞的情感令钟楚羞愧万分，教她无地自容。
　　可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吐着蛇信的毒蛇尖锐嘶鸣。它在说：
　　讨厌安雁清这么受众人欢迎，讨厌她深受万众瞩目。
　　讨厌她对别人点头微笑、握手，一切肢体接触。
　　讨厌她与别人客气的交谈，讨厌别人看她时，满怀崇敬喜爱的眼神，讨厌旁人分走她对自己的注意力。
　　这样扭曲的独占欲，到底是什么？
　　钟楚深深凝视着台上仿佛发光的人，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众人绝对的视线中心。她似乎早已习惯耀眼的灯光和注视，一举一动从容自若，镇定淡然。
　　所有人都在看她，钟楚灼热的视线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她在疼痛的自我拷问中，陡然领悟到一个事实。
　　这样扭曲的占有欲，这样疯狂的独占欲，除了用爱进行注解，难道还能有别的答案吗？
　　正因为她爱安雁清，才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正因为她爱安雁清，才会满脑子都是她。
　　种种陌生的，阴暗的奇怪的，难以控制的情绪。疯狂的怀疑，畸形的满足感和安全感，需要更多更深的在意，才能压下随之而来的恐慌不安。
　　爱一个人就会生出猜疑，就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变得不像自己。成为连自己都陌生的，仿佛从自己身体中活生生剥离出的另一个自己。
　　钟楚怔怔看着聚光灯下耀眼的女孩，她似有所觉，隔着重重人海和距离，朝她这边投来一瞥。
　　虽然钟楚身边围着的人不少，站在安雁清的距离，她不一定能一眼认出她的位置。可她隐约看见安雁清移开玫瑰，冲她弯唇轻笑。
　　在周围人兴奋的欢呼声中，她砰砰跳动的心却缓缓沉寂下来。
　　钟楚确定，她看到她了。
　　这个璀璨的笑容，是送给她的。
　　台下的她毫不起眼，与众多安雁清的追随者，一起埋没在黑暗中。那个高高在上、耀眼夺目的姑娘，却能从一堆灰扑扑的人影里，一眼锁定她的位置。
　　钟楚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周围的喧嚣一步步推升到高潮，再到猛然爆发，回落。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思绪却仿佛凝滞住，如锈住的齿轮，无法转动。
　　她的大脑在自己意识到，她原来爱着安雁清的这个事实时，理智轰然崩塌。
　　之后的经历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一颗心跟着在高空摇摇晃晃，始终落不到实地上。
　　她眼里心里只剩下台上这道人影。她想着爷爷的问题，想着安雁清的问题，一时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和安雁清的纠缠，和她的种种纠葛。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她。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人潮褪去，刺眼的闪光灯戛然而止。周启东在和杂志方沟通细节，钟楚周围的人群悄然离散。
　　等她意识到太过安静时，安雁清已经换下了那身由她亲手设计出的衣服，朝她走来。
　　她指尖还夹着那朵枯萎的玫瑰，简单至极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漫不经心的一笑，便足以倾倒众生。
　　她含笑问：“看你一直在出神，想什么呢？”
　　钟楚的视线从她脸上艰难移开，落到她手中残破的玫瑰上。
　　她竟然真的对一个没有生命力的道具，如此耿耿于怀，觉得它简直碍眼极了。
　　“......没什么。”
　　安雁清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跟着垂首看了一眼。
　　紧跟着，她捏着花枝，将这朵被众人欣羡不已的花朵，小心翼翼送到钟楚面前：“借花献佛，希望能够博取美人一笑。”
　　刹那间，钟楚的所有犹疑，不安，恐惧，皆如清晨的薄雾，被安雁清这个简单的动作一手挥散了。
　　连同她那幼稚地、可笑的，对一朵凋零的玫瑰的嫉妒。
　　花是颓靡的花，花瓣残破，颜色暗淡。只因在安雁清手中，因它的残缺不整，却能得到她深沉的关怀和热烈的吻，才更让它深得旁人妒恨。
　　花本身，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钟楚抬手握住花，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是安雁清赋予了它情感，是她对安雁清的阴暗的在意，才让一朵普普通通的花，也产生了无法饶恕的原罪。
　　动作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碰撞一瞬。细微的接触犹如羽毛轻轻划过，异样的感受稍纵即逝。安雁清收手时，忍不住蜷缩了下手指。
　　她垂首，看到钟楚抬眸，冲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如你所愿。”
　　安雁清赶完这个行程，没有过多耽搁，很快重回《东风》剧组。
　　钟楚心乱如麻，需要时间整理自己复杂的心情。
　　这人不在眼前，她不受控制的大脑总算可以稍稍平静下来。滚烫的温度被理智缓慢压下，勉强找回自己残存的理智。
　　她几乎将这段时间与安雁清相处的经历，从脑海里一帧一帧拉出来分析，分析自己的每个动作，对比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试图从中找出异样，摸到最初的那根线头。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变化的呢？
　　钟楚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地、无穷无尽的问题涌来。
　　她喜欢安雁清，这点毋庸置疑。
　　她爱安雁清，这点有待商榷。
　　与喜欢两个字相比，爱这个字，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当钟楚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中没有恍然大悟的欢喜，反而猛地一沉。
　　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好事吗？
　　这意味着，她会对安雁清不可避免地产生依赖，产生占有欲。她越喜欢她，就越怕失去她。越依赖她，就会越猜疑越惧怕。
　　她会不安，会恐惧，会敏感会猜忌。整颗心被另一个人高高吊起，会对她产生连自己都害怕的疯狂的渴求。
　　她会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自己。
　　钟楚拉上窗帘，在房间里从天亮怔怔坐到天黑。她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一直恐惧的黑暗，如今也失去了威胁力。
　　直到她想起爷爷的话。
　　爷爷是不会勉强她的，她自然相信这点。
　　她不是傻子，从领证到现在，也该看出来了，爷爷和安雁清之间那股难以形容的、微妙的感觉。
　　与她先前猜测中，因为爷爷太喜欢安雁清，才让她和安雁清领证的事实截然相反。这两人之间的氛围，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算不上平和。
　　钟楚相信，爷爷的举动都是为了自己好，他不会罔顾她的意愿。他明明不喜欢安雁清，却让她和安雁清领证。他的退让妥协，也全该是因她而起。
　　所以在爷爷眼中，哪怕在她们决裂的时候，她依然不讨厌安雁清吗？
　　钟楚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硬。她艰难起身，挪到自己放在床头的小保险箱那里。
　　这东西跟着她从钟家到新家，再从新家带回钟家。辛辛苦苦搬来搬去，总是舍不得放手。
　　奢华昂贵的小保险箱，藏着一堆看似无用的废纸。里面那些东西，在外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放在钟楚这里，却是当之无愧的无价之宝。
　　钟楚的记性很好，里面的所有东西，包括其摆放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齿轮转动，箱门无声开启。
　　钟楚没有开灯，整个人埋没在黑暗中，没有往日的不安恐惧。这一刻，她的心情出乎寻常的平静。
　　她摸到安雁清曾经的试卷。
　　五张试卷，五次考试，将她从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此后再无翻身机会。
　　她摸到她送给自己的题本。
　　安雁清以一人之力，通宵达旦几个昼夜。年少的她捏着笔，根据她的薄弱之处，一笔一画，认真布置每一道题目。
　　她摸到自己的画本。
　　画本最后一页，玫瑰花墙下的女孩随意倚着栏杆，侧首冲她露出慵懒随意的笑容。一眼万年。
　　还有她逼着安雁清写下的幼稚的保证书。
　　安雁清满脸无奈，嘴里嘀咕着“幼稚鬼”，却还是遵从她的要求，认认真真给她写下：“钟楚和安雁清，永远是好朋友。”
　　有风干的玫瑰花瓣，被安雁清亲手摘下，小心夹进她的画册。璀璨的时光与玫瑰一同定格，永不凋零。
　　有厚厚一沓小纸条，两人上课开小差，偷偷传纸条拌嘴。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有那么多、那么多难忘的过往。
　　她和安雁清纠缠了彼此的整个年少时代，她们在漫长的时光中融为一体，成为彼此生长历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还有那份用来羞辱她的那份合同。褶皱被仔细熨烫平整，与其他东西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
　　以及安雁清后来交给她的，两人的结婚证。
　　过去和现在，兜兜转转。看似断掉的直线，终究再度相交。首尾相连，绘制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钟楚慢慢摸完所有东西，感慨浮上心头，她来不及辨别，突然感觉有滴东西掉了下来。
　　她下意识摸了下眼眶，眼眶湿润，但她的唇角却不知何时翘了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答案。
　　一切的开始，一切的源头，原来早在那么早，早她无知无觉时，埋藏进甜腻的玫瑰花香味中，藏匿在温暖坚实的拥抱里。
　　时隔这么多年，直至此刻，她才看清楚。
　　安雁清。
　　她合上箱门，抱起安雁清用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发香。
　　安雁清啊。
　　她将脑袋深深埋了进去。
　　安雁清安雁清安雁清。
　　心中的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令人心安的欢欣。
　　钟楚没有立刻和安雁清沟通自己的想法，骤然察觉自己的心意，隔了数十年的厚重情感，一朝爆发，她的满心纠结非但没有消散，要顾虑的问题反而更多。
　　想到安雁清这部戏十分重要，钟楚便将与她坦白的事情向后推迟，免得影响她的拍戏状态。
　　然而剧组这边，安雁清的拍戏过程并不算顺利。
　　《东风》剧组拍的是江湖情仇，自然涉及大量打戏。演员需要频繁使用威亚。
　　一晃时间又过去俩月，剧组拍摄进度即将接近尾声。这天，安雁清上威亚前，惯例仔细检查，发现威亚被人动过手脚。
　　她立刻与剧组沟通，导演震惊之余，勃然大怒。整个剧组封锁，很快查出当天接近过相应设备的人选。
　　除相关工作人员外，贺玉的助理是其中最大的嫌疑人。
　　贺玉被叫过来时，脸色难看，已经听说发生了何事。她竭力保持冷静，知道现在的情形对她很不利。
　　安雁清与她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纵然在这次的剧组中，两人的相处不似往常那样火药味十足。
　　可两个八面玲珑的人聚在一起，与旁人都能维持友好关系，偏偏在面对对方时疏离客气。这份面和心不和，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两人关系不好，人尽皆知，她的助理偏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一把将她踹进泥潭里。
　　最怕的就是，这事儿万一闹大，她直接被踢出剧组。几个月的努力白费不说，这个得之不易的宝贵机会，也要被人从她手中强行夺走。
　　一见到她，周启东猛地沉下脸来，目光犀利如剑，冷喝道：“贺玉，下手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吗？”
　　周启东到底是个大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面色冷沉，乌云密布，给人的压迫感犹如泰山压顶。
　　贺玉拳头攥出了汗，这一声暴喝宛如惊雷在耳边炸响，炸散了她的理智。
　　她想都没想，下意识道：“不是我，上次池欢的事情，也不是我做的。”
　　话一出口，贺玉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她回过神来，后背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这两件事情原本毫无关联，周启东所指的第一次下手，未必是指池欢的事情。
　　她本能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无论周启东的本意是否如此，她的行为，都可以说是不打自招了。
　　明星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疯狂的私生粉的骚扰。按理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如果不是贺玉在背后教唆，她不至于将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强行串连到一起。
　　果然，安雁清抬头望了过来，眼神冷淡，慢条斯理问：“你怎么知道，池欢是受人指使的？”


第56章 
　　贺玉额上布满冷汗,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现情况对自己如此不利的慌乱, 以及周启东脸色铁青的恐吓，让她一时失了冷静。
　　但很快的，尖锐的刺痛唤醒理智。
　　贺玉混乱的大脑快速梳理情况，在满屋子剧组工作人员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她勉强一笑：“安雁清，池欢的事情众所皆知。我与你不对付，特意调查其中内情，难道很奇怪吗？”
　　屋内人数众多，涉事的相关工作人员, 和贺玉那个助理全都被人带了过来。众人人心惶惶，贺玉周围明显被空了一大片出来。
　　剧组的人马都是导演齐名的老班底，跟了他多年，人品秉性他都清楚。
　　现在拍摄进程已经完成大半，倘若女一号出事, 是女二动的手, 这部片子能不能继续拍下去, 都还是个未知数。
　　几个月的付出打了水漂, 如此惨痛的结果，与整个剧组的利益相悖，导演自不会怀疑自己人。
　　众人的视线不断在面色惶恐的贺玉助理、及贺玉本人身上巡视, 目光冰冷愤怒，只恨不得上去咬掉她们一块肉。
　　齐名沉沉开口：“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但你存心在我的地盘上闹事儿, 伤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贺玉, 你不把自己的前途放在心上，也不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眼里吗？”
　　助理只是助理，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中，助理出现问题，自然是经由艺人指使。
　　贺玉的助理面色惨白，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贺玉喊了她几声，她死不抬头，仿佛已经认罪，彻底认命。
　　贺玉简直百口莫辩，周围人的视线讥讽冰凉，含着轻蔑，冷眼看着她垂死挣扎。
　　一时间，她仿佛又回到当初在东华时，被人欺□□骂，身旁人也是如今这样，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看热闹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那时有钟楚救她，可现在呢？
　　从钟楚对她态度中，贺玉就能看清安雁清在她心中的分量。单从表面的证据来看，这一次明显错在她。
　　钟楚不会帮她，况且钟楚和钟家，已经站到她敌对面的安雁清那里，她们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贺玉飞速思考对策，逐渐意识过来。助理不开口还是好的，只要她开口，贺玉毫不怀疑，她必然要将责任，全都推到她的身上。
　　这时，安雁清突然开口，扭头对齐名说：“齐导，我想和贺玉单独谈谈。”
　　齐名不由皱眉：“她都敢对你暗地下手，如果真被她得手，威亚出现问题，你今天恐怕性命堪忧。现在你跟她单独交流，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凶器？会不会突然发疯，直接冲你动手？”
　　话下之意，对贺玉的厌恶和防备不加掩饰。
　　贺玉的脸色更白了，她的身形本就纤弱，此刻配合着毫无血色的面容，更是虚弱到仿佛风一吹就能刮走。
　　可经过如今这一遭，她在众人心中与蛇蝎美人无异。再柔弱无辜的模样，也无法冲淡众人对她心狠手辣的手段的忌惮。
　　这可是性命问题啊！
　　私底下的矛盾归矛盾，再深的矛盾，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要人的身家性命。
　　一旦上升到生命安全，是个人心中都会生出寒意，对这种行事毫无顾忌的人敬而远之。
　　贺玉的泪涌了出来，热泪打湿她颊边发丝，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
　　她浑身失了力气，一一扫过周围人的脸，目光哀求，凄切道：“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安雁清神情平静，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对齐名重复道：“我的经纪人也留下，我们两个人都在，总不至于制不住她一个小姑娘。我想和她谈谈，齐导，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
　　齐名眉头的印痕更深，什么是让他满意的结果？女一侥幸无事，可女二显然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女二的戏份不少，眼看着拍摄进度已经接近尾声，倘若再度换人，又要空耗几个月时间。
　　剧组开机的每一天都在烧钱，何况再拖下去，他们甚至可能赶不上送奖的时间。
　　除非......
　　齐名心中一动，深深注视安雁清片刻，见她态度坚决，便道：“我已经报案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他又挥手。招来两个女性工作人员：“搜搜贺玉身上，看有没有危险物品。”
　　他的性子谨慎，生怕贺玉身上藏着凶器。怕她真对安雁清恨之入骨，宁可把自己折进去，也要将安雁清送进地狱。
　　他已经丢了一个女二，可不能再折进去一个女一号了。
　　贺玉表情空洞，没有反抗，任两个女工作人员拉着她进衣帽间。
　　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两手空空，轻轻摇头。确定她身上没有凶器，齐名这才对安雁清说：“我们先去其他房间，你们谈吧。”
　　安雁清颔首道谢，齐名转身的时候，又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当着房间里这么多人的面，什么也不好说，关门离去。
　　房间内静了下来，偌大的房间，只剩安雁清、周启东和贺玉三人。
　　安雁清注意到贺玉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不知是感觉深深受辱，还是因为过度恐慌。她面色惨白，比她的助理刚才的模样还难看。
　　安雁清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在沙发上。
　　贺玉似乎这才回来神来，她已经撑不住自己那层伪装的人设，眼神涣散，视线勉强落在安雁清脸上：“不是我做的。”
　　她再一次重复。
　　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心神失守，沉浸在什么负面情绪中无法自拔。
　　安雁清在她旁边坐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声问：“你见过金书意吗？”
　　听见这个名字，贺玉瞳孔猛然放大一瞬，眸光微颤。
　　随即她垂下脑袋，避开安雁清的打量，双手交缠，低声道：“没见过。”
　　周启东在安雁清和她说话之前，就已经拿着设备，在整个房间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录音和偷拍等东西后，这才在安雁清身旁站立。
　　他没有像安雁清一样坐下，健壮的身躯沉默立在她身后，像是无言的守护者，虎视眈眈盯着贺玉，给予她的心理压迫不是一般的大。
　　安雁清立刻说话，她的姿态与贺玉的紧张完全不同，手肘慵懒搭着沙发扶手，投来的视线并不犀利，却让她感受到远比周启东更深的威胁性。
　　“贺玉，我们时间不多。我也没精力跟你耽搁，我希望你跟我实话实说。”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不热，房间内没开暖气，寒意刺骨。
　　贺玉额角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汗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嗓音的震颤：“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也知道她是谁，但我真没见过她。”
　　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越多，越容易出现错漏。
　　她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解释表明自己的态度外，便不再开口了。
　　但既然还愿意解释，就说明她不是完全抗拒的态度，仍留有交流的余地。
　　安雁清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依然是淡然自若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贺玉，你刚才说，你调查过池欢，所以你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你通过池欢，进而知道金书意是她的女朋友，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可金书意只是一个小人物，毫不起眼，与池欢的案子也毫无关联。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一个看似完全置身事外的小人物？”
　　贺玉低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握着，一言不发。
　　安雁清冷然抛出一颗炸/弹：“因为她曾在你面前出现过。”
　　她说到这儿，贺玉焦急睁大眼睛，身体猛地前仰，正欲急切反驳。
　　安雁清唇角上扬，声音突然多了一丝笑意，在她开口之前，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贺玉，你不用着急反驳，你猜，是谁把金书意送到你面前的？”
　　相较而言，东华那一帮人中，最了解安雁清的，除了钟楚，就是贺玉了。
　　贺玉的所有表情僵在脸上，半晌，她狠狠咬了下唇瓣，愤恨道：“安雁清，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是不是？你就等着我往你的圈套里跳呢！”
　　安雁清双手交叠，淡声道：“恨我的人不少，但对我深恶痛绝、恨之入骨，恨我恨到罔顾法律法规，想要我性命的人，也就这么寥寥几个。”
　　若说先前贺玉心中惶恐居多，到这会儿，已经完全被安雁清勾起，自己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恨意。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一抹血色。这抹嫣红不但没有让她恢复正常，反而使她的神情显得更加奇怪。
　　“安雁清，谁让你张狂自大，树敌无数。那么多人讨厌你，难道你就从来不会反省一下自己吗？”
　　安雁清语气平静：“我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她们讨厌我，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贺玉思绪一滞，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安雁清在东华时，虽然性格骄傲张狂，难以接近，但她一直在专注自身，专注学业。
　　她没有蓄意惹过麻烦，不拉帮结派，也没有欺压过任何人。她好好上学上课，全都是麻烦接踵而至，主动寻上她。
　　“池欢是第一个麻烦，我忍了她几年之久，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果然，听说我和老爷子关系越来越近，老爷子有意让我和钟楚结婚的消息，幕后之人就再也忍不住，让池欢对我下手。”
　　贺玉先前那股怒气刚升出来，就在安雁清的三言两语下泄劲儿了。
　　她张了张嘴，颓然重复：“池欢的事情，与我无关。”
　　安雁清接着道：“池欢失手，我和钟楚领证之后，钟家人一直派人明里暗里保护我们，她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时机。而且，她想杀我归想杀我，却不想将自己也折进去。”
　　“她不是行事无所顾忌的疯子，她要保全自己。就算要动手，也得把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贺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希望之火猛然从心底烧了上来。
　　安雁清的话，仿佛在无形之中给了她一股力量，她疲倦的身体猛然坐起，一字一句道：“我如果要对你下手，才不会做的这么愚蠢。”
　　“就算你今天真的出事儿，当时剧组可能无暇调查。等后续他们腾出手来，我还是逃不开责任。”
　　安雁清淡淡一笑，轻飘飘道：“如果你今日得手，整个剧组必然大乱。”
　　“等他们回过头来，监控等证据，或许早就被你销毁。晚了一步就是晚了一步，谁也查不出来是你让人动的手脚。”
　　显然，贺玉的这个解释说服不了她。
　　贺玉紧紧皱眉，竭力保持冷静。局面形势对她太不利了，口说无凭，她根本拿不出自证的证据。
　　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助理将所有事情往她身上一推，以她和安雁清众所皆知的糟糕关系，这个黑锅她绝对跑不掉。
　　安雁清已经掌握了话语权，她现在走投无路，只能跟着她的节奏来。
　　贺玉沉沉吐出一口气，松开交握的双手，颓然无力道：“我是见过金书意，但池欢的事情，这次的事情，都不是我做的。”
　　安雁清揉了揉眉心，神情倦怠：“贺玉，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遮遮掩掩？金书意明明白白跟我说过，池欢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谁。”
　　她的身高超过贺玉，两人同样是坐着，她瞧她的眼神，却像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她含笑道：“她说的名字，可是你啊，贺玉。”
　　贺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瞬间站起身来，控制不住脱口而出：“我没做过这些，这都是陷害！”
　　电光石火间，她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的助理被人当场抓个正着，就算她成功得手，没有被人发现，事情一旦做下，定然会留有蛛丝马迹。”
　　“你如果出事，她得偿所愿不说，人命关天，这件事还会成为我的致命把柄，幕后之人可以借此，将我控制在手里。”
　　贺玉越想越想流畅，脑海中混乱的丝线得以重整。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思考，简直不寒而栗。
　　“金书意故意对你说出我的名字，又故意来找我谈合作。我的助理被那人收买，无论是不是由我指使，只要她咬死了是。我没有证据，有口难辩，无法来为自己脱罪。”
　　先前贺玉的慌乱，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条人命突然背在身上，纵然她颇有心机，毕竟从小生活在社会主义的光辉下，乍然听闻如此恐怖的事情，也不由慌神片刻。
　　此刻的毛骨悚然，则是为自己深陷如此恶毒的阴谋而不自知，产生出的无尽的后怕。
　　与她的惊惧交加不同，安雁清安稳靠在沙发上，冷冷打量着她的模样，一针见血指出重点：“你没有证据，你无法证明这些事情，不是你做的。”
　　金书意明白告诉她，她见过幕后之人，而那人正是贺玉。
　　她与贺玉的说辞完全相反，可贺玉压根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自己。
　　她仿佛陷入一个自证的怪圈，没有证据是她最大的软肋。可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又要如何去寻找证据，来证明自己没做？
　　这是一个悖论。
　　贺玉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一个可怕的阴谋，一不留神，可能就要将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这个后果如此严重惨痛，她根本承受不起。
　　她甚至连安雁清都说服不了，只能借着沙发扶手的力量，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力解释。
　　“不是我！我是很讨厌你，可我也不至于、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啊！”
　　安雁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陡然笑开。
　　她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漂亮的眸子盛满笑意，语气温和至极：“贺玉，你既然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呢？”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顺着窗户吹进的冷意，裹挟着冰冷寒意，一路刮进贺玉心底：“十年前，你做错的那件事，让你后悔终生。让你这么多年过去，仍然守口如瓶，不敢对任何人提及。”
　　“哪怕我和钟楚决裂，你甚至不敢让她知晓你的心思。这些年默默陪在她身边，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从不敢稍微越界半分。”
　　贺玉面上的血色完全褪去，苍白如纸。她僵硬低头，呆呆看着安雁清的脸。
　　仿佛她口中每一个轻缓的字眼，都是一柄伤人的利箭，精准无误地插在她心口。
　　“你已经做错了一次，险些害了她的性命。时隔十年，你居然为了自己从前的错误，还要再度犯下另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吗？”
　　贺贺紧紧抿唇，整个人像是化成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双腿牢牢扎根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捏着你的把柄，你害怕自己的错误被钟楚知道，被钟家知道。可老爷子待你不薄，贺玉。”
　　“无论钟家还是钟楚，庇护你这么多年。你借着他们的帮助，在贺家一步步站稳脚跟，又得到了不少利益。”
　　“你来到《东风》剧组，经过钟家的推荐。如果你这个女二出现问题，导致整个剧组的进度延迟。齐导跟老爷子的情谊再深，这次恐怕也得在心里狠狠记他一笔。”
　　威亚倘若出问题，安雁清这次非死即伤。刚从生死面前走一遭，她面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一贯的冷静淡然，甚至不如周启东那样情绪外露。
　　只是面对贺玉的硬撑，她没有耐心跟她多纠缠下去。
　　“你可以自私自利，闭口不言，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但做错了的事情就是做错了。正如你所说，任何事情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做过的，就不可能永远瞒得住。”
　　安雁清自始至终掌握了话语权，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下来，一层层击溃了贺玉的心防。
　　“钟楚、老爷子和钟家，都对你有恩，你能走到今天，脱不开他们的庇护。你不报恩也就算了，还要帮助钟家的仇寇吗？”
　　“况且，你觉得背后那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是想利用利用你？”
　　安雁清轻笑一声，笑里夹杂着数不尽的嘲讽，她平静注视着贺玉的脸，缓声道：“贺玉，你也不是个孩子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天真？”
　　贺玉浑身发抖。
　　沉默许久，她低声道：“我跟你的不和人尽皆知，我有足够的理由做下这些恶事。她早就选择了我来当这个替罪羊，为她顶罪。”
　　那背后之人要的不仅仅是利用贺玉，她要的，是自己干干净净置身事外。她要的，是贺玉替她背负自己的全部罪名，要贺玉为她牺牲自己的后半生。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想掺和这些是非麻烦中，假装一切都看不到。可你早就被拉入局内，你以为你还能逃得过吗？”
　　安雁清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漩涡拉着贺玉不断下坠，下坠。一直坠入到十年前，坠落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逃不开的。你拼命隐瞒的那些事情，迟早会大白天下。但你现在至少能选择，跟她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这一次，选择站在我、站在钟楚和钟家这边。”
　　“贺玉，希望这次，你不要再选错了。”
　　贺玉自然是讨厌安雁清的，她讨厌这个抢走了钟楚对她的注意力的人。
　　即使她们有着相似的原生家庭，即使她们有些类似的经历，即使她们才是真正的同类人。
　　她如此敏感纤细，敏锐觉察出钟楚对安雁清的特别和不同，其下暗藏着让她嫉妒发狂的情愫。
　　钟楚只是把安雁清当成朋友吗？
　　贺玉对钟楚对待朋友的态度，再熟悉不过了。她已经算是钟楚第一个、也最重要的朋友，可钟楚对她，与对安雁清的方式截然不同。
　　说要这份不同，具体体现在哪里，贺玉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钟楚对待安雁清的特殊之处，又好像处处都能体现出来。
　　安雁清带给贺玉威胁性太大，让她既不安又恐惧。她生怕总有一日，安雁清会将钟楚，彻底从她身边夺走，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这个越来越近的未来。
　　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钟家。
　　钟老爷子对钟楚的病态的看重，在这些年贺玉与她的交往中，察觉出来一些端倪。
　　她将安雁清的事情捅到钟家去，果不其然，之后某天，她看见钟家的车辆，悄无声息带着安雁清前往钟家老宅去。
　　过程在她的意料之中，奈何结果却远不尽人意。
　　她忽略了、也是东华所有人都忘记的，安雁清的家世。
　　安雁清怎么说都是安家人。
　　安家和钟家……毕竟是世交。
　　在钟老爷子的书房里，安雁清与这位精神矍铄的钟家掌权人，进行第一次交锋。
　　钟老爷子安稳坐在书桌后，手上厚厚一叠资料，记录了安雁清时至今日的全部人生经历。
　　而年少的安雁清站在书桌前，在他冰冷锋锐的眼神下脊背笔直。骄傲的女孩不偏不倚与他对视，眼神冷静坚定，没有丝毫游移。
　　老爷子掀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纸，刻板严肃的神情给人的压迫感极强，沉沉道：“那老家伙的孙女啊。”
　　安雁清这才微微垂首，礼貌唤道：“钟爷爷。”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都知道彼此是谁，想必，我也不用再你对做自我介绍了。”
　　老爷子话说的轻松，语气仍然冷肃。安雁清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纸上，冷冷道：“你之前在别的学校，为了转入东华，掐着你弟弟的脖子，逼着你父母给你办了转学手续。”
　　“安雁清，你为什么非要去东华？”


第57章 
　　安雁清神色不变, 淡淡道：“他做下的那些混账事，您不会不知道。”
　　“我一直忍着他, 最后突然爆发，一起清算旧账，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什么样的孩子。父母不重视女儿，相对而言，弟弟也不可能尊敬姐姐。
　　安老爷子看不过眼两口子对女儿的忽视，将安雁清接在身边养大。那是安雁清难得快乐的少年时光。
　　但爷爷的身体不好，他没能等到护着安雁清长大，就已经命若悬丝。
　　他在医院常住, 弥留之际，钟老爷子带着小钟楚来探望自己的挚友。
　　安父安母都被安老爷子赶出去，房间内只有安雁清陪在他身旁。
　　她站起身来，注意到安静握着爷爷手的小钟楚。对方也正在好奇打量着她。
　　安老爷子虚弱睁眼，脸色苍白如纸。一向严肃刻板的脸, 如今也像失去水分的橘子, 皱巴巴的, 丧失了生命力。
　　他先是看了眼老友, 又看向他身旁的钟楚，总算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楚楚原来已经长这么大啦？你这个老家伙可要把她照顾好。”
　　钟老爷子紧绷着脸“嗯”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好。
　　但没有让钟楚避开, 他拉着钟楚，小心将她望病床前推了推：“楚楚，叫安爷爷。”
　　钟楚不怕生, 脆生生叫了一声。
　　安老爷子仔细端详她的模样，从两人出现后, 他的面色明显好上不少，笑容也逐渐从生硬转为自然：“楚楚和她奶奶，长得可真像啊。”
　　有那么一瞬，安雁清从旁看着，看见陌生的老爷爷神情难看，额上青筋突出，仿佛想直接抬手，给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家伙一拳。
　　但他什么也没说，沉沉盯着他，一言未发。
　　安老爷子的喘气声很重，伴随着几人进来，他的精神头仿佛慢慢好了起来，面上竟多了丝红润：“让孩子们先出去玩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钟老爷子这才动了动身体，垂着眼睛，轻轻拍了下钟楚的肩膀：“去吧，和姐姐在外面玩会儿。爷爷等会儿就去找你。”
　　接着他抬头，看向安雁清。
　　两人四目相对，安雁清没有被这个威严冰冷的老头吓到，不闪不避与他对视。
　　钟老爷子惊异她的胆大，自来除了钟楚，旁的孩子一见到他的模样，就会被吓得退避三舍。
　　也正因如此，安雁清清楚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及眼中的热泪。
　　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楚楚很乖的，不用担心，麻烦你先带着妹妹出去玩会儿。”
　　安雁清轻轻点头，握住钟楚的手。
　　钟楚歪头看她，又看向自己的爷爷和床上的老人，跟着点头：“我很乖，很好带的，姐姐不用担心麻烦。”
　　童言稚语，乖巧可爱。
　　钟老爷子背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病床上的安老爷子跟着笑了，目光眷恋不舍，一直跟着钟楚消失在房门外，这才收回目光。
　　他又重重喘了口气，喘息声很重，像拉风箱般呼呼作响。钟老爷子勉强移步，满脸嫌弃，纡尊降贵地在他病床前坐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长话短说。”
　　他话一出口，钟老爷子就皱起眉头，不悦道：“少说浑话，别咒自己。”
　　安老爷子勉强一笑： “我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等我一死，恐怕守不住安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咱们自己人。”
　　“老家伙，你不用顾虑和我这么多年的情谊。如果安家注定留不住，那你就把安家拿到手吧。比起给别人，那还真不如给了你。”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钟老爷子的痛点，他登时大怒，用力拍开他颤颤巍巍的手，疾言厉色斥道：“你个老混账，觊觎我妻子这么多年，我跟你有个狗屁情谊！”
　　安老爷子便又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风呛进肺管里，又捂着胸口，痛苦咳嗽半天。
　　他艰难抬手，制住钟老爷子按铃的手。透过朦胧的泪光，浑浊的眼睛看到这老家伙怒意已散，满脸担忧慌乱：“没事儿，没事儿。”
　　安老爷子从前是个不苟言笑、孤傲冷僻的人，今日笑的次数，可能比这几年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他艰难道：“人不是圣人，感、感情这东西，哪儿是人能控制得住的？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儿，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么多年来，我向来避弟妹避的远远的，我问心无愧，可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儿。”
　　钟老爷子面沉如水，眼神跟刀子一样，狠狠剜了他一眼，难得刻薄道：“天不怜人，让她早早去了。”
　　“如今你又死在我前头，到了地下，如果见到她，希望你也谨记着她是你弟妹的身份，少动什么歪心思。”
　　安老爷子又是一阵虚弱的大笑。
　　等他停下后，面上的红润渐渐消散了。面色黑灰，回光返照带来的少许精力很快失去，虚弱加倍反噬回来。
　　刚刚他还有力气，去握旁边人的手，这会儿，他已是连睁眼和张口的力气都快丧失。
　　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若不是尚能看到胸膛轻微的起伏，恐怕任何人都会将他当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哥哥啊......你记住我说过的话。安家，如果真的要死，那也得留给咱们自己人，绝不能便宜了外人。”
　　钟老爷子用力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嗓音嘶哑，声带像是被砂砾磨过，几乎要渗出血来：“好。”
　　安老爷子又费力扭头，看向病房房门方向，断断续续道：“我孙女，她、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了，生在这样的家庭。爹不疼娘不爱的，有了弟弟，就不把她当人看。”
　　“我不如你，我没有教好孩子。我跟他妈妈没有感情，他妈妈不让我插手教养孩子的事情，我也就对他毫不上心。都怪我，是我的错，可惜这份恶果，偏要被我无辜的孙女吞下。”
　　“爹没种，教出来的带把的小混蛋也没种。我这些年身体废了，孩子大了后，就管不住了，只能暂时把小清先接在身边养着。”
　　“但我一走，她又要回去那个鬼地方。没了我，小清以后的日子，恐怕艰难啊。”
　　钟老爷子哑声道：“你放心，我和钟家会替你看顾好她。”
　　安老爷子勉强摇头，“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这小家伙性子刚烈，我怕她受欺负，又找人教了防身的本领。她在这一道上天赋异禀，我怕、怕她会一时冲动，走上歧路。”
　　“以她爸妈的混账性子，没了我在中间做维系，她迟早要和家里决裂。但暴力手段不可取，一不留神，就会将自己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钟老爷子回忆着刚才那小家伙冷静的神情，迟疑道：“那小家伙沉稳冷静，看着不像是个冲动的性子......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那儿子和儿媳，都是没脑子的。他们是小清的父母，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
　　“你钟家身为外人，插手他们的家事，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他们还会觉得你瞧不起他们，反过来怨怼你。”
　　安老爷子越说语速越慢，声音越低，面上的灰白逐渐蔓延。
　　钟老爷子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滚烫，试图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给他一些温度：“你别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安老爷子思来想去，仿佛也释然了，末了，缓缓道：“如果她有麻烦，向你求助，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到底是她自己的路，我再操心，她自己的路，以后还是只能她自己去走啦。”
　　门外，安雁清安静立在门口。
　　钟楚对里面的谈话内容不感兴趣，趴在走廊的窗台上，被外面飞舞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她看了会儿，回头看安雁清：“姐姐，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安雁清盯着自己脚边的地板缝，停了一瞬，慢慢道：“听不懂。”
　　钟楚噢了一声，对她的话毫不怀疑。她又问：“姐姐，那我们还下去玩吗？下面有好多蝴蝶呀。”
　　安雁清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从房门前移开。
　　她走到钟楚身边，与她并肩看下面花园里的风景：“你很喜欢蝴蝶吗？”
　　“蝴蝶很好看，”钟楚侧首望向她，小姑娘漂亮的脸颊显得忧心忡忡，“感觉姐姐不太开心，看见漂亮的风景，漂亮的动物，姐姐或许就能开心些了。”
　　安雁清微微一怔，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小姑娘的模样。
　　“可惜蝴蝶很怕人，一靠近就飞走了。不过没关系，下面有很多好看的花。我可以给姐姐摘一朵漂亮的玫瑰，送给姐姐，希望姐姐可以开心起来。”
　　小姑娘阳光明媚的笑容，驱散了安雁清心头笼罩的沉重的阴霾。
　　她实在没有心情玩耍，但不想影响小姑娘的心情，正要拉着小姑娘下去。
　　从没有合拢严实的房门内，隐约传来爷爷虚弱的声音：“你把她们两个小家伙叫回来，再让我好好看看小清吧。”
　　他停顿了下，嗓音低哑无力，又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希冀：“......让我在最后，好好看一眼楚楚。”
　　安雁清停住步子。
　　钟楚的手机响了，果然，钟老爷子声音沙哑，带着深深地疲倦，让她们两人赶紧回来。
　　安雁清下意识往房门走去，恰好听见钟老爷子哽咽着说：“楚楚的身体很差，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钟家倾尽全力，找遍了各种方法，都查不出她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敬慎和婉怡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她是我们整个钟家的掌上明珠、精神寄托。”
　　“可恨我一辈子没做过坏事，经常做慈善救济，没想到老天竟然这样对我。让我空有钱财，却永远无法留住这两个我最爱的人。”
　　小姑娘落后一步，听不到房间内的对话。
　　安雁清下意识侧首，望着她娇艳如花的面容，阳光明媚的笑意，久久无言。
　　这是安雁清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去，她表面没有表现出什么，心底的痛苦一直折磨着她。可对钟楚来说，或许早已见惯了生死，这种痛苦折磨才是她的常态。
　　谁能想到这个如花般绚丽璀璨的女孩，会是将死之人？
　　她自己承受着死亡的沉重压力，却还能注意到她的心情。
　　钟楚问：“姐姐，你在哪里上学呀？”
　　她似乎能感受到安雁清的难过，努力帮她转移注意力，缓解她心底的痛苦。
　　安雁清说了名字。
　　钟楚像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忧愁道：“我在东华，不知道你听过这个学校没有？”
　　“看来我今天没机会送给你玫瑰了，如果你以后来东华上学的话，我就能给你补上啦。我们东华有一大片玫瑰花墙，花开的时候，特别特别漂亮。”
　　她说到这儿，神情黯淡了些，补了句：“可惜我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常去学校。不是每次过去，就能刚好碰到玫瑰盛放的花期。”
　　“东华？”安雁清轻轻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有机会我会去的。”
　　钟楚喜笑颜开：“好哦，那到时候，姐姐你千万别忘了来找我。”
　　安雁清说：“好，我记住了。”
　　钟楚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安雁清与她在医院里的那些玩伴不同，所以她没有画下这个姐姐的模样。
　　钟老爷子离开这里后，情绪一直低落，更没有跟她解释房内两人的身份。
　　后面钟楚历经大病小病，病魔一直折磨她的身体。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很快遗忘在无尽的痛楚中。
　　直到她第一次见到安雁清后，才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原来曾见过她。
　　她画下了玫瑰花墙下的少女，将这份缺失的记忆，重新填补完整。
　　她没有送出那朵花，但安雁清小心将花瓣风干，把玫瑰花瓣夹进她的画册里。将这份美丽的礼物，与时光一同定格在美好的那天。
　　钟老爷子没想到她费尽功夫进来东华，只为履行和钟楚的约定。
　　他看着安雁清，怔怔出神许久。
　　东华学费昂贵，安家不是出不起。只是他们不愿为安雁清花费这份心力。
　　姐姐不受重视，同时又过于优秀，衬得娇纵的弟弟越发无能，弟弟对她又妒又恨。
　　他擅使污蔑的招式，让父母对安雁清的看法更加恶劣。安雁清自来懒得搭理家人的态度，更无视他那些孩子过家家的阴谋诡计。
　　直到这次，安雁清突然一朝爆发，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彻底震慑住了安家人。
　　她顺理成章进入东华。
　　钟楚不知道自己见过的那位姐姐的身份，自然不知道东华对安雁清来说，并不算是个好地方。这一切都无所谓，只是，人都是会变的。
　　她们已经慢慢长大成人，失去了爷爷的庇护，安雁清的性格，在安父安母多年的磋磨下发生改变，攻击性更加外露。
　　钟楚同样因无数次在死亡线上挣扎求生，眼睁睁看着小伙伴们一个个死去，诞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和恐惧，以在外人面前的娇纵，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两人的性格，都渐渐与小时候不同了。
　　初见时，安雁清控制不住发散思维，盯了她片刻，忍不住在心中叹气：钟家把我那个乖巧可爱的妹妹弄哪里了？
　　初次交锋并不愉快，好在，后续两人都有意进行妥协退让。双向奔赴之下，伤人的棱角和尖刺，都被收敛回去。
　　她们果然很适合做朋友。
　　可钟老爷子觉得她太过危险，他一直有遵循挚友临终前的嘱咐，明里暗里观察着安雁清。
　　他了解她这些年的所做作为，知道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知道她对父母感情的凉薄。
　　她身边的麻烦不少，但她甚至无需向外界寻求帮助，自己就能解决自己遇到的大部分麻烦。种种情况都表明，这头狼崽子锋芒毕露，攻击性很强。
　　她是老爷子欣赏的后辈，有能力有手腕，该下狠手时绝不心软，但她不适合做钟楚的朋友。
　　钟楚太单纯了。
　　钟老爷子不想让任何一头危险的狼，靠近钟楚。
　　即便她是钟老爷子挚友的孙女，是自己过命的兄弟，临终前，想过要托付给她的女孩。
　　安雁清反问道：“我只是自保而已，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不想继续待在那个有弟弟的学校，想远离让她感觉压抑的家庭和家人，离开那些备受歧视的地方。
　　这个答案，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钟老爷子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她一如既往冷静，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理智。
　　若不是他看着她一步步长大，知道她过去的所有经历，清楚她的性格，单看外表，谁能看出她是如此危险的人？
　　钟老爷子仔细审视她半晌，缓缓问：“你是为楚楚来的？”
　　安雁清微微皱眉。
　　“你行事一向有目的，原来的学校中，你弟弟虽然是个麻烦，可他对你来说，完全不成威胁。你突然转来东华，这里肯定有你的目标。”
　　“这么多年过去，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你居然还记得楚楚？”
　　安雁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非所问：“按理说，我现在不过是和钟楚的交集稍微多了些，甚至还没有达到朋友的地步。”
　　“这种程度的交往，说是普通同学的关系也不为过。您找我找的这么快......”
　　她问：“有人向您告密？”
　　钟老爷子面色沉沉，他一言未发，面前的女孩便已经猜出了真相：“是贺玉？”
　　钟老爷子不由自主握住拐杖把手，他对她的欣赏归欣赏，不妨碍他对她的忌惮。
　　特别是事情涉及钟楚，他总要踟蹰再踟蹰，谨慎再谨慎，完全没了从前的雷厉风行。
　　“你如果不跟我说实话，我不敢再将你这样一个隐患，留在她身边。”
　　安雁清看了他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是为钟楚而来。”
　　钟老爷子用力握紧扶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额上青筋直冒，只恨不得起身，一拐杖敲在面前这小混蛋身上。
　　“好你个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来者不善！你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的觊觎我家的人，小的也不怀好意。”
　　安雁清不由沉默一瞬，瞅着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叹息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当初听说，她的身体不太好。我在安家得不到更多消息，就想过来亲眼看看，她如今的状况。”
　　她沉吟片刻，回想自己进校到现在打听到的消息，和见到钟楚后她的模样，作出评价：“虽然看着有点病恹恹的，但精神头似乎一直很不错。”
　　至少跟她争抢的时候，那叫一个精神抖擞活力四射。
　　钟老爷子脸色铁青，明明从进来到现在，安雁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觉得她越来越碍眼，看她哪哪都不顺眼。
　　“普通同学的关系？”他冷笑，重复安雁清刚才的话：“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年轻的时候，同样性情暴烈如火，如今年纪大了修身养性，性子磨平不少。倒是在眼前这个家伙面前，又难得重温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脾性。
　　他想指着她的鼻子，好好痛骂这个小混蛋一顿。
　　楚楚前头还在为她跟自己生气，他那么乖的孙女，为了她与自己据理力争。钟楚哪儿为旁人如此上心过？
　　他一时为安雁清觊觎自己的孙女愤怒——虽然她的初衷，他能看出来，确实没有旁的心思——一时又为这小混蛋不识好歹、楚楚对她如此上心，在她这儿，居然只能换来一句普通同学的关系而不平。
　　安雁清大概明白他的复杂心情，看他的眼神多少带了点无奈。
　　她轻轻叹气：“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钟老爷子冷笑：“我有这个能力，我不讲道理，你又能拿我怎样？”
　　安雁清毫不犹豫道：“那我就去找钟楚告状。”
　　钟老爷子的拐杖飞了出去，这回儿是真的摔到她脚边了。
　　地上铺设的有地毯，沉重的拐杖挟着的那股冲势，被厚重的地毯进行缓冲。稍微弹了一下，便停住不动了。
　　老爷子气归气，到底没有失了理智，拐杖掷下的位置距离安雁清很远，不会伤到她。
　　安雁清将拐杖捡起，双手递到他面前。
　　姿态恭敬，话却带着些无奈：“您消消气，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虽然看似是退步，倒显得他这个长辈无理取闹，故意折腾她这个不懂事的后辈一样。
　　钟老爷子冷哼一声，从她手里接过拐杖，毫不客气撵她离开：“楚楚快回来了，估计一回来就要来找我。你赶紧离开，别让她撞见你了。”
　　“您叫我过来，就是问这些事情？”安雁清惊讶扬眉：“可是问题还没解决呢。”
　　钟老爷子无情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安雁清卖力推销自己：“钟楚身体比从前好了很多，以后来学校的次数恐怕不少。”
　　“在学校这种地方，几个健壮的保镖随时跟在她左右，旁人都不敢靠近。搞得这么特殊，无法让她体验到正儿八经的学校时光。”
　　“我武力值很高的，我可以代替保镖保护好她。而且我们身为同学，我跟在她左右，一点都不惹眼。”
　　钟老爷子拄着拐杖，不由陷入犹豫。
　　安雁清说得没错，与她的危险性相对应的，是她强大的武力值。在校园里，面对那些毛都还没张齐的孩子。就算有什么突发事件，她确实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好钟楚。
　　另一方面，安雁清本身的危险性，又让他迟迟下不定决心。
　　可这家伙是他老友的孙女，真真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这么多年暗地里的关注，他对她的欣赏日渐增多。要说对她没有半点感情，那也不至于。
　　安雁清看着他踟蹰不决，忍不住感慨：“您为钟楚，可真是殚精竭力啊。”
　　钟老爷子冷冷瞧着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可是我孙女。”
　　已经到下课的时间点，钟楚马上就会回来。安雁清见状也不再耽搁，准备告辞离开。
　　她的动作沉稳自然，在以严厉著称的钟老爷子面前，对他的态度，好像跟自己的亲爷爷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在今天谈话的全程中，钟老爷子都没有从她脸上，看出过半点对自己的畏惧。
　　推门之前，她似乎想到什么，脚步稍顿，扭头看向他：“别人家的亲人，也都是这样对待孩子的吗？”
　　钟老爷子一怔，脑海中所有关于她和钟楚的关系的纠结，暂时烟消云散。他不由想起安雁清这些多年来的经历。
　　她只在安老爷子膝下，才短暂享受过一点关于家庭的温情。可惜她的爷爷去的太早、太突然了。
　　从那之后，家人在她眼里，只是伤害的代名词。
　　钟老爷子无言以对。
　　她朝他轻轻一笑，道别离开。
　　没有得到答案，她并不介意。似乎只是刚好想起这个问题，随口问了这么一句。至于结果如何，她其实毫不关心。
　　在她身后，钟老爷子阖上眼睛，握着自己的拐杖。
　　过了很久，直到钟楚上楼的脚步声传来。
　　他才沉沉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第58章 
　　安雁清成功通过老爷子这关。
　　之后的日子里, 就算老爷子让人驱赶，安雁清也总能想到办法。灵活避开保镖们的拦截, 出现在钟楚面前。
　　只要当着钟楚的面，保镖们就不好当真撕破脸皮，强行将安雁清赶走。否则，这不就是离间小姐和家里人的感情吗？
　　有钟楚的一意孤行，安雁清的固执，加上老友的感情横隔其中，钟老爷子对安雁清那点微妙的、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怜惜。
　　最终，他便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观事情发展。
　　安雁清身边的麻烦确实不少, 但她都处理得很好。她和钟楚越走越近，剩下那部分与她作对的人，很快也偃旗息鼓。
　　唯有两人是例外。
　　贺玉没料到，安雁清居然真能通过钟老爷子这个守关boss的考验。她眼睁睁看着安雁清没了钟家的阻碍，和钟楚越走越近。
　　她没有就此放弃, 在不甘和愤怒的驱使下, 想起了另外一人。
　　钟楚是何等优秀, 出众的能力, 漂亮的脸蛋，得力的家世，让她成为整个东华学生趋之若鹜的存在。
　　可惜星月遥不可及, 高高悬在天边，有钟家人的严防死守，没人能真正摘走钟家这朵珍爱的小玫瑰。
　　要说在整个东华, 最恨安雁清的人反而不是贺玉。她清楚自己和钟楚之间的隔阂犹如天堑，钟楚只将她当作朋友对待, 没有任何其他层面的感情。
　　这些她能看出来，旁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正因如此，她跟在钟楚身边数年，除了初时受到的打压外，发现她不具备威胁性，那些人对她不感兴趣，投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逐渐散去。
　　安雁清则不同，她给人的威胁性太大了。钟家的默许、钟楚对她的特殊态度，无一不说明她的独特性。
　　所有人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我不行？
　　安雁清背后没有安家的庇佑，她相当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学生。除了成绩优异外，她有哪点儿，比得过这些家世傲人的天之骄子们？
　　凭什么这样的她，可以得到钟家的承认，而她们却不行？
　　旁人会在钟楚的警告下退缩，但有一个人不会。
　　当初路梦华敢明目张胆对安雁清动手，安雁清与钟楚初见时，悬在房门上那一盆开水，倘若她没能及时觉察，恐怕就要当场进医院。
　　安雁清抢走了钟楚的第一，路梦华为了报复她，心狠手辣，足以证明她行事毫无底线，疯狂至极。
　　这件事查来查去，结果不痛不痒，她的一个手下给她顶了包。因为性质恶劣，学校给了退学处理。谁都知道是路梦华使人动的手，偏偏奈何不了她。
　　论家世，路家虽不如钟家，却也没差太多。她对钟楚的警告不怎么在意，反而钟楚的警告，钟楚对安雁清的看重，使她对安雁清更深恶痛绝。
　　她早已视钟楚为禁/脔，安雁清这个例外，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面对钟家的放纵，贺玉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她强忍不安，主动寻上路梦华。
　　两人一拍即合，贺玉身为钟楚的朋友，有名正言顺接近安雁清的理由。
　　虽然安雁清与她，都能明确感觉出对方对自己的厌恶。可这个身份，能让她光明正大接近安雁清，而不受人怀疑。
　　路梦华面对她的示好，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将安雁清晚上约出来。贺玉不知道她的计划，也不敢多嘴多舌，惹她生气。就算心中不安，也只能强行按下。
　　安雁清跟大部分学生走读的情况不同，她懒得回那个冰冷压抑的家里，夜晚和假期都在学校宿舍度过。
　　路梦华这天晚上没走，贺玉心中惴惴不安，她想找安雁清送去口信，没想到却被钟楚发现异常。
　　钟楚放学后，特意将她叫到一旁，拧眉肃声问：“你这一整天都心绪不宁的，又有人欺负你了吗？”
　　贺玉本就心中有鬼，闻言眸光一颤，双手下意识绞到一起。
　　在钟楚面前，她总是没办法心安理得说谎。
　　她抵不过钟楚的连番追问，贺玉隐去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只说是路梦华想找安雁清的麻烦，威逼利诱，让她替她给安雁清传个口信。
　　钟楚知道路梦华对安雁清的痛恨，也知道她都做下什么恶事儿。
　　没想到事到如今，在她警告过后，路梦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胆子，仍想对安雁清下手。
　　钟楚决定替安雁清赴约，并让贺玉暂时隐瞒安雁清，等到事情解决后，再让她知晓。
　　贺玉一时慌了神，几次三番阻止，奈何钟楚憋着气，对路梦华死缠烂打厌恶已久，铁了心想和她说清情况。
　　安雁清因为参加竞赛，放学后留在办公室内，参与学校组织的培训。
　　这时候时值深冬，天气很冷，钟楚没有立刻回家，顺手披上她的外套，给司机打电话，让他们稍等片刻。
　　冬天天黑的早，路梦华选择的那块地方，是一块没有围起来的湖。
　　小湖风景很好，周围没有路灯和监控，在其他季节，是小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今夜乍然降温，这片地方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钟楚到的时候，打开手机手电筒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她站在湖边，小心翼翼呵着热气，顺手回复安雁清的消息。
　　【姐姐，我明天想吃龙鼎记的糖果诶。】
　　【给你带。】
　　钟楚唇角刚扬起来，没开心太久，安雁清就说：【不能多吃，每天不许超过三个。】
　　钟楚唇角下落，不依不饶跟她撒娇：【姐姐，三个也太少了嘛，还没有尝到味道就没有啦。】
　　安雁清无奈道：【让老爷子知道我给你乱吃东西，老爷子会杀了我的。你再撒娇，一个都没有了。】
　　手电筒的光不亮，穿不透浓重的黑暗。钟楚专心回消息，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到，有道人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她身后。
　　她面朝湖面，背对着来路，低着脑袋看手机屏幕，又穿着安雁清的外套。
　　夜色深沉，遮挡了人的视野。
　　身后那人没发现她与安雁清不同的身高，看不到她的面容，更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余地。
　　劲风袭来，钟楚听见声音，来不及抬眼，整个人就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狠狠推进了湖里。
　　手机飞了出去，来自岸上的长竹竿，招招毫不留情，往她头上的致命之地扎去，直奔着要她的性命而来。
　　冬日，水温接近零下，钟楚不会游泳，下去就猛地呛了几口冰水。
　　湖面不深，可她被推下去的时候，完全失去平衡。胳膊撑不住水底，不过及腰深的湖水，如今竟可能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她想张口呼救，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咳嗽不止，呼吸在剧烈的挣扎中越发急促，更多寒冷的冰水朝她涌了过来，堵住她的喉管。
　　她在水中拼命摆动四肢，绝望挣扎，努力往水面上探去，还要注意破空的竹竿。
　　竹竿下手狠辣，每一下，都是朝着她脑袋眼睛这种致命的地方而来。
　　到处都是水，呛得她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发不出声。
　　有好几次，钟楚好不容易勉强稳住身形，又因为天色太暗，看不到凶器袭来的方向，被生生重新打翻进水里。
　　她呛了无数口水，喉咙和胃部火辣辣疼。水冰凉刺骨，她浑身的衣服湿透，带着她整个人沉甸甸往下坠。
　　钟楚一直在发抖，水灌进肺里，剧烈的灼烧感和撕裂的痛苦，几乎要摧毁她的理智。
　　手电筒那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的身形，让岸上的人得以招招直击她的要害。
　　眼见她的挣扎越来越弱，细微的呼救声微不可闻。那人便用竹竿刺进她的肩颈，强行将钟楚整个上半身往水里按。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钟楚无法呼救。冷水灌进耳道，大脑仿佛即将爆炸。她的手无法撑到水底，刚稍微浮起来一些，就被竹竿用力扎进水里。
　　竹竿的底部被人刻意削尖，尖端穿透厚厚的衣服，插进她的皮肉，每一下都是剧烈的痛意。
　　钟楚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拼命伸手，想抓住周围什么东西。可周围什么都没有，湖面光滑如镜，没有半点杂物。
　　她抓不到任何救命稻草，绝望的努力，仿佛只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四下一片死寂，除了她挣扎中拍打水花的声响，只有竹竿的破空声。一下一下，仿佛死神敲响的丧钟悲鸣。
　　钟楚大脑发昏，眼前出现重影，世界逐渐陷入黑暗，冰冷侵袭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发抖的手掌，似乎连五指的开合都控制不住。
　　模模糊糊中，钟楚看到竹竿又扎下来。犹如原始部落狩猎对战时，猎人手上杀人的长矛。
　　钟楚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力量，仿佛是最后爆发的求生欲。她这次没有躲避，大脑嗡嗡作响，身体丧失温度，眼前出现朦胧的幻影。
　　她只执着地、死死盯着朝自己脑袋捅来的竹竿。
　　她还不能死，她还要回去见爷爷，见安雁清呢。
　　如果是因为生病而死，生老病死，人之常理。她固然心有不甘，可无法违逆天道轮回。
　　倘若因为遭受人祸而死，这是个什么死法？
　　竹竿带着破空的风声，用力捅了下来。钟楚隐约听见自己的皮肉被扎穿，热血流出，顺着破损的肩膀滑落。
　　温暖的鲜血给冰凉的肌肤增加一些暖意，但很快又弥散在冰冷的水流中。
　　她抬起冻僵的手指，电光石火之间，紧紧抓住了这根竹竿。
　　杀人的利器，也有可能变成救命的稻草吗？
　　岸上人用力往回抽了一下，没有将竹竿从她手里抽出。
　　钟楚眼前漆黑，头晕目眩，肺部撕裂的痛楚越来越烈。她没敢有半分停顿，合拢冻僵的手指，顺着竹竿的力道往前游去。
　　岸上的人本能想收回竹竿，这一下给了钟楚机会。她被她的力道带着，往前游了部分距离。
　　可很快的，路梦华就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重新将竹竿往水下插。
　　她的反应太快，给钟楚留下的时间太少了。
　　钟楚下意识松手，手刚触碰到滑腻的岸边，又被这股力道用力推出去半米远。
　　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衣服吸饱了水，带着她往湖底坠去。
　　钟楚下意识抬头，最后一眼，模模糊糊看到天上积淀着浓重的乌云，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今夜无星无月，大地被黑暗笼罩。这起发生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湖里，一桩不起眼的谋/杀案，可能就这样，轻飘飘带走了她不起眼的性命。
　　反正这么多年......她的性命也是钟家一次次强行从阎王爷手中救下的。爷爷会为她难过，可是没了她，父母总算可以下定决心，重新再要一个孩子吧？
　　一个……健康的钟家继承人。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没了她这个拖累，钟家或许会更好。
　　安雁清会为她难过吗？
　　钟楚的泪和湖水融在一起，她已筋疲力尽，呆呆睁眼。看着竹竿继续刺下来，却没了躲避的力气。
　　在她的意识逐渐消散时，那朝她眼睛而来的竹竿，被猛然撞飞出去。
　　紧跟着，是一道身影倒地的沉闷声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钟楚！”
　　钟楚听见安雁清急切短促的叫声，她的嗓音颤抖，下一秒，她毫不犹豫跳进寒冷刺骨的湖水里。
　　她摸索到她的身体，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背在背上。
　　安雁清的身体很暖，脊背坚实。她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力道更重，犹如铁铸，却给钟楚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
　　钟楚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浑身上下冰冷僵硬，无处不痛。她的手背被安雁清搭在胸前，她背着她，轻而易举一跳，就将她从先前险些要了她性命的湖中救了出来。
　　寒冷的冬天，安雁清额角全是水珠。不知是汗是泪，抑或是湖水。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没办法给她换上干燥的衣服。她背着她，快速奔跑起来。
　　钟楚意识涣散，勉强睁眼，看到安雁清紧绷的侧脸。
　　她的唇紧紧抿着，唇上还沾着水珠，泛青的薄唇控制不住颤抖。她的眼眶早已红透，眸中盈满泪水。额角青筋凸出，仿佛强忍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情绪。
　　打湿她的湖水分明是冰凉的，但液体被风刮落到钟楚的手上。不知是汗是泪，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肉。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是安雁清沉重的喘息。
　　她的嗓音嘶哑，吼声夹在风里，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钟楚，钟楚。别睡，我带你回家，马上就能到家了。”
　　没人能想到路梦华如此疯狂。
　　有安雁清跟在钟楚身侧保护，加上在人们的惯性思维中，只觉得学校是个象牙塔，就算遇到意外，也危险不到哪儿去。
　　大家都疏忽了，钟楚也没想过，居然真有人能坏到这种地步。
　　可如果来的不是她，安雁清能躲过去吗？
　　路梦华是个实打实的疯子，又有身份家世做依仗。一方明明白白生出杀心，毫无顾忌。安雁清却要顾虑万千。
　　钟楚意识模糊，她茫然睁眼。
　　安雁清背着她，穿过幽暗的小路，跑到宽阔的大路上。
　　路灯很亮，她额角湿淋淋的水混着汗，再和着眼中的泪珠一同坠落。反射的光尤其刺眼，几乎刺痛人的眼球。
　　可能因为全程跑来的缘故，虽然下水待了一遭，她身体的温度仍然滚烫灼人。钟楚虚虚环着她的脖颈，全靠她撑着自己的力道，才没有从她身上掉落。
　　灼热的温度，透过两人接触的肌肤传递给钟楚，温度几乎烫伤她冰冷的肌肤。
　　安雁清的喘息声沉闷而急促，犹如一头绝望乱转的笼中困兽。她背上的钟楚眸子半阖，面色惨白，无声无息，像一块被寒冰冻结的冰冷的石头。
　　“钟楚，你别睡。”
　　安雁清嗓音抖得厉害，她已经看到前方，钟家的司机和保镖们飞奔着朝她跑来，医生也在赶来的路上。
　　钟楚勉强张了张嘴，想出声安慰她，想对她笑笑。但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意识陷入混沌。
　　安雁清健步如飞，背她背得很稳，故而保镖们赶了过来，却没有强行从她手中接人。
　　人群分出两个高大的男人，神色阴沉，满脸冰冷，径直往湖边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人，护送安雁清一路疾驰到车边，利索地为她拉开车门。
　　众人小心翼翼帮着她将钟楚扶下，忍不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钟楚昏昏沉沉躺着，脸被水冻得发青，又被水泡的泛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发丝还在往下滴答滴答滴水。
　　她的脖颈，肩膀，身上，有好几处竹竿尖端刺出的伤口。伤口不大，但一个个圆洞很深，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血混着水，在她的衣服上氤氲开大团大团红色。
　　血同样沾湿了安雁清的衣服和双手，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从刺眼的猩红氤氲成浅红淡红，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众人都沉默了。
　　车上有急救的工具，在医生的远程指挥下，立刻有人给钟楚清理包扎伤口。
　　气氛压抑而沉寂，沉寂之下，蕴藏着某种仿佛立刻就能燃爆的情绪。
　　钟家悉心呵护的娇花，钟家乖巧懂事的小公主，倾整个钟家之力，努力娇养着无价之宝。
　　谁敢这样伤她？谁敢让她受到这般严重的伤势？
　　必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安雁清呆呆坐在一旁，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钟楚。她的脸毫无血色，滴水的发丝被人小心擦干，身上披了好几件暖和的外套。
　　车内空调的温度开到最大，其他人汗流浃背，没人敢在这时候说半句怨言。
　　车疾驰如飞，一路开到钟家的医院。
　　安雁清在抢救室外孤零零站立，她浑身还湿着，水珠顺着她的发尾、衣角滴落，在她脚下汇聚成浅浅的一滩。
　　走廊里没开暖气，骤然从极暖的地方，到极冷的地方，她浑身上下控制不住打颤。
　　她出口的呼吸带着白气，牙关轻颤，却一动不动，怔怔望着抢救室外的红灯。
　　那张牙舞爪的红，倏忽化成流动的液体，液体蜿蜒如蛇，时而温热，时而冰凉。
　　热的时候灼伤她的皮肉骨骼。冷的时候，又能将她浑身血液一同冻结成冰。
　　看得久了，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铺天盖地的猩红。目光所及的任何东西，都仿佛被氤氲的血色浸染，带上一层刺眼的红芒。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打破走廊的宁静。
　　安雁清僵硬抬眸，差点直接迎上钟父怒气冲冲的一巴掌。
　　老爷子厉声喝止：“敬慎！够了！”
　　他的阻止很及时，安雁清的身子晃了晃，这一巴掌擦着她的脸颊过去。
　　劲风扫得她脸颊生疼，可见钟父这一掌挟带了多少盛怒。
　　她倒宁愿这一巴掌真的落下，好让她心底绝望的痛苦、自责，有个发泄出口的余地。
　　钟敬慎眸子通红，死死瞪着她，沉重喘着粗气，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路梦华以为是你，楚楚是为你挡了灾。如果、如果楚楚真出了什么事儿......”
　　安雁清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得到钟楚回应，便第一时间联系了钟家。
　　等从钟家司机那里，得知她没有回去的消息，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正巧这时，贺玉心底不安，急匆匆找到她，跟她说明情况。
　　安雁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就这样让她去了？？”
　　那块湖周围本来就没有监控，路梦华又是一个行事肆无忌惮心狠手辣的人。
　　明明贺玉也知道，钟楚现在身边没有保镖，只有安雁清一个人跟着。
　　但她就是敢放钟楚，独自一人去见一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安雁清以为她回家了，钟家那头以为安雁清不离钟楚左右。就这样两头互相耽搁，钟楚在双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离开了她们视线范围内。
　　直到现在，直到那两人见面之后，直到安雁清发现不对，联系钟家询问情况。眼看事情兜不住了，贺玉才捱不住心口煎熬，将这件事告诉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安雁清看她的眼神，让贺玉以为她几乎想生吃了自己。
　　这个眼神后来无数次出现在贺玉的噩梦里，与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毫无生气的钟楚一样，成为她梦魇的一部分。
　　但安雁清没敢耽搁时间，她什么都没对贺玉说，冷冷扫她一眼，一边急匆匆往外跑，一边联系钟家人过来。
　　贺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远。
　　安雁清没敢浪费丁点时间，可她仍差点晚了一步。
　　路梦华是有备而来，抱得就是置安雁清于死地的目的。她算得很好，钟楚已经回家，安家不会在意一个备受厌恶的女儿的死活。
　　这个地方没有监控，就算钟家回过头来追究，安雁清毕竟是个外人，钟楚和她的感情再好，钟家长辈们深谋远虑，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和合作多年的家族伙伴彻底撕破脸皮。
　　不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将这事儿揭过去。
　　反正路梦华是路家唯一的继承人，再怎么样，她的家人绝不可能对她放任不管。
　　如果钟楚真要追根寻底，随便扔出一个替死鬼，给她出口恶气，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她想得很好，唯一没想到的是，钟楚没走，她认错了人。
　　她彻底触碰到钟家的逆鳞。
　　路梦华被安雁清那一拳差点打成脑震荡，竹竿贴着她的脸颊，穿在她太阳穴边的地上。若不是安雁清还残留着一丝理智，险些直接将她当场打死。
　　好在钟楚的身体，在安雁清入学后逐渐好了起来。否则，按她从前一点小感冒，就能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的虚弱模样。这次的灾祸，简直能要掉她的命。
　　路梦华因杀人未遂得到法律的审判。钟家雷霆之怒，出手干净利索，连同自己的众多盟友一起，对路家进行全面打压。
　　如同钟家之后对安家做的那样。
　　路家就此不复存在。
　　钟家迁怒安雁清，认为此事到底因她而起。她和钟楚的交集，被强行斩断。
　　而贺玉......
　　在她的说法中，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被路梦华胁迫了而已。
　　钟楚没将贺玉在其中的作用告诉家里，路梦华阴差阳错，因她带错了话，差点害死自己的心上人。
　　出乎贺玉的意料，庭审当日，路梦华看她的眼神阴冷怨毒，但同样将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
　　安雁清知道钟楚的意思，这个时候的贺玉太过稚嫩。如果被钟家人知晓她犯下的错事，钟家人绝对不会再庇佑她，更不会再让她接近钟楚身侧。
　　离开了钟家，在贺家那样的鬼地方，她想好好活下去，太难了。
　　钟楚认为是她自己主动要去，贺玉尝试过阻拦她，只是没有拦住。这是她自己一意孤行酿成的苦果，她自作自受，不该牵连到贺玉身上。
　　安雁清明白她的想法，哪怕再恨贺玉，也将这件事死死按在了喉咙里。
　　安雁清连病房都没法进入，钟父钟母如护崽的狮子，对她防备至深，不愿让她再见到钟楚一面。
　　钟楚醒醒睡睡，绝大多数时候陷入昏沉。安雁清整日整日在病房外待着，直到钟父钟母远去，才能透过房门上小小的窗子，安静注视里面沉睡的人儿。
　　这日，钟老爷子看到她，微微皱眉，钟父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正要让人将安雁清驱赶，钟老爷子淡声道：“是我们没有保护好楚楚，我们钟家也有失职。路梦华对楚楚的心思由来已久，就算不是安雁清，还会是其他人。”
　　钟父扬声反驳：“贺玉跟在楚楚身边这么久，路梦华怎么不对贺玉下手，非要看不惯安雁清？还不是因为她太张扬了！”
　　这是受害者有罪论，这分明不是安雁清的错。
　　路梦华对贺玉漠不关心，只是因为钟楚单纯将她当作朋友，她对路梦华没有丝毫威胁性。
　　而钟楚对安雁清的态度，明显对贺玉不同。
　　那是超越朋友界限的欢欣喜悦，是超越朋友界限的依赖在意。
　　贺玉能看出来，安雁清能看出来，路梦华能看出来，老爷子也能看出来。
　　可钟敬慎身为楚楚的父亲，对她的日常生活不太上心，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看到安雁清的危险性，只能看到她可能会影响钟楚的安全。钟楚这次是为她挡了灾，她对钟楚来说，是个需要排除的隐患。
　　他完全没考虑过，钟楚可能喜欢她，钟楚可能会不舍得这个朋友。
　　既然是危险，就要提前扼杀。
　　老爷子什么都明白。
　　可是......
　　钟老爷子握着拐杖把手，一动不动盯着儿子铁青的脸。
　　——可是人都是会迁怒的。
　　他看着喜怒不形于色，他也会因为楚楚的受伤震怒，也会迁怒。
　　钟家悉心娇养着的花朵。
　　费劲一切心思，小心呵护灌溉的花朵。
　　倾尽整个钟家之力，才让她活蹦乱跳长到这么大的珍宝。
　　老爷子颓然松开把手，慢慢闭眼，“好。”
　　从家里入手显然不行，解铃还须系铃人，钟老爷子既然做下决策，就没想过直接在钟楚身体恢复以后，阻止她主动去见安雁清。
　　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事手段，无法离间两人，反而会让楚楚对家里离心。
　　他说：“你去把安雁清叫过来，我和她好好谈谈。”


第59章 
　　“金书意为什么要见你？你和她有什么合作？”
　　安雁清问话的节奏不疾不徐, 贺玉在她面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池欢被捕, 她已经走投无路。她知道我和你关系不好，以为我会为了和你赌气，帮她一把。”
　　“我那时候刚好在查池欢之事的起末，她既然找上门来，我就决定见见她。”
　　“池欢不是我指使的，我愿意见金书意，不能代表任何东西，”贺玉颓然垂着脑袋，有气无力, 低声喃喃道：“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不容易啊。”
　　“从一个不被家里人放在眼里的弃子，到如今，成为整个贺家的依靠。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我又何必为了继续为难你, 放弃我现在辛苦拥有的一切？”
　　贺玉是个聪明人, 尤其懂得趋利避害。
　　安雁清的性格她很清楚, 如果她不能一下将她打落地狱, 让她再无翻身之地。她将要迎来的，就是对方的疯狂报复。
　　安雁清与路梦华，说不上谁更危险, 但都是她不敢招惹的人。
　　安雁清漫不经心端起桌上的杯子，对她的卖惨不置可否，又问：“路梦华已经出来了？”
　　贺玉受惊般抬头, 视线与她相接一瞬，猛地收了回去。
　　她明明已经坐下, 脊背却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惯来注重形象的明星腰身微佝，压着脑袋，手死死紧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安雁清淡淡道：“路梦华出来后，一直不敢抛头露面，甚至不敢再用自己的身份信息。但只要有了猜测方向，顺藤摸瓜，总能发现端倪。”
　　“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你给她准备的生活用品、安排衣食住行，你的资金流动去向，全是破绽。”
　　安雁清轻笑一声，笑声没有过多情绪，可能贺玉自己的心思作祟，总觉得这声笑，是对她赤/裸裸的讽刺嘲弄。
　　“事到如今，贺玉，你觉得我没有调查过你，还是说，我没有查到路梦华在哪里吗？”
　　贺玉的嘴唇在颤抖，身体紧绷到极致，甚至开始摇晃。
　　她无从辩驳，在安雁清面前，仿佛连她那层伪装人设的皮囊，都被扒的精光。她的阴暗心思、做过的事情，全都暴露在她的审视之下。
　　安雁清没再开口，神情平静，摩挲着杯壁，淡淡望着她。周启东在一旁冷眼旁观。
　　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贺玉却感觉死一般的沉寂，如海浪般朝她闷头压下。
　　一波又一波的水冲劲十足，打得她呼吸困难，几乎要溺毙其中。
　　良久，她的脑袋被压弯下去，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安雁清笑了：“很好，良好沟通是合作开始的讯号，看来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交流了。”
　　路梦华杀人未遂，钟家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判处她十年有期徒刑。钟家的报复势如雷霆，路家倒的很快，依仗一朝丧失，路梦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从一只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虎，转化为暗地里虎视眈眈盯着安雁清的一条阴冷毒蛇。
　　她仿佛认命，接受现实，积极改造，获得几次减刑机会，提前出狱。
　　在这之后，她彻底改头换面，没再使用自己原来的身份信息。悄无声息融入城市的边角，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不留痕迹。
　　等钟家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摸不到她的踪迹。
　　“路梦华当年没有告发你，她手上捏着你的把柄。她来找你，你不敢不听。”
　　安雁清的嗓音不疾不徐，平静的词句落入贺玉耳中，倏然化为刺耳的尖啸，震得她耳膜隐隐作痛。
　　“路家已经没了，她的家人现在穷困潦倒。路梦华没钱，她的假身份，她手里的钱，都是你提供给她。”
　　贺玉的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指节泛白，额角隐隐渗出汗水。
　　她从安雁清微妙的语气中，觉察到某种令她心惊胆战的不详讯号。
　　安雁清停顿片刻，漫不经心转着手中杯子，微笑看向她：“金书意说，她在电视上见过你。所以当初你跟池欢见面的时候，她一眼认出了你的身份。”
　　贺玉脑海里那根弦猛然断裂，她蓦然抬眼，惊慌失措道：“金书意骗了你，是路梦华让她这样对你说的，这是路梦华对我的报复！”
　　“她是要报复我当年阴差阳错引错了人，差点害死楚楚姐姐。报复她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她将所有黑锅甩在我身上，她就是想让我也经历与她相同的折磨！”
　　“我不知道那钱是给池欢用的，否则，就是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事！”
　　路梦华的行为是前车之鉴，当初贺玉晚了半步，清楚看见那根险些插进她脑袋中的竹竿。
　　安雁清的疯狂和强大的武力值，明明白白展现在她面前。贺玉只敢在不触及她底线的份上，不轻不重挑衅她一下。
　　她既然清楚安雁清的危险性，清楚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怎么敢在她的底线上疯狂作死？
　　要知道，池欢可是足足骚扰了她三年！
　　她忍了池欢足足三年之久！
　　单单这份耐心和隐忍，安雁清面对这件事时不同寻常的态度，才是事情曝光之后，贺玉下意识找人调查池欢之案内情的原因。
　　她对池欢的忍耐，根本不符合安雁清的性格。
　　安雁清身体后仰，舒服靠在沙发上，语调闲适：“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呢？”
　　轻飘飘一句话，足以扯断贺玉的理智。
　　她惊恐盯着安雁清的脸，脸色惨白，似乎慢慢意识过来她的意思。
　　金书意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雁清愿不愿意相信。
　　金书意是路梦华专门设计，用来坑害贺玉的一环。她在安雁清面前，一口咬死池欢是受贺玉指使。
　　如果金书意之后仍坚持这样的口供，贺玉甚至无法找出足够的证据进行反驳。
　　路梦华既然提前安排好了这步棋子，定然早就调查过贺玉的行程安排，会特意为她选择一个，她没有在场证明的时间节点。
　　贺玉早已入瓮。
　　在她没有觉察到之时，这条残忍的毒蛇，已经将尖锐的毒牙抵上她的颈窝。
　　而安雁清对她没有好感，路梦华想做的事，未必不是她想做、却又因为顾虑钟楚的心情，不能做出的事情。
　　她只要在其中顺水推舟，轻轻推她一把，就能将贺玉推下无底深渊。
　　贺玉从不会怀疑安雁清的残酷无情。
　　贺玉肩膀僵硬，身体仿佛被钉死在原地。她强忍着过度思考导致的头晕目眩，颤抖开口：“我没有证据。”
　　她艰难道：“安雁清，你想做什么？”
　　贺玉已经不再进行徒劳的辩解，事情进行到现在这一步，事态发展全被别人牢牢把控在手里。
　　她是渺小的棋子，纵然不甘自己受人摆布的命运，却无力挣脱执棋者的控制。
　　她甚至无法开口，去质问眼前人。金书意的话，到底是受路梦华的指使，还是......
　　安雁清的指使。
　　安雁清微微阖眸，复又睁开：“我不想让你留下一丝半毫侥幸心理。”
　　她双手缓慢交叠，神态悠闲，脸上仍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如水：“贺玉，这件事过后，离开钟楚，好吗？”
　　“我快要和她结婚了，我希望你，不要继续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
　　与柔和至极的声音相反，她深深凝视贺玉，眸子内仿佛蕴着深不见底的黑潭，冰冷刺骨。
　　这是最后通牒。
　　这才是安雁清的真正目的。
　　贺玉浑身发抖，既是恐惧，同时也夹杂着深深的怨愤。
　　但这点怒意不断膨胀，犹如充气的气球，膨胀到极致，被人用针轻轻一扎，便漏了个干干净净。
　　“安雁清，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吗？”贺玉勉强维持嗓音的平稳，好让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没那么狼狈不堪。
　　这是安雁清和路梦华隔空交手的战场，贺玉根本没有插手余地。
　　她是会成为炮灰、成为被牺牲的棋子，还是从这盘棋局中逃出生天，她的命运，其实全掌握在对面之人的手中。
　　她们其实都知道，钟楚和她讲清楚归讲清楚，刨除这段多余的感情，断掉她的念想，钟楚和她，还是简简单单的普通朋友。
　　可安雁清连这点也无法忍受，她每看到贺玉一次，眼前就会浮现出钟楚毫无血色的脸，浮现出路梦华那张令她憎恶不已的脸。
　　像钟老爷子的选择一样，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不能从钟楚本身下手，逼迫钟楚进行痛苦的抉择。那就从无关紧要的外人身上下手，让她看清楚形势，主动远离钟楚。
　　如果贺玉不愿意听从安雁清的安排，她毫不怀疑，安雁清会顺水推舟，满足路梦华的念想，将池欢的事情推到她身上去。
　　□□，让池欢去伤害安雁清，再加上那三年的骚扰，这场路梦华为她精心安排的牢狱之灾，她必然躲不过去。
　　至于路梦华，不还有这次威亚的事情留给她吗？
　　路梦华有前科在身，贺玉为她提供的资金帮助，让她早已泥足深陷，脱身不得。
　　安雁清冷眼瞧着她的垂死挣扎，平静道：“贺玉，你已经没有退路。”
　　“你可以选择，是帮我、帮钟家，把路梦华再送进去。还是选择一条路走到黑，这次，仍站在路梦华那边？”
　　这话对贺玉来说，更像是嘲讽。
　　路梦华是暗地里的毒蛇，汲取宿主养分的菟丝花，她早就盘算着榨干贺玉的利用价值，反手推她一把，让她替自己顶罪。
　　可安雁清同样不是善人。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两个结果，一个是糟糕，另一个是死路。放在一起，她只能选择，相对来说没那么糟糕的那个。
　　贺玉死死咬着嘴唇，口中逐渐弥漫出血腥味。对面的安雁清气定神闲，并不催促。
　　她沉默许久，终于道：“我......答应你的要求。”
　　安雁清微微一笑，丝毫不意外她的抉择。
　　她站起身来，漫不经心拍了下贺玉的肩膀：“看在钟楚的面子上，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
　　“有对比才会有幸福感，比起另一条路，现在这个选择，其实也没那么差，对吧？”
　　分明不是嘲讽，却更胜似嘲讽。
　　压在她肩膀的手力道不重，却让贺玉动都不敢乱动一下。她紧紧咬牙，强行忍下心中的怨怼和憋闷。
　　“路梦华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住了，你既然选择了配合，希望录口供的时候，你能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出来。”
　　安雁清莞尔一笑，身体微弯，冰冷的瞳孔里，映出贺玉僵硬惨白的面容。
　　她柔声道：“贺玉，我知道你习惯明哲保身，但这次，哪怕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可不要在讲述的过程中，不小心昏了头，突然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呢。”
　　贺玉被她吓到，张了张口，过分惊惧之下，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看安雁清得不到她的回应，微微扬眉，面露疑惑。
　　她重重掐了下自己，用力点头，使劲点头，疯狂点头，确保她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
　　安雁清这才笑了，轻轻摸了把她的脑袋，动作自然随意，像是在摸路旁一条不听话的流浪狗：“乖。”
　　她与周启东并肩朝外走，身后，贺玉总算挥散眼前那汪深不见底的黑潭的残影。撑着扶手，瘫软的身体险些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她早知道安雁清的危险，但她身为钟楚的朋友，安雁清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颇为克制。这还真是她头一次直面她的危险。
　　她还没从安雁清带给她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安雁清走出一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她笑道：“对了，现在外面应该很热闹。我领证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说不定还有我在学校的时候，霸凌同学的新闻。以及，我的家人站出来，对我声泪俱下的指控呢。”
　　贺玉涨红了脸，安雁清话音一落，她条件反射般进行反驳：“不是我做的！”
　　安雁清又拍了下她的肩膀，柔声安抚：“不要紧张，我知道不是你。”
　　贺玉这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就听到她含笑道：“你只是给她们提供了一点资金资助而已。”
　　贺玉那口气梗在喉咙里，脸色跟打翻了颜料盒似的，五颜六色不停转换。
　　初时贺玉想着答应安雁清的条件，为了让她放过自己一马，她只能被迫远离楚楚姐姐，还存着不甘懊悔的心，现在简直恨不得对安雁清感激涕零。
　　都到这种程度上，安雁清居然没直接给她一锤子，敲烂她的脑壳，看来她真的是看在楚楚姐姐的面子上，对她手下留情的多了。
　　贺玉神情呆滞，虚弱道：“我不知道这件事，路梦华没有跟我提过。”
　　安雁清说：“我知道。”
　　她的语气尤为敷衍，半点也不走心。贺玉霎时间，又重温了从前在安雁清面前，一直被她视若无物的痛苦状况。
　　她有没有参与，有没有冲她下手，安雁清其实半点都不在意。反正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贺玉是逃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
　　既然没有威胁性，自然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安雁清随意道：“就是跟你提一句，万一钟楚找你询问，你别把路梦华的事情说漏嘴了。”
　　她继续往外走，贺玉盯着她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忍不住出声发问：“你明明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要让他们将消息曝出来？”
　　可想而知，没人愿意主动得罪钟家，钟楚的名姓不会出现在各类娱乐新闻中。
　　受到唾弃和攻讦的，只有安雁清一人罢了。
　　但她明明早知道这件事，她能提前阻止。况且她不缺钱，狗仔发布消息之前，肯定有向她报价。
　　安雁清脚步停了一瞬，她身侧的周启东神情微妙，身为安雁清的经纪人，他倒是清楚，安雁清现在真的一贫如洗。
　　安雁清赚的那些钱，一部分供安家人挥霍，麻痹他们。剩下的大多数，都用在购买那栋别墅和装修上。
　　她之前的话一语成谶，现在的她，想要养得起钟家这朵小娇花，还真得拼了命的努力工作才行。
　　“我不想瞒着这个消息，我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妻子了。我喜欢她，我爱她，我视她如命。”
　　这样浓烈的爱意，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蕴藏在安雁清一想起钟楚，就柔和下来的脸上。蕴藏在她提到钟楚时，温柔似水的嗓音中。
　　仿佛她突然褪下自己一直覆盖的面具，笑不再是她的伪装，笑成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如拂面的春风，温柔舒适，看着就能感觉到其中的温暖，人情不自禁跟着笑出来。
　　钟楚缺失的那份安全感，她会补给她。
　　贺玉怔住了。
　　她心中那条嫉妒的毒蛇，她的不甘怨愤不忿，好似都消融在淅沥的春雨中。
　　她能为钟楚做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问题浮现的同时，她的脑海已经给出了笃定的答案。
　　——她不能。
　　安雁清转身离去。
　　贺玉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发自内心的颓然失落涌了上来。她头一次意识到，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总是顾虑万千，她永远不可能像安雁清那样，为一个不可预料的结果，不顾一切付出全部努力。
　　她有太多的权衡，太多的担忧。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她是个再自私不过的人。
　　就算口上说着自己如何喜欢钟楚，心里想着自己如何喜欢钟楚，她要考虑的，第一位永远是自己。
　　她也不会像安雁清这样，不抱期待地，去仔细呵护一朵花的生长，然后静待它结果。
　　一等数十年。
　　贺玉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的水光中，唯有安雁清的背影格外清晰。
　　她大声追问道：“安雁清，你会好好对她的，对吧？不会像人的劣根性那样，费尽功夫，最终得到手了后，就不再珍惜了吧？”
　　安雁清这次没有停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钟楚是我的妻子。”
　　钟楚是她的妻子，所以她不会那样做。
　　这句话同时也是警告。
　　钟楚是我的妻子，所以，你不该对她倾注过多的关心，要与她保持距离。
　　她是她的妻子。
　　贺玉的眼泪夺眶而出，随着眼泪一同倾泻而出的，还有这份掺了太多杂质的，沉甸甸的感情。
　　安雁清这个混蛋，怎么能这么霸道？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霸道，只是过去碍于她是钟楚朋友的身份，对她多加忍让。直到今天，才将这份深厚的占有欲明言出来。
　　不过如果换成她，恐怕也会这样霸道。
　　毕竟是那么好的楚楚姐姐，那么真诚善良的楚楚姐姐......那么好、那么好的钟楚。
　　安雁清一出门，瞬间迎来所有人的注视。
　　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最中间的导演齐名脸黑的跟锅底似的，阴沉沉看着她，脸色仿佛在说：你说给我解决麻烦？就是这样解决的？
　　众人手中都拿着手机，安雁清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结婚的消息被安家人曝光出来，包括各种莫须有的黑料一起爆发，恐怕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这会儿功夫，剧组里的人等着她们两人谈完，百无聊赖间抱着手机打发时间，齐齐刷到女一号的大量负面新闻。
　　女二废了，女一看样子也要不行了，这戏还怎么拍？
　　齐名的脸阴沉的仿佛风雨欲来，站在他身旁的副导演一会儿看看安雁清，一会儿透过打开的房门，看向里面失魂落魄的贺玉。
　　一声接着一声叹息，愁到快把自己的胡子揪完了。
　　安雁清顶着一众人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泰然自若道：“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保证解决妥当。你们先拍其他演员的戏份，就当是给我们两人一个假期，让我们恢复恢复状态。”
　　“至于这当中，剧组的损失......”她回头瞥了眼贺玉，干脆利索道：“记她账上。”
　　贺玉总算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凭什么？要承担也是我们两人一起承担！”
　　安雁清轻轻挑眉：“你看着财大气粗的，跟财神爷一样，到处撒钱，肯定不缺这点钱。但我不一样，我还要养家养老婆呢。”
　　贺玉瞬间萎靡下来，蔫蔫应了一声，刚被破财激起来的勇气立刻烟消云散。
　　反正只要涉及到安雁清......从路梦华到安家买热搜的钱，她破财的次数就没少过。
　　警察也在这时候挤进人群，副导演哭丧着脸，眼睁睁看着女一女二被带走，揪着自己的胡子，问齐名：“咱们怎么办？”
　　齐名咬牙道：“还能怎么办？场地的租金不要钱吗？听她的，先继续拍。我问问钟家那老家伙，到底什么情况。”
　　安雁清的笔录做的很快，第一个出来。
　　周启东已经给她订好回家的机票，安雁清没有耽搁时间，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路上，她接到钟楚打来的电话。
　　钟楚茫然又愤怒：“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消息爆发的时间这么集中，要说不是有人故意针对你，我才不信。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我的人！”
　　剧组的意外还没有传开，安家的报复来势汹汹，安父声泪俱下大义灭亲的视频迅速蔓延，短短时间内，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生父亲口定义孩子不孝不悌，性情暴躁恶劣，人设只是伪装。其本质虚荣拜金，为嫁入豪门煞费苦心。
　　一家人全员上阵，谴责的口风一致。加上似真似假的同学采访、相关人员出来爆料，力图将安雁清钉死在校园暴力加害者的耻辱柱上。
　　网络上的风向全往一边倒，面对铺天盖地的黑料和谴责。一时间，就连跟着安雁清，从第一部剧走到现在的铁杆粉丝们，都短暂陷入迷茫。
　　安雁清安慰道：“不用担心，我早预料到今天的情况，公司公关部有提前准备的应对方案。”
　　她不担心自己的情况，倒是不忘叮嘱钟楚：“你最近别上网，别看那些污言秽语，影响心情。放心，我很快就能解决的。”
　　安雁清在钟楚心中，近乎万能的存在。她既然这样说了，钟楚便没有丝毫怀疑。
　　她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诋毁，心中到底憋闷，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安雁清，我可以对外公布，我是你妻子的消息吗？”
　　安雁清和钟老爷子都不想将钟楚卷入这个漩涡中，不想看到旁人对钟楚哪怕一句的辱骂。因而在这件事情中，两人心有灵犀，将钟楚完全排除在外。
　　狗仔再混，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钟家不是他们能惹的存在。各类添油加醋的报道中，半字没提钟家和钟楚。
　　钟楚的嗓音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渴盼与紧张，话是鼓足勇气出口了，却仿佛怕安雁清觉察自己的急切，又怕得到她的拒绝，于是又不自在补充一句。
　　“他们说的那么过分，不过是以为我们关系不和，钟家不会为你出头。但我站出来帮你，他们就不敢这样了。”
　　“你到底是我们钟家人，我哪儿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这么欺负你？”


第60章 
　　车停在路边, 周启东抬腕看时间。
　　他顺势往旁边瞥了眼，瞧见不远处安雁清脸上温柔的笑, 忍不住心下咂舌。
　　只看她这幅模样，就知道电话对面的人是谁。
　　他从安雁清入行时起带她，从来多冷静理智的一个人，怎么一涉及到感情，瞬间化身成恋爱脑？
　　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就连看着冷冷清清注孤生的安雁清，如今也已经领证。周启东被迫吃着她们的狗粮，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 给安雁清留出更多私密空间。盘算着航班时间，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这边，安雁清压根没注意到中年单身男人的复杂心情。
　　钟楚的护短令她心软的快要化了，她话下那股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得到拒绝的语气, 又让安雁清心中酸楚。
　　她温声道：“钟楚, 你是我的妻子,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问题由钟楚提出, 得了她毫不犹豫的回答，钟楚反而犹疑：“真的可以吗？这样一来，我们的名字, 在外界人眼中，就永远绑定在一起了。”
　　安雁清垂下眼眸，看着脚边的地面, 轻声问：“钟楚……你不想这样吗？”
　　她的紧张和忐忑不为人知，电话那头, 钟楚闻言一怔，下意识道：“这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我当然愿意。”
　　安雁清的紧张消散，隔着电话，钟楚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听到她的声音含着笑意，如涓涓细流，慢慢淌过她的心底。
　　“我也是这样想的。”
　　也想将她们的关系昭告天下，让两人的名字，在外界眼中彻底绑定在一起。提起其中一人，势必会联想到另一人的姓名吗？
　　热意涌上钟楚脸颊，她捏着自己衣角，有心想问问安雁清的意思，问问她对这段感情的看法。
　　话到嘴边，她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这段时间，钟楚一直想来剧组探班，都被老爷子拦住了。
　　银河几个剧本投入下去，钟楚又新挖掘不少人才，签了诸多艺人。人一多，事情便多，各个地方都要钟楚盯着。
　　虽不用她的亲自处理，却要把关不少决策。
　　这个决定是老爷子和安雁清之间的默契，最近风波不少，两人都想等到漩涡平息，抹平隐患，再让钟楚知晓情况。
　　正因如此，钟楚与安雁清，已经两个多月没再见面了。
　　她如此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却不知道安雁清如何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单纯将彼此看作婚姻的合作者，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想试探又无法出口。人永远不知满足，她既知晓自己对安雁清的喜欢，就想从她那里，得到相同的反馈。
　　钟楚陷入沉默，神思飘扬，乱七八糟想了很多。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安雁清似乎在等她的下文，钟楚心里想着事情，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沉默归沉默，无言的空白并不显得尴尬。
　　她听着安雁清清浅的呼吸，想象着她此刻的神态、动作，心里出奇平静。
　　周启东又看了眼时间，提醒道：“雁清，时候不早了。”
　　再晚的话，就得赶下一趟航班了。
　　周启东忍不住叹息，实在不理解这对小妻妻的脑回路。
　　有什么话非要在电话里说？再是小别胜新婚，也不如过几个小时，当面互诉衷肠啊。
　　安雁清应了，钟楚模模糊糊听见一星半点对话，迅速收拢心神，迟疑道：“你要去忙了吗？”
　　安雁清跟着看了眼时间，笑道：“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钟楚依依不舍，善解人意道：“那你快去吧，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安雁清顺势叮嘱：“你先别在网上进行回应，等我们这边安排的反击到位，我们再进行......”
　　她停顿了下，钟楚已经笑着替她说出来：“官宣？”
　　安雁清跟着笑了，重复道：“对，官宣。”
　　告诉所有人，钟楚是她的妻子。
　　自此之后，她们两人永远绑定在一起。
　　挂断电话，钟楚双手握拳，轻轻锤了下被子，仍然难以抑制心头的喜悦。
　　钟楚今日在家休息，没去公司。她抬眼看到钟亦然，忍不住唤它过来，用力揉了揉它的狗头。
　　钟亦然调皮的时候很调皮，乖得时候，又仿佛天使一样。它亲密围在钟楚身侧，歪头看她，小模样可爱极了。
　　时间正好，中午清风徐徐，寒意被日光驱散，钟楚想了想，给钟亦然戴上嘴套和牵引绳，准备带它出去遛弯。
　　路过老爷子书房门口，她顺势往里看了眼，想给爷爷说一声。
　　书房门没关，钟父也在里面。
　　钟楚来的时候，他正压着火气，对老爷子说：“我就说她是个麻烦精，一个麻烦接一个麻烦。网上现在吵得腥风血雨，那些话我看得血压都快上来了。”
　　钟楚忍不住皱眉，再是对父亲尊敬，听到这儿，心火也起来了。
　　她牵着钟亦然，正要往里进，便听父亲声音压抑，下一句却是：“银河的公关部都是吃干饭的吗，事情出来这么久，居然还没做出有效回应。”
　　“看安家那混账满口胡言乱语，听着他那些颠倒黑白的浑话，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两拳头，让他好好醒醒神。”
　　钟楚听见这话，不由一怔，下意识停住脚步。
　　她还以为，父亲一直对安雁清深恶痛绝，万万没想到，居然能从他口中听出这种类似维护的话。
　　她拽着差点撒欢冲进去的狗子，抱着它的脑袋，小心翼翼立在拐角，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对话。
　　反正他们没有关门，讲的也不是私密要事儿。她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才不是故意偷听。
　　老爷子敲了下拐杖，不轻不重道：“行了，敬慎。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情绪化？”
　　“挨骂的人可是小清，她都还没表示什么呢，你身为长辈，怎么还没小清这孩子沉得住气。”
　　钟父紧紧皱眉，要是往常听了这种话，他或许会因此难受羞愧，今日却是顾不上了。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焦躁踱步：“安雁清是银河的艺人，银河现在在楚楚手里。银河到现在没有插手，也不知道楚楚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因为不喜欢安雁清，所以才会冷眼旁观，不想帮她吗？”
　　钟老爷子眉梢轻抬，惊奇道：“你不是一向讨厌她吗？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关心她？”
　　他问出了钟楚好奇的问题，钟楚屏气凝神，听得更专注了。
　　钟父烦躁且无奈：“爸，我讨厌她归讨厌她，再怎么说，安雁清现在也是我们钟家人。”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这么抹黑她的名声。抹黑她的名声，不就相当于间接抹黑楚楚和咱们钟家的名声。”
　　他与钟楚一样，都是老爷子教养大的，两人在某些方面的想法一致。他此刻对安雁清的维护，不代表他就此对安雁清改观。
　　他们如今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钟父再怎么说，也比安雁清多活了这么久的年岁，不至于因为这点反感，就彻底失了分寸。
　　但他想着想着，思绪拐了个弯，突然道：“爸，您问问谢弘济，如果银河一直没有动作，是出自楚楚授意。那不就代表着楚楚不喜欢安雁清，并且讨厌她到这种地步。”
　　“如果这样，咱们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们赶紧离婚拉倒，免得这件事闹大了，牵连到楚楚身上。”
　　钟父说到这儿，竟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停下步子，面向老爷子，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反正她们没有感情基础，领证这个过程，本身就像是一场儿戏。咱们钟家也不亏待她，等她们离婚之后，再送她一些资源当作补偿。”
　　“或者，她想要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不过分，我都能满足她的要求。”
　　钟楚刚消下去的火气腾一下升了下来，正想冲进去反驳，手突然一松。
　　狗子听见里面一直在念叨自己主人的名字，激动万分，欢快冲了进去。
　　钟楚抓了个空，大脑一片空白。身子本能往后一缩，免得被里面的人看到自己。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冲动，直接冲进去，岂不是暴露了她在外面的事实。
　　但狗子冲进去了！
　　她的尴尬无人知晓，里头，老爷子惊讶唤道：“钟亦然，你怎么跑出来了？”
　　钟亦然带着嘴套，无法张嘴舔他，只能围着他疯狂打转，低低嗷呜一声。
　　钟父皱了皱眉：“还带着嘴套，估计佣人遛它的时候，被它挣开了。”
　　老爷子微微颔首：“等会儿人应该就找过来了，先不管它。”
　　钟父瞥它一眼，被钟亦然这么一打岔，忘了自己刚才的话题，转而道：“爸，儿子真不知道，您到底看上安雁清哪点儿了。”
　　“明明嘴上说着让她远离楚楚，这么多年，她借着您的手，送给楚楚那些吃的穿的用的，您还给她打掩护，您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钟楚缩在门口，听得满脸茫然。
　　从她和安雁清决裂以后，在她们领证之前，没有来往的那些年里，安雁清有给她送东西？
　　她身为当事人，她怎么不知道！
　　钟父说着说着，看到钟亦然硕大的狗头蹭了过来。狗子听不懂人话，却认得出自己主人的名字。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珠清澈见底，它微笑着，一瞬不瞬望着钟父，蓬松的大尾巴摇得飞快。
　　钟父看到它，气不打一处来，重重揉了下它的脑袋，指着它说：“还有这条狗——狗跟主人一个性子，跟个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楚楚黏那么紧，护楚楚护得厉害。”
　　“在楚楚身边的时候，连我靠近楚楚，它都会龇牙咧嘴，把狗仗人势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钟老爷子摸不准儿子到底在生什么气，话说的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勉强忍了下来，冷淡睨他一眼：“狗忠心护主，这不是好事儿吗？有它跟着楚楚身边，保护楚楚，我们也能更安心些。”
　　钟父忿忿道：“我可是楚楚的父亲，我靠近她怎么了？爸，您别以为我不知道，说什么狗是给您找的，这狗分明就是她专门为楚楚寻来的。”
　　钟老爷子淡声道：“对，狗是小清专门给楚楚的。说是给我，不过找一个明面上，给你们听的借口而已。”
　　钟楚：？？？
　　狗原来不是给她爷爷的吗！
　　钟父又气又憋闷，面对自己亲爹，他满腔怒火又发泄不出，垂头丧气。
　　钟老爷子话锋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把钟亦然送给楚楚？”
　　钟父满脸茫然：“我怎么知道她的想法，想来又是想给楚楚献殷勤。”
　　钟老爷子冷笑一声：“她都能想到楚楚孤单，专门寻个动物来陪她。你们身为父母，这些年给了楚楚多少关怀？”
　　“对楚楚来说，你们陪伴她的时间，还不如一条狗多。”
　　这话说得异常尖锐，来自父亲的指责，如箭般直插钟父心口。
　　钟敬慎脸涨得通红，倘若这种羞辱的话是别人说的，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偏偏这话，是从他亲爹口中说出。他就是再感觉不适，此刻也无法进行反驳。
　　钟老爷子严厉的眼神，在触及儿子紧绷的神情时，又不由柔和下来。
　　到底是他的儿子，再气又怎样，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提棍硬生生打醒他。
　　他唤钟亦然过来，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又瞥了眼儿子，语气温和下来，无奈道：“你啊，一把岁数了，老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在父亲面前，钟敬慎从来不是外人眼中稳重成熟的钟总。
　　他沉默半晌，闷声道：“从楚楚认识她开始，楚楚眼里就只有她。我难得跟楚楚说几次话，她说的三句话里，两句不离安雁清。”
　　钟父不知钟楚对安雁清的心思，却模模糊糊对安雁清生出不喜。
　　总有种，自己费尽心思呵护着的掌上明珠，被别家的坏种拐跑了的愤怒。
　　加上后来差点失去钟楚的惶恐，对安雁清的这份恶感，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钟老爷子锤了下拐杖，恨铁不成钢：“你是父亲，她是妻子。一个是亲人，一个是爱人。两种关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没有高低上下之分。”
　　“你气恼小清，夺走了楚楚对你这个父亲的依赖，也没见你真的多陪陪楚楚，让她对你产生更多依赖。”
　　“敬慎，你怎么还没明白过来？你一味针对小清，只会让楚楚与你这个父亲离心。”
　　钟父眸光一颤，喃喃道：“就为了安雁清，楚楚会跟我离心？”
　　那他就更讨厌那家伙了！
　　“这些年，小清为楚楚做的事情，你都看在眼里。她和楚楚素不相识，却愿意为楚楚付出那么多，你们身为父母，又为楚楚做了多少？”
　　“除了满足楚楚的金钱需求外，你们又为她做了什么？”
　　“有人发自内心对楚楚好，你们身为父母，难道不该为楚楚高兴吗？小清对楚楚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么多年下来，你难道还看不明白？”
　　“别被你的愤怒迷了眼，你再这样继续错下去，说不定楚楚以后，会真的讨厌你这个父亲。”
　　钟老爷子说到这儿，疲倦揉了揉眉心：“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后果，那你就一意孤行下去吧。”
　　这次的语气不是指责，却比方才的严厉更令钟父难以接受。
　　几乎在钟老爷子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立刻道：“爸，楚楚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是她的父亲啊，我当然想看着她更好。”
　　外面的钟楚身体失了力气，慢慢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乍然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安雁清为她的诸多付出，突然从暗地里摆上明面。向来内敛沉稳的父亲，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对她浓烈的爱意。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汹涌冲击她的心湖。
　　她呆呆盯着面前的地面，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正在这时，佣人匆匆走上楼梯。
　　看到坐在书房门外的她，欣喜的神色收敛，下意识唤道：“大小姐？”
　　里头的两人也是一惊，老爷子摸狗头的手一顿，钟亦然就迅速摆脱他的掌控，跟来时一样，兴奋窜了出去。
　　狗是楚楚带出来的？
　　钟老爷子先是一怔，深刻的眉心舒展下来。他抬眼去望儿子，果然见他不自然别过脑袋，满脸羞惭。
　　一想到在父亲面前的真情流露，全被女儿听了过去，钟父的自尊心摇摇欲坠。几乎不敢想象，自己以后如何还能在女儿面前保留父亲的威严。
　　钟老爷子倒是收了拐杖，暗想，今日这场变故，也算是个破冰的好机会。
　　无论是楚楚和父亲的关系，还是敬慎对安雁清的态度，以后大概都会出现转折。
　　希望会是个好的发展。
　　钟楚来不及羞愧自己被当场抓个正着，狗子窜了出来，蹭了蹭她的脑袋。
　　紧跟着，灵活的耳朵猛然一竖，狗子满脸警觉，仿佛听到什么动静。下一瞬，又放松下来，兴奋地往楼下窜去。
　　狗子来去如风，钟楚被搀了起来，用力按了下自己滚烫的脸颊，艰涩问：“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这么高兴？”
　　佣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小姐，我正要告诉老爷子和您呢，安小姐回来了。”
　　钟楚混乱的思绪不翼而飞，惊讶道：“安雁清回来了？！”
　　钟父也顾不上自己的小情绪，往外走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女儿的身影匆匆闪过。看都没往里面看上一眼，跟那条养不熟的狗子一样，直直往门口方向而去。
　　钟父瞬间黑了脸，心底的憋屈难以言喻。
　　钟老爷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面上染上笑意。
　　钟敬慎的性格有时稍显暴躁，可到底是按钟家继承人来培养的。从小行事稳重，成熟老练。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仿佛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
　　类似今天这样，带有人气的模样，近些年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他出声安抚道：“好了，别沉着脸了。免得呆会儿被楚楚看到，还以为你对小清有意见呢。”
　　钟敬慎想说：这不是事实吗？
　　但想到父亲方才说过的话，到底没将这话出口。
　　安雁清两人没在底下耽搁太久，如钟老爷子所想的那样，她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回来的第一时间，自然不会忘了跟长辈打声招呼。
　　两人就这次事件的回击办法，进行一番探讨。
　　这次的事件集中爆发，来势汹汹，针对性很强，明眼人都能看出情况不对。
　　等网络上的情绪不断发酵，一方被弹压到极致，人天生怜惜弱势一方的心，便会冒出头来。
　　反驳的证据早已整理妥当，比起安家人颠倒黑白的言论，安雁清准备的证据妥当充分。
　　上学时候，安家给她寥寥无几的生活费转账记录。她为安家公司辛苦奔波，最后却被毫不留情抛弃。
　　这些年以一人之力，辛苦供养整个安家的奢靡消费。各种流水记录清清楚楚，她对安家仁尽义至。
　　只要放出这些证据，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人一旦被证实有一句是假话，大众就会进而怀疑他口中所有话的真实性。
　　安家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说了谎，其他事情，只要钟楚一站出来，东华那些曾经的同学看清她的态度，为了向钟家示好，都会站出来为安雁清发声。
　　当初贺玉设局，钟楚带安雁清去的那场酒局中，囊括了大部分东华曾经的学生。
　　这些人见过钟楚对安雁清的态度，也清楚谣言中，所谓安雁清“攀附”的豪门，是哪个家族。
　　之所以一直静观事态发展，还是在等银河的回应。
　　银河是继续保持沉默，还是选择力挺安雁清，就代表了钟楚、钟家对此事的态度。
　　他们则会根据钟家的态度，做出相应的对应。
　　安雁清原本的计划里，只是想曝光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钟楚愿意主动站出来，暴露自己的身份，更能让众人看到，她和钟家对安雁清的重视，也会让事情进展更加顺利。
　　钟老爷子听到这儿，忍不住蹙眉。钟父想到网上那些谩骂，脸色更是难看。
　　这些污言秽语是冲着他讨厌的安雁清去的，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只要想到这些话有可能对向钟楚，钟父瞬间觉得自己的血压开始飙升。
　　安雁清察觉到他不善的视线，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为难。
　　钟父忍了又忍，最后，只是道：“你确定，能尽快解决这件事？”
　　面对这反常的态度，安雁清下意识看了眼老爷子，心中揣摩万千，面上一片冷静：“是的。”
　　钟父硬邦邦道：“那就赶紧解决吧。”
　　这态度，不支持，但也没反对。
　　安雁清有些惊讶，可钟父显然没有跟她多说的意思，板着张脸，视线一直落在钟楚身上。
　　等离开这里后，安雁清还在想钟父今天的反常，等进了房门，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反常的不止钟父一人，连钟楚也出奇沉默。
　　钟亦然亦步亦趋，看着自家主人的注意力一开始在老婆身上，后来又被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现在重新回到老婆身上。
　　它围着她绕了半天，连她的眼神都没有多得一个。
　　狗子生气了，后腿一蹬，猛地站立起来，前爪扒拉在主人肩上，不满地要她的抱抱。
　　安雁清被这么一打岔，原本想问钟楚的话停顿一瞬，无奈摸了摸狗子的狗头，耐心陪它玩了片刻。
　　钟楚在旁边坐着，拄着下巴看她们玩耍。
　　安雁清侧首看她，温声问：“钟楚，怎么了？”
　　钟楚凑近她，膝盖抵着她的大腿，双手撑在她的肩上：“我想到了。”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眼神没敢看她，手指绕着安雁清的发尾把玩。
　　这幅姿态，怎么看怎么心虚。
　　安雁清松开狗子，让它自己出去玩，莫名其妙道：“想到什么了？”
　　钟楚的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补偿呀。”


第61章 
　　安雁清微怔, 钟楚扒着她的手臂，带着馨香的吐息离得很近。
　　“我冒犯了姐姐。”她小巧的耳廓羞得通红, 红意晕染，嗓音带着颤音，十分不稳。
　　与声音相反的是，她紧紧攥着安雁清的手腕，似乎紧张至极，力道箍得她手腕疼痛：“那就......补偿姐姐给我还回来。”
　　安雁清：......
　　很好，这脑回路，真的很钟楚。
　　熟悉的羊入虎口的操作。
　　安雁清垂眸看她，幽暗的眸光恰如照不亮的无底深渊。
　　钟楚被她这样望着, 宛如小兽般的直觉发挥作用。总觉得现在的安雁清异常危险。
　　她下意识慢慢松开五指，往旁边挪了两步。
　　在心中惊慌的驱使下，她来不及思考，赶忙补充道：“别急，我有前提条件！”
　　安雁清伸手一捞, 将她捞进自己怀中：“什么条件？”
　　钟楚手抵着她的肩膀, 惊慌失措。
　　安雁清只是松松搂着她的腰肢, 她想将她推开, 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于是钟楚原本理直气壮的要求，逐渐化为心虚的喃喃：“上次我喝醉了，我做那些事儿的时候没有意识。”
　　“除了你给我看的视频, 具体的情况怎样，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不公平。”
　　安雁清陷入沉吟。
　　她沉默须臾，盯着钟楚乱瞟的慌张模样, 缓缓道：“所以，为了公平起见, 你想要我喝醉后，再亲回去，作为对我的补偿？”
　　这脑洞大开的想象力，果然不愧是钟楚。
　　她的话一落下，钟楚娇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这到底是给我的补偿，还是给你的补偿？”
　　钟楚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到这话。
　　安雁清压着她的肩膀，又给她扳正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钟楚的错觉，总觉得安雁清此刻看她的眼神，既耐人寻味，同时又一言难尽：“......钟楚，你对我的酒品，未免太信得过了。”
　　钟楚藏在袖中的手指无声蜷缩，脸色紧绷，努力维持住冷静的神情，与她对视：“姐姐，你不敢吗？”
　　这种时候，还不忘挑衅。
　　窗帘没有拉开，屋内稍显昏暗。暖黄的日光透过窗帘的阻隔，只剩下一点余威。
　　那点温暖的金芒洒在钟楚侧脸上，照亮她清澈的瞳孔，微颤的睫羽。
　　像只做错事情的小兽，心虚的同时，仗着主人的宠爱有恃无恐。
　　安雁清唇角翘了起来，抬手摸了下她的脑袋：“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钟楚倒没有计较摸脑袋的事情，趁着她松手的功夫，跟兔子似的，猛地从她手下窜了出去。
　　她几步走到另一侧的柜子边，柜门敞开，露出满满一柜子各种各样的酒水。
　　安雁清跟着走到她身边，一瞧这景象，禁不住摇头赞叹道：“好啊，早有预谋。”
　　钟楚拿起最近的一瓶，看她一眼，笑得得意而狡黠：“早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安雁清从她手中接过，垂眸看上面的标签。
　　她还没看完，就听钟楚软软哼了一声，又道：“你不是喜欢喝酒吗？病着还不老实，去喝冰啤酒，既然喜欢喝，今天就让你好好喝个够。”
　　安雁清一愣，仔细想了片刻，才想起这是在那天见完金书意之后，她看到钟楚贴在冰箱啤酒上的叮嘱，起了叛逆心的事儿。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记仇？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儿？”
　　钟楚才不记仇，于她而言，火气如果当时发出来了，发作完就忘了。
　　偏偏那时候，安雁清远在天边。她知道她的工作重要，不好因为这些琐事打扰她，就只能憋着气，一股脑儿记到现在。
　　钟楚轻轻睨她一眼，将柜中的酒往桌上运。
　　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性，兀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喜欢喝那就多喝点，我已经提前问过苏姐，大概喝多少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醒酒汤也准备好了。你放心大胆喝，我会好好看着你。”
　　安雁清：......
　　她放下手中酒瓶，微不可查叹息一声。
　　曾经的危机感，这会儿又悄悄冒出头来。
　　钟家对钟楚的保护太好了，大多数时候，她都认识不到世事险恶。哪怕有路梦华对她的伤害在，从鬼门关走上一遭，她更多的也只是愤怒。
　　钟楚单纯的心思，使得她的想法，很多时候落在思考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路梦华这么坏心眼的人，而不会因此害怕恐惧。
　　也不会从此以后，对周围的人和事怀抱警惕。
　　这家伙，简直对她没一点防备心。
　　平时好歹有理智掌控思维，安雁清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偏偏钟楚想找乐子，故意送货上门。
　　钟楚将酒摆了满满一桌子，回头看向柜子。
　　安雁清无奈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在沙发上：“够了，现在这些都喝不完。”
　　钟楚将信将疑收回视线。
　　两人都不好酒，私下没有一起喝过酒，她自然不知道安雁清的酒量如何。
　　上次贺玉倒是想灌醉她，可那帮家伙顾忌她在场，没敢强灌。她倒下的时候，隐约记得安雁清没喝多少。
　　但在她的想象中，像安雁清这样无所不能的人，怎么说也该是千杯不倒的海量才对。
　　她一瓶瓶挨个开酒，安雁清看着她兴奋的架势，似乎猜出她的想法，无奈道：“我平常基本不碰酒，酒量一般。”
　　她这样一说，钟楚立刻来了兴趣，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凑到她身旁：“你居然不爱喝酒？”
　　实在是安雁清端着酒杯，在各种社交场合中觥筹交错、轻轻颔首的模样太能唬人，看着就像是个中老手。
　　酒会让人失控，安雁清本能厌恶一切会使自己失控的东西。
　　她看着满桌酒水，重复：“我酒量一般，你今天大概真能得偿所愿。”
　　那钟楚可就兴奋起来了。
　　她抱着双臂，想到安雁清喝醉后，任她为所欲为的快乐，笑容灿烂到隐约透出几分不怀好意。
　　佣人送上佐餐的小食，钟楚窝在她对面，亲自为她倒酒，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快开始快开始。”
　　压根不掩饰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安雁清啼笑皆非，顺从她的意思，接过酒杯。
　　这些也是钟楚特意让人准备的高度酒，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她和贺玉当初的心思重叠了。
　　几瓶酒喝完，安雁清的眼神逐渐变得朦胧。
　　钟楚给她倒酒的动作渐缓，悄声唤道：“安雁清？”
　　她不倒酒，安雁清的酒杯空空荡荡。
　　她喝了半天，没喝到里面的酒水，就顺着钟楚的声音看了过来：“继续呀。”
　　见钟楚面露迟疑，没有动作，她下意识撑住桌面，想接过她手中的酒瓶。
　　钟楚向后一躲，避开了她的魔爪。
　　“安雁清？”
　　安雁清拿不到，也就不再拿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仿佛笼上一层晨雾，黑发散落在颊侧。她支着下巴，微微阖眸，姿态慵懒随意，声音带着轻微哑意。
　　“不给喝了吗？”
　　钟楚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攥着酒瓶，突然感觉喉间发紧。
　　安雁清没有得到回应，轻轻睨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
　　她放下酒杯，微微仰首，修长的脖颈全然展露。仿佛感觉热了，漫不经心抬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扣子一解开，像是同时解开了什么禁锢。
　　安雁清慢慢吐出一口气，钟楚的目光不受控制跟着她的动作，被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肌肤光滑如玉。领口敞开的地方，其下的细腻若隐若现，惹得人浮想联翩。
　　再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儿，钟楚双颊滚烫，呼吸困难。本想往里探寻的目光，犹如被火烫到，瞬间回过神来。
　　“我、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安雁清微微皱眉，钟楚不等她的回应，就落荒而逃般离开屋子。
　　离开昏暗暧昧的房间，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钟楚发烫的大脑慢慢降下温来。
　　她循着本能往厨房走去，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安雁清刚才诱人的模样。
　　以及那天的视频中，安雁清紧蹙的眉头，绯红的脸颊，似痛苦似欢愉的神情，蓦然盛放的妩媚风情。
　　安雁清是妖精吗？怎么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勾引她。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也能让她联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钟楚喉间干涩，掌心渗出汗意。她用力咬了下舌尖，试图用疼痛，驱赶脑海中旖旎混乱的画面。
　　醒酒汤早就备着了，温度正好。
　　钟楚拒绝佣人的帮助，深吸一口气，稳稳端着往回走。
　　等到门口时，她突然踟蹰不前。
　　熟悉的房门，好似突然成了猛兽的巨口。刚才被理智强行赶走的画面，报复般卷土重来。
　　钟楚徘徊好一会儿，怕手中的醒酒汤凉了，这才猛地一咬牙，满脸悲壮，鼓足勇气往里面进。
　　安雁清仍乖乖坐在沙发上。
　　钟楚一进门，就听见安雁清轻声唤道：“钟楚，你怎么不说话？”
　　钟楚正想回应，却看到安雁清压根就没搭理她这个大活人。
　　她不知何时抱起钟楚床头的小花瓶，认真打量着花瓶，满脸莫名。
　　“好奇怪，钟楚，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你生气了吗，为什么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
　　安雁清在跟一个花瓶说话？
　　安雁清将一个花瓶当成了她？
　　钟楚将汤放在桌子上，意识到安雁清喝醉的事实，先是松了口气，先前那股来路不明的紧张跟着松懈。
　　但很快的，她反应过来，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仔细打量那细细长长的白瓷花瓶，怎么都搞不懂，这冷冰冰毫无生命的物件，到底跟她有哪点相似之处？
　　人喝醉了，脑子不太好使，眼睛也不好使吗？
　　钟楚不由皱眉，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试探性唤：“安雁清？”
　　安雁清眼神迷离，没看她，怔怔看着手中的小花瓶，小心翼翼问：“钟楚，你为什么还不理我？你真的生气了，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花瓶没生气。
　　钟楚是真要生气了。
　　突如其来的胜负欲出现得莫名其妙，可她这么大个活人，活生生杵在安雁清面前。她却跟抱着宝贝似的，死死搂着那破花瓶不肯撒手？
　　她这个真人，居然还抵不过一个花瓶吗！
　　“安雁清！”
　　这次，安雁清好像听到了。
　　她将花瓶郑重举起，放在自己眼前，弯唇笑了：“钟楚，你还愿意理我，你没有生气。”
　　钟楚：......
　　她气极反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无奈。
　　这么多年以来，她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安雁清喝醉的模样。相比钟楚听过的，其他醉鬼的“壮观”发疯事迹，包括她自己喝醉后，“非礼”安雁清的惨痛过程。
　　安雁清喝醉后，只是将花瓶当成她的举动，倒显得尤其乖巧。
　　她的指尖刚碰到花瓶，安雁清就猛地收了手：“别动我老婆。”
　　她防备般瞥她一眼，抱着花瓶，直直转了个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钟楚：……
　　行。
　　她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心中的无奈满到快溢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安雁清身旁坐下。
　　想抱着就抱着吧。非要把花瓶当成她，那就当成她吧。好歹安雁清死抱着花瓶不撒手，但心里还记得，那是她老婆呢。
　　花瓶在安雁清心中是她，她那么认真的抱着花瓶，四舍五入，钟楚可以当作她现在抱着就是她。
　　纠结花瓶和真人的关系并不重要，先哄安雁清把醒酒汤喝了，才是当务之急。
　　她正要开口，却见安雁清将花瓶小心搂进自己怀中。
　　她低着脑袋，难得有些情绪低落。怔怔看了花瓶半晌，闷声问：“喂，钟楚，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钟楚下意识直起身子，原本想拍她肩膀的手拐了个弯：“我知道什么？”
　　安雁清皱着眉，低低道：“我不敢主动对你说出口，钟楚。除非我百分之百确定，你喜欢我，我才敢对你表露我的心意。”
　　钟楚：？？？
　　什么心意？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我已经伤害过你一次了......钟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原谅我，你到底愿不愿意原谅我。”
　　“不确定你的心意，我就不敢，真的对你说出我的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轻轻眨眼，一滴滚烫的泪珠掉了下来，砸在已经被她体温暖热的花瓶上。
　　钟楚原本瞠目结舌，惊讶睁大眼眸。
　　可听到这句话，看着安雁清微红的眼眶，她沉默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梦华的事情过去后，钟楚在病房等了很久，才头一次等到安雁清前来探病。
　　她举着自己扎满针眼的手臂，忍着见面的兴奋，似真似假说：“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看我，我可就要从窗户跳下去找你了。”
　　安雁清轻轻一笑，将她挥舞的手臂放回被子里。
　　外面冷，但房间内开着暖气，不至于这么小心。
　　安雁清刚从外面进来，脸冻得稍微发白。触碰她时，也是小心翼翼捏着她的袖口，没有直接碰到她的皮肤。
　　钟楚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将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示意她一起躺进来。
　　“我没有联系工具，问他们，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你的踪迹，”她顿了下，轻轻道：“爷爷是不是为难你了？”
　　安雁清拒绝了她的好意，对她笑了下。她垂眸，安静注视着钟楚苍白的面容。
　　她看得很专注，迟了片刻，才道：“没有。”
　　钟楚已经养了快一个月，身体其实好了大半，只是老爷子压着她，让她好好调养。
　　这次到底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她脸上的血色仍然不多。身形更加单薄，显得苍白虚弱。
　　钟楚不相信这个答案，掀了被子起身，气势汹汹道：“爷爷怎么能这样？这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老欺负你一个小孩子？”
　　孩子两字一出，安雁清眸光微颤。
　　她按住钟楚的身体，重新将她的被子合拢严实。动作有条不紊，轻声安抚她的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还是孩子的这个事实。
　　孩子两字，于安雁清来说，只与无能为力几个字挂钩。
　　她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无力剔除自己身边的凶险。无力保护好钟楚，无力与她在一起。
　　她痛恨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残酷命运。
　　她更痛恨自己。
　　钟老爷子的话犹如梦魇，一遍遍在她耳畔重复。
　　“你知道你爸妈的性格，你和楚楚的关系深厚，如果被他们知道，你觉得他们不会盯上楚楚吗？”
　　“我知道你对楚楚的珍重，类似路梦华这种事，我们身为楚楚的家人，不愿看到这样的惨剧发生，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吧？”
　　“楚楚的身体，已经容不得再来一次意外了。我以楚楚家人的身份请求你，你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可以吗？”
　　“等你真正独立，能够彻底挣脱你的家庭，有能力保护好楚楚，你再见她，好吗？”
　　老爷子没有强行逼迫她。
　　甚至连两人的对话过程，他用的一直都是请求的语气。
　　安雁清知道这是缓兵之计，怀柔之策。
　　老爷子也明白，他只要拿钟楚的安危说事，安雁清就永远不会拒绝。
　　路梦华导致的意外，激起了所有人的危机感。同时，也放大了他们对钟楚安全的在意和重视，乃至那些积蓄在心底的不安焦虑。
　　特别是当这份危险，来自于安雁清自身，她更无法忍受这个事实。
　　老爷子要她主动离开钟楚，等时间一久，再深的关系也会慢慢变淡。
　　何况，她与钟楚，其实只是刚熟悉起来没多久的朋友。
　　说什么以后？全都是借口。
　　说什么冷静？全都是借口。
　　她们没有以后。
　　钟楚很快会忘了她，忘了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老爷子用这话来稳住她，他不相信一个年轻女孩能有多长情，他觉得，她也会很快忘了钟楚。
　　这段关系断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安雁清都懂。
　　她不想接受这个选择。
　　可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她一无所有，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钟楚觉得她看她的眼神莫名悲怆，甚至让她心生不安。她又将胳膊伸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担忧道：“你怎么了？”
　　这次，安雁清没再将她的手臂放回去，她的手指冰凉，甫一接触，钟楚就被冻得颤了颤。
　　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双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在这个过程中，安雁清慢慢将这些利害关系讲给她听。
　　钟楚的动作顿了顿，表示不理解，“安家会因为我们的关系利用我？他们想得挺美，有爷爷和我爸爸妈妈在，哪儿那么容易达成心愿？”
　　可是钟家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这次的意外，让钟家人怕了。
　　钟家代表的利益太大，在这样一笔庞大的利益的驱使之下，谁能知道旁人会做出什么疯事？
　　即便只是一个可能。既然是隐患，就要抹除，就不该存在。
　　安雁清没说话，她仔细端详着钟楚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我也怕。”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多贪婪无脑的人，知道自己的弟弟是多嚣张自大的人。
　　蠢人才是最可怕的。聪明人会因为各方面顾虑和谨慎，行事前再三考虑。蠢人头脑简单，无所顾忌，能做出什么事儿都不为过。
　　像路梦华那样的遭遇，钟楚受上一次也就够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反驳，却比反驳更能让人意识到她的坚决。
　　钟楚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她定定望着她，眸中逐渐盈满泪水。
　　声音染上几分哽咽：“安雁清，你一定要离开我吗？”
　　安雁清忍不住闭了闭眼，喉咙艰难滚动：“钟楚，我留在你身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钟楚不想听这些，只是问：“你要放弃我吗？”
　　放弃这个词，太残酷太沉重了。
　　安雁清只觉得她握着自己的手突然重俞千斤，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放弃你，钟楚。我们只是可能要......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
　　钟楚猛然抬手，泪随着她激烈的动作甩落：“暂时分开这种话，全都是借口！分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双眸通红，指着她，问：“你说，我们会暂时分开多久？”
　　安雁清答不上来。
　　三年高中结束？
　　成年？
　　大学毕业？
　　她什么时候能够抵得过钟家的压力？什么时候能做到，让钟家承认自己？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无声的沉默已经给了钟楚答案。
　　她的一颗心在无底深渊中下坠，不断下坠，心里空落落的。绝望又愤恨，不甘且痛苦。
　　她蓦然暴怒，拿起手边枕头，重重砸到安雁清身上。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安雁清站起身来。
　　枕头很轻，砸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
　　但就是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砸得四分五裂，继而溅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她走出房门，听见身后，传来钟楚压抑的痛哭。
　　走廊空旷，寒意无孔不入。
　　安雁清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很久。
　　她们分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钟楚身体恢复，重新回到学校。
　　有钟家的安排在，安雁清基本见不到她。
　　钟楚那天的激烈态度不再有，就算偶尔在学校碰见，也只是隔着重重人群。
　　一人投去目光时，另一人假装毫无所觉，悄悄移开视线。
　　仅此而已。
　　日子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过下来了。
　　毕业那日，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连绵数月的乌云被日光驱散，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地面。
　　毕业典礼，两人身为优秀毕业生进行演讲。
　　学校的大礼堂里，热烈的鲜花掌声，刺眼的闪光灯，汹涌的欢呼声和喧闹的人群，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丝毫痕迹。
　　钟楚要出国，安雁清报了国内的学校。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两人都没有留到最后，演讲完毕，钟楚出来时，看到安雁清在礼堂门口站着。
　　日光灼灼，热烈灿烂，但安雁清站在建筑的阴影里，沉默无言，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钟楚脚步顿了顿，安雁清恰好抬头，两人无声对视。
　　谁都没有开口，钟楚再度迈步后，听见安雁清跟上来的脚步。
　　钟楚脸上失了惯常的笑，灼热的日光也无法给予她一些温度。日光越盛，反倒越显得她神色冷漠。
　　等快到校门时，没等看到钟家的车，钟楚就停了下来。
　　她看了安雁清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望着地面，说，“就这样吧。到了，别再送了。”
　　她背对着安雁清，语气很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空缺。半步距离，仿佛咫尺天涯。
　　安雁清想抓她的手腕，想说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手抬了起来，却只抓住自己的领口。
　　她突然觉得领口勒得有点儿紧，勒得她呼吸困难，喘不上气。心脏像是迎了重重一击，闷闷钝痛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全身。
　　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无数激烈的情感，在惊涛骇浪的拍打中无力翻腾。
　　最终，却只有一句话，突破声带的阻隔冲出嘴边。
　　她说：“好。”
　　钟楚似乎有话要说，安雁清垂下的眼睛，看到她的脚尖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紧跟着又停住。
　　她仿佛又无话可说，顺顺当当往前走了。
　　安雁清站在原地没动。
　　衬衫扣子几次解不开，她用了些力道，丝线被扯断，扣子叮当落地。
　　领口解开了，窒息感仍如影随形。
　　钟楚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蔓延到安雁清脚下。
　　两道影子相依相偎，一如她们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接触不过瞬息，影子又倏忽远去了。
　　钟楚的影子，连带她这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安雁清的世界里。
　　她面无表情，安静注视着自己脚尖。
　　她突然觉得天太亮了，亮的过分刺眼。她在这明亮的世界里，犹如一只被扒光了，放在众人面前展示的怪物。惶恐不安，无路可逃。
　　以至于，她只想躲在黑暗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但很快，一阵匆匆地脚步声传来。
　　安雁清一直站在原地，下意识抬眼，看到钟楚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满脸怒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用尽浑身力气，歇斯底里大喊。
　　“安雁清！我恨你！我恨你！恨死你了！”
　　“我好后悔认识你，如果一开始，我们从未认识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分开，我宁愿我们当初从没遇见过！”
　　钟楚发疯似地厮打她，拳头一下又一下锤在她的肩上。
　　安雁清感觉漫无边际的潮水将自己吞没，心底翻天覆地绞痛。
　　每次喘息，好像都能牵扯到伤痕累累的心脏。来自心脏的痛楚，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窒息。
　　她一动不动站着，任由钟楚发泄怒火。
　　钟楚突然停下动作，用力喊道：“安雁清！”
　　紧跟着，她按住她的后脑，用力咬上她的侧颈。
　　仿佛垂死挣扎的野兽，于奄奄一息绝望中，陡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安雁清不躲不避，沉默伫立。甚至主动配合，将自己的脖颈往她唇边送。
　　钟楚用力极深，尖锐的牙齿撕开皮肉，齿尖陷入血肉。很快，她尝到了鲜血的腥咸。
　　她脸上冰凉的泪水蹭了安雁清满脸，她恶狠狠瞪她，眼神凶狠，睫毛和嘴唇却止不住颤抖。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脖颈传来撕裂的剧痛，安雁清脸上同样湿漉漉。睫毛被泪水沾湿，分不清是自己的泪还是钟楚的泪。二者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模糊了彼此的双眼。
　　她再也控制不住，重重拥抱住她。
　　她搂着钟楚肩膀，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颈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安雁清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的爱护，没有朋友的关怀，她一无所有。
　　她只有钟楚。
　　可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注定要失去钟楚。
　　这段时间里，她想过无数次。
　　如果她的父母可以对她好一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她及时发现了路梦华的事儿，阻止了这桩惨剧，钟楚没有受伤，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她的爷爷没有离开那么早，安家还有爷爷在，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安雁清向来着眼于现实，很少会做这样的假设。现实不以人的意愿改变，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
　　她如此冷静，冷静到假设一个个生出，又从根本上被她一一否决。她连做梦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这样毫无意义。
　　钟楚终于抬起头来，她仰头看向安雁清。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伴侣。肌肤贴着肌肤，体温融为一体。她嘴角还沾着安雁清的血。那是她苍白脸颊上唯一艳丽的点缀。
　　情绪彻底爆发，到最后，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深深注视着安雁清，安雁清脖颈上的牙印依然在渗血。鲜血滴落，顺着她光洁的脖颈蜿蜒流下。
　　她的脸颊白到接近透明，鲜艳的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两人紧紧相拥，无声对视。
　　良久，钟楚抹了把泪，从她温暖的怀中退出，转身离去。
　　安雁清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站着，这次没再追上前去。
　　她没问钟楚，你会不会等我。
　　钟楚也没说，她会不会等她。
　　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将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同所有美好回忆，一同分割肢解，埋葬在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
　　岁月荏苒，时光流转。隔了十年光阴，醉酒后的安雁清，终于鼓足勇气，吐出自己的心里话。
　　“钟楚，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逐渐变质。从想和你做朋友，到不满足于仅仅只是朋友。成了朋友，又奢求更近更亲密的关系。”
　　“我不知满足，甚至野心勃勃，痴心妄想，想达到你的家人在你心中的份量。”
　　“钟楚，”她认认真真举着那花瓶，说：“我喜欢你。”


第62章 
　　钟楚很感动。
　　——才怪！
　　她呆呆立在安雁清身旁, 眼睁睁看着她虔诚捧起花瓶，小心翼翼托在掌心。轻柔至极的动作, 似乎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会磕碰到它的边角。
　　紧跟着，她深情款款，温柔万分，对一个冷冰冰的花瓶，吐露出最浪漫深情的情话。
　　场景异常温馨，气氛十分甜蜜。配合安雁清低哑柔和的嗓音，仿佛偶像剧里，浪漫唯美的告白剧情重现。
　　......如果主角不是一个花瓶的话。
　　钟楚脑海中感动之类的情绪刚一生出, 就被诡异和荒诞两种来势汹汹的感觉驱散。这种微妙的情绪，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她心底如同倒进满满一袋盐，又灌了满盆子醋，五味杂陈，忍不住扬声唤道：“安雁清！”
　　安雁清盘腿坐在沙发内, 定定望着花瓶, 神情专注严肃, 仿佛在等花瓶的回应。
　　但一个毫无生命的花瓶, 怎么可能给她回应？
　　钟楚被她彻底气笑了。
　　好家伙，世界上还有谁能像她一样倒霉？平生头一次收到老婆的真情告白，老婆居然还是对着花瓶说出口的。
　　她好歹是个大活人, 难道连一个花瓶也比不过吗？
　　钟楚用力一拍安雁清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大声喊道：“安雁清！”
　　这一道吼声震耳欲聋, 穿透力极强。
　　安雁清的身体下意识抖了抖，不知是钟楚的动作, 还是她的嗓音，刺破她迷蒙的神智，将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
　　安雁清终于皱眉扭头，疑惑地瞥了一眼钟楚，低声嘟哝：“......花瓶怎么会动？居然还会说话？”
　　“这世界真的好玄幻。”
　　钟楚：硬了，拳头硬了！
　　感动什么的，全都抛到太平洋去了。
　　她终于失了耐心，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安雁清喜欢她的这个事实。莫名的醋意和怒火两相叠加，她开始深深忏悔起，自己试图灌醉安雁清的无脑冲动。
　　倘若早知道，安雁清喝醉后是这般模样......
　　钟楚端起醒酒汤，凑到她的嘴边。心中各色复杂情绪翻腾，她强压怒火，低声哄道：“安雁清，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等会儿身体会难受的。”
　　安雁清没搭理她。
　　她低低呢喃那么一句，就又拄着下巴，凝望着怀里的花瓶。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安雁清红唇紧抿成线，唇角下坠，语气失落，低低问：“钟楚，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钟楚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哎哟哟哟，这位祖宗，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都还没委屈呢，她老婆对她的第一次真情告白，给了一个花瓶！花瓶！花瓶！
　　花瓶当然不可能说话。
　　想要得到回应，就对她这个真人说话啊喂！
　　安雁清的脑袋越来越低，失魂落魄问：“钟楚，你不愿回答我的告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你是真不喜欢我。”
　　钟楚听见这话，精神一振，本能道：“我喜欢你！”
　　“那我该怎么做呢？既然你不喜欢我，按照正常人的做法，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主动点、识趣点，跟你离婚，放你自由。”
　　离什么婚！
　　钟楚提高音量：“安雁清，我喜欢你！！！”
　　“你不该被关进笼子里，我也不该让这纸无用的结婚证，成为束缚你奔向自由的枷锁。”
　　钟楚：......
　　钟楚麻木端着汤，站在她身旁，一动不动。
　　她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安雁清的一举一动，仿佛化身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形花瓶。
　　诚然，安雁清喝醉后，不乱吵不闹腾，乖巧温驯。就是智商仿佛突然降到三岁，还顽固地，将花瓶错认成了自己的老婆而已。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安雁清虽然喝醉了，但瞧瞧她现在的样子，小模样多乖多可爱呢。
　　她只是，突然，很想，将手中的汤扣在她脑袋上。再提刀捅死安雁清，继而干脆利落的了结自己。
　　什么狗屁世界，一起毁灭吧！
　　“但我不想这样。”安雁清眨眨眼睛，她低着脑袋，睫羽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泪滚落下来，滚烫泪珠在她眼尾下坠，拉出一条蜿蜒的湿痕。
　　水痕划过洁白的面颊，划过艳丽的红唇，浸湿她的唇瓣。霎时间，娇艳的唇瓣，仿若一朵俏立于枝头，被晨雾沾湿的漂亮的玫瑰花瓣。
　　玫瑰花瓣簌簌颤抖，她说：“钟楚，我是不是很可恶，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放手。”
　　她咬着下唇，嗓音哽咽：“我是个坏人，我不想放你自由。”
　　钟楚愣在原地。
　　“你如果不喜欢我，我想给你准备一栋漂亮舒适的屋子。”
　　“给你带上锁链，将你关起来，拷起来，囚禁起来。不让你接触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你的衣食住行由我亲自安排，不假人手，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低低的呢喃带着扭曲的偏执和疯狂，钟楚的视线，从她怀中的花瓶，逐渐移到安雁清脸上。
　　安雁清一瞬不瞬看着花瓶，眼神专注深邃。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偶尔会让人产生正在注视深渊，下一秒就会被深渊吞噬的错觉。
　　“我讨厌你看她们的眼神。”
　　“我讨厌贺玉，讨厌你的所有朋友。”
　　“我讨厌每一个，你对她好的人，无论她们是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假装大度、假装宽容。我对你的喜欢，其实一点也不纯粹。”
　　“我只是假装不在意你对她们的在意，其实我很在意，很在意很在意很在意。”
　　她口中吐出的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沉。
　　话中沉甸甸的情绪感染力极强，在出口的瞬间，就能让旁观者觉察到，这份沉重到抬不起来的情感。
　　是如此深切的在意，深入骨髓的在意，再明晰不过的在意。
　　钟楚眼眶酸涩，她怔怔望着安雁清的脸，眼尾跟着红了。
　　安雁清的话还在继续。
　　“贺玉觉得，是我抢走了你对她的注意，所以她一直恨我。我却觉得，分明是她们、是她们先抢走了我的钟楚。”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认识你......在她们所有人之前就好了。我明明比她们更早见到你，明明在她们所有人之前。”
　　她的嗓音在颤抖，大滴大滴泪水坠落，在花瓶上砸得支离破碎。
　　花瓶光洁的瓶身，沾满斑驳的泪珠，泪水反射出璀璨的光亮。
　　“钟楚，我嫉妒贺玉，嫉妒到发狂。我嫉妒她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嫉妒她比我更早与你熟识。”
　　“她可以光明正大呆在你的身旁，明明心怀不轨，却能得到钟家的认可。她跟在你身边，一跟这么多年。从认识你到现在，从未与你真正分别。”
　　贺玉明明这么幸福，她拥有这么多的温暖，拥有那么长的岁月中的钟楚，为什么还要嫉妒她呢？
　　安雁清的泪模糊了双眼，神经质的呓语倘若落入旁人耳中，恐怕会令人心惊胆寒。
　　贺玉不知道，她有多嫉妒她，安雁清只会更嫉妒她。她有多讨厌她，安雁清只会更讨厌她。
　　她与钟楚分别那么久的岁月，贺玉却能光明正大，以朋友的身份跟在钟楚身旁，得到她的偏爱和看重。
　　所有人都知道钟楚在意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钟楚的朋友。
　　而她呢，她是钟楚讨厌的对头。是处处避开她的消息，是连听到她的名字，都要皱眉的仇寇。
　　“我好讨厌她，从始至终都是。”
　　“我讨厌你对她的笑容，对她的注视，对她的上心，对她的在意。”
　　“偶尔，我甚至还会诞生很疯狂的念头，十恶不赦的念头——我会想，如果她们不存在就好了。”
　　“我和路梦华一样，我同样阴暗，同样病态，我甚至能理解她想杀我的想法。那样恶毒的念头，我其实……也不止一次思考过。”
　　泪愈发汹涌，安雁清无力垂首，神色惶恐，不安挣扎。
　　她将自己的最阴暗的一面，赤/裸裸展现在钟楚面前。
　　好似她还是多年前，那头被扒光了扔在在天光下示众的怪物。她的人皮被残忍剖除，只剩血肉模糊的身体，和这颗肮脏腐烂的心脏。
　　“钟楚，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贺玉让你防备我，她说得没错。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
　　“你如果不喜欢我，我恐怕会发疯发狂。会化身成一头怪物，会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坏事。”
　　“钟家不愿让我接近你，是对的。你爷爷和爸爸妈妈的顾虑，是对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智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崩溃。”
　　“你如果不爱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离开你，更不想主动放手，放你自由，将你拱手让给别人。只要一想到，未来你可能和旁人成双入对，耳鬓厮磨，我就快要发疯了，钟楚。”
　　她的嗓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在钟楚心中，一向仿佛无所不能的安雁清，头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深深的无助和恐惧。
　　她的指节蜷在掌心，用力到发白。握着花瓶的手仍然小心翼翼，忍耐克制，仿佛生怕给予她分毫损伤。
　　“我好怕我会像路梦华一样，错手伤害你。”
　　泪珠坠落，在汤中砸出一片四溅的水花。
　　钟楚怔怔回神，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手中的汤碗放下，看到安雁清同样满脸是泪，鼻尖眼睛红通通的。
　　明明那些话听起来多么可怖，可说这话的人，却像是个快要破碎的陶瓷娃娃，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四分五裂。
　　她看上去温驯无害，小心翼翼呵护花瓶的动作，与她话中的意思截然相反。
　　钟楚看不出她存在着伤害自己的可能，她只看得到，安雁清在竭力控制自己心底的欲望，极力压制深沉的占有欲、疯狂变态的控制欲，自己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哪里舍得伤害她？
　　钟楚相信，在她彻底崩溃发疯之前，她绝对不会伤害她分毫。
　　她只会折磨她自己。
　　也最擅长折磨她自己。
　　钟楚的泪失了控制，她小心翼翼凑近安雁清，怜惜地抱住她的脑袋，轻轻帮她擦拭脸上泪水。
　　眼尾的泪珠犹带滚烫，脸颊上挂着的泪水已经失去温度。
　　安雁清怔愣抬眼，被水浸湿的眸子带着水洗般的澄澈。对她毫无防备，看着很乖很好欺负。
　　钟楚擦着擦着，动作越来越缓。
　　她满心懊恼自责，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不断在想，她怎么会怀疑安雁清不在意她？
　　她怎么能对安雁清说出，‘我感觉不到你的在意’这种话？
　　她从前为什么没发现安雁清喜欢她？
　　明明这份爱意如此明显，如此深沉。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爷爷早就看出来了，贺玉对她的敌意同样源自于此。曾经困扰钟楚许久的两个问题，今日同时找到了答案。
　　钟楚的思绪前所未有清明，安雁清很早就开始喜欢她，她也喜欢安雁清。
　　只是她一直意识不到这是喜欢，安雁清一个人，怀揣着两份情感，就这样一直压抑了这么多年。
　　一想到这些，想到安雁清这些年承受的一切，钟楚心痛如绞，泪如雨落。
　　安雁清看她片刻，又收回视线，低头注视着怀中的花瓶。
　　她闷闷道：“钟楚，你知道这些后，肯定会讨厌我的。”
　　“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又知道我这么阴暗，是个坏家伙，肯定更不喜欢我了。”
　　钟楚捂着泛疼的胸口，动作停顿下来。
　　她微微皱眉，轻轻戳了下安雁清的脑袋，将她的头颅戳得左右摇晃。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才不是坏家伙。”
　　安雁清稳住身形，又看她一眼，眼神稍显奇怪。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垂下脑袋，陷入emo。
　　“钟楚，我瞒着这些，对你不公平。可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你会不会害怕我，更想离开我，赶紧跟我离婚？”
　　“你会告诉老爷子和你爸爸妈妈吗？伯父伯母本来就厌恶我，这下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将我赶走了。”
　　安雁清持续发散思维，沉浸在自厌自弃、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钟楚眉头蹙成一团，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挎挎抽了两张纸巾，在安雁清脸上粗暴的胡乱涂抹起来。
　　泪水终于被擦干，安雁清白皙的肌肤本就敏感，被她粗暴的动作蹭出大片红意。
　　火辣辣的刺痛之下，安雁清终于忍不住抬头，惊讶道：“你好奇怪，所以花瓶到底为什么会动？”
　　钟楚：......
　　我忍。
　　她深吸一口气，将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微微俯身，按住安雁清的双肩，盯着她的双眸，用力道：“安雁清，我喜欢你。”
　　安雁清眸中还盈着水光，泪眼汪汪的模样，瞧着无辜至极。
　　宛如一只温驯无害的幼兽，天真单纯。没有半分她口中描述的危险性，也失去了从前的棱角和尖刺。
　　安雁清看着她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又转而看向她的脸，后知后觉道：“花瓶怎么是热的呢？”
　　钟楚：......
　　我忍！
　　她重重按着安雁清的肩膀，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外露。
　　她盯着面前这张脸，泪水沾湿了安雁清的发丝，发丝凌乱散开，扑在莹白如玉的颊侧。睫羽仍然带着细微潮意，微颤的瞳孔隐约映出她的身影。
　　是温驯地，无害地，让人生出前所未有的破坏欲和摧毁欲的安雁清。
　　在这一刻，钟楚心中的想法，突然与那天看到病倒的安雁清时，完全重叠了。
　　安雁清有时候，真的很可口诱人。
　　她心口的怒意沉沦进无边的美□□惑下，不争气地溃不成军。
　　倒是另一股欲望来得汹涌猛烈，她仿佛受到安雁清的蛊惑，顺着本能的指引，脑袋越来越低，离安雁清越来越近。
　　她闻到熟悉的玫瑰香味，吻到安雁清滚烫的眼尾。
　　她舔舐到泪水的咸涩，光滑的肌肤几乎要融化在她唇舌间。
　　安雁清轻轻眨眼，潮湿的睫羽跟着翻飞起舞。
　　下一刻，她突然开口。
　　“——花瓶怎么还会亲人？”
　　钟楚的动作僵住。
　　钟楚额角青筋凸起，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只恨不得能捏碎她的骨骼。
　　她猛地松开口，强忍着咬死安雁清的冲动，弯腰深深盯住她的脸：“你再多说一遍花瓶俩字，我就把你老婆给摔碎了！”
　　安雁清惊讶张大双眸，一瞬不瞬看着钟楚，仿佛被她咬牙切齿的恐吓吓到。
　　她看了她片刻，将花瓶小心翼翼埋进怀里。
　　双手自然垂下，把自己的衣角卷上来，仔仔细细给花瓶包好，争取不留任何缝隙。
　　紧跟着，她再用自己的双臂覆在上面，作为保护它的最后一道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安心，抬头望向钟楚，斯斯文文道：“摔我，别碰我老婆。”
　　如果钟楚真的是一个花瓶，想来现在已经从内到外气炸。
　　她想象着自己四分五裂，摔成碎片，“嗖嗖”刺得安雁清满脸是血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刚生出来的怒意，竟然硬生生被自己荒诞的想象力震碎。
　　她沉重喘气，怒意发泄不出来，胀满心间，出口的话，成了一声从牙缝中挤出的冷笑：“安雁清，你可真行啊你。”
　　她瞥了眼她怀中的花瓶，安雁清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防备地将手臂拢紧。
　　钟楚把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阴阳怪气道：“哟，您可真是爱您老婆啊。”
　　安雁清点头，满脸骄傲：“那必须。”
　　钟楚再次深吸一口气。
　　可是她老婆，已经快被她给气死了！
　　钟楚干脆推门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刚才那份醒酒汤，被她的泪水弄脏了，她再去楼下端一份过来。
　　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哄安雁清把醒酒汤喝下，立刻清醒过来，才是上上之策。
　　面对这样视“妻”如命的安雁清，她真的很难顶。
　　钟楚今天第无数次，后悔自己要灌醉安雁清的愚蠢决定。倘若时光倒流，她只恨不得回到过去，将那时候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提前锤死。
　　这到底是在折磨安雁清，还是在折磨她自己？
　　钟楚身心俱疲。
　　等她再次回来，安雁清又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熟悉的沙发前空无一人，钟楚心头一紧，放下汤碗，快步往里面走去。
　　“安雁清，安雁清！你在哪儿？”
　　这家伙现在可是喝醉了，乱跑什么！
　　她找遍了屋子，急得额角渗汗。
　　情知这里是钟家，满屋子佣人在，安雁清一个醉鬼定然跑不出去。可她除了神志模糊，将花瓶错当成她外，表面看着完全没有异常。
　　钟家的佣人即便看到她出门，感觉情况不对，又哪里敢拦她？
　　可是她真真切切喝醉了！
　　一个醉鬼，还是正在风口浪尖上、备受瞩目的大明星，万一丢了，这乐子可就大发了！
　　终于，就在钟楚快要绝望，准备发动钟家人查找监控，去外面寻人时。她在最里面的卧房中，在她的大床上，看到了乖乖巧巧躺在里面的安雁清。
　　钟楚：......
　　深深吸气。
　　她有那么一刻，看着慵懒悠闲的安雁清，与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的自己作对比。
　　特别是当钟楚目光下移，落在安雁清身旁，看到那个放在枕头上，被被子掖得稳稳当当的花瓶，她再次生出想捅死她的冲动。
　　安雁清听见动静，睁眼扭头，瞧见是她，微微一怔，奇怪道：“我跟我老婆睡觉，你一个花瓶跟过来做什么？”
　　钟楚：......
　　安雁清苦恼皱眉，看出她的锲而不舍，试图跟她讲道理：“你要是普通的花瓶，我大可以将你摆在床头。”
　　“但你会说话，会动，有温度，显然已经超脱了普通花瓶的范畴。”
　　“我要保护我老婆的隐私，你这么特殊的花瓶，不能跟我们一起呆在卧房。”
　　很好，有理有据，很符合逻辑。
　　钟楚眼前一阵发黑。
　　为什么安雁清晕乎到这种程度，居然还能这么条理清晰，讲究逻辑？
　　钟楚强行牵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安雁清，你既然知道我是个不普通的花瓶，我能跑能跳有温度会说话，甚至还会强行亲你。”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其实不是个花瓶，我是个人呢！”
　　安雁清瞅了她片刻，眼神非常奇怪。像极了正常人，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精神病人发疯时的纠结。
　　她犹豫半晌，小心摸了摸怀中花瓶，指了指它，认真道：“这是人。”
　　白皙如玉的手指上移，稳稳指向钟楚，掷地有声：“你是花瓶。”
　　钟楚无力闭眸。
　　俗话说，不疯魔不成活。
　　哈哈哈哈我疯啦！
　　她保持着狰狞的微笑，缓缓从身后掏出一把小锤子。
　　钟楚自言自语般道：“不管是金花瓶，银花瓶，还是你怀中的那个烂花瓶，应该都怕这个神器吧？”
　　安雁清猛地缩回了手。
　　她将花瓶重新护在怀中，看她的眼睛简直堪称惊恐。紧张的神情，如同看到真正的魔鬼降临人间。
　　她硬声反驳：“才不是烂花瓶，不准你这样说我老婆。”
　　有那么一瞬，钟楚觉得自己像是正准备蹂/躏良家女的恶霸，十恶不赦，天理难容。
　　但下一刻，看着安雁清惧怕的模样，气到颤抖的手，心底铺天盖地的报复性快感，来得尤其畅快。
　　她像是苦苦忍耐十年，终于一朝翻身把歌唱的奴隶，得志猖狂的嘴脸根本无法掩盖。
　　锤子对准安雁清怀中的花瓶，钟楚一字一句，缓缓问：“安雁清，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第63章 
　　安雁清看看花瓶, 又看看她，犹豫不决：“你是、是花......”
　　钟楚猛地一挥锤头, “重新说！”
　　安雁清委委屈屈低下脑袋，唇角下落。为了老婆的人身安全，不得不屈服在钟楚的威胁之下。
　　口中的话突然拐了个弯：“它是......花瓶，你是人。”
　　钟楚的锤头凑得更近，盯着安雁清的脸，再度微笑：“重新说。”
　　安雁清这次沉默更久，看她的眼神满含严厉谴责。但钟楚微笑着一抬锤子，她就只能憋屈重复：“你是人。”
　　“很好，”钟楚总算满意点头：“为庆祝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 还需要你再做一件事。”
　　安雁清面露茫然，看着她走到外面，端回两碗汤。
　　她在钟楚的胁迫下，不得不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疑惑发问：“这是要做什么？”
　　“庆祝一下, ”钟楚将锤子换了只手, 抬碗与她相碰：“你干了, 我随意。”
　　碗壁碰撞, 声音清脆。好在碗中汤水没有太满，不至于溢出。
　　安雁清犹豫道：“为什么我要喝完，你随意？这不公平。”
　　钟楚举锤, 看向她怀中的花瓶，恶狠狠道：“喝！”
　　安雁清咕噜咕噜一气儿喝完。
　　钟楚这才放下手中未动的碗，畅快笑了：“乖。”
　　安雁清接过她递来的纸巾, 顺势擦去唇角喝得太急，洒出来的汤水。
　　她神色恹恹, 闷闷不乐。显然钟楚一连串的逼迫，让她产生了不少小情绪。
　　但在钟楚眼中，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善良了。
　　她仍抱着锤子不肯撒手，深觉自己刚才一时突发奇想，顺手找来这件神器，是今天做下的唯一一个正确决定。
　　时间滴答旋转，耽搁这么久，这会儿已近傍晚。
　　钟楚没有吃晚饭的心思，看安雁清的模样，恐怕那些小食和酒水，也能填饱肚子。
　　她说：“去洗漱睡觉。”
　　安雁清乖乖“哦”了一声。
　　现在的她像台待机的机器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钟楚手中的小锤子，仿佛就是她的开关。
　　她捏着她的命脉，即使安雁清不情不愿，仍不得不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她磨磨蹭蹭从床上下来，手里依然紧紧抱着她的花瓶。
　　动作间，双臂将花瓶护得严实，警惕注视着钟楚的动静。
　　钟楚的心又狠狠梗了一下。
　　“这花瓶......”
　　她刚起了个头，安雁清反手将花瓶放到背后，认真提醒道：“是我老婆。”
　　钟楚：......
　　心梗梅开二度。
　　手蠢蠢欲动，她盯着花瓶的眼神异常不善。
　　安雁清对她万分防备，像只受惊的猎物，一瞬不瞬注视着她。她面向她，花瓶妥帖藏在背后，一步一步小心往浴室挪去。
　　钟楚不由皱眉：“你这么小心，我会吃了你吗？”
　　安雁清浑身一抖，挪的速度更快。
　　她还处在钟楚的攻击范围之内，不敢激怒她，只弱弱道：“你不会吃我，但你要伤害我老婆。”
　　这个被欺负的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好满足了钟楚突然生出的变态的掌控欲。
　　钟楚道：“那是花瓶。”
　　安雁清声音虽小，却不甘示弱反驳：“是我老婆。”
　　钟楚重新掂了掂手中锤子，威胁之意不在话下：“是花瓶。”
　　安雁清不敢说话了。
　　她加快步子，快速冲到浴室内，这才大声道：“是我老婆！”
　　一连串的动作看得钟楚微愣，她还没跟上去，浴室门当着她的面重重合上。
　　安雁清利落反锁，闷声闷气道：“你这个坏花瓶！”
　　钟楚：微笑.jpg
　　过了今晚，想砸尽天下所有花瓶。
　　她先是气闷，气闷过后，想着安雁清今晚的模样，反而越想越觉得好笑。
　　她站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隐约觉得今晚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这副逼良为娼的架势，安雁清可怜委屈、气急败坏，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认真回想起来，这奇妙的反差别有一番滋味。
　　与她上次喝醉后，强行调戏安雁清的场景对上了。
　　安雁清乖乖洗澡洗漱，钟楚倒是躺回她之前躺过的地方。
　　被子里还残留着安雁清身体的余温，淡淡的玫瑰香味则来自钟楚。
　　她嗅着熟悉的味道，听着淅沥沥的水流，鬼使神差的，打开了那天安雁清发给她视频。
　　依然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都是一人喝醉，一人清醒。倘若只开那盏小夜灯，那晚的情况，与今夜毫无二致。
　　视频自动播放。
　　钟楚不是第一次看这段视频，在意识到自己对安雁清的感情之后，又无法得到她真人的情感慰藉。
　　安雁清离开的日子里，无数个孤寂的深夜，她强忍羞赧，一次次认真观看这段视频。
　　但在视频播放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暧昧的光影，勾勒出两道亲密交缠的身影。昏暗的夜色，给所有场景罩上一分旖旎的氛围。那些藏在夜色下的美好，止步于夜色，悄然埋藏在黑暗中。
　　急促的喘息，欲拒还迎般的拉扯。咬破的唇绮丽绚烂，令人心悸的拥吻缠绵。被欲望勾起的妩媚撩人，于朦胧夜色中得窥一斑。
　　钟楚再清晰不过的认识到，她在欺负安雁清。
　　早在她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之前，早在她曾生出过这样恶劣的念头之前，她便亲自实施过这个决策，见识过安雁清尘封在冰壳下的妩媚风情。
　　耳旁浴室传来的水声愈发湍急，声音越来越大。钟楚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心浮气躁。
　　她怎么能忘了这段回忆呢！
　　这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缺失，她想象不出自己拥吻安雁清的感觉，想象不出自己亲吻她的快乐。想象不出暧昧缠绵的畅快，和她抵抗逃脱的力道。
　　通通无迹可寻。
　　视频中的场景仿佛漂浮在天上，钟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如同观看旁人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实感。
　　明明自己做过，却无法体会当时的美妙感觉。正因遗憾过分深重，才更让钟楚心痒难耐。
　　她的手指虚虚点下，落在屏幕中安雁清的唇上。唇娇软可人，被□□得过度鲜艳。
　　下一瞬，又仿佛被屏幕中唇瓣的温度烫到。她微微蜷指，眼睛下意识望向浴室。
　　从来没有拥有过，倒是不会想念。明知拥有过，却回想不起经历时的心情，导致那份懊悔沉重如山。
　　钟楚异常郁卒。
　　她看得入神，等她意识到时间不对，里面的人洗了很久，迟迟没有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她起身敲响浴室门，仔细倾听里面动静：“安雁清？你不会晕过去了吧？”
　　水声一直没有停下。
　　迟钝片刻，安雁清才低低道：“没有。”
　　声音透过水幕，稍显低哑。带着淡淡倦意，听着感觉有点闷。
　　钟楚松了口气，担忧之意褪去，不由催促：“洗好了就快出来吧。”
　　安雁清应了，水流声跟着停下。
　　之后，房间里安静片刻。里面的人没有动静，仿佛在进行犹豫。
　　钟楚逐渐意识过来什么，忍笑回到床上。
　　似乎经历了很长一段天人交战，安雁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拉开房门。
　　雾气和她一同弥漫出来。
　　安雁清在门边立了一瞬，这才抬步往里走去。
　　钟楚看过去，她的神情不太自然，双手垂在身侧。手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拿。
　　情况不太对劲儿。
　　安雁清紧紧抿唇，视线低垂，没敢看她。
　　她径直走到柜子旁，拿出吹风机。动作间，湿漉漉的发丝晃动，露出通红的耳根。
　　这是酒醒了？
　　钟楚暂停视频，饶有兴致问：“你老婆呢，洗完澡就不要了吗？”
　　灵魂拷问一出，安雁清的动作立刻僵住。
　　红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全身，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漂亮的淡粉。
　　显得诱惑又勾人。
　　钟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眉心顿时一跳，暗暗唾弃自己。
　　从前没觉得安雁清这么魅惑，现在倒好，一举一动都撩到她心底，勾得她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就连微微弯腰，露出的那截莹白如玉的腰窝，都正正好长在了她心上。
　　安雁清装死不回答，垂着眼眸，将吹风机通上电。
　　眼看她要按下开关，钟楚起身调笑：“老婆怎么能忘呢？我帮把老婆抱过来，放进你被窝里？”
　　安雁清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声音微弱：“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话隐约耳熟，仿佛是钟楚从前做错事时，在安雁清面前惯常使用的逃避招式。
　　她听出安雁清话下的提醒和退让，还有无言的威胁：今天她不放过她，来日必让她好看。
　　但来日方长，未来的问题，还是留给未来的自己去解决。何必为了顾虑未来，降低自己现在的快乐。
　　钟楚撩了撩头发，笑容意味深长：“没关系，等我把你老婆洗干净抱出来，你就知道了。”
　　安雁清终于站不住了，她放下吹风机，快步上前。
　　在钟楚从容自若踏进浴室之前，她抓住她的手臂，软声狡辩：“浴室里哪儿有人？我老婆不就在我面前吗？”
　　钟楚回眸看她，笑靥如花，眸光狡黠，故意拉长了语调：“可我是个花瓶啊，花瓶怎么会是你老婆呢？”
　　安雁清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风水轮流转来得太快，她有点遭不住。
　　安雁清能屈能伸，该低头时就低头。放软声调，低低哀求：“老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逗我了。”
　　钟楚轻轻睨她一眼，低声冷笑。
　　安雁清酒一醒，两人的立场瞬间反转。
　　今晚情况特殊，往常安雁清的攻击性太强，钟楚在她面前自然感觉弱了三分。
　　奈何安雁清今夜这一顿闹腾，将自己的乐子主动往她手上送。
　　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神话突然被打破，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一把从神座上拉下来，她亲眼见识到安雁清的另一面。
　　如此弱势的另一面。
　　钟楚在心理上占了上风，成了掌控主动权的强势一方。很多从前可能不敢开口的话，这会儿都能无所顾忌开口逗她。
　　“怎么不要？洗完澡，不就要和老婆睡觉了吗？”
　　安雁清别过脸，滚烫温度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传递过来。
　　钟楚说话的语气意味深长，究竟是简单的盖着棉被纯聊天，还是含了什么暧昧的暗示，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仅有的那一点可能，也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钟楚好整以暇道：“一起睡觉，怎么能缺了最关键的老婆呢？”
　　安雁清垂眸看她，眸子氤氲着薄薄的水雾。语调更加柔软，往日清冷的嗓音，好似被浴室的热水融化，化成一滩甜蜜的糖水，蕴着清晰的哀求。
　　“……老婆，我错了。你别逗我了，你才是我老婆。”
　　逗人真的很好玩。
　　钟楚漫不经心勾住她的睡衣领口，安雁清被她拉近。她的头发还湿着，冰凉的水珠每一次落下，都会激得她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的眸子同样潮湿，神色隐忍。绯红揉碎了从前的冷，从中生出极致的脆弱无助。
　　她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她，就好似在对她说。
　　来吧，欺负我吧。
　　来吧，伤害我吧。
　　来吧，弄疼我吧。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欣然接受你赐予的一切。
　　钟楚喉间干涩，手指的力道下意识加重，逼得安雁清不得不再度垂首，保持着别扭难受的姿势，抬眼看她。
　　明明以她强大的武力值，轻轻一推就能挣脱，可她乖巧温驯，一动不动。
　　方才那些暧昧模糊的呓语，陡然化为现实，钟楚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压上她的唇角。
　　指尖温热，轻轻摩挲她的唇瓣。她的力道不算轻，唇瓣很快被揉出殷红的色泽。
　　钟楚凑近她，吐息滚烫：“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吗？”
　　安雁清眸光一颤，眼神飘忽，艰难道：“不记得了。”
　　冰凉的水珠打在钟楚手臂上，发丝拂过的痒意愈烈。
　　“那你现在还醉着吗？”
　　安雁清迟疑一瞬，眼睛只敢盯着钟楚下巴，似乎在是与否两个回答中纠结不定。
　　如果说醉了，钟楚肯定会揶揄她，醉了的人，才不会说自己喝醉。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吗？
　　她权衡片刻，咬牙道：“没醉。”
　　钟楚点头，顺势松手，将她毫不留情推开。
　　令安雁清呼吸困难的玫瑰香味倏忽远去，由她营造出的暧昧气氛一扫而空。
　　她呆呆立在原地，怔愣着，半晌缓不过神来。
　　紧跟着，她看到钟楚满脸遗憾，惋惜道：“没醉啊，那咱们今天的约定就不算数了，只能改天再进行喽。”
　　安雁清：？？？
　　多损啊，您多冒昧啊。
　　安雁清的一颗心仿佛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这口气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
　　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老婆，”她直起身子，眸中晃荡的水光更多了。她努力维持嗓音平稳，奈何出口的话仍然颤抖：“你欺负我。”
　　显得可怜又委屈。
　　钟楚摸了摸她的头发，无情道：“快去吹头发，吹干来睡觉。”
　　安雁清神色恹恹，但还是乖巧听从老婆吩咐，重新拿起吹风机。
　　只是那双潮湿的眸子每次望过来，总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哀怨。
　　钟楚忍不住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起，浮现出两道耳鬓厮磨的人影。
　　趁人之危，好像有些可耻。
　　但今天的安雁清，看着真的很美味。
　　尤其是这自怜哀怨的小眼神。
　　安雁清吹好头发，主动蹭到钟楚身旁。
　　她看着酒醒了，但从她刚才的反应里，钟楚同样看出来，醒了，但没完全醒。
　　就像她现在看着她，主动说：“老婆，你不亲亲我吗？”
　　这种话，平时的安雁清哪儿能说出口？
　　趁人之危好像不太......
　　思维尚未过完一圈，安雁清就翻身过来，轻轻凑近她。
　　她的动作依然温柔克制，濡湿的唇瓣带着几乎辨别不出的酒香。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按在她脑后。鼻息滚烫，动作缱绻缠绵。
　　钟楚怔怔望着她，忘了合眼。
　　她总觉得，这场景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温柔归温柔，主动权被安雁清牢牢掌控在手中。
　　到底是谁欺负谁？
　　唇舌交缠，钟楚起初还想占据上风，可她的生涩，很快在安雁清面前败下阵来。屋内的气氛无声升温，钟楚的喘息越来越重，甚至诞生出逃避的意图。
　　房间内太静了，任何一点暧昧的声响都能被放大数倍，令钟楚面红耳赤。
　　唇辗转厮磨，安雁清轻咬她的唇瓣，缠住她的舌尖。钟楚想躲，想后退。压在她脑后的手犹如铁铸，她根本无路可逃。
　　不是这样。
　　在她的想象中，已经醉了的安雁清，看起来乖巧可人好欺负的安雁清，不应该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钟楚推着她的肩膀，难耐的喘息被压制在喉间，含糊地哀求无法出口。额上逐渐渗出濡湿的汗水，热意将她包围，理智几乎融化在唇齿间。
　　安雁清禁锢着她的身体，唇成了最温柔最坚固的桎梏。
　　钟楚在其中来回躲避，试图突破，始终无法如愿。
　　她在毫无节制的吮吸中颤抖，在破碎的呻/吟里低泣。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求饶的念头刚刚生出，就在安雁清下一次更亲密的接触中溃不成军。
　　她的喘息越发急促，含泪的眼眸妩媚动人。安雁清不紧不慢摩挲着她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揩去晶莹的水珠。
　　她感觉自己快溺死在这片无边无尽的欲海里。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安雁清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图。
　　每次她即将开口时，她总能抢先再啄吻下来，将她的话全部封死在喉间。
　　两人的喘息都越来越重，被勾起的火焰难以浇灭。
　　钟楚从抗拒逐渐转为沉迷，无法自持地陷入沉醉，这个过程没有花费太久。
　　潮湿的双眸柔媚风情，她仰高脖颈，任安雁清在上面，落下一个个滚烫得快要燃起来的吻。
　　她的手勾住安雁清的浴袍衣带。
　　下一刻，电话铃声陡然响起。
　　钟楚瞬间清醒过来，察觉自己的动作，犹如触电般，迅速收手。
　　安雁清跟着停顿下来，微微皱眉。
　　钟楚呼吸急促，脸颊绯红。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碎了暧昧气氛，她想起自己刚才的过分主动，浑身快烧起来，完全不敢看她。
　　她推了下她： “这种时候的电话，估计是你之前的安排有回应了。别耽搁，你赶紧接通吧。”
　　安雁清犹豫一瞬，看她羞红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息。
　　她从钟楚手中接过手机。
　　周启东嗓音兴奋：“雁清，路梦华抓到了，网上的风波也平息了。”
　　兴奋很快垂落，他迟疑道：“但路梦华想见你。”


第64章 
　　屋内虽然安静, 但钟楚的喘息声急促，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听清手机那头周启东的话。
　　安雁清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周启东说：“周哥，我这边现在不太方便，等会儿再打给你。”
　　周启东心思一转，反应过来，恐怕钟楚现在正在她身旁。
　　路梦华的事情，钟家和银河一直瞒着钟楚。
　　现在消息被封锁在剧组中，尚未传出。外界想要得知消息，恐怕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他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 安雁清轻轻蹭蹭钟楚的脸颊。
　　钟楚脸颊绯红，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儿。倒是听见安雁清那句话，她慢慢反应过来。
　　她靠在床边，看着她起身下床，皱眉问：“安雁清, 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钟楚对她和自己爷爷的性子了解至深, 本身又是细腻的性格。
　　这几个月, 钟楚将他们频频阻拦她去剧组探班的决定看在眼里, 心知肚明其中存在着问题。
　　奈何，她数次对周启东和贺玉旁敲侧击，一直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安家的事情爆出来后, 她的心瞬间提到半空。
　　待安雁清回来，跟老爷子条理清晰叙述自己的安排，这才让她悬在半空的心落地。
　　可安雁清此时回避她的动作, 又让钟楚察觉出来，除此之外, 肯定还藏有别的事情。
　　钟楚仰头望她，满眼担忧：“你会有危险吗？”
　　安家的事情是安雁清的家事，是安家的家丑，她不好过多掺和。听到安雁清的安排没有漏洞，便不好再关注相关事宜。
　　安雁清的态度，倒让她的大脑，迅速从刚才的旖旎中抽离出来。本能回忆起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异常。
　　安雁清没有立刻离开，她俯身，在钟楚颊侧轻轻落下一吻。
　　“不用担心，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我没有不信任你，你是我的妻子，有权知道一切。等我将这些事情解决完，会毫无遗漏，全部告诉你。”
　　安雁清同样很了解她的性格。
　　简单温暖的一句话，便驱散了钟楚心底的所有不安。
　　这次的吻没有包含任何欲望，啄吻从钟楚的脸颊到唇侧，再到眼尾。
　　细致的动作下，盛满了安抚意味，是满到快溢出来的温柔。
　　钟楚环住她的脖颈，鼓足勇气，主动吻上她的唇。
　　唇齿交接，温馨缱绻。
　　一吻结束，安雁清用脸颊温柔贴着她的脸颊，温声道：“你是我的妻子，在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钟楚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只看到罐头的猫儿，重新缠了上来，欢欣雀跃。
　　“这种感觉，有点像在你身上烙下我的名字。当着全世界的面，宣誓我的所有权。”
　　显然，她还没意识过来，这种方式是双向的。
　　安雁清无声轻笑，轻轻擦了下她湿润的红唇：“对，我是你的。”
　　是熟悉的，安雁清的纵容。
　　钟楚看她片刻，又主动献上一个甜蜜的吻。
　　安雁清走上阳台打电话。
　　今夜月朗星稀，凉风徐徐。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袍，好在为了安全考虑，阳台是钢化玻璃全封闭式设计，阻拦了寒意的降临。
　　周启东问：“你想去见路梦华吗？”
　　他不了解路梦华和安雁清的过往恩怨，可从池欢、威亚的安排，再到安家，路梦华的阴险歹毒有目共睹。
　　威亚的事情和安家的曝光几乎同时进行，倘若威亚得手，剧变之下，钟家和银河的精力，全都系在安雁清的人身安全上，无暇顾忌外界风浪。
　　等他们缓过神来，已经错过最佳的辟谣时机。
　　路梦华的种种安排，不单是想要安雁清的性命，还想要她彻底身败名裂。
　　如此恶毒心思，怎么能不让安雁清亲近之人，对路梦华深恶痛绝？
　　“不见。”
　　安雁清倚着栏杆，往下看去。即使在夜里，皎洁的月色铺下来，照亮了地面，一览无遗。
　　这一片的风景很好，视野开阔，隐约能看到她和钟楚新家的位置。
　　她的声音含着笑意，只是话语中没有多少温度：“我都能猜出来，她要对我说什么。”
　　路梦华这次数罪并罚，桩桩事件性质恶劣，彻底断绝了自己的后路。
　　路家已经倒了，她甚至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有路家不惜一切代价、斥巨资请来顶级律师为她辩护。
　　她是瓮中之鳖，已无路可逃。此刻，她剩下的心愿唯有一个。
　　夜色沉静，安雁清回身。
　　钟楚仍然趴在床头，手里拿着画本，时不时看她一眼，比比划划。
　　四目相对，钟楚笑容璀璨，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保持之前的姿势别动。
　　安雁清唇角上扬，不期然想起她们领证头一夜，她站在之前房子的阳台上，与钟老爷子通话。
　　而钟楚站在门边，喊她进去的场景。
　　时间过去近半年，当时钟楚微蹙的眉头，犹豫纠结的神情，在回忆里依然清晰。
　　再普通不过的场景，有了钟楚在，好像黑白无味的画面，陡然化为漂亮的彩色。
　　在安雁清苍白的回忆里，挥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启东难得起了好奇心，忘了安雁清很少会跟他们提及私事的禁忌，下意识道：“路梦华想做什么？”
　　安雁清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居然进行了答复：“她想通过我，见一个人。”
　　再多的细节，她就没再说了。
　　路梦华想见她，无非是知道，钟家不可能让她见到钟楚。
　　但安雁清对钟楚的影响力不小，她或许可以通过安雁清，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
　　路梦华能用来威胁她的，也就是那点事儿。
　　她知道安雁清和她是同类人，只是相较于她的肆无忌惮，安雁清一直压制着心底那头怪物。
　　她以为安雁清，不会想让钟楚知道自己的阴暗面。误以为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和把柄。
　　却不料，安雁清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隐瞒钟楚。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喜欢那层光鲜亮丽的人设和外表。同样得让她知道，安雁清最真实最恶劣、最自私阴暗的念头。
　　如果钟楚知晓这一切后，还愿意接受她，这才是对她的真正认可。
　　建立在完美虚假人设上的喜欢，只是空中楼阁，一碰就塌。
　　安雁清是个优秀的演员，却也不认为，自己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完美伪装一辈子。
　　倒不如将真实的自己全盘托出，将主动权放在钟楚手上。
　　这是个大胆的决定，她唯一能放在天平上这一端的，唯有钟楚近来对她逐渐改变的态度。
　　好在她赌赢了。
　　周启东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道：“金书意也想见你。”
　　“我听说池欢今天见了她的律师，恐怕金书意的举动，离不开她的授意。”
　　安雁清漫不经心道：“这是想翻供了。”
　　周启东也是同样想法：“池欢一直在关注着金书意的情况，路梦华一被抓，她就明白事情都暴露了。”
　　“既然如此，金书意她保不下，路梦华自身难保。想将金书意从这件事中摘出去，唯有借你的手。”
　　先前池欢的口供里，坚持她对安雁清长达三年的骚扰，单纯出自粉丝对艺人的狂热追逐。
　　就连最后的动手，也是由爱生恨一时冲动。
　　众人都知道其中蹊跷，可怎么都查不出她手头的现金巨款来向。没有证据，这件事就慢慢拖了下来。
　　周启东试探道：“雁清，怎么样，这个要见吗？”
　　安雁清轻轻一笑：“见，周哥，明天帮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周启东干脆应下：“行。”
　　安雁清这次转身，钟楚已经收了画本。
　　她顺势对周启东道：“周哥，我准备官宣了。你告诉公司那边，做好心理准备。”
　　周启东心中一凛，如果换成别的艺人，恐怕他就要出口相劝。
　　但这人是安雁清，钟家也没有反对意思，他想了想，也只能说：“好，我知道了。”
　　安雁清不是第一次提及这件事情，公司同样准备有应急预案。此刻乍然知晓，周启东倒也不算为难。
　　安雁清沉吟片刻，缓缓道：“还有一件事，周哥，还得再麻烦你一场。”
　　这一通电话没有花费太久，安雁清进来的时候，被子仍然暖和。
　　这次不需要再来一床被子，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腿挨着腿，亲密无间。
　　钟楚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画本，给她展示自己刚才的画。
　　简单的速写，寥寥几笔勾勒出安雁清的轮廓。笔法快速精准，捕捉到她垂首时，清冷疏淡的眉眼。
　　人明明近在眼前，却给人一股抓不到摸不透的感觉。好似遥不可及的骄阳，或如水中皎月，只可远观敬仰，无法真正触碰。
　　安雁清靠在床头，牵起她的手指，轻轻一吻：“画得很好。”
　　钟楚轻轻睨她一眼，脸颊绯红，语气甚是骄傲：“也不看看我是谁，你老婆画得能不好吗？”
　　安雁清不说话，只是笑。
　　两人头靠着头，一起翻看从前的记忆。
　　钟楚知道她的心结，凭着记忆，翻到认识安雁清之后的画。
　　前面有她记录的很多朋友，乃至贺玉。从玫瑰花墙下那一张开始，画册除了风景外，基本都是各种各样的安雁清。
　　画中的她或站或坐，抱着书本沉浸观看，或拄着下巴，安静做题。
　　侧首对她浅笑的安雁清，立在漂亮的银杏树下，等待她的安雁清。玫瑰花墙下，笑容热烈的安雁清。
　　尘封的记忆封印，被一张张生动的画作拉开。熟悉的场景在脑海重现，当时肆意张扬的女孩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有漫长的十年，用来等待花开结果。
　　但总算是等到了。
　　大多数都是安雁清的单人画，偶尔有几张，是钟楚凭记忆绘制下来的，两人嬉闹的场景。
　　安雁清陪着钟楚，兴致勃勃翻完所有画。忍不住环住她的肩膀，又浅浅啄了下她的唇。
　　“钟楚，结婚证在吗？”
　　钟楚意识到什么，怀着莫名的期待和兴奋，从小保险箱里，取出小心翼翼摆放在最里侧的结婚证。
　　但是一打开，看到上面的照片，钟楚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开，失落道：“可惜，当时我们......”
　　领证这件事，钟老爷子松口的速度太快，安雁清猝不及防。池欢的事情尚未完全解决，钟楚对她肉眼可见的态度恶劣，对领证这件事异常抗拒。
　　这些事情掺在一起，让她一时间生出，将领证这件事暂时延后的想法。
　　两人当天的状态都不算好，以至于结婚证照片拍出来后，显得格外诡异。
　　安雁清将两张证书上下分开，打开钟楚的画册，用其中一幅画，代替了原本照片的位置。
　　背景是热烈盛放的玫瑰花墙，花墙下，年轻的少女笑容璀璨，一跃而起，跳到安雁清面前。
　　安雁清站得笔直，将她搂得稳稳当当。
　　那副漂亮疏淡的眉眼，好似被怀中少女的笑容感染，跟着晕开浅淡笑意。
　　是现在的安雁清，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现过的，温暖的、赤诚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都只落在彼此身上，周围的一切仿若无物。是一看就能看出的上心，是肉眼可见的在意。
　　画中的钟楚搂着她的脖颈，仰头冲她笑得绚烂。而她微微垂首，好似在亲吻少女的眉心。
　　漂亮的玫瑰花墙下，漫天飞舞的花瓣，在两人周身打转。两个美得各有特色的少女亲密拥抱，仿佛漫画中的场景，骤然闯入现实。
　　让人不由自主放缓呼吸，生怕惊扰到画中人的亲密。
　　即使没有接吻，这幅温馨的画面，也充斥着独特的张力。令观众看到其中的场景时，不由回想起自己青春时期的美好纯粹，顺势会心一笑。
　　这则官宣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众人的情绪一整天如同在坐过山车，从安家人站出来指责，到漫天的黑料，几乎要淹没安雁清过往的荣耀。
　　相关人员众口一词，各种似真似假的黑料使人目不暇接。
　　网络风向对她几乎是一面倒的指责，偶有粉丝艰难进行维护，也被压在众多激烈的口诛笔伐下。
　　安雁清这边的回应来得简单干脆，各种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放，安家人霎时间哑口无言。
　　形势立刻反转，自认为被当枪使的网民调转枪口。安家人这时重新体会到，安雁清之前被千夫所指的痛苦。
　　等待安家人的不止这些，路梦华已经被捕，安家人是她作恶的一环，同样要接受警方问询。
　　等几人被抓的照片曝光，零星一点为他们出言洗白的黑粉，也彻底熄了火。
　　情况一目了然，安雁清是被冤枉的一方。她这时候正在风口浪尖上，受到的关注度极高。
　　谁也没有想到，为自己洗清污蔑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官宣自己结婚的消息。
　　众人：惊呆了老铁，这是什么操作？？？
　　不发表声明吗？不进行严厉谴责吗？
　　等图一出来，众人深觉窒息。
　　原来是急着秀恩爱来了。
　　不知情者的讨论大多以懵为主，因为之前舆论彻底反转的原因，就算其中偶有黑粉作祟，也不敢将话说的太过。
　　倒是安雁清的粉丝们，晕晕乎乎过了一天。正主亲自上阵，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她们身为粉丝，毫无用武之地，当了一天纯粹的吃瓜群众。
　　这会儿被这个惊雷炸得一愣，猛然回来神来，炸开了锅。
　　【所以安姐这是在秀恩爱吗？？？】
　　【不说别的，之前将人保护得严严实实，一点口风都没漏。等风波平息后，第一件事就是官宣。我宣布，我磕到了！】
　　【钟家是哪家？这就是之前谣言里，说我安姐那个嫁入豪门的豪门？】
　　【楼上的姐妹，谣言污蔑我安姐趋炎附势，自然是假的。但钟家确实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我们熟悉的那些知名品牌和公司，涉及各行各业，全都是钟家的产业。】
　　【啊啊啊啊我安姐居然真的结婚了！我果然没看错！我就说我安姐孤家寡人的，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肯定是有情况啊！】
　　【楼上的姐妹看来知晓内情，快展开说说！】
　　【我也想知道，正主都官宣了，姐妹快别瞒着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安姐领证那天，我刚好和我老公领证，在民政局偶遇安姐，还得了她的签名。】
　　【可惜当时没敢打扰安姐，走得太早，没看到安姐的另一半的脸呜呜呜呜！】
　　【看这照片，画里的安姐和钟大小姐的年纪都不大，认识那么早，原来是青梅青梅啊。】
　　【从小缔结的感情，一直爱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在我事业的成就巅峰，牵着她的手，顺利迈入婚姻殿堂。wdm，这是什么小说偶像剧情节！】
　　【呜呜呜我查到了，安家从前也富过，不输钟家，可惜后来没落了。两家从前交情不浅，咱们安姐和钟家小姐，还真有可能从小认识！】
　　【我陪着你走过漫长时光，悉心呵护着你一点点长大。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着，终于等到了现在。】
　　【从校服到婚纱，从黑发到白头。我的过去有你参与，我的现在有你陪伴，我们将一起走向白头偕老的未来。】
　　【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灵魂缺失的另一半。我们两人紧紧相拥，拼凑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给楼上的姐妹递笔，会说话就多说点！】
　　这两人看着实在般配，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祝福的心态。
　　一段从校园走向社会的完美恋情，纵然世事变幻，经历无数，多年过后，仍初心不改。
　　这是众人潜意识里，渴望弥补的，属于自己曾经的遗憾。
　　如今看到缺憾，在另一对有情人身上获得圆满。众人也毫不吝啬，乐意给出虔诚的祝愿。
　　钟楚一直翻看评论，偶有刺眼的就立刻跳过，假装不曾看到。
　　翻到有些乐子人的搞笑祝福，她看得乐不可支，趴在安雁清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安雁清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在看祝福，安雁清眼里只有她。
　　她心里清楚，其实还差一个环节。
　　还差最重要的仪式。


第65章 
　　因为安雁清的戏还没拍完, 两人暂住钟家，没有立刻搬回新房子去。
　　这段时间, 钟父钟母碍于老爷子的威势，在家待着的时间，远比从前长久。
　　毕竟是血脉亲人，双方皆有心亲近。钟楚心中的隔阂很快被打破，与他们的关系逐渐亲密起来。
　　同在家中，安雁清最近见到他们的次数，可能比她与钟楚领证之后，见到他们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安雁清一大早出门时，钟父钟母正在一楼客厅坐着。
　　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 站在他们身旁。指着钟母手中的合同，正在给她解释什么。
　　两人听得聚精会神，安雁清下楼的动静惊到诸人。几人顺势抬头，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一看到她，钟父钟母顿时皱眉。
　　安雁清微微颔首, 率先招呼：“钟叔叔, 钟阿姨。”
　　钟敬慎抬手制止身旁人的叙述, 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
　　出乎安雁清的意料, 今日夫妻二人居然没像之前一样，尽可能无视她的存在。
　　“要出门吗？中午回来吗？”
　　钟母放下手中合同，迟疑须臾, 跟着道：“楚楚一早交代厨房，中午安排了你喜欢吃的菜。”
　　两人的态度一改常态，安雁清一怔, 谨慎答道：“要办的事儿就在附近，中午能赶回来。”
　　钟敬慎瞥了眼她身后, 没瞧见钟楚的身影，眉心蹙得更紧：“楚楚还没醒吗？”
　　安雁清慢慢反应过来，昨夜钟楚没有下来吃晚饭，还特意让厨房准备了醒酒汤。
　　今早的早餐时间也快到了，安雁清独自出门，钟楚却没起身。
　　钟楚的父母见此情况，显然产生了微妙的误会。
　　只有天知道，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当着自己名义上的岳父岳母的面，安雁清向来灵活的思绪陷入凝滞。
　　头一次觉得，自己无从解释，说什么都是错。
　　钟敬慎脸色微沉，忍不住叮嘱道：“雁清，我知道你们小妻妻新婚燕尔，比较贪玩。但来日方长，注意身体，不要闹得太过火了。”
　　这种事，即使由他这个钟楚的亲生父亲来说，仍觉得尴尬万分。
　　安雁清闭了闭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道：“好的，我明白。”
　　她认错的态度干脆利索，钟父闻言脸色稍霁。
　　钟母及时接过话茬，没让尴尬的氛围持续蔓延：“路上注意安全，身边尽量多带点人。”
　　她顿了下，破天荒叮嘱道：“公司如果没有给你安排的话，咱们钟家司机手里，有保镖们的联系方式。”
　　“现在是特殊时期，盯着你的人不少，安全为上。”
　　两人的态度如出一辙，分明不太情愿，但已经在努力适应这份改变。
　　安雁清暗自猜测，估计钟老爷子，私下又找这对夫妻聊过。
　　两个小姑娘互有情愫，他们身为父母，总不能强行拆散这对有情人。除了选择接受现实外，两人也没有别的办法。
　　何况安家和路梦华这两个隐患已除，危险不复存在。钟父钟母慢慢解开心结，开始摸索起新的对待安雁清的方式。
　　安雁清的思绪转过弯来，向两人客气道谢。
　　等出了钟家大门，那股莫名的窒息感才逐渐减退。
　　安雁清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周启东已经在门口等着，面对金书意一个人，倒用不上钟家的保镖。
　　他选择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是一家茶餐厅的包间。这里主打的是商务洽谈，私密性很好。
　　两人到的时候，金书意已经到了。
　　相比那天见面，现在的她形容更加憔悴。面色惨白，眸中布满血丝。看上去应该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在空旷的包间内坐立难安，双手绞在一起。一见安雁清进来，立刻起身。
　　可当她开口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喃喃道：“安、安小姐......”
　　安雁清轻轻瞥她一眼，在她身侧落座。
　　周启东神色阴沉，对她没什么好脸色：“金小姐，不用客套，有话直说就行。”
　　金书意神色惶惶，从昨天听到池欢跟律师交代的事情到现在，她已经想了整整一夜，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
　　她在路梦华这件事中，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真要细究起来，一个包庇罪绝对少不了。
　　钟家金牌律师团队的手腕，人尽皆知。她的未来如何，全捏在安雁清手上。
　　不怪池欢开始慌乱，一旦金书意的背景留下污点，她的后半辈子就全毁了。
　　“池欢说她愿意翻供，指认路梦华。有了她的口供，你们想给路梦华定罪，就能更顺利些。”
　　安雁清淡淡道：“池欢那笔一直查不清的资金，我们已经拿到确凿的证据。就算她一直不开口，我们也足够的证据，证明池欢是受到路梦华的雇佣。”
　　“她翻供与否，对结果毫无影响。”
　　“池欢本身涉嫌伪证，若她死不悔改，在证据链完善的情况下，便是罪上加罪。”
　　金书意怔怔望着她，蠕动嘴唇，想说什么，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言语的力量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安雁清面上含笑，话语却锋锐如刀，斩断了金书意心底的所有侥幸。
　　“金小姐，请你知晓，池欢翻供，为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我。这个人情，我可承不起。”
　　金书意用力握紧拳头。
　　她只说了那一句话，她和池欢的想法，就全被对面人一一辩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那日。阴暗潮湿的家中，安雁清步步紧逼，游刃有余。
　　寥寥数句，轻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而她一退再退，身后再无退路。她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良久，她慢慢叹息，彻底认命，苦笑道：“这样也好，犯下的错，终归要付出代价。池欢是，我也是。”
　　池欢只剩下这一个筹码，可这个筹码，对安雁清来说，左右不了任何结果。
　　她从没将给路梦华定罪的希望，放在她们身上。更不曾寄希望于，让她们来当这个突破口。
　　她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只相信自己捏在手里的证据。
　　知晓事情已成定局，金书意一直紧绷的身体，此时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她想了一夜，也没想出其他法子。到了现在，更无力扭转乾坤。
　　安雁清两人冷眼旁观，眼神平静，完全没有金书意想象中的憎恶和嘲弄。
　　一如那天，在她家中，安雁清听到她吐出贺玉名字时的反应。
　　她的目光平静，似打量似审视。金书意浑身狼狈，满心羞愧。
　　安雁清看了片刻，末了，却对她说：“谢谢你。”
　　她早知她在骗她。
　　她早知，她知道池欢的一举一动。
　　她早知，她和路梦华有在联系。
　　金书意知道池欢做的事情有多恶劣，正因如此，在池欢被捕后，她不敢奢求安雁清的原谅。
　　她想救池欢，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牢牢抓住路梦华这根救命稻草。
　　安雁清给过她机会，只是金书意知道，池欢无孔不入地骚扰她三年，最后又差点杀了她。
　　她受的这么多伤害，全来自于池欢，金书意不敢相信她会原谅池欢。
　　她只能选择路梦华，只能站在安雁清的对立面。
　　可惜，她赌输了。
　　安雁清温声道：“金小姐，你应该知道，路梦华铁了心想杀我。”
　　金书意的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边，羞愧至极。
　　安雁清淡淡一笑，“你知道她想杀我，但你还是选择帮她。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她心慈手软，而是我技高一筹。”
　　“所以这次，我不会帮你。”
　　金书意听到这儿，猛然抬头，泪流满面，哽咽道：“对不起，安小姐，对不起。”
　　安雁清知道，她的悔恨源自最后赌输的结局，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对她产生歉意。
　　否则，在池欢的事情过后，金书意不会选择继续助纣为虐。
　　鳄鱼的眼泪，安雁清并不需要。
　　她站起身子，语调依然温和：“金小姐，我今天想来见你，除了打破你们两人的幻想外，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金书意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沾满，眼镜满是雾气。
　　她瘫软在座椅内，茫然抬眼，呆呆看向安雁清所在方向。
　　“听说你和池欢，是同一家福利院出来的孤儿。你们的院长妈妈对你们很好，福利院的阿姨们，对你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包间内的灯光很亮，安雁清眸子微弯，不见从前的冷意，唯有薄玉般的温润光泽。
　　面对险些要自己的性命、屡次算计自己的人，她也没有对她表现出过多怒意。
　　自始至终从容不迫，语调温和。
　　“你们被抛弃的原因多种多样，但不管怎样，院长妈妈一视同仁，将你们好好捡了回去，仔细抚养你们长这么大。”
　　“她对你们这些命运悲惨的孩子满心怜爱，处处悉心关怀。她做的，或许比你们的亲生母亲更好。”
　　“即使你们成年后，离开那里，院长妈妈也给你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你们虽然是孤儿，但这个地方，想必对你们来说，也是不幸生活中，最璀璨的一束光。”
　　金书意不知为何，浑身颤得更厉害。恐惧填满她的心脏，她知道面前这人，远没有看着这般温柔无害。
　　如安雁清所说，福利院的生活，是她们这些孤儿最幸福的时光。
　　多年下来，院长妈妈给她们的妥帖关怀，悉心陪伴她们长大的艰辛。在她们心底，早已将其当成自己真正的母亲。
　　不能让安雁清伤害她们！
　　逆鳞被触到，金书意不知从哪来了力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吼道：“你想要报复，就冲我们来，别伤害她！”
　　如果说金书意和池欢恶贯满盈，院长妈妈就是她们心底最柔软的存在。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唯一的软肋所在。
　　不用安雁清动手，周启东就按住金书意的肩膀。轻轻松松抵住她的冲势，将她重新按坐在座椅上。
　　安雁清微微扬眉，看着金书意通红的眼睛，惊讶道：“我伤害她们做什么？”
　　“那可是我妻子的心血，倘若出了问题，她该伤心的。”
　　金书意虚弱的挣扎反抗慢慢停住，她的眼神僵硬，从周启东身上，一寸一寸移到安雁清含笑的脸上。
　　她的嗓音沙哑： “......什么意思？什么心血？”
　　安雁清居高临下望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心情甚好，与她进行饭后闲聊。
　　“你应该看到新闻了，我的妻子，是钟家钟楚。”
　　一提到这个人，她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那份温柔和在意，满到能从话中溢出来。
　　“我妻子她呢，心肠太好，又太心软。钟家和她，这些年做了不少慈善事业。”
　　金书意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愤怒的涨红僵住。血色褪去，转为更惨烈的煞白。
　　她的嘴唇颤抖，眼神破碎，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打击，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安雁清淡淡一笑：“这么久了，你居然不知道吗？”
　　“你的院长妈妈，是我们钟家的人。从你和池欢被捡回去，一直到你们长大。”
　　“在你离开福利院前，你们的衣食住行，每一笔开销，都由钟家为你们买单。”
　　金书意拼命摇头，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不、这不可能......”
　　安雁清淡淡道：“钟楚做这些，没奢求过你们回报。但她一手养出来的人，最后肆意伤害她珍重的家人。倘若我妻子知道，肯定会很难过。”
　　“我会将你们做下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们的院长妈妈。让她引以为戒，以后多关注孩子的心理教育。”
　　金书意的心防濒临崩溃边缘，这句话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要告诉她！”
　　安雁清轻笑一声，没再理会她，转身离去。
　　周启东松了手，金书意如同一滩烂泥，软倒在椅子中。
　　满桌餐食无一人动筷，早已凉透。
　　她坐空旷的包间内，用力捂住自己的脸。良久，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院长妈妈会怎么想她们？一想到她失望的眼神，犹如致命的利箭，将金书意的心脏刺得鲜血淋漓。
　　钟家小姐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她们却这样伤害她的家人。
　　她们接收到的善意太少了，可仅有的这些，存在于黑暗中的璀璨光亮。她们没有给予回报，反而只带给她们一次又一次沉重的伤害。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出了包厢门，安雁清脸上的笑意陡然真实起来，轻快道：“周哥，谢谢你。事情都解决了，这两天你也好好休息吧。”
　　周启东还在想着她之前的话。
　　戳到在意的东西，才会让人痛彻心扉。
　　杀人要诛心。
　　他迟了半拍，看见安雁清脸上的笑，惊讶问：“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安雁清唇角止不住上扬，炫耀般道：“钟楚在家等我吃饭呢。”
　　周启东：......
　　心口仿佛被戳了一刀。
　　他就知道！
　　因为安雁清的回来，钟楚专门请了三天假，这几天不用去公司。
　　安雁清也难得得了空闲，两人这三天里，倒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侣，在N市各个情侣专属的游玩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
　　官宣已出，两人毫无伪装的意思，光明正大牵手漫步，被粉丝和狗仔拍下大量亲密合照。
　　Mr杂志的宣传趁势跟上，钟楚亲自为安雁清设计的这件衣服，讨论度高到一个新的境地。
　　能用的物料多到飞起，粉丝自发剪辑的各种视频火爆全网，甚至得到正主的点赞认可。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各忙各的事业。
　　《东风》剧组的拍摄已近尾声，后续一路平顺拍摄，很快杀青收官。
　　钟楚和安雁清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小妻妻的甜蜜幸福，无形中，甚至影响到钟父钟母的关系。
　　在某次约会时，钟楚惊讶发现，附近桌烛光晚餐的夫妻，居然是自己一向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父母时，那股震撼劲儿可别提了。
　　随着相处时间越久，钟父钟母对待安雁清的态度，逐渐从一开始的勉强，到后来的真心接纳。
　　安雁清对钟楚的上心在意有目共睹，正如老爷子所说，身为父母，看到女儿寻觅到如此良人，哪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心思。
　　一晃又是半年过去，《东风》成功入围金奖，安雁清获得最佳女主角提名。
　　领奖这日，就连钟父钟母都难得推了工作，与老爷子和钟楚一同来到现场。
　　奖项一个一个宣布，气氛逐渐升到高潮。
　　安雁清握着钟楚的手，低声道：“我第一部戏点映时，其实看到你了。”
　　钟楚本来比她还紧张，听到这话，铺天盖地的羞恼压过其他情绪，握着她的手猛然一紧。
　　“我裹得那么严实，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时候，安雁清刚进娱乐圈，两人水火不容，钟楚听见她的名字就要皱眉，排斥有关她的一切信息。
　　倘若被别人知道，她偷偷摸进安雁清的点映会，恐怕会被人笑死。
　　安雁清望着她，笑容璀璨：“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来，一直在找你。”
　　那是她的第一部电影，是她事业生涯的开端。她没有关注影评人的态度，没有关注成片的效果。
　　她沉默隐藏在黑暗中，目光扫过一个个观众。焦急不安，挣扎犹豫。终于在最角落里，看到了自己最想等的人。
　　充满惶恐的一颗心，跟着平息下来。
　　安雁清其实根本没有自己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钟楚耳根通红，轻咬下唇，磕磕绊绊道：“我才、才不是一直在关注你呢。”
　　安雁清眉梢轻挑，含笑道：“那后来是谁包的场，给我冲票房？是谁给我买水军，帮我压恶评？”
　　“你曲里拐弯，将那些代言送到我的手上，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尘封的旧事被人一朝翻出，骄傲的钟大小姐支吾半晌，一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一晃多年过去，虽然分属不同行业，她们一直默默关注着彼此，从未落下。
　　安雁清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在纤细白皙的指节上，轻轻落下一吻：“钟楚，你猜当初，我为什么想进娱乐圈？”
　　滚烫温度冲淡了钟楚心底的羞赧，她盯着安雁清艳丽的红唇，下意识问：“为什么？”
　　这也是她一直不解的问题。
　　以安雁清管理公司的天资，赚钱对她来说，再轻松不过。
　　上流社会对这个圈子，天然怀有某种贬低和恶念。何况演员辛辛苦苦拍戏，风里来雨里去，相较从商，明显更苦更累。
　　台上，主持人大声道：“最佳女主角，安雁清！”
　　欢呼声震如波涛。
　　安雁清眸色温润，她一瞬不瞬望着钟楚的眼睛，轻轻道：“在这里，能让你看到我。”
　　就算她们的关系再差，钟楚再不想得知她的消息。
　　可当她火到一定程度，出现在她身边任何一个角落。
　　就算她不想，也会被迫接收到关于她的消息。
　　镜头移向两人，安雁清的唇还抵着钟楚的手。
　　善意的调侃和笑声跟着爆发，安雁清松手，从容起身。
　　钟楚心里的紧张，确实被她搞没了。满心复杂无法言说，她的目光追逐着安雁清的身影，看着她站上万众瞩目的奖台。
　　光芒耀眼，闪光灯晃动。
　　安雁清念着致辞，整个人仿佛是天际之中，最璀璨的那颗星星。
　　两人隔着重重人海对视，目光始终未从对方身上移开。
　　一如这么多年。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她们无时无刻，都在认真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回家的路上，钟楚一直心不在焉。
　　安雁清瞧着她的脸色，“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好像不太开心？”
　　钟楚稍微恍惚，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没有不开心，只是......”
　　就是，想到之前在会场中，安雁清亲吻她指节，轻轻摩挲她手指的动作，她心中突然诞生一股强烈的预感。
　　两人都在后座，安雁清倾身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不要紧张。”
　　她了解钟楚，正如钟楚了解她。
　　两人在《东风》剧组杀青后，就从钟家搬到两人的新家。
　　车在门口停下，钟家的司机朝她们挥手告别。
　　年轻小伙坐在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车辆。黝黑的脸庞布满笑意，憋不住的兴奋，一口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钟楚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一眼，她落后半步。安雁清推开院门，漆黑的院子瞬间亮如白昼。
　　钟楚怔怔抬眼，被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扑了满怀。
　　她心中的预感到这一刻，终于落到实地。
　　院子明显被悉心装点过，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那栋被暖光照亮的玫瑰花墙。
　　是在东华时，她和安雁清拥抱时的那栋玫瑰花墙。
　　是曾在她的画中和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玫瑰花墙。
　　一模一样的玫瑰花墙。
　　花墙伫立在好似漫无边际的玫瑰花海中，花墙下，站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安雁清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朝花墙走去。
　　有本该已经回家的爷爷和父母。
　　向来严肃的爷爷拄着拐杖，身体挺直，唇角上翘。在外人面前威严十足的父母，今日同样绷不住冷脸，笑容绚烂。
　　苏弥姐姐和她的家人笑着冲她挥手，钟家看着她们二人长大的佣人们一个不落。
　　周启东和谢弘济也在，就连只有一面之缘的助理嘉嘉也没落下。
　　刚才的司机小伙不知何时，跟着悄悄摸了进来。
　　人人脸上带着灿烂笑意，笑声和欢呼声连绵不断。
　　钟楚眼眶通红，泪水模糊双眼，只能紧紧握着那双指引自己方向的温暖的手，跨过各种阻碍，稳稳当当来到众人面前。
　　等人真到近前，喧嚣的人群反而静了下来。
　　人群向两边避让，将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两人。
　　钟楚忍不住捂嘴，竭力抑制住，自己过于欢欣导致的哽咽。
　　安雁清温柔替她擦去眼角泪水，在她通红的眼尾轻轻烙下一吻。
　　她轻柔道：“别紧张，钟楚。”
　　安雁清后退一步，将一直藏在手心的首饰盒打开。
　　两只玫瑰对戒出现在盒子中心。
　　玫瑰通体由红宝石雕刻而成，娇艳欲滴，栩栩如生。两支玫瑰倘若合在一起，就能严丝合缝合拢。
　　安雁清取出其中一只，握着钟楚的手，单膝跪地。
　　她的身高比钟楚要高，钟楚很少以这样俯视的角度，来看她的挚爱。
　　安雁清疏淡的眉眼，已经被笑意冲散。掩饰不住的欢欣，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是她熟悉的，年少时与她一起在玫瑰花墙下嬉闹的女孩。
　　她深深凝视着她，漂亮的眸子映出她和满墙玫瑰的倒影。
　　年少的安雁清，将这朵玫瑰捧起。跨过艰难坎坷，走过漫长时光，将它小心翼翼送到钟楚面前。
　　她认认真真问：“钟楚，你愿意嫁给我吗？”
　　人群欢呼，催促声滔天。
　　笑闹声随风荡出去很远。
　　这一瞬间，钟楚不期然想起，那天看安雁清拍摄杂志封面时，脑海中倏忽闪过的一句话。
　　——她穿着山海、天地与自由，却心甘情愿臣服于玫瑰的召唤。
　　钟楚的泪珠掉了下来，她望了眼家人鼓励的笑容，朝安雁清坚定伸手，破涕为笑。
　　“我愿意！”
　　她知道，她就是安雁清心中的那朵玫瑰。
　　是扎根在她心头的小玫瑰。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