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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穿到北宋当知县gl
作者:云书致远
简介:       
田清一是一名勤勤恳恳的画图狗，家庭和睦，车房齐全，就是没有勇气出柜，被分手后花钱买醉，最后喝断片，再睁眼就莫名其妙穿到了北宋。
幸运的是，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不幸的是，原身不仅身世复杂，还是个辽国细作；更惨的是，原身还女扮男装参加了北宋的科举考试，而且还中了！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正剧 先婚后爱
主角 视角田清一 互动 云景初
配角青雨 抱琴等
其它：先婚后爱，女扮男装
一句话简介：知县＆两面商户女
立意：顺其自然 


第1章  喝断片后穿到北宋
田清一到咖啡厅的时候，比和女友约定的时间早了九分钟，咖啡厅里稀稀拉拉的坐了十来个人，找位置坐下后，她点了自己和女友喜欢的咖啡。
咖啡刚上来，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友就踩着点到了，女友今天化的淡妆，包和裙子很配，整个人看上去既青春又靓丽，要不是看过身份证，她也不相信女友已经快三十岁。
两人是兼职汉服模特，也因为汉服相识、相知、相恋，上个月两人刚过完两周年纪念日，因为田清一最近出差，两人已经快两个星期没见面了。
“我们分手吧。”女友一边加糖一边佯装淡然的说道。刚放下手机的田清一被女友的话吓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了几秒，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的质疑道：“为什么？”
“我要结婚了，人是亲戚介绍的，老实可靠，家境殷实，我爸妈也认识，他们很满意。”女友低着头轻搅着咖啡，不敢看对面，生怕自己会心软、会不顾一切，因为田清一真的是她的理想型。
即使田清一只穿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今天对方还化了淡妆，短马尾也扎了起来，又穿的干练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真的是既帅气又可爱。
感性占上风的时候，她想不顾一切的继续和田清一在一起，可理性占上风的时候，她明白，即使两人再交往两年，结果也不会改变，因为她的家庭和工作让她没有勇气出柜，而田清一也一样，所以两人交往这两年知道她们是一对的人并不多。
“挺好的，那就分吧，祝你……”田清一哽咽着终究是没有说完，她想佯装大方祝女友和那人白头偕老，可话到嘴边，她却做不到，只能落寞离开。
以为田清一会挽留的女友悲伤又难过的看着田清一离开，张了张嘴，最后仿佛失声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呆坐一会后也起身离开了，独留两杯没动过的咖啡相对无语。
后进停车场的白色奥迪A4停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走了，而先进停车场的白色宝马直到天黑才出来，田清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去了酒吧。
她约了三位好友不醉不归，结果喝了不到两小时，就先后走了两人，一个忙着回家带孩子，一个忙着加班，最后只剩小胖没走，一直陪她喝到最后。
约好友的时候，难过的田清一很想和好友诉诉苦，说一下自己被分手的事，可真聚在一起后，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什么都没说，就一个劲的喝酒。
铁了心要喝醉的田清一最后如愿以偿的喝醉了，脸红眼迷离的拉着小胖愤愤不平的问道：“我是不是不好看？难道我不老实不可靠吗？啊？还是我太穷了？”
“你最好看了，既老实又可靠，还多金，妥妥的单身贵族，相信我，穷字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已经喝得半醉的小胖诚恳的回道，生怕田清一听不见，还说的很大声。
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晰的田清一听清后整个人更难过了，喃喃道：“那她们为什么都离我而去？都不要我了？啊？我好难过！要是能穿到古代当个仗剑走天涯的女侠就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已经喝断片的田清一彻底失去意识，完全不记得自己醉酒后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天上太阳宫，刚出关的天神羲和，心情大好，随手一挥就随机给出99个不包售后“心想事成大礼包”。
喝醉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田清一，很“幸运”的被随机“心想事成”了，还是不包售后的那种。
等田清一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是飘的，无着无依，好像风一吹就能吹散似的，没等她睁眼就又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有意识清醒过来时，头痛好了很多，那种无着无依的感觉也没了，但眼前古色古香的房间却陌生得可怕，因为这样的装修风格很明显不是自己家，也不是小胖家。
古老的格子窗，摆有笔墨纸砚、笔架和书本的书桌，还有那把一看就很古董的交椅、挂起的山水画、木塌、木柜子、屏风、圆桌和插着花的花瓶、香炉等，怎么看都不是现代的东西。
整个房间古韵高雅，没有一点现代气息，连最基本的电线电灯都没有，插座也了无踪迹。仔细聆听，还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嘈杂之声，却听不见火车路过的声音，显然也不是她住的万鹭小区。
她清晰记得昨天在咖啡厅被分手的事，也记得和三位好友在酒吧喝酒的事，还记得有两人先走了，陪她喝到最后的是小胖。
至于喝醉后发生了什么她就没印象了，但以小胖办事周全的性格，无外乎安排她住附近的酒店，或者叫代驾开车送她回家，要么直接带她回家，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胖不是喜欢作弄人的人，而且要在Y市找到这么古色古香，还毫无现代气息的酒店，可能比就近找五星级酒店还难，有疑惑就问，田清一下意识找手机，结果枕头下、床上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反倒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脚踏上的靴子都和当汉服模特时穿的很像，还见鬼的觉得有点冷，Y市的夏天是没有空调就活不下去的那种热，大夏天的她居然觉得冷！真是见鬼！
古色古香？不一样的气候？电石火花间，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和电视的田清一竟闪过一个特别奇葩又恐怖的答案——难道她穿越了？还是没有原主记忆的那种穿越？
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田清一就吓得跌坐在床上，要是真穿越了怎么办？她没有原身的记忆，露馅估计只是迟早的事，那她岂不是迟早玩完？
想到穿越小说里伤了头然后装失忆的桥段，她觉得桥段虽然老，但至少说得过去，可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花瓶后，她放弃了，因为她对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就算她狠得下心下手，也无法解释，因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自己砸自己这种事，所以怎么名正言顺装失忆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意思是也有可能只是她想多了，或者正在做梦。
这样一想，她瞬间就轻松了。也不知道几点了，田清一下意识想看表，结果手腕空空如也，手臂上还多了道疤，吓得她连忙掀袖子，一道一指长的旧疤痕就彻底显现出来。
她很确信自己唯一的伤疤是在左手食指上，是小时候玩刀不小心伤到的，从那之后家里的刀无论大小都放在她看不见或者拿不到的地方，直到她上初中才再次光明正大的摸到刀。
田清一不信邪的看了看左手食指，很好，陪伴她十几年的月亮疤痕不见了，手掌还变宽大了，就连手指也更加纤长白皙，更夸张的是手掌纹路也不一样了，简直判若两手！
田清一坐在床前双眼无神的盯着手看了半天，直到被冷得瑟瑟发抖，脑子一团浆糊，她才凭着本能笨手笨脚的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身体逐渐暖和，人也渐渐回神，可舒坦不过片刻，头又开始不舒服，就像当汉服模特时戴头套那样不舒服，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是束起的，就她自己那点短马尾根本束不了发！
不一样的手，不可能的束发，终于让她意识到这具身可能不是自己的，一想到自己可能真的穿到了封建古代，田清一就心如死灰，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穿到古代！
年少无知的时候，她倒是想穿到古代当个女侠，学得高深武功，然后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想干啥就干啥。可熟读历史后，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先不说有没有高深武功的事，就光古代女性的地位，别说当女侠了，出不出得了大门都是个大问题。
话说回来，在电视和小说里，主角一般不是死后才穿越嘛，她也没死啊，不就喝酒喝断片了吗？怎么就毫无征兆的穿了呢？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是真的不想穿到古代！更不想换身体啊！
骤然被迫穿到古代，田清一既愤怒、恐惧，又悲痛、不甘，越想越气，越气越胸闷气短、头脑发晕，最后竟头痛欲裂，彻底痛昏过去。
再次醒来后，田清一的脑子里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一段不属于她，也完全不同于她的人生经历。
穿到古代的事，也在这段陌生的记忆里得到了证实，很不幸的，她魂穿到了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的开封，这具身体确实不是她的。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喝断片后，一觉醒来就穿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北宋，怎么就这么玄幻，这么不可信呢！太违反科学了！
田清一不愿接受被迫穿越的事实，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就想下手掐自己，但一想到之前痛昏的经历，痛得那么真实，痛得那么记忆犹新，好像也不是假的。
一想到梦中梦的可能，她最终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又迟疑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怕痛没敢下死手，可痛是真的痛啊！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让田清一的心态瞬间就崩了，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桩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床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片嘈杂之声，被拉回神的田清一开始在心里吐槽：苍天啊，大地啊，神啊，佛啊，你们为什么要让我穿到北宋？啊？！如果非要穿，能不能打个商量，让我穿到未来好吗？哪怕只是几十年后的未来，那也比穿到古代强啊。
可田清一等了又等，看了又看，耳边除了嘈杂之声外还是嘈杂之声，没有任何回音，没有神仙，也没有系统！
别人穿越不是金手指在手就是有系统有专业知识加持，到她这，怎么什么都没有！她运气真的有这么差吗？！
其实对于穿越小说，尤其是那种穿到古代后，不管有没有金手指，人生都像开挂似的，不是封侯拜相就是名留青史的套路，她是嗤之以鼻的，因为一般人穿过去真的不一定能“玩”得过古人。
所以对于妄想通过穿到古代，然后走上人生巅峰的想法，她是不屑一顾的，在现代都过不好，难道穿到古代就一定过得更好？
无论她想不想、愿不愿，穿到北宋都已是事实，那反过来推是不是她有可能已经死了？对自己酒ⓌⓁ量迷之自信的她不愿相信自己是喝酒喝死的，可联想到有人饮酒过量而死的新闻，她又没底气了。
远的不说，近的就有一例，原身就是因为饮酒过量后引发心绞痛去世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那她应该是完蛋了，那她爸妈和她姐怎么办？她的房子、车子、票子和刚换的高配画图电脑怎么办？                        
第2章  原身身份很复杂
还有她即将临盆的姐，会不会因为听到不好的消息而早产？虽然小时候她经常被迫替她姐背黑锅，但自从她姐懂事后就变好了，变得维护她，爱护她，也为她背过黑锅。
父母控制欲比较强，小到她们穿什么衣服，大到她们交什么朋友，事无巨细都要管，小时候不懂事不以为怪，她姐懂事后又正好遇上叛逆期，就开始各种叛逆各种不服管，无论父母怎么打骂，怎么扣零花钱都没用的那种。
她姐硬是凭一己之力逼得父母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宽，虽然偶尔还是会指手画脚，但远没有之前管得严，后来两人先后去外地上大学，父母才终于任命般彻底放手。
在父母被迫学会放手后，他们家的家庭关系反而越来越和谐，两姐妹的感情也越来越好，原本打算留在外地的工作的两人最后都回了Y市发展。
她姐考了邻区的事业单位，她则托关系进了省规划院，虽然只是合同工，但效益好的时候年收入有二十来万，不好的时候也有七八万。
光靠这点收入，才毕业三年的田清一根本买不起Y市的房子和宝马，可命中该富的话，挡都挡不住，刚上班那年她家四层楼三开间的房子和旁边的菜地全被征收了，赔了四百多万和四套房子。
父母给了她和她姐一人一套房子和五十万现金，房子去年刚住进去，钱则用来买宝马了，她姐买的是奔驰。
她姐是去年结的婚，两家门当户对，不谈嫁娶，婚房一家准备一套，孩子生两个，一个跟母姓一个跟父姓，产后恢复去月子中心，钱由男方家付，两边都是爷爷奶奶。
她姐要结婚和结婚后没怀孕的那段时间，她没少被催婚，父母甚至还想给她安排相亲，幸好有她姐拦着，她才逃脱二十五岁就要相亲的命运。
田清一不是没想过出柜，而是想过后，觉得死脑筋的爸和以当贤妻良母为终身目标的妈根本不可能理解和同意，再加上房子和车子都是爸妈给的，就连工作也是爸妈托关系找的，她就更没勇气出柜了。
和前女友过两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前女友有问她对未来的打算，根本不敢出柜的她只能含糊其辞带过，之后不是前女友工作忙，就是她去出差，两人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一周都见不了两面。
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分手之事其实是有迹可循的。真说起来，是她耽搁了前女友，因为前女友曾说过，要不是遇到她，前女友可能早在父母的安排下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如果她能勇敢一点，说不定结局会不一样，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两年的感情，就这么说分就分，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再难过，她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扛着。
此时此地，她竟然难得的有些庆幸昨天没有犹豫不决，不然难过的人又要多一个，她希望前女友父母给前女友找的人是良人，也期望前女友婚后能平安顺遂。
虽然田清一有预感前女友迟早会去结婚，但真到这天，她还是很难过！因为预料成真的结局，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昨晚酒劲上头的时候，她甚至还想过不顾一切的去挽留前女友，哪怕出柜后一无所有！幸好没有付诸行动，不然不是害前女友嘛。
还有小胖，不知道会不会受她连累，以她对小胖的了解，小胖肯定会因为自己的死而难过自责。
如果可以，她希望爸妈和姐不要太难过，也希望前女友幸福顺遂，更希望小胖不要太自责，因为小胖有劝她少喝，是她自己非要喝的，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全是她自己作的，和小胖无关。
一想到现在是在男尊女卑又吃人的封建古代，田清一就觉得人生从此黯淡无光，而原本打算继续考研深造的计划也彻底完蛋了！
她以为人最难过的时候肯定会哭天抢地，结果却哭不出声，眼泪倒是争先恐后的哗哗往外流，止都止不住，最后打湿了脸庞，也打湿了枕头。
虽然她一点也不想穿到古代，但穿都穿了，她也只能被迫接受，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后，她开始翻看原身的记忆。
原身身份很复杂，原身人在北宋开封，实际上却是辽国汉民，明面上是宋朝因病致仕官员的庶子，实际上却是冒名顶替加女扮男装，还参加了北宋的科举考试，前天参加的殿试，昨天得的代表准新进士的号纸。
真实身份则是辽国细作，已经在北宋潜伏十年，更刺激的是明天还要和一个叫云景初的女子成婚，这简直就是钢丝绳上跳舞，纯属找死嘛！
突然穿到北宋也就算了，竟然让杀鸡都不敢看的她穿成细作，这简直就是扯犊子，折磨人嘛！
田清一气得手发抖，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骂了个遍，结果骂神仙都找错了正主，骂着骂着的又想到了远在现代的爸妈和姐，再次悲从中来，又无声哭了一场。
等田清一哭完，也没了继续咒骂神佛的心情，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仔细翻看原身的记忆。
原身本名刘二娘，恩，一个很接地气且很有时代特色的名字，代号癸亥，现在叫九方希颜，字子墨。祖上是辽国治下的汉民，原籍应州，宋太宗雍熙北伐时在宋军将领杨业和潘美的保护下内迁，又成了宋民，最后定居易州。
打仗之前刘家有十几口人，还略有资产，最后定居易州时只剩了六口人，钱也所剩无几，原身伯父还被北宋强令募兵最后死在了战场。
端拱二年（989年）辽军再次南下，易州被攻破，刚成婚的原身父亲及剩余的刘家人又被辽军掳回了辽国南京，再次成了辽国治下的汉民。
在辽国南京郊外定居时，刘家只剩下三口人，第二年原身的母亲生了刘大娘，算是给家里冲了点喜，眼看日子就要好起来。
原身的小叔又出了事，去卖菜时被恶霸收保护费，没钱给，被打了个半死，没钱医治，也步了亲人的后尘。而原身的母亲也在生原身时落下了病根，不到三年就去世了。
原身好不容易长到四岁父亲又被辽国抓去服役，结果一去不回，先失母后丢父，两姐妹彻底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靠乞讨为生。
五岁时原身和姐姐一起上街乞讨，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有个馒头滚到脚边，原身想都没想就捡起来吃了，等走在前面要饭的姐姐发现时，卖馒头的也从后面找了上来，问都没问就诬赖是原主偷的，还上手打人，幸好有刘大娘护着，原身只受了点皮外伤，刘大娘却被打断了腿。
原身本来就小又饿，根本没什么力气，光扶姐姐回栖身的破茅屋就累了个半死，强忍一路的刘大娘也痛昏过去，无论原身怎么喊都喊不醒。
六神无主之下原身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学着刘大娘的样子虔诚地向母亲的牌位祈祷，祈祷刘大娘能醒过来，只要刘大娘能醒过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牌位自然是开不了口的，但破茅屋外却有人应了话，说只要她愿意卖命，他就能让刘大娘醒过来，还能让她们以后吃饱穿暖，原身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没想到原身身世竟然如此凄惨，田清一心里闷闷的，有些难过，一个馒头而已，能值多少钱？竟让那无良商贩问都不问就诬赖原身，还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真是枉为人！
要买原身命的人叫马珠色格，是辽国细作，那时还只是个小头目，现在已经是辽国细作首领。
原身顺理成章的成了辽国细作，细作身份是注定见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十死无生，但原身从未后悔，因为她和刘大娘至少都因此活了下来。
无论原身愿不愿意当细作，当时的她都没得选，因为回破茅屋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很多人，但愿意向她们伸出手的却只有马珠色格。
也是她们命不该绝，辽统和十五年正月（997年）辽帝耶律隆绪回驻南京，密诏细作首领觐见，着其秘密培养细作派往宋朝潜伏，这才有了原身被救的契机。
也多亏马珠色格当时就在附近，而且从头看到尾，还对不哭不闹冷静得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原身很是中意，这才跟到了破茅屋外。
原身有过目短期不忘之能，还颇为聪慧，正好当时的细作首领要培养一批精英细作，就被选中了。
被选中的有六十人，其中男女皆有，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皆以天干地支为代号，原身年龄最小，也是最后被选中的，所以代号是癸亥。
因为原身被选为精英细作培养，刘大娘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不仅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人照顾，而代价就是世上再无刘二娘。
被选中的六十人是在一处封闭秘地接受的训练，因为去和出都被蒙着眼睛，所以直到现在原身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训练期间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刀枪棍棒等，但凡可能会用到的他们都得学，不求精通，但一定要会，而且还有各种考核。
聪慧的原身明白，无论是为了刘大娘，还是为了以后能活下去，她都必须努力学习，所以学的特别卖力，样样都力争前几，手臂上的疤痕就是对训时被甲子所伤。
因为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这一训练就没日没夜的训练了六年，只有前三年的考核是不淘汰人的，之后则陆续淘汰了三十九人，能留到最后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除了技能训练外，他们还被不断的洗脑，比如每天强调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辽帝赐予的，他们要忠于辽国忠于辽帝，久而久之，被灌输的观念就成了他们的观念，但不包括原身，因为原身只忠于马珠色格。
通过终极考核后，原身不仅得到了赏赐，还得了一个月的假，欣喜万分的原身迫不及待的去找刘大娘。
让原身惊喜的是她不仅见到了刘大娘，还见到了苍老许多的父亲，刘大娘的腿已经不再需要拐杖，但走路仍有点跛，父亲则是三年前回来的，因为服徭役时太辛苦，不仅落下了病根，身体也大不如前。
唯一让原身觉得高兴和放心的是刘大娘颇有先见之明的花钱向人学了一手好刺绣，这样一来，即使她身陨，他们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其实原身当细作的收入并不高，只够十口之家一年所用，可刘家人少，刘大娘又很节俭，就攒了一些钱，见原身回来就高兴的把攒的钱全拿出来让她拿去赎身。
刘大娘并不知道妹妹是去当细作，只知道妹妹把自己卖给了中京的大户人家，所以这几年妹妹让人送来的钱，能不用的她都尽量不用，只想尽快给妹妹赎身。原身当时是既高兴又感动，犹豫片刻后还是把钱收了。
原身和家人度过了一段短暂而又快乐的温馨时光，可有聚就有散。原身深知此一别恐是永别，所以该交代的能安排的她都尽量交代安排了，还把之前收的钱和准备好的钱悄悄留给了刘大娘。
怕他们舍不得用，还特意写了一封信，说东家很看重她，待她很好，还说她签的是死契，赎不了身，所以留下的钱，他们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
害死小叔的恶霸和打原身的商贩，原身从未忘记，可惜恶霸已经被斩立决，倒是省得她动手了。而已经做大做强，从小摊贩变成商铺老板的商贩，则因馒头有毒，名声一落千丈，最后醉酒失足溺水而死，儿子也被要债的打断了一条腿。
经常向原身两姐妹施舍剩饭剩菜的人家则在家中捡到了百文到一贯不等的意外之财。
细作首领给原身放的一个月假是明摆着的阳谋，原身还高兴地往里跳，不是她想不到，而是对她来说姐姐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姐姐，即使是付出生命她也在所不惜。
以原身的聪慧，她不可能不知道细作首领会以家人为质，他们会被派到宋朝去潜伏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而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又只有细作首领和领他们进门的人。若不捏点人质或者把柄在手，细作首领又怎么可能放心派他们去宋朝潜伏？
虽时隔多年，但原身对家人仍记忆犹新，足见她对家人的看重，但最让田清一感动的还是两人的姐妹之情，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要是能穿回去，她一定向她姐坦白喜欢女生的事。                        
第3章  悔婚是不可能的
带原身去认亲的范珠珠也顺势成了九方信的妾，虽然现在仍是妾，但因为有九方希颜这个“儿子”，地位倒是颇为稳固。认祖归宗的时候因为原身女子身份，范珠珠的心是提起的，幸好结果还不错。
至于原身为什么从她变成了他，也是前细作首领不得已而为之，这个局他谋划多年，可原定的苗子和备用苗子却相继出问题，再培养时间来不及，机会也稍纵即逝。
就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把符合外形和年龄条件的，不论男女都试了一遍，结果血能相溶的却只有原身一人，再加上原身有点女生男相，别无选择之下，“她”也就成了“他”。
原身骨架偏大，身高五尺七寸（宋尺），好像比她高，但具体高多少还得等弄明白宋尺后算一下才知道，反正在原身的记忆里，走在大街上的话大部分人都没她高。
成了九方希颜后原身并没有放弃习武，但因为宋朝重文轻武，九方信又是文臣，最不喜的就是武夫舞刀弄枪那一套，对下一代更是只重文化教育，导致原身只能偷着练拳，所以知道原身会武的人极少。
原身确实是女扮男装，可胸口却没有任何不适，田清一好奇的解衣查看，结果真的没束胸，里面就穿了件抱腹，一模才发现是对旺仔小馒头，束与不束，真的区别不大！
她好好的B罩杯就这么突然而然的变成了A-，差点没把田清一气晕过去，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最后只能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比如旺仔小馒头也挺好的，跑起来没负担，女扮男装还不用受束胸的罪，真的挺好的！可是心为什么那么痛？！
原身来北宋潜伏的任务只有一个——靠近宋朝权力中心，偶尔也会接到临时任务，不过不多，原身已在北宋潜伏十年，却只接到过三次临时性任务。
临时性任务都不难，难的是主要任务。要靠近宋朝的权力中心，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成为宋朝宰执的儿子，子凭父贵，然后通过父亲拿到朝中一手资料；另一个办法就要难点，既自己成为宋朝宰执。
前细作首领之所以会选九方信，一是因为他有机可乘，二是看好他，觉得他以后能当上宰执，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让原身女扮男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眼看就要当上宰执的九方信却骤然中风，落了个半身不遂，最后只能因病致仕，抱憾离开官场，他们想借助九方信靠近宋朝权力中心的计划也就彻底宣告失败。
对于细作首领下达的主要任务，辽国细作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完成任务，要么身死。能活，原身肯定是不愿死的，所以在第一条路被彻底堵死后，只能改走第二条，既自己成为宋朝的宰执。
可如果光靠18岁时因九方信致仕荫补的三班奉职，原身根本就不可能当上宰执，因为三班奉职不仅是升迁极慢的荫补官职，还是个武职！
宋朝的重文轻武可不是说说而已，人家是来真的，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大部分重要职位皆由文官担任，就连官阶升迁文官都比武官快。
原身今年21岁，三年都过去了，仍是三班奉职，品级原地踏步不说，实职差遣更是到现在都没捞到，足见荫补武官想当上宰执，无异于“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所以在宋朝想要升得快，就得当文官，想成为宰执靠近宋朝权力中心，那更得当文官！
原身只能走科举后，就开始各种收集科举信息，即使只有五层把握，原身也必须冒险一试，所以去年守孝期一结束原身就参加了解试。
宋朝的科举分解试、省试和殿试，每关都淘汰人，包括殿试，既殿试没中的话依然没有做官的资格，更惨的是下次科考还得从头再来一遍。
没有秀才功名，举人和贡士是一次性的，也不是固定的三年考一次，更不像读书时学的范进那样，中了举人就可以做官，这样的科举和田清一知道的科举很不一样。
不过，让田清一比较佩服的是，原身不仅参加了解试、省试和殿试，还全考过了，虽然解试和省试的成绩都不拔尖，但排名也是中上。
原本科举是要解衣检查的，但今年宋朝的皇帝赵恒说“解衣阅视，颇失取士之体，宜令止之。”，就改成了不解衣，只搜查，省试时，原身为了以保万一还花了些钱。
省试期间，有十几个人因为夹带小抄被架走，显然像原身那样花钱的人还不少，幸好原身花钱不是为了夹带小抄，倒是有惊无险。
可能是小时候的经历和身份的原因导致原身的性格比较孤傲，是真正的人狠话不多，九方信没半身不遂之前，为了完成任务，她只能装“乖儿子”，即使九方信极其偏爱嫡长子九方齐愈，他们的“父子”情也还不错。
但自从九方信半身不遂后，原身就不装了，渐渐的“父子”感情跌至冰点，而九方信也更加不喜原身，直到去年解试报喜，九方信才开始拿正眼看原身，随着原身一级级考一级级过，九方信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殿试是前天考的，昨天得了代表准新进士身份的号纸，但具体是什么名次还得等明天唱名赐第之后才知道。
九方信昨天得知原身殿试考过后，高兴的连说了三个好，还立马吩咐刘内知大摆家宴，要求上最好的酒，做最好的菜，原身就是在家宴上喝多的。
明天不仅是原身中进士后举行的第一个庆祝仪式——唱名赐第，更是原身成亲的日子，现在则成了她成亲的日子，让田清一顿时有些胸闷气短，她这是要开局既死吗？
细作、冒名顶替、女扮男装、准新进士、还要以女子之身迎娶女子，原身的身份实在是太复杂了！也太为难她了！她就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型人员，玩不转啊，她想回家！
思家心切的田清一想到自己是喝断片后才穿过来的，顿时高兴的用原身拗口的口吻朝外大喊道：“来人”。
去了趟茅房又顺便去看了下热闹的魏十二刚回来，正准备靠墙打个盹，就被屋里的喊声吓得一机灵，连忙回道：“来了！”，说完抹了把脸才推门进去。
没一会，一个头裹幞头，身着黑色麻布圆领窄袖及膝襦的瘦矮男子就进来了，是原身的第二个书童——魏十二，已经跟在原身身边四年。
魏十二比原身小两岁，看上去瘦瘦矮矮的，长相一般，原身对魏十二的评价是有些小聪明，办事还不错。
魏十二一进去就看到二郎君盖着被子靠坐在床上，眼睛有些发红，头发也有点乱，以为他是要起身，当即行叉手礼道：“二郎君可是要起身？”
口音既像粤语又像客家话，音调也怪怪的，反正和熟悉的普通话完全不同，幸好她有原身记忆加持，能听懂，也能模仿着说，不然压根就不用等明天了，直接今天就玩完。
“拿酒来。”要先在脑中把话转换一遍的田清一慢半拍道，幸好字不多，又有原身的基础，才没露馅。
正想应‘是’的魏十二这才发现二郎君说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当即苦着脸道：“二郎君，不是小的不给你拿，而是郎君不准你今日再饮酒啊。”
郎君是奴婢对男主人的称呼，既原身的便宜假爹九方信，昨晚家宴原身被假兄九方齐愈灌了不少酒，九方信得知原身过午还没醒就特意下了禁酒令，生怕原身再喝酒耽误明天的正事。
也是原身自己想醉，不然光靠九方齐愈是灌不醉她的，因为昨晚原身私下再次向九方齐愈提出悔婚，借口依然是她不喜商人之女，结果反被九方信说了一通，就挺郁闷的。
在九方信看来，自古成婚，那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悔婚？那不是打他的脸吗？而且钱都收了，花也花得差不多了，他就是想悔也悔不了啊！
其实九方信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把老师都气走三个的二儿子是读书的料，他早就和王相公结亲家了，哪里还有云家什么事，毕竟在他看来，钱再香都没权香。
如今纳采、纳吉和纳征都已完成，就差明天亲迎了，根本无法悔婚，若是不管不顾的悔婚，不仅会影响九方家的声誉，也会影响九方希颜的名声和仕途，所以悔婚是不可能悔婚的！
拿不到酒，田清一想喝醉喝断片，然后试试能不能穿回去的打算也就落空了，只能暂时放下此事，正好肚子也有些饿了，就让魏十二去拿些吃食来。
魏十二走后没多久，婢女青雨、若水等四人就端着衣服和洗漱用品进来了，四人将手上东西放好后上前行万福礼道：“二郎君万福。”
原身对青雨的评价是性沉稳，办事利索，擅药理，对若水的评价则是性直爽，会辽语，擅飞镖，青雨十七岁，若水十六岁，都是被原身买断的孤儿，也是原身从小刻意培养的死士，表面上是九方家的一般女使。
若水和另外两个婢女行完礼后就退出去了，田清一这才起床，原身只喜知道她女子身份的青雨近身伺候，所以原身穿衣洗漱的时候，其他人就会自动退到屏风外或者屋外。
第一次被人服侍穿衣的田清一很不自然，但为了不露馅她只能咬牙端着，青雨先给她穿的绔，之后是袜和靴，然后穿小袄和白色交领长衫，最后穿珠白色圆领大袖襕衫系革带。
虽然田清一只是兼职汉服模特，可当模特的次数并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由内自外全穿汉服的倒是头一次，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内衣和小内内，真的有些不习惯。
之后是束发，为终于穿完衣服松口气的田清一连忙坐到窗边铜镜前，这才看清原身样貌，明净的前额，剑眉，乌黑漆亮的大眼睛，又秀又端正的高鼻子，既好看又帅气，确实是有点女生男相，但细心之人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是女生的。
青雨的手很巧，从梳头到束发，田清一都很享受，戴上鎏金祥云冠和配套发簪后，铜镜中的人就成了清秀俊逸的翩翩“公子”。
原身不仅有出色的五官和脸型，还有不错的身高和体型，是典型的衣架子，估计穿什么都好看，就是皮肤差一点，脸没有手白。
原身不重容貌，也不重衣着，所以平日束发不是闭目假寐，就是在想事情，衣服也是青雨她们拿什么就穿什么。
最后是洗漱，田清一学着原身的样子，用杨柳枝沾上宋代版牙膏粉漱口，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打死她都猜不出那坨用小盒子装的其貌不扬的粉状东西竟然是古代版牙膏！
这是近年来田清一洗漱最快的一次，估计从头到尾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分钟，虽然洗漱用品比她预料中好一点，但也就好一点而已，远比不上现代，尤其护肤方面差的更是不止一星半点。                        
第4章  范小娘遇人不淑
青雨看了外面一眼才回道：“禀二郎君，是云家的人来铺新房，这是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二郎君可要去看看？”
田清一心想：那之前的嘈杂声应该就是云家第一批来铺新房的人弄出来的了。
铺房是亲迎的第一个环节，既亲迎前一天女方家会先派人到男方家去挂帐幔、铺设妆奁器具，还会把珠宝首饰等特意摆出来，铺好后还有从嫁婢女看守，不准外人进入。
“不去。”田清一不假思索道，一想到明天要结婚，她就一个头两个大，那还有心情看热闹，要是结婚的人不是她，她可能直接就去看了，压根不用青雨提醒。
话音刚落，魏十二就提着两个食盒回来了，青雨和若水上前接过后就开始摆桌，最后上了三菜一汤一饭，菜色看着不错，且荤素皆有，唯一遗憾的是所有菜里都没有辣椒，可能是真的饿了，田清一不知不觉就吃了两碗饭。
要添第三碗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了两碗，作为一名模特，哪怕只是兼职的汉服模特，她也有身为模特的职业素养，所以为了保持身材，她一般晚上是不吃米饭的，就算忍不住吃，也不会超过一碗。
可今天她已经吃了两碗，竟然才感觉到五分饱，诧异之下才意识到身体已经换了，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才知道原身一顿最少吃四五碗，也难怪她才五分饱。
田清一的内心告诉她不能再吃了，可胃却不答应，它还想吃，就在她在吃还是不吃间犹豫的时候，青雨已经拿过碗给她又添了一碗饭。
饭都添了，不吃就是浪费粮食，而且这碗也不大，再想到原身平常四五碗的饭量，她吃三碗估计也就六七分饱，刚好合适。
青雨还想再添饭的时候，被田清一及时制止了，就算半夜饿醒，她也不会再吃了。
吃饱喝足后，没多久天色就开始暗下来，嘈杂声也渐渐变小，等婢女点上灯后，周围也彻底安静下来。
开始想问时间，后来忘了问的田清一彻底不用问了，农历三月份的北方，估计天黑应该不会超过19点，相当于夜生活都还没开始的时间。
面对刚起床没多久就又要睡觉的事实，田清一有些奔溃，要是有手机她也不是不能睡，问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手机，而且连电都没有。
在原身的记忆里和田清一有限知道的历史知识中，宋代开封府的夜生活好像还挺不错的，问题是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出门，因为在她心底深处还抱着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能穿回去的侥幸想法。
所以即使排斥早睡，田清一也不想出门，因为只要不出门，她好像就能离现代近点似的。
呆坐一会后田清一还是睡了，结果睡了醒，醒了睡，还饿醒了一次，可天还是没亮，她又梦到了工作，她手里有个公园项目的彩平图过两天就要交，结果周末醉得厉害，根本没加班画，就被项目负责人各种夺命连环催，最后被吓醒。
除了公园项目以外，她还负责一个城乡规划项目，平面图在甲方的要求下已经改了几次，可甲方仍不满意，之前出差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借着廊下照进来的微弱灯光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北宋，不用再熬夜画图让她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没穿回去，又开始难过起来，如果在熬夜画图和北宋之间选一个，她毫不犹豫选择熬夜画图。
毕竟熬夜不是天天熬，在北宋可就真的要过天天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连电都没有的生活了，更惨的是还没有护肤品，前女友送给她的兰蔻都还没用完啊！
她送给前女友的护肤品应该也还没用完，不知道前女友看到她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她的话看到肯定会难过，就像现在想到都会难过一样。
难过的田清一哭着哭着的又睡了过去，等她被青雨叫醒的时候，天还是没亮，她才知道到一个晚上竟然可以如此漫长，简直刷新了她对夜晚的认知。
得了田清一允许后，青雨才推开门让掌灯的婢女先进屋点灯，没一会，整个房间就亮堂起来，紧随其后的若水和另外两个婢女这才端着准备好的新衣、帽、鞋和洗漱用品等进了屋。
田清一一点也不想起床，可屏风外站着的青雨就像个人形闹钟似的锲而不舍，隔一会就提醒一句，灯也明晃晃的，弄得她根本无法再睡。
在屏风的隔挡下，田清一再次被青雨服侍着穿好了衣服，今天穿的是白色大袖襕衫，布料光滑柔顺，竟比昨天的还好，靴子也是新的，在这里可能是一双很好的鞋子，但比起现代的鞋子终究还是差了许多。
头发还是青雨给她束的，不过这次没有再给她戴冠，而是戴的黑色儒巾，和衣服好像是配套的，反正在原身的记忆里，穿这种衣服出门的时候，要么戴儒巾，要么戴幞头，一般只有在家的时候才会戴冠。
田清一洗漱完，就简单用了点糕点，又去了趟厕所后，才姗姗出门。
让她比较意外的是，这里的厕所比她想象中好，用的是木质有盖“马桶”，桶内还放有草木灰，厕所面积不大，但胜在干净敞亮，角落还放了熏香，封闭性也很好，门边的盆架上甚至还备有洗手水和干净的手帕。
不习惯的是，这里没有卫生纸，一想到原主是用竹片上厕所，她就菊花疼，幸好刚刚只是上小号，以后上大号她一定带纸，毕竟揉搓后的硬纸再硬，也硬不过竹片。而且用纸明显比重复使用竹片更干净、更卫生。
田清一从自己住的小院往大门走时，天已微亮，也见识到了北宋大户人家的附庸风雅和喜庆，目之所及到处张灯结彩，好像红布红纸不要钱似的。
整个九方宅呈长方形，住宅呈品字形，九方信与妻妾住在最大最豪华居中的尚福院，兄嫂一家住在东侧的琴海居，而原身则一个人住在西侧的雨竹居。
除此之外，还有走廊、亭子、水榭和规模比尚福院主建筑更大气沉稳的中堂等，绿化设计更是五十步一小景，一百步一大景，花卉植被囊括四季，职业病发作的田清一好想研究研究，可惜时机不对，只得暂时放弃。
田清一再次穿过一道月光门后，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范珠珠，楞了一下才学着原身的样子走上前行辑拜礼道：“小娘福安。”
四十多岁的范珠珠长得颇为娇小可人，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才三十多岁，一身紫红色直领对襟褙子，领口袖口雕花，头戴珍珠发带。
范珠珠上前拉着她的手关心道：“昨儿忙完已是晚上，得知你已睡下就没去看你，听说你昨天一天都没出门，我还颇为担心，如今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如今你中了进士，我也算有了盼头，成亲的事，你且放宽心，娶妻在贤，不在门第高低。”
原身要参加科举，范珠珠是反对的，毕竟身份暴露的风险太大，可原身又不得不为之，所以试探过范珠珠的态度后，原身就开始瞒着范珠珠。
直到解试报喜范珠珠才知道，当场被吓了个半死，大家还以为她是太高兴了，毕竟老师都气走三个的儿子竟然中了解试，搁谁身上谁不高兴啊？情绪激动的，高兴到昏倒的都有。
可惜他们都猜错了，范珠珠就是唯一一个不高兴的，而且被吓得不轻，当晚就想收拾行礼拉着原身跑路，幸好外有九方信盯着，内有原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用凤冠霞帔为饵才劝住。
范珠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宋妇女，自然是渴望代表身份地位的凤冠霞帔，不然当初也不会被九方信骗，但自从她决定当九方信的妾后，就注定此生与凤冠霞帔无缘了。
因为在北宋，妾只能通过为官的亲身儿子请封诰命夫人，而请封不仅要先给嫡母请，还有官品要求，以原身荫补武职的出身，显然当大官无望。
虽然两人既是假母女也是假“母子”，但范珠珠其实早已将九方希颜当成自己的孩子，因为九方希颜于她而言不仅是恩人之后，也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未来、希望和精神寄托。
原身顶替的正是范珠珠的儿子，也是她和九方信的儿子，要不是九方信这个人够渣够风流，前细作首领也没机会谋划之后的一切。
已经成婚的九方信在雄州当小官时以样貌文采和画大饼骗了擅刺绣孤女范珠珠的心，腻歪后正好升官调任，又装的深情款款的让范珠珠等他辉煌腾达后再来接她，结果一去了无音讯。
范珠珠还满怀期待的等着九方信来接她，结果连封信都没等来，反倒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生孩子时更是险象环生，差点一尸两命，导致孩子生下来就体弱，范珠珠也因此落下病根，失去了生育能力，辛苦ⓌⓁ攒下的钱也被花得七七八八。
可养孩子要钱，治病养好身体更要钱，最后能变卖的家当都被她变卖了，能求的人也都求了，也曾托人带信给九方信，可惜都石沉大海。
钱财将尽，身体又没好全，还有个体弱的孩子要养，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她不得不孤注一掷的决定带着孩子去找九方信，可惜母子两人还没走出雄州孩子就生病了，仅剩的钱还被偷了。
身无分文又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去乞讨去求药铺的大夫，可当时她刚生完孩子，身材大走样不说，还风尘仆仆披头散发的，看上去竟比流民还惨，根本没人愿意伸出援手，最多也就给点吃食和一两个铜板，对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幸好上天开眼，一位坐着马车要出城的老婆婆救了他们，不仅收留了他们，还给孩子请了大夫治病。
老婆婆为人和善又乐于助人，儿子一家在县里做生意，她喜静，就和三个仆人住在老宅，老宅白墙青瓦很大，周边只此一户人家。
等孩子的病好些后，范珠珠就想继续去找九方信，大夫却说孩子先天体弱不易长途跋涉，否则命不久矣，正好老婆婆也想添个擅刺绣的女使，她就留了下来。
因缘际会之下，范珠珠这一留就留了十年，可先天体弱连门都没怎么出的孩子最后还是夭折了，而且孩子夭折当天，老婆婆儿子一家也发生了火灾，只有小孙子逃过一劫，但也受了惊吓，醒来什么都忘了。
老婆婆受此打击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也是进气多出气少，第二天就不行了，临终前将小孙子和家产托付给了刚刚失去孩子的范珠珠，并道出小孙子其实是小孙女，只因慧言高僧曾言此女若作女儿养恐会早夭，作男儿养则一生富贵长寿，才当孙子养的。
听闻是高僧慧言所言，范珠珠深信不疑。因为生产前她特意去拜过佛求过平安，就自然而然的认为她生产时能死里逃生就是佛祖在保佑，从此更加信佛，对高僧的话更是奉若圭臬。
老婆婆安排好后事后当天就走了，范珠珠接手了刘家老宅和与自己儿子同龄却第一次见的“小孙子”，儿子夭折让她对九方信彻底由爱转恨，她不想留在失去儿子的伤心地，又疯狂想报复九方信，就在前细作首领刻意派人引导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范珠珠舍不得下葬的儿子最后还是下葬了，就葬在老婆婆旁边，用的是“小孙子”的名字，之后变卖老宅遣散仆人，最后带着钱和“病弱”的“儿子”去投靠九方信了。                        
第5章  崇政殿唱名赐第
至于范珠珠善后专不专业？不重要，因为前细作首领会积极主动的帮她善好后，所以无论谁去查原身是九方信儿子的事都是真的不能再真。
比起范珠珠对原身信息的匮乏，原身对范珠珠的信息倒是了如指掌，一开始还颇有些瞧不上她，觉得这个女人太蠢了，遇人不淑不说，还被骗的这么惨。
可并不知道这些的范珠珠却把原身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原身的关爱、照顾和喜欢全部发自内心，而身世凄苦的原身又刚好缺乏母爱。
原身深知只有骗过自己才能骗过他人的道理，所以“忘”得很彻底，范珠珠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却忘了人心非石。一个母爱泛滥，一个自幼缺乏母爱，两人凑成“母子”，结果如何，一点也不难猜。
在众人眼中，范珠珠是对“儿子”照顾有加的“生母”，原身则是亲自为“生母”侍疾一个月的孝顺“儿子”，母慈子孝，谁听了不得说声好？
反正在九方家的交际圈内，原身孝顺母亲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所以即使原身性格孤傲，名声也不差，毕竟是个“孝子”嘛。
对范珠珠有亲情的是原身，田清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模仿原身的样子去和范珠珠相处，毕竟她和原身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短时间内装一下还可以，但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要是能穿回去，那是最好的，要是穿不回去，她也不想被这里的人当成妖怪或者鬼魅之类的烧死，所以性格转变之事必须徐徐图之。
其实成亲的事，原身和范珠珠有私下商议过，原身觉得应该找个好拿捏的掩人耳目，比如良家女或者乐、伎之类的，范珠珠颇为赞同。
深信高僧之言的范珠珠生怕原身短命，所以让原身恢复女儿身这事她是想都没想过，既然早晚都要娶个女子走过场，那自然是要娶个好拿捏的。
而以完成任务为重的原身就更不可能主动恢复女儿身了，何况对她而言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除非是上面有要求，或着身份曝光。所以娶个好拿捏的女子当假夫妻是她们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
可惜她们想得再好，都比不过九方信下手快，守孝期刚过，九方信就托官媒去云家提了亲，还快速的完成了纳采、纳吉和纳征。
原身多次反对都没用，而范珠珠这个“生母”就更憋屈了，因为她根本没理由反对，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原身今年二十一岁，再不结婚也确实说不过去，所以“母子”二人是有苦说不出。
范珠珠之所以一大早过来拦道，一是为了看看她的状态，二是为了宽解她，毕竟即将成婚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而她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秘密。
“小娘所言甚是，孩儿知道了。”田清一学着原身的语气回道，又和范珠珠聊了几句，直到魏十二提醒方才告辞离开。
见她一如往常，且谈吐得体，范珠珠也就放心了，目送她离开后，就高兴的回去补觉了。
顺利离开的田清一也松了口气，心里甚至还有些庆幸，最起码她不用喊范珠珠“妈”，也不用喊别人“妈”，因为九方家的嫡母早在三年前就已抑郁而终，倒霉的是她得喊九方信那个渣男“父亲”，郁闷！
又弯弯绕绕的走了一会，田清一才走到庄严大气又格外喜庆的大门，头一次骑马的她颇为新鲜，仔细看了黑马两眼，踩着马凳坐上去的时候还摸了一下，毛柔顺且有温度，竟真是活的！
此次出门，随行仆从除了魏十二以外，还有另外两人，也是和魏十二差不多的打扮，一个是牵马的马夫，另一个带朴刀的叫周八。
周八是原身的专职保镖，约莫四十来岁，身宽体胖，看上去孔武有力，实际上也很能打，就是人比较固执呆板，而且有点愚忠。
去皇宫的路上，田清一遇到了不少人，有挑菜卖的、做各种小生意的，还有穿汉服的外国人，每个人都穿着和自己身份相匹配的衣服，街边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往来不绝。
路过一条餐饮店多的巷口时，各种好闻的羊肉味更是充斥着整个鼻腔，让她好想停下来吃碗羊肉粉，再放很多很多的辣椒，可惜只能在心里想想。
街上大部分人穿的都是短打，而且布料多是麻、粗布之类的，颜色更是非黑既灰，就连头上的帽子和布巾也多是黑色，对比之下，倒是结扎彩棚和悬挂华灯旗帜的沿街商铺显得更喜庆些。
穿过宋门，他们就进了内城，内城比外城更干净整洁，行人衣服的颜色也逐渐五彩斑斓起来，一直走到禁卫森严的东华门外，马夫才让黑马停下。
田清一又回忆了一遍原身下马的动作后才学着原身的样子翻身下马，虽然动作有点僵硬，但幸好身高不错，最后安稳落地。
东华门外已经聚集不少和她一样穿着打扮的人，原身为人孤傲，又不喜结交，所以即使曾在国子监挂职读书，也没有交心的同窗好友，反倒有一个和原身不太对付的，倒是给田清一省了不少事。
田清一懒得往里挤就索性站在外围，有认识的人来打招呼，她就按原身的习惯回答，努力维持原身人设。
最后一个来打招呼的是个黑壮男子，白色的衣服把他衬得更黑，可田清一翻遍原身的记忆都没找到这个人，就只能尬聊，对方看出她不想多谈，识趣的点到为止。
等身着圆领长袍，腰系革带的内侍官带着两队小黄门出来时，门外已经集聚了几百人。
随着内侍官的出现，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一番行礼后，领头的内侍官才高声宣读官家的口谕和规矩。
之后就是排队检验入宫，田清一本来就在外围，动作一慢，就被迫排在了后面，轮到她时已是两炷香后。
小黄门问了一下她的名字、户籍和父祖信息，又仔细验过她的号纸后就通过了，让她站在已经检验好的队列后面，又检验了两人，凑够二十人后，由另外两个小黄门带他们入宫。
沿途站有身着甲胄手持武器且高大威猛的禁卫军，身高不是比她高就是和她差不多，想到宋朝禁卫军对身高的最低要求是一米八，那意思就是她现在最少有一米八，换了个身体不说，还摇身一变从一米七四增高到了一米八，就挺突然的！
这让田清一内心有些复杂，她对自己原本的身高很满意，这突然长高这么多，还是在古代，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受沿途禁卫军震慑，路上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敢东张西望，就是田清一也只敢偶尔偷瞄两眼。
一行人走了许久后才在崇政殿前的广场停下，广场周围也站了不少禁卫军，且旌旗招展，颇为森严肃穆。
两个小黄门将他们带到后交代两句就走了，按小黄门的提示田清一把号纸拿出来，一看背面还真有位置信息，便按提示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有几个身着紫色圆领襕袍官服，头戴直角幞头的官员陆续进了殿内，殿外亦是人头涌动，男女分左右而列，不少人正在低声细语，或坐或站，男的多穿紫色、绯色官袍，手持笏，女的则是命妇打扮，头戴珠宝镶嵌礼冠，身穿朱衣霞帔。
旭日东升时，唱名赐第仪式的压轴主角才姗姗登场，鸣鞭示静后，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在内侍、宫女和禁卫军的簇拥下身着红色圆领襕袍，头戴直角幞头的皇帝进了大殿，之后就是一番行礼。
站在后右侧的田清一跟着前面的人行了辑拜礼，不用下跪，倒是意外之喜。对比电视上动不动就要各种跪皇帝，还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情况，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庆幸自己穿的是北宋。
田清一的历史学的还不错，一般人知道的她知道，一般人可能不知道的她也知道一点，比如北宋的皇帝大多宽厚仁慈，宋太祖赵匡胤定下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还有宋真宗赵恒凭一己之力拉低泰山封禅档次等等。
总而言之，北宋是文人的天堂，尤其是高级文官的天堂，文臣不仅地位高，俸禄也高，升迁还快，最重要的是还刑不上大夫，怼皇帝最多也就被贬，没有性命之忧。
沾原身的光她现在也算文臣，不幸的是，她不仅是辽国细作，还是女扮男装，在这女子地位低下又不得为官的封建时代，简直就是打着灯笼找死，一旦暴露，只怕再宽厚的皇帝也容不下她。
这样一想田清一的内心就开始紧张，面上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暴露自己，就只能端着，然后安分守己的不再乱看。
圆脸留着点胡子的赵恒端坐于崇政殿内的龙椅上，宰执、中书、殿试考官等大臣分列于下，其余大臣、皇亲宗室和内外命妇等则分列于殿外，场面之盛大隆重不亚于祭祀大礼。
传胪唱名，按惯例只有进士科第一甲前三名才会被皇帝亲自唱名，其余人则由礼部官员代劳，他们也只是念一下而已，主要还是靠嗓门大的殿前禁卫军一层层的往外传，直至传到开封最繁华的东华门外，进而传到五湖四海。
禁卫军声音之大，让没事干又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田清一想不听都不行。第一、二甲可能和她没关系，因为原身的身份注定不能太出风头，所以当第二甲第十名念到九方希颜时，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幸好最后和她打招呼的那个皮肤比较黑的人就站在她后面，并小声提醒了她，她才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出大错。
田清一有模有样的学着之前的人的样子，朝皇帝所在的方向行辑拜礼后才出列往殿内走去，转身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向后面的人道了声谢。
等她进到崇政殿时，里面已经有序站了八个人，第九名正在行礼，两边站着文武大臣，一眼望去，满堂朱紫，轮到她时，连忙学着前面的人向皇帝行辑拜礼。
直到进士科二甲最后一名进殿站好，他们才在内侍官的引导下一起再向皇帝行辑拜礼。如此情景，让田清一的内心不得不再次庆幸穿到的是北宋，不然动不动就下跪是真的很膈应人，还很费膝盖。
行礼毕他们就领到了各自的黄敕书，然后在内侍官的引导下拿着黄敕书再次向皇帝谢恩，躬身再拜后方才有序退出崇政殿。
幸好第九名也就比田清一快几步，不然就惨了，因为古代科举礼仪她是真的不懂，而原身也只有理论知识，还好往前有前面的人打样，往后有后面的人打样，她才勉强依样画了葫芦，没出大错。
虽然她名次算靠前，但离皇帝并不近，她对皇帝的长相也不好奇，反倒一心想着赶快结束，所以从头到尾都很守安分，没有乱看。
进士科第一甲和第二甲的唱名是以“宜赐进士及第”结束的，而第三甲就变成了进士出身，最后的第四甲和第五甲最差，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提醒她的那个人叫尚严，正好就是第五甲。
对于尚严这个人，她并没有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但对方既然和她打招呼，那两人应该是认识的，可在那见过？为什么见？却暂时想不起来。
在田清一有限的历史知识里，科举考试的进士科一甲好像只有三名，既状元、榜眼和探花，结果她刚刚亲自见证了北宋的进士科一甲不止三名，而且还没有探花，只有状元和榜眼。科目也不止进士科，还有诸科，但地位最高的还是进士科。
不过进士科一甲前三名的殊荣倒是一脉相承，在北宋也不例外，不仅唱名是皇帝亲自唱，而且还是单独见，见完还亲赐了食物和袍笏等，比起他们这些只是换个地方站的新科进士而言，简直不要太友好。
再往后待遇就更差了，直到进士科的人全部唱名完毕，殿内才传下皇帝“赐进士袍、笏”的口谕。
袍、笏整齐放于庑下，众人以甲为批次在小黄门的带领下前往领取，田清一见前面的人领完就走到一边直接往身上套，刚提起的心瞬间又放下了。
幸亏田清一有当汉服模特的经验，不然这会她恐怕连衣服都不会穿，不愧是皇帝赏赐的衣服，布料光滑柔顺，一点也不比她身上穿的差，就是革带不太会弄，只得边偷学边捣鼓，好一会才扣好。
第一次穿全绿的绿色汉服，再加上头上戴的黑色帽子和帽子两边的超长耳翅，让田清一无论身体还是心里都有些不适，不是不能穿，而是想起了一些现代的事。                        
第6章  身不由己的成婚（一）
初恋是在大学谈的，谈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对方移情别念被分手了，刚分开的时候肯定是难过的，但现在再想，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反倒是前女友，光是想到，就让她心痛难当，两人明明相爱最后却只能以悲剧收场，她有很大的责任，说不遗憾是假的，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勇敢了。
田清一回过神就发现有些人已经收好黄敕书拿着木质笏板往回走了，连忙一边收黄敕书，一边拿起自己的木质笏板跟着往回走。
她以为进士科一甲的前三名，尤其是状元肯定穿的是红色袍服，结果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穿红袍的，就是最前面的三人也穿的是绿袍。
显然最前面的三人就是进士科一甲的前三名了，田清一只记得状元姓徐，两名榜眼姓甚名谁就完全不记得了，反正原身都不认识。
在进士科一甲前三名的带领下众人进殿再次向皇帝谢恩，谢恩毕，众人拜而出，今日的唱名赐第也就到此结束。
其实除了袍笏之外，皇帝还按例在殿上赐了每人淡黄绢一领，淡黄带子一条，绿罗公服一领，靴一双，但直到众人出了宫门都没人把这些东西发给他们，其他人都不问，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面的田清一就更不在乎了。
众人进宫时还是早上，出宫时已是下午，却没有一个人说饿或者脸色不好，反倒个个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皆因众人来时还是布衣，出时却已是手持笏板身穿绿袍的官员，从此阶级身份大不相同，人生也会完全不一样。
只有田清一神色淡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和身边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只因今天不仅是唱名赐第的日子，更是九方信选定的良辰吉日。
对田清一而言却是倒霉的第二天，第一天倒霉的穿到了北宋，第二天则成了倒霉的“提线木偶”，完全身不由己。
出了宫门后，在状元和榜眼的带领下，进士科一百多人，或骑自己的马，或坐自己的马车，准备开始新科夸官，即从东华门开始，然后沿主要街道前往太平兴国寺。
田清一怎么都没想到在北宋的新科夸官竟然如此简陋，自备车马也就算了，还是进士科所有人都参与，就挺出乎意料的。
东华门外本就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方，再加上今天新科唱名，就更热闹了，从早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赶来，而且男女老少皆有，现在已是人山人海。
无论早来的还是晚到的，都只为一睹绿衣郎神采，要是能顺便粘粘喜气就更好了，因为但凡是宋朝人就没有不想培养出绿衣郎的。
等魏十二等人找过来时，随从竟多了二十来人，搀扶田清一上马后就围成一圈将她保护起来，田清一顿时觉得莫名其妙，直到看见有富商带仆从捉婿，她才庆幸保护自己的人手够多。
古人“追星”的疯狂程度真的一点也不比现代的粉丝差，看路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还真是什么时代都不缺追星现象，只是追的“星”不一样而已。
新科状元当之无愧的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其他人也不甘于后，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骄傲又自信，唯有田清一像在看戏一样，全然不知自己也是被人争先恐后观看的“猴子”。
热闹的队伍一直走到太平兴国寺才停下，跟随的人也比一开始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随着新科状元等人陆续往寺内走后，也渐渐散了。
寺内设有临时期集所，所谓期集所，就是皇帝专门拿给中了进士的人聚会用的场地，以此表达皇帝对他们的重视，今年被安排在太平兴国寺内。
人到齐后状元上台发言，田清一这才看清状元的相貌，和她想象中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状元一点也不沾边，就一位长相普通的中年大叔。
状元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对他长相颇为失望的田清一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直到状元下台，大家开始吃饭吃茶，她才知道今天的活动即将结束，顿时就有些心慌。
众人进来时按顺序，出去时也按顺序，导致田清一想磨蹭到最后再走都没机会，只能被裹挟着往外走。
田清一刚出太平兴国寺，就被一直等在外面的魏十二找到了，一行人汇合后就马不停蹄的往九方宅赶，那架势竟比之前去皇宫还着急。
赶路间隙魏十二抬头时看到二郎君沉着脸并不高兴，瞬间就想到了二郎君不喜商人之女的传言，心想：要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也难怪二郎君会不高兴了。
田清一从没想过自己会结婚，更没想过会在北宋和一个陌生人结婚，而且对方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要是时间能慢点，再慢点就好了。
再次回到张灯结彩的九方宅大门时，田清一不想下马，可有人已经将马凳摆好，而相当于九方家的大管家刘元山也迎了上来，行叉手礼道：“吉时将至，还请二郎君回房更衣。”
“有劳刘内知。”田清一只能下马，这里的大管家叫内知，刘内知跟随九方信多年是其得力下属，为人本分守礼且谨慎，就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刘元山亲自送田清一到大门后方才回去继续迎客，宅内人来人往，竟比大门外还热闹，处处透着欢声笑语，就连仆人的腰间都绑了喜庆的红带，中堂更是红彤彤一片。
回小院的路上有不少仆人和来喝喜酒的人向她行礼，按照原身的记忆需要回礼的她就回，无需回礼的就没管，也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比如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新郎看不上商人之女的新娘，云家走了大运才攀上这门亲等等。
田清一在心里怼道：不喜商人之女？原身想推脱婚事的借口而已，也不知道谁倒了八辈子霉才挑中这门亲事！
今天来喝喜酒的人原身有不少都不认识，认识的除了少数熟悉的以外，其他人至多也就是认识，而对于不在乎的人说的话原身几乎从不过心。
田清一就更不在乎了，因为这些人对她而言几乎与陌生人无异，听听也就过了，即使心里对门当户对什么的嗤之以鼻，她也不屑于和人理论。
早上出去时，天还没大亮，雨竹居她只看了个大概轮廓，这次回来才算彻底看清，院内种有一些盆栽花草，还有两口人高的大缸和两颗棵碗口大小的桂花树，因为成亲，整个小院被装饰的红红火火，就连桂花树都没放过。
雨竹居是用青砖白墙围成的一个工字型小院落，整体布局为前厅后寝，前厅为雨竹厅，中间以穿廊相连，两侧还有偏房、书房等，因后门有一片竹林而得名。
因为原身要成亲，九方信特意让人将雨竹居修缮了一番，其中新房修缮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最近两个月原身都是住在偏房。
在青雨的服侍下，田清一换好了喜服，她以为古代婚服会很华丽，就算不能绣龙凤什么的，肯定也会绣其他的，结果她穿的这身什么都没绣，和她之前穿的绿衣相比，也就变了下颜色和帽子上多了些花。
帽子上的花还全是显眼的红色和粉红色，看上去既漂亮又喜庆，田清一下意识以为是真花，就想摸一下，结果一摸才发现竟是假花，心中顿时颇为震惊。
她对北宋的纺织业和工艺水平并不了解，只知道古代的布匹是比较贵的，尤其上等布料更是相当于硬通货一样的存在，用布做的花竟然如此逼真，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原身没记错的话，这身衣服和鞋帽应该是九方家去送催妆礼时云家回的，意外的和她和前女友相识时穿的CP汉服很像，就是今天的布料要更好一些。
云家三代从商，生意越做越大，是真正的富豪，地位虽比不上九方家，但人家有钱也是真的有钱，所以喜服的料子不用想都知道是高等货。
田清一以为换好喜服之后就是去迎亲，结果刚绑上红腰带的魏十二却将她带到了热闹喜庆的中堂，范珠珠和原身的兄嫂都在中堂，只不过兄嫂正在忙着招待客人，而范珠珠也正在和人说话，见她进来，立马就高兴的招手示意她过去。
一身淡蓝色锦袍的大胖子九方齐愈只瞟了田清一一眼就继续招待客人了，并没有向说话的人引荐田清一，即使妻子不停的暗示，他也无动于衷。
朝范珠珠走去的田清一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经过范珠珠的热情科普，她才知道迎亲队伍早已出发，而且快回来了，所以她这个“新郎官”只要耐心等着就好。
早在田清一新科夸官的时候，九方家的迎亲队伍就在两位官媒的带领下择吉时出发了，到云家后还被对方按习俗为难了一番，好在新郎官没去，所以云家的为难，也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云家家祠内，云景初头戴凤冠身着绿色大袖、霞帔，正在吴妈的监视下行跪拜礼道：
今朝我嫁，未敢自传。
四时八节，不断香烟。
告知神圣，万望垂怜。
男婚女嫁，理之自然。
有吉有庆，夫妇双全。
无灾无难，永保百年。
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面带微笑，声音铿锵有力，心里对此却是嗤之以鼻。刚祭拜毕，盯云景初像在盯犯人一样的吴妈就催着她回房，看得贴身婢女抱琴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吴妈看着云景初和抱琴进房间后，就立马让人把门关上了。没多久，外面就传来由远及近的喧闹声，耷拉着头的抱琴顿时高兴道：“定是九方家来迎亲了。”
相比于婢女的高兴，作为当事人的云景初此时却沉着一张脸，和刚刚面带微笑的她判若两人，仿佛今天要成亲的新娘子不是她一样，全无半点喜色。
同样不喜反愁的田清一并没有等太久，在范珠珠和众人的催促下，她虽不愿，却也不得不出去迎接。
在前面乐队的吹打声中，以红色为主题色的长长迎亲队伍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其中有两位戴头盖，穿紫背子的中年妇女特别显眼。
田清一也触景生情般记了起来，穿紫背子的两位中年妇女，正是九方信特意请的上等官媒。                        
第7章  身不由己的成婚（二）
当然赏钱也少不了，据范珠珠所说，只要媒人出面就得给赏钱，而且是每次都得赏，最后还得给个大红包，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再加其他的花销和今天的排场，这次结婚的成本显然不小。
随着队伍的不断靠近，众人也看清了前面的鼓吹手和持仪仗的人，竟有二十来人，之后则是八人抬的花檐子，既花轿，媒人则跟在轿子两边，后面还跟了八十来人，分别拿着喜庆的花瓶、灯烛、香球、沙罗、洗漱器具、妆盒、照台、裙箱等物和一抬一抬的嫁妆。
乐队之中的唢呐声特别突出，让田清一想忽视都难，可她听了一会却根本听不出是什么曲子，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吹笛子的。
田清一以为花轿会直接停到自己面前，结果一些迎亲的人却突然争先恐后的组成人墙挡在了她面前，就在她木着脸心慌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些迎亲的人还大声读起诗来，幸好刘内知及时出面回了他们一首诗，又亲自给他们发了红包。
这些按习俗故意阻拦的迎亲人才各归各位，队伍也恢复了正常，而花轿也终于停在了她面前，在司仪的主持下，田清一略显笨拙的将新娘子迎下了轿，新娘子以团扇遮面，她看不见对方的正脸，不过侧脸看上去还不错。
新娘子下轿后就由她的贴身婢女虚扶着往里走，路上铺着上好的青色毡席，前面还有一位穿着喜庆的女子隔着一段距离捧着铜镜倒行，进了大门后是跨马鞍，最后进新房“坐富贵”。
而田清一迎新娘下轿后就被送嫁媒人拉到了中堂外，外面设有一榻,榻上置两椅,两椅相背，更于椅上置一马鞍,明明她刚刚出去的时候是没这些的，围观的众人却开始起哄让她坐上去。
自家请的官媒则小声提醒她要被请三次才能下来，显然也是让她坐上去。那马鞍一看就不好坐，明显是在整她，她不想上去，可送亲来的人也在起哄，显然形势比人强，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实践证明这种奇葩椅子是真的不好坐，全靠双腿撑着才没出丑，好在请她下来的都是年纪大的女子，也没有故意拖延。被请下来后，她还没缓过神，就又被司仪等人簇拥着回新房。
刚到新房外，就看到有一波人正挡在门外，不知道是谁喊了声“新郎官来了”，那些人就争先恐后的扯断了门楣上挂的彩帛，扯完后还不算完，竟又念起诗来。
听得田清一有些头皮发麻，因为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读诗就是要红包的意思，连忙回头找刘内知，结果她连刘内知的影子都没看到，好在刘元山已经提前做了安排，诗一念完魏十二就主动上前发红包。
田清一这才得进新房，一进去就看到屋内摆满了各种珠宝首饰、金银器物等，亮闪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龙的巢穴，而用团扇遮着脸新娘子正端坐在新床上。
在司仪的安排下，她也坐到了床上，只等吉时一到两人就去中堂拜堂。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田清一以为要等很久，就想着要不要和新娘说点什么，然后就想到了原身的性格和那些流言蜚语，思虑一番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无论是她还是原身，今天都是第一次见新娘，边上还有不少旁观者，两人不说话也很正常，幸好没等多久，克择官就在外面报“吉时已到”。
司仪拿了一块木质笏版给她，又将两匹红绿彩帛打成的同心结的一头挂在笏上，另一头放在新娘子的手上，让她倒行牵着新娘子去中堂。
中堂行参拜大礼，就是拜父母之类的，可惜嫡母已逝，生母又不能享受这种待遇，还好九方信拖着病体坐在了高位上，两人才不至于全拜空气，在喜庆热闹的氛围中，两人顺利的完成了参拜大礼。
田清一希望出现的抢亲和阻拦之类的事都没有发生，众人喜笑颜开，看上去竟比她这个当事人还高兴，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替原身高兴的。
坐在上位的九方信脸色苍白，身型消瘦，眼睛凹陷，一身中药味，头发也白了大半，六十来岁的人看上去竟比七八十岁的人还老，和三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枯败的身体也掩盖不了他脸上的喜悦，尤其身上穿的喜庆新衣更是衬得他鲜活不少。
说起来，九方信这人也算有点运气，虽然祖辈都是开封郊外的庄稼人，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略有资产，就开始供他读书，而开封人士在科举中是占优势的。
九方信前期应试多次不中，直到宋太宗登基，宋太宗因为得位不正，为了拉拢士人，便大开科举之门，每次录取人数都是他哥的N倍。
在如此扩招之下，三十多岁的九方信终于在太平兴国二年得了个进士出身，并于同年出仕地方为官。
多年的读书和备考，让九方家的积蓄几乎耗光，幸好他考中后被富人榜下捉婿，光系捉钱就得了两千贯，妻子嫁妆也十分丰厚，如今的琴海居和中堂就是女方的陪嫁财产之一。
九方信被榜下捉婿，让他一下子妻子、功名和利禄全都有了。俗话说“男人有了钱就容易变坏”，而九方信也不例外，到地方任职他一个家眷都没带，四处勾搭女子也从不主动负责，只有生了孩子的他才会给个妾的名分。
而范珠珠就是被他骗的第一个女子，那时的他经验尚浅，手段稚嫩，又觉得范珠珠长得还不错，这才吊着范珠珠让她等他，后来遇到更好的，立马就把范珠珠忘在了脑后。
虽然九方信人品不咋地，但能力还行，又会来事，官也越做越大，家业也越攒越丰，心也渐渐大了起来，他也想像皇帝一样将荣华富贵代代相传，但已有的三个孩子看起来好像都不太聪明，他就拼了命的生孩子，陆陆续续纳了不少妾。
这也是范珠珠带着孩子来投奔时九方信会接纳她们的原因之一，主要还是经过了在他看来十分保险的滴血认亲，还有他派人打探到的消息也能和范珠珠说的对的上。
可惜世上之事又岂能事事如人意，孩子的确如九方信所愿那般陆陆续续生了不少，可最后长大成人的却只有嫡长子九方齐愈和庶次子九方希颜。
有的孩子是因病早夭，有的孩子则是因为意外早夭，至于其中有没有嫡母和范珠珠的手笔，原身就不清楚了，因为这和她的任务无关。
明眼人光看九方信给儿子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可整个北宋，但凡当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当人上人，像颜渊和韩愈那样？
结果大儿子玩乐在行，一读书就不进脑子，还胖得走几步就喘，出门全靠车马。二儿子直接连老师都气走三位，书也读的一塌糊涂。两个儿子的表现，让九方信深感后继无力，一天比一天绝望，三年前得知二儿子捡起书本的时候，他是不屑的。
三年，比起他当年备考的时间简直不足一提，所以他压根没抱希望，结果二儿子竟比他当年考得还好，就挺意外也挺惊喜的，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但九方信的渣也不是一般的渣，没生育或者生育后孩子又夭折的妾，全被他像卖货物一样的发卖了，然后再买新的，如此往复不断，嫡母郁抑成疾，最终郁郁而终。
嫡母死后没多久，九方信这个渣男也终于遭了报应中了风，最后落了个半身不遂，现在一天都离不开药，出房门都得靠仆人抬着，落此下场，好像还有范珠珠的一点功劳。
以九方信的野心肯定是还想继续往上爬的，但身体半身不遂后连出门都要人抬的他，显然不适合再当官，最后只能遗憾的因病致仕，原身的三班奉职就是他致仕时荫补的，还有三位堂兄弟和一名门客之子荫补了三班借职。
对于九方信这样的渣男，田清一是嗤之以鼻的，也打心里厌恶，如今获此下场也是活该！要是九方信快死的时候她还在这里，她一定送九方信一份“超级大礼”。
新人礼成送入洞房时，田清一是被倒着走的新娘牵回去的，司仪安排的明明白白，又在边上监督，两人想不照做都不行。回到新房时天已漆黑，红灯笼和红蜡烛照得两人红彤彤的，看上去格外喜庆。
田清一以为回到新房后，司仪意思意思说两句喝完交杯酒，就结束了。结果是她想当然了，司仪边说吉利话边撒帐，银钱干果往床上丢了不少，吉祥话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然后才喝交杯酒，喝完还很奇怪的把两只酒杯一仰一覆的放在床底。
喝了交杯酒的田清一才发现这里的酒的度数很低，应该不是蒸馏酒，就这度数，她轻轻松松能喝几斤，而且还不会醉。
酒杯被人为放好后，司仪仍没有要散的意思，拿过婢女呈上的剪刀，就让她摘帽，田清一照做，之后头发被剪了一缕，又剪了新娘一缕，然后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将两缕头发缠在一起，最后放进荷包递给了新娘。
觉得头发有些被扯乱的田清一连忙将被拔了耳翅的花幞头戴上，心想这会总该完了吧！可司仪却再次开口道：“新郎官摘头花，日子红红火火”。
有点蒙的田清一看向边上的媒人，媒人连忙看向新娘子的凤冠，她顺着媒人的视线看去就看到新娘的团扇第一次低到了眉毛的位置，也看清了头上的凤冠和红色头花，便依言将头花摘了下来。
司仪又道：“新娘子解纽结，永结同心。”，虽然不知道纽结是什么，但田清一能猜到肯定是要解她身上的东西，顿时紧张的坐直了身体。
新娘子的手果然伸了过来，解的竟是她衣服上的纽扣，还一扯就扯下来了，穿的时候她还觉得两颗纽扣挨太近，有点多此一举，这会算是明白了。
“新郎、新娘将头花、纽结抛于床下，从此以后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多子多福，大吉大利！”司仪高兴地大声道，就连门外凑热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司仪说得有多好多吉利，在田清一心里却是另一个版本，相濡以沫？白头到老？新娘子要是知道她的身份，估计打死她的心都有！多子多福？就更不可能了！
继人为摆的定造型酒杯后，田清一的纽结和云景初的头花也被对方抛到了床底，到此仪式才算真的结束，她也终于如愿以偿的被众人簇拥着出去吃席喝酒了。
喝酒好啊，喝醉了说不定就能穿回现代，一想到有机会穿回去，田清一的脸上全是笑，走路都是带风的。                        
第8章  尝试喝醉后穿回失败
开席后，因为王相公临时有事没来，九方信就没有久呆，招待完自己的同年和好友后就把招待宾朋的事委托给了长子，自己则借口身体不适回尚福院休息了。
九方信一走，田清一抱着喝醉后试试能不能穿回去的想法，也开始了她的表演，全然不顾旁人劝说，一律来者不拒，敞开了喝，九方齐愈更是不嫌事大，还在一旁起哄。
让田清一意外的是，今晚还来了一桌消息灵通的同科进士和同窗，让她比较意外的是，平日里和原身不对付的那位同窗竟然也来了，还言笑晏晏的。
在刘内知的提醒下田清一特意到他们那桌敬了酒，除了有点印象的前一名外，她还看到了尚严，就在她敬完酒准备离开的时候，竟灵光乍现般的发现尚严和甲子有点像！
今晚喝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有点兴奋，连带着脑子都活跃不少，越想她就越觉得尚严和甲子像，尤其是五官和身型等，搞不好十有八九就是一个人！
也想起了原身是省试的时候匆匆见过的尚严一面，因为临近考试，两人只客套寒暄几句就分开了，所以印象不深。
甲子比原身大三岁，也是伤原身手的人，外表变化很大，原本的白方脸胖变成了黑圆脸，打扮也从莽夫变成了胖文人，右脸颊还多了颗大黑痣，也难怪原身当时没有认出来。
辽国的精英细作是由细作首领直管，也是单线领导单线联络，所以精英细作之间是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的，也不能打探对方的任务和真实身份。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最讨厌的就是甲子，因为甲子不仅心狠手辣，还死忠于辽帝，与原身一直是竞争关系，私下并无交情。
估计甲子省试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她，所以今天才会在东华门外主动和她打招呼。因为这次任务是长期潜伏，所以原身并没有乔装打扮，甲子能认出原身并不奇怪。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辽国精英细作中第，但就目前而言，最少已有她和甲子两人，也不知道辽国要干什么？
就田清一记得的历史，自从辽宋签订澶渊之盟后，两国之后近百年都是比较和平的，直到辽被金所灭，最后北宋也被金弄成了南宋。
在原主的记忆中，辽和宋是在七年前签订的澶渊之盟，不管辽国有什么目的，辽和宋都不是对方灭的，那应该打不成仗，只要不打仗，其他的都好说。
原身当细作是被迫，但好歹有几把刷子，也是那块料，不像田清一，除了画图和当模特外什么都不会，根本就不是当细作的料！
所以她还是赶紧喝醉，然后穿回现代吧，离什么细作啊，骗婚啊远远的，至于穿不回去的事，她不想想！
田清一喝酒喝得越发卖力，敬完一轮敬第二轮，热情的都不像九方希颜，众人虽惊讶，但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双喜临门，高兴才是人之常情。
刘内知却是早就得了九方信的吩咐，见她喝的差不多就出面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让婢女搀扶她离开，知道过犹不及的宾客也识趣的没有阻拦。
觉得自己没喝醉的田清一还想辩解，就被青雨和若水强硬的搀扶走了，走到拐角处她就嚷嚷着要自己走，结果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摇晃起来。
脚步越来越乱，脑子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真是如梦似幻，她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过了荒唐的一天。
雨竹居内，云景初和吴妈安静的呆在新房，抱琴则去了门外，不久前有婢女端来了点心，吴妈却不准云景初吃，直到婢女说是大娘安排的吴妈才勉强同意。
婢女口中的大娘指的是九方齐愈的妻子李燕，既九方希颜的嫂子，自从去年嫁过来后九方家的内宅事务就一直是她在管，可实际上大权还是在九方信手里。
李燕成亲当天被饿了一天肚子，如今是她掌管内宅，上面又没有阿婆压着，阿翁也不会管这些小事，二弟待她又颇为恭敬有礼，她便想着不能让弟媳也受那罪，这才特意让厨房送些点心过去。
因为李燕送点心的举动，掌家嫂子和善体贴的形象也就入了几人的心，最高兴的就是抱琴，高兴自家四娘子能嫁到九方家来，可只要一看到边上的吴妈她就忍不住心烦。
可惜烦也无用，抱琴只能看着穿廊发呆，见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就开始盯着看，随着距离的拉近，她这才看清，竟是新姑爷。
抱琴确认后就连忙进去禀报了，等她再出来时，却发现新姑爷并没有往前走多少，走路还歪歪扭扭的，边上的婢女生怕新姑爷跌倒，正提心吊胆的在边上守着。
田清一离席的时候并没有醉，可在回来的路上，尤其是吹了风之后，酒劲就开始上头，快靠近雨竹居的时候腿脚就彻底不听使唤了，全靠她毅力过人才没瘫倒在地上。
跟着的青雨时刻关注着二郎君，而若水则有ⓌⓁ些不爽，心里还有些怪二郎君不知轻重，都喝成这样了，为什么还倔强的不让她们搀扶？
喝醉后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田清一也释然了，本能的闭上了眼，幸好青雨和若水及时出手扶住，她才没倒在地上。
红彤彤闪亮亮的新房内，云景初正坐在撒满银钱、花生和枣子等干果的喜床上，紧张的拿着团扇遮面，因为太过用力白皙的手都能看到血管。
在北宋，像云景初这样十八岁的女子，有的都已经当母亲了，而她却是今日才成亲，倒不是家中长辈多么痛爱，多么舍不得，而是父亲为了攀附权贵沽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四娘子，四姑爷喝醉了。”没等云景初多想，抱琴着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话音刚落，两名婢女就搀扶着田清一走了进来。
听到新郎喝醉了，云景初才放松下来，脸上的假笑都多了几丝真诚，也顾不上吴妈交代的要却扇诗之事了，然后假装积极的放下团扇上前帮忙。边上的吴妈见状倒是难得的没有再说话或着阻拦，但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我来扶他，你们去把床收拾一下。”云景初说着从青雨手里接过人，她本以为喝醉后的人会很重，结果这人却比她想象的轻。
另一边扶着的若水小声嘀咕道：“二郎君也真是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竟喝成这个样子！人家成亲是春宵苦短，我们家二郎君倒好，直接春宵苦长...”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一个婢女当众嘀嘀咕咕的，听不下去的吴妈语气不好的问道，“没什么，没什么。”以为其他人听不见的若水连忙否认，也不敢再嘀咕了。
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的田清一感觉到扶自己的人已经换了一个，还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和之前她只要一靠近新娘就能闻到的那股特别香味一模一样。
若水的嘀咕她也听见了，不错，算是说到问题的点子上了。要不是今日成亲她又怎么会喝成这样？所以春宵苦长是必须的！
青雨和抱琴手脚麻利，没一会就将新床收拾好了，而吴妈也很会审时度势，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就自顾自的说了句场面话告退了，全然不管云景初同不同意。
田清一自然也听见了，顿时觉得说话的大妈竟比新娘这个主子还像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妈才是主子。
终于躺在床上，那股沁人心脾的特别香味也离田清一越来越近，之后有人给她脱外衣，她就配合着翻身，要脱鞋就稍用力将脚抽出来，要盖被子就躺好。
她也担心过对方会不会“霸王硬上弓”，显然是她多想了，古代女生本就含蓄，就算极个别真有这种想法，只怕也不会付诸行动。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田清一就被恶心想吐的感觉惊醒了，正要起身下床，就听到身后有女声慌张道“你想干什么？”。
第一次帮人脱衣擦脸的云景初花了不少时间，等她也洗漱完，并遣退众人睡下后，已是深夜，却想东想西的睡不着，不是担心身边之人，就是担心未来，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被身边的人惊醒，生怕对方做什么，下意识就问出了声。
处在要吐边缘的田清一根本不敢回话，还好那对大喜烛还燃着，屋内亮堂堂的，连忙用手指了指嘴又指了指外面。
云景初见九方希颜鼓着腮帮子一副要吐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不好意思道：“床边有木桶。”
田清一这才看见床边放有有盖木桶，但她没有立马吐，而是鞋都来不及穿就提着木桶直接往外跑，跑到外面后才掀开盖子狂吐起来。
正在门外昏昏欲睡的守夜婢女被田清一的一连串动静吓的彻底清醒过来，来不及多想就连忙跟了上去。
田清一光顾着喝醉了，完全忘了原身就是饮酒过量后引发心绞痛去世的，要是醉酒后能穿回去自然是好的，但要是穿不回去还嗝屁了，那就真的完了，幸好现在只是吐得厉害。
田清一跑出去后，云景初转头就继续睡了，可能是太累了，前一秒还在想明天早起的事，后一秒就睡着了，连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等田清一漱完口，又洗好脚去了趟厕所，再回到房间时，就看到云景初已经睡着了，大红高烛映得对方肤色红红的，一头秀发自然披散于软枕之上，睡颜柔和，五官清秀，睁开眼的话应该很漂亮。
可只要一想到对方才十八岁，在现代还是个只知学业重不知生活苦的高中生，她就心生怜悯，如果可以，她想尽可能的护这个云小妹妹周全。
成亲之前还有一个类似相亲的环节，既媒人陪着男方去酒肆之类的地方与女方相亲，男方中意的话就送金钗，不中意就送彩缎两匹，原身不肯去，找人替又替不了，九方信就找借口直接省了这个环节，所以无论是原身还是她，这会都是第一次见对方。
田清一轻手轻脚的上了床，没一会也沉沉睡去。两人同床共枕的第一晚，不大的双人床，中间却隔了一片海，明明盖的一床被子，却比别人盖两床被子还要泾渭分明。
天还没亮，高烛仍燃着，记得要早起的云景初被鸡鸣之声叫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比年画还好看的脸，顿时就想起了年画上的美男子，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人是自己的新婚丈夫。
压在她腿上的腿更是吓她一跳，翻开被子看见衣服一切如旧，方才松了口气，也想起了对方失约相妇的事，她以为是对方长得太丑不敢来，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之前有传言说九方希颜不喜商人之女，她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只怕多半是真的。虽然本朝商人地位比前几朝提高不少，但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士大夫，所以仍有不少士大夫瞧不起商人，且耻与商人联姻。
这样的人，也是云景初最厌恶的，因为他们一边享受着商人带来的利益和便捷，又一边鄙弃商人，瞧不起商人，真是典型的伪君子，表里不一。
如果有得选，云景初一点也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男人，她只想报复继母和挣钱，可惜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就由不得她选。
现在好了，九方希颜不喜她这个商人之女，她也不喜男子，倒是赶巧了，希望传言是真的，这样她就能如愿以偿的独守空房了。
说起来，九方希颜的容貌是真的出挑，长得也高，还是今科进士及第，真正的才貌双全，前途无量啊，可惜非她良人！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会做一个本分的“妻子”，除了那种事之外。
成婚前一天吴妈偷偷摸摸的拿了本没有书名的书给她，还特意叮嘱她好好看，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书，结果光看一眼就把她恶心吐了，当天夜里就把书烧了。
再次听见鸡鸣之声，云景初才慢慢抽回自己的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上昨晚备好的新衣就去开门让抱琴进来给她弄头发和妆容。
等云景初收拾好出来时，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桌台，上面不仅摆了镜子和香炉，还点了两只红蜡烛，摆了些果蔬祭品，刘内知、吴妈和仆人等分列两侧，见她过来连忙行礼。
吉时一到，刘内知就开始小声主持起来，脸色和悦的云景初配合着对桌台上的镜子行了“新妇拜堂”礼，弄完天已经蒙蒙亮。
在刘内知的带路下，云景初面带笑容的带着一行仆人和早就备好的绿缎、做工精细的鞋、枕，先去尚福院拜见了九方信和范珠珠，之后又到琴海居拜见了兄嫂，最后去沁香居和观兰居拜见亲戚长辈。
她送的东西因为亲戚长辈身份不同而略有不同，收到的回礼虽然都是一匹布，但质量也有好有差，有的回礼甚至明显比她给的差很多。
好换差，多换少，让云景初肉疼不已，云家是不差钱，但她差钱！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开始自己过日子，方才意识到钱的重要性，这也是她想挣钱的原因。
云景初忙完就直接回了雨竹居，却不见九方希颜，一问才知道对方竟然还在睡觉，还真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田清一是睡到自然醒的，还做了个和家人一起去新疆旅游的美梦，结果一睁眼满目的红色瞬间把她打入了地狱，因为她的房间根本没有红色。
她终究还是没能穿回现代，此时此刻，哀莫大于心死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第9章  她想要真正的自由
“二郎君可是要起身？”没等田清一多纠结，守在外面的青雨听见屋里有动静后，就出声询问道。
“进来。”过了好一会，屋内才传出声音。田清一明白，睡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逃避也于事无补，与其为难自己，还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青雨一进去就立马把大红蜡烛一口气同时吹灭了，之后才照例服侍田清一起身。
房内仍亮闪闪的，田清一昨天没细看，今天一细看才发现全是珠宝首饰，不愧是富豪，就是有钱！
她出房门才知道已是日上三竿，问了下时辰，竟已快中午，田清一到雨竹厅的时候，没看到云景初，就问了一下，这才知道对方是天还没亮就起的，已经忙了一早上，这会在偏房自己和自己下棋。
田清一是既佩服又有些心虚，敬茶一般不是两位新人一起去拜长辈吗？怎么没人叫她？喝醉酒真误事，还难受，她以后再也不喝醉了。
没想到云景初竟然喜欢自己和自己下棋，看来对方棋艺不错，顿时就勾起了田清一的好奇心，正想去看看，就听到青雨说午饭已经备好，便直接让若水去把云景初请过来。
原身对婚事并不上心，只知道新娘是开封人士，商人之嫡女，姓云名景初，字永年，在家中行四，今年十八岁，生母早逝。
没一会饭菜就上来了，比之前多了三个菜，腰子假炒肺、酒醋白腰子、白羊肉，没一个是她熟悉的，不过看着还不错。
菜刚上齐，身穿淡红色对襟襦裙，手挽披帛，腰系禁步、香囊，脚穿珠白色绣花鞋的云景初也来了，她今天不仅戴了精致的首饰，还梳了流行的朝天髻，皮肤光滑白皙，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
“官人万福。”云景初双手相交至胸腹间，微曲膝，低首行礼道，对方看过来的视线她感觉到了，但没想到对方会看这么久，不是不喜她这个商人之女吗？
田清一对美的事物和人都有一颗欣赏的心，一不注意就欣赏得有点久了，直到云景初行礼，她才意识到这样是不礼貌的，连忙尴尬的收回目光。
“四姑爷万福。”跟着云景初一起来的吴妈和抱琴等人也一同行了礼，吴妈行礼的时候，田清一通过她的声音，也想起了昨晚的事，顿时皱了皱眉。
“娘子请坐。”田清一不自然道，之所以不自然，是因为田清一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叫别人“娘子”，这个称呼光是从她嘴巴说出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
同时，心里也感慨不已，真不愧是规矩繁多的封建社会，两口子见面都要行礼！却忘了这才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入座的时候，云景初才看清对方的穿着，对方今天穿的是一套淡蓝色襕衫，头戴玉冠，腰系丝绦，衬的皮肤白了不少，又让她想到了年画上的人，是真的好看。
见云景初坐好，婢女才呈上擦手的帕子，田清一转头拿帕子的时候，不经意间竟发现云景初的右眼尾有颗小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挺可爱的，人看上去也很乖巧的样子。
可惜两人不熟，田清一也不好意思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所以两人成亲后的第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田清一吃完饭就准备出门散散心，结果她刚起身，身穿灰色圆领窄袖袍，微微有些发福的刘内知就来了。
刘内知上前行叉手礼道：“见过二郎君、二娘，郎君有令，今日戌时在中堂设家宴，还请二郎君、二娘准时参加。”
“知道了，有劳刘内知跑一趟。”那些来吃喜酒的亲戚都还在，九方信会举办家宴，田清一一点也不意外。
“老奴告退。”传话这种小事本来是不用刘内知亲自来的，可郎君特意交代，他不得不亲自跑这一趟。
刘元山前脚刚走，田清一后脚就出了门，后面还跟了两个尾巴，魏十二和周八，本来她是不想带的，但一想到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古代又危险，还是带上的好。
九方宅位于新宋门和宋门之间，经过九方信两次扩建才成了现在的豪宅。城内人多喧闹，她不想去，就循着记忆往城外走，心里想着事的她根本没心思注意周围环境。
直到脚走累了，又正好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家茶棚，她才进去歇歇脚，让魏十二叫了茶水。
一路走来，田清一想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到北宋的，也不知道怎么穿回去，即使她再想回家，没办法也只能望天兴叹。
她想爸妈了，也想她姐，还有她未出世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还想她的好友和前女友，不知道前女友结婚了没？她到是稀里糊涂的先结婚了，相似的婚服，却是不一样的时空，不一样的人，真是造化弄人。
她回想了一下宋朝的知识，好像女子裹脚、重贞、洁就是从宋朝开始的，一想到这些对女子的迫害和束缚，她就恶寒，瞬间有些庆幸原身虽然身份复杂，ⓌⓁ但并非深闺女子，否则光想想被困在后宅的日子，她就觉得窒息。
喝醉后穿回现代的希望已经破灭，自杀她又没有勇气，倒不是她回现代的心不够坚定，而是她担心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毕竟她连怎么穿过来的都不知道，又怎么敢用命去赌那极其渺茫的再穿几率。
她想了很多种自己穿过来的原因，比如神仙出错，比如系统加持，比如特定的现象、时间或者机遇等等，但又一一被推翻了，因为没有神仙找她，也没有系统找她，更没有七星连珠等特殊天象。
可能真的就是现代的她已经喝挂了，然后机缘巧合之下穿到了北宋，至于这个“机缘巧合”具体是什么，她脑容量有限，真想不出来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那就说明她不需要知道。虽然她挂得有点憋屈，也挂得有点意外，但好在她福大命大的穿到了北宋，这样一想，好像又挺幸运的。
虽然穿回去的几率极其渺茫，但田清一还是不想就此放弃，想到电视和小说里的高人，她瞬间就有了主意，她要去找高人。
结果附近为数不多的道观和寺庙都被她跑遍了，也没遇到所谓的高人，反而脚痛得不行，眼看时间将晚，她不得不暂时放弃租了辆马车回城。
说起来，原身他们骗范珠珠的慧言倒确实是个高僧，为人和善佛法高深，可惜这人基本都在雄州参禅礼佛，极少外出，要不是隔得太远，去找他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惜太远了。
回去的路上，田清一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虽然爸妈失去了她，但至少他们还有姐姐，还有即将出生的孙辈，她相信姐姐会照顾好爸妈的。
按继承法，她的微薄资产肯定会给爸妈，虽然本就是爸妈给的，但装修之类的她也花了不少心思，工资也攒了一些，以后不能在他们膝下尽孝，如此也算是略尽孝心。
她不是没想过原身穿去现代替代她的可能性，但原身去世的原因是心绞痛，和她醉酒断片不一样，所以原身穿过去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穿到北宋非她所愿，亦非家人所愿，可人活着日子就得继续过下去，她在这里过好自己的日子，可能对爸妈和姐来说也是一种欣慰，所以她要在北宋好好活下去。
虽然她拿到的牌不是那么好，但也不算差，尤其比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底层人士来说，已经很好了。
既然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那她肯定是不想当辽国细作的，更不想当宋朝的官，她就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人员，管理，她是真没经验。
如果可以，她想要自由，真正的自由，先和云景初合离，然后再摆脱细作身份，摆脱九方家，最后实现年少无知时的梦想，隐姓埋名的仗剑走天涯，然后再把看到的美景和美人画下来。
不能考研深造，那她就自己学自己研究，正好研究一下北宋的园林设计和花卉植被。
九方家和云家联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既典型的官商结合，说难听点就是官商勾结，只要九方家不倒，云家不败，那她和云景初就不可能合离。
非要合离的话九方信肯定会第一个反对，在这父权孝道至上的时代，法理上明显处于劣势的她根本干不过九方信，所以合离的事，最快也得在九方信去世后。
看九方信那样子应该活不了几年，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一边积蓄力量一边韬光养晦，然后尽可能的护好云小妹妹。
其实田清一还想了一下最快获得“自由”的方法——跑路。可在原身记忆里，跑路并不容易，宋朝的投宿制度管理比较严，如果没有合适的新身份，她可能连投宿都做不到，露宿荒野就更不靠谱了，毕竟现代的珍稀动物在这里可一点也不珍稀。
而且就算她侥幸逃走了，那刘大娘和范珠珠怎么办？刘大娘还在辽国南京为质，范珠珠既是妾也是贱籍，得宠就是主子，不得宠就像牲口货物一样，可以随意发卖。
不是田清一太圣母，而是这些人本就是原身的责任，尤其刘大娘和范珠珠更是原身的软肋，她既然继承了原身的身体，那自然也得继承原身的责任。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就算她狠得下心不去承担这个责任，然后顺利跑路，之后也会活在不安和愧疚之中，因为以九方信的性格，他肯定会一边折磨范珠珠，一边诱她出来。
就算范珠珠扛得住什么都不说，九方信也不会放弃找她这个未来可能出息的“儿子”，反之，如果范珠珠扛不住什么都说了，那九方信就更不会放过她了，毕竟混淆血脉这种事，已经碰了九方信的逆鳞。
还有宋朝皇帝可能也不会放过她，毕竟考都考中了，又参加了唱名赐第，突然无故失踪，皇帝肯定会下命彻查，万一查到她的细作身份，那就真的完蛋了！
而范珠珠的结局无外乎被发卖或被折磨，一想到范珠珠敢爱敢恨的性格和保养得当的雍容模样，还有她对原身的好，田清一又怎么忍心？
而刘大娘的下场说不定会比范珠珠更惨，死，可能是最终的归宿，但就怕死之前还要遭受非人折磨，以马珠色格对叛徒的痛恨程度，只怕刘大娘到时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身从未想过背叛马珠色格，所以一点也不怕他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但田清一怕啊，因为她肯定是不会忠于马珠色格的，她只忠于自己。
所以就算她狠得下心，然后侥幸跑路成功，也会被多方势力追杀，甚至还会连累刘大娘和范珠珠，一想到两人要受的苦难和折磨，她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所以几经思索，又多方综合考虑后，田清一清晰地认识到放下一切然后潇洒跑路根本行不通！                        
第10章  两人争着认错
原身平常出门倒是都会带几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铜钱则由魏十二负责带，可以先预支后报账，自从青雨来后，雨竹居的账和钱都是她在管。
九方家的大门还是和昨天一样喜庆，门庭却冷清了很多，只有寥寥几人进出，同样刚回来的两位堂兄弟见她在门口就主动上前行礼打招呼，都说礼多人不怪，她也只能还礼。
三人一起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头牌匾的田清一还仔细打量了一下，结果竟发现牌匾上写的是九方宅，而不是潜意识里习惯的称呼九方府！
田清一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才知道在宋朝，并不是什么人家都配叫府的，只有宰执和姓赵的王爷之类的才配叫某某府，其他的官员就只配叫某某宅，到普通人那就只能叫某某家了。
除了门头有相关规定外，房屋的规格和用料等，甚至连穿的衣服等都有相关规定，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衣服，若穿了不该穿的衣服，建了不该建的房屋，就叫僭越，发现是要被罚的，真不愧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
眼看快到开宴时间，田清一和堂兄弟就直接去了中堂，结果竟在中堂外遇到了云景初，堂兄弟见状连忙行礼告辞先行一步，而换了直领对襟褙子脸色柔和的云景初也上前行礼道：“官人万福。”，“四姑爷万福。”吴妈、抱琴等人跟着行礼道。
“娘子有礼，我们一起进去吧。”田清一回礼道，心里对繁文缛节嗤之以鼻，现实中却不得不照做，还做得很认真，生怕被人发现有不对之处。
“见过二娘。”付完马车钱就立马追上来的魏十二向云景初行礼道，在宅中不用随侍的周八进门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见云景初和田清一相敬如宾的样子，吴妈十分满意，抱琴则觉得两人有点生疏，完全没有新人洞房后如胶似漆的那种感觉。
中堂内摆了六桌，田清一和云景初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只有靠前的三桌还有些空位，也刚到没一会的范珠珠见两人进来，连忙招手示意两人过去。
云景初仅看几眼就发现在坐的都是她早上去拜见过的，全是九方家的亲戚，光九方希颜的堂兄弟堂姐妹就有十七个，这还没算表兄弟表姐妹，所以外面还摆了六桌。
田清一和范珠珠打完招呼后就在刘内知的指引去了中间的主桌，而云景初则和范珠珠、李燕坐一桌，今天虽然只是家宴，但也是男女分开坐的。
田清一刚坐下，边上的叔父九方来就开始各种没话找话的关心她，明明不熟，之前还特瞧不起原身，今天却很殷勤，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九方来是位好长辈。
幸好问答似的尬聊没继续多久，压轴的九方信就来了，得以脱身的田清一顿时松了口气。
九方信简短的说了些场面话家宴就开始了，让田清一比较意外的是饭菜酒水竟比昨天还好，就连碗盏碟等餐具也是上等的青白瓷。
可惜田清一吃的并不好，因为刚开席九方信就点名让她和云景初去给各位长辈敬酒，还喊她二哥，完全没习惯这边称呼的田清一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九方信叫第二次她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因为有原身的记忆，之后的敬酒还算顺利，但无论是原身还是田清一对这些所谓的亲戚都不太感冒，原身瞧不起这些全靠九方信养着的人，亲戚也瞧不起他庶子的身份，所以原身和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面上过得去就行，私下没什么交情。
九方信发达后不仅把开封的房子扩建了，还在老家建了一座大院子，买了不少田土，对亲戚也很照顾，五服内的亲戚全接到了老宅附近安置，还给田土给房给钱，当真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俗语。
可满屋亲戚，真正能托付大事的却是一个也没有，与九方信关系最亲的弟弟九方来更是既贪婪又拎不清，一些亲戚还嘴碎，所以原身不太搭理他们，田清一就更不想搭理了，面上过得去就行。
难得的是今天被敬酒的长辈对她和云景初都很客气，脸也都是笑脸，就是看她们的眼神有点诧异和惋惜。
经过昨晚田清一高兴的疯狂敬酒喝酒后，一些亲朋好友已经在心里否定了二郎君不喜商人之女的传言，毕竟高兴是装不出来的。
可今天亲眼看到二郎君从头到尾沉着脸，新妇却还喜悦中带点害羞，从头到尾都紧紧跟在二郎君后，明显的郎无情妾有意，他们又觉得那传言好像是真的，可能昨晚真的只是二郎君喝多了。
喜悦中带点害羞的样子全是云景初刻意装的，实际上，她内心比田清一还要无感，因为这些人对她来说就真的只是陌生人了。
只有敬范珠珠酒的时候，田清一是真心且实意的，因为她发自内心的关爱和教育，不仅让原身得到了缺失的母爱，还让原身的三观没有彻底长歪，不然她接手的摊子的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在原身的记忆里，一般像今天这种重大的宴席范珠珠是不能参加的，只能在自己屋里吃，因为范珠珠是妾。
而今天范珠珠能参加，田清一猜测，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家宴；也有可能是她中了进士未来可期，母凭子贵；还有可能是九方信为了弥补之前对原身的亏欠，特意给她长脸面的。
范珠珠强颜欢笑的喝着田清一和云景初敬的酒，心里却苦得不行，生怕儿媳发现“儿子”的秘密。
酒过三巡，晚宴也到了尾声，仆人开始呈上糕点和新鲜的水果，田清一以为九方信多半会中途退场，结果九方信撑到了现在，而且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反倒喜庆的开口道：“得祖宗庇佑，昨日二哥既唱了名，又娶了妻，可谓双喜临门，我决定让二哥琼林宴后代我回老宅祭祀，以谢祖宗庇佑。此次二哥成亲，大家都辛苦了，离开前可去账房一趟。”
“谢大哥（大伯...）！”亲戚们喜笑颜开的道谢，九方齐愈却沉了脸，祭祀这种代表身份地位的事，他爹竟然放着他这个嫡长子不用，反而用九方希颜这个庶次子，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嘛，心里是既气又愤，哪怕他清明才替父主持过祭祀。
心想：不就是中了个进士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我不中进士，以后也能当大官，官职肯定比你这个庶子大，哼！
九方齐愈气得不行，对九方希颜的恨意也蹭蹭往上涨，皆因父亲不再偏爱于他，甚至还要剥夺他这个嫡长子的权利，要不是九方信还在，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李燕也有些不高兴，但没表现在脸上，真要说辛苦，她和范珠珠才是最辛苦的，亲戚们不过是来吃吃喝喝而已，随礼更是没一件贵重的，现在还要倒贴钱，这不是亏上加亏嘛！
“但凭父亲做主。”田清一有些诧异，因为九方信表面上对两个儿子都差不多，可实际上却更偏爱嫡长子，也把嫡长子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为了让嫡长子升官获得实职，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和关系。
虽然九方齐愈荫补的官职也是三班奉职，但因为荫补时间早，又在当今皇帝泰山封禅时去进贡过，又有个能拼的“爹”，所以升迁远比原身快，但也才升到从八品的西头供奉，差遣是监当官，就在开封县任酒务事务。
两人只不过差了两岁，荫补的也是同阶武官，可九方齐愈不仅升迁快，还有实职差遣，而原身呢？三年原地踏步不说，还没有差遣，足见九方信之偏心。
要是原身荫官的机会能换给九方齐愈升官加职，九方信估计会毫不犹豫的换，就像九方信为了获得云家的钱财支持，毫不犹豫出卖原身的婚事一样。
作为一族一家之主的九方信可不管他们的想法，说了就相当于下了命令，压根不给他们表达其他想法的机会，笑着对九方来道：“二哥年幼，又是第一次主持祭祀，难免有疏漏之处，所以回老宅祭祖之事还要三哥多多从旁协助才是。”
压根没想到二儿子会考中进士的九方信，已经有些后悔押错了宝，所以不仅提高了范珠珠的地位，还故意当着大儿子和所有亲戚的面让二儿子回老宅祭祀，都是他刻意为之，为的就是修复父子关系。
“大哥尽管放心，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开始准备，一定让二哥第一次主持祭祖顺顺利利的。”长得又黑又瘦的九方来，明明比九方信小七岁，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却也白了头发。
田清一猜到九方信会有安排，不然也不会特意让刘元山去通知她，却没想到竟是回老宅祭祖，只希望到时候，坟里那些老人家别被她气得掀棺材板就行。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田清一不说话是因为注意力全到头上去了，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头有些痒，现在更痒了，一回想才知道已经四天没洗头洗澡了，顿时感觉全身都是臭臭的。
微低头佯装害羞的云景初，表面上看上去是害羞的不好意思说，可实际上是无话可说也不想说。
原身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沐浴，所以服侍的婢女都是做好准备工作后就守在门外，正好被路过的抱琴看到就私下当闲话说给了云景初听。
这让云景初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中世家子弟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辈，像九方希颜这样的倒是个例外。因为即使是她，沐浴也是有人服侍的，她父亲沐浴更是要五六人服侍，奢靡者就更甚了。
原身洗澡很快，田清一洗澡就有点慢，洗十几分钟是常态，再慢点，三十分钟也不是不可能，等她用橘子般大小的肥皂团洗了澡，又用皂角粉洗了头后，若水都快在外面等睡着了。
田清一要穿衣的时候才发现边上有备好的刮胡刀，自十五岁后，原身都是借着沐浴的名义假刮胡子真刮牛皮，所以沐浴间隔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五天，因为一旦时间间隔太久，原身就无法解释不长胡子的事。
将刮了的牛皮放到暗格藏好后，田清一才开始穿衣服，穿完就披散着湿发去了偏房，然后一边烤火一边坐等头发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就开始怀念现代的吹风机。
想到古装剧里女扮男装的女子只要头发一散下来，大家就能知道她是女子的戏码，出门之前田清一还有点忧心，走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紧张，结果白担心了，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表现异样。
反倒是从小穿到大的小内内和已经穿习惯的内衣，突然就这么没了，还真的让她挺不习惯的，想自己做，她连针都没拿过，找人定做倒是可以，但风险太大，暂时还是别想了。
头发一时半会干不了，田清一有些无聊又不想动，就让青雨去书房拿本常看的书过来，还特意让若水去跟云景初说一声，她要等头发干，今晚就不过去睡了。
原身猜到退亲无望后，就制定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谣传并坐实自己不喜商人之女，然后名正言顺的让对方独守空房；中策则是让云景初讨厌她，不愿与她同房；下策杀！
显然原身的上策很成功，她不喜商人之女的人设已经人尽皆知，从她敬酒时从头到尾都沉着脸，却没人说她一句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在吴妈的监视下，只能心烦呆坐等九方希颜回来的云景初听若水说对方要等头发干就不过来睡后，心里顿时就不烦了，吴妈一走，她立马就高兴的睡下了。
她父亲成婚前就有了孩子，两个兄长也不遑多让，即使是睡觉，妻妾也得服侍父兄睡下后才能睡。而自己沐浴，没纳过妾，还会让人传话让她先睡的九方希颜，好像和她父兄完全不一样。
青雨拿了本《春秋左传》回来，封面都被磨破了，看来原身确实很喜欢这本书，在没有其他书可看，又很无聊的情况下，田清一也只能硬着头皮看。
里面的内容和封面全是繁体字，还通篇没有标点符号，好在有原身的记忆，又有注解，她看起来虽然有些费力，但也勉强能看懂。
第二天，田清一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想到今天要去尚福院请安，她连忙一边和青雨收拾自己，一边让若水去问问云景初要不要一起去。
田清一真的就是出于礼貌才让若水去问的，心里也觉得对方多半不会去。可话传到那边，就算云景初不想去，吴妈也会催促她去，所以最后是两人一起去的尚福院。
九方家晨昏定省的规矩本来是很严的，但自从嫡母去世九方信又中风后就松了，从每日请安改成了五日一请，既有九方信需要休养的原因，也有他精力不足的原因，小辈则正好偷个清闲，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事，所以落实得很彻底。
虽然田清一很讨厌九方信这个渣男，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学着原身样子向渣男请安，有问必答的父慈子孝一番后，九方信才满意的让她离开。
不想多待一秒的田清一立马带着背景板云景初去了范珠珠那，两人到时，范珠珠正烤着炭火吃着干菓子，边上还有婢女给她读话本，说的是前朝贪官污吏的事，见她们来才让婢女停下，高兴的让她们坐下道：“颜儿你自己来也就是了，怎么还让永年多陪你跑一趟呢。”
永年是云景初的字，田清一这才知道云小妹妹已经请过安，难怪之前九方信多看了云景初两眼，顿时不悦的回头瞪了魏十二一眼，魏十二脖子一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想的却是“你也没问啊”。
田清一连忙认错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提前问清楚，害娘子多跑一趟。”
“妾身也有错，是妾身没跟官人说清楚。”一脸乖巧的云景初积极的接话分摊过错。
范珠珠见两人争着认错，儿媳也不像发现“儿子”秘密的样子，就笑道：“些许小事，既知错，也就过了，难得你们第一次一起来，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们。”说完就转头吩咐婢女去把备好的东西拿来。                        
第11章  子墨竟是个贪婪之人？
幸好两人成婚后，雨竹居那边并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没一会婢女就拿了两个红包回来，范珠珠接过后直接一人一个塞到两人手里，两人下意识想拒绝，田清一是担心范珠珠没钱花，云景初则是昨天收了布匹，按理不应该再收。
范珠珠见两人要推辞很不高兴，佯装生气道：“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我给的少了。”说完就要婢女再去拿钱，两人这才连忙收了，结果红包有点轻，一摸就不像装有金银的样子，倒像放了张纸。
范珠珠这才满意，高兴道：“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单独一起吃过饭呢，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们今日就留下来陪我用午饭吧。”
“但凭小娘做主。”两人异口同声回道，说完两人都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又很快就分开。
得了肯定的答复，范珠珠立马就让婢女去张罗午饭了，还特意叮嘱婢女让厨房多做一些九方希颜爱吃的菜。
准备午饭要时间，范珠珠想继续听话本，就拉着两人一起听，读话本的婢女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三四岁，读起来却是声情并茂。
按九方家的规矩妾最多只能配两名婢女，但九方信中风后就发卖了所有无子女的妾，甚至连歌姬舞女都只留了4人，像昨晚的家宴，要是搁在以前肯定还有歌舞表演环节。
众妾被发卖，偌大的尚福院一下就空了，九方信就把仅剩的范珠珠待遇提了一下，不仅月钱涨到十五贯，婢女也加到了4人。
至于原身的话待遇就更好了，光照顾她日常起居的婢女就有4人，另外还有男仆从4人，书童1人，月钱十五贯，而九方齐愈的月钱比原身还要高。
在九方家，不仅主子的月钱不一样，下人的月钱也是不一样的，高的有十贯之多，低的只有两三百文。
不得不跟着范珠珠听话本的两人看似听得很认真，实际上是一个在想事，一个心不在焉，已经猜到结局的田清一，觉得古代被严惩的贪官污吏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正听到精彩的部分，饭菜就备好了，范珠珠只能不舍的再次让婢女停下，要是平常自己吃饭的话，她肯定会一边吃一边听，但边上两人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她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午饭除了旋煎羊白肠、羊四软、莼菜笋等热菜外，还有凉菜、豆腐羹和面饼等，全是原身爱吃的菜，却不是田清一爱吃的，惨的是还要装成很喜欢的样子。
喜欢吃辣的田清一自从穿到北宋后就没在菜里见过辣椒，原身不喜吃辣，又不擅农事，害得她一时不好判断，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北宋应该没有辣椒！
毕竟几个人吃的菜里没辣椒的话，可以说是个人喜好，但要是两次大办宴席上的菜都没有辣椒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的没有辣椒了。
一想到这里没有辣椒，田清一顿时就觉得一桌子的菜都不香了，短暂的不吃辣椒她是可以接受的，但要从此无辣椒的话，那味蕾还有什么乐趣？
受此打击，田清一胃口都不好了，最后压着自己多吃也只吃了一碗。
范珠珠以为她是吃了才过来的，就没劝，饭毕，还语重心长的叮嘱她要以话本的故事为戒，切莫当个贪官污吏，就算不能造福一方，至少也要两袖清风才行。
被迫想起以后要当官的田清一莫名心虚，完全没学过管理学的她，管过最大的地盘就是自己的房子，人，她是一个都没管过，倒是从小被人管到大。
可惜当不当官，到哪当官，当什么官，都不是她能决定的，而范珠珠的叮嘱倒是颇合她意，确实不能当贪官，因为她最讨厌的就是贪官，便满口答应下来。
坐在对面的云景初恰好看到她心虚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咯噔，心想：难道九方希颜还想当个贪官？一边鄙视商人一边又想当贪官捞钱，表面相貌堂堂，实际却是贪婪之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范珠珠又叮嘱了云景初几句，无外乎好好照顾九方希颜，好好持家之类的，云景初乖巧的答应了，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两人出了尚福院就分开了，云景初回了雨竹居，而田清一则去了琴海居，趁着九方齐愈还没回来，她去找一下嫂子李燕。
九方信不在开封的时候，原身和九方齐愈没少打架拌嘴，所以“兄弟”关系很差，直到九方信升迁回开封，他们才表面上开始兄友弟恭。
和九方齐愈相比，李燕倒是个好嫂子，不仅将家里大小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对范珠珠也很尊敬，对原身这个“小叔子”更是照顾有加，所以原身和李燕的关系还不错。
等田清一再次回到雨竹居时，云景初正在厅堂内插花，桌上摆了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鲜花，衬得整个厅堂都鲜活起来。
田清一心想：原来古代的大家闺秀不仅ⓌⓁ要学琴棋书画和刺绣，还要学插花啊，真是多才多艺。
不像她，除了画还算拿得出手以外，其他的是一点不会，包括插花，她买花从来都是凭眼缘，插花更是直接往花瓶一放，然后摆弄一下，让它们分散开来就行，总之豪无艺术感可言。
莹润如脂的青釉花瓶里已有几支牡丹花，云景初听到了脚步声，也知道可能是九方希颜回来了，但却没有停下，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见认真插花的云景初半点没有要搭理四姑爷的意思，吴妈就有些着急，在边上轻咳了一声，可能声音太小云景初没听见，吴妈只能又咳了一声。
云景初还是没反应，没等吴妈再有动作，田清一就先开口了：“吴妈若是身体不适，可以下去休息。”，她是真看不下去了，一个乳母，又不是亲妈，怎么管得这么宽。
“老身身体硬朗，再服侍四姑爷、四娘子几年都不成问题，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服侍小郎君和小娘子呢。”吴妈笑着回道，本来就有皱纹，一笑，皱纹就挤一块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想蒙混过关的笑，田清一是不喜的，坐下的时候脸都沉了下去，顿时整个厅堂内就只剩下云景初修剪花枝的声音。
见糊弄不过去的吴妈这才收笑站好，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瞟了云景初两眼，想让云景初给她求求情，结果云景初像感觉不到一样，只自顾自的插花。
将吴妈动作尽收眼底的田清一慢条斯理的理了下衣服，半响才开口道：“没有不适就不要乱咳，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苛待于你。”
没管过人的田清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原身学，原身管理犯错下人的时候就是先吊着，等对方有些着急后，再说教或者惩罚。
“老奴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提心吊胆的吴妈连忙积极表态道，生怕慢了就要被罚。
见吴妈积极认错的样子，显然原身的管理办法还不错，办法有用就好，其实田清一的心里也有些紧张，毕竟现学现用，幸好结果还不错。
云景初听在耳里看在眼里，见吴妈吃瘪，心里也算小出了口气，这才放下手中的花和剪刀行礼道：“官人万福，没及时发现官人，是......”
田清一温和的打断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出声的，你继续，不用管我，我在这歇会就去书房。”，态度转变之快，仿佛刚刚沉着脸说教吴妈的人不是她一样。
“官人请自便。”以为九方希颜只是做表面功夫的云景初连推辞都没推辞，就顺势转身继续插花了，好像真的很喜欢插花一样。
边上看着的吴妈和魏十二等人都有些着急，别的新婚夫妻不是如胶似漆就是你侬我侬，怎么到了他们主人这就客气成这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陌生人！
可一想到二郎君不喜商人之女，尤其昨天家宴后更是传的所有亲戚和下人都知道了，这样一想，二郎君还能如此客气，倒也算是难得了。
云景初继续插花，有条不紊的修理花枝，然后往花瓶里放，田清一则安静的坐在一边欣赏美人插花。
温煦的阳光被乌云替代，天色快速变暗，狂风接踵而来，边上候着的婢女见状连忙将前后门关上，又及时点了灯，厅堂内才没受影响。
没一会外面就下起了大雨，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瓦上，耳边全是滴答滴答的雨落之声，专心插花的云景初全然不受影响，田清一则高兴的去了穿廊听雨。
田清一出去一会后，云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对方正惬意的躺在躺椅上听雨。
出身官宦之家，却自己沐浴，不纳妾。不喜商人之女，却并未对她恶语相向，反而相敬如宾。贪婪的想当贪官，却从未找她要过嫁妆。孤傲少言，却会为她说话，现在还惬意的喜欢听雨，九方希颜，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雨是过境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开始到结束没超过一炷香，让难得不用担心画图进度，也不用陪前女友的田清一根本没听够，就隐隐有些不高兴。
雨停了，天空却没有再次放晴。云景初的花也插好了，花朵错落有致，色泽和谐，一朵朵花儿宛若玲珑清秀志向高远的绝世女子，既娇媚又高雅，令人见之着迷，望之深喜。
田清一正想夸赞两句云景初的插花手艺，就有仆人来报，说大娘过来了，身后还带了不少人，就和云景初一起起身迎了出去。
两人给李燕行礼后，李燕就笑着说明了来意，让云景初从牙婆带来的二十多人里选一名贴身婢女，四名粗使婢女，云景初谢过后却没有立即选，而是征询似的看向田清一。
田清一看着面前被当成货物一样供人选的女人，既怜悯又愤怒，还充斥着深深的无力感，她救不了她们，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见云景初看过来，无奈道：“去选吧。”
云景初的从嫁婢女只有抱琴、吴妈和另外两名婢女，倒不是云家太抠舍不得，而是九方信怕对方安插眼线，只准从嫁四人，其中一人还是乳娘。
田清一刚刚去找李燕就是为了这事，虽然她和云景初相处不久，但她算看出来了，吴妈和云景初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另外两名婢女好像也隐隐以吴妈为首，从嫁四人竟只有一人为她所用，她看着都于心不忍。
李燕倒是早就想到了要给云景初补人的事，可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在管，最近九方希颜成亲又是忙上加忙，一忙起来就忘了，田清一来提醒后，她立马就差人去办了。                        
第12章  清点原身现有家当
田清一厌恶这种将女人当货物买卖的行为，但她也明白这是封建时代的局限性，非人力可逆，即使她看不惯，心里很厌恶，也改变不了ⓌⓁ什么。
牙婆在边上推销得很卖力，云景初一边听一边认真选，长得好看年纪又小的牙婆就会多说两句，年纪越大越不好看的就会一句带过。
听了牙婆的介绍后，云景初还问了几个人一些问题，最后选了一个十五岁的圆脸小娘子和四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李燕夸赞了两句，对云景初选的人很满意。牙婆见状连忙笑着报了价，小娘子一百零六贯，妇人一人三十八贯，共二百五十八贯，李燕算过没问题后就让贴身丫鬟领牙婆去账房拿钱了。
一个活生生的成年女人，竟然只值三十八贯，相当于原身两个月的零花钱再添点钱就能买一个人，这个可怕的事实让田清一震惊无比！这里的人命竟如此不值钱吗？
在原身记忆里，像她们这样可以用钱买断一生的官私奴婢，也叫贱籍奴婢，是完全属于主人的财产，可以像货物一样买卖交换。还有一种是通过牙人签订雇佣契约，约定好服务年限和身子钱，有按月给的，也有一次性付清的。
九方家的下人有一半是官私奴婢，如魏十二和范珠珠身边的婢女，就属于贱籍，另一半则是雇佣的，如青雨、若水、刘元山、周八等，虽然也是下人，但他们是良籍。
牙婆留下两名护院后就让领头的护院带着剩下的女人到大门外等她，又笑着谢过田清一、李燕和云景初后，才带着两名护院跟着小厮去拿钱了。
牙婆等人一走，李燕就嘴角含笑的拉着云景初的手道：“弟妹，等她们的契约办好我就差人给你送过来，家里杂事繁多，以后还得弟妹帮衬一二。”
“多谢嫂子，以后但凭嫂子差遣。”云景初微笑道，一副不怕麻烦的样子，李燕还有其他事要忙，又聊了两句后就告辞离开了，云景初亲自送到小院外。
田清一见云景初和李燕相处得不错，很是满意，云小妹妹刚来，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一个解闷的去处，她交代青雨两句后就去了书房。
一到书房，田清一就让魏十二下去休息了，将门关好后，就照着原身的记忆开始翻箱倒柜，最后翻出了银铤一百二十五两，碎银十一两，金铤十二两半，金叶子九片，度牒一张，范珠珠给的红包是一张十贯飞钱。
不管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钱财都是安身立命之本，既然已经决定好好在这里活下去，那她就得搞清楚自己的现有资产。
让她意外的是银子和金子的形状，竟不是熟悉的元宝状，而是中间细两头宽的束腰板状，颜色也不像电视里那样亮闪闪，尤其是银子，已经算得上丑了。
飞钱和度牒都是纸质的，皆为官制，不仅价值大，还便于携带，在宋朝是硬通货，不仅可以买卖、换钱，也可以直接当钱用。
除了这些现钱外，原身还收集了两副临摹版字画，分别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和武则天的小楷《金刚经》，虽然都是临摹的，但胜在画功不错，又年岁久，所以两幅画加起来也值一百多贯。
田清一拿出来观赏了一下，画确实不错，人物栩栩如生，字也很好，无一缺损，气韵高雅，既有女性的婉柔，也有王者的贵气，不愧是女帝武则天的字，她瞬间就喜欢上了，而且爱不释手。
田清一是看了又看，都舍不得放下，最后决定将这幅字留下私藏，另外一副画倒是可以按原身打算的那样送给马珠色格，一个临摹版而已，又不是真迹，就当促进两国文化交流了，为以后民族大团结夯实基础。
收集名人字画并不是原身的任务，可架不住马珠色格喜欢啊，原身得知他有这个喜好后就开始投其所好，每年都会收集一两幅字画辗转送给马珠色格。
这里一两金子约值钱十贯，一两银子约值钱一贯，如果不算长辈送的飞钱等票据，现钱折算下来才三百五十一贯。
原身的收入，除了逐年增长直到成年才固定的月钱以外，还有刘家变卖资产所得、脚店营收、当三班奉职的每月七百文和逢年过节长辈的赏赐，相当于原身这点家当，也就一年的收入不到，可实际上原身已入宋十年！
原身满十八岁时，范珠珠就要把卖刘家资产所得的五百多贯钱给她，原身一开始不肯收，几经推辞无果后才无奈的收了一半，可即使只有一半，那也是两百多贯钱。
范珠珠得了原刘家家财的事，九方信是知道的，不过那时候的他身居高位又不差钱，根本没把这点钱看在眼里，后来时间一久也就忘了。
范珠珠的钱不是花在复仇上就是花在自己和原身身上，所以手里即使有钱，也不会太多，今天还给了她和云景初各一张飞钱，想必老底已经掏空大半。
而原身虽然经常出入勾栏瓦舍，但实际花在自己身上的钱还不到十分之一，其余的十分之九全被原身花在培养死士上了，陆续买了十几名孤儿秘密进行培养，最后培养成功的却只有四人。
原身除了供她们吃穿住以外，还另外请老师教他们识字，又亲自乔装教他们习武，若水的辽语就是原身发现她有语言天赋后特意单独教授的。
度牒在这里很值钱，是过年的时候九方信按例赏的，好像值一百三十贯左右。在原身的记忆里度牒还可以作为有价证券持有和买卖，但受时间、地区、金银铺兑换和手续费等因素影响，价格有一定的浮动。
这样算下来，她手里的现钱约有五百贯，算是小有资产，但比起云景初的嫁妆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了，云景初的嫁妆光范珠珠向原身念叨过的就有田庄一座含田土五百亩，商铺两间，钱三千贯。
珠宝首饰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她亲眼见过，亮闪闪的，新房内都摆满了，差点没亮瞎她的眼。
既然是云景初的嫁妆，那是不是代表以后也是她的了？想都不要想！在原身的记忆里，嫁妆就是宋朝女人独有的私人资产，没有女人的同意，就算是丈夫也不得动用。
何况她还是个“假丈夫”，虽然不是她主观想当的，但骗了对方是事实，她迟早是要和对方合离的，所以对方的嫁妆，她一文都不会动，倒不是她不爱钱，而是这钱她不敢花！
田清一留下五片金叶后，就把其他的金银和字画又原路藏了回去，一边藏，一边还忍不住在心里为原身点个赞，真不愧是精英细作，藏钱都是狡兔三窟，还藏得不显山不漏水。
书房内不仅藏有钱财，还藏有原身特意收集的各类资料，所以书房一直是雨竹居的禁地，没有原身的允许就是青雨都不能进去，即便是打扫，原身也只会安排青雨或者若水。
书房这个禁地，倒是意外合田清一心意，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字迹也是个大问题，她的字肯定和原身的不一样，所以在没模仿像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包括青雨和若水。
从书柜下面拿出一个荷包将五片金叶收好挂在腰间后，田清一就准备坐着休息一会，然后练一下字，她只粗略的临摹过《兰亭集序》，但效果并不好。
原身的字颜筋柳骨，她的毛笔字水平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看来以后只能私下多练多模仿原身的字了，不说一模一样，起码也得看上去像才行。
幸亏原身近三年为了备考留了不少字帖，正好方便了她。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练字，去而复返的魏十二就在外面大声道：“禀二郎君，刚刚有人送来帖子，说是很重要，小的不敢耽搁，立马就拿过来了。”
帖子在宋朝就和现代的邀请函一样，一般是用纸做的类似卡片，还有类似名片的名刺，两样都是宋朝文人必不可少的交际工具。
“拿进来。”田清一想了一会，一时竟想不到是谁给原身发的帖子。
魏十二推门而入，行礼后恭敬的将帖子递给了田清一。田清一接过帖子后看了一下，还挺精致的，字也写的不错，里面的内容倒是出乎意料的言简意赅，就是看起来有点怪，繁体字、文言文就算了，观看顺序还从左到右变成了从右到左，就挺不习惯的。
帖子是期集所发的，大概意思是让她明日午时到太平兴国寺参加期集所聚会。
田清一随手将帖子放到桌上道：“你去安排一下车马，明日...巳时，我要去太平兴国寺。”差点说成几点，还好她及时反映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魏十二领命离开。
练字迫在眉睫，又时间紧任务重，她必须争分夺秒，一边照着原身的字帖练，一边回忆原身写字的过程、习惯和感觉，真正落在纸上后，更觉任重道远。
这一练就练到了晚饭时间，要不是魏十二在门外喊，她还没发现已经这么晚了，等她踩着夕阳走到雨竹厅的时候饭菜已经上了，见云景初又要行礼，田清一连忙阻止道：“我不喜繁文缛节，以后若无外人在，这些俗礼就免了”。
“是”刚站起身正要行礼的云景初听话的坐了回去，其实，她也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因为要嫁到九方家，她还被迫学了半年的礼仪，想起来就有气，对于旁边一直使眼色的吴妈，她选择直接忽视。
接过婢女递的手帕擦干净手后，田清一才看清晚饭是六菜一汤，三荤三素，卖相不错，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辣椒，面对辣椒还没有引进的事实，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以后久了，也就习惯了。
云景初见对方兴致不高，就以为对方嫌弃菜品太差，心里更加鄙视，三荤用的全是上好的羊肉，三素也是精心烹制的时蔬，这样的菜都入不了对方的眼，还真是食必精细的世家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已经饿了的云景初没管田清一，直接自顾自吃起来，吴妈说教的话到嘴边，见田清一脸色不好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敢随意指使抱琴，也敢说云景初，却一点也不敢得罪面前这位新科进士四姑爷。
见云景初开动，田清一才拿起筷子吃起来，云景初吃相优雅，细嚼慢咽的，连喝汤都没怎么发出声音，弄得她也不得不顾及形象，慢条斯理吃起来。
两人吃得很安静，最后兴致不高的田清一吃了两碗，先吃的云景初却只吃了一碗，两人放下碗筷后，旁边就有婢女依次端上茶水、漱盂和帕子，茶水用来漱口，漱盂用来装漱口水，两块干净帕子则分别用来擦嘴和手。
倒不是只有原身或者九方家这样讲究，而是这里的世家大族和富商基本上都是这样讲究，这里享乐之风、奢靡之风和及时行乐之风盛行，但凡有点权钱的人都很讲究这些，更奢靡的权贵人家餐具都是银的。                        
第13章  陪永年回门
转眼婢女就将桌子收拾好了，云景初微低着头不说话，田清一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就起身准备离开。
吴妈见田清一要走，顿时着急道：“明日四娘子回云家拜门，不知四姑爷是否有时间同去？”。
当日迎亲新郎没去是因为迎亲和唱名赐第撞日子了，在他们看来唱名赐第显然更重要，所以云家很理解，也很支持，为了见到传闻中不喜商人之女的进士女婿，云父授意袁氏，让她给吴妈下了命令，务必想办法让四姑爷和四娘子一起回云家拜门。
所以在来雨竹厅吃饭之前，吴妈就已经在云景初耳边念叨了很久，云景初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眼看田清一就要走了，云景初也没有说明日要回云家拜门的事，吴妈顿时就急了。
拜门既回门，田清一闻言停了下来，看了看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的云景初，又看了看着急的吴妈，回道：“明日，我只有早上有时间。”
要不是吴妈说起，田清一完全想不起来还有回门这茬，因为这婚结得实在是太突然了，简直就像天降一样，说起来，确实也是天降。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田清一发现不仅原身对这段婚事不满，云景初好像也是不满的，因为私下的时候她对自己有些冷淡，如果吴妈不在场，估计只会更冷淡。
其实云景初是故意对她这么冷淡的，因为在云景初看来，对方不喜商人之女就够让她不喜的了，昨天还发现对方要当贪官，今天又发现对方一副何不食肉糜的不知人间疾苦，就更加不喜了。
听说男的都喜欢比较主动的女人，云景初就决定私下绝不主动，绝不多言，还刻意对对方冷淡，就是为了让九方希颜讨厌她，然后让她如愿以偿的独守空房。
回云家拜门的事她并不在乎，如果能选择，她是一点也不想回云家，那怕只是去一趟，她也不想，又怎么可能如吴妈的愿，开口求九方希颜？
“那就依四姑爷的时间，明日一早回云家拜门。”吴妈轻松愉悦的接道，袁氏给的任务竟如此简单就完成了，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前都白紧张了。
“可”田清一说完就离开了，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尽可能的护云小妹妹周全，那回门这么重要的事，能去的话，她肯定会去。
按理，她应该维持原身的打算，立住不喜商人之女的人设，然后让云景初独守空房，可一想到对方才十八岁，还是个在读书需要照顾呵护的年纪，她就狠不下心。她做不到让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女孩受伤害。
云景初诧异的看着田清一离开，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因为她以为对方会拒绝，这样她一个人回去拜门的话，就只用走过过场，结果对方竟然答应了！！
比起这种突如其来，不在掌控内的“意外”之喜，云景初更喜欢预料之中的被吴妈，甚至被袁氏说教一通。
田清一回到书房“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害得魏十二差点撞到鼻子，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后就靠着边上准备假寐一会，他昨晚做了半宿噩梦，压根没睡好。
结果咯吱一声门又开了，“你去跟刘内知说一声，我和娘子明日一早要去云家拜门，让他把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好。”二郎君的声音比脸先出来。
魏十二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行完礼就要走，结果田清一又道：“车马也得提前，你去安排一下。”，“是”魏十二又等了一会见二郎君确实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才再次行礼离开。
天色渐晚，若水在门外请示要不要点灯，田清一收好练字的纸才让她进来，还叮嘱她多点几盏，生怕灯光不好容易得近视，毕竟这里可不比现代，真得近视就惨了。
若水点好灯后，田清一又让她去端个大火盆过来，倒不是屋里的炭盆不暖和，而是炭盆太小了，要是练了字的纸全烧完的话，估计得溢出来。
大火盆比魏十二先回来，开始烧之前，田清一还特意打开了窗，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她看到了窗外的芭蕉，不多，但新长的叶子特别显眼。
烧纸的烟雾有点大，让田清一不敢一次性烧太多，所以魏十二回来的时候纸还没烧完，便让他直接在门外汇报，听到刘内知已经准备妥当，车马也已安排好，就让他下去休息了。
等田清一烧完纸又练了会字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打更的声音，竟已是两更天，换算一下差不多是晚上九点。
田清一以为云景初已经睡下，就准备去偏房睡，结果路过正房时竟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其实云景初是想早睡的，可惜吴妈不让她睡，先是因为拜门的事在她耳边说教了半天，后又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弄得她想睡都不能睡，就只能自己和自己下棋消磨时间了。
田清一没让守门的婢女的通报，在门外站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一进去就看到云景初正坐在桌前执棋思考，抱琴站在边上，而老神在在的吴妈正坐在旁边休息，看见田清一进来吴妈才慌张的起身行礼。
田清一不会下棋，但原身会，她虽然不能马上灵活运用，但努力回忆一下看看输赢还是可以的，就走到云景初对面坐下，看懂后却愣住了，因为白棋获胜已是板上钉钉，完全没有必要再下。
“一步错，步步错。”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的云景初在吴妈她们向田清一行礼的时候才回神，本来她下意识也想起身行礼的，但想到对方之前说的不喜繁文缛节，就没动。
田清一接道：“那就推翻重来。”棋局可以重来，花也会重开，但她却回不去了。
云景初质疑道：“焉知不是重蹈覆辙？”，“不试试又怎知结果？”田清一脱口而出，也不知是在鼓励云景初，还是在鼓励自己。
云景初这才审视的看了田清一两眼，没有再接话，正好婢女们端着洗漱用品进来了，两人便顺势分开洗漱。
因好奇心过胜而错过去偏房睡的田清一，在洗漱的时候才想起一会要和云景初一起睡觉的事，顿时恨不得回到进门之前，可惜悔之晚矣，她只能快速洗漱后倒头先睡，人在闭眼假寐，心里却有些紧张。
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她之所以在书房磨蹭这么久，打的就是对方已睡下，然后她好正大光明睡偏房的主意，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此时此刻，假寐的田清一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云小妹妹不是那种积极主动的女子，否则她的秘密休矣。
田清一的一顿快操作看得吴妈等人直皱眉，联想到二郎君在书房看了那么久的书，而读书又是件耗费心神的事后，她们又释然了，等云景初也洗漱好后，吴妈等人就退下了，雨竹居的正房也彻底安静下来。
已经脱好外衣的云景初亦步亦趋的走到床边，心里还有些担心，在看到对方已经睡着后，方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里侧。
今天下午的时间，全被云景初用在整理嫁妆上了，她的嫁妆确实很丰厚，但却不全是她的，继母特意跟她交代过，除了金银类首饰和特意给九方希颜的以外，现钱要拿出两千贯补贴九方家，另外田庄和商铺的收入每年也要拿一半补贴九方家，剩余的才归她支配。
以她对继母的了解，虽然继母既小气又看重钱财，但要她用嫁妆补贴九方家这种大事，继母根本没胆子自作主张，那就只能是父亲的授意了。
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列陪嫁单子时继母的肉痛和私下看她像看讨债鬼一样的眼神，继母表面上是大度不亏待她的贤惠主母，实际上却是能扣一文是一文，真正待她如何，她心里清楚得很。
在云家，云父不仅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更是当之无愧的严父，若她不按父亲的意思办，只怕一回云家吴妈就会去告小状，她不想徒增麻烦，所以整理嫁妆时特意叫上了吴妈。
即使要用嫁妆补贴九方家，云景初也是满意的，因为沾九方家的光，嫁妆远比她以为的要丰厚，因为嫁妆给太少的话，丢脸的就不是她而是云家了。
云家给的嫁妆，再加上被继母保管的她母亲特意留给她的嫁妆，如今她也算略有资产了，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苦日子了。
她也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一想到这点，她就兴奋得睡不着，却还要佯装无事的忍着，一点也不敢乱动，生怕把身边的人吵醒。
同样没睡着的田清一听见对方靠近的声音，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云小妹妹太主动，直到对方轻手轻脚的从床尾上床躺好，等了一会也没有其他动作后，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田清一和云景初起身洗漱后简单用了点早点就坐马车出门了，除了吴妈、抱琴、魏十二和周八等人外，还另外带了六名仆从。
从早上起来简单说过两句话后，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为了避免尴尬，田清一一路上都在闭目假寐，到云家时天空竟下起了毛毛雨。
田清一先下马车，看见云家富而不贵的门头时也看见了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众人，在一众仆人的衬托下，最前面身穿华服的两个男人就特别显眼。
等云景初下来的时候，那些人也到了跟前，走在最前面年纪最大的男人行叉手礼高兴道：“四姐、四姐夫你们可算来了，知道你们今天要来，爹爹阿娘一早就开始念叨了。”
云景初上前一步站在田清一边上还礼道：“大哥、三哥万福。”脸上全是一个出嫁女儿回娘家该有的笑意和喜悦，吴妈等三人也颇为高兴，尤其是吴妈，脸上的褶皱都快笑的挤在一起了。
田清一亦回礼道：“劳大哥、三哥久等。”年纪最大的约三十来岁，个子中等，圆脸小眼，头戴软垂脚幞头，身穿龟纹深蓝色圆领长袍，应该是大哥，另一个二十多岁，尖嘴猴腮，穿着一样，只是布料花纹和颜色不一样，应该是三哥。
对比之下，她和云景初就穿的比较素净了，她今天穿的是绯色圆领长袍配硬垂脚幞头，云景初里面穿的是上衣下裙，上衣浅绿，下裙绯色，外穿浅绿大袖，腰间悬玉，梳的是高髻，配以珠花、金钗，衬得容貌更为出挑。
“一家人就不说这些客套话了，爹爹、阿娘还在中堂等着呢，四姐、四姐夫请。”三哥云素之适时出声道，声音有些低沉。
“三哥说的是，还请三哥带路。”田清一也不想废话，直接顺着台阶下。
顺势跟着田清一一起往里走的云景初脸上淡笑着，没有再说话，云素之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大哥云雍之吩咐好仆人帮着卸车后方才跟上，也加入了介绍的行列。                        
第14章  想把永年培养成独立自强的女性
因为在他们心里像四妹夫这样的读书士大夫最讨厌的就是他们这些商人逾越，逮到机会就会上书参一本，害他们家因为超规格被罚了不少钱，要不是找了关系，说不定就被拆了。毕竟是祖宗留下来的，能保他们还是想尽量保。
几人到中堂的时候，田清一有些惊讶，因为她压根没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人，在云雍之的热情介绍下，又一番相互行礼之后，她才知道这些人竟然都是云家的亲戚。
中堂的供桌上供有五谷、干菓子和时令水果，还点了两根大红烛，而端坐在上位的中年华服男女，应该就是云景初父亲和继母了。
田清一刚走到两人面前，云家的婢女就递上了茶盏，多亏范珠珠颇有先见之明的一大早就派人告知她拜门的大致流程，不然她都不知道这是让她敬茶。
田清一双手捧起茶盏恭敬递到云父面前道：“岳父请...吃茶。”差点说成喝茶，还好她反应快。
云昌亮留有少许胡子，脸方正，身体微胖，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四肢不勤的那种人，头上戴的是乌角巾，身着赤色交领袍，一看就是富贵人。
若光看云昌亮这张脸和身材，田清一完全联想不到他会是云小妹妹的父亲，因为看上去不太像，倒是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眼就能看出是云昌亮的孩子。
云昌亮微笑着端详四女婿一番后满意的连说了三个好，高兴地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高兴道：“如今见了娇客，才知媒人所言不虚啊，果然是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啊。”炫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其他人还很上道的纷纷附和。
“若非岳父慧眼如炬，小婿也娶不到永年这样好的娘子，多谢岳父抬爱。”云昌亮完全忽视了边上的云景初，也没说让她以后多照顾啥的，让田清一心里很不舒服。
早就猜到父亲会这样的云景初并不难过，倒是有点意外九方希颜会叫她的字，她的乳名、名和字都是母亲取的，知道的人少，叫她更少。
云昌亮言笑晏晏道：“娇客高中进士，来日必定平步青云，夫贵方能妻贵，能嫁给你才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云家的福气。”
见女婿如此有礼，又态度亲和，一点也不像传言中的瞧不起他们这些商人，云昌亮心里就更满意了，可多想一下，又想到读书人中有不少伪君子，心里就有些凝重，脸上却仍然是笑着的。
边上的中年妇女看着比云昌亮至少年轻十几岁，柳眉大眼的，穿的红色长褙子，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就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田清一又依葫芦画瓢的用茶敬了中年妇女，如果原身没记错的话，眼前的中年妇女应该只是云景初的继母，所以她也只称呼对方为继岳母。
在田清一向袁氏敬茶的时候，云昌亮把云景初叫到跟前小声道：“以后他就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万不可忤逆他，好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尽快生个儿子，这样对你好，对我们云家也好，你知道了吗？”
田清一就在边上，而且听力还不错，继岳母说的话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倒是把边上云昌亮的话听全了，心里是既气愤又恼怒，这简直就是精神PUA嘛，还是父亲高高在上的PUA女儿，但愿云景初没有听进去。
“谨遵爹爹教诲，女儿知道了。”云景初一脸娇羞的应道，心里却是嗤之以鼻。
云景初的回答，不知是逢场作戏，还是真的这么想的。敷衍完继岳母，田清一也在心里下了决定，她要想法设法把云小妹妹培养成一位独立自强的女性，哪怕是父亲云昌亮，以后也别想再PUA她！
此时，头脑发热的田清一压根没想过独立自强是不是云景初需要的和想要的，甚至连云景初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清楚，就乱下决定。
敬完茶后，礼就算行完了，之后就是献拜门礼，既向在场的所有长辈每人献上一匹布和一份做工精细的鞋、枕。
虽然数量都是一样的，但质量却因亲疏远近而大不相同，给岳父和继岳母的自然是最好的，布是绿缎，鞋和枕也是特意定制的高定产品。
每献上一份礼，田清一就会认识一位云景初的亲戚，还会收到一份回礼，也是一匹布，质量都不错，有的甚至比她送出去的都好。
云家不愧是富商大族，不仅人多亲戚多，堂叔也多，多得田清一都记不过来，唯一记得的是，云景初只有两个亲叔叔，其余的都是旁支。
送和收都是抱琴他们经手，买这些回礼也不是花她钱，所以送的时候田清一一点也不心疼。
其实，她知道拜门礼只是布匹、鞋和枕的时候还是很惊讶的，觉得实在是太简朴了，不符合宋朝的富贵奢靡，结果送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浅薄了，因为数量不是一般的大。
除了云雍之、云素之夫妇外，云景初的二姐云和初一家也来了，看打扮应该也是商户人家。另外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弟弟云安之和一个十来岁的妹妹云兰初，都是继室袁氏所出，性格都有些骄纵，想来是从小宠到大的。
除了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以外，云景初还有很多堂兄弟堂姐妹和表兄弟表姐妹，反正多的田清一都记不清他们的脸和名字，甚至连多少人都没记清，反正比九方家多得多。
云景初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田清一身边，眉目含笑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媳妇似的害羞又乖巧，也不主动说话，田清一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想起了她已去世的生母，就向云昌亮提议要去祭拜一番。
乐见女婿有孝心的云昌亮立马就答应了，还特意让大儿子云雍之亲自带她和云景初一起去家祠祭拜。
走出中堂的时候，短暂收回笑容的云景初怀疑似的看了田清一一眼，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她此时此刻是感激对方的，因为她也想去祭拜母亲，却苦于以往乖巧的形象不好自己开口。
而正在听云雍之说岳母有多好的田清一压根就没有注意云景初的动作，要是知道对方以为自己别有目的，定会大吐苦水，委屈的不行。
可惜她并不知道，反而还有些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太机智了，因为她觉得云景初肯定是想祭拜生母的，看，她又做了件好事。
到了云家家祠后，云雍之交代了几句就让她们进去了，自己则留在了外面，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她们。
田清一上完香又恭敬的向云景初母亲的牌位行了三拜大礼，算是给对方赔罪了，还在心里保证她们的婚姻只是暂时的，等时机到了她就会和云景初合离。
同样跪着一起行礼的云景初气质也为之一变，不再像个工具人一样的挂着笑，而是一脸深沉，看着牌位的眼神更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外面的毛毛雨也越下越大，等两人和云雍之再次回到中堂时，早宴已经准备好，云家的家宴比九方家的大得多，中堂明显不够坐，只能摆到其他地方。
田清一坐的是主桌，就坐在云昌亮边上，而云景初则和继母姐妹们坐的另一桌，随着云昌亮这个大家主一声令下，他口中“简单”的早宴也就开始了。
田清一觉得如果这么丰盛又海陆空皆有的奢华早宴只是“简单”的早宴的话，那九方家之前的家宴席就真的是简薄了，甚至就连餐具都比不上云家。
虽然只是“简单”的早席，但也是配了酒的，田清一不想大早上喝酒，就借一会还要去太平兴国寺期集的理由推辞了，云昌亮说了句“正事要紧”后就不准其他人再向她敬酒。
酒，田清一是如愿以偿的不用喝了，可吃却比预期的吃得多，竟吃了个九分饱，要怪就怪云家的厨子手艺实在是太好了，害她没管住嘴。
散席过半，眼看时间不早的魏十二掐着点的提醒田清一该出发了，田清一这才顺势起身向云昌亮告辞，云昌亮只得答应，还说会备好晚宴等她，叮嘱她早去早回。
田清一临走前特意绕到云景初身边柔声交代道：“永年，你难得回来一趟，好好陪陪岳父他们，我去一趟太平兴国寺，忙完就回来。”
“好，官人路上小心。”云景初害羞似的柔声回道，其实心里的震惊并不比袁氏、吴妈等人少，不过九方希颜如此为之，总归是对她有利的。
将田清一的行为看在眼里的云昌亮脸上笑得更灿烂了，不管对方是装的还是怎样，能在众人面前维护他们家的面子，那说明对她女儿还是满意的，对于云家教养的女儿，他很自信。
有人高兴满意，自然就有人不高兴，和云景初同桌的继母袁氏、六妹云兰初，是既羡慕又嫉妒，没什么城府的云兰初就差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了。
田清一离开云家的时候只带走了魏十二、周八和车夫，其他人全被她留在了云家照顾云景初。
在去太平兴国寺的路上，田清一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她到云家再到离开云家，都被照顾得很好，也感受到了云家对她的热情，比之五星级酒店也不遑多让。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家，倒是正儿八经的女儿云景初被他们忽略得有点彻底，他们从不询问她的意见，跟她说话也多是带着命令口吻，更夸张的是云景初居然都乖巧的答应了。
她还发现云景初似乎有两幅面孔，一副面孔是乖巧温柔有礼的大家闺秀，一副面孔则是冷淡中带着疏离，尤其是在雨竹居内云景初不笑的时候特别明显。
可能是母亲的早逝让她在云家过得并不好，才不得不伪装自己的情绪，久而久之就有了两幅面孔。毕竟袁氏的孩子都十一二岁了，而云景初今年才十八岁，这样算下来，云景初失去生母时估计才六七岁。
生母早逝，爹不疼就算了，还把她当成联姻的筹码，继母也不喜欢她，日子又能好到那去？吴妈敢如此嚣张，估计十有八九是早就叛变了，已经是袁氏的人。
她觉得云景初小小年纪就被迫直面社会的黑暗和人情冷暖，又被亲身父亲忽视，好不容易长大又被当做联姻工具，没有黑化变疯，已经很不错了。
田清一顿时觉得自己又多了个任务，那就是给予对方足够的爱，就姐姐爱妹妹的那种爱，顺便还能让她过一把当姐姐的瘾，真是太好了！
听到魏十二提醒快到太平兴国寺时，田清一才在马车内将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绿袍公服，期集所聚会算是官方活动，她不好穿的太随意。
皇帝赐了一套绿衣行头，云家又回了一套绿衣行头，还不知道云景初的嫁妆里有没有另带，这样算来，她最少有两套绿袍和对应的饰品，身上这套衣服应该是洗了的吧？！
田清一对穿着并不是很讲究，多是以休闲、舒适和简单为主，在她看来衣服就是拿来穿的，贵不贵不重要，重要的是舒不舒服、好不好穿、干不干净，所以几十块的衣服她有，上千块的衣服她也有。
如今到了北宋却是一天换一套，有时还一天换几套，而且都还特别精致特别讲究，有时候她都有种是不是在当汉服模特的时空混乱。
原身的衣服，有一些是范珠珠亲手做的，一年最少做四套，勤快点一个季度做两三套，有一些是成衣铺做的按季送来的，做衣服的布料都是选的上好的，所以原身的衣服质量都不错，穿起来很舒适，再加上衣服颜色也多是纯色，倒是和她的喜好不谋而合。                        
第15章  期集所授职乌龙
就目前而言田清一觉得穿长袍和襕衫这些比较方便舒适一点，何况头上戴个帽子她都嫌重，要真像云景初那样梳个高髻再配上朱钗之类的，她估计戴不了多久脖子就会抗议。
这里既没有洗衣机，也没有电器，要真让她洗衣做饭，只怕她连火都不会烧，做饭就更不用指望了，她只会煮面，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把面煮糊的那种，现代家里的厨房她总共就没用过几次。
平日不是去爸妈家蹭饭，就是去姐姐家蹭饭，要么就点外卖，家里经常乱成一团，衣服裤子到处丢，为此没少被前女友嫌弃，全靠她妈和前女友时不时来打扫一下。想到现代的一切和妈，还有前女友，她又难过起来。
幸好她运气还不错，原身的身份虽然复杂，但至少是特权阶级，她不用洗衣做饭，也不用打扫卫生，甚至连头发都不用自己梳。幸好不用，用的话，她也不会。
这样一想，她才发觉自己有点堕落了，再想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名言，心里瞬间警惕起来，因为她终究是要离开九方家的，本来就四肢不勤的她，再这样养下去，出去还怎么活？
没等田清一由点及面的多想，马车就停下了，她是踩着点到的期集所，被临时征用为期集所的大殿内已经坐了不少和她一样打扮的人，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只有零星几个空缺，显然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在殿外核对信息的时候，她看见了张贴的座次表，还得了个座位号，进去看了一圈，确定大致方位后，就自己朝那边走，完全没发现后面有人在看她。
其实尚严也只看了两眼，确定对方完好无损后就收回了目光，他为了更好的掩饰自己的身份，早就成了婚，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可癸亥毕竟是女的，所以他有些担忧。
期集所既是进士们聚会的地方，也是临时办公场所，管事的就是状元和榜眼，其中又以状元为主，等核对信息的人向状元汇报人到齐后，他才上台讲话，一开口就是感谢皇恩自抬身价之类的场面话，还特意说了一下皇帝赐期集钱两千贯的事。
相当于他们以后在期集所的聚会和酒水饭食等消费都由皇帝买单了，他们只要负责尽情吃喝就行。在状元的带领下，众人朝皇宫的方向行了辑拜礼，个个心里都感激涕零的，除了田清一和尚严。
田清一是觉得赐钱吃喝玩乐还不如直接把钱赐给她来得实在，而尚严则是一心忠于辽帝，自不会对宋朝的皇帝感激涕零，就算有，也是装的。
之后才是今天的主题，既选本次期集的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器、掌膳、掌果酒、监门等职事官，俗称团司，说是推选，实际上就是状元三人提前商议好后内定的，不容被选的人拒绝，也不容众人不同意。
让田清一没想到的是，眼看推选团司就快结束了，她还被点了名，惊了一会才学着前面的人起身行辑礼，莫名其妙的，她就成了一名吊车尾连明确职责都没有的团司，之后的日子也证明了她的猜想，她确实就是个打杂的团司。
如果期集所是一个临时公司，那皇帝就是董事长，状元相当于总裁，榜眼就是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其余团司就是中层，剩下的人则是工作人员。
等琼林宴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赴任，这临时组建的公司自然也就自动解散了，只有人手一本的题名小录证明这临时公司确实存在过。
最后宣读之后的安排，一是今天下午会有审官院的人来宣读所授官职；二是明早所有人必须准时到宫门外参加朝谢；三是三天内将自己的甲次、姓名和乡贯等信息写好交给主管题名小录的人；
四是从今天起，若无其他安排或大事，大家每日午时到期集所集中，晚宴后方可离开，若有特殊事情需要离开或不参加，需提前跟状元说，直至琼林宴结束为止。
这让田清一有些犯难，因为她今天陪云景初拜门，中间走掉已经是失礼了，何况她还跟云景初说了会尽快回去，若不去，岂不是既失信又失礼。
在田清一犯难思考的时候，有十几名禁军进来将他们的桌子快速拼成了几张大方桌，被身边人拉着袖子挪位置的田清一也回了神。
禁军弄好就出去继续守着了，说起来，田清一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们，只不过人数比今天少，便以为是临时撑场面的，结果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田清一实在是没想明白这临时期集所有啥好守的，既没人住在这里，又没啥贵重东西，守什么？
没一会就有酒楼的仆人进来摆碗盏，之后就陆续开始上菜、果子、酒水和时令水果，偌大的方桌最后竟然被摆得满满当当。
刚在云家吃过饭的田清一，不得不又在期集所吃一次，但肚子就那么大，可一点不吃也不行，她就吃了一点面前的菜和酒水，对比同桌不停吃肉不停喝酒的其他人来说，就显得格外秀气。
一张拼成的大方桌坐二十人，田清一坐的这一桌是一甲十名加二甲前十名，所以她和状元、榜眼坐一桌。
状元坐主位，榜眼坐状元两边，田清一和徐状元正好隔桌相望，每个人都在和身边的人聊天，她旁边的人也向她敬酒道：“九方兄不仅仪表堂堂，还年轻有为，祝九方兄来日平步青云。”
这人好像叫荀昶（chang），名次刚好在她前面，年纪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相普通，身高普通，不胖不瘦，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田清一只得举杯回道：“荀兄学识不菲，今朝中了进士就像鲤鱼跃了龙门，我也祝荀兄来日一展抱负。”别的她不一定会，但商业吹捧她还是会的，对方不认识原身，她也不用刻意装原身。
“借九方兄吉言。”荀昶闻言喜笑颜开道，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在酒水管够的条件下，众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聊，气氛好不热闹，可在这样的热闹中，田清一却觉得格外孤独，因为这些人都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亲人。
荀昶是个话唠，即使田清一没怎么问，酒足饭饱后，荀昶的信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得差不多了，竟是杭州人，连考五次才中，家中颇有资产，有父母妻儿，想在离家近的地方为官。
荀昶还问了她不少问题，她全按九方希颜的身世答了，为了逼真还说的有些伤感，弄的同桌的其他人都投来怜悯的目光，还收获了不少安慰。虽然这并不是她想要的，但却不得不接着，真是有苦说不出。
荀昶和她聊熟后，还嘲讽她，说她这么高的个子竟然只吃这么点东西，也就比猫吃的多点，她只能苦着脸解释自己来之前已经吃过。
直到审官院的人来了，众人才在徐状元的带领下到殿外听宣，听宣之前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整理了一下衣冠，又给帽子戴上了耳翅，因为刚刚为了吃饭方便，大家都将耳翅取了下来。
审官院来的官员一身绯服，腰系金涂带，质量一看就比他们的好，腰间还挂了个银鱼袋。在原主的记忆中，九方信没致仕之前，最喜欢的就是随时挂着代表身份的银鱼袋。
绯服官员说了两句场面话就直奔主题，状元被任命为著作郎任职集贤院，她是大理寺评事知华亭县，荀昶也是大理寺评事，不过知的是海盐县，难道是让他们去大理寺任职？后面的知什么县是挂职？
这是田清一能想到的最好解释，因为她对最复杂又最混乱的宋朝官制是真的不太了解，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她连九方信和九方齐愈的官职是几品都不知道。
原身对宋朝官制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宋朝官制特别复杂，分官、职、差遣，也知道一些高阶文官官名，但对大理寺评事就完全没什么印象，显然品级不高。
一想到要去大理寺，田清一的心里就开始打鼓，画图她会，就算这里条件艰苦一些钻研钻研还是能殊途同归的，可断案破案她是真没干过，也没学过啊，而且知华亭县又是什么鬼？
华亭这名字听着倒是有点熟悉，好像是在沿海一带，具体在哪里她就不知道了，隔得时间太久，她学的地理知识已经还给老师了。
又念了很久之后田清一才再次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尚严，任海盐县主簿，就一个职位，显然是真的要去那个县上班，不像她和荀昶是挂职的，应该不用去。
绯服官员宣布完，又交代他们琼林宴结束后可到审官院拿告身领劵历，就带着簇拥走了，众人行辑礼相送，状元更是亲自送到门外，其余人则回期集所继续吃吃喝喝，交流也变得更频繁了，即使隔得较远的，也有人在走动。
回来的路上田清一就感觉到荀昶有点兴奋异常，刚坐下没等她问，荀昶就看着她兴奋道：“九方兄，你我不仅同榜同科同甲，就连任职的地方都相邻，实乃天降缘分，不如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田清一完全没想到结拜兄弟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楞了几秒才拒绝道：“结为兄弟，总得有一人是兄一人是弟，我在家就是弟，断不想再当弟，荀兄看着也不像能当我弟的，如此一来，还不如相互称兄来的好。”
田清一被结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毕竟电视里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挺迷幻的，下意识忽略了其他的内容。
没想到话不多的田清一一下子能说这么多，还说的头头是道，荀昶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兴奋也淡了下去，既然对方无意，他也不能强求，便顺势道：“九方兄所言有理，那你我以后仍相互称兄。俗话说多个朋友路上就多个照应，既然你我任职地相邻，那不如到时一起前往赴任，如何？”
田清一读书的时候地里学得半斤八两，要是问她那个省在哪里她脑子还点印象，要是问她那个县在哪里，那就不好意思了，除了她老家所在的县和相邻的县以外，其他的全看机缘，何况这中间还隔了一千多年的沧海桑田！
如果她没记错，宋朝是连“省”这个行政划分都没有的，只有路、州、县，再往下她就不清楚了。
大理寺在开封，根本就不存在一起赴任的问题，而且她不应该是和荀昶一起在大理寺任职吗？她终于想起了结拜前面那句被她忽略的话，再结合荀昶刚刚话里的意思，她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
她发现自己之前猜的居然全是错的，好像完全搞反了，大理寺那个才是挂职，她应该是要去那个什么县，而她要去的县正好和荀昶要去的县相邻！
“荀兄所言有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田清一慢半拍回道，心里却有些忧心忡忡，生怕她记错了，万一华亭县和辽国或者其他少数民族政权接壤，那就完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宋，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还是对方先开口的，白捡一个免费“导游”的好处不要太多，人家都送上门了，干嘛拒绝？她又不傻。                        
第16章  永年的手被烫伤
她只要一想到尚严也是辽国细作，就忍不住皱眉，既担心对方识破自己已非原身，又担心对方向马珠色格告状或者曝光被抓后连累自己，可谓忧心忡忡，怎一个烦字了得！
所以她打算能不与对方接触就尽量不接触，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为两人相互介绍的，还得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提醒荀昶，让他以后防着点尚严。
想到荀昶是杭州人，田清一就想故意套话，叹气道：“也不知道华亭县好不好？”
如愿以偿分到离家近的地方任职的荀昶高兴道：“九方兄不必烦恼，华亭县属于两浙路的秀州，不仅是有名的鱼米之乡，还盛产海盐，可谓极好。”
“得荀兄如此称赞，想来确实是个好地方，那我就放心了。”田清一听完顿时就放心了，只要不和少数民族政权接壤就好，因为在原身记忆里这时西夏都还没建国，那西北爆发战事就只是迟早的事，一想到战争这台杀人机器，她就恐惧，只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两人边喝边聊，经过荀昶科普，她总算知道了期集所内交流变得更积极的原因，原来都是任职地方相近的在走动，相当于提前结交一下，也为以后任职积攒人脉，毕竟像她和荀昶这样坐的近，任职地也近的只是极少数。
因为任职地如愿以偿的离家较近，又是荀昶心心念念的两浙路，荀昶整个人都特别高兴，喝酒一杯接一杯的，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懒得和醉鬼搭话的田清一就很敷衍，基本不会超过五个字。
眼看天色将晚，田清一就起身去和徐状元告假了，徐状元得知她刚成婚没多久，今天又正好陪妻子拜门，就笑着准了。
拜门之事其实可大可小，端看男方什么态度，很显然拜门在田清一这里是大事，状元都已经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其他人也不好多说，就起哄让她自罚三杯，一开始只是她在的这一桌，最后其他桌也跟着起哄。
喝三杯不过小意思，但田清一并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压着喝，可形势比人强，她既没有勇气犯众怒，也不想显得格格不入，最后只得自罚三杯又说了些场面话才离开。
出了期集所，她都还能听见后面的调笑声，有人说她太把妻子当回事，还有人说拜门不过是屁大点事，根本不值得放弃今晚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也有人说她情深意重，特别看重妻子，以后可能是个惧内的。
其实都不是，她只是不想呆在这里，又正好有借口可以离开，还能不失信于人，干嘛不走？已经说好了的，除非遇到不可抗的因素，否则她都会去，因为人无信不立。
等田清一再次回到云家时天已经黑了，这次是云家的云内知在等她，一番行礼后就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走了一会，又转过几道弯，再穿过一道拱门后，她就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其中一人的穿着还有些熟悉。
但因为晚上视线受损，她也不敢确定，又走了几步之后，她才确定那个背对着她的人应该就是云景初，好像正在和谁说话，她就示意云内知把灯笼熄了别出声。
谁不知道他们家四姑爷是新科二甲进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就连平日板着脸的云昌亮都对这位四姑爷客客气气、笑脸相迎，云内知又怎么敢得罪，当即就熄了灯禁声退到一边。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她听到了少年嘲讽的声音“...要不是六姐还小，那轮得到你嫁去九方家，看你这张死人脸，光看着就晦气，那个男的会要你？你能嫁到九方家多亏了我阿娘从中周旋，结果你就是个白眼狼，不感激我阿娘也就算了，还一回来就害我阿娘被爹爹骂...”，边上少女一脸赞同的点着头，时不时还附和两句。
少年少女的声音有些熟悉，田清一想了一会，就想起来了，应该是袁氏所出的那双儿女，云安之和云兰初。
云景初后面站着吴妈和四名婢女，因为天黑，婢女的服饰又是一样的，再加上灯笼光照有限，她们又背对着自己，让田清一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也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只听到抱琴在维护云景初。
倒是云安之和云兰初的书童、婢女还尽职一点，看见他们之后立马就上前小声跟自己的主子汇报了。
虽然田清一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光听这些话，就觉云景初在她不在云家这段时间肯定又受了委屈，看这两熊孩子嚣张的样子，显然也不是第一次。
云安之说的正起劲，还不太想停，可架不住书童挡在了他面前，他只能不情不愿的停下听仆人的汇报，听完就眉头紧皱的往田清一他们这边看来，见真是四姐夫后他腿都软了，幸好仆人扶得快，才没摔在地上。
云兰初也在婢女的提醒下看到了不远处的田清一一行人，反应倒是比云安之好点，但也没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云景初等人也发现了云安之和云兰初的异常，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身就看到了马上快到她面前的田清一和边上苦着一张脸的云内知。
一番行礼过后，田清一还没来得及训斥那两熊孩子，就先发现了云景初右手的异常，之前还好好的手这会已经被白布包成了粽子，当即皱眉道：“你的手怎么了？”
云景初低下了头，没回话，云安之和云兰初更是噤若寒蝉，最后还是吴妈主动解惑道：“是四娘子和娘子在屋内叙话时煮茶不小心烫到的。”
在这里娘子是多义词，既是丈夫称呼妻子的，也是下人对女主人的称呼，除此之外下人还可以称呼女主人为娘，这也是九方家的下人为什么称呼李燕为大娘，云景初为二娘的原因。
“你乱说，根本就不...”抱琴立马抱不平道，语气充满了愤怒，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景初呵斥道：“抱琴！”，顿时只能不情不愿的扁嘴收了声。
云内知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禀四姑爷，自四娘子出嫁后，娘子就想她想得紧，下午得闲就把四娘子叫到了屋里叙话，四娘子为人孝顺，要亲自给娘子煮茶，结果水壶不小心破裂，这才烫伤了四娘子，小的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大夫说并无大碍，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田清一有些不信的质疑道：“是这样吗？”
云内知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可其他人全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样子就有些不正常，田清一更加不信了，看着抱琴道：“抱琴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琴看了看云景初，云景初眼神坚毅的微微摇了摇头，抱琴以为这次有四姑爷在，四娘子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忍气吞声，结果是她想多了，顿时失望道：“禀四姑爷，事情经过就是云内知说的那样。”
随着抱琴的话落，心提着的云内知和云家的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气，明面上确实是这样的说辞，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他们也不确定。
但再不确定，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怀疑一二，嘴上却是万不敢说出来的，毕竟当时只有两位当事人在场，事情发生后袁氏就是这样说的，云景初也没反驳。
所以即使田清一不信，云内知的话也没有明显的漏洞，何况还扯上了孝道，在古代，可是百善孝为先的，就算是愚孝，那也是被吹捧被写ⓌⓁ到书上的，她已猜到袁氏对云景初可能并不好。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何况袁氏嫁进来的时候云景初又还小，在外人看来就等于是袁氏把云景初养大的，在这里的人看来养恩远比生恩大，孝字招牌一亮，云景初还能说啥？
就算是她，即使再讨厌九方信那个渣男，但只要她还用着九方希颜的身份，就不得不和九方信维持表面的父子关系，都是身不由己啊。
如果可以，她好想现在就带着云景初回雨竹居，最起码在雨竹居她们是最大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装孝顺，可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毕竟是她和云景初到云家拜门的日子，要是真走了，对云景初的名声不好。
“给高堂煮茶是儿女该尽的孝心，既无大碍，这事就算了。”云景初手受伤的事，明面上只能到此为止，“但五哥和六姐小议大、卑议尊的事却不能就这么算了。”云安之和云兰初既然敢口出恶言，那就得承担后果，她可不会惯着两熊孩子。
他们不是喜欢用孝道来道德绑架吗，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云安之和云兰初比云景初小，既小议大，云景初嫁给了她，就是新科进士的娘子，他们又没官身，自然就是卑议尊。
田清一的话不带一丝温度，吓得云安之和云兰初心凉了半截，他们可一点也没忘记爹爹的交代，得罪谁也别得罪四姐夫，因为读书人的心眼最多，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在看到边上的云内知时，两人同时瞪了他一眼，都怪他没有提前提醒他们。
云内知只能装作没看见似的看向了云景初，就连吴妈也是一脸焦急而又期待的看着云景初，不知道的还以为两熊孩子是她奶大的。
被众人看着的云景初不得不出声道：“官人，五哥和六姐年幼不懂事，刚刚只是和我闹着玩的，当不得真，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云安之和云兰初压根没想到云景初真会帮他们求情，既惊讶又不信，云内知和吴妈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云景初劝说有用，他们就不会被两小祖宗牵连了。
田清一的惊讶并不比两熊孩子少，脸都冷了下去，她不想就这样放过两熊孩子，可惜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心里气得不行，但再气，她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下云景初的脸面，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云素之来了。
“既如此，那这次就算了，但若再有下次，谁求情都没用。”在云素之开口之前，田清一先开口了，生怕把面子卖给了云素之。
田清一一到云内知就先差人进去通报了，云昌亮久等不见人来，正疑惑就看见小儿子的随从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当即叫进来问话，这才知道前面起了争执，就安排能说会道的云素之去看看。
怕得要死的云安之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派了个随从去找他娘，结果她娘已经去了中堂，这才有了上面的一幕。
云素之听了云内知的简单汇报后，知道事情已经解决，心里也松了口气，皱眉瞪了两熊孩子一眼，却被两熊孩子不屑的瞪了回来，显然两人都没将云素之放在眼里。
云素之表面上没有计较，还笑着替他们说了不少好话，连带着还夸了云景初两句，见田清一脸色逐渐好转后，才笑着邀请她们去中堂赴宴。
云家晚宴的奢华程度比早上更甚，人也比早上多了几桌，可惜已经吃喝一天的田清一根本就不饿，没怎么吃，酒倒是被灌了不少，要不是她机智的卡着点装醉，恐怕最后真的会被灌醉。
因为右手不方便同样没吃多少的云景初得知九方希颜已经喝醉了，还非要闹着回家，就顺势向云昌亮和袁氏提出告辞。
此时宴席已到尾声，云昌亮看了看脸微红喝醉后就一直要回家的四女婿，又看了看低眉顺眼说话温柔的四女儿，高兴的同意了。
田清一在云景初和抱琴的搀扶下出了中堂，出中堂后一直嚷嚷着要回家的田清一才渐渐安静下来，云景初安顿好她以后又下马车和来送行的云雍之说了几句话。
跟在后面装货的马车，原本已经卸空，这会又装了不少布匹和彩缎，还多了用食盒装起来的油蜜和蒸饼，而且是一样一大盒。
在云家一队吹鼓手的伴奏相送下，马车终于动了起来，缓缓朝九方家走去，知道有这个环节的田清一眼皮都没掀，换了舒服的姿势坐靠着假寐。                        
第17章  竟然是柔软的
云景初一下车就让抱琴和另一名婢女去扶九方希颜，结果吹鼓手都走了，也没见人下来，正准备上去看看就看见九方希颜自己走了下来，虽然步子不太稳，但显然意识是清醒的，完全不用人扶。
“在车上睡了一路，酒也醒了。”见云景初皱眉田清一连忙解释道，生怕对方猜到她是故意装醉的，觉得她不给云家面子。
“嗯”云景初淡淡应道，转头吩咐抱琴一会去厨房煮一碗醒酒汤过来，其实就算对方是装醉的，她也不介意，要碗醒酒汤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一回到雨竹居，抱琴就去厨房了。田清一小声吩咐迎出来的青雨两句后，青雨也严肃的离开了。
田清一反常态的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坐在了雨竹厅的主位上，弄得想回去的云景初也只能在吴妈的无声催促下跟着坐在边上，没多久，雨竹居的下人就陆陆续续过来了，包括落后一步带着仆从卸东西的魏十二。
已经回来的青雨见人来的差不多后，就开始清点人数，确定无误后才向田清一行礼汇报道：“禀二郎君，除了抱琴以外，其他人都到了。”
云景初看这阵仗，有些疑惑，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要干什么，手又开始痛起来，她就快要忍不住了，心心念念的只想快点回房间。
田清一看了看站成三排的婢女、仆从和洒扫婆子等，半响才沉声道：“今天跟随我去过云家的站到前面来。”三名婢女和两名男仆不明所以的站了出来，站在云景初边上的吴妈却一动不动，直到被田清一看了一眼后，才不情不愿的走到婢女等人的上位站好。
“青雨，你来说一下，在九方家护主不力该当如何？”田清一的语气夹杂着愤怒，连声音都大了不少，吓得站在前面的圆脸婢女一抖，显然没想到会被秋后算账，另外两个也低下了头，只有吴妈站的稳稳当当没受影响。
众人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二娘粽子般的手，这会一联想也就想明白了，二郎君此时心情不好，十有八九就和二娘的手受伤有关，原因可能就是站在前面的几人护主不力，不过二郎君不是不喜商人之女吗？
话说到这份上，云景初已经猜到身边的人要做什么了，但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再次维护自己，还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就挺意外的，也和传闻中不喜她这个商人之女不一样。
已经站回自己位置的青雨连忙出列行礼道：“初犯，禁食一日，罚钱一月；再犯，罚钱三月，杖十五，逐出九方家。”
“既如此，那吴妈四人就按规矩办，其余人除抱琴外，禁食一日，明日执行，由魏十二负责监督。”在云家她不好发作，回到雨竹居她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俗话说拿钱办事，但凡有点职业道德的都不会像她们那样冷眼旁观啊，尤其是那个吴妈。
在田清一这里，云昌亮、袁氏、云安之、云兰初和吴妈已经被她列入坏人行列，前面四个她奈何不了，吴妈都从嫁到九方家了，还一心向着云家，还敢那样对云景初，她要是不罚，这口气就下不去。
“是，小的一定盯好了。”突然被点名的魏十二连忙应道，其实就平心而论的话他并不想接这得罪人的差事，可二郎君都点名了，他根本没得选。
婢女等人正要表态愿意接受惩罚，就听见吴妈中气十足道：“老身不服，明明是四娘子自己不小心烫伤的，此事与老身等何干？”
田清一盯着吴妈冷声道：“在我这里，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你们护主不力，导致永年的手受了伤。既然你不服，那罚钱就加一个月，再不服就再加一个月。”要不是看在她是云景初奶娘的份上，前面的话她都懒得说。
婢女等人见状连忙表态道：“婢子（小的）们认罚，以后定吸取教训，永不再犯。”唯吴妈马首是瞻的两名婢女，这会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不再跟着吴妈一条道走到黑。
因为不服，被多罚一个月月钱的吴妈不得不暂时收敛了脾气，咬牙切齿道：“老身认罚。”再多的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显然口服心不服。
认罚就行，田清一才懒得管她服不服气，看了看众人，又看着吴妈提醒道：“别忘了你们现在身在何处，拿着谁的钱，给谁办事，我这人比较古板，就喜欢守规矩、尽职尽责的人，不守规矩的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谨遵二郎君教诲。”站成三排的众人忙大声应道，生怕晚了再被说教。像护主不力这种罪名，完全可大可小，端看主子怎么想的，罚不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如今跟着去的所有人被罚也就算了，就连奶娘吴妈都被一视同仁的惩罚，甚至因为不服还被多罚一个月的月钱，就让他们有些意外了，众人顿时觉得之前的传言是谣言，因为二郎君并非传言那般不喜二娘，谣言果然不可信啊！
见众人都很上道，田清一也颇为满意，严肃道：“永年不仅是我的妻子，更是这雨竹居的女主人，你们对她要像对我一样，以后雨竹居的事务将全权由她来打理。今天就到这，都散了。”
田清一是第一次干这种教训人的事，开始的时候是太气愤了，全凭本能，罚过之后气消了不少，就有些忐忑起来，幸好在单位的时候，所长和项目负责人隔三差五就开会，训人还一套一套的，完全够她现学现用。
“是，婢子（小的、老奴）告退。”众人行礼而出，走得比来时都快，心情不好的吴妈也跟着走了，只剩青雨和若水仍守在一旁，田清一刚交代完青雨尽快和云景初做好交接，抱琴就端着醒酒汤回来了。
抱琴刚将醒酒汤递给田清一，托盘都还没来得及放就被云景初一把拿过递给了若水，然后头也不回的拉着抱琴回房了，到房间的时候，她脸都痛得快皱在一起了，全靠紧咬唇瓣，才没让自己失态哭出声。
见云景初走得那么急，有些担心的田清一连忙喝完醒酒汤后，也跟了上去，一回房就看到抱琴正在给云景初换药，也看清了云景初被烫伤的手，手背一片红肿，还起了水泡，看着就很痛的样子。
让她顿时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心里说好要在婚姻存续期间护对方周全的，像爱妹妹那样爱对方，结果这才几天对方的手就被烫伤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云昌亮知道两熊孩子的作为后，也不过是罚了他们三个月的月钱和禁足三日，她就更不高兴了，要不是她知道了这事，估计连这点无关痛痒的惩罚都不会有，还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
至于责骂袁氏，傻子都知道云昌亮是故意骂给她这个女婿听的，毕竟云景初的手受伤是事实，他表个态也只是给个交代而已，好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换过药后痛感减弱，云景初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边上站着的九方希颜一脸自责难过的样子，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不习惯的解释道：“已经不痛了。”
“那就好。”田清一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婢女就端着洗漱用品进来了，两人开始分开洗漱。
今天仍是田清一洗漱快点，等云景初洗漱完的时候，她已经闭眼睡下了，这让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云景初再次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睡到了里面。
幸好九方希颜从头到尾都没问她这手是怎么伤的，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实说对方肯定不信，让她附和袁氏的说法，她又做不到。
经过今天的事，云景初感受到了九方希颜对自己的维护，感激之余又开始怀疑起来，对方不是讨厌商户之女吗？怎么会维护她？难道另有所谋？可云家除了钱也没什么值得图谋的啊。
她没和九方希颜成婚前，云家就已经是九方家暗处的钱袋子，这成婚后更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九方家要钱，云家肯定不敢不给，那对方到底图谋什么？
难道是图谋她这个人？听说有的男的就喜欢玩欲擒故纵那一套，顿时吓得她一机灵，也不敢再想了，身体往里挪了挪，并暗下决心要保护好自己，哪怕最后鱼死网破。
并没有睡着的田清一还在为自己没护好云景初而自责，一点也不知道云景初已经把她想成别有所图的人。
睡的迷迷糊糊的田清一老是断断续续的听到低泣声，忍无可忍之后，终于睁开了眼，借着廊下灯笼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她顺着低泣声寻去，竟是云景初发出来的，忙关心道：“你怎么了？”
低泣声立马就停了，像被吓到一样，但背对着她的人却没有回话，田清一不放心，就撑起身子伸过去想看看对方怎么了，结果因为对方背对着完全看不到，就再往前挪了一些，相当于半个身子都伸到了对方的上方。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云景初就突然转身受惊似的伸手要推开她，连受伤的手都顾不上，结果好的那只手好巧不巧的正好按在她的旺仔馒头上。
“你要...”气冲冲正要质问对方想干什么的云景初，随着手上触感的传来，话一下就卡在了喉咙。
两人呆愣几秒后，一人飞快的收回了手，一人触电似的躺了回去，连带着空气都安静得有些诡异，没等两人想好说啥，外面守夜的婢女听到屋里有动静，以为她们要起夜，忙出声问道：“可要婢子进来掌灯？”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婢女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外面再次安静下去后，屋内也安静得可怕。
田清一已经睡意全飞，云景初也不觉得手痛了，她从小就怕痛，有外人在她还能强撑着忍住，一到私下就能哭得稀里哗啦。
被痛醒后，想到田清一还要早起，她就一直忍着，可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慢慢的就成了低泣，没想到最终还是将对方吵醒了，更没想到的是她好像阴差阳错的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女人的胸口和男人的胸口区别还是很大的，即使只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按，她还是感受到了手里的柔软，即使很小，但软的就是软的。
云景初：“你...”
田清一：“你...”
两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一起，而且连开头的内容都一样，两人顿时又停了下来。                        
第18章  你居然是女子！
田清一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的性别秘密就这么乌龙的被云景初发现了，还是自己主动送上去的，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心里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
倒不是她嫌弃自己的女儿身，而是她现在的身份决定了她女儿身这个秘密不能曝光，一旦曝光被人知道，再告发到皇帝那里，她小命凉凉也就算了，恐怕还会连累范珠珠她们。
至于九方信这样的人渣和九方齐愈这样被偏爱尤嫌不够还敌视原身的人，被牵连正好，九十多名仆人也不用太担心，因为他们最多也就是被转卖或者另谋出路而已。
知道原身性别秘密的只有已去世的原细作首领、马珠色格、范珠珠和青雨，现在又加了一个云景初和尚严，若是云景初的心够狠、够利益熏心，想威胁她利用她获得最大利益，那这个秘密就是最好的把柄，如果对方所求不不过分，能满足的她尽量满足，如果太过分，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云景初私下有点冷漠，还有两幅面孔，但看上去不像是那种极端的人，应该不会选择最极端的办法——去告发她吧。
毕竟这样做对她自己，对田清一都是最不利的，最有利的是云景初提出条件，田清一尽量满足，两人达成协议后合离。
这些天接触下来，她觉得云景初虽然有两幅面孔，但本性并不坏，毕竟对吴妈都能如此忍让，想来应该不是小气的人，商量商量说不定此事还有转机，所以她主动把话语权让给了云景初。
内心仍不平静的云景初也不客气，转头看着她，直接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女子！”
“嗯”田清一看着微弱灯光下的床顶坦然承认，就是不敢转头看云景初。
“既是小娘子，又为何成了小郎君？”云景初不知道对方是不好意思，还是秘密被发现后仍在尴尬中，才不敢转头和她说话，但她并不介意，毕竟就算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确定九方希颜是女子之后，云景初反倒安心了，因为这代表她之前担心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她甚至还可以用这个把柄拿捏对方，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简直不要太友好！
田清一以为云景初知道她的性别后，会歇斯底里的骂她，或者咄咄逼人的质问她为什么要骗婚？毕竟错在她，对方怎么骂她都能接受，但不应该像现在这么平静的问她为什么会变成“郎君”啊，恩，就挺意外。
“小娘被父亲花言巧语哄骗，发现有我时，父亲已经调任离开，一去了无音讯，小娘优思过滤，导致我早产体弱，她也落下了病根，正好有擅医的高僧路过，小娘就带着我去求医，高僧却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说到这有点替范珠珠难过的田清一停了下来。
听得很认真的云景初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后来呢？”。
田清一忧伤道：“不能接受的小娘悲痛欲绝，当场就昏了过去，一醒来小娘又去求高僧，求他指条活路，高僧才说‘当女养早夭，当儿养方安。’，小娘子也就成了小郎君。”
听完的云景初陷入了沉默，她想过是范小娘为了谋身份谋家产，甚至还想过会不会是九方信授意的，就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从古至今，母亲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比如她的母亲，到死都在为她谋划，生怕ⓌⓁ她被人欺负，可惜再多的谋划都抵不过人心善变。
范珠珠也是一位母亲，有了高僧对女儿的批命，别说是二选一的选项，就是四选一，她也会毫不犹豫选对孩子最好的，最后把女儿当儿子养也就毋庸置疑了，所以她选择相信对方说的是真的。
至于九方希颜和她成婚，然后变相骗婚的事，可能就像她身不由己一样，九方希颜恐怕也是身不由己，毕竟在“父母之命”下她们都没得选，而九方信显然比云昌亮更有城府，也更霸道。
她也彻底明白九方希颜之前为什么不肯来相妇了，定是不想骗婚，也不想害了同是女子的她，甚至为了抗婚还做了其他的事，比如“不喜商人之女”的流言。
以九方希颜今天在云家的表现和对她的维护，一点也不像看不起商人和不喜商人之女的人，流言可以传，但行为是不会骗人的，她更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样一来，九方希颜会维护她和她从未在对方身上闻到父兄那股汗臭味的原因也就说得通了，因为女子终究是要比那些臭男人更心思细腻、更爱干净的。
也难怪九方希颜不是醉酒就是早睡、睡偏房了，原来担心忧虑晚上怎么过的人，不止她一个。想通这些，就显得她之前怀疑很可笑，幸好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想法，万幸万幸。
九方希颜能考上二甲进士肯定是有才华的，而有才华的读书人一般都有自己的傲气，甚至有些还很有原则，若是她以此秘密为要挟，或者狮子大开口，对方肯定会反感，一反感对她的印象就会变差。
她不想告发九方希颜，因为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人当成饭后谈资，只有帮着九方希颜保守秘密，对她才是最有利的。
“你没什么想问的了吗？”田清一知道最好的谎话就是半真半假，所以在云景初问之前，她就已经猜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所以答的很顺，情绪也是真的，她很同情范珠珠母子的遭遇，并为他们感到不值，九方信这个人渣！
平躺好的云景初想了一会才道：“没了，如果你想让我守口如瓶的话，需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其实她可以不提条件的帮九方希颜保守秘密，但有时候无条件的帮助远没有有条件的帮助让人放心，就像她之前胡乱怀疑一样，何况她确实有事需要对方帮忙。
“你先说说看。”田清一心里喜滋滋，肯谈条件就好，别说三个，只要不杀人放火，十个八个条件都可以，云景初果然是个好人啊。
云景初道：“第一，对外我们仍是夫妻，但私下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第二，只要我不提合离，你就不准提；第三，我暂时还没想好，想好再跟你说。”
田清一疑惑道：“仍是夫妻的话要尽夫妻义务吗？恩，我是说除床笫之外的夫妻义务。”说完她就恨不得把后半句话再塞回去，因为云景初肯定不懂女女之事，后半句明显多余又多疑。
云景初有些震惊的转头看着她，半响才找回声音道：“难道你我之间还能行床笫义务？”，连语气都透着震惊，再没有之前的淡然。
“不...能吧。”田清一尴尬的迟疑道，说完还不自然的转了身，心里想道：在这里找对象估计是没戏了，那应该就是不能了，我也不算说谎。
云景初听出她有些迟疑，还想再问，但见她已经转身，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只能将疑惑暂时压下。
虽然她们是假夫妻，但这个秘密不能被外人发现，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当云家的联姻工具，再嫁的话，再遇到对方是女子的几率几乎为零，便坚定道：“要尽夫妻义务，未合离之前，不能被人发现我们是假夫妻。”
“好，那睡觉能分开睡吗？”想一个人睡的田清一抱着期望忐忑的问道。
“不能，夫妻不睡在一起，岂不是更让人生疑？”这次云景初接得很快，半点不犹豫，因为她觉得两个女子睡在一起就只能是睡觉而已。
房间顿时陷入沉默中，慢慢的两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云景初妥协道：“若是有正当理由，偶尔分开睡也不是不可以。”
田清一本来已不抱希望，没想到最后竟然峰回路转，顿时心情都好了，接道：“好，最后一个问题，各过各的，互不干扰，是指即使我们私下另找他人，对方也不能干涉吗？”
虽然这个问题看起来有点多余，但田清一还是问了，因为她完全可以确定自己不会找男的或纳妾之类的，但她无法确定云景初会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子”，她不想社死，所以这个问题很有必要。
云景初目光沉沉，半响才冷声道：“我的意思是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私事，至于另找他人之事，只要还没合离，我就不会找，你也不准找！”
“行，那我没问题了，你说的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剩下的一个你想好以后再告诉我。”田清一说完人也躺平了，准备再睡一觉。
云景初：“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田清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有想法有主见的云景初，显然很独立自强，好像并不需要她刻意去培养，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培养计划，不然就糗大了。
事一谈妥，云景初的手又开始痛起来，就叫了守夜婢女进来掌灯，今晚不是抱琴守夜，其他人她用不惯就准备自己换药，结果田清一自告奋勇的说要帮她换。
看着云景初的手都感觉到痛的田清一上药很认真、很轻柔，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包扎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是生手，成品更是丑到惨不忍睹。
第一次干这种事的田清一还特别得意，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完全没考虑过云景初的感受。两人再次睡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田清一是被鸡鸣声吵醒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不行，好不容易鸡鸣声减弱了，青雨熟悉的催起声又在门外响起，气得她直接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进来！”
同样被吵醒的云景初见她如此孩子气的模样，就有些想笑，幸好仅剩的理智让她忍住了，才没笑出声。
没一会，屋里就亮堂起来，青雨等婢女鱼贯而入，其他人放好衣物和洗漱用品后就像往常一样退到门边去了，仍是青雨服侍她穿的衣服，今天穿的还是绿袍。
侧躺着的云景初将田清一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对方像女子，眉宇之间的英气，倒是神来之笔，再配上傲人的身高，也难怪她之前完全没怀疑对方的性别。                        
第19章  龙津桥的石千脚店
她的身高应该才到九方希颜的鼻子或者嘴巴，若是她这样的身高都嫁不出去，那九方希颜这身高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幸好对方也不用嫁。
已经穿好衣服的田清一见胸前衣服有褶皱就整理了一下，正好被云景初看见，让她瞬间联想到之前的触感，软确实是软，但小也是真的小，看来对方吃了二十一年的饭都用在长高上了。
青雨梳头就像按摩似的，害得本来就没睡够的田清一渐渐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直到束好发要洗漱时，她才强打起精神，回头一看，不用早起的云景初睡的正香。
其实云景初是看她要回头连忙装睡的，自从发现九方希颜的女子身份后，她的心态就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不由自主的排斥和提防对方，反而开始有些好奇对方的一切。
在青雨和魏十二的催促下，本来慢悠悠的田清一也变得紧张起来，早餐都来不及吃就出了雨竹居。
结果刚出雨竹居就遇到了刘内知，对方行完礼就直接说明了来意，原来是九方信让他来问授官的事，她直接把审官院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她以为刘内知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会离开，结果对方不仅送她到门外，还说了不少话，而且都是在替九方信说好话，比如九方信体谅她昨天回来太晚就没让人来问授官的事，比如九方信昨天一天都在担心她在外吃不吃的惯等等。
至于真的是不是这样，就只有九方信和刘内知自己知道了，而装作听得很认真的田清一压根就不在乎。
在刘内知驻足目送中，坐在马上的田清一渐渐远去，随行的魏十二等人也越来越小。
田清一和众进士朝谢完已经快中午，就直接去了期集所用午饭，然后又是吃吃喝喝聊聊的一天，等她再次回到雨竹居时已是深夜，得知云景初已经睡下，她洗完澡就直接去了偏房。
第二天没有正式活动，田清一终于得了半天空闲，早上起来用过早餐后就出了门，一个人都没带，也没骑马坐马车。
习惯早起的云景初其实起得并不晚，问过抱琴后，才知道九方希颜昨晚睡的偏房，而且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也多亏九方希颜提前交代过，不然昨晚她也无法早睡。
田清一沿着东大街闲逛，一路走走停停，看到啥好奇的都看两眼，之后又到西大街逛了半圈，最后去了龙津桥，进了一家名叫石千的脚店，她一进门，正在柜台上算账的女子就迎了出来，行叉手礼道：“九方衙内万福，今日还是像往常一样吗？”
“一样，但酒换成茶，另外再加一个素菜和一个辣菜。”田清一交代完就直接去了原身平常去的二楼临街小包间。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石千脚店内的食客寥寥，田清一点的菜很快就上来了，原身最喜欢吃的就是羊肉，所以上的是乳炊羊肫、旋煎羊白肠和虚汁垂丝羊头。
在北宋羊肉并不便宜，甚至可以说是小贵，但羊肉依然是宋人最喜欢的肉，尤其受士大夫等贵族阶层喜爱，所以田清一穿过来以后，吃的最多的也是羊肉，反倒是以前经常吃的猪肉到现在都没吃过。
这三个菜她在宴席上已经吃过了，味道都挺好的，可天天这么吃，再好吃的都会吃腻，何况她远没有原身那么喜爱羊肉，就更容易腻。
原身对羊肉的喜欢，是天天吃都吃不腻的那种喜欢。而田清一更喜欢吃鱼肉，尤其爱辣椒，可惜这里没有辣椒，但应该是有辣味的，所以她才特意点了个辣菜。
要不是口味一下子变得南辕北辙会引人怀疑，她就直接全点辣菜了，正好看看北宋的辣是什么辣，有多辣之类的。现在，只要有辣味就能抚慰她的味蕾。
最后上的辣菜叫姜辣羹，酒博士还特意介绍了一下，说是他们店里的拿手菜，是用上好老姜熬制的鱼羹，素菜则是炒的时蔬。
酒博士既店小二，还有什么茶博士、司务、待诏之类的，听上去官里官气，实际上都是提供服务或者手工业者，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田清一百分之百会叫错人。
掌柜的还另外送了她两碟小食，辣脚子和辣菜，光听这名字，她就能多吃两碗饭，可惜还没来得及吃，之前在柜台算账的女子就推开角落的暗门上来了，小声向她行礼后才在对面坐下。
田清一今天特意起这么早就是为了见原身培养的另外两名死士，闲逛、吃饭什么的都是幌子。
石千小声道：“恭喜郎君双喜临门，这是妾身和兄长的一点心意，还请郎君笑纳。”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鼓的大荷包放到桌上推到田清一面前，光听放下的声响就知道里面钱不少。
石千今年十五岁，是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和石万是兄妹，石万十七岁，比青雨小三个月，两人兄妹情深，都很聪慧，也很重情重义。
原身选了人之后，并不是立马就展开全方面的培训，而是像自己被培训那样秘密的分阶段培训，并观察他们的优缺点，前期培训的都是大众化的知识，所以被淘汰的人都是在前期，被淘汰既被发卖。
确定只培养青雨四人后，原身才没有再乔装，并给他们赐了姓和名，青雨两人赐姓刘，两兄妹赐姓石，石是原身母亲的姓氏。
为了不暴露，原身不仅多次更换培训地方，还花重金给他们请了几位老师，基本上换一个地方就换老师，对外则称他们是投奔原身长辈的亲戚。
五年前，四人培训结束后，原身按他们的性格和特长分成了两组，一组进九方家在她身边效力，一组在外经营生意赚钱顺便收集她需要的信息，本钱由原身出，纯利润二八分，他们二，原身八。
收集信息方面，石万和石千没出过错，做生意方面却并不顺利，先后失败了两次，赔得原身都心痛的那种，直到前年开了这家石千脚店，生意才越做越好。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个就免了。”田清一说完又将荷包推了回去，两兄妹的收入只有二，她一个占八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要这钱。
“郎君不收，可是瞧不起妾身等。”石千泫然欲泣道，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就是配上偏黑的皮肤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喜剧效果。
田清一忍住笑意，知道这是对方的惯用手段，偏头看向窗外道：“钱你收着，之前让你们打听的消息打听得怎么样了？”
石千一秒切换表情，一脸正经道：“已经打探清楚了。”说着拿出几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后恭敬的递给田清一。
田清一接过开始看起来，原身让他们打探云景初，还打听得挺仔细，从对方出生到私下被继母所不喜，还有云家重男轻女等，甚至连对方卖了母亲给的调香方子都能打听到，确实挺擅长的。
“事办的不错，这钱就当是我赏你们的，好好收着。”田清一说着将写满字的纸张又递了回去。
接过纸张的石千不情不愿道：“谢郎君赏赐！”，她兄长出去采买前特意交代她，如果郎君过来，一定要把钱送出去，现在好了彻底送不出去了！
正事已了，石千只能不开心的告辞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田清一赶紧趁热吃，因为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其实她还想问一下，郎君怎么突然变了口味，以前可是从不吃辣的，但最后还是没问，因为就算她问了，郎君也不一定会答，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服从，不问为什么”，如果郎君要说，他们不问，郎君也会说，反之问也无用。
石千走后，田清一才开始吃饭，羊肉还是凉了，夹了两筷后她就没再动了，反倒是姜辣的鱼羹、芥辣的辣脚子和辣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这顿饭，是她穿到北宋后吃的最爽也最开心的一顿，虽然辣度没有达到她的理想值，但就辣味而言，是足的，让没得挑的她很满意。
田清一下楼结账的时候，大堂内已经坐了好几桌，倒是比上去之前热闹不少。
见九方希颜下来，正在忙的石千立马上前相迎，亲自给她算了账，还悄悄给她打了折，最后三百文，这次记得带钱出门的田清一，嫌铜钱太重，只带了两百文，贴身放的小荷包里倒是有备用的五枚金叶。
可在这里金银是不能直接用于交易的，要先去金银铺把金银换成铜钱才能用，一枚金叶相当于一两金子，约等于十贯钱，她可以很确定，自己扛不动，有钱付不出去，就挺尴尬的，突然就很怀念现代的手机支付。
看出郎君脸色有点不正常，石千连忙打圆场道：“九方衙内若是没带够钱，可以先记账，下次来一起付即可。”
“那就记账。”田清一觉得以后出门还是得尽量带魏十二才行，不然没人替她带那么重的钱。
“九方衙内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啊。”石千笑着亲自送田清一到门外。
要办的事已办好，时间还宽裕，田清一就继续边走边看，路过一家乐器店时多看了几眼，掌柜的就热情的迎了上来，之后就是各种推销。
对方服务之周到和热情，让她有一种不是在北宋而是在现代的错觉，店里最多的就是各种琴和琵琶，所以掌柜一直在推荐这两样，见她兴致不高才推荐其他的，最后定制了一支笛子。
交了两百文的定金，与掌柜的约好时间，收好收据后田清一就直接回家了，准备休息一下换身衣服就去太平兴国寺，结果要出门的时候肚子突然痛起来。                        
第20章  被永年威胁着喝药
原身读书的时候都可以用拉肚子的理由请两天假，她今天是真的拉肚子了，请一天假，不过分吧！
田清一断断续续的又跑了几次厕所，整个人的精神气也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无精打采的，不去厕所的时候不是趴着就是靠着。
青雨见她一直拉肚子，就私下提议给她看看或者叫个大夫，田清一想都没想就下意识拒绝了，眼看她状态越来越差，二娘又不在家，青雨只能让若水去尚福院告知范小娘。
若水到尚福院的时候，范珠珠正在刺绣，等若水说完，她也没了刺绣的心情，半天不到就跑了多趟厕所，显然不是一般的拉肚子，当即一边往雨竹居走一边安排人去请大夫。
在范珠珠的记忆里，九方希颜除了装病之外，其实很少生病，唯一一次生病就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足足折腾了七八天才好。
她到雨竹居的时候，正好看到田清一又要去厕所，而且着急忙慌的，连跟她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云景初，一问才知道对方出门了。
云景初是去查看铺子了，陪嫁的两间铺子地段不错，隔得也不远，一间是米铺，一间是杂货铺，生意都很好，既然以后归她管了，那自然得来查看一番，所以特意把吴妈她们也带上了。
米铺是三开间，后面还有库房和掌柜伙计住的地方，杂货铺要小一点，也有两开间，但格局是一样的，两个铺子各有掌柜一人，伙计四人，都是云家雇佣多年的，契约没到，就一起转给了云景初。
云景初今天来只是为了摸摸底细，顺便查查账，并不准备做什么，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和颜悦色的，实际上却观察得很仔细，待的时间就有点久。
等她带着账本回来时，已是下午，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仆人着急忙慌的拉着大夫往里走，后面还跟了个药童，就下意识以为是九方信又不舒服了，也没多想。
所以当她在雨竹居再次看到那名大夫和药童时，震惊全写在了脸上。
再次上完厕所回来的田清一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乏力和虚弱，见到范珠珠后准备强撑着行礼，就被范珠珠拉到床边按着躺下了。
范珠珠给她盖好被子后，疑惑的问道：“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闹肚子了，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早上在龙津桥那边吃了顿饭。”田清一下意识接道，并不觉得自己有吃不干净的东西，全然忘了原身从不吃辣，而她一顿就吃了那么多。
田清一躺下后肚子终于好了一些，就和范珠珠说了会话，然后气喘吁吁的大夫就来了，看他那身打扮，不用旁人介绍，她就已猜到对方的身份，一想到中医把脉能识别性别，她当场就愣住了。
知道她真实性别的范珠珠却一切如常，见大夫来还高兴的让大夫赶紧过来看看，可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夫明显更需要缓缓。
田清一很纠结，她不想看大夫，更不想暴露身份，可范珠珠神态自若，一点也不担心，难道这个大夫是自己人？
等大夫快缓过来的时候，云景初也回来了，躺着的田清一看不见，站着的范珠珠一门心思全在田清一身上，根本没注意周围，直到云景初走近行礼才发现，就解释道：“颜儿只是有些闹肚子，你别担心。”
“早上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闹肚子？”已经调整好情绪的云景初和范珠珠有一样的疑惑，她是真的没想到不舒服的人竟是九方希颜。
田清一突然听到范珠珠和别人说话，还有些奇怪，直到听见云景初熟悉的声音，她才知道对方回来了，知道云景初不在家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古代女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但结合原身的记忆和之前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子，甚至还有不少女商人的情形来看，好像北宋并非如此，最起码现阶段的北宋，女子出门是自由的。
也再次打破了她对古代的固有印象，第一次是新婚之夜，无论是第二天早上还是之后，完全没人提过落红之事，显然这时对女子的束缚还没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变态的程度。
随着云景初的话落，人也到了床边，田清一这才看清对方，云景初今天穿的是绛紫色褙子，发式是高髻，配以金簪和珠饰发带，看上去美目盼兮。
已经坐下并摆好脉枕的大夫让田清一伸手，刚回神的田清一却下意识把手收回了被子，眼神也闪烁不定，不敢看范珠珠，更不敢看云景初。
云景初看她这不配合还讳疾忌医的样子，心里就来气，最后忍无可忍，直接上前用好的那只手一把握住田清一的手放到脉枕上。
正准备这么做的范珠珠慢了一步，便不动了，只是心里有些奇怪，因为云景初看上去很乖巧的样子，没想到竟也有这样的一面，还有颜儿从没像今天这样讳疾忌医过，不过看到云景初这么为九方希颜着想，她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两人短时间内是无法合离的，所以两人的关系是越亲密越好，这样就算颜儿被对方识破身份，有前面的感情打底，云景初也不好真下死手，说不定以后还能处成姐妹。
完全不知范珠珠所想的田清一在手被云景初握上后，心就砰砰直跳，甚至有些发白的脸都有了转红的迹象，因为上一个敢这么对她的还是前女友。
见过不少讳疾忌医的人的大夫欣慰的看了云景初一眼，然后才开始把脉，随着时间越久，眉头也越皱越紧，半响才不确定的看着田清一问道：“从脉象来看，九方衙内心率过快，可是有心疾？”
被大夫这么一问，田清一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立马恢复了正常，生于北宋长于北宋的云景初是不可能喜欢她的，最主要的是云小妹妹今年才十八岁，些许好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大夫的话在云景初听来就是个坏消息，她还有一个条件没提呢，而且她也不想再嫁，正要问严不严重，范珠珠就中气十足的质疑道：“不可能，颜儿从无心疾之症，大夫你再好好看看。”
范珠珠都这么说了，大夫也只能再望闻问切一番，幸好这次没再发生之前的情况，很快就确诊了病症，是吃辣引起的肠胃不适，大夫刷刷两下就开好了方子。
范珠珠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吃辣引起的肠胃不适，因为九方希颜从小就不喜吃辣，以为是她想换换口味，也就没多问多想，只叮嘱她想换口味也得慢慢来。
云景初手受伤的事，范珠珠也听说了，就像田清一无能为力一样，她也不好说什么，正好这会大夫在，就索性让大夫再帮云景初看看。
大夫看后说云景初的手恢复得不错，只要好好休养爱护的话很快就能痊愈，就是可能会留疤。
躺在床上默默关注的田清一闻言心里更愧疚了，要是她没去期集所，说不定云景初就不会受伤，也不会留疤，要是在现代她还能买特效祛疤药，可在这北宋她是真的没办法。
大夫走了，范珠珠分别叮嘱两人几句后也回了尚福院，吴妈、青雨等人也主动退到了门外，将空间特意留给了两人。
最怕空气突然变安静，田清一看床顶看床尾就是不敢看云景初，坐在一边的云景初也是虚看着窗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可能是肚子已经彻底空了，田清一终于没有那种随时想跑厕所的感觉了，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大夫没揭穿她的身份，就想翻翻原身的记忆，看看这个大夫是不是已经被范珠珠收买了。
除了装病以外，原身很少生病，唯一一次还是几年前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原身在看病吃药这件事上和她是完全不同的反应，极其配合不说，喝药也像喝水一样简单，幸亏范珠珠没问，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大夫没揭穿她的身份也不是因为被买通了，而是一般大夫要在怀孕或者来月事等特殊时期才能通过把脉识别性别，真正能通过把脉识别性别的只有医术高超的大夫，这是原细作首领特意跟原身说过的。
显然范珠珠和青雨都是知道这点的，所以才会那么淡定。至于云景初为什么也那么淡定，她就不确定了，因为云景初着急上手的样子，也不像是假的。
懊恼动手的云景初后悔不已，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强调以后万不可再失态，可一想到对方也是女子，她又狠不下心，如此循环往复，等她回神时田清一已经睡着了。
田清一是被云景初叫醒的，直到迷糊的坐起后，她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就被面前黑漆漆的中药吓得五官跟着感觉跑，一脸惊恐，她不想喝药，下意识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更加确定九方希颜讳疾忌医的云景初脸也沉了下来，半响才假装无奈，实则威胁道：“你若是不喝，那我就只能让人去请小娘了。”
范珠珠离开前特意叮嘱云景初要好好照顾九方希颜，还说若是九方希颜不听话好好休息就让人去跟她说一声，显然是不介意再来一趟雨竹居。
田清一也想起了这茬，更想起了范珠珠对原身的“软”手段，在外人面前既要面子又要强的范珠珠，在原身面前却可以自怜自哀的哭得稀里哗啦，原身那性子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她！
田清一顿时拖延道：“些许小事，就不叨扰小娘了，我饿了，不然吃饱了再喝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要趁热喝才行。”云景初说完不由分说的把药碗放到她手上，还叮嘱道：“拿稳了。”
怕弄到云景初受伤的手，田清一完全不敢乱动，转眼就被迫拿稳了药碗，最后深吸三口气还是没有勇气喝下去，云景初的脸色也越来越臭，田清一生怕她又要告诉范珠珠，连忙弱弱道：“我马上就喝。”
正准备再威胁一二的云景初就只能顺势改口道：“恩，我看着。”
田清一深吸几口气，又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后，才颤颤巍巍的把药端到嘴边，结果光闻到那浓烈的药味她就想吐，一个没拿稳药汁就洒大半了。                        
第21章  二郎君和人吵起来了
云景初看着洒在被子上的药汁，连忙让人把被子换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都多大的人了，拿个药碗都拿不住，可听到对方弱弱的解释，还微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心又软了，叹气道：“那就先吃饭吧，药，我让他们再去煎一碗”。
“好”田清一瞬间高兴道，只要不吃药，让她干什么都行，而且她觉得睡一觉醒来后已经好很多，肚子不闹了，精神也好了。
饭后，云景初忙着看账本，就没盯着田清一喝药，她以为对方都这么大的人了，肯定会好好喝药的。
结果田清一毫不犹豫的悄悄咪咪的让魏十二替她全喝了，而她特意让若水去拿的干菓子倒是全进了她的嘴。
如田清一预料的那般，即使没吃药，她第二天也好了，吃嘛嘛香，精神倍棒，终于不用再请假，就高兴的踩着点去了太平兴国寺。
四月七日，众新科进士在礼部贡院拜黄甲、叙同年、编同年录，既新科进士正式相互认识的仪式，方便大家以后在官场上有个照应，年龄最小的田清一，还上堂敬拜了徐状元。
编同年录，就是之前要的那些个人信息写在一个本子上，包括新科进士的姓名、年龄、妻名、三代名讳、籍贯等信息，类似于现代信息详尽的通讯录。
田清一当天拿回去就被九方信差刘内知要去了，最后回到她手上的是一个誊抄本，原本则被九方信收了，说要和他那本一起放在家祠传给后人。
四月十二日，众新科进士去国子监谒谢先圣先师，拜孔子的时候，田清一就想到了儒家对女子的束缚和迫害，心里很是抵触，却也不得不拜，很是烦闷。
四月十八日，立题名石刻于礼部贡院，就是将五甲的进士名单镌刻在“题名石”上，勒石铭记，以供后人瞻仰，看着九方希颜四字时，田清一想到的却是这里的女子竟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是她不想穿到封建古代的原因，因为封建古代就是一个吃女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即使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也要仰仗一人鼻息，很多时候更是身不由己。
这也是她想护云景初周全的原因之一，要是在现代，云景初应该还在读高中，除了学业压力以外，她应该是自由的、快乐的、衣食无忧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有两幅面孔，也不用被迫嫁人。
四月二十六日皇帝赐宴琼林苑，也叫琼林宴，以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举办而得名，由专门为皇帝服务的机构——仪鸾司，全权负责筹办，皇帝没有亲临，但特意派了考官陪宴，还赐了诗和花。
席间规矩繁多，怎么坐，奏什么乐，怎么喝酒都有规定，实行的是“九盏制”，既前五盏、后四盏的行酒制度，前五盏结束，就是中场休息赐花，人手一份。
完全不懂这些的田清一，幸亏有九方信提前给她科普了一番，再加上荀昶这个话唠，还有“热情有礼”的尚严，她应付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即使她再不愿，在拜黄甲后，要去同一地任职的尚严和荀昶还是渐渐熟悉起来，她想阻止都没有名头，还得被迫跟着一起“熟悉”。
赐宴结束，本届科举庆祝活动也就彻底结束了，之后就是去审官院领取告身、劵历，然后朝辞，在规定的时间内到任职的地方报到。
领了告身和劵历后，田清一才知道告身就是任命书，而劵历则是住驿站之类的票据，相当于去上任的食宿行全包，朝辞就是听皇帝提要求，还赐进士及第者每人钱二十万。
赏钱皇帝一句话，领钱却跑断田清一的腿，好在钱够多，还领到了唱名赐第时皇帝赏赐的淡黄绢一领，淡黄带子一条，绿罗公服一领和靴一双。
虽然钱和东西都有魏十二他们抬，但光跑度支司领各种劵历她就跑了一上午，下午又拿着劵历去指定仓库领钱领东西，因为领的人多，他们排了很久，等她领完钱和东西回到九方宅时，已经是深夜，得知云景初已经睡下，她高兴的去了偏房。
按审官院的要求，她要在一个月内赶到华亭县报到，据荀昶所说，从开封到华亭县走水路的话，快的话也就十几天，慢的话也就二十天，以防意外再加三天也够了，相当于她一下子就有了一个星期的假。
突然天降一个星期的假，让田清一有些受宠若惊，之前在省规划院她能安安心心休完国庆，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临时休一周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睡到自然醒的田清一像往常一样简单在偏房用过早饭后就去书房练字了，这一个月，她上午的时间基本上都花在练字和偶尔画画上了，突然用毛笔画画，她还很不习惯，甚至还想过自己制作铅笔，然后很悲惨的发现她不会做铅笔，玻璃、水泥之类的就更不用想了，一样不会。
她曾经还担心过自己的出现会扰乱历史的轨迹，现在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因为她知道的很多，但能真正做出来的却寥寥无几。
田清一练字练得最多的就是原身的名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已有七八分相似，她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也多亏手臂肌肉记忆帮衬和加成，不然她也不会进步如此神速。
除了每天练字之外，田清一还睡了一个月的偏房，自从她闹肚子好后，期集所那边是三、五天一大宴，每天一小宴，弄得她每次回来都很晚，正好方便她名正言顺的去睡偏房。
早上不是她起得太晚，就是云景初起得太早，就连去尚福院请安，两人有时候都是各请各的，所以这一个月两人早饭也很少一起吃，因为说好的私下互不干扰，她也不好问云景初。
就问了一下青雨，才知道云景初这一个月也挺忙的，经常出门，有时候是早出晚归，有时候是出去一两个时辰，好像是在忙商铺和田庄的事。
云景初起床后，听抱琴说四姑爷又去书房了，也不惊讶，自从对方闹肚子好后，就每天中出晚归的，即使上午在家里，两人见面也是屈指可数，就更不用说好好聊天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忙得和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因为身份秘密被撞破后害羞，故意在躲着她，她就不知道了。
这一个月，云景初也干了不少事，不仅把两家店铺近两年的账本全看完了，还看出一些端倪，逼得两个掌柜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心里对她恨得牙痒痒，面上还得笑脸相迎，也不敢再明捧暗鄙的轻视于她。
郊外的田庄她也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去是打探情况，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第二次才直接去庄上见了管庄人，管庄人是袁氏的远房亲戚，长得肥头大耳的，一大家子十几口全在庄上生活。
管庄人汇报什么她就听什么，要她处理的事，她也会听管庄人的意见，忙完这些琐事，她才提议去看看春耕的情况，管庄人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很是热情。
望着那一大片连着的良田和忙碌的佃农时，云景初已经连想到秋收的场景，仿佛一大笔钱正在朝她飞奔而来，心里高兴的同时也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一想到九方家，她又确定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她现在完全不用再为钱财发愁，甚至还掌管着雨竹居一样，都是真的。
多亏九方家，不然就云家看人下菜的习惯和袁氏对她小气扣扣索索的性子，别说陪嫁田庄了，就是那两间铺子可能都没戏。
离开田庄前，云景初要了庄上近两年的账本，还把吴妈和另外两名陪嫁婢女留在了庄上，明面上是给她们权利，让她们监督当耳目，实际上则是眼不见心不烦，顺便看看他们会不会窝里斗。
又蠢又笨的袁氏是真的见不得她好，无论给的铺子还是田庄，管事的都是袁氏的心腹，明摆着还想继续拿捏她，之前手“意外”被烫伤也是对方刻意为之，就是想让她继续乖乖听话。
以前，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有九方希颜维护她，她要是再让袁氏如愿，那她就不是她了。
云景初刚用完早饭，就有仆人来报，说是郎君传话让她和二郎君过去一趟。等两人到尚福院时，竟发现李燕和范珠珠也在。
看这架势，田清一不用猜都知道九方信要整幺蛾子，她本来正在练字，练得好好的，突然被叫过来，心里就有些烦躁，但又不得不来。
九方信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但精神还不错，确定在家的人都到齐后，才郑重道：“琼林宴已过，二哥也是时候去老宅祭祖了，后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二哥夫妇今天好好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
得知九方希颜这一个月都是自己睡偏房后，本就为没孙辈着急上火的九方信，就决定让二儿媳跟着二儿子一起去祭祖，正好培养一下感情。
强扭的瓜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扭都扭了，他是不可能让两人合离的，那就只能增加机会让两人相处了，听说二儿子都开始维护二儿媳了，他再多制造点相处的机会，说不定以后就能夫妻恩爱了。
对于云景初这个儿媳，他是越来越满意，也越来越喜欢，不仅把雨竹居管理的井井有条，还很孝顺，请安问好最是准时，又温柔体贴，还用嫁妆补贴家用，真是难得的好儿媳。
沉浸于练字救命和日日赴宴的田清一已经完全忘了祭祖的事，愣了好几秒才机械的回了个“是”。
云景初倒是记得九方希颜要去老宅祭祖的事，就是没想到她也要去。要是知道九方信是在给她们制造机会增加感情，她估计会说“大可不必”。
九方信把出行前的后勤准备工作交给了李燕，还让范珠珠从旁协助。相当于田清一和云景初只要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行，其余的都有李燕安排。
祭祖的事安排好之后，九方信就让她们离开了，两人送范珠珠到住处后才回雨竹居。
“我的行李青雨会收拾，你收拾自己的就可以了。”田清一不想收拾行李，也不想麻烦云景初，还突然想起下午要出去一趟。
“好。”云景初乐得清闲，如今吴妈不在，又是在雨竹居内，她是不会强迫自己当去“贤妻”的。
田清一安排好青雨收拾行礼后，就回书房了，云景初也没自己动手，安排的是抱琴，之后就带着圆脸婢女和两名仆从，坐着马车出门了。
云景初目的明确的直奔牙行，之前她已经去过一趟，要求提了，薪酬也说了，今天是约好看人的日子，幸亏九方信不是话唠，不然她的正事都要被耽搁了。
因为她给的薪酬丰厚，所以来的人有点多，光全部过一遍就花了一个时辰，连中午饭都是在牙行吃的，等她三轮选完确定人选后，已经快申时。
最后，她暂时雇佣了六个人，并与六个人签了一个月的契约，其中四人有从商经历，是两男两女，另外两人则是男子，都曾协助管庄人管理过田庄。
耳提面命一番后，她把有从商经历的两女放到杂货铺当伙计，两男放到米铺当伙计。另外两个有田庄管理经验的则要求他们第二天辰时三刻到新宋门外等候。
一个月后，如果这些人的表现让她满意，她才会和他们签订长期契约，如果不满意，她就会结清月钱让他们走人。
云景初办完事后，见时间还早，就准备逛一逛给抱琴买几件首饰，顺便也想给自己买点，便让马车先回去了，跟着的仆从则留了下来。
进金银铺选看首饰的时候，她怕仆从跟进去打扰到其他女子，而且这店还是云家的，就将两名男仆从留在了门外。
云景初带着婢女正在听掌柜的介绍首饰时，一名仆从突然跑进来行礼道：“禀二娘，小的看见二郎君他们在对面的乐器铺和人吵起来了。”
来汇报的仆从守在外面时无聊得很，就东看看西看看，见对面起了争执，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叮嘱另一人守好后就去看了，结果就看到了田清一和魏十二。                        
第22章  永年醉酒失控
掌柜的见她有事就停止了介绍，听说是二郎君和人起了争执，还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却被云景初婉拒了，以前来也没见掌柜的这么热情，还真是一贯的见人下菜。
云景初到乐器铺的时候，就看到魏十二正在柜台边和掌柜的大声争执道：“...什么破笛子这么贵，既然不合我家二郎君的意，那就得重做，断没有再要一份钱的道理。”
一副土财主打扮的掌柜立马反驳道：“这位官人定制的时候也没提要求啊，我们干了两份活，怎么就不能要两份钱了？”
魏十二气愤的反驳道：“你也没问啊，我家二郎君不知道笛子有多少种，难道你一个卖乐器的还不知道...也没见你提醒....”
两人你来我往，寸步不让，店铺外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看热闹人，有人觉得魏十二说得有理，也有人觉得掌柜的说得有理。
田清一侧对着众人坐在雅座上，安静的看着魏十二和掌柜的争执，半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根竹笛和茶盏。
今天，她满心欢喜到乐器铺来拿之前定制的笛子，结果拿到手，她才发现定制的笛子不是她想要的笛子，而是十一孔的，她压根就不会吹。
小时候，寒暑假她经常去外婆家，外婆的邻居是位音乐老师，经常弹吉他、吹笛子，很好听，她就央求外婆让她学吉他，结果外婆给她买了支笛子，还请邻居吃饭，拜托邻居教她。
没得选的她，只能跟着邻居老师学笛子，这一学就断断续续学了三年的寒暑假，直到老师出嫁搬走后才停止。
虽然三年的寒暑假时间不长，但胜在老师教得好，让她从一个笛子门外汉变成了吹笛人，小时候因为手短她只能吹G、F调，长大后才开始吹C、D、E调，初中参加比赛还拿过奖，可惜上高中后忙于学业就很少吹奏了。
上大学后，成了脱缰野马的她，更是一心就想着玩，也很少吹奏，工作后更是经常加班画图，就更没时间了，所以自从上高中后，她碰笛子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如今穿到北宋，笛子反倒成了她和现代唯一的联系和慰藉，定制笛子时，她下意识以为笛子都一样，只是调不同，就只对音调做了要求，却忘了古代乐器和现代乐器还是有些许差别的，尤其北宋和现代还隔了一千年。
看到定制的笛子和自己想要的笛子不一样时，她脸色有点不好，可掌柜的就像没看见一样，还理直气壮的让他们付尾款，看不下去的魏十二立马就和对方争执起来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云景初在仆从和婢女的保护下挤开人群走了进去，而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云景初的田清一心里有些惊讶，等对方在对面坐下，才礼貌的打招呼道：“好巧，永年也是来买乐器的吗？”。
云景初摇了摇头，简单的说了一下经过，田清一才知道对方是来买首饰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些许小事，魏十二会处理好的，听说对面的首饰不错，要不我陪你过去看看。”
“今天只是来看看，买首饰不急于一时，魏十二要是能处理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你把要做的笛子画好，我去和掌柜的说说。”云景初说完就让婢女去找伙计拿纸笔过来，之后就去了柜台，魏十二见是她，立马闭嘴行礼退到了一边。
魏十二的突然禁声，弄得正要据理力争的掌柜也只能跟着收声，见来人衣着华贵又样貌出挑且气质出众，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也是能主事的，立马态度柔和的行了一礼。
田清一见两人相互行礼后，就往里移了几步说话，谈完之后掌柜的就笑着和云景初一起走了过来，还向她道了歉，并保证之后会按要求把笛子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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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态度突然九十度大转弯的乐器铺掌柜，田清一虽然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但也不好问，只表示这事她也有责任，掌柜的不必道歉。
争吵双方言和，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也就散了，乐器铺的门口也恢复了秩序。田清一将画好的笛子样式图交给掌柜时，还特意对音调、时限和交货方式提了要求。
对于七天内交货的要求，掌柜的看了图后觉得能做出来，才答应，至于送货上门，更是小事一桩，一切谈妥后，掌柜的笑着亲自送他们到门外。
等两人离乐器铺有一段距离后，田清一才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和乐器铺的掌柜说了什么？”
云景初直视前方道：“说你是今科进士及第，画的画也很值钱。”实际上是她说道理摆事实，毕竟双方都有责任，又私下许诺补偿掌柜一半钱，才摆平的。
就算真的要再付一份钱，她也能接受，但她不是冤大头，九方希颜可能是真的不太懂笛子的类别，但没有提醒到位的乐器铺掌柜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多谢！”田清一完全没有怀疑的信了，云景初不仅帮她摆平了乐器铺的掌柜，还替她解了围，光嘴上谢谢好像没有诚意，眼看快到饭点，就提议道：“我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去樊楼吃饭，如何？”
樊楼位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不仅是开封最有名的正店，也是开封最豪华的酒楼，盛名在外，引得无数富商豪门，王孙公子、文人骚客来此游玩欢宴，就是原身也去过几次。
“太远了，还是去较近的仁和店吧。”樊楼云景初逛过，价格不是一般的贵，想到九方希颜的荷包，她最后还是选了宋门外的仁和店。
“也好。”田清一以为是云景初喜欢仁和店的饭菜，压根没想过对方是在给她省钱，要是知道，她肯定不同意，再贵，一顿饭的钱她还是有的，毕竟刚领了二十万钱。
两人到仁和店的时候，正好是饭点，店里很热闹，田清一看着招牌，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仁和药店，这家却明显是正店酒楼，规模虽然比不上樊楼，但看上去也挺大气豪华的。
提前过来打点的魏十二已经定好二楼的雅间，点菜的时候，田清一让云景初先点，云景初也没客气，点了炖羊、软羊、羊头签和艾酒。
田清一点的是姜辣羹、酿笋、鱼脍和羊羔酒，这里的酒度数不高，两人一人喝一壶完全没问题。点完菜后，碗盏碟等餐具就上来了，竟比家里用的还要精致，想到樊楼用的是银器，也就不以为怪了。
两名仆从守在门外，雅间内只有魏十二和圆脸婢女服侍，田清一见云景初有些心不在焉，就试探道：“永年若是有为难之事，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上一二。”
云景初闻言笑了，她确实是在担忧一些事情，但还没到为难的程度，想了一下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管不好铺子和田庄。”
“听说大嫂在管理铺子和田庄上颇有经验，等祭祖回来，你可以向大嫂请教一二，大嫂人很好，你可以试着和她相处一下。”原身也是听范珠珠说的，而且说过不止一次，想来在管家管账这方面李燕确实是出挑的。
不用想，她都能猜到袁氏肯定没有教云景初持家之道，管理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突然接手铺子和田庄的云景初会有此担忧，也不奇怪。
“好”云景初没想到九方希颜会不问缘由的为她考虑，还给她提了解决的办法，有些受宠若惊，就试探性的问道：“你很喜欢笛子？”
“恩，喜欢。”穿到北宋后，她只要一看到乐器就能立马联想到笛子，甚至连一些曲谱她都还清晰的记得，让她情不自禁的想再次捡起来，自然是喜欢的。
文人多喜欢弹琴，云景初就以为九方希颜也喜欢弹琴，完全没想到对方喜欢的乐器竟然是笛子，还如此坦诚的告诉了她，倒是有些意外。
就乐器之事两人聊了很多，云景初更喜欢琴，也只会弹琴，幸好原身在这方面有些底蕴，田清一才能无障碍和对方交流一二。
旁边的婢女觉得二郎君夫妇相敬如宾，是夫妻楷模。魏十二则觉得二郎君变了，成婚前二郎君隔三差五就去勾栏瓦舍，成婚后却再也没去过，每日不是在书房，就是去参加期集活动，人也比以前平易近人，就连话都比前多了。
两人第一次在正店吃饭，也是成亲以来吃的最轻松惬意的一次，喜欢上羊羔酒的田清一又要了一壶，还特意倒了一杯分享给云景初，云景初喝后觉得味道还不错，两人就一起喝羊羔酒，之后又要了一壶。
“再来一壶羊羔酒！”已经喝红脸的云景初朝门外大声道，酒博士闻声而至，田清一却摆手示意不用了，一边让魏十二去结账，一边让婢女扶着云景初往外走。
她要是早知道云景初酒量这么差，一定会拦着，至少不会让云小妹妹喝醉，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婢女扶着云景初下楼的时候，有次眼看就要摔倒，吓得跟在后面的田清一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
“我没醉，我自己可以走，不用你和元棋扶。”脸发热，脚发虚的云景初头脑还很清醒，说话也很清晰，并不觉得自己喝醉了。
元棋就是云景初从牙婆手里买的那个十五岁圆脸婢女，名字是云景初重新取的，自从上次因护主不力被田清一罚过之后，她就吸取了教训，现在办事是既积极又认真。
“好，那你走慢点。”虽说醉鬼的话不能信，但云景初口齿清晰，显然还没醉糊涂，田清一只能顺着她，放手前却示意元棋继续扶着。
元棋明白二郎君的意思后，本就不准备放开的手顿时扶得更用力了，等他们快走到门外时，提前让仆从去租的马车已经在边上等着，魏十二也结完账出来了。
等马车到九方宅时，云景初已经醉得厉害，之前还能自己上马车，现在元棋扶着都下不来，最后是田清一去背下来的，直接一口气背回了雨竹居。
田清一安排好抱琴和元棋给云景初洗漱更衣后，自己才去洗漱，等她睡下已是二更天，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到有东西压着自己，怎么伸手扒都没用的那种，顿时吓得惊醒过来，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又被云景初近在咫尺的脸吓一跳。
无语扶额的田清一尝试把云景初弄下去，结果人没弄下去就算了，云景初还越来越过分，一开始只是头和脚趴在她身上，现在则是半个身子都趴在她身上，嘴里还嚷嚷着“好暖和”。
她又不是热水袋，暖和啥？她的胸口和怀里那都是女友专属的，就算是亲妹妹，这么大了，那也不行，何况云景初还不是她亲妹妹，只是她单边认的妹妹。
可太用力又怕弄伤云景初，毕竟云景初的手才好没多久，而她又想当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就只能安慰自己别和醉鬼计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云景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趴在九方希颜的身上，表情比田清一还震惊，见对方没醒，连忙轻手轻脚的抽身睡回原位。
呆呆看着床顶的云景初，心里是既无语又庆幸，无语的是她也没想到自己喝醉后会是这个样子，而庆幸的是，幸好九方希颜还没醒，也幸好九方希颜是女子，不然她就亏大了，都怪那羊羔酒太好喝了，看来下次喝酒她得悠着点。                        
第23章  永年对她的态度变好了
因为被云景初趴着睡了一夜，田清一完全没睡好，所以睡眠质量严重不达标，和云景初去尚福院告辞的时候都有些恍惚，对九方信的叮嘱更是左耳进右耳出，出门就迷糊地跟着云景初上了马车。
前面的路比较平整，马车也不颠簸，靠坐着小憩的田清一没一会就睡了过去，而睡了个好觉，完全没有睡意的云景初则时不时看下车窗外，见元棋将城门外候着的两人带上后，才开始闭目养神。
后半段路是凹凸不平的，即使马车减速，田清一也被颠簸醒了，意识还没彻底回笼，刚睁开眼就凶巴巴的盯着马夫的位置。
压根没睡过的云景初就在边上看着，马车本来就不大，田清一睡眼惺忪的样子和有点奶凶的眼神，被她看的一清二楚，没想到性格孤傲的人居然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
田清一这才意识到车内还有云景初，顿时有些尴尬，连忙起身坐好，还有模有样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心跳却砰砰砰的，贼快，脸也开始发热，太丢脸了。
云景初见状更想笑了，但想到车外还有那么多人，就忍住了，清了清嗓子柔声道：“路面不平，马车难免有些颠簸，应该快到了，你再忍耐一下。”
以为会被云景初调笑一二的田清一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半响才回了个“恩”，心跳已经恢复正常，脸又因为对方带哄的语气更热，下意识叫停马车后，仓皇交代一句“想骑马”就逃也似的下了马车。
骑马比坐马车舒服一点，情绪稳定后，田清一的脑子就开始想七想八，完全顾不上看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路边的景色，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马背上，任由马夫牵着马慢慢驮着她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自从两人达成约定后，云景初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再无之前的冷漠，也不像一个古代正常女子被骗婚后的反应，正值青春年华，却被女子骗了婚，不应该恨她恨得想弄死她吗？
态度变好也就算了，刚刚对方带哄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她一个快二十六岁的人，还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当小孩哄，还让不让她活了？也不知道是她想太多，还是云景初太反常！
而且诡异的是，她以为云景初很快就会提出合离，或者提出第三个条件，结果直到现在，云景初都没提过合离，就连第三个条件也像忘了一样，但她知道，她和云景初都没忘。
虽然她相信云景初的人品，也觉得对方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但只要对方一日不提，这事就一日不算完，她就得惦记这个事，就像画图画一半却被迫停止一样的不爽。
合离的事，也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以她的打算，自然是九方信去世后再合离最好，可要是云景初和她的打算不一样，那她就会处于被动地位，毕竟已经答应对方了，而合离也会被两家联合阻碍。
就算她们冲破阻碍幸运的合离了，九方信估计也会帮她再找，除非九方信已经离死不远，完全没精力再管她，可若真是这样的话，在这孝道大如天的时代，她们反倒无法合离了。
假结婚这种事，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的她最有发言权，身心压力巨大，她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更不想折磨自己。
看来等有时间，时机也合适的话，她必须和云景初就合离这件事再仔细谈一谈。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农货进城去卖的农夫、农妇，也有拉着货或者拉着人的牛车、驴车往外走，就是马比较少。即使是九方家的队伍，也只有三匹马，两匹拉车，一匹田清一骑着，其余人则全靠脚。
魏十二见二郎君不再想事连忙靠近小声汇报道：“二郎君，出城门的时候，元棋接了两个人随行，说是二娘的意思，就是跟在后面那两人。”说完还朝他们看了一眼。
田清一看过去，队伍尾端果然有两个穿着不一样的男子，既是云景初的意思，她自然不会反对，只小声叮嘱道：“你盯着点，别出乱子。”
“是”魏十二高兴应下，实则根本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
第一天上工的两人看见骑在马上的人看过来连忙挤出几丝笑意，虽然他们已经猜到新东家的身份非富即贵，但今天真看见随行仆从都有二十几人后，还是有些震撼。
最近对田清一释放好意和热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有些麻木，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笑着恭维她的人中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原身性格原因，除了范珠珠以外，其他人和她的关系都一般，差一点的就背地里说她坏话，再差一点的就当面冷嘲热讽，可自从她进士及第后，所有人对她都很好很热情，仿佛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变好了，全都是大好人。
也难怪古人要一门心思读书考进士了，不仅能当官有俸禄拿，还会被人尊崇吹捧，社会地位也一下拔高，还真印了那句俗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即使田清一是从见过不少大场面的现代穿来的，有时候都被吹捧得有些飘飘然，若是意志力再差一点，说不定已经彻底迷失自己。
道路两旁偶有建筑，有独门独户的，也有用栅栏围起来的，还有工字型布局的小院落，建筑材料有用砖瓦的，也有用茅草的，其中又以茅草居多，比起城内的繁华，这里更像真实的古代。
除了看得见的建筑、道路和河流以外，剩下的就是一片一片的田地，一眼望去仿佛看不到边际，不愧是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最后被金国一锅端的北宋都城。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也从一开始的温暖斜晒到渐渐变热的正晒，就在田清一犹豫着要不要回马车内防晒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大片比较集中的建筑物，也看到了乌压压列队迎接的人。
这让她有些不明所以，九方家的人并不多，加上所有的叔伯兄弟姐妹之类的，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人，可这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百多人。
迎接的众人后面是一座豪华的院落，院落不仅位置好，而且还是白墙青瓦，写着九方宅的门匾和高大的门头，更是远远就能看到，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地位。
相比于九方家老宅的豪华，边上的房子就要差很多，但靠的近的也多是砖瓦房，再远一些的房子就更差一点，比如茅草屋之类的。
周边有大片田土，有些水田里的水都还是浑浊的，秧苗小小颗孤零零的，显然是刚种下去没多久，也有些栽种较早的已经换发勃勃生机。
田里的秧苗和她之前沿途看到的差别不大，就是田间劳作的人明显比之前看到的少，竟只有零星几个，再看看那些穿着黑、灰短打来迎接的人，她瞬间明白过来。
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的九方来是听到派去打探的仆人回来报说二郎君快到了，才带着儿子出来的，所以没等多久就看到了田清一一行人，便小声让自己的儿子去接一下。
也是给他儿子露脸的机会，顺便和九方希颜拉一下关系，结果被宠惯的儿子根本就不买账，死活不肯去，眼看队伍已经停下，他只能自己出马。
按理来说，九方来面上不仅是九方希颜的长辈，更是她叔叔，根本不用出门迎接，更不必整这么大的迎接排场，可在他和众亲戚看来九方希颜已是今非昔比，这些都是应该的，也是他们的态度。
在九方信能活一天是一天，九方齐愈和他们的亲儿子们都完全指望不上的现在，突然得知九方希颜中进士，他们比谁都高兴，因为在九方信没考中进士之前，他们中有不少人是佃农长工。
自九方信考上进士当官后，他们这些姓九方的也开始渐渐发达，切切实实地感受了一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精髓，现在，原本混得最差的也成了自耕农。
过惯了好日子，他们又怎么愿意再过以前那种苦日子？现有的儿子指望不上，就开始学九方信疯狂生儿子，不然外来不到五代的九方家，可能连现在的人数都没有。
原身考中进士，不仅缓解了他们面临失去财富地位的巨大焦虑，还让他们再次看到了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所以今天来迎接的亲戚都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可惜他们之前并不看好原身这样的庶子，也没把原身放在眼里，私下更是很少和原身接触，反倒一个劲的去巴结嫡长子九方齐愈，结果他们和九方信全都押错了！
九方信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才特意点名要九方希颜来祭祖的，毕竟九方来他们会押错宝，也有他特意引导的结果，所以九方来今天整的这一出迎接排场，不仅是他自己想这么做，也是九方信的授意，更是其他亲戚的想法。
田清一见矮小的九方来迎上来，不得不下马行礼，一番寒暄后就表示自己要去接云景初，九方来看了眼刚停在后面的马车，笑眯眯的答应了。
田清一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抱琴正在下马车，她刚走到马车边就看见云景初要下来，连忙把手伸了过去。
云景初正要下马车就看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一看就不是抱琴那肉呼呼的小短手，倒像是九方希颜的，一看还真是，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她犹豫不到两秒就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九方希颜的手比她的手热，搭着很舒服，可惜下马车再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何况还当着其他人的面，所以一下马车她就把手收了回来。
云景初快速扫视一圈后，就被看到的场景惊讶到了，一次不年不节的祭祖而已，九方家居然整这么大的排场，真是铺张浪费！
并没有跟过来的九方来转头跟发福的杨内知交代了两句，之后又小声劝自己的儿子，要他和九方希颜好好相处，可惜他儿子不仅不听劝，还一气之下转身就走了，气得他跺脚都没用。
转头还得笑着继续招呼田清一两人，原本松懒站着迎接的众人这会都站的挺直的，九方来后面站了二十几个衣着光鲜年龄不一的男子，见田清一两人过来，都笑着拱手道贺。
看着这群热情祝贺的亲戚，再想到他们以前对原身冷脸瞧不起的样子，田清一顿时觉得太虚伪，更烦的是，她还得虚与委蛇。
云景初亦步亦趋的跟着田清一，一副害羞乖巧的样子，基本很少说话，只有见长辈和回礼的时候，她才会跟着行万福礼，附和一两句。
众人寒暄结束，九方来就引着两人往后面的大宅院走，发福的杨内知见他们往里走后，就开始带头说祝福语。
他说一句，列队欢迎的人就跟着说一句，跟之前她和云景初成亲时被念诗有的一拼，可惜这次她没准备红包，只要九方来不挑明，她就装傻充愣。
上台阶的时候，祝福声终于停了，耳朵被吵得不行的田清一也松了口气，看了看“乖巧”跟在她身边的云景初，心里有些想笑，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她以为接下来就是进屋休息，结果刚上完台阶九方来就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的时候还塞给她一张纸条，之后面向众人高声道：“站在我身边的就是今科二甲进士，也是我的亲侄儿，此次回老宅是来祭祖的，也是来积善的，接下来，就由我亲侄儿跟大家说几句。”
九方来一口一个亲侄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有多好，实际上九方来一直都瞧不上原身，给九方齐愈的钱和买的礼物多到数不过来，却从未给原身买过一件礼物，给过一个铜板。
下面叫好声一片，被抱琴带着走在最后面的两人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好”，他们原本是抱着新活能干就干，干不了就再找的想法，现在变了，他们想跟着新东家好好干，就算薪酬没有之前说的那么丰厚都可以。
今科新进士跨马游街的时候，他们也和家人去看了，可惜因为去的晚了，隔得太远，看得并不清楚，今天倒是幸运，直接见到了真人。
在九方来说话的时候，田清一已经快速看完了纸条，也终于想起了早上九方信的叮嘱，好像内容就有这些。
完全没想到会被迫临时表演的田清一，只得打起精神道：“此次高中，皆因祖宗积善积德，庇佑于我，为了将积善之风延绵下去，家父决定，凡租种九方家田土的佃农今年一律减租两层。”
下面顿时叫好声一片，声音之大之热闹仿佛闹市般震耳欲聋，本来有些埋怨干等一上午耽误干农活的佃农，这会也不埋怨了，脸上全是笑意。
看着这些洋溢笑容的男人，或丑或老或瘦，无一例外全是男的，让田清一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
九方来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后接着道：“这都是我侄儿心善，特意央求我大哥求来的，也让你们粘粘喜气，所以你们要心怀感恩，要牢牢记在心里，时刻为我侄儿祈福，祈祷他以后青云直上。”
“谢大官人，祝大官人青云直上，早生贵子！”众人立马高声应道，明显比之前真诚。
田清一被他们这么直白的祝福弄得有些尴尬，云景初也佯装害羞的缩到了田清一身后，心里想的却是，早生贵子是肯定没希望了，要是对方以后真能青云直上，她倒是乐见其成。
她不知道其他女子是怎么想的，但自从她看透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本质后，她就特别不服气，凭什么男的就能出将入相，女的却不行？
是女的很差吗？还是女的很笨？那武周皇帝、巴寡妇清和那些才女又怎么说？何况她边上还有九方希颜这个现成的例子，更证明了女子并不比男子差，二甲进士，可不是谁都能考上的！所以她是不服气的。
九方来又说了些场面话后才让众人散了，见那些身着短打的人高兴离开的样子，田清一有些受之有愧，一是，真正考上进士的不是她；二是，所谓的央求，不过是说辞而已，钱也不是她出的；三是，本应是原身享受的好处，如今却全让她享受了。
真是造化弄人，如果有的选，她并不想要这些，她想回现代，可问题是她根本没得选，无论被迫还是主动，她确实享受了原身的一切，所以该原身担负的责任，她也得担起来。
可惜原身想照顾、想保护的从来都不包含九方家和九方信，而田清一对九方信这个渣男也全无好感，所以她迟早是要离开九方家的，至于面前这些势利的“亲戚”，面上过得去就行，其他的不必在乎。
九方家老宅是九方信出资修建的，所以大宅院内最豪华最大的厚泽苑就是九方信一家的住处，而另一处小一点的小院则是九方来一家的住处，还有一个空小院，原本是九方来的二哥住的，可惜二哥早逝无子嗣，二嫂又改嫁，就一直空到现在。
九方来亲自送她们到住处又安排好饭食后方才离开，又困又饿的田清一吃完丰盛的午饭后就睡下了，云景初并不困，就小声指挥抱琴她们开始整理行李。                        
第24章  给你两个选择
虽然她不会下围棋，在现代也没学过，但原身棋艺还可以，她有原身的记忆，也就相当于会了，就觉得自己就算下输，也不会输的太惨。也不知道那来的迷之自信！
第一局，两人推让一番后，由田清一执黑棋先走，才一炷香不到，棋盘上的地盘就被云景初的白棋圈了大半，眼看败局已定，轮到田清一再下时，也不扭捏，直接放了两颗黑棋在棋盘上，认输道：“永年棋艺精湛，我自愧不如。”
“承让。”云景初以为田清一会垂死挣扎一番，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就认输了，倒让她有些意外，更让她意外的是对方棋艺之差，简直和新手有的一拼，以至于她连再下一局的想法都没有。
觉得第一次下围棋就能下成这样的田清一还有些洋洋得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下的棋有多臭，还高兴的想陪云景初再下几局。
站在边上的抱琴和青雨等虽然不懂围棋，但也没想到这一局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有些诧异。
就在云景初漫不经心的捡棋子，田清一边捡棋子边期待下一局的时候，发福的杨内知来了，请她们去中堂参加接风宴。
第二天是上坟祭祀，天气不错，九方家的所有人都去了，供桌上摆的供品非常丰富，有酒有肉有果盘，还有新鲜的猪头、羊头和牛头，男女分列而立，祭奠完当场就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在这里，这样叫“饮福”，意思是吃了祭奠祖先的供品和酒能给活人带来福气。
在现代，田清一和家人清明去祭祀的时候也是这样，供品是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才带回家，两厢一比，倒是一脉相承。
这么多的供品酒水，她以为最后会剩，结果是她想多了，九方家本来就有近百人，再加上几十名仆人，分都不够分，最后是吃光喝光才回的老宅。
第三天是在家祠祭祖，九方来特意请了道士来做法事，根据九方来和道士所说，这场法事做完至少要三天。以为明天就能回开封城的田清一顿时有些不高兴。
因为她准备明天回开封城后再沐浴，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怪她没有提前问一句，一想到还要在这里呆三天，心情就更不好了。
不是她嫌弃古代农村，也不是老宅环境不好，相反，老宅的布局景观虽然比不上开封城的九方宅，但占地广啊，池塘景色之类的也是应有尽有。
就是外面的马路差一点，下雨泥泞，晴天灰多，但她们外出基本都是骑马或者坐马车，最多也就有点灰。
烦的是那八个半大不小的“堂弟”，都是亲戚学九方信广撒网生的，吵得要死，一会跑上一会跑下，父母管都不管，只有正式祭祀的时候才会稍微安静一点，就很烦。
九方来还每晚都设宴，虽然都是素菜，但看上去并不比荤菜差，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所谓的表妹，带她们来的婶娘不仅特意把人带到她面前敬酒，还会刻意介绍一番。
如果前天晚上田清一完全没多想，没意识到的话，那在昨天晚上又加了几个所谓的表妹后，她就反应过来了，这些“亲戚”竟然想把那些“表妹”塞给她当妾！
真是一帮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要不是云景初就在边上，她又不苟言笑的，估计他们就不是这么含蓄了，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她了。
其实前天第一个婶娘带着所谓的侄女到田清一面前敬酒介绍时，云景初就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了，却看见九方希颜一副认真见表妹的样子，她还有些想笑。
反感这些的田清一在明白过来后，就私下去找了九方来，九方来还以为侄儿终于有看中的了，乐滋滋的见了，结果田清一从头到尾冷着张脸，语气倒是平淡，说的话却像刀一样扎他，让他不得不放弃好不容易想到的美人计。
就算九方来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这类事情，但只要田清一看到九方来和那些人，就能立马想起来，一想到他们利用那些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她就特别膈应，只想早点离开。
可祭祖的正事没结束，她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但不代表不能消极怠工，她今天下午只在家祠呆了半个时辰，就借口身体不适带着云景初回厚泽苑了。
厚泽苑自成一院，里面的仆人全是她们带来的，用的放心，那些“堂弟”也被限制不准到这边玩，倒是成了难得的一片静土。
所以没事的情况下，田清一和云景初都喜欢呆在厚泽苑，可惜昨天一天都在外面，今天也就中午得休息一会，倒是第一天的下午难得闲散半天。
两人刚回到厚泽苑，就有仆人来报，说有人找云景初，说是竹园田庄来的，云景初连忙让人将人带过来，就看到边上坐着的田清一正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田清一是真的很疑惑，如果她没记错，云景初陪嫁的田庄并不叫竹园，而九方家远在邻州的两个分庄也没有叫竹园的，若真是九方家的也应该去找“大管家”李燕才对。
九方家在邻州的两个分庄，一个是李燕陪嫁的，有庄子一座，田土三百亩。一个是九方信大病之前买的，有庄子一座，田土五百亩。
除了邻州分庄外，老宅这里，九方家也有田土近千亩，再加上原有的十来间铺子，按理来说九方家不差钱，可架不住花钱的地方更多，其中还有一半铺子隔三差五就亏损，而想传给下一代的九方信又不愿意卖田、卖铺子，现钱不足也就很正常了。
云景初连忙解释道：“就是平上田庄，我见庄子边上种有一片竹林，就把名字改成了竹园田庄。”
平上田庄就是云景初的陪嫁田庄，明白过来的田清一不过脑子的下意识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要不是边上还有人，云景初都想翻白眼，但最后还是耐着性子道：“我之前雇佣了两名干仆，就前天随我们一起来的那两人，当天下午我就让抱琴和元棋就带着他们去竹园田庄了。”
“若是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不用跟我客气的。”那两人的事田清一有印象，难怪这两天她都没见过抱琴和元棋，原来是去田庄了。
云景初没想到田清一会这么主动的要帮忙，顿时和颜悦色道：“有官人这句话，妾身管理起田庄，就有底气了。”
田清一被发自内心喜悦的云景初晃了神，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顿时皱眉道：“你我之间，私下自称还是用我好一些。”关于古代女子谦称妾身这事，她是真的有些不喜，其他人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云景初的话，她不想云景初对自己用这个谦称。
在场的女子，包括云景初都有些诧异的看着田清一，她们不明白田清一为什么这样说，“我”就比“妾身”更好吗？她们并不觉得，因为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般都是这么自称的，是大流，是趋势。
“好”云景初虽然疑惑，但并不妨碍她在这种小事上给田清一面子。
将众人诧异看在眼中的田清一直接选择忽视，对云景初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铺子和田庄管理好，因为雨竹居你就管理得很好，所以无论田庄还是铺子，你尽管放手去做去管，就算错了也没关系，我给你兜底。”
田清一的话让云景初的心里触动很大，自母亲去世后，九方希颜是唯一一个这样鼓励她相信她的人，她的心一下就安定了，暖暖的，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逐高兴道：“得官人如此，我之幸也。”
笑起来的云景初就像阳光一样灿烂，和装乖顺的她形成鲜明对比，既可爱又漂亮，看痴的田清一下意识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官人谬赞。”第一次被女子如此直白夸赞样貌的云景初有些害羞的别开了脸。
边上看着的青雨却皱起了眉，自从东家成婚后，好像真的变了不少，口味变了不说，性格也变了不少，尤其是刚刚夸云景初好看时的神情，一看就是真情流露，而这样的神情她以前从未在东家身上看见过，要不是两人都是女子，她都会忍不住多想了。
沉浸于云景初美颜的田清一瞬间被她的谦虚之语拉回了正轨，差点忘了这是北宋，云景初要是大大方方的说谢谢，那才真的是有鬼了。
求见的人到了，还真是云景初之前雇佣的中年男子之一，穿的衣服都没变，来人上前行叉手礼道：“小的牛壮见过二郎君、二娘。”。
田清一听对方自报名字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因为人和名字实在是太名不副实了，人瘦的橡竹竿，名字却叫壮，就反差挺大的，幸好脸还算周正。
已经恢复如常的云景初，神色平静内敛，比往常自然不少，看着牛壮沉声问道：“可是庄上出了什么事？”
牛壮敛眸站着回道：“禀二娘，自前日管庄人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后，庄上就无人管事，今天早上有佃农来庄上闹着要撤佃，问原因他们又不说，就是闹着要撤佃，要见新东家。”
撤佃就是佃农不想再租种云景初的田土了，可如今秧苗刚种下去没多久，不到万不得已佃农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因为相比而言他们的损失更大。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激得这些佃农要撤佃。云景初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已是气极，安抚牛壮两句后就让婢女带他下去吃茶休息了，转头就吩咐人去备马车。
“你要去田庄？”田清一看她忙完才问道，心里虽然已经猜到答案，但她更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北宋大部分地区的佃农对地主的人身依附要比唐朝弱很多，租佃到期后佃农可以离开，也可以继续租佃，如今闹着要撤佃，还要见新东家，也不知道是何目的，田清一有些担心。
云景初点了点头道：“撤佃之事可大可小，既然他们想见我，那就只能亲自去一趟了，此处离田庄不远，我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云昌亮自从搭上九方信这条船后，就有目的在九方家老宅周边收购田土当嫁妆，所以竹园田庄离九方家老宅真的不远，坐马车也就半个时辰的事。
可田清一不知道，听云景初说天黑前回来，就以为真的很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安全问题，便问道：“好，你准备带多少人去？”
云景初不假思索道：“婢女四人，车夫一人，人力两人。”在她看来，带的人已经不少了。
可在田清一看来，人还是太少，“不够，再带四名人力，另外把周八也带上。”说完就让魏十二去把周八叫过来。
虽然田清一不知道竹园田庄有多少佃客，但再少都比云景初带的这点人多，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起了冲突，云景初带的这点人根本不顶用。
整个九方家谁不知道周八是专职保护九方希颜的，云景初可不敢冒这个险，当即劝道：“官人，我是去处理事情的，又不是去打架，要不了那么多人，两名人力足矣。”
“要是万一起冲突，这点人，根本就护不了你，若你真的只带他们去，那我就跟你一起去。”田清一一本正经道，显然不是说说而已。
云景初顿时就不说话了，因为前不久田清一才用身体不适做借口离开家祠，若转头就跟着她去竹园田庄，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云景初还没想好劝说的借口，带着朴刀的周八就来了，等他行完礼，田清一就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结果周八很不给面子道：“小的职责是保护二郎君，二郎君在哪，小的就在哪。”
“杀鸡焉用牛刀，我再带四名人力也就是了，周八还是留在你身边比较稳妥。”云景初没想到周八这么不给面子，怕田清一下不来台，连忙接道。
被气笑的田清一握了握云景初的手以示安抚后，就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八面前，盯着他，周八并不怕她，就是有些心虚，毕竟吃人手短拿人嘴短，他以前可没少享受原身给的好处。
“其他人全部退下。”田清一说完，青雨立马就带着其他人往外撤，没一会就走了个干净。
田清一走回去坐下后，又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看得云景初有些着急，用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田清一这才开口道：“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忠职守的份上，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从今以后，听我的，我保你一切如旧；二、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魏十二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对原主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唯独周八，是完全忠于九方信的，原身一开始是既要防范他又得拉拢他，所以前两年没少给他好处。
逢年过节赏钱是标配，有时候还会赏些值钱布匹之类的，可周八这人，不是一般的固执呆板，钱和东西他照收不误，忠心于却只给九方信，是原身花了力气也没拉拢的人。
久而久之原身也就歇了拉拢的心思，改为一心提防，甚至还向九方信提过要换人，可九方信又怎么会同意？所以渐渐的原身对周八就开始厌恶起来，只是碍于各种原因很少表现出来而已。
一想到周八是九方信的眼睛，田清一就很烦，心里的厌恶并不比原身少，有时候甚至恨不得立马让周八走人，可惜就是苦于找不到正当借口。
如今她在九方信的眼里，地位已经今非昔比，她不信九方信会为了周八和她闹翻。
既如此，她干么不趁着这次机会顺便把周八给搞定呢？而且绝好的机会云景初都送到她面前了，她要是不知道用，那才是真的傻。
周八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被田清一的话给震惊到了，他是忠于九方信没错，但并不全是因为九方信给的待遇好，而是九方信曾有条件的帮过他。
因为报答九方信帮他摆平了仇家，他和九方家签了十年的卖身契约，已经给九方希颜当了七年专职护卫，还有三年就到期。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陪田清一到地方呆三年的打算，却没想到田清一今天会说出这番话，他看了看明明都很年轻，却过度早熟稳重的小两口，尤其多看了云景初两眼，最后抱拳道：“二郎君保重，小的告辞。”                        
第25章  星夜赶往竹园田庄
看着周八大步离开的背影，田清一心里要多高兴就有高兴，总算是甩脱了一个大麻烦，原身都没办成的事，她竟然办成了，想想都很有成就感。
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的云景初愣了几秒，说不干就真的不干，九方家的下人都这么硬气的吗？
去传话备车的下人终于回来了，马车已备好，简单收拾行李的婢女也收拾好了，云景初便向田清一告辞道：“你别担心，周八应该是回开封了，阿翁会看着处理的。我去竹园田庄了，你好好休息。”
阿翁既公公，周八既忠于九方信，那离开这里也就只能回开封向九方信汇报了，以九方信的老谋深算，周八不一定能轻易离开。
“好，那你路上小心，记得多带些人。”田清一亲自送云景初到厚泽苑外。
云景初走后，田清一想了很多，想云景初到哪里了？想竹园田庄的佃农为什么非要见云景初、要撤佃？还想云景初过去后能不能顺利解决？又想了一下周八的事，九方信会不会写信来骂她？
九方信在地方当官的时候，只要九方齐愈和原身犯了错，但凡被他知道了，就一定会写信回来说教一通，通篇全是责骂他们的，还不带一个脏字。
这种无关痛痒的惩罚性责骂原身从未放在心上，毕竟九方信又不是原身的亲爹，所以真正痛苦的只有九方齐愈，畏九方信如虎的也只有九方齐愈。
九方信的责骂对田清一来说就更无关痛痒了，做不到左耳进右耳出都是她对自己的不尊重，要真把她惹毛了，回去她就启程离开。
等田清一沐浴完，又独自吃过晚饭，头发也被青雨重新束起以后，天已经黑了，而说好天黑前赶回来的云景初却没有回来，让她有些担心。
渐渐的也没了看野史杂书的心情，为了打发回老宅的无聊时间，她特意在书房选了几本感兴趣的野史杂书，这两天已经快看完一本。
为了让自己静下来不乱想，她又开始画画，画着画着的就入了迷，等她画完一幅简单黑白山水画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而云景初仍然没有回来。
田清一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就一边往外走，一边让仆人去备马备火把。
走到一半她又想起自己现有人手有限，万一真有事，她那点人根本不顶用，就转道去了九方来的住处，她到的时候九方来正在说教儿子，婶娘则在一旁劝说，儿子却一脸不耐烦。
如果原身没记错，婶娘好像是改嫁过来的，因为之前在前夫家三年都没生过一儿半女就合离了，改嫁给九方来后第一年就怀了孕，之后陆续生了三女一子。
那时候九方家还没发达，九方来虽然比九方信小很多，但读书不行的他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家里的钱又要紧着九方信，父母就给他定了这门不太烧钱的亲事，发达后九方来也纳了不少妾，庶子庶女也生了三个。
但九方家重嫡轻庶是从上到下的，明面上月钱之类的没啥差别，可资源倾斜和关爱程度却完全不一样，比如面前被说教的这个少年就是和原身同年荫补官职的，荫补的是三班借职，另外两个荫补三班借职的也是和九方信这支关系较近的叔父的嫡孙。
九方来看见田清一后，立马迎了过去，而得了机会的儿子当即就跑了，婶娘也跟着进了屋。田清一行礼后说了自己的来意，九方来却更关心她的身体，一再询问确定无误后方才放心。
云景初下午出去的事，九方来是知道的，想到侄儿身体不适，她却不管不顾的外出就心里有些不舒服，甚至觉得侄媳配不上自家大哥对她的赞誉。
但这毕竟是大哥家的家事，而且据他观察侄儿好像还挺看重侄媳的，他也不好说什么，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至于周八离开的事，他以为是去办事了，完全没多想。
如今看来他的猜想是对的，侄媳不过晚回来一些，侄儿就着急忙慌的来找他要人去接，要是这都不算重视，那他对自己的妻子就真的是完全不上心了。
看出侄儿有些着急，九方来当即就让杨内知去安排了，安慰了两句后还想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去，被田清一婉拒了，她可没心思哄正叛逆的孩子。
等她告别九方来走到大门外时就看到魏十二正蹲坐在台阶上昏昏欲睡，当即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并没有睡熟的魏十二被吓了一跳，见是二郎君连忙起身行礼。
周八下午离开老宅的事，当时在厚泽苑内伺候的仆人多少都能猜到一点后果，毕竟周八是收拾包袱后才离开的，但却没人敢乱说，更没人敢问，包括魏十二。
田清一没和魏十二说两句，她带来的仅剩的几名仆从就拿着火把出来了，后面跟着的马夫牵着一匹马，火把一看就不够，她便让仆从再去拿一些。
去拿火把的仆从还没回来，杨内知就带着二十名仆从出来了，虽看不清脸，但个子看上去都挺壮实的，其中还有六人配了朴刀，其余人配的是长木棍。
九方家的护卫有高低之分，地位高一点的是专职护卫之职，要么配朴刀要么配长棍，其中配朴刀的地位又比配长棍的地位高一些，要么是专职护卫主人，要么是队长，九方来一下就派了六个配朴刀的，倒是挺看重她的。
杨内知上前行礼道：“二郎君，你要的人我给你送来了，怕二郎君不识路，小的还特意找了个熟悉周边道路的。”说完朝后一看，一个黑壮的中年男子出列行了一礼。
田清一满意道：“有劳杨内知，此一去，早则既回，晚则明早日归，若我今晚未归，还劳烦杨内知跟三叔父三叔母知会一声。”
杨内知欣然应下，正好去拿火把的仆从也回来了，田清一就带着魏十二等人离开了老宅。
白天天气还不错，穿四层衣服都完全感觉不到冷的那种，田清一出门急，忘了早晚有温差，也忘了加衣，一开始还不觉得冷，直到坐在马背上走了一段距离后才觉得有些冷，尤其有风的时候恨不得立马加一件军大衣。
可惜这里只有斗篷、大氅之类的，惨的是出门时她什么都没带，而且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回老宅加衣服也不现实，买就更不现实了，荒郊野外的。
比起她坐在马背上受冷，只能靠双腿走的魏十二等人倒是越走越热。幸亏杨内知给的带路人靠谱，他们才没两眼一抹黑的走弯路，等田清一忧心忡忡赶到竹园田庄大门外时，已经是二更天。
已经走得有些疲惫的魏十二满怀期待的上前敲门，没一会，门就开了一人宽的距离，露出一张完全陌生又显老的脸，对方看着他语气不耐烦道：“你是谁？有什么事？”
魏十二差点气笑，要不是二郎君就在后面不远处看着，他能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他们一行人，只有二郎君才有马骑，他脚都走酸了，结果对方就这态度？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二郎君是谁，九方大官人，九方家二郎君，你知道是谁吗？”魏十二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结果对方一脸迷茫，最后还很不给面子的摇了摇头，双手依旧放在门上，警惕的看着后面，生怕他们一下子闯进来。
魏十二差点抓狂，恨不得打爆对方的狗头，看看里面是不是全装的是水，手都伸出去了，最后还是僵笑着脸收了回来，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是来找云家四娘子的，我叫魏十二，后面的是我们家二郎君，劳烦通报一声。”
“原来是来找东家的，早说啊，你们等着，我这就去通报。”开门的终于不再迷茫了，对他们的警惕却并没有减少，在灯笼和火把的照耀下，麻溜的把门关上了。
已经下马正往大门走的田清一疑惑的看着又关上的大门，魏十二连忙上前解释，半点不提自己说废话的事。
第一次经历在大门外等候通报的田清一也只能等着，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冷得不行。不过看田庄内外如此平静，她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没一会大门就再次打开了，来的是抱琴和之前开门的那个人，那人比之前热情多了，还跟着抱琴不伦不类的向田清一行礼道：“小的眼瞎，竟不知大官人是东家官人，还请大官人恕罪”。
抱琴也解释道：“四娘子已经歇下，特让婢子来接二郎君进去，他是个粗人，不识礼数，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二郎君责罚。”
“不必多礼，不知者无罪，他能忠于职守是好事，责罚就不必了。”听见云景初已经歇下，田清一担忧一路的心也彻底落地了。
“多谢大官人。”开门人顿时松了口气，之前听说贵人难伺候，在得知这二郎君竟是新科进士，还是新东家的官人后，他被吓到了，生怕被罚，现在看来听说的也不全是对的，最起码东家和大官人就挺好的。
既然云景初已经歇下，那再回去就不现实了，而且她也做不出将云景初从被子里拉出来的事，反正已经交代过杨内知，就索性在此留宿一晚，便让抱琴给魏十二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抱琴看着面前这二十多号带武器的人，是既震惊又皱眉，思量一番后就转头跟开门人小声说了两句，然后开门人就带着魏十二他们走了。
抱琴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完全放松下来的田清一也有了打量四周的心思，可惜光线太暗，但凡远一点就看不清，唯有庭院内石灯周围看得较清楚，脚下的路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成，比起老宅的规整，这里似乎要更随意一些。
田清一最喜欢的就是中式古典园林，不仅精雕细琢、瑰丽奇巧，还以再现自然山水为设计基本原则，追求建筑和自然的和谐，还有“天人合一”的效果。
开封九方宅的景观设计就是中式古典园林，虽然远没有苏州园林大，但该有的景色基本都有，她争取在离开开封之前把平面图画下来，相比之下九方来设计的老宅景观就让她很失望，仿佛堆砌一般，白白浪费场地和钱财。
虽无法窥探竹园田庄全貌，但光凭看到的，就已经引起了她的好奇，她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田清一突然想到云景初已经睡下，下意识道：“抱琴，永年既已睡下，那我就不打扰她了，你随便给我安排一个住处就好。”
看着前路的抱琴嘴角的笑意已经挂不住，得知二郎君星月赶来的时候，她和云景初都是既惊又喜的，即使云景初不安排，她也是愿意出来迎接的，尤其在看见那二十多人后，就更动容了。
心里甚至产生一种是云母在天上庇佑，才让四娘子找到如此好的九方官人的想法，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禀二郎君，四娘子只是身体有些不适，实际并未入睡。”抱琴说着继续在前面带路，只能看见“事物”冰山一角的抱琴很希望二郎君和四娘子能永远这么好下去，就自作主张的没听云景初的安排。
田清一闻言皱了皱眉，云景初下午离开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到晚上就身体有些不适了？难道是下午在庄上发生了不好的事？                        
第26章  我马上让人去找大夫
守在门外的元棋和另一名婢女见他们过来，连忙将房门打开，屋内灯火通明，右侧是简易书房，中间摆有塌和桌椅，却不见一人，左侧则被重屏隔着，看不清。
田清一快速绕过重屏，就看到云景初躺靠在床上，眉头紧皱，双眼紧闭，连忙上前查看，结果她刚俯身把手靠近对方额头，云景初就睁开了眼，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她。
田清一会星夜赶来，是云景初没想到的，也怪她忘了派人回去说一声，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她并不打算见对方，却没想到抱琴还是把人带了过来。
田清一被看得的心都软了，耳红的收回了目光和手，直起身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慌忙解释道：“抱琴说你身体不适，我一进来又见你脸色不好的闭着眼，还以为你怎么了，一时着急就想摸你的额头确定一□□温，没有其他意思，若有唐突之处，我很抱歉。”
没等云景初回话，田清一又问道：“你出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可有找大夫看过？”。
田清一盯着脚踏和绣鞋等了半响才听到云景初虚弱的说了个“我”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顿时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抬头看去就看到云景初咬紧唇瓣，双眼紧闭，手还紧紧捂着肚子。
“可是肚子不舒服，你再忍一下，我马上让人去找大夫来。”手伸出去又立马收回来的田清一说着就要往外走，眉眼间全是焦急，让痛得反应慢半拍的云景初想拦都来不及。
田清一走到门边才发现门又被关上了，连忙一边开门一边对外喊道：“抱琴，永年肚子不舒服，你快安排人去请个大夫过来，让魏十二去，要快，骑我的马去。”
话音还没落门就从里打开了，刚刚在偷听的抱琴和元棋连忙端正站好，知道云景初为什么肚子不舒服的两人本来是想笑的，可在看清田清一的焦急后，就立马收敛了情绪。
抱琴敛眸害羞道：“二郎君，四娘子肚子不舒服是正常现象，过两天就好了，不用请大夫。”站在边上的元棋和婢女配合似的点了点头。
田清一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傻，抱琴的神情就差明说云景初是痛经了，看大夫肯定还是有用的，就怕这里的大夫对妇科讳莫如深，真正精通的又没几个。
云景初的样子显然痛经痛得厉害，要是这里有止痛药就好了，一颗药下去，药道痛除不敢保证，但药到痛除的效果还是可以的。
可惜这里没有，而且也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田清一自己没痛经过，最多也就是隐隐有些不舒服，但穿来之前和她喝酒的一位好友倒是一年总会痛几次，据她所说止痛药是见效最快的，慢一点就是红糖姜水和热水袋，有时候还不一定管用。
田清一当即安排道：“元棋去灌个热...汤婆子，抱琴去趟厨房，让厨房用老姜和霜糖熬一碗霜糖姜水，速度要快，去吧。”她差点就说热水袋了，幸好有原身的记忆，不然就是鸡同鸭讲，浪费时间。
“是，婢子这就去。”抱琴和元棋见田清一脸色凝重，不敢怠慢，立马就去办了。即使现在的天气已经用不上汤婆子，元棋也不敢多问。
田清一关上门再次回到房内时，云景初已经在低泣，头上全是冷汗，眼睛仍闭着，嘴唇都咬出血了，也浑然不觉，吓得她连忙把手伸到对方嘴边着急道：“你咬我的手吧，我不怕痛。”
云景初睁开眼睛，就看到田清一坐在床边一脸焦急的看着她，全无往日的镇定自若。
看着这样鲜活又隽秀的田清一，她深深被吸引了，即使知道对方是女子，也挪不开视线，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身体都暂时忘了痛，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感官被不断扩大，她闻到了熟悉熏香。
自从她开始掌管雨竹居后，雨竹居内的熏香就被她换成了自己常用的，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混合香，如今在田清一身上闻到，她觉得特别亲切。
她原本是不想咬田清一的手的，可鬼使神差下她还是咬了，最后还不受控制的下了重口，嘴里也多了咸中夹杂着铁锈的味道。
手被云景初含住的时候，田清一觉得全身都开始发热，尤其是脸上，好像马上就会热出汗一样，被软热口腔包裹着的手更是像直接连接在她心上一般，砰砰直跳的心完全不受控制。
结果下一秒，疼痛就从手上传了过来，田清一连忙紧咬牙关，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她只是比较能忍痛，并非真的不怕痛。
幸好没过多久云景初就松口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见云景初头上有汗，下意识就用另一只手扯着袖口去擦，擦完，又看见她眼角有泪，就直接用手指背去擦。
闭着眼的云景初能清晰地感受到田清一对她的珍视，擦拭的手很温柔，尤其是用指背的时候，暖暖的很光滑，她听到了砰砰砰的心跳声，很快，很有力，好像是她的，又好像是对方的。
她从未和谁如此亲近过，哪怕是女子，此时此刻的她竟然感觉有些害羞和自卑，可她是女子，对方亦是女子，她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子感到害羞？这是正常的吗？
“你要是实在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说出去的。”见云景初闭着眼脸色白里开始泛红，田清一就怕她憋着忍着难受。
痛到不想说话的云景初只是摆了摆手，又过了一会后，感觉没那么痛了，她才彻底松开田清一的手，然后快速转身，变成了背对着田清一。
以前痛经的时候都是抱琴照顾她，今天也一样，抱琴不仅给她备了温水随时喝，还特意到厨房熬了四物汤给她喝，但从未像田清一这样让她心跳加速，甚至感到害羞。
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的云景初既恐慌又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正常的，所以她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突然被迫看着云景初后背和后脑勺的田清一一脸不知所措，直到被咬伤的手的血都快滴到被子上，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用手帕把出血的地方捆好。
田清一不知道云景初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却成了这样，但她清楚自己的感觉，她好像对云景初有了超越姐妹之情的好感。
可这是不正确，也是不可以的，因为这里不是现代，虽然在现代也不合法，但好歹也没犯法，可在这礼法大于天的古代却是被世俗所不容的。
而云景初不仅今年才十八岁，更是个土生土长的宋代人，肯定也接受不了，和她合离后，云景初会有更好的人生，她不能耽搁人家，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
想通的田清一叹气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云景初头也不回道，田清一走了，躺平的云景初呆呆的看着床顶，没多久，元棋就抱着汤婆子回来了，因为此次出行没带，她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瓷制的汤婆子，旧布袋肯定不能再用，再做时间来不及，就直接剪了块新布包裹起来。
暖暖的汤婆子放在肚子上后，云景初的身体也开始暖和起来，尤其是原本冰冷的手感受最明显。幸好她不是每个月都这么痛，倒霉的是一年总会痛几次，而每次痛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特别羡慕抱琴。
因为抱琴来月事不仅从未痛过，就连不舒服也极少，而且来去也特别准时，不像她会有两三天的浮动，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更烦躁。
说起来，自从她嫁到九方家后，她就没发现田清一来过月事，也不知道是田清一太能藏了，还是她没注意到，就有挺好奇的。
元棋一走，抱琴就端着煮好的霜糖姜水回来了，云景初喝后发现不是四物汤就下意识问道：“怎么是霜糖姜水？”
“是二郎君吩咐的，他还让元棋去找汤婆子，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抱琴一边看着云景初喝霜糖姜水一边回道。
元棋没说，她也没问，她还以为是抱琴张罗安排的，没想到竟都是九方希颜安排的，霜糖姜水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但汤婆子还是有点用的。
找了个婢女带路后，田清一就去了偏房，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想爸妈想现代的事，一会又想云景初，甚至还想到了前任，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一个多月的忙碌及不停的赴宴，让她再想起前任时，竟恍如隔世。
可能是早就预感到她和前任的感情不会走到最后，所以对于被分手的结果，她虽然会难过，会遗憾，但总体还是接受良好的，毕竟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
第二天，田清一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想到还要回老宅，又想参观一下竹园田庄，就连忙一边起身一边喊魏十二，结果她准备穿衣的时候才发现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不见了。
“来了。”睡了一晚神清气爽的魏十二连忙一边应道一边开门往里走。
见魏十二进来，田清一连忙问道：“什么时辰了？我的衣服呢？”。
“刚过巳时三刻，二娘说庄里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就让抱琴把你的衣服拿去清尘和熏香了，应该快回来了。”魏十二站在屏风外据实回道。
巳时三刻？换算一下就是九点四十五分左右，经过一个多月的熟悉和经常换算，她现在已经能很快把时辰换算成时间，居然都这么晚了！
说起来，要是在现代，但凡休息日，她都是玩到凌晨才睡，一睡就能睡到十一二点，可自从穿到北宋后，因为没有手机之类的玩，不仅睡得比以前早，起得也比以前早，一般八点过就起了。
云景初会关心她穿衣的事，是她没想到的，不过带入云景初的角度细想一番也就明白了，因为无论原身还是云景初一天换一套衣服已是最低要求，有时候甚至一天换几套。
昨天云景初来田庄之前虽然只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但肯定有收衣服，少则一两套，多则三四套，总归有衣服换，不像田清一来得匆忙，既没带衣服，又没带青雨她们，有衣服换才有鬼。
“你可有听说什么？田庄的事，永年处理好了吗？”田清一试探性的问道，也不知道云景初怎么样了，肚子还疼不疼？一会能不能和她一起回去？要是抱琴在就好了。
魏十二回道：“小的听说......”他刚开口，抱琴和元棋就端着田清一的衣服和行头进来了，跟着进来的还有云景初。
抱琴两人放下衣物后就行礼退下了，硬生生被打断的话的魏十二见状，也只能跟着行礼退下，生怕被二郎君以为自己没有眼力劲。
云景初今天穿的是墨绿色对襟襦裙，果然和昨天穿的衣服不一样，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后，田清一才看着云景初问道：“你肚子可有好些？”。
“霜糖姜水还不错，已经好了很多。”云景初笑着答道，其实她也不知道霜糖姜水有没有用，而且她没说的是，就算没有霜糖姜水和汤婆子，第二天她也不会那么痛了，“撤佃的事.......”。                        
第27章  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云景初昨天到竹园田庄的时候，就看到大门外的佃农和干仆们正剑拔弩张、吵吵嚷嚷，仿佛马上就要打起来似的，抱琴、元棋和另一名干仆则在边上苦口婆心的劝说，那些人见她来不仅没收敛，还很默契的一起忽视了她，连牛壮扯着嗓子喊“庄主来了”，都没用。
吴妈和另外两名婢女则在门内看戏，就差摆张桌子上点瓜果了，见她快到面前了才不情不愿的行礼，和积极上前行礼的抱琴三人形成鲜明对比。
早就知道吴妈是什么人的她一点也不生气，但也不会给她们好脸色，既然那些闹事的选择忽视她，那她也忽视他们，看谁熬得过谁。
一进庄，她就直接去见管庄人，结果病得下不来床的管庄人屋内不仅有酒味，嘴巴还油光发亮的，脸色也很红润，哪有半点病人的样子？真是装都装不像，还想拿捏她？
假装关心两句后她就忧心忡忡的佯装要走，管庄人见状连忙以有事要汇报挽留她，然后就哀嚎着诉起苦来，说自从吴妈来后就处处插手，辱骂他也就算了，还肆意欺压佃农，更过分的是还放话说庄主要加田租。
这才把佃农逼急了闹着要撤佃，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虽然病了，但只要云景初信得过他，从今以后把庄子全权交给他打理，他就能把撤佃的事情处理好。
翻译一下就是，云景初派牛壮他们来，碍着他了，或者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才特意搞了这出“撤佃”的戏码，就是为了给云景初一个下马威，毕竟才十八岁的小娘子，见这阵仗不得吓死？不得求着他？毕竟庄上的下人可都是他的人。
至于吴妈，要么就是被管庄人看不惯，特意拿她们当借口，要么就是已和管庄人达成协议，都是一丘之貉。不管是那种，云景初都不打算再留他们。
无论吴妈还是管庄人，都是袁氏的人，也就相当于和云景初对弈的是袁氏，而非袁氏和管庄人，她请牛壮两人，本来就是要夺回管庄权，又怎会如袁氏的意？
可碍于庄上的下人和外面的佃农都是管庄人的人，她只能表面上先答应下来，管庄人高兴得立马就要去外面处理撤佃的事，可准备起身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在装病，又假惺惺的跟云景初告罪了一番，说他休息一会，好一点就去处理。
云景初也乐得陪他演戏，还说了些体面的场面话。等管庄人把事情处理好带着十几个人来前堂向她邀功的时候，她特意让厨房备的饭菜也备好了，库房内的酒水也被抬了过来。
场面话谁不会？云景初一通嘴上嘉奖后，还郑重保证今晚的饭食和酒水管够，凡是在庄上干活的都是犒劳对象，包括厨娘之类的。
没等管庄人有所表示，其他人就迫不及待的欢呼雀跃起来，只恨不得立马就开席，管庄人却不这么想，生怕被下毒然后一锅端了，就偷偷摸摸用银针试了一下，确定没毒才没阻止。
管庄人还惺惺作态的感谢了云景初一番，但心里却是鄙视她的，觉得她果然只是个小娘子，只会用吃喝来收买人心，一看就成不了什么大事。
这次，管庄人没忘记自己病人的人设，开席前特意跟云景初告了罪，说因病只能以茶代酒，云景初笑着应允了，没有拆穿他。
云景初已经私下打听过，管庄人对他的手下可能也就比佃农好点，手下的吃穿用度但凡能克扣的，他全部没放过，是当之无愧的雁过拔毛，像这样免费吃饱喝足的机会，他们肯定会敞开了吃喝。
所以用阳谋的云景初确实没下毒，抱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喝醉的目的，而庄上的青壮年也没让她失望，大部分都醉倒了，仅剩几个没醉倒的也已经意识模糊，站都站不起来。
等为数不多的女眷把喝醉的家属搀扶走后，地上还剩十几个横七竖八的人躺着，还“病着”的管庄人不能也不想自己受累，更不想自家家眷干苦力，就直接找已经有点喝醉的云景初借仅剩的两个清醒人帮忙抬一下。
为了降低管庄人的警惕性，云景初带来的人，包括牛壮两人都参加了此次犒劳宴，但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她特意留了两人守卫，所以明面上没醉的也只剩这两人。
佯装微醉的云景初不仅高兴的把人借了，还称赞管庄人办事得力，一出面就把撤佃的事摆平了，反倒弄得管庄人有些心虚，因为撤佃的事其实是他和吴妈想的点子，得袁氏同意后自导自演的。
袁氏知道云景初动她的人后，当时就想差人去把她叫过来说教一番，却被云素之遇到拦了下来，并报给了云昌亮，害得袁氏反被说了一顿，为此郁闷了几天，又苦于不能反击，所以吴妈两人的点子一报上去，袁氏立马就同意了。
把人如愿以偿的“借”出去后，云景初就在抱琴和元棋的搀扶下回了正房，管庄人笑着目送她离开后，就安排借来的两人开始干活，还特意留了小儿子跟着盯工。
眼看天都黑了许久，小儿子却仍未回来，管庄人就开始着急，正准备去看看，就见之前跟着云景初的婢女来传他去前堂，说庄主有急事找他商量。
没有多想的管庄人跟着两名婢女去了，结果他刚进前堂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人五花大绑了，也发现了捆他的人竟是之前喝醉的，再见到清醒的云景初后，终于反应过来的他顿时成了泄气的皮球。
此时云景初肚子已经隐隐有些不舒服，虽然她很想立马审问管庄人，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让人将管庄人和吴妈他们都关起来。
多亏九方希颜让她多带些人，不然她根本不敢这么做。管庄人能防她下药，但防不了手下人大吃大喝，就算明面上她只剩两个人能用，也足矣将一群醉鬼捆绑好。
在仆从悄悄绑人的同时，她还派了装醉的牛壮两人按庄上名册挨家挨户去通知佃户，让他们第二天一早到庄上来，说有重大事情要宣布，等诸事安排好，她肚子也开始痛起来，再之后田清一就来了。
牛壮等人连夜对管庄人和吴妈进行了审问，吴妈从头到尾都在狡辩，把所有事情都推到管庄人身上，管庄人也不遑多让，说全是吴妈撺掇他，他不甘心失去管庄权，才做了这些错事。
可在账房、下人和厨娘等人的嘴里吴妈和管庄人的关系又是另一个样子，吴妈刚来的时候两人确实产生过一些矛盾，但之后关系就好起来了，做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庄上的事也全是两人说了算。
要涨田租的消息就是两人商定后让两个下人去宣传的，来闹事的佃农也是管庄人让他们去威胁的，昨天闹撤佃的事也是管庄人和吴妈一手策划的。
一早醒来的云景初很平静的听完了牛壮的汇报，吴妈仗着是她奶娘干过对她不利的事多这件不多，少这件也不少，会和管庄人勾结在一起，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两人居然都没有将袁氏供出来。
要说撤佃的事和袁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不信的！她原本还打算用这件事让九方希颜彻底看清云家和袁氏的嘴脸，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昨晚佃农们接到通知后，都以为是庄主要加田租，因此好多人一晚上都没睡好，以至于众人到山庄外时，脸上全是疲惫和愁容。
确定佃农都到齐后，云景初就站在前堂的台阶上开始说话，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变相“发钱”，把田清一在九方家老宅门口那套说辞现学现用，凡是今年租种竹园田庄田土的佃农，除昨天来闹事的以外，其余全免田租两层。
除此之外，云景初还明确表示竹园田庄永不加田租，现在是不用庄上的生产工具五五分，用的四六分，以后也是如此，只要她还是庄主，这一点就不会变。
佃农们平常能接触到的最大管事的也就是里正，听到新庄主的官人是新科进士后，都是既惊又畏惧，生怕他们被压榨得更惨，还无处可申诉。
结果新庄主不仅免了他们今年两层的田租，还保证永不加田租，倒是天降的意外之喜，有不少人被这个惊喜砸的呆愣当场，最后还是一个甲头反应快，说了不少恭喜的话，其余人这才跟着恭贺。
原本愁容满面的人也不愁了，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开始称赞云景初和田清一是大善人。在配朴刀等仆从的威慑下，昨天来闹事的人心虚不行，免租没他们的份，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从不觉得自己是大善人的云景初有些受之有愧，因为她做这些不过是随九方家的大流，外加安抚手段而已，但面上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是被人夸赞。
她宣布的第二件事是人事变动，以前的人除了被原管庄人关起来的人以外，其余人全部逐出田庄，昨晚给田清一他们开门的就是得罪了原管庄人被关起来的。
竹园田庄以后由牛壮担任管庄人，另一人任账房，并招短期仆从二十人，厨娘2人，庄下佃户若有意愿，条件又符合者可当场签订契约，但不包括昨天来庄上闹事的。
还表示若仍有想撤佃的佃户也可以当场提出来，她也不为难人，就按当初签订的契约来执行。佃户们很有默契的看向昨天来闹事的那几户人家，结果那些人只是心虚的低着头，半个字都没说。
要不是原管庄人威逼加利诱，他们也不敢闹着要撤佃，毕竟秧苗都种下去了，他们今年一年的衣食着落就全靠田里的那些秧苗了，再另佃种显然来不及，若是让他们自己选，他们那敢在这个时候提出撤佃？
竹园田庄共有佃户18户，人多的户有十来人，人少的户才三人，约有佃农百多人，其中身强力壮者约五十余人，现在又刚过农忙，大部分青壮劳力都还在家，只有少部分人出去找活干了。
昨天来闹事的不过二十来人，其中还有一半是老弱女眷。外出去干活的也只是少部分，所以最后参与应聘的人还是很多的，毕竟能在离家近的地方干活，谁又愿意去远的地方？
而且云景初给的条件也不差，别的田庄有的竹园田庄也有，比如包吃包住、工钱月结等，另外还加赏夏衣一套，所以大家都很积极，可真正符合云景初条件的却不多。
夏衣是她上次过来时，前管庄人为他那些手下讨要的，说换个庄主换身衣服是规矩，当时那些下人都在，她一个新东家又怎么好当面驳斥管庄人？
昨天来闹事的人不仅没有减租两层的待遇，还不能再任甲头，以后再犯就直接卷铺盖走人。给顿大棒再给个甜枣的管人手法，云景初熟记于心，所以还是给了闹事佃农交田租时可减免两百文的“甜枣”。
所以在云景初来偏房之前，不仅安抚好了佃农，重申了规矩，还把招临时工的事也安排好了，甚至还有时间看了一会书，也不知道抱琴从那个犄角疙瘩翻出来的，封面老旧不说，甚至连书名都没有。
她看了才知道是之前的某位庄主写的见闻录，虽然篇幅简短，但文笔幽默，观察角度清奇，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也让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磨镜》。
《磨镜》记录的是唐末宫中女官和宫女的坚贞爱情，女官博学聪慧，宫女活波可爱，两人在宫中相识相爱，相互扶持，后来城门被破，女官欲携宫女出逃，却被死对头管事太监拦下，最后女官身死，宫女殉情。
据笔者所言，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笔者曾在唐末宫中当宫女的姑姑亲眼所见，知道笔者在写见闻录后，特意告之笔者的。
这个真实的故事，猝不及防的给云景初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昨晚上的逃避，还有明知九方希颜是女子的情况下，她还是会对对方好奇，有时候甚至还会忍不住多看对方两眼，种种怪异，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原来女子也是可以爱女子的，这是她以前完全没想到过的角度！所以当她看到抱琴两人端着九方希颜的衣服去偏房时，就鬼使神差的放下书跟了过来。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官人觉得我处理得可妥当？”佃农闹撤佃的事，云景初只挑了重点的说，对于袁氏则是只字未提。
正在洗漱的九方希颜穿的是道衣，配上出挑的容颜和身高，让云景初想不多看两眼都难，可能宫女爱上的女官就是这样既好看，又博学聪慧的。
洗漱完正在戴方山巾的田清一诧异的回头看了云景初一眼，因为私下只有她们的时候，云景初是不会叫她官人的，就看到云景初正微笑的看着她，眼神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缱绻。
这是田清一始料未及的，尴尬的收回目光后，半响才不自然回道：“自然是妥当的，就是有点冒险，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你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才好。”
“好，你手还痛吗？”云景初看着田清一被她咬过的手问道，其实她很想看看，但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她也不好突然做太亲密的动作。
田清一下意识用袖子把手遮住，不自然道：“就破了点皮，早就不痛了，我有些饿了。”自从穿到北宋后，她一般都是九点前吃早餐，这会估计都十点过了，她确实是有些饿了。
云景初：“那就好，庄上简陋，比不上家里，厨房只做了馒头和汤饼，我已让元棋去拿了，现在去前堂，估计刚好。”                        
第28章  终于回到开封
知道要被逐出田庄后, 吴妈和原管庄人等人肯定都是不服的，尤其是那些仆从，他们一点也不想离开田庄, 就想撺掇管庄人闹事, 结果被那些带朴刀的一震慑立马就怂了, 乖乖收拾包裹走人。
田清一和云景初到前堂的时候, 正好看到一帮人在九方家仆从的监视下往外走, 仔细一看才认出是拖家带口的原管庄人和吴妈等人。
吴妈等人也看见了云景初一行人, 就想上前向云景初求情, 边上看着的仆从却不给他们机会，生怕二郎君怪他们办事不利, 一个个拦的严严实实，催着他们赶紧走。
“子墨是否觉得, 我待吴妈过于刻薄寡恩？”云景初坐下后看着吴妈离开的方向问道，自昨日将吴妈关起来后, 她就没去看过，因为她对吴妈已无话可说，更不想听吴妈狡辩, 只驱逐没迫害，已经是她对她最后的仁慈。
“路是她自己选的, 事也是她自己做的, 造成的结果, 自然也只能她自己受着，你只将她驱逐出庄，已经算是宽待, 又何来刻薄之说？”田清一对吴妈的遭遇，一点也不同情。
“话虽如此, 但吴妈毕竟是我奶娘，又照顾我多年，如今这把年纪却被我驱逐出庄，还不知道外人会怎么说我。”田清一的话说到了云景初的心里，让她忍不住想听更多。
“不知全貌而妄加评论之言，左耳进右耳出即可。要不是知道她是你奶娘，我还以为她是云家五哥六姐的奶娘，如此奶娘要真说有多照顾你，我是不信的。”田清一看着元棋端上来的馒头和汤饼，才知道汤饼就是面条，而馒头竟是有馅的。
田清一的话再次与云景初的想法不谋而合，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知己”？看上去和平常人无异的她，只有自己知道，那只是她努力迎合社会的表象，真实的她有时候感觉和整个社会都格格不入。
众人皆在乎世人对自己的评价，包括皇帝都不能免俗，但她不在乎，之所以努力迎合，不过是为了不被当成异类，然后可以在云家生活得更好。
还有，她理解的孝道也和一般人理解的孝道不一样，别人觉得愚孝也是孝，而她觉得不是，她觉得只有父母“慈”，子女才会真心“孝”。
无论田清一是不是她的知己，这一个多月来，除了最开始她误会田清一讨厌商人，导致两人一开始相处不那么愉快之外，之后的日子，两人相处还是挺愉快的。
饥肠辘辘的田清一吃的很认真，几乎头都不抬，云景初则拿着那本无名书微笑的看着她吃。
在边上看着的抱琴和元棋很高兴，因为二郎君明显偏向云景初，只有魏十二有些不高兴，因为二郎君的这番话和以往重孝道的形象完全不符，还有口味和一些习惯也变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二郎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魏十二跟随原身多年，即使原身有意藏拙，他也比一般人了解原身，而田清一和原身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即使田清一再有意模仿，有些地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原身由内自外的孤傲，就不是田清一想模仿就能完全模仿的，幸好田清一也不是跳脱张扬的性格，否则就不止魏十二有这样的想法了。
因为小时候被父母严管，导致田清一比较早熟，别的同学一节课都坐不住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安静的在家自学一个小时，再加上生活安逸，性格就比较柔和沉稳。
九方信和范珠珠自然也感觉到九方希颜变了一些，但在他们看来这是在中进士和成婚双重原因下促成的，而且在他们看来是在往好的方向变，所以不仅不以为怪，反而乐见其成。
至于九方齐愈，本就讨厌原身，自从九方希颜中进士夺走父亲的偏爱和关注后，讨厌就升级成了厌恶，不仅刻意不给田清一介绍客人，还不准身边的人提及九方希颜，所以九方希颜变没变，他是既不关心也不在意，又怎么会知道？
李燕和原身的关系倒还过得去，但因为要避嫌，所以私下并无私交，一般都是有事才会见面，田清一又有意模仿原身同李燕交流，所以李燕完全没发现。
其他下人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是周八也不过是原身出门才跟着，对原身的了解自然比不上魏十二，所以整个九方宅内，觉得九方希颜像变了个人的就只有青雨和魏十二。
青雨比魏十二更早有这种感觉，但经过她一再试探，发现二郎君还是二郎君后，就不再纠结了，因为人是会变的，二郎君会变也不奇怪。
站在边上的魏十二看了又看，二郎君的脸还是那张脸，人也还是那个人，以前的事也都记得，也不像被鬼怪上身的样子，就是性格方面变了不少，话也多了，还喜欢上了画画和呆在家里，以前常去的勾栏瓦舍也不去了。
就是苦了他了，以前还能沾沾光在边上看看饱饱眼福，偶尔还能吃顿好的打打牙祭，光想想，他就怀念以前的日子，尤其怀念在勾栏瓦舍的日子。
时隔一个多月，田清一终于再次吃上了猪肉，馒头里的肉馅和面条里的肉片，都是猪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味道有点怪怪的，最后只吃了一半就没吃了。
今天天气惠风和畅，田清一吃完饭确定云景初要和她一起回老宅后，就以消食为借口离开了前堂，实际上是去看庄内的布局和景观，竹园田庄的景观设计，如她所料那般，确是比老宅好，而且整个田庄布局也很讲究。
快到中午的时候，牛壮、账房和抱琴先后来汇报工作，牛壮已经把人选好，向云景初汇报了他们的基本情况后，还把人也带了过来，得云景初掌眼同意后才带他们下去签契约。
抱琴和账房则被云景初安排了查账和盘库房的活，本以为会要几天的时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据两人带人盘点，田庄今年的账和库存，还有去年的结余、库存和银钱等都对不上。
库房中，但凡值钱的东西是一样也没有，只有一些粗麻布和廉价的酒水之类的东西，粮仓也只剩两百多石没脱壳的粮食，现钱更是二十贯不到。
账面却比实际好看得多，只让田庄能维持基本运转，倒是像袁氏的风格，至于云昌亮知不知道，她就不确定了，不过她也不打算将这事捅到云昌亮面前，倒不是她心软，而是效果估计会和隔靴搔痒一样。
云景初直接让账房重新造册如实登记，原有的账册则让抱琴放到车上，她准备带回去看看，好根据田庄往年的产出判断今年的产出。
账房还汇报了一件事，就是夏税即将缴纳，根据里正之前给前管庄人的凭由，需要缴纳布约300余尺，钱约60000余文，再加上其他杂税，庄里现有的布和钱明显不够。
虽然云景初想把袁氏骂死，但这钱就算她再不想掏也得掏，只能安排账房两日后带人到开封府九方宅找她拿布和钱。
等云景初安排好后续事宜和田清一一起回到九方家老宅时，今天的祭祖法事已经接近尾声。晚上九方来又设家宴，两人再不情愿还是得去，幸好今晚没再发生之前的事，就是另外两个荫补三班借职的堂兄弟老是向她敬酒。
之前这两位堂兄弟虽然也常在她身边转悠，但远没有今天这么殷勤，幸好堂弟完全不理九方来学着点的暗示，该吃吃该喝喝，她也乐得少应付一人。
若是没有原身的记忆，田清一可能会被这种假象迷惑，毕竟几大桌的亲戚，但凡她看过去，就没有不和颜悦色的。可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人以前的嘴脸，她才更清楚九方家这些人现在之所以对她这么热情这么好，并不是真的喜欢她或者她有多好，而是看重，想仰仗她这个新科进士而已。
这些人一个劲的让荫补了三班借职又没实职差遣的堂兄弟往她面前凑，不就是想让她以后有能力了提携一把嘛，没门！
第二天，祭祖法事一完成，田清一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开封。九方来倒是想挽留，可惜田清一和云景初却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了，又怎么留得住？
两人回九方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尚福院请安，九方信还是那副样子，但精神还不错，不长的胡子一看就精心打理过，最后还单独把田清一留了下来。
九方信看着面前这个改邪归正又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二儿子，很是满意，小声交代刘内知两句，刘内知就出去了，没一会就带了周八进来。
周八木着脸上前行礼道：“周八见过郎君、二郎君。”
九方信神色淡淡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周八回来跟他坦诚事情经过后，他才意识到二儿子已经长大了，知道要手下人的忠诚了，心里很是欣慰。
周八啪的一声就跪在了田清一的面前，如此大礼，吓得田清一下意识退了一步，没等她上前虚扶，周八就掷地有声道：“小的为之前的无礼给二郎君赔罪，以后任凭二郎君差遣，小的绝无二话。”
九方信对周八的表现很满意，田清一却有点蒙，她想过九方信可能会骂她一顿，也想过周八已经离开，或者九方信会把周八调走，就是没想过现在这种情况。
田清一看了看九方信，九方信示意她自己决定，她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周八，无奈道：“先起来吧。”
周八立马起身站到了田清一身后，见九方信不说话，田清一就准备告辞，结果还没开口，外面就有下人报说：“禀郎君，张官人到了。”
“请他进来。”九方信说完还整理了一下衣服，即使天气已不冷，他膝盖上仍盖着薄被。
没一会进来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长相和善，脸颊有颗黑痣，随着对方行礼，田清一才知道他叫张三承。
在九方信的授意下，张三承转身向田清一行礼道：“见过二郎君，今后但凭二郎君差遣。”
“三郎跟随为父多年，办事细心得力，尤其擅长钱粮等实务，有他跟着你去华亭县，我也放心点，以后你就叫他张叔吧。”九方信难得的主动解释道。
田清一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开始犯嘀咕，她刚回来，九方信就把周八和张三承安排到她身边，是什么意思？迫于形势，她还了一礼，喊了声“张叔”。
九方信挥了挥手，刘内知就带着张三承和在屋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只有周八像没看见一样，最后还是田清一发了话，周八才出去。
像周八这种固执又愚忠的人，长处就是忠心于谁后不会轻易叛变，这也是田清一会继续留用周八的原因。
据九方信介绍，张三承是他们家的门客，以前是胥吏，因为犯了脏罪自绝仕途才投到九方信门下，此人办事得力，性格和善，擅长钱粮、刑律，又熟悉地方事务，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助手。
九方信：“无论周八还是张三承，以后都只听你的，忠诚方面你大可放心，他们不会背叛你和九方家，你可以重用他们，但也不能全信，尤其是张三承，只能出谋划策，不可给予实权。”
意思就是无论周八还是张三承，都是九方信给田清一找的帮手，要一起带到地方上任的，单方面帮田清一安排的明明白白。
第29章  端午可要我陪你回家
讨厌被管的田清一很反感这种完全没和她商量就安排的行为, 当即委婉反驳道：“孩儿对张叔知之甚少，恐怕不便与之共事。”
九方信诧异的看了田清一两眼，解释道：“他儿子的实职差遣, 以后还得靠你, 所以忠心和能力方面, 你完全不用担心。他和周八的事就这么定了, 不必再议。时间已不宽裕,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其实张三承是九方信为大儿子准备的帮手之一, 近两年也一直在辅助大儿子, 可惜大儿子的差遣，让他的用武之地不多, 得知二儿子中二甲后，他已猜到二儿子最少会是知县, 好一点的话则是通判。
无论知县还是通判，都需要熟悉地方事务的人从旁辅助, 否则年少又毫无治理经验的二儿子容易吃亏，他立马就想到了张三承，私下叫来张三承一说, 对方也很愿意，这事也就定下了, 压根没想过田清一的意见。
在九方信看来, 他这样劳心劳力都是为了九方希颜好, 所以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九方希颜这个当儿子的应该感谢他想的如此周到。
“准备过完端午后就走。”田清一面无表情的回道。
九方信略带命令的口吻道：“甚好, 出门在外，没个贴心人照顾你, 我和你小娘也不放心，把永年也带上。”说完又从手边的桌上拿起一本札记递给她道：“这是我疏理的一点为官之道，你拿回去好好研读。”
“是，孩儿告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九方信明显不给她拒绝和反驳的机会，田清一只能接过札记愤愤不平的离开。
等田清一郁闷的走到范珠珠住处时，就看到范珠珠和云景初正聊得开心，直到她上前行礼，两人才发现她来了。
范珠珠拉着田清一坐下道：“听永年说，她没如期回来，你就连夜带人去庄上接她，此事做得甚好，永年一日是你妻子，你就要一日照顾好她、保护好她，万万不可懈怠。”
经历太多人情冷暖和人心险恶的范珠珠深刻明白这世间对女子的苛刻，在娘家属于娘家，在婆家属于婆家，还这不准那不准，就是从来不属于自己，也难做自己。
别人她管不了，但九方希颜她还是能管一管的，无论原因如何，现在，云景初就是九方希颜的妻子，她的儿媳，所以她不仅自己不会刁难云景初，还要九方希颜也好好对云景初，算是她们娘两对云景初的补偿。
“小娘说的是，孩儿定铭记于心。”即使没有范珠珠的交代，田清一也会这么做的，因为她会像爱妹妹一样爱云景初，对，就是爱妹妹那样爱。
“官人待妾身体贴入微，是一等一的好官人，能遇到小娘和官人这样的好小娘、好官人，是永年之幸。”云景初的意思是九方希颜已经够好了，不用再好了，希望范珠珠对她别太严格。
若是以前听范珠珠刚刚说的话，她肯定会疑惑，毕竟“一日”的意思是不确定，甚至不久远的，那有当娘的诅咒自己儿子儿媳不长久的？
但现在不仅是田清一明白范珠珠话里的意思，云景初也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更惆怅，因为成婚之事两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若到“由己”那日，合离就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以前想到合离，想到能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云景初是高兴的、喜悦的，今天却有些惆怅和难过。
她刚刚说的话也不是敷衍，而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如果九方希颜是男子，定是位翩翩君子，可惜非她所好，合离是最好的结果，可九方希颜是女子，倒让她有了其他的想法。
不合离的话，她霸着九方希颜娘子的位置，至少表面上是对合法“夫妻”，也不会有异样的目光，即使以后没孩子，原因也不在她，也完全不用担心再被云家当联姻工具，倒是比合离更好些。
“颜儿能娶你做妻子，也是他的幸运，爱护你是应该的。”范珠珠笑道，心里很满意云景初对九方希颜的维护，“你父亲特意留下你，可是说了什么？”
田清一把事情简略说了一下，听到自己也要去华亭县的云景初很是诧异，半响才不确定的问道：“我...也要去吗？”铺子和庄上的事她都还没处理好呢，也还没找李燕学习管理经验。
“你不想去吗？那我再去找父亲说一下，就说你想留在家中替我尽孝。”别说云景初不想去，其实田清一也不想去，开封多好啊，什么都有，那个华亭县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范珠珠无奈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如果只是延期的话，可能还有转机。”
“庄上和铺子的事，可能还要一个月，要是能让我晚一个月出发就好了。”云景初叹息道。
“好，那我再去找父亲说一下。”田清一这一去就去了半柱香的时间，幸好结果是好的，一开始不同意的九方信最后还是同意了云景初晚一个月出发。
一想到九方希颜端午过后就要出远门，范珠珠就开始紧张，各种念念叨叨，听不下去的田清一只能带着云景初告辞离开，原本打算和范珠珠一起吃晚饭的计划也只能作罢。
“想不到子墨竟怕被小娘念叨。”田清一出尚福院时如释重负的表情正好被云景初看到，颇有些意外，下意识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你不怕吗？”田清一反问道，说完把手中翻都没翻过的札记递给了魏十二。
“不怕。”云景初摇了摇头，自从疼爱她的祖母和母亲去世后，就没有长辈再对她如此念叨了，所以她不但不怕，还有些怀念，要不是田清一拉她，她还不想出来。
正在边走边端详周边景色的田清一诧异的看了云景初一眼，因为她身边的朋友，就没有不讨厌被家长念叨的，云景初比她还小，竟不讨厌，倒让她很意外。
本来田清一想夸赞她一下，竟有如此耐心，再顺便问下原因，结果在看到云景初情绪有些低落后，她就选择了闭嘴。
两人刚回到雨竹居，田清一屁股都还没坐热，刘内知就送来了两堆帖子，说是田清一回老宅祭祖这几日陆续收到的，左边一堆是宴请日子已过的，右边一堆则是宴请日子未过的。
刘内知走后，田清一随手拿过左边一本帖子看起来，是同科进士邀请的帖子，其余也大同小异，不是同年就是同窗，要不是得益于原身记忆力够好，名字和人她估计都对不上。
让田清一意外的是，右边那一堆里竟然有尚严和荀昶的帖子，荀昶约在明天，尚严约在后天，剩余几份帖子也都是同年和同窗送来的，皆约在端午前后。
端午前的她还能抽空去一下，端午后的就只能拒绝了，一想到还要一个个回帖，她就头痛，忍不住怀念现代的通讯方式，既简单又快捷，那像这里麻烦得要死。
第二天，田清一刚用过早饭，张三承就来了，一番行礼后，两人依次落座，张三承见上衣下裳头戴玉簪的九方希颜坐好后，才开口道：“今日来找二郎君，是想和二郎君聊聊一县之治的事，治理一县之地，事多而杂，某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若二郎君有问，某定知无不言。”
昨天晚上在书房，她光忙着回帖了，九方信给她的札记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对于华亭县，她更是知之甚少。
昨天两人见过面后，她并没有安排张三承，想来应该是九方信安排的，田清一想了一会才问道：“不知张叔对华亭县知道多少？”
张三承摸了摸一指长的胡须侃侃而谈而道：“华亭县位于两浙路的秀州，临海，与海盐县.........”
其实张三承也没去过华亭县，只不过在确定要效忠辅助田清一后，他就特意去查了相关资料，还问了一些熟人，所以知道的比田清一多。
在田清一的不断询问中，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她对即将要去赴任的华亭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而一早出门去看商铺的云景初也在午饭前回来了。
见云景初喜笑颜开的，田清一下意识问道：“见你如此高兴，可是商铺生意不错？”
“恩，生意尚可。”其实让云景初真正高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如愿悄悄见了三哥云素之一面，但这事她不方便跟九方希颜说，就顺口用了对方给的理由，幸好最近商铺的生意还不错，她也不算撒谎。
田清一接过青雨递来的手帕一边擦手一边问道：“马上就到端午了，可要我陪你回云家一趟？”
“不用，按例送些端午节礼过去也就是了，不必亲自跑一趟。”正提筷夹菜的云景初下意识接道，若非必要，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回云家。
“如此也好。”已经料到结果的田清一一点也不意外，若她是云景初，也是不愿意回去的，“对了，我下午要去赴宴，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一回开封荤菜又全变成了羊肉，宋人对羊肉真的是爱得深沉，尤其是士族之家，可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是会腻的，田清一每样羊肉都只吃了几筷，就不再动了。
倒是云景初吃了不少，而且她发现云景初对羊肉的喜欢是和原身都有得一拼的那种，反正她就没见云景初嫌弃过羊肉，最后如她所料那般羊肉并没有剩多少，全靠云景初这个主力军。
两人吃过午饭，就分开午休了，外面太阳高照的，还有些闷热，田清一就让人把躺椅搬到穿廊，躺下后只觉微风徐徐，困意袭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原身和以前的田清一一样，是没有午睡习惯的，可自从穿到北宋，没有手机电脑电视后，她的时间一下子就变得很宽裕，好像不午睡一下都对不起这漫长的时间，渐渐地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而云景初是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除非是条件不允许或者有急事，否则她都是要午睡一会的。
等田清一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问了时间就慌忙去换衣服了，在家里她可以穿的比较随意，比如现在穿的比较舒适的上衣下裳，还有道衣之类的，还可以不戴帽子，但要出门的话就不行，必须穿正式一点的襕衫或者圆领长袍之类的，还得戴巾帽。
不然就是衣冠不整，要么是疯子、乞丐，要么就是故意不尊重对方。反正电视里演的那种一半头发束起一半头发披散的飘逸发型她是没见过的。
等她换好襕衫戴好儒巾拿着扇子出门的时候，天气更热了，幸好她明智，让魏十二去安排了马车，不用顶着太阳出行，真是太好了，但还是会忍不住怀念现代的防晒霜和太阳伞。
马车走了没一会，她就觉得有些热，便打开扇子扇风，结果被白得晃眼的扇子给惊到了，古人不是最喜欢在扇子上作诗作画和写字吗？
这扇子未免也太干净了，难道是魏十二拿错了？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才发现原主的扇子好像都是这种风格，一年换一次，一次买四把一模一样的，两把常用，两把备用。
倒是很附和原身的性格，也只有原身这样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毕竟一般人都是恨不得把扇面画满或者写满，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文化似的。
这么白的扇面，田清一光看着就很想画，手痒得不行，可碍于手边没有笔，马车又有些晃动，只能不舍的移开目光，让扇子发挥它本来的作用。
田清一到荀昶在樊楼定好的包厢时，荀昶已经先到了，除了荀昶之外，还有徐状元和尚严也到了，几人相互见过礼后，就入座攀谈起来。
当然，说得多的是另外三人，她只负责偶尔附和，有问适当回答，一如既往的不积极，在其他人看来，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已经见怪不怪。
这类聚会不是切磋学问，就是抚琴、作诗、斗茶和投壶之类的，除了听琴之外，其他的田清一都不太感兴趣，作诗更是难为她，所以她也乐得当个不出彩的透明。
没一会茶博士就端了瓜果、果子和饮品进来，不愧是樊楼，不仅放瓜果、果子和饮品的碗碟是银器，桌上的插花也让人眼前一亮，装潢更是精致典雅，空间还很大，还有一个独立的小舞台。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六七个人，都是平日里和荀昶交好的同年，托荀昶的福，她和这些人也混了个脸熟，人都到齐后，就开始上酒菜上表演了。
第一个表演是独舞，身段娇好、容貌上佳的女、伎，仿佛仙子下凡般偏偏起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田清一想的却是对方是不是自愿的，可即使知道对方不是自愿的，她也无能为力，瞬间就没了欣赏的心思。
之后还有抚琴、唱曲和舞剑，都是长相出挑又年轻的女乐、伎，说一句多才多艺都不为过，若在现代，不说C位出道，至少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像在这里，即使再多才多艺也是贱籍。
田清一为她们感到不公，所以心底深处特别讨厌参加这类聚会，因为不论官宴还是私宴，女乐、伎表演都是基本科目，就像之前在期集所女乐、伎也来表演过几次，即使不喜，却也不得不参加！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怪异，她还得装作看得很认真。其实心思完全不在表演上面，毕竟现代的春晚和演唱会她都不知道看了多少，一开始确实有点新奇，但看多了也就腻了。
等众人从樊楼出来时已经快二更天，相互告辞后，并没有喝醉的田清一独自往回走，已经喝醉的荀昶是被顺路的尚严送回去的。
因为田清一不知道今晚宴席什么时候结束，所以一到樊楼她就让魏十二和周八先回去了。
这次周八很听话，不仅没反驳，反应还很迅速，行了礼转身就走，反倒是魏十二婆婆妈妈的劝了两句，结果自然是劝不动。
即使已经是二更天，街上也还是很热闹，有卖各种吃食的，也有卖花、卖柳叶、卖葵叶、卖浦叶和卖艾叶这类端午节用品的，很是热闹，有些人家的门头上已经挂上了浦叶和艾叶，节日氛围颇为浓厚。
田清一随手买了一束浦叶和艾叶，又买了点粽子，然后转道去了龙津桥，这次来见她的是石万，身高体壮，皮肤偏黑，一看就和石千是一家人。
“端午后可能需要你出趟远门，少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我会派若水和你一起。脚店的事以后就由石千全权负责。”等石万行完礼后，田清一直接开门见山道。
“是，小的会在端午前准备好。”虽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石万并不好奇，因为只要是郎君安排的，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因为他和他妹妹能活到现在，能有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郎君给的。
回九方宅的路上，田清一遇到了之前在樊楼跳舞的女子，她和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当街争执，虽然女子换了一身日常装束，但脸和头饰很明显，又正好面对着田清一，所以她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第30章  送永年四支发簪
女子自然也看到了田清一, 因为对方出挑的长相和有别于众人的干净眼神，让她对田清一印象深刻，便撇下男子走到田清一面前行礼道：“大官人万福, 大官人可是来接妾身的？”
年轻男子也跟了上来, 正要叫嚣, 就看见田清一一身读书人打扮, 只能不甘的偃旗息鼓, 转头把火发到女子身上, 呵斥道：“老子是你哥, 老子花你的钱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快点给老子，不然等老子动起手来, 有你受的！”
在两兄妹开始起争执的时候，在附近巡逻的军巡铺人员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见他们牵扯上读书人才上前询问道：“尔等何人？为何当街起争执？”
刚刚还很凶狠的男子立马就怂了，低眉顺眼的躲到了女子后面，最后还是女子回道：“禀官人, 妾身正在此处等人，这疯子却突然冲上来纠缠, 还请官人为妾身做主。”
男子被女子的话气得手都是抖的, 怒目圆睁的用手指着女子, 半天才说了个“你”字，趁着官差不注意，扭头就想跑, 却被另一个官差拦了下来。
带头的押铺想要些好处费，正要伸手, 就被边上的人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在他耳边低声道：“边上站的是九方衙内，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人。”
押铺责怪的看了身边人一眼，之后才走到田清一面前笑着行礼道：“见过九方衙内，某姓杨是新来的军巡铺押铺，想不到此人年纪轻轻竟是个疯子，还唐突了衙内，某这就将人带走。”
“有劳杨押铺。”田清一回礼道，杨押铺高兴的把男子带走了，终于摆脱纠缠的女子这才松了口气，好像被抓走的人不是她哥一样。
“多谢九方官人。”女子真诚谢道，她也是没办法了，又不想再与那人争执，这才把田清一牵连进来，心里颇为过意不去，逐提议道：“若大官人方便，妾身愿设宴以示感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小娘子保重。”田清一不想再与女子有交集，倒不是嫌弃对方身份，而是她怕自己知道的越多就越做不到袖手旁观。
“多谢！”女子以为田清一是瞧不上自己的身份，便不再强求，郑重向田清一的背影行了一礼后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看热闹的人见没热闹看也就散了，只有临街脚店二楼有一个身着襕衫的男子看了看田清一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女子离开的方向，转头交代了仆从两句，仆从下楼后就直奔女子而去。
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当天，虽然今天才是端午节，但无论九方家还是开封府的其他人家，早在五月初一就已经开始准备过节用品，家家户户门口也陆续挂上了菖蒲、艾草之类的，九方家也不例外。
今天一大早九方家给亲朋好友准备的端午节礼就陆续派人送了出去，也陆陆续续收到不少回礼，收得最多的就是粽子和团扇。
云家的回礼全被李燕送到了雨竹厅，吃的有三角甜粽、枣粽，有圆柱形的蔗糖筒棕、栗粽筒棕，还有九子连环串成宝塔的九子粽。用的有艾花、花有栀子花的团扇、百索和道理袋。
以为今天有龙舟比赛的田清一很兴奋，穿了一身白色襕衫，青雨还给她头上插了艾草，手臂上绑了百索，腰间挂了个“道理袋”，在原身的记忆里，几乎每次过端午节都要戴这些，她也只能随大流。
结果田清一和云景初吃早饭时，见她穿的和平常一样，就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去看龙舟吗？”，反被云景初白了一眼，莫名心虚的田清一这才仔细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
才知道开封压根没有端午节龙舟比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开封历来都是三月三日这天举行龙舟竞渡，还是在皇家园林金明池举行，热闹非凡，观看者众，原身也曾去看过几次。
本来想感受一下古代划龙舟比赛的田清一只能等来年，顿时就不想出门了，早饭后就回房换了平日穿的蓝色道衣，之前青雨给她戴的那些东西也不想戴了，青雨就劝她，说那些东西有驱邪保平安的寓意，戴着对自己好对家人也好，所以大家都这么戴。
田清一一想，还真是，无论是云景初，还是青雨他们好像都带的有，只是材质不一样，戴的艾草还是花的形状，这北宋的端午节倒是挺有仪式感的，从早上的穿戴，到早饭的粽子和五色汤丸都很有特色。
听魏十二说五月五日还是马的本命日，所以家里的马夫会把马打扮一番，换上华丽的鞍轡，在鬃尾上装饰五彩，然后牵到街上去溜达一圈，夸耀主家气派。
有点好奇的田清一还特意去门外看了一眼，还真和魏十二说的一样，而且像他们家这样干的还很多，因为她才看了一会就有好几匹这样打扮的马从门前经过了。
就在她看够了门外的热闹要回雨竹厅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短打有点眼熟的抱着一个长细盒子的伙计上门了，刚上台阶既被看门的仆从拦了下来，一问才知道是来送笛子的。
边上的魏十二见状连忙上前将笛子接过来递给了田清一，田清一打开看了一下确定是自己要的竹笛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才让魏十二在收条上签字。伙计收好收条后，就行礼告辞离开了。
田清一拿着新鲜到手的笛子高兴的往回走，盒子里还有掌柜赠送的笛膜，要想吹奏，贴上笛膜就可以了，可原身却不会吹笛，所以她现在不能吹，能看不能吹，就挺无语的，幸好她明天就走了。
到时候在路上吹，在华亭县吹，谁还知道她会不会吹笛子？谁管她？等再回到开封，她就说是和别人学的，她就不信会有人去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刚走到雨竹居门外就遇到了正要出去找她的青雨，青雨行礼道：“二郎君万福，若水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把你喜爱的端砚打碎了，二娘一时拿不定主意，特让婢子来找你。”
田清一闻言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就继续往里走，到雨竹厅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跪着的若水和托盘中破碎的砚台，还有沉着脸坐着的云景初，见她来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
听二娘复述完的若水连忙告罪道：“都是婢子的错，无论二郎君、二娘给婢子什么惩罚，婢子都认罚。”
云景初没说话而是看了看已经在她边上坐下的田清一，要是其他人，要是被打碎的不是范小娘送给对方的生辰礼，要是对方不那么喜爱，她直接就按家规处理了，可无论人还是端砚都是对方的，所以她也不好擅自做决定。
见在场的众人若有似无的都把目光投向自己，田清一只能无奈道：“小娘送我的端砚，不仅情义重礼亦重，我平日里爱若珍宝，如今竟被你打碎，若不重罚，难消我心头之痛，你回家反省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来。”
“二郎君、二娘保重，婢子告退。”若水哽咽道，红着眼睛退了出去，青雨提出送一下若水，田清一准了。
若水两人走后，云景初看着田清一试探道：“会不会罚得太重了？”
“没将她逐出去，已是我手下留情。”田清一不高兴道，显然她对那方范小娘送的端砚很看重，其实真正看重的是原身，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
下午的时候，范珠珠来了一趟，给两人带了些角粽，又查看了一番田清一要带的行李，确定日常用的穿的和可能用上的都已经带上后，才满意的走了。
九方家的端午宴设在中堂，之前家宴都坐不下的中堂，只有他们家和九方来家参宴后，就显得特别空荡，以至于宴上田清一和九方齐愈都被九方信拐着弯的催生，李燕和云景初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范珠珠没好气道：“生孩子这事，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生，那都是要看天意、看缘分的，急不来，郎君催也无用。”自九方希颜中进士后，范珠珠的胆子就由内自外的大了起来。
虽然范珠珠给自己儿子解围顺便也给九方齐愈解了围，但他却不领情，不屑的哼了一声，李燕则投去感激的目光，只有云景初仍低着头，因为生不生这个问题，对于她和九方希颜来说，完全没有讨论性。
九方信面笑心不笑道：“你们小娘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不催了，你们顺其自然就好。”说完拿起酒杯示意，众人也只能跟着举杯，然后一起一饮而尽。
九方齐愈见不得范珠珠母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也更加厌恶母子两人，要是他母亲还在，那轮到范珠珠这个小妾上桌！气得他又喝了几杯闷酒。
将九方齐愈行为看在眼里的九方信没说话，田清一则有些无语，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无论她还是原身和九方齐愈都没有生死大仇，为什么九方齐愈对她对原身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表面开心愉悦，实则各怀心事的端午家宴在九方信因身体原因提前离开后就匆匆结束了，而压根没吃饱的田清一回雨竹居又吃了一顿，粽子却是碰也不碰，因为已经吃过两个甜粽子的她，现在看到粽子就腻。
第二天，天还没亮九方宅就灯火通明了，套马车的套马车，装行李的装行李，洗漱的洗漱，打扫的打扫，昨天一起睡的田清一和云景初也早早就醒了，先洗漱完的田清一示意青雨去把她准备的东西拿来。
见云景初洗漱好，田清一连忙将手中的小妆匣递过去道：“你之前不是买首饰没买成嘛，我前两天路过首饰铺就买了些，你看看喜不喜欢？”
云景初高兴的接过打开一看，竟有四支发簪，鎏金的玉簪、深蓝色的琉璃簪、凤饰金钗和凤饰银钗，这些发簪无论材质还是手工都是上品，以她估算价值至少百贯起步。
还全是送给正妻的定情之物，云景初欣喜的看向田清一，甚至还联想到‘难道对方对她也有那种心思’，结果却发现对方眼中虽然有期待，但并没有她想要的缱绻，可能对方并不知道送这些代表的意思。
但这不应该啊，因为这个约定成俗的规矩，但凡大一点的孩子都知道，九方希颜都二十一岁了，不可能不知道！
联想到自己没看《磨镜》之前的状态，她才意识到，女子能喜欢女子的事并不是一个人生来就知道的，何况明面上她也确实是对方的妻子，送这些并不突兀，也更加坚定了要把无名书送给对方的决定。
边上的抱琴、元棋和其他婢女都被田清一不年不节的突然送礼惊到了，一看妆匣里的东西，一个个更是睁大了眼，若是这样都不算喜欢，那她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喜欢了。
只有青雨神色如常，因为早在田清一买回来的那天她就看过了，就是没猜到二郎君为什么突然送二娘这些首饰的想法和动机。
“我很喜欢，你确定要送给我吗？”云景初惊讶的不确定的问道，因为收下后她是不会退的。
田清一：“确定，本就是买给你的，不送给你送给谁？对了，我走后，你若是遇到问题，可以找小娘商议，若还拿不定主意可以给我写信，我会尽快回复。”
“好，正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云景初说着示意抱琴去把东西拿来，没一会抱琴就拿着一本没有书名的书回来了，云景初接过后转手就递给田清一道：“听说你最近喜欢看野史杂书，这本无名见闻录还不错，你在路上可以看看，说不定能解解闷。”
几番思索后，云景初决定把这本无名书作为离别礼物送给九方希颜。
“多谢。”田清一高兴的收下了，两人在雨竹厅用过早饭后，刘内知就来请了，在中堂与张三承、周八等要跟着去的人汇合后，九方信、范珠珠、九方齐愈和李燕也到了，一番行礼后，田清一就开始告别顺便送临别礼。
送给九方信的是她让青雨随便去道观求的平安符，嘴皮上下一碰就成了她特意去求的，收到平安符的九方信高兴的给了她一沓飞钱。
送给范珠珠的是鎏金的观音菩萨，既高兴又难过的范珠珠依依不舍的交代了几句，最后给了她一个小荷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叶子。
送给李燕的是两匹上等的罗两匹上等的绸，李燕也回了一个小荷包，里面全是金瓜子。送九方齐愈的是宣城诸葛笔，原身收集的最便宜的一支，对方回的是端砚，是李燕昨天得知若水打碎端砚后特意准备的。
告别完，九方信又说了些勉励的话才让田清一离开，云景初和范珠珠更是一直送到大门外，田清一上马前，云景初还塞了个东西到她手里，打开一看，竟是个平安符。
并不信这些的田清一看着手里的平安符，笑了，最后还小心的收到了袖袋里。
领父命送她去汴梁港的九方齐愈在两人抵达汴梁港后就迫不及待的头也不回的走了，对于九方齐愈送他宣城诸葛笔这事，他很不高兴，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读书写字，还送他笔，这不是恶心人嘛。
田清一确实是在恶心他，但在九方信看来却是二儿子对大儿子的期许和看重，还觉得两个儿子感情不错挺和睦的，心里否提多高兴了。
第31章  不能喜欢云景初
汴梁港不仅是北宋开封最繁华的港口, 也是大运河体系中最重要的港口，素有“舳舻相衔、千里不绝”之说。
就是见过大世面的田清一第一次看到汴梁港时，也忍不住为它的繁荣和繁忙惊叹, 这么多船这么多人, 这么大的港口竟然出现在北宋, 古人真了不起。
她到的时候, 荀昶和尚严已经先到了, 三人之前联系好的官船也已停泊在码头, 三人互相行礼寒暄后, 她才知道两人的行李已经搬到船上，而她的行李仆从才刚开始搬运。
整整两车行李, 大部分都是她的，张三承等人只占小部分, 别说荀昶他们看着惊讶，就是田清一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 什么大伞、交椅之类都要带，还带了一箱书、两箱衣服。
云景初还担心她在路上没有现钱用，特意在每个箱子里放了两贯钱, 要不是铜钱重量限制，估计还想再放几贯。今天出门的时候范珠珠还给她备了三个大食盒, 里面装的全是肉类熟食、糕点和水果。
田清一拒绝过, 说衣服可以少带点, 结果青雨想都没想就说这已经是往少了带了，再少的话有些场合就没有衣服穿了，而且要是按范小娘的安排, 光衣服就得装四箱，书也要装两箱, 她顿时就不说话了。
熟食水果她也拒绝过，说船上都有，反被范珠珠泫然欲泣的说她都要出远门了，还想的一点不周全，别人备的那有自己家的好？何况“晴带雨伞饱带干粮”也是出远门的标配，说得她哑口无言只能收下。
在现代的时候，不管出远门还是近门，田清一行李带得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小背包，像今天这大阵仗她也是第一次，明明是出远门，却连书和折叠交椅都要带，也让她再次意识到了古代的不方便。
此次去华亭县赴任，田清一本来只想带几个人，可九方信却不同意，最后带了十三个人，有雨竹居的婢女青雨、夏竹和书童魏十二，还有九方信给的秘书张三承，护卫周八和八个年轻力壮的男仆从。
仆从动作麻利，没多久行李就搬好了，三人正准备上船，和原身不对付的同窗刘琢就带着一位有点眼熟的女子走了过来，行礼道：“同窗多年，之前对九方兄多有不敬，所以我今天特备了厚礼来给九方兄送行，也是赔礼，还望九方兄能收下。”说完看了身后女子一眼。
曾牵连过田清一又因田清一被解救过的女乐、伎今天穿的是褙子，头上戴的是珠饰，脸上还涂了胭脂，看上去有些害羞，但田清一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晚在樊楼表演过，又在街上遇到的女子，女子在刘琢的示意下碎步上前行礼道：“大官人万福。”
身后的荀昶见状一脸羡慕的对尚严小声道：“九方兄真是命好啊，还没离开开封，就有同窗上赶着送妾。”
疑惑不解的田清一这才明白刘琢的意思，顿时不高兴的拒绝道：“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当之处，既已过去，就让它随风而去，你我同窗之义依旧，所以刘兄如此大礼，恕我不能接受。”
“若你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她也就没什么用了，那我只能把她卖到勾栏瓦舍去了。”刘琢叹息道，好像心狠的要将女子推入火坑的人不是他一样。
田清一觉得这人就是来给自己添堵的，说什么赔礼，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好想一句“随你”怼回去，但又不忍心让花季一样的女子就此被推入火坑。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若刘兄诚心与我冰释前嫌，那就将此女安置妥当，否则就是故意与我为恶，从此再无同窗之义。”田清一半响才掷地有声道，原身与刘琢的关系本就不好，她也不怕更差。
在原身的印象中，刘琢这人极其小心眼，两人不对付的原因，不过是原身有次去国子监不小心看到刘琢被另一个衣着华丽的人骂的狗血淋头，从此之后原身就被刘琢记恨上了，没少在背后使小绊子和说原身坏话。
刘琢使的那点小绊子根本就入不了原身的眼，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至于背后说坏话这种小人行径，原身就更看不上了，也不在乎，两人关系不好的事也就传开了，所以在婚宴上看到刘琢时，她还有些惊讶。
以刘琢的性格，今天表面上看是他向她赔礼，心里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而且将女子当礼物送的行为她极其厌恶，所以这“礼”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的。
刘琢和原身一样，也是个官二代，但他爹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位高而无权，连个同进士出身的身份都没有，还是个武官，刘琢荫补的官职也是武官，学习比故意藏拙的原身还差，这辈子科举估计是无望了，前途有限，所以田清一也不怕被刘琢穿小鞋。
没有搭理荀昶的尚严对田清一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还有点理当如此的欣慰，而荀昶则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不信自己听到的，如此美妾，九方兄就这样拒绝了？
见脸色不好的刘琢还有些犹豫，张三承上前一步道：“我家二郎君与二娘虽是新婚，但却情投意合，鹣鲽情深，要不是家中还有要事要处理，二娘就跟随二郎君一起去赴任了，刘官人如此行为，不是强人所难，故意为难我家二郎君吗？”
“在下绝无此意，既如此，那就按九方兄说的办，我会将她安置好，静待九方兄归来。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九方兄保重！”刘琢不悦的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女子虽有不舍，但最后还是跟着刘琢走了。
“刘兄保重，还请刘兄给这位小娘子寻一位可靠良人。”田清一对着刘琢的背影大声道，刘琢听见也当没听见，只自顾自的埋头往前走。
本来心情很好的田清一，因为刘琢整这一出郁闷了半天，还被荀昶嘲笑她有福不会享，这种福气谁爱享谁去享，反正她不想享。
田清一他们坐的官船离开汴梁港的时候，一对兄妹打扮的年轻人也骑马从卫州门离开了开封。
端午节过后，天气就越来越热，坐在船上因为靠水还凉快些，但一到晚上蚊子就多如牛毛，无论在船上还是在岸上的驿站睡觉，田清一都被蚊子咬得不行，只有青雨烟熏过后才能睡个好觉。
比起她被蚊子咬，同样也被蚊子咬的尚严晕船更惨，一天少则吐一两次，多则吐五六次，人也渐渐没什么精神，同他们一起坐了五天船后就向他们告辞，改走陆路了。
尚严只带了一个书童和一个仆从，而荀昶就带得多点，是一个书童和四个仆从，荀昶见尚严晕船厉害，带的人又不多，怕下人照顾不周，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尚严那，田清一则多呆在自己房间，偶尔才去看一下两人。
因为田清一在雨竹居的时候曾画过九方宅、九方家老宅和竹园田庄的平面草图，所以这五天不仅把它们的平面图全画好了，还把那些白面扇子也画了，全画的各式各样的竹子。
尚严走后，田清一和荀昶的交流就变得多起来，从谈古论今到诗词、作画都还好，就是下棋没少被荀昶嘲笑，还说她下棋的水平连入门都达不到。
想到上次和云景初下棋的经历，她才知道云景初没说她，不是她下得还可以，也不是她多有天赋，而是人家云景初教养好。
联想到云景初那么喜欢下棋，却只能自己和自己下，田清一就想学下棋，正好面前就有位老师，两人又都有时间，还真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荀昶的棋艺还不错，在他的教导下田清一的棋艺进步神速，旅途也逐渐接近尾声，这天早早回房的田清一见青雨在整理书籍，就想到了云景初送的那本无名书，便让青雨给她找出来。
田清一拿到无名书后就随便翻了一下，就翻到了里面夹的飞钱，是一百贯的面额，有两张，可以在秀州兑现，和九方信给的差不多，就是面额是九方信给的十倍，所以那好看的一沓也只不过才抵这两张。
范珠珠给的金叶子有十片，李燕给的是金瓜子有八颗，加起来就是十八两金子，早知道大家都会送她钱，她还换啥钱？她足足换了两百贯的飞钱啊，要是到时候没用，还得在秀州再转成可以在其他地方兑换的飞钱，白白给朝廷贡献手续费。
田清一将飞钱拿出来的时候被书中《磨镜》的标题惊吓到了，下意识合上后又不确定的再次打开，还真是《磨镜》，不会是她想的那个磨镜吧？将飞钱递给青雨收好后，她一脸凝重的开始看起来。
正在埋头把书籍归位的青雨听见二郎君叫自己后才起身接过飞钱，所以并没有看到田清一刚刚惊讶的样子，要是看到肯定会很诧异。
青雨走后，田清一才开始仔细看起来，最后看得心砰砰直跳，因为这个《磨镜》就是她想的那个磨镜，而且云景初还特意在女官心倾宫女下做了注解“女女亦可相爱也。”
如此注解，又刻意将这本无名书送给她，还特意把飞钱夹在这一页，云景初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种意思吗？还是她想多了？田清一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说下意识不愿面对的她当晚失眠了。
因为在她心底深处，她和云景初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年龄差也大，她现在的身份又很复杂，根本不适合谈感情，而且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理解的，万一她理解错了呢？
转眼就到了六月底，炙热的太阳在天上无差别的烘烤着大地，好不容易处理完今天公事又喝了两杯紫苏饮正准备回后院画画的田清一还没出门中和堂就被魏十二的大嗓门喊得脑瓜疼。
“二郎君好事，大好事...”魏十二边喊边跑，没一会就跑到田清一跟前，田清一右手扇着画竹的扇子没好气道：“最好真如你所说，不然你今天的晚饭就没了。”
魏十二笑嘻嘻道：“真的是好事，之前派去长亭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二娘来了，这会估计快进城了。”要是以前有人跟他说二郎君会跟他开玩笑，他肯定会以为对方疯了，现在则已经习惯了。
田清一闻言眼睛一亮，当即高兴道：“你和青雨亲自去大门外迎接，夏竹去小厨房让他们准备些浮瓜沉李、冰雪冷元子和紫苏饮，晚饭多备点羊肉，记得把羊羔酒冰镇一下。”说完扇子也不扇了急忙往后院走去。
“是”三人领命而去。
云景初信上说这几天会到，因为无法确定那天，又怕错过，所以两天前她就派了仆从去城外的长亭候着，羊羔酒也是她特意让人去打的，本来以为还要等一两天，没想到今天就到了，倒是意外之喜。
不知不觉，她已经穿到北宋三个月了，明明才一个季度，于她而言却仿佛隔世，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一个月没有想起前任了，反而时不时会想起云景初，还有父母和姐姐。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本就有好感的基础上，再加上无名书的暗示和来信的试探，让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理解错，对云景初的思念也就开始疯长，甚至有时候抬头看见天上云，她都能联想到云景初。
而且还清晰的记得云景初的样子，无论是对方可爱的样子，还是乖巧甚至冷淡疏离的样子，她都记得。
可一想到对方才十八岁，而她又是身不由己，她就把思念和好感一股脑的压了下去，并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
第32章  那她为什么不能喜欢？
田清一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 一边又总是忍不住去想她，就很纠结。如果自开封分开后两人就从此不再相见，那她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她明白随着时间的流逝, 她对云景初的好感也会渐渐泯灭, 可难就难在, 她清楚的知道云景初会来, 而且不会让她等太久。
所以即使她不断地暗示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 也没什么用, 尤其是闲下来的时候，她对云景初的思念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听说县尊的娘子快到了, 衙门里空闲的胥吏一个个都好奇的伸长了脖子，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娘子才能配得上如此隽秀的大官人。
人来人往的衙前街, 衬得只有少数胥吏进出的县衙大门有些冷清，好在翘首以盼的青雨和魏十二为县衙大门增添了两丝人气, 看见有三辆马车朝这边驶来后，拿着大伞的魏十二跟守门的衙役交代两句，就和青雨去路边候着了。
马车行到跟前果然停了下来, 先下马车的是元棋，之后才是云景初, 已经把伞撑起的魏十二连忙把伞打过去道：“见过二娘, 二郎君有事走不开, 特意命小的和青雨来接二娘。”
青雨也上前行礼道：“见过二娘。”“见过夫人。”魏十二让守门衙役去叫来搬东西的衙役也到了，足足来了十几个人，一起行礼的声音大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头。
“既如此, 那青雨就跟着元棋看管行李，魏十二在前面带路。”虽然一下马车就有伞遮阳, 来接她的也都是九方希颜的心腹，还派了衙役搬东西，但田清一没来她还是有些失望。
六月天赶路，只有赶过的人才知道有多痛苦，即使前面十几天都是走的水路，云景初也热得受不了，所以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给她的感觉很糟糕，但只要一想到是来见九方希颜的，她就能忍受，甚至觉得在来的路上风都是满怀期待的。
无名书上的注解和特意夹在那一页的飞钱，都是她刻意为之的，为了不尴尬，她甚至特意选了两人分开时送，在《磨镜》的启蒙下，她的新世界已经打开，而九方希颜的却没有打开，人并非生而知之，她想打开九方希颜的新世界。
为了试探九方希颜看没看和看完之后的反应，她还特意写了一封信送到华亭县，结果对方并没有回信。
两人分开的这段时间，她办了很多事，之前雇佣的六个人能力都很不错，所以试用期结束后她又和六人签了五年，适合当掌柜的就提拔当掌柜，适合当账房的就提拔当账房，无论商铺还是田庄，管事的已经全换成她的人，还结合往年业绩定下了今年的年目标。
所以现在无论是两间商铺，还是竹园田庄，都已经被她牢牢掌握在手里，她还跟着李燕学了一个月的管家技能，李燕教的很仔细，对她提出的问题，也会耐心的解释，这也是她能快速完成商铺和田庄大换血的原因之一。
刚完成大换血的商铺和田庄，没有信得过的人盯着她不放心，正好雨竹居也需要有人打理，还有开封的消息也要有人及时传给她，而其他人她又信不过，所以思虑再三后她还是把抱琴留在了开封，并给她留了五十贯钱做日用。
抱琴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因为这是四娘子第一次出远门，去的还是一个小县城，她怎么可能放心？
主仆十几年，如果有得选，云景初也想把抱琴留在身边，毕竟已经习惯了抱琴的存在，可问题是她根本没得选，因为她能信任，并且完全信任的人就只有抱琴一人。
往常都是以势压人让抱琴不同意也得同意的云景初这次没有再以势压人，而是详细的和抱琴说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重要性后，抱琴这才高兴的留在了开封，可真分开的时候还是哭得稀里哗啦。
另外，她还分别和大哥云雍之、三哥云素之秘密接触过两次，并在离开前与两人分别达成了初步协议。
独得云昌亮宠爱的袁氏自从生下儿子云安之后，就觉得整个云家的家产就是她和她儿子的了，重嫡轻庶、重男轻女的云昌亮也一直把云安之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完全没考虑过两个年长庶子的感受，还经常耳提面命的让他们老实本分以后好好辅佐云安之。
袁氏不是喜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折磨她、拿捏她、各种克扣她的用度，给她使绊子吗？那就别怪她，敢做初一的人就不要怕别人做十五，要不是她嫁到九方家，估计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都能被袁氏克扣。
什么一笑泯恩仇？什么以德报怨？在她这里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她崇尚的从来就是恩怨分明，除非她没这个能力，否则无论是恩还是仇，她肯定都是会报的。所以袁氏越想得到什么，那她就越不让袁氏得到。
别看云雍之和云素之表面上很听云昌亮的话，实际上野心一点也不小。如今，网已经撒下，能做的她也都做了，如果必要，她会把第三个条件也用上，之后就看他们的表现了，希望他们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懂事后她就很明确自己不喜欢男子，因为别说其他男子，就是她爹和兄长她心里都是厌恶的，只是碍于大环境和自我保护，表面没表现出来而已。在二姐向父亲撒娇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哪怕撒娇后能得到宠爱，她心底也是不屑的。
为了不嫁给九方希颜，她也曾做过努力，比如谋划逃走，比如绝食等，但袁氏知道她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乖顺，对她早有防备，所以结果全部以失败告终，比如绝食刚实施，抱琴就被关了。
抱琴不仅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背叛她并且一直忠于她的，也因为这样抱琴没少被袁氏穿小鞋。
新婚那晚她甚至做好了全力反抗的准备，而发簪就是她的武器，也做好了会被冷落甚至被遣送回云家的准备，结果万幸的什么都没发生。之后知道九方希颜是女子后，她才知道对方也和她一样惴惴不安，而酩酊大醉就是对方想到的办法。
被无名书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她才知道女女是可以相爱的。当时的她既震惊又雀跃，才会忍不住第一时间想去见九方希颜，因为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九方希颜。
在知道九方希颜是女子后，她对九方希颜的心态就变了，会忍不住多看，甚至偶尔偷看，还会忍不住好奇对方的一切。她以为这是不正常的，所以才会逃避，若女女可以相爱，那她就是正常的。
后来她还特意去看了不少杂书，想找到更多的这类记载和相关情况，结果所获寥寥，但她知道像女官和宫女这样的人肯定是有的，她们可能在某个地方幸福的活着，也有可能像之前的她一样正在煎熬，正生活在水生火热中。
这段时间的分开，也让她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女官可以喜欢宫女，那她为什么不能喜欢九方希颜？所以她决定等两人重逢后，就找个时间向九方希颜坦白自己的心声。
因为能光明正大的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她的心都是雀跃的，所以就算赶路辛苦，她还是会忍不住展望未来，尤其是她和九方希颜在一起后的未来，就算她们以后不会有孩子，就算九方希颜只能一辈子女扮男装，都没关系。
因为这世上没有孩子的夫妻多得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更是多不胜数，如果能和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良人过一辈子，即使最终没有如愿以偿的成为大商人，她也甘之如饴。
所以为了让九方希颜见到最好的自己，进城前，她特意在马车上换了身衣服，还用了对方送给她的蓝色琉璃簪，结果田清一的人影都没看见，就让她很郁闷。
边撑伞边带路的魏十二没话找话的做起了“导游”，一行人往大门走的时候，早就睁大眼睛想看夫人真容的部分衙役却低下了头。
压根没看清云景初容貌的衙役转头就吹嘘起来，还说的有板有眼的，而真正看清过的更是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以至于一天不到，县尊夫人貌美如花就传遍了整个县衙。
进了大门之后就是甬道，刚介绍完大门的魏十二又介绍起了前面的仪门，而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的云景初压根就没有听，直到看见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滔滔不绝的魏十二见云景初停下，也闭嘴停了下来，一抬头就看到换了一身新衣服的田清一，心想：原来二郎君不来接二娘是去换衣服了，还把木屐也换了，平日里也没见二郎君这么讲究啊。
换了一身淡蓝色薄衫外罩纱衣的田清一已经在东便门外等了有一会，因为天气太热，即使有人撑伞，随手也拿着扇子在扇，她都还是觉得热，每次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特别怀念现代的空调。
见云景初停下后，扇着扇子的田清一主动迎了上去，给她撑伞的衙役也跟着往前走，听到消息一起来迎接的张三承和周八也只能跟着往前走。
完全没想到九方希颜会在这里接自己的云景初是既惊又喜，看见对方朝自己走来后，脚下意识的就比脑子先动了，汇合后没等两人说话，两边行礼的人倒是异口同声的整齐。
“娘子一路辛苦了，我让小厨房备了浮瓜沉李、冰雪冷元子和紫苏饮，走，咱们去后院喝，正好解解暑。”田清一见云景初头上有薄汗，连忙把备用手帕递过去道：“快擦擦汗，这是我没用过的。”说完又用扇子给她扇风。
开始扇风的时候她就后悔了，不是说好不能喜欢云景初吗？她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让对方误会吗？可扇都扇了，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立马收回来，只能移开目光缓解心里的尴尬。
天气刚开始热的时候，在现代用惯纸巾和湿巾的她一点也不习惯用手帕，现在则是随身带着两张手帕，一张现用一张备用，一天能用十几张手帕，幸亏是循环利用，不然数量会更多。
云景初今天穿的是珠白色的抹胸配浅黄色的薄褙子，头上簪的是蓝色琉璃簪，只一眼，田清一就看出那簪子是她送的其中之一，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多谢官人。”被对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风解暑，已经会错意的云景初还有点害羞，也衬得她手里的团扇成了摆设，而原本因为对方没来接她的失落和郁闷也就此一扫而空。
见面之前，云景初有很多话想对九方希颜说，也有不少问题想问她，尤其想问她有没有看那本无名书，看了话，有什么感想？还有为什么不给她回信？
可真正见面后，被对方温柔体贴照顾的喜悦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让她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只想安静的和对方呆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第33章  心悦君兮君可知？
“你这一路可还顺利？小娘最近怎么样？”田清一一边说着一边和云景初往仪门内走, 并乘机把扇子收了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给云景初扇过风。
没人扇风就只能自己扇风的云景初回道：“一路走来，除了天热时中午必须休息之外, 其他还算顺利。自你来华亭县后, 小娘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去寺庙上香, 希望佛祖保佑你在外面平安顺遂, 其他方面倒是没什么变化。”
云景初没说的是, 她曾跟着范珠珠去过一次, 不过她求的更多, 除了祈求佛祖保佑九方希颜平安顺遂外，她还希望能网有所得, 也希望自己的心意也能够得到九方希颜的回应。
两人闲聊着往里走，一行人穿过仪门、大堂、中和堂和听雨轩后才到后院, 后院是一个独立院落，是专门给知县及其家属居住的地方, 大门处还有一个类似现代的安保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后院除了有正房、偏房等外，还有翠光亭、漾花池、莲风阁和假山、长廊等人工景观, ⓌⓁ环境清雅怡人，要是在现代估计有钱也不一定能修成这样, 所以就算只能短暂住三年, 田清一也很喜欢, 因此休沐或者无事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宅在后院。
到听雨轩的时候，有眼力劲的张三承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到后院衙役和周八也退下了。田清一想到一会衙役会搬运行李进来，就带着云景初去了偏房休息。
走这一路田清一已经擦了几次汗, 即使头上有伞遮阳，手上也有扇子扇风，还特意没戴帽子，可仍抵不过六月的酷暑，坐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大半，当即让夏竹去催促冷饮。
夏竹还没出后院，小厨房送冷饮的人就来了，在小厨房的人摆放冷饮的时候，田清一又让他们给张三承、周八、李主簿和吴县尉他们也送一份过去。
虽然已经放衙了，但李主簿和吴县尉也是住在县衙内的，他们也有专门办公的地方，既主簿厅和县尉厅，不怕小厨房的人送不到他们手上。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她们多做了两样，快尝尝。”田清一说着将其中一份冰雪冷元子、紫苏饮和冰镇后的瓜李推到云景初面前。
“用这些解暑刚好，我很喜欢，你也吃。”云景初说着将另一份推到田清一面前，然后才拿起冰雪冷元子斯文的吃起来。
已经热得不行的田清一就没那么斯文了，一口气连喝了三杯紫苏饮，又吃了一碗冰雪冷元子和几个李子，再加上夏竹在边上不停地扇风，她才觉得稍微好点。
“这次过来，你带了多少人？”吃完心满意足的田清一看了看云景初后面的三位婢女随口问道。
还在喝紫苏饮的云景初咽下后才回道：“婢女四人，人力八人，共十二人，怎么了？”
“你想将他们全部留下，还是留下一部分？”来到华亭县后，田清一才知道县衙里有专门供她驱使的衙役，也叫人力，就连厨娘之类的杂事也都有专人做，就只留了青雨等五人，其余八人全被她遣回了开封。
知道云景初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生怕对方只带几个人，这世道虽说总体太平安稳，但还是有一些宵小之辈，云景初又是第一次出远门，还不像她有官船、驿站之类的可以坐和住。
“我想都留下，可以吗？”云景初试探性的问道，既期待又有些怕对面的人拒绝。
田清一遣返八名仆从回开封的事她是知道的，但她此次来华亭县并不想就此甘于困于后宅，所以带来的婢女和人力都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不说能力有多强，但最起码都老实听话，可以放心用。
“当然可以，反正无论在这还是在开封都是一样的开销。”田清一肯定道，也不问对方为什么要把人都留下。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虽然云景初有贴己话想对九方希颜说，但因为魏十二和婢女都在边上，她也不好开口，就让婢女把九方信特意让她带来的邸报拿了出来。
邸报是北宋朝廷的官方报纸，只在内部流通。田清一接过后就开始看起来，上面写着官家要在江、淮、两浙路三路推广种植占城稻，还有一些官职调动信息。
见田清一看得认真，云景初没有打扰，其实在来的路上她已经看过了，并发现了一个商机，准备入秋后去一趟杭州。直到行李搬完，青雨来复命她才借口整理行李去了正房那边。
云景初走后没多久，田清一的后背就汗湿了，又换了一套衣服，衣服换成了单衫半袖外罩纱衣，鞋也换成了木屐，这是她平常在后院的打扮，主要以凉快舒适为主。
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因为云景初的到来，田清一特意设了接风宴，还请了李主簿和吴县尉及其家属，两人年纪都比她大，也都是从小县逐渐升上来的，所以不仅经验丰富，能力也可以，一个是去年年底来的，一个是今年年初来的。
田清一在开封和在路上都没翻过九方信给她的手札，就是张三承不时在路上跟她科普的治县之事她也没怎么听，直到来到华亭县之后，无论是到任交接还是日常处理公事，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不会的她一开始是糊里糊涂，比工具人还工具人。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技术宅，既没管理经验，可能也没什么管理天赋，但这知县无论她想不想当，她都当了，她可以能力有限干得不优秀，但无法接受自己尸位素餐、一问三不知，尤其想到自己这个知县什么都要管，还肩负着一县百姓的责任，她就不想混日子了。
当然，她也不想干得太好，可能也没有能力干得太好。听说上一任知县是因为赋税没按额度收齐被降级了，她干不好被降级是可能的，但原身肯定不可能，所以为了不让马珠色格发现端倪，她也不能干得太差，更不能降级！
但也不能干得太好，因为干得好，官就升得快，万一一不小心当了宰辅，马珠色格再让她盗取边防图或者叛国的时候，她就真的完了，可能还会连累范珠珠和云景初。
所以她觉得当个中庸知县就刚刚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即可，可就算她只想当个中庸知县，那前提也得有两把刷子，不然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她都不知道，所以为了中庸大计，她不得不恶补各方面的知识。
九方信给她的手札她一天就看了两遍，张三承也被她缠着问东问西的问得脑壳都大，再加上现场教学和现场实践，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能熟练的处理公事，也了解了县衙的大概办事流程和整个县的大致情况。
确定李主簿他们都到了之后，又换了一身衣服的田清一才带着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的云景初压轴登场，几人一番行礼寒暄过后，才开始落座。
田清一和云景初坐在主位，一人一桌，长相凶恶却双目有神的李主簿携妾赵氏坐在左下手，而矮胖的吴县尉则携妾钱氏坐在右下手，也是一人一桌。田清一说了些场面话后，晚宴才正式开始。
早就听闻知县夫人貌美如花的四人，在真正看到云景初之后，都赞同的点了点头，即使原本有些不服气的美妾钱氏都羞愧的底下了头，心里甚至忍不住感慨，也只有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年少有为的九方知县啊。
因为田清一特意交代过，所以今天晚上的菜和酒水都是上好的，可惜羊羔酒有限，就是她和云景初也只是各得一壶，就没有分给李主簿他们，但也给他们准备了特意冰镇过的上好酒水。
几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聊，直到天黑才散，等田清一和云景初都洗完澡躺在凉席、瓷枕上时，已是二更天，累了一天也热了一天的田清一躺下就闭上眼想睡，赶了一天路却依旧神采奕奕的云景初却没有让她如意，看着床顶问道：“那本书你看了吗？”
“看了。”田清一闻言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顿时也没了睡意。
云景初：“为什么不回信？”
田清一：“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我是中旬才收到的，想到你月底就到了，当面回也是一样的，就没有回信。”
说谎心虚的田清一翻了下身，信她月初就收到了，之所以没回，是因为本身纠结犹豫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你现在当面回吧，我听着。”云景初写的信内容并不多，除了日常问候以外，就是关于《磨镜》的一些理解、探讨和询问九方希颜的感想。
田清一想了一会才道：“我觉得，你的理解是对的，既然女官能和宫女相爱，那一般女子自然也可以和女子相爱，可惜赵宋以儒孝治国，女女相爱只怕难容于世，若被发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要想像平常夫妻那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更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所以表面上以姐妹相处可能会更好一些。”
这也是田清一觉得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的原因之一，如果只是她骗婚，最后暴露的话，因欺君获罪的也只是她一人，若两人在一起，那云景初恐怕会被她连累。
云景初不再借着廊下的灯看向床顶而是侧身看着田清一道：“制度、规矩不过是那些臭男人制定的，他们自己不能生孩子，又想要自己的孩子，就用规矩和儒家思想来控制我们，让我们听话，让我们觉得自己比男子差。可历史告诉我，女子并不比男子差，比如武周女皇、巴寡妇清和花木兰等等，她们都是了不起的女子。
要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能像男子那样读书，那样有家人的供养和鼓励，我觉得女性说不定也能出一个圣人。表面上以姐妹相处确实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同样也会面临很多麻烦，幸好你我已经成婚。所以比起所谓的不容于世和后果不堪设想，其实，我更在意的是我心悦君君可知？”
田清一中途想插话，云景初却以手示意她先别说，听完只觉心中波涛海浪，她完全没想到平日里乖巧可爱的云景初竟会说出这样一番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话。
云景初对世事的通透和勇于大胆追爱的性格，让身为现代人的田清一感到羞愧，因为对比于云景初，她是懦弱的，她现在的身份确实不适合谈恋爱，但并非绝对，剖析内心深处，归根结底还是她怕自己会再次受伤，所以干脆借着身份和时代背景的借口缩回自认为安全的壳里。
并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暗示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哪怕明明知道自己对对方有好感，她还是选择强制压下去，但现在她不想压抑自己了，身为古人的云景初都能这么勇敢，她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次？
那就再赌一次，反正她现在一无所有，也不用再担心会被爸妈发现。如果最后还是输，那她以后就一个人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第34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在前两段感情里, 田清一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还付出了一颗真心，结果却都以失败而告终。终究还是给她造成了看不见却不知不觉能够影响她的伤害。
“我的想法是不是太惊世骇俗, 吓到你了？”见田清一半天都没有回话, 云景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问道, 像个等待宣判的嫌疑人一样忐忑不安。
因为她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从小学四书五经长大的九方希颜却是个儒生, 对儒家的看法肯定和她不一样, 她一下子就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说出来, 可能不仅吓到了对方，结果恐怕也会适得其反, 可惜悔之晚矣，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田清一摇了摇头, 想到对方可能看不见才转头，就看到若有若无的灯光下侧躺着云景初正用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顿时害羞道：“不会，因为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冒着欺君大罪参加科举。看了那本无名书之后, 我猜到你可能心悦我，但我并不确定, 直到收到你的信, 我才确定。
其实收到你的信并确定你的心意后, 我是高兴且雀跃的，但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充满不确定性, 我又担心会连累你，害了你, 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并自认为你值得更好的良人，却忘了问你是否想要。是我想当然了，没有及时给你回信，我很抱歉。
你刚刚的话瞬间点醒了我，何必困于他人之规矩？而未来本就充满不确定性！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想那么多？若真的情比金坚，两人自会一起共度难关，若没有金坚，那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人生也不会留下遗憾，毕竟已经努力过了，只是结果证明不适合，不能长相厮守而已。
而且我相信，只要意志坚定，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所以，我的回答是，君不仅知，而且还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说完田清一就想抽自己耳光，她引用的词可是唐伯虎写的，而唐伯虎是明朝人，云景初能说出刚刚那番话，肯定读过不少书，万一对方问出处，她怎么答？
她之所以会说科考，一是顺势而为补齐参加科考的动机，二是她觉得原身内心深处应该也是不平的，毕竟原身的优秀远超一般男子，却不能封侯拜相福泽家人，肯定是有过不平和遗憾的。
本来很忐忑的云景初听完眉眼都是笑意，心情愉悦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还有什么事比朝思暮想的愿望实现更让人高兴呢，显然是没有的。要是以前有人跟她说，你以后会小心翼翼的靠近一个女子，并心悦对方，她肯定会觉得那个人的脑子不正常。
云景初仿佛整个人都泡在蜜糖里，甜到找不着北，缓了一会才半是兴奋半害羞道：“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那么好又那么有才华，而我什么都没有，但还是会忍不住被你吸引，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也好奇你的一切。
尤其分开的这段时间，更是控制不住的想你，吃饭的时候会想你吃了吗？在华亭县吃不吃的惯？下雨的时候，又会想你是不是在听雨？只要在雨竹居，就会忍不住睹物思人。渐渐地我也想通了，配与不配，只有相处过才知道，这才大着胆子给你写了那封信。若真有那一天，不过与尔同死，何惧有之。”
云景初没说的是，一开始知道九方希颜女子身份之后，她也曾设想过会被牵连的情况，甚至还想好了脱身的办法，装成被骗婚的苦主，一问三不知。
“说什么傻话，若真有那一天，我会一力担下所有，你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骗婚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这样对你最好，如果你能顺利脱身，小娘性命也无忧的话，还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善待小娘一二。”田清一越说声音越低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灾难就在眼前。
两人刚相互表明心意，而且还是“你有情我有意”的结果，应该是高兴喜悦的，可随着话题进一步深入，气氛却变得沉重起来，意识到这一点的云景初不高兴道：“别说这些丧气话，官家宽仁又是以孝治国，事情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你会好好的，我和范小娘也会好好的，别想那么多。”
而云景初心里想的却是，若结果真如九方希颜所言，她肯定会先安顿好范小娘，但当她做完自己该做和想做的事以后，结果会怎样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田清一这才如释重负的笑道：“好，我不说了，你也不能说，开心乐观一点，说不定真的会变得幸运呢。”
“谁知道呢，但愿如你所言。对了，你刚刚说的绝佳词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是你自己写的吗？”词句的意境深深吸引了云景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是我写的，可能是在哪本杂书或者无名书上看到的，我不记得了，累了一天，我好困啊，明天还要早起呢，你也赶了一天的路，肯定很累了，我们睡吧。”不能据实回答的田清一只能心虚的选择睡遁。
田清一心想：结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说好的不能喜欢云景初呢？好想掐死自己！根据外祖母悖论，既然这词句是唐伯虎写的，那就算我说了应该也不会流传下去，希望这个理论能靠谱点，不然我就成了蝴蝶效应里面的“蝴蝶”。
“好，睡吧。”云景初想到九方希颜之前喜欢看杂书，下意识就信了，并没有再追问，赶了一天的路，她确实是有些累了。
虽然两人已经确定关系，但田清一却暂时没有和云景初更亲密的想法，倒不是她没想法，而是云景初实在是太小了，她根本下不去手。
第二天早上，云景初是在报时的钟鼓声中醒的，转头才发现九方希颜已经起了，当即叫了元棋进来，一问才知道已经是辰时，而九方希颜是卯时三刻起的，已经去中和堂处理公事了。
云景初洗漱完又用了早饭后就让元棋继续整理昨天没整理完的行李，又让人将青雨和夏竹分别叫了过来，一来了解下后院近期的用度和结余，二来也了解一下九方希颜的日常，尤其是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知道田清一对云景初重视的两人全都有问必答，把知道的能说的一股脑全都说了。因为他们一路走来用的都是劵历，所以路上没花什么钱，到华亭县后也只是添置ⓌⓁ了一些小东西，根本没花多少钱。
田清一的日常就更简单了，除了必须外出和偶尔参加宴席之外，基本都在县衙内，不是在前堂处理公事，就是在后院画画看书吹笛。
除了钱财是青雨独自掌管，无法和夏竹相互印证以外，其他的两人说的都相差不大，云景初很满意，就让两人下去忙了。
中和堂内，身穿夏季青色官服坐在下方的李主簿、吴县尉和身穿夏季绿色官服坐在主位上的田清一脸色都不太好，坐在边上的张三承也是一脸凝重，过了一会田清一才开口道：“你们要是有想法，尽管说出来，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可以拓宽一下思路。”
田清一来之前今年的夏税就已经开始征收了，按照秀州下发的公文，他们必须在七月初之前完成夏税的征收，也就是说离截止日没几天了，但有一户豪强的夏税却怎么也收不上来。
豪强是个大盐商，家里养了十几条恶犬，一有人去催缴赋税他就放狗，还喜欢躲在高墙宅院内闭门不出，里正带着乡书手等人去了几次，连大门都进不去，李主簿自己也带人去过，同样连大门都进不去。
李主簿就将这个情况向田清一汇报了，在张三承的建议下，她让吴县尉带几个弓手和里正等人再去一趟，结果同样铩羽而归。
往年收不上来的赋税都是由轮役的里正自己垫付，据张三承所说不仅华亭县这样，其他县也都是这样，这也是服衙门差役必须是上等户的原因。
豪强所在乡的里正也是去年底刚轮役上来的，在这之前已经轮过一次还垫了不少钱，现在已经没钱再给豪强垫付，所以如果豪强的夏税收不上来，华亭县今年的夏税目标就完不成。
宋朝实行的是两税法，虽然收税的主要依据是财产多寡，但也受唐朝原额税的影响，实际操作中更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公平公正，所以有钱有势的都会想办法逃税。
如果他们完不成夏税目标，就会影响到整个秀州的夏税目标，甚至影响到整个两浙路的夏税目标，先不说转运使答不答应，已经在知州位上多年想靠收税政绩上位的知州肯定就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一发火让他们填窟窿，那么多钱，谁填？
田清一一直觉得断案平诉是知县最主要的职责，毕竟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结果来了华亭县之后，她才知道那不过是知县职责中的一个，而且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职责，其实是收赋税，收得越多政绩就越好，升得也就越快。
她不想多收，但至少目标得完成啊，不然也会影响她的“中庸知县”之道，尤其差赋税的还是豪强，能称之为豪强的肯定都很有钱，下等户都能按期纳税，一个富人却不纳税，那怎么行？简直太不公平了!
李主簿想了半天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吴县尉则生气道：“不然就来硬的，下官将所有弓手全召集了，我就不信一百多人还拿不下一个浦家。”
田清一觉得这也是个办法，看了看身边的张三承，结果张三承摇头道：“先不说攻不攻得进去，就是侥幸硬攻进去了，也有损县尊名声，还是让他们自己主动出来更好。”
“难道张叔有办法让他们出来？”田清一下意识问道，就是李主簿和吴县尉也一脸期待的看着张三承，因为完不成夏税目标，他们的前途也会受影响。
张三承笑眯眯道：“都说水火无情，县尊何不让吴县尉试试火攻？”
“这倒是个办法，都着火了，我就不信他们不跑出来。”吴县尉嘴快的接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主簿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认可了张三承的点子，田清一这才一锤定音道：“既如此，那火攻和缉拿浦家男丁的事就由吴县尉全权负责，收夏税依旧由李主簿负责，你们速去办吧。”
“是”两人领命告退，心里很是松快，因为他们之前的上司，不是尸位素餐，就是自持甚高，以至于他们虽是县里的佐官，但实际上却是个“摇头老爷”，像田清一这样平易近人，不仅听他们意见，还全权放权给他们的知县，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焉能不效力。
要是田清一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因为无论放权还是听意见，根本原因都是她经验欠缺，又想达成“中庸”目标，自然就只能靠既年长又经验丰富的佐官。
毕竟管理一县的经验就是原身也是零，而九方信和张三承能帮的也有限，她只能自己摸索，想到两位佐官不仅有经验，而且也有具体的职责，那干么不大胆放权让他们去管呢？自己还能轻松一点。
事实证明，田清一的想法是对的，虽然李主簿他们年纪比她大，但人家的热情可是一点也不老，收赋税、县内治安等两人都管的挺好的，给她省了不少事。
两人走后，田清一喝了两杯紫苏饮才继续签押六房送来的相关文书，一直忙到午时才高兴的起身朝后院走去。看着田清一兴奋离去的背影，张三承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真是小别胜新婚，走路都带风啊。
第35章  你也很优秀
田清一满怀期待的回到后院正房, 跟着的魏十二都能感觉到她的雀跃和急迫。结果扫视一圈，却不见云景初身影，让她顿时有些失望, 正准备问在擦拭摆件的婢女, 云景初就带着元棋进来了, 元棋手上还端着一瓶插好的花, 便下意识迎上前道：“外面骄阳似火, 你怎么不在屋内插花？”边说还边给云景初扇风。
“听青雨说翠光亭要凉快些, 就去了那边。今天公事怎么样？忙不忙？”并不热的云景初见对方满头薄汗还傻乎乎的给自己扇风, 眉眼间都是笑意，很自然的用自己的手帕给田清一擦汗道, 擦得既认真又轻柔。
云景初给田清一擦汗的时候，两人距离很近, 呼吸稍微用力一点，气息就能打到对方脸上, 热热的痒痒的，再加上云景初身上独有的香味和那近在咫尺的红唇，犹如磁铁一般深深吸引着田清一这块铁, 脸就更热了，耳根也开始泛红, 最后手上的扇子都慢了几拍, 半响才红着脸回道：“今天的公事还好, 不算忙”。
要不是田清一还有一丝理智，要不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可能就忍不住亲上去了, 更让她羞耻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好想扑倒对方。
“不忙吗？来之前听说知县事务繁忙, 我和小娘还担心你会吃不消，不忙好，人一忙就容易累，累久了身体就容易生病。”诱人而不自知的云景初边擦边说道，田清一的汗仿佛像擦不完一样，擦了这边那边又有了，脸也开始变红，还有些发烫，以为对方热得厉害，下意识问道：“很热吗？”
“确实有点热，可能是刚刚来的时候走得太急了，坐着休息一会就好了，我自己来吧，你也坐。”田清一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云景初到桌前坐下，刚坐下就把扇子丢给了魏十二，示意他继续扇风。
麻溜接过扇子的魏十二连忙站在边上扇起风来，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之前的传言确实是假的，因为二郎君对二娘的呵护，只要不是瞎子基本上都看得出来，原本心底深处对二娘还有的一点轻慢心思也彻底被他收起来。
远离云景初这个让她发热的源头后，边上又有魏十二和元棋双重手动扇风，她自己又用手帕擦了一下，渐渐地才觉得没那么热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田清一是既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一想到自己刚刚想扑倒云景初的小心思，心里更是害羞得不行，弄得整个人都有点紧张，不敢再看云景初。
虽然田清一已经谈过两个对象，深入交流也没少交流，但并不影响她那方面是个比较保守的人，像今天这样，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竟然想扑倒对象，这在以前从未有过，难道是她空虚太久了？
“恩，那就先休息一会，我已经让人去小厨房传话了，午饭一会就来。”被田清一拉着坐下的云景初，觉得被对方握过的手，整个都是酥酥麻麻的，对方的手很热，热到她心里都觉得暖暖的，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还想与对方更亲密一些，却苦于不得其法。
边上伺候的人，除了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沉重的青雨不太高兴以外，元棋和其他人都乐见两位主子感情甚笃，因为主子们感情好了，他们的日子就轻松。
没等田清一再说什么，小厨房的人就送午饭来了，让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菜里竟然有卤鸭，看着这道母亲最喜欢的菜肴之一，她对母亲的的思念也随之喷涌，眼神开始模糊，擦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虽然已经穿过来三个多月，但她对家人的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反而在看到母亲喜欢吃的菜肴和父亲、姐姐爱吃的水果时，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让她无法呼吸，也让她悲从中来。
“你不喜欢吃熝鸭吗？”发现田清一异常的云景初不安地问道，其他几道菜都是对方平时吃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有卤鸭是今天小厨房特意推荐的，她想试一下换换胃口就点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不喜欢。
费力将眼泪憋回去的田清一摇了摇头，继续擦着手道：“不是不喜欢，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情绪有点低落，现在没事了，我们吃饭吧。”
“好，听说这熝鸭味道还不错，来，你尝尝。”不讨厌就行，云景初说着夹了一块鸭腿肉放到田清一碗里，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但对方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小厨房做的清蒸鲈鱼也很不错，你也尝尝。”自从来到华亭县后，田清一就不在行为和吃上刻意为难自己了，行为上不再刻意装原身，吃上则特意给小厨房定了规矩，既早上必须有水煮鸡蛋，中、晚要有一道鱼、一道辣菜和一道时蔬。
所以平常她一个人吃的时候，小厨房会准备两道荤菜两道素菜和一道汤菜，今天加了三道，其中就有两道是羊肉，而云景初最爱的就是羊肉，根本不用田清一劝。
云景初又给她夹了一筷时蔬，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其乐融融，羡煞旁人，再加上饭后冷饮冰雪冷元子，弄得一顿并不复杂的午饭，两人硬是吃了快两刻钟。
有午睡习惯的云景初吃完午饭就想午睡，田清一觉得刚吃就睡不是好习惯，就以饱腹不宜立即午睡为由，兴致勃勃的拉着她要手谈两局。
并不是那么想与田清一下棋的云景初内心是想拒绝的，但见对方兴致勃勃的，还满脸期待的样子，她又不好意思拒绝，最后还是违心答应了。
现在正直正午，也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翠光亭依水而建，确实是整个后院中最凉快的地方，两人就顺势转场到翠光亭下棋，到的时候，青雨已经带人准备好了棋盘、棋子和浮瓜沉李，边上还点了熏香。
边上肃穆而立的青雨看着眉眼间笑意遮都遮不住的东家和云景初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心里更沉重了，疑惑也更多了，是她的错觉？还是东家装的太好？要不是知道东家的真实性别，她恐怕也会以为两人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已经领教过田清一棋艺水平的云景初以为这次手谈的结果会和上次一样，就没抱任何期待，可两人真正开始下棋之后，她才发现对方棋艺进步了，而且进步很明显，虽然还不能当对手，但偶尔手谈几次也算聊胜于无。
“永年棋艺远超于我，看来要想成为你的棋友，我还得继续努力啊。”再次熟练认输的田清一高兴道，一点也不像下棋下输了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赢家。
云景初看着被自己圈了四分之三地盘的棋盘微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子墨棋艺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定能棋高一着。”对于田清一想当自己棋友并且认真去学了的事实，让她心里乐滋滋的。
在母亲的影响下，她从小就喜欢下棋，母亲在的时候还给她请了名师，可自从袁氏进门之后，袁氏就以女子无才是德为由不准她再学，老师也打发了，她只能靠平日所学和老师留下的棋谱自学，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习惯。
一直以来，她并不觉得自己和自己下棋有什么不好，但如果能有一位棋友，而且还是九方希颜的话，她会欣喜接受，并会发自内心的高兴。
同样看着棋盘的田清一也很满意，对比上次兵败如山倒的败绩，这次她好歹也圈了四分之一的地盘，确实是进步明显，但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和云景初在棋艺上的差距，要追上，任重道远，同志还需努力啊。
午休结束后，田清一就又去中和堂处理公事了，直到申时才放衙回后院，两人用过晚饭又洗漱完后，云景初就提议一起看无名书，虽然已经看过两遍，但田清一还是答应了。
遣退仆从后，田清一将藏起来的无名书拿了出来，两人坐在榻上就着暖色的蜡烛光，一边扇扇子一边看起来，笔者写的第一个见闻是听老人口述的一个鬼故事，说的是一个小孩走丢了，全村的人连附近的山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结果七天后发现男孩就死在他们找了几遍的山上，村里老人就说这是鬼打墙，是祖上做了恶事的报应。
看完鬼故事后云景初怅然若失的叹息道：“要是这世上真的有鬼就好了，我就能再见我娘一面了。”
“你不信鬼神吗？”田清一眼睛大睁惊讶的问道，封建社会之所以叫封建社会，就是因为它足够封建和迷信，结果云景初这个土生土长的北宋人居然不信鬼神，恩，就挺出乎意料的。
云景初难过道：“小时候我也是怕鬼的，但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不怕了，因为人死后要是真的能变成鬼的话，我娘就会变成鬼，那她肯定会来找我，因为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可事实是...我娘从来没有来找过我。”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小时候被袁氏苛待，满腹委屈，身心巨累的时候，她曾向满天神佛虔诚的祈祷过，也求她娘出来见见她，可祈祷随风，一吹而过，她娘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时候的她才意识到什么神鬼，都是假的，全是假的，她再也没有娘了。
跟着难过的田清一也不扇扇子了，略微紧张的把手放到云景初的肩膀上，感觉到对方并不抗拒后，才忐忑的把人揽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好好活下去，父母肯定会感到欣慰的，你已经很优秀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特别，也最勇敢的女子，岳母若是在天有灵，定会以你为傲的。”
同样思念家人的田清一，对于此时此刻因为想到母亲而特别难过的云景初，最能感同身受，所以这番安慰人的话说的既真诚又自然。
“真的吗？”云景初仰头泪眼婆娑的问道，看得田清一心痛不已，亲吻对方的额头道：“真的，比珍珠还真，而且我也以你为傲。”
要不是云景初在感情上足够勇敢果决，她可能还缩在自己的安全壳里，一边压抑自己，一边还要不停的暗示自己不能喜欢云景初，最后可能在纠结中错过彼此。
第一次被亲的云景初呆愣愣的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到田清一的怀里，田清一怕她热到，连忙又拿起扇子开始扇风，半响云景初才瓮声瓮气道：“你...也很优秀，我也...以你为傲。”
成长于打压式家庭的云景初其实并不习惯夸人，刚刚被田清一那么直白的夸赞，她其实很不好意思，让她说出来就更不好意思了，但犹豫再三后她还是鼓起勇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第36章  你会像他那样对我吗？
在云景初的心里, 九方希颜才是这世上最优秀、也最特别的女子，让她见之难忘，思之若狂。
“谢谢！”田清一欣喜的捧起对方的脸, 刚哭过的云景初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 特别惹人怜爱, 眼神从饱满的红唇掠过, 让她好想亲上去, 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只亲了一下云景初的额头。
既然已经做好了等云景初到二十岁的准备, 那她就会守住底线，哪怕这个原则只是自己定的, 哪怕无人知晓，她都会坚持下去。
第二个见闻说的是一个负心汉, 为了高官厚禄，不仅抛妻弃子, 还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样的故事田清一实在听过太多太多，最有名的还属第一大负心汉陈世美, 话说回来，陈世美好像就是宋代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这个时期。
渣男的故事听得多了, 就会觉得腻, 兴趣缺缺，所以田清一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淡，云景初却一脸气愤道：“虎毒还不食子, 这个畜生竟然连自己的妻儿都要下死手，真是枉为人！”
田清一点头赞同道：“这种人你说他是畜生, 说他猪狗不如，那都是对畜生和猪狗的侮辱，最后只是身首异处，已经算是便宜他了，像他们这种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就应该天打雷劈。”
自己的观点得到良人首肯的云景初高兴的点了点头，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看着田清一道：“若你是他，你会像他那样对我吗？你参加科举，是不是也想高官厚禄？”
“不会，绝对不会！我爱你护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那样对你。我参加科举，只是为了证明我不比那些男子差，顺便想为百姓做些实事而已，要是能给小娘挣个诰命就更好了，高官厚禄什么的，我是真的没想过。”虽然不知道火怎么就突然烧到自己身上了，但田清一的求生欲很强，表态发言一秒都没耽搁，还说得一脸诚恳，最后就差发毒誓了。
云景初被田清一就差发誓的样子逗笑了，掩嘴笑道：“好了，我信你，但你也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好好当好这知县才是。诰命什么的我不在乎，我觉得那是朝廷给女子的枷锁，但如果小娘想要的话，你还是要尽尽孝心努力给她挣一份才行。”
要不是此时房间里只有她们二人，而田清一又是她的良人话，云景初可能不会说这些，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要是说出去的话，她肯定会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只有在田清一面前，她才敢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当然，她也只想和田清一分享自己的想法，因为敢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九方希颜肯定不是一般女子，不会轻易被她的想法吓到。
“你的想法很特别，甚至可以说和一般女子截然不同，你说的很有道理，给女子的诰命看上去很风光，实际上却是另一种枷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忘记，以后定会勤于公事，当个为人...为民...做主的好知县。”田清一的嘴巴太快，差点就习惯性地说成为人民服务，幸好反应过来后及时拐弯才没露馅。
心里想的却是，她确实会尽量为民做主，但其他的事就不好说了，因为她只想当个“中庸”知县，什么争优创先之类的，她是万万不会去干的。
让她没想到的是云景初对封建时代的诰命本质竟看得如此通透，云景初明明比原身都还小三岁，为什么却如此通达？好像已经看透这个封建社会的本质一样，却因为无力改变现状最后只能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泯于众人。
“以你的才华和能力，我相信你肯定能当好这个知县。以后叫我阿旦吧，时辰也不早了，我们睡吧。”云景初说完掩饰性的打了个哈气，耳尖红红的起身往床边走去。
因为她是正旦生的，所以她母亲生下她后特意给她取乳名阿旦，而心心念念盼着得个嫡子的云昌亮得知母亲生的是个女儿后，转身就去了勾栏瓦舍，所以即便是云昌亮也不知道她这个乳名，而从小到大叫过她乳名的，就只有祖母和母亲。
她原本是打算让这个乳名随着祖母和母亲的去世而永埋心底的，可一想到女官和宫女都有亲昵的称呼，就觉得两人明明已经确定关系了，却还是互叫表字，一点也不亲昵，这才有此提议。
“好啊，阿旦是你的乳名吗？那你以后也可以叫我清一，这是我最近给自己取的号，估计知道的人不会太多。”已经对古人名、字、号和乳名有一定了解的田清一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下意识问道，至于清一这个号，完全是她临场发挥的，归根结底还是她不想就此忘却现代的一切和家人。
好像伴侣以后这样叫她的话，她就还是以前那个她一样，假装爸妈和姐姐都还在身边，她也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老幺。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乳名？”本来有点害羞的云景初也顾不上害羞了，转身好奇的问道，问完却又后悔了，因为她的名和表字对方都知道，不知道的也就只剩乳名了，好像并不难猜。
看出对方有些尴尬的田清一连忙得意地接道：“我猜的，厉不厉害？”说着把书一收，准备再次藏起来。
“很厉害。”转身开始脱衣服的云景初背对着田清一语气夸张地附和了一句，脱完就麻溜的上床了，心里却很慰贴，因为田清一并没有当场捅破她问傻问题的事实，反而还主动给她解了围。
等田清一把书藏好走到床边时，云景初已经背对着她侧身躺好了，也不知道睡着没？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就算云景初还不想睡，她也想睡了，因为她生怕再看下去，对方又借题发挥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是真没想过什么高官厚禄，要是不用当这个知县，她立马放鞭炮庆祝，可惜此事已成定局，根本就由不得她愿不愿意、想不想、肯不肯。
其实就是原身，大部分原因也是被任务所逼，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不然富足的官二代生活它不幸福？它不香吗？傻子都知道选轻松的好日子过，何况精明的原身？
脱完外衣躺在外侧的田清一只要一想到自己瞒着云景初那么多事，她就特别心虚，其实她也不想瞒，可无论穿越的事，还是辽国细作的事，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说了，云景初信不信是个问题，会不会连累云景初陷入险地，更是一个大问题。
若是因此让云景初陷入危险之地，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前面两段失败的感情虽然对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也让她更加明白自己的不足和知道珍惜眼前人。
所以几经思索与权衡利弊后，她觉得不说的利远大于弊，就下定决心要死守这两个秘密，要是能带到棺材里是最好的，要是带不到棺材，那她就一个人扛下所有。
第二天早上，在衙门外的钟鼓楼先敲钟后敲鼓的报时声中被吵醒的田清一眼都没睁就翻个身想继续睡，结果刚翻身怀里就多了个人，皮肤还特别滑嫩，顿时就被吓醒了，然后就看到了云景初放大版的侧脸，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白嫩嫩的，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下。
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的田清一，行动明显比脑子快，亲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她，顿时像被电了一样定住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对方吵醒了，直到确定对方没醒后，她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等她洗漱完在偏房吃早餐的时候，都还有点神游天外，羊肉汤饼吃得慢慢悠悠的，粥和两碟小菜更是动都没动过，鸡蛋也没吃，直到魏十二就着急忙的跑来说李主簿和吴县尉已经到中和堂了，她才回过神来。
这里官员和衙役的上衙时间都是卯时，所以点名也叫点卯，前一任知县管理松散，田清一到任后在张三承的建议下就开始严管，但凡上衙日必点卯，而点卯之前，她都会和两位佐官先在中和堂碰一下头。
一来提前通个气，既有重要事情要宣布的话，好提前心里有个数；二来也算是开个早会，既佐官大概向她汇报一下之前安排的工作进展和存在的困难。
可平常李主簿两人都是卯正二刻才会到中和堂，现在才刚过卯正，难道是有什么急事？田清一本来想吃完早餐再去，可一想到自己昨天做的承诺，她就没心情吃了，从青雨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又简单漱了下口后就离开了后院。
等脸色沉重的田清一带着魏十二和周八到中和堂的时候，李主簿和吴县尉的表情看上去不仅不着急，还隐约有点喜悦藏不住的样子，见她进来，两人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县尊。”
跟着两人一起靠近田清一的还有他们身上的汗臭味，熏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两人平常都是下午的时候才会有汗臭味，田清一也会提前预判，嫌弃的提前离两人远一点，现在大早上的两人就已经一身汗臭味，也不知道两人昨晚洗没洗澡？
田清一不着痕迹的转身走到主位坐下道：“二位今日早到，可是有什么急事？”这才名正言顺的远离两人的汗臭味，心情顿时舒畅不少，李主簿二人也只能跟着坐在下手两侧。
吴县尉先忍不住高兴道：“急事倒是没有，就是张叔的法子确实有用，下官确定浦家男丁都在家后，就趁天还没亮带人去了浦家，一把火下去再扯着嗓子一喊，浦家的人果然全跑了出来，一抓一个准，下官已经按律将浦家男丁全部下狱，还请县尊定夺。”
“浦家男丁被抓后，浦家娘子亲口承诺今日天之内会将近年所欠两税全部准备好，建议县尊依据大宋律法适当施以杖刑，最好是公开审理，以儆效尤。”坐在另一边的李主簿补充道。
对于两人的办事能力，田清一是看在眼里的，虽然算不上大才，但也是善执行的能人，难怪会从小县慢慢升到华亭县，对于李主簿有建设性的意见，她一般都会酌情采纳。
虽然她内心并不赞同公开打板子，但李主簿的建议合情合理合规，而且这里又不是现代，打人已经是比较轻的处罚，以儆效尤也是为他们以后更好的开展收税工作铺路，她没道理也没有立场不答应。
田清一正准备开口定下此事，扇着蒲扇的张三承就来了，几人一番行礼后，魏十二又将事情简单的向张三承复述了一遍，难得的是这次张三承并没有发表意见，显然李主簿的建议已经很周到。
第37章  至少也是位君子
见张三承没有意见后, 田清一才总结性的发言道：“李主簿的建议甚好，一会大堂之上，本县自有定夺, 可还有其他要事？”
吴县尉顿时接道：“最近盐场那边有点不太平, 下官建议加大对盐场周边的巡逻力度, 一来保护盐场和王监当官的安全, 二来也可以防止刁民寻衅滋事。”
“可,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正常走, 你先把公文报上来, 我签押后再具体落实。若是你亲自带队去盐场周边巡逻，可与王监当官协商一番, 看看能不能让他尽快把本钱发给盐户。”田清一也是在上任的途中听张三承科普才知道华亭县境内有盐场。
虽然盐场有专门的监当官管理，也有差役和守护的兵力, 但知县也有监管之责，之前吴县尉也向她汇报过, 说是华亭县的盐户已经有一年多没有领到本钱，家庭难以为继，最近闹得有点凶。
“是”吴县尉自然没有意见, 他和李主簿都是佐官，佐官佐官, 翻译一下就是辅佐主官的意思, 既然主官已经决定并发话, 那他只管执行就行。
田清一又询问似的看了两人一眼，确定两人再无要事汇报后，才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大堂, 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再点卯，仍改用原来的画卯。”
李主簿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 早在田清一将画卯改成点卯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这个结局，因为县衙不比朝廷，点卯短时间内执行尚可，长时间执行则于官和吏皆无益，倒是吴县尉有些诧异，完全没想到才改一个多月就又要改。
一行人跟着田清一去了大堂，几人到大堂外的时候，大堂内外已经站满了押司等书吏和都头等胥吏，足有两百多号人，这还只是日常在县衙内办公的，要是把负责安保巡逻的弓手和乡一级的里正、乡书手等人也叫来的话，人会更多。
原本闹哄哄的庭院，随着田清一一行人的到来瞬间安静下来，等田清一在大堂上坐好后，李主簿方才照例说起了开场白，最后由押司开始点卯。
目前只出了个人头的田清一端坐在大堂上静静的看着下面。她一直以为这些书吏和衙役都是有工资的，所以在不久前知道他们都没工资后，很是惊讶，就向张三承请教，这才知道他们竟然全是服差役的，就是不仅没有工资，而且连衣服行头什么的都得自备，饭食也是自己负责，就挺惨的。
九方信给的手札里根本没写这些，写的全是教她怎么做官，怎么管人和怎么与同僚相处的，张三承之前科普也没科普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当他向张三承请教时，对方还审视的看了她两眼，那样子，就像她问的是什么傻问题一样。
后来她试探性的问了一下身边的人，结果发现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个事，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也难怪张三承会那样看她。
本来还觉得管得不够严厉的田清一，自从知道他们是自掏腰包来当差的之后，反倒觉得自己管得有些过于严苛了，毕竟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松散点不仅自己轻松，大家也轻松。
宋廷不仅不给胥吏发工资，还要他们自带装备和自负餐食等费用，与她从小接受“劳有所得”的价值观是完全相悖的，导致她再继续严管的底气有点不足，实际上她也有点下不去手了，再加上通过点卯来加强管理本来就只是短期措施。
说到服差役，就要说到宋代的户籍制度，宋代的户籍按区域分布将居民分为坊郭户和乡村户，坊郭户又以房产和财物的多少分为十等，然后根据户等承担徭役和科配，乡村户则分为五等，也是根据户等和财产承担徭役赋税，像她面前这些胥吏，几乎都是上等户。
在田清一想东想西中，喊得嗓子都快干渴的押司也终于点完卯了，逐转身向田清一汇报道：“禀县尊，除了2人生病告假之外，其余人皆在。”
“可，名册按例收录备查。”请病假的两人田清一有点印象，好像是昨日去办差时中暑昏倒了，两个人看上去都挺瘦的，她就特意给两人批了一天的假。
“是”押司依令收好名册后就退到了边上。
截至目前，田清一已经管这些人管了一个多月，已经没有第一次坐堂时那么紧张了，因为她发现，无论她怎么盯着下面的胥吏看，他们都是低眉顺眼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她就不清楚了。
田清一扫视一圈后才板着脸严肃道：“经过一个月的点卯，本县相信大家已经养成准时上衙放衙的习惯，故从明天开始，取消点卯，仍改为画卯，由李主簿分管，押司和吏房具体负责。
在此，本县最后再重申一遍自己的要求，那就是必须讲规矩，不论是谁，办事都得按规矩来，谁要是敢犯赃罪，本县发现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
北宋朝廷虽然没给胥吏发工资，但不代表他们真的就没收入，不然也不会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说，田清一可以做到自己不贪，但下面的人她却无法保证，只能多次表态，让他们意识到在她这贪污会被严办。
“是，谨遵县尊教诲。”吃过亏的众胥吏连忙大声应道，即使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也不影响他们嘴巴上这么说。
胥吏们吃的亏是田清一第一次像这样点卯开大会的时候，人来得稀稀拉拉的就算了，精神面貌也不是很好，当时天热，她虽然心里能理解，但全都是这个鬼样子，就让她顿时火大，最后罚他们在太阳下站了两刻钟，之后就好了很多。
因为犯赃罪而断送后半生的张三承闻言身躯一颤，要是早知道结果，他一定爱财有道，可惜悔之晚矣。他一直以为九方希颜会像九方信那样既贪又善钻营，然后没几年就能升到朝廷，毕竟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结果跟了对方这两个月又当了对方一个月的幕僚后，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九方希颜不仅自己不贪，而且还要求下面的人也不能贪，钻研就更无从说起了，除了到任后必须去见知州等上司那一次之外，再没和知州等官员私下联系过，就是县里的大盐商和富商请客，她也只去过一次，离席时更是什么礼都没收。
要不是他多次劝二郎君去赴宴，估计连这一次二郎君都不想去，简直和郎君当官时恨不得天天往外跑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被断了“吃拿卡要”这个唯一财路又被规矩折磨的胥吏们一开始对田清一是既恨又畏，后来知道她连富商的礼都没收之后，又释然了一些，现在只盼着自己早点服完差役或者对方早点走，免得最后他们什么都没捞到，还把家产赔了进去。
让负责升堂事宜的胥吏做好准备后，田清一就让其他胥吏下去做事了，李主簿和吴县尉则被她特意留了下来，还让人搬了两把椅子给他们坐着旁听。
等升堂工作都准备好之后，魏十二和周八也主动退到了边上，只有张三承仍站在田清一身侧，原本像个会议室的大堂，在两排衙役和书吏的衬托下顿时威严不少，田清一从签筒中拿出令签丢下道：“将浦家众人带上来。”
“是”衙役应道捡起令签就去牢房提人了。
田清一觉得将东西丢在地上然后让人去捡是很没有礼貌的，可北宋毕竟不是现代，她既无法改变这个时代，就只能忍着不适强迫自己去适应。
如果说在现代的时候她还想继续深造，还想拼出一番事业，那穿到北宋后，她的第一需求就变成了自由和生存，如果能顺利摆脱辽国细作身份的话，她只想和云景初平淡的过完这一辈子。
虽然她已经到华亭县一个多月，但案子却是一件都没办过，升堂更是只有和前任知县交接时象征性意义的升过一次，按理来说，像华亭县这样有十几万人口的望县，就算没有刑事案件，民事纠纷应该也不少，结果她到任后，硬是一个告状的都没有。
后来忍不住请教过张三承后，她才知道宋朝为了不违农时，特意规定每年二月初一到九月三十日为“务限”，就是必须停止审理百姓的上诉案件，直到十月初一“开务”后，才开始受理百姓的上诉案件。
没一会拿着令签去提人的众衙役就压着十三个男子进了大堂，两边衙役“威、武”一喊，吓得其中十一个人一哆嗦，一个小男孩更是吓得抱住前面的大人，只有站在最前面年纪最大的中年男子并没有受影响，还带头行叉手礼道“见过县尊”，却没有跪下，其他人这才跟着行了礼。
本来以为他们会跪下的田清一见状倒是松了口气，看人都顺眼了一些。田清一也不是喜欢废话的人，直接按程序开始审理，最后宣判道：“浦家三年未如期缴纳两税，本县依律判浦家成年男丁杖六十，游街示众，以儆效尤，所欠税额今日日落前必须足额缴纳，否则罪加一等。”
量刑这一块她特意研究过，就是怕一不小心罚得太重或者太轻，杖六十听上去挺恐怖的，可实际上根本不会打这么多，因为宋朝规定，凡杖刑，杖六十既臀杖十三，也就是说实际上只打屁股十三下。
“草民冤枉啊！...”被拷上手链的中年男子大声喊冤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对于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田清一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转身就走了，张三承等人连忙跟上。
从头到尾旁听完的李主簿和吴县尉对判决并无异议。负责带人执行游街示众和打屁股的吴县尉见浦家男丁都被拷上了仍在喊冤就有些不高兴，这案子虽然是九方知县判的，但审查和抓人都是他具体负责的，要真是冤枉，那岂不是他办错了案？
吴县尉顿时不高兴道：“冤不冤枉，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再让我听见谁喊冤，一会行刑我一定重点照顾他。”说“重点照顾”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听过不少打板子折磨人手段的浦家众人顿时就安静了，虽说打十三下不算多，但衙役要是真下死手的话，他们估计至少得在床上趟个十天半月。
浦姓中年男子心里愤愤想道：这新来的知县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现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等着吧，我迟早让你这个愣头青知县滚蛋！
已经去中和堂处理公事的田清一并不知道中年男子的想法，要是知道，估计心里已经开始偷着乐了，甚至还希望对方能让她早点滚蛋。
云景初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一问元棋才知道是一个姓浦的大盐商三年未缴纳两税，今早被吴县尉抓了，二郎君依律判了浦家成年男丁各杖六十和游街示众。
元棋说的眉飞色舞，好像田清一做的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是云景初也受到感染眉眼舒展，心情愉悦，之前她还觉得对方想当个贪官，现在看来真的是她多想了。
而且她还发现九方希颜原本用的空白扇子现在全部画上了各式各样的竹子，就是手帕的一角也会绣上竹子，在她看来，能喜欢竹子的人，就算不是高风亮节之士，至少也是位君子。
现在她比较担心的反而是九方希颜会不会被报复，毕竟刚到华亭县不久，政治根基未稳，就贸然出手动本地的大盐商、地头蛇，浦家人会不会有什么依仗？会不会刻意报复九方希颜？
第38章  翠光亭吹笛被发现
云景初越想越担忧, 洗漱完后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让元棋去把从开封带来的仆从吴小六叫过来。
身材矮墩长相老实的吴小六没一会就来了，云景初当时正在吃早饭，咽下嘴里的馒头后才抬头看着对方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被二郎君判游街示众的浦家, 打听得越详细越好, 去吧。”
云景初说完, 边上的元棋就把一个装有钱的荷包递了过去, “是, 小的这就去打听。”吴小六笑着接过荷包后就行礼离开了。
转眼就到了午时, 田清一满怀期待的回到后院, 结果却并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一问青雨才知道云景初用过早饭后就带着仆从出了门, 还特意交代过，说不回来吃午饭了。
看着眼前喜爱的饭菜, 田清一却第一次有些胃口不佳，云景初没来之前, 她都是一个人吃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如今两人确定关系了, 又已经住在一起，却还是一个人吃饭, 她有些不高兴。
草草用过两碗饭后, 她就让人撤下了, 自从穿过来后，她的饭量就明显增加了，一顿吃三四碗轻轻松松, 即使胃口不好也能吃两碗，模特的职业操守告诉她这是不对的, 她也曾刻意控制过，可一到晚上就饿得不行，即使忍住不吃宵夜，第二天也会忍不住多吃。
这样一来，头天少吃的相当于第二天就会吃回来，还得受晚上挨饿的苦，对胃也不好，又想到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兼职做汉服模特，她也就不再刻意控制自己，饭量也就恢复到了原身的水平。
云景初不在，她想饭后和对方下棋消消食的想法是彻底没戏了，又不能马上午睡，也不太想看书，正好突然有些想吹笛，就让青雨去把笛子拿来。
出门看了一上午，也问了不少问题的云景初在酒楼用过午饭后见太阳正热就没有再继续。结果人还没回到后院就先听到一首很特别曲子，时而委婉含蓄，时而悲凉凄美，时而感人肺腑，仿佛良人在耳边诉说数不尽的思念。
云景初寻声而去，对于迎上来的青雨等人都没有心情搭理，用手势示意他们退下后就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翠光亭外，她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玉冠簪发，身着白色襕衫，正手持横笛面向漾花池缓缓吹奏。
守在亭外的魏十二见状连忙上前准备行礼，却被云景初用手势免了，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要是以前他还会犹豫一下，现在却毫不犹豫的选择执行。
虽然云景初的琴艺并不出挑，但从小到大她也学过听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这首诉说思念的曲子，曲子太特别了，若是听过她肯定是有印象的。
一曲吹完，怀念家人和故乡的田清一已经眼眶湿润，眼睛泛红，在现代的时候，她吹奏过很多曲子，但到现在仍全部记得曲谱的却只有三首，一首是老师教的第一首小星星，一首是老师喜欢的渡情，另一首则是她自己喜欢的穿越时空的思念。
这三首曲子，她没吹奏上千次，至少也吹奏过几百次，所以记忆特别深刻，几乎是拿起笛子就能吹奏，而她刚刚吹奏的就是自己喜欢的曲子。
因为怕吹曲思人，她在船上只吹奏过另外两首曲子，荀昶听后特别喜欢，还想向她学，结果她要教的时候才知道古代曲谱和现代曲谱不一样，研究又需要时间，最后终是没有教成，两人只能换着演奏换着听。
田清一到华亭县后，就一直忙于日常事务和学习相关知识，所以在县衙内吹笛的次数并不多，像今天这样中午吹奏的情况更是一次也没有。
陷入思念的田清一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此曲婉转动听，感人肺腑，仿佛有诉不尽的思念，应当出自名家之手，可我为何从未听过？”沉浸在音乐之中的云景初回过神后下意识问道。
压根没想到云景初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的田清一被吓了一跳，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转身就看到身穿鹅黄色纱衣，头戴鎏金玉簪和玉制耳环的云景初正站在亭外，元棋正在边上扇扇子，旁边还有仆从撑伞，后面则跟了青雨和两个丫鬟，便试图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用午饭？”
“刚回来，已经在酒楼用过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云景初边说边往亭内走去，一副不问清就不罢休的样子，元棋和青雨也跟着进了亭内，其余人则自觉留在了亭外。
云景初看到田清一的眼睛有些泛红，显然刚刚吹奏是用了心的，就是不知道那个让她用心的人是谁？她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这首曲子可能是面前之人写的，可她知道的信息又告诉她这不太可能，所以无论如何她都想弄清楚。
她在和嫂子李燕学习管家的空隙，两人也会聊一些贴己话，就是向范珠珠请安，范珠珠也会拉着她说上一会话，一开始她还比较拘谨，生怕说错话，后来发现两人都很和善后，就开始不着痕迹的套一些关于九方希颜的信息。
比如笛子，九方希颜和她成婚前就从来没碰过，更谈不上喜欢，可两人在乐器铺的交谈却历历在目，对方说的很真诚，也很坦然，足见其对笛子的喜爱，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对所得信息进行整理和核实后，她还发现九方希颜婚前和婚后的变化很大，从言行举止到口味等都有明显变化，还试探过范珠珠等人的态度，除了对庶弟不屑谈起的九方齐愈以外，其他人都觉得是九方希颜成婚后长大懂事了。
听说有些人遇到重大事情后就会性情大变，比如她就是这样的，母亲去世之前她压根不知道伪装情绪为何物。九方希颜身为女子却承受颇多又被迫娶妻，被她发现身份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会变，倒也合情合理。
可喜好可以变，性格也可以变，但原本不会的技能却不可能凭空学会。眼看云景初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邃，田清一连忙解释道：“并非出自名家之手，是我和荀昶在赶路期间无聊一起乱谱的曲子，当然，他是主力，我最多出点点子，不仅吹笛，就是棋艺也是和荀昶学的。荀昶和我是同年，我们是一起来赴任的，他知海盐县，同行的还有海盐县的主簿尚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可还记得？”
在开封的时候因为两人只是名义夫妻，又有口头约定在，所以田清一做了什么一般也不会跟云景初说，云景初亦然，直到云景初对她态度变好后，两人交流才多起来，所以离开开封之前云景初问她和那些人同行，她曾大致说过。
被田清一这么一说，云景初也想起来了，荀昶的名次好像还在九方希颜前面，好像是杭州人士，据说家境不错，会吹笛会谱曲，甚至棋艺不错，也就说得过去了。
“都说曲通心意，刚刚听你吹奏的曲子思念几乎溢出，也不知道你在思念谁，反正应该不是刚出去一个上午的我。”云景初自嘲道，心里也有了气，心想两人都已经在一起了，田清一竟然还思念别人，真是花心！说完就不高兴的转身出了亭子，元棋和候在外面的仆从顺势跟上，撑伞的撑伞，扇扇子的扇扇子。
看着云景初离开的背影，不能实话实说的田清一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她提前和荀昶知会过，倒是不怕云景初去查，将笛子递给青雨让她收好后，才连忙跟上去解释道：“我只是想家和小娘了，并没有想别人，你不要多想。”
一开始田清一是不想扯上荀昶的，但云景初要来给了她危机感，以九方信和范珠珠的性格学笛子这种小事最多问一句，她只要能回答就行，可以云景初的聪慧和性格，万一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恐怕就要露馅，所以几经思考后，她还是决定让荀昶帮帮忙。
幸好荀昶不仅会下棋，吹笛也略有涉猎，人也不错，即使她给的借口很蹩脚，对方也还是答应了，而且两人一起赶路的时间确实比较长，说是和他学的，也算合理。
本来还有些生气的云景初闻言瞬间就不气了，她一点也不想家，更不会想将嫡子和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所谓父亲和小气重利的袁氏，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娘，她知道想娘的感受。
像九方希颜这种从小被生母宠大的人，骤然离开生母和熟悉的家，会思念也很正常，是她相岔了，正好快到范小娘生辰，便提议道：“小娘生辰将近，不如我们备些生辰礼让人送去开封，也好让小娘高兴高兴，如何？”
“好，正好后天休沐，我们可以一起去给小娘挑选生辰礼。”临时拉范珠珠垫背的田清一非常乐意，要不是云景初提及，她差点就忘了范珠珠的生辰快到了。
在这特别讲究孝道的时代，可不比现代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红包就轻松搞定的，送生辰礼只是基本操作，若是在家还得操办宴席行大礼，之前范珠珠都无福享受，今年今非昔比，她若是不送礼回去，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丢范珠珠的脸，幸亏云景初提醒及时。
随侍的魏十二、元棋等人对两人亲昵的相处模式已经习以为常，刚刚快要吵起来还让人觉得意外，只有青雨还是有些不适应，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拿着竹笛安静的跟在后面。
两人回到正房，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开始午睡。田清一最后是被热醒的，见云景初仍在睡就轻手轻脚的坐起身，拿出手帕擦完汗才发现云景初皱着眉，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连忙拿出备用手帕轻轻给云景初擦汗。
擦完汗又拿起瓷枕边上的折扇给云景初扇风，见对方眉头舒展后，田清一才轻手轻脚的拨开蚊帐下床，穿好外罩蓝色纱衣后，一出屏风就看到元棋昏昏欲睡，青雨低头深思的样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青雨，用手拐碰了一下元棋才去帮田清一准备洗漱用品，被碰醒的元棋也下意识想上前帮忙，田清一却小声让她去给云景初扇风。
入了三伏天后，这天气就越来越热，之前她一个人还能忍忍，现在两个人，就算她自己能忍，她也不想让云景初跟着自己受罪。
因此，在去中和堂处理公事之前，田清一特意让青雨去找一家价格优惠又能长期供冰的铺子谈谈，只要价格在她接受范围内，就可以和对方签订长期供冰协议。
青雨欣然领命，买冰这种小事，在开封根本轮不到她，之前见二郎君热得厉害，她特意提议过买冰的事，却没被采纳，如今二娘刚来没几天，二郎君就变了态度，若说这里面没有二娘的原因，她第一个就不信！
田清一到中和堂的时候张三承已经先到了，他正在自己的书桌上奋笔疾书，见她来才停笔起身行礼，田清一还礼后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忙碌。
第39章  给范小娘挑选寿礼
今天下午需要她处理的公文已经被张三承按轻重缓急分类摆好, 对于田清一没处理过的事，张三承还会拟张处置条子，田清一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停地看公文不停地签字盖印。
在当知县方面完全是个新手的田清一, 有时候真的很感谢渣男九方信给她找的这个得力秘书, 要不是张三承, 她可能不会这么快上手。
直到张三承拟好关于浦家的判决书, 田清一才停下手中的活, 接过判决书看起来, 觉得没问题后，才麻溜地开始誊抄。
性格和习惯等方面, 适当改变后，硬圆的话, 勉强也能说得过去，可写了十几年的字迹却是难以改变的, 而且授官后字迹还会被审官院收录，就更不能出差错了，所以不论是开封, 还是在赶路途中和到华亭县后，田清一都不敢懈怠, 每日少则练字一刻钟, 多则练字一两个时辰。
田清一刚穿过来没多久就开始照着原身的字帖练到现在, 不说字迹十分相像，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一般人不仔细看的话, 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对于那些需要展现文采的知县和官员，判决书肯定是要自己写的, 用词更是一个比一个华丽，但完全没有文言文文采的田清一却是个例外，要不是有不成文的规定判决书必须由知县亲自写，她都不想写。
对于不得不亲自写的公文和判决书之类的，田清一都会请张三承先拟个初稿。而被高价请来当幕僚的张三承，只要她有安排，他都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倒不是他对她多忠诚，而是他儿子的实职只能靠九方家，尤其只能靠她，所以他必须和她打好关系。
吴小六是在田清一放衙前回来的，带来的消息不算好，浦家确实有点关系，浦家女是两浙路转运使的妾室，而且还颇为得宠，而两浙路转运使不仅是田清一的上司，更是她上司的上司。
刚来没多久就把上司的上司给得罪了，九方希颜的未来可谓堪忧，云景初只能寄希望于九方信的关系网够硬，顺便好好养着身体争取能多活几年，好歹熬到九方希颜离开华亭县，不然结果难料。
让吴小六盯着点浦家后，云景初就让他下去了。吴小六刚走，中午就出去订冰块的青雨也回来了，行礼后详细向云景初汇报了一下情况，等云景初确定买哪家后，她才带着钱去签协议。
按照供冰协议，中午的冰块是午时三刻之前送到，晚上的冰块则是天黑之前送到，所以等田清一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发现房间的四周已经摆上了冰块，整个房间瞬间凉爽不少，走到床边才发现先洗澡的云景初已经睡着了。
睡着后的云景初看上去特别乖，也特别可爱，睫毛长长的，皮肤也是吹弹可破，满满的全是胶原蛋白，尤其是眼角的那颗小痣，让她忍不住想亲一下，被自己的吞咽声吓到后，田清一这才惊慌失措的转移了目光。
熄灯躺下后，睡太早的田清一竟睡不着，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她却看不清云景初的脸，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但一点也不妨碍她想起刚刚那一幕，她原本觉得两年时间很短，此时竟觉得两年时间有点长，恐怕有点难捱。
难捱就难捱，难捱也得捱！
有了冰块降温，两人晚上都没有再被热醒，一夜安稳睡到大天亮。
转眼就到了休沐日，两人起床简单用过早饭后就趁着早上凉快一起出了门，两人没有坐马车，穿的衣服也很低调，仆从更是一个也没带，包括周八都没带，青雨等人倒是劝过，可惜两人都没采纳。
出了县衙就是衙前街，两人往卖首饰的店铺走去，一路上人来人往，店铺前挂着各种门匾、灯笼和幡，还有的酒楼门口搭着彩楼，华亭县虽比不上开封的繁华，但也比田清一原本以为的荒凉要好很多。
就是开封有的一些问题华亭县也有，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开封城内的主干道最起码还算干净整洁，占道经营也不会太过分，可到华亭县就比较老火了，除了衙门口那段街道还算干净以外，其他地方垃圾随处可见，占道经营也很过分，最窄的地方仅能过一辆马车。
两人走着走着，走在前面穿着白色背心挑着担子的糙汉子咳了一下，意识到对方要随地吐痰的田清一连忙拉着云景初往旁边躲，在对方吐后还以袖遮住云景初的口鼻，自己则屏住呼吸，直到越过之后才开始呼吸，放下袖子。
从头到尾被迫接受的云景初不解的问道：“我没有闻道什么奇怪的味道啊，难道你闻到了？”
“这倒没有，只是前面之人随意吐痰，让我倍感恶心，都说病从口入，我一时情急就用自己的袖子给你遮了，以后但凡再遇到这种人，你尽量离他们远点。”看着糙汉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田清一小声解释道。
两人一路走来，除了遇到随地吐痰的糙汉子以外，还遇到了随地丢垃圾的人和随地大小便的小孩，别说田清一深感不适，就是云景初也一直紧皱眉头，半响才接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会尽量远离他们远点。但你和我不一样啊，你既不喜，那为何不试着治理一番呢？”
“这倒是个办法，回去我就和吴县尉说一下，让他拿个章程出来。”经云景初一提醒，田清一也意识到自己身为知县确实是可以管一管的。
两人又商讨了一下细节，这才终于走到首饰铺，掌柜的见两人是一般书生夫妇的打扮，就派了个伙计上前接待，云景初见状也没了买的兴致，转了一圈就去了隔壁家，还想细看一番的田清一也只能跟着去了隔壁家。
隔壁家是掌柜的亲自接待，云景初这才仔细看起来，田清一也在一边认真起来，各式发簪精雕细琢，耳饰也是百花齐放，越看就越忍不住佩服古人的手艺。
见到一支金凤钗的时候，田清一觉得范珠珠会喜欢就让跟在她边上的伙计拿出来看看，正好被云景初看到，看了看金凤钗，又看了看她，最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委婉道：“多谢官人厚爱，然妾身发簪已多不胜数，不必再破费，我们还是好好挑选小娘寿礼才是。”
正在跟云景初介绍耳饰的掌柜见田清一要买金钗，顾不得云景初的话连忙向田清一推荐道：“这支金钗是我们工匠精雕细琢花费半年时间方才做成，全天下都独此一支，娘子容貌出挑，若戴上这支金钗定是大气端庄，比起那些诰命夫人来也不差，官人不若买下，既讨了娘子欢喜，又能讨个好彩头。”
已经给云景初买过四支发簪的田清一并没有再给云景初买发簪的打算，真的就是为范珠珠挑选的，结果云景初的话就像一盆凉水，浇了她个透心凉，她差点就忘了范珠珠妾的身份不能戴金钗。
“娘子既然不喜，那就不买了。”田清一说完将金钗退给了伙计，马屁全拍在马腿上的掌柜更是一脸痛惜，并有些觉得奇怪，因为他往日对书生夫妇无往不利的说辞，这次竟然完全没起作用。
一个把诰命视做枷锁，一个已经被迫高中，掌柜讨好彩头的话能有用，那才是真的怪了。
不死心的掌柜又开始推销其他首饰，两人挑挑选选半天，最后选了两套首饰，有花冠一顶，银梳子一把，金、银耳饰各一对，珠链两条，金手镯一支，银手镯一对，玉佩两块。
因为这次出门没有带魏十二他们，带的现钱有限，两人又还要去买其他的东西，也不方便拿着这些首饰，所以田清一最后只付了定金，与掌柜的约定好拿货时间又定了字据后两人才出了首饰铺。
本来以为两人没什么钱，买不了多少东西的掌柜，以为只是笔小生意，能如此尽职尽责完全是职业操守，却没想到最后是笔大单子，高兴地掌柜最后是笑眯眯的把田清一两人送走的。
两人又去绸缎铺选了不少罗、绸和缎，付完定金已经快中午，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出去用扇子遮都不顶用，田清一只能就近叫个闲汉去叫辆驴车来，同样怕被晒黑的云景初并没有意见。
“只买首饰和绸缎会不会太少了？”虽然买什么两人昨天晚上就已经大致商定，但这会买完田清一又觉得有点少了，钱虽然花了不少，但东西看上去真的不算多，是一车都装不满的那种。
其实，她们刚刚买的布匹除了大部分是给范珠珠的以外，也有给渣男九方信、李燕夫妻和云昌亮夫妇的，只是数量要少一点。田清一是不太想给九方信和九方齐愈买的，可最后架不住云景初劝说，说她现在在官场，名声很重要，所以无论如何面子上都必须过得去。
被迫给渣男九方信和不讨喜九方齐愈买礼物的田清一再次感受到了生活中的不如意，就像上一世在现代被负责人和甲方催着画图一样，她内心一点也不想画，却又无奈的不得不画。
闻言转头的云景初就看到田清一一脸为难的样子，当即宽慰道：“以我对小娘的了解，你就算只写一封信回去，她都能高兴几天。而且此一时彼一时，华亭终究比不上开封，此去山高路远，我们礼数周到，小娘高兴，别人也就挑不出错来，礼太重反而容易遭人觊觎。”
“娘子说的是，小娘喜欢就好，那就这样吧。”田清一说着一边给云景初扇扇子一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闲汉带着一名车夫和驴车回来了，给了闲汉六文跑腿钱后，两人就上了驴车，想换一下口味的田清一直接让车夫去县里最好的酒楼。
两人到酒楼的时候正是用饭时间，一楼大堂已经满了，二楼包间刚好还剩最后一个，田清一却有些犹豫，因为她今天带的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云景初见她突然不说话，就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有点不好意思的田清一最后还是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荷包，云景初见状了然的小声道：“没事，我有。”
田清一这才让酒博士在前面带路，两人跟着酒博士上楼的时候，遇到一个肥头大耳带着仆从正要下楼的男子，与她们错开时胖男子看清了云景初的样貌，眼睛顿时就睁大了，一步两回头的舍不得走，最后还悄悄吩咐仆从跟去看看。
总觉得木质楼梯不太安全的田清一要上楼之前就已经拉着云景初的手，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叮嘱一二，生怕云景初被绊倒，压根没注意到其他人，而同样一颗心全扑在田清一身上的云景初也没有注意胖男子。
田清一拉着云景初上完楼梯后就把手放开了，她倒是想久拉一点，奈何现在这个时代不太允许，她也不想表现得太出格，云景初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是这间了，官人、娘子请，官人如此照顾娘子，真是心细如发，小的远不如官人，难怪小的找不到娘子。”酒博士一边自嘲似的笑着说道一边用帕子擦拭桌椅。
田清一坐下后接道：“酒博士以后多学着点，说不定就能找到娘子了。”
“官人说的在理，小的以后一定多学着点。我们酒楼，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有，酒也有上好的清若空和羊羔酒，官人、娘子想来点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酒博士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清若空是秀州很有名的一种酒，清若空之“清”和“空”，表示的都是色泽。正所谓清到极致即谓“空”，意思是把酒注于瓮中，酒水是清澈至底的。田清一在秀州拜见知州和在这里赴宴的时候就喝过这种酒，味道不错，冰镇过后更是一绝。
第40章  人家朝中有人
虽然田清一心里已经有了想点的酒水和菜, 但并没有直接点而是转头问云景初道：“娘子想吃什么？”
“官人看着点即可。”正看着田清一出神的云景初下意识答道，今天从出门后两人就一直在一起逛街挑选东西，既没带仆从, 也没有其他人打扰, 她很喜欢这种亲密又自然的状态。
她们不用端着主人的架子, 行为不当时也不用担心会不会被下人看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仿佛世间就剩下两人一般, 可坐下之后她才意识到两人吃完饭估计就会回去了，她好想这样的时间能够长一点, 再长一点，却又明确的知道即使时间再长, 也终有尽头。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田清一点完菜就看到云景初一脸沉思的样子，下意识就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云景初瞬间回神, 不假思索道：“我在想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明明知道有些事没有意义，却还是会忍不住想去做。”
“比如？”相比于跟云景初说矛盾的大道理，田清一更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云景初：“比如, 我刚刚就在想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但心里又明确的知道, 时间是不会停留的, 更不会为你我而停留。”
田清一赞同道：“时间确实不会为你我而停留, 因为日升月落乃自然之理，非人力可扭转。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叩叩”刚刚酒博士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云景初正要接话敲门声就响了，便下意识改口道：“进来”。
酒楼伙计端着上等瓷器碗盏等餐具推门而入,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说话，等伙计行完礼摆好餐具又退下带上门后，云景初才开口道：“你真想知道？”
“想，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这样的想法。”随着和云景初的不断相处，田清一越发清晰的明白云景初并非一般古代女子，她的外表很有欺骗性，她的想法很超前。
云景初高兴道：“知我者清一也，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很喜欢像今天这样只有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上街买东西呢。”
原来是这样，田清一笑道：“虽然我不能让时间停留，但陪你上街的时间还是有的，你若是喜欢，下次休沐我再陪你一起上街。”
两人说话间，刚刚去上厕所的胖男子也回来了，立马就把之前派去跟着田清一两人的仆从叫到跟前询问，得知两人就在隔壁，顿时笑眯眯的向对面坐着的黑瘦男子说道：“你猜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猜什么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又饮下一杯酒的黑瘦男子兴致缺缺道，看上去心情并不是很好。
胖男子不敢再吊胃口，顿时假正经道：“我刚刚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娘子，那样貌，那身段，只怕整个华亭县也找不出几个，看上去还是个生面孔，不如咱们一会照旧？”说完还刻意挑了挑眉。
明白对方暗示的黑瘦男子顿时来了兴致，可一想到昨天姐姐的交代，他又成了霜打的茄子，摆手道：“我姐让我以后收敛点。”
胖男子接过仆从手中的扇子就开始帮黑瘦男子扇风，嘴里还不忘撺掇道：“王兄是浦家的姻亲，在这华亭县谁不得给三分薄面，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别人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而已，又没犯王法，有什么可收敛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现在这个新知县，人家朝中有人，浦家被打板子都只能吃下哑巴亏，何况你我，听为兄一句劝，以后还是收敛点好，不然落到知县手里，别说我，就是浦家也帮不了你。”黑瘦男子说完又喝了一杯闷酒。
要不是黑瘦男子的姐姐耳提面命并且跟他说了浦家找两浙路转运使的结果，他根本不会收敛。
得知浦家男丁被打被游街的时候，他脸上比谁都难过，心里却是比谁都幸灾乐祸，因为这代表着新来的知县即将有麻烦，拿谁开刀不好，非要拿浦家开刀，这不是把两浙路转运使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在，一点面子也不给嘛。
结果两浙路转运使的态度和他想的却完全不一样，不仅没给浦家撑腰出气，还让浦家以后收敛点，别得罪新来的知县，就差明着说让浦家唯新知县马首是瞻了。
上一任知县在任时，两浙路转运使可完全是另一个态度，否则浦家哪敢嚣张哪敢不纳税？要说新知县朝中没人，浦家第一个不信，他第二个不信。
有背景还是大盐商的浦家都只能吃哑巴亏，何况他这个小盐商，所以想明白这些后，他才真正开始把收敛二字放在心上。
胖男子见撺掇不了黑瘦男子，心里的想法无法付诸行动，顿时就没了兴致，把扇子丢给仆从就坐回去，也开始跟着喝闷酒，喝着喝着就忍不住吐槽道：“也不知道这知县什么时候走？不能调戏美娘子，这日子还有什么乐趣！”
木房子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但大堂吵闹，二楼雅间又临街，街上更是人来人往、嘈杂不堪，所以田清一两人只知道隔壁有人，并且正在说话，但具体说的什么两人完全听不清楚。
自然也就不知道隔壁的龌龊想法和因她到任后查办浦家而产生的埋怨和难过。酒菜上来后，两人就开始动筷，田清一知道云景初酒量不好，清若空酒劲又比较大，就盯着她没让她多喝，帮对方夹蔬菜也夹得很勤快。
云景初的饮食爱好和她的身材一点也不相符，明明看上去可可爱爱、瘦瘦高高的，最爱吃的却是肉菜，尤其是各种羊肉类的菜品，更是怎么吃都吃不腻，为了让她饮食均衡点，自从确定关系后，但凡两人一起吃饭，田清一都会给她夹蔬菜，少则三四筷，多则七八筷。
见田清一又要帮她夹蔬菜，云景初连忙把碗挪开道：“素菜够了，我想多吃点肉。”
田清一举着夹着蔬菜的筷子看着云景初宠溺又无奈道：“我又不是不让你吃肉，只是光吃肉对身体不好，所以想让你多吃点素菜，可以吗？”
“那好吧。”知道田清一说得对的云景初挣扎半响后，最后还是妥协了，不情不愿的把碗伸了过去。
等两人酒足饭饱又略微休息一番，出门准备下楼结账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人也出来了，是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子，一个黑胖一个黑瘦，身后还跟了四个了仆从，看见她们后，胖男子憋屈的转过了脸，眼不见为净，黑瘦男子则惊恐得转过脸，不再看她们。
并不认识他们的田清一并没有多想，拉着云景初的手就要越过黑瘦男子几人，黑瘦男子见状，连忙一把拉过胖男子自觉得把路让开了。
云景初也不认识他们，但总觉得他们怪怪的，尤其是那个黑瘦男子眼里的惊恐并不像是装的，可她和田清一看上去一点也不恐怖啊，真奇怪。
等两人下楼完全看不到影子后，黑瘦男子拉着胖男子又回了雅间，门一关上，反手就拍了胖男子的肩膀一巴掌，嘴上小声地咬牙切齿道：“谁给你的狗胆？竟敢陷害我？”
见对方生气，胖男子一脸茫然无措道：“陷害你不就是陷害我自己吗？王兄，以你我的交情，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知道刚刚那个书生是谁吗？”见对方一脸茫然，不像是装的，黑瘦男子气消了一点。
胖男子不假思索道：“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长得高点的小白脸嘛。”
气得黑瘦男子又给了他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真不知道你一天在忙什么，竟然连知县都不认识，看你这副蠢样，我们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说完就要开门离开。
胖男子那肯让对方走，好不容易巴结上的人，打死他都不会放手，一顿连说带保证，又请对方去勾栏瓦舍玩了一晚后，断交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田清一两人回到县衙后院后，午睡了一会。睡醒后，早上买的东西也陆续送来了，因为天气热两人都不太想动，就直接让青雨去清点货物并打包。
整个下午，两人都窝在加了冰块的正房内没有再出门，先是下了几盘棋，之后又一起看了一本野史，写的是汉朝的事，但和正史记的完全不一样，看起来颇有兴趣。
受田清一和无名书的影响，云景初也渐渐喜欢上了野史之类的杂书，所以来华亭县之前，她特意买了几十本，一来路上看看可以打发时间，二来还可以和九方希颜一起看，培养一下感情。
结果感情方面的进展比她预想的还要喜人，根本就没用上，不过，闲来无事两人一起看也挺好的，最后还看得津津有味，又讨论了半天。
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上一旬才能休一天的田清一不得不再次早起上衙，不情不愿地走到中和堂时皱着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
在现代的时候，她都是上五休二，偶有连续加班，忙完之后也能找领导请个三四天的假出去玩一下，放松放松。自从穿到北宋后，没来上任前也挺好的，就是到任后就不好了，一旬只能休一天也就算了，就是画画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第41章  以后一定和你商量
云景初醒来已经是辰时, 洗漱一番又用过早饭后，就去看给范珠珠买的寿礼打包得怎么样了，青雨办事还是很稳重的, 物品已经全部打包好并用箱子装好上了锁。
因为昨天打包完已经比较晚, 二郎君和二娘又一直在正房没出来, 所以青雨弄好后并没有及时禀报, 钥匙也留了下来, 今天二娘来看, 她连忙将箱子打开, 等云景初看过确定无误后才再次锁上把钥匙交给了云景初。
拿着钥匙的云景初一边往回走一边交代道青雨一会去给张三承等跟着一起来的人说一声，要是有信件和物品要带回开封的, 今晚天黑之前必须拿过来。
等青雨走后，云景初又让元棋去把魏十二和另外两个仆从叫过来。本来在田清一身边伺候, 却突然被二娘叫回来的魏十二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跟着二娘一起来的两个仆从也到了之后就更蒙了。
本来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云景初见人来齐后, 才放下棋子转身正襟危坐道：“小娘生辰将近，我和二郎君准备了一些寿礼，让其人送我们不放心, 还是自己人送比较安心，所以这次就由魏十二带着你们去送。”
“小的定将寿礼安全送到。”魏十二等三人连忙表忠心道, 得知要回开封脸上的笑意更是遮都遮不住, 华亭县虽然也还不错, 但比起开封还是差远了。
又安排叮嘱几句后云景初就让他们下去准备了，至于三人会不会卷款潜逃，她不是没想过, 而是不太担心，因为一来有严厉的律法, 二来之所以选他们也是有考量的。
魏十二是贱籍又是书童，武力值根本不是另外两个良籍仆从的对手，另外两人的家属又都在开封，就算财帛动人心，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是否承受得起，而且就算逃，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中和堂内，少了魏十二就由周八替补做些磨墨打杂之类的活，虽然他之前没干过这些，但天天看着魏十二做，真上手倒是也有模有样，就是磨的墨要差点。
而田清一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因为在她看来，墨只要能写字就行。再加上偶尔休息一下，也都在想云景初在干什么，就更没有时间空管这些了。
早上开碰头小会的时候，田清一把昨天上街看到的脏乱现象和占道经营问题与李主簿、吴县尉说了一下，并且一人给安排了个任务，让两人下去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脏乱现象和占道经营的问题，就算是有专职部门管理的开封城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反正李主簿和吴县尉两人任职过的县基本上都有这类问题，一般只有上面要来视察检查的时候才会临时突击打扫、整治一番。
难道最近上面有人要来视察检查？可是没听说过啊，而且年初不是刚视察检查过吗？何况这样大的事情，知县也不可能瞒着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那就只能是九方知县个人不喜，或者个人想治理了，再连想到九方知县爱干净的日常行为，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把任务领了下去。
对于上司的喜好和日常习惯，两人肯定是关注的，所以九方知县一天用十几张手帕，衣服一天换几套，有时候一天还会洗两次澡，据说厕所里还会熏香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尤其是但凡他们出一点汗，九方知县都会刻意离他们最少一米远的行为，更是深有体会。
午时一到，田清一就立马停笔回后院了，让有话跟她说的张三承都没来得及开口，只能欲言又止的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幸好他刚出去就遇到了青雨来传二娘的话，倒是不用再刻意去找二郎君了。
晚上，田清一和云景初正准备洗漱睡觉，就有下人来报说吴小六被人打了，田清一听得有点蒙，她自己带的人和衙门里的人她多少有点印象，却没有叫吴小六的，那应该就是云景初带来的人了。
转头一看云景初脸色果然有点不好。云景初连忙安排人去请大夫，又安排元棋过去看着，另外叫一个男仆过去照顾吴小六。
见云景初安排完，田清一这才气愤道：“朗朗乾坤，竟敢公然打阿旦的人，简直是没把我也没把律法放在眼里，我倒是看看是谁打的。”说着就要起身去问吴小六，却被云景初按住了。
云景初让所有下人都退下去之后才把前因后果给田清一说了，田清一听得一脸无语，还有些生气，但最后还是压住心里的不快慎重道：“阿旦，我知你是为我好，但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这知县能当则当，当不了我就不当了，咱们回开封照样能过日子，犯不着和这些不讲原则的人接触，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伤到你怎么办？”
那豪强浦家既然敢在华亭县内横行霸道，又不纳税，那肯定是有后台的，田清一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本来是不想动他们的，但税收不上来她连中庸知县都当不了，便索性办了，一来看看对方的后台到底有多硬，能不能让她免官；二来如果对方后台不够硬，那就是她杀鸡儆猴，为之后治理华亭县打下基础，一举两得的事，所以她都懒得让人去打听。
云景初看出田清一有些不高兴，连忙安慰道：“你放心，我从始至终都没露面，吴小六也不敢乱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就算真要做什么我也会先和你商量。不过，他们会出手打人，是我没想到的，看来，以后我们出门还是要多带点人，以防他们报复。”
吴小六昨天来汇报的最新进展是，自从浦家派出去送信的人回来后就陆陆续续把亲戚叫到了家里，那些人进去的时候还一脸高兴，出来都沉着一张脸。哪知他们竟会突然出手打人。
元棋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两人便开始洗澡洗漱，田清一洗了个热水澡不仅不凉快，反而又出了一身薄汗，直到进了有冰的正房才凉快些，见云景初马上要去洗，连忙拉住，让她等洗浴室凉快些再去，不然进去就得热出一身汗。
云景初还没去洗澡，元棋就回来了，行礼后汇报道：“吴小六说他可能之前就被发现了，所以今天天刚黑他刚换个位置蹲守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浦家人打了一顿，还诬赖他是偷东西的贼，都没人敢出手帮忙，以至被打断了一条腿，大夫说就算治好了以后也会跛脚。”
躺在床上隔着屏风听完汇报的田清一眉头紧锁，她没想到浦家竟然会这么狠，打一顿也就算了，竟然把那个叫吴小六的腿都打断了，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知道浦家有没有派人跟踪，派了最好，她现在是做不了什么，但以后浦家最好别被她抓住把柄。
听到会跛脚，又让她想起了远在契丹的刘大娘，也不知道他们一家最近过得怎么样，忍不住祈祷石万和若水两人一路顺利，但也忍不住担心两人钱够不够用，当初她只给了两人一张度牒、两张五十贯的飞钱、五两银子和两贯散钱。
出门在外，又人生地不熟的，没有钱真的是寸步难行。何况两人还有她安排的任务要做，如果只是在宋朝境内这些钱应该是完全够的，可他们还要去契丹，出镜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早知道如此，她当初就应该再多给点钱。
云景初没想到吴小六的伤这么严重，脸都沉了下去，半响才开口道：“我会修书一封回开封让人给他家里送十贯钱，你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暂时不用管了，用药和吃食等方面尽量用好的，你盯点，下去吧。”
“是”元棋没想到一条腿竟然能换十贯钱，而且还是没断的情况下，听说过不少磋磨下人东家的她觉得自己能遇到像二郎君和二娘这样宽厚的东家，真的是很幸运，并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好好办事。
转眼就到了七月初，领俸禄的劵历已经到县衙，整个县衙几百号人，但能领俸禄的却只有三个人，既知县、主簿和县尉，劵历是官员领取俸禄的凭证，也是朝廷发的，上面不仅写清楚了要发的银钱和实物，也写清楚了要去哪里领俸禄。
华亭县隶属于秀州，所以他们领俸禄要去秀州的正仓领，田清一和李主簿、吴县尉两人商量后，决定像往常一样一起去领，各派一名仆从，再派十名弓兵。
这是田清一穿过来后第一次领工资，尤其是看清楚可以领到的银钱和实物后，心里更是忍不住感慨，宋朝不愧是众多文人骚客向往的朝代，文官的福利待遇就是一定一的好。
宋朝官员的官职是由官+职+差遣三部分组成，像田清一的官就是大理评事，是京官，职的话就是龙图阁待制之类的，一般要进士出身的文官积累一定资历后才会有，田清一刚入仕自然是没有的，差遣就是真正要做的事，田清一的差遣就是知县。
京官并不是指在开封上班的官员，而是指八、九品低级文官。朝官是从七品以上的中高级文官，但也不是说他们就得每天上朝。这些都是文官官阶比较高的，官阶最低的是选人，也称幕职、州县官，如果没有机会改官升为京官的话，可能一辈子就是选人了。
宋朝的官制远比田清一想象的还要复杂，即使经过九方信的手札和张三承的多次科普，她也还是没有完全理清，就像她任职的知县一样，并不是像明清一样是七品芝麻官。
县级除了县分大小分以外，还分是否在四京内外，四京内的县叫赤县，知县的官职品级是所有知县里最高的，不足千户的小县则只有县令。
而且因为知县是差遣，所以它ⓌⓁ既可以是高品级的文官任，也可以京官等低级文官任，小的县甚至可以是选人任县令，一人身兼县令、主簿和县尉三职。
官员俸禄主要由正俸(钱)、衣赐(服装)、禄粟(粮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田等组成。尤其是今年官家听说三班奉职在驿站题诗发牢骚吐槽工资低后，还特意涨了俸禄。
所以田清一每月除了有二十贯的正俸可以领以外，还可以领不少实物，因为是外放官员，还有职田，相当于华亭县的职田收入的一半都直接归她，甚至连跟着她的仆从和马匹都有照顾到，虽然因为官职低，量不多，但也聊胜于无啊。
田清一安排的是周八替她去领俸禄，李主簿等人也是安排的得力仆从，等他们送走周八一行人后，也已经快午时，就直接散了，各回各家。
如果光算钱的话，工资才二十贯，也就比原身每月零花钱多五贯，和她现在的零花钱一样，真不算多，可要是把其他福利也折算成钱的话就多得多了，这还是田清一不想捞灰色收入的情况，要是捞那就更多了。
虽然田清一已经外出任职，但家里的零花钱也还是可以领的，而且九方信还给她涨了零花钱，涨成和九方齐愈一样的了，从四月份开始领的就是二十贯。
若是她和云景初在家，那两人的零花钱就可以领着走，如果不在家就会暂时停发，等她回去后再一次性发放，一来给她们保管财务，二来也怕留下管事的仆从不稳重保管不好钱财。
田清一回到后院和云景初一起吃饭都是高兴的，饭毕甚至还兴致勃勃的说了一下，让云景初忍不住调侃道：“月俸五十贯不到你就高兴成这样，我给了你两百贯，也没见你说什么啊。”
第42章  两人商议外出游玩
“你送的钱, 我肯定是更喜欢啊，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花，俸禄虽然不多但毕竟是自己挣的, 而且每个月都有, 花起来不心疼。”生怕云景初以为自己不喜欢她给的钱, 田清一连忙笑着说道, 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你喜欢就好, 我给你, 就是拿给你用的, 不用顾惜，用完跟我说一声, 再给就是。”像田清一这样笑着说自己喜欢娘子送的钱的官员，估计全天下都是独一份, 也不担心会不会被人说成小白脸，弄得云景初再想逗两句都说不出口了。
“好, 看来我以后不愁没钱花了。还是小娘说得对，能娶到娘子果然是我的福分。为了让这福分延续下去，也为了让娘子高兴, 我想等天气稍微转凉后和娘子一起去海边玩，娘子如何？”田清一咽下口中的冰雪冷元子提议道。
云景初来到华亭县后就出去过一次, 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听青雨说, 她在后院不是自己和自己下棋就是看书、插花，怕云景初觉得无聊，田清一特意和李主簿他们打听了一下附近好玩的地方。
据李主簿等人说, 华亭县内有淞江流过，淞江南北两岸有许多纵向的支流, 在这里被称为浦，而浦与浦之间又有横向连接的塘，而淞江边的交通要冲青龙镇和海边就比较适宜游玩。
可惜两个地方完全不在一个方向，所以只能一个一个的游玩，还没见过古代大海的田清一还是挺好奇的，就先提议了去海边，完全忘了自己一个人在后院的时候一点也不无聊的事。
青雨闻言一惊，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心里却再次疑窦重生，二娘没来之前，二郎君连门都很少出，就更不用说出去游玩了。
元棋则是闻言欣喜，原本她还有些担心二娘一直不出门会不会憋闷，现在好了，二郎君要带二娘一起出去玩，那她也能一起跟着去了，虽然还没去，但她已经开始期待起来。
田清一到华亭县后就一直忙于公事，本就不多的空闲时间又一心全扑在画画和了解后院的植物上了，还画了一些植物的手稿，甚至还特意去了解过连植物的名字、属性和养护方式，并将之记在手稿上。
虽然有些景观植物她本身就认识，但真正找花匠了解过后，她才知道名字不一样，对这些景观植物的养护方式也要落后一点，没有现代科学。
“为什么不去青龙镇呢？我听说那边也很繁华，还经常有高丽人和日本人从海上来做生意，应该比海边更适宜游玩。”云景初虽然少出门，但知道的一点也不比田清一少，有些方面知道的甚至比她还要详细，比如米价、香料价和茶价等，那天她出去就是为了了解市场行情。
“好，那我们就先去青龙镇，之后再去海边，听李主簿说海水是蓝色的，且一眼望去看不到边，我还听说这里离苏州也不远，等到中元节我有三天休沐，我们也可以去苏州游玩一番。”对于先去青龙镇还是先去海边田清一都没意见。
想游玩的心一打开就一发不可收拾，第一次还没出发，就已经连想到了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玩什么，田清一不是不喜欢旅游，而是旅游多次后发现城市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唯有各地的自然景观各不相同且别具一格，值得一观。
古代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也没有钢筋水泥，一般的房子最高不过两层，马路不是泥巴路就是石头铺就，绿色随处可见，空气清新，天蓝似海，那海又蓝成什么样呢？以前旅游过的地方，现在又是怎么样一番风景？
说不好奇，说不想去看一看，肯定是骗人的，如果有机会，田清一想和云景初一起玩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可惜古代交通并不便利，那就把能玩的都游玩一遍。
见田清一一脸向往的样子，云景初都有点不忍心打击她，就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弄得回过神的田清一有些不知所措，难道她记错了？不应该啊，为了知道那天可以休息，她还特意问过张三承等人，并自己手动做了个粗略版休假日历，这个月除了旬休以外，还有节气假一天和中元节三天假，没记错啊！
田清一想着下意识就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云景初无奈地解释道：“休沐日，你是没有记错，错的是你忘了自己非公事不得离开华亭县的事。”
经云景初提起，田清一才想起这茬，之前张三承也跟她说过，已经被她忘到了脑后。这里一年七天长假都有三个，三天假也有好几个，一天假更是多达几十个，还没有调休这种说法，她却不能离开华亭县，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她是比较喜欢宅家，但不代表她不喜欢游玩啊。这下好了，如果没有意外，她最少也要在华亭县待个两三年，就这么一个县，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她就是一个长假玩一个地方，也玩不了三年啊！
见田清一终于想起这茬，然后愁眉苦脸的样子，云景初又有点于心不忍了，逐安慰道：“没关系的，等我外出就把路上的所见所闻写下来寄给你。”
“你要去哪里？”田清一也顾不上难过了，一脸震惊的问道，因为她以为云景初来华亭县就是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尤其两人还确定了恋爱关系。
云景初不假思索道：“我准备入秋后去杭州做香料生意，如果一切顺利，我还准备在青龙镇开一家香料店，既可以做周边人的生意，也可以做给高丽人日本人的生意，听说他们也很喜欢香料。”她在邸报上看到的商机就是朝廷对药香的禁榷放宽了，有部分香药不再是禁榷商铺，那携带香料来杭州市舶司贸易的番商据会增多。
甚至一些本国的海上贸易商人也会多进香料，香料一直都是紧俏货，无论拿去开封卖还是就在杭州卖，应该都有市场，她想做的不是一次性生意，也不是短期生意，所以亲自去杭州很有必要。
而且做生意也不能光靠嘴说，现在她资金充足，人手也带了一些，经验也积攒了点，来到华亭县后又不受长辈管教，正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要是不去做点生意，她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以前看的那些商业类书籍，更对不起自己。
没有遇到田清一之前，她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大商人，赚很多很多钱证明自己，然后报复云家，现在对云家的报复已经撒下网，她还很幸运的找到了相伴一生的良人，那她为什么不继续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呢？
她想了很多，也找了很多理由，但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不去追逐梦想，那就索性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至于田清一会不会同意，她没细想，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对方会同意。
虽然要离开田清一让她有点舍不得，但为了自己的梦想，她愿意忍受相思之苦，而且她相信她们最终会相伴一生，些许分离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考验而已。
“我对香料生意了解不多，荀昶是杭州人，不如我修书一封问问他，要是他见解或者有熟悉此道的人，你去了杭州也能事半功倍，我也放心点。到时候要是钱不够，你可以用我的。”云景初要外出做生意，田清一肯定是支持的，但她之前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还以为云景初只想把开封的生意打理好。
而且田清一下意识觉得云景初要是能选的话，她肯定不会离开开封，就更不要说来华亭县了，毕竟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其他各方面的条件，华亭县都比不过都城开封。
云景初把自己的贴身丫鬟抱琴留在开封，应该也是为了更好的管理想开封的铺子和田庄，她只要在华亭县遥控指挥即可。
“好，如果有需要的话。”云景初喝完紫苏饮后眉眼弯弯道，脸上的笑意更是止都止不住，虽然她已经预料到田清一会支持她做生意，但真正听到，尤其对方还帮她想办法，甚至还愿意支持她钱时，她的内心是满满的喜悦，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在开封的时候是她管雨竹居，到华亭县后也是她管家用，田清一明面上有多少钱没人比她更清楚，她既然要做生意，钱肯定是有多带的，应该不太会用到田清一的钱，难得田清一有这份心，她也就顺势应下了。
两人说了会话，又看了会杂书后就去午休了。田清一睡醒后见云景初仍在睡，就自己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了中和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坐下就开始办公室，而是先给荀昶写了一封信。
要是荀昶有这方面的路子就正好，要是没有，她也想了解一下杭州的香料行情，尤其是杭州市舶司一把手的行事作风，要是太过贪得无厌，那整个市舶司肯定都很贪婪，那她就劝云景初换个生意做。
眼看快到中元节，华亭县却突然下起了雨，一会大一会小的，已经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两天，酷暑都被这雨下得降了温，让田清一觉得清爽不少，一休息就拉着云景初在房里或翠光亭中观雨手谈，或者看杂书，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到了第三天雨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云景初见田清一还是跟平常一样，一到点就准时回来吃饭休息，就有些发愁，在田清一再次提出手谈两局时拒绝道：“我今日心情不佳，无意手谈。”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心情就不佳了，若是元棋他们惹你生气，你只管罚就是，若是我惹你生气，你不说我又怎知自己错在哪里？”田清一看着云景初不解道，说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你喜欢观雨，但你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秋收将近，这雨却没有半点要停之意，若继续下去恐会影响今年收成，到时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卖田地卖儿女。”云景初看着屋檐下的雨帘忍不住发愁道，仿佛灾祸就在眼前。
云景初对两浙路的田地和收成情况了解寥寥，但对开封郊外的田庄还算了解，云昌亮买下那些田地除了部分给予高价外，主要还是靠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天灾，但凡粮食收成不好，自耕农就会入不敷出，然后借高利贷，最后不得不卖田卖地。
而朝廷又不抑制土地兼并，久而久之，富人的田地就越来越多，少则几百亩，多则上万顷，穷的就越穷，几乎无立锥之地，最后不得不进城谋生，成为手工业者。
“若只是此事，阿旦大可放心，我昨日已与李主簿他们商议过并已安排下去，除了引导百姓做好排水工作以外，我们还做了应急章程，万不得已的话我们准备抢收粮食，如果最后变成洪涝就上报朝廷申请赈灾，在赈灾旨意下来之前，能做的我们都会尽量做好。”刚开始说的时候田清一还是气势很足的，可越说道后面气势也就越弱，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见田清一真的发愁，云景初又不忍说重话了，拍了怕对方的手背鼓励道：“既已做好安排，那到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多思无益，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好。元棋快去拿棋盘。”田清一兴奋道，仿佛刚刚发愁的不是她一样，“是”元棋立马高兴的去拿棋盘棋子。
云景初看着高兴的两人，脸上柔和不少，虽然田清一和她下棋从来没赢过，但却一直屡败屡战，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下围棋，还是喜欢和她下围棋，不过没关系，无论那种，她都不介意。
第43章  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田清一最开始下围棋是因为想陪云景初下, 即使那时候的她只知道游戏规则，后来有意识地跟荀昶学，哪怕嘴上说着技多不压身, 可深层次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其实就是想成为云景初的棋友, 哪怕那个时候她还在一个劲的给自己洗脑。
田清一不知道别人看着云景初自己和自己下棋是什么感觉, 但她的感觉是不忍惋惜, 不忍心对方下棋没有对手, 惋惜对方只能自己和自己下棋, 所以她想成为云景初的棋友。
是，她知道自己棋艺确实有点烂, 但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学一个月不行, 那就学一年，她要求也不高, 只要能让云景初愿意和她下棋就行。
可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两人下棋的次数也逐渐增多，真正和云景初下着下着, 虽然还是屡败屡战，但不服输的她反而越挫越勇, 到现在竟真有点喜欢下围棋了。
但却只喜欢和云景初下棋, 哪怕她和云景初下棋次次下次次输, 她的心也是愉悦且高兴的，就像她沉浸在画画中一样，完全不知时间流逝。
和其他人下棋就没有那种感觉, 所以张三承和李主簿等人邀她下棋，她基本上都会找借口不去, 偶尔推脱不开，也只手谈一局，总共也就下过零星几次，张三承的棋艺比她好，而李主簿的棋艺就和她半斤八两，所以她唯一赢过人就是李主簿。
要是知道云景初的想法，田清一肯定会笑着对云景初说‘我都是受你影响才认真学下围棋的，那肯定是更喜欢和你下棋啊！’。
没一会元棋等人就把棋盘拿来了，摆好后两人开始下棋，田清一一如既往的先落子，云景初为了照顾她甚至还主动提出让两子，明白自己短处的田清一也没客气，你来我往间，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越落越多。
“再来一局，我下一局肯定比现在这局下的好。”最终还是田清一投子认输，但气势可是一点也没输。
云景初喝了一口紫苏饮含笑道：“该午睡了，你一会还要去中和堂处理公事，晚上再下也是一样的。”每次看到田清一输都输得这么高兴，她都忍不住在心里佩服对方的乐观。
就田清一这屡败屡战的战绩，一般人早就弃如敝履再也不想下了，那像她越败越来劲，简直有点乐观过了头。
“好，那就晚上再下。”田清一说完就起身拉着云景初一起去午睡，云景初眉眼弯弯的被拉走，元棋等人见状麻溜收拾好东西就主动退了出去，还很有眼力劲的把门带上了。
这两天的温度虽然因为下雨降了一些，但终究是盛夏，还是有一点热，而且消暑的冰是提前定好的，也退不了，所以房内是摆有冰块的。
为了更好的降暑，她们用的枕头都是瓷枕，田清一刚开始睡这种硬枕头的时候还很不习惯，现在是躺下就能睡，床上铺的也是竹子编制的凉席，一个人的时候睡热一块就挪到另一边，又能凉快一会。
因为床小，总共也就两个地方挪来挪去，云景初一来，就显得床更小了，田清一倒是想换个大床，可后院的一应家具全是公物，只有使用权的她根本换不了，甚至也带不走。
所以每次嫌弃床小的时候，她就特别怀念自己一米八的大床，等她自由了，带云景初游玩一番后，一定择一灵秀之地和云景初一起摆烂养老，把家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再打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完美。
田清一越想越美，真到了床边又被现实当头一棒，就有些不高兴的开始脱外衣准备午睡，也跟着脱外衣的云景初见对方一直到上床都没说话还有些意外，只以为是对方太困了，也没多想。
只着里衣并排趟在凉席上的两人，因为身体已经习惯了午睡，所以没多久就睡着了。床上挂着纱质蚊帐，不远处还有山水画屏风挡着，即使元棋等人想看清点什么，也完全看不清。
因为之前比较热，两人即使每天都睡在一起，也像磁铁的同级一样碰到就会自动避开，所以最多也就手脚挨着一点，但今天田清一睡醒后，竟发现云景初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动弹不得，顿时又喜又愁。
喜的是伴侣投怀送抱，愁的是马上就到上衙时间了，她现在的生物钟比现代的闹钟还要准，若是起床耽搁了，那基本就会迟到。
可看着云景初可可爱爱又睡得正香的样子，田清一完全不忍心吵醒对方，甚至心里还暗暗的想，要是时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至于上衙的事，晚点就晚点吧，反正华亭县她最大。自从来到华亭县任职后，田清一就一直是准点上下班，不敢说多么多么辛苦，但起码也是兢兢业业，比她以前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规划院领导不知强了多少，偶尔迟到一两次，应该没关系的。
不用人宽慰，田清一就自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然后开始心安理得的享受伴侣在怀。一会看看云景初较长的眼睫毛，一会看看云景初高挺又好看的鼻子，然后越看越喜欢，就越能体会“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心里，反正那班她现在是一点也不想上了。
直到一柱香后，云景初才悠悠转醒，然后就尴尬的发现自己整个头和半边身体都是趴在田清一身上的，尤其脸靠的地方还有点Q弹，意识到是那里之后，脸顿时就红了，慌里慌张的退到床里面，下意识用背对着田清一。
被云景初睡颜吸引，然后看着看着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田清一也顿时清醒过来，看清云景初慌张的样子后顿时笑出了声，然后被仍有些迷糊的云景初转身呵斥道：“笑什么笑，又不是我睡在你身上，反正没人看到，哼！”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嘛，哈哈哈。”这么迷糊傲娇又可爱的云景初，田清一还是第一次看到，已经笑得乐不可支。
见田清一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云景初更气了，直接上手拧了田清一的腰，本来还笑得得意的田清一在腰上传来疼痛后，笑意顿时戛然而止，求饶道：“我不笑了，你快松手。”
云景初这才放了手，然后埋怨道：“我刚刚又羞又气，你还笑得没心没肺的，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真是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良人。”
见云景初真生气了，田清一连忙收了情绪往她那边靠，然后试探着将人往怀里抱，第一次被推开了，第二次还是被推开了，直到第三次才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如了她的意。
田清一这才半是宠溺半是认真的解释道：“说句心里话，我很在乎你的感受，刚刚之所以笑，是有原因的，一是娘子刚刚的样子很漂亮，让我心生欢喜；二是想以笑声缓解娘子的害羞和尴尬。”
“真的吗？确定不是看我出丑后发笑？”云景初的头埋在田清一的怀里瓮声瓮气道，想到刚醒来头都没梳，头发说不定都乱了，哪里漂亮？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自信。
“真的，比珍珠还真。而且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所以在我面前你只要做自己就好。”田清一柔声说完在眼前的发顶亲了一下。
已经彻底清醒的云景初顿时起身坐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其实我除了温柔的一面之外，也有凶狠的一面。”说着就装凶道：“赶紧给我起床去上衙，不然腿都给你打断！”
“娘子别啊，小的我这就去，这就去。”田清一很上道的装作害怕的样子，然后抖着手掀开了蚊帐，手抖完全是因为憋的，就这凶狠的样子，她还怪喜欢的，差点又忍不住笑了。
守在门外听见动静够大的青雨连忙出声询问道：“禀二郎君、二娘，可要婢子等进来服侍？”守在另一边的元棋晚了一步就没出声，但耳朵却是束起的，生怕错过里面的声音。
“一会正经点。”生怕田清一再作怪的云景初连忙看着对方小声叮嘱道，已经走到衣架边上的田清一转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进来。”见云景初不再说话后，已经开始穿衣服的田清一才朝门外回道，夏天的衣服比较简单，所以一般都是她自己穿，只是梳头束发之类的仍需要青雨帮忙，而且今天云景初也醒了，需要元棋她们进来服侍。
青雨她们进来的时候田清一已经穿好曲领大袖的绿色公服，正在束革带，青雨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准备上前帮忙，结果田清一已经快速束好了，现在无论是穿衣还是束带，田清一都已经熟能生巧。
衣服因为布料轻薄透汗的原因即使穿了三层，不动的话也不是很热，最热的反而是穿着皂靴的脚，为了让自己的脚更舒服，田清一特意在中和堂也备了一双木屐，因为办公桌对外的三面都有布围着，她坐下后换了木屐，张三承等人也不知道。
一回后院她也会把鞋子换成木屐，有点厚重的官帽也会第一时间换成轻薄的纱帽或者发簪之类的，甚至很热的时候，衣服偶尔也会换成舒适又清爽的道衣或者上衣下裳。
在青雨的巧手下，田清一的头发很快就梳好了，简单洗漱又戴好官帽后，田清一才转身向正在梳发的云景初告辞道：“阿旦，那我走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中和堂找我。”
中和堂相当于是她的个人办公室，和她一起办公的就只有她自己带的“秘书”张三承，打下手的也是熟人周八，而且下午来找她请示汇报的人也比较少，所以云景初要是想来玩一下，也是可以的。
“好，你快去吧。”云景初头都不回道，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其实刚刚她是故意装凶，因为对方的话既让她欢喜又让她感动，心仿佛要跳出来似的，让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就索性不说了。
田清一走后，青雨就去了云景初身边服侍，然后发现二娘好像有点不高兴，可惜她和二娘关系并不亲近，也不好问什么，正想装没看到不知道，元棋就试探性地开口道：“二娘看着有些不高兴，可是没睡好？”
第44章  无法弥补的空缺
云景初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有些不高兴, 顿时调整表情道：“没有的事，就是有的人睡相不太好，压得我手都酸了。”说完还真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装的煞有其事的。
在边上站的笔直的青雨却皱了皱眉, 要说别人睡相不好, 她是信的, 可要说二郎君睡相不好, 她却有些不信, 自从她到二郎君身边伺候后, 二郎君板正的睡姿就多年没变过。
就是结婚后二郎君性格变了不少，尤其是入夏后就不怎么让她近身伺候了, 人也更平易近人了，即使被东家盯着的时候也没有以前那么瘆的慌了, 可要是说睡姿都变，她觉得不太可能。
但此时此地, 身为下人的青雨也不好反驳云景初的话，更不可能去找二郎君询问或者质问，就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里。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云景初“栽赃”的田清一高高兴兴的走在去中和堂的路上, 看到路边的花都能联想到刚刚云景初可爱的样子，一点都没有上班迟到的自觉。
已经伏案写了不少条子的张三承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田清一, 正要和对方说吴县尉刚刚来过, 就看到对方一脸愉悦的样子, 就差把高兴写在脑门上了，作为过来人的张三承能理解，但作为下属的他还是忍不住劝道：“县尊年轻有为, 切不可沉迷于温柔乡啊。”
田清一每日必午睡的习惯在县衙内几乎人尽皆知，所以中午休息时间, 下面的人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是不会贸然五后院求见的。而她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刚睡醒，之前也没见她如此愉悦过，多得是苦大仇深，仿佛没睡饱一样，今天如此高兴，想必和二娘多少有点关系，因此张三承才有此一劝。
跟着田清一进门的周八顺手就把手里是伞递给了门边的衙役，然后边往案桌边走边附和的点了点头，显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二郎君不应该沉迷于温柔乡。
之前周八带队去秀州正仓领俸禄，一路上都很顺利，第二天就回来了，领的东西和劵历上写的一样，拿到手的钱全是铜钱，再加上七七八八的物资，足足拉了三车，其中又属她的钱和物是最多的。
这趟差事周八办的很不错，李主簿他们都赏了自己的仆从，田清一也不好意思不赏，就赏了对方一匹布半贯钱，另外还给了半贯钱让他和跟着去秀州的衙役去脚店吃饭喝酒。
虽然周八年纪已经不小，但先是因为经济原因后又因为家中小弟的原因和个人原因，直到现在都没成婚，可勾栏瓦舍却没少去，一年的收入至少有一半都花在了勾栏瓦舍，渐渐的也就喜欢上了这种日日换日日新还不用负责的生活。
其实，那些都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女人远没有男人的功名利禄重要，所以他很赞同张三承的话。
“张叔说的是，以后不会了。”田清一坐下后就收敛表情认真回道，手上则悄悄咪咪地在换鞋，心里想的却是：温柔乡确实让人沉迷，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啊，哎，真是白白背了这名声。
见田清一听劝，张三承这才将正事汇报了，田清一得知吴县尉刚刚来找过自己后，连忙叫了守在门外的衙役去县尉厅跑一趟把吴县尉叫过来。
至于田清一为什么不主动去县尉厅找吴县尉，完全是因为她既怕热又懒，而且她亲自去，搞得像是去检查工作一样，到时候害得吴县尉等人紧张，就不美了，所以还是衙役跑一趟比较好。
没过多久，吴县尉就来了，一番行礼后直言道：“禀县尊，连日降雨导致浦、塘较多的青龙镇已经有少部分良田、桑树被淹，幸亏县尊安排得当，粮食已经及时抢收，人也安排到就近的寺庙中暂住，损失尚在可控范围内。”
“如此甚好，等此次事了，本尊定会如实为你和李主簿请功。若按现在的雨势，全县还能坚持几天？”虽然吴县尉的奉承话听着很舒心，但田清一明白此事非她一人之功，根据九方信手札上传授的经验，要想当个好上司，只要能做到赏罚分明，那就成功了一半。
根据九方信的经验总结，知县要往上升，最少要经历两任两考，能让下面的人去干的就尽量让他们去干。她这第一任才刚开始，以后有的是活干，所以笼络好李主簿和吴县尉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她是既不想加班，也不想累死。
“县内地势低洼之处最多还能坚持一天，地势最高的地方应该无恙，若真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按应急章程将百姓进行转移。”听见上司要给自己请功，吴县尉心里很高兴，原本满是愁容的脸都柔和不少。
“若到明日雨还没停，地势低洼处就按照应急章程先执行，你下去准备吧。”将吴县尉情绪变化看在眼里的田清一，并不觉得对方太功利，或者太现实，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李主簿，如果不能改官为京官，那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低级文官。而他们当官本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和她的目的完全不同。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下官告退。”吴县尉领命后行礼退了出去，一直走到县尉厅眼睛都是亮亮的。
一直在边上暗暗注意着的张三承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身为上司不贪下属的功劳，身为父母官没有将百姓抛之脑后，更难得的是这次没往他这里看过一眼，很好，很好。
因为担心华亭县可能会洪水泛滥，然后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田清一就有些发愁，隔一会就看一下外面，隔一会又问一下衙役，导致本就没多长时间的下午处理的公事就更少了，心心念念的云景初也没来中和堂找她。
宋朝没有现代的电脑和手机，公文全靠递铺传递，这就导致开封的公文传到地方上有一定的滞后性，所以对于处理公事的时限规定也比较宽，即使是再急的事，也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倒是方便了不想加班的田清一。
这让田清一突然觉得没有电脑和手机好像也挺好的，不用领导一个电话就着急忙慌的回单位加班，也不用把资料拷贝到U盘上，然后带着U盘回家加班。不用加班的日子，真的是太好了。
所以一到点田清一就准时回后院了，被安排暂时替补魏十二的周八连忙拿伞跟上，而张三承回住处没其他事做，下雨也不好出门，就选择了留下继续加班。
田清一自己撑伞回到后院时，云景初正在伏案写字，听见声响才抬头，见是她笑道：“回来了，今日可要继续观雨？”话还没说完又埋头继续书写。
“今日心情不佳，就不观雨了。”田清一说着将雨伞收好递给了青雨，之后又抖了抖衣服上不小心沾上的雨水方才进门，直往屏风后走去，准备换身干净的道衣。
“可是担心洪水泛滥殃及县内百姓？”云景初头也不抬地接道，手上的笔也没停。
没让青雨近身伺候的田清一边换衣服边回道：“是啊，只要一想到洪水泛滥后百姓就会流离失所，而本是喜庆丰收的季节也将被阴霾所笼罩，我就没有心情观雨了。”
倒不是从此以后她就不喜欢观雨了，她还是喜欢观雨的，但更喜欢的是悠闲状态下的观雨，不用担心是否会洪水泛滥，也不用想救灾的事，要是不用出门上班就更好了。
“说不定雨一会就停了呢？而且你和李主簿他们已经拟了应急章程，若真到那一步，按章程去做也就是了，不必过于忧虑。”连平日里喜欢的观雨都没心情，云景初生怕她郁结于心，连忙宽慰道，说着还停下了笔，正准备去屏风后帮衬一二，田清一就整理着衣服出来了。
整理好衣服的田清一一抬头就看见了云景初担忧的脸，顿时拉着对方手边走边自责道：“阿旦说的是，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我都做了，雨停不停又由不得我，何必自寻烦恼，最重要的是思虑再多也无用。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刚刚在写什么？感觉写得很认真的样子。”
两人走到榻边分开坐下，已经将雨伞放好的青雨和元棋分别上前给两人倒紫苏饮，田清一喝不惯这里的煮茶，所以平日里喝的最多的是各种时兴的饮品，而最爱的又属紫苏饮，所以后院随时备有紫苏饮。
“在给抱琴回信。你去中和堂后没多久，我就收到抱琴寄来的信，抱琴洋洋洒洒写了不少，真正说正事的却没超过一张纸，据她说两间铺子生意还不错，达成我定的目标应该不难，田庄的稻谷也即将迎来大丰收，对于我和她来说，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头。”云景初眉眼弯弯道，回想艰苦的往日，恍若隔世，可能是网已经撒下，所以此时的她已经不像那时的她那样恨意滔天。
她和抱琴虽是主仆，但实则和亲姐妹无异，两人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她还偷偷教抱琴识字写字，感情自然非一般主仆可比拟，所以抱琴的废话有大半都是在表达自己的不习惯和对她的思念，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抱怨。
为了让抱琴能够成长起来，也为了让抱琴以后能找到自己的良人，她刻意斟酌了一番才开始落笔，田清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写了大半，就差最后收尾了。
田清一闻言也想起了云景初之前在云家的日子，便宽慰道：“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不仅今年是个好年头，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是好年头，日子也会越过越好。你要是实在想抱琴，年底可以让她来一趟。”
于云景初而言，今年确实是幸运的一年，她不仅离开了犹如牢笼的云家，还终于开始做生意了，所以今年是个好年头。可对田清一来说，今年既是幸运的一年，又是不幸的一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云景初，不幸的是，她再也见不到父母和姐姐了。
刚穿到北宋的时候，让她割舍不下的人和事有很多很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最让她难忘和不舍的还是家人，她很想爸妈，也很想姐姐，而且这种想和情感，是坠入爱河也无法弥补的空缺。
第45章  云景初偶感风寒
对于让抱琴年底过来的事, 云景初没有立马接话，而是挥退青雨等人后才斟酌道：“抱琴没跟来，不是阿翁和小娘不准, 也不是我不想她跟来, 更不是她不想来, 而是我需要有信得过的人留在开封, 所以在没有人能顶替她之前, 她只能留在开封。”
云景初没具体说留抱琴在开封的原因, 倒不是不信任田清一, 反而是因为太信任和太在乎，所以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不好的一面, 毕竟她要报复的是自己的父亲和继母，这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孝的, 甚至是恶毒的。
“那多写信也是一样的，你写好后拿给我, 等递铺的人来收公文，我就让他们把信顺便发送往开封，递铺送信既安全又节约钱, 何乐不为？”以为云景初留抱琴在开封是管理铺子和田庄的田清一也没多问。
北宋的邮政系统分为传递公文的递铺系统和给过往官员提供吃住的驿馆系统，两者既相互独立又相互配合, 每个县都有配套的递铺和驿馆, 还有对应的专人管理, 像递铺的话就是由铺兵管理。
其实北宋初时递铺是不能顺便携带私人信件的，哪怕是家书也不行，直到高粱河车神宋太宗上位下诏书曰“自今的亲实封家书许令附递, 自余亲识只令通封附去”，才开创官员士族可以通过递铺递送私人信件的先河。
“理是这个理, 但遗憾的是走递铺不能实封，一般信件也就算了，若是私密信件走递铺恐有不妥。”特意去了解过寄信途径的云景初知道递铺寄家书有缺陷，所以早就做了安排，抱琴从开封寄来的信是由竹园田庄的专人专门送过来的。
自从来到华亭县后，云景初就没写过信回开封，直到前不久让魏十二带队去开封给范珠珠送寿礼，她才在云景初的建议下写了两封信，写给九方信的是一封公式化的问候信，写给范珠珠的信就自然很多，除了祝寿之外，还写了一些宽慰话和叮嘱语。
而之前写给荀昶的信，因为吴县尉说正好有差役要去海盐县公干，她就直接拿给吴县尉让差役带过去了，也没有走递铺，如今听云景初这么说，她才知道寄信走递铺不能实封。
以为北宋递铺是邮政的田清一闹了个乌龙，顿时尴尬道：“光想着帮你寄信了，倒是忘了不能实封的事，要是实在不行，就专门派个人送信。”
“这倒不用，信是由竹园田庄的人专门送来的，明日休整一天，后日一早就会启程回开封，你要是有信或者东西需要带回去，可以让他一并带回去。”云景初来之前就已经和抱琴约定好，每月最少通信一次，若有急事可随时送信过来，送信的人也是她提前选好的。
云景初虽然爱钱，但并非吝啬苛刻之人，所以除了包送信人的沿路吃住花销以外，送信人每跑一趟还会另外赏一贯钱当辛苦费，相当于一年下来光送信就能挣十二贯钱，吃住也是给的一口价，若是送信人节约一点，也能省下一些钱。
其实看信之前，云景初还特意见过送信之人，得知对方这次过来只花了十二天，颇为满意，不愧是她选的人，脚程快不说，人看上去也实诚，最重要的是大字不识一个，家里又上有老下有下，不怕对方偷窥信件或者不好好送信。
田清一闻言略微诧异，不就是管理铺子和田庄的事吗？有那么私密吗？还专门派人送信，大老远的从开封过来，休整一天又风尘仆仆的赶回去。钱多烧得慌？
反正她是不会派专人送信去开封的，因为写信给九方信于她而言与公事无异，就算写给范珠珠的话多点自然点，也多是些家常话，完全不怕被人偷看，所以实封不实封的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虽然田清一心里觉得云景初派专人来回送信有点烧钱，但毕竟不是用她的钱，所以到嘴边的话就成了，“专人送也好，安全，速度还快，献给小娘的寿礼已经悉数送往开封，东西我是没什么带的了，那就再写封信给小娘，让她再高兴高兴。”
“那你快去写吧，此次送去，应该能赶在小娘生辰之前送到。”云景初说完就起身往左手边的书桌走去，准备继续把回信写完。
后院正房是三开间，左侧为卧室，以重屏隔开，中间为私人客厅，有榻和椅子，右侧为开放式书房，书桌居中面向客厅，除了靠窗一面外其余两面全是书架，两人从开封带来的书基本上都放在这里，都没放满。
书桌原本是朝着窗外的，田清一不太喜欢就改成了现在的样子。云景初没来之前，田清一一般都是在这里写写画画，书房极少去，而云景初来了之后，她只能去书房。
但她今天不想去书房，她想留在正房，离云景初近点，看了看开放式书房的空间还很空旷，就叫来青雨，让她带人去书房把书桌和文房四宝搬过来。
听的明明白白的云景初没说什么，脸上很平静，沾了沾自己刚磨好的墨就开始继续写信，可向上扬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青雨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带着人将书桌和文房四宝搬了过来，田清一一边指挥着让他们把书桌放在云景初边上，一边忍不住让他们小声点，最后两人的书桌是挨着的，还形成了九十度的直角，仿佛一个倒过来的“L”，稍微侧目就能清对方在干什么。
青雨等人出去后，田清一才坐下开始磨墨，时不时的看一下云景初，嘴张了几次，实在是不忍打扰云景初，到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也开始写信。
只是收尾还先动笔的云景初比田清一先写完，本来还想看会杂书的，结果稍微侧目就能看到田清一那张让她过目不忘，再见再喜的脸，慢慢的书也就成了摆设。
写得很认真的田清一并没有发现云景初在看自己，等她写好抬头看过去时，已经预判到她的动作的云景初正装模作样的在看书，过了一会才佯装刚发现道：“你写完了？”
“恩，一不小心就多写了两句。”田清一边说着边封信盖私印，若是走递铺可以直接省略这个步骤，但既是专人带，那肯定还是封印一下更保险。
见田清一已经在收尾，云景初便柔声道：“我饿了。”因为中午吃得少，刚写完信没多久她就感觉到饿了，但碍于田清一还在认真写信，她也有良人美颜可观，就选择性的忽略了肚饿。
田清一盖私印的手一顿，直接朝着外面大声道：“青雨！”
“婢子在。”守在门外的青雨连忙边应道边开门进来。
“你去小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了？若是做好了，立刻拿来，若是没做好就催促一番，要快，去吧。”田清一着急道，好像饿得心慌的人是她一样，下意识想起什么又问道：“雨停了吗？”。
“是，婢子这就去。”青雨领命准备往外走，又听见问话只能停下回身答道：“还在下，但雨势小了一些。”田清一闻言没有再开口，青雨这才下去。
守在门外的元棋也想进去，但二郎君喊的不是她，二娘又没喊她，她只能望门兴叹。
“青雨已经去催了，你再忍忍。”田清一说着四处张望一番见榻上的矮桌上摆有葡萄和糕点，便提议道：“要不先吃点葡萄和糕点垫一下？”说着就要起身过去拿，却被云景初拉住道：“我可以自己过去，你先把信弄好再说。”
“好，那你先过去吃，我弄好了就把信和你的信放一起。”田清一边说边继续手上的活，为了保险起见，凡是有缝隙接口的地方她都盖上了私印。
其实无论田清一，还是云景初和青雨等都知道，青雨这一去多半是去催促的，因为小厨房那边，如果没有特意交代的话，都是掐着时间烧火做饭的，现在还没到开饭的时间，没做好的可能性非常大。
一炷香以后，小厨房总算是把饭菜送过来了，而更让田清一高兴的是雨也终于停了，本来两人是不太想挪窝的，但就因为雨停了，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去连凤阁用晚饭。
雨停了，华亭县的洪涝危机自然也就解除了，没有思想包袱的田清一不仅饭多吃了一碗，就连晚上睡觉也格外舒心，然后第二天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见云景初还在睡，她就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起床然后收拾好自己，又简单用过早餐后就迎着刺眼的阳光去中和堂处理公事了。
田清一一直忙到午时才回后院，一进后院就迫不及待的问青雨云景初在哪里，得知云景初在正房就高兴的往正房走，完全没注意到青雨的情绪有点低沉。
结果田清一高兴的回到正房，却没在塌上和边上书房看到云景初的身影，正要问话就听到了屏风后的咳嗽声，也顾不上问话了，皱眉往屏风后走去，就看到云景初无精打采的靠在床上，元棋正在边上递水。
“可有请大夫看过？”田清一问着手上自动把元棋的活接了过来。
云景初想要回话却又咳嗽起来，最后还是青雨说的，云景初醒来后发现身体不适，就让她去请大夫，大夫来得很快，把脉后说是风寒，已经按药方抓了药，第一碗药刚喝下去。
坐在床边的田清一一边给云景初抚背一边认真听着，见云景初不咳了，连忙把水递到她嘴边，可云景初只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喝了，便劝道：“我听说要想风寒好得快就要多喝热水，再喝点，好吗？”
“我怎么没听说过？”云景初有气无力道，显然有些不信。
“我以前偶感风寒就是多喝水好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虽然可能还有西药的作用，但多喝热水肯定是有用的，为了让云景初多喝水，田清一不介意说有歧义的话。
“咳咳...，好，那我试试。”云景初说完就慢慢把田清一递到嘴边的水喝完了，如果能早点好，即使不想喝水她也会尽力多喝点。
云景初的鼻子昨天就有些不畅，但她没当回事，晚上房里按例摆放冰块，她就没阻止，结果今天早上醒来就不止鼻子堵了，不仅头痛流鼻涕，就是喉咙也是痛的，反正浑身那那都不舒服。
“恐怕中元节不能陪你去青龙镇游玩了。”云景初靠在田清一身上声音软软道，全无往日中气十足的样子，看上去颇惹人怜爱，让田清一恨不得以身相替。
自从田清一提议出去游玩后，云景初就开始期待了，可惜近日被洪水危机搅得，都快忘了这茬，昨天洪水危机解除后，她立马又想起了这件事，睡前都还挺高兴的，因为终于又可以去青龙镇游玩了，结果天不遂人愿，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感染风寒。
第46章  过节的仪式必须要有
田田清一想都没想就接道：“身体重要, 下次有机会再去也是一样的。”
对于田清一而言，中元节去不去青龙镇游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景初能不能和她一起去游玩, 如果云景初不去, 她肯定也是不去的, 因为她之所以想和云景初出去游玩, 就是担心云景初只在后院待着太无聊。
“嗯”云景初有点困, 眼睛眼看就要闭上了, 结果小厨房就送午饭来了, 因为遵医嘱，青雨特意让小厨房煮了肉粥, 等元棋端到面前时，云景初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头一偏就想靠着田清一继续睡。
田清一见状皱眉，最后不得不狠心抽身扶着云景初靠坐好, 然后在对方“凶狠”不解的眼神下拿过元棋托盘中的粥碗坐在床边柔声哄劝道：“坐靠着好吃东西，俗话说能吃饭离痊愈也就近了，你要是连饭都不肯吃, 那光靠一碗药水，痊愈恐遥遥无期, 所以, 多少吃一点, 好吗？”
本来就困的云景初这次一点也不听劝，瞪了田清一一眼就自己躺下睡觉了，还故意用背对着田清一, 以示自己并不想吃。
以为二郎君会再次劝说成功的元棋顿时瞪大了眼，显然没料到结果会失败, 可作为下人她又不好说什么，就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头低得更低了，生怕被牵连。
想使眼色让元棋退下的田清一一眼望去就看到对方正低着头，而且还是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朝着元棋的方向开口道：“你先退下。”
“是，婢子告退。”生怕被牵连的元棋退得很快，没一会就看不到人影了，最后还带上了门。
听着动静的云景初知道这会房间只剩下了两人，心里是既期待又有点好奇，期待对方能哄着自己点，也有些好奇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
其实，云景初以前生病并不是这样的，无论吃药还是吃饭她都很准时准点，根本不需要人劝，更不需要人哄，可这次感染风寒不一样，因为这次她自己选的良人就在身边，所以她就成了这样。
确定房间内没有其他人后，田清一这才放下肉粥，然后就看着云景初的后背宠溺的笑了，这要是搁在没谈过恋爱之前，她最多再劝两句，若是还不听就会以为是对方真的不想吃，然后理所当然的放弃。
因为谈过，而且谈的第一任就时不时的会口是心非一下，比如对方快过生日了，她就问对方想要什么礼物，对方想了一下就说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就好，她不信的又问了两次，结果对方答案依旧，她就真的只请对方吃了一顿饭，然后第二天对方就生气了，她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
直到后来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哄好了，对方才说了心里话，说心里还是想要生日礼物的，哪怕只是她手工做的，哪怕不值钱，但都是她的心意。至于为什么不直说，因为对方受的家教是要懂得矜持。
而她又比较大大咧咧，喜欢有话直说，两人时不时就会闹矛盾，然后分分合合，最后终是彻底分了，表面原因是两人互不妥协不愿去对方所在的城市，本质原因则是性格不合。
前任和她倒是挺合拍的，不然也不会在一起那么久。回想前两段失败的感情，她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但也不能全怪她，毕竟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有人问此时的她后不后悔遇到前前任和前任，她的回答是不后悔，因为仔细想想，她确实曾真心喜欢过她们，并且和她们有过一些美好的回忆，虽然现在想来恍若隔世，但那些经历也造就了她。
让她知道珍惜眼前人，让她明白感情是需要维系的，尤其是爱情，更是需要细心的呵护。
猜到云景初可能是说反话的田清一先是试探性的拉了拉云景初放在腰上的手，结果被甩开了，就锲而不舍的再试再再试，直到第三次才没被甩开，就试着加了一只手又加了点力把人抱到了怀里，两人抱着头自然而然靠在对方肩膀上，顿时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虽然不能直观的看到对方的脸，但能闻到对方的香味和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云景初的体温明显比平常高，这让田清一更担心了，下意识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再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看看？”
“不用，区区风寒之症，尚可忍受，就是没什么胃口，我可以不喝粥吗？”得到想要答案的云景初心里很高兴，手不自觉的抱紧了田清一的腰。
“那...不行，只要你肯喝粥，我什么都答应你。”面对生病又撒娇的云景初，田清一差点就丢盔弃甲的要答应了，幸好最后一丝理智还在硬是让话转了个弯，结果后面的话又好像没怎么过脑子。
“以后吃饭不准再给我夹素菜。”云景初立马借坡下驴道，生怕晚了对方就反悔，虽然她知道对方给自己夹素菜是为了自己好，但她是真的爱吃肉啊。
田清一半响没回复，等不到答案的云景初直接和田清一分开了，然后就看到对方一副犹豫的样子，生怕对方反悔的她连忙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言而无信，我以后再也不信你了！”
“自然...是言而有信的。”压根没想到云景初会提这个要求的田清一顿时后悔不已，恨不得给刚刚不过脑子的自己两巴掌。
刚刚之所以半响没回话就是在想借口，准备狡辩一番，然后赖账，结果云景初不仅和她分开了，还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要是不答应，对方立马就会把她拉黑一样，弄得她最后不得不答应。
如愿得到心仪答案的云景初立马就笑了，还主动抱了抱田清一，而且不等田清一催促就自己主动端起碗开始喝粥。
下意识要回抱的田清一手还没伸出去，云景初就又和她分开了，看到对方真的喝粥后，无奈的笑了笑，真是拿对方没办法。
看着云景初睡着后，田清一才轻手轻脚的出了正房去偏厅吃饭，然后吃着吃着就突然自言自语似的问道：“素菜真的很难吃吗？”
青雨若有所思的站在边上，见二郎君既没叫自己也没看自己，显然不是问自己的就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小厨房厨娘做的素菜都不好吃的话，那整个华亭县好吃的素菜就没几处了。
不是青雨夸大其词，而是整个县衙内，除了他们这些从开封跟随而来的随从外，就只有小厨房的厨师是花高价请的，问就是之前服差役的那个厨师菜做的太一言难尽，二郎君根本吃不惯，最后只能让魏十二去临县高薪挖了个厨娘过来，而原来的厨师自然就降为副手。
田清一问完就继续吃饭了，显然也不需要人回答，她虽然不像云景初那样对肉痴迷，但也是顿顿离不开肉的，更离不开素菜。
既然云景初不喜欢她给她夹素菜，那她以后就不夹了，但不代表她不能说啊，真是个好主意，田清一顿时吃饭都香了。吃完饭还不忘交代青雨暂时把冰停了，生怕云景初的病情再加重。
云景初这一病就病了三天，中元节的休沐也已经过了两天，田清一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正房，把元棋的活都干了不少，比如倒水给云景初喝，比如哄着云景初喝药吃饭。
在云景初既不想睡又不想动的时候，她还会主动读一些云景初喜欢的杂书给她听，若是不想听书了，两人就随意聊着，从天气到历史，从历史到风花雪月，无所不聊。
还剩最后一天休沐，而云景初的病也好了，两人起来洗漱完后早饭都没吃，田清一就拉着云景初上街去了，和上次一样，这次两人也没带随从。
田清一以为中元节已过，街上应该会变得冷清，结果上了街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街上不仅有卖耍果食、种生和花果之类的时令果蔬，还有卖油饼、酸馅、沙馅、乳糕和丰糕之类的各式糕点。
焚烧献祭给祖先的纸衣和祭告祖先秋成之意的练叶、襟米饭、麻谷窠儿和鸡冠花也仍然有卖，尤其是中元节必卖的《尊胜目连经》更是随处可见。
两人边走边买，等到了吃早饭的酒楼时，田清一的双手已经什么都拿不下了，就是云景初的手里也拿了些糕点，就吃顿早饭的功夫，两人又听说书人说了一遍《尊胜目连经》。
本就是来购买家祭供品的云景初再次听完这个故事后，也想到了自己的祖母和母亲，生怕自己家祭太晚，害她们在阴间受罪，见田清一一放筷子就拉着她的手要走。
高兴被拉走的田清一没料到云景初对家祭这么看重，本来她还准备玩到下午再去采买的，这下不得不提前了，想到要买的东西挺多的，两人出酒楼后就直接租了一辆驴车。
其实中元节的当天云景初是想让田清一去弄家祭的，结果田清一直接以要照顾她为由拒绝了，她想安排青雨他们去准备，又觉得不太诚心，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中元节亲自祭拜自己的祖母和母亲。
后又想到整个七月都可祭祀就不纠结了，索性随了田清一的意，幸好病去如抽丝，她们也算赶上了中元节的尾巴。
在云景初看来中元节是很重要的节日，可在田清一的印象里，只知道这个节日是鬼节，是不放假的，祭拜什么的一直都是她爸妈在做，她只要坐等着吃饭就好，所以在她看来这个节日并不是很重要。
今天来街上看到浓厚的中元节氛围后，她才意识到这里的中元节和她印象中的中元节是不一样的，北宋不仅不调休的放假三天，还有佛寺主持的盂兰盆会，有权有钱的人家家祭都很讲究，即使是一般人家，家祭也是要按流程走一遍仪式的，总之就是过节的仪式必须要有。
第47章  被白打？不可能！
反正在原身的记忆里, 无论是清明祭扫，还是中元节家祭，九方家都很重视, 就原身这种只用出个人头的, 弄到最后都觉得身累心累。
田清一去老宅祭祖的时候就亲身体验过一次, 虽然准备和琐事都有九方来操持, 但作为主祭的她一天下来也挺累的, 幸好她传来的时候清明节已经过了, 现在中元节又是在华亭县过的, 也算逃过两劫。
可一想到云景初对家祭的重视，她又有点担心了, 幸好不是在开封有家祠，那家祭应该只能一切从简, 她突然觉得从简挺好的。
两人先去了香烛纸扎店，买了不少香烛、纸元宝和纸衣, 之后又去了果脯等店买供品，结果两人从最后一家店铺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男子正在调戏一个十四五岁的卖花小娘子。
田清一欲上前阻止, 正在指挥伙计搬东西上驴车的店铺掌柜见状连忙以身挡住去路小声劝道：“某劝官人还是不要管闲事的好，那两人都不是善茬, 瘦的是王官人, 和浦家是姻亲, 胖的以王官人马首是瞻，咱们惹不起啊。”
店铺掌柜没说的是，这两人虽然买东西经常霸道的自己给自己打折, 多则五六折，少则七八折, 但好歹还给点钱，总比浦家那个一点钱都不给的儿子好点，不过自从浦家男丁被新来的知县当众打过一顿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那个浦家儿子上街。
就是面前这两个讨人厌的也消停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今天又固态复萌，还就在他铺子门口，要不是这位官人和娘子买的多，让他赚了不少，人看上去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他都不会说这些。
本来觉得田清一是知县管这些是应该的云景初闻言才想起两人一个仆从都没带的事实，而对方却带了四个仆从，一共有六人，她们明显不是对手，而且对方还个惯犯，生怕田清一吃亏的云景初连忙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管。
不是她见死不救，而是自身力量明显不足，若是因为救一个不认识的人反而害得她们自身难保，实在是不值当。若是她们带了仆从，不说田清一管不管，反正她肯定是要管的，因为要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都不救的话，她良心过意不去。
而旁边的调戏还在继续，一身蓝色衣裙手里提着花篮的小娘子被四个仆从围在中间，瘦男子和胖男子正好背对着他们，出言调戏的是胖男子，瘦男子虽然没说话但站在胖男子身后稳坐钓鱼台的样子，显然也是乐在其中，胖男子见利诱不行，就威胁道：“我劝小娘子最好还是乖乖当了王官人的丫鬟，不然家破人亡，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的。”
说完还得意的笑了，仿佛对方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能让对方马上家破人亡一样。
胖男子的恶劣行径让提着花篮的小娘子又恨又气，气得浑身发抖，也有点被吓到了，但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妥协，可斜眼瞟去，边上虽然有不少人围观，但却没一个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她只能逼自己勇敢一点，哆嗦的回道：“我...不当，我要去县衙告你们逼良为奴！”
之后就有一个清朗的声音附和道：“说的好！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逼良为奴，眼中可还有王法二字？”
在云景初和掌柜的双重劝阻下，田清一都准备走了，虽然有点违心，但此时的她确实势单力薄，若与对方发生冲突，她怕自己护不住云景初。但小娘子的话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若是自己身为知县都不管，那谁会管？谁为他们伸冤？
胖男子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的看了边上仆从一眼，两个仆从得了指示转身就朝田清一两人出手，田清一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幸好脑子够快，下意识就把云景初推开了，又靠着身体本能躲过了一拳。
自从穿过来后就慌于武艺的田清一一对一都勉强，更不要说一对二了，没过几招背上和肩膀就被打了两拳，被推开踉跄几步刚站稳的云景初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接高喊道：“谁帮忙报官，妾身给他一百文！谁要是帮我家官人，妾身给他十贯钱！”
听到有跑腿费，离衙门近的一个闲汉撒腿就朝衙门跑去。而其他人听说有十贯钱拿，也动了心，可一想到瘦黑男子的身份，刚起的心思瞬间又被自己压了下去，生怕自己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而卖花小娘子见一对年轻夫妻被自己连累，顿时既着急又难过，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没听父母的劝，来这么早，要是晚来一点说不定就不会遇上这两个恶人了，可惜悔之晚矣。
而原本看戏一般的黑瘦男子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后，顿时就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仆从已经把他此生都不想惹的人打倒在地，还想再去补两脚，吓得他顿时大喊道：“住手！...你们这些蠢猪，谁让你们动手的？啊？”
被打倒在地的那一刻，田清一唯一的想法就是以后一定要把武艺捡起来，原身一个打几个都轻轻松松，她一个打两个仆从都打不过，说出去简直太丢人了！
最重要的是被打的地方还好痛，幸好她及时将云景初推开了，不然这痛要是痛在云景初身上，她更心痛，就在她准备双手抱拳卷成一团硬扛对方几脚的时候，对方喊了住手，而云景初也心急的把帮忙的价格加到了二十贯。
仆从这才住手退了回来，然后一起看了胖男子一眼，意思是胖男子让他们动手，气得黑瘦男子一人给了一脚，嘴上还不断骂他们蠢笨。
被黑瘦男子反常举动吓到的胖男子连忙拉住他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就蠢笨如猪了？不就打了个有点脸熟的小白脸书生吗？他们以前也没少动手啊！
脸熟？小白脸书生？胖男子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了上次王官人给他做的科普，顿时手脚都凉了。
在二十贯钱的重赏之下已经有人准备出手了，结果打人的反倒先喊停了，往日没少做恶事的两人，一个对仆从拳打脚踢，一个像傻了一样，看得看热闹的人一脸蒙，原本他们还以为高个子美男子会赢，谁知道中看不中用，竟被两个矮个子打倒在地。
斜眼关注着那边状况，就看到云景初着急的去搀扶田清一，扶了好一会才扶起来，而掌柜的也把幞头捡起递了过去，对于胖男子的询问，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更是理都不想理，他就不应该听这人撺掇上街的，这下好了，她姐都救不了他了！
看着被打得身形狼狈，幞头掉在地上，头发也乱了几缕，碰到被打了一拳的左胳膊就呲牙，扶了好一会才扶起来的田清一，云景初眼睛都红了，声音哽咽道：“你怎么样？还行吗？刚刚拉都拉不住你，白被人打一顿。”
虽然身上有些痛，但整体还能忍受的田清一站起来以后就没让云景初再搀扶，毕竟输人不输阵，看着马上就到跟前的一众衙役，田清一小声道：“白被打？不存在的，你看着吧，不收拾他们，我跟他们姓。”
这次出动的衙役本来速度是和往常一样乌龟的，直到听见闲汉形容被打之人的身材和样貌，他们才开始加速，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卖力，因为知县夫妇一大早就出去了，穿的正是闲汉形容的衣服，再加上出挑的容貌，他们那还敢慢？
等衙役们跑到事发地一看真是知县夫妇后，顿时觉得好日子到头了，气都来不及喘匀的带队都头连忙上前带头行礼道：“见过县尊、夫人。”
众人这才知道两人的身份，是学生的自动朝着田清一两人行作揖礼，一般人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行了叉手礼。有的人开始后悔刚刚没出手，不然不仅能拿到钱还可以混个脸熟，有的着开始幸灾乐祸，觉得黑瘦男子等人踢到了铁板，这下有好果子吃了。
最震惊的是卖花小娘子，因为她说要报官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黑瘦男子两人，让他们不敢强抢她回去当丫鬟。完全没想到自己连累的竟是知县大官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田清一回礼后，直接表了态度，她不仅要严办两人，还说但凡受过两人迫害和欺负的都可以到县衙找吴县尉，她会将此案交给吴县尉全权办理，获得一片赞赏之声。
最后黑瘦男子和胖男子一行六人全被衙役抓回县衙关进了牢房，而田清一两人仍是坐的驴车回去，再回去的路上云景初想找个闲汉去请大夫，被田清一阻止了。
不是田清一不重视自己的身体，而是哪里痛她自己清楚，根本不到请大夫的地步，擦几天药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就是有点气不过，两辈子加一起，她都没被人这么打过。
这也再次让她深刻的意识到这里是古代，是北宋，是和现代完全不一样的社会，她还是太自信了一点，觉得一般人不会动手。
看来在她没把武艺彻底捡起来之前，出门最少要带着周八，不然再遇到这种直接上手的，她能不能自保都两说，就更不要说保护云景初了。
回到后院后，田清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还让青雨给她重新梳了下头发。
还不知道田清一被打的青雨，在看见她回来时身形有些狼狈，就已经猜到两人这次出门可能发生了什么，但二郎君不说，青雨也不好问，直到后来听说经过，她眼神阴冷的记下了那两人。
在田清一洗澡的时候，云景初就开始带着人张罗家祭，直到两人上驴车回来，她都还有些魂不守舍，下意识想将家祭再延迟，最后还是田清一宽慰了她一番，说东西都备好了，不能因为不相干的人影响自己的心情和行动，她这才没延迟。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即使前晚田清一睡前擦了两次药，第二天醒来还是浑身有些酸痛，一想到还要去上衙心情就更不好了，云景初见她要起身却痛的呲牙咧嘴，连忙一边拿药帮她擦药一边不悦道：“你之前还说身体重要，怎么这会就忘了，上衙又不差这一两天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要是真有急事他们自会过来找你。”
“行，那我就休息一天，你让青雨去跟周八说一声，让周八去中和堂传个话。”其余的自有张三承去安排，本就有些犹豫的田清一特别听劝，安排完就开始安心享受云景初给她擦药。
经不住劝的田清一这一休养就休养了两天，而黑瘦男子等人也被关了两天半，直到第三天田清一上衙听了吴县尉汇报此案案情，她才知道，这两人不仅殴打她这个朝廷命官，还强买强卖，多次调戏良家妇女，卖良为贱。最后两人作为主犯被判杖一百、流放一千里，补齐强买强卖差额，仆从杖八十，其余参与人员也给予了相应的处罚。
虽然两人在一般人看来是恶人，但在他们父母看来可都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得知他们被抓，第一时间就拿着钱财来了县衙，结果没一个衙役敢收钱，更别说放他们进去，他们也去找过浦家，反被浦家骂了一顿，说他们不听劝，活该。
浦家没说的是，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自从他们知道被他们打断腿的人是知县的人后，就生怕被知县报复，没事都不出门，甚至还产生了离开华亭县的想法，可家业都在这边，他们一时间又难以割舍，就只能龟缩在家。
第48章  范珠珠生辰
竹园田庄来的送信人恰好在赶在范珠珠生辰前一天回到开封, 再次收到田清一的私信，范珠珠喜不自胜，即使信中多是琐事内容, 但对她来说却比平日里听的话本子都好看, 她想知道孩子的一切, 哪怕只是当天吃了什么, 所以晚上睡觉嘴角都是翘起的。
而得知田清一又给范珠珠写信的九方信却久等不到自己的信, 心里很是失落, 但并不气馁, 因为他明白，自己和二儿子的感情远远没有他们母子之情深厚。
范珠珠生辰当天排场盛大, 完全是按照官宦人家嫡母过生辰来操持的，倒不是范珠珠主动去求九方信的, 也不是李燕不顾身份主动提的，而是九方信自己主动安排李燕按嫡母规格来筹备的。
九方齐愈得知后第一个不同意, 觉得父亲是在侮辱他母亲，也是在侮辱他，气得胆子都大了几倍, 一气之下跑到九方信面前，准备大闹一场, 结果看到九方信又怂了, 变成了询问, 然后反被九方信骂了一顿，说他心胸狭隘，没有远见, 最后负气离家。
这一离家就离了几日，而且还天天混在勾栏瓦舍, 李燕几次派人去请都不回，也被气得不行，最后索性随他去了，两人本就是家族联姻，好不容易培养了一点感情，经此一事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相敬如宾”。
范珠珠生辰这日，凡是和九方家有交情的都来九方宅恭贺，就算本人有事不能亲自到场恭贺的也会派亲属携礼前来，最后来贺者众，礼物也是收了一波又一波。
其实范珠珠心知肚明，这些人之所以前来恭贺只怕都是看在九方信和九方希颜的面子上，因为两人一个曾是高官，一个是未来可能成为高官，所以这生辰虽然过得很热闹，但对她而言不过镜花水月，真瞧得起她的人恐怕没几个。
范珠珠猜的大差不离，来恭贺的人中十有八九心里还是瞧不起身为小妾的她，甚至还觉得她多半上不了台面，结果范珠珠不仅人长得好看，待人接物也是张弛有度，若不是知道她是妾，只怕都会认为她才是嫡母。
心里顿时从一开始的瞧不起变成了难怪这人能生出进士儿子的转变，恭维的话都多了几丝真心，甚至有的娘子还想向她讨教育儿经，结果范珠珠一个劲的说都是九方希颜自己努力，她哪里会教什么孩子。
顿时把这些娘子羡慕的，一顿夸，就连九方希颜也成了她们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九方信知道后与有荣焉的笑了，但只要一想到九方齐愈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他就垮了脸。
九方齐愈觉得父亲给小妾隆重过生辰就是在侮辱他和他的母亲，所以特意接了个去临县的差事，正好躲过范珠珠过生辰，猜到他小心思的九方信又骂了他一顿。
虽然九方信之前就已经隐隐猜到两个儿子兄友弟恭可能是假的，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是自己猜错了，毕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可经此一事，他才意识到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要是儿子多的话，他也就随他们去了，可他就两个儿子，都说家和万事兴，若是兄弟不和睦，那他死后两兄弟岂不是要分家？家底本就不厚，若是一分为二，那他想世代富贵的最终目标岂不是要折戟沉沙？
不行！绝对不行！他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奋斗，眼看梦想实现就在前方，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范珠珠要是知道九方信的想法，一定会笑他天真，本来她们和九方齐愈只是有点小矛盾，但自从九方希颜中进士后，他就各种骚操作不断，弄得矛盾一天比一天大，刻意隆重给她过生辰更是把仇恨值拉到最大。
就现在她们和九方齐愈的关系，别说什么“兄弟齐心”了，以后能不变仇人就已经是上天开眼。
可惜正在开心拆礼物的范珠珠并不知道，虽然收了很多礼物，且金银玉器皆有，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田清一给她买的首饰和布匹，首饰收到的第二天她就戴在头上了，布匹也做好了安排，准备自己动手制衣，再给田清一也做两身。
本来她还想给云景初也做一身衣服的，但她没有云景初的尺寸，而且她现在的身份又是云景初的阿婆，若真做了，只怕反而会害云景初被人非议。
想明白这些后，范珠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结果过生辰收到一些上好的布匹，又生出了送布匹的想法，正好魏十二要回华亭县，倒是再适合不过。
魏十二一行人一直等范珠珠过完生辰后才启程回华亭县，范珠珠不仅用心的写了两封回信，还给田清一两人带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穿的都有，即使知道她们在那边适应得不错，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九方信思虑一番后也写了一封回信，只有李燕是出于礼貌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毕竟田清一两口子也给他们带了礼物。
结果九方齐愈回来得知田清一也给他们带了礼物，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顿时又暴怒，觉得田清一是在明晃晃的显摆，是在嘲讽他，然后不顾李燕劝阻一把火全烧了，气得九方信罚了他半年的月钱。
等魏十二一行人把信件和礼物带回华亭县时，已经快到中秋。
送出一车礼物，结果又收到一车礼物，这是田清一完全没想到的，但云景初却早已猜到，毕竟官宦世家都是这套流程，礼尚往来嘛。
田清一听了魏十二的汇报，才知道这一车礼物不仅有九方家的功劳，还有云家的功劳。因为有送礼去云家，所以云家也给了回礼，而且颇为丰厚。
得知范珠珠特意给她做了一身衣服，田清一顿时有些不高兴，觉得自己在信中的叮嘱全白说了，就范珠珠给原身做的那些衣服，她根本就穿不完。
知道做衣服耗费眼睛，怕范珠珠老了之后眼神不好，所以她在信中特意叮嘱过，结果范珠珠压根没听。
云景初又问了几句云家的状况，结果云家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变故，这才让魏十二等人下去休息了，又派了青雨和元棋带人去清点礼物。
青雨等人一走，屋内顿时只剩两人。并没有当场看信的两人这才开始看信，田清一一共收到五封信，分别是范珠珠、九方信、李燕和云昌亮写的，而云景初只有一封信，是抱琴写的。
田清一直接把云昌亮的信递给了云景初，云景初却看都没看一眼，声音平淡道：“既是写给你的，你看就是，我不想脏了眼睛。”
虽然云景初的语气如常，但话里对云昌亮的不喜却是明摆着的，田清一只能把手收了回来。
范珠珠的两封信多是关心叮嘱之语，田清一看完笑意盈盈，之后又看了李燕和云昌亮的客套话，没什么表情，直到最后看完九方信的，整个脸都夸了下来。
早就看完的云景初见她脸色不好一把将信拿了过来，看完也是眉头紧锁，倒不是九方家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九方信要她们做什么做不到的事。
整封信就写了一个兄友弟恭的故事，好一番引经据典，端的也是拳拳慈父之情，可两人都明白九方信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让田清一以后和九方齐愈“兄友弟恭”。
兄友弟恭？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她田清一就算跟鬼当兄弟，都不会跟九方齐愈这种人当兄弟！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我们何必杞人忧天。”知道田清一和九方齐愈私下关系并不好的云景初连忙安慰道。
看着一脸认真宽慰自己的云景初，田清一更难过了，九方信这封自作多情的信，最多让她黑脸，不舒服，她也犯不着为渣男九方信的信难过。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近两天心情不太好，因为两天前的晚上云景初跟她说，打算过完中秋之后就去杭州，虽然她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们连青龙镇和海边都还没去玩过。
七月底的时候，田清一就收到了荀昶的回信。荀昶不愧是祖籍杭州，不仅将杭州的大致情况详细说了，还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关于香料市场的情况。
最让两人意外的是荀昶的舅舅竟是个海商，每次出海，香料就是他舅舅必须带回来的商品，他舅舅除了和人合伙出海经商以外，在杭州也有几间铺子。
至于田清一问他香料市场前景如何，他是一个字也没答，反倒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比如棋艺心得，比如下次见面在一起奏乐之类的。
除了这些以外，荀昶还写了一封家书托云景初带回家，云景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因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封家书不仅仅是家书那么简单，它也可以说是一封介绍信，不然这么近的距离，荀昶随便派一个仆从早就将家书送到杭州了，何必托她一个女子送家书？
第49章  长亭依依惜别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中秋节也越来越近，本该高兴的节日，田清一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甚至连心里也没有一点期待, 反而一心盼着时间能慢点再慢点。
两人仿佛已经在一起许久, 可仔细算算却连两个月都还不到, 现阶段又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歪在一起, 如今过了中秋节, 两人就要面临分离，而中秋月又近在眼前, 此时的田清一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又怎么不难过？
偶尔负面情绪上头的时候, 田清一甚至还想把云景初硬留下来，但光产生这个念头, 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甚至从心底鄙视自己，因为她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很自私, 所以后来只要一有这样的念头，她就立马警醒, 并不留情面的在心里把自己一顿。
即使她再爱云景初, 也不能以爱为名将云景初绑在身边, 爱应该是支持是给予是鼓励，而不是背叛、索取和贬低，何况云景初是一个独立的人, 她不仅有追求梦想的权力，也有想和做任何事情的权力, 她不能自私的折断云景初的羽翼，还PUA对方说是自己爱她，然后还说是为对方好，让对方感激她，这还是爱吗？只怕是有大病！
所以即使心里再舍不得，再不高兴，田清一也只是闷在心里，因为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内心再想，但只要是错的，她就不会去做。
田清一回到后院就会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笑笑，反正从未在云景初面前表现过不好的一面，就是后院外的魏十二、张三承、周八和胥吏等人不得不受了这无妄之灾，做事都比往日仔细不少，生怕被板着张脸明显心情不好的知县责罚。
田清一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张三承等人只以为是小两口闹了矛盾，也没多想，胥吏等人也差不多是这种想法，因为自从知县夫人来华亭县后，九方知县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虽然田清一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但作为枕边人的云景初还是隐隐能感觉到对方最近好像有点不高兴，近期两人并无争吵，开封也一切如旧，那就只能是她要离开的事让对方不高兴了。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云景初也没有办法，她做下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后才下定决心的，所以无论她愿不愿，田清一愿不愿，都改变不了她要去杭州经商的事实。
因为无论是她还是田清一，两人此时享受的富贵都是仰仗于长辈，尤其是田清一的身份，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让两人的富贵看上去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稍有不慎就是一无所有。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到最坏一步，只怕她们不仅要面临被世人唾弃的境地，还要面临资产和功名被剥夺，甚至沦为阶下囚的困境，虽说当今官家仁慈，但田清一只怕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到时候打点关系、救人，那样不要钱？
到时候，就算她高估云家人品，比如云家不会乘机落井下石，但至少也会把她和嫁妆都要回去，就算她死活不肯回去，云家给的嫁妆只怕也留不住。
九方家也好不到那去，若九方信还在，只怕连范珠珠都饶不了，若九方信不在，以九方齐愈对她们的厌恶，下场只怕会更惨，让九方家给钱财支持，想都不要想。
虽然洗澡穿衣之类的事她和田清一都能自己来，但并不妨碍两人本质上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保养得当的范珠珠就更不用说了，估计范珠珠唯一没有荒废的就是绣工了。
比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知读书的田清一，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幼时吃过不少苦，吃穿用度没少被袁氏克扣，但吃穿总还是有的，只是质量不太好数量不多而已，所以别说种田，就是洗衣做饭之类的事她也是不会的。
如果最后只剩她们三人和抱琴相依为命，又没钱没势的话，恐怕度日和度年的区别也就不大了，甚至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个问题。
抱琴虽说是婢女，但再怎么说也是她的贴身丫鬟，所以主业还是以服侍她为主，平日里也就偶尔做一些制衣、洗衣和洒扫之类的事，种田和做饭之类的活却是从未做过的。
当然，以她和田清一的能力，也不是不能学，但就怕这偌大的宋朝容不下她们，不给她们学的机会。至于离开宋朝，她完全没想过。
所以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从小的梦想，或者为了她们的以后，她都必须去杭州经商，哪怕一开始不会太顺利，哪怕会失败，都没关系，因为她们现在有足够的本钱去尝试。
虽然去杭州经商的决定无法更改，但不代表她不能从其他方面进行补偿。
即使田清一再不喜再不盼，中秋节还是准时到了。别人是登高楼、临水轩，设华宴、陈歌舞，竟夕玩月，她和云景初却是推了一切宴请在后院宅了一天，上午一起看杂书，中午休憩，下午下棋，饭后翠光亭赏月还合奏了一曲。
田清一依旧吹笛，云景初则是弹琴，一开始云景初提议合奏的曲子是穿越时空的思念，生怕此曲扩散的田清一直接以曲子尚未完成仍在修改为由婉拒了，并提议合奏当下比较流行又易吹奏的一曲子。
多亏了之前和荀昶在船上经常交流音乐，她也乘机学了一首时下流行又简单的曲子，不然她今天就出糗了，她到是不怕丢脸，就是不想扫了云景初的兴致，毕竟自两人结婚以来，她从未见云景初弹过琴，更别说和她合奏了。
自从中元节之后，云景初就经常外出，近两天却是一次门都没出，中秋节甚至还特意陪她宅家一天，这让田清一很高兴，即使知道是离别前的晚餐，也不影响她享受当下。
第二天离别，田清一一直送到长亭都不想止步，云景初却不准她再送了，两人在长亭话别，随行仆从、衙役远远守在边上，让路过的车马行人不敢久留。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县衙还有政事等着你去处理，今天就送到这里吧。”见田清一神情落寞，云景初也不好受，但还是狠下心说道。
其实她又何尝舍得田清一，她难道不想天天和良人腻歪在一起吗？那肯定想啊，但生活也要过啊，为了她们以后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她只能告诉自己，不要介意短暂的分离。
田清一看着云景初半响，最终还是无奈点头道：“好，但愿阿旦言而有信，归期如定。”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云景初坚定的说道，仿佛在发誓一般认真虔诚，虽然这句话是引用的，但她觉得此时此景，这句话最能代表她的心思和想法。
“磐石无转移，惟愿蒲苇此去，能常思磐石一二。”闻言高兴不少的田清一也郑重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嘴上说着让云景初以后常想她，但此时两人还未分离，她就已经开始思念，倒更像是刻意表达自己会想对方一样。
“会的，那我走了，腊月见。”云景初说完郑重行了一礼，之后快速出了长亭上了马车。
回完礼的田清一很想送云景初上马车，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目送云景初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才看向亭外等着的周八。
被魏十二交代晚走一步的周八见田清一看过来，连忙上前行礼道：“请二郎君吩咐。”
云景初此次去杭州经商，打算只带自己从开封带来的十二个人，田清一知道后不太放心，一开始想派青雨随行保护，可青雨并不擅武，而且她也需要青雨做些私密之事，后院也需要有信得过的人打理，所以想来想去，她最后还是派了周八。
这次周八没有再拒绝，而是很积极的答应了，还拍胸脯保证此次出行一定会保护好云景初，田清一很满意，赏了他一贯钱吃酒。
云景初知道后却不答应了，以现在田清一和浦家的矛盾，若是身边没有得力之人保护，她更放心不下，所以一开始好说歹说就是不答应。
直到田清一跟云景初说她自己也是习过武的，只是之前事务繁多荒废了，才让她连两个仆从都打不过，自从被打后她就把武艺捡起来了，每天都会练半个时辰，现在再和那两个仆从动手，一定不会落下风。
并一再保证自己以后外出一定会带衙役后，云景初才勉强答应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青雨和魏十二一番，让他们务必照顾好田清一。
吴小六的腿已经好了，但就像大夫预料的一样，成了跛脚，人是云景初特意选的，自是有用得着的地方，所以仍按原来的机会带去杭州了。
云景初此去杭州，租了两辆马车去最近的渡口，一辆马车坐人，一辆马车拉行李，考虑的吴小六的脚不太好，所以特意准他坐在拉货的马车上。
虽然她和周八以前有过不愉快，但现在都已经过去，她还是相信周八的能力和人品的，“永年此次去杭州是为经商，而你的责任就是保护好永年，所以一切以永年安危为重，遇事亦以永年为主，切不可擅自做主。”但该交代的田清一还是要交代，因为她派周八跟着去，就是去当保镖的，并不是去替她当眼睛。
“是，小的谨记。”周八慎重道，心里不敢有丝毫轻视，二郎君对二娘的重视，这些日子他可都看在眼里。，若是保护不好二娘，回来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田清一临了有交代一句道：：“若是遇大事不决可写信快速送回来，去吧。”
“是，二郎君保重，小的告退。”周八这才行礼离开，仅靠脚下双脚，腰间还别着朴刀，但一点也不影响速度，没一会就没了身影，脚程不可谓不快。
第50章  有点不习惯
云景初走后, 田清一日子照旧，只是吃饭、睡觉都少了一个人，让她有点不习惯, 对于午休和放衙也没有以前那么急切了, 有时候用饭时甚至还会看着云景初经常坐的位置发呆。
这天用午饭时, 青雨见二郎君又看着二娘的座位发呆后, 终于忍不住出言劝道：“多思不寿, 二娘此次去杭州, 少则两三月, 多则三四月，最迟腊月就会回来, 左右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二郎君若是想二娘想得厉害, 多写信也就是了，吃饭还是专心点好。”
云景初这一走, 后院伺候的婢女又只剩下青雨、夏竹两人，男仆从更少，之前好歹有一个半, 毕竟周八也算半个，现在倒好, 半个没了, 只剩魏十二一人。
站在边上的夏竹闻言, 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二娘离开之前，特意叮嘱她和青雨要照顾好二郎君的衣食住行, 而二郎君最近吃饭经常不专心，还偶尔发呆, 恐不利于脾胃，早就想劝谏，奈何人微言轻，担心说了也没用，这才一直没出言相劝。
魏十二的心思没有青雨和夏竹细腻，只是觉得二郎君最近话比较少了，有点郁郁寡欢，再联想到二娘刚离开，设身处地一想，倒是能理解二郎君的不高兴。因为二娘离开前也叮嘱过他，所以日常伺候更加认真了，甚至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做的很好。
对于青雨的劝谏，魏十二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因为在他看来，二郎君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了。
“好，若我以后再如此，记得提醒我。”田清一觉得青雨说得有道理，虽然云景初离开后，她有些不习惯，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尤其是云景初选择做生意这条路后，恐怕两人分离会成为常态，若每次分离都这样，就不太好了。
“是”二郎君能听劝，让青雨和夏竹都很高兴，仿佛做成一件大事，颇有成就感。
田清一专心致志的吃完午饭后，想自己在后院溜达一下，就让本应轮着用饭的青雨三人一起去用饭了。
八月的天气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炎热，但总体还是热的，所以饭后溜达，田清一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视线开阔又微风徐徐的翠光亭小坐一会。
田清一刚坐下没多久，青雨就回来了，却不见魏十二和夏竹的身影，她也没多想，就起身准备回房午休一会。
青雨却突然挡住去路行礼道：“二郎君往日所教，奴婢一日不敢忘，然二郎君近期所为，全无之前谨慎克制，若被二娘发现秘密，恐有性命之忧。”
对于二郎君婚后变化一直看在眼里的青雨，一开始是欣喜的，因为这样有温度的二郎君更平易近人了，对名义上的妻子也算进退有度，并无逾越。但自从来华亭县后，尤其是二娘来了之后，二郎君对二娘的态度就肉眼可见的暧昧起来。
一次两次，她还可以pua自己，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可随着次数的增多，尤其是二娘看二郎君的眼神也变得可以拉丝后，她就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掌控，就很想和二郎君私下聊一聊，却一直苦于没机会没时间。
刚好今天夏竹肚子有点痛，魏十二是既吃得慢又吃得多，她便顺势让夏竹回房休息，让魏十二慢慢吃，自己则主动承担起照顾二郎君午睡的差事，紧赶慢赶的回来了，幸好二郎君还未午睡。
翠光亭视野开阔，周边并无遮挡，也无建筑，一眼看去就知道周边有没有人，正是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没想到会被青雨拦下的田清一愣了一下，听完青雨的话，下意识环视一圈，确认没有泄露风险后，又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原身对青雨等人的教导，除了严苛以外，还把“服从、谨慎和克制”灌输给了几人。
原身不仅这样教导青雨四人，对自己也是如此要求，所以一直以来，她几乎将谨慎和克制刻在骨子里，对马珠色格更是绝对的服从。
而田清一的认知里压根就没有服从别人的概念，就更不要说绝对服从了，谨慎倒是沾点边，毕竟她现在在封建的北宋，又身份复杂，不谨慎性命堪忧。
克制，在开封的时候，她还是很克制的，几乎尽量模仿原身言行举止，可自从离开开封后，她就放飞了自己，克制什么的，没有压力，当然是不必强求。
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虽然原身能力不错，但还是会担心自己有思虑不周的地方，青雨和若水又正好在身边，还都是她亲自培养的人，信得过，就给了两人劝谏之责，如今青雨担心她身份暴露，进而劝谏，倒也是职责所在。
若是原身，面对青雨的劝谏，她只会说可还是不可，绝不会解释，因为在原身看来，青雨四人只是她培养的死士，而死士的责任就是成为一把没有思想的“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在田清一看来，她和青雨四人却是雇佣关系，只是雇佣的时间比较长，终身雇佣而已，所以面对青雨的劝谏，她做不到像原身那样冷淡。
午睡不急于一时，既然要聊那就好好聊一下，田清一转身再次坐下，并示意青雨也坐。
本就有些惴惴不安的青雨，见东家半天没开口后，心情彻底跌落谷底，东家对他们好是好，但严也是真的严，无情起来也是真无情，本以为今天少不了要被训斥一顿，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东家竟要和长谈。
见青雨坐下后，田清一才慎重解释道：“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你不用担心，我与永年已经达成协议，以后她就是我娘子，而秘密永远只会是秘密。”
“是，奴婢明白了。”没想到东家会跟自己解释的青雨，有些受宠若惊。
田清一：“若水和石千那边，可以消息传来？”
青雨：“若水和石万那边没有消息传来，石千那边也没有消息，应该是一切正常。”
离开开封之前，田清一已经交代好石千，让她于腊月初将《送子天王图》和另一幅字画送到指定的皮毛铺子，往年都是石万替原身去办这件事，今年石万另有差事，就只能让石千去了。
除此之外，田清一还与石千约定，既无事不用传消ⓌⓁ息过来，有事可写信请人急送，意思就是没消息就代表开封那边一切正常。
这事青雨也知道，青雨除了是她明面上的“管家”以外，暗里也是她的管家，主管四人消息往来等，相当于是四人中的主管。
但并不代表，田清一安排若水他们具体去做什么，青雨都知道，因为原身还定了一些保密规矩，安排具体事情也多是一对一，所以四人之间只知道那些人去做事了，但具体做什么，只有去做事的人和她知道。
石千那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反倒是若水和石万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让她有些不安，却也毫无办法，只能等着。
见二郎君神色凝重，青雨也皱眉思考起来，回想自己无遗漏之处。
“要想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所以，要是以后我与永年过于亲密，你也不用担心，那是我故意为之。”要不是云景初不在，田清一还不敢说这些，毕竟这话要是被云景初听了去，她就完了。
至于给青雨科普百合之爱什么的，她是没这个想法的，因为以青雨等人接受的教育和所见所闻，恐怕是难以理解的，若是思想极端一点的人，可能还会觉得她们疯了病了，然后痛下杀手。
“是，奴婢牢记于心。”青雨觉得二郎君说得很有道理，对于心底的疑惑，瞬间就释然了，原来二郎君是故意为之，那和二郎君达成协议的二娘，应该也是有意为之。
心想二郎君不愧是二郎君，连她都差点被骗了，有那么几瞬间，她还真以为两人有一腿，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二郎君的性别。
田清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雨想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心底深处的疑惑都解了，她已无话想说。
“那我说两句，这话不仅是对你说的，也是对他们说的。若你们有心仪之人必须要告之于我，能成全你们，我会尽量成全，但前提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另外，只要你们踏踏实实给我办事，干满三十年后我就给你们转良籍。”看过不少电视小说的田清一知道，有时候坏事就坏在身边人身上，所以能规避的，她想尽量规避。
青雨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就差在脸上写“震惊”两个字了，半响才压住砰砰直跳的心起身行礼道：“没有二郎君，就没有今日的我们，二郎君的大恩大德，奴婢们无以为报，只愿终身服侍二郎君左右。”
自由动人心，但青雨并没有被“自由”礼包砸昏了头，他们四人知道二郎君太多秘密，若二郎君真放他们走，那才是最恐怖的事。
“可以，等你们转了良籍，仍在我身边做事即可。”田清一原本也只是打算给他们转良籍，并不是要放他们远走高飞，因为不定时的炸弹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好。
“多谢二郎君。”青雨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就开始盘算自己还要干多少年才能转良籍，至于石千他们，她也没忘，准备一会有空就去写信。
安抚完青雨后，田清一就回房午睡了。下午去上衙的路上，他又把对青雨说过的话给魏十二说了一遍，只是把年限提成了三十五年，魏十二是既惊又喜，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并发自内心的觉得二郎君是个好人，当场就承诺以后二郎君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绝不二话。
等第七天早上练拳只有夏竹近身伺候时，田清一又把之前对魏十二说过的话跟夏竹说了一遍，没什么心机的夏竹接下来的几天都很高兴。
青雨和魏十二也高兴，但表现得没有夏竹那么明显，而且又过了那么多天，已经淡下来了，他们就好奇，去问夏竹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夏竹却只说是家里有喜事，详细却不肯说。
第51章  久别重逢被质问
接受青雨建议的田清一将对云景初的思念全化成了寄往杭州的信件, 每月少则三四封，多则七八封，寄信之频繁, 让递铺的铺兵都不得不佩服。
秋去冬来, 转眼就到了腊月下旬, 天气也是越来越冷。
在北宋, 春节、冬至与寒食节被称为“三大节”, 全国大小衙门都放七天假, 一把手不用坐衙, 下属也不用点卯，除了知府、知州和知县等地方一把手不能离开任职所在地以外, 其余官员不受限制。
虽然朝廷规定如此，但真正落实到各个地方, 又有一定差距，比如华亭县就有一个历来如此的潜规则, 既主官不动，佐官轮着返乡过节，若是距离太远无法返乡过节, 也会外出游玩一番。
像李主簿就离家比较远，即使田清一多给他放几天假期, 他也回不了家, 所以冬至轮到他休假时, 他并没有返乡过节，而是携家眷赵氏去了苏州游玩。
即将到来的春节轮到吴县尉休假，他家乡离华亭县的距离倒是尚可, 但来回一趟也要七八来天，所以田清一多给他放了几天假, 听说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就走。
吴永出仕多年，虽然有长假也能离开任职地，但因为以前任职的地方离家乡实在太远，就一直没能回家过年，今年倒是离家近了一些，但也不是近到七天就能走个来回，所以对回家过年也没抱希望。
却没想到九方知县多给他放了几天假，若是路上行程赶点，他和钱氏也能回家陪父母家人过个安稳年，因此颇为高兴，也很感激九方知县，就照例在酒楼设宴宴请田清一和李崇，既是感谢，也是践行。
因为云景初信中说最迟腊月中旬回来，所以月初的时候田清一就已经开始期待，结果现在都下旬了，云景初还是没回来，让她既担心又忍不住乱想。
以至于近日工作都是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就要问一下魏十二，生怕派去长亭守着的人不尽心，甚至准备如果到小年，云景初都还没回来，就派魏十二沿路找过去。对于吴永的宴请，她是不太想去的，因为怕云景初回来后见不到她。
但冬至的时候，李崇离开前也宴请了她、吴永和张叔，李崇宴请她去，吴永宴请她却不去，恐怕不太好，尤其是现在的她根本没什么正当理由可以不去。
有时候，田清一还是挺庆幸被分到华亭县当知县的，因为一个县的官员不多，应酬也就比较少，对于知道她作风的士族和富商，没有正经理由，人家也不会贸然递帖子，既递帖子她也推脱不了，但她极少亲自去，基本上都是让张三承替她去。
知道张三承爱钱，尤其九方信还专门说过，那肯定不是一般的爱，所以让他替自己参加宴席之前，田清一特意敲打过，就怕张三承被钱财收买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张三承不仅听得很认真，还当场赌咒发誓，说要是收别人一文钱他儿子就一辈子碌碌无为，张三承对其儿子不可谓不寄予厚望，这样的誓言都敢发，倒让田清一放心不少。
但也不是全放心，所以张三承每次替她参加宴席，她都会安排魏十二和两名衙役随行，一来保护人身安全，二来也是监视。
作为一名官场老油条的张三承自然明白田清一这么安排的用意，并不拒绝，也不多说，只是言行谨慎许多，生怕丢了田清一的面子。
若是九方信，他还敢大着胆子多少收点，但九方希颜和九方信完全不一样，前不久有胥吏忍不住收了一贯钱，被人告发到九方希颜面前，当天就被按律重罚了，其余胥吏见状也彻底歇了心思。
也让张三承更加明白，九方希颜和九方信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再爱钱财，经历了这么多，也知道什么时候什么钱财可以拿，什么时候什么钱财不可以拿。
除此之外，有一个原因就是天高皇帝远，她既不用担心伴君如伴虎，也不用半夜三更上朝，多好！
最重要的是在华亭县内，她作为知县不用受制于人，偶尔迟到早退也无伤大雅，就是时不时要去秀州向知州述职，而秀州不愧不是一州州府，她但凡在秀州，就没有一天不参加宴席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画图狗，田清一深刻明白打工人的苦和不易，所以但凡朝廷规定放假的节日，她一个都没落下，全部照放，虽然她不能离开华亭县，但其他人可以啊。
当然，放假并不代表整个县衙就只剩田清一和一个佐官，下面的书吏和衙役等人也是要轮值的，一般每天有二十几个人轮值。就是轮着回家过节的佐官，也会提前把工作安排好，并让另一位佐官暂时兼领。
至于知县的话，仍是干着平日里干的活，反正在田清一自己看来，宅在后院也相当于是放假了，也可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毕竟放假期间，她既不用坐衙，也不用公干，除非有特殊情况。
吴永的宴请，田清一不好不去，所以最后还是去了，然后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回到县衙的时候走路都走不稳，还嘴硬的表示自己没醉，不仅要自己走，还不让魏十二搀扶，弄得魏十二是既无奈又提心吊胆的。
醉得比田清一还严重的李崇和吴永是被自家仆从背回来的，已经先田清一他们一步回自己的住处。
最后魏十二没办法，只能让衙役去后院把青雨和夏竹叫过来，自己则在边上照看，眼看着二郎君好不容易过了仪门走到庭院，想着青雨她们也快到了，就松了口气，结果二郎君却突然转道去了戒石亭。
此时此刻的田清一虽然手脚不太听话，但意识是清醒的，这戒石亭，刚到任的时候她亲自看过，觉得写的不错，并深以为然，认为当官就应该这样。
可如今真当了半年知县，她反倒觉得自己的俸禄和待遇有点超过自己的付出，正好看到戒石亭就下意识走了过来，再看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十六个大字时，还是会忍不住赞赏且赞同。
其他的地方她管不着，但只要是在华亭县内，她就绝不允许有冤假错案和胥吏收受贿赂、压迫百姓。
就在魏十二在亭外纠结要不要上前劝谏一二时，青雨和夏竹到了，而让三人完全没想到又颇为惊喜的是，云景初竟然也到了，但身边带的人却明显比之前带出去的少了。
云景初见他们三人在这里迎接还有些意外，因为她想给田清一一个惊喜，就特意没让人提前通报，没想到的是田清一竟然还是猜到了，倒是让有些意外。
刚汇合正准备说话的青雨三人只能上前向云景初行礼，云景初仔细观察一番，却发现三人好像有点欲言又止，便直接点了青雨的名，让她说，结果青雨也只知道个大概，最后还是魏十二详细说了一下。
云景初闻言看向被灯笼照着的戒石亭，却不见田清一的身影，只能一边往戒石亭走，一边让夏竹安排周八和元棋他们先休息，毕竟赶了几天的路，至于行李什么的明天再整理也不迟。
等云景初在戒石碑后面找到田清一时，她已经睡着了，最后是云景初和青雨两人合力将田清一搀扶回后院的，魏十二倒是想帮忙，结果他还没开口，就被云景初安排了其他差事。
田清一一觉睡到大天亮，一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便不想醒，一个劲的盯着云景初的脸看，甚至还觉得这个梦好真实，真实到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的清清楚楚，尤其是眼角那颗小痣更是活灵活现。
可看着看着，田清一却觉得云景初好像比之前瘦了，每次去信她都会叮嘱云景初，要她照顾好自己，吃菜别光吃肉，难道云景初没听进去？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担心过了头？所以才做这样的梦？
云景初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田清一侧躺着，用手撑着脑袋，一副锁眉深思的样子，便下意识问道：“头不痛吗？”
“不痛。”田清一下意识接话，说完眼睛都亮了，因为做梦可不会说话交流，当即收了撑着脑袋的手欣喜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派人提前说一声？”
“昨晚回来的。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你倒是先给我一个惊喜，不是让你别喝醉吗？怎么就是不听？”生怕田清一因为醉酒暴露身份，云景初离开前没少耳提面命，回信也会叮嘱一二，田清一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醉了。”在云景初清澈双眸之下，本来想狡辩两句的田清一最终还是变成了表态，并解释道：“阿旦，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的，你走这段时间，我真的只有昨晚多喝了一点，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青雨他们。”
“我信你，那你为何昨晚会喝多？”云景初对田清一的信任远超一般人，若是其他人，她肯定会先求证一番，但若是田清一的话，她愿意相信对方。
说到这个，田清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躺平之后看着帐顶道：“先是张叔回开封，昨晚又给吴永践行，而离别总是让人伤感。尤其是年关将近，你却迟迟不归，我的心就像没有着落一样，昨晚情绪一上来就突然很难过，他们又一个劲的劝酒，这才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说好的归期，说好的中旬回来，结果直到昨天下午都没回来，她是既担心又着急，生怕云景初出了什么事。再加上昨天去酒楼的路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有卖各种各样吃食的，也有卖桃符、春联和钟馗等画像的，虽然天气很冷，不少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但并不影响他们脸上的喜悦，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很高兴。
她却一点也不快乐，因为云景初还没回来，因为在这氛围浓厚的节日前夕她还得工作，最惨的是专职秘书还请假回家了。
张三承月初就向她告的假，她倒是想不答应，可人家妻儿都在开封，又不像她不能离开，想回开封过年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好歹叫声张叔，没有正当理由她也不好不答应，所以中旬一到，张三承就麻溜的收拾行礼回开封了。
吴永也即将离开，而李主簿也有赵氏相伴，就她一个人是孤家寡人，被这年味一影响，她又想起了爸妈和姐，想起了以前和他们过的年，顿时就有些伤心，再加上云景初没有如期归来，就更伤心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酒倒是真的能暂时解忧，田清一是越喝越想喝，再加上李崇和吴永不停的劝酒，最后会喝醉也就不奇怪了。幸好这次只是微醉，远没有成亲时喝得多，所以晚上没折腾。
第52章  还是得注重信誉
其实云景初也想如约回来的, 但临走前夕才知道荀母生辰将近，她携礼和信去荀家拜访时，荀母不仅留她用饭, 之后在杭州做生也对她多有照拂, 既已知道, 万没有不去的道理, 就耽搁了几天。
让云景初没想到的是昨晚田清一喝多, 竟还有自己的原因。原本她还想说田清一两句, 好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会倒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守在门外的夏竹听见里面有动静后就想开口询问，幸好青雨眼疾手快及时制止了, 小声道：“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二娘昨晚刚回来, 定有许多心里话想跟二郎君说，贸然打扰恐不妥当, 我们还是守着比较好。”
夏竹闻言略微思索一番，才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小声回道：“青姐说的在理，二郎君和二娘久别重逢, 这会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一心扑在枕边人身上的田清一和云景初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反而因为有点冷, 两人都盖严了被子, 只露出两个挨着的脑袋。
青雨两人猜的没错, 田清一确实有很多话想对云景初说，甚至已经做好了迟到和把练拳挪到下午的打算。
虽然两人分别的这段时间，每月都有书信来往, 甚至频率远超一般人，但她还是嫌信纸太窄小, 根本装不下她的全部日常和对云景初的思念。
“你离开后的这段时日，我过的比较规律，不是坐衙就是待在后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你在杭州过得怎么样？杭州是不是真像荀兄说的那么好？”田清一很想事无巨细的知道云景初在杭州都做了什么。
这段日子她确实过得比较规律，除了早上增加练拳一项外，日常生活和云景初在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不是画画、练字就是看杂书、吹笛之类的，就是身边少了云景初，一开始颇为不习惯。
还有一大爱好就是重新认识北宋时期的景观植物，县衙内的景观植物，即使是认识的，她也会询问花匠一番，因为这个时代的植物名称和她知道的区别很大。
腊月初，田清一终于把县衙内的景观植物全部重新认识完了，也画完了，之后准备去郊外看看，但因为冬日萧条，又天冷懒动的，就始终没能成行。
“今日并非休沐，你不用坐衙吗？”云景初答非所问，她算是看出来了，田清一不仅没有要起的意思，还准备同卧长谈，就算田清一不怕迟到不怕被说闲话，她也不怕别人说什么，但长谈也不必急于此时啊，她又不是只回来几天。
“要啊！”一说到这个，田清一就烦躁，大冬天的五点过就要起床，别人受不受得了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想赖床的，所以自从立冬后，她一般都是六点过才起，七点半之前才到中和堂，早上与李主簿他们的小会也被她推迟了。
至于其他人，不好意思，照旧画卯，哪怕是押司等胥吏头目都不能例外，除非事出有因或者提前告假，不然被李主簿或者吏房书吏抓到，告到田清一面前，该罚的一个都逃不掉。
“那你还不起床？”云景初可不打算此时此刻和她同卧长谈，就算要谈，也要等到中午或者晚上才行。
“你昨晚刚回来，我想多陪你一会。”田清一厚着脸皮道，明摆着想赖床。
“我以后定会勤于公事，当个为...民...做主的好知县。我以后......”云景初故意学着田清一当初的样子，信誓旦旦道，甚至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你别说了，我这就起。”还有羞耻心的田清一被说的脸颊发热，还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所以起床洗漱什么的格外麻利，生怕云景初再念一遍。
见田清一穿好玄色劲装出去后，云景初这才笑眯眯的闭上眼准备再睡一会，可闭上眼后想的也全是身着劲装英气逼人的田清一。
被迫起床的田清一不情不愿的在院子里练了一刻钟的拳，又简单洗漱一番用过早饭更衣后才带着魏十二去了中和堂处理公事。
至于周八，考虑到他此行辛苦，练拳之前她就让夏竹去传话了，不仅给他放了两天假，还特意赏了一贯钱给他喝酒吃肉。
中午时间有限，两人又要午休，所以也没谈成。直到放衙后，两人才有时间久谈。
两人围炉而坐，一边话长一边斗茶。云景初一时兴起，非要和她斗茶，田清一几番推迟，最后直接认输都没用，只能被迫赶鸭子上架。
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田清一连斗茶是怎么斗的都不知道，但就算知道规则也没什么用，因为原身也只是会而已，她就更不用说了，最后是输得不能再输。
好在聊天没耽误。杭州确实如荀昶所说，既繁华又货通南北，据云景初估算，少说也有参差十万人家，西湖山水更是远近闻名，美不胜收。
现代的西湖田清一不仅去过，还去过几次，倒是有些好奇这个时代的西湖和现代的西湖有什么不同。
反正越是繁华的地方，就代表商业越发达，云景初一个外地人，想在香料市场趋于饱和的杭州做利润不错的香料生意，若是没人指点做不做得成都两说，可就算有荀家的指点帮衬，她前期也遇到了不少挫折。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做的又是需要特批经营权的香料生意，前期筹备不可谓不艰难，倒真映了万事开头难的道理，即使有荀家帮衬，她也舍得钱打点，还是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把经营权办下来。
为了不让田清一担心，信里她从没说这些，即使田清一问起，她也只说一切正常。但内心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既已选择这条路，她就不会放弃，甚至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大不了再换个生意做。
幸好结果是好的，她离开之前香料铺的生意也已经步入正规。虽然做生意开头难，中间也遇到过一些挫折，但香料生意不愧是需要特批经营权的生意，利润确实可观。
云景初算过，要是按照香料铺近两个月的盈利，大约半年就能回本，也不枉她孤注一掷下了血本。虽然吴妈等人已被她撵出去，但她的嫁妆，具体作用可谓是云家和九方家皆知。
为了能安心动用手里的钱，她曾在请安时向九方信暗示过，愿意用嫁妆补贴家用，却没想到被九方信拒绝了，还特意言明她的嫁妆就是她的嫁妆，随她处置。
九方信是差钱也喜欢钱，但不代表他会没下线的连名声都不要的去用儿媳的钱，若是云景初默默补贴家用，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但既然云景初提了出来，那他肯定是不会要的。
不管九方信为什么拒绝，反正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嫁妆在九方信这里过了明路，那以后自然也就全是她的了，无论做生意还是做什么，自然是她说了算，所以这次出来做生意，她把能动用的现钱几乎全换成了飞钱。
“阿旦真厉害。”田清一发自内心的称赞道，没想到短短四个月，云景初竟经历了这么多事，田清一是既佩服，又心疼，要是她不当这个知县，她肯定会和云景初一起去杭州，一起努力一起做生意。
可要是真不当这个知县，她就不是九方希颜，更不是刘二娘，也不会穿到北宋，更不会遇到云景初。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云景初闻言笑了，就算云家只把她当做棋子，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她，嘲笑她，不支持她的梦想，她都不会放弃，现在更不会了，因为现在至少有两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我在的时候，务限还没结束，县内也无大事发生，一月到头也看不到你断几个案子，也不知道这务限结束后，你忙不忙？”对于断案云景初也是有些好奇的，她没沾过官司，自然也没去过大堂，就好奇真实的断案是不是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云景初这一问，田清一倒是想起来了，这段时间除了正常公务以外，她还因为收秋税的事和务限结束忙过两阵子，说到这个话题，田清一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
这次收秋税她不仅是华亭县的决策者，也是参与者，而且是从头到尾都参与的参与者，也明白了秋税和夏税的不同之处及相同之处。
最让田清一惊讶的是，北宋除了两税这种原额税以外，还有直接附加税和间接附加税，直接附加税包括加耗、大斗、畸零、头子钱、水脚钱和义仓米等。间接附加税主要是折变和支移。
若只是原额税，田清一觉得税率并不高，可杂七杂八的税全加在一起后，就高了，虽不至于逼得贫苦百姓活不下去，但他们也只能勉强度日，但凡有个病痛或者灾祸，顷刻间就会变成流民。
至于断案，她一开始也是期待的，就想破个大案子，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结果来告状的不是争夺家产，就是邻里纠纷、商业纠纷和离婚，一开始还稀奇，现在是烦得不行。
田清一挑了两个印象深刻的案子跟云景初详细说了一下，一个是感情不和合离案，男方沉溺于读书睡觉都要抱着书，却不想合离，女子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死活要合离，就闹到公堂上来，两人没孩子，财产也只涉及女方嫁妆，田清一就直接判了合离，女子嫁妆归女子所有。
另一个案子是商业纠纷，违约方不愿按照契约赔偿，另一方就将违约方告了，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案情又清晰明朗，田清一便按律判了违约方按照契约赔偿，并罚款以示惩戒。
云景初手上动作不停，斗茶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仍忍不住感慨道：“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二字，此人毫无信誉可言，恐难成大事。”
“确实，谁都喜欢童叟无欺的商人，要想做大生意，还是得注重信誉。”虽然已经猜到斗茶的结果，但田清一也没有直接摆烂，而是边看边学边做，云景初的茶全被打成了好看的泡沫，她的茶更像加了点洗衣粉的水，反正她是喝不下去。
第53章  阿旦生辰快乐
田清一烤着火品尝完云景初的点茶成品, 忍不住感慨道：“明明我们用的是一样的茶叶，一样的茶具，一样的水, 为什么味道却完全不一样？你点的茶是闻之馨香扑鼻, 品之回甘重滑, 而我点的茶...真是不说也罢。”
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在云景初点的茶里再加点奶和糖, 那味道就和奶茶有点像了, 要是以后有时间好好捣鼓一下, 说不定自己还能喝到久违的奶茶。
“这不是很正常嘛, 就像读书一样，读书的人那么多, 但真正能考上进士的又有几个？”抱着汤婆子暖手的云景初又看了一眼田清一的点茶成品，确实是不提也罢。
两人点茶结束后, 只看一眼就知道谁输谁赢，压根不用按正规的评比流程进行评比。斗茶本来就是云景初一时兴起, 现在倒是觉得有些胜之不武了。
最让云景初意外的是，这一次田清一竟然主动向她要茶吃。
在一般人看来，田清一可能和世人一样爱茶, 毕竟递到她面前的茶，她从未拒绝过, 但观察仔细的云景初发现, 田清一好像并不像世人那样爱茶, 因为只要有其他饮品选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选其他饮品。
“也是，人吃的都是五谷杂粮, 长得还不一样呢。”田清一说完顺手抓了把瓜子塞到云景初手里，然后自己也抓了一把, 开始嗑瓜子。
这瓜子还是范珠珠特意差人从开封送来的年货之一，这个月中旬的时候开封那边送的年货就到了，有衣物一箱，其中冬衣八套、裘衣两件、大氅两件，鞋两双，靴子两双，对应的配饰若干，有给她的，也有给云景初的。
还有腊味羊牛肉等肉类一箱，还有开心果、瓜子等小零食若干，羊羔酒两坛，屠苏酒两坛，全是范珠珠在开封最有名的铺子买的，生怕她和云景初在这里吃不到这些东西。
华亭县虽然远没有开封繁华，但日常所需还是能满足的，可在范珠珠他们看来，华亭县是小而寒碜的，总觉得不是差这样就差那样，以至于她来华亭县还没一年，就已经先后收到两拨东西。
对于范珠珠无微不至的关爱，她是既欣喜又忍不住担忧，既担忧范珠珠钱财够不够用，也担心倘若有一天范珠珠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对她恨之入骨？
田清一不知道，虽然事不是原身做的，也不是她做的，但她和原身也确实欺骗了范珠珠，所以范珠珠知道真相后会恨她，好像也很正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后来又被前首领灭口了一些，再加上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估计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但马珠色格肯定是知道的。
一想到辽国那边的事，田清一就心烦，所以现在她是能不想就尽量不想，以免白白内耗自己。
云景初吃了几颗瓜子，感觉味道和往常的不一样，便下意识问了，田清一这才把范珠珠派人送年货过来，自己也送了些特产回去的事说了。
除了范珠珠送来的年货以外，因为云景初没有如期归来，田清一担心她回来太晚，到时候还要置办年货，肯定会很累，她舍不得，而且她觉得自己也能做，就让青雨先按例把年货置办了。
得知范珠珠送来的衣物也有自己一份，云景初很高兴，至于回礼和年货置办的事，她觉得田清一做得很好，俗物虽然俗，但通俗物总是要比完全不通俗物的好。尤其是她以后可能会长时间不在田清一身边，若是田清一自己也上点心，那她也能放心点。
“对了，这段时间浦家可有为难于你？”云景初在杭州最担心的就是田清一的安危，因为周八在她身边，若是浦家使些下流手段，田清一恐怕会吃亏。因此信里没少问这事，可田清一都说好，她也只能干着急，如今既已回来，自然还是要问一问的。
“他们心里估计是想为难我的，但没那本事。尤其是上个月转运使调任后，他们比谁都安分，还先后找人说和送礼，第三次请的时候，我才勉为其难让张叔替我去的，你放心，礼一样没收，但也让他们出了点血，让他们把欠盐户的钱都发了。”田清一没想到云景初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浦家是大盐商，也是盐户中的上等户，而盐户中的部分中等户和下等户因为生产资料不齐全，只能依附上等户，朝廷就会直接将本钱给上等户，然后再由上等户分发给中等户和下等户。
盐场王监当官八月底的时候已经亲自过来向她解释过，不是他故意不发盐户的本钱，而是转运使没拨钱，他就是有心也无力，田清一得知情况后，立马就写了请发盐户本钱的向上公文报给知州和转运使，然后就石沉大海了。
田清一觉得自己写公文就已经尽到责任，便没有再管，结果吴县尉比她还上心，猜到上面不会管之后，直接愁眉苦脸的跟田清一诉苦，说没拿到本钱的盐户有上百户，若是入冬后都没拿到本钱，可能年都过不了，到时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被吴县尉这么一描述，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冬天对老人和小孩本来就不好，要是要不到钱再没饭吃，那确实是有可能会死人，也难得的想起了要为民做主的初衷，便直接写了劄子呈送御前。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离京之前，官家召见时特意说过，他们有事要汇报的话可以直接写劄子直达天听，再之后转运使就被调走了。
再后来，王监当官当面向她表达了感谢，说本钱已经在拨付中，最迟来年初就能收到。之后就是浦家找人说和送礼，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锲而不舍，但她不会当贪官的，也不缺钱，想到那些盐户缺钱，便让张三承暗示浦家先垫钱把盐户的钱发了。
浦家能成为大盐商自然也不笨，还颇为能屈能伸，知道她的意思后，第二天就垫钱把盐户的本钱发了，往年还会克扣些许，今年却是一点小动作都没做，还颇为积极的宣扬是新上任的九方知县的恩德。
在转运使被调走招呼都不和浦家打之后，他们才明白自己被抛弃了，没有了转运使这个大靠山，他们之前想举家搬迁的想法也就彻底破产，这才着急忙慌的向田清一求和，给她刷声望，也是想向她卖好。
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气得田清一想给浦家人两个大嘴巴子，谁让他们歌功颂德了？她就想当个中庸知县，何必如此害她？！
张三承等人却颇为乐见其成，浦家宣扬的事迹都是知县做的，一点都没夸大其词，正好给田清一扬名累积官声。
得知浦家已经彻底服软，云景初也放下一件心事，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虽然田清一此举有以权势压人的嫌疑，但那些大盐商那个是干干净净的？家中财富不知有多少盐户的血汗钱，这次不过是让浦家先垫付本钱而已，又不是不给，事急从权而已。
对于田清一一件礼都没收，一文钱都没贪，还真的为百姓做了些好事，云景初很高兴，想当初在范珠珠处，她还以为这人想当贪官，现在看来，终究是她一叶障目了。
除夕将近，来告状的百姓几乎绝迹，就是县衙里的人心思也早已不在工作上，可是迫于知县的严苛还是得到点来画卯，临时身兼两职的李主簿倒是成了整个县衙内最忙的人。
至于田清一，自从云景初回来后，每天最多去中和堂待半天，要是遇到天冷的日子，晚去个把时辰也是正常现象。放假后，县衙人烟寥寥，整个县城倒是更繁华更热闹了。
除夕当日，田清一和云景初一起家祭，一起用了丰盛的年夜饭，对于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年，她们还是很重视的，人虽然没在开封，但规矩吃食等还是按照开封来的，晚饭还喝了不少屠苏酒和羊羔酒。
浦家为了拍田清一的马屁还特意整了个辞旧迎新放烟花活动，还特意传得众人皆知，所以不少人吃过年夜饭后就约着一起上街了，田清一一点不感兴趣，然而架不住云景初想去。
所以最后两人还是一起去了，为了安全还带了魏十二、周八和仆从，结果上了街之后她们才知道华亭虽然只是一个县，但除夕夜的热闹并不比开封少，街上游玩的、做小生意的、勾栏瓦舍各种各样的表演，热闹非凡，不胜枚举，两人这一玩就玩到了半夜。
浦家的诚意还是挺足的，辞旧迎新放烟花活动整整持续了十来分钟，百姓皆驻足观看，被烟花照亮的脸上除了惊叹以外，更多的还是喜悦。
烟花毕，大家互相道贺。田清一见状也高兴的向云景初行礼道：“愿娘子新春以后，百事顺遂，生意蒸蒸日上！”
“愿官人新春以后，事事吉利，心想事成！”云景初回礼道，脸上的喜悦更是遮都遮不住，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过过这样舒心的年了。
云家虽不是官宦之家，但规矩派头却一点也不比官宦人家少，家祭繁琐，吃饭还得按顺序吃菜，敬酒也有固定的顺序和流程，尤其是气氛，更是压抑的不行，反正她是一点也不喜欢，母亲在世的时候，私下会和她再过一次年。
只有她和母亲的时候，她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像今天她和田清一一样，舒心又随意。
礼毕，两人相视而笑，云景初想提议回去，却看到刚刚还对她笑的田清一已经转头看向身后的魏十二，就见魏十二眼睛一亮，然后从胸前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递给了田清一。
“阿旦，生辰快乐！”田清一接过方正小盒子后，立马就转身双手将盒子奉到了云景初面前。
第54章  二郎君出事了
云景初闻言这才想起已经到了夜半, 到了夜半那也就是元旦了，确实是她的生辰，要不是田清一提及, 她差点就忘了, 眉开眼笑的接过方正小盒子道：“你要是不提, 我差点就忘了, 谢谢！”
“你放心, 从今以后不管是你的生日, 还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我都会好好记得的，虽然我送的礼不一定重, 但礼轻情意重，还望娘子不要嫌弃才是。”其实给云景初庆生的点子, 田清一脑子里有很多，可惜动手能力有点差, 再加上大冬天，也有很多不方便，以至于什么都捣鼓不出来, 所以最后还是用自己的工资给云景初买的生辰礼。
前两段失败的感情，她就吃过没记住纪念日和节日的亏, 如今云景初对节日基本没要求, 她只要写信过去, 对方就很高兴，所以她要是连云景初的生辰和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那就真的是讨骂了, 就算云景初不会骂她，她也会骂自己。
所以为了双重保险, 也她怕自己因为工作忙万一不小心把这两个重要的日子忘了，她还特意叮嘱魏十二一定要记得并提前提醒她。
田清一觉得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外乎柴米油盐酱醋茶和各种日常琐事，但要是天天都是这些，一点小惊喜小浪漫都没有，那日子该多无趣，而且相比于一般夫妻她们还少了孩子这个调节剂。
要是她再不在仪式感上下点功夫，那估计要不了几年云景初可能就对她腻了，然后两人就进入亲情模式阶段，但比起亲情模式，她更想和云景初谈一辈子的恋爱。
云景初闻言有种被对方尊重和重视的感觉，让她身心舒畅，信心倍增，看，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良人，嘴上说的却是：“说起来你的生辰也快到了，我却什么都没准备，倒是有些失礼了。”
“你能回来陪我过年，对我来说，就已是最好的生辰礼。”云景初的生辰是元旦，她自己的生日是重阳节，根本不用刻意过，而原身现在过的生辰是二月初，过的是范珠珠死去儿子的生辰，并非原身本身生辰，也不是她的生辰，过不过其实真的没关系。
云景初不死心道：“我过生辰你送我玉镯，你过生辰我却什么都不送，你不觉得不公平？当真不生气？”刚刚她已经偷偷打开盒子看过，是一只成色上等的玉镯。
“为什么要生气？”田清一一脸认真的看着云景初，仿佛她问的问题很奇怪，反倒弄得云景初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云景初也给田清一准备了生辰礼，故意这样说就是想逗一逗田清一，结果对方不紧没按套路出牌，还真的就是像说的那样想的，倒让她有点接不下去了。
年前，她差点就以为云景初不回来和她过春节了，所以云景初能回来，她真的已经很高兴。要田清一真说内心想法的话，生气是谈不上的，但失落还是会有一点的，毕竟现在的她明面上能过的生辰确实也只有这一个。
两人边走边聊，散步般回了县衙后院，虽然两人在街上已经吃了不少小吃，但一起在院子里放了一些小烟花后，还是又吃了一顿宵夜，才洗漱睡下。
两人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田清一先醒，见云景初没醒，就想继续睡，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结果刚闭眼，外面就想起了魏十二的喊声“二郎君...二郎君...”。
田清一想装死，可魏十二一直锲而不舍，且有停顿的越喊越大声，把云景初都吵醒了，没清醒的脑袋又听见外面是喊二郎君的，眼睛都没睁的云景初下意识转身推了田清一一把呢喃道：“喊你呢！”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起。”装死装不下去的田清一被云景初的可爱模样迷得更不想起了，侧身亲了云景初的额头一下。
“二郎君出事了，青龙镇出事了！”魏十二站在门外喊半天，屋里都没反应，被逼的只能下大招。
田清一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真的出了事，而且应该不是自家事，云景初也彻底醒了，一睁眼就瞪着田清一，好像在无声控诉都是她不起床，害得她也睡不了了。
被瞪得不好意思的田清一麻溜的起了床，叫了青雨等人进来伺候，刚更衣洗漱毕就叫了魏十二进来答话。还没洗漱完的云景初也在屏风内听着。
魏十二行完礼道：“禀二郎君，青龙镇的乡书手来了，现在在中和堂外候着，说是有重大事情禀报，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我这就过去，你去把李主簿叫过来。”田清一说着就起身往外走，跟上的魏十二不得不出言提醒道：“二郎君恐怕忘了，李主簿年前去嘉兴公干了，尚未回来。”
“那就把值守的胥吏头目叫到中和堂外候着。”要不是魏十二提醒，田清一差点忘了这茬，年前秀州发来公文，要临时借用一名佐官，短则七八天，长则十天半个月，吴县尉又不在，就只能李主簿去了。
“是，小的这就去。”魏十二领命跑开，只剩了周八跟着田清一去了中和堂。
田清一一到中和堂就立马召见了青龙镇的乡书手，结果对方毫不犹豫的就给她丢了一个炸弹，说今天天还没亮时，一处民宅发生火灾，虽然被人及时发现，火也被扑灭了，但人也全死了，一家八口全成了焦尸。
大过年的发生火灾，倒也说得过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刑事案件的可能，虽然她一直想办个大案子，但也不是想办这种案子啊，更没想到大过年的会发生这种事，八条人命啊，说没就没了，真是老天不长眼。
田清一安抚两句就让乡书手先下去休息了，还让魏十二给他安排了午饭，自己则叫了胥吏头目进来安排，一是临时召集就近的衙役，因为光靠现在县衙内的值守人员恐怕不够；二是临时征召一名经验丰富的仵作；三是做好留守安排。
按例，发生命案后，带人去现场勘查的应该是县尉，之后是主簿，最后才是知县，谁知道田清一运气就是这么霉，明明华亭县佐官齐全，结果她上任后第一次发生命案，就得自己带人去现场勘查。
胥吏头目召集人手也要一些时间，田清一安排好以后就回了后院，正好饭菜刚上桌，就和云景初一起用午饭，今天没吃早饭，她肚子早就饿了。
两人用饭毕，云景初才问青龙镇发生了何事，田清一就捡重点说了，得知青龙镇那边发生了火灾，还一下就烧死了八个人，云景初也大为震撼，更有些于心不忍，这大过年的，本来是喜庆日子，却出了这样的惨事。
得知田清一要亲自带人去现场勘查，云景初也动了心思，本来这次回来，她就打算去青龙镇一趟，正好一同前去，便提议道：“我和你一起去，放心，你去办你的案子，我去办我要办的事，不会打扰到你的。”
“好，那就一起去。”田清一知道云景初之前就想去青龙镇，要是云景初不提，她还想问一问呢，如此正好。
人员一齐，内穿冬制公服外穿大氅的田清一就带着云景初一起出发了。
在去青龙镇的路上，田清一再次觉得和云景初同行十分明智，不然这大冬天她哪有马车坐，一想到大冬天她要是坐在马上，其他人是越走越热，只有她看似舒适，实则越坐越冷，简直不要太惨。
本来沉浸在过年喜悦中的青龙镇，因为民宅失火，还一下就死了八个人，顿时传得人尽皆知，气氛都压抑不少，心思单纯的人只觉得是失火，是那家人运气不好而已，心思多的，就是各种阴谋论，听了这些阴谋论的村民更是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被害的就是自己。
直到大批衙役簇拥着一辆马车进了青龙镇，百姓才安心下来，县衙来人了，要是真是命案，那大官人肯定能查出来，要不是命案，那就更好了。
到了镇上，田清一和云景初就分开了，田清一终究还是骑上了马，因为发生火灾的民宅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云景初倒是想把马车留给她，可她没同意，云景初虽然穿了裘衣，但不像她还特意穿了件大氅，若是离了马车，既冷，又会行动不便，她哪里舍得。
虽然青龙镇是华亭县下辖乡镇，但两人毕竟都是第一次来，为了保护云景初的安全，田清一特意把周八也留给了她，自己则带着魏十二、仵作和众衙役去了现场。
带人将火灾现场团团围住的里正，左等右等终于看到乡书手带人回来了，顿时松了口气，等看清来的人竟然是知县后，就更放心了，连忙上前迎接，行礼道：“小的是这里的里正，恭迎县尊。”
田清一下了马，看了看行礼里正，又看了看被青壮年团团围住的火灾现场，满意道：“你做的不错，现场保护得很好，说一下具体情况。”
“禀县尊，这家人姓周，是中等户，周大郎平日里为人和善，没听说他有什么仇家。”里正立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按里正所言那应该就不是仇杀，但具体什么情况还是得等尸检结果和具体起火原因出来才能知道，田清一便让仵作和衙役开始仔细勘查现场。
第55章  愿娘子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虽然田清一从没办过案子, 但破案的电视还是看过一些的，衙役和仵作已经开始勘查，她站着等也是干等, 便一边绕着周家走, 一边和里正随意聊着。
周家是中等户, 算是略有薄产, 所以不仅房子修得是砖瓦房, 围墙也修得比一般人家的高大, 若是用一般的梯子助力, 恐怕还翻不进去。
与周家比邻而居的一共有三户人家，其中两户是他堂兄弟, 和周家的关系也比较好，路过后门的时候, 田清一还特意看了一下，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根本推不开，据里正说，周家人昨晚用过年夜饭后就去镇上玩了, 直到半夜才回来。
里正特意问过周边的人，可惜没人清楚周家是怎么起的火, 就是住的近的三户邻居也没听见有什么异常动静。
田清一听完心里开始嘀咕, 难道是她想多了？周家的火灾其实就是个意外？眼看快绕回周家前门的时候,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茅草屋，三开间的，周围用木栅栏围着, 应该就是里正口中离周家最远的那户邻居。
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田清一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所以还是带着里正和随行的两名衙役往茅草屋走去，还没走到就听到一个老婆婆正在斥责孙子，好像是吃什么吃得太多了，不准他再吃。
“这是爹爹给我买的，我就要吃，要吃！”七八岁的孙子不仅不听老婆婆的话，还一把抢过东西就要往外跑，正好遇到走过来的田清一一行，吓得硬生生折返，又缩回了老婆婆身后。
刚追两步的老婆婆也看到了田清一一行人，下意识就想转身躲进屋里，直到看见里正才硬生生停下了脚，笨拙的上前行了个叉手礼，嘴上却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生怕惹田清一不快的里正连忙行礼告罪道：“县尊恕罪，杨氏年纪大了，又是个乡野村妇，不太懂礼数。”
“无碍。”田清一不忍心老婆婆一把年纪了还向自己行礼，便回礼道：“老人家有礼，老人家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以为是家人犯事才引来这位县尊大官人的老婆婆这才松了口气，人也镇定下来，拉着孙子让开了路，却仍旧没有说话，生怕说多错多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大官人。
本来以为县尊会大不悦的里正嘴巴张了张，最后又合拢了，其他的里正和乡书手说新来的知县和以前的知县大不一样，他只当是个笑话，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现在看来是他见识少了，明明读的一样的书，考的一样的科举，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田清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始终不见其他人出来，还看到厨房后面放了一架长梯，如果竖起来的话估计修缮茅屋屋顶都有一截是多出来的。
里正则在旁边介绍道：“这家姓杨，是下等户，家中有四口人，两口子可能去河边浆洗挑水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从没见他们和其他人吵过架，就连坟地被周家占了一点，都只是上门和周家说理。”
“倒是一户本分人家。”田清一又看了一眼长梯，方才告辞离开，他们还没走远，老婆婆的吼声和孙儿的哭声就传到了耳朵里。
虽然田清一心里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猜测，但终究只是猜测，所以她没有宣之于口，也没有再问，直接带着里正等人回了周家院内。
被留在现场盯着的魏十二见田清一回来，连忙上前汇报工作进度，得知天黑前都不一定能勘查完后，就直接让魏十二去找云景初和安排住宿了。
如衙役和仵作预料的那般，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勘查工作都还没有结束，田清一只能叫停，留了十个衙役守现场和尸体后，就带着其余人去了镇上的酒楼。
一到酒楼田清一就让都头去安排随行衙役饭食和轮值的事，今天格外冷，外面又天寒地冻的，要那些人守一晚上既不忍心，也不现实，所以还是两班倒比较好。
原本闹哄哄的大堂随着田清一一行人进来，瞬间安静下来，即使有人说话也是极小声。
至于一行人此次吃住所需银钱，田清一是不可能自掏腰包的，虽然她的俸禄和高官比不够看，但也不算少，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各种补贴，养活她和云景初完全没问题。
倒不是她太抠，连这点钱都不愿意花，而是北宋对地方一把手真的很大方，有专门的公用钱，据张三承所说，高级别的一把手不仅公用钱多，还可以直接把公用钱当成自己的俸禄装进腰包。
可惜她是级别最低的一把手，所以给她的公用钱不仅有限，还不准进私人腰包。其实，她内心深处也不太想占赵宋朝廷的便宜，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赵宋朝廷占她的便宜，所以用公用钱就挺好的。
除了公用钱以外，每次征税上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县里截留一点银钱作为日常经费，至于多留就不要想了，光税额和各种上供银交不齐就够她喝一壶。
“竟是人祸吗？”见田清一进来脸色不太好，云景初便下意识问道，把特意准备好的汤婆子塞到田清一手里，田清一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脱了帽子和大氅递给元棋后才接过汤婆子道：“目前还不知道，今天天冷，我想到大家已经忙了一下午，就让他们先去吃饭了，一会他们来汇报，你要不要一起听听？”
“好啊，八条人命，若是天灾，也就摆了，要是人祸，你可要为他们做主。”对办案颇感兴趣的云景初本就想了不少，下午出去又听了一些，就想得更多了，只恨不得立马就能知道真相。
田清一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红书？那是什么书？”云景初一脸茫然的问道，她长这么大，就没看过什么红色的书。
再次恨自己嘴太快的田清一连忙狡辩道：“红书本身没什么意思，只是表达了我感慨，引出了我的想法，我觉得当官要是不为民做主，那还不如回家誊书赚钱，你说是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百姓本就不易，若你再不为他们做主，那他们还有什么盼头。”云景初赞同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俗话说拿钱办事，我既拿了朝廷的钱，那给百姓做主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放心，要真是人祸，就算我查不清楚，也可以报给知州，总会查清楚的。”田清一怕自己猜错，所以没打算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云景初。
“我信你，你肯定能查清楚。我让魏十二定了一桌菜，应该快送来了，这是我让驿馆准备的霜糖姜水，你先喝一点暖暖身子。”云景初拉着田清一在火盆边坐下后，已经放好帽子和大氅的元棋就把事先备好的霜糖姜水递了过来。
托盘上盛着霜糖姜水的碗敛口弧腹，拿到手上足底还有孔，竟是有夹层的宋代版保温碗---孔明碗，难怪霜糖姜水看上去热气十足，田清一却没有立马喝，而是递到了云景初面前。
田清一虽然没说话，但她的意思云景初却是知道的，边把碗往回推动边说道：“我已经喝过了，你快喝，自来到青龙镇，你恐怕连口热水都没喝过。”
里正倒是提议过要给田清一煮茶喝，可天冷手冻的，又出门在外，她也不想上厕所，就找借口推脱了，算下来，自到青龙镇，她确实是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田清一这才把霜糖姜水喝了，一口气喝完，中间都不带停顿的，云景初生怕她没喝够，又给她要了一碗。
等霜糖姜水来的时候，酒楼的饭菜也送来了，摆上桌的时候竟然还是热气腾腾的，碗盏也很精致，让田清一再次忍不住佩服古人的智慧，可看着这桌明显偏自己喜好的菜，她却有些心酸，愧疚道：“阿旦，对不起。”
让田清一心酸的不是菜太差，而是今天明明是云景初的生辰，她也提前准备好了菜单和小惊喜，甚至还特意安排青雨盯着，就怕有万一，结果突如其来的周家火灾，害得她只能匆匆离开县衙，之前的准备也全部付之东流。
对于田清一的突然道歉，云景初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对方一脸愧疚的看着桌上的饭菜，她才反应过来，宽慰道：“今天我很高兴，不仅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还因为这也是你陪我过的第一个生辰，你不仅送了我玉镯，还带我来了青龙镇，我知道你现在喜欢吃辣菜，所以特意给你点了两个辣菜，喜欢吗？”
“喜欢。天寒地冻的跟着我在外面跑，还能笑着说高兴的，估计全天下就你这一个傻娘子了。”田清一发自内心的笑道，她觉得和云景初在一起真的很舒心，也很高兴，不用拘谨，也不用小心翼翼。
云景初笑而不语，心里想的却是偶尔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她给田清一倒了杯羊羔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今年有你陪我过生辰，真好，好话不用多说，我先干为敬。”说完不等田清一回礼就一口喝了杯中的羊羔酒。
“愿娘子顺颂时宜，百事从欢。”慢一拍的田清一只能举着杯子等云景初喝后，才说了自己的祝愿词回礼一饮而尽，“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要不是我要来青龙镇，你也不用大冷天的跟着我来，就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你，害得你过生辰都不能好好过。”
在边上候着的元棋乘机上前把酒续满，魏十二则往两侧的炭盆里加炭，留了缝隙的窗户偶有寒风吹进来，冷得魏十二下意识搓了搓手，心里想的却是，他什么才能时候能下去休息。
第56章  夫妻本是一体
“你要是这样想, 那我就要生气了，来青龙镇是我自己要来的，又不是你逼我来的, 要连累也是我连累你才是。”云景初不高兴道, 本来已经拿起的筷子又放回了原位, 竟是连饭都不想吃了。
见云景初不高兴, 田清一一边笑着给她夹羊肉, 一边哄道：“夫妻本是一体,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是我想岔了，阿旦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想了。天冷，咱们还是趁热用饭吧, 不然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自己说的啊，下次要是再这样想, 有你好果子吃。”云景初这才消了气和田清一一起用饭，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觉得田清一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会很累，而她不想田清一那么累。
两人用完晚饭又喝了些香苏汤, 北宋不仅夏天有各种各样的冷饮, 冬天也有各种各样的热饮, 吃食更是炒炸蒸煮都有，让田清一不得不再次庆幸自己穿的是北宋，要是穿到秦汉, 估计吃都吃不安逸，就不用说喝了。
虽然北宋离现代已有千年之久, 但并不影响它是最接近现代社会的封建社会，北宋不仅商业发达，吃食种类也是既丰富又繁多，还不宵禁，酒楼也有外卖业务，租车什么的也很方便。
即使是位处沿海的华亭县，商业也算繁荣，虽然远比不上都城东京，但各类商铺、酒楼和茶楼也是应有尽有，青龙镇位于交通要塞，更是货通南北。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田清一握着云景初有点凉的手在炭火上烤着。
“我不打算在这里开铺子了。”云景初下午在镇上走了一圈，还特意去茶楼打听了一下，确实有高丽人和日本人来青龙镇做生意，他们也确实喜欢香料，可惜市场已经趋于饱和，青龙镇的市场毕竟比不上杭州市场，她若是贸然加入，不仅讨不了好，可能还会被联合抵制。
“为什么？”田清一不可置信的抬头问道，显然问问题之前，她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
云景初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打听到的和分析的结果都说了，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何况青龙镇还是在你治下，我若在此经商，恐会连累你被弹劾，既可图之利不大，还有潜在风险，又何必为之？”
北宋是限制官吏经商的，但限制是明面上的，只要不做得太过分，皇帝都懒得管，一般大臣也不会无故弹劾，所以实际上就没有不经商的，只是经商的不是他们本人而已。
“被弹劾就被弹劾，有什么大不了的。”田清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云景初虽然有市场方面的考量，但显然她的原因更大，但在云景初不善的目光下还是改口道：“阿旦说的是，天下之大，就算咱们不在青龙镇开铺子，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开铺子，何必冒这个险？还是稳妥最重要。”
“知我者清一也，所以我准备开春后去一趟广州。”云景初感觉手暖和不少，就握着田清一的手看，田清一的手还是那么纤长，但却因为练拳没有以前那么白皙了，指甲倒是一如既往的短而干净。
被云景初翻看手指的田清一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还强装镇定，耳朵却出卖了她，红红的，见云景初手指指甲有点长，就提议道：“你指甲长了，要不要我给你剪一下。”
云景初立马就把手抽了回来，还质疑的看了田清一一眼道：“我觉得还好，准备留一段时间再剪，这等小事自有下人做，咱们还是说正事要紧。”
被质疑的田清一心里有点不高兴，虽然她的指甲一直都是青雨帮她剪，但她在现代又不是没自己剪过，何况她又不是废物，难道用剪刀剪个指甲都不会？
“不高兴了？”见田清一没接话又耷拉着脸，云景初就猜到对方可能不高兴了，便哄道：“等我想剪了再让你来剪，可好？”
田清一顿时雨过天晴道：“好。你想去广州？听说那边也有市舶司，还有不少番邦人来做生意，机会应该比杭州多，市场可能也比杭州大，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是距离有点远，还有本钱可能也要不少，你还够吗？”
云景初要去杭州做生意时，她说了会支持，甚至连钱都准备好了，可最后云景初却一文没要，这次去杭州做生意云景初已经花了不少钱，又还没回本，若是再去广州做生意，也不知道本钱够不够。
“本钱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不打算一去就开始做生意，而是准备先去广州了解一下行情，然后再徐徐图之。”云景初说完，神情前所未有的慎重，显然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田清一却皱眉道：“我有钱啊，就算我的钱不够，我还可以写信回开封，让家里再送钱过来，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一下呢？难道在你心里我们本就不是一体？”
“我们当然是一体，我这不是正和你商量嘛。其实，本钱不够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去杭州做生意，我发现自己这方面的经验和能力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所以摊子不宜铺设过大，等杭州的香料铺回本并盈利后我才会进行下一步。”云景初连忙解释道，生怕田清一多想。
“这样吗？”田清一不确定的问道，云景初郑重的点了点头，她就是这样打算的。
“你有此顾虑，说明你这次杭州之行受益良多。自古贪多嚼不烂，做生意确实应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你比我想的周全，看来在做生意这方面，你比我有天赋。”田清一刚烤了会火就觉得有些口渴，说完就让魏十二去拿些紫苏熟水来。
田清一只去过现代的广州，古代的广州是什么样子，她还真不清楚，有市舶司的事也是在书上看到的，已经不确定，所以她也只敢说是听说，但既然云景初决定要去，那她肯定是要支持的。
她已经被关在笼子里，连出华亭县都做不到，幸好云景初不必受此限制，所以她希望云景初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她也愿意当支持她的那个背后人。
两人正在喝紫苏熟水的时候，都头和仵作来了，一番行礼后田清一直接让都头先说。
都头：“禀县尊，经小的们初步勘查，周家起火时间约为卯时初，原因有九层概率是烛台打翻所致，八人皆死在房内，房内门窗皆未反锁，除此之外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田清一不假思索的问道：“烛台是不小心打翻的？还是人为打翻的？”
本来很镇定的都头被问了个哑口无言，半响才惶恐道：“小的...不确定，还请县尊再给小的一点时间，小的明日一定查出来。”
“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查出来，下去吧。”本来还觉得这帮衙役挺可靠的田清一，瞬间改变了想法，并决定明日亲自去现场勘查一番。
“小的告退。”都头行礼退下，坐在边上的云景初从头看到尾，并没有说什么。
本来等在旁边的仵作见都头一走，连忙上前行礼道：“禀县尊，据小的初步检查，八具尸体烧焦程度严重，光看表面，有无外伤已不可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口鼻内并无烟灰，说明死者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
田清一闻言表情并无变化，反倒是云景初颇为诧异，因为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抱有希望，希望这次火灾就是一次意外。
“既然被烧之前就已经死亡，那肯定是有具体死因的，你明日再好好检查一番，必要时可以解刨，若是查出真正死因，本官必有重赏。”田清一觉得这仵作虽然是临时征召的，但专业方面感觉比衙役们要靠谱点。
可惜宋慈是南宋人，不然找一本《洗冤集录》在手，就算仵作不专业，她也能依样画葫芦自己破案，可惜她的记忆力有限，即使看过，她也只记得一些关键的地方了。
“小的定竭尽全力，小的告退。”虽然不知道县尊会赏他什么，但肯定是好东西，仵作也彻底上了心，回去后一个晚上都在想自己学过的仵作知识。
仵作一走，云景初就有些难过道：“没想到竟真是人祸，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这么狠心，竟连五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等案子破了，自然就知道是谁了，在此之前，我们自己在屋里说了也就说了，但到了外面，切不可随意告知他人，以免造成恐慌。”田清一说完还特意看了边上的元棋和魏十二一眼，两人连忙摆手保证自己不会说出去。
至于都头和仵作，都是协助办案的老人了，若是连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不用回县衙，田清一就能让他们体会一下泄露案情的下场。
“清一说的是，此事本已被传得沸沸扬扬，若是人为的事贸然传出去，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是等案件水落石出后再说。”云景初颇为赞同道。
两人又说了会话就洗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田清一就醒了，但因为佳人在怀外面的天气又冷，她是一点也不想起，但在案子的压力下，几经犹豫后她还是克服了赖床的欲望，逼着自己起了。
田清一在雅间用过早饭，又安排周八去秘密打探一下周家和杨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才带着都头和不补觉的衙役又去了周家。
这次勘查，田清一不仅事先动员了一番，之后还亲自下场，从起火之地，到各个房间，甚至连围墙都没放过，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端倪，墙角有脚印和印痕，墙上也有一处明显的痕迹，显然有人借助工具翻墙而入过。
还没到中午，仵作那边初步解刨就有了结果，周四郎是被人用尖刀刺中心脏而死，其余人也是大同小异。都头那边也有了进展，烛台是人为故意打翻的。
这样一来，案子的案情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应该是有人借助工具翻墙而入，杀了周家全家，然后再打翻烛台烧毁证据和现场，最后翻墙而出。
田清一直接让人将方圆五里内的梯子和刀具全部实名收齐，还让衙役拓印了脚印挨家挨户比对。
因为附近住户较多，所以即使有里正等人帮忙，这一收一比对就弄到了下午。田清一直接让都头一一对比梯子和尖刀，凡是合得上的全部作为嫌疑人逮捕，最后逮捕了三名嫌疑人，其中就有一人是周家的邻居杨大郎。
青龙镇毕竟只是一个镇，条件有限，田清一此次出门又没带书吏，不适合当场审理，尤其是涉及到命案的案子，她也没有判决权，就直接带着这些嫌疑人、物证和尸体回了县衙。
周八打探到杨家确实是户老实人家，周家和杨家以前也并无仇怨，但这一切在三个月前周四郎的母亲去世后就变了，因为周家找的风水先生看的坟地，其中有一半是杨家的，周家一开始答应给杨家银钱补偿，事后却又反悔，杨大郎几次上门索取无果，最后就没再去要钱了，开始自己学做梯子，并隐秘的向人打听过怎么杀人死得快。
第57章  永年一语助力破案
根据目前掌握的案情和查到的信息以及物证, 田清一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但换成她是凶手，如果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 她肯定也会狡辩, 毕竟求生是本能, 就更不要说乖乖认罪了。
更重要的是仅靠目前的物证, 根本达不到确凿无疑的效果, 人家会狡辩几乎是板上钉钉, 甚至反向诬赖田清一故意冤枉他, 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田清一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没有贸然审理案子, 三个嫌疑人自从被抓回来后，就一直关在县衙的牢房中, 连带着守牢房的衙役也只能被迫放弃春节休沐早早回来上衙，对三人几乎没有好脸色, 时不时的骂上两句都是常态。
同样被迫提前结束假期的田清一心里也很不爽，但刑事案件毕竟是大案子，又是她当知县后的第一个刑事案件, 所以格外重视，自己在中和堂待了两天又把案件的相关信息和物证等重新疏理了一遍。
还是觉得证据有所欠缺, 一是没有相关人证, 二是凶器至今下落不明, 她曾派都头去三个嫌疑人家里搜索凶器，奈何最后都空手而归，没在他们家里发现仵作画的尖刀。
要是张三承在就好了, 就算不能帮她破案，至少也能提一些有用的建议, 可惜张三承最早也要元宵节过后才会回来，至于李主簿和吴县尉，要是人在就好了，毕竟两人的经验都比她丰富，可惜就是这么不巧，他们都不在！她只能靠自己！
从未办过案子的田清一，第一次办案就遇到了瓶颈，以至于愁得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若是一顿是这样，云景初只以为她在想案子的事，就没多问，可连续两天都这样，那就不正常了。
初四下午，两人用晚饭的时候田清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人虽然在吃饭，但半天也不见夹菜，显然心思一点没在吃饭上。
云景初啪的一声将筷子一放道：“何苦糟蹋粮食，你要吃饭就好好吃饭，不想吃就别吃。”
正在思考怎么才能破案的田清一被吓了一跳，看着自己刚刚吃的白米饭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娘子说的是，我这就好好吃饭。”
对于云景初，田清一觉得是有点对不住的，因为一个好好的春节假期，看样子要全被她用在办案上了，根本没时间好好陪云景初。
所以被说后，田清一就开始认真吃饭，没有再想案子的事了，云景初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两人吃完晚饭又用了点橘子后，云景初才关心道：“我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是不是案子的事？”
“确实是案子的事，就目前的调查结果而言，对于谁是凶手，我已经有九层的把握，可惜直到现在都找不到凶器，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证，只怕到时做不到一击必中，反将自己陷于被动，这也是我直到现在都不敢贸然升堂审理的原因。”田清一神色发愁道，显然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
凶器的大致模样，仵作已经画出来，云景初也看过，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找不到确实是个问题，但如果能找到凶手，那凶器找到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案子破了，确定谁是凶手。
云景初抱着汤婆子暖着手，想了一会才开口道：“找凶器，如果没有范围和目的的话，无异于大海捞针，若是案子破了，确定了凶手，那找凶器也就不难。至于人证的话，就容易得多，须知重赏之下必有人证。”
田清一闻言瞬间想到了仵作，要不是她许诺会重赏，仵作也不会那么快就发现周四郎等人的真正死因，所以回县衙后她就用公用钱赏了仵作两贯钱。
而且现代也有重赏寻目击证人的广告，那她重赏寻找本案的目击证人自然也是可以的，思路瞬间被打开的田清一说干就干，立马就让魏十二去把押司和都头叫到中和堂，匆匆和云景初交代两句后自己也去了中和堂。
看着田清一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云景初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这位良人，聪明的时候很聪明，笨的时候也挺笨的，但绝对是个行动派。
在去中和堂的路上，田清一又发散性的想到了周八之前查到的信息，召见押司和都头后，她最后派的是都头去青龙镇，重赏的告示则是押司写的。
田清一此次派都头去青龙镇，有两个目的，一是带回愿意提供关于案情重要信息的证人，二是顺便把教杨大郎杀人的人也带回来。
正月初六下午，田清一升堂审案，云景初坐在后面旁听，元棋等人随侍一旁，大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多不胜数。
听说青龙镇的火灾是人为，还是一件杀人案，百姓爱看热闹的心也被勾起来了，所以但凡听说过此事的都跑来看热闹了，正好是农闲时又是春节，所以来的人特别多，就是青龙镇的里正和乡书手等人也都来了。
首先被带上来的人是嫌疑人周六郎，田清一惊堂木一拍，衙役威武一喊，周六郎顿时拘谨又害怕，田清一按程序大声问道：“堂下所站何人？和周四郎是何关系？”
“禀大官人，小的叫周六郎，是周四郎的堂弟，大官人，小的与周四郎从小玩到大，没道理要害他啊，还请大官人明察。”周六郎越说越委屈，说到后面眼睛都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像是假的。
“本官定会明察秋毫，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既说你没有理由害周四郎，那你的脚印为什么和拓印的脚印一模一样？”田清一中气十足的质问道，衙役也适时把两人脚印的拓印纸放到了周六郎面前。
周六郎拿起拓印纸看了又看，然后才哭丧着脸道：“大官人，这真的不是小的的脚印啊，不是小的狡辩，而是小的去四哥家从不翻墙，又怎么会走墙边？还有青龙镇的鞋铺就那几家，鞋子的模样也大多相似，若是凶手穿的鞋子和我穿的鞋子一样，脚也和我一样大呢？大官人，我真的没杀人啊！”
周六郎说完，围观的百姓顿时小声商讨起来，有些人觉得周六郎说的有道理，若只是脚一样买的鞋子也一样呢？所以部分人商讨后觉得，光靠一个脚印确实难以断定周六郎是不是凶手。
田清一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惊堂木一拍，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才慎重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你自己也说了，人是会狡辩的。传人证张五郎。”
张五郎就是田清一重赏之下找到的人证，也是青龙镇有名的小偷，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偷鸡摸狗，虽然他已经说了看到的人是谁，但过场也得走一走。
张五郎畏首畏尾的走到堂上后像模像样的行了个叉手礼道：“大官人安好。”
“正月初一卯时初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要不是没有其他人证，田清一真的不太想用张五郎，因为自身不正又如何作证？可惜她没得选。
张五郎回道：“小的当时就在周家附近，正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就看到有人用梯子翻墙进了周家，小的以为他要偷东西，就守在角落里，想等他出来后再进去偷点东西，结果等那人出来时，周家内已经起了火，借着火光小的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甚好，你仔细看看，可是你身边这人？”田清一说着看向边上的周六郎。
张五郎看后直接摇头道：“禀大官人，小的可以确定，进周家的人不是周六郎。”
在证据不足，又有人证的情况下，田清一直接依律当堂释放了周六郎，见周六郎没事，里正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都是同宗同族的，幸好没有发生他最担心的事。
第二个被押上堂的是嫌疑人宋老财，他的嫌疑是梯子很长且和梯子的痕迹合得上，但嫌疑人宋老财上堂后直接否认，说他的梯子就是拿来修缮房顶的，且已经用了多年，田清一找了个经验丰富的木匠现场勘验，梯子确实已经使用多年，还曾经大修过。
田清一又让里正和乡书手上前，询问他们宋老财的房子有多高，结果宋老财也是中等户，房子建的高不说，也建有围墙，确实需要这么长的梯子，且往日和周四郎并无嫌隙，没有杀周四郎的动机。
张五郎看过后，也说不是宋老财，在现有的证据无法确定宋老财有罪的情况下，田清一只能依律当堂释放宋老财。
最后被押上来的是嫌疑最大的杨大郎，对于他的审理，田清一没有像审理前两人那样审理，而是直接上人证，首先作证的是教杨大郎怎样快狠准杀人的人。
这人也不含糊，直接将杨大郎向他请教杀人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最后为了自证清白，还哽咽的说要是知道杨大郎是要杀人，打死他他都不会教。
从进来就一脸木讷的杨大郎随着证人的话落，眼睛也终于有了些许神采，想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但在周围衙役严阵以待下，他最终还是没有妄动，只说是那人血口喷人，诬陷于他。
对于杨大郎的狡辩，田清一早有预料，所以并不着急，直接让衙役展示脚印拓印纸和梯子，还让木匠当场勘验，梯子确实是新做的，脚印也和杨大郎的脚印完全一致，可惜杨大郎振振有词道：“梯子只是小的做来修屋顶的，像这个脚印这么大的脚，华亭县内少说也有上百，小的一向老实本分，怎么可能会杀人，还请大官人明察。”
坐在后面烤着火吃着橘子的云景初不屑的看了外面一眼，还真如田清一所料那般，只要不是证据确凿，对方就会狡辩，还真是人人皆有求生本能。
对于杨大郎的厚颜无耻，田清一内心气愤不已，但面上还得一本正经道：“你放心，本官定会明察秋毫，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你说你做梯子是用来修屋顶的，可据本官查证，你家屋顶高不过三米，梯子却足足有三米还多，这又是为何？”
杨大郎没想到竟是梯子的长度暴露了自己，呆愣半响才再次回道：“那梯子其实是小的帮别人做的，过了元宵节那人就会来拿。”
田清一咄咄逼人的问道：“是吗？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又是何时开始做木工接活的？可有人证？”
被田清一气势吓到的杨大郎口不择言道：“那人没通姓名，小的不知道，小的没有人证。”
田清一乘胜追击道：“没有人证，岂不是随你空口白牙乱说？你刚刚还说是梯子是做来自己用的，现在又说是给他人做的，具体给谁做的，又一问三不知，你觉得...我会信吗？百姓会信吗？”
“不信...”围观百姓情绪激动的喊道，仿佛认定了杨大郎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只恨不得大官人快点破案，好确认他们猜得对不对。
被当堂释放的周六郎和宋老财就站在里正等人身边，情绪激动，喊的最大声，心里甚至已经恨上了杨大郎，都觉得是杨大郎害他们白白被关了四天，年都不能好好过。
杨大郎被田清一质问得哑口无言，在围观百姓的高喊下，更是无助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抛弃了他。认知有限是他的致命伤，不然也不会连怎么杀人都要向人请教了，对官的恐惧，更让他把自己也绕了进去。
见杨大郎在百姓的激奋下渐渐变得萎靡不振，田清一也不再墨迹，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惊堂木一拍，等大堂彻底安静下来后就直接传张ⓌⓁ五郎上堂。
再次被传上堂的张五郎在看到杨大郎后激动道：“禀大官人，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用梯子翻墙进的周家！”
本就萎靡不振的杨大郎闻言顿时面如死灰，最后跌坐于地。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张五郎这种偷鸡摸狗的人，如今竟败在这种人手里，真是造化弄人。
第58章  思想上的争执
原本就觉得这个嫌疑人和前两位嫌疑人不一样的百姓, 尤其是觉得杨大郎就是凶手的，脸上的兴奋已经遮不住，狂妄自大的甚至觉得破案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对官的畏惧, 让他们只能在心里想想, 却不敢大声喧哗, 生怕扰乱公堂被责罚。
见堂下之人的心里防线已经彻底被打破, 田清一也不再废话, 惊堂木一拍大声呵斥道：“杨大郎, 如今你还有何话说？还不速速道来你为何要杀死周四郎全家？”
原本跌坐在地上的杨大郎闻言癫狂大笑道：“为什么？因为他说话不算话，看我老实好欺负, 就想白占我家的坟地！什么与人为善，都是狗屁！周四郎这个小人, 但凡能欺压我，能占我家便宜的事, 他是一件没少干，欺压我就算了，更可恶的是他儿子还要欺负我儿子, 不杀他们，难泄我心头之恨, 左右不过一死, 就算死, 我也绝不会让我儿子再受他家欺负。”
部分觉得杀人凶手很恐怖想后退的百姓听了杨大郎的话后陷入了沉默，上等户欺压下等户的事在他们这里可谓屡见不鲜，他们早就麻木了, 没想到杨大郎竟还是条硬汉子，部分感同身受的百姓更是对他肃然起敬起来。
田清一对作案手法半高不低又法盲的杨大郎是既怜悯又可惜, 叹气道：“若只是坟地被占，你为何不来衙门鸣冤？如今你杀了周四郎全家，自己也要搭上性命，家中老幼又该如何？你可有想过？”
杨大郎闻言大哭不止，杀人的时候他只觉得胸中积压已久的怨气一下就消散了，事后又害怕的睡不着，被抓的时候心里更是惶恐不安，在牢房这几天他想了不少狡辩之词，甚至觉得知县破不了案，结果他用梯子翻墙进周家竟被小偷张五郎看见，还真是时运不济，倒霉透顶。
最倒霉的是，这位知县好像也挺厉害的，一点也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是无能昏庸之人，竟查得这么仔细，一点痕迹都不放过，还找到了人证，让他赖无可赖，只能认命。
杀人偿命的道理杨大郎还是知道的，在他决定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可能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心中抱有侥幸心理，又被周四郎欺负得狠了，这才趁着过年用新做的梯子翻墙进周家把人杀了，所以他哭也不是哭自己命不久矣，而是哭家中老幼恐无以为继。
随着杨大郎被收押，案子审理也就结束了，百姓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的挨着走，却没少说话，最高兴的莫过于周六郎和宋老财两人，而最受打击的则是青龙镇的里正，他一直觉得周四郎是个好人，杨大郎是个老实人，结果好像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了。
案子已经告破，可惜的是凶器仍然没有下落，没有凶器，案子的证据链就不能闭合，田清一也无法及时将案子报往州里，所以田清一私下给都头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在一天内将凶器找回来。还给书吏头目押司也下了命令，必须在三日内将本案卷宗整理好。
田清一之所以只收押杨大郎，而没当堂判决，是因为杖刑以上的案子，她都只有审理权，没有判决权，按规定不仅判决权在州里，囚禁犯人的监狱也在州里。判死刑的案子也不是州里判了就可以执行死刑，而是要将一式三份的卷宗，送一份到刑部，由刑部核准，再报官家核定后才可以执行。
所以田清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破案并完成审理，然后整理好卷宗和相关证言、物证，再一起打包送到州里。之后的事就和她没关系了，因为案子送到州里后，州里也会进行再次审理，然后判决并上报朝廷。
案子告破，田清一也算了了一件大事，心情愉悦的走路都是哼着小调，回到后院见到先回来的云景初后，脸上的笑意更是挡都挡不住。
“案子总算是破了，又是你第一次办案，所以我觉得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就让青雨去张罗了，还让元棋去买了你最喜欢的羊羔酒。”本来在看邸报的云景初听见田清一回来便头也不抬的说道。
见云景初没看自己田清一也不恼，直接坐到云景初边上想挨着她一起看，云景初见状倒是主动把邸报放在两人中间，方便一起看。
邸报是朝廷的内部报纸，就是田清一也要靠九方信特意寄过来，所以留守开封的抱琴弄不到，只能弄到民间的小报，而小报的内容又没有邸报全，所以云景初最喜欢看的还是邸报，一看起来不看完的话，是不会停下的。
知道云景初看邸报习惯的田清一已经习以为常且十分愿意配合她，所以田清一每次收到邸报看完后就会第一时间给云景初寄过去，如今两人一起看，倒是更美。
田清一看到官家册立德妃为后后，忍不住感叹道：“还是古话说得对，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啊！”
云景初闻言终于舍得看田清一了，疑惑道：“什么意思？”
田清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并刻意让魏十二守在门外，等门关上后才小声回道：“意思就是，官家是大腿，大臣是胳膊，前皇后薨逝后，官家就想立德妃为后，可惜大臣不同意，而且人数众多，就是官家也不得不暂时妥协，但最后结果你也看见了，虽然晚了几年，但最终还是官家赢了。”
这古代的规矩就是多，除了要避讳以外，皇家的事也不能随意议论，那想议论就只能偷偷摸摸了。比起这个，更让田清一烦心的是避讳，麻烦得很，凡是落在纸上的字都必须要避讳，所以写公文方面她不得不仰仗张三承。
“这德妃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流言，好像出身不高，但长得还不错，能从美人一步步升到皇后，想来也是有本事的，若是知道她如今当了皇后，也不知道当初卖了她的那人后不后悔？”云景初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不...应该不会，说不定那卖了她的人还能沾她的光呢。”知道后续的田清一下意识想说不会，但在意识到这样太肯定后，就改了口。
云景初愤愤不平道：“那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世道就太不公平了，被人卖了，还要让卖了自己的人沾光，真是闻所未闻。”
“我也觉得，要是我，不杀他已经是我对她最后的仁慈，还想沾我的光？想都别想！而且大家都是人，不就是和那个男的成了亲嘛，凭啥男的就能卖女的？这狗屁世道！”田清一也有些愤愤不平。
两人一吐槽起来就止不住了，从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和对女子的束缚一直谈到武则天为什么不传位给太平公主，然后就谈不下去了，因为田清一觉得是太平公主的政治能力不够强，而云景初则觉得是武则天也受了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才没有传位给太平公主。
田清一顿时就不同意了，开始引经据典的说明武则天没有受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不然也不会称帝，云景初也颇为固执，直接反问既然没受男尊女卑思想影响，那武则天为什么不传位给太平公主？然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一番争执下来，两人已经是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就是站在门外的魏十二都听的清清楚楚，可惜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了，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幸好青雨来了，魏十二连忙拍门道：“禀二郎君、二娘，晚饭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用饭？”
没机会开口的青雨只看了魏十二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两人等了一会屋内才传来用饭的指令。
因为要吃饭了，田清一和云景初默契的选择暂时停战，但两人吃饭的时候氛围却不太好，无法接受这样氛围的田清一忍不住开口道：“刚刚的争论，我觉得是思想上的争论，有歧义是很正常的，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们不应该把思想上的争论，尤其是争论中的不愉快带到生活中来。”
“确实是思想上的争论，你说的有道理，争论是争论，生活是生活，那就一言为定，谁都不准把争论中的不愉快带到生活中来。”对于自己没有争赢的事，云景初是有点不爽的，但田清一说的也有道理，思想上的争论是思想上的争论，生活是生活，日子还是得好好过。
“一言为定。”田清一笑了，尝试性的给云景初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羊肉，这次云景初没有再拒绝，甚至还给她回夹了白菜，等元棋续上羊羔酒后，田清一又向云景初敬酒，这次云景初也没有拒绝，举杯回应后一饮而尽。
看着面前的菜，田清一觉得云景初为了庆祝破案算是下了血本，有姜虾、炒鸡、炒兔、爆炒羊肉、烤鸭、莲花肉饼、清炒白菜、羊肚汤和清蒸大黄鱼，还有一壶羊羔酒，有她爱吃的，也有云景初爱吃的。
酒足饭饱后，两人继续一起看邸报，这次没有再炒起来，因为田清一没有再发表个人看法，云景初也看得很认真。
田清一到华亭县已有半年多，虽然身处边远华亭县，但开封的邸报却是一次都没错过，虽然有时候可能是一次收到几份，但内容好歹也是知晓的。
比如和浦家有关系的那位转运使在朝廷派人核实确实有失职后，就被贬职了。寄禄官既官被降了一级，职也被降了，差遣也变成了知州。
除此之外，九方信巴结的那位王相公可谓深得皇帝信任，但就算这样也掩盖不了他人品不咋地，所以这位王相公在大臣中的风评并不是很好。
而她因为九方信的关系，就算没有投靠王相公，也自动被其他人归为王相公一派，在华亭县她没什么感触，可只要一去州里，她就会感受到有部分同僚对她是既敬畏又瞧不起。
如果她没记错，刘饿被册立为皇后就是其开始参政的起点，而刘饿重用的宰相一直都是吕夷简，这位王相公就算还是宰执，估计话语权也不多，但话语权再少也比她多，万一被对方提拔了，她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可惜是否被提拔，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就算她站出来说自己和王相公没关系，别人也不会信，反而还会得罪王相公，亦相当于踩了九方信的雷区，得不偿失。
第59章  云昌亮病逝
别看九方信现在对她很纵容, 可实际上是有原则的，那就是不能影响家族的未来，如果和王相公闹掰, 不仅九方信之前的努力会付之东流, 他本人也会被同僚更加看不起, 这是九方信绝对不能忍的, 也是他的雷区。
如果她踩了九方信的雷区, 九方信定会恼羞成怒, 甚至还会觉得她鼠目寸光、不堪大用, 为了九方家的未来，他说不定还会壮士断腕, 到时再参她个不孝，她可能就会被免职。
这种结果是田清一想看到的, 但不是她能要的，因为被免职就相当于她成为宰执的几率已经为零, 有希望和完全没希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到时候马珠色格会干什么就不用猜了。
徐都头接到田清一安排的任务后第一时间就去牢里询问了杨大郎，得知其丢凶器之地后, 眉头紧锁，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去了青龙镇。
眼看天色将晚, 徐都头却还没回来, 田清一有些担心，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派人去看一下情况的时候，徐都头回来了, 人还没靠近，臭味倒先传进田清一的鼻子, 当即用手帕捂住口鼻，并抬手示意徐都头不要再上前。
知道自己有多臭的徐都头尴尬的停下行礼道：“禀县尊，凶器在杨大郎家的东司找到了，请看。”说完打开手里黑色的布包后双手奉上。
东司既厕所，凶器竟然是在厕所找到的，难怪会那么臭。
黑布中间放了一把尖刀，和仵作画的极为相似，田清一屏住呼吸走近确认后连退几步才放下手帕赞赏道：“徐都头辛苦了，拿去让杨大郎辨认一番，确认无误，一一据实登记在案后就移交给罗押司。”
“是，小的这就去办。”知道知县爱干净的徐都头也想洗漱一番再来汇报，可惜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还好知县并不怪罪，他收好凶器后就行礼准备告退。
生怕他连夜加班的田清一再次开口道：“凶器辨认，不必急于一时，徐都头还是先回去洗漱一番为好。”
“是，小的告退。”本来准备加班的徐都头得了命令，立马就改变了主意，心里甚至突然而然的产生一种知县也不是那么严苛的想法。
徐都头出了中和堂后，就将凶器给了候在外面的下属，边往外走边叮嘱交代一番让其收好保管后就回家洗漱了。
特意等徐都头的田清一也着急忙慌的回了后院，进后院的时候感觉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直到靠近正房听见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她才开始着急，并加快了步伐。
田清一一进去就看到云景初正在掩面哭泣，手边的桌上还放了几张信纸，元棋和青雨则在边上安慰，其他随从随侍两旁，中间还站着个手足无措的随从，穿着的衣服却和她们家的仆从不一样，反倒有点像云家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见田清一回来，青雨等人连忙行礼道：“见过二郎君。”
原本站在中间手足无措的仆从闻言也连忙转身行礼道：“小的见过四姑爷。”
仆从的称呼已经证实了田清一的猜想，迫切想知道发生什么的她直接走到云景初边上坐下拿起信纸低头开始看起来，看完一脸震惊，看着站在中间的云家仆从问道：“我们离开的时候岳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故？”
云景初闻言哭的更凶了，云家仆从不敢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本就有一妻四妾的云昌亮半年前又纳了一名乐伎为妾，且百般宠爱，去年初冬时云昌亮感染了风寒，还没好全就继续宠爱新纳的妾室，之后复发就越来越严重，最终病逝。
仆从说话的时候云景初哭声越来越小，等仆从说完时哭声又大了起来，听得田清一抓心挠肝似的，舍不得她再哭，便伸手覆在云景初抱着汤婆子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眼看天都黑了，云家的仆从又赶了这么远的路来送讣告，田清一便安排魏十二带他下去用饭休息了。一想到她和云景初也还没吃饭，就让青雨去小厨房催一下，元棋等人也被她支了出去。
云景初见所有人都走了也不哭了，用手帕擦了擦本就不多的几滴眼泪后，认真的看着田清一道：“父亲病逝，按例，我要回家守孝三年，期间不能远行，你我恐怕要三年不能相见了。”
田清一闻言如遭雷劈，她已经做好云景初去广州做生意后，两人恐怕一年半载都不能相见的准备，但压根没想过两人会三年不相见啊！
看到岳父病逝的讣告，她只是下意识觉得云景初要去奔丧，甚至还联想了一下，要是自己也能跟着去就好了，可惜她是女婿，只要服缌麻就行，但完全忘了子女要守孝三年这回事。
“说是三年，其实最多也就二十七个月，如果你在华亭县的任期只两年，那说不定只要一年多我们就能再见面了。”见田清一一脸震惊，云景初只以为她是不想分开那么久，也没多想。
如果可以，云景初也不想和田清一分开这么久，在她的计划里，就算是去广州做生意，她最多也只会离开田清一一年，哪里想过会离开这么久？
“为人子女守孝是应该的，就算真的要分开三年，我也理解并且支持，只是觉得岳父走得太突然了，直到现在都还有些犹如身在梦里般不真实。”田清一怎么也没想到云昌亮会走得这么快，真是生命之脆弱，世事之无常。
“是啊，太突然了，虽然抱琴年前给我的信中有提到父亲患病之事，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别说田清一觉得不真实，就是云景初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震惊的，她撒的网只是撺掇大哥和三哥去对付袁氏和云安之而已，一来报了仇，二来也让两位兄长得偿所愿。
所以她给他们的建议也是模棱两可之中略有偏重，偏重就是引导他们把云安之废了，这样既打击了袁氏和云昌亮，也让家业只能ⓌⓁ落到大哥或者三哥手里，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就全看大哥和三哥怎么想的了，哪知最后结果竟会变成这样。
云昌亮纳妾的事，云景初是知道的，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大哥或者三哥的手段，为的就是有个人在云昌亮身边吹枕边风好办事，现在看来又有些不确定了，具体是怎么回事，看来只能等她回开封之后才知道了。
“去广州的事看来只能延后了，等我回开封之后，杭州的香料铺就拜托你照看一二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会让抱琴过来管理，你只要从旁协助或者偶尔派人去视查一番即可。”明日就得动身启程，而云景初最放不下的就是田清一和杭州的生意。
“好，都听你的，你现在就交代，可是明日就要走？”田清一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而云景初的点头也让她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一想到两人刚相聚没多久就又要分开，两人都有些难过，一时竟相顾无言。
往日早就应该送来的饭菜，今天却迟迟没有送来，等两人都饿过之后，青雨才带着小厨房的人回来了，看着一桌子的素菜，一脸难过的云景初脸色更难看了，就是田清一也有些失望。
田清一想问为什么今天全是素菜，在看到一脸难过的云景初时却问不出口了，也慢半拍想到了古代守孝期间是有规矩的，具体的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大鱼大肉和纵情声乐肯定是不行，穿华丽衣服好像也是不可以的。
今天云家的讣告都送到了，她们作为女儿和女婿自然只能吃素，那小厨房就相当于重新做了一桌菜，也难怪会晚了这么久。
吃完饭，云景初就安排元棋等人开始收拾行礼，还安排了魏十二带人去采买祭祀要用到的香烛和做丧服要用到的布料等，如果今晚能买到的就买回来，买不到的就第二天一早去买回来。
还安排了青雨去偏房铺床，田清一的心里一下就想了好多，但碍于青雨和元棋她们都在，她也不好问出来，等青雨走后，就拉着云景初在榻上坐下小声问道：“好好的为什么要铺偏房的床？”
说完还看了眼在衣柜前收拾行李的元棋等人一眼，确定她们听不见后才收回目光，然后就看到云景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难道...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田清一略微尴尬道，底气很是不足。
云景初看田清一一脸纯真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便认真的小声解释道：“守孝期间夫妻不能同房，所以今晚你我要分开睡，你要是不想睡偏房，那我去睡偏房。”
“元棋她们还要收拾行李，还是我去睡偏房吧。”又是因为守孝，田清一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守孝期都不能同房，那就相当于从今天开始，未来的二十七个月她们都不能一起睡，简直是太惨了！
惨到田清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近期抱着香香软软的云景初一起睡的时候她还在庆幸，庆幸终于只有一年了，她只要再等一年云景初就满二十岁了，没成想，一年转眼就又变成了两年，甚至比原来还多了一个季度。
田清一知道古代规矩多，但完全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甚至还联想到了九方信的身体，要是万一九方信也挂了，那她们分房睡的时间岂不是更长？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不高兴的田清一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就转移话题道：“云家不比在自家，你凡事要小心，要照顾好自己，万万不可再被他们欺负去。”
说到这田清一又想起了当初云景初手被烫的事，握起云景初被烫的手看了又看，即使当初用了最好的药，最后还是留下了些许疤痕。
“我知道的，你放心，这一次我再也不给他们欺负我的机会，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云景初相信这次回去袁氏就算再想发难，也得掂量一二，就算袁氏不管不顾的要发难，她也不惧。
“你说。”云景初这会没抱汤婆子手有点凉，田清一就用自己的手给她暖手。
云景初坦然道：“我知道我和你都代表不了九方家，因为九方家真正主事的是阿翁，但你可以代表你自己，我要是回了云家，肯定有需要发表意见的时候，到时，我的意见是只代表我，还是代表我们？”
这个问题田清一还真没想过，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她们确实代表不了九方家，而且以九方信的性格，最后会把家业传给谁也不确定。
第60章  雪日离别颇伤感
田清一想了一会才慎重道：“夫妻本是一体, 你的意见自然就是我的意见，九方家的主我们是做不了，但我们这个小家的主你还是能做的。”
“得良人如此, 我之幸也。”云景初高兴道, 脸上是遮不住的自豪, 手也反客为主的握住田清一的手, 握得紧紧的, 就好像这样两人的心就能挨得更近一样。
田清一也顺势把云景初的手握住, 她很喜欢两人握手的感觉, 要不是两人中间还隔了个矮桌，她都想更进一步抱上去了。
没等两人腻歪多久, 青雨就回来了，两人瞬间分开, 云景初不好意思的盯着自己的手看，田清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所以神情一如既往，听说偏房的床已经铺好了，云景初就让青雨去准备洗漱事宜, 等田清一一洗漱好就开始崔她去睡觉。
虽然田清一还不困，但云景初一个劲的崔她早点睡, 她也只能不甘不愿的去了偏房, 新铺的被褥里有汤婆子暖着, 房内也烧了炭盆，暖烘烘的，和寒冷的室外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毫无睡意的田清一却不想这么早睡，就叫人拿了纸笔过来准备写信。
和九方信她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但和范珠珠就不一样了，正好托云景初顺便带回开封，所以一口气写了两封信，一封最多的是写给范珠珠的，一封内容偏少且公式化的问候信则是写给九方信的。
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写信给九方信，但碍于这个时代的世俗和孝道规则，迫使她不得不写，即使内容不多，即使问候公式化也不得不写。
而另一边云景初也并没有睡下，先是写了封信，然后又叫了夏竹进来嘱咐了一番，并把一个包裹交给了她。之后又叫了青雨进来，也叮嘱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云景初难得的比田清一起得还早，今天的她什么首饰都没戴，也没有化妆，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衣服也换成了五服中最重的丧服斩衰。
生怕错过给云景初送行的田清一睡前特意吩咐过青雨，只要云景初一起就叫醒她，所以云景初刚更衣完毕她就穿戴整齐的回了正房，见云景初已经换上丧服，而她还是穿的往常的衣服，只是颜色变成了珠白，就疑惑的看了看云景初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疑惑道：“我不用穿吗？”。
“布料刚买回来没多久，我的丧服比较简单，也是刚做好，你的要复杂点，估计还要一会。”云景初说完看了看窗外，也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是否真如元棋所说比昨天更冷了。
“哦，今天比昨天还冷，就不能明天再走或者等天气暖和点再走吗？”从偏房过来的时候田清一就感觉到今天的冷意远胜昨天。
“民间有句话叫‘说孝不孝全看守孝’，你的同僚亲友、我的亲友可都在看着呢，我要是去得晚了，不用袁氏发难，其他人就能把我贬得一文不值，难道你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云景初说着拉着田清一在榻上坐下。
紧随其后的青雨连忙给两人倒了茶，云景初却没有立即喝，见夏竹将刚灌好的汤婆子递过来，便侧身先把汤婆子接了过来，一到冬天她的手就比较凉，若非条件不允许，她是片刻也不想离开汤婆子的。
“那肯定是不希望的，俗话说三人成虎，若真去晚了，到时候还真不知道会被他们传成什么样子，看来，还是早点回去为好。”田清一说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光靠你带的那点人，我不放心，还是让周八护你回去，今天比往日都冷，衣服、汤婆子什么的也多带点，路上不一定买得到。”
其实田清一是不怕被人说的，她也不是爱面子的那种人，可她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我行我素，再加上云景初毕竟是宋人，思想远超同代人，已经很了不起，有在乎名声的通病，也很正常。
别说云景初这个宋代人，就是现代也有不少人把面子和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既然云景初在乎，那她自然会尽力维护。
比起屋内温馨交谈的场面，屋外就显得格外热闹和嘈杂，元棋和魏十二等人正在院子里催促衙役搬东西，时不时有催促声和搬东西的声音传到屋内。
“此去开封走得都是官道，宵小就算要动手也要掂量一二，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你又罪了地头蛇，周八还是留在你身边为好。”相比于田清一对自己的担心，云景初更担心田清一的安危。
“李主簿、吴县尉和张叔应该也快回来了，就算再有案子，也不用我亲自出马，而且非必要的话，我不会出县衙，县衙内有这么多衙役，还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田清一觉得自己十分安全。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想暗中报复，万一你又刚好要出去呢？我觉得安危之事不可马虎。”云景初却不这么想。
田清一直接顺势反驳道：“你自己说的，安危之事不可马虎，就算我有万分之一的风险，那也比不上你出门在外的风险，你若不带周八，我就不让你走。”
云景初见田清一一脸坚决，就知道她会说到做到，最后只能无奈妥协道：“行，那我带周八，但你也要答应我，非必要不要离开县衙，若非要离开的话，就多带几名衙役，另外，周八送我到开封后就必须立刻回来。”
“好，我答应你，你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就算不能和你活到八九十岁，那至少也得共白头。”田清一笑道，光畅想两人老后白发苍苍的样子，她就很开心很开心。
本来田清一是准备让周八随时护卫云景初左右的，因为她觉得云景初比她更需要武艺好的护卫，可刚刚的话有点强硬，难得云景初已经答应，她也不敢再反驳，生怕连前面都被推翻，就只能答应云景初并改变策略，准备到时候派魏十二去替换周八。
反正接下来的两年多云景初估计都在云家内守孝，不外出应酬和经商的话，魏十二应该能够胜任。
行李还没搬好，给田清一做的缌麻丧服倒先做好了，云景初一边给田清一穿上一边叮嘱服丧期间的规矩，得知自己只要服丧三个月就可以恢复如常后，田清一也没那么抵触了，因为比起三年，三个月简直不是事。
三个月而已，不就是吃素穿素，不能应酬、赴宴和载歌载舞嘛，对田清一来说一点也不难，就是缌麻只在后院穿，让她有些不理解，但没关系，只要是云景初交代的，她全记下了。
田清一送云景初离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到长亭的时候已经变成鹅毛大雪，云景初想跟着田清一一起下马车到长亭内告别，田清一连忙阻止道：“天冷雪大，你别下来了，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自己，有空就去看看小娘，娘子保重！”
魏十二走了一路脸红扑扑的鞋也湿了，呼口气雾气都要去好远，手里拿着伞却一直没打开，直到马车停下见田清一下来才打开遮了过去。
雪很大，魏十二的幞头上，衙役的帽子上都积了一层雪，衣服上也是如此，遮着田清一的伞没一会也落了薄薄一层，云景初见状也不再多说，郑重告别道：“会的，官人保重！”
同样的送别，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天气，云景初坐着马车离开了，再次看着爱人离开的背影，田清一的心中是没由来的难过，她不想和爱人分离，却又无能为力。
云景初再次离开了华亭县，田清一的心也跟着她走了，回去的路上仿佛木偶般，全然不知周遭变化，魏十二几次递伞她都没接，回到县衙时幞头上衣服上已经全是雪。
生怕田清一感染风寒的青雨见状连忙让人烧水，又亲自给她准备了沐浴用品，还特意让人去小厨房传话，熬一碗霜糖姜水。
田清一泡进浴桶内的那一刻，整个身子瞬间被包裹在热水之中，全身暖洋洋的，失落的心这才后知后觉的跟了回来。
云景初离开，她很伤心，很难过，也很舍不得，但无论是她，还是云景初都无力改变，而且云景初喜欢做生意，那以后两人肯定也是聚少离多，要是每次都这样，于她于她的身体于她们的感情都不是好事。
以前，田清一也没觉得自己这么黏人，难道是古代没有电话，想听对方的声音听不见，想看对方在干什么也看不到，然后写封信还要很久才收到回信，没有安全感就变得粘人了？
感觉有点道理，但又好像不全对，难道是对前任们的爱没有对云景初的爱那么深沉？好像也有点道理，但也不全对，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对每段感情都很认真，也很投入。
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爱的是云景初，也只爱云景初。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觉得这种状态不好，所以她觉得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和爱人分离的悲伤之中。
分开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这样一想田清一的心情瞬间就好了很多，沐浴完后整个人犹如容光焕发一般，还兴致勃勃的制定了一个排得满满当当的两年计划。
对于云景初交代的事，两年计划一写完，田清一就叫了青雨进来，“给岳父做法事的事，宜早不宜迟，你去附近的道观打听一番，那家法事做得好？法事都有那些规格等都打听清楚。”
“是，婢子这就去。”在看见二娘让魏十二采买的祭祀用品都没带走时，青雨就猜到二郎君可能要为那位名义上的岳父做法事。
对于做法事什么的，田清一并没有概念，要不是云景初特意交代，她完全不会想到这件事。无论她还是云景初，都一致觉得，无论守孝还是做法事，其实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第二天下午吴县尉终于回来了，杨大郎的卷宗也已整理完毕，田清一就把案件移交到州里的事全权交给了吴县尉。得知田清一岳父去世，吴县尉说了不少安慰话。
李主簿是元宵前回来的，张三承则是月底才回来的，不仅给田清一带了几封信，还带了不少开封的特产、吃食和美酒，全是范珠珠买的，难得的是这次的钱是九方信出的。
也带回了一些关于云家的消息，云昌亮死的突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又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庶子不仅年长而且已经参与经营多年，嫡子年幼主母袁氏又势利，一心想独霸家产，两位庶子自然不同意，据说族中长辈也不同意。
在云家三方人马为了争夺家产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辞辛劳紧赶慢赶的云景初也到开封了，因为天冷又急着赶路，云景初在路上还病了两天，也耽搁了两天。
第61章  云家众人心思各异
云景初这次回家和以前回家没什么区别, 只是衣服变成了丧服，带的随从多了个周八，可享受的待遇和热情却是以前在云家十几年都没享受过的, 她人还没到, 大哥、二姐和三哥就已经等在外面, 原本住的边远房子也换成了环境好位置佳的房子。
就是平日里看她各种不顺眼, 各种刁难她的袁氏也难得的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就连一直很骄纵的五弟六妹也难得的安静, 仿佛鹌鹑一样, 身上穿的好像不是丧服，而是让人乖顺听话的乖顺服, 两人从头到尾微低着头，就是不看她, 也不知道是恨她，还是被袁氏特意叮嘱过。
袁氏这人虽然小气又重钱财, 有时候还蠢笨得让人不忍直视，但贯会趋利避害，尤其擅长察言观色, 不然之前云昌亮也不会那么宠爱于她。
虽然里面可能也有嫡子云安之的原因，但袁氏肯定也有可取之处, 至于到底那个原因占比更大, 那就只有云昌亮知道了。
云景初到云家已经是一月底, 而云昌亮是去年腊月去世的，已经停灵一个多月，想来这一个多月袁氏过得并不开心, 应该也认识到了没有云昌亮之后的区别，不然袁氏三人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管袁氏三人怎么想的, 大哥和三哥的热情倒是肉眼可见，就是生母去世后喜欢在她面前各种炫耀和瞧不上她的二姐对她，也是难得的笑脸相迎，好像两人以前关系有多好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姐妹情深。
在田清一面前，云景初不仅不用伪装，甚至连伪装的心思都没有过，再加上在外做生意，若是表现的软弱可欺，不仅生意做不了，还要被人小瞧欺负，所以自从离开开封后，她就不再伪装自己，也不再故意表现的软弱顺从。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表现自信自强的一面，若不是回到熟悉的云家，云景初可能已经忘了故意伪装出来的另一面，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她已经不用委曲求全，所以这次回云家她没有再伪装。
原本唯唯诺诺的人，现在走路都是昂首挺胸，导致云家从上到下在看到云景初之后，第一感觉都是四娘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心里甚至忍不住感慨四娘子不愧是嫁给了进士，嫁给了大官人，这才大半年就有了当家娘子的架势。
除了外在形象和气势的转变之外，云景初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比以前有底气了，若不是云家大部分人都见过云景初的另一副面孔，恐怕都联想不到前后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虽然云昌亮已经停灵一个多月，但按例是要停灵三个月的，而云家也不例外，所以就算云景初回来得晚，也还得给云昌亮守灵一个多月。
因为云昌亮停灵时间已经颇久，而云家的亲朋好友又都在开封，该上门吊唁的都已经吊唁过，所以最近来吊唁的人并不多，平日里除了道士和和尚做法事以外，守灵的主要还是云雍之等子女、孙辈和袁氏。
虽然云景初的心里并不难过，但在和云雍之等人简短叙旧一番后还是哭着去了灵堂，早有准备的云雍之、云和初和云素之见状也只能跟着又哭了一场，刚庆幸可以歇口气的袁氏也只能被迫跟着哭了一场，云安之和云兰初则哭得比云景初还假。
虽然哭的众人中没几个是真心的，但并不影响哭的效果，尤其是云景初，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声嘶力竭，顿时整个云家都沉浸在一片哭声之中。
原本还觉得姗姗来迟的云家四女儿不孝的亲友和街坊邻居，听见这延绵不绝的哭声之后也没话说了。有的人甚至还替云昌亮可惜起来，多丰厚的家产，多显赫的女婿，都没享受够呢，就这么走了！
虽然连着赶了十几天的路，路上还风雪交加的颇为困难，但知道怎么才能更好表孝心的云景初还是不顾众人劝阻的要给云昌亮守夜。
云雍之和云素之是真心劝的，希望云景初能好好休整一番，而袁氏和云和初的劝阻就显得没那么走心，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守夜，云昌亮刚去世那段时间，他们更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如今云景初回来，多个人守夜，他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因为云景初的到来，也因为云景初故意装出来的孝顺，其他子女、媳妇和袁氏只用守到半夜就可以回去睡安稳觉了，所以他们离开的时候跟云景初告辞的话就难得的多了几丝真诚。
云景初没回来，云雍之和云素之就有话想和她说，如今回来了，想说的话就更多了，却一直没找到私下和云景初密聊的机会，幸好云景初这次回来少说也要待两三年，他们这才没有着急。
其他人都走之后，整个灵堂顿时就只剩下云景初、元棋、周八和值夜的下人，机械烧纸的云景初看着眼前的棺材，眼里却没有半点悲伤，反而想起了一些云家的事。
云家往上数四代都是从商，第一代最穷也最苦，据说逃难的时候差点饿死，只能卖身为奴才活下来，后来得东家赏识，又能算会干自己攒钱赎身才恢复良籍，然后投身典当行起了家，到第二代开始涉猎酒楼业务，第三代刻意交好有前途的官员，又扩展了茶、金银铺等业务，逐渐富甲一方。
云家最繁荣的时候是开封城内十二行的行头，当家主母也是官宦之女，虽然只是个庶妹，但兄长却是高官，云家也是搭上这阵风之后才快速繁荣的。
高官去世后，独子无能平庸且管不住嘴，得罪权贵后被贬到地方当幕职官，两家就渐渐断了联系，据说高官的独子不到四十岁就郁郁而终。
云家第一代只有一人，到第二代就发展成了七姊妹，到第三代更夸张，直接发展到二十多人，到第四代云昌亮这一代又翻了一倍，到云景初这一代人更多，别说田清一记不全，就是云景初也是记不全的。
云家自从发达后就一心想既富又贵，所以没少培养后代读书，也没少花钱买官，可惜读书也是要讲天赋的，买官也要有关系和政策，所以直到现在云家都没出过中高层官员，就是低层官员也只出过两个，还是前朝时花钱买的，可惜命短无福。
云家的资产一代一代增加，也一代一代分割，到云昌亮这个嫡脉嫡长子继承家业的时候仍幸运的分到茶、金银铺等六行家业和六行行头的位置。
可惜云昌亮能力有限，头脑也远没有祖辈聪明，反正在经商这一块完全比不上祖辈，祖辈是越折腾越发达，他是越折腾越亏，硬生生把继承的家业折腾亏了一半。
那段时间云昌亮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不敢再亏下去的他冥思苦想后决定效仿父辈，找官员当靠山，正好那段时间九方信也急需雪中送炭，一来二去两人就达成了共识，最后成了亲家。
生怕再亏的云昌亮决定不再折腾，并把云雍之和云素之纳入了管理层，再加上九方家的支持，不到一年就扭亏为盈，现在已经把之前亏损的产业又赚了一半回来，要是再多活几年，全部赚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就算是亏了的云家，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景初的嫁妆在一般人看来已经是极多，可和云家的财富比起来不过冰山一角。
作为出嫁女的云景初已经完全和云家财产无缘，所以就算云昌亮的财富平均分成六份，她也没拿到自己那份，大哥和三哥之所以对她好，不过是想搭上九方家那边的线，然后分到更多的家产。
二姐和袁氏就更简单了，一个是看在九方家和九方希颜的面子上，一个则是希望她见好就收，不要从中作梗，影响他们母子三人继承家产。
云景初想明白这些之后，以后怎么对他们心里也就有了数。
转眼几天过去，云景初私下和云雍之、云素之接触过后，对云家的形式也有了明确的了解，因为守孝期间不宜分家，云雍之、云素之和袁氏又一个不服一个，旁枝倒是眼热，可惜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但并不影响他们插一脚，所以几方多次商议后，决定守孝期间云家诸事由云雍之、云素之、袁氏和族中两名长辈共同商议决定。
云家前三代掌权人都是安排好后事之后才去世的，所以家产分割方面并没有产生大的纠纷，就是分得少的不服也没用，因为分得多的不会让出来，长辈有遗命，去官府告也不好使。
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死的云昌亮别说安排后事了，就是话都没留下一句，所以没有章程可循的云雍之几人自然是谁都不服谁，还谁都想多分家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去告官的，因为一旦告官，家产就会被均分，就是云兰初也能分得不少。
云家第二代、第三代和第四代分过家产并已经独立出去的旁支，其实分到的家产并不多，而且分到的产业也不是最好的产业，再加上有些人经营不善，到现在还能维持原有资产的都不多，就更别说实现财富增长了。
所以旁系要过好生活就要靠嫡支帮衬，毕竟是同一个祖宗，嫡支也不好赶尽杀绝，历来的处理方式就是给他们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
如今云昌亮骤然辞世，让已经无缘嫡支财产的旁系感觉又看到了一点希望，尤其是云景初的两位亲叔叔，所以除了云雍之几人外，闹得最欢的就是他们两人。
第62章  云家诸子争家产
但因为上一代已经分过家产, 所以就算云景初的两位亲叔叔与嫡支关系再近，再闹腾，也没有再分家产的资格, 说句不好听的, 在室女云兰初都比他们有资格。
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闹腾的方向也不是直接争家产, 而是权衡利弊后各选了一个侄儿辅助, 至于他们私下是否和侄儿达成某种协议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在云昌亮眼里比其他子女都高贵的嫡子云安之反而没有任何人支持。
一来云家重男轻女确实普遍存在, 但重嫡轻庶的就比较少了，因为作为商人他们更看重的是能力和是否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二来云安之年纪小性格骄纵也是出了名的, 横起来的时候就是云昌亮都管不住，再加上一个短视重财的母亲, 就算原本有想法的，权衡利弊后也没了想法。
袁氏三人也正是因为无人支持, 且明里暗里遭其他人嫌弃白眼，又再无云昌亮给他们撑腰，才被迫学乖的,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日，又轮到云景初守灵, 其他人到点就陆陆续续走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袁氏竟然扭扭捏捏的留了下来, 在她旁边心不在焉的烧着纸，时不时还看她两眼，一副要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要是别人, 云景初估计就问了，但要是袁氏的话, 那就算了，反正除了行礼之类的面子功夫之外，她是不可能主动向袁氏开口的。
自从云昌亮去世后，袁氏就把之前没受过的人情冷暖切切实实的受了个遍，看着继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竟然难得的有些心虚和惧怕，若只是她自己她是万不会来低这个头的，但为了子女，她心甘情愿。
她和继女的矛盾由来已久，她也不敢奢求继女会原谅她，之所以来低头，也不过是想继女不要插手。
又做了一会心里建设后，袁氏才盯着盆里烧的纸小声道：“吴妈他们这些恶奴真是罪大恶极，不处罚不足以立威，我已经把他们卖去了绥州，听说那边不太平。”
“发卖恶奴是继母作为当家主母的权力，继母不用特意告诉我这个晚辈。”要不是云景初就在袁氏的边上，可能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虽然知道袁氏是故意在卖好，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想说的，但云景初并不想听，便索性直接装憨。
守在不远处的抱琴等人只看到袁氏的嘴皮子在动，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云景初的回话却是听了个清楚，了解一点的便能猜到一二。
没料到云景初会大声回话，且一点面子也不给的袁氏觉得自己的服软竟只换来继女的嘲笑，顿时就夸了脸，将手里所剩不多的钱纸往盆里一丢就甩袖子走人了。
云景初继续默默烧钱纸头都没抬一下，反倒是抱琴开始愤愤不平的为云景初打包不平起来，说起以前的桩桩件件，简直不是一个正常继母能干的事，弄得元棋都跟着同仇敌忾起来。
虽然守孝期间不宜出门访友，也不方便参加各种宴席，但云景初毕竟是出嫁女，所以还是抽时间回了一趟九方家，一来向两位长辈请安、送信，二来也想了解一下铺子和田庄的最新情况，顺便把抱琴带回来。
对于云昌亮的骤然离世，别说云家人没想到，就是九方信和范珠珠也完全没想到，尤其是九方信，完全没料到云昌亮会走在他前面，甚至荒唐的连后事都没安排。
如今云家面临诸子争家产的情况，是他完全不想看到的，虽然他搭上了王相公的线，但要长久维系下去还是需要钱，光靠家里的进项肯定是不够的，否则当初也不用变相卖二儿子的婚事。
再加上偌大的九方家众人，那样开支不要钱？现在他已经没有儿子的婚事可以卖了，就算二儿子有进士的身份，那些真正有权有钱的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当妾。
本就身体不好的九方信因为这事几天睡不好觉，最后决定开源节流，开源就是老家的田租等进项由原来的预留四层在老宅改为预留两层；节流则是再有亲戚来打秋风的，只给少许或者不给，至于家里的用度他还是舍不得减，生怕被其他曾经的同僚看低。
对于九方信这次决定的事，李燕举双手赞成，她早就看不惯九方家的亲戚经常来打秋风了，但凡沾亲带故的一年最少要来一次，尤其是三叔一家，一年要来几次，又贪婪又拎不清的，给多少都嫌少。
自从范珠珠过寿辰那事之后，九方齐愈就经常夜不归宿，开始李燕还会说两句，后来就不管了，索性各过各的，最后还是急着抱孙的九方信看不过把九方齐愈叫来训斥了一顿之后，他才收敛点，但也依然隔三差五的不回家。
范珠珠在九方家则是万事不管，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对于九方齐愈和李燕的事也从未说过半个字。
完全没想到自己找了个猪队友的九方信，现在要多后悔就有多后悔，可碍于两家已经联姻，他还不能翻脸，但要多亲近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自云昌亮去世后，九方家这边就是按部就班的走动，让外人挑不出错即可。
对于云景初这个儿媳妇，九方信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云景初去请安的时候，他难得的不仅没有为难她，还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甚至还关心了一下她和田清一的身体。
明着关心身体，实则是为了打探她有无怀孕，不可能怀孕的云景初只能以田清一公事繁忙为由含糊带过。
范珠珠倒是有很多话想和云景初说，但考虑到时间问题，也没多说，只叮嘱她好好守孝，家里的事不用操心，若是遇到难事就让人回来吱一声，云景初都应下来。
请完安送完信后，云景初回了雨竹厅，听说大郎君经常不归家，大娘也不管只一心管家后，她又去琴海居见了见李燕，自从她走后，李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一见两人就说了近半个时辰，等她带着抱琴回到云家时已是晚上。
该去的地方去了，该见的人也见了之后，云景初才开始安心的在云家守孝。
袁氏一走，灵堂就彻底只剩了自己人，周八又守在外面，抱琴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云景初便随她们念叨了，结果抱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云景初回门手受伤的事。
虽然抱琴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还是说的煞有介事的，云景初虽然没说话，但一直听着，也想起了袁氏故意把热水洒在她手上，还一边做作道歉和威胁的嘴脸，和袁氏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对袁氏肯定是有恨的，甚至对云昌亮也颇有微词，但也只是想报复他们，夺走他们最在乎的东西，从没想过要把他们往死里整，结果云昌亮倒是自己先把自己整死了，原本他宠爱的小妾受他连累，被当做不祥之人发卖了。
在发卖小妾这件事上，袁氏和两位庶子倒是难得的战线统一，所以落实的很快，云昌亮刚走没几天就被发卖了，以至于云景初见都没见过。
云昌亮不是打算让云安之继承大部分家产？然后只分小部分给大哥云雍之和三哥云素之，还想让他们给云安之当牛做马吗？那她就一定不会让云昌亮如愿。
至于袁氏，要报复她就更简单了，只要从她手里尽可能的多分出钱财，尤其是早就被她视为是云安之的财产尽可能多的分出来，就足以报复她、让她心痛不已。
而且以她对袁氏三母子的了解，只要没有云昌亮给他们撑腰，那日子越过越差绝对不是什么难事，而她只要在边上看着就行，压根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受社会和云昌亮的影响，袁氏虽然也爱女儿云兰初，但显然没有爱儿子云安之那么爱，所以作为一个好姐姐，云景初决定好心帮云兰初也争一份分家产。
至于大哥和三哥，他们不仅有支持的人，甚至年龄和经验方面也比云安之占优势，再加上云昌亮没来得及留只言片语遗言的优势，再次私下接触过后，她决定不再相帮，因为最差的情况不过是诸子均分，两人所得家产已比原本多得多。
铺子和田庄的经营状况和她预期的差不多，去年的目标已经达成，今年的目标正在拟定，为了更好的调动下面的人的积极性，她决定今年底有条件的拿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奖励。
说起这个还得多谢田清一，两人闲聊的时候有聊到人性，她觉得只要给予丰厚的报酬肯定就会有人愿意干，因为人性本贪，但田清一却觉得愿意干和积极的愿意干是两个概念，要想让人积极的愿意干，就不能一次性把钱全给了。
给钱的总量是一样的，但给的方式不一样效果也会大不一样，比如可以先给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则要等到年底再给，而且还是有条件的给，比如年初定个目标，目标没达到有什么惩罚，达到了有什么奖励，超标了又有什么奖励。
有年底奖励这个胡萝卜吊着，就不怕下面的人不积极不努力，两人还讨论了一下具体细节，比如拿出多少利润来做奖励比较好，还有怎么奖励效果最好之类的。
云景初觉得田清一说得很有道理，本来是准备远程操控试点的，结果计划没有变化快，如今既然她回来了，那自然由她亲自操作，若有不对的地方也方便及时改正。
比起云景初操心的生意，田清一要操心的事就太多了，除了日常公务和办案之外，立春的时候她还要搞祭祀、打春牛，之后还要推广占城稻，州里下了严令，今年必须全部推广到位，整个县衙都忙的不行。
除了这些她还要管教化，每年初知县都会把各个学堂的山长叫过来开个会，她也不好例外，为了少说违心的话，她只能多听少说，对于有经济困难的，县里有钱的话她还要支持点。
用公家的钱支持她没话说，而且既然有这笔开支，她也不好故意克扣，但要是让她自己掏钱支持，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对方开的是女校。
她真的很讨厌古代教育资源完全不平等的事实，凭什么女子就不能上学？简直太过分！等她有钱有时间了，一定自己开个学堂，到时候只收女子。
转眼就到了田清一的生日，范珠珠派人送了不少礼物过来，有吃的穿的，还有用的，甚至连九方信也难得的送了些飞钱过来，生怕她钱财不够用。
虽然穿来后的第一个明面生辰只有自己过，但田清一也不打算亏待自己，让厨房整了一桌豆腐宴，还悄悄的喝了点果酒。
因为云景初说过没给她准备生辰礼，所以她也没什么期盼的，但心里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有点难过，她明明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有家人，却不得不一个人在异地过生辰。
眼看二郎君饭后情绪越来越低落，夏竹觉得是时候了，就把之前二娘托付给她的包裹拿了出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包裹，田清一疑惑的看着夏竹。
夏竹一边打开包裹一边解释道：“这是二娘给你准备的生辰礼，还特意交待我，要你过生辰这天才能拿出来。”
第63章  接到临时性任务
田清一闻言迫不及待的把包裹拿了过来, 里面有一个细长盒子装的玉笛、两本杂书、两块用盒子装好的上等墨和一个小盒子装的一支玉簪，还有一封信，信是云景初走之前写的, 内容不多, 字里行间却全是对她的祝福和思念, 让她爱不释手。
意料之外的礼物, 尤其还是心上人送的礼物, 让原本情绪低落的田清一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 高兴的立马就要写回信, 而且一动笔就停不下来，最后刷刷的写了五页纸。
原来云景初不仅记得她生辰, 甚至还悄悄备好了这些礼物，可能之前对她说的那些, 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今天送她一个大惊喜。
她确实被惊喜到了, 而且内心高兴雀跃不已。但比起这些礼物，最让她高兴的还是被心上人放在心上的那种感动和被重视的感觉。
说明她在云景初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云景初在她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一样。
心情愉悦, 干起事来就干劲十足，以至于往日让田清一烦心的一些小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她也颇为乐意处理。
田清一这一忙就忙到了初秋, 在云景初的坚持下，周八还是回来了，而她也如之前打算的那般把魏十二派去了云景初身边, 云景初担心她身边没人使唤，并不同意, 她就直接来了个先斩后奏。
因此惹得云景初生气，那个月一封信都没写给她。两人虽然分居两地，但书信却从没断过，一月少则一两封，多则三四封，唯独那个月一封没有。
工作上的话，自从务限开始后，不用办民事纠纷类的案子，她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夏秋两税方面，她也不多收，只要完成任务就行。
百姓不仅要承担夏秋两税，还要承担徭役和各种杂税，已经很艰难、很辛苦，她身为一县之长改变不了什么，能做的不过公正司法、制止胥吏私下受贿动手脚，所以收税的时候，她还亲自去现场看过两次。
田清一已到华亭县一年多，下面的佐官和胥吏就算再笨，也已经摸清楚她的办事风格，比起前几任知县在任时，他们不得不收敛，毕竟连浦家那样的刺头都服软了，他们又哪敢造次。
浦家自从服软后，交税什么的都积极得很，弄得其他想拖到最后的富商们也只能跟着积极起来，所以今年收两税的效率大大提高，为此田清一甚至还被知州当着众知县的面嘉奖过。
就是春耕的时候，推广占城稻遇到了一些问题，有的百姓不愿意，有的百姓则是担心占城稻没有以前的稻种好，田清一想耐心解释一番，李主簿等人则直接建议武力震慑。
田清一心里觉得这样不好，就没有立刻表态，但最后还是在张三承等人的劝说下采用了李主簿等人建议，也提了个要求——不可伤人！
吴县尉执行得很好，推广占城稻期间虽然和百姓发生过几次小摩擦，但都没有人员伤亡，最终圆满完成了州里下达推广占城稻的任务。
占城稻的事田清一记得一点，但也不是很详细，只知道是从东南亚引进的，比较耐旱，产量也还可以，反正结果是好的，所以对推广的事也是赞成的。
其实她赞不赞成不重要，甚至百姓赞不赞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想法，皇帝想不想干，当了这一年多的知县，田清一感触最深的就是皇权大过一切，只要皇帝想，他们就得推广占城稻，哪怕皇帝做过一个梦想实现，吩咐下来他们也得做。
而朝廷推广占城稻也不是让百姓全部一下子就换成种占城稻，毕竟种子有限，所以主要还是让百姓每户领一些种子，培育好秧苗后种到易旱的田里。
因为对占城稻了解有限，所以田清一隔段时间就会去田里看看，就发现占城稻不仅耐旱，还早熟，产量也还可以，种了的百姓都很满意，甚至还特意到县衙感谢她和朝廷给予良种。
田清一不敢独揽功劳，据实写了劄子上奏朝廷，官家很满意，批了些嘉奖的话，让她和佐官们再接再厉。知州那边，她也写了公文呈上，毕竟是上级，好歹也得大概汇报一下。
虽然天气任然炎热，但也比不过即将秋收的热闹和喜悦，就是不太爱出门的田清一，晚饭后也会偶尔沿着街道散散步，走在干净整洁古色古香的街道上，看着夕阳西下，别提有多惬意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云景初不在身边。
如果可以，她只愿此生能和云景初安稳度过余生，看日升月落，看万物春生夏长，即使最后不能仗剑走天涯，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这天，田清一刚散步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冰镇的紫苏饮，青雨就拿着一封信进来行礼道：“禀二郎君，开封那边有信寄来。”
田清一以为是云景初写来的，也没多想，接过后就拆开看起来，结果里面就写了一首诗，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看得她一头雾水。
直到看见诗里面含有数字后，她才意识到这封信可能是马珠色格的指令，当即让青雨和夏竹都退了出去，然后才翻出原身最爱看的《春秋左传》，开始翻译。
原主之所以爱看《春秋左传》，除了自身确实也喜欢以外，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个密码本，辽国间谍传递情报主要是靠密语和蜡丸之类的，每个人的密码本可能还不一样。
诗名长短代表任务的性质，如果不超过五个字就是临时性任务，超过五个字就是长期性任务。第一行出现的数字或者数字同音字为密码本的页数，第二行为段数，其余为具体内容。
经过翻译后，田清一才明白这是马珠色格发布的临时任务，让她收集情报。培训的时候强调过，收集情报既收集当地军、政、文人诗词等信息。
田清一有时候真的挺佩服辽国在间谍这方面的钻研，有的方法就是她这个现代人都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脑袋瓜，比如单线联系，比如不接触式的信息传递。
单线联系就是只有马珠色格知道她的身份，但马珠色格不会直接联系她，而是通过皮毛铺子或者寺院等中转，有任务会提前放在约定的地方，而原主只要每年一月和七月最后一天定期派人去看一下就行。
若有信就将信带回来，若无信就代表没有任务，原主之前也接到过临时任务，都不是特别难，这次同样也不难，难得是她做不到像原主那样完完全全的落实。
之前石万在，原主都是派石万负责，可自从石万和若水去年走后就了无音讯，青雨贴身跟着她又不方便出面，就只能由石千暂时替代她哥哥负责这些。这封信应该就是石千七月底去寺院拿到的。
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收集到的军、政情报也就县、州两级，路级知道一点但不多，州级知道的也有限，两浙路的兵力基本都是厢军，有名的文人诗词也不难获取。
难得是她是送些假情报去糊弄一下呢？还是送真情报？虽说以后大家都是民族团结一家亲，但现在毕竟是两个国家，她不想当汉奸。
要不弄些假情报？但刚想到这个，她自己立马就又否认了。
因为能不能糊弄马珠色格先不说，就怕尚严也接到了和她一样的临时性任务，华亭县和海盐县相邻，以原主对尚严的了解，尚严肯定不会报假信息，若她报了假情报，两人就会是一真一假，以马珠色格的谨慎，到时肯定会派人来核查真假，反倒引起马珠色格对她的关注，实在不美。
算了，这些情报又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秘密情报，就算给了马珠色格，也不过是让他们知道宋朝一些普通官员都知道的事而已。
第二天，田清一就把临时任务拆分给了周八和青雨，周八主要负责打听军、政方面的信息，青雨则负责打听名人诗词，想到原主往年都会送马珠色格字画，她要是突然不送，容易引起怀疑，又特意交代青雨若遇到好的诗词画作就买下一二。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田清一一个字都没提，被先后叫过去的周八和青雨也一个字没问，两人都下意识以为二郎君收集这些信息是为了更好的管理华亭县和为以后的仕途做准备，所以都有种天降大任的使命感，干起活来都特别仔细、特别卖力。
杭州那边的铺子，年节的时候生意特别好，再加上有荀家照拂，所以也没人敢来找事。抱琴没来之前，田清一都是让青雨一个月去杭州一次，查查账看看铺子具体经营情况，青雨虽然没经过商，但为人稳重见识也可以，暂时管理一段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长期管理就不行了，倒不是青雨能力不行，而是田清一需要她，毕竟她的衣食住行和私密事都要青雨张罗，幸好开春后云景初就把抱琴派过来了。
之后青雨就不用再去杭州了，但抱琴半年会过来一次，一来汇报生意上的事和有什么困难，二来让下面的人知道东家虽然回开封守孝了，但东家官人却就在华亭县，还是个大官人，让他们不敢造次。
生意上的事，田清一没有云景初懂得多，所以多是云景初自己拿主意，她最多提供点建议。抱琴半年过来一次，可能更多是云景初不放心她，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第64章  期待与爱人重逢
秋去春来, 转眼就到了大中祥符八年（1014年）夏，田清一没有如之前预料那般等到渣男九方信去世的消息，看来有时候大夫说的话也不全准, 就像现代医疗那么发达, 有的病人可能已经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有的甚至被断定活不过半年, 但还是有康复的病人, 也有比医生说的多活了两年的病人。
虽然一想到安排给石万两人事就心焦, 甚至恨不得立马知道两人近况, 但奈何天不遂人愿，自从开封与两人分别后, 她就再也没收到两人的任何信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在青雨和周八的兢兢业业下, 之前的临时性任务完成得很好，反正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临时性任务, 原身每年送点临摹字画的习惯她到是一以贯之的保留了下来，因此并没有引起马珠色格的注意和怀疑。
想等的消息没等到，想见的人却已经两年多没见, 漫漫长日，在繁杂而又忙碌的工作下, 偶尔再去郊外画画花草, 日子过得倒是格外的快, 不知不觉三年的任期竟然已满，接到任满文书的那一刻，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宋初按惯例, 知县一任一般为三年，经过两任三考后合格者就可以升迁官阶。任满即回京重新参注新的差遣, 田清一一直以为古代官员是期满就直接调任，还以为自己又要去其他地方任职。
她和云景初已经在信中约定，只等云景初守孝期一满就即刻来华亭县，差不多七月中旬就会过来的样子，眼看重逢之日将近，她的内心是既期待而又雀跃的，却忘了一任一般三年的事。
生怕和云景初在路上错过的田清一立马写了一封加急信请人送回开封，按照平常的速度，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信应该能在云景初动身前送到。
虽然才两年多没见云景初，但对田清一而言却像过了一个世纪，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爱人了，因此一接到文书后，她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准备交接事宜，该盘点的物资盘点，该归档的卷宗归档，可以结案的结案。
一来她确实归心似箭，二来也想在云景初动身前抵达开封，这样一来就算信出了意外，她人提前到也是一样的，如此双重保险之下，她才更有把握不会和云景初在路上擦肩而过。
荀昶也接到了文书，但他要挤时间回家一趟，而田清一又忙着回开封，所以这次两人并未同行。至于尚严，只要对方不联系她，她也不会多提对方一个字，奈何荀昶比较热情，基本都会在信上提一嘴，好像收到文书的时间比他们晚，可能要晚走一点。
李主簿和吴县尉已经先后任满离开，因为两人能力确实不错，又当佐官多年，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所以田清一作为他们的主官，没少在上司知州面前说两人的好话，希望两人的考校结果能如两人所愿。
手上的活该收拢收拢，该结尾结尾，即使田清一迫不及待，而且时不时还加班，交接工作从准备到结束还是弄了差不多小半个月，时间也来到了七月初。
迫切想见到爱人的田清一一完成交接工作，就不管不顾的出发了，哪怕当时已经是下午，甚至连新主簿要按例给她践行她也拒绝了。
田清一急匆匆离开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华亭县，原本被她打压的浦家等豪族，在她走的当天就在家中大摆筵席，要不是怕对方留有后手，他们都想放鞭炮庆祝了。
而得知她将离任又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和盐户原本还准备给她送行一番，尤其是当初申请合离的女子，原本以为去衙门至少也得脱层皮，结果知县不仅不收她的钱，也不收她前夫的钱，还判得很公正，她不仅拿到了应得的钱还获得了女儿的抚养权，如今却连给对方送行都没有做到，倒是有些遗憾。
一心想回家见爱人的田清一可没空管他们怎么想的，也不想整那些形式主义，虽然朝廷规定这些可以公款吃喝，但她不需要，她又不是缺吃少喝的人，万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本末倒置。
可真要离开华亭县境内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在边界处驻足回头观望了一下县城的方向，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穿到北宋三年多，现代的生活恍如隔世，对爱人的思念却如野草般迎风而长，如今已经快将她淹没。
虽然她立志于做一个中庸知县，但真正实施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从小生长在红旗下的她，打心眼里认可正义是需要伸张的，而弱者也是需要保护的，她做不到徇私枉法，也做不到什么都不管不顾。
但要说她多为国为民也不至于，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知县该做的，判案公平公正，收税和徭役绝不乱摊派，绝不多收，对于确实困难的百姓，朝廷有相关政策，她一定会执行，没有，遇到实在穷困的老弱妇孺，她就自掏腰包。
她做的唯一比较强硬的事，就是要求城内的百姓，无论是否为商铺都要负责自家门口的卫生，对于乱丢垃圾乱吐痰的也不手软，该罚款罚款该扫大街扫大街，现在的华亭县比秀州其他任何一个县都干净整洁，现在随便去街上逛，都不会再遇到随地吐痰的恶心事了。
知州等上级来考核都是笑着来笑着走的，至于考核结果田清一并不关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打工人，能做到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作为职场萌新的时候，田清一曾经兢兢业业，努力到饭都忘记吃，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一心只想获得领导的表扬和肯定，后来她发现领导表扬并不重要，因为领导换得比她对象都快，而且人家有自己的嫡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提拔她？
再然后，她就领悟出一个道理，其实她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打工人，老板给钱，她给老板干工作，其余的压根不用管，她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尤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就行。
对于这里的上司，田清一就更不会巴结讨好了，但也不至于故意与之交恶，但不得不得罪的，她也不惧，职场上的那点事，不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个她熟。
自田清一一行人离开华亭县后天气就开始变得不好，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时不时就会下一场雨，一会下小雨一会下大雨的，即使他们坐的是船，速度也受到了影响。
因为田清一急着赶路，又没遇到直达开封的大官船，所以一路上是遇到什么官船就坐什么官船，有时候坐的是吃水深的大船，有时候坐的是中小型船。
喜欢在船头看两岸风景的田清一，因为天气的原因不得不窝在逼仄的房间里。如今眼看着就要进汴河，离开封也是越来越近，天空却又不作美起来，本来还算敞亮的天空渐渐黑下来，随后狂风暴雨接踵而至。
以至于从不晕船的田清一坐在船上被晃来晃去的，都开始有些晕船，就更不用说青雨、张三承和周八这些北方旱鸭子，唯一情况好点的周八还不忘职责的站在门外警戒。
看着窗外的风浪，田清一一时有些恍惚起来，她曾经想过水遁之法，尤其是像这种去外地赴任或者回京的时候，最好施展，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她有了云景初，若是再水遁，只怕会惹云景初伤心，假死后她肯定还是会去找云景初，到时范珠珠和云景初问起，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
人生还真是今日不知明日，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她当初想的计策，已经差不多名存实亡了，现在惟愿石万那边能够进展顺利，不然有人质在马珠色格手上，她做什么都投鼠忌器。
窗外的风浪不断交织，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就算她会水，都不敢保证自己掉水里后一定能够活下来，她现在虽然晕得有点难受，但也忍不住在心里期待船千万别翻。
幸好运河中船只较多，虽然她坐的船只算中等，但旁边有一艘大船，最后是靠着大船靠得岸，风雨太大，大家既不敢再走，也不敢贸然下船，就只能在船上干耗着。
众人一开始还有东西可吐，后面吐的就全是清水了，半个时辰后，乌云终于散开，风停雨歇，河面上迎来了最美的夕阳，田清一等人却是头晕虚脱，最后只得就近找城镇下了船休整。
而另一边同样也想快点和田清一相聚的云景初，既想给田清一一个惊喜，也想快点去杭州看看商铺，所以提前出发了，刚好和去云家送信的人错过。
等田清一写的信从云家辗转送到被留守雨竹居的元棋收到时已经是第二天，不敢擅自打开信件，也不敢耽搁的元棋当即安排人带信去追云景初一行。
并不知道这些的田清一只在临近镇上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再次出发了，因为天气依旧不好，田清一临时决定改走陆路。
第65章  再次回到开封
虽然田清一一路紧赶慢赶, 但受天气影响，到开封时还是比预期晚了几天，她原本是打算赶在中元节之前到, 好和云景初一起过中元节, 结果到开封已经七月二十。
身着道衣头戴遮阳斗笠的田清一骑在马上看着熟悉的新宋门和川流不息的车马, 离开仿佛昨日, 归来竟已过三年, 随着人流入城后, 街边彩楼、商铺随处可见, 直到见到熟悉的九方宅门头，一行人方才停下。
马一停下, 田清一就迫不及待的下了马，守门的仆从见状连忙上前查看, 见来人是二郎君后，匆忙行了一礼就跑进去汇报了, 另一个原地没动的仆从这才上前帮忙。
田清一转身交代青雨两句后就要走，张三承见状当即上前行礼告辞，他虽然是九方家的门客, 但却不住在九方家，何况这会人家父子即将重逢, 九方信这个老东家估计也没空搭理他, 何况他也想快点见到自己的家人, 所以准备过两天再来给九方信请安。
正要抬步往里走的田清一不得不再次停下还礼，应允后还特意让周八送张三承一下。此次去华亭县赴任，张三承帮她挺多, 适当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终于没有人和事绊着的田清一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大步流星的往里走，如果不是天气太热, 太阳又离下山还远，他都想像刚刚去报信的人那样跑进去，但最后还是被大太阳逼得忍住了。
看着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观，田清一这才有一丝真正回到开封的真实感，按礼她应该先去向长辈请安的，但她实在太想见到云景初了，所以是直奔雨竹居去的，连路上行礼的仆从都没时间多看一眼。
可等她满心欢喜一脸期待的回到雨竹居时，在屋里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想见之人，直到看到闻讯赶来的元棋，她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当即问道：“娘子呢？”
“禀二郎君，二娘守孝期满后想给你一个惊喜，第二天就启程去华亭县了。”压根没想到二郎君会这时候回来的元棋一脸的震惊，仔细看的话眼底还有点心虚。
田清一闻言顿时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大热的天硬是把她凉成了霜打的茄子，半响方才开口道：“我已写信告知娘子会提前回来，难道你们没收到吗？”
“信是二娘走后第二天才收到的，婢子立马就安排了人带着信去追二娘了，应该是能追上的，说不定过两天二娘就回来了。”元棋只能顺着话回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二郎君，还是在安慰自己。
托人送信果然没有自己人送信来得可靠，因为当时急着把信送出去，当时她身边又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派，正好有个商人要来开封，就将信托给了商人，如今悔之晚矣。
“娘子是何时走的？”田清一不死心的问道。
“二娘是上前天走的，派去追的人是前天下午启程的。”元棋不敢隐瞒，如实回道。
田清一闻言无语凝噎，要是没有受天气影响，要是她没有在路上耽搁一天，是不是就能赶在云景初出发之前到了？可惜没有如果，这次她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只希望去追的人能够快点，再快点。
不过说两句话的功夫，田清一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刘内知就来了，说是九方信请她去尚福院。
心情不太好的田清一只得打起精神换了一身襕衫后，才跟着刘内知去了尚福院。
本来想为九方信说些好话的刘内知在看到田清一板着一张脸之后，就没有贸然开口，因为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听不进去的，他要是好心办坏事就反倒不美了。
田清一到尚福院的时候不仅看到了九方信，还看到了范珠珠，九方信比以前更加苍老了，白头发更多了，屋内的药味也更浓了，人看上去也比以前瘦，唯有眼神还算清澈。范珠珠头戴花珠，身着姜黄色直领对襟褙子，气色极好，说是九方信的女儿估计都有人信。
田清一上前一一行礼请安，九方信端正上方安心受了，范珠珠则舍不得，起身拦着了，拉着她的手绕了一圈哽咽道：“颜儿瘦了，也黑了，此行肯定受了很多苦。”
田清一还没来得及回话，九方信倒先没好气道：“真是慈母多败儿，不过出去三年，吃住行都有人伺候，他能受什么苦？”
原本还一脸怜惜的范珠珠也强硬的反驳道：“慈母多败儿？我看是你这个当父亲的没用，你看看你亲自教导的大郎君，我都不屑说，还是我颜儿上进，不仅中了进士，还当了知县。”
“还请父亲、姨娘息怒，气大伤身，身体重要。”眼看局势要进一步恶化，田清一连忙出言劝道，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两人现在竟然这么针锋相对。
九方信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范珠珠则边说边拉着田清一在位置上坐下，“还是颜儿说的对，气大伤身，我就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了。”。
“回家第一时间不向父母请安，反倒先回了自己房里，你心中可还有孝道二字。”九方信没搭理范珠珠，直接看着田清一质问道。
“本朝以孝治天下，儿自当以忠孝为本，然一路风尘仆仆，到家时衣冠不整，无颜面见父亲、姨娘，这才先回雨竹居整理衣冠，后来向二老请安，还望父亲、姨娘原谅。”在刘内知去请的时候田清一就想到可能会被质问，便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来请安。
范珠珠无原则支持道：“衣冠不整，视为失礼，颜儿这样做情有可原，你就不要揪着不放了，真是什么该抓，什么不该抓都不知道。”
九方信神色如常，心里却不似表面这么平静，看了看范珠珠，又看了看二儿子，料到今天范珠珠在，父子俩是没法好好说话的，便佯装有些困乏的打了个懒口，之后便开口道：“既然颜儿一路辛苦，那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再好好让你姨娘为你接风洗尘。”
“父亲好好休息，儿子告退。”田清一行完礼就和范珠珠一起往外走，本来想拉她去屋里说说话的范珠珠，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终是没有开口，一直送到门口叮嘱两句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心里上的失落，加上连日赶路造成身体上的疲惫，导致田清一确实有些精神不振，回到雨竹居后洗漱一番连饭都没吃就睡下了。
睡前，田清一还忍不住在想，要是她没有突发奇想的想给云景初一个惊喜，是不是就不用赶路那么累，至少两人也能如期见面，虽然少了惊喜，但期待还是在的。
如果时间来得及，她们甚至还可以在沿途城镇一起游玩几天，光是想想都好期待，可惜终究是错过了。要是晚回来一些，她也不用这么早就看到九方信的嘴脸。
田清一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洗漱用饭后，不得不再次到尚福院去请安，这次范珠珠没过来，九方信和她说了不少，主要还是问答形式，说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
对于工作上的事，田清一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就全部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九方信，让她比较意外的是，九方信不仅没有批评她，反倒说了不少夸奖的话。
最后还跟她透露了一个不可与外人道的消息，既她不用像一般知县那样要经历过两任三考才能升职，相当于变相告诉她下次职务可能会有好的变动。
田清一并不觉得自己在任上干得有多么出色，也不觉得九方信能直接给她升官，那肯定就是九方信找了人，而他找的人，不用多想都能猜到肯定是那位王相公。
田清一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走后门，靠关系的人，这是她以前最厌恶的，她最敬佩的就是那些凭真本事，自己闯出一片事业的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有一天也会被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最惨的是她还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此时此刻她竟不知命运会将她推向何方。
有些愣神的田清一脚下意识往外走，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到尚福院门口，当即折返去了范珠珠处。
这次范珠珠没有在听丫鬟读话本子，而是在做衣服，做的还是小孩的衣服，小到田清一如果拿在手里，都怕把衣服弄坏了，弄得田清一一头雾水，下意识问道：“家里有小孩？”
“马上就要有了，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你不知道吗？你嫂子有身孕了，预计这个月底到下个月初生产，你嫂子人不错，你和永年不在的时候，就只有她会想起我这个老婆子，还时不时的来看看我，我给她的孩子做两件衣服，也是一点心意。”范珠珠笑道，手上动作不停。
因为亲生儿子早逝，九方希颜又不能让永年有孩子，她此生注定是不能拥有自己的孙辈了，如今李燕有了，她做两件衣服，也算是了了为孙辈做衣服的愿望。
知道田清一会过来，范珠珠一早就备好了她爱吃的果子、紫苏饮和冰镇的西瓜、李子、桃子，一下全端了上来，以至于田清一坐的矮桌前被摆的满满当当。
范珠珠抬头见她没动便催促道：“快吃啊，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要是不好吃我再让她们去买。”
田清一这才端起紫苏饮开始喝起来，喝了一下味道确实比华亭县的好，又吃了一颗李子，有点酸就没再吃了。
“嫂子有孕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害得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田清一除了和云景初有信件往来外，隔一段时间也会给范珠珠和九方信写信，但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件事。
范珠珠不假思索的接道：“我以为永年会跟你说，就没在信上说，没备礼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备一份，到时候直接送过去就是。”
要是云景初也是这样想的，那也难怪她不知道了，至于九方信，就更不会了，她写给九方信的信是公式化问候，九方信回她的信则像上司问下属公事，私事完全不在范围内。
母女俩这一唠嗑就唠嗑了一上午，最后连中午饭都是在范珠珠的房里吃的。经过这一上午的交流，田清一也知道了不少家里的事，比如九方信和范珠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针锋相对。
第66章  重逢身心愉悦
根本原因还是在催生娃上, 九方信虽然之前嘴巴上答应了范珠珠不再催，可眼看一年一年过去，无论大儿媳还是二儿媳都没动静, 他的孙辈也一直没有着落, 就又开始着急起来。
二儿媳要守孝, 他不好催, 就开始催大儿子和大儿媳, 结果大儿子自范珠珠过寿之后就对他有怨言, 一开始家都不回, 后来被九方信说教过，也只是隔三差五回一趟。
要是九方齐愈在外面养外室, 九方信还高看他一眼，结果这家伙不回家就天天在外面鬼混, 不是喝酒逛勾栏就是赌，反正这么多年他从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 反倒从家里拿了不少钱出去。
因为沉迷于享乐，九方齐愈工作上也出了差错，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挪用税收, 没有人知道，结果下面的人不仅知道, 还有样学样的也跟着偷偷挪用税收, 时间一久, 缺口就越来越大，上面觉得不合逻辑，就悄悄派了人下来查看, 最后明查的时候一查一个准。
九方齐愈拿的最多，处罚也是最重的, 官阶被连降两级，好不容易升到西头供奉官，眼看离大使臣都没几级了，现在又被降为右班殿直官，估计这都还是看着九方信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的结果。
除了官阶被降两级之外，九方齐愈的监当官差事也被罢免了，九方家不得不替他补了挪用的窟窿，这让经济本就有些艰难的九方家不得不卖田卖地。
没有实职差遣的九方齐愈又成了一个只有低级武官阶的无业游民，沾上赌博后，更是一赌成瘾，要不是九方信严令不准多给他钱，他估计能把整个九方家都输光。
深受儒家官本位思想和社会崇官思想影响的九方齐愈肯定是想当高官想权力在握的，但他当监当官多年后，才明白低阶武官要升上去，简直难如登天，当宰执更是痴人说梦，而他的庶弟是进士出身后，不仅升迁比他容易，甚至还有机会当宰执。
这样的打击，比父亲偏爱庶弟更让他难以接受，可他又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如今又被降官罢职，更是看不到希望，就索性摆烂，便留恋于声色犬马，然后喜欢上了赌博，他喜欢自己沉浸于赌博中的状态，什么都不用想，拿到好牌的时候，整个人还特别兴奋。
九方齐愈的一系列行为，气得九方信断断续续的病了大半个月，病好后又不得不为他谋划，对于这个大儿子，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时候，恨不得所有的家产都给他，恨的时候，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
九方信深思熟虑后觉得直接给他谋划，可能会再次重蹈覆辙，就转变策略，改为有条件的帮助，提出的条件就是必须让大儿媳有孕，九方齐愈深思熟虑后答应了，之后就有了李燕有孕的事。
而九方信也像之前答应九方齐愈那样再次给他找了个巡检的实职差遣，不过这次的实职差遣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开封，而是开封下面的民权县，是开封府最边远的县之一。
据范珠珠所说，自从九方齐愈去年年底去民权县当巡检后就只回来过两次，还都是九方信让他回来他才回来的，对于李燕腹中的胎儿也是不闻不问，显然在九方齐愈的心里，不仅对这个家不那么留恋，甚至对李燕也是不留恋的。
一开始范珠珠并不知道九方信再次催生的事，而是有一次李燕来看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才知道的，生怕九方信催九方希颜和云景初，她就气冲冲的跑去质问九方信有没有写催生信去华亭县，九方信看傻子似的不想理她，最后范珠珠单方与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范珠珠说的时候，田清一都能想象那时候的九方信内心有多奔溃，估计就差直骂范珠珠是个蠢妇了，毕竟二儿媳要守孝，他怎么可能罔顾伦理做这样的事！一想到九方信面无表情，内心被气的要死的样子，她就想笑。
直到范珠珠有些困乏要午休的时候，田清一才告辞离开。
看着养女离开的瘦长背影，范珠珠的内心既欣慰又满足，她当然知道最讲规矩的九方信不会罔顾伦理，但不影响她借题发挥故意找茬，故意气九方信。
九方信生的孩子并不算少，但能活到成年的却只有两个，其中自然有她的手笔，但也有九方信原配的功劳，在她们两人暗中围剿下，子嗣想不少都难。
她来投靠九方信本来就是来报仇的，她从未忘过自己的初衷，除了浑水摸鱼下黑手除了九方信的两个子嗣外，她还格外热衷于给九方信做大补汤，都说凡事过犹不及，补过头了估计对身体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可不是九方信的原配还对他心心念念，最后郁郁而终，她之所以日常伏低做小，除了为了报仇以外，也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毕竟能过好日子，谁愿意过差日子/
而且她能害别人的孩子，别人自然也能害她的孩子，所以对于九方希颜的日常饮食穿着她都特别注意小心。
也不知道是大补汤的效果，还是九方信这人坏事做得太多，招了报应，居然中风瘫痪了，她内心是兴奋且高兴的，但不得不表现成难过的样子。
就九方信现在的状态，她就算下毒，只要不细查，估计一般人也会以为他是病死的，但她不想这样做，因为她觉得让九方信这样要死不活的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折辱和折磨。
如今九方希颜出息了，她更是不用像以前那样伏低做小，所以但凡有机会她都会故意气九方信，气死了皆大欢喜，气不死，就算她讨点利息。
从未将女人看在眼里，又普信到自傲的九方信只以为范珠珠就是单纯的蠢笨，根本没想过对方是在故意报复他，但心里确实不舒服，要不是看在二儿子的面上，他一定将范珠珠发卖。
田清一回到雨竹居后，也小憩了一会，然后眼巴巴的等了一下午，接风宴倒是热闹，亲戚也来了不少，就连云家那边都来了人，可惜最想念的人却不在，以至于整个晚宴期间她兴致都不高。
直到睡下，她都没等到云景初回来。第二天天气不错，田清一虽然很想在家里等云景初，但去审官院报到的事也不能耽搁，简单用过早餐后就穿了官服拿着相关资料坐马车去审官院了。
到了审官院，排队都排了半天，好不容易轮到田清一，接待她的官员又是一个眼睛长在脑袋上的，应付完感觉比之前去州里开会还疲惫。
她的顶头上司知州得知她任满，特意写了封举荐信，相当于评优信，主旨就是说她工作干得好，让朝廷给予重用。
来审官院之前，她特意把举荐信、述职材料和身份材料等资料都誊抄了一遍，这也是九方信手札里教的，凡事留份底，以防其他人弄丢后还赖在自己身上。
所以资料都交上去以后，又是一轮等待，直到下午被审官院高阶官员接见并问了一些话之后，报到一事才算告一段落。
等田清一回到九方宅时，已是夕阳西下，迫不及待想知道消息的她一下马车就问了守门的仆从，得知云景初并未回来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悠悠的走回雨竹居。
也不知道云景初到哪里了，去追的人有没有追回来？
刚换完衣服坐下没多久，范珠珠就派人来请她过去一起吃晚饭，本来心情不好她是不想去的，但一想到自己陪范珠珠的时间比较少，以后可能会更少，就去了。
田清一陪范珠珠吃饭吃到一半时，范珠珠正在给她夹炙羊肉，青雨就来了，行礼道：“范姨娘万福、二郎君万福，二娘回来了，这会估计已经进雨竹居。”
原本有些不高兴的田清一闻言顿时精神了，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向范珠珠行礼告辞道：“还请姨娘宽恕孩儿中途离开。”
“这人老了，倒也喜欢一个人吃饭，你去吧。”范珠珠知道她和云景初表面是夫妻，那就得有夫妻的样，就没拦着。
不过刚刚田清一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作为过来人的她隐隐觉得有些不正常，因为田清一的变化实在是太像得知心上人归来的反应，但又不愿深究，只当是在华亭县期间，两人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真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赶回雨竹居的田清一，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之人，却忍耐着没有贸然靠近。因为此时的云景初正在屏风后换居家服，见她来便让元棋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就换好了，田清一这才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把抱住了对方。
元棋和青雨等下人见状，及时收回目光低头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元棋还把房门带上了。
田清一的头趴在云景初的后颈窝，双手放在云景初的上，双腿微曲，鼻腔内全是她怀念又熟悉的香味，此时此刻的她，整个人都由内自外的散发着愉悦的信息。
没想到田清一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迫不及待的抱住自己，云景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回抱对方，头也靠在对方肩膀上，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热。
好半响才找回自己声音的云景初轻拍着田清一柔声道：“好了，再抱下去我就要饿晕了，为了快点赶回来，我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田清一闻言心疼不已，立马放开云景初朝外喊道：“青雨，快去让厨房准备饭菜，要快！快点!”
“禀二郎君，饭菜已经在送来的路上。”守在门边的青雨连忙回道，跟着云景初的魏十二一回来就让人去厨房了，今天为了赶路不仅云景初没吃午饭，他们这些下人也没吃午饭，都饿得不行，自然是先祭奠五脏庙比较重要。
第67章  相爱的人会做的事
田清一闻言拉着云景初去了厅堂, 边走边担忧道：“再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大不了你派人来说一句，我去接你也是可以的, 怎么能不按时吃饭呢？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当时一心只想快点回来, 就没有顾得上, 但我平时吃饭还是比较准时的。”云景初没敢说的是, 她不仅没吃午饭, 早饭也只吃了几勺肉粥, 不然也不至于饿到忍不住的程度。
想给田清一一个惊喜的云景初, 出发后就开始船不停歇的赶路，以至于请了快船追赶的仆从硬是追了快两天才追上, 等云景初看了信再折返，又花了些时间, 以至于现在才回来。
见田清一眉头紧皱，云景初突然有些丧气道：“要是早知道你提前回来, 我就不提前走了，害得我们晚几日见也就罢了，还白白来回折腾, 真是劳心又劳力。”
“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提前过去, 是想给我惊喜, 而我想提前回来, 也是想给你惊喜，所以我们的初心都是好的，只是中间出了一些岔子,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我们最终还是重逢了, 难道不应该高兴嘛。”两人在桌边挨着坐下后，田清一都舍不得放开云景初的手。
云景初的手软软的滑滑的，有些微凉，握在手中仿佛握了一方上乘玉石，让她爱不释手，要不是边上有青雨等人，她甚至想抬起来亲一下。
“高兴啊，我本来很自责自己自作聪明的，但现在听了你的话，好像挺有道理的，而且我们的初心确实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就算中间有些破折，那也无关大雅，我确实不应该为此等小事自责。”云景初回握住云景初的手释然道。
没一会饭菜就上桌了，田清一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开云景初的手，两人边吃边聊，吃饭的时候两人聊的都是日常，饭后回了房间才开始聊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得知云家家产最后是诸子均分，其中还有云景初借她名义的功劳后，田清一并不意外。
云昌亮死得太突然，庶子又比嫡子大太多，庶子肯定不愿意吐出既得利益，嫡子倒是想全部继承，可惜能力、年龄、母亲等都是短板，再加上袁氏对云景初的苛待，云景初显然不会站在他们这边，那么最后诸子均分，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
云兰初作为未嫁女，也得到了自己应得的那份嫁妆，不过由于云安之和云兰初两人都还年幼，所以他们继承的财产暂时都由袁氏代管。
云家的家产是去年分的，袁氏没有管理经验，却非要事事都管，还特别喜欢指手画脚，以至于下面的人疲于应付，放在生意上的精力反而比以前少了，据说下面的掌柜都有些苦不堪言。
至于云昌亮曾经和九方信具体达成过什么协议，云景初不知道，云家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而九方信也自动放弃了云家，自云昌亮丧事结束后，就没有再主动与云家联系过，也就相当于九方家和云家以经济为基础且曾经颇为牢固的联姻，现在想断开的话，随时都可以断开。
田清一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她和云景初长期没有子嗣，以九方信对后代的看重，再加上时代的局限性，九方信乃至世人可能都会自动把不能生的原因归结在云景初身上，进而逼迫她，让她休妻或者纳妾。
如果是最开始的时候，能换个妻子，她肯定很高兴，可现在却不是她想看到的，因为她和云景初已经是伴侣，哪有休妻、纳妾的道理，而且不能生孩子，原因也不在对方，她不想让云景初因此受到伤害。
见田清一脸色有些不好，云景初便转移了话题，问她这两年在华亭县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说到这个话题，田清一就像开了闸门的洪水，开始滔滔不绝。
听着田清一的描述，云景初知道，华亭县在她的治理下，就算不是最好，那也是很好的，豪族变得低调，赋税不额外摊派，街道整洁，百姓告状也不用再行贿衙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挺好的。
直到洗漱睡下两人都还有说不完的话，仿佛要把两年多的话都说完，其实没见到云景初的时候，田清一还有些担心云景初会不会变了，两人会不会像陌生人那样尴尬？
幸好，云景初只是变得更成熟沉稳了，人也更好看了，其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尴尬的场景也没发生，两人自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仿佛中间隔着的两年多不过是弹指间。
最后什么时候聊睡着的田清一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云景初说生意还不错，这两年生意虽然没有再扩张，但原有的基本盘已经彻底稳固，尤其是杭州的香料生意，不仅本回来了，利润也颇为丰厚，反正是她一年工资的几倍。
虽然田清一昨天睡得比较晚，但因为生物钟的原因，还是到点醒了，看着还在熟睡的云景初，尤其是看到那粉粉嫩嫩的唇瓣后，田清一彻底移不开眼了，忍了好久最后还是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对方的唇。
其实昨天晚上她就想亲的，甚至还想贴贴，但云景初的兴头全在说话上，不仅自己说，还不停让她说，又担心云景初赶了几天路可能身体劳累，就忍住了。
这会却是有些忍不住了，两人成婚三年多，先是云景初年龄太小，然后又遇上云景初要替父守孝，两人别说贴贴了，就是连亲嘴都没亲过，好几次午夜梦回，她都恨不得立即飞到云景初身边。
可惜受时代、地域和交通限制，她就是想坐飞机都没有飞机给她坐，甚至连及时联系上都是一种奢侈，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怀念现代的电话和电脑。
见云景初没被自己弄醒，田清一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再次悄悄咪咪的想亲上去，结果嘴还没亲上，云景初就突然睁开了眼，朦胧的看了看眼前放大的脸，见是田清一后，就下意识嘟嘴伸手抱了过来。
偷亲被抓包的窘迫在云景初嘟着嘴抱过来的时候，瞬间变成了兴奋，热情回抱住云景初的田清一，吧唧一声就亲在了对方的脸上，然后是鼻子上，唇瓣上。
本来还有些迷糊只想抱着田清一继续睡的云景初彻底清醒过来，挣扎着和爱人分开后，就皱着眉一脸懵懂的看着田清一。
怀里空落落的田清一侧躺着下意识解释道：“娘子，我想和你贴贴，可以吗？”
“贴贴？什么意思？”云景初眼神清澈的下意识问道。
田清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才继续解释道：“就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后会做的事，快乐的事。”
云景初还是不太懂，但心里想既然是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还是快乐的事，那她们确实也可以做，她确信自己是爱田清一的，而田清一也是爱着她的，她们两情相悦，哪怕两年多没见，一见就有说不完的话。
在田清一热切期盼的目光下，云景初最终点了点头。
翻身抱住云景初的田清一终于吻上了心心念念的粉嫩唇瓣，软软的、滑滑的、香香的，让她爱不释口，亲吻许久之后才开始攻城略地，邀请对方与自己共舞，可惜被亲的人是个新手，不仅不会换气，就连共舞也显得颇为胆怯。
又亲了几次后，脸红扑扑的云景初终于在田清一的教导下学会了换气，眼眸中波光粼粼的，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亲着云景初的田清一手也没停，没一会云景初本就不多的衣服转眼就被脱了个干净。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日升月落一样水到渠成，就是刚露头的太阳在看见屋内的情形后，都有些害羞得躲在了云层后面。
两人贴贴完后，田清一一身大汗，额头上、背上、胸口全是汗，云景初比她好一些，但脸也是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顾不得自己的田清一连忙下床去找自己的手帕，云景初见她什么都没穿就下床了，顿时害羞的闭上了眼。
等田清一找到手帕回来的时候，见云景初闭着眼，还以为她又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小心地用不太顺的左手给云景初擦额头上的汗。
仿佛再次打开一扇新世界大门的云景初害羞不已，便索性装睡，任由田清一给她擦汗，等田清一给她擦完后，她反而觉得更热了。
便夺过田清一手中的手帕自己擦起来，也不装睡了，知道田清一的汗比她还多，擦完后她就想起身给田清一也擦一下，结果才坐起来就发现下面有些酸软，顿时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给云景初擦汗的时候田清一就知道她是装睡了，毕竟睡着的人闭着的眼睛也不会动，见状连忙用另一张手帕匆匆擦拭了一下自己，确定没汗之后才坐到云景初身边轻轻抱住对方，安抚似的亲吻着对方的眉间，关心道：“是不是很难受？都怪我太着急了，应该让你多休息两天的。”
对于自己的技术，田清一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毕竟体验过的前女友反馈都还不错，但今时不同往日，中间隔了三年多，让她有些担心是不是生疏了，弄得云景初不舒服。
知道云景初是第一次，田清一都没敢贴太多次，可即使只贴贴了两次，云景初这会竟还是有些不舒服，让她有些自责。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别担心。”云景初不忍田清一自责，出声安慰道，结果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床中间的一抹红，下意识用腿挡住，确定田清一没看到自己的动作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确定云景初没事后，田清一就抱着云景初靠着床头休息了一会，之后才开始起床穿衣服，到脸盆架上用备用水将手洗干净后，才折回床边给云景初穿衣服，又将踢到床角的薄被抖平盖到云景初身上。
之后才叫服侍的人进来，想到两人身上都很黏糊，不清洗恐怕会很不舒服，就直接吩咐刚进来的元棋和夏竹去备热水，她和云景初要沐浴。
房里前夜放的冰块最多只能坚持到下半夜，今天确实有些闷热，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元棋和夏竹并未多想，立马就带人下去安排沐浴的事了。
青雨今天轮休，估计要明早才过来，魏十二和周八被云景初放了一天假，所以今天早上都不见人影。
考虑到云景初有点不舒服，田清一不仅让云景初先洗，还直接让人将浴盆和沐浴用品搬到了房里，自己则等云景初开始洗后才去边上的耳房洗。
洗澡的时候，田清一想到刚刚贴贴的时候，云景初有几次差点叫出声，但最后都咬唇忍住了，即使田清一怎么诱惑都没用，便猜测可能是门口有人值夜，云景初脸皮薄不好意思，就想着下次把守门的人指远一些。
第68章  大嫂李燕产女
另一边元棋红着脸服侍云景初沐浴完后, 又麻溜的换了床单、被套。开封这边没有江南热，官宦之家晚上又多用冰块消暑，所以铺床的有之, 睡凉席的也有之。
见元棋拿着床单被套准备出去, 云景初生怕她拿给其他人洗, 便直接叮嘱道：“此次清洗, 不可假手于他人。”
“是”如果云景初没有交代, 元棋确实准备拿给其他人洗, 毕竟宅内有专门负责洗衣服的, 现在得自己洗，她倒是不那么着急了, 直到和其他婢女将屋内收拾好，又安排好早饭之后, 才拿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下去清洗。
等田清一沐浴完，穿着一身清爽道衣回到正厅时, 云景初也穿了一身清爽的襦裙加褙子，头上还戴了她送的金钗，配些头花煞是好看, 显然云景初和她一样都只洗了澡，没有洗头。
现在洗头远没有现代方便, 所以即使天气很热, 她们也不一定每天都洗头, 但至少隔一天也得洗一次，洗澡倒是每天都洗，一来天气热, 二来两人都爱干净，睡前若是不洗个澡, 睡得都不踏实。
若是冬天，田清一沐浴的频率又会降低一些，因为天冷，屋里要准备足够的炭火，所以一般洗头和洗澡都是一起进行的，勤快点就两三天一次，懒一点就三五天一次。
“娘子今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让某见之难忘，不见思之若狂。”拿着折扇扇风的田清一坐在云景初旁边不吝赞美道，只恨不得告诉全天下她娘子有多美多好看。
本来就有点害羞的云景初闻言更害羞了，只能端起茶盏用饮茶来掩饰一二，田清一见状正好觉得有些渴，也端起茶盏喝起来，却全无云景初的优雅，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味道还没尝出来，茶就喝完了，只余满口茶香。
“此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门切勿再提。”生怕田清一更孟浪的云景初不得不提前叮嘱道。
遇见田清一之前，她觉得自己是整个宋朝大洋中唯一的孤岛，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和旁人无异，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实际内里和谁都格格不入。
直到遇见田清一，她仿佛找到了知己，找到了宋朝大洋中的另一座孤岛，以前连表于人前都不敢的想法，她不仅可以大大方方的和田清一分享，最难得的是她们的想法大部分还会不谋而合，就算偶尔遇到田清一不赞成的，对方也不会说她是错的，更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这是成婚之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下人将饭菜端了上来，田清一收好折扇放在桌上方才接过手帕一边擦手一边认真回道：“娘子放心，什么地方说什么话，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不会乱说，也不敢乱说啊。”
心里想没数都不行啊，穿到这规矩颇多的封建社会，她要是不小心点，什么时候说错话被人参一本，皇帝再搞个文字狱，轻则降级，重则坐牢，若是降级还好，正合她意，若是坐牢，那就完了，因为她的女子身份并不适合坐牢。
沐浴时就有些饿的田清一擦完手就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结果一回头看到云景初还在收尾阶段就把筷子又放了回去，直到云景初拿起筷子准备吃，她才跟着动筷。
专注于手上的云景初并不知道，旁边的婢女却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只觉得二郎君孤傲的性子肯定不会体贴人，这会倒是有些羡慕二娘了。
知道田清一爱吃鱼和辣的，云景初便给她夹了几筷，田清一也不闲着，给云景初夹了很多清炒时蔬，就怕云景初只顾着吃羊肉。
两人在厅堂吃得你侬我侬的，尚福院那边九方信听说二儿子和二儿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大早上屋里都还有动静后，也很高兴，笑得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等田清一两人吃完饭，就有下人报说尚福院那边派了人过来传话，本来很高兴的田清一瞬间就不高兴了，以为九方信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毕竟云景初回来的事，应该已经是众所周知。
见田清一脸色不好，云景初便接了话，让下人把人带进来，来的是刘内知的儿子，进门的时候还一副大爷的样子，看到田清一她们后瞬间又变成了孙子，听说最近在尚福院那边伺候。
“二郎君、二娘万福！郎君说他近日身体不适，二郎君和二娘近日不用去尚福院请安。”刘大郎行了礼就把要传的话说了。
想给两人多多创造机会的九方信不仅特意免了她们的日常请安，还特意交代范珠珠没有大事不要去打扰她们，虽然知道九方信努力用错了地方，但范珠珠也不好说，心里也有些着急起来。
要是按之前的大夫所讲九方信应该也差不多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可直到现在九方信都还活得好好的，而且看上去也不像立马就会死的样子。
“既然阿翁特意交代，那我们就不去打扰他了，你们要好好伺候阿翁，下去吧。”虽然云景初不知道九方信这么做有何用意，但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她总得面子上表表两人的心意。
刘大郎行礼告退，心里却是有些瞧不上两人，觉得两人能有现在的好日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要是他也投个好胎，肯定比二郎君强，至少也得考个一甲进士。
田清一知道刘内知的儿子不是什么好鸟，就一直关注着，自然也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屑，心里顿时就有些来气，一个内知的儿子竟这般目无东家，要来何用？
“不看僧面看佛面，刘内知毕竟为九方家操劳了大半辈子，就算刘大郎混账，只要不触碰原则性问题，家里养着也无大碍。”云景初没说的是顺道还能借此收买人心，可惜当着众仆从的面，她不好说。
但田清一听出来了，赞同道：“也是，看在刘内知的面子上，养个闲人也无妨。”
其实就算大家都不说，刘大郎在尚福院伺候的情形，田清一也能猜到，有刘内知这个爹，脏活累活，刘大郎肯定是不用干的，一般的活估计也得看他心情，能露脸的活恐怕会自动会送到他手上，就比如这次来传话的活。
得益于九方信的大力促成，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雨竹居内过上了没羞没躁、你侬我侬的快乐生活，白天聊天、看书、合奏，偶尔逛逛后花园，晚上贴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沉浸在温柔乡的田清一连往日练拳的事都忘到了脑后，准备要整理画册的事也自动推后，好像全然不记得了一般，只恨不得时间就停留在这段时间内。
而同样沉溺于温柔乡的云景初也暂时忘了生意上的事，要是按照原本的打算，她是打算和田清一汇合后，住上一个月就去杭州然后再去广州的。
直到中秋节前夕，李燕即将临盆，两人神仙般的日常才暂时告一段落。李燕是中午发动的，众人得知消息后都聚到了琴海居，可直到夜幕降临孩子也没生下来。
九方信沉着张脸坐在厅堂内，面上稳如老狗，心里想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范珠珠则在穿廊中走来走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求佛祖保佑”，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孩子的是她亲儿媳。
虽然范珠珠和李燕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仅产婆请三个经验丰富的，妇科方面也请了两个比较有名的大夫，甚至连奶娘都请好了，但女人生子仿佛在鬼门关走一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和云景初守在门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田清一也是一脸愁容，脑子更是发散性的想到现代都还有孕妇生产死亡的事，这医术落后的封建时代只怕更堪忧，就怕李燕有个万一。
李燕这个嫂子不仅对她这个小叔子不错，对云景初和对范珠珠也都很好，如果可以，她期望李燕能够平平安安的，就算要死，也不应该死在生孩子这件事上。
说到生孩子，田清一倒是有些庆幸她和云景初无法有孩子了，不然要是屋内生孩子的换成云景初的话，她估计会疯，到时那还顾得了其他。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院内已是灯火通明，伴随着李燕的嘶喊声，终于响起了另一道众人期盼的婴儿啼哭声，没一会一个年纪较大的产婆就越过她们跑到九方信面前行礼报喜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本以为会迎来赏赐的产婆等了半天，最后只得了句“晦气”，再抬头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一行人离开的背影，顿时有些丧气。
她们接生的人家不说有几百，也有几十，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其中不乏九方家这样的官宦人家，虽说有不少人家都挺重男轻女的，尤其是官宦人家，但即使再重男轻女也没有九方家表现得这么明显，好话没有一句就算了，连惯例的赏也没有，倒是头一遭遇到。
范珠珠眯着眼看着九方信离开的背影，多年养成的忍耐都差点破功，心里忍不住狠狠诅咒道：‘祝这狗男人早死早下地狱！’
跟着产婆过来听结果的田清一和云景初对视一眼，也看不惯九方信的作为，在云景初点头后，田清一逐喜笑颜开道：“大嫂今日喜得千金，是喜事，众人皆有赏。”
“谢二郎君赏赐。”本来以为赏赐之事没戏，不开心都已经摆在脸上的产婆和众人顿时喜上眉梢，道谢的声音都洪亮不少，还没走远的九方信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脸色更差了。
第69章  选择隐瞒下来
一心只想家族兴旺, 后继有人的九方信，心心念念的都是大胖孙子，结果好吃好喝的供着李燕, 临产产婆奶娘也请了一大堆, 最后生的竟不是他期盼的大胖孙子, 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
得知李燕怀孕的时候, 九方信喜不自胜, 甚至心里感触颇多,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本以为此生无缘得见下一代，结果上天待他不薄。
认为自己得上天厚爱的九方信压根就没想过李燕生下的会是女儿, 以至于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最后失了风度。
田清一会临时发赏钱, 也是他没预料到的，甚至打心里觉得是范珠珠教坏了二儿子, 以至于连女孩不能传承香火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意识到，还白赏出去那么多钱。
等房内收拾好以后，范珠珠和云景初就进去看望李燕了, 孩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没几根, 与云景初心中想象的婴儿形象相去甚远, 但最后还是笑着说了不说宽慰李燕的话。
作为三人中育儿经验比较丰富的范珠珠则拉着李燕的手殷切地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 生怕她坐月子不仔细，最后老来身体受苦、受罪。
其实，田清一也想和范珠珠她们一起进去看看李燕的, 可惜被范珠珠以“要避嫌”为借口拦了下来，最后只能望门兴叹。
既然答应了众人要给赏赐, 家里的钱她又不管，也不好直接拿，便让青雨从自己刚领的月例钱里拿出一笔钱来赏赐众人，产婆等请来的人按现在市面上的中等行情进行赏赐，一人一份，府中众仆从，则按地位赏一贯至一百钱，也是一人一份。
抱着新到手的热乎乎赏钱的九方家众仆从，脸上是夜色都遮不住的喜悦，即使只是在灯笼下，也能让人看清他们脸上的欣喜，只因这是他们来九方家这么多年，第一次不年不节的竟收到这么多赏钱。
倒不是说九方家扣得连家里有大喜事也舍不得赏赐仆从，而是就算有赏赐，一般钱也没有这次多，像上次二郎君大婚，他们也才得几十钱，要是逢年过节那就更少了，真的就是图沾个吉利喜庆而已。
让他们颇为意外的是，在郎君明显不喜的情况下，作为儿子的二郎君却明显极喜欢这个新出生的侄女，竟也不怕违逆父意，不过一想到大郎君的情形，他们又了然了，若是换了他们，那肯定也是要偏爱二郎君的。
不论郎君多不喜，反正他们这些下人也沾了新出生的小娘子的光，顿时觉得二郎君不愧是读圣贤书的人，出手就是大方，心里甚至忍不住联想，这还只是侄女都赏了这么多，要是亲生女儿，岂不是赏得更多？
在触手可见的利益驱动下，对云景初肚子比较关注的人瞬间莫名其妙的增加了不少。
这是田清一完全没想到的，她和九方信不一样，九方信是重男轻女，她是重女轻男，在现代的时候，得知姐姐怀孕后，她就特别想要个侄女，和姐姐闲聊的时候就提了一嘴，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姐姐自己竟然也想生一个女儿，也不知道如今姐姐有没有如愿。
但愿上天能够听见她和姐姐的祈祷，如愿赐下一位千金！
不管远在现代的姐姐有没有如愿，她今天倒是颇为意外地真得了个侄女，虽然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但在世人看来，她们就是亲叔侄的，是除了父母之外极为亲近之人。
如今白得一个侄女，田清一简直不要太高兴，所以她不仅要赏，而且还要重赏，一来是出自真心；二来也是不想让产婆等人看轻；三来家里仆从得了赏赐，以后也不会见人下菜的对小侄女。
辞别李燕，又送了范珠珠一程后，两人折返回雨竹居，洗漱完屏退左右后，云景初才问田清一哪拿的钱赏下人，得知是田清一自己掏钱，就也想出一份钱，毕竟李燕也教了她不少，但最后被田清一劝住了，赏钱她给了也就代表九方家给了，一次即可，多了徒增成本，别人也不见得会记得她们的好，而且她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两人商量到半夜，最后决定第二天再去买些礼物送给李燕和小侄女。
第二天，起得早的不止田清一和云景初，范珠珠起得甚至比她们还早，因为暂代管家的她不仅要准备好去李燕娘家报喜的礼品，还要安排人去民权县给九方齐愈报喜，虽然以她对九方齐愈的了解，不一定会高兴，但该通知到的亲朋好友，她都会按规矩准时通知到。
按例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早饭之前应该由孩子的父亲去给岳父岳母报喜，但九方齐愈远在民权县，他岳父也在地方上任职，岳母倒是健在，但家里实际主事的是儿子和儿媳。
其实，早在一个月之前李燕就先后写了两次信去民权县，想让九方齐愈回来，可惜最后全部石沉大海，九方齐愈不仅人不回来，甚至连信也没回一封。
如果孩子的父亲不在，也可以由孩子的叔叔代替，可惜之前九方信特意交代过，没事不要打扰田清一两人，再加上李燕父亲并不在家，大舅子又只是个闲散荫官，走动的用处也不大，范珠珠就私心的没让田清一去做这苦差事，就把这事安排给了刘内知。
毕竟九方齐愈不在家里是众所周知的，刘内知作为九方家的内知，代表九方家上门报喜也是合情合理。
并不知道有这些规矩的田清一，起床后，又和云景初简单用了些早饭就坐着马车出门了，一直逛到日头烈起来才准备找个茶楼休息。
茶楼内负责招待的茶博士特别热情，声情并茂的介绍了店里的茶水、冷饮和果子，听着茶博士滔滔不绝介绍的田清一，不得不再次感慨，不愧是都城，光冷饮竟然都有几十种，这天热的，她是不想喝茶的，最后在茶博士的推荐下点了冰酪、鹿梨浆和卤梅水，云景初也点了比较喜欢的沉香水和荔枝膏水。
见田清一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扇扇子，有些热得厉害，并不是很热的云景初便将手中的团扇转了个方向，帮她扇风道：“这还没到正午，你就热成这样，要不然午饭还是回家吃吧，等下午凉快些，我们再出来。”
虽然两人出来了一早上，但两人只买了一些给李燕的补品和上好布匹，给孩子的礼物却还没来得及买。原本是打算休息好后找个地方用午饭，然后再去给小侄女买礼物，可看田清一这么热，云景初便有些不忍心。
外面毕竟不比家里，冰块又不是河水只要挑就有，所以一般的酒楼茶楼并不提供冰块降温，再加上两人都有午睡的习惯，思量一番，最后发现还是回家用午饭比较好。
“也好，这天气闷热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用了午饭，我们正好在家睡个安稳午觉。”田清一擦好汗收起帕子，扇风的手却不敢停。
没多久冷饮就上来了，看着有点像冰淇淋的冰酪，田清一喜欢得紧，拿着勺子就开始吃起来，大口大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死鬼投胎，喝完一口冷饮的云景初见状不得不出言劝道：“你慢点吃，冰酪又不会自己跑了。”
田清一含糊应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喜欢吃冰淇淋，穿到北宋后，她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冰淇淋了，冰酪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冰淇淋，但味道也还不错，相当于简略版，骤然吃到这意外之喜，她竟一时没控制住。
没多久冰酪就见底了，全吃完后田清一爽朗的舒了口气，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在朝她走来的刘琢，要不是那张脸只是变圆了，而不是变残了，她差点都没认出来。
不过三年多不见，刘琢竟比上次见面胖了一圈，只不过从他的位置走过来就热得满头大汗，三人一番行礼还礼客套后，刘琢就让田清一借一步说话。
田清一内心不太想去，但大庭广众的，她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以刘琢的小心眼，估计更记恨她，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再加上云景初就在边上，她生怕刘琢再搞一出送人的戏码，就不情不愿地借了几步。
两人到了没人的包间后，刘琢这才一脸讨好道：“九方兄既已回来，那某之前送给九方兄的小娘子，也是时候还给九方兄了。”
给小娘子找良人？在刘琢这里是不可能的，既然花了大价钱买来讨九方希颜欢心，那就万不可能做它用，就算因此要白养小娘子三年，他也不在乎。
之前他就听说九方希颜回来了，但苦于没有好的借口，就一直没有上门拜访，今天倒是有缘，竟然在茶楼遇到了，自是不会放过。
刘琢的话仿佛晴天霹雳，田清一以为刘琢已经给那位小娘子找了良人，以至于这事忘都忘得差不多了，谁能想到刘琢居然在这等着她，顿时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田清一心里苦哈哈，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刘兄此言差矣，你我本就无怨无仇，为什么一定要强赛那位小娘子给我呢？”
刘琢貌似不在意的笑了笑，笃定道：“你收，咱两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我只是同窗好友。你若是不收，那勾栏院就是她最后的归宿，我们也不再是同窗好友。”
“我此生只爱娘子一人，就算我勉为其难收下，她也只能当个丫鬟之类的。”同窗好友不好友的，田清一不在乎，但她实在不忍心一个花季少女因她就此沦落风尘，也意识到了刘琢这人不仅小心眼，还特别执着。
“那我不管，人既然送了你，那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不会过问半句。”见田清一松口，刘琢脸上终于笑得真诚了一些。
两人约定好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就一起出去了。刘琢向田清一和云景初告辞后就高兴地回了自己的座位，和同桌好友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云景初看着刘琢离开的庞大背影，回头看着田清一挑了挑眉，意思是这人是谁？
田清一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如实告诉云景初，在看到对方纯粹清澈的眼神后便鬼使神差道：“他叫刘琢，和我是同窗，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那你们刚刚谈了什么？”云景初顿时好奇起来。
“他是来说和的，我和他关系虽然不好，但也没什么大仇，从此一笔勾销，对我对他都好，毕竟多个同窗好友，总比多个敌人好。”田清一低头搅着鹿梨浆回道，最后她还是选择隐瞒下来。
两人用完冷饮又休息一会后，就坐马车回家了。
第70章  我以后定不再犯
下午果然下了一阵雨, 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天气倒是比上午凉快了些，田清一两人这才出门, 最后去了金银铺, 给小侄女买了一把金制长命锁、一对金手镯和一柄玉如意。
买完东西, 两人又四处逛了逛, 回到家正好是晚饭饭点, 心里有事的田清一吃得心不在焉, 云景初看了她几眼, 想问又不想问的，最后终究是没问出口。
饭后, 两人就着黄昏铺就的彩霞到后花园散步，元棋和青雨等人远远的跟着, 不时有蚊虫飞过，云景初时不时用扇子朝飞过的蚊虫扇两下, 田清一则连扇子都没打开，眼神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与刘琢碰面后, 你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可是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云景初再次扇飞要叮咬自己的蚊子后, 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云景初的田清一心虚的看了爱人一眼, 爱人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和明亮, 心里本就开始倾斜的天平彻底往一边倒去。
她在酒楼之所以选择隐瞒，表面上看是鬼使神差，是临时的, 可真正剖析自己的内心，她发现是必然的, 因为她担心云景初会生气，因为她一开始就没跟云景初说这事，当初她是本着此事已了，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里就没跟云景初说。
可谁知道刘琢这人不仅小心眼，还特别执拗，都说了让他给那位小娘子找个良人，可这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还我行我素的留着等她。
说的话，这事肯定得从头说起，以她对爱人的了解，十有八九会生气，不说的话，一会出门晚归都不好解释，最重要的是万一云景初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事，情况只会更糟。
权衡利弊、多番思索之下，田清一觉得还是自己跟云景初说比较好一些，正要思索如何开口，云景初倒先开口了，在看到爱人眼里的真诚后，她为自己之前的纠结犹豫感到羞愧。
感情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而信任的基础就是坦诚，除了不能宣之于口的事之外，她应该尽可能的坦诚，否则信任不在，她们的感情也必将走向没落。
想通这些后，田清一回起话来格外认真，从自己和刘琢为什么不和，到之后刘琢硬要强赛乐伎和自己的态度，以及自己对刘琢如此行事的猜测，还有今天在酒楼发生的一切，以及心里之前为什么犹豫和之后的打算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完前因后果的云景初确实很生气，双眉紧皱的瞪了田清一一眼后就头也不回的回去了，田清一不敢再说，脚下却不停，连忙亦步亦趋的跟着云景初。
田清一的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回到雨竹居后，一边特有眼力劲的各种热情，云景初要坐下她就用衣袖擦凳子，云景初要看书，她就亲自去翻找，要喝水，就抢元棋的活，一边还时不时的说点好话，生怕云景初不知道她的态度。
眼看要到约定的时间，云景初仍一句话不说，田清一只能让元棋等人先出去，然后讨好似的又给云景初添了一杯茶，云景初这次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的看着手里的书，没有要喝的意思。
“我...可以去吗？”田清一平静的询问道，仿佛简单的询问要不要吃饭一样。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何必问我！”云景初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田清一，对方神色如常，倒是不怎么着急，心里这才好受一些。
“你消消气，气大伤身，之前没跟你说是我的错，我以后定引以为戒，绝不再犯！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虽然我不忍心一女子因我沦落风尘，但我与她不过是陌生人，于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孰轻孰重，我拎得清。”田清一说着绕到云景初后侧给她按摩肩颈。
在现代的时候，她为了讨好老妈，没少干按摩肩颈和捶背的活，这从小干到大的活，即使再笨的人都能学到几层，何况田清一并不笨，所以技术还算不错，她老妈越来越满意就是最好的证明，按了一会，云景初就放下了书，之后还舒服得眯起了眼。
见云景初被按得很舒服，田清一成就感颇高，按得更卖力了，对田清一的话颇为受用的云景初，终于在被按舒服后满意的拍了拍田清一在按肩膀的手，说道：“行了，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就到此为止，我和你一起去吧。”
“多谢娘子宽宏大量，我以后定不再犯。”田清一边说一边扶着云景初起身，又叫了元棋等人进来。
等两人换好外出的衣服，已经快二更天，想到这次出去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怕回来太晚让范珠珠担心，就特意吩咐人去尚福院报备一下，只说是‘出去逛夜市，可能要晚点回来’即可。
见田清一只让下人向范珠珠报备，云景初便觉得不妥，让去报备的人务必先跟九方信说了，再去告知范姨娘，下人等了一会见两人没有其他吩咐后，方才告退。
田清一和刘琢约的不仅时间晚，地方也比较偏僻，是一家远离繁华接道的酒楼，因为时间较晚，酒楼里人不多，比起开封内最繁华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倒是适合谈话，她们到的时候，刘琢已经在提前包好的雅间等了差不多一刻钟。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九方希颜却迟迟不见踪影，刘琢还以为对方不会来了，没想到最后对方不仅来了，竟还带着妻子，倒是显得他有点小人了，非要给对方塞女子。
他也是没办法，像九方希颜这样进士及第出身的，以后当上宰执的几率比他自己考中进士的几率都高，为了确保以后日子好过，他不得不提前化解之前的恩怨。
几人一番行礼后方才依次落座，站在刘琢身后以面纱遮面的女子主动上前添茶，云景初仔细打量了一番，身材倒是尚可，就是不知容貌如何。
“这是身契，人既然给了九方兄，那自然随九方兄处置，某决无异议。”刘琢说着将卖身契从胸前拿出来后，笑着递了过去。
“多谢刘兄。”田清一皮笑肉不笑的接过身契后看都没见就直接递给了云景初，云景初看过确定没问题后才看着田清一点了点头。
见对方确定货没问题后，刘琢便起身行礼告辞道：“以后还请九方兄多多关照，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此情此景，他要是再待下去，保不齐会被骂，他是想化仇的，不是想结仇的，而且他之前就说了随九方希颜处置对方，多待于他不利，还是快快离开较好。
“你我同窗，以后自当互相扶持，刘兄慢走，某还有事，就不送了。”田清一笑眯眯道，不知道的人，光看这一幕，还以为两人是能互赠乐伎的好兄弟。
实际上田清一憋屈得不行，就刘琢这种不把女子当人的东西，要是有得选，她是一点也不想和这种人有交集，可惜此时的她没得选，倒不是她怕刘琢这个人。
中午回来后她就让青雨去打听刘琢家的事了，据石千收集到的信息，刘琢家已经攀附上了皇后刘娥，如今的刘饿不说如日中天，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虽然刘琢家和皇后刘娥的中间还隔着刘娥的前夫哥，但到底都是姓刘的，尤其刘娥又没有娘家人，更是急需刘姓士族的支持，她犯不着因为这点事再和刘琢结仇。
她不知道刘琢怎么想，反正她想的是，和刘琢能做到表面和气就行，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她的下一个差遣十有八九还是会被下放到地方，而已经攀高枝的刘琢十有八九会拿到都城内的实职差遣。
两人以后任职地隔得远，几年都不一定能见面，只要对方不记恨她，不给她使绊子，她在地方也好待点，最重要的是还能顺道救位小娘子，虚与委蛇而已，她也干得。
刘琢和他的侍从走后，雅间内顿时只剩田清一等四人和那名女子，云景初率先开口道：“我和官人深知你也是身不由己，如今身契还你，另赠你一些银钱，自去谋生吧。”
这是田清一答应刘琢时就想到的安排，云景初也觉得这样最好，所以出门前特意让元棋去准备了些银钱，不多，就碎银二十两，估计能换二十几贯钱，应该够用一年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身契和银钱，女子却没有像众人想的那样高兴接下，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田清一和云景初面前哀求道：“小的愿给郎君娘子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女。”
田清一见状一脸震惊，显然不明白对方为何放着自由不要，非要为奴为婢。
云景初却是见怪不怪道：“家中虽有薄产，然人力、女使亦多，家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女子闻言泪如雨下的哭诉起来，说她家条件还可以，但奈何父母重利，所以从小将她培养成乐伎，她为家里赚了不少钱，可父母和哥哥却从不把她当人看，又势利，在刘琢愿意出高价买她后，就毫不犹豫的把她卖了，完全不管她死活。
若是她留在开封，要长久生活的话，肯定还得重操旧业，被父母哥哥找到就只是时间问题，她不想再次经历被卖。若是不留在开封，她一个小娘子也不知道去哪，九方官人第一次就没要她，这一次更是直接带着娘子一起过来，肯定是位重情重义的好人，不然当初在街上也不会救她。
与其被卖给不知底细的人，她更想把自己卖给把下人当人的东家，而眼前的两人显然就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都没干，对方却要白给她身契和银钱，她长这么大真的是第一次遇到。
被刘琢买下后，她其实忐忑了一段时间，但在见到自己要跟的人是九方官人后，她既自卑又害羞，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后在刘家田庄坐了三年多的冷板凳，她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乐伎，并不是话本子里的主角，与其幻想攀高枝，不如踏实过好每一天。
见云景初依旧没说话，女子收敛了伤心着急道：“小的什么都会干，能歌善舞，还会写字画画，家务洒扫之类的也会，还请娘子留下小的，小的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意识到九方官人和娘子之间是娘子做主后，女子就开始刻意重点讨好云景初。
在场的元棋和魏十二听完对方的身世，心下凄凄，因为对方的家庭条件明明比他们好，结果却落得比他们还惨，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悯。
第71章  未办红事先办白事
如果说元棋和魏十二是因为感同身受, 进而产生怜悯的话，那田清一就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天下竟真有如此重利的父母。虽然她一直知道世界上的父母，并不是都像她的父母那般为子女着想, 但真正感受到和知道完全是两个概念。
云景初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既然这女子甘愿为奴为婢也要留下, 那她也不是不能留, 但安排上肯定就不能如对方所愿了, 便询问似的看向田清一。
“但凭娘子决断。”对于九方家而言, 虽然不缺人, 但多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留, 没关系，不留, 也没关系，大不了多给点钱, 总是能遣走的。
“既如此，那就留下吧。”云景初最后还是将女子留了下来，但去处并不是田清一等人以为的那样留在雨竹居, 而是被安排去了范珠珠处。
范珠珠身边的丫鬟本来是齐的，但前不久有个结婚就随丈夫去了老宅那边, 所以这会身边正缺个人手, 而女子又正好擅长歌舞, 倒是可以给范珠珠解解闷。
本来很忐忑的女子杨棋棋，在确定被留下的那一刻方才如释重负的放松下来，她知道以自己的年纪当丫鬟估计也当不了几年, 但这几年足够她过度进而安身立命了，而这也是她正需要的。
两人回到雨竹居睡下时已经快四更天, 结果天还没亮就又被急促的拍门声拍醒，气得眼睛都睁不开的田清一随手拿起枕头边的扇子就往门口的方向砸去，却被挡在中间的屏风拦了下来，最后滚落在地。
同样已经被吵醒的云景初正盯着床顶回神，就被东西砸到屏风上的声音吓了一跳，发现是田清一的杰作后，人就彻底清醒了，无奈看了身边之人一眼后就坐了起来，又整理了一下自己松散的衣服，拿过夏被盖在面对自己侧躺着仍不愿意起床的田清一身上后，才开口让外面的人进来。
田清一虽然没有坐起来，但人已经彻底清醒了。结果让两人意外的是来的既不是青雨，也不是元棋，更不是魏十二，而是刘内知，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还神秘兮兮的，不让其他人在场。
确定房内没有其他人，青雨等人也退到走廊内后，刘内知才在屏风外将带来的消息说了——远在民权县任职的九方齐愈骤然病逝了。
考虑到九方信的身体和现在的时间，刘内知得知消息后并没有去尚福院，也没有去琴海居，而是直接将消息压下来了雨竹居。本来家里最出息的就是二郎君，如今大郎君骤然离世，那下一任继承人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
他来找田清一，既是向未来东家卖个好，也是为老东家身体考虑的忠仆，任谁都挑不出错。
可对田清一来说却比较棘手，若不告诉九方信，九方信迟早也会知道，到时候她就讨不了好，至于李燕那边，更是不好说，本来是喜事的，哪知道满月酒都还没办，九方齐愈就挂了。
本就醒了的田清一被这个十分意外的消息惊得坐了起来，生怕她有什么过激行为的云景初连忙拉住她的手，直到确定她没有其他动作后才放开。
九方齐愈突然病逝，是谁都没想到，而且太突然了，根本没有任何心里准备，以至于田清一让刘内知去安抚好来报信的人并暂时封锁消息后，都是蒙的，仍然感觉不可置信，直到青雨等人进来服侍两人起身，她才意识到刚刚的消息竟是真的。
两人洗漱更衣完毕就让青雨等人下去了，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后，坐在榻上的田清一才皱眉道：“真是世事多变，我们家红事都还没来得及办，如今竟要先办白事，别说我们没想到，估计其他人也完全想不到。”
“听大嫂说大哥身体一向还不错，连生病都极少，就是稍微累点就会气喘吁吁，怎么也没想到大哥会突然病逝？我总觉得有些蹊跷，要不一会还是先见一见报丧的人，问一问，确保万一。”云景初给田清一添了一杯新作的紫苏饮后，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早上总是凉快些，再加上大早上起来并不适合喝冷饮，所以厨房那边早上呈上的饮品基本上都是常温的，并未加冰，也没有冰镇过。
“确实应该见见，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此事告知父亲，父亲身体不好，我怕他身体承受不住。至于嫂子那边，我倒是不太担心，但听说坐月子对女人身体很重要，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嫂子，你认为呢？”田清一一口气喝完后，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云景初只抿了两口就将杯子放下了，想了一会才回道：“父亲身体不好，确实是个问题，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以我们对家里的掌控力度，想瞒是瞒不住的，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不瞒更好。”
田清一一想也是这个理，虽然范珠珠现在代李燕暂管家事，但实际上大事还是要经过李燕和九方信，就连下面管账的、办事的也都是他们的人，又怎么可能完全瞒过他们？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之后的事，天就亮了，简单用过早饭又见了见前来报丧的下人，据下人所说，九方齐愈去民权县后，更沉溺于喝酒赌钱，每月俸禄基本上都花在这上面了，有时候还不够。
一个月前九方齐愈就因为输红了眼而短暂晕倒过，但因为晕倒的时间不长，就没管。九方齐愈昨天处理完公事后，就又去赌钱，一开始一直输，之后就一直赢，最后赢了一把大的，情绪激动之下就倒了下去，之后再也没醒来。
本来还觉得事有蹊跷的云景初，在听了下人的汇报后，不用田清一科普就没了疑虑，而田清一则有些无语，本以为九方齐愈是慢慢病逝的，怕家里人伤心才特意没让消息传来，结果竟是这样死的，就有些无语。
以九方齐愈的身宽体胖，也不知道是死于脑梗，还是心梗，但这样没有痛苦的死去，比起他老爹九方信倒是个有福气的人。
大致确定九方齐愈的死因后，两人就估摸着九方信起床的时间去了尚福院，先是去接了范珠珠，之后才一起去见的九方信。
因为身体不好，睡眠也不怎么好的九方信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起来也无事，就起得晚了些，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后就叫乐伎过来，却被下人告知二郎君和二娘来请安。
最让他意外的是范珠珠竟然也来了，可今天明明不是他们请安的日子，九方信的心里顿时有些焦急不安，快速收拾妥当后立马就见了他们。
得到消息匆忙跑过来的刘内知，就看到二郎君三人正在向九方信行礼，也只能气喘吁吁的跟着行礼，期间看了田清一的背影好几眼，想阻止的意图不要太明显，可惜压根没人理他。
刘内知此时颇为着急，他之前之所以瞒下来，就是以为二郎君会看在孝道上，为郎君身体考虑，会忍辱负重的选择把事继续瞒下来，可惜他错估了形式，也完全忘了整个九方家都在九方信的掌控之中。
没等九方信开口询问，田清一就难得的主动开口道：“禀父亲，...刘内知一早就让人告知我等过来，说是有很重要事情要告诉我们。”
在九方信凌厉看向自己的时候，刘内知犹如被人当头一棒，他好不容易才把球提给二郎君，如今二郎君又光明正大的把球踢给了他，他命休矣！
压根没想那么多的田清一，只是真到要向九方信说的时候，她竟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因为对于九方齐愈的死，她实在是悲伤不起来，正好听到刘内知请安，便索性将本就不属于她的锅又甩给了刘内知。
按理，现在九方家当家做主的是九方信，刘内知又是九方信的亲信，无论是从亲近程度，还是从本身职责来说，刘内知都应该在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九方信，而不是告诉她这个不当家的老二。
被动第二次接锅的刘内知眼看九方信的耐心就要耗完，连忙跪下哽咽哭道：“禀郎君，民权县传来消息，大郎君...他...卒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可置信的九方信紧抓扶手竟想站起来，可惜因为身体原因只是抬了抬屁股，眼睛倒是睁的大大的，显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刘内知只能视死如归的又重复了一遍，而再次听到剜心之言的九方信，完全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最后竟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本来还井然有序的尚福院顿时忙乱起来，而本就头痛的田清一也变得更加头痛。
没多久大夫就来了，诊断的结果却不大好，据大夫所言，身体本就不好的九方信被刺激得怒火攻心，彻底伤了根本，恐怕活不过一个月，能不能醒来也不好说。
虽然决定告知九方信之前就猜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但当这个结果真实发生的时候，田清一和云景初都有些不想接受，但现实却让她们不得不接受。
九方信这边已经这样，李燕那边，她们商量过后，改变了主意，决定能瞒一天是一天，当即就给家中所有下人下了禁令。
因为九方信已经完全不能理事，而九方齐愈的丧事又必须办，三人便商量了一下，决定由范珠珠和云景初两人负责在家里准备丧事一切事宜，而田清一则带人去民权县将九方齐愈的尸身运回。
因为天气炎热，考虑到尸体的腐败程度，田清一不得不冒着尚烈的日头尽快出发。
此行必须尽快往返，所以田清一只带了魏十二、周八等八人，而且全部骑马。多亏了在华亭县的那两年，因为时不时去郊外，她主动学了骑马，不然此行最拖后腿的就是她。
第72章  她就只剩下心疼了
即使所有人都骑马, 但因为路远天热，又全是土路，且灰尘也大, 所以等田清一等人赶到民权县时已是半夜, 却来不及休息, 又立马赶去了巡检司。
九方齐愈是突然暴毙的, 虽然巡检司的佐官已经第一时间将相关情况上报上级, 但补缺的人却来不了那么快, 所以巡检司现在管事的是佐官。
得知九方家来人后, 佐官立马带着人出来迎接，佐官是个姓唐的莽汉, 头戴交脚幞头，一身赤色军服, 一脸胡子拉碴的，看得田清一直皱眉。
众人一番行礼后, 田清一直接说明来意，唐佐官倒是粗中有细，详细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后就带着他们去了临时腾出来的停灵堂。
唐佐官, 虽然被称为佐官，也相当于巡检司的二把手, 但实际上是个没品没级的, 实际上就是个兵头, 对于像九方齐愈这种年轻的来镀金的上司，他都会花点钱派人去开封打听一二，毕竟喜欢自吹自擂的人不在少数。
可惜九方齐愈因为不满父亲, 又不喜家里，所以从未提及家里人和家里事, 而唐佐官派去打听的人也只能打听到众人皆知的，所以对于九方家的情况，他只知道个大概。
不过像父亲曾是高官，弟弟也是进士及第且在外任知县的事，他还是知道的，所以在得知来的人是九方齐愈的弟弟时，对田清一那叫一个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田清一才是他的上司。
据唐佐官所说，九方齐愈死后就被家仆抬了回来，他得知后第一时间就派了仵作查看，确定并非被人谋害后，才让人去棺材铺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又按开封这边的习俗及时将人暂时入殓，还买了香烛之类的供奉。
比较信鬼神的唐佐官怕九方齐愈突然暴毙怨气太大，还特意请了两个道士来做了一场短暂的临时法事，对其他人，包括对田清一的说法则是为了给九方齐愈招魂。
田清一知道古人信这些，讲究的也比较多，所以完全没多想，也就不知道唐佐官的这点小心思，若是知道，估计也不会计较。
因为天气太热，为了更好的保存尸体，唐佐官还让人在停灵房内放了很多冰块，所以田清一跟着他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凉飕飕的。
待下人将棺盖揭开后，站在边上沉着一张脸的田清一才看到棺材内的九方齐愈，遗容和她记忆里的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胖了些，也更惨白了一点。
唐佐官怕她太难过，说了不少安慰的话，而不想再与他多说的田清一则顺势一难过过的表示自己需要静一静，唐佐官留下带路的人后就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田清一给九方齐愈上了香又烧了些纸钱后，方才在带路人的带领下回房间休息，骑了半天马，她感觉自己的屁股酸痛得不行，所以回房休息真不是借口，她早就又累又困，此时此刻只恨不得立马倒在床上。
田清一是睡了，跟着她来的魏十二等人就没那么好过了，既要和九方齐愈身边仆从了解情况，又要从里到外再检查一遍九方齐愈的尸体，还要和巡检司的人沟通钱的事，真的挺忙的。
这是在来的路上，田清一在休息间隙就提前安排好的，所以事虽然多，但她带的人也多，平摊一下，也就两三个人干一件事。
因为屁股酸痛，田清一虽然睡得快，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所以醒了之后就直接起了，完全没有赖床的心情。
而比她晚睡的魏十二到点就得起床到门外候着，所以不仅睡得比她晚，还起得比她早，等她穿好衣服把魏十二叫进来时，魏十二看上去就是一副没睡饱的样子，还不合时宜的打了个懒口。
确定魏十二清醒回神后，正在准备刷牙的田清一这才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大郎君的尸体既没有伤口，也没有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幸好他昨晚让其他人和他碰个面说下结果再去休息，不然这会估计就答不上来了。
虽然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田清一却不得不那样做，因为巡检官品虽低，但手下却实打实的有人，又在要道扼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彻底证实九方齐愈不是被他人谋害，那就代表没有其他麻烦，这样她也就放心、省心了。
“钱呢？他们垫了多少？”刷完牙的田清一又开始洗脸。
“衙司购买棺材、寿衣、香烛等一共垫了一百二十五贯五百二十七文。除此之外，大郎君还欠赌坊一百零九贯。”这个是魏十二亲自去对接的，所以回答得比较详细。
洗完脸的田清一疑惑的回头看了魏十二一眼，魏十二眼珠转了一圈更疑惑了，完全不懂二郎君是什么意思。
“怎会如此贵？”见眼神询问无效，田清一只能开口问，根据她在华亭县当知县的经验，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开销也不过才三十余贯，如今在开封府下面的县，光买棺材等东西就花了一百多贯，简直贵得有点夸张。
魏十二闻言也开始有点怀疑起来，然后不确定道：“贵吗？但据采买的人说，给大郎君买的都是最好的，不仅棺材是柏木做的，就连寿衣也是蜀锦制的，香烛等更是买的百年老字号，要按行情，如果小的没记错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意思是真不算贵。
“还以为唐官人是个厚道的，没想到却在花销上如此坑我！”田清一顿时觉得唐佐官不仅长胡子不好看，人也不咋的。
结果魏十二倒先为唐佐官打抱不平起来：“小的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生活中的事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大家都想到地下后仍过好日子，就特别喜欢厚葬，所以有办丧事办破产的，也有办丧事卖田卖地和欠下大笔债务的，一般人都这样，更何况是大户人家，大郎君好歹也是个大官人，唐官人他们这样买，也是顾及你和郎君的脸面。”
魏十二说完就低下了头，生怕自己口快说的话惹二郎君不喜，进而责罚自己，可惜等了半天房间内都很安静。
古人视死如生的风俗，田清一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么夸张，翻一下原主的记忆，好像还真是这样，其他的不说，就原身亲身经历过的丧事，比如九方信的妻子去世后的殡葬，不仅花费颇巨，仪式也超级多，从去世到下葬竟花了近两个月。
按魏十二所说，那她还得感谢唐佐官罗？感谢他个大头鬼！好人全被他当了，花的钱却全是她和云景初的，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回扣。
这九方齐愈也真不是人，据范珠珠所说，他来上任，九方信也是私下给了钱的，不说比她多，但以她对九方信的了解，最起码也不会少太多，再加上近一年当差的俸禄，一文钱没存下就算了，还倒欠一百多贯，真是个“人才”啊！
现在好了，九方齐愈是腿一登一了百了了，不过回来述职加待岗的她就惨了，按朝廷规定，兄长死，她居然要守孝一年，简直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其实休假她还是喜欢的，但若是要为九方齐愈这种人守，她就很不爽，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原身，和九方齐愈的关系都不好。
出门的时候云景初劝她多带点飞钱，她觉得两百贯绝对够了，就没再多带，结果压根没算到九方齐愈会欠赌债，真是世事难料，这下好了，钱完全不够。
而另一边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可以在田清一这里留一个好印象的唐佐官，压根不知道自己特别被田清一嫌弃，要是知道，他估计也理解不了，因为厚葬之风又不是现在才流行的。
至于家中跟随九方齐愈来上任的仆从们，说的倒是和之前去报丧，然后又给他们带路回来的差不多，也和唐佐官说的基本吻合。
已经洗漱完并开始用素食早餐的田清一，饭后直接让魏十二去问一下周八等人，看能不能凑出差的钱，能的话就直接把所有钱还了，凑不齐就先还衙司，赌坊的之后再派人来还，不是宋朝土著的田清一舍得下脸跟仆从借钱。
可是宋朝土著的魏十二就有点理解不了了，郎君只带了两百贯飞钱他是知道的，不就差三十多贯吗？回家后再派人送来也就是了，为什么要他们凑钱？
虽然魏十二不了解，也不理解，但既然二郎君已经安排了，那他去做就行了。
结果田清一舍得下脸，周八他们却脸比兜干净，因为跟随东家出行都是包吃包住的，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多带钱，全部凑一起都凑不出三贯，就更别说三十多贯了。
让魏十二拿钱去还衙司后，田清一也带着周八等人去见了唐佐官，虽然心里不想见对方，但该有的礼数她还是要有的。
辞行的时候唐佐官还想派人护送他们回开封，一想到九方齐愈这个吃不得苦的，光仆从就带了十二个，除了十个人力以外，竟还有两个女使，再加上她带的八个人，光自己人加起来就已经有二十，当即以巡检司公事需要人手为由拒绝。
除了自己人手够以外，田清一还想到如果唐佐官派人护送，路上吃她的用她的就算了，到了开封还得招待他们，要是再出个意外，光想想就挺麻烦的样子，所以拒绝得格外坚定。
见人情卖不出去，唐佐官也不再强求，但又提了另外一个要求，因职责在身他们可能无法前往开封吊唁上司，所以想等他们吊唁过后，他们再起灵离开，这个倒是不难，而且田清一也没有理由不答应，只能应下。
结果吊唁的人数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因为除了唐佐官以外，竟还有百余人排着吊唁，导致田清一作为唯一在此的家属，最后回礼都回麻木了。
吊唁一结束，田清一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安排起灵，本来以为只有来的时候要顶着大太阳，结果回去的时候还是顶着大太阳，就挺无奈的。
因为棺材是用马车拉的，考虑到还有两个丫鬟和一些行李，田清一便索性让魏十二多租了一辆马车。甚至还在唐佐官的建议下请了之前做法事的两个道士护送棺椁回开封。
马车的速度本来就没有骑马慢快，再加上还有走路的，以至于同样的时辰出发，同样的时间点休息，但到半夜时，他们却才走了一半多路程，最后只能就近找了个道观休息。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她原本打算给云景初一个惊喜的，想让对方一醒来就能看到她，现在看来却是不能了，不幸中的万幸的是，明天下午应该能赶到，不出意外的话，可以和云景初、范珠珠她们一起吃中秋团圆饭。
然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天还没亮天空就打起了雷，天亮时直接变得电闪雷鸣、雷雨交加，别说赶路了，人打着伞走在雨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衣裤就会全湿，就更不要说压根就没有定死的棺材了。
高温再加上雨泡，光想想，田清一都想吐。
一直等到一个时辰之后，雨彻底停了，田清一等人才继续赶路，结果下了雨的泥泞路比灰尘大的路还要难走，马车轮子时不时还会被卡住。即使她的心里再着急，赶路的速度也没有随着她着急而变得更快。
最后田清一还是意外的没有赶上团圆饭，而且脚底和衣摆还全沾了泥巴，步行的人更惨，走到后面直接把鞋子都脱了，裤脚也晚了起来。
以为田清一故意慢回来的云景初原本有些生气，但在看到一身狼狈，脸上全是疲惫的田清一后，她就只剩下心疼了，一边安排洗漱和吃食，一边张罗九方齐愈的丧事，生怕田清一再操劳。
第7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田清一吃饭休息的时候, 提前被云景初差人叫来的九方家小辈就穿着孝服扎着孝带各自带着仆从连夜去亲朋好友家报丧了，至于和小辈一起来的三叔一家也主动去临时搭建的灵棚里待了一会，出来时九方来的眼睛竟然有些发红。
对于九方来而言, 九方齐愈不仅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也是他从小疼爱到大的, 两人虽不是父子, 但感情却十分深厚,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压错了股, 但心底深处从未后悔过, 也从没想过他的好大侄竟会比他先撒手人寰，又怎能不伤心？
在回住处的路上, 九方来还听到下人在亭子里小声议论，说九方齐愈死得实在是太年轻, 还是骤然病逝的，也不知道是得罪了那方神灵, 就连那些道长和高僧都建议棺材走后门。
年轻人骤然死在外面，确实是不太吉利，但不让走正门就有些过了, 九方来虽然心里不满意，但为了家族的未来, 也只能咬牙委屈他的好大侄儿了。
九方信对九方来的长久洗脑——以家族为重,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结果。
不然, 要以九方来以往的性格，压根都不用人撺掇，立马就去找田清一的茬了, 而这次，虽然妻子任在身边撺掇, 他却难得的没有见风就是雨。
也有可能是九方来心里明白，他最大的依仗，他的亲哥哥已经快不行了，而亲哥的家业肯定是要传给亲儿子的，大侄儿又已经先走一步，二侄儿又如日中天，家业会传到谁手上，傻子都能猜到，所以这口气他是不想忍也得忍。
要是田清一知道九方来心里戏这么多，一定苦笑不已，在他们看来是香饽饽的家业，在她看来就是累赘，外加一堆麻烦事，他还搞得自己特忍辱负重似的，难道她就愿意了？
逝者未到就先布置灵堂，是不吉利的，所以云景初虽然把布置灵堂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但却没有提前设置灵堂，而棺材直接放在外面又不好，就专门在前堂前的东南方向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灵棚。
棚子是真的小，除了棺材以外，只能堪堪容纳两三个守灵的仆从，所以九方来一家进去的时候，守灵的仆从都得先出来。
按礼，守灵应该是由晚辈来的，可惜晚辈都被云景初派去报丧了，田清一又劳累不堪，便直接安排了仆从守灵，让他们看着供桌上的香烛和长明灯，不让它们熄灭。
除了田清一从民权县请来的两个道士以外，云景初也提前请了十几位得道的高僧和道长，便把铺设灵堂和法事安排等都交给了刘内知和他们。
因为云景初准备齐全，众人出力也积极，尤其是之前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刘内知，出力最是积极，一晚上就只眯了半个时辰，所以等田清一第二天起来时，灵堂已经彻底搭建好，亲朋好友也持冥纸、香烛、祭礼陆陆续续赶过来吊唁。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悲伤，出门前田清一特意用大蒜熏了下眼睛，所以接待亲友的时候，众人对于她的表现不仅很满意，而且也很欣慰，毕竟她和九方齐愈关系不好，又不是什么秘密。
甚至为了更好的表现兄友弟恭，田清一早上起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写劄子，“被迫”向官家表示自己愿意为兄长守孝一年，言词间悲伤不能自已，实际上全靠云景初给她润色。
也幸好新差遣还没下来，不然她还要写一封劄子请辞，倒是省了些麻烦。
等重要的亲朋好友都到齐后，在年纪最长的长辈主持下，按例立了田清一为立丧人，九方来为护丧人，之后就是易服，因为云景初有提前准备，所以丧服很快就发到各人手上。
易服之后就是入殓，入殓还有小殓和大殓之分，按丧礼应该是这套程序，可惜九方齐愈情况比较特殊，先不说他命短这件事，光现在这炎热的天气，就很不适宜再将棺材打开。
在长辈的询问中，身着丧服的田清一亚着声音说了自己去民权县后的经过，确定棺材内躺着的人就是九方齐愈，且并非中毒等情况身亡之后，众人便一致决定略过入殓，直接钉棺。
灵堂这边人虽然多，声音也大，但也算乱中有序，厨房那边则是忙得不可开交，丧事的时间长则两三月，短则一两个月，比不得喜事简短，所以云景初为了节约开支，并没有像之前她和田清一结婚那样全部包给酒楼，而是选择了聘请短期的厨师和佣人，还从其他清闲处抽了不少人过来打杂。
吃午饭的时候，田清一看着桌上清一色的素菜，连点肉沫星子都没有，顿时就没胃口了，脸色也沉了下去，偶尔不吃肉，她是能接受的，可连着几天没吃肉，尤其在看到周边其他桌有荤菜后，她就更接受不了了。
云景初却像没看到她变脸一样，迅速地给她夹了一些清炒菘菜、葱烧豆腐和煎豆腐。“快吃，一会忙起来，就连这些估计都吃不上了。”生怕田清一再不吃被人看出端倪，云景初夹完菜又叮嘱道。
和她们坐一桌的九方来等人，其实心里和田清一一样，一点也不想吃这么素，毕竟好日子才过多少年啊，肉都没吃腻呢，可有规矩礼仪在，他们即使再不想，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也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在云景初和田清一夹菜后，也动起了筷子。
结果他们这一桌吃了，晚辈较多的邻桌却要闹，结果还没闹起来，就被各自长辈骂了一顿，最后只能含泪吃下本不想吃的素菜。
挨得近云家众人还以为能看出好戏，结果好戏还没上演就匆匆结束了。
曾经为争家产斗得面红耳赤的云家众人，今儿不仅难得的重聚，还特幸运的坐在了一桌，表面客气的打过招呼后就没再说话，连吃饭都没什么声音。
丧事办流水席全凭个人自觉，来吊唁的，来帮忙或者来干活的都有饭吃，和喜事不同的是，主家不用特意招待也不用一桌一桌去敬酒，所以田清一和云景初只用管好自己就行。
结果田清一刚吃没几口，正味如嚼蜡呢，青雨就跑过来了，还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李燕晕倒了，虽然青雨已经压低声音，但云景初就在边上所以听得很清楚，当即拉住要起身田清一不容置疑道：“我去看看嫂子，你留在这里招待。”
云景初说完没等田清一回话就向九方信等长辈告罪离席和青雨着急忙慌的走了。
九方信等长辈见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自田清一今天见到他们之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
云景初到琴海居的时候，下人们跪了一地，她还没责问，他们就先哽咽的自证清白起来，全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说。
无论他们说还是没说，对云景初来说都不重要，一来她和田清一早就料到瞒不了几天，二来琴海居的下人都是李燕的人，若真有那等卖主求荣之辈，要处罚自然也是李燕自己来，更名正言顺些。
进了正房，闷热的天气下，却是一丝风都感受不到，房内门窗紧闭，就连她进门，都是一进来就立马又把门关上，以至于视线都比外面暗很多。
等云景初适应后，看清的就是一脸苍白却醒着的李燕，一身白色里衣下半身盖着薄被，额头戴着抹额，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的婴儿在她边上睡得正酣。
在云景初行完礼后，李燕就抬了抬手示意奶娘等人退下，没一会屋内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外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嫂子......”云景初正要认错加安慰，李燕却抬手打断道：“你不用宽慰我，我晕倒也不是因为他，而是为我女儿。”说完就抱着女儿大哭起来。
云景初连忙坐到床边递过手帕安慰道：“小娘子看着颇为可爱，想必日后是个有福的，嫂子只管往好处想就是，何故为小娘子如此担忧？”
因为李燕人比较好，之前云景初又跟着她学习了一段时间，所以两人的关系远比一般妯娌关系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非我杞人忧天，而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也，就像当初嫁不嫁进来由不得我做主一样，改不改嫁亦由不得我啊。”李燕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后更难过了。
李燕此言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冷得云景初透心凉，自从和田清一在一起后，她就短暂的忘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部分都是身不由己的，她以前也有李燕这样的担忧，甚至为此做了最坏的打算，幸运的是她不仅找到了爱人，内心也不再游移惶恐。
“今日房内，只有你我，我只想听嫂子一句真心话，嫂子是想改嫁，还是不想改嫁？”虽然个人能力有限，但云景初想尽可能的帮助更多的女子，不为别的，就为了同是女子，同样的身不由己。
“要是可以，我不想改嫁。”原本对丈夫和爱情都充满憧憬的李燕，现在只想好好抚养女儿长大，因为她已经看透男人的无用和虚伪，片不片面的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因为九方齐愈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行，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坐好月子，其他的事，包括丧事都有我和子墨，你只要安心在家休养带好孩子就好。”云景初安慰完，又看了会小婴儿之后才离开。
云景初走了，李燕却看着门的方向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她这一次赌得对不对，不过就算不对，她也不会后悔。无论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搏一搏。
等田清一和云景初忙完一天又守到半夜后方才回雨竹居休息，回礼回了一天也跪了大半天的田清一累得不行，一躺下就只想睡觉，但一想到云景初还在正房等她，又强打起精神准备偷偷摸摸去正房。
昨晚两人就是分房睡的，云景初睡正房，她睡书房，倒不是她们想分，而是为兄守孝不得不分，刚刚两人分开时云景初特意交代过，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她必须去。
可能是云景初提前把人支开了，导致田清一偷偷摸摸走了一路硬是一个人都没遇到，原本紧张刺激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见田清一探头探脑的，云景初就有些想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不是怕人看见嘛”见洗完澡又换了里衣的云景初正在伏案写什么，田清一便利索的进了门，又轻轻把门关上后，才殷勤地跑到云景初身边给她扇风，并关心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顺便算算账。”刚洗过澡皮肤特别水灵的云景初不假思索回道，手下的笔却没停。
对管家之事并不热衷的范珠珠，打着照顾九方信的借口就把管家的事丢给了云景初，是既想撂挑子，又该死的有点责任心，所以田清一没回来之前没少协助云景初。
田清一一回来，范珠珠就彻底甩手不干了，安心留在尚福院“照顾”九方信。在这父权时代，爹永远比儿子重要，所以范珠珠为了照顾九方信，以至于今天连面都没露，大家也不会多说什么。
渐渐被云景初美貌吸引的田清一扇子越扇越歪，眼看就要亲上的时候却被云景初用手挡住了，并转头看着她一脸认真道：“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事，而是为了嫂子的事。”
本来还意乱情迷的田清一顿时被没情调的云景初打回现实，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后，才一边继续扇风一边盯着账本问道：“嫂子怎么了？”
随着云景初娓娓道来，田清一也生起气来，心想：这吃人的封建时代，果然够离谱，离不离婚，再不再婚，不是个人自由嘛，凭什么全部由父母做主？咋地？儿女的命不是命是吧？！
“这事我来处理，明天还有得忙呢，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们还是早点睡吧。”田清一说完夺过云景初手中的笔，本来就是顺便算账的云景初一点也不挣扎，顺从的被田清一扶着上了床。
原本还想做些什么的田清一在看到云景初眼下的乌青后，疼惜地亲了亲爱人的双眼，又亲了亲早就被她惦记的芳泽后，才心满意足的抱着对方睡了。
第74章  突如其来的大“惊喜”
第二天, 又是忙碌的一天，以至于田清一都没有时间处理李燕的事，幸好脑子没有身体忙, 倒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 所以睡前特意抽时间写了一封信。
她现在是既不适合出去参加宴席, 也不适合宴请别人, 所以写信给李燕的父亲是最快捷, 也最实用的办法。
怕自己有遗漏的地方, 写完后, 田清一并没有急着封口，而是等到第二天和云景初见面后, 拿给她掌眼过后，确定没问题才封口送出去。
李家虽然也有人来吊唁, 但李家主事的毕竟是在地方上任职的李父，想来李燕改不改嫁的最终决定权也在李父手上, 所以田清一深思熟虑后决定直接和话事权人沟通。
为了写这封信，田清一耗费不少脑细胞，只希望李父能看在她言辞恳切, 两家又是姻亲，他们还是同僚的份上, 能做出不伤和气的选择, 而她们也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去灵堂之前, 田清一按例先去尚福院看望九方信，她到的时候，范珠珠正在指挥丫鬟给九方信擦脸擦手, 见丫鬟们要停下行礼，田清一直接免了让她们继续忙, 向范珠珠行完礼后，就看着脸色更不好的九方信问道：“父亲身体可有好些？”
“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见田清一来了，范珠珠就没了即兴表演的兴致，随丫鬟折腾去了，自己则拉着田清一仔细看了一圈，之后就忍不住责怪道：“我就说你瘦了，昨天你还嘴硬，今天看着更明显了，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好好给你补补。”
并没有觉得自己瘦了的田清一连忙拉着范珠珠坐下安慰道：“好好好，都听姨娘的，到时候姨娘也好好补补，这段时间，不仅我和永年辛苦，你也辛苦了，要是没有你，永年还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呢。”
范珠珠被田清一哄得笑意盈盈的，九方信已经彻底被她抛到脑后，其实照顾九方信的事全是丫鬟在做，范珠珠不过是在边上指挥，外加心里冷嘲热讽而已。
之前她还犹豫要不要对九方信下黑手，因为九方信的身份毕竟摆在哪里，她又担心连累田清一，就一直犹犹豫豫的，没有下手，结果她还没做决断，上天倒是先做决断了，就挺意外之喜的。
做事一向小心的范珠珠，并没有在得势后就不管不顾的出口嘲讽九方信，而是选择默不作声的在心里对九方信冷嘲热讽，有时候甚至还会产生一点怜悯之心，但只要一有苗头她就会狠狠地骂醒自己。她的怜悯就算给了狗，也不能给九方信。
虽然九方信的前半生她没有参与，但后半生却是她亲眼看亲耳听加亲身参与的，如今九方信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自己不修善缘，所以得不到善果，怪不得谁。
想到佛祖对自己的庇佑，如今又看到九方信如此结局，范珠珠突然就彻底释然了，整个人由内自外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点也不像马上要死丈夫的人，所以此时的她并不适合见外人。
又和范珠珠聊了一会家长里短后田清一就告辞离开了，离开前还特意去看了九方信两眼，眼底全是失望，本来她还想送九方信一个大礼的，现在看来估计是送不出去了，难免有些遗憾。
虽然九方信这个人作为伴侣和父亲都很渣，但以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评价的话，却是个成功人士，毕竟曾出仕为官，还差点当上宰执，可惜本就不公平的命运，偶尔也是公平一二的。
所以九方家众亲朋好友来吊唁九方齐愈的时候，都会主动询问九方信的情况，大部分人甚至还想见一见。
可惜九方信昏迷不醒，大夫也建议静养，再加上范珠珠也不想见其他人，所以能拒绝的田清一都拒绝了，只有三叔和族中一些长辈实在无法拒绝的，她才会让他们进去看一眼，就真的看一眼而已。
回想九方信一生最在乎的，结果好像全部都随风消散了，比如家族，看似和睦，实则全靠利益团结；比如能给他传承香火儿子，仅剩的嫡子也死在他前面，而她这个庶子，根本就不是子，就算是子，也不是他的血脉，终究如他恐惧般的——注定断子绝孙。
随着九方齐愈的骤然离世和九方信的即将离世，让田清一在直面死亡的同时，也有了很多不一样的感触，整个人也变得更沉稳了。
倒不是两人的不幸给她造成了多大的打击，而是本就心善的她，难免心生怜悯，毕竟也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
因为前几天来吊唁的人很多，所以田清一和云景初都很忙，忙到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为了不落人口舌，非要事，田清一也不会冒险偷偷摸摸去正房，所以两人不仅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了，就是连睡也已经好几天也没睡一起了。
田清一便想着等今天忙完后，就偷偷摸摸去正房给云景初一个惊喜，结果刚进书房，一个天大的“惊喜”就先坐在书桌后等着她，差点叫出声的田清一在看清对方样貌后就彻底没了声，然后拘谨的站在原地。
差点成为田清一梦魇的那张马脸，别说忘记了，就算再过十年，田清一估计也会一眼认出来，要怪就怪她和原身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让她想忘都忘不了。
“怎么？行礼都忘了吗？”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似笑非笑看着她的马珠色格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却不会传到院子里让其他人听见。
“拜见首领”田清一这才如梦初醒般上前两步行叉手礼道。
田清一此时内心既震惊又惶恐，完全不知道马珠色格怎么潜进九方宅的，更不知道对方此行目的为何，幸好刚刚她让青雨去准备沐浴了，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见往日对自己全是崇拜和依赖的小崽子，现在不仅拘谨异常，就是眼神也只剩下了惊恐，马珠色格顿时就有些不高兴，沉声道：“你变了。”
警铃作响的田清一连忙表态道：“小的对首领的忠心从未变过。”
马珠色格起身绕着田清一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半响才不确定的反问道：“是吗？”
“天地日月可鉴。”心脏砰砰跳的田清一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马珠色格不放话，她根本不敢乱动，毕竟一想到对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辣之辈，她就不寒而栗。
尤其是两人现在的距离，如果马珠色格突然出手，她完全没有把握能够逃脱，毕竟她的身手远比不上原身，而原身都不一定是马珠色格的对手，谁知道这些年马珠色格有没有变得更厉害。
“最好是这样，不然刘大娘一家和你的结局，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一直观察着田清一的马珠色格知道对方没有说谎，但该试探的他还是要试探。
“小的万不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对首领绝无二心。”田清一知道自己万万不能惹怒马珠色格，所以说话也是捡好的说，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马珠色格又不是神，不可能知道的。
“如此甚好。免了，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对于小崽子的乖顺，马珠色格颇为满意，说着转身又坐到了椅子上。
终于解放双手的田清一连忙回道：“小的一刻也不曾忘记，一直以宰执为目标。”
“甚好，好好完成任务，可汗定有重赏。”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后，马珠色格不得不起身往窗边走。
“为陛下死而后已。”田清一一语双关的违心表完态之后，就眼睁睁的看着马珠色格翻窗离开了，难怪之前看见窗户开着，原来对方就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马珠色格一走，田清一顿时腿都软了，缓了半天才缓过来，在榻上坐下后，她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衣服已经汗湿，一阵风从窗户吹来，田清一不仅不觉得凉快，反倒觉得有点冷。
等青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田清一眉头紧锁、一脸难过的样子，还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的青雨，急速上前准备给她把脉看看，却被田清一摆手拒绝了。
“二郎君可不是讳疾忌医的人。”青雨却不是个只听命令的哑巴下属。
“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心里有些烦躁。”田清一说着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青雨无法，只能提醒道：“马上就到八月底了，二郎君还是注意点为好。”
“我知道，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按老办法，热水备好了吗？”一身黏糊糊的田清一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管马珠色格此次出现有什么目的，只要不揭穿她或者弄死她，那她就还有机会，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已经备好了。”见东家自有主张，青雨也不好再步步紧逼，毕竟田清一这会看上去确实脸色正常，身体应该无大碍。
被马珠色格这一惊吓，田清一也没了见云景初的兴致，倒不是她不想云景初，而是生怕被云景初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所以洗漱完以后田清一就回书房睡下了，可真正躺在床上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马珠色格为什么亲自前来？和谁来的？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还想得比较正常，后来就越想越离谱，生怕被自己乱想吓死的田清一，最后只能止住乱想的念头，改成数星星，也不知道数了多久，好在最后是成功入睡了。
第75章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 田清一一早就安排青雨出门办事去了，直到黄昏才回来。
田清一匆匆吃过晚饭后就找了个换衣服的借口回了雨竹居，一回书房却没看见青雨, 当即让魏十二去把青雨叫过来。
没一会青雨就匆匆赶来了, 在田清一支开魏十二后, 青雨就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说了。
田清一表面上是安排青雨去采买自己要用的东西, 实际上是让她去酒楼茶楼和石千那里打探一下最新的消息, 她总觉得马珠色格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更不可能只为试探她一番而孤身冒险来开封。
要是原身的话, 可能不会想太多，只会以为是首领对自己的重视, 或者是这几年自己送的礼终于引起了“老师”的注意，心里指不定多欢喜。
因为田清一没有特意交代青雨打探哪方面的消息, 所以能打探的青雨都打探了，消息涉及的方面就比较多也比较杂,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都是选重点的长话短说，除非东家问, 否则就直接开始讲下一个。
随着青雨的不断输出，田清一也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 最近皇城司竟然抓到一个辽国间谍, 传言这个间谍知道得很多, 可惜皇城司审了几天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最后那个间谍还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牢里。
因为最近皇城司查得既勤又严，所以皇城司抓到间谍的事, 整个开封府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怎么抓到的, 在哪里抓到的，却众说纷纭，田清一问了一下，听了两个版本都不是很靠谱，就没再问了。
皇城司就是皇帝的狗腿子，抓到间谍不稀奇，稀奇的是，以他们的手段都审不出什么，看来这个被抓的辽国间谍确实是一块硬骨头，马珠色格可能就是为了这个人来的，否则这一连串事，也太过巧合了。
除此之外，石万和若水那边也终于有了消息，信很简短，只说了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其余的都没有提，他们从哪里出发，青雨也不知道，所以对于他们到的时间也确定不了。
之前早也盼晚也盼的消息，始终没有音讯，如今倒是喜从天降了，田清一喜上眉梢，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既然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并且能送信回来，那回到开封估计也就一个月左右的事。
田清一越想越高兴，仿佛自由已经在前方向她招手，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立马见到云景初，哪怕不能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喜悦，只是安静的看着爱人，她也觉得很幸福。
“你跟石千说，一旦他们回来立马派人来告知，一刻也不能耽搁。另外，开封府发生的事，尤其是涉及朝堂的，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田清一交代完就起身往外走，她要去见云景初。
要不是这段时间她忙昏了头，可能这些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青雨这段时间协助云景初也很忙，所以并没有责怪，只是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就特意强调了一下，也是提醒自己。
“是，婢子谨记。”青雨明白田清一的未尽之言，心里也有些懊悔，之前她都是半个月固定见一次石千，现在看来时间隔得太久了，需得缩短些才行。
田清一是在灵堂找到云景初的，身着孝服的云景初正站在灵位前和道长、高僧说着什么，见她过来就连忙招手示意她过去。
有点蒙的田清一快步走到云景初身边，众人相互行礼后，云景初才小声在田清一耳边说道：“他们问要不要加法事，加的话得加钱。”
一想到每天光花在吃上的都是一大笔钱，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反正云景初光算账每天都得算半个时辰，这还是账房等人已经先算过一遍的情况。
九方家虽然有点家底，但实际上也不多，按照现在的开销情况，估计账面上的钱根本坚持不到九方齐愈出殡下葬，就算加上她这两年攒下的现钱，估计也还差点，云景初说要补，她没同意，就准备卖田产。
结果不知道李燕是听说了什么，还是对家底如数家珍，像及时雨一样不容拒绝的，直接以为夫超度为女尽孝的名义让人送了五百贯钱到账房。
再加上亲朋好友来吊唁也会送点礼，节约点应该够用了，结果这些高僧和道长动不动就问他们要不要加法事，长此以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看来得找个时间和刘内知说一下，有些事不适合她们出面。
虽然云景初是小声和她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外来吊唁的宾客，但边上九方来等人的视线虽然没在她们身上，可耳朵就差按个立体耳朵偷听了，何况大钱都花了，再吝啬这点小钱，反倒有些本末倒置。
“那就加。”为了一装到底，田清一只能咬牙切齿选择加，本就偷听的九方来众人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
田清一可没空管九方来等人怎么想，给九方齐愈上了香后，就蹲坐在火盆边上开始烧纸，原本在烧纸的族中晚辈像被惊吓般主动给她让了最宽位置。
加场法事可不止加钱那么简单，本来早中晚就各有一场法事，每次做法事，像田清一他们这辈比九方齐愈小的和下一辈的都得不停地跪，相当于还给自己的身体增加了负担，实参。
等田清一和云景初步履蹒跚的回到雨竹居时已经是后半夜，真的是又累又饿，厨房那边虽然有准备夜宵，但也都是素的，连着十来天都吃素，嘴巴比粥还淡，田清一是真的没什么胃口，只装模作样的吃了两口就没吃了。
两人分开之前，云景初拉了拉田清一的手，这是两人约定见面的暗号，虽然很累，但只要一想到今晚能和云景初睡一起，田清一就特别激动，麻溜地洗漱好就偷偷摸摸的去了正房。
结果云景初想给她的惊喜不是她以为的惊喜，而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一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烤鸡，荷叶打开的那一刹那，田清一两眼放光，鼻尖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香的味道，情绪激动之下，抱着云景初亲了又亲。
幸好此时房屋内外都只有她们两人，不然被其他人看见，眼睛都得跳出来。换个角度，其实，就算不小心真被人看见，估计看见的那个人，也不会觉得这个激动的疯子是他们的二郎君。
好久没见田清一笑得这么开心的云景初也笑了，为了这只鸡，她偷偷摸摸谋划许久，此时此刻心里的成就感竟比做生意赚了钱还要高。
其实她也不单单是为了田清一，毕竟田清一一个平常爱吃素的都这么馋肉，何况她这个本来就爱吃肉的，要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也不会忍到现在。
之前给云昌亮守孝的时候，云景初在云家的根基远没有雨竹居深，所以第一年基本上是偶尔外出才能打打牙祭，第二年找到稳定渠道后才好些。
“再亲，就没时间吃宵夜了。”回亲一口后，云景初说完就拉着田清一一起坐下，知道田清一喜欢吃鸡翅，云景初眼疾手快地扯了一只翅膀放到田清一面前的荷叶上，“吃吧，下次吃就得五天后了。”
下手慢一步的田清一却没有立马吃，而是趁着云景初给她放鸡翅的空隙，也帮她扯了一只她爱吃的鸡腿，两人相视而笑。
除了烤鸡以为，云景初还让人准备了一些田清一爱喝的冷饮。两人吃饱喝足后，又漱了遍口，洗了手和脸，然后才心满意足的睡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门外就响起了鸡叫声，还特别明显，明显到像是人学着鸡叫似的，被吵醒的田清一正迷糊，就被云景初彻底推醒了，连忙匆匆穿好衣服，偷偷摸摸的回了书房。
两人配合默契，田清一的动作熟门熟路，显然这样的事两人没少干。
青雨担心的事还没发生，田清一担心的事倒是先发生了，田清一和云景初正在灵堂内跪着，中午的法事眼看就要结束的了，刘内知的儿子刘大郎就咋咋呼呼跑来说“二郎君，郎君不行了.......”边跑边喊，还喊得特别大声，生怕所有人听不见似的。
田清一之前就担心九方信死的时机不对，这下好了，愁什么来什么，九方齐愈的丧事都还没办完，如今又要操办九方信的丧事，简直就不让人喘口气，尤其是她的特殊时期应该也就这两天了，现在全撞在一起，顿时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并非表演系出身，又确定自己演不了古代版丧父之痛的田清一果断选择铤而走险，颤颤巍巍借着云景初的搀扶站起来之后，哽咽又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大郎问道：“你...说什么？”
“郎君不行了，姨娘叫你快些过去呢。”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小导致二郎君没听清的刘大郎又加大了音量，声音大得急忙赶过来的刘内知在门外都听见了，脸色顿时白了。
随着刘大郎的话落，田清一脸色越来越差，没等云景初喊两声，人就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们！”九方齐愈和九方信的接连去世，再加上田清一的突然昏倒，让深受打击的九方来开始不管不顾地指责上天。
其他族人闻言也都悲切起来，不是指责上天就是互相指责，然后越骂越凶，没少抖露他们仗势欺人的事，虽然事都是小事，但加起来也不少。
本来很镇定的云景初被田清一的突然昏倒彻底打得心慌马乱，着急之下竟想把田清一背回去，结果田清一太高了，也比她以为的重，根本背不动，想要元棋和她抬，又有点太过明显，毕竟家中男仆不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魏十二速速去拿担架来。
心慌慌的云景初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人，直到她抱着的人悄无声息的捏了一下她的腿，她才意识到田清一并不是真的昏倒，这才放下心来，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脸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凝重。
这才有心思看周边的人，就看到法事还在继续，周八等人正护在边上，九方家的人则在灵堂内开始互相指责起来，甚至还有骂老天爷的，而造成这一切的刘大郎正在门边被刘内知揪着耳朵骂，光看表情就骂得挺凶的，可惜听说刘大郎这人皮实得很，根本不怕骂。
幸好今天来吊唁的外宾不多，而且都已经离开了，要不然就九方家这幅样子，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要不是这些人都是田清一的亲戚，云景初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没一会，担架就来了，顾及田清一的身份，云景初不想假手他人，便亲自动手和元棋一起把田清一抬到担架上。眼看他们要走，九方来等人也顾不上互相指责了，想跟着一起去看看，生怕他们的“好日子”飞走了。
第76章  一点都没为我着想
云景初见状不得不停下来, 对带头的九方来劝道：“三叔，官人应是一时悲伤过度，无法接受才昏倒的, 身体应无大碍, 你们不用担心, 当务之急还是阿翁和大哥的身后事, 需要有自家人看着才放心, 还请三叔和各位长辈先去尚福院照看着, 待官人安顿妥当, 妾身立马就过来。”
虽然云景初日常中很少和九方来打交道，但李燕对九方来却是比较熟悉的, 也知道三叔一家的德行，有次九方来过来要钱, 正好云景初在边上，事后云景初特意给她大致说了一下。
所以云景初此时也大概猜到九方来等人为什么要跟着去, 无非就是担心田清一的身体状况，倒不是真的有多疼爱田清一这个晚辈，而是担心万一她也不行了, 会导致他们的切身利益会受损。
毕竟九方家的底蕴全来自九方信，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财富上, 他们都比过那些老牌勋贵, 要是田清一再有个万一, 明显后继乏力的九方家，估计要不了几年就会落败，到时, 他们又岂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九方来闻言仔细想了想，在他印象中, 二侄子的身体好像一直都是不错的，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父亲的离去才昏倒的，那应该不会步大侄儿的后尘，何况侄媳妇说得也有道理，必须得有自家人盯着，这才安心道：“行，那你好好安顿二哥，大哥那边自有我们照看。”
拎不清的九方来在未来希望没有覆灭后难得拎得清了一次，心里对大哥的去世却并没有很悲痛，一来九方信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二来在九方信决定节流后，他到手的钱就比以前少了一半，一开始感受不明显，现在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心里对大哥就有些埋怨。
九方来一家虽然没住在开封城，但在老宅的日常花销也不低，甚至比开封城的一些富户还奢靡，因为血缘关系，九方来比其他亲戚族人得到的都多，但任不满足。现在九方信不过少给一些，就被亲弟埋怨，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心里得有多气。
因为以前日子苦，九方家的上一辈都不太长寿，现存长辈都是和九方信一辈的，九方信这一支能供人读书，家里条件算是最好的，所以排行靠前年龄也靠前的九方来在家族中的地位几乎仅次于九方信，其他长辈本基本唯九方来马首是瞻。
现在既然九方来都表了态，其他长辈亲戚自然纷纷表示赞同，知道搞定九方来就相当于搞定所有九方家亲戚的云景初这才行礼告辞，带着田清一马不停蹄的回了雨竹居。
九方来之所以能代表所有亲戚，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德高望重，而是因为一来他年长，辈分也摆在这里，二来九方来和他们的利益一致，至于九方来得的利益比他们多，他们也不眼红，毕竟人家是九方信的亲弟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云景初一行人到雨竹居的时候，青雨已经把候在尚福院的另一位大夫请了过来，知道田清一是装晕的云景初有些心虚，本来准备给点钱把大夫打发了，结果刚被抬上床的田清一突然就醒了，看上去却像一副没有灵魂的躯体，眼珠子半天都不转一下。
“大官人这是悲伤过度，一时无法接受父亲离去才昏倒的，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日后还需夫人多多开解才是，小的建议大官人静养个三五日，再适当佐以食补即可。”云景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未把脉只望看一番的大夫就先下了诊断。
此时的大夫对田清一颇为怜悯，毕竟像田清一这样刚失去兄长，结果兄长还没下葬，就又失去父亲的，他行医十来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惨的，所以最后那一句是他特意加的，就怕天天吃素的田清一撑不住。
“妾身知道了，多谢大夫，元棋，送送大夫。”大夫眼中的怜悯就差写在脸上了，云景初想装看不见都难，头一次这么感激一个大夫医术不严谨，心里也颇为感激，毕竟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是”元棋送大夫出去，云景初又让青雨去厨房交代一番，毕竟是守孝期，贸然吃肉不太好，但有大夫的话在前，喝点人参炖鸡汤补补身体什么的还是可以的，毕竟田清一昏倒的事众人皆知。
其他人也被云景初支走后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原本脸色颇为担忧的云景初瞬间变了脸，直接看着田清一的眼睛质问道：“好好的，为什么要装晕？”
本来还想装木头人的田清一被云景初看得心虚，只能转移视线，看着床尾叹气道：“你知道的，我和父亲的关系，并非一般父子关系，悲痛——我实在是装不出来，再加上所有的事突然撞一起，有一瞬间我是真有些恍惚，便索性直接装晕了。”
田清一这一提，云景初也想起了田清一之前跟她说的种种，尤其想起了九方信的渣和偏心，曾经深受“孝道”之山压迫的她，当初装得有多辛苦，此时回想，仍觉得刻苦铭心，想忘都忘不掉。
田清一对九方信的感情可能和她对云昌亮的感情差不多，或者说更差也有可能，她装习惯了都如此难受，何况并不善于伪装的田清一，如此，装晕倒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若是田清一到时哭得不够悲痛，表现得不够难过，若被有心人参一本不孝，再传出一个不孝的名声，那她以后的仕途基本上就毁了。
毕竟赵宋王朝也就只剩“孝”这块金字招牌，能够明目张胆的用来号召世人了。
见云景初在思考，田清一也不敢打扰，直到云景初再次看过来，见对方已经不生气后，她才愧疚道：“我是临时顺势而为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是我太不负责了，反倒害了娘子辛劳。”
“你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但你怎么做的，我却看在眼里，一点都没为我着想，看来你的心里是一点也没有我啊！”云景初佯装生气道，说着就要起身离开，田清一立马像个树袋熊似的抱上去，着急解释道：“我心里全是娘子，连一根头发都放不下了。娘子不要生气，刚刚昏倒，全是权宜之计，我可以马上‘痊愈’的。”
本就是吓唬人的云景初顿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明白自己被耍的田清一顿时就把手和身体收了回来，然后气鼓鼓的用背对着云景初。
云景初见状却没有哄，而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确定一切妥当后才看着田清一的背交代道：“大夫说你要好好静养，那你就在屋里好好静养，其他的自有我和姨娘，那我去尚福院了。”
知道云景初这是不怪自己了，可拉不下脸的田清一却僵直着背，嘴巴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有很多的不甘，但也做过很多不是人事的九方信终究还是带着遗憾走了，生于傍晚死于黄昏，未尝不是另一种轮回。
第二天，青雨担心的，田清一也担心的葵水终于如约而至。两人之所以担心，倒不是田清一痛经痛得多厉害，而是每次来葵水，第一天的量都比较大，所以一般这一天，田清一都会找借口宅在家里。
本来就很忙的云景初，现在又担负起了田清一的事，再加上九方信新丧，一忙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完全忘了自己也快来葵水的事，直到晚上睡前去看田清一，见对方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睡着了也不太安稳。
就着急忙慌的叫了青雨来问，青雨知道田清一女子身份的事，田清一早就跟云景初说了，也了了云景初之前的疑惑，毕竟田清一的身份能瞒得了所有人，却难瞒过近身伺候的。
虽然魏十二才是田清一的书童加小厮，但更衣吃饭等日常生活却全是青雨在照料，魏十二不知道田清一的身份很正常，青雨若是也不知道，就有些奇怪了。
在知道青雨也知道田清一的身份后，云景初除了偶尔觉得有点尴尬以外，并没有其他想法，毕竟贴身伺候这么多年都没进田清一的眼，估计这辈子是没戏了，她不是那种乱吃醋的人。
本来在熬霜糖姜水的青雨，突然被叫过来，心里是有点不爽的，但知道叫的人是云景初后，也不敢耽搁，别人不知道东家对这位的重视，她还能不知道吗？宁可得罪东家，绝不得罪二娘！
有时候青雨也挺佩服云景初的，若不是知道东家的真实性别，她可能如旁人一般觉得两人是郎才女貌，情深意切的一对。
本以为二娘叫自己过来是有大事，结果就是问一下东家的身体情况，本就没想过瞒的青雨立马就据实说了。
而睡得并不深的田清一也被吵醒了，看见坐在床边的云景初后人也清醒了，下意识呢喃道：“娘子累了一天，怎么不直接回房休息？”
云景初摆了摆手，青雨识趣的行礼离开，回厨房继续熬霜糖姜水，以前从不喝这些的甜水的东家，自从结婚后就爱喝得很，她在华亭县就没少熬制，如今倒也算熟能生巧。
“看一下你就走。”知道田清一脸皮薄的云景初这次没有故意使坏，而是拉着田清一的手关心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看你脸色白得有些厉害。”
“不是，就是第一天来葵水量有些大，脸看着有些白而已，明天就好很多了。”撑起身靠坐好的田清一回握道，眼里全是云景初。
“那就好，我让厨房炖的鸡汤你可有喝？”此时此刻的云景初竟然有些庆幸田清一昨天临时发挥的晕倒，不然今天也得晕倒，时机显然还是昨天更好。
知道田清一无大碍，但要静养和适当补身体后，九方来等人就想来看田清一，都被云景初拦下了，一来静养之所以叫静养就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二来九方信新丧，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每个人都给他们安排点事，也就没心思想其他的了。
田清一当即高兴回道：“喝了，味道醇厚而香甜，很好喝，我让元棋偷偷给你留了一碗，你的葵水也快来了，喝点鸡汤对身体好。”
“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都是月底到月初来葵水，为什么之前我没见你来过？”压根没想到这茬的云景初，被田清一这一提醒，智商倒是瞬间拔高了。
第77章  最是容不得沙子
田清一没想到云景初会问这个, 但嘴巴还是下意识回道：“我是三个月才来一次，可能我来的时候，我们没在一个地方, 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刚穿来的时候, 各种事情接踵而至, 田清一根本没想起大姨妈的事, 直到一个多月后大姨妈都没来, 她才觉得不对劲, 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 这才知道原身大姨妈是三个月来一次。
大姨妈一个季度来一次的事，她以前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听说时要多羡慕有多羡慕，压根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当时的喜悦之情，感觉比起获得意外之财, 也差不多了。
要是在有卫生巾的现代，一个月来一次大姨妈也不觉得麻烦，但这里毕竟是古代, 卫生条件差就算了，更是连卫生巾都没有, 三个月来一次, 无论对她现在的身份还是身体来说, 都是极好的，也难怪前首领会让原身女扮男装。
云景初闻言睁大了眼睛，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的握着田清一的手问道：“三个月才来一次？会不会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
关于葵水的事和相关知识, 母亲早逝的云景初大多都是从吴妈那里听到的，而私下交流过的也只有抱琴，可无论是吴妈、抱琴，还是她，知道的都是女子一月要来一次葵水。
这三个月才来一次葵水的事，她是听都没听过，震惊的同时下意识就担心是不是田清一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个你放心，姨娘曾经找大夫看过，大夫说没问题的，是正常现象，只是这样的人比较少而已，所以知道的人也比较少，你别担心。”田清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云景初的手安慰道，眼中全是温柔。
原身是不太在乎这些的，只要身体没有伤痛，在原身看来那就不是大事，所以也没跟范珠珠说，但她翻看记忆后，猜测范珠珠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一开始范珠珠给原身准备的月事带都是正常的量，后来应该是发现了异常，并背着原身做过些什么，之后准备的量就比原来的少了三分之二。
田清一说看过大夫也不是骗云景初，因为给她看的大夫就是青雨，而青雨看过后说的和她说的差不多，原身将青雨带到身边后，调养身体和准备月事带的事就交给了青雨。
因为青雨的身份不太好说，所以原身是以自己已经长大，可以自己制作月事带的借口向范珠珠要回了月事带的制作权，可惜什么都学得快的原身，就是拿针线不太行，正好青雨来了，就交给她办了。
“那就好，身体康泰是大事，我和姨娘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你自己也要多上心才是。对了，那你来葵水的时候，那些东西是谁给你准备的？”既担心又忍不住多想的云景初的关注点和田清一预测的完全不一样。
“最开始是姨娘，...之后是青雨。”虽然云景初问的和田清一预测的不一样，但该回答的还是得回答，而且在明知云景初可能会不喜的情况下，她也不敢有半点隐瞒。
随着田清一话落，云景初立马就转过头把手抽了回来，不高兴这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起身负手而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娘子。”
“阿旦，饭不可以乱吃，话亦不可乱讲，我和她只是主仆关系，绝无私情！何况，我此生只爱阿旦一人，娘子自然也只有阿旦一人。”田清一说着着急下床后一把从后面抱住云景初，生怕云景初负气离开，气大伤身对身体不好，甚至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最好是这样，我这人，你知道的，在感情上，最是容不得沙子，你若是真敢做对不起我的事，到时候我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云景初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覆在田清一的手上，而是目光悠远的看着屏风上的牡丹花，说的也全是心里话。
若田清一真的背叛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的她就像是有缰绳的野马，一旦脱缰，后果如何，她也不知道。
“要真有那一天，不用你出手，我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你别为我脏了自己的手。可世上之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虽无害人之心，但难免他人有害我之心，到时还请娘子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见云景初仍不搭理自己，田清一着急的走到云景初面前郑重道，眼里全是期待。
经历过两段失败感情，且都是被甩一方的田清一，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怕再被甩下的，但当云景初也有这种担忧之后，她反而没那么怕了，因为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首选永远是云景初。
在田清一面对着她想要抱她的时候，云景初这才看到对方的光脚，本来想回应的她直接伸手制止道：“地上铺的是地砖不是木板，你现在正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怎么能光着脚下床呢？”
眼见云景初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气又有上升的趋势，田清一连忙三步并作两步闪到床边坐下，然后讨好似的保证道：“刚刚只是一时情急，以后不会了。”
云景初看着卖乖的田清一，是既无奈又想笑，结果还没再开口，青雨就端着霜糖姜水又回来了，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的青雨将霜糖姜水放在桌上后就想走，结果刚走两步就被云景初叫住，让她去端盆热水过来。
明明东家已经洗漱过，脚也泡过了，虽然不知道二娘为什么还要热水，但青雨也不敢多问，连忙行礼下去准备了。
云景初端起霜糖姜水试了一口，味道还行，温度也不烫，就转身递给了田清一，本来还想说以后月事带之类的东西她来准备，可一想到自己也是抱琴和元棋她们在准备，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比起田清一的不擅针线，云景初还是擅长的，只是打心底不喜欢，所以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一般是不会碰针线的。
如果那个人是田清一，她是愿意的，可惜两人一直都是聚少离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也是如此，既然做不到长久包揽，那索性一开始就不去打破原来的习惯。
虽然近两年两人都会因为守孝不得不待在开封，但去广州的事，她从未忘记，她也会继续做生意，毕竟这时她一直以来的目标，而田清一，不出意外的话，也会继续到地方为官，到时两人不得不再次分离。
两年多的时候完全可以让一个人习惯一件事，到时突然分开，田清一会不习惯，她也会不习惯，既然如此，那还是维持现状好些。
“青雨知道的事，估计比我知道的都多，你确定她不会背叛你？”云景初又关心起田清一的身份风险来，毕竟青雨真的知道的太多了，万一反叛，她们估计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口气喝完霜糖姜水的田清一自信满满道：“我确定，因为背叛的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其实她相信的是原身洗脑的功夫和自己绑在未来的“胡萝卜”。
无论青雨，还是若水、石万和石千，他们不仅是原身精挑细选的，也是原身精心培养的，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效果不可谓不好，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她也不会考验他们，但她会赏罚分明，所以给他们转良籍，不仅是赏赐，也是一根看得见的未来“胡萝卜”。
但她这个胡萝卜和画大饼不一样，她也不屑于画大饼，只要他们达到她说的条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们转良籍，这是实实在在的报酬，只是需要时间的检验而已。
最重要的一点是，青雨四人都是孤儿，而且都不是开封人，卖给原身之前又转过几次手，根本不用担心敌人以他们的家人要挟他们背叛自己。
云景初接过碗放好，见田清一自信满满的，这才放下心来，毕竟能安稳的活着，谁都不想死。至于田清一怎么掌控青雨的细节，对方不说，她也不想知道。
九方信大殓的时候，休息了两天的田清一终于红着双眼再次出现在了人前，众人仔细一看，竟发现田清一的脸也比以前白了些，准备说些小话的人不得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早就到开封，但却被皇城司请去喝茶的荀昶昨天终于恢复自由，然后就从徐状元那里得知田清一父兄皆亡，今天一早就急急忙忙的赶来九方家，正好赶上九方信大殓，等九方信大殓完，私下见到田清一的时候，本来是想说些安慰的话，结果最后只是拍着她的肩膀连说了两个“节哀”。
知道荀昶早晚会来的田清一并不意外，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让他好好准备补缺，不用为她的事担心。
后来在没人的地方，荀昶这个和九方齐愈、九方信都没什么关系的人，反而掉了些泪，因为他原本是打算来安慰田清一的，结果饭被田清一安慰了，怎能不难过。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田清一说的，可惜看到田清一的状态后，就不好意思说了，只能再寻机会。
九方齐愈大殓后，田清一的那些同年，只要人在开封的都陆陆续续来吊唁了，这回轮到九方信，他们又跟着徐状元一起来了，也就比荀昶晚到一点，悲伤不已的田清一只能打起精神一一回礼。
除了田清一的同年之外，还来了一些其他的官员，可惜大部分都是低阶官员，唯一一个五品官还是以前和九方信关系不错的，特意来给老朋友上了一炷香，送了点礼。
至于时不时被九方信挂在嘴边的王相公却一直没出现，甚至连个下人都没派，看来是要和九方家断关系了，也好，等她守孝完再任职就和王相公派没什么关系了。
可惜事实总是不如人意，王相公第二天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官家的旨意，既肯定了九方信的功劳和苦劳，也给了些赏赐，有荣誉方面的，也有钱财方面的，还准了九方信的遗表荫补，补了两个族中晚辈和一名门客之子为三班借职，也超规格按例给田清一升了两级。
本来以为能和王相公分道扬镳的田清一回礼的时候一脸悲痛，王相公只以为她是个孝顺孩子，父亲死了太伤心，特意安慰两句之后才欣慰的走了。
半夜，累了一天的田清一正要休息，却有门客求见，听说是白天荫补儿子的那个门客，即使身体很累，脑子也很想睡，田清一也不得不见。
九方信养门客最多的时候，据说有近二十人，等他致仕后就慢慢变少了，最后只剩了两个人，一个是张三承，另一个就是年纪较大又一直留在他身边的何方。
何方这人，无论原身还是她，都只是见过，并不熟，因为私下里连话都没过几句，九方信会遗表荫补何方的儿子，田清一并不意外，但何方半夜来见她，就有些意外了。
头发白了大半的何方一进来就要行大礼，田清一连忙让魏十二扶住，并直言不讳道：“何叔有事直说就是，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被魏十二扶着坐在下首的何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田清一道：“这是郎君留给二郎君的信，只因郎君特意叮嘱过，要在王相公来后才能给你，小的这才半夜求见，还请二郎君不要见怪。”
魏十二当即接过信，大概翻看一二，确定没问题后才又恭敬的递给了田清一。
田清一接过看了下封面和封蜡，确定字迹是九方信的，信也没问题后才打开看起来。
第78章  相信你也相信自己
何方虽然是九方信的门客, 但因为年纪大了，再加上九方信已经无官无职，身体也不好, 所以两人并不是天天都见面, 信里写的什么, 九方信有什么安排, 他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大概是七月份的时候, 九方信突然差人来叫他过来一趟, 最后他要告辞离开时, 郎君十分郑重地把这封信托付给了他，让他务必在他死后王相公来祭奠后才能把这封信交给九方希颜。
九方信当时的状态并不好, 整个人看上去很差，就连往日还算精神的眼睛都是浑浊的, 但却坚定地给了他承诺，遗表荫补名单上一定会有他儿子的名字。
何方之所以一直跟着九方信, 除了年纪大不好再找下家以外，求的也是这个，九方信毕竟是高官, 各种荫补，只要给他一个, 他的儿子就有官身了, 当即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将信送到。
王相公走后, 何方一直在找机会，可惜田清一太忙了，不是在接待宾客就是在跪拜, 要么就是身边围了一圈人，他压根走不到田清一跟前, 就只能等到半夜。
候在边上的魏十二和青雨也很诧异，郎君死的太突然了，他们还以为郎君什么都没给二郎君留下，毕竟郎君都死了那么久了，除了刘内知按例汇报交接家中事务外，并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二郎君。
并不知道三人内心想法的田清一被信里的内容深深震惊到了，九方信是在身体不适感觉时日无多时写的这封交代信，言语言简意赅，内容却让田清一久久不能平复。
九方信和王相公并不是同年，但两人在一个地方任职过，既聊得来又兴趣相投，所以关系很好，王相公为人圆滑，会来事，又特别会讨上级和官家的欢心，所以逐渐步步高升，即使在主持科考时犯了错，也只是暂时被免职，没多久就又复启用，现在仍是宰执。
光靠关系好就想一辈子赖上曾经的好兄弟，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作为王相公曾经的好兄弟的九方信在对方高升后，不仅没求人家，还大把大把给对方送钱。
第一次送钱是王相公还没当上宰执时就送的，送的价值两千贯的黄金，王相公当上宰执后，除了逢年过节过生日等重要时间节点会送上贺礼以外，每年还会另送钱五千贯。
九方信从来都是只送礼，不提要求，而王相公也不会问，但九方信的官阶和差遣却一直在升，这是两人的默契，也是两人没有宣之于口的交易。
除了行贿王相公以外，九方信还给其他宰执也送了礼和钱，尤其是当权的宰执，有门路能送的就全部送，只是送其他人的没有送给王相公的多而已。
怕田清一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九方信不仅写了自己和王相公的相识交易过程，还写了怎么又快又安全的捞钱，又着重叮嘱田清一不要等有事的时候才想着去送礼，礼必须提前送，只有这样等自己出事的时候，他们那些收礼的人才会搭把手。
最后还总结，行贿就是广撒网兼抓主目标的一个行为，像他行贿其他人就是广撒网，不是为了让他们真的帮他，而是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闭嘴，而行贿王相公就是抓主目标，因为只有抓住主目标，才会真正起作用。
还教田清一当官不要太较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的就尽量让它过去，因为天下的穷人和可怜人是救不完的，公道正义在绝对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还再三叮嘱她做人要凡事留一线，不要做的太绝，不然轮到自己时，别人也不会给她留一线。
除了为官之道、受贿之道和行贿之道以外，九方信还特意点名家中的亲戚和门客，说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让她凡事以家族为重，门客的话，他走后，待遇还按他在世时给予，除了张三承以外，其他人，包括他们的儿子都不能重用，因为他们的儿子他都见过，都不是什么成器的。
还顺便教了一下怎么收门客，收哪些门客的经验。甚至还着重提到了刘内知，说刘内知能力是有的，但年纪大了，儿子又实在不堪入目，私心也就多了。明智的人都应该将危险扼杀于摇篮，让她安排刘内知一家在他下葬后到老宅去给他守墓，另寻能干的内知。
至死不忘家族传承的九方信，最后还特意交代传宗接代是她责任，让她不要专情，要多纳妾多为九方家开枝散叶。
看完这封信的田清一只觉得可笑之极，还以为九方信再渣，至少工作能力方面是可以的，结果能快速升迁全靠行贿？还特意留了账本做后手，又交代她只要王相公亲自来祭奠，那就代表他们的交易继续，让她切莫忘记送礼并记账。
明明知道家族中的人都不是什么人才，却拼了命的给他们荫补，还让她如果有机会能给他们搞到实职差遣就尽量搞，多多益善，以后也好相互助益。
相互助益？别说现在没机会，就是以后有机会了，田清一也不会这么干，因为把没有才能的人安到不适合他的位置上，不仅是害了他自己，也有可能害了她。
至于给门客后代的两个荫补，完全是不得不为之，毕竟不论让张三承辅佐九方齐愈，还是田清一，都不能光画大饼，都是人精，没有利益谁给你卖命？
给何方，完全是为了不寒人心，也是拉拢人心的手段，毕竟何方跟了他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年轻的时候也真的帮过他。
专情没什么不好，她此生只爱阿旦一人，传宗接代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有，她也无能为力。
虽然心里波涛汹涌，但田清一表面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偶尔皱眉，让人觉得九方信写的都是些家常叮嘱，田清一看完后安抚了何方两句，又让魏十二亲自送他回去。
然后就马不停蹄的拿着信带着青雨去了尚福院，让青雨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入后，田清一再次进了九方信的卧室，还好九方信是移到中堂后才断的气，再加上屋里点着蜡烛，倒也不觉得阴森，按照信上写的指示，田清一很快就找到了藏账本的书架暗格。
看到暗格里摆着的五本账本后，田清一是惊讶的，毕竟按九方信所说，他第一次行贿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二十多年竟记了五本账，到底送了多少钱和礼？
脑瓜本就有些嗡嗡嗡的田清一拿起一本看了一会后，顿时有些头痛起来，难怪九方家这么大的家业都不够花，合着大部分钱都用来行贿了，当然也有受贿的，但因为九方信告病辞官的原因，近年受贿几乎为零。
即使九方信致仕后，行贿也没有断过，难怪要和云家联姻，因为那些大贪官的荷包根本就填不满，犹如欲望的沟壑，永远填不平。
可能考虑到家里现在的处境和田清一的收入，九方信难得的还和王相公讲了价，交代她若无钱的话，逢年过节送的礼只要过得去就行，钱也只用送一千贯，但若是有钱了，一定要多送，但要循序而进，最多不可超过他送的最高礼。
还交代，只要当今官家在，搭着王相公这条船就不会有问题，但若天换了，那就要及时另找主目标。
田清一知道古代官场腐败，但没想到这么腐败，大受打击的她将信和账本锁在暗格后，就浑浑噩噩的回了雨竹居。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先一步到雨竹厅，已经安排好早餐的云景初看到走近的田清一之后，顿时被对方的脸色吓到了。
一夜未睡的田清一坐在云景初边上眉头紧锁地回道：“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要是其他人肯定会联想到是田清一太伤心了，所以没睡好，可云景初知道，不可能是这样，便直接让其他人退下，然后再次柔声认真问道：“可是昨夜何方说了什么？”
昨夜何方求见田清一的事，云景初是知道的，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就连田清一后面还去了趟尚福院，都是今早元棋告诉她的。
并不打算瞒着云景初的田清一便捡重点的说了，说完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完的云景初震惊不比田清一小，她完全没想到两人的联姻背后竟然牵扯着朝廷高官，更没想到官场竟然比话本子写的还腐败。
两人无言对视，最后竟只能一起叹气，果然，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一夜未睡，可是有了决定？”半响后云景初还是开了口，朝廷的腐败，她们管不了，也无能为力，但田清一下一步会怎么做，她想知道。
“没有，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应该行贿受贿，可现实又告诉我如果不同流合污，以后可能不得寸进，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田清一起身看着厅外的大水缸，眼神却是悠远的。
“没关系，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云景初跟着起身站到田清一身边，初晨的阳光正好打在缸内水面上，静谧而又安详。
“不怕我变成大贪官吗？”田清一转身看着云景初，想从她口中得到让自己下定决心的答案。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云景初站在田清一面前坚定的握住爱人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缱绻。
田清一再次爱上云景初的眼睛，借助被握的手一把将爱人拉入怀中，紧紧抱住，鼻息间全是爱人身上的香味，让她如痴如迷，烦恼和迷茫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自王相公来过后，九方家就更热闹了，来的高官也多起来，忙得田清一和云景初连着大半个月都没睡过长觉，每天最多睡三个时辰就得起，有时候甚至只能睡两个时辰。
办理丧事虽然又累又忙，但好歹有章可循，只需按部就班就行，难得是找墓地，按田清一的意见，直接在祖坟附近随便找块地就行了，可九方来他们硬要请好的风水师找个好的风水宝地。
而且整个开封都有找风水宝地的风俗，以至于有的人出殡后几年没下葬的都有，就是因为没有找到风水宝地，或者找的风水宝地太远，只能暂放到寺庙里。
知道这是大势所流行的，田清一不愿为了九方信得个不孝的名声，只能让步，但也做了些挣扎，最后和九方来等人达成，他们可以选好的风水师看墓地，但必须要在九方家的地盘内看，还不能影响道长和高僧们算好的下葬时辰。
第79章  被抓的辽国间谍竟然是尚严
经过大半个月的实地寻找和查看, 风水师最终在九方家老宅附近找到一个还算可以的风水宝地，面水而定，水流曲折, 离九方家的祖坟也不远, 九方来等人都同意, 田清一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墓地就此定下。
墓地选好了, 后续流程对接又出了问题, 田清一打算两棺一起出殡一起下葬, 这样既节约人力物力又节约钱，结果道长和高僧说父子两人的出殡可以一起, 但下葬不能一起，因为按两人生辰八字和去世时间来算, 先走的九方齐愈要晚葬二十天，不适合一起下葬。
田清一不信这些, 本来想反驳，结果她还没开口，九方来就先一口答应下来, 她又看了一下其他亲戚的表情，果然都和九方来一样, 对道长等人的话简直信若圭臬, 不愧是封建时代！
钱又不是他们出, 他们当然是怎么有面子怎么好就怎么来，有孝道这座大山在，田清一是有苦说不出, 只能默默在心里默默滴血。
本来办理九方齐愈的丧事，家里就已经捉襟见肘, 如今又加了九方信的丧事，而且九方信的地位比九方齐愈高了太多，无论办丧事还是陪葬品都是一大笔开支。
从小生长在红旗下的田清一觉得陪葬品什么的完全就是浪费钱，可惜北宋流行厚葬，她就算不按最高标准来，也要达到同层次中等水平才行，不然都不用外人说她，九方来他们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没。
为了办丧事，田清一把自己手中所有能动的现钱都拿出来了，可惜都还是不够，为了钱的事田清一愁得两天没睡好，直到云景初和李燕也各自拿出一笔钱，再加上亲朋好友送的礼品礼金，治丧期间的钱倒是勉强够维持了，难得是陪葬品。
初步拟定的陪葬品清单就有瓷器、陶器、铜器、铁器、丝织品和金银器等，主要有碗、瓶、罐、杯、枕、香炉、衣物等日用品，反正生前用到的，陪葬品里也得有，而且还有规格、数量讲究。
其中又以九方信的陪葬品最多最豪华，九方齐愈的就要少很多，材质也要差不少，但两份加起来同样是不少钱。
为了凑钱，从没贷过款的田清一第一想法就是卖田卖地，反正也是租给别人种，卖了也就卖了，几代做生意的云景初的第一想法却是借钱，因为云家就有金银铺，而且现在她三哥手里，借钱不成问题。
急需钱的时候卖田卖地是最容易被买家打压价格的，所以卖田卖地在云景初看来并非首选。
在云景初剖析过各种原因之后，田清一这才同意云景初的办法，之后的落实也全权由云景初负责，她不再过问，但如果窟窿太大，利息太高的话，最终还是要卖田卖地来填，至于卖那些田土，她们也商量好了，先卖邻州的两个田庄。
因为借了钱，不急着用钱，也就不用担心再被买家打压价格，她们可以等到价钱合适的时候再卖出去。
这天中午前堂正在做中午的法事，九方信的棺材和九方齐愈的棺材相邻停放，作为亲子的田清一和儿媳的云景初正跪在C位，其余晚辈则往后跪，竟也跪了满满一堂。
法事早中晚各一堂，刚开始跪的时候田清一是既不习惯也不舒服，甚至还想效仿小燕子弄个跪的容易，结果发现现在是夏天，并不适合，只能继续跪蒲团。
法事还没结束，田清一的膝盖就有些不舒服，只能稍稍换个姿势继续跪，偏头看了云景初两眼，可惜云景初低着头看不见脸。
左等右等，左煎熬右煎熬，法事终于结束了，简单用过午饭后两人就回了偏房稍事休息，为了方便中途休息，治丧初期刘内知就特意让人将较近的三间偏房腾了出来，其中一间就是田清一和云景初专用的。
两人一进偏房，田清一就赶紧拉着云景初坐下，自己则从边上柜子里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因为偏房比较小，青雨等人只能候在外面。
田清一刚打开药膏，云景初就已经把衣服撩起来露出了膝盖，看着云景初红红的膝盖，田清一心痛不已，一边温柔地揉搓擦药一边愧疚道：“我很抱歉，岳父去世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没亲身经历过丧事之前，田清一觉得不就是死个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亲自经历过后，她才明白并不容易，尤其是作为晚辈，既要出钱又要出力，真的很累。
“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要怪就怪这世道，女婿不用守孝三年，儿媳却要守孝三年，是世道不公，与你何干？”云景初轻松道，当时虽然有想过要是田清一能陪在她身边该有多好，但当时对她都是一种煎熬，对田清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她舍不得。
“确实是世道不公。”田清一揉搓得更温柔了，心里想的却是，封建时代权力和女性没有半毛钱关系，那掌握权力制定规则的男的又怎么可能会为女性考虑？
她能成为宋朝的官员，真的是各种机缘巧合和有心算无心，既然她都已经进了这污浊的官场，也算掌握了一点点权力，那她是不是可以为女性做些什么？
“我想为天下女子做些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哪怕聊胜于无。”田清一确定云景初的左膝盖都揉搓好药膏后又换右膝盖。
本来靠着靠枕正闭目养神的云景初闻言突然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对方低着的头，看不清对方的脸，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便接道：“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田清一小声道：“我并不觉得女子不如男子，男子从小得到的偏爱和教育远比女子多，所以他们知道的也多，要是有机会有时间，我想以后成立一个女子书院，请一些有经验的女性先生来教真心想学的女子。”
这是云景初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个角度，她只想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让所有瞧不起的她的人，都不敢在小瞧她，和田清一的想法一比，她的梦想好像太重利了。
“这是大好事，到时候也算我一份，有钱出钱，没钱我就出力。”云景初高兴道，恨不得现在就大干一场。
“从古至今，干什么都离不开钱，我倒是有个挣钱的点子，你看看能不能用。”说道钱田清一倒是有个想法，之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实地考察，所以不了解行情，也就不好贸然提出来。
“你说，能不能用我心里有数。”云景初急切道，心里颇为好奇田清一的点子是什么。
“反季节花卉。”田清一发现无论开封的人还是华亭县的人都很喜欢花，既喜欢头上戴花，也喜欢家里插花，街上也是随处看到卖花的，春夏秋三季的花肯定是有多的，但冬季呢？实在不行还有反季节蔬菜，反正北方冬天也缺菜。
反季节？云景初想了一会就明白过来了，花卉市场确实庞大，但准入门槛也低，云家从来没有做过花卉生意，这方面的经验她很欠缺，九方家也不像擅长这方面的，如果真要做，可能还得慢慢筹划，“点子不错，但真要做这个生意，恐怕还得慢慢来。”
“确实，不过近年我有在收集各地的花卉等植物信息，像日常养护和生长习性等信息都有收集，估计再有个两三年，就收集得差不多了。”田清一也知道这事急不得，要是容易，她之前早说了。
云景初赞赏的看了田清一两眼，既然准备工作都在做了，她要是就此放弃实在可惜，索性近年都只能待在开封，而开封又是花卉聚集地，正好实地考察一番，如果可行就做一做这个生意。
田清一给云景初擦完药后，就换云景初给她擦药，云景初的力气要小一些，但手很凉，擦着擦着就会渐渐热起来，最后变得和她膝盖差不多的颜色。
两人刚擦完药膏正准备休息一下，魏十二就在外面通报说荀昶来了，田清一想让云景初好好休息，便去了中堂见荀昶。
“你我兄弟，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来告辞的，新的任命已经下来。”两人互相行礼后，荀昶直接开门见山道。
“恭喜荀兄，什么时候走？”田清一没想到荀昶这么快就要走了。
“明日一早就要动身。”荀昶说完拿起手边杯盏一口饮尽，凉凉的紫苏饮入肚，顿时整个人都感觉凉爽不少。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不如你我再手谈一局，如何？”为了偷会懒的田清一提议道。
荀昶自然同意，没一会青雨就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摆好后，田清一执黑子先落，荀昶紧随其后，屏退下人后，两人边聊天边手谈。
荀昶此次来，除了告辞以外，还告诉了田清一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前被抓的辽国间谍竟然是尚严，他之所以比其他同年来得晚就是因为被皇城司叫去盘问了。
至于尚严是怎么暴露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尚严嘴很硬，他的家人全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皇城司什么都没套出来，而且朝廷内知道尚严是间谍的人也很少。
相当于荀昶告诉她这个事是冒着极大风险的，田清一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告诉自己，但既然已经知道，那肯定就得领对方的情，以后但凡有帮得上忙的，她肯定会搭把手。
荀昶之所以纠结几番后仍选择告诉田清一，不是他不怕皇城司，而是他更怕同样认识尚严的田清一万一被叫去盘问，说了不该说的就一切都迟了。
他人缘好，称兄道弟的人也多，但被他真正当兄弟的却不多，其中田清一就算一个，所以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难得的，这次手谈田清一胜了，送走荀昶后，她的心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因为尚严怎么暴露的她并不知道，不过就现在的结果来看，她应该没有被牵连。
以尚严对辽国的死忠，打死什么都不说才是正常的，要是真说了什么有用消息，田清一反而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尚严。
据荀昶所说，尚严的家人都是宋人，又真的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最后也不过是被发配一千里，田清一就更加肯定了心里的决定——决不能告诉云景初她们自己是辽国间谍的身份。
也不知道马珠色格还在不在开封？管他在不在，只要不来找她，她就当对方不在，不然天天自己吓自己，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就先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转眼就到了九月中旬，田清一像往常一样一直忙到半夜才和云景初一起回到雨竹居，两人道别后就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魏十二像往常一样送田清一到书房门口后就退下了，之后事就是青雨负责。
其实现在洗漱之类的事田清一基本上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动手了，青雨一般在边上协助或者汇报最新消息，这都九月中旬了石万等人竟然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青雨一边帮田清一脱外衣一边小声汇报道：“刚刚传来的消息，石万他们今天晚上已到开封。”
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想要的消息，田清一很高兴，恨不得立马就出去见一见，但又瞬间冷静下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由青雨明天找机会去看看，然后再回来告诉她。
第80章  已经算得上惨烈
有尚严被抓的例子摆在前面, 马珠色格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开封，再加上皇城司那边，田清一不得不谨慎小心些, 被抓后的下场, 不用任何人说她都能猜到会有多惨, 她可不像尚严那样对辽国死忠, 那样扛打, 那样宁死不屈。
第二天, 直到中午青雨才找到机会外出, 而田清一看到身边只有夏竹后，就猜到青雨终于找到机会出去了, 心里也松了口气。为什么不直接让青雨去给她办事，然后借机出去？
当然是尽可能的表现得正常, 正常到就算皇城司的人真盯着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所以青雨自己找个机会出去是最好的, 虽然她心里急着想知道结果，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只能不停地忙碌。
在跪拜的时候没事干, 田清一就忍不住东想西想，最好的结果无外乎石万他们成功把刘大娘一家带回来, 最差的结果就是一个刘家的人都没带回来。
田清一只能祈祷, 祈祷结果不是最坏的。虽然她不想再被马珠色格用家人掣肘, 但她还是想刘大娘能好好的。
青雨下午就回来了，结果明明就在眼前，田清一却不得不继续忍耐, 直到深夜回到雨竹居的书房内才迫不及待的示意青雨快说。
青雨却冷着一张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忙着看信的田清一也没注意到青雨的表情, 一把接过信验过确定没问题后，就坐下拆信看起来。
结果大出所料，可以说，和她预想的完全南辕北辙。
信是若水写的，从开封到边境一路他们都很顺利，就是过关入辽国的时候，因为急着过关被骗子钻了空子，损失了部分钱财，等到终于过了关，不仅多花了一倍的钱，时间也耽搁了二十多天。
等她和石万用买来的身份终于走到辽国南京城时，所带钱财已经所剩无几，为了回去的盘缠和更快完成任务，两人商议后，决定由石万外出挣钱，若水则按照脑中记住的地址去寻人。
田清一给的地址很明确，可架不住时间的流逝导致的城郊变化，等若水按地址找去的时候，原本刘家住的地方已经盖起一座大院子，看门匾就知道不是刘家，一问，也确实不是。
若水以寻亲的名义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周边的人，结果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大爷提供了一点有用消息。若水这一找就找了近一年，最终在一个更偏远也更贫穷的村里找到了刘大娘一家。
他们找到刘大娘时，刘大娘正怀着孕，还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听说招的赘婿跟人私奔了。
年纪不老，经历却颇为坎坷的刘大娘警惕性很强，若水硬是花了一年多才获得对方的完全信任，经过从别人哪里听到的和刘大娘自己说的综合后，若水都忍不住对刘大娘心生怜悯。
刘大娘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她靠着刺绣的手艺每年也能挣不少钱，男的也还算老实能干，结果父亲一去世，先是权贵强迫他们主动迁走，后又遭遇女儿病逝，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结果男的又染上了赌博，不到一年就把家里败光。
更惨的是，那男的在家产被他败光后还抛弃了怀孕的刘大娘和六七岁的儿子，和另一个有钱的寡妇私奔去了上京。
刘大娘肯定是不愿意把钱给男的，每次都换地方藏，结果每次都被对方找到，打，怀着孕的她肯定打不过那男的，骂倒是骂了，可惜没啥用，反倒气得自己胸口痛。
家产所剩无几的刘大娘不得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因为女儿早夭和婚姻的巨变，刘大娘没少哭，以至于眼睛都不太好了，刺绣倒是还能刺，这才让母子二人得以勉强度日。
石万找了份账房的活，收入还可以，但既要养活他和若水，又要救济刘大娘一家，一年到头攒的钱实在有限，如今已获得刘大娘的信任，到时拿出信物发簪，对方肯定会跟他们走，现在唯一差的就是盘缠。
为了更快凑齐盘缠，最后若水也出去找了份卖胭脂水粉的活。
眼看盘缠快凑齐的时候，刘大娘的儿子和村里的伙伴去河里洗澡，三人全部没有再起来，村里人找尸体都找了两天，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刘大娘一夜白头，要不是还有一个嗷嗷待哺小女儿，她可能当场就跟着去了。
等刘大娘缓过来后，若水就带着田清一给的信物发簪和她说明了来意，刘大娘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提出了条件，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那男的造成的，所以她要那男的必须死。
石万和若水商量后，还是决定由他们自己动手，毕竟花钱买凶的话，他们又要花不少时间去挣盘缠，离乡多年的他们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杀那个男的不难，潜逃回来也不难，难得是带刘大娘母女离开，刘大娘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走一会就要休息一下，娃儿又太小，速度远没有他们来时快。
更惨的是，他们离开不到半个月还遇到了追杀，来人心狠手辣，一句话都不说，提刀就是砍，幸好来的人不多，才两个，虽然石万负了伤，但最后好歹是解决了追杀的。
之后的赶路他们更谨慎，可惜追杀他们的显然也不是一般的人，总是能找到，还没入宋国刘大娘就被追杀的人刺伤，最后伤重不治而亡，因为事发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虽然他们想把刘大娘带回宋国，但实力不允许，最后只能就地掩埋。眼看要入宋国的时候，他们又遇到大批追杀的人，石万为了掩护若水带着孩子离开，一直拼杀到最后一刻。
入了宋国境内，若水也没有就此一帆风顺，倒不是任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追杀，因为易容几次后，再想找到她也没那么容易，二来宋国境内也不是他们的主场，难免力有未逮。
最难的还是盘缠不太够了，若水准备一路走一路打临工挣点钱，幸好找的第一份零工给商队煮饭就遇到了一个去开封做生意的好富商，愿意顺路带她们，不然九月中旬都到不了开封。
看完信，田清一是既难过又气愤，难过的是那么爱原身的刘大娘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是被追杀而死的，这让她很难不怀疑马珠色格，因为间谍家属被盯梢的事也不是什么大秘密，能这么快知道并派人追杀，除了马珠色格，她想不到其他人。
更难过的是，石万竟然也死了，这是她没想到的，虽然她和石万不熟，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很难不让人难过。
而且真要说起来，刘大娘和石万的死，她多少都有点责任，要是她不试图改变现状，要是她不派石万和若水去做这件事，他们可能不会死。
因为自己的决策直接或间接让两个人失去生命，这是田清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她把去辽国带人回来想得太简单了，心里的沉痛犹如大石压在心口，让她无法呼吸。
冷静下来后，更让田清一不能理解的是，辽国不是有给间谍家属补贴吗？为什么刘大娘最后会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肯定是马珠色格做了什么，不然刘大娘不会在信任的人面前都只字不提原身！
怪不得原身在的时候还偶尔收到家里的信，她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收到了，原来是刘大娘那边出了事，也不知道原身的父亲是怎么选的男人，竟如此不靠谱。
幸好刘大娘没放过那个渣男，不然她也不会放过，都是什么狗东西！真的是枉为人！
遗憾的是，若水没能带回石万完整的尸体，石万死后被追杀的人一把火烧了，最后只剩了几根骨头，她花钱让人把骨头偷了回来。
田清一有想过派石万和若水去辽国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但也没想到代价会如此之大，时间会如此之长，若是早知道，她估计还是会这么做，因为她不像原主那样对马珠色格有种盲目的信任。
事实证明她的怀疑并没有错，辽国并不像之前刻意让原主看到的那么体恤爱护间谍家属，不知道补贴是什么时候停止发的，也不知道马珠色格究竟跟刘大娘说了什么。
怪不得马珠色格之前会突然出现，可能就是怀疑接刘大娘走的事是她做的，特意来试探一番，幸好，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反应应该没有纰漏，否则当晚都过不了。
“石千如何？”对于石万的死，田清一很内疚。
青雨眉头紧皱道：“不太好，抱着石万的尸骨不肯放手，已经一夜一天没吃没喝了。”
“你让若水请个年纪大稳重又话不多的老妪好好照顾石千，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我近期不方便去见她，你和若水多开导开导她，我年底再去看她。”虽然田清一觉得无颜去见石千，但她必须去，去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我们会的。”虽然青雨不知道田清一给若水两人安排了什么任务，但就结果而言，已经算得上惨烈，幸好东家没有一上来就问孩子的情况，反而对石万的死很重视，甚至第一个问的都是石千，这让她既欣慰的同时，又更加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人死入土为安，让若水帮石千办好石万的丧事，必须符合逻辑，至于脚店，顾得过来就顾，顾不过来就暂停营业一段时间。”虽然石万的真实死因不能广知于众，但世人都有的体面，石万也必须有。
算是四人中最了解田清一的青雨瞬间就明白了东家的意思，感激道：“谢东家体恤，若水会把这事办好的，至于脚店，石千之前请了掌柜的，有掌柜的在，日常经营不成问题。”
“那就好，明天你再去一趟，选几支上等的簪子和玉佩拿去当了，然后把钱给石千和若水送过去，对了，永年送的不能当。”身上现金不过一贯的田清一只能选择典当些饰品，反正日常也用不了那么多，正好应急。
“东家，使不得，那些发簪、玉佩都是你日常要戴的，石千还有些积蓄应该够用的，实在不够，我也可以填补些。”青雨立马劝谏道，不忍心东家为了下人典当饰品。
第81章  他们不是她的附庸
田清一并非那种只知道剥削的资本家, 所以无论青雨怎么劝都是没用的，怕青雨阳奉阴违，她还亲自去选了三支发簪和两块玉佩, 用布包着递给了青雨。
虽然青雨不赞同, 但对于东家的命令她还是坚决执行的, 所以最后还是不高兴地收下了包袱, 回去后, 青雨一夜没睡, 要是她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死去, 死后能得东家如此相待，她觉得自己已没什么遗憾。
青雨去典当的时候, 下意识想去云家的当铺典当，毕竟有姻亲关系在, 不会被吃太多，可到了门边却又转了个弯, 因为她突然想起东家既然不想典当二娘送的东西，那显然是不想二娘知道这事，逐决定换一家当铺。
无形之中, 一个巨大的危险就这样被青雨扼杀了，幸好田清一也不知道, 要是知道, 估计也得夸青雨两句, 不然东窗事发，她真不知道咋向云景初解释。
十月中旬，田清一终于收到李燕父亲的回信, 对于李燕改嫁的事，李父表示尊重李燕的想法, 若是李燕想改嫁，家里也不会贸然让她改嫁，若是不想改嫁，只要九方家同意，他们也同意，并着重表示李家和九方家仍是姻亲。
不论李父是真心实意这样想，还是迫于王相公的余威不得不妥协，田清一等人对这样的结果都很满意，李燕也算了了一块心病，转头就写了一封信给家里，表示她不想再改嫁，只想把弯月好好带大。
李燕给女儿取名明月，小名弯月，既希望她能像明月那样高洁，也希望她能像月亮那样即使深处黑暗，也是成为唯一的光。
心事已了，李燕整个人都开始轻松起来，尤其抱着小弯月的时候，更是由内而外散发着浓浓的喜悦。
既然李父提到了九方家的意见，田清一思虑再三后，还是写了封信表达九方家的态度，既只要李燕不想改嫁，他们九方家就愿意养她一辈子。
其实李燕哪里需要她来养？别说李家当初给的那些陪嫁，就是以李燕的经验和手段，也不是养不活自己的人，她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彻底堵住李家的嘴而已，免得他们来日反悔。
十月底，九方信和九方齐愈一起出殡，不少亲朋好友还进行了路祭，田清一不得不一路还礼，以至于早上出的门，黄昏才到墓地。
九方信和九方齐愈的身后事一直到腊月初才算彻底告一段落，而田清一也就此开始了宅家守孝的日子，大冬天的不用出门，别提有多爽了。
尤其只要一想到那些宰执高官些，大冬天的还要早起上朝，她就颇为幸灾乐祸，睡觉都睡得特别香。
而一直让田清一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马珠色格没有再来找她，皇城司那边的也没有动静。
田清一总觉得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说起来还是她不够强大，要是她真的成了宰执，在没有家人为质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和马珠色格谈判，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被动。
以前她是一点也不想奋斗，更不想当大官，但现在她想了，为了能够有选择的权力，她愿意为之奋斗终身，哪怕最后事与愿违也没关系，至少她努力过了。
但要她向九方信那样不停受贿行贿，她做不到，她能做的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争取在老板面前留点好印象，然后升迁快点。
这时候，田清一又有些羡慕那些大冬天要上早朝的宰执了，也不知道要多久，她才能走到那个位置。
田清一赶在年前去见了石千和若水一面，石万的丧事结束后，石千在青雨等人的开解下终于开始振作起来，若水除了协助石千治丧和打理店铺外，还要负责带娃，刘大娘只给小女儿取了个小名冬雪，不久前刚满两岁，正是人嫌狗不理的时候。
被若水带来见她的时候，一看到她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抓住她的衣袍抱住她的大腿，昂头看着她，眼睛大大的，圆脸红扑扑的，头顶扎着两个小丸子，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田清一忍不住一把抱了起来。
仔细看冬雪还真有点像刘大娘，眉眼间竟也有几分像她，这种感觉很奇妙，和李燕生的名义上的侄女不同，这个是和这具身体有血缘关系的。
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那知自己成了孤儿，一边要看若水一边又好奇田清一的衣服，转眼间就在她的胸前的衣服上糊了不少口水，田清一倒是觉得没什么，若水却生怕冬雪闯祸，呵斥了一声，结果冬雪扒拉着想往上爬的时候，小手一张就抓了田清一一爪。
吓得若水赶紧把冬雪接了过来，嘴上顺势数落道：“什么人你都敢抓，小心你的狗爪子不保！”
幸好冬雪的指甲不长，田清一的脸上只是有些红痕，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被人忽略。
“孩子你照顾得很好，一路走来辛苦了，这是身契，从今以后，你可自决前程，但我希望之前所有的事都能随着你的重获良籍而埋葬。”田清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身契递了过去。
若水放下冬雪，让她自己去边上玩后，才颤抖着手接过了自己的身契，最后竟泣不成声，本来在玩椅子的冬雪见若水哭了，立马小腿登登地跑到若水身边，还着急的用小手给若水擦了擦眼泪，嘴里还童声童气道：“娘不哭，娘不哭...”。
本来还沉浸在重获自由喜悦的若水连忙收拾好情绪解释道：“冬雪还小，什么都不懂，见谁都喊娘，东家别见怪。请东家恕小的直言，小的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别的去处，就想跟着东家一辈子，还请东家成全。”
若水确实没有别的去处，而且也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不过出了一趟任务，东家就把卖身契还给了她，这样的东家她去哪里找，自然还想跟着，而且没有东家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她，她虽是女子，但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那就留下吧，石千这边缺人，你先继续留在脚店帮她，冬雪也暂时还得麻烦你继续带着。”要是若水真想离开，田清一反倒觉得棘手了，因为若水知道的事，实在是太多，若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根本无法放心。
田清一又问了一些刘大娘的事，得知刘大娘死的时候并没有很痛苦，心里也好受了一些，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
如她猜测的那般，刘大娘从头到尾都只说自己是独女，招婿也是因为是独女，要继承门户才招的，唯一让若水奇怪的是，刘大娘见到那些来追杀的人竟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
“是，小的告退。”在田清一的摆手示意下，已经汇报完，又得到奖励和工作的若水高兴的抱着冬雪退下了。
当初派石万和若水去辽国，她只给了任务、地址和刘大娘给原身买的一支发簪，完全服从的他们既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质疑。
如今石万死了，若水怎么想的，以她对若水的了解，能猜到一二，若水估计也不会想太多，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为什么不在她思考范围之内。
之后进来的是石千，没等石千行礼，田清一就先一步起身阻止了，并引导对方坐下后才哑着声音郑重行辑礼道：“对于令兄的死，我很抱歉。”
听到东家提起兄长，坐在椅子上的石千再次哭得不能自已，虽然她和兄长早就做好了为东家随时牺牲的准备，但完全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所以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兄长，她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最见不得女生哭的田清一很想安慰石千一番，可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此时此刻她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只能唉声叹气。
幸好石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冷静下来，收拾好情绪后才声音沙哑的回万福礼道：“刚刚是小的失态了，还请东家别见怪，能为东家死，是兄长的荣幸，东家不必行此大礼，更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这是你兄长和你的身契，你拿好，脚店的盈利以后你多分一层，考虑到店里的事比较多，若水近期就先在脚店帮你，她的月钱从我的分成中出。”对于踏实给她办事的人，田清一并不吝啬钱财，除了之前让青雨典当的钱都送给石千和若水了之外，之后领了月俸，她也匀了一些给两人。
返还卖身契是田清一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因为石万和若水这一次执行的任务风险远比她预计的高，代价也比她预估的重，所以为了奖励若水和安抚石千，她除了给银钱以外，必须放她们自由。
她只有这样做，才不会让活着的人寒心。
田清一也不是想要她们就此对她死心塌地，或者感激涕零，而是她们的毫无保留，让她愿意以诚相待，在她看来，他们从来都不是她的附庸，他们一直都是独立的人。
“东家这是不要小的了吗？”石千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身契，而是声嘶力竭的反问道，显然是想岔了，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的下属，身契给你也不是为了让你离开，而是让你重为良籍。”生怕石千再钻牛角尖的田清一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要是平常，压根不用她解释，石千都能想到，显然是刚刚的情绪失控，让她还没彻底缓过来。
石千这才诚心感谢道：“多谢东家体恤，没有东家就没有今天的我，小的愿继承兄长的遗志，为东家驱使。”
田清一还没来得及说无条件帮对方做一件事的奖励，石千就先表上态了，这是她没想到的，石家兄妹的忠诚远比她和原身以为的都要纯粹，是她小人之心了。
既然说不出口，田清一便索性选择不说了，要是石千真遇到困难，她不可能不出手的，所以这个条件说不说，关系不大。
本就是乔装偷偷跑出来的田清一见完两人后，就立马回家了，刚换好衣服，下午去看铺子的云景初就回来了，正想与云景初商量冬雪处置问题的田清一立马就去找云景初了。
关于抚养冬雪的问题，田清一有想过直接让若水负责，然后在外面给他们置办个庭院，可要真这样做了，万一被人捅到云景初面前，她反而不好交代。
第82章  给她女儿算过一卦
去见云景初的路上, 田清一一心想着冬雪的事，和盘托出，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不能给云景初一个合理的理由, 抚养冬雪的事十有八九也没戏。
自从若水带着冬雪回来后, 她就没少琢磨怎么说服云景初收养冬雪, 理由也想了好多个, 但真正见到云景初后, 她想的那些借口反倒说不出口了, 不是理由太烂，而是面对爱人清澈的目光, 她实在做不到谎话张口就来。
正在换衣服的云景初见田清一急匆匆而来，还以为她有什么大事要和自己说, 结果对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个字, 以为是不方便元棋等人听，眼看衣服也快换好了，便让元棋等人退了出去。
云景初看了田清一一眼, 示意她跟上，就抱着汤婆子走到榻边开始烤炭火, 外面是真的冷, 即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店铺和马车内, 手里还抱着汤婆子，披着裘衣，但下马车后走的这一小段路, 还是让她冷得不行。
田清一落后一步跟上，见桌上刚刚下人端来的天香汤还冒着热气, 连忙献宝一般端到云景初面前，见对方手里正抱着汤婆子取暖不方便，就直接用勺子喂到嘴边，云景初就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喝得很自然的，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投喂。
天香汤是开封城内比较有名的热饮，有驱寒之效，所以云景初特别喜欢喝，每日最少一碗，多则两三碗，本来不爱喝天香汤的田清一也受她影响渐渐跟着喝，久而久之也爱上了，但每日最多只喝一碗。
北宋开封的热饮并不比夏季的冷饮种类少，味道也各有千秋，就像现代的奶茶一样，数不胜数，要是不全部尝一遍，田清一都觉得自己白来了北宋，所以除了天香汤，其他热饮，她也喝。
这是两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田清一发现云景初畏寒的程度远大于一般人，就特意让青雨找了知名的大夫给厨房那边列了食补疗养的菜单，虽然短时间内效果可能不明显，但田清一相信久久为功，只要坚持，以后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两人无论是成婚之后，还是真正在一起之后，好像都是聚少离多的状态，像这次这样两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待这么久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两年多两人也会一直待在开封，甚至幸运地不用经常参加宴席，可以安静地待在雨竹居内，一起手谈，一起看书，一起谈天说地，或者只是简单的一起晒太阳发呆。
夏天有多讨厌太阳，冬天就有多喜欢太阳，尤其是第一场雪之后，只要出太阳，田清一就会兴高采烈的拉着云景初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开始云景初是不肯的，毕竟她也是个爱美的女子，尤其怕自己的皮肤被晒黑，可田清一却不依不饶，还说什么冬天的太阳晒了养身，不会晒黑。
晒了几次，云景初发现脸被晒黑一点后，两天没给田清一好脸色，结果田清一不仅不愧疚，还说什么晒太阳对身体好，夏天的太阳晒了黑得更快，冬天就不会，所以冬天是晒太阳的好时机，还非得拉着她一起。
拿田清一无法的云景初，最后也只能一边嫌弃一边妥协地和田清一一起晒太阳，幸好出太阳的日子不多，不然她也不会妥协。
自从入冬后，两人偷偷睡一起的次数就变少了，不是田清一不想，而是冬天离开暖暖的被窝实在是太考验人性了，一个月两三次还行，若是三五天就一次，她真的有点受不住，因为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虽然两人睡在一起的次数减少了，但白天相处的时间却变多了，除了每日到尚福院给范珠珠请安和隔三差五去看看嫂子、小侄女以外，其余时间，两人基本上都腻歪在一起。
一起算算账，一起探讨反季节花卉的考察计划，一起手谈，一起重温无名书，一起看杂书，一起探讨建书院的可行性，一起给九方信上上香烧点纸钱烧点书信，日子平淡而又充实。
原本田清一想送给九方信的“大礼”，最终都没机会送出去，想送却送不出去，想膈应的人也没膈应到，导致她总觉得差点什么，堵着一口气，烧纸钱的时候，她突然灵光一闪，之后便将“大礼”以信件的形式烧给了九方信。
不管九方信能不能收到，反正把信烧给九方信后，田清一的心里就好受了，堵着的气也顺了。
田清一很喜欢这样的时光，唯一比较遗憾的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和云景初睡一起，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就跟做贼似的，更让她觉得害羞的是，心里竟然隐隐约约的还有点兴奋。
心里想着事的田清一手上动作半点没耽搁，没一会就喂完了天香汤，折返桌边放汤碗的时候，仍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田清一一不小心就想得有点深入。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见田清一将汤碗放下后就矗在桌边半天没动，云景初终于看不下去了，先开了口。
“是有话想和你说，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想得有点入神的田清一这才反应过来，漫步折返坐到云景初旁边。
云景初审视般的看了刚坐下的田清一两眼，不高兴道：“你我之间，自然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你这样犹豫，让我很难不怀疑你之后要说的话的真实性，在此，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以前你我可是说好的，要坦诚相见，你要是敢骗我，结果你是知道的。”
两人之前就说好的，要互相坦诚相待，如果这样田清一都还敢骗她，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被云景初这一吓，田清一有些打退堂鼓，眼睛漂浮的看着前面的炭火盆，就是不敢看云景初一眼。
“有话要说的是你，现在不说话的也是你，你是什么意思？”云景初见她低着头仍不吱声，顿时就火大了，汤婆子啪的一声砸在炕桌上，语气却是温柔得让人害怕。
“我这就说，你别生气。”田清一这才抬头一把握住云景初要放到桌下的手安抚道，结果被云景初一把甩开。
田清一又握一次才把爱人的手握在手中，一边用自己的手给爱人的手取暖，一边嘴上解释道：“不是不想直接跟你说，而是我自己都还在犹豫，所以真的就是单纯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已，你消消气。”
云景初没有搭话，但眼睛却期待的看着田清一。
“我有一至交好友，临终前托我照顾她刚满两岁的女儿，希望我能把她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可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不和你商量的话，我断不敢贸然答应，又不忍心拒绝，就很纠结。”刘大娘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直到石万两人保证会将孩子安全带回开封交给东家后，她才断气，又怎么不算临终托孤？
田清一不知道的是，刘大娘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原身，因为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妹妹究竟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去了开封。
刘大娘对于原身而言是一切，更是不可替代的亲人，但对于田清一而言，却只是很了解，且很佩服，却又从未见过面的熟悉陌生人，说是至交好友，也是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没有其他亲戚吗？”云景初凝重的问道，下意识把田清一说的好友当成了男子。
“她是孤儿，她的良人也是孤儿，且已先她而去。”在田清一看来，刘大娘的良人虽然是被迫去世的，但不影响他去世的结局。
“既然是好友临终所托，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接来抚养才是，为什么还要纠结？”完全相信田清一的云景初半点没有怀疑她的话，甚至还为她好友的悲惨结局而心生怜悯。
田清一惭愧的看了云景初一眼，明白过来的云景初顿时音量都提升了一个度，“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不讲情面的人？”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可能不太喜欢小孩子，贸然收养，会让你心里难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我的错，是我想太多。”田清一连忙道歉道，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云景初挣脱手的结局。
“既然要收养，那就要趁早打算，对外，你打算怎么说？对姨娘，你又打算怎么说？”见田清一认错态度良好，云景初也就不再追究，抱着汤婆子继续烤火。
“不用说太多，只说是我的孩子，以后养在你名下，姨娘那边，我打算实话实说。”人的脑洞是无限的，她说的越含糊，其他人越会在脑子里为她找补过程，田清一唯一比较担心的是马珠色格那边。
马珠色格那边至今没抓到人，转头她就收养了一个同龄的孩子，要说这个孩子不是刘家血脉，人不是她派去的，田清一自己都不信，就更不要说马珠色格了。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田清一想了又想总算想到了一个办法。
“好友给她女儿算过一卦，说是虚而安康，所以知道她有孩子的人并不多，且对外不仅小报一岁，性别也没对外明确过，身边的人还以为生的是儿子。”田清一说着搓了搓烤得更暖和的手，眼睛却不敢看边上的云景初。
云景初不假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仅要把她当儿子养？还要尽量秘密养起来？”
田清一点头道：“是的，但你放心，我准备给孩子另外留一个身份，无论她长大后是想恢复女儿身，还是想继续当儿子，我们都可以依她。”
田清一之所以借助算卦来为收养女儿当儿子做铺垫，就是她深思熟虑后想到的办法，并非一时兴起。
若光是她自己，她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可范珠珠和云景初呢？就算万幸，她们也能做到不在乎，可现在这世道，却是不会放过她们的，因为吃绝户的事，她在华亭县当知县就遇到过。
如果她和云景初一直没有孩子，亲戚们肯定会用礼法施压逼迫他们从族中过继一个儿子，就算有一个女儿，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这偌大的家业与其便宜了九方家那些人，她更愿意交给自己培养的继承人。
当然，作为从现代穿过来的人，她也明白，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喜欢女扮男装，所以她会给冬雪准备另外一个身份，只要她长大后有能力掌控大局，想恢复女儿身，她是没意见的。
“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好，当儿子养也没什么不好，她以后也多个选择，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想到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云景初觉得女儿当儿子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对于孩子，云景初是可有可无的，有时候甚至是有些讨厌，比如她的妹妹和弟弟，还有田清一家这边的那些小辈，长得不可爱就算了，还聒噪蠢笨得很。
就是嫂子李燕生的侄女，哭起来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也就睡着的时候安静点，生下来的时候更是丑得不行，那时候她还挺庆幸她和田清一不能生孩子。
之所以答应田清一接来抚养，在她看来好友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孩子，让下人伺候着，给衣穿给饭吃，然后养大就行，她也不用操太多的心，爱人也不用因此被人指指点点，挺好的。
第83章  一个活口也没留
并不知道云景初心中想法的田清一此时此刻高兴得很, 因为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抚养刘大娘的女儿了，也算为姐妹情深的刘氏姐妹留下最后一丝血脉。
云景初答应后的第二天早上，田清一去请安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和范珠珠说了, 范珠珠毕竟是看着原身长大的, 问的也更仔细一些, 她之前想的那些借口倒是意外的用上了一些。
见田清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本就偏爱她的范珠珠自然是万分信任, 没有任何意见, 就是对近年不能公开孩子的身份, 有些不满意，但一想到是对孩子好, 也就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田清一又让青雨出去了一趟, 她这边已经准备好，若水那边自然也得提前准备起来。
三天后的下午, 因为前一天若水来求过一次，再加上青雨从旁求情，田清一终于松口答应让若水重新回到雨竹居。
雨竹居的仆从都是云景初开始管她们的小家后, 就陆陆续续精挑细选的，人精明不精明不重要, 重要的是嘴严、话少、懂规矩, 总之雨竹居内发生的任何事, 只要没有云景初的应允，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这也是她们二人敢在守孝期间偷偷睡在一起的底气，毕竟雨竹居内都是她们的人, 要是谁敢出去乱说，打一顿然后发卖到苦寒之地都算是好的。
可惜云景初掌管整个九方家的时间并不久, 再加上李燕母女所在的琴海居仍全权由李燕管理，即使她已经陆续在换人，但她对整个九方家的掌控力度仍没有雨竹居大。
九方信虽然死的突然，但毕竟久病缠身，又一心以家族利益为重，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后事，原本他是打算家产由二子均分，政治资源全部留给二儿子，亲戚也给一些资产或者钱财，结果九方齐愈比他还先死，他也没机会重新安排。
所以完全失去意识前，九方信是不甘的，因为他只想把自己的财产和资源全部留给儿子，一点都不想便宜外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和他期盼的一致，因为他安排的人和后手“意外”的没有按他安排的做。
受田清一恩惠的李燕秘密将九方信交给她二子均分家产的遗书烧了，甚至知道刘内知那也有一份以防万一，她直接以其子威胁，强迫刘内知也烧了信，还让他发下毒誓。
原本田清一准备让刘内知父子去守老宅，结果在云景初的建议下，最后给了刘内知一大笔钱，让他们自谋生路去了。
这也是云景初和刘内知达成的协议，她给他一大笔封口费，秘密烂在肚子里，他和他的儿子此生不再踏入开封。
所以田清一作为九方信唯一在世的“儿子”，按例的话，将会全部继承九方信的财产和资源。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田清一对此是不赞同的，要分一半家产给李燕母女，结果其他亲戚还没说什么，李燕倒先拒绝了，还说自己的嫁妆足够母女二人日常所用。
虽然现在的九方家不比以前的九方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卖了些田土操办丧事，家产也还是有一些的，她实在是不好意思独自。
最后在田清一的一再坚持下，李燕也松了口，家产一分为四，田清一和云景初占两份，李燕母女占一份，剩余亲戚分一份，并到官府办了相应手续，从此以后各负盈亏，已无余粮的主家不会再白给亲戚钱和田。
本来就想捞油水的亲戚得了油水是高兴的，可一听说以后都没有了，要各管各，顿时就不高兴了，开始大骂田清一不孝，骂她数典忘祖，不尊老爱幼。
田清一随他们骂，她又不是九方信，一点也不想白养着这些亲戚，这也是她和云景初商量好了的，九方家本就在走下坡路，要是再白养这些人，累死累活的就是她们，凭啥啊？
虽然田清一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表面上还得安抚他们，便承诺之前送的不会收回来，还会在老宅开一个启蒙族学，甚至要是有一天亲戚们有困难了，也可以来找她，主家的田也可以优先佃给他们种，还少收两层租。
至于他们真有困难了来找她，首先要找得到她，其次还得看他们困难的理由和她的心情，给不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们为了办丧事卖田土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天天在她家里吃喝的亲戚们就是想装不知道都装得不像，如今大家都得了好处，田清一也许了诺，再加上九方来从旁劝说，他们这才不得不见好就收。
而九方来作为九方信唯一在世的亲弟弟毕竟和旁人要不同点，为了稳住他，田清一也下了些本钱，不仅把九方信修的老宅分了三分之一给他，就是田土也分了一百亩。
虽然九方来心里还是嫌少，但知道侄儿也不容易的他只能暂时见好就收，毕竟来日方长嘛，来日侄儿发达了，作为长辈的他还愁要不到钱吗？
要不是田清一提前找九方来私下谈过，以九方来的性格估计会带着其他亲戚闹得更凶，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先稳住了九方来，这才让摆脱白养亲戚的目标达成。
九方信在世的时候虽然缩减了开支，但每年年底还是会给亲戚送些布、东西或钱，生怕自己的亲戚饿着冷着，过不好年。
田清一可不想每年年底还给他们分红，更不想白白养懒人，就索性趁着这次分家产的机会，把这些白养的亲戚彻底甩了，以后各负盈亏，各自安好。
老宅三分之一归九方来，三分之一归田清一，剩余的三分之一用来办启蒙族学，田清一根本没钱也没心思给他们请名师，但光请一个启蒙老师还是请得起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十岁以前，族中无论男女都得去族学学习，束脩全免。
听到男女娃都得学，亲戚们顿时就想再次开骂，一听束脩全免，还没骂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在开封的宅院，田清一本来想分一半给李燕，李燕却坚持只要了琴海居，且主动放弃了管家权，所以整个九方宅，除了琴海居以外，其余的都归云景初管。
有了办丧事期间的管理经验，再加上李燕和范珠珠的倾囊相授，云景初管起来倒是不难，换人也不难，难得是找人和培养人，所以要想管得密不透风，估计还需要些时间。
据田清一了解，虽然冬雪不是很认生，但对熟悉之人还是更黏一些，为了杜绝发生冬雪暴哭而无人安抚的情况，田清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若水带冬雪，这才有了若水上门求见的一幕。
若水包袱款款回到雨竹居的当天半夜，乔装打扮成仆从的田清一就用箩筐将喝了安神汤的冬雪从后门挑回了雨竹居，为了不被人看见她挑的是什么，两只箩筐都盖了麻布。
第二天早上，仆从正在院内打扫卫生，却突然被孩子的哭声吓一跳，同样被吓一跳的还有刚睡醒的田清一和还没睡醒的云景初。
田清一匆匆穿戴好就立马去了偏房，昨晚挑回冬雪后，她就把人安置在了偏房并让青雨看护，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之前都好好，怎么突然就哭了起来。
第一次带娃的青雨内心很绝望，看到小娃儿醒了，她立马就轻声细语的上前逗弄，还拿了些果子和蜜饯，结果小娃儿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又没看到熟悉的人，顿时就大哭起来，无论她怎么哄都没用。
幸好云景初昨晚睡下之前就有先见之明的把雨竹居附近的人都支走了，不然就冬雪这哭声，想不暴露给院外的人都难。
田清一赶到偏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冬雪哭得一抽一抽的，青雨则是哄逗着想抱冬雪，结果青雨进一步，冬雪就往后挪一下，还手舞足蹈的扑腾就是不肯让青雨碰。
田清一见状连忙上前，也想抱起冬雪哄一哄，结果并没有比青雨好到哪里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看着周边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却不敢乱动的众仆从，她直接大声道：“谁要是能让小郎君不哭，赏钱十贯！”
众仆从闻言顿时放下手上活计往偏房聚集，结果一个个高兴而来又败兴而走，直到去厨房回来的若水被人拉到偏房去试一试后，冬雪一看到她立马就不哭了，还张着双手要抱抱，顿时被其他人羡慕不已。
冬雪不哭了，仆从们的心却开始想东想西了，明明昨晚院内是没有孩子的，怎么今天早上突然就有了？还有郎君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晚起的云景初姗姗来迟，看了看田清一，又看了看孩子，然后气愤的开始了质问，“说，孩子是谁的？”，佯装怕丢面子的田清一连忙把人都遣散了，其中包括若水和冬雪，关上门后，就是砸东西的声音和吵骂声相互交替，不时还夹杂着田清一的讨好声。
并没有离很远的仆从，这会子才有点回过味来想了不少，思维活跃一点的，甚至还在脑中还补了一场大戏。
云景初连着两天没给田清一好脸色，甚至连吃饭两人都是分开吃的，田清一也没说什么，只一个劲的讨好，还交代若水好好照顾小郎君，又对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将她接回自己孩子的事说出去。
两人临场发挥联合演了这出戏，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反正从此以后雨竹居就多了个不能说的秘密，仆从也多了一个爹疼娘不爱的小主人。
过年前，田清一知道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被发配的尚严家属在路上被人杀了，全都是一剑封喉，一个活口也没留。
如此狠毒，如此手段，除了马珠色格，田清一想不到第二个人。
随着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开封城内的节日气氛也越来越浓，因为守孝的缘故，九方家的年过得特别清冷，田清一的心却比外面的热闹还要难以平静，尤其是收养冬雪后，更是忐忑日盛。
第84章  杞人忧天？！
冬去春来, 田清一近期却没睡过一个好觉，身体眼看着日渐憔悴，有时候甚至和云景初在一起都是心不在焉的。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雨竹居众仆从都以为郎君是因为娘子不承认他悄悄带回来的私生子才这样的, 而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仆从仍以为郎君还没有从父兄先后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怕范珠珠和云景初担心, 田清一在她们面前都是努力装得和以前一样, 因为在范珠珠哪里呆不久, 范珠珠也没发现, 被安排去伺候范珠珠的杨琪琪倒是意外发现了她不对劲, 却也不敢乱说。
因为云景初的原因, 杨琪琪甚至不敢私下和田清一有任何接触。
但一直憋着也不是她的风格，便借着范珠珠让她送新衣服过去的便利, 就委婉地给云景初提了一嘴，也不多说, 只说“有人看见郎君一个人在水月亭待了很久。”
云景初最近确实感觉到田清一有点不对劲，但她旁敲侧击地问过两次, 田清一都否认，还快速转移话题，她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结果杨琪琪的话，让她忍不住再次多想起来。
杨琪琪自进了九方家后就一直安分守己的, 也没私下见过田清一, 侍奉范珠珠也是尽心尽力, 哄得她老人家很开心，云景初对此很满意，对她的话是信几分的。
当天下午, 云景初和田清一在厅堂内用过晚饭后就遣散了下人，逐摆出一副久谈的架势认真问道：“我感觉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田清一想像前两次一样插科打诨，然后快速转移话题，结果嘴巴还没张，云景初又威胁道：“你知道的，我尤其讨厌凡事一而再再而三，我的耐心，有限。”
田清一这才放弃挣扎，如果只是马珠色格杀了尚严家属的事，她还不至于如此惶恐不安，真正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是，前不久，她收到了一份密令和家书。
为了不暴露自己，这些年田清一一直保留着原身的做事风格，仍像原身一样，每年准备一两幅字画秘密送到辽国给马珠色格，甚至为了不露出破绽，她每年还会写一封信顺道一起送过去，去年也不例外，即使知道不会有人回信，她也得写。
田清一猜测，无论是她写的信，还是刘大娘回的信，恐怕都会经过马珠色格的手，对方不看是不可能的，这恐怕也是原身以前写的信基本都是家常的原因之一。
让田清一意外的是，和密令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封家书，得益于原身身体的好记性，她发现信中不仅字迹和以前一样，就连口吻也和以前一样，只不过信中描绘的幸福场景和她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信中描绘的刘大娘夫妻恩爱，三个孩子也健康乖顺，家中更是富足有余粮，还叮嘱她不要担心家里，东家对他们有恩，她要好好给东家做事。
这让田清一很难不怀疑，以前刘大娘回信中的叮嘱，尤其是让原身好好给东家做事的叮嘱，究竟是出自刘大娘的口，还是马珠色格故意为之了。
密令给主任务加了期限，要求她十年内成为宰执，否则就是任务失败，下场不用马珠色格特意提及，完整继承原身记忆的田清一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进士，知县都只当过一任，马珠色格却让她十年内当上北宋宰执，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刘大娘口吻回的信肯定是试探，难道密令不是另一种试探？
试探她是否还忠心？试探是不是她劫走刘家的人？
可惜，她的忠心只给云景初和自己！是她劫走的又怎样，她是不会承认的！
最差的结果，就算她完不成任务，她也多活了十几年，死不足惜，但以马珠色格的狠辣，只怕云景初她们也会受到牵连，而她又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以至于惶惶不可终日，竟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濒临奔溃不管不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孤身一日杀到辽国把马珠色格杀了，这样她的身份就会永久成为秘密，因为在原身的记忆里，辽国是没有建立单独间谍档案的，只有首领手中有一份名单，联系也一直都是上下线单独联系。
知道原身身份的只有前首领、马珠色格和意外碰面并发现她身份的甲子——尚严，如今前首领和尚严都已死，只要她杀了马珠色格并烧了那份名单，她间谍的身份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惜她没有完全继承原身的武艺，即使近三年都没荒废过，但从未杀过人，也从未实战过的她，远远比不上原身，尤其是上次马珠色格突然出现的时候，她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不是马珠色格的对手。
所以就算她幸运的潜到辽国并幸运的找到马珠色格，她也杀不了对方。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随时可能暴雷的重压，让她寝食难安，几近奔溃。
因为不能说真话而心虚的田清一不敢直视云景初的眼睛，手下意识的拿起火盆边上的火钳胡乱地整理炭火，本来烧得很旺的木炭被她一碰，就噼里啪啦的开始溅火花，田清一连忙用宽大的衣袖挡在云景初身前。
坐在边上的云景初也怕她烫到，下意识拉着她的手一起后退，直到火花停下，两人才整理衣衫各自坐好，日常在家中，云景初很喜欢穿淡粉红和墨绿色的褙子，田清一则很喜欢穿淡蓝色和玄色的道袍，穿着舒适，整理起来也很容易。
即使云景初心里很希望爱人能向自己敞开心扉，她也很乐意分担爱人的苦乐，却没有不管不顾的再说话逼迫田清一，就静静的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边上的爱人。
田清一没有看云景初，只是盯着燃烧的木炭忧伤道：“我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后来得罪了人，不仅自己被刺杀身首异处，还连累了你、姨娘和玉尘。”
两人为冬雪取名云起，取自“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①，希望她以后能豁达开朗，重回中原王朝后可以拥抱不一样的人生，为了杜绝被马珠色格发现蛛丝马迹的可能，她把小名改成了玉尘。
其实田清一很喜欢冬雪这个小名，可惜只要一想到马珠色格可能也知道，她就不得不改，为了不引起云景初的怀疑，她甚至昧着良心说好友并没有取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冬雪换成玉尘，“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②，也算另一种保留吧。
云景初脸上颇为错愕，她想过很多种原因，唯独没想过是做噩梦，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心底也松了口气，清朗地劝道：“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改变不了，未发生的事也不必太过忧虑，万不可杞人忧天，就算退一万步来讲，你梦到的事都发生了，你又怎知，随你而去，对于我们来说，焉知不是最好的结果？”
云景初的话让田清一瞬间醍醐灌顶，因为她从没从这个角度去看过这件事，只一心想着云景初她们会被她连累。
以原身和她对范珠珠的了解，范珠珠看似要强，实则精神寄托全然不在自身，一开始寄托在寻找好良人，之后发现良人非良人，又寄托在孩子身上，孩子身死，就只剩下仇恨和报恩。
一开始范珠珠养原身可能真的只是抱着报恩和报仇的心思，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日常的相处，她对原身的喜爱也与日俱增，精神寄托又渐渐转移到了原身身上，这也是九方信多活了这些年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希望原身能在良好的环境中长大。
所以如果她真的死了，只怕再无任何精神寄托的范珠珠也活不长。
至于云景初，虽然她生在古代，但却有一颗追求公平更像现代人的心，所以她的内心与北宋这个格外偏爱男性的封建古代可谓是格格不入，云昌亮已经身死，云家也在她的干预下四分五裂，近两年已经在走下坡路，去年底，她终于如愿以偿的将云母的牌位迎到了身边。
云景初曾跟她说过，她的人生一开始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报复云家迎回自己母亲的牌位，另一个就是成为大商人，前一个目标显然已经达成，后一个目标目前也已经达成一半。
若是十年后她真的因为任务失败而死，恐怕那时候云景初真的已经成为大商人。以云景初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和她相伴一生的目的无法达成，结果恐怕也不必多猜。
即使她内心很希望就算她死了，云景初她们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但心底又有声音告诉她，云景初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别傻了！还是努力博一份生机吧！
就算是玉尘，十年后也不过才十二岁，既无自力更生的能力，也没有明确的自我认知，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杞人忧天？！确实是我着相了，未来之事不可预测，我们能做的应该是过好当下。”田清一恍然大悟道，心境突然一片开朗。
当天晚上田清一就写了一封密信和一封回信，既然马珠色格能试探她，那她为什么不能将计就计的试探对方？
幸亏这具身体记性好，不然她也做不到像原身那样写家书，更做不到以原身的口吻向马珠色格表“忠心”，因为那些话，如果光是她的话，她压根想不到也落不下笔。
十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就算是必死之局，也未尝没有一线生机，她不能困境还没到，就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自从和云景初谈过心后，田清一就渐渐恢复了正常，吃好睡好，还疯狂练拳练武，甚至还要求周八教她一些防身术，并不断和周八对练。
一个文官突然爱上了练武，甚至还向仆从学武艺，并和仆从切磋，这是周八和魏十二都无法理解的事，也是云景初无法理解的事。
幸好田清一练武只是私下闭门练，知道的人也仅限周八、魏十二和她，云景初就当她强健体魄，索性随她去了，反正守孝在家，有的是时间，何况田清一也从未冷落过她和玉尘。
对于肉嘟嘟可可爱爱的玉尘，云景初其实是很喜欢的，但为了做给外人看才不得不装成不喜的样子，但在玉尘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和软萌萌的在若水教导下叫她阿娘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就直接索性不装了。
玉尘不仅长得很可爱，还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以至于最近云景初特别热衷于打扮她，不仅给她买了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衣服，就连头发的发式也是隔三差五就换，放艾叶、薄荷等草药的香囊配饰更是买了一堆。
第85章  累迁升为吏部郎中
为了给自己和新的家人挣一线生机, 田清一对权力的渴望达到人生顶点，为了升迁，她最终还是部分接受了九方信的建议, 抓住主要目标, 既按九方信和王相公的约定, 仍每年秘密向王相公输送利益。
但却没有广撒网, 因为她觉得那种小钱, 九方信给过就行, 关键时刻她也不指望他们出力, 何况囊中羞涩，实在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最重要的是, 她虽然部分接受了九方信的建议，但不代表她认同九方信的做法和观念。
天禧元年（1017年）夏, 田清一结束守孝期后，被升为光禄寺丞、濮州通判。
上任前按例要向皇帝辞行, 田清一以为会见到赵恒，结果因为赵恒身体不适，最后见到的是刘饿。
雍容华贵的刘饿高坐上位, 眼神锐利，颇具气势,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位歌女, 行礼毕, 刘饿就按例说了些叮嘱的话，赐了些钱。
田清一也顺势按例说了些表忠心的话，并郑重表示自己会尽忠职守当好一州通判。
“此人如何？”刘饿看着田清一离去的背影问道。
边上伺候着的太监雷允恭想了一会才回道：“九方郎君年纪不大, 倒是个稳重的，据说任知县期间, 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还破了个命案。”
“倒是个人才，以后关注一二，网络人才，也算为官家分忧。”刘饿说着赞赏的点了点头。
“是”太监雷允恭表情不漏分毫的应下，心里却为完成王相公的交代而颇为愉悦。
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之事的田清一在小黄门的带领下出了宫门。
回到家，云景初张罗了践行宴，范珠珠格外高兴，一个劲的给田清一夹菜，李燕也说了些恭喜的话，还准备了践行礼物，已经四五岁的玉尘和两三岁的弯月正在边上比赛吃饭，看谁吃得快。
在云景初完成对九方宅的彻底掌控后，玉尘的活动范围就从雨竹居扩展到了整个九方宅，家里本就只有两个小孩，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玩到了一起。
用过晚饭，一行人又到后花园散了会步，跑得不太利索的弯月吃力地跟在玉尘后面，一路上，两人的嘴巴和腿就没停过，一会跑到众人前面，一会又落到后面，看到路边毛毛虫的时候，甚至吓得大叫起来。
随行的仆从立马将毛毛虫弄走了，闻声着急回头查看的云景初和李燕见到毛毛虫被弄走后，也松了口气，一招手，两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就各自扑向了自己的母亲。
夕阳洒在众人脸上，范珠珠双眼眯着，鱼尾纹格外显眼，暴露在脸上的喜悦也格外醒目，显然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田清一却皱着眉，总觉得云景初对孩子太过溺爱。
田清一提议过想给玉尘和弯月找个老师，毕竟四五岁在现代都读幼儿园的中班或者大班了，结果云景初却说过几年再说，显然不想玉尘她们这么早就吃学习的苦。
对于玉尘的教育，两人有一点倒是一致的，既不求她学富五车，也不求她高中状元，只求她识字知史，遇事能有自己的原则和想法即可。
族学在老宅那边，距离有点远，显然不适合两个孩子往返求学，去书院，田清一又担心自家娃被欺负，而且身份也是一个问题，反正都要给弯月请老师，不如两人一起在家学。
可惜云景初和李燕都觉得现在请老师太早，此事也就只能暂时延后。
对于玉尘，李燕也是喜欢的，但肯定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女儿一些。对于小叔子秘密接回私生子并放到嫡母名下养的举动，她心里是不赞同的，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云景初都没反对。
得知田清一又要去地方任职后，云景初就不太在状态，不仅话比往常少了，就是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少了，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不太适应。
一想到两人又要分开两三年，云景初确实是不太适应，若是没有这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她或许对离别能看得更淡一些，也更容易接受一些。
可惜没有如果，之前相处有多甜蜜，分别时就有多痛苦。
感觉到云景初不开心的范珠珠，散完步后主动提出玉尘今晚和她睡，田清一自然是没意见，云景初也没吱声，唯一不同意，想和爹娘睡的玉尘则被忽略意见强制带走。
两人回到雨竹居洗漱完后就屏退了所有人，在云景初的纵容下，田清一兴致勃勃的操劳到下半夜，最后竟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再次踏上了任职的旅途。
未来的路她们已经商量好，所以真到离别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说的了，为了让云景初好好休息，田清一全程都是轻手轻脚的，直到出门都还不忘小声叮嘱元棋，生怕她莽撞的进去把云景初吵醒。
转眼就到了寒冬，经过近三年的不断考察和不断实验，云氏花卉铺终于在腊月开张，因为云氏花卉鲜活且娇艳欲滴，一经出售就火遍开封，供不应求。
仅这一个冬天的利润就将之前付出的成本全赚了回来，甚至还略有结余。
天禧二年（1018年）春，云景初安排好开封诸事后就带着新建的云氏商队南下行商了，玉尘死活要跟着去，哭得稀里哗啦的，最后她只能等玉尘睡着后，半夜偷偷离开。
看着玉尘哭红的小脸，睡觉都是一抽一抽的时候，云景初差点就想带着她一起南下了，可一想到田清一说的孩子抵抗力差，若是长时间劳累奔波恐易生病进而夭折，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其实如果可以，她和田清一都想将孩子带在身边，可惜玉尘实在是太小了，而且她们仍未对外正式公布她的身份，所以继续让玉尘留在家中，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是最好的。
玉尘第二天醒来看不见云景初后就爆发了，哭得撕心裂肺，即使范珠珠和李燕一再解释她阿爹和阿娘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不久之后就会回来，但不懂父母为什么要离开的玉尘却完全听不进去。
云景初南下后，对田清一和玉尘的思念日盛，白天忙碌起来倒不觉得，晚上歇下的时候就格外想念，对田清一的思念最终化成一封封寄往北方的信件，对玉尘的思念则变成了一件件往家送的小物件。
田清一对云景初的思念并不比云景初少，云景初没南下之前，她还能写信诉说自己的思念和日常，让云景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景初南下行商后，寄信不方便，就只能存着，待有合适的时机才能寄出去。
作为一个南方人，田清一对北方的认识并不深，即使现代交通很便利，她也只是偶尔去游玩一二，待得最久的一次也不过才七八天，还是温度南北趋同的夏末，像现在这样跋山涉水的赶过去，最少还要待两三年的情况，是她做梦都没梦到过的。
倒不是说北方不好，而是生长在南方的她更习惯南方，也更喜欢南方多一点，所以从未想过会去北方长久生活。
除了生活上有些不习惯，特别想家之外，工作也比她想象中的复杂，通判的权力比知县大得多，要干的活也多得多，光适应田清一就适应了一个多月，幸好她这次也带了张三承他们，唯有周八没有带着北上。
云景初要外出做生意，田清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安危，所以最后还是把周八留给了她。
在田清一的不懈努力下，天圣二年（1024年）秋，累迁升为吏部郎中、直集贤院，之前一到两年就换一个职位，先后任过知府、转运使等职。
任职时间不管长久，田清一都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不求名留青史，只求无愧于心，对百姓她都是能帮则帮，能放一马的就放一马，但对那些罪大恶极的，她也绝不手软。
至于收受贿赂方面，田清一只收正常的人情往来，其余变相行贿的她一律不收，给王相公的钱按九方信说的逐年增多，到顶峰后就没再增加，幸亏有云景初资助，不然光靠她的俸禄，不收受贿赂，根本就玩不转。
向王相公行贿的事，已经打破她的原则，她甚至都不敢宣之于口，即使在心里也只说是输送利益，是利益交换，如果再收受贿赂，她将不会原谅自己。
因为向王相公行贿，是她为了求一线生机而不得不为之，并非因为热爱权力而为之，虽破了原则，但情有可原，她尚可原谅自己，若收受贿赂，则纯粹是为了私欲，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随着官阶和职务的不断升迁，田清一也深刻体会到了宋朝官场的各种掣肘和各种规矩，一件事明明一个人干就可以搞定，朝廷非要安排三四个人一起干，然后各种钳制、各种推诿扯皮，心累远大于身累。
即使她非常努力，即使她抱了王相公的大腿，即使暗中还有她不知道的刘饿的青睐，可七八年过去，她不过也才升到正六品的官职，离宰执显然还有一段距离，但离马珠色格给的期限却只有不到半年。
除非临朝称制、执掌大权的刘饿力排众议破格提拔她为宰执，不然半年时间内想靠正常途径升为宰执，无异于天方夜谭，显然，主任务失败已成定局。
随着田清一进入朝廷，云景初也结束了行商生涯，商队里的人选择留下的充到各商铺或田庄，选择走的给予遣散费。
广州，云景初第一次南下行商就去了，但最终没有在广州开商铺，而是购置了一些紧俏货物到杭州和开封销售，反倒在开封和杭州又开了几家铺子，也置办了几个田庄。
重新挑选合适的人去管理香料铺之后，云景初就把反季节花卉技术交给了抱琴，所以每年有半年时间抱琴都要待在杭州。
虽然行商一开始并不顺利，期间甚至还失败过一次，赔了不少钱，但好在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些年行商赚的利润并不比坐商差。
如田清一预料的那般，云景初不仅成为了富商，还成了花卉行的行头，如果不出意外，今年还会成为香料行的行头，云家从未当过这些行当的行头，她证明了自己并不比任何一个云家先辈差。
云景初之所以遣散商队，并不是因为不想做生意了，而是行商这些年，她发现钱是赚不完的，她和田清一已经分别多年，即使中间见面，也不过是小聚，还有玉尘也日渐长大，可她陪伴她的时间却太少太少。
她享受赚钱的快乐，但也喜欢和田清一在一起，更想看着玉尘慢慢长大，所以得知田清一升到朝廷内任职后，一番慎重考虑，便决定留在开封继续当坐商。
与云景初在商业上大展拳脚不同的是，袁氏不仅被骗了一大笔钱，经营方面也是差强人意，初出茅庐的云安之和云兰初又一心想搞出点成绩，最后的结果就是，不到十年他们就把分到的家产败光了，还互相埋怨，都觉得是对方连累了自己。
她大哥云雍之倒是经营有道，不仅保住了分到的财富，甚至还一年比一年好，最会做生意的要数她三哥云素之，不仅守住了自己的份额，还逐渐收购了袁氏抛出的商铺和资产。
云景初的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大，除了自己的能力以外，也有云雍之和云素之的支持，毕竟她于他们也算是帮了忙，再加上她给的利并不比其他人低，自然也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兄妹间互通有无。
第86章  只求你健健康康长大
田清一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任务失败被马珠色格杀死后回到了现代，爸妈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精神抖擞, 还是十句话不离催婚。
姐姐、姐夫和小胖他们也仍和以前一样, 仿佛时间没有断层, 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很高兴, 高兴到全然忘了曾经被分手的伤痛, 以至于小胖她们还劝她不必如此, 实在难过，哭出来, 没人会笑话她。
但田清一是真的高兴的啊，而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被迫当间谍了，也不用打破原则去行贿, 更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和那些官场的伪君子们虚与委蛇。
她是自由的，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一想到远在北宋的云景初, 她又瞬间难过起来，在遇到云景初之前, 她以为爱情就是陪伴, 可遇到云景初之后, 她才明白，爱情不仅仅是陪伴，更是灵魂上的契合。
从没有人能像云景初这样让她如痴如迷, 让她觉得两人的灵魂都是契合的，所以她的选择只会是云景初, 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人。
而且她也习惯了范珠珠、玉尘和李燕她们，她们也是她的家人。当然。爸妈和姐姐他们也是她的家人，还有小胖她们，她都舍不得，她想既要又要。
她向上天祈祷，希望能获得穿梭时空的钥匙或者能力，结果上天因为她的贪心发怒了，她再次回到了北宋，还是那个时间节点，马珠色格不仅杀了她，甚至还杀了云景初她们，她们的鲜血洒红了地砖、墙壁。
接受不了这个结局的田清一被吓醒了，看着熟悉的书房，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午睡竟做噩梦了。
一想到梦中的场景，田清一就惴惴不安，如果死了真的能回到现代，她想回去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她又舍不得云景初，而且一想到马珠色格连云景初她们都不放过，她就气愤难当。
她受够了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手里的日子，她要反抗！反正刘大娘他们都不在马珠色格手上了，她凭什么还乖乖听他的话？！
左右不过一死，她准备以自己为筹码和马珠色格谈判，心里打定注意的田清一顿时轻松不少，便起身去了家祠。
玉尘六岁那年，田清一就写信委托李燕请了启蒙老师，学堂就设在家祠内，和她一起学习的还有弯月，启蒙花了四年，直到十岁才给两人换了文采德行更高的老师教授文章和历史。
田清一今天休沐，虽然早上已经去看过一次，但现在仍然想看看她们学得怎么样。还没进家祠，她就先听到两个娃娃的读书声，听了一会才发现竟是《春秋左传》。
老师远远看见田清一就要停下起身行礼，田清一直接用手势制止，并郑重的回了礼。
教授玉尘两人的老师姓周，人到中年，屡次不第，但每次都能考进殿试，因此格外不甘心，就决定找个差事留在开封备考，九方家给的报酬丰厚，又只教两个孩子，便来应聘。
李燕办事还是稳妥的，事先派人调查过周先生的人品和家世，确定各方面都不错之后才招了他当老师。
坐在各自书桌前，正在摇头晃脑背书的玉尘和弯月背对着田清一，并没有发现她。
确定两人读书都很认真后，田清一就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了。
现在的孩子读书都是一年只放几天假，生怕被别人比下去，田清一不太想随大流，但也不敢太出格，就让她们每月休沐四日。
休沐日多，周先生就有更多时间备考，自然十分愿意，有意见的反而是范珠珠和李燕，觉得休沐日太多，容易让孩子玩心重，田清一就拿原身的经历来说事。
李燕心里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再反对了，反正弯月是女子，又不用考取功名，小叔子她们都不愁侄儿玉尘的未来，她有何可愁的？
范珠珠其实就是觉得有点浪费钱，人都花钱请了，干么还休沐那么多天，田清一的话也提醒了她，玉尘的身份，又不能考取功名，休一天和休四天，又有什么区别？
田清一回到尚福院的时候，外出巡查铺子的云景初还没回来。
在范珠珠的提议下和李燕的支持下，田清一和云景初不在开封期间，尚福院被从里到外仿照雨竹居的格局翻修了一遍，范珠珠也搬去了沁香居。
两人第一次回来短住的时候，范珠珠她们就提议让她们搬到尚福院，结果两人都不想麻烦，就没搬，这次回来长住，两人拗不过范珠珠，这才搬了。
刚搬过来的时候，田清一和云景初都不太习惯，有时候甚至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雨竹居。
玉尘一直住在雨竹居的偏房，她们这次搬了，正房也就腾了出来，孩子大了，正好把雨竹居腾给她。
被分到整个雨竹居的玉尘却并没有很高兴，因为她好不容易才把阿爹和阿娘都盼回来了，结果又要和她分开住，能高兴才怪。
一直照顾玉尘日常起居的若水见她回来不太高兴就问了一嘴，结果玉尘不愿说，若水便抬出田清一，对田清一有些惧怕的玉尘这才嘟囔道：“他们才回来没多久就和我分开住，那有这样当父母的，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要不是隔得够近若水估计都听不清，她算是唯一知道玉尘真实身份的，心里答“那肯定不是，否则学业上怎会如此平平无奇。”，嘴上答的则是“那自然是亲生的，你今年都十一岁了，也该有自己的院子了，别的孩子可能还没你这么大就早早和父母分居了。”
见玉尘还是有些不高兴，若水又劝道：“左右郎君和娘子都回来了，你每日晨昏定省，晚上过去吃饭，也能见到他们，不比以前只能看着信想他们强吗？”
“若姨说的是，是我想偏了，阿爹阿娘能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因为这些小事难过，刚刚先生还告诉我们，阿爹不仅早上来看过我，下午也来看过，我好高兴。”本来有些难过的玉尘越说越雀跃，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若水看来，玉尘虽然远没有东家那么聪明，但好在听说听劝，即使玉尘曾为自己的女子身份感到疑惑，但当她解释说是田清一的要求后，玉尘就没有再问了，只是按若水的教导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的身份秘密。
因为这件事事关九方家最大的秘密，若水也不敢写信告知田清一和云景初，直到两人回来短住，她才私下悄悄向两人汇报了。
对于此事，田清一和云景初都预料到玉尘长大后会为此感到疑惑，也做好了解释的准备，但在玉尘满二十岁之前，只要玉尘不主动问她们，她们也不会特意说。
对于若水的说辞，田清一觉得尚可，因为事实上也确实是她多番思量后要求的，既然玉尘没有再问，并已经学会保护自己的身份，她们也安心不少。
等云景初回来时已经快到饭点，田清一差人去叫玉尘过来吃饭，自己则和云景初聊起了铺子的生意，眼看冬天不远了，种植反季节花卉的准备工作也已开始张罗。
玉尘到尚福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父亲和母亲正在商量铺子的事，确定两人见到她停下讨论后，她才上前行礼请安道：“阿爹阿娘万福金安。”
“玉尘来了，快到阿娘这边来。”云景初说着示意玉尘到自己身边坐下。
田清一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青雨一眼，示意她让厨房那边开始上菜。
平日里，范珠珠和李燕母女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餐，倒不是田清一和云景初没邀请他们，而是李燕觉得日日去尚福院吃晚饭实在太过打扰他们夫妻，就推脱要照顾弯月不方便，范珠珠则是纯粹懒得动。
至于九方信以前规定的家中定期聚餐，不喜这些繁文缛节的田清一直接废了，就是日常请安，也沿用了以前的三日一请，奈何玉尘和弯月都被教得太过循规蹈矩，自她们回来后，两个小娃娃几乎每天都会来请安。
生怕管教不严养出败家子的李燕对两人特别严厉，去家祠学习之前必须先去长辈处请安，是两人每天的必修课之一，以前玉尘还特别羡慕弯月每天都能向她阿娘请安。
对于两人日常言行，李燕也很严厉，即使是弯月也极少让她出门，基本上都是逢年过节去娘家拜访才会带上弯月，而本就因为保密被禁在家中的玉尘也没出过家门。
玉尘十岁那年，两人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实在是向往得紧，就想从有树那里翻墙偷跑出去，结果被家里的仆从发现，被抓回来后，两人的手都被李燕打肿了，树也被李燕命人砍了。
田清一知道这事后，不仅没说什么，甚至还夸赞李燕做得好，心里虽然有点怀念那棵树，但也知道把树砍了才是对家人最好的，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马珠色格是不是就是从那里翻墙进来的。
云景初拉着玉尘问了一些学习上的事，玉尘都据实回答，还时不时偷看田清一两眼，生怕田清一会不喜，因为先生教了她这么久，从没说她是什么可造之材。
据祖母和大伯娘说，她父亲不仅人很聪明，读书也很厉害，年纪轻轻就能进士及第入仕为官，至于中第之前赶走老师厮混的日子是半点也没提，以至于玉尘格外崇拜田清一，生怕自己丢了她的脸。
把她小动作看在眼里的云景初笑了笑，拉着玉尘的手宽慰道：“在学业上，你只要用心学即可，不必因为不如别人就难过，我和你阿爹只求你健健康康长大，又不求你高中，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你阿娘说得对，凡事用心尽力即可，即使结果不如意，也不必因此自责。”三人说话的空隙饭菜开始摆桌，田清一一边擦手一边附和道。
“孩儿谨记阿爹阿娘教诲。”玉尘心里暖暖的，虽然之前父亲母亲陪伴她的时间有限，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好多东西，也会问她学业教她一些老师没教的，她喜欢这种被父母重视呵护的感觉。
为了不坐以待毙，田清一写密信约了马珠色格腊月十五在太平兴国寺见面。
第87章  云景初深夜质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封城也迎来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只要休沐，田清一基本上都待在家里, 即使有人请她赴宴, 她一般也是能推则推, 实在推不了的才会去。
云景初将所有的店铺和田庄都巡查一遍后, 也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日常管理和反季节花卉上, 开封下雪后, 新鲜花卉也像往年一样再次上市了。
开封城内最不差的就是有权有钱的人, 尤其这些人甚至是普通人都很喜欢鲜花，所以反季节花卉完全不缺市场, 每日一上货就会被快速抢购一空，至于那些富贵人家, 自然是提前就订好的，他们也包送。
云景初这一忙就一直忙到玉尘的生辰, 想到前几年忙于生意没能陪玉尘过生辰，她和田清一就特意抽了一天的时间，也请了范珠珠和李燕母女。
虽然玉尘的生辰宴请的人少, 但宴席的标准和流程并不比同龄的其他人过生辰差。
几人在席上喝得高兴时，李燕看了看玉尘, 又看了看田清一, 忍不住夸赞道：“玉尘真是越大越像子墨了, 俗话说儿子像爹有福气，我们家玉尘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她爹当官，娘又做生意, 家中也算薄有资产，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以后自然也是享福的命，当然我们弯月也是享福的命。”范珠珠笑眯眯说着还摸了摸边上弯月的头，以前别人说在一起生活得久了就会长得像对方，她当时只当是胡言乱语，如今看了看田清一和玉尘，她反倒信了。
被夸和自己父亲长得像，玉尘瞬间挺起了还未发育的胸膛，颇有些与有荣焉。弯月则有些羡慕，她也好想有像叔叔这样的父亲，可惜她父亲早在她还没出生时就死了，而且她娘很少提及她爹，下人嘴里她爹也没一句好词。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着有意。’，云景初闻言皱着眉头又仔细看了看田清一和玉尘，两人还真有六七分相像，她可不是范珠珠，她是知道遗传一说的，顿时忍不住多想起来。
虽然云景初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依然如常，直到宴席散了，两人都洗漱好躺下后，她才盯着床顶问道：“你口中的好友...究竟是谁？为什么玉尘会这么...像你？”
本来有些睡意昏昏的田清一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李燕在宴席上点明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有些担心，可偷瞄云景初几次都没发现异样，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幸运的过去了。
结果云景初在这里等着她，现在用之前那些想的借口，别说云景初信不信，就是她自己也说不出口，她对谁都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唯独对云景初，她做不到。
“说实话，很难吗？”见田清一半天没回话，云景初忍不住叹息道，心里对田清一颇为失望，想起曾经的诺言，仿佛被背刺一般。
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田清一难过道：“我不想骗你，真实的原因我现在还不能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好吗？”
“好，那这一个月我们分房睡吧。”云景初说着转了个身，用背对着田清一，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田清一连忙黏上去小声央求道：“能不能不分房睡？”
“不能！说句实话都这么难，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云景初愤怒之下拍开田清一的手，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田清一难得厚脸皮的继续黏上去，可她近一点，云景初就退一点，最后退到床边眼看就要起身离开，吓得她连忙拉着云景初的手臂，然后一边举手保证“不再过去”一边快速退开，云景初这才再次躺下。
云景初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吩咐人把田清一常用的东西打包送到了书房，美其名曰田清一最近公事繁忙，所以要睡在书房一段时间。
从那之后，云景初私下就没给过田清一好脸色，只有在其他人面前，才会像以前那样，尤其是在玉尘面前，简直和没闹别扭之前一模一样，以至于有时候田清一会产生幻觉，然后反问自己“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云景初？”。
不过不管那个是真的云景初，她都喜欢，而且云景初之所以生气，也是因为她没有实话实说，现在的处境是她该受的，虽然心里会难过，但无怨。
并没有发现父母正在冷战的玉尘每天乐呵呵的，云景初是明事理的，又疼爱了玉尘这么多年，所以并没有殃及池鱼将气撒到玉尘身上。
以前并不是很喜欢孩子的云景初，对玉尘却是真的喜欢，因为玉尘和她的弟弟妹妹完全不一样，性子温和敦厚，又听话，还长得白白嫩嫩的，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
其实，云景初对田清一也不是完全的冷战，日常交流两人还是有的，对于田清一对她关心她也接受，唯独只要田清一想亲热一点，就会被云景初立马制止。
自从云景初满二十岁以后，但凡两人在一起，就没有主动过过这么清心寡欲的日子，见得着，偶尔还摸得着手，就是不给亲热。
田清一知道云景初的气愤点，但此时此刻她也无能为力，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能解释，她和马珠色格见面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她和马珠色格见面之后就会有结果，不生即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有时候田清一甚至会回想那个梦，如果她真的死了，现在这种状态也挺好的，至少云景初在知道她死后应该不会那么难过。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云景初她们可能会被她连累。
要是真像梦里那样，她能回到现代，好像也不错，那里毕竟有她的家人和朋友，但她估计不会再找对象了，即使身处不同的时空，云景初也只有一个，她爱的人也只有云景初一个。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如果能通过博弈赢得一条生路，她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毕竟那只是一个梦，会不会如梦中预示的那样穿回现代，很难说，但却让她拥有了无限的勇气，即便是死，她也要摆脱桎梏！
田清一每日照常上衙放衙，吏部的工作涉及整个官僚系统的所有官员，再加上已经驾崩的赵恒大开荫补之门，导致荫补入仕之人大幅增加，以至于他们的工作也增加了不少。
虽然她不是吏部的一把手，但吏部郎中也算中上层，很多事并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只要交给下面的官吏，时不时催促盯一下即可。
因为任职在吏部想巴结田清一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为了避嫌和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一般人的宴请她是能不去就尽量不去的，但王相公等宰执组织的宴席，她却不得不去。
腊月十四的晚上，王相公在府中设宴宴请自己派系的官员，田清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虽然第二天她已经请好假，但王相公的宴席她却不得不出席。
宴席间，王相公找她谈了下话，除了表面的关心外，主要还是让她在吏部当他的眼睛，问了不少吏部的事，被迫站队的田清一只能把能说的都说了。
离开前，王相公又交代她，让她盯紧袁某提升官阶的流程，尽量催那些胥吏快点，说早点走完流程，他和袁某也早点安心。
催促进度而已，也不违反原则，田清一便应下了，等散宴席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从青雨口中得知云景初她们都已经睡下，看了一会天上的圆月，便也洗漱躺下了。
鸡鸣时分田清一就醒了，立马让魏十二去把周八叫过来，周八到的时候，田清一也刚洗漱更衣毕，周八行完礼，她就让所有人退了出去，书房内顿时只剩两人。
田清一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周八道：“若我今日天黑之前仍未回来，你就打开这封信，按信中所言执行。”
周八的服役年限按约定早就满了，田清一也给了他自主选择的权利，让她意外的是周八竟然选择了留下来。她曾问过原因，周八的说辞是“厌倦了江湖的打打杀杀，只想在此安度晚年。”
实际原因周八没说，田清一也能猜到一二，因为据她所知，周八的弟弟不仅闯祸能力一流，花钱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据说妾都有好几个，他母亲又溺爱陪在身边的小儿子，而周八又孝顺，只能源源不断往家拿钱，而她给的待遇足够高。
“是”比以前老态不少的周八接过信后收到了怀里，但一身的腱子肉和有神的眼神却彰显着他还能打。
“下去吧。”对于周八的忠诚和执行力，田清一是满意的，所以也没有再过多交代。
周八走后，田清一还先后见了若水和魏十二，对于若水全是口头交代，对于魏十二则是给了一封信，如果天黑之前她仍未回来，就把信拿给云景初。
天已经大亮，用过早饭后，田清一到正房看了看还未醒的云景初，驻足许久方才转身离开，又到家祠看了看已经开始早读的玉尘和弯月。
最后到沁香居向范珠珠请安，说了几句家常方才离开。因为北宋前期封妻、母比较严苛，她的品级又才是正六品，完全达不到要求，所以范珠珠想要的凤冠霞帔，到现在都没有实现。
田清一真的不怕死，怕的是死了还要牵连云景初她们，马珠色格此人太过心狠手辣，如果不能杀死对方或者达成协议，尚严家属的下场就会在她身上上演，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舍不得云景初她们，更舍不得她们现在的宁静生活被打破，但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坏的一步，那她刚刚的安排就很有必要。
虽然心里有很多的不舍，但田清一往外走的每一步都很坚定，心里却没有表现的那么决绝，甚至几次想要回头，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大门。
第88章  过不了就一拍两散
跟着田清一到门外的魏十二终是忍不住劝道：“哪有大官人出门一个随从都不带的, 郎君要不还是带上周护卫吧，实在不行带上我，也能传传话, 再不济随便带一两个护卫, 也安全点。”
魏十二知道自家郎君会点武艺, 但在他心里, 郎君始终是文臣是文曲星, 万一真遇到坏人, 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所以颇为担心。
五年前他喜欢上了厨房的一个丫鬟，对方对他也有好意, 向郎君汇报后，立马就让娘子给他和丫鬟办了个简单的婚礼, 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四岁了，除了他以外, 家里其他到龄的仆从，只要是相互喜欢的，郎君和娘子也都成全了, 即使有些是喜欢外面的，只要赎身或违约的钱给够, 郎君和娘子也会成全。
宅中到龄还没成婚的仆从只剩青雨和若水两人, 郎君和娘子也没催她们, 更没有乱点鸳鸯谱，反而叮嘱他们不准在两人面前说些拎不清的话，对两人也颇为看重, 其他人巴结都来不及，自是不会说什么, 就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两人，毕竟青雨伺候郎君多年，若水又是一手带大小郎君的存在。
郎君以前私下许诺的转良籍的承诺也依然有效，让他和妻子的人生不仅有了盼头，而且也越干越有劲，像郎君和娘子这么好的东家，只怕再也找不到了，所以对于郎君的安危，他就格外上心。
而且平日里无论郎君去哪里都会带着他或周八，即使是去上朝也从不例外，而今天不过是去见一位故人，就不带他，也不带任何人，还一大早就出门，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怎么个怪法，他又说不出来。
“我与好友早已互相约定好，此次见面皆不带随从，又怎可违背。”看着眼角布满鱼尾纹，脸也比以前黑不少的魏十二眼中全是担忧，魏十二虽然有些不讨喜的小毛病，但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田清一也只能用早就想好的说辞，说真话是不可能的。
“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等魏十二再开口，田清一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往街上走去。
前两天刚下过雪，街边的犄角旮旯还有未融化的雪，想到要去的地方并不近，田清一便就近租了一辆马车，去的方向却不是太平兴国寺，而是人来人往的樊楼。
一进樊楼，田清一便直奔青雨提前定好的雅间，乔装扮成文人雅士的青雨和扮成舞姬混进来的石千见进来的人是她后，一直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她们都很不解，也不知道东家要做什么，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们默契的都只做不问，包括青雨之前乔装过来预定雅间的安排也一样没有多问。
田清一在樊楼待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和青雨上演了一出好友久别重逢的戏码，又让茶博士上了茶和棋盘，还点了很多吃食，就是一天不再点餐食，也不会饿，之后又嫌舞姬聒噪嚷嚷着将人退了。
确定不在场的戏演的差不多，时间也差不多后，田清一将身上的锦袄和大氅换成了灰色的棉袄和配套的裤子、鞋、帽，脸上也做了适当的乔装，青雨也再次扮成一个富贵娘子，已经再次混进来的石千则扮成了青雨之前的模样。
交代好石千后，田清一就和青雨趁着外面没人的时候出了雅间，扮成主仆的两人正大光明的出了樊楼，租了一辆马车后，就直奔太平兴国寺而去。
因为田清一是仆从打扮，就没有跟着青雨坐进马车，而是坐在马车外面，车夫在前面牵着马，越过一排排热闹的铺子和行人，田清一的心却在想着其他。
虽然她很想杀了马珠色格，但奈何武艺欠佳，她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这条路算是堵死了，要想和马珠色格变成合作关系，那就只能谈判，而谈判就需要筹码，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就只有自己和表面的忠心。
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她不知道马珠色格是什么想法，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如约而来，而她能做的就是祈祷上苍让她如愿，到时则随机应变，能超常发挥当然更好。
等田清一赶到太平兴国寺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些，在青雨拜佛的时候，她找了借口离开，本以为她会比马珠色格先到，结果马珠色格竟然比她还先到。
为了不引人怀疑，早在半个月之前她就让石千花钱请闲汉定了这间禅房，租了一个月，为的就是今天和马珠色格见面，钥匙只有她有，可当她打开门进来后却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封密封。
因为信中内容加密过，所以这封信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放在屋内的桌上，以至于田清一进来后想装看不到都难。
信的内容很简单，得益于记忆力超强的优点，田清一很快就翻译好了，马珠色格将见面地点改到了郊外的一座寺庙，将密信用屋内的火折子烧完后，方才锁好门回到青雨身边，两人再次租马车离开了太平兴国寺。
另一边尚福院内，云景初正在核对账本，派去盯着田清一的随从却反常的中午不到就回来了，早上田清一来看她的时候，她其实是醒着的。
对于九方希颜的不坦诚，她肯定是气愤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气倒是没那么气了，行为也从一开始的故意躲着对方变成了顺其自然。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不躲了，田清一却借着工作繁忙的借口每天早出晚归的，在她看来就是变相躲着她，以前她但凡有点不开心，田清一都会哄着她，变着法的逗她开心。
结果这次她生气，田清一不但不哄她，还变相躲着她，这个事实让她本来已经平复的心情又变得很糟糕，便迫切的想知道田清一每天具体在干什么，便派了一个机灵的随从去盯着田清一，结果盯了半个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本以为今天也和往常一样，结果田清一竟去了樊楼，还叫了舞姬，虽然最后被赶出来了，但是云景初还是气愤难当，立马就起身想去把田清一给抓回来，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冷静下来。
田清一并非男子，她也并非一般女子，更不是什么糟糠之妻，两人过得了就过，过不了就一拍两散，她绝不做一般市井女子做派。
云景初心里打定主意，决定等田清一回来后就和对方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这才又回到了书桌后镇定坐下，并对随从道：“下去吧，以后不用再盯着郎君了。”
“是，小的告退。”眼看娘子就要起身去抓人，随从生怕自己告密的事被郎君知道，心里颇为恐慌，见娘子最终又回来后，他方才松了口气，行完礼就快速离开了。
虽然近些年宅中大事皆由娘子娘子说了算，但在当差的仆从心里宅中最大主人自然还是郎君，又焉有不怕被责怪之理。
看着桌边那本九方希颜平常颇为喜爱的《金刚经》，云景初陷入了沉思，两人既没有大的利益冲突，也没有大的争执，完全不知道两人的感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若真是对方变了心，那她宁可成全对方，也绝不委曲求全，钱她能自己挣，学堂自然也能自己开。
这次回来，她向田清一提了几次建学堂的事，可对方不是以公务繁忙推脱，就是心不在焉，要么就拖字诀，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真是处处透着违和。
幸好她也不是只知道傻等的人，以前空闲的时候就草拟了一些章程，最近更是修了几次，建学堂的地方正在找合适的，甚至还托了人关注有没有合适的女性先生。
所以办学堂这件事，她是认真的，即使要花不少钱，她也舍得。
虽然内心气愤难耐，甚至忍不住骂了田清一好几句，但骂完之后云景初还是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认真核对账本，随着身心的投入，她的心也终于再次平静下来。
并不知道云景初以为她已变心，要和她桥归桥路归路的田清一还在想马珠色格改地址的用意。难道是马珠色格担心自己被埋伏，所以特意改了地址？不对，他的人能送信到禅房，那肯定就能对周围进行侦查，一查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做。
难道是马珠色格知道了什么，然后想杀了她？这个可能性倒是要大一些，太平兴国寺毕竟是皇家寺院，若要在太平兴国寺动手，确实很不方便，也不好善后。
一想到对方想对自己动手，田清一的背脊都是凉的，再次直面生死，而让她直面生死两次的人还都是同一个，说不怕是假的，但她已走到此时此地，已毫无退路。
想到马珠色格的侦查习惯，在马车离寺庙还有两刻钟路程的时候，田清一就让马车停下了，将马夫支开后，才打开车门向青雨交代道：“后续事宜按我之前交代的做，若我此去一个时辰后仍未回来，方可来找我，切记。”
“是，婢子记下了。”青雨能感觉到今天的东家和往常的东家有些不一样，言行间好像多了一些决绝和几丝不舍，尤其是这一刻，眼里的不舍都快化成了实质。
交代好之后，田清一这才不舍的下了马车，开始步行前往，这两天天气有些冷，地上未融化的冰雪比城内多得多，几乎随处可见，即使穿着棉袄戴着帽子，也还是有些冷，便把手交换着插到了袖子里。
等田清一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过坑坑洼洼的泥路赶到约定的寺庙时已是下午，寺庙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穿整个寺庙的布局，反常的是，她刚进大门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大汉拦下来问道：“来此作甚？”。
“路经此地，口渴脚软，犹如倦鸟想归朝，想歇息一时半刻，还请官人行个方便。”田清一行叉手礼道，嘴里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靴子上全是泥巴，显然走了许久才到这里。
见暗号对得上大汉这才有了好脸色，走在前面道：“跟我来。”
胡子拉碴的大汉把她带到整个寺庙中唯一的大殿里，殿里有很多佛像，但都很小，即使是最大的佛祖像，也比她在太平兴国寺见到的小一半，有一个身着狐裘头戴锦帽的人正在虔诚的向佛祖祈祷。
胡子拉碴的大汉向那个祈祷的背影行了无声的契丹礼后就原路返回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田清一看了四周一眼，大殿内明面上看不到其他人，那跪着的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便上前行契丹礼道：“见过首领。”
马珠色格没有说话，直到拜完佛祖才转头看了田清一一眼，“你小时候，无论拜佛，还是做事都很虔诚，但是现在的你，即使佛像就在眼前，却连拜的想法都没有，你...还是你吗？”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仍然双手合十的面向佛祖，也不知道是在许愿，还是在求佛祖保佑。
第89章  死棋想变活棋
“我若非我, 那首领觉得，小人该是谁？”田清一从善如流的在马珠色格身边的蒲团上跪下装模作样地向佛祖祈祷，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竟然也信佛？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你任务失败了。”马珠色格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坏的结果, 显然对‘你是不是你’这个有些哲学范畴的话题没有进一步深入讨论的兴趣。
田清一看着高高在上的佛祖不卑不亢道：“小人是失败了, 但就算执行任务的人换成首领, 首领也不见得就能完成得比小人更好。”另一层意思就是你拿一个一定会失败的任务给我做, 我要是不失败那才是不正常。
平日里从未谦卑到以“小人”自称的田清一颇为不习惯, 但碍于原身对马珠色格就是如此谦卑, 她也只能忍着。
无论田清一还是马珠色格, 他们都清楚的知道，十年内, 要从一个末流京官升为当朝宰执，除非有足够雄厚的背景或者足够好的运气, 否则几乎不可能实现。
“确实如此，你此次任务失败, 虽情有可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田清一以为马珠色格会反驳, 结果马珠色格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也不行。
其实对于田清一仅用十年的时间就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马珠色格是满意的, 当初之所以发布这样的任务, 也不过是在试探癸亥的忠心和是否有竭尽全力地去完成任务。
显然就结果而言, 田清一做任务确实很努力，并没有懈怠，只是对可汗的忠心方面, 就不那么肯定了！
“小人知道规矩。”田清一说着迅速起身退到三步开外，并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小人的命是首领救的，还未来得及报答，已是惭愧，万不敢陷首领于不义之地，只有把这条命还给可汗，方能两全，任务失败，小人死而无憾，只求首领看在小人的面上，不要牵连阿姐一家。”
什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其实就是变相pua她，想让她感恩戴德，然后继续为他们当牛做马，那她索性更疯狂一点，不就是想要她的忠心吗？真心的她给不了，但嘴上还是给得了的。
田清一只提刘大娘一家，对云景初等人半点不提，完全是寄希望于马珠色格任然以为她看重的只有刘大娘一家，而不是云景初她们，毕竟以原主的性格，除了刘大娘和马珠色格以外，其余人皆可为棋子。
完全没想到田清一会来这一出的马珠色格祈祷的动作停了一会，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表面是在表忠心，实际上却是威胁他，明白过来的他不仅不制止田清一，反而虔诚的看着佛祖貌似不经意道：“今天当着佛祖的面，我不想听到假话，玉尘是不是冬雪？”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马珠色格发现的田清一眼里全是震惊，但很快就收敛起来，一脸坚定的肯定道：“不是！”，结果话音刚落，左小后腿就中了一箭，腿上受力，再加上疼痛，惯性使得田清一顿时跪伏在地，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手中的匕首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
虽然田清一腿上很痛，但此时此刻的意识却是无比的清晰，马珠色格带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对方若想杀她只怕如探囊取物一般，可对方却没有直接杀她，而是要她说实话，那是不是等同于对方有不能杀她的理由或者原因。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马珠色格收回摊平的左手，再次双手合十，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田清一，仿佛眼里全是面前的佛祖。
“是”现下形势比人强，而且不知道马珠色格究竟查到了什么，田清一只能承认。
“为什么要背叛我？”马珠色格终于转头看了田清一一眼，眼神锐利，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跌坐在三步开外却面向马珠色格的田清一竭力反驳道：“小人从未背叛过首领，小人之所以那么做，只是太想念家人，太想和家人团聚了，首领知道的，小人最看重的就是阿姐。若是早知道阿姐会就此离小人去，小人绝不会那么做。”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几丝哽咽和愤怒。
对于刘大娘的离世，田清一是很愧疚的，如果不是她私心的不想受制于人，就不会派人去接她，刘大娘就不会死在回来的路上，还有石万，也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马珠色格语气难得的愤怒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显然对田清一给的理由他是接受的，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田清一不找他就私自行动。
田清一哑声道：“跟首领说有用吗？他们不过是可汗用来控制小人的人质，就算首领出于好心想让我们一家团聚，只怕可汗也不会准许。”语气里全是无奈，仿佛可汗才是最不近人情之人。
马珠色格闻言终于不再从容，因为田清一说的是实话，家属确实是控制细作的人质，可汗准不准他不知道，反正他不会准，而对方此言，显然对他还是有忠心的，唯独对可汗颇有词。
守在暗处的弓箭手闻言心里却莫名难过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下面的人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对方做的什么任务失败了，但对家人的思念，他们是一样的，因为同为辽国细作，他最能感同身受。
“难道你约我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就是为了自戕谢罪？”对于刘二娘的执拗和狠劲，马珠色格还是记忆犹新的，既然话已说开，那自然还是直奔主题的好。
“听说首领不仅喜欢中原的书画，更喜欢中原的棋，那应该知道即使是死棋，焉知没有复活的机会？我有身为死棋的觉悟，但也请首领让我看到复活的机会，不然死棋真的死了，就没价值了。”此时此刻田清一觉得学棋还是挺有用的。
半响马珠色格终于不再虔诚的拜佛，而是起身走到田清一身边看了半响，方才认真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即使被马珠色格盯着，田清一也不怯懦，即使身形狼狈，眼神确是让人信服的坚定，显然心里已打定主意，绝不轻易妥协。
“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活下去，安心的活下去，而不是每日提心吊胆的活着。”这是田清一日日夜夜的念想，所以说得特别铿锵有力。
马珠色格却突然大笑道：“人生在世，焉能事事顺心？死棋，死了也就死了，我再ⓌⓁ安插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好像田清一的生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一般。
可要是真的无足轻重，以马珠色格的身份根本不用冒险千里迢迢赶来赴约。
“首领的恩情，小人来世再报，小人惟愿以死谢罪。”连谈的机会都不给，那就索性不谈了，田清一说完就再次拿起匕首要抹脖子。
结果匕首刚挨上脖子就被马珠色格快速上前打飞，恨铁不成钢道：“既已免你死罪，又何必自寻死路？活着不好吗？”
“阿姐已逝，日子已无盼头，晚死不如早死，首领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看透对方不会杀死自己的田清一底气颇足。
马珠色格盯着一脸颓废的田清一，只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却碍于大局不得不忍着，半响才妥协似的说道：“你该知道，死棋想要变活棋，是要付出代价的。”
田清一顿时抬头眼冒希冀道：“规矩我懂，只要首领愿意成全，小人愿为首领在宋廷的眼线。”间谍和眼线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不仅从属关系变了，做不做也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够，另外再为我做三件事，方可。”一想到之前埋到宋朝官场的棋子全成了死棋，马珠色格为了大局，为了心里的那一点点恻隐之心，终是妥协了。
对于刘二娘，即使心狠手辣如马珠色格，竟也难得的有一点恻隐之心，因为一是刘二娘确实出类拔萃，所以对于当初救助刘二娘的行为他从不后悔；二是刘二娘对他的忠心，在他看来是毋庸置疑，他享受这种自己在下属心里比可汗还重要的感觉；三是刘二娘这人从不忘本，有能力后更是年年不忘孝敬他，让他颇为受用。
最重要的是，刘二娘是他的心腹，对心腹，自然是和对其他人要不一样点。
“两件。”田清一从容的收起匕首，然后开始讨价还价，做交易嘛，自然有来有往。
“三件，一件都不能少，否则免谈！”马珠色格表明态度，显然不愿意再让步，虽然他是妥协了，但不代表他会无底线的妥协。
“只要除了首领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小人身份，小人愿为首领马首是瞻。”讲价没戏，田清一又不怕死的提了个顺带的要求，顺便表表“忠心”。
“可，除了我以外，以后再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份。”马珠色格说完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翻了一会就撕了一页丢在田清一面前。
可汗会不会问责？不存在的！可汗不是忙着狩猎，就是忙着打高丽，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汇报，可汗都不一定记得，何况他汇报一般都很笼统。
田清一立马爬起来，拖着不便的左腿走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张仔细端详，看着这页不大的纸却详细记载了原身的出身和经过，又拖着不便的腿蹒跚着走到供桌前将这页代表着桎梏的纸烧了，这才放松般的顺着供桌靠坐下去。
马珠色格就在边上静静地看着，确定田清一没有其他动作后就提出了第一个条件：“第一件事，一个月内杀了叛徒袁长忠。”
田清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仔细一想不正是王相公让她盯着的那个袁某嘛，袁长忠居然是辽国的叛徒，这是她没想到的，“可以。”，既然是叛徒，那杀起来自然也就不用手下留情。
“第二件事，三个月内我要见到河北路、河东路的武将名单和兵力布防图。”虽然辽国培养的细作并不少，潜伏进宋朝的也有不少，但机密事件，尤其是涉及军事的，一般人还是很难打探到有价值的信息。
“可以。”田清一现在在吏部，要打探到这些信息不算难，而且根据历史的走向，辽宋之间也不再有大战，她给这些信息，影响应该也不大。
“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好，想好了自会传信给你。这是金疮药。”马珠色格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了田清一，见田清一接住后转身就走了，跟着离开的还有一个一身黑的人影从她面前一晃而过。
第90章  希望时间来得及
对于田清一今天的表现, 马珠色格是欣慰多过不喜的，想当初癸亥不过是一个倔强的小孩子，稚气未脱, 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得一清二楚, 如今却已是有勇有谋, 还有气魄, 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对于玉尘的身份, 他其实是不确定的,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玉尘就是冬雪, 但就刘大娘被接走的整件事而言，唯一有动机这么做的就只有癸亥, 何况玉尘既雪，虽然玉尘的性别、出现的时间节点和年龄都与冬雪对不上, 但这些都是可以改的。
虽不确定，但他早已有判断,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玉尘确实就是冬雪, 而他的好下属还真是青出于蓝，不仅悄无声息的干了抢人的事, 还没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以癸亥的机敏, 混宋朝官场难度不算大, 当上宰执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不放长线钓大鱼？
他能拿到越多有价值的信息, 可汗就会越重用他，他想要的权力和地位自然也就不远了, 所以怎么看，他和癸亥的交易，都是他赚了，毕竟就算那页纸烧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何况癸亥还有玉尘这个软肋。
至于田清一和云景初的关系，一般人知道的，马珠色格自然也知道，但他从心底是不信的，因为女子喜欢女子这种天方夜谭的事不在他的思想内，在他看来就是两人达成了协议，在其他人面前装成夫妻而已。
所以从始至终，在马珠色格看来唯一能牵制住癸亥的人质就只有冬雪，这也是他找了冬雪那么久都没放弃的原因，至于云景初等人在他看来做人质还不够格，但受牵连倒是够格了。
马珠色格一行三人走到一条小径与另外两人汇合后就抄小路直奔北方而去，该办的事都已办完，他不愿再多耽搁。
另一边，等马珠色格等人走后，田清一就准备拔箭，一想到拔箭后可能会血流如注，就有点下不去手，想找个人帮忙，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看了眼天色，因为没有太阳，完全判断不出正确时辰。
田清一完全没想到马珠色格会更改见面地点，冬天本就黑得早，这一来一去的折腾更是花了不少时间，只希望青雨能快点来接她，然后赶紧赶回去，不然天黑了还没回去就真的完了。
比起被云景初看到那封信，她更担心的是云景初会因此而难过伤心，只希望时间来得及，一切都尚未发生。
等了一会都没见青雨过来，完全无法确定时辰的田清一更慌了，犹豫再三后终是咬紧牙关将箭拔了，然后手忙脚乱的洒金疮药，又撕了一截裤腿包扎，伤口处越流越多的血这才停下来，等完全弄好时，又痛又累的田清一已经是满头大汗。
青雨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田清一躺在地上，地下还有一滩血，顿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幸好她还没来得及用手试呼吸，田清一就转头看了过来，看到她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对田清一来说，此时此刻的青雨，确实是救星，因为小腿受伤不便，她清理现场就很困难，但又不能不清理，幸好青雨终于来了。
在青雨的帮助下，田清一的伤口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后续清理现场也很迅速，青雨甚至还去打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才发现寺庙内的唯二两个和尚还在睡午觉，睡到这个时辰都还没醒，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趁着那两个和尚还没醒，田清一到旁边的房间换了青雨拿来的干净襕衫和帽子，又和青雨确定现场都清理好之后才快速离开。因为田清一交代过，如果她没有按时回去汇合，青雨就要换一辆马车来接她，所以这次要坐的马车并不是原来那辆。
但为了不让马夫看出端倪，看到马夫后，田清一就没让青雨搀扶了，走在青雨身边，咬牙忍着痛照常走，直到进了马车后方才放松下来，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的。
在车夫看来，就是有些闲钱的读书人也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就跑来郊外的小寺庙拜佛，家里娘子知道后就追了过来，看两人的表情，说不定刚刚在寺庙里还吵过架。
并不知道马夫在想什么的田清一这会痛得额头上全是汗，青雨要给她擦拭，她直接接过自己擦起汗来，长这么大，活了两辈子，她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虽然身心俱疲，但好在她预想的最差情况没有发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最重要的是没有了主线任务，她就可以顺从自己的本心了，不用再勉强自己，也不用再为了升迁去白送钱。
为了尽快赶回去，田清一出言催促了两次，在马夫看来就是男的烦了女的不想再在一块，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赶紧回城里。
结果越是着急回去就越是各种情况频发，先是遇到大批陆续从城里卖货回来的百姓，车夫不得不谨慎驾车放慢了速度，后又遇到两辆马车发生冲突把路给堵了，眼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田清一的心就越焦躁。
要不是腿脚不便，她都想自己下车跑回去了，想让青雨去阻止魏十二，又觉得青雨步行不一定比马车快，最终还是放弃了，只一个劲的催促马夫快点。
即使马夫也想快点，奈何实力和条件实在是有限，紧赶慢赶的赶到开封城时天已经全黑，两人在万胜门下了马车，等青雨结完钱马车也走后，田清一才带着青雨去了一个人少的角落交代道：“我回樊楼处理后续事宜，你赶紧再租一辆马车回家，务必要找到魏十二，让他把我今早给他的信给你，如果魏十二已经将信给阿旦，她问什么，你据实回答即可，我会尽快赶回来，你快走。”
“是，小的这就走。”青雨行礼告辞，得益于开封城内外租车业的发达，她很快就租到一辆马车，然后直奔新宋门的方向而去。
看着朦胧灯光下快速离开的马车，田清一也赶紧租了一辆去樊楼，为了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她一直都是忍着疼的正常行走，直到进了马车才可以松懈片刻。
田清一潜进雅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石千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棋盘出神，听到声响才转过头来，看是她，眼里都是喜悦。
“东家，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坚持不下去了。”石千为了不让人怀疑，隔段时间就要制造些声响或者出去一下，一天下来真的挺累的，尤其是心，真的特别累，比她在脚店迎来送往都累。
“今日可有异常？”田清一边说着边找出之前脱下的衣服往身上套，幸亏是冬天，她又披了大氅，即使多穿一件，若非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却被。
见状主动上前帮忙递衣物的石千连忙回道：“期间有一个姓袁的在门外想求见东家，被小的以东家正在与友人叙旧对弈，今日不见外人为由拒绝了。”
“姓袁？是不是叫袁长忠？”田清一接过锦帽戴上。石千手上动作不停，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和这个人有接触，田清一颇有些意外，穿戴整齐后，便与石千迅速整理了一遍现场，该归位的归位，该带走的带走。
两人在樊楼外依依惜别后就分别租马车离开了，田清一回了家，石千则拿着田清一刚给的钥匙去了太平兴国寺，得益于她和青雨身形相近，若是两人装扮成同一个人，一般人是很难分辨的，若是在视线不好的时候就更难区分了。
在田清一的交代下，石千在太平兴国寺足不出户的住了三天，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在第四天清晨退了禅房，又租了一辆马车去郊外一个香火旺盛的寺庙，拜完佛后找了个时间换回了自己的装扮，然后才随人流出寺租了辆马车回城。
因为不确定结果，而且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赴约的，所以田清一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她死了，青雨会在她身上搜到一封交代后事的信，若是她没死，那这封信就不用面世了。
而等田清一着急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大门紧闭的样子，这个时候就关闭大门，显然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敲了敲角门，随从开门见是她连忙开门。
坚定执行田清一交代事宜的魏十二和周八一整天都没有外出，尤其是周八除了日常锻炼和按例参与巡逻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关注时间和田清一有没有回来。
为了不错过消息，两人都特意交代过看门的门子，一旦郎君回来就立刻跑来告知他们。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郎君却仍未回来。
天黑后，周八按时打开了信件，郎君只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让他立刻去找云景初并听从云景初的差遣；二是让他保护好云景初几人的安全。
魏十二也只能按田清一交代的去见云景初。云景初本就心情不好，再加上田清一一直未归，云景初便索性放任自己沉浸于工作中，不停的核对账目，接见下属，连晚饭都没和玉尘吃。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玉尘在尚福院的厅堂内独自一个人用过晚饭后，听下人说阿娘已经忙了一天，有些担心阿娘身体的她就往阿娘的书房而去，至于阿爹为什么一天不见踪影，她不用问都能猜到，不是衙门里忙，就是要参加同僚的宴会，她已经习惯了阿爹间隙性的不和她们一起吃晚饭。
云景初累了一天的事，是若水故意让人不小心似的说给玉尘听的，玉尘也没辜负她的期望，不用她开口，就主动要去见云景初。
东家只交代了她两点，一是若其天黑未归，她就要引导玉尘去见云景初，然后听从云景初的安排，并务必保护好她们的安全；二是不要联系石千或者青雨，除非她们主动联系她。
结果若水和玉尘还没到门边，就通过前面仆从提着的灯笼看到了候在外面的魏十二和周八，便上前行礼叫了声“、魏叔、周叔”，若水也跟着行了礼。
而先后赶到书房门外，正在等着云景初召见的魏十二和周八见是小郎君和若水，当即亦回礼道：“小郎君”，几人欲再说什么，里面却传来了元棋让他们进去的声音。
魏十二当即掀开门帘让玉尘和若水先进去，自己则落后一步，周八最后，几人一进去就看到云景初正抱着汤婆子在算账，桌上全是账本，元棋在一旁伺候着，桌下和周边一共放了三盆炭火，正烧得旺。
玉尘：“阿娘万福金安”
若水：“娘子万福”
魏十二：“娘子金安”
周八：“娘子金安”
四人按序站定后一同行礼道，云景初这才放下笔看向几人，抬了抬手示意几人免礼。
见阿娘看过来，站在最前面的玉尘当即关心道：“孩儿听说阿娘忙了一日，连书房门都没出过，很是担心，特来给阿娘请安。”
本来玉尘是想来劝阿娘去休息的，可看魏叔和周叔的架势，显然是有事要汇报，她只能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变成是来请安的。
云景初闻言高兴的招手示意玉尘过去，玉尘当即上前，却停在了三步开外，便有些无奈的叹道：“小时候还颇为黏人，如今长大了，倒是越发稳重了，也和阿娘不亲近了。”
“先生教导孩儿‘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见云景初眼神和脸色明显变差，求生欲颇强的玉尘连忙又上前两步继续道：“孩儿自然是想和阿娘亲近的。”在元棋拿来鼓凳后玉尘便顺势坐在了云景初身边。
对于能让玉尘耳濡目染学习的机会，但凡遇到，云景初都不会白白浪费。
唯一比较烦的是，每次看到玉尘这幅被先生教导得太规矩的样子，她都有些后悔当年没将玉尘带在身边，不然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团子，绝不可能变成这样。
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玉尘暖手后，云景初这才看向魏十二和周八，周八心直口快，当即汇报道：“郎君早上给了小的一封信，说要是他天黑后仍未回来就打开，信中让小的立刻来找娘子，并听从娘子差遣。”
云景初对田清一的这个安排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魏十二。
魏十二当即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行礼道：“郎君今早离开前交代小的，若他天黑前仍未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娘子。”
元棋将信接过，然后递给了云景初，虽然不知道田清一卖的什么关子，但心中疑窦重生的云景初检查一番信件确定没问题后，便当即打开信看起来。
抱着汤婆子心里暖暖的玉尘见阿娘接过信就看起来，也有些好奇，但没有阿娘的允许，她也不敢偷看，便低头盯着桌下的炭盆。
即使云景初控制表情能力很强，看完信后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变惨白了，就在众人忐忑的准备询问一二时，云景初直接头也不抬的挥手赶人，知道其意的元棋当即开始赶人。
其他人元棋都好赶，也不用她说太多，包括她自己，唯独玉尘有些棘手，而想要留下的玉尘也在装傻，在云景初的摆手示意下，元棋只能先退下。
第91章  良人清一敬上
云景初努力收拾好情绪后, 看着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玉尘柔声安抚道：“阿娘没事，你明日还得早起进学，快回去休息吧。”
“那阿娘早点歇息, 孩儿告退。”见阿娘的脸色在烛光的照耀下已如往常, 玉尘知道阿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也猜到此时此刻的阿娘可能并不想她在这里, 只得先行礼离开。
可出了书房看见廊下两边站着的众人后, 亦从未见阿娘如此失态过的她又何尝放心得下, 便索性跟着元棋他们一起守在廊下。
其实, 别说是玉尘，就是元棋等跟了云景初多年的老人都从未见娘子如此失态过。
此刻众人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 ‘不知道郎君在信中写了什么，竟害得娘子如此失态’, 以至于守在廊下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屋里的人。
冬天本就冷, 晚上时不时有冷风吹过的廊下更冷，只站了一会，玉尘就觉得手脚开始发凉, 即使心里很想回去，但对阿娘的担心战胜了想立刻回去的心。一想到那封让阿娘失态的信, 她心里又开始埋怨起阿爹来, 也不知道阿爹在信中写了什么, 竟害得阿娘如此失态。
等书房内彻底恢复安静后，云景初彻底瘫坐在太师椅上，她想过信中的内容, 可能是说变心的事，也有可能是说不能回来的原因之类的, 唯独没想过这竟是一封坦诚的诀别信，刚刚只是匆匆一瞥就已心神动荡。
为了确保不是自己看错，她只能忍着不适，泪眼朦胧的再次看起来。可手却颤抖得厉害，即使她很努力地控制，手任然不听指挥，云景初只能凭本能意识坐直将信放在书桌上观看。
卿卿吾爱，见信如晤。
今日提笔，犹如千斤。古人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于吾而言，亦不例外，得遇卿卿，乃吾此生最大之幸事，幸哉幸哉！汝曾言难容于世俗，犹如海中孤岛，吾之身份于吾而言，亦然，俗世束缚多如牛毛，未有动心之念，亦无动心之勇，私以为此生不过按部就班尔尔，亦或孤独终老矣。幸得上天垂怜，得遇卿卿，卿卿于吾而言，乃举世无双，世间独一无二。与卿卿相伴之昼夜，吾平生之乐事也，如鱼得水，如兔逐月，如鸟归林，幸甚至哉！得遇卿卿，喜不自胜，欣喜若狂，远胜高中之喜。得遇卿卿，方知灵魂伴侣之真谛，方知恩爱两不疑之可贵。得遇良人卿卿，此生夫复何求！若时光驻足，惟愿与卿卿相守相伴，琴笛和鸣，手谈至天荒地老。
然世事难料，尔见此信时，恐吾已不在人世。此生瞒汝事甚众，吾甚惭愧，惟愿来生当牛做马，求汝谅解。此生秘密随吾去，惟愿卿卿此生平安顺遂，椿龄无尽。吾得罪之人非常人哉！切不可探查，亦不可复仇！治丧毕，汝当尽快变卖家产，寻一地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安稳度日。
玉尘乃吾之外甥，吾非范姨娘亲生，然姨娘待吾如亲子，未能侍奉其膝下，吾之憾事，劳卿卿费心一二，家中资产但凭卿卿处置。笔墨有限，情意无穷，纸短情长，愿卿卿此生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良人清一敬上
眼泪掉在信上，云景初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慌忙用衣袖去擦，泪被擦干了，字却晕开了。
堆积的情绪犹如洪涝越堵越涝，但只要堤坝破了一个口子，它们就争先恐后的开始外泄，对田清一的信任，让云景初看到信件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质疑，以至于悲伤过度，心如刀绞。
等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空白的大脑再次开始运转时，云景初把两人的过往都回忆了一遍，就她知道的信息，并没有什么隐患能让田清一突然失去性命，田清一唯一反常的地方就是近期故意疏远她。
何况田清一是去见好友，又不是去战场，堂堂朝廷命官，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丢掉性命？若是被谋杀，田清一为什么会提前知道？若是感情问题，两人的问题并没有严重到让人想不开的地步，这才质疑起信件内容来。
云景初将信收好，又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确认无碍后方才将元棋叫进来。元棋进来见娘子除了眼睛比较红以外，脸色情绪都和平常一般，这才放下心来。
“让青雨、魏十二和周八来见我。”已经没有心情核对账目的云景初习惯性的开始整理桌面。
“禀娘子，青雨姐今日旬休，天还没亮就出门的，到现在还未回来，魏十二和周八就在外面，婢子这就去唤他们进来。”元棋如实道，说完就匆匆的又出去了。
见玉尘和若水还站在廊下等着，元棋当即上前拉着若水的袖子小声劝道：“娘子已大好，晚上天寒地冻的，小郎君还小，若水姐还是劝劝小郎君先回去歇息吧。”
“我会劝的，你去忙吧，别耽误娘子的大事。”元棋刚进去就出来，肯定是娘子有指示，她也不好耽误。
得到肯定的答复元棋这才去了另一边魏十二和周八所站之处，将两人叫了进去。
而若水也开始劝起了玉尘，明明把元棋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玉尘却出乎意料的倔强起来，说要再等等看，若水无奈，只得让她再多等一刻钟。
书房内云景初先是询问了一番田清一见他们时的情形，竟真有些反常，心里的质疑和不信似乎一瞬间又弱了下去，当即又给魏十二和周八下了任务，先是让周八立刻带人去樊楼将田清一接回来，之后又让魏十二去通知内知，全宅立刻戒严，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出。
青雨到九方宅的时候，周八已经带人出发，宅内也已经戒严，等门子跑进去通报，得到云景初准许再进去时，又耽搁了一些时间。
而在樊楼处理完后续事宜就立即赶回九方宅的田清一也和去接她的周八等人完美错过，得知郎君已经回家，周八又带着人匆匆往回赶。
虽说家中已经戒严，但田清一毕竟是明面上的一家之主，所以守门的仆从见是她，一秒都没多想立马就打开角门将她迎了进去。
全靠意志够强，才坚持正常走到家门的田清一此时的左腿已经痛到发麻，一想到去尚福院还有那么远的距离，便也不再强撑，一边靠着门柱歇息，一边借口自己不小心崴到脚让门子去叫人将肩舆抬过来。
本来热得一头汗的田清一坐着肩舆回到尚福院时不仅头上的汗没了，大氅都比之前裹紧了些，而已经询问完青雨的云景初却并没有要出来迎接的意思。
云景初安排好魏十二和周八后，才从元棋的口中得知玉尘一直候在外面并未离开，一想到外面那么冷，顿时颇为气愤，立马就将玉尘叫进去训斥了一顿，被骂了一顿的玉尘难过的回了雨竹居，躺下后蒙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就在云景初焦躁不安的等待消息的时候，青雨回来了，她立马让传话的人将青雨速速带过来。青雨也不负她的期待，带来了她最需要的信息，得知田清一只是腿受了伤，再过一会就会回来，她的心也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本该休息的青雨却知道田清一的最新消息，若说心里半点想法都没有，那估计得是圣人级别的，显然云景初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可娘子的体面她还是有的，所以不仅没多问，也没故意为难青雨，还让她下去好好休息。
云景初不知道在正房里坐等了多久，只知道得知田清一回来的那一刻，她是既喜悦又愤怒的，所以在明知道对方腿受伤后，她也没有要出去迎接的意思。
田清一下了肩舆后，没有让刚赶过来的魏十二搀扶，而是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屋里走，并头也不回的让魏十二他们各自下去休息。
魏十二正要行礼告退，屋里的云景初却突然开了口：“郎君已经回来，家中不再戒严，若周八他们回来，就让他们下去歇息吧。”
魏十二看了看田清一，见田清一微微点头后方才再次行礼道：“是，小的告退。”
家中戒严主要严守的是各个出口，像范珠珠和李燕住的院子，并不是严守之处，再加上范珠珠一贯都是早睡早起的，而李燕为了避嫌只要云景初在家，家里的事她几乎不会多管多问，所以从戒严到取消戒严，她们还来不及知道就已经结束了。
田清一已经预料到迎接自己的不会是好脸色，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不好，九死一生的回来，结果迎接自己的是爱人的冷脸，即使事出有因，虽然那个因还是自己，心里也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田清一一瘸一拐的坐到云景初边上，榻前就是炭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她下意识把手伸到火上烤，还没烤热乎，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就被塞到她手中，心中的委屈仿佛有了宣泄口，她抱着汤婆子泪无声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本来还准备质问一二的云景初见状被吓得手忙脚乱，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她还从未见田清一哭得如此伤心过，下意识就起身走到对方面前，将对方整个上半身都抱在怀里，手拍着背安抚道：“没事了...”。
第92章  今日自当坦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穿越, 但自从穿过来到现在田清一都有积极的去面对和融入现在的社会，也有认真的生活，更想像平常人那样安稳地活下去, 而不是不知人祸会何时将领己身。
所以即使表面上再豁达, 细作身份任然是笼罩在她头上的阴霾和压力, 且一直如影随形, 如今总算告一段落, 结果还是她所希望的, 说不高兴是假的。
所以她迫切的恨不得第一时间回到家里告诉云景初这个好消息, 当看到云景初冷着脸的时候，她那颗想要分享喜悦的心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只能被迫住嘴，可当云景初将汤婆子硬塞进她手里时, 心里的惶恐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一下子就爆发了,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见马珠色格的，但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尤其是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两人也不过才而立之年, 还有好多事都没来得及一起去做，好多经历都没来得及一起去体验。
在云景初的安抚下, 田清一埋在爱人怀中哭了许久, 双手紧紧的抱着云景初, 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突然离开。感受到爱人正在发泄情绪的云景初脸色柔和，安静的陪着，回抱着爱人的手轻拍着爱人的背, 什么都没问。
直到田清一哭完自己憋不下去主动和云景初分开后，才瓮声瓮气的试探道：“那封信你看了是吗？”云景初点头, “那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但此时此刻，我觉得就算我不问，你应该也会说与我听。”云景初顺势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和田清一分别添了一盏茶，之后才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边上的炭盆烧得很旺，烧红的木炭和橘红色的烛光交相辉映，香炉里的香烟由下而上弥漫整个房间，小炉子上的茶壶正往外冒着热气，喝着云景初刚倒的茶水，田清一觉得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再次活过来，连腿上都不觉得疼了，一日来因紧张惶恐浑然忘记室外寒冷的身体也再次感觉到了温暖。
见田清一只喝茶没说话，云景初并没有催促，田清一喝完一盏仍觉得不够，又给自己续了一次，见云景初的茶盏并没有少多少，就没有帮对方续。
田清一喝完茶依然没有说话，而是用手势示意云景初稍安勿躁后，就一瘸一拐的去了门边，打开门看了一会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才关门折返回来。
田清一在云景初边上挤着坐下后拉着云景初的手哑声道：“今日所说不足与外人道，小心些总是没错，之前瞒着娘子是我不对，今日自当坦诚。姨娘之子另有其人，奈何............”。
除了穿越的事以外，其余的事田清一全告诉云景初了，云景初听得很认真，得知田清一之前所说并非哄骗于她，而是真实的，只是早期主角并非田清一，而是姨娘早夭的儿子后，她是既庆幸又难过。
庆幸得是早期遭遇各种不幸的人不是田清一，难过的是后来即使被九方信认回的是田清一，也还是没有得到平等的父爱。
在得知田清一竟是辽国细作，而她之所以会被姨娘收养并认作亲子带来开封都是首领要求和安排的后，她是非常震惊的，虽然时常听到关于辽国的人和事，但身边的人就是辽人，即使只是辽治下的汉民，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想到辽人的野蛮和粗鲁，她为田清一的幼时感到怜惜和心疼，听到田清一的父亲和姐姐等亲人都已去世，只留下玉尘一人后，这种怜惜与心疼就达到了顶点，忍不住反握住田清一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在聆听田清一诉说今天的种种和惊险时，云景初本已安全落地的心又跟着爱人经历了一遍起起落落，得知马珠色格提出的条件后，她忍不住忧心道：“人，出生于何时何地何种家庭，都不是自己能选的，我知你心向汉，然身份终究是个把柄，若是到时对方言而无信，我们又该当如何？”
“只要他还想要我为他办事，他就不会暴露我的身份，只要身份不暴露，剩下的事不过就是周旋而已，我与他相隔甚远，就算他想，有时候只怕也是鞭长莫及，又何惧有之？”田清一略用力回握道，心里觉得只要她还有用，马珠色格就不会下死手，只要不下死手，那就一切皆可周旋。
“如此说来，想要隐姓埋名摆脱他们反倒非上策了。”云景初不怕麻烦，但不太喜欢这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麻烦，可田清一的话也在理，如果田清一真的无用了，对方恐怕反而会下死手，而田清一现在的身份，就算是辞官隐退，也做不到完全销声敛迹，反而相当于变成了活靶子。
田清一立马接道：“确实，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在我印象中，他人虽然狠辣，但却言出必行，只希望他能一如往昔，若能只当眼线，于我而已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条件的具体内容，云景初也有些担忧，怕田清一真的出卖朝廷的机密，若到时再起战乱，恐怕她们的太平日子也会受影响。
田清一连忙又细细解释了一下，得知要杀的人是辽国的叛徒，就算是她不杀，马珠色格也会派其他人来杀，而她准备提供的信息也会真假参半的拿给马珠色格后，云景初这才放下心来。
此事说完，田清一又开始说玉尘的事，只要是她知道的，她都说了，得知玉尘的身世和青雨四人竟是田清一秘密养的死士后，原本心里有的那点小介意也没了，也明白了为什么青雨和若水会如此受田清一重用。
因为就算换做是她，她肯定也是优先用自己信得过的人，毕竟不熟不信的人，谁敢贸然重用？
对于田清一竟然有一家脚店的事，她还是挺意外的，怪不得对方不用大钱的情况下很少找她拿钱，原来是除了俸禄之外，竟还有额外收入。
得知田清一为了将玉尘接回来，不仅派去的死士石万死在了归途，就是田清一的亲姐也死在了回来的路上，而且至今不知葬身何处，心里是既难过又无奈，更下定决定以后对玉尘要再好点，更好点才行。
然后就想到了刚刚玉尘被她训斥的事，也不知道这娃儿会不会因此而难过，便与田清一说了这事，也说了今天家里发生的一切。
田清一当即宽慰云景初一番，觉得玉尘作为刘氏姐妹的唯一血脉，不可能如此脆弱，让她放宽心，实在不行，明天她找机会和玉尘聊一聊。
经过此次谈心，两人的心更加紧紧的挨在一起，身体也格外亲密，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也让云景初对田清一即将倒塌的信任再次坚如磐石。
只请了一天假的田清一第二天一早不得不爬起来去上衙，因为脚受伤，不得不用拐杖，以至于逢人就被问一句“腿怎么了？”，不能实话实说的她只能说是“不小心扭伤了脚”，在衙署内坐等吏部尚书汇报回来后连忙又去请假。
礼部尚书看她脚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立马就给她批了十天的假，虽然比她想请的天数少了十天，但也勉强能接受，请好假办好手续，田清一就立马回家了。
结果刚到家就被门子告知小郎君生病了，刚请了大夫来看，这会正在雨竹居诊治。连衣服都来不及回去换，就当即让人用肩舆将自己抬去雨竹居，昨晚她还信誓旦旦的跟云景初说玉尘不会有事，结果今天玉尘就生病了。
打脸什么的她不在乎，心里反倒颇为担心玉尘的身体，在外当官这么多年，她接到的家书不说上千也有上百，可提及玉尘身体不好的却一封信都没有，就是生病也只提过两次，说是病了两三天，用了药就好了。
以至于在她心里玉尘的身体是很健康的，所以压根没想过要给玉尘安排学武或者锻炼身体的课程，看来以后得加上了，毕竟万般好都没有身体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田清一到的时候，年轻大夫已经开完方子正要告辞，云景初让魏十二去送一送，正好遇到赶来的田清一，年轻大夫见她下了肩舆才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官人”
田清一还礼道：“有劳大夫，我儿如何？”
“令郎只是偶感染风寒，用了药，两三天即可痊愈。”年轻大夫恭敬的回道，眼睛完全不敢乱瞟，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出诊，却是第一次看到这家的郎君，心里颇为畏惧。
“有劳大夫，十二，仔细送大夫出去。”得知玉尘只是感染风寒田清一这才放下心来，与年轻大夫告别后方才转身进了屋里。
屋内的云景初等人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范珠珠和李燕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诧异，躺在床上的玉尘则是既期待又害怕，生怕自己不能上学会被父亲说教。
田清一进了屋里，就看到范珠珠她们也在，当即上前要行礼，本来坐着的范珠珠见她拄着拐杖，那还能坦然的受着，直接起身拉她在旁边坐下，叹气道：“才两天没见，你的脚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啊？”
“昨日出去会友，喝多了，一不小心就把脚扭了。”田清一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范珠珠瞪了一眼，不容置疑道：“酒虽好，却不可贪饮，以后不可再喝醉了！”，田清一连忙点头应是，并保证不再喝醉。
李燕也劝道：“醉酒容易误事，这次只是扭伤脚，已是万幸，切不可重蹈覆辙。”田清一虚心接纳，再次表示自己以后一定注意。
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云景初没有说劝，只是坐在床边一边照看着玉尘一边安静地听着。
范珠珠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比如今日并非休沐，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毕竟她们也没派人去通知田清一，田清一便如实说自己是因为腿脚不便请了十天假。
安抚好范珠珠和李燕，得知弯月仍正常去家祠进学后，田清一也放了心，这才走到玉尘的床边坐下，见玉尘脸红红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她，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顿时语气都柔了几个度，用手试了试玉尘的额头道：“别多想，学业落下些许也没关系，当务之急还是把身体好好养好才是。”
“孩儿知道了。”本以为会被责怪的玉尘这才放下心来，虽然她此时此刻的身体颇为不适且乏力，但心情和精神却是从未有过的高兴和亢奋，以前生病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父母能在身边，可惜父母太忙了，有时候一年都难见上一面。
“你们照顾玉尘我放心，这年纪大了，就是经不起折腾，我就先回去了。”大夫已经说了无大碍，这会田清一也回来了，就想回去继续捣鼓自己的绣品。
“是啊，弯月一会也要回来了，我得回去准备一下。”李燕也顺势提出告辞，要不是弯月派了贴身丫鬟来告知她，她都不知道玉尘生病的事。
“那我送你们到门外。”云景初起身接道，范珠珠和李燕连忙拒绝，云景初却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直接跟着她们一起往外走，嘴里还说着等玉尘好了，就办个家宴，大家热闹热闹。
云景初一走，田清一顺势坐到她刚刚坐的凳子上，见玉尘眼睛亮晶晶的，便小声问道：“等身体好后，可想习武？”
玉尘闻言睁大了眼睛，因为就她知道的，文官出身的祖父好像是不喜子孙习武的，所以家中不仅没有任何以供学习的武器和场地，就是请先生也只请了教读书识字的先生。
从小到大她都没出过家门，每年春节族人来拜年她还得藏在雨竹居，因为祖母说高人给她算过，幼时要秘密养起来才能健康长大，所以虽然心里很不高兴，但她会按祖母说的藏好，不让那些叔伯看见。
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有时候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去，平日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和弯月一起读书一起玩，因为两人经常去祖母哪里，渐渐的也喜欢上了话本，弯月特别喜欢那种书生和千金的故事，而她最喜欢的是侠客的故事。
她想跟父母去信说自己想习武，但一想到下人口中祖父对习武的厌恶，还有父亲也是文官的身份，她就退缩了，犹豫几次终究还是没写。
结果喜出望外的是，就在她已经彻底歇了当侠客的心思后，父亲却坐在床前小声问她要不要习武，顿时高兴的回道：“想！”
田清一以为玉尘可能不会喜欢习武，毕竟世人皆知习武就是个苦差事，结果出乎意料的是玉尘不仅回答的极其干脆，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
没多久云景初就回来了，直到玉尘喝完药睡下后，两人又叮嘱了若水一番方才回尚福院。
玉尘休息了三天也喝了三天的药，身体就痊愈了，眼看年关将近，田清一和云景初商量后，决定在春节期间向九方来他们公布玉尘的身份。
第93章  为范珠珠和云景初请诰命
虽然马珠色格给了一个月的时间, 但不喜欢拖拉的田清一第一时间就让青雨去给石千传话，让她去打探袁长忠的底细，而且是事无巨细全部都要打探清楚的那种。
石千也很给力, 只花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把袁长忠的底细打探清楚了, 此人极擅长抓细作, 是一年前来到开封的, 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然后投奔到王相公门下, 之后辽国安插在大街小巷的九流细作陆陆续续被抓了八人, 最后全被朝廷处以极刑。
此人性格怪异，脸冷话少, 喜欢独来独往，从不吃茶, 碰到需要吃茶的场景都会以酒代茶，虽然投奔王相公门下, 但对王相公门下的其他人却不待见，人缘不太好。
半年前，袁长忠在王相公的安排下恩荫入仕, 得了个小使臣从九品武职——三班奉职，之后因为抓细作有功, 累升至从八品武职——东头供奉官, 据说还得了实职差遣。
具体是什么实职差遣石千就差不到了, 但田清一却清楚的很，因为王相公让她盯紧点的就是这个事，即使心里不愿, 她也得出点力，装装样子, 可无论王相公和袁长忠达有什么谋算，都注定要落空了。
田清一完全没想到袁长忠竟然和前不久被抓的辽国细作之事有关，背后冷汗嗖嗖，难道此人是那些细作的上线？不然至少也是一个机构的，否则他们的身份信息外人根本无法知道，
好家伙，这人不仅背叛国家和上司，还踩着同事的尸骨上位，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为了搞清楚袁长忠不吃茶是因为偏好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除夕前趁着王相公再次举办宴会的机会，她故意接近袁长忠并不小心洒了些茶水在对方酒里，因为是晚上，对方又喝酒上脸，看不出是否是身体的原因，她只能暂时作罢。
之后就是不停的参加宴席，同僚的宴席尚可，就是皇帝的宴席既繁琐又隆重，规矩还太多，吃了就跟没吃ⓌⓁ一样，回家的路上就会顺便吃些小吃，既满足了味蕾，也填饱了肚子。
田清一本来准备亲自教导玉尘习武的，结果因为春节期间太忙，又不想耽搁玉尘学习，便先安排周八给玉尘当武先生，甚至还要求弯月也跟着一起练，若是喜欢就一直一起练，若是不喜欢，也要练习一年。
虽然李燕心里觉得女子习武不擅长，也没什么用，但田清一都发了话，还特意跟她解释过，说习武有强身健体的效果，而且也当是陪一陪玉尘，两人毕竟一起长大，贸然分开恐生分，若是弯月不喜就只练习一年，绝不增加时长，就没有反对。
往年过年田清一不在家的话，都是族中的晚辈初二带着礼物和长辈的叮嘱过来走动拜年，这次田清一在家，知道他前几天都忙，就推迟了两天，而且来的除了晚辈之外，还多了些同辈和多年未登门的九方来。
不用猜都知道九方来和那些同辈是有求而来，田清一也没有怠慢，不仅盛情款待了他们，还按例给每人都回了厚礼，礼尚往来嘛，也在宴席上正式公布了玉尘的身份，说了年龄和那套说辞后，九方来立马就猜到此子并非云景初亲生，心里顿时就高兴了，觉得他的好侄儿也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深情嘛。
九方来面上乐得恭喜了一番，顺便按年龄给玉尘排了序齿，行十二，并高兴的表示回去就祭告祖宗，并将玉尘的名字写进族谱。
九方家的族谱是九方信发达之后才编撰的，因为九方家人口稀少，所以男女都写上去了，序齿也是一起排的，只不过女子只记其本人和出嫁之夫，之后的就不再收录。
九方信在世的时候九方信是九方家的族长，九方信去世后，九方来他们推荐田清一继续当族长，田清一不想理九方家的家事就直接以自己公务繁忙和年少经验不足推辞了，并举荐九方来当族长，本来就想当族长的九方来佯装推辞一番才接下。
完全没份的其他族人完全不敢有异议，毕竟要不是九方信，他们这些人也成不了官户，自然也就享受不了减免赋税和免徭役的优待，更没有现在吃饱穿暖住得好的好日子。
见九方来此次如此上道，田清一颇有些诧异，生怕等会对方会狮子大开口提要求，便一直不给九方来开口说正事的机会，最后她醉酒离席，九方来都没说出自己想说的。
气不过的九方来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侄子辈的去尚福院堵人，田清一没法只能见他们，最终他还是说出了想要谋实职差遣的要求，并隐晦的表示她帮外人不帮亲人，胳膊肘往外拐。
虽然这些年九方信恩荫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得到实职差遣，但是官阶却是一直按时提升的，还有张三承的儿子得到实职差遣也不是她出的力，而是钱出的力。
九方来他们难道不知道吗？肯定是知道的，但知道，他们还这样说，不就是想空手套实职差遣吗？她田清一是那么傻的人吗？
当然不是！所以田清一晓以利弊后给了他们两条路，一是他们出点钱她出点钱，由他们自己去走动；二是参加针对恩荫入仕之人的考试，考过了自然会有实职差遣。
生怕田清一被他们连累被罢黜的九方来深思熟虑后果断选择了第一条路，要是第二条路能走，他的儿子和那些侄子也就不会到现在都谋不上实职差遣了。
最后田清一允诺九方来一万钱，只要他要随时可以来账房支取，但这笔钱只能用在给族人谋实职差遣上，若是发现有挪作他用，以后他们的事，田清一都不会再管。
经过这么多年和田清一打交道，九方来算是明白了，他这好侄儿对他们还是有怨的，所以不会帮他们太多，但也不会完全不帮。
可以出门后的玉尘和弯月，只要一有时间就往外跑，冷得脸都红扑扑的也抵挡不住两人对外面的喜爱和向往，尤其是过年这段时间的繁华更是让两人迷了眼，只恨不得一直玩到天亮，可惜跟着的武先生周八和仆从甩都甩不掉，她们也怕被家中长辈责备，所以最多玩到两更天就回家了。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繁华和欢乐中的时候，田清一却趁着夜黑风高干起了杀人的勾当，在袁长忠每次回家必经的路上守株待兔几天后才找到机会下手。
袁长忠是元宵那晚死的，案子是正月底破的，死于失足落水而亡，王相公震怒，总觉得是辽国那边派人来暗杀的，让知县再查，知县只能让县尉好好再查。
就这样又查了一个月，结果变成了失足溺水而亡，王相公顿时气笑了，直接派自己的人去查看，结果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袁长忠既没有外伤又没有中毒，口鼻又有泥沙，死因确实就是溺水。
自己的人去查都是一样，王相公也只能接受现实，就算他内心知道十有八九就是辽国人干的，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因为无论是他也好，还是官家也好，都有恐辽症，他们愿意花钱买和平，更何况牺牲一个辽国的叛徒，死了也就死了，有甚关系？
马珠色格提的另一个条件，田清一也按时完成了，但就像她向云景初承诺的那样，并没有全给真的，而是给的真假参半的，毕竟就是一般宋朝官员也不知道这些，何况辽人？
至于眼线的职责，田清一也勉强履行着，每年给马珠色格送去两三条涉及宋朝朝廷的事，就是那种百姓不知道，但朝中官员都知道的，不是什么大秘密的秘密，孝敬他的礼物也一如往昔。
马珠色格的最后一个条件比田清一以为的来得迟，直到第三年夏天才收到，本以为还是让她收集一些宋朝的秘密情报，结果竟是一封托孤密信，让她去雄州将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孩子接到开封安顿好，并照顾他的孩子长大成人，而他会彻底消灭涉及癸亥的一切痕迹，即使他的继任者也不会知道癸亥的存在。
本以为马珠色格无欲无求，对辽国皇帝绝对忠诚的田清一翻译完这封密信后，紧绷多年的心境突然豁然开朗，原来马珠色格也只是个凡人，他们都是凡人，有想法有爱好，也有弱点。
田清一当即写了此生作为间谍、眼线身份的最后一封密信，只有短短八个字“如君所愿，一言九鼎。”，并让青雨给石千传讯，让她花高价请人去将马珠色格的妻儿接过来，就称是石千的远房亲戚，身份她都替石千安排好了，马珠色格在雄州身份的远房的表妹。
处理完这件事后，她就兴高采烈的跑去和云景初分享了这件事，两人为了庆祝田清一从此喜提自由，翻开人生的新篇章，喝的酩酊大醉，次日中午才起。
去年，田清一就借着朝廷大礼祭祀的机会给玉尘恩荫了官职，得了个低阶文官司理，即使玉尘没满二十岁，也不影响她恩荫入仕，而且还是只拿钱不干活那种，她都有些羡慕。
这些年，她和荀昶断断续续的有书信来访，见面却是一直没机会，对于她近期升为少府监，荀昶是高兴的，说了不少恭喜的话，还让家人送了些特产到开封给她家人，作为回礼，她也送了些开封特产去荀家。
荀昶任满三任知县后才升为知州，现在仍是知州，在绥州任职，难怪古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要不是王相公的关系，田清一估计也和荀昶差不多。
以前是有任务在头上压着，她不得不努力，如今马珠色格都快要撒手人寰了，她瞬间就不想努力了，也没了努力的压力，只想按部就班的，然后找机会辞官，正好朝堂之上最多的就是推诿扯皮之人，少她一个不少。
少府监是从五品，已经有了请诰命的资格，一想到范珠珠心心念念的凤冠霞帔，田清一立马就向朝廷给范珠珠和云景初请诰命，要不是九方信的原配已经是诰命夫人又已死，田清一还不能替范珠珠请诰命，毕竟按朝廷规矩，嫡母是比亲母优先的。
直到年底范珠珠和云景初的五品诰命才下来，两人也正式成了朝廷五品诰命夫人，范珠珠高兴得大摆筵席，请了所有亲朋好友，云景初虽然不看重这个，但是因为是田清一给她请的，她也很高兴。
年后，田清一立马就写了辞官退隐的劄子呈上去，结果刘饿不仅没准，还给范珠珠的诰命升了一级以示安抚。王相公也把她叫过去劝解了一通，让她好好干，以后大有可为。
第94章  平淡而又幸福在（正文完结）
大有可为个鬼？就北宋这朝堂, 即使后来如范仲淹和王安石等天才人物改革实施新政都改变不了朝廷的三冗问题、重文轻武问题和苛捐杂税众多的问题，何况她一个凡人？
在开封这么多年，她算是看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朝堂上的争执, 表面上看是政见不合, 实际上都是代表各自的利益, 自动被划为王相公一派的她即使谨言慎行, 有时候也不得不出言附和, 深深体会到了身在朝廷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奈。
二是经过多年的观察, 她终于明白北宋的东京开封为什么会如此繁华，全国各地的好东西, 比如金玉等贵重物品和粮食、丝绸等日用品全年不间断的从各地运过来，无论陆运还是水运从不停歇。
再加上朝廷并不禁止兼并土地, 有钱的官僚和富商肯定会乘机大势兼并土地，比如九方家就是通过不断的兼并周边百姓的土地, 才有拥有现在的田土规模，而被迫卖地的百姓就只能成为佃农或者进城谋生。
可观的物资和众多的人力不断往开封聚集，再加上消费能力强的官吏阶层和同样吃朝廷军饷的庞大的禁军, 作为一国都城的开封又怎么可能不繁华？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北宋，但她对自我的认知还是比较深刻的, 无论情商也好, 智商也罢, 她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人，连天才的门槛都够不到的那种，唯有勤能补拙。
可当着王相公的面她也不好说这些, 只能嘴上答应下来，任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但要她积极主动巴结上司啥的，就免了。
有时候田清一还是挺佩服王相公的城府和政治敏锐感的，宋真宗赵恒死后，他一度被连降三级，别人都觉得他要倒台了，可他却一点也不急，不过两年又升为了枢密使，颇受刘饿重用。
至于青雨和若水结不结婚的事，田清一和她们谈过，她们说是没遇到合适的人的话，就宁愿不结婚，田清一闻言颇为赞赏，不仅支持她们，还表示如果以后她们真的没有成家，就由九方家给她们养老送终。
有了田清一的支持，本来还有些觉得不合群的青雨两人胆子也大了，以前听见别人偷偷说她们，她们还忍着，现在谁说她们，她们不仅怼回去，还会故意给对方穿点小鞋，之后就再也没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了。
马珠色格的妻儿接到开封后就和石千一家住在一起了，本来编的亲戚身份也就成了真的，田清一去脚店吃饭的时候刻意观察过，母子两一看就是吃过苦的，所以特别勤快，也不知道马珠色格是怎么混的，让自己的妻儿如此受苦。
田清一不知道的是，马珠色格重病后不仅给她去了信托孤，也给他妻儿去了信安排后事，随信一起的还有一批度牒，如果全换成银钱，足够娘俩用一辈子，可惜马珠色格不能说的事太多，以至于一直清贫的妻儿以为这钱来路不正，生怕惹上官司，两人又孤儿寡母的，以至于就算到了开封都不敢拿去换钱。
而田清一原本对马珠色格重病之事还有些疑虑，可看到他的妻儿确实和他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后，就多信了几分，但为了彻底放心，也为了打探到切实可靠的消息，她主动争取了贺正旦使臣一职出使辽国。
自辽宋缔结澶渊之盟后，两国互派使臣颇为频繁，最多的是贺正旦和贺生辰，以前田清一压根不敢去，生怕见到马珠色格，所以即使王相公曾暗示她主动点，她也没主动，这次她难得自荐，王相公自然力荐。
这一去就是四个多月，路途遥远不说，两地吃食和风俗习惯等也大不相同，遭了不少罪，幸好她也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马珠色格确实是病逝的，大概是给她去信后三个月左右病逝的，辽帝下令厚重，葬礼颇为隆重。
更让田清一不意外的是，马珠色格在辽国不仅有妻妾，还有三个女儿，年纪大的女儿已经出嫁，年纪小的才八九岁，据说妻妾不合，动不动就起争执，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打起来，难怪他会将外室和儿子托付给她。
亲自证实消息的真实性后，田清一也彻底放了心，回家的路上风都是温柔的，路边的小草好像都对她笑脸相迎，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家里写信。
陆续收到信的云景初也很高兴，即使有些事不方便在信里说，但两人已经提前约定暗号，知道马珠色格真的死了之后，她比田清一还高兴，回信的字里行间透漏出的全是浓浓的喜悦。
为了迎接田清一回来，云景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做准备了，从吃的到穿的用的全为田清一采购了一遍，算是把田清一没和他们过的年给补回来，脸上的喜悦更是遮都遮不住。
在田清一步步高升的时候，云景初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不仅先后当上了花卉行和香料行的行长，还开始以之前的嫁妆米铺为起始点，做起了粮食生意，反正自家就有大片田地，倒是完全不愁货源，还免了被中间商赚差价，可谓一举两得。
可真的当了两行的行长后，云景初才意识到商会行行长的根本职责是方便官府安排科配，既官府要什么就把什么行的行长叫过去，然后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成色最好的商品，或有商品需要出售就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卖出。
当行长的就是买最多卖最多的那个人，之后就是行会里的其他商户均摊，云景初觉得没意思，当了两年后就退位让贤了，要不是不入行会不准在开封经商，她连行会都想退了。
因为当行长的缘故云景初接触了不少其他行的行长和大商人，得知有些行长和商人因为科配而破产，便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官吏都会像对她一样对待其他行的行长和商人，毕竟她的良人是高官之事，几乎人尽皆知，而她自己也有诰命在身。
若是没和田清一在一起之前，她肯定是不屑的于这样想的，因为她会觉得自己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可现在的她并不介意自己能成为大商人也有田清一的一份功劳，就像田清一说的，她的官职应该也有她的一半，所以诰命是她应得的一样，她的商业成就也应该有田清一的一半。
女子学堂的筹备和建设她也从没断过，买地和建设还算比较容易，一共也就花了三年多的时间，难的是找先生和学生，能找到的女先生都是教女红之类的，来咨询的家长也以为他们是教女红之类的传统女学。
可她和田清一对女子学堂的定位根本不是一般的女学，而是和男子学堂一样的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和启蒙，所以来应聘的女先生根本无法胜任，而男先生听闻后根本不愿意来，那些家长听说是建学堂，倒是乐意送孩子来，可只愿意送儿子来。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先生之前，女子学堂根本无法招收学生，两人想了不少办法，可惜都收效甚微，即使女子学堂已经建好，也根本无法营业，就只能暂时空着，这一空就空到了现在。
对于她们两人想建女子学堂的事，大部分亲朋好友是不太支持的，同僚知道后还嘲笑田清一是个惧内的，毕竟在他们看来男人是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的，那肯定就是娘子的主意，有些人甚至觉得田清一有些可怜，竟连自己的娘子也不敢反驳。
实际上并不惧内，而是爱云景初的田清一并不在乎这些，何况修建女子学堂本就是两人一致的想法，所以她不仅不反驳，还默认了这个名声，正好方便她不想应酬的时候就把娘子抬出来，其他人顿时识趣的不会再强留她。
幸好范珠珠和李燕是支持她们的，所以即使新建的女子学堂空着，也没人明面上乱说什么，至于私下说些什么，根本不在乎的两人就直接随他们了。
在云景初和玉尘等人的左等右盼下，清明时节田清一终于踩着夕阳的余辉回到了繁华的开封城，已经在城门等候多天的仆从见是出使回来的车队当即喜笑颜开地飞奔回九方宅里报信。
坐在马车内的田清一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坐在马背上的周八却看得一清二楚，立马调转马头到窗边将此事汇报了，田清一便吩咐他让青雨和夏竹先行回家说明情况，自己则先入宫复命。
等田清一复命交接完回到家时已经快二更天，得知云景初她们还在中堂等着她一起用飧顿时内疚不已，忍不住责问前来迎接的青雨，为什么不劝她们先用。
青雨连忙委屈的表示，不仅她劝了，夏竹也劝了，可惜夫人她们根本不听，而且生怕她突然回来，夫人她们几乎连中堂都没怎么离开。
田清一只能走快点再快点，到中堂时，果然看见云景初、范珠珠、李燕、玉尘和弯月都在，当即笑着上前向范珠珠等人行礼道：“劳母亲、大嫂、娘子久等。”李燕和云景初起身回礼，玉尘和弯月也起身行礼，只有范珠珠招手示意她上前。
“你这一去就是四个月，我们等一会又怎么能算久，颜儿一路走来肯定饿坏了，我看你都累瘦了，快坐下一起吃饭。”范珠珠穿着鹅黄色的大袖头戴金叉，一身珠光宝气，任谁见了都得称赞句富贵逼人。
没有获封诰命夫人之前，即使范珠珠心里再想，都没资格穿戴这些，如今终于能穿戴了，自然是不会浪费每一天，所以不管出不出门，那都必须穿戴一下，然后在铜镜面前能美半天。
云景初坐回位置后便示意抱琴开始上菜，抱琴立马去传话了，本就一直温热起的饭菜开始起锅陆陆续续呈上来。
“累倒是还好，就是辽国的饭菜不太合口味，吃不香。”田清一说着走到范珠珠和云景初中间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就把云景初的手握在手里，嘴上和范珠珠还有李燕他们聊着，手上也不消停，不是握就是摸，眼神也时不时看向身边人。
云景初佯装认真听着，耳尖却红红的，脸也热热的，心里忍不住庆幸，幸好是晚上，在烛光的照耀下，一般人仅凭肉眼应该很难看得出来她的不正常。
田清一确实没看出来，但能感觉到云景初有点不自然，便收敛了点，只静静的握着云景初的手，云景初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菜陆续上桌，仆从端来热手帕。“那子墨今天多吃点，今天的菜都是永年精挑细选让厨房特意给你做的，可不能辜负了她的心意。”李燕边说着边接过手帕开始擦手。
“虽然都是你爱吃的，但不可贪多，能吃多少吃多少。”云景初连忙接道，生怕田清一因为她的缘故会像上次那样吃撑着，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喜悦，今晚她终于不用孤枕难眠了。
“好，那我就尽可能的多吃，但保证不会吃撑。”正好回头的田清一看进了爱人的眼里也看进了爱人的心里，直接接过手帕就顺手帮云景初擦起手来。
范珠珠眼不见为净，李燕忍不住打趣道：“世人都说只见新人笑那见旧人哭，可我看子墨和永年却是琴瑟和鸣、恩爱一如往昔，简直羡煞旁人啊。”
正是青春期的玉尘和弯月闻言却是害羞的把头压得更低了，生怕一抬头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一家人的用餐氛围却是一如既往的好，田清一吃到什么好吃的都不忘给云景初夹一筷，云景初也会把自己爱吃的菜分享给她，几人还喝了不少酒，就连玉尘和弯月也被允许喝两杯，犹如过年一般，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有红包拿。
结果让玉尘两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两人去请安时，竟然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红包。
打发走两个小家伙后，田清一又回去睡回笼觉了，小皇帝给了她三天假，范珠珠也找了借口免了她们的请安，昨晚忙到大半夜，又赶了一个月的路，以至于有心无力，今天正好天时地利人和，大好的时光她可不能辜负。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春光无限好，田清一和云景初也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平淡而又幸福。
第95章  番外一七巧学堂
田清一升官后反而闲了下来, 除了上朝和去府衙点卯外，每天最多也就忙半个时辰，怪不得大部分地方官员都想进朝廷任职, 除了接近权力中心有话语权以外, 也确实比在地方任职清闲。
这工作突然闲下来, 每天就忙那么一会, 田清一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就琢磨着整点事干, 这里既没有手机, 又没有电脑，甚至连电视都没有, 那就只能多看书了，她先后去昭文馆、集贤馆和史馆借了些书来看, 总算是打发了一些无聊时光。
看到宏伟的“皇家图书馆”田清一又想到了自家修建的学堂，学堂内也有藏书楼, 可惜藏书量并不多，别说和“皇家图书馆”比了，就是和其他学堂比估计也差得远, 便起了收集书籍的心思，凡是她看过觉得有意思或者可以给小孩子学的书籍, 就把名字记下来, 然后再让青雨拿着书单去书店购买充实藏书楼。
九方家并没有专门的藏书楼, 但九方信也收集了不少书籍，大部分都被他集中放在尚福院的书房，足足有上千册, 就是雨竹居和琴海居书房内的书籍也有百多册，可惜大部分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科举书籍, 原身没准备科考前基本不碰，九方齐愈估计从头到尾都没翻过。
雨竹居的书籍在田清一和云景初的不断购买充实下，已经有两百多册，因为两人的喜好，后面购买的书籍大部分都是野史、札记和游记之类的，为了不带坏玉尘，两人搬去尚福院的时候，后面买的书也全部搬走了。
在田清一和云景初的共同努力下，女子学堂内原本藏书不多的藏书楼，数量渐增，足足有九百多册，市面上的各类书籍基本都有，如儒家经典、诗词歌赋、史书、游记等，但对于放不放《女诫》之类的书，两人产生了分歧。
田清一对这类规训女性的书籍深恶痛绝，所以不赞成放进藏书楼，因为她办学堂的目的就是想让女子能够睁眼看世界，进而觉醒，即使后来的历史证明，她这样做收效甚微，但她还是想做，甚至不计成本。
而同样不喜这类书籍的云景初则觉得要想女子学堂能够开起来，这些世俗众人都觉得女子应该学习，甚至必须学习，并奉为圭臬的书籍就必须包含在内，不然学堂都开不起来，遑论其他。
初夏的风还算凉爽，尤其是下过雨后空气都是清爽的，街边的商铺依旧繁忙，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放衙后的田清一坐在马车内连折扇都没打开过，路过她们修建的女子学堂时，一时心血来潮，就让马夫停了一下。
本来她只准备看一眼就走，结果竟看到学堂大门是微开的，就直接下了马车往学堂内走去，魏十二和随行仆从亦步亦趋跟上。
看到门内守着的仆从颇为眼熟，一问果然是云景初在里面，田清一当即快步往里走，一直快走到藏书楼才看到熟悉的背影，云景初今天穿的鹅黄色褙子，头戴金钗，手里拿着团扇，正站在阴影里指挥下人将一箱一箱书籍搬进藏书楼，而抱琴、元棋和夏竹正在楼内整理书籍。
抱琴是三人里最早成婚的，孩子都有两个了，嫁的是云景初在杭州店铺的一个掌柜，抱琴出嫁的时候，云景初不仅给她准备了大笔嫁妆和资产，还帮她恢复了良籍，所以现在虽然还在九方家做事，但却是雇佣的。
抱琴也只是每年来开封住半年，一来陪陪她家四娘子，二来也是来汇报杭州那边的工作和顺便学习新的花卉培养知识，剩下半年则会住在杭州陪伴家人和管理店铺。
夏竹嫁的是家里的一个良籍护卫，有一个孩子年纪不大，两人都是老实人，性格也温和，倒是挺配的，所以云景初和田清一不仅给两人办了婚礼，还给了夏竹一笔嫁妆。
元棋最小，结婚也结得最晚，目前还没有怀孕，嫁的是新内知的儿子，人是她自己看上的，云景初也观察过，新内知的儿子比原刘内知的儿子踏实不说，干事也很积极，倒也是个良配，就成全了他们。
看她们三人干活卖力，云景初便让搬完书的下人就近去买些香饮子回来，正好赶到的田清一立马插话道：“再买些紫苏饮，去吧。”停顿一下的下人再次领命而去。
“怎么今天放衙这么早？”一直忙到这会的云景初也有些热了，扇了扇手里的团扇，团扇上绣的菊花，既醒目又张扬，就像现在的云景初的一样，自信而又张扬。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正好看到学堂门开着就进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你在里面。”田清一高兴道，主动打开手里的折扇给云景初扇风，扇面的竹子和菊花相靠，竟别有一番格调。
两人边说着边往藏书楼内走去，正好看到夏竹将《女诫》放到书架上，田清一顿时质疑的看向云景初，手上的扇子也停了下来，云景初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咱们花费这么多心血，若是学堂开不起来，岂不是白费人力物力？你知道的，我不做赔本的买卖，所以当务之急是把学堂办起来，我还想把名字也改了，改成七巧学堂，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家里又不差这点钱，就算这笔买卖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子学堂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改成七巧学堂，那不就是女红？田清一觉得这和她们当初想建学堂的初心有些背道而驰。
“家里确实不差这点钱，我也不怕赔本，但有时候直取达不到目的，我们就只能另辟蹊径，就像围魏救赵一样。”云景初看着面前一排排书架上的书，仿佛看到了一排排求知若渴的眼睛，所以她觉得开学堂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围魏救赵？确实，就现在的社会大环境，她们要建和男子学堂一样的学校，学一样的知识，还只收女学生，好像完全没有市场，因为女子就算能读四书五经也考不了科举，无法当官谋生。
女红就不一样了，女子不仅本就擅长此道，而且学了以后还可以以此安身立命，那些世俗父母估计也会更愿意送自己的女儿来求学，学好这门技术然后为家里挣钱。
“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是我着相了，七巧学堂，甚好，甚好！一会回去我就把门匾写了，然后送去加急装裱。”云景初说的有理，如果学生都招不了，还办什么学堂，所以当务之急确实是要把学堂办起来。
因为女子学堂建成后一直招不到先生和学生，以至于不得不一直停摆，当初为了招生也曾经做过广告宣传，所以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也导致两人没少被亲友同僚嘲讽，说她们异想天开，毕竟在世人看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她们的想法明显与社会主流想法相悖。
穿到北宋，田清一才深深体会到想要改变世人的观念，犹如蚍蜉撼树一样，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然后改变身边的人，所以无论在地方任职也好，还是在朝廷任职也好，她都会在权限内稍微偏袒女子一些，而办女子学堂，也是她想打破底层男子独享教育资源的格局，结果效果并不理想。
如今在云景初的警醒下，彻底转变思路方觉豁然开朗，只要底层女子肯来她们学堂进学，就可以学女红，也可以读书识字，那识字后，想看什么书，就是她们的自由了。
和一般学堂受众定位不同，她们新建的学堂不仅只收女子，而且主要只收底层女子，甚至还设置了年龄限制，大富大贵之家的女子她们也收，就是束脩会比较贵，当然别人也不一定会来。
转变思路后，先生也就好找了，读书厉害的女子不多，但女红厉害的女子绝对数不胜数，而识字的女先生也不难找，但因为不知道能收到多少学生，所以两人商量后，决定先一科找一位先生。
张贴招聘告示后，来应聘的人果然众多，云景初择优录取了两位擅长不同女红的中年妇女、一位文学素养较高的中年瘦高女人和一位机灵干事麻利看上去颇为壮实的年轻单亲女子负责后勤。
另外还招了四个膀大腰圆，身高也颇高的壮年妇女做护卫和保洁，毕竟他们打出去的牌子就是整个学堂只有女子，所以就是护卫也是招的女的。
本来云景初还想招个山长来专门管理七巧学堂，田清一得知后就建议让嫂子李燕试试，毕竟李燕的能力有目共睹，又是自己人，绝对信得过，可李燕现在一颗心都扑在弯月身上，剩下的精力也全部用来打理资产了，实在分身乏术，所以最后婉拒了她们。
就她招聘时面试过的那些人也没有特别适合当山长的，所以几经思虑后，云景初决定第一任山长由她亲自担任，田清一生怕她累到，但反对的话又说不出口，毕竟在办女子学堂这件事上，云景初花费的精力和财力都是最多的，自然也是最有资格当山长的。
夏末暑气稍减，正是适合开学的好日子，已经配备好师资力量的七巧学堂正式开始招收学生，因为师资力量强，束脩又低，不到三天就收到了二十多名学生，小的五六岁，大的十岁，招生一直持续了七天，最后招了四十九名学生，为七巧学堂甲子届学生。
虽然这四十三名学生中有十三名是家中雇佣下人的孩子，还有六名是田清一要求九方来必须送来的，几乎占一半，但云景初和田清一还是很高兴，因为最起码七巧学堂正式办起来了。
因为七巧学堂是女子学堂，自然要和男子学堂不一样点，所以在田清一的建议下，在七巧学堂内称呼传道授业的人为老师，不称呼先生。一开始，学生和老师都不习惯，久了也就习惯了。
当然最习惯的是田清一，叫某某老师叫得比谁都顺口。七巧学堂不仅师资力量配强，硬件设施也很齐全，其他学堂有的她们有，其他学堂没有的她们也有，甚至还有为学生解疑答惑的开解老师，由云景初兼任。
要不是玉尘的身份和年龄，还有弯月的年龄也不合适，田清一都想把她们两个也招进七巧学堂。
冬天的风刮得脸都疼，田清一生怕云景初又忙忘了，放衙后就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七巧学堂接她，为了不自己砸自己招聘，她没有进去，一直在马车内等云景初，这一等就等了半刻钟，见云景初上来便忍不住打趣道：“云老师还真是课业繁忙啊，以前当两行的行长都没见你这么忙。”
“没个正经，会说就好好说，不会说就别说。”云景初抱着汤婆子白了她一眼一反常态的坐到了田清一的对面，心里却有些害羞的看向窗外，心想：都老妻妻了，还打趣她，真是老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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