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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衿心咒
　　作者：萌面鸽王
　　西北蛮夷闻之丧胆的女将军竟然怕大长公主？
　　作品简介
　　（已完结）不用纠结节序号问题 正序阅读食用即可
　　微博：@甜桃少女郭德纲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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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桑朗心与朝子衿便是如此了，衿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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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西北蛮夷闻之丧胆的镇北大将军朝子衿回来了，传闻这个神挡杀神佛挡劈佛杀人不眨眼的小狼崽子是个娘们儿？！
　　为平息众怒大长公主桑朗心可是操碎了心。
　　结果这小狼崽子说什么？
　　朝汐：小姑姑，你别叫桑朗心了，改名丧良心吧。
　　桑晴：……我现在替西北蛮夷杀了她，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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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配青梅
　　管他什么天理人伦 我只要一世一双人
　　八面威风血战沙场将军（朝汐）×不卑不亢勤俭持家公主（桑晴）
　　标签：年下 宫廷 狗血 甜宠 虐恋 HE 古代
　　

#青青子衿#
1.回京
　　元庆四年八月初九，历时六年的北剿之行正式结束，镇北大将军朝汐率五十万大军班师回朝，此次北剿不仅平定了北漠，收复失地，朝汐还顺带着连同西域一起来了个大扫荡，逼得楼兰俯首称臣，元庆皇帝龙心大悦，接连下了三道圣旨犒赏三军。
　　喜报连连传来，满朝文武欢喜的很，恨不得把朝汐吹成一等一的神人。
　　可这圣纸还没离了龙书案，另一道请罪的折子便快马传到了朝上，元庆帝拎着折子反反复复看了有二十遍——镇北大将军朝汐竟是个女儿身！
　　满朝震惊，一片哗然，元庆皇帝一口老血差点喷在文武百官的头上。
　　幸有大长公主明事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从朝汐十四岁跟从老将军入军营开始入题，十五岁初次上沙场，差点被一支穿云箭削了顶发，十六岁自请先锋官，身先士卒，俘虏敌军将领，十七岁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临走了还不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草，十八岁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她临危授命封镇北大将军掌三十万大兵，十九岁带领一千亲兵夜袭西域，独自闯入敌军大营，直破楼兰，二十岁率领五十万大军再杀北漠，她一骑单骑闯了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斩杀北漠名将耶律坦，六年里几度出生入死，一直到最后长公主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地说：“诸位王爷及亲贵大臣，若是有一个不服的，那便做出和朝将军一样的功绩来，最好也是父母双亲死于战场，家里就剩自己一根独苗的，否则听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扰乱我军士气，本宫心里难受的紧。”
　　说罢还真的滴下几颗金豆子来，用手抚去。
　　听的满朝文武一身冷汗，没一个敢出一口大气。
　　元庆皇帝端坐龙椅笑意憋的十分难受，却又被自己跪在金殿上的小皇姑一记眼刀杀了过去，当即后背出了一身白毛冷汗，索性朝堂之上无人敢仰面视君，否则自己面子上还真挂不住，可心下却暗自诽腹：小皇姑一向同朝汐势如水火，今日怎么倒为她说话了？
　　“大长公主此言有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庆元皇帝清了清嗓子道。
　　众大臣：“臣等不敢。”
　　庆元帝点点头，让人扶了大长公主起来，又道：“既如此，那便封朝汐为大将军王，再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京城二十万禁军，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蜀锦百匹，再将原先镇北将军府的牌匾撤下来，朕亲自题一块新的赠予兵马大元帅，策礼加封一事，皆由礼部郑重相待。”
　　众大臣：“皇上圣明。”
　　元庆四年八月初十，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率五十万大军，押解北漠俘虏入京，两面明晃晃绣着“大楚”的旗帜随着风恣意飞扬，紧接而来的是两面墨绿色的旗帜，一面绣着麒麟，一面绣着斗大的“朝”字。
　　元庆帝本意亲自出城相迎，却被老尚书一句“城外飞沙走石，万金之躯岂能受此”给挡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作罢，百姓听闻直夸皇上爱民如子，实乃朝将军之幸，我大楚之幸，传到元庆帝的耳朵里很是受用。
　　安定门外，朝汐下马参拜，献上俘虏以及战利品，北漠常年侵略其边陲小国，烧杀抢掠之事屡见不鲜，皇宫内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使得民不聊生，如今他们皇族被灭，宫里的宝贝也被朝汐尽数缴来呈与大楚——什么海珊瑚，祖母绿，蓝宝石，鸽子血更是不计其数，再配上无数的真金白银，当真是晃的文武百官快瞎了眼。
　　连年的征战，大楚国库早已空虚，如今这一批宝物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小皇帝桑檀高兴的几乎合不拢嘴，又见台阶下跪着的一众武将，连忙伸手要去扶跪在最前端的朝汐，却又听的朝汐一声重咳，这才想到朝汐的女儿身，虚扶一下，让她起了身，吩咐着把战利品收紧国库。
　　朝汐谢恩，身后众将士得令帮着搬抬物资。
　　“爱卿此番不光平定北漠，就连西域楼兰也对我大楚俯首称臣，实乃大功一件，有卿如此，也是我国之幸事。”桑檀当着文武百官不住的夸赞。
　　朝汐面上喜怒不参，恭敬回应：“皇上谬赞，臣有今日全倚仗皇上天威，皇上真龙天子福泽天下，保佑我三军将士旗开得胜。”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说了不少场面话，又感叹了老将军为国捐躯的英勇，洒了几滴眼泪，然后命人宣旨，赐大将军府牌匾，赐朝汐天下兵马大元帅帅印，赐兵符等等，末了竟还追封老将军为恭定一等忠勇侯。
　　朝汐谢恩，面上也看不出有些许变化。
　　与长街上鼎沸的热闹不同，此时的大公主府里倒显得有些万径人踪灭，大长公主桑晴愁眉苦脸地看着铜镜里那张满是衰气的面容，叹了口气：“这个混世魔王回来了，日后京城里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
　　

2.红花
　　桑檀看重朝汐，对于她女扮男装这件事并未上心，皇帝尚且如此，文武群臣也不敢再多话。
　　朝汐初接受二十万禁军，各项事务琐碎繁忙，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不回将军府倒也是常事，今日倒是她第二次踏足府邸，初十那日若不是要抬着皇上亲赐的牌匾回府，她定是一头扎进军营去。
　　直到桑檀身边的刘公公奉了圣上口御宣她进宫一同过中秋，她才反应过来竟不声不响的过去了五日，她回京的日子是八月初十，如今算起来，竟已经到了八月中秋。
　　刘公公谄媚地笑着：“大将军虽然公事繁忙，但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朝汐坐在书房翻看着才递上来的花名册和将士履历，吩咐着府里下人给刘公公搬来板凳，自己却是头也不抬：“公公言重了，不过就是翻翻册子练练兵，倒不至于累着。”
　　刘公公笑着点头，继续又道：“大将军身体康健，不过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不然到时候皇上不怪罪，大长公主也定是不能饶了我们这帮做奴才的。”
　　朝汐闻言手下一顿，冰山一般的面容总算是有几分松动，她合上花名册，处变不惊的看向刘公公：“公公辛苦，皇上体恤我等，朝子衿定为我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公公连连点头称是，朝汐话中避重就轻的跳过大长公主，他全当没听出来，又苦口婆心的“替”大长公主规劝了几句，却没想到也被朝汐不痛不痒的绕了过去，他不再多说，只称还要回去准备今晚的中秋宫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朝汐看着刘公公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骤然沉了下去，刘筑全此番来将军府，明着是奉了皇上的口御请她中秋宫宴一聚，实则是桑檀这个小皇帝疑心病太重，派他前来探一探自己的口风，想知道大长公主什么时候竟同自己交好了。
　　几日前，她的那道从西北远道而来的请罪折子，可是在朝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可是杀头的欺君之罪，况且自己老爹当年在朝之时，那可是出了名了翻脸不认人，满朝文武基本都被他得罪了个遍，等着看朝家笑话的大有人在，要不是大长公主力排众议外带着威逼利诱，那群酸儒的老顽固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
　　只是人前人后，大长公主跟她一向是水火不相容的，小时候每每入皇宫，她说向东，长公主定会往西，有时还会带着她的亲兵一起快马加鞭，怎么会突然为她说情？
　　难道她这小姑姑转了性子？
　　朝汐叹了口气，摇摇头，实在想不通。
　　“将军，您的补药皇上命人送来了，是现在喝吗？”亲兵端着盘子从门口走进来，盘子正中不偏不倚放着一个洁白的玉碗，衬着碗中的补药更黑乎乎的了。
　　“补药？”朝汐回过神，“什么补药？”
　　亲兵垂下头，不敢抬眼。
　　朝汐一身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华丽的玉带，正午的日头照进书房，她琉璃色的眼眸中是久经沙场的泠冽，幽幽的苦药味道，若有若无地跟着鼻息一起，混入她的鼻腔。
　　她接过药汤，原本幽幽的苦涩一下子猛烈地向她涌来，朝汐不漏痕迹地看了一眼端盘子的小兵，这哪里是她麾下的亲兵，明明是前几日她在皇宫里偶然瞥见的一个，不打眼的小太监。
　　“也罢。”朝汐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回话，心中隐隐有了定数，冷笑一声，小皇帝还真是，这些女人们用来对付嫔妃制衡后宫的手段，竟然使在她这，她才回京城不过五日，桑檀还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多年征战下来，即使没有这一碗红花，她的身体也早不适合有孕了，朝汐皱着眉头，端着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淡淡地吩咐：“下去吧。”
　　“是。”那小太监见事已办成，也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留着朝汐一个人独自在书房，眼看着太阳从日照三竿逐渐西下，直到山头挡住了全部光辉。
　　府里有下人来报，说是皇上派的马车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请她移步府门，朝汐点点头，只说了声“知道。”便退了下人。
　　一株香后，天下兵马大元帅便走了出来，朝汐褪下了原本的玄黑色长衫，换了一袭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盘了起来，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麒麟团纹的走金线腰带，脚底一双飞云皂靴。
　　朝云替她牵来战马，又看了看马车旁的刘公公，有些踌躇。
　　朝汐似是看出来朝云心中所想，走到刘筑全身旁，扶了扶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地说：“我向来在军营之中是骑马骑惯了的，想来是要辜负皇上的一番美意了。”
　　刘筑全还未回话，身旁的小太监悻悻地看了一眼朝汐：“皇上命我等前来恭请大将军，大将军还是不要难为我们做下人的了。”
　　“哦，是吗？”朝汐不紧不慢，笑里藏刀：“那皇上说没说，一定要本将军坐着轿子前去？”
　　作者有话说：
　　读书有风险 入坑需谨慎！大坑啊同志们！
　　

3.乘轿
　　小太监面露菜色：“这……这……”
　　“糊涂东西！”刘筑全一记拂尘打了下去，转头又陪着笑脸看向朝汐：“大将军赎罪，皇上只说命我等前来恭请大将军，赐了顶轿子，也是觉得大将军近日辛苦，想让大将军可以在这轿子上小憩一会儿罢了，大将军若不喜欢不坐便是了，何须动怒呢？”
　　朝汐整理完衣服，便背过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刘筑全跟他的小徒弟唱双簧，打个巴掌揉三揉的事，谁不会？
　　在场的各位，心里都清楚的跟明镜儿似的。无非就是他自己不好说这个话，借着这小太监的嘴说出来罢了。
　　若是说先前的一碗红花，是桑檀私底下悄悄打的一记响亮的巴掌，那这顶轿子便是打完巴掌之后赏的一颗红枣，只不过这颗红枣的外头，还裹了一圈扎人的硬刺罢了。
　　朝汐“唔”了一声，晃了晃脑袋，一副人畜无害：“刘公公，敢问宫宴几时开席？”
　　“啊？”刘筑全被她突然扭转的话锋问得一愣，想了想道：“一般是酉时七刻，不过众位王爷及大人，一般都是酉时五刻便到席。”
　　朝汐又问：“那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
　　刘筑全看了看日头，答：“申时七刻。”
　　朝汐点点头，再问：“将军府位于城南，若是坐轿前去，需要多久？”
　　刘筑全斟酌着回：“如若坐轿，则需要三刻钟。”
　　“三刻。”朝汐偏头，笑着看向刘筑全，“如此一来，我到皇宫的时辰便是酉时整，本将军回京五天，还未见过太皇太后一面，是否应先去慈宁宫，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是是，老将军在时，也是最敬重太皇太后。”刘筑全搞不清楚朝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伸腿瞪眼丸，还是含笑半步颠，只能赔着笑脸。
　　倒是一旁牵着马的朝云，早就心领神会，她家将军这是憋着打皇上的脸呢，朝云鬼机灵似地背过身去，生怕一会儿自己笑出来。
　　“那我从慈宁宫中出来，最早也要酉时三刻了，是与不是？”朝汐瞥见了扭过脸去的朝云，挑了挑眉，倒也没给刘筑全答话的机会，便又道：”方才公公说的对，我爹在时，对于太皇太后这个姑母已然是十二万分的敬重了，既如此，那我这个做孙女的，定也要不被人说闲话不是？”
　　刘筑全：“这倒是，只不过……”
　　朝汐按下刘筑全刚刚拱起的手：“再问公公，皇上此番中秋设宴，可还是在摘星楼？”
　　“是。”
　　朝汐努努嘴，若有所思：“慈宁宫到摘星楼……可不近啊，皇宫中不允许轻功飞行，即便我的轻功以致臻羽界，也是施展不开的。如此一来，从慈宁宫走到摘星楼，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只是听闻，太皇太后腿疾未愈，我陪着她老人家，也走不了多快，这样一来，最少则需要两刻钟。”
　　刘筑全面露难色，他已经知道朝汐要说什么了：“大将军劳苦功高，况且又是陪着太后，宫宴上迟到想必皇上不会斥责。”
　　“哎，公公此言岔已。”却没想到朝汐脸上变颜变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若是因为陪着太皇太后，皇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可若是因为公公，那皇上怪罪下来，本将军怎么替公公担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啊。”
　　刘筑全被朝汐一下子说愣了，眨巴着眼：“这……这怎么会是奴才的错呢？还望大将军明示。”
　　“哎呀。”朝汐摇着脑袋，来回踱步，不经意地走到朝云身后，又悄无声息地扭了一把朝云的腰，疼的朝云心里直骂娘，却又不敢声张，可怜小丫头身上即便有着护甲，却也敌不过朝汐这双狼爪子，朝云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朝汐这肆呢，又闲庭信步地晃回刘筑全面前，一脸地“我是为了你好”，说道：“公公你看啊，本将军六年未曾回京，这一回来，皇上又派了如此多的差事下来，我自然是连太皇太后的头发丝儿都没见过，这与情于理，今天的中秋宫宴，本将军都是要先去提前参见太皇太后的，公公您说是与不是？”
　　刘筑全：“这是自然，将军方才已经说过了。”
　　朝汐点头：“公公您再看啊，既然本将军是要先去慈宁宫，再去摘星楼，那公公您这个时辰来接我，未免有些晚了，是与不是？”
　　刘筑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太皇太后没错，皇上没错，本将军先去慈宁宫，再到摘星楼更是没错，那错在哪？只能是在你刘筑全，刘公公身上啊！”朝汐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筑全，眼睛里的流光一片真挚。
　　朝汐恶人先告状，搞得刘筑全一脸惊恐，这这那那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4.狐狸
　　正当焦虑之际，又听见头顶上那只狐狸故作震惊地又道：“怕不是公公没想到，本将军要去看望太皇太后？哎呀呀，这可真是，怪我了怪我了，朝子衿给公公赔不是，万望公公海涵，切莫跟子衿一般见识了。”这狐狸说着就要拱手作揖，动作大的让人以为她要在这耍套拳。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刘筑全吓得一个踉跄倒地，身后呼啦呼啦跟着跪倒了三四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将军赎罪！将军赎罪，奴才该死！”
　　好家伙，这要是受了朝子衿一拜，他后半辈子还活不活了？这小狼崽子，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朝汐笑盈盈地看着，一脸不解：“公公何出此言呢？原是子衿的不是，要是子衿先一步告诉公公，也不至于这样。”
　　“将军说哪里话，怪奴才了，是奴才们思虑不周，还望将军海涵才是。”刘筑全这会儿苦水都快倒回肠子里去了，这好好的招她干什么？
　　早年间听闻朝老将军为国捐躯后，朝汐性情大变，从原来一点就着的炮仗，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原先还不信，心想着不过双十的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今日如此，倒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公公快请起来吧。”朝汐虚扶一手，叹了口气：“你看，这说话的功夫又是一刻钟过去了，公公还是执意如此，让子衿坐着轿子去？”
　　刘筑全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把朝汐祖宗十八代都一一问候了个遍：“这小姑奶奶，您就是坐着悬鹰阵的飞甲去，我也管不着了，爱怎么去怎么去吧！”
　　朝汐满意的点了点头，嘴里一声口哨划过天际，朝云身边的白马像是早就知道主人的号召一般，踏着漂亮的步伐，一溜烟跑到朝汐身边，脑袋不住地往她身上蹭。
　　这匹马名叫朝歌，是个日行千里的宝马，朝汐把它从小马驹养到现在，每次出生入死都是朝歌陪着她，一人一马经历过大风大浪，感情自然是非比寻常。
　　朝歌路过刘筑全时，十分给面子地赏了两个响鼻送他，然后讨好一般地，一双雪亮的眼睛看着朝汐。
　　朝汐揉了揉爱马，俨然一副主仆情深的样子，一个翻身骑了上去，然后假惺惺的看着刘筑全，语气里倒显得十分难办：“既如此，那本将军先走一步？”
　　“是是是，将军先行，我等随后就到。”刘筑全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朝汐双腿一夹马肚，朝歌四蹄腾空，宛如离弦之箭，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熟练地往城郊跑去，朝歌倒是以为，他们这是终于可以离京了。
　　朝汐笑骂：“蠢货，错了！去看皇姑祖母。”
　　朝歌淡定地转了个弯，往皇城的方向跑去。
　　朝汐远去的身影逐渐模糊，将军府门前的朝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到朝汐策马而去渐行渐远的，逐渐化为天际线处一个小小的黑点之时，朝云才后直觉的一拍脑门：“将军的朗心玉佩啊！怎么没带出来！”
　　朝汐一路驰骋到午门外，才翻身下马。
　　守门的禁军离老远就看见了朝汐，又不敢阻拦，谁敢拦天下兵马大元帅？况且这大元帅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活腻歪了？
　　好在大元帅还算是心中有数，不至于骑马跨过午门，否则他的脑袋，连带着大元帅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元帅！”禁军见朝汐下了马，这才凑上前去行礼。
　　朝汐整了整衣冠，把缰绳甩到小禁军手里：“喊什么元帅啊，多土气。叫将军！”
　　“大将军！”小禁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朝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成地嘟囔着：“孺子可教。”
　　然后又吩咐着让好生照料朝歌，水可以随便，但是草料一定要是运送去西北大营的那批。
　　小禁军点头应下，牵远了朝歌，朝汐冲着朝歌挥了挥手，也不管这马儿是否能听懂，高声喊道：“你可听话点啊，不然被人家杀了吃肉，我救不了你啊！”
　　朝歌倒是很给面子地哼了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朝汐耸了耸肩，扭回头往皇宫里走，下意识地去摸腰中悬挂着的玉佩，却没成想捞了个空，脚下一顿，却又只是一瞬，再度迈开步子。
　　自嘲地一声轻笑：“老了老了，当真是老了。”临出门的时候特地取了下来，怎么这会儿又给忘了？
　　

5.往昔
　　八月十五正值中秋，又是秋菊开花的季节，御花园里的菊花被工匠打理的错落有致，配合着夕阳西下，天空里布满了五彩斑斓的晚霞，甚是好看，空气里不免也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朝汐上一次像这样静静地看着满天的霞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其实仔细想来，倒也没有多久，不过一两年的光景，那时父亲还在，母亲也在，西北边陲小镇上，他们三人坐在土坡上，母亲笑吟吟的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家里要添新人了，母亲给你怀了个小妹妹，子衿高兴吗？”
　　高兴吗？想必是高兴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激动地一把将母亲平地抱起，转了三个圈还不肯撒手，直到父亲笑骂着她是个浑小子。
　　看着朝汐撒手，自家夫人站定了，老将军才长舒一口气：“我朝家终于要来女丁了！”
　　朝汐傻笑着附和，看着母亲的肚子连连称是，却又见母亲掩面忍着，笑着直说她傻，这才反应过来，她爹这是说她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呢。
　　她佯装薄怒，嗔道：“爹惯会拿子衿取笑，只怕娘怀的是个弟弟，子衿便要当哥哥了！”
　　老将军被她气笑，嘴里笑骂着：“说什么呢？你个浑小子，这话叫你妹妹听见了，免不了出生后赏你一泡童子尿！”
　　朝汐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哎，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男丁的童子尿啊，壮阳补气，子衿倒是求之不得呢！”
　　老将军一巴掌打过来，却又被夫人挡住，三人在土坡上你一招我一式，快活地似神仙。
　　谁又能想到，仅仅一夜的光景，天地骤变，城门被破，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连带着夫人怀中那不过三个月的孩子，她还未睁开眼到这世上来看上一看，还未有机会甜甜地叫朝汐一声“长姐”，他们便要永远的阴阳两相隔了。
　　谁又能想到，驻守边关六载，也只有那日的黄昏土坡，是朝汐此生最后的平静了。
　　皇宫之中偶有途径御花园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只不过见了人总归是要行礼问安的，朝汐今天没穿军装，也没穿朝服，通身一派公子哥的打扮，来往的宫女太监们，也只当她是哪个娘娘母家里的贵公子，跟随着一同进宫罢了，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御花园里的，就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
　　朝汐迅速收了神情，端肃了神色，在这皇宫之中，多情，无疑是给别人多了一重，用来伤害自己的利器罢了，最是要不得。
　　思虑之际，不知不觉朝汐已经走到了慈宁宫外，看着日头怕是快要酉时了，朝汐闷笑一声，心里暗暗道：“这下可好了，从刘筑全那磨来的三刻钟，竟全让我浪费在御花园里了。”
　　朝汐抚平了自己衣服上因刚刚骑马所产生的些许褶皱，随后跨入慈宁宫大门。
　　“大人留步。”守门的太监快步走上前来，挡住朝汐的去路，“此处是慈宁宫，太皇太后居所，大人怕不是走错了？”
　　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喊她大人，其实也不怪他不认得朝汐，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上下，朝汐出京城那年他才十来岁，怕是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见过，又哪里认得她呢？
　　朝汐这才注意到，守门的太监看上去有些面生，慈宁宫里不像当年一样，都是她熟悉的宫女太监了，想来也是，她离京六载，而宫里的人，往往是送走一批又一批，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涌入，哪能是一成不变的呢。
　　朝汐闻言一笑，也不恼，好脾气地摇摇头：“烦劳公公通传一声，就说朝汐，朝子衿请太皇太后安。”
　　守门的太监愣了一愣，偷眼观瞧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将军赎罪！恕小人眼拙！”
　　我的个亲娘啊，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给拦着了？
　　“公公言重了，离京六载，公公不认识我，也是人之常情。”朝汐笑着摆手，毫不在意，又道：“今日皇上在摘星楼摆了宫宴，我这急着给太后请过安就要去了，公公也别在地上跪着了，仔细凉着，还劳烦公公帮我通传一声，可好？”
　　这一下小太监可是瞧真着了，如何形容朝汐这一笑？
　　那原本凌厉的剑眉微微弯着，琥珀色的冷琉璃珠子倒没了以往的肃杀，多了几分冬日的暖阳之感，平时一直薄抿的双唇此刻正高挑着，当真是春回大地，冰雪融化。
　　小太监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是个女儿身，可以嫁与朝汐，可转念又一想，大将军又不好女色，如果自己真变成了个女人，那不更没希望了？
　　朝汐笑盈盈地等着，她这话说的十分客气，可听在守门太监耳朵里，却又是另一重意思，当下回了句“您稍后”，就一溜烟的钻了进去，留下朝汐以及她还僵在脸上的笑容。
　　“我有那么可怕吗？”朝汐疑惑地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6.祖孙
　　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太监脚下生风地又跑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对着朝汐行了个大礼：“回大将军，太皇太后请您进去呢。”
　　朝汐点点头，大跨步向前走去，错身之际还不忘从腰中抠出几枚散碎银子抛给了那个看门的太监，小太监嘴角向上撇了撇，面上是撑不住的笑意。
　　入了慈宁宫大门，朝汐来回打量着，花木扶疏，一切如旧，只是太皇太后自打老将军去了之后便缠绵病榻，再好的景致也被陇上了一层迟钝之色，像是梅雨时节水汽一般，看着叫人心头直酸。
　　太皇太后自五日前听闻朝汐回京，早早的就在慈宁宫备下了她小时候最爱的吃食，只是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连等了五日，也不见朝汐有丝毫进宫的迹象，心下未免有些着急，这一急，便又病下了。
　　朝汐入内殿之时，伺候太皇太后的掌事宫女釉若正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笑道：“大将军来的正是时候，太后刚醒，正服药呢。”
　　朝汐点点头，问了釉若姑姑安好，便向内殿走去。
　　虽然是在病中，可太皇太后却仍是穿了一身耀眼的金松团鹤纹，其实太皇太后久病在床，并不太适合穿着这样耀眼的金色，反倒显得有些干瘦，病恹恹的。
　　看的朝汐鼻头一酸，双膝跪了下去，“臣朝汐，请太皇太后安，万望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皇太后有些泪眼婆娑，将药碗递给釉若，擦了擦嘴，面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舒展开的秋日暖菊，只是语气中却带着丝丝的不满：“一别六年，子衿就是这样，给哀家请安的吗？”
　　朝汐深吸一口气，原本在御花园中被收拾的七七八八的情绪，却又被太皇太后一声“子衿”全唤了回来，她忍住泪水，重新清了清嗓子——
　　“不肖孙女朝子衿，请皇姑祖母安，一别六年，还望皇姑祖母赎罪，孙女祝皇姑祖母凤体安康，福泽万年。”只是朝汐话语中多少含了些大悲之情，只得呜咽道，说罢，郑重地磕了个响头。
　　太皇太后下不了榻，连忙吩咐釉若姑姑将朝汐搀扶起来，釉若抿嘴笑道：“太皇太后当真是心疼大将军心疼的紧，这才跪了没有半盏茶的功夫，便要给搀起来，上次大长公主跪了好久，您可是一句平身都没说呢。”
　　太皇太后浑然不知朝汐与桑晴之间的那些琐事，只是慈眉善目地看着朝汐，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将她额前的碎发尽数整理光滑：“桑晴是桑晴，子衿是子衿，桑晴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跪一下不打紧，可我们子衿哪里一样了，沙场上刀剑无眼，平安归来已是大幸，跪一跪，走走礼数就行了。”
　　釉若听得这话直说太皇太后偏心，闺女和孙女比起来，到底是隔辈亲，只怕是大长公主知道了要吃味了。朝汐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微微屏住笑容。
　　太皇太后拉着朝汐的手，脸上不住地露出慈母之色，感慨道：“朝辉那个浑小子，竟骗了哀家这么些年，哀家好好的一个孙女，他偏偏给我拐到军营里去，吃苦受累的。”
　　朝汐听着太皇太后替自己骂着亲爹，打抱不平，心里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却也只能宽慰着说：“皇姑祖母也别怪父亲了，当初去军营，本是子衿自己的主意，父亲实在拗不过我，这才答应了下来。”
　　太皇太后拍了拍朝汐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你不愿让你父亲日后为难，这才选择去了军营。”
　　朝汐低头笑着，不置可否。
　　不愿让父亲为难吗？
　　或许是吧。
　　可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入了军营，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太皇太后边温和地笑着，边吩咐釉若去取冰碗来：“这样热的天，只怕是要热坏了我的子衿。”
　　朝汐看着太皇太后直耍赖：“一别六年，皇姑祖母倒是越发的小气了。”
　　太皇太后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这是什么意思？”
　　“子衿到慈宁宫约莫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皇姑祖母这才想着，给子衿要冰碗来消暑，不是小气倒是什么？”朝汐笑嘻嘻道。
　　太皇太后苦笑着骂她泼皮，手指刮了刮朝汐的鼻梁，不住地摇头：“哀家这一片心意，倒叫你这泼猴说成小气，方才你这满头大汗的进来，若是冷冷的冰碗让你吞下去，只怕是太医院要忙翻了天，宫宴你也参加不成了。”
　　釉若端来冰碗，朝汐又无赖要太皇太后喂她，说是，皇姑祖母喂的比自己吃的要甜上几分，太皇太后撇嘴笑着，手上却是舀了一勺，送到朝汐嘴边，看着她含在嘴里：“左不过是平常人家的玩意儿，怎么哀家喂的，就比你自己吃的甜了？你这小狐狸，惯会哄哀家开心。”
　　

7.公主
　　“虽说是平常人家的玩意儿，可西北边陲却是苦寒之地，子衿也有六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朝汐微微沉吟道。
　　太皇太后闻言，又有些情不自禁的难过，摩娑着朝汐脸颊怜惜道：“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孙两人正聊着，又听见脚步声音匆匆过来，朝汐侧目看去，是原先那个守门的小太监，他进了内厅，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请了安，眼睛滴溜溜在朝汐身上转了一圈，看的朝汐心里当下漏了一拍，小太监道：“太皇太后，大长公主请您安。”
　　太皇太后点点头：“叫她进来。”
　　朝大将军双眼一闭，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太监得了旨意出去通传，可是朝汐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骤然开始狂跳。
　　一会儿的功夫桑晴便进来了，桑晴今日也是穿着一身青绿色，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了，看到朝汐之后先是一愣，她是没想到两人在这竟然能见着，随后撤回目光，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行礼：“儿臣请母后安，母后凤体安康。”
　　太皇太后笑吟吟地免了礼，赐了坐，朝汐略微思索，也从太皇太后怀中起身，待到桑晴坐稳之后，才重新跪了下去：“微臣朝汐，请大长公主安。”
　　桑晴没想到她能来这么一出，直愣愣地看着朝汐跪了下去，盯着她头顶的发簪晾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只是眼中倒是有些涣散。
　　太皇太后不愿意朝汐一直跪在地上，替桑晴免了她的礼，又责怪了几句：“你这个当皇姑的也不知道心疼，真就让子衿这么跪着了？”
　　朝汐站起身，也不再坐到太后身边，侧身退到釉若姑姑身旁，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平时巧舌如簧的小狐狸，此刻竟像吃了哑药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桑晴也回过神来，冲着太皇太后一笑：“是儿臣的不是，许久未见大将军，今日一见倒是不敢认了。”
　　朝汐离京六年，可是她们二人却是有七年未见了。
　　那年朝汐十四，她十七，两人私底下偷偷给朝汐提前行了个及笄礼，那个时候，满朝文武除了朝汐她老爹，就只有桑晴一个人知道，这个名满京城的混世魔王，是个女儿郎。
　　可是第二天，两人就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朝汐转日便再也不肯见她，第二年就入了军营，而桑晴也是闭口不谈朝汐，如果要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朝汐，大长公主便是一记眼刀直接杀过去，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几年，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有关于朝汐的消息传到京城来，却没料想到，人会变成这样，曾经一点就着的小炮仗，如今出落的愈发英姿飒爽了，与当年红着眼圈，跟她大声争辩“你不懂”的小丫头片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桑晴一时间竟忘了两人上次的不欢而散，也忘记了那次漫长的冷战。
　　她对于自己一进门就能认出朝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讶异，简直是太不一样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完全不一样。
　　她竟不知时光竟过的这样快，从前朝汐身上的那点稚气，完全转变为了朝子衿大将军的意气风发，可不是么，掐指一算，竟七年了。
　　桑晴正想着，却又听见太监来报，说是已经酉时五刻了，太皇太后这才想起来今日的中秋宫宴，自己腿疾未愈不便出席，又殷殷嘱咐了朝汐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人离开。
　　走出慈宁宫的层层殿宇，朝汐这才发觉，背心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自己的薄汗洇透了，八月夏日的晚间，照理说是没有这么热的。
　　朝汐觉得自己这个状态，像是有点喝醉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与清醒，可是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进去，听到太监来报时，她也曾在“跑”与“留”之间做过踌躇，可是一见到桑晴，她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她实在是太想这个小姑姑了。
　　

8.皇姑
　　等到朝汐已经走的快没影了，桑晴这才想起来秋后算账的事，她快步跟上，脸色一沉，冲着朝汐的背影喊道：“朝汐！”
　　朝汐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着。
　　桑晴又连喊了两声“朝大将军”也不见回应，脚下快跑了几步，却还不见朝汐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下有些着急，在她背后怒喊：“朝子衿！你给我站住！”
　　朝汐：“……”
　　这下完了，装聋作哑不管用了，这姑奶奶要是再继续喊下去，禁军都要过来了。
　　朝汐深吸可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虚，然后转过身，温文尔雅地故作惊讶道：“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朝汐请大长公主安。”
　　桑晴一愣，然后被气笑了，笑过后愈发的生气：“一别七年，朝子衿你还真是能耐了，不告而别不说，转年你竟还跑到军营里去了，怎么，诺大的皇宫不够你上京小霸王闹腾的？你这么一走，让我怎么跟你皇祖母交代。”
　　从前只要是桑晴的脸色不对，朝汐都异常紧张，要不就是紧张地想认错，要不就是紧张地想顶嘴，事到如今她却发现，原本自己心里的那些拘谨与不安，全都不见了，桑晴是怒她也好，笑她也罢，她都恨不得一一收集起来，全部刻在自己心里。
　　七年前，她忍着满腹的苦楚，却红了眼圈，佯装镇定地跟她说：“你根本不懂。”
　　七年后，她泰然自得地看着桑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点点情谊：“那日决裂后，小姑姑一直不愿再见子衿，京城待得也就无趣的很，倒不如跟父亲从了军，也让小姑姑眼不见心不烦。”
　　桑晴：“……”
　　她本来就凶不过三句，被朝汐这么四两拨千斤的一还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冷脸都维持不下去了，面子上当即软了下来，却又不想就这么跟她拉倒。
　　又问道：“酉时五刻还不入席，倒在长街上闲逛，大将军不怕皇上怪罪吗？”
　　朝汐：“皇上早已习惯了小姑姑在宫宴上的迟到早退，再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算皇上真的怪罪，小姑姑再保我一次，又有何妨？”
　　桑晴：“……”
　　桑晴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狼崽子有如此乖顺的时刻？
　　“要了命了。”她心里咚咚直乱敲鼓，“这小崽子，哪来那么多甜言蜜语？”
　　朝汐见她不说话了，心下便有了定数，见她不以为意地笑笑，给桑晴作了个揖：“子衿进京五日，却一直未去大长公主府给小姑姑请安，实在是侄女的不是，小姑姑大人有大量，还望不要同我一般计较才是。”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朝汐这又是道歉又是作揖，桑晴若还是这么斤斤计较下去，倒显得她太过小家子气了。
　　桑晴心中苦笑，不得不说，朝子衿这一招用的，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她缓了缓气，伸手把朝汐扶了起来，冷冰冰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点铁树开花的笑容，微微摇着头：“遇上你这泼皮，真是倒了霉了。”
　　朝汐见桑晴终于笑了，自己的心口处传来像是有明光一样的温暖。
　　身后的小宫女低声提醒着：“宫宴快开席了，大长公主还是快些走吧。”
　　桑晴应了一声，看向朝汐，刚想要问她是不是一起过去，却听见她淡淡的说：“小姑姑先去吧，子衿还有些事，办完了就过去。”
　　桑晴踌躇了片刻，似是在担心什么，朝汐无奈摇了摇头：“小姑姑去吧，子衿这次不会再跑了。”
　　桑晴点点头，又不安的看了几眼朝汐，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远了。
　　夏日晚间温热的风吹过花树，颤颤地吹下几片花叶飘落在朝汐肩头，朝汐神色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她又何尝不想像从前一样与她并肩而行？
　　只是桑檀这个小皇帝，疑心太重，她回京前几日就已经听闻，朝堂上传来牝鸡司晨一说，再加上桑晴一力压下自己的欺君之罪，想必桑檀早就有所怀疑，这个司晨的鸡是桑晴还是自己了，搞得她每日都要忧心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真是累得很。
　　疑心病疑心到自己皇姑身上，桑檀这个皇帝也是快做到头了。
　　朝汐皱着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直呆在西北大营里。”
　　

9.禁酒
　　摘星楼在御花园南角，过了御花园的拱门，从右边的六棱石子路上继续前行个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朝汐下午在将军府门前走的潇洒，却忘了带着朝云一起，搞得小丫头一路和刘筑全做了个伴，心里委屈极了，面子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
　　朝云看到摘星楼前头好像还有个湖，湖中央建了座凉亭，通往凉亭有两条长长的木桥，湖里有成片成片绿油油的荷叶，和粉白相间的荷花，中间还夹杂着成熟的莲蓬，当真是好看极了。
　　朝云心里暗暗想着：“这些莲蓬可千万别让将军看见，不然依着她的性子，肯定一个不留，全都摘走了。”
　　刘筑全领了朝云先到席上找了座位，自己便去了桑檀那，这一走将近一个时辰，皇上那还等着他呢。
　　朝云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上等着朝汐。
　　眼看着日头应该是酉时五刻了，摘星楼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可是这左等也等不来朝汐，右等也等不来她，自己又不能离开，朝云不免的有些着急，嘴里嘟囔着：“将军怕不是躲到哪儿喝酒去了吧？”
　　其实朝云担心的也不无道理。
　　元庆二年，老将军身死，朝汐曾一度一蹶不振，终日里抱着个破酒坛子，醉生梦死。
　　有一回敌军突然来犯，众将士都已经出城准备迎敌了，左右都找不到大将军，这下可急坏了军师，当即命令朝云先回大营，朝云得令，快马加鞭往回赶，这一回去不要紧，正巧看见朝汐躺在军旗底下，抱着旗杆睡大觉。
　　气得朝云五孔生烟，当下就把朝汐怀里抱着的酒坛子一把抢过来，摔个了粉粉碎，这还不算完，数九隆冬的天，朝云用冰冷的井水混着房顶的积雪搅成一盆冰水，抖头盖脸冲着朝汐就泼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朝大将军才幽幽转醒，登徒子一般地冲着朝云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二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过泼水节？”
　　朝云气的大叫：“将军你快醒醒吧！你再不起来，这万里江山就要拱手他人了！”
　　朝汐挠了挠脖子，大逆不道的说了句：“那又如何？本来这江山又不姓朝，老子给桑檀那小皇帝守了四年的江山，连爹娘都赔进去了，还要我如何？”说完又换了个姿势，倒头大睡。
　　朝云踌躇了半天，彻底没了办法，崩溃地无语望天。
　　终于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朝汐扶起来，谁想到这厮刚一坐起来，便又像只泥鳅一样滑了下去，如此反复，朝云也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们家大将军，喘着粗气。
　　月亮已经慢慢爬了上来，朝云心下更着急了，军师可以抵得住一时，却抵不住一世，群龙无首，朝汐要是再不醒过来，这仗，肯定是必输无疑了。
　　思付之际，却瞧见朝汐腰中的玉佩，被月光照的正反着亮光，心里当时就来了主意。
　　一把抓住玉佩，用力一扯握在手中，也不管朝汐能不能听得到，气呼呼地冲着她喊道：“到时候国破家亡，这劳什子的玉佩也没什么用了，倒不如现在摔了，省的便宜那帮蛮夷！”说罢，作势就要往地上扔。
　　原本睡的不省人事的朝汐，猛然睁眼，两道寒光倏的照到朝云身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朝云手里的玉佩，稳稳地别回自己腰间。
　　紧接着一声口哨唤来了不远处的朝歌，朝汐翻身上马，咋了咋嘴似是在回味：“你这小丫头，这两年跟着我，本事没见长，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老子的玉佩你也敢抢了？”
　　朝云见朝汐已然清醒，眼中睡意皆无，心下大喜过望：“将军！你可算醒了！”
　　“醒了！鬼机灵。”朝汐无奈笑道，“我要是再不醒，命根子都能让你毁了，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待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回来再收拾你！”
　　朝云连忙骑马跟上，没好气地回她：“将军还是先想想怎么过了军师那关吧！”
　　朝汐刚进摘星楼的大门就打了两个喷嚏，“冻着了？不应该啊。”她摸了摸鼻子，“还是谁念叨我呢？”
　　

10.故人
　　桑晴到摘星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伸长了脖子，等着朝汐的朝云，桑晴不动声色地唤来了身旁的侍女，想让她过去给朝云送个信，就说让她不必着急，朝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小丫头刚走到朝云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原来是朝汐到了，又悄悄地退回了桑晴身旁。
　　那一阵骚动，原是一些个王公大臣的子女，她们交头接耳，语笑嫣然地期待着，看着。
　　“你看你看，来了！”
　　“嘘，小声点！”
　　“这就是大将军啊？”
　　“对对！这就是朝将军！当真是凤表龙姿！”
　　朝云冲她挥手，小声喊着：“将军，将军！这儿！”
　　朝汐抬头看去，夕阳的余晖恰逢其时，穿过傍晚有些灰蒙蒙的天，透过摘星楼大开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
　　这不正是大楚那些怀春少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君面容？
　　所有在场的女子直勾勾地盯着朝汐的脸庞，恨不得当场看杀了她。
　　朝汐浑然不觉，闲庭信步地往里走去。
　　她到的算是晚的，大臣们基本都已经落座，按照官位的等级，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位置，正对着大门当中的最上端，自然是给桑檀那个小皇帝和皇后留下的宝座，王公大臣及他们的家眷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各宫的嫔妃们坐在皇帝的右手边，太后腿疾未愈不便行走，所以也就没有留出她的位置。
　　朝汐走到位置上，从怀里掏出了两个不大的莲蓬，扔给朝云，“接着。”
　　朝云一愣，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稳稳地接住。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朝汐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这个位置除了皇后以外，便是离皇上最近的，一些个亲王都要比他远了许多，心下不由得冷笑：“这小皇帝，惯会笼络人心。”
　　朝汐这才坐稳，便听见身旁又有人落座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一身朝服，面上一团尚武的精神，竟然是大理寺少卿穆桦，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云磬？”
　　“子衿？”
　　穆桦展颜：“离京六年，没想到你小子还活着呢！”
　　“呸，借你吉言，老子活得好好的。”朝汐一巴掌劈了过去。
　　穆桦一侧身，躲了过去，故人重逢，面子上不由得多了几分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朝汐闻听一愣，随后问道：“我回来你不知道啊？”
　　“咳，别提了。”穆桦挥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说：“江南水患，皇上命我前去体察民情，今日午时方才回来，我能知道个屁？”
　　朝汐点点头，却又想到了什么：“不对啊，江南水患自有地方官去处理，就算再不济，也有赈灾使前往，你一个查案子的大理寺少卿，皇上派你去做什么？”
　　穆桦刚想说些什么，却闻听刘筑全一声通报，响彻了整个摘星楼内外：“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站了起来，低着头恭敬地迎接皇上和皇后，等到皇上和皇后落了座，众人又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桑檀面露喜色：“众爱卿平身。今日是宫宴，该赏月的赏月，该吃月饼的吃月饼，都不必拘着了，同朕一起，好好过个中秋。”
　　众人谢了恩，又坐了回去。
　　说话之间歌舞已经进了场，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弥漫了整个摘星楼，席间觥筹交错，桑檀与大臣们把酒言欢，就连朝云也被朝汐灌了好几口桂花酒下去，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两朵惹人心生怜爱的绯红，看的朝汐不住地捂嘴偷笑。
　　歌舞声中，朝汐和穆桦两人正如长江流水一般，喝着宫里不要钱的桂花酒，自从上次醉酒差点误事，当天回营，军师就当着她的面下了禁酒令，朝汐不服，为此两人在军营中大打了一架，只可惜当时年少轻狂，再加上宿醉未醒彻底，脚底打滑，被摔个了狗啃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细细算来，她都两年没好好喝过酒了。
　　酒能热血，能壮士气，能抱得佳人归，能让人把天大的事情都往后放一放，可再好的酒，也解不了朝汐的愁。
　　古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焉知不是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彼时饮酒，城破家亡。此时饮酒，四海升平。
　　要是父亲母亲还在，看到一片祥和景象，想必定是欢喜的吧？要是她那尚未出世的妹妹还在，这个时候，也该两岁了吧？她可以带她去草原上骑马，去射鹰，去捉野兔。
　　思虑之际，便又是一壶桂花酿下了肚，朝云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她与故人相见心下高兴，又或者是馋酒了，坐在她身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小声地提醒她：“将军，你可别再喝那么多了，不然军师知道了，又要跟你打一架。”
　　朝汐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侧过身笑着看向朝云：“嘁，韩雪飞那个手下败将，老子怕他不成？”
　　朝云“咦”了一声，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前两年那个被军师揍的满地打滚的人，难道不是将军吗？”
　　

11.指婚
　　一支歌舞退去，朝汐和穆桦两人仍在底下窃窃私语，却听见皇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久闻朝汐大将军威名，本宫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将军实乃巾帼英雄。”
　　朝汐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皇后娘娘谬赞。”
　　皇后笑道：“怎么会是谬赞？将军神勇无双，乃是我国之幸事。”
　　朝汐弯下腰去，还没答话，皇后话锋一转：“只是老话说好，先成家后立业，大将军倒是先建功立业了，这家……何时能成呢？”
　　果然，聪明如朝子衿。
　　她就说呢，好好的一场中秋宫宴，朝中大臣们带着自家夫人来也就算了，怎么今年一反常例，还拖家带口的把儿子闺女都带来了，敢情小皇帝是在这等着她呢。
　　桑檀这是怕她拥兵自重，日后意图造反，眼下西北战事已平，也用不到朝汐再领兵出战，倒不如早早指了婚事给她，卸甲归田，也好拿了她的兵权。
　　也省的朝上牝鸡司晨一说，此起彼伏。
　　只不过这指婚……
　　朝家虽然就剩她一个了，可是朝家军还在，五十万大军不是一个小数目，京城的禁军也不过二十万，朝家军整整多出禁军两个有余，朝家军虽说军纪严明，忠心耿耿，可是这衷心却也只是对朝汐，只怕拿是了她手里的兵符，也没多大用处。
　　所以对于朝汐来说，她的指婚对象就变得至关重要，与其把她指给王公大臣到时候担心她造反，倒不如此刻收入后宫，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的安心。
　　大楚此刻，已经不再需要骁勇善战的朝大将军，来维护一朝安危了。
　　朝汐没回话，不动声色地往对面看去，谁知道，坐在妃嫔席上的桑晴也正一脸关怀地盯着她看，大有一种——“只要你说得出来喜欢哪家的小子，老娘今天晚上就绑着送到你将军府上。”
　　四目相对，朝汐一时间竟有些颤抖，又想要下意识地去抓原本别在腰间的玉佩，可手刚要放下，却又想到——傻啊，玉佩让她放家里了！
　　朝汐感觉自己快要炸了，她沉了沉气，把声音压成一线：“劳皇后娘娘关怀，成亲一事，只怕还要拖上一拖。”
　　桑檀闻声愣了愣，随后皱眉。
　　皇后轻轻拍了拍桑檀的手背，又笑道：“大将军此话怎讲？”
　　朝汐：“眼下虽然西北战事已平，可东南沿海一带仍有匪寇蠢蠢欲动，儿女情长岂可同国家安定相提并论。匪寇一日不除，子衿心中便一日不得安宁，成亲之事，只怕是要再等上一段时日了。”
　　桑檀冷幽幽地看着朝汐的发髻，心下一沉：“朝子衿刚平定了西北，这又想着东南沿海的事，等到她把四境之邻都揍一遍，下一步岂不就是要举兵造反了？”
　　摘星楼其实是桑檀为了中秋赏月而建的，因此在建造上也很是独特，三面为封闭式，只有正对着主座的那一面是开放的，大抵是因为赏月的缘故，白色轻纱作的幔帐此刻也被拴了起来，夜幕降临，银河流泻无声，皎洁的月亮透过正门洒进摘星楼，衬得桑檀更加的面沉似水了。
　　王公大臣席中，老尚书章贺昭起身出列，气度沉稳，对着桑檀那张阴森森的脸说道：“启禀皇上，朝大将军所言甚是。此刻就让大将军卸甲归田，他日匪寇来犯，大将军倘若身怀六甲，如何应敌？主将身怀有孕，我军士气必定低靡，如何专心？还望皇上三思。”
　　朝汐：“……”
　　老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来帮忙的吗？
　　章贺昭任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两朝元老，桑檀幼年时，章贺昭曾被先帝指派任其老师，教他读书习字，多年以来一直勤勉敬业，只是为人性情古怪，朝堂之上，就没听说过有哪个官员跟他走的近的，没有一个不被他参过一本。
　　见有人当了出头鸟，席上的众人也不好再继续窝着，三三两两开始附和。
　　“老尚书所言有理，望皇上三思。”
　　“将军若无所出便罢，倘若身怀有孕还要上阵杀敌，实在是……望吾皇三思。”
　　“将军一心为了我大楚，其衷心天地可鉴，乃我国之幸事，望皇上收回成命。”
　　穆桦其实早就坐不住了，要不是刚刚朝汐起身之前，小声跟他说的那句“一会儿不管怎么样，你都别管。”不然的话，他早就窜出去了，还能等到章贺昭出来？
　　朝汐的担心不无道理，光是几日前桑晴的反应，就让他宛如惊弓之鸟，今天穆桦要是再出来替他说话，恐怕以后就真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一个长公主府，一个大理寺，小皇帝不得不防。
　　皇后神色堪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桑檀，气氛僵持了半天，桑檀这才无奈一笑，缓缓说道：“众位爱卿这是做什么？多年来将军一心为我大楚，朕又何尝不知？皇后不过就是偶然提起一句来，倒惹得众位爱卿如此多虑，老师也是，如此郑重其事，倒显得是朕的不是了。”
　　章贺昭连说不敢。
　　桑檀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回道：“可是这宫中的桂花酿不合老师心意？否则怎么还让老师如此多心，顾及其他。”
　　章贺昭低声道：“皇上恕罪，实在是微臣的不是。”
　　这桑檀小皇帝别看年龄不大，但是性情古怪，疑心病又重，章贺昭虽说两朝元老，桑檀未必就不敢动他。
　　

12.醉酒
　　朝汐蹙眉，此事皆因自己而起，却一直让别人替她出头，可怜老尚书七十的年纪了，心里实在有些不忍。
　　向上一拱手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上首皇后笑吟吟开口道：“本是中秋宫宴，阖家团圆的日子，怎的搞成这样剑拔弩张？此番贸然提起原是本宫的错，这样吧，本宫自罚三杯给大将军赔罪，还望大将军，莫要见怪才是。”
　　皇后都出来打圆场了，四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以老尚书为首的各位，又纷纷坐了回去。
　　朝汐见皇后当真连饮三杯下去，落座后又站起身，陪了三杯，桑檀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这顿饭吃得朝汐心里窝火，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是拉着穆桦，两人一杯一杯的桂花酿往下灌，身旁的小宫女看这阵势都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大将军和大理寺少卿海量，两人竟一起喝了四斤酒下去。
　　朝云不同，宫宴上多少好吃的好喝的，她在西北都没见过，吃到最后当真是一点都没浪费，盘子底都快让她舔干净了，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皇上皇后已经提前离席了，而坐在她前头的朝汐，以及一旁的穆桦摇摇欲坠。
　　不出意外的喝多了。
　　朝汐靠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扬着嘴角无声地笑，这一笑就停不下来了，整个人眼泪都快被笑出来了，一边笑还一边想着：“朝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朝云心下一跳，嘴里的桃花酥也砸在桌子上——完蛋了，这要是让军师知道，将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喝多了，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朝云连忙起身去捂朝汐的嘴，生怕她再像上次那样，朝汐这次老实得很，嘴里也没再大放厥词，只不过总是盯着对面，那个早已空出来的大长公主席位，高深莫测地笑着，要不是眼神有些涣散，还真让人以为是清醒着的。
　　倒是一旁的穆桦，怀抱着个酒坛子指点江山，嘴里还嘀咕着：“皇……皇上，皇上怕你，子衿。”
　　朝云一个头两个大，皇上怕谁她不知道，她是怕了这两个祖宗了，连忙招呼一旁的小太监扶他起来，“劳烦各位公公，把穆大人送回去吧。”
　　她自己七手八脚地把朝汐扶起来，朝汐痴痴地笑着，俨然已经找不到北了，嘴里还几不可闻念叨：“嘁，手下败将，还不是被人抬回去。”
　　朝云：“……”
　　祖宗，你就别说人家了，你也是被人抬回去的。
　　朝云费劲地扶着她家醉酒的大将军走出摘星楼，一直到午门外，原本看守午门的小禁军早早的和朝歌在这等着了，一个时辰前他就替朝汐备好了马车，这一看大将军被人扶着歪歪扭扭地往外走，还没等朝云喊呢，自己就先过去帮忙了。
　　两人费力地把朝汐搬上马车，朝云道了声谢，又说了声“等会”，然后钻上了马车，只是一瞬又跳了下来，给了几锭从朝汐腰间抠出来的散碎银子。
　　小禁军连忙摆手：“大人您这是骂我了，朝将军神勇无比，我等钦佩不已，今日许是将军一时贪杯，我也就是搭把手，怎么能拿了您的银子呢？”
　　朝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目光坚决，也只好作罢，于是问了他的姓名与编制，自己暗暗记下。
　　然后左手驾着马车，右手牵着朝歌，往将军府方向走去。
　　皇宫里的桂花酿不似她们喝惯的西北的烈酒，初入口时棉柔细腻犹如糖水，可时间一长酒劲显现出来，就要了命了。
　　朝云被她们家这个不着调的将军灌下去不少，能强撑着赶回将军府实属不易，马车才一停稳她就立马跳了下去，扶着大门口的石狮子吐了个一塌糊涂。
　　闻声赶来的家将和侍卫被吓了一跳，朝云挥了挥手，让人先把朝汐抬进去，自己则是慢慢悠悠扶着墙走回去。
　　一边走还一边想着：“幸亏军师不在，不然麻烦大了。”
　　朝云正低头想着呢，谁知面前突然出现一双朝家军的黑色飞云皂靴，当下一愣，又往上看去——此人一身墨绿色长衫，窄窄的束着腰身，斜佩宝剑，神情肃穆。
　　不是军师韩雪飞，又能是谁？
　　朝云当下就慌了，心里只期盼着，刚刚那群抬着将军的家将能绕道走，只可惜啊，祸不单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 ，船迟又遇打头风。
　　原本喝醉酒后早就已经昏睡过去的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醒了，此刻正摇摇晃晃地，被一圈侍卫扶着往这走，似是看到了朝云一样，还兴奋地冲她招手，晃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又跳了起来，冲她大喊：“小兔崽子，胆子肥了？我都不理？”
　　朝云：“……”
　　她现在一头撞死来得及吗？
　　还没等到这边两个人有所反应，朝汐又低低笑了起来，话语里颠三倒四：“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朗心……”
　　韩雪飞：“……”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13.消愁
　　韩雪飞叹了声气，他不准备再跟这两只醉猫大眼瞪小眼了，大手一伸，拎着朝云的衣领子就把她丢回了屋，然后转身出来，去扶朝汐，谁知道朝汐这次喝多酒之后竟然缠人得很，拉着韩雪飞就要往花厅里走，韩雪飞耐着性子又把她拽回房间，可如此反复了七八次，也被她闹的没了耐心，有心想把她直接摔回床上，却又想到今晚有人来报，说是小皇帝一碗红花赏给了她的事，到底是没狠下心。
　　谁知道朝汐这厮坏的很，一来二去的没能达成目的，她心中一动，右脚一抬勾住了韩雪飞的膝窝，猛一用力，韩雪飞想要推开朝汐，哪成想，她这一用力竟自己也站不稳了，下意识反手扣住了韩雪飞，然后头重脚轻地，先摔倒在了地上。
　　朝汐再怎么英明神武，被韩雪飞这个常年在军营里历练，并且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砸，当时也被呛出了一口气，朝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韩雪飞的背，嘴里胡言乱语：“哎呦宝贝儿，你可砸死我了。”
　　韩雪飞：“……”
　　他不生气，跟个醉鬼生什么气。
　　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底下这个却忽然笑了，堂堂兵马大元帅竟然喝的不认人了，迷迷糊糊在他摸脸上了一把，鼻音含糊道：“朗心卿卿……”
　　韩雪飞这下是真的怒了，他迅速起身，怒不可遏地冲朝汐吼道：“朝子衿！”
　　朝汐先是一愣，好半天，才后知觉地反应过来一点滋味，嘴里嘟囔着：“你不是，你不是桑朗心……你是谁啊……”
　　韩雪飞在万籁俱寂里死死地咬住牙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揍她的冲动。
　　他沉了沉气，把朝汐又给拖上了床，将人放平后，拉上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必须要赶快离开，不然明天京城里很可能就要贴满通缉他的画像了。
　　罪名是什么？
　　谋杀吧。
　　谋杀天下兵马大元帅，拳打脚踢致死。
　　路过朝云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也只是一瞬，又再度离开。
　　漫长的黑夜被白昼撕开了一条口子，晨曦微露，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
　　桑檀今日早朝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个人，仔细一想，原来是自己刚刚册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见了，派人前去打听，太监来报，说是大将军宿醉未醒，今日恐怕难以面圣，还请皇上恕罪。
　　桑檀点点头，也没怪罪，只说大将军连日辛苦，还顺带着放了她三天的假。
　　朝汐这一觉睡得安稳，等到再睁眼的时候都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昨天心里不痛快，多少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结果醉的太实在了，爬起来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酸作一团，简直比在大营里训练了一夜还累。
　　正午的日头照得她有些晃神，木呆呆地在床边坐了有半柱香，等到她火急火燎地穿上朝服往外赶时候都日照三竿了，府里的亲兵连忙拦下，说是皇上给她批了三天的假，让她好好休息。
　　朝汐点点头，转身就回去了，等到路过朝云房间的时候，发现房门紧闭，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灌多了的缘故，这小丫头竟然也还没起，她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推门进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床边的小桌上，不知道是谁，给放了一碗醒酒汤，朝汐咋了咋嘴，心里有些不平衡：“怎么没人给我呢？”
　　她努着嘴，又走了出去。
　　恰巧看见管家周伯正端着一碗醒酒汤往自己那屋走去，便叫住了他，朝汐拿过醒酒汤，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一碗醒酒汤下肚当即就缓和了不少，这才算是把酸涩的双眼彻底睁开了，她伸了个懒腰，脑子里飞快的反省了一番自己昨日借酒消愁愁更愁一事。
　　“至于吗？”朝汐打了个哈欠。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至于。
　　近几年来虽说国库空虚，连带着军饷也偶有供应不上的情况，可也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再说此次剿灭西北蛮夷，她们不是又带回了那么多真金白银吗？
　　小皇帝继位四年，除了昨天听穆桦提起的江南水患，倒也没听说过，大楚国境之内再有个什么灾祸，就连举兵造反的事，也都一次没发生过。
　　街上人们谈论的也无非是一些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蛤蟆五只眼。
　　平时能遇到过最凶险的事，也莫过于张大妈家的狗，咬死了李大妈家的鸡，又或者是刘大妈家的娃娃，掐死了孙大爷家的鹅——总而言之，还没有他们当年在西北边陲看城墙，偶尔还会被北漠侦察兵射暗箭来的凶险。
　　这和当年举国之内无强兵，她朝家军独挑大梁征战西北，平定叛乱，甚至还把自己爹娘都搭进去了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那个时候，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看得见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一心只想着杀退蛮夷，收复失地，现在倒好了，位高权重的，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悠哉悠哉地在皇宫里摘莲蓬，吃宫宴，反而还借酒消愁起来了。
　　朝子衿，你还真是出息了！
　　不过愁消完之后她好像干了点什么……
　　干啥了？
　　“哦对，调戏桑朗心来着。”朝汐迷迷瞪瞪地放下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14.玄翎
　　刚揉了两下就不对劲了——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桑朗心能二半夜的出现在这吗？
　　“将军醒了，方才军师还说呢，叫我送一碗醒酒汤过来，怕将军一会儿醒了头疼。”周伯看她把醒酒汤喝了个干干净，笑着说。
　　朝汐“唔”了一声咽下去最后一口，把碗交给周伯，又问：“韩玄翎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周伯想了想，又说：“将军忘了，还是军师把您送回房里的。”
　　“哦。”朝汐眨眨眼，三秒钟后，气沉丹田一声怒吼：“啥？！”
　　周伯一脸无辜：“出什么事儿了，将军？”
　　朝汐：“……”
　　也没啥事，左不过就是，一会儿可能要被韩雪飞揍一顿罢了。
　　朝汐沉着脸，面有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韩雪飞在哪呢？”
　　周伯不明就里，老实回答：“在花厅呢，军师上午就过去了，说等您起了之后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
　　算了吧，韩雪飞不吃人都是好的了。
　　周伯见朝汐脸色不好，只当是宿醉未醒，也没多想，又好心嘱咐了两句，转身奔了厨房。
　　朝汐心里藏着事，糊里糊涂地应付着周伯，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
　　朝汐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好半天没瞅着韩雪飞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就往回走，谁知刚转过身，背后猛然间一股寒意爬了上来。
　　“大将军醒了？”
　　朝汐：“……”
　　完蛋了。
　　“玄翎来啦？”朝汐心里暗暗地骂娘，转过身去却是满脸堆笑，她清了清嗓子，极其不愿意地迈开沉重的脚步，然后坐到距离韩雪飞三尺开外，她十二万分的肯定——韩雪飞身上带着暗器呢。
　　“来了。”韩雪飞端着茶碗，没看她。
　　朝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煞有其事道：“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好让朝云去接你。”
　　韩雪飞冷笑：“只怕是我吃完了晚饭，那丫头也不见得能醒。”
　　朝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怎么知道朝云也喝多了的？
　　韩雪飞蔽开碗中的茶叶，尝了一口，神色淡淡：“我原先还真不知道，大将军竟有喝酒醉后，调戏别人的习惯。”
　　朝汐正小心翼翼地喝着茶，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嗓子的茶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硬生生地卡在里头了，这是朝汐第一次觉得，雪顶含翠赛砒霜。
　　她悻悻地咽下那口赛砒霜，知道他不好糊弄，只好信誓旦旦地说：“你也知道这是宫宴，宫宴上怎么可能不喝酒？我不过就是这次不小心多喝了点，我保证，下次绝不贪杯。”
　　韩雪飞放下茶碗，瞥了她一眼：“凭什么信你？”
　　朝汐：“……”
　　老子就那么不可信吗？
　　朝汐白眼一翻，有些不耐烦：“想打架？”
　　韩雪飞：“你打不过我。”
　　朝汐：“……”
　　丫的，确实打不过。
　　不光上次打不过，这次也打不过，不光这次打不过，朝汐每次都打不过他。
　　韩雪飞的功夫是朝晖亲自教的，早在朝汐还在京城里当小霸王的时候，韩雪飞已经一招一式的在军营里开练了，想当年朝汐的真气吐纳之法还是韩雪飞在西北大营里教的，韩雪飞也算是朝汐半个师父，况且这位军师还擅长暗器。
　　哪个不长眼的跟会暗器的打架？
　　朝汐彻底没了主意，又只能开始耍无赖：“表哥，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韩雪飞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长兄如父，我同姑丈对你来说是一样的，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在姑丈跟前要面子？”
　　朝汐：“……”
　　难道你在你爹面前要面子吗？
　　朝汐被他噎的不行。
　　“韩玄翎！你差不多得了！真当老子怕你呢！”朝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茶水也洒得满处都是，还有几滴蹦到了韩雪飞的袖子上，洇了一片。
　　韩雪飞似笑非笑，余光扫过她：“你心虚什么？”
　　“虚？我虚什么？”朝汐双目微瞪，气汹汹得嚷，“我堂堂一个大将军，我有什么虚的？”
　　“你怕我揍你，所以虚。”韩雪飞起身，理了理衣服，不准备再跟她继续纠缠，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军中最近混进了几颗老鼠屎，有空就抓紧过来给扫了，光把禁军管好了有什么用？自家后院着火了都不知道。”
　　

15.当斩
　　虽说连年征战，这两年国库空虚，可是京城附近的民众却富庶得很，恐怕就连秋叶落下，都能砸中几个和官员沾亲带故的。
　　朝汐得胜回朝的消息七月末就已经传了回来，眼看着北漠被灭，楼兰称臣，近年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大乱动，又闻听人言，朝家军饷粮丰厚，一人入伍全家保平安，而朝汐即将还朝，皇上又将禁军交给了她管理，必定分身乏术，无暇管理，便打起了朝家军的主意。
　　这些人，多数是仗着自己家中资历深厚的纨绔子弟，在军中拉帮结派，吃喝嫖赌，训练时偷奸耍滑，视军纪为无物，若是有教头略加训斥，他们便敢横着脖子硬吵。
　　朝汐接连几日身处皇城，小皇帝吩咐的事早已忙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除了昨天送来的花名册她略微翻过一遍，其余的事一概不知。
　　营中之事交由韩雪飞处理，接到手下投诉后，韩雪飞将这些事统统压下，不光没有责罚，就连训斥一声也都没有，小将看他默不作声地拨开香炉里发黑的灰烬，也只能恨恨得咬牙。
　　军师并不准备发落，而他们也见不到将军，如此一来，这些人也就愈大的胆大妄为，渐渐的，便不把朝汐放在眼里，背后也开始议论取笑——说她贪图富贵，只顾着皇上给的差事，回京之后竟一次自家大营都没进过。还有人说她不过就是绣花枕头，练兵遣将之事居然一直让军师代劳。更有人说她是个纸做的老虎，传言太过夸张，打退敌军也只是仰仗着朝家军多年以来的积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今日又听闻，皇上昨日宫宴之上有意给她指婚，这些人倒来了兴子，冲着中军大帐满眼的鄙夷之色：“倒不如早早交了兵权，卸甲归田，回家相夫教子的好。”
　　娘们儿终究是娘们儿，能成什么事儿？
　　朝汐下午刚到军营，就有人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原本她也只是置之一笑，并不打算理会。
　　却又听得这些人话锋一转，谈起什么哀兵必胜之词。
　　她心下一惊，坐在帐中，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完——说是元庆三年北漠偷袭我军边防，本来都是必败的局面了，所幸朝晖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使得朝家全军上下悲痛万分，这才反转了局面。朝家军得胜归来，当真是要感谢朝老将军为国捐躯。
　　朝汐瞳孔蓦地一锁，面沉似水，手指紧紧地抠住了将军椅的扶手，隐藏在银甲下的手臂上，青筋暴跳。
　　半晌没有动静。
　　父亲母亲为保江山安定，甚至不惜以身殉国，可是换来了什么？竟被这帮不入流的王八羔子拿来当成耻笑她的谈资。
　　她驻守边疆六年，几度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保得这些混蛋可以在这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你朝家军赢了，竟是因为死了将领？
　　不多时，又见她喊来校尉，神色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请军法。”
　　校尉心下大喜，带着亲兵直奔兵营，二话不说，直接五花大绑，将那多话闹事的十三个人带到校场，摔到高台之上。
　　带头的那小子名叫孙志海，旭亲王侧妃的弟弟，也就是旭亲王的小舅子。
　　家里有人在朝为官为王，闹起事来自然是底气十足，就算此刻被五花大绑，他也压根觉得朝汐不会把他怎么样，还嬉皮笑脸道：“将军就饶了我这一回，小的我也知道错了，等会儿散了，让我旭姐夫给您送两套上好的锁子甲，您就饶了我这回，我是再也不敢了。”
　　朝汐身着银甲，腰佩重剑，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孙志海被人压着，伏在她的脚边，听完他的恳求朝汐往后撤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恻阴阴地问：“旭亲王？当年抢我琉璃球的老混蛋？你是指望他往将军府给我送锁子甲，还是火铳炮？”
　　孙志海面露难色，话说到这个份上，朝汐言语里的不近人情也表露的够明显了，他要是再接话下去，就只能是吵架了。
　　朝汐沉了口气，冲着台下喊道：“赞军校尉何在？”
　　赞军校尉抱拳上前，撩袍跪倒：“末将在！”
　　朝汐点点头：“好，我来问你，朝家军法，悖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慢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懈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构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轻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欺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淫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谤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奸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盗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探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背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狠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乱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诈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弊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误军者何如？”
　　校尉：“斩！”
　　一连十七问，一连十七斩，听得台上被压着的十三个人心惊胆战，有胆小的已经被吓得抖若筛糠。
　　

16.娘们
　　有人似乎已经明白，军师不是不发落他们，而是要等到将军真正起杀意之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正好来个杀鸡儆猴。
　　谁都不想当作那只被杀的鸡。
　　众人磕头如捣蒜，台上开始响起一阵阵的求饶和磕头声，朝汐充耳不闻，走向一旁的将军椅，坐下后微闭双眼，压低声音，冷然道：“老子不过在皇宫中当了几天的笑面虎，你们就胆敢骑到我头上来撒尿了？”
　　她扬了扬手，不多时，十三个被绑住的闹事者，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个扛着大刀的刽子手。
　　孙志海见势不妙，冲着朝汐大喊：“朝子衿你疯了吗？我姐姐是王妃！姐夫是旭亲王！是亲王啊！当朝圣上的亲哥哥！你敢杀我？你不要命了吗！？”
　　朝汐睁开眼，阴鸷地注视着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命？我这条命别说桑檀，阎王想要，都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他桑潍要一个试试？”
　　朝汐说话时声音温和柔缓，像是压在嗓子眼里将出未出一般，宛如午后闲聊，可高台上的十三个人听了，却不由自主的都哆嗦成了一个，她话里的桀骜不驯太明显了，杀意都要快溢出来了。
　　孙志海这下彻底慌了，他咆哮道：“朝子衿！你不过就是个臭娘们儿！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要是敢杀我……我……”
　　孙志海的话还未说完，朝汐原本挂在腰间的重剑已悄然无声地划破长空，它带过一阵疾风，随后直直地掠过孙志海的哽嗓咽喉，牢牢得扎在一旁的沙地上。
　　不过一瞬，孙志海的头颅已然跌落在地，不过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到腔子里的鲜血喷涌而出，溅的满处都是，这时才好想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朝汐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所有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她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顿时噤若寒蝉地僵住。
　　“不敢？我朝子衿有什么不敢的？”朝汐一边走向扎在沙地里的宝剑，一边说着，“想当年太祖皇帝治军，亲自定下十七斩，朝老将军秉承其意，曾亲手斩杀误了军机的弟弟，方练得朝家铁军，震得北漠部落不敢轻易冒犯，尔等驻扎皇城，天子脚下，你们是圣上和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理应严守军纪，日日勤勉练功，一刻不得懈怠，断不可留有侥幸心理，终日无事可做，游手好闲。”
　　“可是你们呢？”朝汐站定，拔出佩剑重新插回鞘内，“罔顾军法不提，背后议论主将不说，视军规于无物不论，朝老将军血战沙场击退蛮夷，甚至最后为国捐躯，岂是尔等可以当作笑料，拿来议论谈资的吗！？”
　　她越说越怒，声音也越来越大：“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竟然还敢跑到军营里来撒野？你们当我朝家军是什么？南三所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本将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军师宅心仁厚，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们呢？！一个个的，以为自己本事都多厉害了是吗？！真他娘的当我朝子衿是吃干饭的？老子当年在西北揍蛮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玩呢！一群废物！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有本事跟我北漠闯敌营去啊！杀敌的时候不见你们，倒在这嘴上功夫了得，有个屁用！也没见你们中间再出个将军啊！真有能耐，抢了我的兵符造反去啊！在我朝家军里混个什么劲儿？干他娘的！一群饭桶！混蛋！”
　　军营里多的是不认识字的大老粗，来到这之后，不会两句骂人的话，都不能算是自己人，将军的咆哮声不断回荡在校场上空，言简意赅。
　　众将士默然，就连这几个人身后准备行刑的刽子手都被骂懵了圈，神情呆滞了好半天。
　　谁他娘的当初说，她是个娘们儿的？
　　你见过……这样的娘们儿吗？
　　让你娶了她，你愿意吗？
　　不到半刻，有些人回过神来，又想起当初自己干的那些好事，吓的腿都软了，不由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朝汐骂痛快了，沉出一口气后，大喝一声：“行刑！”
　　刽子手这才缓过神来，大大的钢刀闪耀着冷蓝色的寒光，锋利无比，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十二颗人头骨碌碌从高台上滚了下来，它们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沙粒后静悄悄的，不动了。
　　温热的鲜血却不住地流淌着，流过高台，流过阶梯，流过沙土地，汇聚成一条殷红色的，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小溪，绵延数十里。
　　全场鸦雀无声。
　　朝汐无意撇了一眼，她怎么觉得军姿瞬间就整齐了许多，是她的错觉吗？
　　

17.心志
　　赞军校尉脚踏着鲜血上前，又从怀中掏出一份长长的违纪名单宣读起来——除了孙志海为首的十三个被判处斩刑以外，另有一百一十五人军中饮酒的被打一百军棍，一百五十四人随从闹事的被打五十军棍，九十六人彻夜未归的被打三十军棍，八十七人顶撞长官的被打二十军棍，合计共斩十三人，打四百五十二人，立刻执行。
　　上百个人被扒去裤子趴成一排，军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哭声混着求饶声响彻大营。
　　校场上还散落着十几颗人头，大将军一脚踢开她面前那个挡住路的，冷着脸，站到高台上，亲自监刑。
　　朝汐蹙着眉头，恨得牙根直痒痒，嘴里忍不住啐了一口，又骂了句：“这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韩雪飞先她一步到军营，中午他从将军府出来之后就来了，刚刚赞军校尉读的违纪名单，还是他给整理出来的。
　　听见校场上鬼哭狼嚎成一片，他就知道是朝汐来了，韩雪飞不紧不慢地踏着四方步赶过来，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孙志海人头落地，听完朝汐中气十足，直指众将士祖宗十八代教养问题的一顿演讲，才走上高台。
　　韩雪飞见她神色稍稍平静，问：“结束了？”
　　“嗯。”朝汐点点头，“本来还以为他们有多厉害，谁知道，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乌龟崽子。”
　　韩雪飞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脸上依旧是神色淡淡，宽慰道：“东南沿海有楚河水师，西北边陲有你，京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天子脚下自然是养出了这样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他们个教训，想来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如此，罔顾军法了。”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朝汐再皱眉，“只是回京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父亲为了保住桑檀那个小皇帝的江山，亲自领兵北上，征讨北疆，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身后竟然还要受此折辱，这个江山，我等保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子衿。”韩雪飞一愣，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压在朝汐肩膀上的手指蓦地一缩，力度不由得大了几分，有些难以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朝汐回过神来，难得从他脸上看见错愕，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道：“我就是信口胡说，你难不成当真了？”
　　韩雪飞睨了她一眼，心想：“你小子想怎么样？还要造反不成？”
　　韩雪飞收回手，又把目光转向校场上那几百个白花花的屁股上，眼角一跳：“方才过来的急，有件事忘了给你说。”
　　朝汐：“有屁快放。”
　　韩雪飞也不生气，神色颇为轻快，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我刚才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长公主正往大营这走，这么一算时间，应该快到校场了。”
　　朝汐木呆呆地看着满地鲜血淋漓的脑袋瓜子，校场上的哀嚎声还在不断地穿进她的耳朵，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冲着韩雪飞大叫：“你他娘的不早说！”
　　她不想让桑晴看到自己杀伐决断，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更不想让这满地腥臭的红色脏了她的眼，她应该是被保护在皇宫里的向阳花，风吹不到，雨打不着。
　　退一万步来说，堂堂一个大长公主，第一次到军中大营里，就看到这满校场几百个光着屁股的大老爷们儿，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心里一着急，也不管校场上的军棍打没打完，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韩雪飞叫住她。
　　朝汐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韩雪飞：“你就这么去？”
　　朝汐一头雾水：“不然呢？”
　　韩雪飞失笑，抬起胳膊，伸出手掌。
　　朝汐有些莫名其妙，又见韩雪飞的眼睛往自己腰间飞了飞，低下头去，通身剔透的翡翠玉佩好像有灵性似的晃了晃，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给摘了下来，递给他。
　　韩雪飞接过玉佩，叹了口气，又问：“你当真的？”
　　“自然是当真的！”朝汐抬起，头目光如火。
　　韩雪飞又道：“可是你刚刚……”
　　“这不一样。”朝汐打断他，“桑晴是桑晴，桑檀是桑檀，我保桑檀的江山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我自然不会因为那个只比我大了两岁的小皇帝而生桑晴的气。再说，桑檀疑心病重，我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从前他还是皇子，我在皇宫里同他一起玩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你放心，只要我皇祖母一日不改姓，我朝子衿就保得他桑檀的江山，一日安稳。”
　　韩雪飞点头，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朝汐这么真真切切的表明自己的想法，可内心里却还是有些震惊，面子上不便带出来，只好一脸漠然。
　　朝汐见他不回话，也不打算继续在这跟他扯，耸了耸肩，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才刚出校场大门，正好迎面遇上一脸着急的桑晴，桑晴看见朝汐，心下一松，正要开口，又听见朝汐笑嘻嘻地问道：“小姑姑怎么来了？”
　　桑晴看到她，原本怒气都消了一半，被她这么一问，竟又给挑起来了，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向后轻轻一推：“你啊，还好意思问？”
　　朝汐不明就里：“我怎么了？”
　　桑晴：“昨日宫宴上我就看你不对劲，想让人提醒你少喝些，却又看见你与大理寺少卿交谈甚欢，也不好插话。今日皇上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提起你醉酒误了早朝的事，太皇太后心疼你，倒还把他还说了一通。皇上心里有火，跑到我这来念秧子，说是满京城里，除了太皇太后你就听我的话，这不，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朝汐眨巴着眼，眉毛挑的老高，一时间没搞懂，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桑檀让你来看我？”
　　“浑小子，说什么呢！”桑晴眉心一跳，赶忙去捂她的嘴。
　　突然到来的一股子温热敷住了她的嘴，桑晴身上特有的香气一股脑钻进了朝汐的鼻子里，她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听见桑晴笑着道：“皇上的名讳哪能是你随口就叫的，我看你是觉得御史台每日的清闲的要命，巴巴地给他们送去参你的折子！”
　　朝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背紧绷了起来，挺得笔直。
　　桑晴见她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憋住了她，赶忙又撤了手，一脸关切：“怎么了？”
　　朝汐手心里全是汗，胸口也努力压着那股起伏，直到桑晴撤回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朝汐摆手：“没，没事。”
　　

18.狼崽
　　似是想起了什么，朝汐稳了稳心神，又问：“小姑姑怎么知道我在营里？怕不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
　　桑晴失笑：“我去过你府上，没见到人，问了周伯，他也说不知道，本想先回去明日再说，临走的时候，见到了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说是军师喊你回营扫地，我心下好奇，那么大的一个军营，竟还让你一个大将军来打扫？”
　　朝汐憋憋嘴，心想：“朝云这小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个二傻子？”
　　心里这么想着，可面子上还不能让桑晴看出什么，只能笑着跟她打太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跟她瞎扯，却又听见校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还连带着几声，木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
　　“什么动静啊？”桑晴好奇，想往里看。
　　朝老将军年轻时身高足有八尺，朝汐倒是把这点继承了个十成十，况且她这两年在军营里，个子窜的也快，足足比桑晴高出一个头来，桑晴不甘心，又踮起脚尖，却还是被挡得严严实实。
　　“没什么，新兵拉练呢。”朝汐轻轻笑着。
　　桑晴“咦”了一声，又问：“新兵拉练，那他们哭什么啊？”
　　朝汐面不改色心不跳：“许是训练的时候偷懒躲滑，被校尉罚了吧。”
　　桑晴更好奇了，伸手去拨朝汐，却奈何这家伙今天穿了一身的铠甲，死沉死沉重的要命，没把她推动，自己还往后退了半步。
　　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家小姑姑，没有半分准备让道的意思。
　　桑晴略一沉气，往左迈出一步，谁知道刚一动身，面前这尊大佛也跟着动了一步，无奈，她又向右走了一步，看着她动，朝汐也跟着往右，死死得挡住她的视线，如此反复两三次，桑晴有些失了耐性，不由得有些薄怒，皱着眉头道：“你挡着我做什么？”
　　朝汐心里暗暗地骂娘：“不挡着你，难道放你进去看光腚猴吗？”
　　却还是歪着头看她，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小姑姑想看什么？是银盔战甲还是皂袍束带？是白马长枪还是飞云皂靴？子衿都有，不如看子衿好了。”
　　桑晴：“……”
　　要了命了，这小狼崽子笑起来也太勾人了。
　　桑晴从前一直把朝汐当成小孩儿来看，不论她是上阵杀敌，还是在朝为官，她都只当是朝汐在胡闹，一个女娃娃，花一样的年纪，嫁个人亦或者是做点生意，就算她要做个混世魔王，将军府家大业大，实在不行赔上个长公主府，也够她这辈子挥霍了，干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前线吃沙子，刀剑无眼，一旦伤着碰着，可都不是闹着玩的。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原先那个一直在她眼里长不大的女娃娃，也已经成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不仅得胜归来，还正笑吟吟地问她是要看的金银盔甲，还是战马长枪，桑家的千里江山，锦绣山河，竟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是不是也有累的时候？
　　昨日宫宴散去后，她听闻皇上有心赏她冬衣，现下正值八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就算是冬日里，朝汐也不过就是一身单衣，只有西北刮大风的时候，她才极不情愿地披上大氅，如今她刚凯旋而归，皇上就赐她冬衣，这是什么意思，未免不能让人多心。
　　朝汐骁勇善战，朝家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桑檀依仗她，却又怕她。
　　桑家的江山，靠她一个人撑起来，却又不能一直依赖她。
　　桑晴默然，半晌没说出话。
　　朝汐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看着她不做声，还以为是自己又惹恼了她，于是放软了声音，玩笑道：“小姑姑想什么呢？子衿那么大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理，可是有心上郎君了？”
　　桑晴回过神来，听了她的混账话脸色一变：“还笑，倒是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嫁人？当真就守着你的军营过一辈子了？”
　　朝汐不太在意的说道：“这也未尝不可啊，再说了，小姑姑你不也没嫁人？”
　　桑晴被她的话噎得一顿，瞪着眼睛：“你能跟我比吗？你才多大啊，真等着成了老姑娘，看你怎么办。”
　　朝汐又笑：“你还说我，小姑姑你已经成了老姑娘了，还这般迟迟不肯出嫁，不如嫁与子衿，你我二人了此一生？”
　　“好啊。”桑晴被她气的没了话，无奈地看着朝汐身上的盔甲，笑着摇头：“那我便委身下嫁子衿。”
　　桑晴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听见头上传来朝汐低低的声音：“小姑姑说话算话吗？”
　　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朝汐的目光，心里当时“咯噔”一下，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朝汐看她的眼神竟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柔情。
　　夕阳的余晖从她背后洒落下来，她逆着光，周身淡淡的一环光圈笼罩着，银白色的盔甲被照出了橙红的暖意，她的眼中只装着一个人——那便是自己。
　　朝汐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先是一阵错愕，随后飞快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身上的盔甲。
　　校场里不再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朝汐知道刑罚已经结束了。
　　校尉快步跑来禀报，她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吩咐着，让把人都带下去好生养着，只是小惩大诫，又没要了他们的命，养好伤之后还是要继续训练的。
　　校尉领了命，又快步离开。
　　看着逐渐西下的日头，朝汐的神色也恢复了平常，虽说校场里罚是罚过了，可是事后的各项整理工作还没结束，朝汐还要赶着回去处理。
　　桑晴不放心她，又殷殷嘱咐了两句，让她别贪凉，别太动肝火，别熬太晚云云，朝汐全都一一笑着应下，然后派人一路护送着她出了军营，眼见着没了桑晴的身影，她才转身离去。
　　“刚刚那个眼神……错觉吗？”桑晴坐在马车上，仍有些惊疑未定地想着。
　　

19.事后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撒丫子跑得快。
　　大营里的惨状很快就传了出去，家里有子弟在朝家军营里当兵的，每个心里都吓的发慌。
　　挨打的家里心疼，挨杀的家里哭丧。要说心里最苦的，那还数旭亲王家里的侧妃娘娘。
　　刘志海被五花大绑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出来送信了，侧妃娘娘有心托人到军营里求情，可连朝家军大营里的中军帐都还没见到，就被拦了下来。又有人说，朝将军昨日宫宴之上，与大理寺少卿把酒言欢，想来关系不错，侧妃娘娘又派人到大理寺，想请穆桦出面求情，可人才刚到大理寺门口，就看见穆桦骑着高头大马，绝尘而去的身影。又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说是大将军最听太后娘娘的话，兴许太后一道旨意下来就能免了灾祸，可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又被人否定了，进宫一趟程序繁琐复杂，等到真的见到了太后，只怕是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
　　眼见着太阳落了山，侧妃娘娘没了主意，正在王府里抱着自己八个月的肚子急得跳脚。
　　恰逢大长公主莅临，前来关心自家侄子，但是来的不巧，旭亲王被皇上叫走品画去了，大长公主又来到后院，想关心自己俩侄媳妇儿，却又听得正妃娘娘回娘家去了，无奈，只能到侧侄媳妇儿院中逛逛，刚到后院，就见自家侧侄媳妇儿挺着肚子，抱着大门，哭得一个肝肠寸断。
　　大长公主一头雾水，听得下人来报，说是自家娘娘的弟弟在朝家军营里，近日方才入伍，娘娘担心胞弟受苦，所以未免伤心了些。
　　下人说得委婉，大长公主也没当回事，只是拍着她的手，宽慰道：“朝将军治军有方，我刚从军营回来，方才在那，还听见校场里一片鬼哭狼嚎，大将军说是新兵拉练呢，想来新兵入伍，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听的侧妃娘娘心里猛地一抽，眼角直跳，派到军营里求情的小厮正好回来，二话没说，吧唧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大喊着：“人没了。”
　　侧妃娘娘“嗷唠”一声，直挺挺哭晕过去。
　　大长公主吓了一跳，一头雾水，见人晕了过去，连忙招来郎中，郎中号过脉后，说是急火攻心，心中大悲所导致，需要静养，大长公主点头，转身回了公主府，只是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当晚旭亲王回府，看到侧妃哭的梨花带雨，左眼倒比右眼肿出好多，心下大惊，还以为自家媳妇儿挨了打，仔细问过后才知晓缘由。
　　心中虽然恼怒，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担心怀着孕的媳妇儿动了胎气，旭亲王只能安抚着说，明日面圣之时，定将此事告与皇上，侧妃娘娘这才停止哭泣，抱着肚子睡了过去，旭亲王松了口气，可脑筋转得快拧到一块去了。
　　自家小舅子罔顾军法，出师未捷，朝汐奉太祖皇帝铁律治军，按律当斩，明日进宫面圣，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军规是错的？
　　到时候皇帝一生气，来个手刃胞兄，他就能和小舅子团圆了。
　　想到这，旭亲王当时吓出来一身冷汗，连忙摇头，又看着躺在身边的侧妃，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旭亲王头疼的很，此事也被他暂压在心里，直到三日之后，早朝散去，旭亲王拦住休沐回来的朝大将军，想请她入王府，给自家侧妃陪个不是，此事也就算过去。
　　可他哪里知道，朝大将军正因为晨起后，没吃到饭桌上的最后一个糖饼，而生了一肚子闷气，此时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地方撒，这下好了，旭亲王不偏不倚，成了她的出气筒。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临走之时，朝大将军还恶狠狠地盯着他：“想当年抢了老子的琉璃珠子，不说还回来也就罢了，今日还想让老子给你家媳妇儿赔不是？呸！痴心妄想！”
　　旭亲王一口老血憋在哽嗓，当即转身回了御政殿，小皇帝桑檀刚从朝堂回来，原本想着睡个回笼觉，哪成想自己哥哥涕泗横流就进来了，一下子睡意皆无，正襟危坐地听他讲着自己满腹委屈。
　　桑檀面露难色，虽说自己心中不喜朝汐已久，可是朝家军近日混入顽劣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闹得太不像话，近期虽然用不到朝家军冲锋陷阵，可难保日后用不到，定是要以雷霆手段治军，方能保得大楚国泰民安。
　　更何况京中王公大臣之子，凡是有出息有能耐想入军的子孙，都是靠着武举入营，不至于干出这些混账事来。桑檀小时候还同朝汐一起玩过几年，对于她的脾气秉性也大概了解，想来能让她大动肝火的，定也是一些市井混混亦或是不入流的纨绔之类。
　　前几日太后叫来自己谈心，提到朝汐时，也总是面露悲伤，想来也是，边关苦寒，她一去就是六年，几度出生入死不说，父母双亲也未能幸免于世，好不容易得胜归来，还要被自己疑心是否有篡位谋反之嫌，又不禁想到，自己从前同她一起爬树，掏鸟蛋，偷御酒的情谊，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只是自家亲哥哥哭着找上门了，桑檀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叹息着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旨意给朝汐，打发着旭亲王，朝汐接到看了一遍，然后就把这道不痛不痒的圣旨扔给周伯，拿着垫桌脚去了。
　　旭亲王府里，侧妃娘眼巴巴地望着，一天两天没动静她等着，三天四天没消息她忍着，可这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侧妃娘娘也没能等来她想要的结果，不免又开始给旭亲王吹枕边风。
　　笠日早朝，原本准备再度上书，参大将军大不敬之罪的旭亲王，却被大理寺少卿穆桦截了胡。
　　穆桦二下江南回京述职，上报江南灾情——连月里大雨倾盆，庄稼歉收，堤坝决堤，阻断南北交通，百姓流离失所，更有甚者背井离乡，没有干粮的已经啃起了草根树皮。
　　人心惶惶。
　　

20.没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议赈灾事宜，富丽巍峨金殿一时间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桑檀揉着眉心，坐在龙椅之上。
　　翰林院大学士撩袍下跪：“天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然后回：“没钱。”
　　工部侍郎撩袍下跪：“大坝决堤，重修堤坝，此事不容商议。”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然后回：“没钱。”
　　兵部尚书撩袍下跪：“江南水患，有匪寇蠢蠢欲动，趁机作乱，事不宜迟应派军征讨。”
　　户部尚书点点头，然后回：“没钱。”
　　桑檀：“……”
　　赈灾放粮，修堤建坝，出兵讨匪，哪一个不要钱？户部尚书倒是以不变应万变，没钱两个字打发掉了所有人。
　　先帝在时国库里尚有金银，怎么一到他做了皇帝，国库里空的老鼠都不愿意呆？
　　北疆战乱，这一仗打得差点亡国，朝家用了六年才得以平定，可这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又来了个水灾，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他哪来那么多钱？
　　朝汐从北疆带来的那点战利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个不要擦胭脂磨粉的？衣服首饰金银珠宝哪个宫里不用？再加上宫里的柴米油盐，平时给大臣们的赏赐，滴水也有石穿的时候。
　　桑檀真是愁得脑袋都大了，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拿眼扫了一圈文臣，以章贺昭为首的几个老家伙面容干瘦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皇帝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武将，以朝汐为首的几个将军倒是精神十足，只不过他怎么觉得，后头几个人的朝服上好像都出现了补丁？
　　小皇帝内心无比烦闷，文臣武将身上是抠不出来钱了。
　　旭亲王偷眼观瞧，见我主万岁面容十分憔悴，眉宇之间似有怒气，心中一阵窃喜，想着若是趁着此刻能发落了朝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窝在盘龙柱后当盆景的旭亲王缓缓站了出来，微微一声轻咳，向上拱手，撩袍下跪，嘴里振振有词。
　　桑檀今日晨起没用早膳，再加上听了一早上的王八念经，早就已经胸闷的不行，眼神也不怎么灵光，目光涣散地看着旭亲王张张合合的双唇。
　　桑檀：“……”
　　哥，说啥呢？
　　旭亲王声泪俱下地控诉，听得桑檀一阵心烦，本想训斥，可仔细一瞧，下跪着的旭亲王头顶戴的是黄金碧玉，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就连旭亲王本人都珠圆玉润，心下更添愤恨之情。
　　刚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动，转了个十八弯的主意——朝中文武群臣各个喊穷，恨不得穿着中衣出门上朝，可唯有旭亲王，似是二五一般浑然不觉朝中刮起的这阵子穷风，出门也依旧是珠光宝气，恨不得他府上所有的金银都带在身上。
　　可是怎么开口呢？
　　难道让自己陪着笑脸弯着腰说“国库空虚，还请皇兄倾囊相助”吗？这也不像话啊。
　　旭亲王站在金殿上等了半天，也不见桑檀有回应，有些着急，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了原地，再向上看去，只见小皇帝皱着眉头顶着一脑袋官司似的，紧紧的盯着自己的朝服，眼也不眨，旭亲王心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啃食一般难受。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
　　谁知道这小祖宗心里想什么呢？
　　“皇上。”穆桦再度出列，与旭亲王并肩而立，向上拱手，“臣以为，朝大将军遵太祖皇帝军法治军，并无不妥。旭亲王是否有不臣之心，才加以揣测？”
　　穆桦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桑潍这个老东西实在是太会胡搅蛮缠，未免有些是非不分了，他们家小舅子被朝汐斩首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朝老将军的死一直是朝汐心里的痛，是一根深深扎进去的刺，它拔不出来，是一段永远抹不掉的阴影，它抽不掉。
　　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锋利的穿云箭透过残败的盔甲，滚烫的鲜血渐在脸上，血红的颜色染透了双眼，他们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拉着她的手喊她“子衿乖乖”，再没有人会在边城的土坡上跟她切磋武艺，会笑着骂她“浑小子”，除了朝汐，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敢轻易在她面前提起朝老将军。
　　而孙志海，罔顾军法在大营里闹事不说，竟然还口出狂言折辱朝老将军，不拿他开刀，难道还请他吃酒吗？
　　现如今江南水患，赈灾一事尚未有个结果，东南沿海的匪寇又伺机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出征的可能，桑潍这个时候为了一己私欲而让皇上发落朝汐。
　　穆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心想：“旭亲王当真是想让桑檀做亡国君不成？”
　　桑潍一时语塞，兀自强辩道：“胡说，明明是朝汐教导无方，胡乱杀人！”
　　穆桦冷笑：“旭亲王说朝将军教导无方，胡乱杀人。难道是说，太祖皇帝的教导是错的吗？还是说太祖皇帝立下的军规，就是为了胡乱杀人的吗？”
　　桑潍瞪眼，“一派胡言！大理寺少卿此话何意？难道是说……”
　　“够了！”桑檀一声怒吼，终于回过神来，他要是再继续发呆，恐怕这两人就要在金殿上打起来了，“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堂堂亲王，竟然像市井泼妇一般，像什么样子！”
　　“皇上恕罪。”
　　“皇上恕罪。”
　　两人连忙告罪，各后退一步。
　　朝会被这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文武百官下了朝过东华门各自散去，朝汐这才算是醒困，刚刚朝堂之上争吵不休，她却全然不知，要不是穆桦一路上跟她讲了一遍，她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旭亲王一副想要生吃了她的模样。
　　两人正往外走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刘筑全的声音，刘筑全快步跑到近前行了礼，看了看穆桦，又看了看朝汐，笑着开口：“大将军走得也太快了，奴才一晃神便没了您的身影。”
　　朝汐默默地翻个白眼，心里暗道：“快不也还是被你追上了？要是再慢点，指不定你都到我家了。”
　　随后又问：“公公有什么事？”
　　刘筑全：“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皇上说，太后许久未见大将军，心中不免想念，想请大将军留下来用午膳，这不让奴才赶忙过来请您回去呢。”
　　朝汐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日头，太阳也不过方才破晓，此时最多不过辰时，太后留她用午膳？
　　只怕太后这个时辰都不见得起床呢。
　　朝汐沉了沉气，跟穆桦道了别，穆桦小声叮嘱了她几句，然后便离开了，朝汐跟着刘筑全一路又返了回去，才到御花园就看见一抹明黄，桑檀沉默地站在御花园中。
　　朝汐上次经过御花园时，早菊才刚露眉头，那时她就觉得很好看了，这才不过一月，御花园中的秋菊竟更胜从前。
　　朝汐走了过去，在桑檀身后行了礼，桑檀闻声回身，免了她的礼，也再没说话，两人一阵沉默。
　　

21.赈灾
　　正巧，桑晴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在慈宁宫用过早膳之后又去了南三所，把太子带了出来，此时两人正在御花园玩。
　　桑晴对这个小孙子喜欢的紧，也格外疼惜他，太子体弱，她从各地请了不少郎中，出入太子府的次数只怕是比她进出皇宫的次数还要多，太子府的门槛都快被她踩烂了，所以太子也跟她亲近些。
　　太子今年三岁，正是换牙的年纪，说话不免有些漏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桑晴笑了好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桑檀走了过去，给桑晴请了安，小太子见了桑檀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桑晴没想到今天能在宫里见到朝汐，更何况还是和桑檀一起，这两人一向不对付的，今日怎么有兴致一同出来了。
　　可仔细一看，朝汐一脸茫然又带着不太情愿，心里便明白了一些。
　　桑晴：“皇上今日好兴致，散了朝没去御政殿？”
　　“有些事要同朝将军商量。”桑檀道，“正好皇姑也在。”
　　桑晴淡笑：“皇上有话，但说就是。”
　　桑檀沉了口气：“是赈灾一事。”
　　“赈灾？”桑晴问，“大理寺少卿不是才从江南回来？赈灾一事，今日朝堂之上没有定夺吗？”
　　想到方才热闹的跟集市一样的金殿，堂堂旭亲王竟然跟大理寺少卿吵了起来，桑檀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桑晴不明就里，看着桑檀有些痛心疾首的表情，心里一阵疑惑。
　　两人正沉默之际，又听见小太子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时桑晴才觉得手上一空，一直牵在自己手边的小太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朝大将军招手叫走了。
　　西北蛮夷闻风丧胆的朝大将军带着堂堂的大楚太子，两人十分不讲究地席地而坐，随手揪了几根地上的草茎，编了几个草蚱蜢。
　　宫里的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乡野玩意儿？
　　小太子眼睛都看直了，探头探脑地盯着朝汐，不一会儿，左手拿了个草蚱蜢，右手抱了个草蛐蛐，乐得合不拢嘴，连自己缺了的那颗牙都顾不上遮掩。
　　桑檀看着，一阵啼笑皆非。
　　桑檀：“……像什么样子，玩物丧志！”
　　他板着脸瞪了朝汐一眼，又打发宫女把小太子带走，桑檀远远地看着，小太子可怜兮兮地一步三回头，边走着还边冲朝汐扬了扬手里的宝贝，朝汐毫不在意地拍拍屁股站起来，笑嘻嘻地跟他挥手。
　　皇宫里的孩子难将养，能平安长大的更是少之又少。
　　桑檀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动容，转身看向朝汐的时候，神色也不免柔和许多，问道：“子……咳，朝卿，赈灾一事，你怎么看？”
　　朝汐面不改色道：“皇上心里早有定夺，臣不敢揣测。”
　　“放眼京城，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桑檀睨了她一眼，随后看向桑晴，“小皇姑怎么看？”
　　桑晴不答话，浅笑着看向他们，意思非常明显——后宫不得干政。
　　“小皇姑哪里算得上后宫？”桑檀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先帝临走时，亲自将朕托付与你，登基之初，若是没有皇姑在旁扶持，只怕朕这个皇帝，早就做到头了。何况先帝在时，皇姑也多番为我大楚出谋划策，后宫不得干政这话，放在皇姑身上实在不合适。”
　　桑晴点点头，问道：“皇上是在忧心什么？饷银还是赈灾使？若是说赈灾使，皇上大可不必忧心，朝上不乏有皇上信任的大臣，他们身份高，不爱财，也顶得住权贵的诱惑。皇上也不必担心播下去的赈灾款被层层剥削，更不用担心官官相护，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老尚书章贺昭不就是很好的人选？皇上要是觉得老尚书年事已高，那便派穆桦三下江南便是。倘若皇上还是放心不下……那本宫替皇上走一遭，又有何难？”
　　朝汐捻了捻手，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草汁，不动声色地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桑晴，而对方像仿佛是没察觉一般，不为所动。
　　桑檀不置可否，又问：“那饷银呢？”
　　朝堂之上，户部尚书一连三个没钱直直地给他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章贺昭那个老顽固更是穷的叮当响，听闻家里的床铺，也不过就是一张硬板上铺了床厚被。武官里除了朝汐还能看得过眼，其余的更是有人朝服上都出现了补丁，这让他怎么要钱？
　　桑晴笑了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个道理皇上不是不明白。自古以来千里做官只为财，他们一个个看上去忠义礼孝信俱全，可私下里呢？近年来生活安逸，边关部落年年供奉不断，可真正到国库里的又有多少？即使太祖皇帝当年整治贪官酷刑不断，可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这些钱又到哪里去了，皇上心里也最清楚。兵户礼工刑吏，既然户部和吏部没钱，那就从别的部门里找，国库里既然没钱，那就不从国库里出。”
　　桑檀：“不从国库里出？”
　　桑晴：“谁家里钱多就从谁家谁出。”
　　桑檀冷哼：“谁家有钱？一个个的哭天喊地的说穷。”
　　朝汐“唔”了一声，似是在思索，桑晴偏过头看向她，笑道：“子衿觉得，谁家最有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朝汐一愣，猛的抬起头，正好对上桑晴的笑眼，那双眼眸里含满了初晨的暖意，映衬着御花园里齐放的秋菊，而眼眸的中间，不偏不倚刚好装下了一个自己，看的她心头漏了一拍，竟一时有些口干舌燥，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微臣以为……旭亲王就挺有钱的。”
　　桑檀蓦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眼睛也瞪得老大：“旭亲王？”
　　就连朝汐都看出来旭亲王有钱了，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只是再有钱，也要不来啊。
　　“旭亲王是有钱。”桑晴被她的心直口快逗得失笑，她知道前两天桑潍因为朝汐在军营里处罚了他小舅子的事而找她麻烦，今日里她说出旭亲王，指不定是在心里怎么诽腹过，“可光凭一个旭亲王，也解决不了那么多的银两。”
　　桑檀皱眉，又问：“那皇姑以为如何？”
　　桑晴：“朝中有钱的人多了去了，子衿说得出旭亲王，只不过是因为他漏了出来，而那些财不外露的也大有人在。既然他们不愿意主动掏出来，那我们就只好去要。”
　　朝汐彻底听不明白她小姑姑讲话了，整张脸都快皱到一块去了，她轻轻咬了一下舌尖，踌躇问道：“皇上都要不来，殿下……你怎么要？”
　　“皇上那是要，本宫不同。”桑晴低声道，“我是抢，明抢。”
　　她的声音低低软软的，又十分和缓，似乎比起满园的花香又浓郁几分，听的朝汐耳根一阵发麻，只好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尽量摒除杂念，不显露出来。
　　思付之际，又听见桑晴的燕语莺声传进耳朵里：“这件事，还要请子衿帮我一帮。”
　　朝汐：“……”
　　要了命了，她小姑姑是个妖精变得专来扰乱她的心智的吗？
　　朝汐抱拳下跪，向上拱手：“但凭大长公主吩咐。”
　　桑晴伸手拉起她轻轻拍了拍，真挚地看着：“吩咐谈不上，就是需要我的小子衿放点血。”
　　朝汐：“……”
　　她现在跑来得及吗？
　　

22.卖门
　　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卯时，文武百官过东西华门，穿东西安门上朝，辰时，大朝会散去，众人下朝回府，文武百官走东安门，宗室王公走西安门。
　　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大长公主卯时三刻出府，卯时五刻轿撵抵达东安门，卯时七刻扯金绳横截东安门，上贴红纸黑墨四个大字——此门出售。
　　辰时一到朝会散去，文武百官下朝回府。
　　穆桦正忧心忡忡地跟朝汐说着江南水患，却见自家的亲兵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笑不笑说哭不哭：“大人，咱们直接回府吗？”
　　穆桦有些疑惑，点点头道：“是啊，不回府去哪？”
　　亲兵挫着手，斟酌着措辞：“那，走东安门吗？”
　　穆桦一头雾水：“不走东安门走哪？”
　　“那个……”亲兵有些为难，看看一旁的大将军，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绕道吧？”
　　“混账，绕哪去！”穆桦微怒，文武百官散朝走东安门，过东华门出皇宫，每次都是如此，怎么今日还得要绕道？
　　“要我说啊……你绕景山吧。”朝汐强忍着笑意走上前，一掌拍在穆桦的肩膀上，虽说穆桦有些拳脚功夫，可是根常年征战的朝大将军比起来，那简直就算是花拳绣腿，被她这么冷不丁的一拍，半边身子当时就歪了，要不是脚下稳，说不定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地上去了。
　　穆桦不明就里，眼神迷茫，一把甩开朝汐的狼爪子：“我绕景山干什么？那么老远的。”
　　朝汐耸肩：“那随便你，既然你执意要走东安门，那你一会儿掏钱可不赖我。”
　　穆桦被地上翘起来的石头绊了一跤。
　　朝汐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朝子衿，你又搞什么鬼？”穆桦一个头两个大，又看着自家亲兵一脸为难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个感觉，问道，“你说不让我走东安门，为什么？东安门怎么了？”
　　亲兵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双唇，抓耳挠腮道：“东安门……卖了。”
　　穆桦：“哦，我以为多大……什么？！卖了？！”
　　穆桦蓦地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朝汐，嘴长得跟要咬人一样：“我的个娘啊，朝子衿，你是不是上回喝桂花酿的时候，把脑子也一起喝肚子里去了？你怎么想的？东安门你也敢卖？你准备卖多少钱啊你——哎我说你，你别笑了，差不多得了，你想什么呢？”
　　朝汐笑的有些喘不上气，对他直摆手：“你……你别问我，卖东安门那个我可管不了，不光我管不了，连皇上都管不了。你要真是想走东安门，也行啊，你去把太皇太后请来，太皇太后来了你想走哪儿都没人管。”
　　穆桦：“不是我说，朝子衿你是不是疯了？你想什么呢？东安门是皇家的东西。”
　　朝汐笑累了，站直身子清咳了几声：“谁说不是了？皇家来人了啊。”
　　穆桦哭笑不得，又想了想刚才朝汐说的话，这个人她管不了，皇上也管不了，只有太后，难道是……
　　穆桦：“大长公主？”
　　朝汐不笑了，微微正了神色，点了点头：“怎么样，穆大人？东安门有兴趣吗？”
　　穆桦压着怒气：“我黄汤灌多了？我要东安门干什么？”
　　他恨不得马上把这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给掐死，然后再撬开她的脑子看看，他真想知道这里头天天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朝汐咂了咂嘴，自顾自地往前走，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你可想好啊，速购从速啊，货可不多啊……”
　　穆桦忍无可忍，咆哮道：“朝子衿！你假猫尿喝多了吧！”
　　朝汐和穆桦是先从金殿上出来的，等到他们嬉笑打骂完了，后头才三三两两地有人离开。
　　穆桦是因为和朝汐在一起才知道东安门被卖的消息，可别人未必有这么快的内部消息，有不少人都走到东安门前了，才发现不对——青天白日，敢扯金线拦路的，除了当年的京城小霸王当今的朝大将军，放眼京城，那也就只剩大长公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文武百官虽然不知道大长公主这是唱的哪出戏，但心里到底也是犯嘀咕，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妖蛾子，一个两个的，也就都躲着走，能绕的就跟在朝汐他们后头一起从景山走，实在绕不了的，大都先停在一旁默默地观望。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满朝文武又不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主，也有那些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的愣头青——九门提督董晋良。
　　董大人的轿子快走到东安门前的时候停住了。
　　董晋良不明所以冲着轿子外头询问怎么了，眼看着就走到东安门了，身旁的下人有些犯难，踌躇着问：“大人，咱们绕景山吧？”
　　董晋良讶异：“说什么混账话？”
　　下人舔了舔唇，支支吾吾道：“那个……大人，前边不方便。”
　　“方便。”董晋良当即反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不方便，还能有谁方便？”
　　可说是呢，九门提督，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京城里的城门都归人家管，他要是不方便，那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他方便的人了。
　　轿子旁下人面露难色，好心规劝：“大人，您听我的，咱今天就绕吧。”
　　董晋良有些不耐烦：“绕什么绕，往前走。”
　　下人皱着眉头，刚想再度开口就又被堵了回去，董晋良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了，还有我不方便的路。”
　　下人耸了耸肩，又吩咐轿夫继续，叹了口气心说：“那就走呗，吃亏上当的，你这也不听。”
　　轿子再度前进，没走两步就到了东安门前，轿夫看着坐在大门下，闭目养神气定神闲的大长公主，腿下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大轿子晃了两晃，也掉在地上，惊得董大人一个踉跄，差点从轿子里甩出去。
　　董晋良脚下一跺，冲着轿外嚷道：“混账东西，怎么又停了！”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大……大人，走不了了，路被拦上了。”
　　董晋良一沉气：“还有人敢拦我的路？怎么回事？”
　　下人：“那个……大人，卖了。”
　　董晋良：“什么卖了？”
　　下人咽了口唾沫：“东，东安门卖了。”
　　董晋良一愣，高声喊道：“什么？东安门卖了？”
　　他这是回真愣了，先不提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单说这京城之内，那可真是一草一木都是皇家的东西，小到杯盘琉璃，大到金顶玉柱，就更不用提那么老大的一座东安门了，这说卖就给卖了？
　　再不济，也跟他这个看大门的说一句啊。
　　董晋良心里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怒沉一了口气，然后一把撩开了轿帘，瞪着两只铜铃一样大眼看着轿旁的下人，不可置信地问：“谁卖的？”
　　下人低着头也不敢乱看，东安门底下坐着的是大长公主，轿子里火冒三丈的是自家大人，他能看谁，他谁也不敢看，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嘴里颠三倒四：“那个……就是……坐门下底下那个……”
　　“混账！”董晋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出个人名，心里这顿火着的更旺了，“到底是谁！”
　　下人心里一横：“就那个，坐大门底下的！”
　　

23.拦路
　　董晋良一声冷哼，撂开袍袖甩开帘子走了出来：“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把东安门卖了？还有没有——”
　　身旁的下人看着自家大人硬生生地咽下没说完的半句话，稳了稳心神似的喘了几口大气，然后蹑足潜踪地准备转回身逃上轿子。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坐在东安门底下，闭目养神当观音泥塑的大长公主睁眼了，她抬手拂去两肩上的落花，站起身来一甩下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前的这位“调脸虎”，人畜无害地笑着：“提督大人早啊。”
　　董晋良上轿的脚步一顿，一层阴阴的冷汗顺着他的后脊慢慢爬了上来，双眼一闭，心下暗道：“完了。”
　　“微臣董晋良，请大长公主殿下安，大长公主长乐未央。”董大人满脸堆笑地转回身，紧走几步上前，毕恭毕敬地给桑晴请了安，就连今日早朝给皇上请安的时候，他都没么认真。
　　下人强忍着笑着，整张脸都憋着快扭到一起去了，心里暗暗为自家大人惋惜：“别说您是九门提督了，九门八督也不管用啊，这可是皇上他亲姑姑，当年跟京城小霸王打过架的大长公主。”
　　“董大人有礼了，起来吧。”桑晴点头，免了他的礼后也不着急说话，面上含笑地看着他。
　　董晋良干笑两声，敷衍问道：“殿下一切安好？”
　　他本以为桑晴也就以一句“近来不错”寥寥带过，谁知道刚才还面含春色的大长公主此刻突然面带愁容，一双杏眸里也满是哀愁，说这话就眼看着要掉下几滴眼泪：“哎呀，好什么啊。”
　　董晋良的笑着僵在脸上，顺嘴搭音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日子过不下去。”桑晴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指着东安门上那个红底的条子道：“这不，卖祖产。”
　　“这……”董晋良彻底懵了，也不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晴似是觉得他还没懵得更彻底，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们家的。”
　　董晋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可不是人家家的吗？天下都是人家的。
　　桑晴有些愁眉泪眼：“哎，也舍不得，可是不卖能怎么办呢？日子过不下去了……”
　　董晋良：“……”
　　您家要是过不下去了，就没有人能过的下去了。
　　桑晴擦了擦眼泪，一脸真挚：“你明日上朝的时候，替我问问皇上，就问他太和殿卖不卖。”
　　董晋良连忙摆手：“殿下您玩笑了，微臣怎么敢啊。”
　　“嗐，那就算了。”桑晴一挥手，煞有其事地说：“过两天我自己去问吧。”
　　董晋良：“……”
　　他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这个祖宗究竟要干什么。
　　桑晴掩住半张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董晋良，然后轻咳一声：“董大人，东安门感不感兴趣啊？”
　　董晋良的嘴里，舌头和牙齿打架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尖：“殿下……这，这您真是折煞微臣了。”
　　“看不上啊？”桑晴“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御花园？”
　　董晋良：“不不不，臣无福消受。”
　　桑晴又问：“那，上书房？”
　　“不不不，微臣不要。”董晋良的头摇得像是三岁孩童手里的拨浪鼓一般，两只耳朵的耳垂若是再长一点，只怕是要打得两侧面颊咚咚作响了，面露菜色道：“殿下，您就别玩笑了，您到底怎么了，您就直说吧。”
　　桑晴又叹了口气，哀怨地看着他：“这不是日子不好过了吗，长公主府又怎么样，也难啊，皇上不给月利银子，我们这想买点什么胭脂水粉的，也不够啊……”
　　一听这话，董晋良心里当时就明白了，他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敢情大长公主这是没钱了，堵着门要钱呢。
　　董晋良松了口气，又重新陪着笑脸：“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没零钱了您吩咐一声就是了，三千五千的，微臣派人给您送过去。”
　　“哦……”桑晴拖长了尾音，歪着头想了想道：“三千五千，那也就是八千银子啊。”
　　董晋良：“……”
　　这个帐，是这么算的吗？
　　桑晴点点头：“那行吧，八千两银子带着了吗？”
　　董晋良都快哭了：“殿下，谁上朝带八千两银子啊？”
　　大长公主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让他走前头，后边跟着几个人扛着箱子上金殿？
　　去干嘛？跟皇上显摆他多有钱？
　　董晋良干笑：“殿下，我，我这没带啊。”
　　桑晴努嘴，刚见到太阳的脸又阴了下来，眼看着有洪水决堤的架势：“没带着怎么办？大人说话算数吗？”
　　董晋良苦笑着应：“算数算数，殿下放心，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银票给您送到府上去。”
　　“那行吧。”桑晴沉了口气，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那这个东安门……”
　　“不要不要！”董晋良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掐死，他刚才要是听了手下人的话绕一趟景山，估计也就没那么多事了，“东安门和这些银子没关系，这都是微臣孝敬您的，算我的，算我的。”
　　桑晴再次转颜笑开，吩咐着身边的下人把金线先拿下来，让董大人过去，自己则是站在一旁，殷实地嘱咐着董晋良，千万不要忘了答应给自己的银子，董大人心里早已是泪流满面，可面子上却也只能苦笑着应承。
　　董晋良自认倒霉，上了轿子之后便一头歪倒在了轿璧上，咬着牙根吩咐手下人，回到府中后别忘了给大长公主送钱，交代完之后，自己这才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倒了半晌气，后来听说，连着好长时间，九门提督再上朝的时候，都绕着东安门走。
　　一直等到董晋良的轿子走出东华门外，桑晴才让人再次把金线重新挂回去，大长公主美滋滋地又坐了回去，翘首期盼着下一只被宰的羔羊。
　　这才八千两，哪里够？
　　眼下国库空虚不说，灾民的粮食要钱，安置灾民要钱，灾后的重建要钱，修筑堤坝要钱，赈灾使的来回路费要钱，住宿费也要钱，东南水师的甲胄修缮要钱，军舰的维护要钱，哪哪儿都要钱。若是这次赈灾使选的好便罢，可万一要是看走眼了，播下去的赈灾款经过层层关节之后，再莫名其妙的消失一些，那这区区的八千两银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只怕是连这些人贪的都不够，哪里还能到的了灾区，再分给灾民呢？
　　想到这儿，桑晴心里就像是被堵着块千斤重的石一样难受，这块石头不光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压得桑檀，压得大楚举步维艰。
　　不过现在喘不上气的可不止桑晴一个，为了不交钱而绕景山的两个人出了宫后，各自回府换下了朝服，穿上便衣后又再次出门，朝汐跟他解释过来龙去脉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前几日桑晴在御花园里提出自己有意南下赈灾的时候，小皇帝的反应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反而给她一种早有此打算的感觉，这让朝汐心里不免有些慌了，赈灾不是小事，倘若此一去顺风顺水便罢，万一难民聚集起来闹事，到时候暴乱可就麻烦大了。
　　穆桦拍了拍朝汐的肩膀，安慰她道：“别想了，应该不能，虎毒还不食子呢，毕竟那是皇上他亲姑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大长公主南下赈灾。”
　　朝汐摇摇头，叹气道：“话别说的那么绝，这小皇帝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没到最后一刻，你我都不知道。”
　　穆桦听她话里的语气，竟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水患来的蹊跷。”
　　朝汐：“怎么了？”
　　穆桦：“今年从未听说江南地区有过洪涝，就连大雨也不曾有过，两江总督也是前年就已经下令，将大小河岸的堤坝提高了数米，防范措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几场不痛不痒的小雨竟还能出现水患，实在是令人费解。”
　　朝汐沉吟片刻，问道：“楚河水师现在在谁手下？”
　　

24.水师
　　“楚河水师？”穆桦脚下一顿站住脚跟，看着朝汐，“你问这个干嘛？”
　　朝汐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呢。”
　　穆桦知道她这个小狼崽子心里肯定是有些事情，被她怼了也不生气，想了好半天，悠悠道：“柳相的外甥，柳羿，柳荀生。”
　　“柳羿？谁？”朝汐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楚河水师不一直是韦家世袭的吗？怎么改朝换代了？”
　　穆桦冲她翻了个白眼，走上前去和她并立：“这满朝文武除了我，你还认识谁？韦家都被剥夺水师兵权两年了，你今天才知道？不是我说你朝子衿，这几年你到底是去守边关了，还是去山里当野人了？”
　　朝汐“啧”了一声，斜着眼看他：“废话忒多，怎么回事？”
　　穆桦不接碴，胳膊肘往外轻轻一碰，问道：“哎，喝酒吗？请你。”
　　“嗯？”朝汐转过头，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出老远，原本东升的太阳也已经停在了上空的正当中，而他们身后不偏不倚正好一家酒肆，店家才把幌子从屋里挂出来，小二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朝汐扁了扁嘴嘴，道：“不喝。”
　　穆桦：“怎么了？”
　　朝汐：“酒品不好。”
　　穆桦大度一笑：“没事，我不嫌弃你。”
　　朝汐一声冷哼：“我说你。”
　　穆桦没好气地“嘁”了她一声，兀自往前走进酒肆，朝汐失笑，跟着他往里走，然后听他一点一点跟自己解释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乾和六年，太祖皇帝设立东南沿海水军，名楚河水师，命征南大将军韦礼，韦伯翎任楚河水师提督，韦家世代驻守，传袭爵位。
　　乾和二十七年，太祖皇帝驾崩，先帝登基，年号天宁，尊太祖皇帝遗志，韦家水军依旧驻守东南沿海。
　　天宁三十一年九月先帝驾崩，同年十月新帝即位，次年登基，改年号元庆，也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桑檀，先帝特喻大长公主监国，元庆二年七月，大长公主入护国寺祈福，柳相辅国，次年七月大长公主方出，柳相染疾，退朝入府。
　　元庆二年九月，新帝罢韦家兵权，时任楚河水军提督韦渊，韦从骁卸甲回京，封一品镇南将军，驻守京城，柳相柳承平之甥柳荀生接任其职，至今整两年。
　　朝汐正夹着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送，看着穆桦口干舌燥地唠叨完这么一大段话，十分贴心地将酒杯替他添满，然后推到近前，一脸疑惑地问：“你说她去护国寺祈什么福？不是最烦那些老和尚的吗？”
　　穆桦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往下咽，听到她的话差点把自己呛死，一边猛咳一边胡乱地拍着自己的前胸顺气，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瞪着两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搞错重点的人：“我的大将军，合着我费劲说了半天，你就听到个护国寺，听到个长公主？”
　　朝汐尴尬地摸摸鼻子：“咳咳，我这不是……这不是分个轻重缓急，三六九等吗。”
　　穆桦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对了——你问楚河水师做什么？”
　　朝汐又丢了两颗花生进嘴：“你方才说这次水灾来的蹊跷，凡事有因必有果，要真是有人费尽心思搞出这场灾祸，那必定是在图谋什么。”
　　穆桦：“图什么，能图什么？ 图钱？图权？”
　　朝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珠子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帐台，耸耸肩，好整以暇地道：“我怎么能知道他图什么，又不是我说的蹊跷，再说了，他图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江山又不是我的，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穆桦冷哼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朝汐面前的空酒杯，顿了一下，随后也帮她满上，有些戏虐地说道：“太后是你姑祖母，大长公主是你姑母，就连当今圣上都是你皇兄，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江山虽说不全是你的，但你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若是日后皇上遭遇不测，太子年幼，到时候这江山可真不一定是谁的，我的大将军王，我的兵马大元帅，你还想怎么样？”
　　朝汐又是一杯酒下肚，咂咂嘴，翻起眼皮看他：“穆云磬，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御史台关系挺好的？”
　　穆桦毫无畏惧之色：“怎么？还要参我一本？好啊，那你去啊，等我被你拉下了马，看谁还帮你说话。”
　　朝汐彻底被他的不要脸精神折服了。
　　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朝汐赔罪一般地笑着，手下不停，殷勤地给穆桦斟酒，穆桦看着她笑得跟要咬人一样的脸，连忙把酒杯护在怀中，警醒地看着他，自己本人连带着屁股底下的凳子也挪出三丈远，留着朝汐一个人僵坐在桌上。
　　当然了，不到半晌，穆大人又乖乖地坐了回来，他本人坚持声称，自己不是被朝汐徒手捏碎酒杯的阵仗吓到的，而是因为自己单开一桌太不人道罢了。
　　朝汐叫来店小二，要了一个新的酒杯，又要了半斤的“春日酿”和二两酱牛肉，穆桦眼角微微有些抽搐，心里感叹：“好好地做什么说要请她喝酒，倒忘了这是个酒猫。”
　　小二应声去了厨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
　　“我不是无缘无故才问你护国寺的。”朝汐低声道，“你方才说，大长公主七月入护国寺祈福，九月皇上就罢免了韦家的兵权，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柳承平那个老东西就能让两朝重臣轻易下台滚蛋，如此看来，他的手段当真是不一般。”
　　穆桦点头，心里正思付着，还未等他开口，便又听见朝汐悠悠地说：“江南水患一事，既然连你这个查案的大理寺少卿都觉得蹊跷，那其中必定是有点猫腻的。去年我在西北就听说了，沿海匪寇对大楚东南国境虎视眈眈，并且屡次冒犯，楚河水师也只能勉强与其打个平手，长此以往下去，难免不会有失手的那天，要是真到了那天，可就麻烦了。”
　　穆桦沉出一口气，怒声骂道：“柳荀生那个脓包！”
　　朝汐皱眉又道：“他要光是脓包也没什么，我怕的是，他有异心。”
　　穆桦：“你是说……”
　　朝汐打断他：“南海匪寇为什么近两年来才开始决定进攻我国边界？韦家水军驻守南海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柳羿到底是真打不过，还是装样子给朝廷看？柳承平这个老狐狸一称病就是两年，可朝中还是有他的人，他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准备当黄雀？桑檀这个小皇帝才做了四年，难道就要成亡国君了？”
　　穆桦一开始听她说话的时候，心中还尚有些准备，可他越往下听，面色便越发的惨白一分，听到最后的“亡国君”三个字，脸色铁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水患来的蹊跷，并未深究，可如今想来这里头倒是大有门道，倘若真如朝汐所说，柳羿是受了柳相的意，和匪寇里应外合想要突破东南沿海，那么直捣黄龙杀入京城也是指日可待了。皇上现下虽说不再提卸下朝汐兵权的事，可并不代表他心里不这么想，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朝汐没了兵权，匪寇入京，大杀四方，那桑檀可就真成了亡国君了。
　　不行，想想就可怕。
　　穆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稳了稳心神，看向朝汐的目光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倾佩，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只知道在战场上领兵作战，战后同将士们饮酒作乐，回到京城后搅得天翻地覆的浑小子罢了，今日听他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江南局势，心里顿时感觉，他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气沉丹田，准备酝酿一场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来夸奖他一番，然而尚未出口，便又被人打断了。
　　只见来人一身藏青色劲装，脚踩飞云皂靴，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大喊着：“我的将军啊！我的活祖宗！我可找到你了！”
　　

25.真身
　　穆桦总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看了半天，却没能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当下也不好说话，就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
　　朝汐来回揉了揉被她喊到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只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脑袋，闭着眼无奈道：“我说朝云啊，你家将军我又不是死了，你别急着哭，啊，乖，等到哪天我真出殡——”
　　“呸呸呸！”朝云连忙过来呸了三下，又伸手捂住她这张，不光瞎胡说而且还没把门的嘴，“将军！你又胡说什么呢！”
　　朝汐有心解释，却被她捂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而朝云这小丫头，像是脑子里少了根线似的，丝毫没察觉出不对，竟一直也不肯放手。
　　朝汐干瞪着两只眼瞅着她，而朝云也眨巴着眼回瞪着她，穆桦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场面一度寂静。
　　朝汐深吸一口气，挑起一遍眉毛，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朝云——你不放手吗？
　　朝云睁大双眼，眼神专注地回望着朝汐——将军，你想说啥？
　　朝汐又深吸一口气，挑起另一边眉毛，被盖住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确定不放手？
　　朝云皱起眉毛，小脸上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将军，你到底在说啥？
　　朝汐放下眉毛，沉了沉气，似笑非笑的——小丫头，是你逼我的。
　　她像是一条吐着冰冷信子毒蛇一般，眼神迷离，然后她缓缓张开嘴，湿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朝云覆在自己双唇上的手心，小丫头刚刚跑来时似是出了着汗，有些咸咸的，却也带着些香气，温热过后留下的是冰凉的，带着酒气的水渍，那是“春日酿”里腊梅的味道，它们从这个醉猫的舌尖跑到朝云的手心里，留下印记后又再一次打着弯，转回到朝汐的鼻子里。
　　朝云心里一惊，“哎呀”一声，被她吓得连忙抽回手，后退了好几步，眨着眼睛，有些惊悚地看着朝汐。
　　朝汐看上去像是有些醉了，她压着嗓子低低地笑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朝云如临大敌的样子，无赖道：“这可不怪我，是你不愿意放手。”
　　朝云气急，想上手打她，可转念一想这是在外边，不是在将军府，也不是在军营，况且穆桦还在，就算她们平日里打闹惯了，当着外人的面，自己也不能动手，于是悻悻地又把手放下，鼓着脸颊，气呼呼地望着她。
　　朝汐伸手拉过她，又仔细地替她擦了擦刚才被自己轻薄的手心，笑着跟她介绍：“这是大理寺少卿穆桦，穆云磬大人，就是上次中秋宫宴上，喝多了被你让人抬回去的那个。”
　　朝云点点头，给穆桦行了礼。
　　穆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眼熟这姑娘，敢情早在一个多月以前，他们两个人就见过了，只不过当时被朝汐这个混蛋灌了太多黄汤下去，神志不清，最后还要闹到，让人家小姑娘叫人送自己回去的地步，当真是……奇耻大辱！
　　还没等到穆桦脸羞得跟地里的红萝卜一个颜色的时候，朝汐又开口了：“大中午的，你既不去军营，又不在府里，找我做什么？”
　　朝云差点没被她的话砸了脚后跟：“您这是喝了多少啊，还中午？这都申时了我的将军！”
　　朝汐：“哦，大下午的，找我做什么？”
　　朝云：“……”
　　她不找了，她走，行不行？
　　朝汐看着自家小丫头的脸又拉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收敛了自己玩闹的神情，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了，到底怎么了？”
　　朝云：“刘公公未时的时候就去了府里，可是没找到您，军营里也不见您的影子，皇上和大长公主在御政殿等您呢，您快别喝了，跟我走吧！”
　　朝汐挥挥手，端起酒杯又是一盏：“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别担心，他们今天找不到我也没什么，今天本来也不该我出马啊。”
　　“哎呀，将军！”朝云上前去抢朝汐左手的酒杯，“你不能再喝了！”
　　朝云扑了个空，奈何这只醉猫虽然喝多了，可身手还在，只见她轻轻一抛，原本在左手的酒杯腾空而起，右手向上一抓，酒杯又稳稳地拿在手了里，挑衅一般地看着朝云，然后又倒了一杯，伸手就往嘴边送。
　　朝云快被这只喝得七荤八素的醉猫将军气死了，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能冲她大呼小叫的，急中生智，恶狠狠地看着朝汐道：“将军你可想好了，军师现在还没回西北呢，要是你再这样继续喝下去，我回去就告诉军师！”
　　朝汐一口“春日酿”卡在喉咙里，原本清幽的腊梅此刻竟变得辛辣无比，惹得她一阵猛咳，当下酒就醒了个七七八八。
　　穆桦失笑，摇着头问朝云：“你们这个军师什么来路？能吓得你家将军连酒都喝不下去？”
　　朝云扬眉吐气一般，叉着腰道：“穆大人我跟您说，您是不知道，我们将军虽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这世界上还真有两个人，是她打不过的。”
　　穆桦来了兴趣：“哦，是吗？哪两个？”
　　朝云：“这第一个，也就是已经过世的，我们家将军她老爹，朝晖，朝老将军。”
　　穆桦：“第二个呢？”
　　朝云：“这第二个，也就是军师韩雪飞，我们将军她表哥，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军师那是——将军你别拽我啊，我没说完呢。”
　　“唉唉，差不多得了。”朝汐捋顺了气，一把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丫头拽了回来，“给你家将军留点面子吧，算我求你了，祖宗。”
　　朝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酒喝到现在，我看也再喝不下去了。”朝汐站起身，叹了口气道，“等下次，我听我小姑姑说，她在昌平有一所别院，里头还有温泉，等下次我们一起去泡温泉，顺便把天香楼唱曲儿的姑娘喊着，咱们都去乐呵乐呵。”
　　朝云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喊道：“将军！你别胡说！”
　　朝汐一愣，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冲着穆桦有些不好意思：“哦，对不住啊，我忘了。”
　　穆桦：“忘了什么？”
　　朝汐：“我不能跟你一起泡温泉。”
　　穆桦端起酒杯，笑着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
　　朝汐：“因为我是个娘们儿？”
　　“咳，噗——”
　　穆桦一口“春日酿”尽数喷了出去，要不是朝汐躲得快，兴许就直接在穆桦的嘴下洗了个澡。
　　穆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啥？你说你是个啥？”
　　朝汐坦然道：“娘们儿。”
　　然后这个娘们儿想了想，似是觉得言语表达的不太明白一般，又抬起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语气诚恳：“就是那种，有胸有腚，能喂奶，能生——哦，不好意思，能喂奶，不能生孩子的，娘们儿，明白了？”
　　穆桦木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他太不明白了。
　　一个成天在男人堆里插科打诨，浑水摸鱼，同吃同住，就差光着屁股一起满街跑的浑小子。那个曾经五岁打碎先皇御赐的九龙杯，七岁带领着众皇子爬上皇城外墙，九岁带着当今圣上爬树掏鸟蛋偷御酒，十一岁揍的兵部侍郎三天起不来床，十三岁成为小孩夜啼时杀手锏的京城小霸王，朝子衿，居然是个娘们儿？！
　　穆大人凌乱了。
　　他忍无可忍地怒吼：“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朝汐一脸无辜：“你他娘的也没问过我啊！”
　　穆桦：“……”
　　所以还是他的错了？
　　朝汐咂咂嘴，后知觉地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快马呈给皇上请罪折子的时候，你人还在江南呢，怪不得怪不得，不知者不怪，不知者无罪，怪我怪我。”
　　穆桦：“……”
　　是这样吗？
　　然而朝大将军并没有给他过多追忆过去的时间，趁着他出神之际，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你说过请我喝酒的，那我不掏钱了”，然后带着她家小丫头脚底抹油，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下穆大人再一次风中凌乱。
　　

26.兄妹
　　讹了穆桦一顿酒后，朝汐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原准备出了酒肆直接回府倒头就睡，可朝云这个小丫头不干，非要拉着她往皇宫跑，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皇命难为”、“欺君之罪”之类的话，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她有心逃走，却奈何自己喝的太多脚下打滑，还没跑出去两步就又被朝云追上给拽了回去，半推半就之际，竟已走到了皇城门口。
　　两人对立而站，朝汐看着这小丫头得意的样子，只能无奈叹息，朝云伸出手一点一点的帮她整理好衣领、衣襟、腰带和袖口，嘴里不停地念叨：“将军啊，你现在可不同以往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的注意，尤其是你这个衣服，哎呀，你这是什么呀……”
　　朝汐晕乎乎地听着，也不反驳也不应承，在朝云喋喋不休的话语里喃喃低声道：“谁要是娶了你，真是祖坟上冒火铳炮了。”
　　朝云整理的动作一顿，没听清这醉猫说的什么，眨巴着眼问：“将军你说什么？”
　　“啊……没！”朝汐抬头一笑，认真道，“我是说，谁要是娶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朝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哼，将军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都还没嫁出去，就担心我。”
　　“哎，此言差矣。”朝汐后退一步，转了转胳膊，又把刚才因为喝完酒之后跟朝云在大街上拉扯而错位的腕甲归正，然后才不慌不忙的接上没说完的下半句，“你和我不同，你是要嫁人的，我可是要娶媳妇儿的。”
　　朝云看她酒醒了七八分之后便又开始说胡话了，也不接碴，只是笑着看向她，祭出一副“把您安全送到，我这就跪安”的神情，表示自己可以离开了。
　　赶鸭子上架到了这一步，朝大将军不进去也不行了，索性把心一横，大跨步地往前走了过去。
　　看她进了皇城朝云这才稍放下心，可奈何自己又不能跟着进去，皇上找的是朝子衿朝大将军，又不是她朝云，再说了，她要是真跟进去了，指不定得闹出什么笑话呢，还不如在门口等着的强。
　　朝云来回踱步，百无聊赖地踢着附近的石子沙砾，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找个什么地方坐一会儿等，思付之际，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音，一抬头正好看见朝汐迎面笑着向她走过来，朝云一愣，粗略算了下时间，更郁闷了，这才不过半个时辰她家将军就出来了，不会是吵架了吧？
　　“怎么这么快？”朝云迎上去，“将军，你不会和皇上吵架了吧？不是吧？不是说公主殿下也在吗？怎么会吵起来？”
　　朝汐真是服了她的想象力，难道她非得住在里头，才能证明他们刚才的谈话无比的和谐吗，她拍了拍朝云的肩膀，有些无奈：“我说小丫头，你天天想什么呢？吵什么架啊吵架，有什么好吵的？再说了，我能和皇上吵起来？我脑袋不要了？”
　　“也对。”朝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扭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墙，又瞥了一眼朝汐，小声嘟囔道，“也是，你也就敢在背后骂骂他，当面才不敢跟人家吵起来呢。”
　　朝汐：“……”
　　小朋友，你当我聋的吗？
　　朝云像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她家将军脸上那副“无语凝噎”的表情，一脸好奇地问：“皇上找你找的那么急，怎么半个时辰就放你出来了？你们说什么了？”
　　朝汐微微蹙眉，说什么？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今日上午大长公主横栏东安门明抢赈灾饷银，恼的九门提督回府后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的事。
　　桑檀在御政殿里听了自家小皇姑土匪一般的算账方法，心中当真是不由得暗自倾佩，九门提督说了个大概的三五千两，她就能脱口而出八千两，可想而知董大人当时的脸色，就算没黑成锅底，也估摸着差不了多少了。
　　桑檀憋着笑意看了一眼桑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又转到了站在一旁的朝大将军身上，不动声色地眯细了些，心中暗自诽腹，她家小皇姑变得如此老奸巨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墨者黑的缘故。
　　桑晴今日横栏东安门收获可不小，除了九门提督的八千两银子是个大头之外，硕亲王三千两，毓亲王一千五百两，兵部侍郎的八百两，工部尚书的一千两，翰林院大学士五百两，再加上巡防营和禁军的人来回几趟巡查，也让放了不少血，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五千两。
　　“陛下，虽说这次拦截东安门要上来不少银两，但若是将这些银两再兑换成粮食，只怕是没有多少。”桑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先不说今年粮食的收成问题，单是因为水灾一事，就有不少粮商趁机屯粮哄抬物价，企图发一笔国难财，粮价问题不能解决，那我们即便是筹集再多的银两，也是以卵投石，陛下还是需要先颁发一道意旨，让这些粮商们将粮价下调才是。”
　　桑檀长出了口气，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缓缓说道：“小皇姑说的是，朕即刻拟旨，让这些混账东西恢复粮价。”
　　桑晴点头，又道：“恢复粮价这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手里的银子实在不够，本宫昨日清点了一下国库，除去一些布匹绫罗，杯盘琉璃之类，能拿到手中的真金白银也不过是一千二百万两，连年征战所耗无度，实在是不能让我们太过挥霍。”
　　朝汐原本正呆站在一旁当壁花，听到桑晴话语中的“连年征战”一词不免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兀自一抬头，正好接住桑晴抛过来的眼神，略微思索，撩袍就跪，向上拱手正色道：“皇上恕罪。”
　　桑檀正听得认真，朝汐这突然一跪倒让他有些茫然：“朝卿这是做什么？”
　　朝汐：“臣无能，望皇上恕罪。”
　　桑檀：“将军何出此言？”
　　朝汐：“北伐一役竟拖了六年之久，不禁损耗国力，还愧对皇上信任，实在是臣办事不力。”
　　桑檀看着跪在地上的朝汐，眼里的流光转了转，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回忆他们从前的那些时光，回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回忆他们一起偷御酒的日子，那时他只当朝汐是朝老将军家的混世魔王，虽说整个京城没有她不敢惹的，可对于自己她却从未红脸吵过架，就连半个重字都没对他说过，不仅如此，她还一口一个“瑾瑜哥哥”地叫着，被这样一个小霸王叫哥哥，桑檀别提当时自己心里有多高兴了。
　　现如今他成了九五至尊，朝汐也成了一人之下的大将军王，他们本应该是君安臣乐，兄友弟恭的，可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却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喊过她“子衿”，而朝汐的那句“瑾瑜哥哥”他又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这一切又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是从她入伍参军的时候吗？还是她父母双亡一人独守北疆的时候？
　　是他登基称帝的时候吗？还是他满腹猜忌担心朝汐谋反想要夺去她兵权的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过了半晌，朝汐才听到他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将军为我大楚驻守边疆击退蛮夷，鞠躬尽瘁，朕欢喜都来不及，何来怪罪一说？快起来吧。”
　　末了竟还补上一句：“地上凉，你也当仔细些。”
　　朝汐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谢了恩，又站起身退到一旁继续当盆景，两人就这么把对方互相糊弄了过去。
　　知子莫若父，晓侄莫若姑，桑晴一看小皇帝的表情，就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桑檀一直忧心朝汐会起兵造反她不是不知道，自古君王多猜疑，可是再猜疑再多心，也不能怀疑到自家人身上来，更不能怀疑一片赤胆，忠心耿耿的臣子。
　　朝老将军身死，理应追封，可是他这封的是个什么？
　　恭定一等忠勇侯。
　　恭定？
　　面子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能知道什么，他封个恭定给朝辉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时时提醒着朝汐，要恭敬、安定吗？桑檀这么做，未免也太寒了朝家军将士们的心，太打朝汐的脸了。
　　她今日让朝汐这一跪，目的就是要让桑檀动了恻隐之心，她要利用桑檀心里的愧疚。朝汐这些年在边关吃了太多的苦，就连父母双亲惨死这种事情，她也要亲眼目睹，好不容易得胜归来，竟还要被君王疑心至此，若早知如此，她宁愿朝汐一直远在边陲，永不回京。
　　

27.要钱
　　桑晴见小皇帝看向朝汐的眼神和缓许多，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笑道：“将军也不要妄自菲薄，连年征战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况且本宫听闻，朝家军里的战士各个都是上得战场下得菜田的，不光仗打得好，种起菜来也是有模有样，这些年来往西北送去的粮草一类倒也没有许多。”
　　桑檀“嗯”了一声，也没准备再继续揪着，又问桑晴：“征战是一方面，还有呢？”
　　“贪。”桑晴道，“吏治混乱,官员贪腐。先帝末年时，五王夺嫡闹得何其凶险？皇兄的心思不在朝政，自然对于贪官污吏的打击小了些，再加上当时皇兄年事已高，多少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陛下即位不过四载，您和老尚书虽有心整治，可多年下来，贪腐现象严重，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所以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桑晴唤来小太监给自己换了盏茶，九月的天，茶放了太久已经凉了，太监换了茶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桑晴再度端起茶盏缓了口气，她好久都没像今天这样成本大套地说过这么多话了，相比之下，一直贴在墙上当壁花的朝大将军，当真可以算得上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摆设了。
　　桑晴：“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赈灾饷银。若是能从满朝文武中抽出足够的银两那是最好，如若不行，只怕国库里还是要拨钱出来。”
　　桑檀：“这是自然，小皇姑不必担忧。”
　　桑晴颔首，看向一旁昏昏欲睡的壁花将军，失笑道：“本宫这钱是要来了，大将军的钱什么时候能要来？别到了最后还要自掏腰包。”
　　朝汐本就森然幽静地站在一旁，要不是刚才撩袍一跪，估计谁都没能想起来，这还站着一位大将军，她满不在意地道：“殿下不必担心，钱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桑檀闻言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担心，她不光自己不担心，还不让桑晴担心，这不是要了命了？
　　可桑檀这个做皇帝的不能不担心，江南水患发生距今已快有两月，穆桦两次南下都还没解决问题，昨日地方官来报，说是第一批赈灾款即将耗尽，可仍有不少没得到安置的百姓，想问第二批银两何日送达。
　　桑檀愁得不行，小皇姑这尚且还有些“赃款”，可轮到前些时日在御花园里负手而立，说着“你们尽管凑，剩下多少都有我补”的大尾巴狼时，竟抛给他一句“不到时候”？
　　小皇帝无语，真的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冲着里头大喊“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
　　然而朝汐就是这样，你越催她，她越不紧不慢，甚至还可能半路上拉你再陪她下一盘棋，虽然她对棋艺可以称得上是狗屁不通。
　　桑瑾瑜看着她处变不惊的模样，彻底无奈了，打从她一进门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酒气，再想到自己派人去寻她竟足足寻了一个时辰，当下心里就明白了——这小狼崽子又喝酒去了。再继续留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摆手让她回府，还能留给自己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朝汐早就想走了，这厢听到桑檀开口，那厢就整装待发，只要桑檀说出一个“走”字，她就能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当真是想吃冰下雹子，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桑檀颇为无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说让她回府好生养着，这几日不管是三日一次的小朝会，还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她都不必赶来参加了，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好好想想怎么抠出来钱。
　　朝汐高高兴兴地领命起身，错身之际，腰间的玉佩碰到她的腕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桑晴抬眸看去，竟有一瞬的晃神，朝汐却浑然不知，在桑晴错愕的神情中退了出去。
　　傍晚的冷风吹得朝云身上有着发凉，朝云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朝汐，连喊了两声，又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没什么。”朝汐回过神，挥挥手隔绝了朝云一探究竟的目光，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懒洋洋地笑道：“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家军师就要在府里唱歌了。”
　　朝云不解：“唱歌？什么歌？”
　　朝汐掩住一脸坏笑，头也不回：“越人歌。”
　　果不其然，等到他们两人回到将军府的时候，韩雪飞早就已经在花厅恭候多时了，不过他并没有唱歌，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里头，仔细地品着茶，看着书。
　　两人站在花厅门口，面面相觑。
　　朝汐看着朝云：“……”
　　你先进去。
　　朝云又看朝汐：“……”
　　你怎么不进去？
　　朝汐瞪眼：“……”
　　我喝酒了！
　　朝云睨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
　　朝汐挤眉：“……”
　　乖，你先进。
　　朝云撅嘴：“……”
　　我不，凭什么？
　　朝汐沉气：“……”
　　你是小孩儿，他不揍你。
　　朝云冷哼：“……”
　　你还是将军呢。
　　万籁俱静之际，韩雪飞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他随意翻动着手里的《论持久战》，目不斜视。
　　朝汐：“……”
　　朝云：“……”
　　相顾无言，她俩算是服了，这爷们儿够狠。
　　朝汐破釜沉舟似地迈步进屋，气沉丹田，开始酝酿一场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然而尚未出口，只觉得眼前一黑，韩雪飞一碗醒酒汤直直地冲着自己砸了过来，朝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竟一滴都没洒出来，随后闻了闻，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朝云像看见怪物一般看着韩雪飞，眼里的惊恐都快要溢出来了，心里嘀咕着：“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
　　朝汐心怀鬼胎地坐下，正想着怎么开口，就听见韩雪飞淡淡地问：“余记的腊梅可还比得过宫中的桂花？”
　　朝汐：“……”
　　干！破案了。
　　她欲解释，又听韩雪飞再次开口：“穆大人早些时候送了两坛春日酿来，说是让你留着下回带到温泉去喝。”
　　朝汐：“……”
　　干！这么快就被卖了。
　　朝汐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我说玄翎啊，我这也老大不小的了，左不过就是出去喝个酒，又没闯什么大祸，你不至于盯我盯那么紧吧？”
　　韩雪飞：“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做贼心虚。”
　　朝汐：“……”
　　干！自乱阵脚了。
　　“大长公主卖东安门这事儿，是你给出的主意吗？”韩雪飞面不改色道，“你倒是热心肠，自己的屁股都顾不上擦，倒先忙着替别人提裤子。”
　　朝汐矢口否认：“我没有啊，不是我。我要是能想出来卖东安门这一招我早就用了，怎么着我也算半个皇亲国戚，卖不了一整个，我还不能卖一半了？”
　　韩雪飞不吃她这套，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如今怎么办？想出来怎么要钱了？”
　　朝汐偷梁换柱道：“我要是能想出来，还至于愁的去喝酒？”
　　韩雪飞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那双像是一对黑耀石般的眼睛，冷冷的，眼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你再给我鬼扯？
　　朝汐猛然打了个冷颤，把凳子往后搬了一些，又往门口看了看，原本和她一起站在那的朝云，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跑没影了，剩她一个在这孤军奋战，朝汐心里骂道：“呸，什么同甘共苦都是屁话，好你个朝云，一遇到韩玄翎就把老子推出去，小白眼儿狼。”
　　

28.柳相
　　朝汐十分的无奈，皮笑肉不笑地弯着嘴角：“好好好，出去喝酒是我不对，我错了行不行？你还是帮我想想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来钱吧，方才从皇宫出来，小皇帝和桑晴两个人都问我要钱，我哪来的钱给啊，我反不能把自己卖了吧？”
　　韩雪飞叹了口气，把书合上，那一汪净谧的潭水终于舍得直视她了：“旭亲王那儿，你直接去要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趁早打消了带人上门抢钱这个念头，他家侧妃还记恨着你呢，搞不好用肚子里那个再讹上——你就这么去的皇宫？”
　　朝汐正捧着刚才喝光的空碗，认真听着他分析，谁知道他说了一半却没头没尾的接了这么一句，心中疑惑，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韩雪飞不答话，眉头紧皱，四目相对，朝汐正好对上韩雪飞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心下跳了两跳，猛的低下头去，映着夕阳的余晖，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安安静静的隔着外衣，躺在她的腿上，朝汐一震，心下大惊，捧着汤碗的手竟有些不受控的颤抖：“干！完了！”
　　她刚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这个玉佩进了皇宫？还戴着它在御政殿里跟皇上和桑晴说了那么久的话？她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下午黄汤灌多了吧！
　　韩雪飞：“防住了皇上，防住了姑母姑丈，防住了大长公主，防住了朝家军营里的人山人海，呵，竟没防住你。”
　　朝汐心里乱得很，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也没心情听他在这打趣，方才还一心想着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钱的大将军，此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面色铁青还阴的吓人，她沉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缓缓。”
　　她要时间缓缓，皇上要时间筹集资金，韩雪飞要时间替她想主意，但是老天好像并不准备就给他们时间，次日清晨，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老尚书章贺昭把头顶上的乌纱给留在金殿上了。
　　小皇帝让朝汐在家好好思考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钱来，所以免了她的早朝，朝大将军对于不用早起这件事情倒是求之不得，所以当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正睡眼迷蒙地在床上拥被而坐。
　　一炷香前，大理寺少卿穆桦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活生生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柳相出府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睡觉！”穆桦的神色像见了活鬼一样严峻。
　　朝汐打着哈欠，满不在意：“他出府跟我睡觉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又不熟，八杆子打不着，屁话倒比文化多。”
　　穆桦听她这话当场就疯了，浑身炸起的毛有三丈高，直接一步上前，伸手把她的被子给拽走扔到一边，朝汐怀里一空，打了个冷颤，这才悠悠转醒，强压着起床气，努力定了定神，等着他说话。
　　穆桦一蹦三尺高：“我的祖宗，柳相出府上朝了！”
　　朝汐咂咂嘴：“然后呢？”
　　穆桦：“章贺昭撂挑子不干了！”
　　朝汐抹去眼屎：“……这两件事有啥关系？”
　　穆桦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此刻朝房里乱作一锅粥不说，旭亲王的钱也没要来，她不光不担心，竟然还有心情在这睡大觉？穆桦叹了口气，坐到不远处的矮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凝重——
　　柳相和老尚书一直不和，柳承平任当朝宰相掌六部事宜，太子太傅，章贺昭任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又是皇上的老师，二人年龄相仿，官阶相似，又同受皇上直接管辖，自然是谁都不服谁，先帝在时，两人就曾经为了一点小事在金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元庆三年，柳相称病入府修养，可这才清静了短短一年的时光，眼下便又开始闹腾起来。
　　今日开的是小朝会，满朝文武倒不用群贤毕至，有本启奏的就在朝房等着，无本上书的就在家呆着，旭亲王、毓亲王和硕亲王不同，不管大小朝会亲王是都要参加的，所以此刻也在朝房中等候。
　　才一进朝房，柳相就看见了坐在人群中央的老尚书，也不知是这二人星宿不合，还是命里犯冲，柳承平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许久未见，本相听说您可有些日子没参人了，章三本”。
　　柳相直呼老尚书是“章三本”，原因是老尚书最多的时候，曾经一天连上三本奏章参文参武。
　　章贺昭正喝着茶，没答话，可朝房里还有其他大臣，文武群臣听闻此话后皆是一愣，随即无不惊出一身冷汗，更有甚者脚底打滑差点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满屋寂静无比，可仔细看去，他们一个个的都咬牙切齿，不动声色地怒视柳相，意欲异常的明显——他好不容易消停两天，你没事作死去招惹他干什么？
　　“柳相。”章贺昭放下茶盏，“我乃御史言官，参文参武是我的本职，该参就参不该参就不参，现如今河清海晏，文忠武勇，我参的谁来？”
　　章贺昭这话说得不错，近日朝堂之上倒没什么有大错的官员，他总不能为了参人而去参人。
　　柳相笑了，走到章贺昭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您欺负人了。”
　　老尚书：“我怎么欺负人了？”
　　柳相：“您这个身份，您这个状态，连当今圣上见了您都要尊称一声‘老师’，除了各家亲王之外就没有比您再大的了，您参的官员都比您小，但凡有身份的您都不敢参，您这还不是欺负人？您这叫欺软怕硬。”
　　老尚书瞪眼：“柳承平，我参人不是因为官大官小，若是无私无弊，我参者何来？若是真有把柄在我手上，谁人我不敢参？”
　　柳相笑道：“我说一人，你就不敢。”
　　老尚书冷哼：“你敢说我就敢参。”
　　柳相：“你不敢。”
　　老尚书：“你说！”
　　二人一来一往的就矫情起来了，一个是当朝宰相太子太傅，一个是吏部尚书两朝元老，满屋里的文武群臣也没有谁敢上去答茬劝架的。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文武群臣没有敢劝架的，可一旁还坐着三位王爷，旭亲王因为前些日子章贺昭帮着朝汐说话心中不满，对于此事只当是没看见。毓亲王年龄小，性子柔和，见他二人吵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一时有些慌了神。唯有硕亲王，性格豪放还有些爱多管闲事，看这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心里难免有些痒痒。
　　硕亲王略一沉气，冲着二人喊道：“闹什么闹，朝中大臣说话就在这嚷嚷，那街上百姓说话，不得一个个的手里攥着菜刀？”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硕亲王站起身来走到二人切近，一指老尚书问道：“他说什么了，你就跟他吵？”
　　章贺昭：“王爷，柳相说有一人我不敢参。”
　　硕亲王失笑，心想：“这两人是拿参人闹着玩呢？”
　　“柳相，你倒是说说，有谁是他不敢参的？”硕亲王又看向柳相，“这事儿有意思了，这要是参了如何？不参又如何？”
　　柳相和老尚书二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的心想：这能是王爷说出来的话？
　　朝中重臣当着王爷的面吵起来了，这王爷非但不给调解了事不说，反而煽风点火继而火上浇油，当真是千古第一人。
　　可是几个人话赶话说到这了，这个时候再往后退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老尚书看向硕亲王：“王爷，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请柳相但说无妨，倘若他说完了我章贺昭不敢参，明日里我拜他为师！”
　　柳相又笑：“既如此，今日里，你若参了此人，那你便是我老师！”随后环顾了一圈朝房里的诸位大臣，向上拱手：“还请各位大人作证。”
　　“哪用得着麻烦旁人，本王来作保！”硕亲王乐了，满不在意地大手一挥，随后看向柳相又道，“只不过我一个王爷保不了你们两家，这样吧，旭亲王也在，毓亲王太小做个见证就行，本王和旭亲王，我们两个王爷作保，你只管说，你要是输了你给尚书做学生，他要是输了他给你做学生。”
　　当朝宰相和吏部尚书打架，硕亲王和旭亲王作保，千古奇遇，百年难得一见，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老尚书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说，谁我不敢参？”
　　柳相冷哼一声，恻阴阴地问道：“吾皇万岁，当今圣上，你敢参吗？”
　　此话一出，整个朝房死一般的寂静，连口大气也没人敢出，谁敢上书参皇上？
　　先帝在时以仁孝治天下，对于朝中大臣也多加宽宥，朝堂之上也只是顶多有人出言不逊加以顶撞，就算心有不满，多数也是在御政殿里君臣二人私下提起就罢了，可哪有人真敢上书参奏？
　　这叫什么？
　　这叫谋反！
　　

29.上殿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没一个敢说话的，就连刚刚大言不惭说要给两人作保的硕亲王，此刻好像都装起了哑巴，大有一种“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意思。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如此僵持下去的时候，老尚书大笑一声，冲着柳相喝道：“你说晚了！”
　　柳相一愣。
　　章贺昭：“前三天我就想参他！今天参皇上，明天参娘娘，后天参太后，大后天焚表参玉皇！”
　　上一刻还挤得乌泱乌泱的朝房，下一刻就只剩下老尚书和柳相几人，文武群臣争相跑了出去，无不心有余悸地喃喃低语。
　　“快走快走！”
　　“他疯了别惹他！”
　　“这是个疯子！”
　　毓亲王看着坐在一旁依旧兴致勃勃却插不上话的硕亲王，心中暗道：“你说这不是没事找刺激吗，好好地淌这趟浑水做什么？”
　　硕亲王见柳相不说话了，赶忙着上去问章贺昭：“老尚书，当真要参？”
　　章贺昭目不斜视：“当真要参！”
　　金殿距离朝房不过几步距离，出门拐弯就是，正巧此时刘筑全从金殿过来传旨：“文武群臣，有本启奏，无本卷帘朝散。”
　　章贺昭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纱帽，那是他刚进朝房的时候随手摘下放到一旁的，现如今拿下来扣在头上，看都没看刘筑全，一撩袍袖推门走了出去，偌大的朝房里回荡着他临走时的那句：“章贺昭有本。”
　　眼看着章贺昭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直窝在角落的旭亲王终于后知觉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他……他真去了？”
　　柳相“嘁”了一声，然后示意旭亲王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去了他也不敢，多大的胆子参皇上？坐坐坐，诸位王爷少安毋躁，我等再此静候佳音就是。”
　　朝汐脑子里一时乱作一团，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酒喝太多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开始疼了起来，就像是中秋宫宴那次醉酒后，第二日清晨起来一般难受。
　　她十分不解：“柳相撺掇老尚书参皇上干什么？什么深仇大恨？”
　　穆桦：“一个是太子太傅，一个是圣上老师，两人肯定看不过眼，不过要说深仇大恨……柳相前两年称病入府，好像就有老尚书的功劳。”
　　朝汐“唔”了一声，拽过被穆桦扔到一边的被子，然后滚到床角去：“那之后呢？真参了吗？”
　　穆桦叹气道：“不然呢？老尚书的帽子现在还在金殿上呢！皇上命他三天离任，五天离京，无昭不得入京。”
　　要说章贺昭也是个驴脾气，柳相离朝两年，今日出府明摆着就是来找茬打架的，有点眼色的人都绕着他走，就算真碰上了说两句场面话也就过去，可章贺昭不干，非但没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净跟他对着干，两人本就不和，积怨颇深，如此一来便更是势同水火。
　　只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该一时怄气上得金殿参王奏驾啊，他章贺昭当真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皇上。再说了，我还欠皇上钱呢，你让我去求情？别情没求下来，再把我自己搭进去了。”朝汐窝在被里，瓮声瓮气地回他。
　　穆桦抬起头，看着她唯一还没被棉被包裹着的双眼，嘲讽道：“那怎么办？见死不救吗？当初人家可是帮你求过情的，你怎么河都没过完就急着拆桥？不怕自己也掉下去？白眼儿狼。”
　　朝汐：“……”
　　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你等我会儿。”朝汐抓了抓头发，然后推开被子起身下地，准备去拿外衣，“章贺昭人现在在哪呢？”
　　穆桦：“府上了。”
　　朝汐点头：“行。”
　　等她穿好了鞋站到地上，却发现穆桦还一根筋似的坐在原地，手里握着个茶杯暗自出神，朝汐“喂”了一声，笑问道：“你不出去？”
　　穆桦：“……嗯？”
　　朝汐：“我要换衣服了。”
　　穆桦：“噢。”
　　“我说。”朝汐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坐在她闺房里的穆大人，轻声道，“我要换衣服了，穆大人。”
　　穆桦：“……噢噢噢！”
　　干！忘了她是个娘们儿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门口便出现了两位俊美的年轻公子，他们胯下是高头骏马，他们身着是布匹绫罗，他们头顶是玉簪束发，他们脚下是云袜皂靴，他们英俊潇洒，他们风流倜傥，他们气宇轩昂，他们引得无数少女频频侧目为之倾倒，他们引得无数青年捶胸顿足心中愤恨。
　　他们其中有一个，是个娘们儿。
　　朝汐骑着朝歌与穆桦并行，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就算章贺昭要参桑檀那个小皇帝一本，那他以什么理由参？
　　朝汐：“哎，你说……章贺昭参桑檀什么了？”
　　“哼，说出来你都难以置信。”穆桦哼道，“章贺昭说皇上，挖坟掘墓，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朝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把勒住缰绳，朝歌停了下来，难以置信道：“啥？挖坟掘墓？还盗皇陵？盗谁家的？”
　　穆桦头也没回道：“还能挖谁家，盗谁家的？”
　　朝汐彻底不明白了，双腿一夹马肚赶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穆桦再度叹气——
　　章贺昭当时像是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般，大跨步推门而出的阵势吓了刘筑全一跳，他赶忙趁着这位老尚书还没来及进金殿的时候，去给皇上禀告。
　　桑檀今日心情不太好，又加上朝汐的赈灾款还没要来，不免有些烦躁，想着没什么事儿就赶紧散了，回去歇着。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龙椅上，一听刘筑全来报说是章贺昭有本要奏，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想说：“他这一来就消停不了，不是参文就是参武。”
　　正犹豫着想让刘筑全回了他，却见老尚书已经迈步进了金殿，只能做罢，挥了挥手让刘筑全又下去了。
　　章贺昭近前，撩袍跪倒：“臣章贺昭见驾，吾皇万岁。”
　　桑檀免了他的礼，还没等他说第二句话，自己抢在他前头，率先开了口：“章卿，今日参文不准，参武不依，折子不看，国事不议，朕当身心疲惫，准备退班。”
　　说完后桑檀气定神闲地看着跪在殿上的老尚书，心想着自己已经说了，今日文武不参，既不披阅折子也不准备跟他议论国家大事，这就准备回去休息，看你还能怎么办。
　　章贺昭向上叩头：“启禀万岁，臣一不参文，二不参武，即无奏折，也无国事。”
　　桑檀：“……”
　　怎么，来我这遛弯儿来了？
　　桑檀有些疑惑，自己之前说清楚了文武不参，折子不披，国事不谈，而章贺昭又把自己的话都重复了一遍，也确定这些事他都不做，那他今天这是来做什么来了？找他逗闷子？
　　桑檀沉出一口气，问道：“老师今日上殿，所谓何事？”
　　章贺昭：“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在万岁驾前领教。”
　　听到这话，桑檀眉心之间笼罩的愁云顿时一扫而光，看着章贺昭头顶的纱帽竟渐渐漏出了一丝笑意，心想着：“你也有今天。”
　　先帝年间，章贺昭曾执掌翰林院又被先帝亲自指派辅导桑檀功课，桑檀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挨过章贺昭不少斥责，即使现在他贵为天子，但也还是多少避免不了。
　　今日听见章贺昭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桑檀内心别提有多开心了，仿佛是多年来的冤情终于得雪一般，他都恨不得跑到先帝坟前去放一连串的火铳炮。
　　小皇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神色颇为轻快道：“老师有何事不明？但讲无妨。”
　　可是桑檀此刻哪里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要倒霉了，对于今天的章贺昭，桑檀就不该给他节骨眼让他有机会说话，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能听他的。
　　

30.参君
　　章贺昭垂下眼帘，恭敬回禀道：“启禀皇上，臣对《大楚律》有不明白的地方。”
　　桑檀笑道：“当真是难为老师了，《大楚律》你也有不明白的，朕——也不明白。”
　　小皇帝话说一半就反应过来了，章贺昭这是往沟里带自己，他竟然能对《大楚律》有不明白的？
　　他们家是干嘛的他能不明白？
　　章贺昭他父亲章卓朗，两朝元老掌管刑部，《大楚律》在他们家那是倒背如流，别的官员不明白就算了，他章贺昭能不明白？
　　这明摆着就是给自己下套。
　　桑檀心里暗暗叫着自己：“桑瑾瑜啊桑瑾瑜，差一步，你就掉沟里了。”
　　章贺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中气十足道：“臣不懂问君，君也不懂，那要它何用？不如趁早废了！”
　　“不行！”桑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好家伙，他一句自己也不明白就差点把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律法给废了，这不是要造反吗？小皇帝略一沉气，心想着，估计他是有个什么小事，但是又怕自己不重视，所以转着圈的把这件事夸大了。
　　“章卿。”桑檀暗自咬牙道，“朕不明白不要紧，你不明白也不妨事，司礼监有十大律法，咱们可以按条来说。”
　　章贺昭：“既如此，还请陛下传旨，请司礼监抬《大楚律》上殿。”
　　桑檀跟他掰扯不清楚了，只能喊来刘筑全吩咐司礼监的人抬着《大楚律》上金殿。
　　小太监得了令快步离开，直奔司礼监库房，一开库门后悔了，小太监们恨得牙根直痒痒，扑天盖地的飞灰跟不要钱似的冲他们席卷而来，一个个呛得眼泪带与鼻涕横飞，谁没事来翻这玩意儿？可是皇上有令，不能抗旨不遵，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抬了出来，搬到金殿上。
　　整整齐齐码好了以后足足有一人多高，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拿过第一本准备开始读，桑檀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赐绣墩。”
　　刘筑全又给搬来绣墩放在老尚书身边，皇上赐绣墩下来并不是留给臣子坐的，而是让你跪累的时候可以有地方可以倚靠着，章贺昭再怎么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也不能在金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章贺昭谢了恩，又打开《大楚律》跪在金殿上开始一条条的念。
　　小皇帝想的很简单。
　　他估摸着章贺昭也没什么别的事，指不定是哪一条里他觉得有问题，跑到这来抠字眼，不论是哪一条有问题，只要他说出来了，自己就告诉他，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铁律，老祖宗定的东西，改不了。
　　“嗯……”桑檀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捧着《大楚律》不停念着，律法里的排列都是从重到轻，一开始章贺昭念的基本都是剐罪，比方说一些违逆人伦的大罪，例如儿子杀了亲生父母，剐；侄子杀了伯父伯母，剐。
　　再加上太祖皇帝年间信奉佛教，所以律法修著的时候也就成了一条汉文再加一条梵文，念的时候从右至左，先念汉文再念梵文，总之要是想把这十大律法都念完，那还真得花点功夫。
　　小皇帝对于听这个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沉出一口气，把胳膊架在了一旁的蚕丝靠枕上，又翻了翻眼皮看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章贺昭，心想着：这要是把十大律法都读完了，还不得天黑了？他从章贺昭一进来的时候就想走了，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桑檀叹了口气，又把刚刚架在靠枕上的胳膊竖了起来抵着太阳穴，双目微闭，准备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兴许一会儿他念累了，自己就走了。
　　章贺昭有条不紊地朗读着手里捧着的律法，可念着念着似乎觉得，坐在龙椅上头的那位没了动静，老尚书偷眼观瞧，却见得皇上似是睡着了一般，就连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心下暗道：这可不行。
　　正巧手中的律法念到了“谋杀亲夫”这一条，老尚书心中一动，随即朗声道：“谋杀亲夫……无罪。”
　　才刚进入梦乡的桑檀一个激灵被吓醒了过来，双目微瞪，口齿也究竟有些不清晰：“什，什么？谋杀亲夫无罪？”
　　老尚书面不改色：“跑了无罪，再度抓获，杀。”
　　桑檀：“……”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擦去额角的冷汗，睨了一眼章贺昭，心想着自己也别睡觉了，万一真睡着了，他再念出来个刺王杀驾连升三级。
　　小皇帝不睡了，章贺昭目的达到了。
　　桑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师在金殿上托着《大楚律》，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念来念去，正好念到“挖坟掘墓”这一条，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章贺昭一直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四个字，听的桑檀背后爬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
　　要说挖坟掘墓是什么罪过？
　　斩立绝。
　　章贺昭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挖坟掘墓，挖坟掘墓……”
　　桑檀皱眉：“老师，你这翻来覆去的，怎么回事？”
　　章贺昭：“陛下，挖坟掘墓这一条，臣不明白。”
　　桑檀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挖坟掘墓，斩立绝啊。”
　　章贺昭又问：“那敢问陛下，这斩立绝……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这是什么话？”桑檀道，“挖坟掘墓斩立绝，自然是所有人都一样，漫说是普通百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拿朕来说——”
　　小皇上要倒霉。
　　“就拿朕来说，挖坟掘墓也是一样的罪过。”
　　章贺昭点点头，一把推开《大楚律》，向上叩首：“启禀皇上，臣，有一行大罪。”
　　桑檀心想：“指不定是这老头碰了谁家的祖坟了，又或是他的亲友兄弟，今日上殿这是讹我来了？还一行大罪？少来这套。”
　　桑檀：“朕恕你无罪。”
　　章贺昭不为所动：“您不能光饶恕臣一人，还请皇上饶恕臣全家无罪。”
　　桑檀心里更肯定了，指不定是他哪个朋友，笑道：“准。”
　　章贺昭直起身，再度向上拱手，掷地有声：“启禀万岁，微臣有本章参奏！”
　　小皇帝一愣，心里嘀咕：“这和我猜的不一样啊。”
　　桑檀不解：“老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尚书一个响头磕到地上，头顶的乌纱都险些给震掉下来，从容不迫道：“回皇上，您有一行大罪。”
　　一旁站着的刘筑听后脚下一滑，好险差点摔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皇帝，而桑檀这次直接傻眼了，坐在龙椅上纳闷了好半天。
　　他章贺昭这是直接上金殿参皇上来了？
　　桑檀问道：“朕有何罪？”
　　章贺昭回：“启禀皇上，您，挖坟掘墓。”
　　“放肆！”桑檀一声怒吼，差点没被章贺昭气死，“朕何时挖坟掘墓？”
　　堂堂一个九五至尊，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不要了，背着锄头扛着榔头跑到野山沟里，二半夜的去人家祖坟上挖坟掘墓？他疯了？
　　章贺昭镇定自若，面上毫无畏惧之色：“敢问皇上可还记得，皇上登基之初，一把大火烧了御政殿之事？”
　　桑檀想了想，道：“记得。”
　　章贺昭再问：“您当时准备重修御政殿，可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木料，您记得吗？”
　　桑檀点头：“记得，那又怎么了？”
　　“后来您到京北魏宫陵，前去行围打猎。”章贺昭道，“敢问皇上，我朝的江山得的是何朝的社稷？”
　　桑檀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木呆呆回：“得的……魏朝社稷啊。”
　　“是，得的魏朝社稷。太祖皇帝建立大楚后修了魏宫陵，封赵魏后人在此看守，吃大楚俸禄看赵魏祖坟，实乃天恩浩荡。”章贺昭抬眼看了一眼小皇帝的脸色，缓缓道，“是您带着人行围采猎，发现魏宫陵那儿的木头好，您拆了魏宫陵，盖了御政殿，敢问陛下，您这不是挖坟掘墓吗？”
　　

31.盗陵
　　朝汐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尚书府，侧耳听着穆桦跟他讲述这一场君臣斗，直到最后一个“吗”字出来，她惊愕的差点从朝歌背上滑下来，穆桦一个伸手才将她堪堪拉住。
　　朝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真这么跟小皇帝说的？”
　　穆桦叹气道：“帽子都没了，你觉得呢？”
　　要说章贺昭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元庆二年冬，大旱，天干物燥，御政殿东南角的一挂帘子着了起来，原也不是多大，一点小火苗扑灭就没事了，也不知是不是当天夜里当值的宫女太监不小心，竟没人注意，夜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不过霎那间，火舌包围了整个东南厅，幸好刘筑全及时发现带着桑檀跑了出去，不然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
　　正好赶上冬季，国内的河道都已经上了冻，如此一来南方的木料没法北上，御政殿被烧坏的房梁顶柱也没办法更换，直到来年春日，桑檀带人京北围猎，发现魏宫陵里有好木料，于是下令拆了魏宫陵，用魏宫陵里的木头重新修筑御政殿。
　　桑檀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了，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章贺昭今天竟然用这件事上本参他，听到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可是自古天子不认错，即便他真如章贺昭所言，拆了魏宫陵再盖御政殿，那也是不能承认的。
　　桑檀狡辩道：“老师此言差异，朕这不是挖坟掘墓，朕这是……弃旧盖新，春日里南方的木料运来之后，朕已经重盖了魏宫陵。”
　　“陛下，若是弃旧盖新，木料来了之后理应先修魏宫陵，后盖御政殿。”章贺昭道，“可您是先修的御政殿，后盖的魏宫陵，既如此，您这既不是挖坟掘墓，也不是弃旧盖新。”
　　桑檀咬牙：“那朕这叫什么？”
　　章贺昭：“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放肆！”桑檀听他在这鬼扯了半天，真是快被气死了，一拍龙书案站了起来，指着章贺昭怒吼道，“金殿参君私盗皇陵？章贺昭！你要造反吗！怎么，你还想让朕上断头台不成！”
　　刘筑全眼看着皇上大有要冲下台阶跟老尚书决一死战的阵仗，赶紧跑过来一把拦住，细声细语地规劝，好半天才又让小皇帝坐回去。
　　而章贺昭跪在金殿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上最底层的那一级台阶，不为所动，大有一种“两耳不闻君王怒，一心只参圣上章”的意思。
　　小皇帝在龙椅前撒泼耍赖了半天，却见章贺昭还是那样一副从容不迫，不急不慢的样子，便自觉有些没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沉默了好半天才又说道：“《大楚律》也有不完善的地方。”
　　方才章贺昭进来的时候，他想的是《大楚律》是老祖宗定的东西不能动，现如今到了自己这，就成了还不完善，桑檀真有种自己抽自己嘴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章贺昭点头问道：“那圣上以为如何？”
　　桑檀：“既如此，那便将《大楚律》稍作修改，改为——挖坟掘墓，见尸者，杀；不见死尸者，发。”
　　小皇帝又喊来刘筑全，吩咐着司礼监将《大楚律》中的“挖坟掘墓”一条稍作修改，若是挖人坟墓，凡见死尸者杀无赦，没见到死尸的，便充军发配。
　　刘筑全领了旨，出金殿直奔司礼监。
　　“那这样吧，明年开春朕打一趟江南围，顺便查看一下灾后百姓的生活。”桑檀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章贺昭，沉沉的出了一口气，缓缓道，“一路之上免去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文武官员免接免送，两名官员保驾，明是保驾，暗是发配，朕就当发配了，老师看，这样行吗？”
　　章贺昭终于喜逐颜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砸的桑檀心里一阵阵的酸楚，章贺昭直起身，转身就要走：“我主天恩浩荡，臣告退。”
　　“回来！”桑檀眼疾嘴快喊住了他。
　　自己这又是改律法，又是被发配的，他倒好，参了人了达到目的转身就走，卸了磨了杀驴？过了桥了就抽板？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小皇帝都快哭了，眼泪都快被他气出来了，指着章贺昭问道：“你就没罪吗？”
　　章贺昭低声道：“臣有罪，以臣参君，其罪当诛。”
　　桑檀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朗声吩咐道：“来人，给朕拿下！”
　　“且慢！”章贺昭打断他，身影不动，字字清晰道：“启禀皇上，您先恕了微臣无罪，微臣才斗胆参的您，不光臣一人无罪，臣全家都被您恕了无罪。”
　　桑檀：“……”
　　他这不是浪风抽的吗？
　　看着皇上恨得咬牙切齿又欲哭无泪的表情，老尚书思忖片刻，又道：“陛下，臣自知有罪，即使您免了臣的罪过，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否则我主面上无光，这样吧，臣革职离任。”
　　说罢，便把头顶上的纱帽取了下来，放在最底层的台阶上，然后站起身，意思非常明显——我不干了。
　　小皇帝气还没消，斜眼看着他，道：“既如此，那你便三天离任，四天交印，五天腾府。五天后若京城中再见着你，那便是无昭私自入京，有意刺王杀驾，按谋反论处。”
　　章贺昭点头遵是，转身出了金殿，留下小皇帝一个人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
　　朝汐坐在马上都听傻了，嘴长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看着眼前的尚书府眼角直抽，说话都结巴了：“就……就，这就参下来了？”
　　穆桦点点头，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尚书府里有小厮出来迎接，接过缰绳将两匹骏马牵到后院，又将两人引到正厅。
　　朝汐看着尚书府里的下人一个个神色轻快，并无异常，好像被摘了乌纱帽的并不是他们家大人，有些疑惑地问：“那个……你们家大人帽子没了，你们不知道吗？”
　　小厮走在前头，闻言扭回头笑着回道：“没了就没了吧，我们家大人这个月帽子没了三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回来了。”
　　朝汐：“……”
　　老尚书这么猛？
　　朝汐和穆桦到的时候，章贺昭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呢，看见他们俩迈步进来，老尚书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三人互相行了礼，又把朝汐让到上座，命人沏了茶送上来。
　　朝汐看了看茶碗里泡着的“满天星”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心道：“老尚书还真是勤俭质朴。”
　　穆桦看了看朝汐，见她丝毫没有半分想要开口的意思，自己有些按耐不住了，问道：“章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喝茶？”
　　章贺昭笑道：“穆大人急的什么？皇上命我三天离职，四天腾府，五天离京，明天才是第一日，我今天急的什么？”
　　说罢还笑吟吟地问他们有没有吃过早饭，若是不嫌弃就在自己这顺便把早饭也解决了，听得穆桦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章大人。”一直默默不语喝着茶水的朝汐骤然出声，“金殿参君这事，当真是柳相让您去的？”
　　章贺昭：“这是自然，文武百官可以作证，他柳承平还欠老朽一声老师未叫出口呢。”
　　朝汐：“那您摘了帽子之后就直接回府了吗？有没有去过朝房？”
　　章贺昭有些疑惑道：“去了，不去他们怎么知道我参下来了？”
　　朝汐“唔”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穆桦看她接连问了两个问题，心中一动：“子衿，怎么了？”
　　朝汐冲他摇摇头，又让老尚书喊来尚书府的管家和小厮，吩咐着让他们把尚书府里的什么破烂家具，别管是厨房的，后院的还是马棚的，都搬出去摆到门口，还提醒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尚书告老还乡，没钱了卖点破烂家具当盘缠，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自家大人，没人敢动。
　　章贺昭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可是又看朝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着管家微微一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自家大人的首肯之后，府里的小厮这才行动，搬桌子的搬桌子，拉椅子的拉椅子，拖柜子的拖柜子，好生热闹。
　　朝汐又叫住管家：“劳烦您，把章大人的书房打扫一下，会吗？”
　　管家回道：“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无非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再把花——”
　　“不不不，不是不是。”朝汐打断他，“把书房里的家具什么的搬出去，桌子也搬走，你们厨房里有没有那种，都是油还特别脏的桌子？有的话把那个搬到书房里去，还有椅子，椅子也不要，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房那有两条窄板凳，把那个搬过去，府上有没有什么矮一点的凳子？再搬两个来，书房墙上的字画也要摘下来，噢还有，窗户纸什么的也得捅破了，要是屋里挺干净的话，就扬两簸箕土进去。”
　　朝汐顿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如果一会儿来客人的话，就直接请到书房，沏茶的话不能超过茶叶末的档次，沏好之后兑上半壶凉水，再抓一把香灰，实在没有炉灰也行，哎，你们府上有没有那种闲置已久的茶壶？就用那个沏。”
　　穆桦：“……朝子衿你要害谁？”
　　

32.迎客
　　穆大人在受到了朝大将军一记阴狠狠的眼刀之后不说话了，暗戳戳地抠着手，坐在板凳上悻悻地瞪着她。
　　管家听完朝汐说的这一席话后都傻眼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缓过神，老尚书又说了一声“照办”，管家这才挠着头出去，照着大将军教的方法“打扫”书房。
　　虽然把人支出去干活了，可老尚书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能明白过来这位将军要干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朝汐左边坐着老尚书，右前方又坐着穆桦，两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
　　老尚书沉吟片刻，问道：“将军此举，是想到什么了吗？”
　　朝汐：“老尚书今日金殿参君是柳相挑唆的吧？以臣参君，其罪当诛，可老尚书却是安然无恙的出来了，您说，柳相能善罢甘休吗？”
　　章贺昭点点头。
　　朝汐又道：“我方才问您出了金殿有没有再回朝房，您想，您参了皇上又平安无事的出现在了朝房里，柳相心中必然疑惑，肯定会去金殿上问个明白，他害您一次不成，势必还会有第二次，皇上命您四天离京，趁热打铁，他肯定不会拖很久，要是我猜的没错，他今天就会来，说不准一会儿您府上再来的客人，就是柳相。”
　　章贺昭将信将疑：“将军怎么知道，柳相一定会来？若是他不来呢？”
　　朝汐笑道：“他要是不来，老尚书您再官复原职，可就要多花些功夫了。”
　　穆桦听不懂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看着这小狼崽子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他背后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此时他特别庆幸自己和这个小狼崽子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黄鼠狼，而不是站在她的对立面，不然自己的这点心眼儿，还真斗不过，他轻咳一声道：“那个……子衿，你跟柳相有过节？”
　　朝汐摇头，一脸真挚：“没有啊。”
　　穆桦：“那你之前认识他？”
　　朝汐再度摇头：“听说过，但不认识。”
　　穆桦：“那你怎么那么讨厌他？”
　　“有吗？”朝汐轻轻一皱眉，她微微舔了一下嘴唇，放缓了语调，“你昨天不是说，这江山还有一半是我的吗？既然是我的，那老子就容不得别人给瞎嚯嚯了。我们家的东西，要亡也得亡在自己人手上。”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放眼京城，也就只有她朝子衿说的出来。
　　老尚书端着茶碗满眼震惊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把嗓子里那口高碎咽下去，迟疑道：“将军，若是论起辈份来，恐怕将军还要尊称柳相一声舅父吧？”
　　柳相是先太后柳氏的嫡亲哥哥，先帝在时中宫失德，柳太后被贬入冷宫，六宫无主，先帝赐当今太后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先帝驾崩，柳太后悲痛万分终日以泪洗面，不过三日便追随先帝去了，这才使得当今太后入主崇晟宫。
　　不过这声“舅父”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朝汐来叫，那是桑檀他们家的家务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家舅父现如今还在西北大营里，舍得一个韩玄翎，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朝汐“嘁”了一声，面目之上满是鄙夷之色：“这是桑檀那个小皇帝的家务事，我认他是谁？”
　　朝汐话音刚落，门房的小厮就快步跑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后，冲着章贺昭道：“大人，柳相带着旭亲王和硕亲王来了，说是给您带了皇上的赏银，管家已经给他们请到书房待茶了。”
　　章贺昭回一声“知道”后挥退了下人，侧过脸看向朝汐。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朝汐道，“大人去吧，我和穆大人在这等您，两位亲王都在呢，柳相翻不出什么花来，只不过这银子……呵，大人可要小心些。”
　　章贺昭点点头，然后起身出了正厅，留下一头雾水的穆桦和一脸等着看好戏样子的朝汐。
　　穆桦被她显山不漏水的表情闹的天灵盖都快飞起来了，他捏着鼻梁，一脸牙疼的感觉：“你到底在搞什么？还有，皇上哪来的银子给老尚书？”
　　朝汐笑道：“谁说钱是皇上的了？”
　　穆桦“哎”了一声，不明就里：“刚刚不是还说呢，皇上赏了银子，让柳相和两个王爷给送来。”
　　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皇上赏的就是皇上的吗？你送我的‘春日酿’难道就是你亲手酿的吗？”
　　朝汐眼眸里转动的流光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穆桦呆呆地看了半晌，脑子里灵光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朝汐装傻：“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别闹。”穆桦胡乱挥了挥手，“你是说皇上赏的银子不是从国库里出的而是柳相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说桑檀和朝汐这对表兄妹最像的地方，不是长相，不是个头，而是那个拿钱不当钱当命的性子。
　　朝汐太了解小皇帝了，素日里别说让他拿出五千两来，就是拿出五两银子，他都疼得直唑牙花。何况尚书离任，怎么着不也得给个三四万两，眼下国库空虚不说，竟还让他拿银子出来给大臣当路费？
　　你不如一刀宰了他。
　　“小皇帝被章贺昭参了本就心气儿不顺，柳承平那个老东西还自己往枪口上撞。”朝汐笑道，“你说，桑檀要是知道了挑唆老尚书金殿参君的人，就是当时跪在自己面前替他求银子柳相，他会怎么做？”
　　穆桦想也没想直接回道：“那还给他银子？不拿火铳炮怼他脸上都是给他面子了。”
　　朝汐：“所以，柳相自讨苦吃，这个银子只有他自掏腰包。”
　　穆桦点点头，又“咦”了一声问道：“不对啊，柳相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掏钱了？”
　　朝汐白了他一眼：“要是你，你能心甘情愿？银子上肯定大有文章，且看着吧。”
　　章贺昭到书房的时候才真真切切的领会到了什么叫做“简朴”——红木的书桌被换成了厨房切配菜的油桌，四脚的靠背椅被换成了门房里带鱼那么宽的的长凳，角落里的君子兰也被搬了出去，窗户纸也被捅得四面进风，墙上的字画也不知道被摘到哪去了。
　　不光如此，章贺昭刚迈进书房大门，便迎面扑上来一阵的飞灰，呛得他咳了好半天才缓过劲，仔细看去，屋里的几位也是被呛得不行，硕亲王都打了十来个喷嚏了。
　　老尚书心里暗暗地给朝汐这个京城小霸王竖起了大拇指，又不禁佩服自家下人的办事能力。
　　章贺昭给两位亲王行了礼，又招呼着下人沏茶端上来，还特地交代了要“好茶”，下人想起方才大将军在正厅说的话，留给老尚书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然后转身退了出去，直奔茅房就过去了。
　　硕亲王见章贺昭终于出现，心中憋着的一股子不满可算是找到发泄的地方了，哼着粗气质问：“我说章贺昭，你这门口摆那么多破烂，要干什么？”
　　硕亲王自打刚才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满腹怨言了，章贺昭他们家不似平常大臣的府邸建在宽阔的道路旁，相反的，他们家就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要不是特意来寻，平常人很有可能就直接走过去了，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胡同里头，还住着吏部尚书呢。
　　方才朝汐使坏，让把尚书府里的破烂家具都搬出去，可她哪里知道，老尚书家里过日子过的细，自打老尚书他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破烂玩意儿就不少，再加上平日里章贺昭一些舍不得扔的，丫丫叉叉，这一下就彻底把胡同给堆满了，硕亲王他们来时正好赶上最后一个物件落地，这下可好了，轿子过不去了，只能是走进来。
　　而尚书府又恰巧在胡同的最深处，硕亲王体态臃肿，好不容易从这一堆发了霉的破烂中挤出来，累得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又在尚书府中坐了许久，竟连杯茶水都没喝上，心里急的上火，看见章贺昭自然是不会再和颜悦色地同他讲话。
　　章贺昭不急不缓道：“回王爷，微臣革职离任，可是没有路费，卖点破烂当盘缠。”
　　“行了行了，你也别在这跟本王哭穷。”硕亲王不耐烦道，“这不，柳相在皇上那儿给你求了点银子当路费。”
　　章贺昭扫了一眼柳承平：“哦？柳相帮微臣求的？不是皇上自己赏的？”
　　柳承平：“……”
　　一上来就被自己人出卖了。
　　

33.茶水
　　柳承平起身走过来，冲他假模假式地掏心窝子：“这怎么就不是皇上赏的？皇上要是心里本不愿给你，那我再求也是求不来的，章大人，你就收下吧，这终归是皇上的一片心，皇上体恤您。”
　　章贺昭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不去看柳相，冲着坐在带鱼长凳的二位王爷问道：“敢问王爷，皇上这是赏了多少？”
　　旭亲王嘴快：“四——”
　　“万”字还没出口，旭亲王猛然顿了一下，又改口道：“三万两。”
　　章贺昭笑道：“哦？四三万两？那是四万两，还是三万两？”
　　硕亲王重重地咳了一声，大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思，打着哈哈圆场：“哈哈，什么四三万两？三万两，三万两银子，皇上赐你三万两雪花纹银，告老还乡。”
　　章贺昭面上带笑，心里不由得转了几个弯，方才朝汐对他说，柳相预计趁热打铁再来害他一波，他还不确信，现如今看到了旭亲王悬崖勒马的嘴，以及硕亲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意，他就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朝子衿这小纨绔惯会洞察人心，只怕是柳相这事，还真让她说着了。
　　旭亲王虽然是迷途知返刹住了嘴，可禁不住章贺昭细琢磨，眼看着老尚书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旭亲王坐不住了，拿过一旁放着的圣旨，站起身来：“章贺昭接旨。”
　　章贺昭下跪接旨，圣旨上无非就是一些什么，皇上体恤忠臣，库里拨银三万两用做路费云云，章贺昭接过圣旨，递给下人，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笑着问道：“不知柳相和二位王爷吃过早膳了吗？不嫌弃的话，在我府上用过饭再走也不迟。”
　　柳相推脱说吃过了，哪成想自己话音未落，一旁的硕亲王突然回道：“没吃啊，哪吃了？连口水都没喝，你不说沏茶的吗？茶呢？”
　　柳相听了气得直跺脚，他心里都快着了火了，恨不得赶紧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了，皇上此刻还在金殿上等着他呢。
　　章贺昭安然无恙离开金殿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以臣参君其罪当诛，皇上怎么就放他走了？上殿一问才知道，他倒是来了个先斩后奏，先让皇上免了自己的罪，后而才来了一出金殿参君。
　　小皇帝虽然气不过，可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免了他的罪，过后再追究也太不像样，只是心里终究是气不过，甥舅二人心里转了几转，柳相献计做了个扣，准备陷害章贺昭——皇上下旨体恤忠臣，国库拨银三万两，可柳相此刻带来的，却是整四万两，足足多出了一万两来，等到章贺昭出城门的时候，柳相安排人过秤查他，到那时，过称多出一万两，必是贪脏所得，贪脏过万，杀头之罪，只不过小皇帝抠门，这笔钱还得是他自掏腰包。
　　皇上虽说心里记恨章贺昭，可也没到要杀了他的地步，柳相心里明白，所以金殿上说的含蓄，只说到时候拿问在监，全凭皇上发落。小皇帝略一思索，只当是小惩大戒，当下便准了柳相所奏，自己且不退朝，派人前去尚书府送银子。
　　柳相这圣旨也读了，银子也送到了，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出去，哪成想硕亲王这个棒槌，还上赶着留在这。
　　“既然这样，那柳相和王爷就在这吃过饭再走吧。”章贺昭笑道，又叫来管家，“去看看霁青的茶沏的怎么样了。”
　　管家应了一声退出去找霁青。
　　管家看到霁青的时候，他正抱着自己喝茶的大瓦壶站在茅房门口发愣，管家喊了他一声，走上前去：“大人让你沏茶，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霁青有些为难：“章伯，方才将军说了不允许超过茶叶末的档次，我……我这用什么啊？”
　　管家章伯“唔”了一声，一回头正好看见墙上挂着一个草帽，章伯问道：“这个帽子是谁的？”
　　霁青看了一眼：“这个是浇花老王的，夏天的时候太阳大，他就戴着这个，得有三四年了。”
　　章伯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老王浇花的时候就戴着这个草帽，夏日里太阳大，老王用它挡一挡太阳，平时没事就挂在这，风吹日晒，刮风下雨的，有时下雪下雨落在上头，等到太阳出来时再给晒干，三四年下来，又酥又脆。
　　“就它了。”章伯伸手取了下来，天长日久帽子边儿已经有了破损，轻轻一拽，“嘶啦”一声，顺着帽子边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稻草，揪了揪又在手里揉了揉，冲着霁青说了句：“盖打开。”
　　霁青都看傻眼了，乖乖地打开茶壶盖，看着章伯把手里的这一团子草给塞到壶里，又从一旁拿过水壶倒了大半壶开水进去，草团子被开水一冲在壶里打着圈开始掉色，章伯又从井里舀了半瓢凉水倒进去，霁青伸头看了一眼，心道：“真没见过这么黄的。”
　　“送去吧。”章伯拍拍手上的稻草渣子，又喊过旁边的小丫头拿来两个粗瓷大碗，让她和霁青一起把茶送去。
　　霁青端着茶壶进来，小丫头在旭亲王和硕亲王面前一人放了一个大碗，霁青连倒两碗后，放下大瓦壶，站在一旁。
　　柳相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两位王爷，有些讶异：“连碗我都没有？”
　　霁青从善如流：“回相爷，家里就两个碗了，不然等一会儿两位王爷谁喝完了，我再给您倒。”
　　“算了算了。”柳相瞪了一眼章贺昭，心想肯定是他搞的鬼，一挥手，“不要了。”
　　硕亲王渴坏了，没心情管他们这些虚头巴脑的，端起大碗就往嘴边送，满满一碗茶水不过瞬间都进了嘴，刚一进嘴就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发涩，茶水在口中倒了个圈，又咽了下去。
　　硕亲王皱着眉头：“怎么咸的？这什么茶？”
　　“能不咸吗？都是汗碱。”霁青心里嘀咕着，他舔了舔嘴唇，略一思索，笑道，“圈茶。”
　　草帽撕了一圈，可不是圈茶吗？
　　硕亲王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黄得有些发绿的茶，不动声色地推远了些，没喝。
　　章贺昭又道：“这样吧，我刚才让厨房炒了几个菜，几位也尝尝我府里的手艺，如何？”
　　两位王爷看看柳相，柳相面部表情丰富，眉毛都快挤到耳朵后头了，一个劲的给他们使眼色，意思非常明显——走。
　　硕亲王心领神会，把碗一放：“不走了，吃！”
　　柳相：“……”
　　这王爷是不是缺心眼？
　　“好好。”章贺昭依旧是那样一副不冷不热的笑脸，“那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再张罗张罗。”
　　说罢，老尚书转身走出了书房，霁青看着大人都出去了，自己再呆在这也不是那么回事，把瓦壶往桌上一放，也跟了出去。
　　章贺昭出了书房二话没说直奔花厅，朝汐和穆桦还在那等着呢。
　　朝汐见他风风火火一脑门官司的样子直奔自己而来，笑着问道：“怎么样章大人？柳相给您带了多少银子？”
　　章贺昭苦笑一声：“圣旨上写的是三万两。”
　　穆桦心急，看不得他们俩在这打哑谜，赶忙又问：“那实际呢？实际是多少？”
　　老尚书摇摇头，一时不答话。
　　穆桦见他不说话，心中更像是火烧一般，瞪着大眼，又把视线转向朝汐，只见这厮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撇着茶叶，面上含笑，穆桦气急，一只黑手猛伸过去推了她一把，朝大将军胳膊一晃，一碗茶水堪堪洒出一半，地上洇湿一片，面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朝汐瘪瘪嘴放下茶碗，睨了他一眼：“你找揍？”
　　穆桦一脸急躁：“你快说！”
　　“我怎么知道实际是多少钱，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朝汐实话实说，随后看向章贺昭，“老尚书，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即刻进宫面见皇上，书房里的那几个人交给我，柳相这一招栽赃陷害实在太过阴险，你必须赶在他之前见到皇上，不然恐有牢狱之灾。”
　　章贺昭听到此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点头说了声“知道”，朝汐喊来管家让他把朝歌牵出来给老尚书当个脚力，章贺昭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又出了花厅，骑上朝歌直奔皇宫。
　　霁青看老尚书又出去了转身也要跟着走，朝汐连忙喊住他，招了招手让他上前，笑道：“你们大人去皇宫了，你跟着干嘛？又进不去。”
　　霁青似乎颇为疑惑，斟酌着回：“那……那我去张罗张罗饭菜。”
　　“你还真当你家大人管他们饭呢？行了，别张罗了，这几个人没安好心，饿死他们都不算多。”朝汐被他逗的险些笑出声来，微微一清嗓子，然后板着脸吓唬道，“你去看着点，你家大人回来之前，这几个人可不准走，放跑一个，砸折你的腿。”
　　霁青虽然之前没见过朝汐，但前段时间整治大军杀人不眨眼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京城，猛然听得朝汐要砸折自己的腿，心里猛然一惊，险些腿软跪下去，声音颤抖道：“不是……将军，这，这屋里坐着的一个宰相，两个亲王，我就是一奴才，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朝汐漫不经心道：“想办法呗。”
　　霁青眼圈都红了：“那……那他们真要走，我怎么办啊？”
　　朝汐听了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略一停顿，神色淡淡：“把门锁上。”
　　霁青：“……那他们要是拧锁呢？”
　　朝汐：“你揍他手脖子啊！”
　　霁青：“……骂人呢？”
　　朝汐：“抽他嘴巴啊！”
　　霁青：“……将军，这要是惹出祸来呢？”
　　朝汐：“就杀了你呗。”
　　

34.被打
　　朝大将军震天的笑声终于在霁青面露菜色差点哭出来的样子，和穆大人一脸“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的表情中停了下来。
　　穆桦牙疼似的别过脸不去看朝汐，一看见她就来气，眼不见为净，他白眼翻得都快看见自己脑子了。
　　“没事没事，你听我的，出了事有我呢。”朝汐笑够了，气顺了，半眯着笑眼，煞有其事道，“快去看着，不然一会儿他们几个走了，你真得拄拐了。”
　　“噢噢！”霁青应了两声连忙跑了出去，朝汐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差一点笑出声来。
　　书房那头，除了旭亲王坐如钟之外，另外两人简直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柳相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而硕亲王则是惦记着老尚书家的膳食，方才章贺昭一说张罗饭菜倒把他的馋虫给勾起来了，坐在带鱼长凳上肚子“咕咕”直叫。
　　“怎么还不来？”硕亲王拿过瓦壶给自己添水，瓦壶里的圈茶一碗碗的进了硕亲王的肚子，可奈何这茶越喝越渴，可越渴，又喝的越多，很快便下去了半壶。
　　柳相心里直犯嘀咕，看着硕亲王一碗一碗的往下送着茶水下肚，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冲着门口喊了声：“霁青？霁青？”
　　“在，柳相！”霁青这时候恰好跑到了书房门口，听到柳相喊他，一推屋门进来了，“怎么了，相爷？”
　　柳相抬眼看了看，问道：“你们大人呢？章贺昭上哪去了？”
　　霁青笑道：“大人说请您几位吃饭，这不是张罗饭菜去了嘛。”
　　柳相不耐烦道：“不吃了，吃什么饭？你让他来。”
　　“那怎么成，大人都说了要请您几位吃饭，您这走了我们也不好交代。”霁青陪着笑脸，“您先别急，喝茶，您喝茶慢慢等。”
　　“你们大人到底干嘛去了？”柳相沉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茶碗，心想着：他喝茶？喝什么茶？茶都让硕亲王一个人喝了。
　　霁青：“买酒去了吧，方才听说是买酒去了。”
　　柳相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他不放心。”霁青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怕我挣他钱。”
　　柳相：“……”
　　这家都是什么人性？主子不放心奴才？
　　柳相又问：“那他上哪买酒去了？”
　　霁青回：“上烧锅。”
　　柳相“啊”了一声：“烧锅？京城里没有烧锅啊。”
　　霁青点点头：“是，跟您回，我们家大人上通县了。”
　　柳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通县？！这他骑着马上通——”
　　“不是。”霁青打断他，“他走着去的。”
　　柳相：“……”
　　要不他在这打铺睡觉吧？
　　柳相不说话了，可怎么琢磨怎么都觉得不对，诺大的尚书府需要他章贺昭去买酒？买酒不说，还去通县？竟然还走着去？
　　太不合常理了。
　　柳承平沉思片刻，冲着二位王爷说了句“咱们得走”，话音刚落，霁青转身出去了，边走还边说着：“再等会，您再等会。”
　　霁青走出书房，二话没说把门带上了，从腰里摸出钥匙，又喊来章伯，让他把花房里的链子锁拿来，章伯拿过链子锁递给霁青，“哗楞楞——”门锁上了，确认锁紧了之后霁青又奔厨房拿来一根擀面杖，攥在手里，两人守在门口。
　　旭亲王纯粹是滥竽充数，被抓壮丁抓来的，所以走或不走，对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只不过章贺昭他们家书房里的灰尘，呛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急的什么？左右也没什么事，你吃过饭再去给皇上复旨又怎么了？来来来，喝茶喝茶。”硕亲王浑然不觉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想着章贺昭这酒打得时间也太长了点，又听柳承平说要走，心里不由得有些烦闷，“这茶不挺好的嘛。”
　　柳相一门心思想走，对于章贺昭送来的茶水又或者是一会儿张罗的饭菜一点兴趣没有，再说了，这茶他都闻出来一股子酸味了，硕亲王尝不出来吗？
　　“王爷，这里头不对。”柳相皱眉，指了指书房大门，“咱们在这少说等了也有半个时辰了，方才霁青出去还把门关上了，这小兔崽子不会给锁上了吧？”
　　“不能！”硕亲王放下大碗，笃定道，“就算本王我犯了大罪，圈入高墙也不能上锁，你且去开门！”
　　“好。”柳相应了一声，起身前去开门。
　　拽了一下，没拽开，柳相以为是自己手上滑，又在自己的朝服上擦了两下，再度伸手——纹丝不动。
　　屋里一片寂静。
　　“锁上了。”柳相叹了口气：“给王爷道喜。”
　　“什么！”硕亲王似乎吃了一惊，眼睛一瞬间睁得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挣扎着从带鱼长凳上站起来，拖着臃肿的身子走到门口，“我来！”
　　一下……
　　两下……
　　果不其然，上锁了。
　　硕亲王怒了，冲着大门猛踹一脚，喊道：“霁青！”
　　霁青就在门口呢，听见硕亲王一声怒吼，拿着擀面杖的手不由得一哆嗦，差点掉地上去，冲门里头回道：“伺候王爷。”
　　“别废话！”硕亲王是真生气了，“你锁门干什么！”
　　霁青：“跟王爷回，我们家大人临走的时候说了，怕您几位不在这吃饭，您几位要是走了，就砸折我们这些下人的腿。所以万般无奈，出此下策，才把门给锁上。”
　　霁青聪明得很，今日朝汐雪中送碳前来替老尚书解围，所以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牵扯到她，况且老尚书和柳相积怨颇深，锁个门而已算不得什么，再说柳相还害的老尚书丢了乌纱帽呢，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柳相轻轻一拍硕亲王的手背，面朝大门说道：“霁青，你把门开开。”
　　霁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这要是开开了，大人回来一定砸折我们的腿。”
　　柳相：“你先开开，等他来了我给你讲情。”
　　霁青：“那等您走了，他还是要砸折我们的腿啊！”
　　柳相：“……”
　　我还得管你一辈子了？
　　硕亲王推开柳相，大有破门而出的阵仗，隔着书房大门对着霁青郑重地问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把我锁在屋里？”
　　霁青小声咕哝：“不知道还不锁呢。”
　　硕亲王：“……”
　　这家有没有个像样的人了？这都什么人性？
　　硕亲王彻底无语了，也不再准备跟他废话，一声冷哼，将袖子撸上去一半，把手从门上的花格里伸出去，准备拧锁。
　　霁青早有准备，手里攥着擀面杖看着硕亲王那只白花花，胖乎乎，圆滚滚的手慢慢伸了出来，一看硕亲王这只白糯米团子直奔着门锁就去了，霁青看看章伯，章伯对于方才朝汐跟霁青的说话也有所耳闻，所以对于他接下来的动作则表示认同，猛一点头。
　　“梆——”
　　“哎呦——”
　　擀面杖打到手脖子上的声音，和硕亲王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硕亲王吃痛，又把那只被揍红了的糯米团子抽了回去，来回甩了不知道多少次，硕亲王从生下来就没挨过打，气的在屋里直骂街。
　　霁青这门也锁了，人也揍了，心想着应该能撑到尚书大人回来了，于是把擀面杖递给章伯，以防不时之需，自己又转身跑向了花厅。
　　章贺昭从皇宫回府，一进大门不见管家，也不见霁青，只听得书房传来阵阵骂声，心中疑惑，却也没顾得上去书房看看，也是先奔着花厅去了。
　　霁青前脚刚进花厅，章贺昭后脚就跟进来了，三人一起回头看——帽子回来了。
　　霁青心里高兴，赶忙上前请安：“给尚书大人请安。”
　　章贺昭笑着免了他的礼，又坐到他之前的位置上，府里的丫头又换了一盏新茶上来，章贺昭端起茶碗：“柳相和二位王爷呢？”
　　霁青笑道：“在书房呢。”
　　“行，还挺会办事。”章贺昭拿起盖碗，“他们没说要走吗？”
　　霁青一点头：“说了，还闹呢。”
　　章贺昭撇开茶叶，将茶碗送到嘴边：“那你怎么办的？”
　　霁青喜上眉梢：“我把门锁上了！”
　　老尚书刚进嘴的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去，就连头顶刚回来的乌纱帽，也差点又给吓掉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你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亲王哪怕是犯了杀人的大罪，那也只能是圈入高墙，不得上锁。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像是犯了罪的小贼一样，用绳子五花大绑，捆好了扔在小黑屋里，再把门锁上。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朝汐也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真锁了？”
　　霁青：“真锁了！”
　　朝汐咽了口唾沫：“……他没拧锁吗？”
　　霁青眉飞色舞：“拧了！就硕亲王那个白糯米团子手。”
　　穆桦愣愣地问：“你……那你怎么办的？”
　　霁青一脸骄傲：“我用擀面杖揍他手脖子了！”
　　章贺昭胡子都气歪了，他真是快被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给恼死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小兔崽子，你要死啊！那是一朝的亲王啊！”
　　“完了。”穆桦捂着脸，声线颤抖道，“这谁能救你？”
　　

35.发疯
　　霁青一听自己闯了大祸吓得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求着章贺昭救他。
　　老尚书连连叹气，不住地摇头，转念又一想，就算霁青这小子平时再机警聪慧，可圈禁宰相棒打亲王的主意，也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章贺昭又把目光转向一旁抱着脑袋想办法的大理寺少卿，穆桦为人忠厚善良，也不想像是能想出这样荒诞法子的人。
　　那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果不其然，这个想法刚一冒出苗头，老尚书就听到了自己身旁传来的丝丝窃笑声——除了这个京城小霸王，还能有谁？
　　老尚书一滞，悠长地干咳一声，转向朝汐：“敢问将军，这圈禁亲王的主意……”
　　朝汐原本正看着穆桦抱着脑袋一脸牙疼的表情失笑，闻言抬头道：“我出的。行了霁青，起来吧，我既然敢给你出这个主意，我就有办法保你。”
　　霁青磕头如捣蒜，连连道谢。
　　穆桦抬起脑袋，这回牙不疼了，改肚子疼了。
　　大将军一甩袍袖，缓缓道：“这样霁青，你先去厨房，去拿把菜刀——”
　　霁青破釜沉舟：“我把王爷宰了？”
　　朝汐：“……我救不了你了。”
　　“别啊，将军！”霁青哭笑不得，“您不是说让我拿把菜刀吗？”
　　“我让你拿把菜刀，把自己的鼻子拍破！”朝汐无奈笑道，“拍破之后一流血，你把这血在脸上抹开了，然后拿着菜刀追章伯，你们俩在院子里跑，你就说你疯了要杀人，硕亲王那么高的身份，不至于跟个疯子计较，这事儿就拉倒了。”
　　霁青愣愣地听着，犹豫道：“那……那之后呢？”
　　朝汐想了想又道：“你们先跑着，多跑两圈，随便你是喊闹也好，打骂也罢，我不方便出去，等差不多了让章大人过去，用绳子给你捆上，然后跟王爷一说，一求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霁青将信将疑：“能……能行吗？”
　　朝汐大手一挥：“有我呢，去吧。”
　　“哎！”霁青点点头站起来，奔着厨房就去了。
　　看着霁青如获大赦离去的背影，老尚书愁眉锁眼的倒没松下多少气来，忧心忡忡地又问：“将军，当真没事吗？”
　　“没事。”朝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有我呢。”
　　有她呢。
　　都有她呢。
　　年少时，桑檀失手打碎先帝御赐的九龙杯，她将桑檀护在身后，笑着说道有我呢。
　　北上第二年，朝家军倍受重创无人堪当重任，她一挂披甲策马上阵，笑着说道有我呢。
　　朝老将军战死沙场，军内士气低靡人心惶惶，她忍着满腹悲酸苦楚再举将旗，笑着说道有我呢。
　　北伐最后一年，朝家军腹背受敌，她率领五十万大军再杀北疆，咬牙拖着被火铳炮炸伤的右腿，一骑单骑杀了个七进七出，笑着说道有我呢。
　　她像是天生就不知道着急一般，她像是根本不懂得如临大敌是什么意思，在她嘴里永远都只有三个字——
　　“有我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句魔咒一般，它轻飘飘地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它会让你不自觉的放下心来，它会让你不再紧张，会让你知道，即使天塌下来，还有一个朝子衿在拼尽全力，咬牙坚持替你顶着。
　　一切都有她呢。
　　揍个亲王算得了什么？
　　想当年她还揍过当今圣上呢。
　　小霁青听了朝汐的话，快步跑到厨房，伸手摸起案板上的菜刀，略微思索，刀面上明晃晃照应出自己犹豫不定的面容，霁青一咬牙，把心一横，刀面直直地冲着自己的鼻梁骨，只听得“噗——”的一声，血就下来了。
　　霁青抬手胡乱一擦，攥着菜刀就出来了。
　　章伯这时候还抱着擀面杖守在书房门口呢，一抬头看见霁青满脸是血地走过来，吓得心里突突直跳，把擀面杖一扔迎了上去，语无伦次道：“你……这……霁青！你怎么了！”
　　霁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章伯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大概解释了一番。
　　章伯长长的“噢”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冲霁青一使眼色，兀自跑了起来，边跑边叫着：“救命啊！来人啊！霁青疯了！”
　　霁青举着菜刀在后边追：“你别跑！我得杀了你！”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就转开了。
　　他们二人在院子里演着戏，书房里头还坐着三个人呢——硕亲王在屋里都快恨疯了，别说是王爷，寻常人家平白无故挨了一记擀面杖，谁能不生气？更何况这是堂堂亲王，皇上的哥哥。
　　旭亲王倒是什么反应，只不过有些无聊，眼看着就快要开始数书房里爬过的蚂蚁了，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是在不触及他自身利益的情况下，谁死都跟他无所谓。
　　柳相不同，柳承平打一进尚书府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放下银子和圣旨撒腿就跑，却没想被棒槌王爷给拖住了脚步，硬生生坐在这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就算他不着急，可金殿上坐着的那位也该着急了。
　　但是柳相哪里知道，老尚书早就从金殿上回来了，不仅自己回来了，就连头顶的乌纱帽也回来了，甚至连他自掏腰包的四万两银子，也被皇上做贼心虚的全都赏给了老尚书，末了还在心里暗戳戳地记了柳相一笔。
　　柳承平正跟硕亲王嘀咕着，话音未落，那厢便听得门口尚书府的管家高声吵嚷着“霁青疯了”，几人全都站起来了，凑在门口，往外瞧——
　　只见尚书府的管家章伯逃命似得在前头跑，后头跟着霁青满脸的鲜血，手中攥着菜刀，眼睛都红了。
　　“噢——疯了。”硕亲王豁然开朗，“我说呢，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棒打亲王，算了算了，拉倒吧。”
　　硕亲王一摆手，他一朝的亲王，总不能跟个疯子计较。
　　柳相一皱眉头，忙道：“未必，章贺昭这不一定唱什么戏呢，先看着吧。”
　　霁青和章伯又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门房这才有人高高叫了一声：“尚书大人回府——”
　　章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冲着霁青七手八脚地比划：“你！大人回来了！你别闹了我跟你说！大人回来了！”
　　章伯都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了，跟霁青这样能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自然是没什么可比性，方才跑出去两步的时候，他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两人这又在院子里拖了那么长时间，章伯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喘。
　　霁青正演到兴头上，一听说章贺昭过来，更起劲儿了，攥着刀大叫：“回来怎么了！不就是章三本吗？你让他来！我把他奏本都给撕了！”
　　章贺昭都快走到书房门口了，一听到霁青说要把自己奏本都给撕了，差点两眼一黑倒地不起，他本就因为霁青打了王爷这事心有余悸，现在一听这小子竟然真指着自己开了骂，好险没背过气去。
　　“好小子，你等着我的。”
　　老尚书缓了缓气，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到书房门口，右手攥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问道：“怎么回事？闹什么？”
　　章伯一步窜到章贺昭身前，弯着腰喘着粗气说：“大人……霁，霁青疯了！”
　　“哦？疯了？”章贺昭眼皮一翻，按着刚才朝汐教他的说道，“来人，捆起来。”
　　“是。”
　　从一旁走过来两个家丁小厮，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给霁青来了个五花大绑，正好就绑在书房门口的那颗大树上。
　　章贺昭瞟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又转过身冲霁青问：“你怎么了霁青？你怎么就疯了？”
　　“你才疯了！我没疯！”霁青正在劲头上，浑身上下都是戏，“把章三本喊来！我要把他的奏本都给撕了！不光撕了我还要给烧了！我还要拔他胡子，剃他头发！”
　　章贺昭脸都快成七彩的了，这小子戏太足了。
　　章伯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可以和茄子比肩的脸色，悄悄地溜到霁青伸侧，压低声音：“行了行了你，说两句得了，你这过瘾呢？臭小子。”
　　章贺昭转头又问：“柳相和王爷呢？”
　　章伯退开霁青身旁几步，恭敬回到：“禀大人，方才霁青发疯了，把柳相和王爷给锁在书房里了。”
　　“把门打开。”章贺昭迈步往书房走去，“成何体统。”
　　

36.装疯
　　有人过来掏出钥匙，把拴着的链子锁拿掉，门分左右，章贺昭迈着四方步走进书房，面上是一副刚从朝汐那学来的“天塌地陷我自宁静”的样子。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章贺昭煞有其事道，“王爷恕罪，刚才霁青疯了，这才把您几位锁在屋里，还望王爷恕罪。”
　　硕亲王心宽体胖的，虽然被锁在屋里了，可章贺昭一个劲的作揖赔礼，自然也就没往心里去，旭亲王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没他什么事。
　　他们两人没当回事，可柳相不同，章贺昭一进来，柳相的眼睛就一刻不离地黏在他身上，再往头顶定睛一看，心里当下凉了半截——帽子回来了。
　　略一沉吟，开口问道：“章大人，您这个帽子……”
　　“噢，你说这个啊？”章贺昭笑道，“我这不是金殿谢恩去了，皇上跟我说了，多亏有您足智多谋，想出如此方法替我谋得赏银，这……嗯？嗯？”
　　章贺昭最后几声“嗯嗯啊啊”的，其实是在手上比划着三和四给柳相看，食指一抬一放，不是三就是四。
　　“啊……不，不是，不是三万，是四万！”柳相心里顿时兵荒马乱起来，忙道，“我是这么想的，您也不容易，那个……这不是向圣上多要了一万两给您，您这，不容易，啊，不容易……”
　　章贺昭：“柳相不必担心，皇上并没有怪罪，为了庆祝我官复原职，皇上说了，这些银子都是我的了。”
　　柳相原本就虚伪的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他跟皇上做扣的目的，就是让章贺昭再也戴不上这顶帽子，甚至还想让他经历一番牢狱之灾，可现如今这帽子不光回来了，就连自己的钱也进了他的口袋，这……这上哪说理去？
　　柳相有些结巴：“都……都给你了？”
　　“是啊。”老尚书一点头，毫不介意，“都给我了，相爷若是不信，现在大可以去问问皇上，”
　　柳相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况挑唆他上书参奏皇上的人是自己，用四万两银子想要将他拿问在监的人也是自己，章贺昭金殿参君被罢免了官职，不过一上午的光景，不仅官复原职，还带着四万两银子回府，指不定小皇帝这会儿有什么邪火呢，他这个时候面圣？
　　去给皇上当出气筒去？
　　他也是想瞎了心了。
　　柳相心中不平，正愤恨着，一旁的硕亲王揉着他那山楂馅的团子手，气哼哼地质问：“你爱多少钱多少钱，我就问你，章贺昭，你们家下人棒打王爷，这算什么回事？要造反不成？”
　　“王爷言重了。”章贺昭冲着硕亲王一躬到地，“霁青打小时做了病了，不能受刺激，不然就会失控发疯。”
　　硕亲王：“他受什么刺激了？”
　　章贺昭：“他不能看见别人挨打，一看见别人挨打他就发疯。”
　　硕亲王忙道：“对啊，是挨打了，我挨打了啊！”
　　章贺昭屹然不动：“所以他疯了。”
　　硕亲王：“……”
　　和着他堂堂亲王挨了一个疯子打，这个疯子打完他，自己还受刺激了？
　　柳相看着硕亲王肉疼似得表情赶紧走了过来，横插一刀挡在二人中间，意味不明道：“章大人，这霁青……当真是疯了？”
　　章贺昭直起身子，睨了他一眼：“怎么？疯还有假的？”
　　“大人别急。”柳相转过身，面朝着坐在带鱼长凳上的两位，笑道：“王爷也别生气，臣有一计，若是听臣一言，便能看出霁青是真疯还是假疯。”
　　硕亲王忙问：“什么主意？”
　　柳相微微一捻胡须，侧身站着看了一眼章贺昭，神色淡淡：“打发人去一趟茅房，弄点大粪来给霁青吃，他若是吃了，就证明他是真疯，他若是不吃，那便是假疯，棒打亲王，要他的脑袋。”
　　章贺昭还没发话，一旁的管家章伯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霁青从小没了爹娘，是他带到尚书府，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这小子刚来的时候不过十一二岁，现如今已然成了十八的大小伙子了，私下里两人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可以说是亲如父子一般，现如今柳承平这招太损太毒，他必须要揽过来，万一换了旁人可就麻烦了。
　　章伯连忙上前，冲着章贺昭一拱手：“大人，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章贺昭是没什么意见，局面已经成了这样，这一关势必是要过的，与其让不知情的人去办，倒不如让章伯去想想办法。
　　章伯又看向其他三人，旭亲王的困意顶得他坐在长凳上已经是摇摇欲坠了，此刻就算是有人死在他面前，可能他也只是咂咂嘴再换个姿势。硕亲王好事儿，再加上又被打了，对于什么都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柳相倒是有些出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神色淡淡，只是微微一点头，表示可以。
　　章伯见他们三人也都同意了，上前一步，伸手拿起硕亲王面前刚才喝茶的大碗，问道：“这个您还要吗？不要我就拿走了。”
　　“你们家就三个碗是吧？”硕亲王气的直翻白眼，“拿走拿走！”
　　“哎！”章伯应声，拿着碗出了书房。
　　只是这一出来章伯自己也烦难——这怎么办呢，难不成还真能去趟茅房，装点那个东西回来吗，可是不这样的话，这一关又怎么过？
　　站在门口略微一思索，心中扭了几个弯，愤愤一叹气，径直又奔向花厅。
　　花厅里朝汐正拿穆桦逗闷子，不知道这小狼崽子又说了什么，气得穆桦差点指着鼻子问候她祖上，却被朝汐轻飘飘的一句“你小心点，到我姑祖母那一辈就已经是太皇太后了”给憋了回去，章伯进来的时候，正好看穆大人整个人气得，硬生生窝在板凳上成了一团。
　　朝汐笑着招招手让章伯上前，问道：“怎么样？解决了吗？”
　　“哎呀，没有！”章伯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出事了！出大事了！”
　　朝汐敛了笑意，向身旁的小厮要了个茶碗，给章伯倒了杯水，问道：“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章伯又将刚才霁青是怎么装疯卖傻，怎么追的他满院跑，到后来柳相心生毒计想要一探究竟的事，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朝汐。
　　穆桦团在凳子上细细听着，脸色难看得很，眉心也拧成了个川字，心中一时没了主意。
　　可他扭过头去看朝汐，却见这厮非但没有发愁，反而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闹得场面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我不都说了，一切有我呢，慌什么？”朝汐笑道，“柳相当真说了让霁青吃屎？”
　　章伯：“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到的！”
　　朝汐“唔”了一声，心下飞快转念，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问道：“章伯，厨房有芝麻酱吗？”
　　穆桦把腿放下：“你要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你还问芝麻酱？”
　　朝汐：“急什么？”
　　穆桦：“火疖子不长你屁股上，你是不着急。”
　　朝汐：“长你屁股上了？”
　　穆桦：“……”
　　朝汐忍着笑意睨了他一眼，又问章伯：“章伯，有吗？芝麻酱和红糖。”
　　章伯想了想，说了声有。
　　“这就得了！”朝汐一拍大腿，“章伯，你去厨房，用芝麻酱和红糖，和得越稠越好，越稠就越能做成！”
　　章伯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朝汐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穆桦恍然大悟一般的神情，自己这才幡然醒悟——将军这是教他怎么用芝麻酱做大粪！
　　心内大喜过望，直噢噢着，怀抱着碗就往厨房里跑。
　　主位上的小狼崽子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章伯着急忙慌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穆桦：“……”
　　他有点肉疼。
　　

37.险招
　　章伯抱着大碗火急火燎地闯进厨房倒把厨子吓了一跳。
　　章伯向厨子要来了芝麻酱还有红糖，厨子好奇问了一句这是做什么，章伯心中急切，也顾不上跟他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救人。
　　可是厨子瞧着，章伯先是倒了大半碗的芝麻酱，接着又抓了一把红糖，然后又用筷子在碗里来回地搅动，刚从大罐子里倒出来的芝麻酱是稀的，搅和搅和就开始变稠，颜色也渐渐变深，慢慢的颜色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稠，直到最后硬的可以拿在手中，甚至捏成固定的形状。
　　厨子彻底傻眼了，这黑红黑红的，又长又硬的，圈成一盘的——不就是他娘的屎吗？
　　“那个，章伯……”厨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疑惑道，“您这是？”
　　章伯看着碗里这一坨，满意地一点头，“救命良药！”
　　厨子彻底凌乱了。
　　章伯没空管他心里有多惊涛骇浪，端着碗又跑回书房。
　　快到切近的时候，章伯脚下一顿，变换了姿势——左手捏着鼻子，右手托着大碗列出老远，眉头紧皱，东西真假先不论，架势是要有的，就好像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就真是刚从茅坑里挖出来的一样。
　　硕亲王几人早就出来站在院子里等着了，院子里的大树上绑着霁青，依旧是尽职尽衷地扮演好一个神经病的角色，骂骂咧咧个不停。
　　章伯托着碗走回来，距离他们还有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右手晃了两晃，瓮声瓮气地问：“王爷，您看看，这行吗？”
　　“拿走拿走！别给我！”硕亲王被闪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到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胡乱一挥手，下巴往霁青那扬了扬，“给他去！拿走！”
　　“是。”章伯应了一声，取下腰上别着的筷子，夹起大碗里的红糖芝麻酱往霁青身边走去。
　　霁青虽然一直被绑在树上，可身旁一直有人来往不断，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霁青也听出来了一些事情，柳相怀疑自己装疯卖傻想要逃避棒打亲王的罪过，于是让章伯去茅房擓了一碗大粪来，他本想着尚书大人应该是能想出办法来对付过去的，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办法没想出来，章伯倒真的端了一碗大粪回来。
　　他咬着牙，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拿走”二字，脑袋也一个劲直往后撤，尽量地让自己离这碗远些。
　　章伯哪能不明白霁青在想什么，一边快步走向他，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没事，别怕，假的假的。”
　　霁青这个时候哪有心情再去听章伯说的是什么，他可不管什么真的假的，自己眼看那明摆着就是一碗大粪送到嘴边，他要是张嘴，他就是个棒槌！
　　“傻小子，没事！”章伯低声解释，手中的筷子一拧便夹下来一截，章伯给戳到筷子尖上，满脸期待往霁青的嘴边送，“甜的甜的。”
　　霁青左右来回晃着脑袋，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可他再怎么躲，人已然被捆上了，章伯心下一急，手臂向前一送，和着红糖的芝麻酱直接捅到了霁青嘴里，霁青后背一凉——完了，真和狗抢食吃了。
　　但不到一瞬，霁青就觉得不太对，虽然自己从前没吃过这玩意儿，但是用脚趾头想也不能是甜的，现如今自己嘴里的这个，不光是甜的，怎么还有一股浓浓的酱味？
　　章伯哑着声音道：“芝麻酱和红糖。”
　　霁青脑子里转了一转便明白了，这准是将军给出的主意，换了旁人，又哪里来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心中对于朝汐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感恩，将军这是救了自己一命。
　　章伯在大树前墨迹了半天，才把这口芝麻酱怼进霁青的嘴里，硕亲王和柳相还站在书房门口等着呢。
　　“怎么样了？”硕亲王往前走了两步，似是觉得不妥，又退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吃了没有啊？”
　　章伯忍着笑错开身子，好让硕亲王可以看到这边的状况，霁青嘴里含着剩下的芝麻酱，章伯还在继续往他嘴边送，霁青也不含糊，一张嘴直接咬住了，双唇带动着往里进，场面何其壮观。
　　旭亲王都快看吐了，捏着鼻子捂着眼跑出去老远，硕亲王也是，强压着心中的恶心，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吐出来。
　　章贺昭一指问道：“王爷，您看，这是真疯假疯？”
　　“真的真的！”硕亲王连忙说道，“给解开吧，解开解开，跟个疯子还计较什么。”
　　这连屎都吃了，还能是假疯？
　　章伯总算是松了口气，把碗扔在地上，赶忙上前给霁青把绳子解开，嘴里念念有词：“行了行了，霁青，你现在好了，你不疯了，你这是有时有会儿的，现在你是个正常人了。”
　　章伯言下之意就是让霁青见好就收，别再闹了，再闹下去指不定怎么收场。
　　章伯伸手一推霁青，眼神往自己身后飞了飞：“王爷在呢，行了，别发疯了。”
　　所有人都相信了刚才被绑在树上吃屎的霁青就是个疯子，可唯独一个人心中仍有猜忌，柳相。
　　柳相捻着胡须走到章贺昭身旁，有些阴阳怪气地盯着不远处的霁青，意味不明道：“章大人，这棒打亲王是死罪，虽说霁青疯了，可这终究关系到皇家的面子，这样吧，咱们看他认打还是认罚。”
　　章贺昭皱眉：“认打怎么说？认罚又怎么讲？”
　　柳相：“若是认打，人我们带走，一顿乱棍，是死是活各由天命。”
　　“那还有活得余地？”章贺昭心中暗想，看着柳相又问，“那要是认罚怎么说？”
　　柳相微微一笑：“若是认罚，过来给王爷磕三个响头，这便算了。”
　　柳相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要是霁青当真过来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一句“王爷我错了”说出口，那你就是假的，装疯卖傻，棒打亲王，杀头之罪。
　　柳相追问：“认打认罚？”
　　“那便认罚。”章贺昭一招手，“霁青，听见了吗？过来给王爷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过去了，就当你是真疯。”
　　章伯推了推他。
　　霁青也不说话，低着头走到近前。
　　柳相笑道：“霁青啊，给王爷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霁青又走到硕亲王面前，撩衣就跪，嘴里说了一声“王爷”，应声接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都磕红了。
　　柳相脸色突然一变，伸手一指霁青：“假的！来人，给我捆上！”
　　这边柳相话音未落，地上的霁青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土，后退一步，冲着硕亲王一声大叫：“小桑！该你磕头了！”
　　硕亲王：“……”
　　硕亲王气得一口鲜血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要喷涌而出，这人连屎都吃了，他还有什么怕的？
　　“滚蛋！”硕亲王扶着心口，往后拽柳相的衣角，“行了柳相！就这样吧！跟个疯子你计较什么？”
　　柳相也愣了，他没想到霁青能疯到这种程度，结坡下驴磕了头不说，还干脆疯了个彻底，他方才喊王爷什么？小桑？
　　这疯子要造反？
　　旭亲王缓够了，也有些乏了，默不作声地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转出来，迟疑问道：“那个……今日之事，究竟如何？”
　　“既然硕亲王都说相信霁青了，那霁青这事便已经了结，圣上此刻还在金殿上等着呢，说让两位王爷和柳相回去交旨。”章贺昭笑道，“另外呢，今日是章某待客不周，原本想着去打点酒来，请二位王爷在府上好好吃上一顿，哪成想才一出门，内廷的人就找来了，说是皇上要见我……这样吧，三日，三日后还在我府上，我做东，请二位王爷和柳相届时一同前来。”
　　柳相一听章贺昭说三日后再聚，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本相方才出府，还有许多公务未能处理，章大人如今官复原职，想来也是不方便的，我等——”
　　“哎！方便！”硕亲王听到章贺昭又要请客，来了精神，大手一挥，扯着柳相的衣角往后一拽，好险把柳相给丢到台阶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今日里说是吃饭就没吃着，也就是霁青吃了点好东西。”
　　霁青：“……”
　　这好东西给你，你吃不吃？
　　王爷发话了，柳相也不好再拒绝，扭捏着也就答应了，几人约定好，旭亲王和硕亲王连带着柳相，三日后尚书府重聚。
　　商量好了之后，两位王爷带着柳相回宫交旨，送走了他们三人，老尚书转身去了花厅。
　　闹了一上午了，尚书府也要重新收拾，先把搬到胡同里的家具搬回来，再将章贺昭的书房重新打扫，摘掉的字画挂回来，厨房的油桌搬回去，捅破的窗户重新糊，当然了，这些都不需要章贺昭担心，自然是章伯和霁青他们的事。
　　花厅里还有两个不知道状况的，左等等不来霁青，右等等不来章贺昭，就连章伯也不见踪影，穆桦急的围着椅子团团转，看得朝汐眼都花了。
　　朝汐扶额：“不是，我说，穆大人，你屁股着火了坐不下去？歇会儿行吗？”
　　“歇？”穆桦脚底一顿，“棒打亲王啊我的祖宗！那是亲王！亲王啊！皇上他哥！柳相能饶了他？不都是你出的主意！”
　　朝汐“嘶”的一声，掏了掏耳朵，穆桦喊得她快要聋了：“你想不想知道棒打大理寺少卿是什么罪过？”
　　穆桦：“……”
　　

38.蜜枣
　　穆桦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当下决定远离这个危险分子，想也没想直接就跑到花厅门口去了，打不过他还不能躲吗？
　　穆桦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章贺昭迈步进来，两人皆是一愣，老尚书面露不解之意：“你这是？”
　　“我……透透气！”穆桦清了清嗓子，“屋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章贺昭抬眸看去，花厅里四面通风，主门大开，墙壁上的窗子也被支起来老高，视线微微转移，再一看，主位上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朝大将军……
　　他这是怕挨揍吧？
　　“咳！”老尚书一声轻咳，错身让过他，走到朝汐身前，“朝将军。”
　　朝汐站起身：“尚书大人。”
　　章贺昭走到近前，向朝汐深施一礼：“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将军慷慨相助，既帮老夫要回了乌纱帽，还保住了霁青的性命，老夫实在是无以为报。”
　　“大人不可！”朝汐赶忙伸手拦他，“大人这样可真是折煞子衿了，我还未谢过大人前些日子中秋宫宴之上，为我向陛下求情，今日不过举手之劳，反倒要大人如此谢我，子衿实在是心有不安，大人不可如此行礼。”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罢了。”章贺昭也不扭捏，听了朝汐这么说，也就直起身来，只是心中疑惑：“大将军是怎么知道今日金殿参君之事的？皇上不是给将军批了假吗？大将军此刻，应该在府中才是啊。”
　　“啊……你说这个。”朝汐看着穆桦抱着大门哀怨的背影，诚实笑道，“穆桦把我拽来的，我本来在家好好睡着觉呢，他突然过来说你出事了，赶忙就把我拽来了。”
　　章贺昭淡淡一笑：“如此我便能想通了，我与云罄的父亲是故交，这孩子唤我一声世伯，想来今日之事，也只有他最为上心了。”
　　朝汐“唔”了一声，没接话。
　　章贺昭话锋一转，又道：“今日早朝路上，听云罄提起将军揽下赈灾饷银一事，可是真的？”
　　朝汐点点头：“确有其事。”
　　章贺昭：“将军在京城里可有生意往来？”
　　朝汐摇摇头：“没有。”
　　章贺昭微微蹙眉：“那……将军可有农田耕种？”
　　朝汐摇摇头：“也没有。”
　　章贺昭微微踌躇：“老将军可曾留下什么金银珠宝？”
　　朝汐笑了：“我爹在西北时，喝酒的钱还是问我要的，你说他能有什么钱？”
　　“这……”章贺昭一愣，“既没有生意往来可以获取资金，也没有农田耕种可以变卖土地，就连老将军也未曾留下任何钱财，那……敢问将军，这赈灾银两，从何而来？”
　　朝汐还未答话，门口的穆桦扭过脸，怨声载道一般：“她去抢！”
　　章贺昭哭笑不得，只当是他心中还有怨气在和朝汐斗嘴，痛斥一声：“胡言乱语什么！”
　　“他没乱说。”朝汐笑着摇摇头，“我真打算去抢。”
　　章贺昭有些懵了，眼神从朝汐身上飞到门口那个抱着大门的门神脸上，接着扫过房顶，又转了回来，长着大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朝汐看着老尚书惊愕不已的样子，才后知觉地感到自己说的话未免有些太直白，挠挠头：“您也别惊讶，我要抢的这个人，您也认识。”
　　章贺昭：“是谁？”
　　朝汐笑道：“旭亲王。”
　　章贺昭彻底凌乱了：“旭亲王？！”
　　朝汐这小狼崽子太无法无天了，前脚刚教霁青棒打一个亲王，后脚自己就要再来给另一个亲王敲竹杠，大楚总共不过三个亲王，她竟能跟两个发生过节，莫不是和亲王二字命里犯冲？
　　“你，你，你！”章贺昭嘴里牙齿和舌头打架，“你这要让御史台知道了，我想保都保不住你！”
　　朝汐失笑：“知道就知道呗，皇上同意的。”
　　章贺昭：“……”
　　打劫亲王，皇上同意的？
　　穆桦接着补刀：“大长公主指使的。”
　　章贺昭：“……”
　　他现在把帽子还回去，来得及吗？
　　朝汐拉过章贺昭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仔细解释了一番那日在御花园里，她和皇上还有大长公主商量的事情，老尚书听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捻着胡须，微微有些失神，朝汐也不着急，坐在凳子上，等他慢慢琢磨，又把现在的情况跟他解释了一下：“旭亲王府我是去不了，他家小媳妇儿跟我有仇，去了指不定是准备用指甲挠死我，还是用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讹上我，旭亲王见我就来火，我们俩说不过三句话，准得打起来，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方法，既不用见着他，还能抢来他的钱，当然了，肯定得是光明正大的，偷鸡摸狗翻墙偷盗的事，我可不干。”
　　穆桦可能是站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当着老尚书的面，朝汐不会真的动手，磨磨唧唧又从门口，挪回到自己原来坐的地方。
　　朝汐瞥了他一眼，虽没做声，可是眼神中，不言而喻地透露出两个字——怂蛋。
　　穆桦：“……”
　　穆大人无语望天，他想怂吗？
　　他这不是因为打不过这个小狼崽子吗！
　　“朝将军。”章贺昭突然道，“三日后，我约了柳相和二位王爷重聚尚书府，将军可有方法借此机会筹得善款？”
　　朝汐“唔”了一声，摸着下巴开始思索。
　　章伯那边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该搬进来的家具杂物之类也已经全都物归原位，书房里除了被捅破的窗户之外，也已经被打扰的一尘不染了，章伯过来跟章贺昭汇报一声，章贺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章伯转身要走，刚转过身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走了回来：“大人，二公子从琅琊给您送来了一些蜜枣，现在已经放到厨房去了，您今日晚饭的时候要吃吗？”
　　章贺昭想了想道：“可以，晚些时候再吃吧。哦对，再分出一些来装好，给朝将军和穆大人一会儿带走。”
　　“是。”章伯应声，又退了出去。
　　老尚书笑着解释：“犬子长年在外游离，时常会差人送来一些各地的特产，这琅琊蜜枣几年前就送来过一次，我尝着甘甜可口，也就多说了一句，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了，将军一会儿走时带上一些，我让人给装好。”
　　朝汐冲老尚书一拱手：“那就多谢章大人了。”
　　章贺昭摆摆手：“谢什么，不过是些枣子罢了。”
　　两人客套着，却听见坐在一旁的穆桦嘴里念念有词：“枣子……蜜枣……”
　　朝汐和老尚书向他齐齐看去，二人皆是不解：“怎么了？”
　　“世伯。”穆桦道，“三日后，你请了旭亲王来吃饭是不是？”
　　章贺昭点头：“是啊，怎么了？”
　　穆桦：“这枣子，京城里可有？”
　　章贺昭：“这倒没有，这枣子极易腐烂，且不易保存，上次从琅琊送到京城足足跑死了三匹快马，想来这次也是一样，枣树早年间我也曾试着种过，不知是不是水土的缘故，总是养不活，故而京城中没有这种枣果，怎么了？”
　　穆桦一拍大腿：“这就行了！”
　　朝汐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看着穆桦的眼神明晦交错。
　　“吃饭总得要有点水果吧？”穆桦笑道，“世伯，你说的是请吃饭，又没说请吃水果，既然没请，那总得花钱吧？把刚才送枣子来的那个人留好了，就说这枣子是他历尽千辛万苦才送来的，既然是历尽艰难，那这枣子也便宜不了了，来吃饭的一个宰相两个亲王，能穷到哪去？再说了，国家有难，王侯将相既然不准备出人，那出点钱怎么了？到时候枣子也吃了，钱总不能不给吧？生米都快煮成锅巴了，怎么赖？”
　　老尚书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好半天没缓过劲来，待他仔细琢磨透了其中滋味之后，才后知觉的意识到了，这小兔崽子是准备来一个先礼后兵，先斩后奏，到时候旭亲王一行人枣也吃了，核也吐了，那么大的身份，总不好意思赖人家小老百姓的钱，这要是传扬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堂堂亲王带领当朝宰相，就因为几个蜜枣而翻脸赖钱。
　　大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给他们淹死。
　　朝汐磨蹭着下巴，悠悠道：“可以，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穆桦转头看向她：“你年轻时候啥风范？”
　　朝大将军腼颜天壤：“臭不要脸啊！”
　　穆桦：“……多谢夸奖。”
　　老尚书对于他们两人互相夸赞的行为视而不见，暗自琢磨着，三日后怎么才能把这些枣子端到饭桌上。
　　朝汐看看日头，似是已经到了中午，不知不觉已经在这待了一上午了，恐怕再待下去，就连晚饭也要在尚书府解决了，如今老尚书的帽子已然回来了，柳相偷鸡不成还搭进去四万两银子，霁青棒打亲王也了结了，就连怎么跟硕亲王要钱都有人替她想好了，既然所有的事都解决了，那她还赖在这不走，等着朝云再来寻她吗？不如早些回去，担心担心自己的玉佩昨日是否被发现了。
　　朝汐拉着穆桦告了辞，老尚书又喊来章伯给二人装好蜜枣，霁青牵来朝歌和穆桦的马匹，两人各揣着一大包蜜枣翻身上了马，穆桦直奔大理寺，朝汐则是回去睡她的回笼觉。
　　三日里相安无事。
　　直到第四日，朝大将军休沐结束，再次上朝，哪成想惊闻噩耗——旭亲王把午门又给卖了！
　　

39.午门
　　第四日，寅时三刻，章贺昭由打尚书府赶奔皇宫，章伯霁青随行。
　　寅时五刻，老尚书抵达午门，霁青从身后取下背了一路的凳子和竹筐，章伯从口袋里取出长绳，章贺昭接过凳子放在地上，拿过筐又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了午门正当中，章伯手拿长绳，横拦午门。
　　霁青站在左侧，章伯站在右侧，章贺昭坐在午门正中央。
　　卯时整，有官员抵达皇城，前去上朝。
　　走到午门，见老尚书一脸慈祥坐于当下，连忙拱手作揖：“章大人，您早，这……午门怎么给拦上了？”
　　老尚书腼腆一笑：“您说午门啊？说来惭愧，我给收过来了。”
　　“什么？”官员一愣，面上有些晃神，“您……我没听懂，您说什么？”
　　老尚书笑道：“午门，我收过来了，现在是我的了。”
　　官员眨眨眼：“您这可不能玩笑！”
　　“怎么能是玩笑？我有条儿的！”老尚书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旭亲王欠我钱，把午门就抵给我了，所以午门现在是我的了。”
　　官员：“……恭喜发财？”
　　老尚书连连点头，笑容灿烂。
　　官员又问：“敢问大人，若是下官前去上朝，又当如何？”
　　“我这有个筐。”老尚书一指脚边，“五十两银子，交了五十两银子，您就能过去了。”
　　官员摊手：“上朝没带银子啊！”
　　老尚书大手一挥：“回家拿去呀。”
　　历朝历代，没有官员上朝带钱的。
　　一个来了站住了，两个来了也走不了，人是越聚越多。
　　朝汐今天早晨起床起的晚了些，等她到午门的时候，都已经将近卯时三刻了，原本应该是万径人踪灭的午门下，哪成想，此刻正熙熙攘攘聚集着文武百官。
　　朝汐一时间拿不准主意，难不成所有人都起晚了？
　　“这位大人。”朝汐走进人群，随便捞了一个不认识的官员，“敢问，这是什么情况？怎么都不进去啊？”
　　被朝汐拍到肩膀的大人一脸苦相，也不抬头，只是不住地叹息：“哎，也是倒霉，前几天大长公主卖过一回东安门让我赶上了，赔了八千两银子，现如今老尚书这不知道怎么想要卖午门，竟也让我赶上了，不知是不是今年官运不旺啊……”
　　朝汐听的糊里糊涂的，哪跟哪啊，卖东安门和卖午门怎么扯上关系了？八千两？谁花八千两买东安门啊？
　　不对，八千两？
　　等会……
　　“您是……”朝汐心中一跳，脑海中有一道灵光突然闪过，“您是九门提督？董晋良，董大人？”
　　那个被她小姑姑拦路打劫，坑了八千两银子的倒霉蛋？
　　董大人听到有人认出自己，这才将将抬起头来，拿眼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董晋良向上拱手：“朝将军！”
　　“董大人不必多礼。”朝汐笑道，“董大人可知这是怎么回事？何人拦住午门？”
　　董晋良微微摇头叹息：“吏部尚书章贺昭，章大人，说是旭亲王欠他银子，昨日把午门抵给他了，这不，文武百官若是想从午门前去上朝，每人都要交五十两银子的过路费才行。”
　　“多少？五十两？”朝汐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老尚书这也太黑了，一个人五十两，十个人就是五百两，今日上朝的大臣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粗略一算，这到手可就是两千两银子，老尚书这不是收过路费的，这是明抢啊！
　　不过……
　　桑檀他们家这些人，是不是对皇宫里的门有什么执念？
　　她小姑姑前两天刚卖了东安门，旭亲王这又把午门抵给章贺昭了，他们是不是觉得，左右这门拆不走，所以也没人敢动？
　　“是啊，五十两，章大人旁边还放了个筐呢，留着装银子。”董晋良眉头紧皱，“这，这……这谁上朝还带银子啊？”
　　董大人是真被劫怕了，最近上下朝都躲着东安门走，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哪成想，这老尚书又突然蹦出来拦了午门，他以后都不上朝了行不行？哪来那么多钱被人劫啊？
　　朝汐没接话，踮起脚尖看了看，远处是坐在凳子上的尚书大人，大人脚边还放了个筐，只不过有些出师不利，到现在了还没开张，又往旁边一瞥，左右两侧章伯和霁青像是两个门神一样，不远处是穆桦，靠着柱子，一脸的事不关己，再有的就是一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文武官员。
　　环顾了一圈，却惟独没看见柳相。
　　乌黑的眼眸中不免有些疑惑，她看向董晋良：“怎么不见柳相？”
　　“柳相？”董晋良闻言扭头看了看，似是瞧见了什么，了然道：“应该是告假了，你看那儿，柳相府里的客卿，叫容翊，往年柳相告假都是由他来说的，想来今日也是如此了。”
　　朝汐“咦”了一声，问道：“一个客卿而已，竟能进的了皇城？”
　　董晋良压低了声音解释：“这是柳相府上最为看重的一个门客，想当年皇上和柳相在御政殿谈事的时候，就是他在一旁伺候的。”
　　朝汐点点头，又仔细端详了那人一番。
　　说话的功夫里，竟渐渐已经卯时五刻了，午朝门外，人越聚越多。
　　午朝门里，小皇帝桑檀看着空空如也的金殿直愣神，刘筑全默默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桑檀今天起冒了，原本都是等着文武群臣到齐站好了，约莫卯时上殿就行，今天他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寅时五刻便坐到龙椅上等着了。
　　可是这左等等不来人，右等也等不来人，唯有一个刘筑全站在一旁跟自己大眼瞪小眼，这可怎么行？
　　“刘筑全。”桑檀清了清嗓子，“人呢？”
　　“那谁知道去？”刘筑全心里犯直嘀咕，可是不能就这么跟皇上说啊，略一沉吟，小心道：“陛下，这……没人啊。是不是您给各位大人都批了假了？”
　　桑檀眉心微皱：“胡言乱语，近日里除了朝子衿，还有谁朕给批过假？朝会之期，一个两个忘了就已经是天大的罪过，文武百官还能都忘了？”
　　刘筑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跪倒在地：“奴才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桑檀心中疑惑，于是又吩咐道，“出去看看去，怎么回事。”
　　“是！”
　　刘筑全站起身来往外走，不多时又回来了：“陛下，文武群臣都到了。”
　　桑檀：“到了怎么不进来？还要朕去请吗？”
　　“那个……”刘筑全战战兢兢，斟酌着措辞，“陛下，进不来……”
　　“进不来？”桑檀一愣，“怎么进不来？”
　　刘筑全：“要……要票。”
　　桑檀：“……要什么？”
　　刘筑全欲哭无泪：“要票。”
　　桑檀感觉自己头有点疼：“混账，说清楚！”
　　刘筑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着额角微微有些冷汗流淌下来，声线颤抖道：“回皇上，吏部尚书章贺昭章大人在午朝门外扯了根绳子，说是要交五十两银子才能上朝，文臣武将俱是不解，没有人交钱，奴才刚刚出去的时候，他们……他们正还价呢。”
　　桑檀：“……”
　　真是罪孽，头一次听说上朝还要交钱的，减少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讨价还价，他这个江山也算是完了。
　　小皇帝好险一口黑血喷了刘筑全一脸，自己憋的难受，半天才缓过神来：“传朕口谕，让文武群臣先进来，有什么事进殿再说！”
　　“是！”
　　刘筑全领了旨，又跑了出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
　　桑檀盯着刘筑全离开的背影，心中困惑，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隐隐觉得这事儿跟朝汐有些脱不清的干系，依着老师的性子，拦路打劫这种事，不像是他这种文臣儒将能干出来的，今天扯线拦门一事，反而倒像是朝汐那个小狼崽子的手笔。
　　刘筑全旨意传到了，很快，文武群臣从午朝门外，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文东武西排班肃列，今日柳相告假，文臣之首便是章贺昭。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皇上口宣免礼，众人又站起身来。
　　“生财有道啊，章大人。”小皇帝看着章贺昭，咬牙切齿，从齿缝中磨出这几个字，随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说说吧，你怎么想的？你怎么就能在朕的皇宫里做起生意来了？”
　　章贺昭神色淡淡迈步上前，撩袍跪倒：“启禀万岁，昨日午时，柳相跟旭亲王和硕亲王三人到微臣府上饮宴，旭亲王一时兴起，把午门抵给微臣了。”
　　桑檀：“……你再说一遍。”
　　小皇帝实在没听明白，什么叫一时兴起？一时兴起怎么还非得把午门抵给你？这都是人话吗？
　　章贺昭：“旭亲王，把午门，抵给微臣了，所以，午朝门已经是微臣的东西了，陛下，午门是微臣的。”
　　桑檀缓了口气：“那么……朕要是出了午门呢？”
　　章贺昭面不改色：“陛下，您最好别从这走。向您要钱实在不像话，可是不要钱，又坏了规矩。”
　　桑檀：“……”
　　敢问，把皇上气死算不算弑君？
　　小皇帝此刻的脸色简直可以用漆黑如墨来形容，他那双眼睛已经被气得布满了血丝，狰狞得都快要咬人了。
　　“旭亲王！”桑檀一声怒吼，“可有此事！”
　　旭亲王从一旁闪身出来，此刻还并未觉得有所不妥，向上拱手：“陛下。”
　　桑檀气得直翻白眼：“你是喝多了吧你？昨日饮宴，皇兄是不是喝酒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给旭亲王台阶下呢，若是旭亲王结坡下驴只需说一句“昨日饮宴贪杯，多喝了几口”那此事便不再作数，只当是亲王酒醉，信口胡诌，酒后胡言乱语，怎能当真？
　　“没有啊！”谁知道旭亲王直起身来，中气十足一声巨响，“为臣昨日未曾饮酒。”
　　桑檀气得都快神智不清了，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40.枣费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桑檀一指旭亲王，气呼呼道，“你怎么就能把午门给他了？”
　　“皇上息怒。”旭亲王略一沉吟，想了想道：“昨日饮宴，章大人卖给我们几人一些蜜枣，哪成想这蜜枣价贵，为臣才吃了一盘，就要八万两银子，可为臣出门赴宴，浑身上下也找不出那么多钱，幸有柳相出谋划策，让臣将午门抵给章大人，这才得以清账。”
　　昨日章贺昭做东，在尚书府宴请二位王爷和柳相，说是赔罪。
　　可饭还没来得及吃，章贺昭便拿来一筐蜜枣邀他们品尝，旭亲王搭嘴一尝便知晓此果乃是上品，甘甜可口，情不自禁吃了一盘下去，可吃完之后就傻眼了，老尚书面不改色地向他们要钱，说是此枣罕见，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再费尽人力物力送到京城，自然价贵些，不过他们几人关系非常，也就便宜卖了，粗略一算，硕亲王最后欠了一万两，柳相欠了五千两，旭亲王贪嘴，竟欠下了八万两来。
　　出门赴宴，哪有人带着现银出门，硕亲王无奈将自己的玉佩抵给了章贺昭，柳相将自己的轿子赔给了他，旭亲王实在是没东西可给，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又不好拖欠着，当下着实有些为难，柳相思付片刻，提议旭亲王将午朝门抵给老尚书，此话一出，旭亲王心中踌躇。
　　却听得柳相宽慰道：“左不过是皇家的东西，他章贺昭还能拆了不成？”
　　旭亲王觉得有些道理，这才写下欠条，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算是自己欠下的八万两枣费。
　　桑檀听完后默不作声，皱着眉头坐在龙椅上沉思，他脑子里都快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可还没想出头绪，心中不免有些烦躁，猛然一瞥，发现武官头排里的朝汐，正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毛冲他飞眼。
　　桑檀微一晃神，脑中灵光一闪，眼眸半眯着望向她。
　　果然。
　　果然是她搞的鬼，想来这小狼崽子也知道，要是自己带人上门去抢钱，旭亲王肯定不会给他，并且还会联合御史台一起，狠狠地参她一本，可要是旭亲王自己理亏，欠了钱就不一定了。
　　她利用章贺昭宴请之名，来打劫旭亲王的银两，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拿到了赈灾饷银，还当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不过看她此刻的神情，估计应该也没想到，柳相竟会让旭亲王使出抵押午门这一招来。
　　说起来……柳相呢？
　　桑檀又看了一眼文官，原本柳承平的位置空了出来，而章贺昭身后此刻正站着一位白衣少年，这人他认识，柳相府上的客卿容翊，早年间里，每每柳相告假，都是他代为转达，今日不见柳相但看容翊，想来便也知道了。
　　桑檀暗暗冷笑，柳相躲得倒快，前些日子挑唆章贺昭金殿参君，后来又谋划着送钱让其下狱之事，结果被人反将一军还没给自己个说法，昨日竟又提议让旭亲王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虽说这样一来，倒是能从旭亲王手里要来银两，可柳相这两次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小皇帝看着自家皇兄浑然不觉的神情，心中越想越窝火，被人卖了还倒帮着别人数钱，天底下最傻的亲王莫过于他了。
　　“旭亲王。”桑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那势必是要给钱的，贸然将午门抵押出去，将朕置于何地？将皇家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旭亲王反应极快，当即下跪：“为臣知错，请皇上恕罪。”
　　桑檀没心情理他，淡淡吩咐道：“既是抵押的东西，那便早些日子还钱，将午门给朕收回来，皇家的东西就这么贱卖了，说出去也不怕百姓笑话。”桑檀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容翊，想了想又再度开口：“柳相身为当朝宰相百官之首，又是国舅，理应劝诫百官，修己以敬，现如今却纵容旭亲王胡闹，实是戒律不严，罚俸三个月，小惩大戒。”
　　容翊向上拱手，微一欠身，算是领旨，桑檀见他不跪，也没跟他计较。
　　旭亲王承诺，明日一早便把银两送到章贺昭府上，这一出闹剧可算有了个结果，桑檀心下虽是有些恼怒，却也暗自窃喜终于凑够了赈灾饷银，看日头也已快到了巳时，又交代了几句，便草草结束了朝会，单独留下朝汐御政殿谈话。
　　皇后近日身子不爽，晨起时还听到她咳嗽了几声，所以下了朝后，桑檀让朝汐先去御政殿等着，自己则是到了皇后宫里前去探望。
　　朝汐应了下来，虽说桑檀做皇帝不怎么样，当人兄长就更是别提，不过作为人夫，他还是非常恪尽职守的，别看他现在当了皇上，可对于皇后这个发妻那是真没得说，她的孩子出生不过三日，便被封为太子，皇后殷氏自幼体弱多病，除了桑檀登基当天，其余时间就基本没出过自己寝宫那一亩三分地，对于六宫之事就算是有意管理，可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听桑晴提过，后宫里的女人勾心斗角，不是下毒就是陷害的，各宫的娘娘们每天都致力于怎么把除了自己以外的娘们儿都给弄死，所以对于皇后这个病秧子自然也不会手软。
　　毕竟皇后不死，尔等终是妃。
　　桑檀对于后宫的这些手段自然心知肚明，毕竟自己老娘也是上一届宫斗的佼佼者，不然的话，先太后是怎么哭死在冷宫的，他又是怎么有机会坐到现在这个宝座上的，所以桑檀下令，各宫嫔妃无论怎样争权夺势，勾心斗角，都不可危及皇后的安危和利益，不然一律按照谋反处置。
　　朝大将军出离了太极殿，一边心里腹诽着桑檀的坏话，一边往御政殿走去。
　　经过长街时，朝汐看着远处的御花园，终于感叹出了她心里一直都存在的一个疑问：“为什么去所有的地方，都要经过御花园？”
　　去太极殿要路过御花园，去御政殿要路过御花园，去慈宁宫要路过御花园，去摘星楼也要路过御花园，就连她出个宫门，也得路过御花园，太祖皇帝当年怎么想的？就这么喜欢御花园？就这么喜欢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
　　朝汐兀自低头走着，本想着穿过御花园直奔御政殿，却没想到被人叫住了脚步，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三千青丝被挽作发纂别了一个黑玉的簪子，绚烂秋日之下，站在丹桂树中，静静侧眸望着她：“朝将军。”
　　“容先生。”朝汐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御花园内外，这地方是不是克她，怎么每次路过这都得有点什么事，“先生认识我？”
　　容翊凝望着面前的朝汐，展颜微笑：“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名，京城内无人不知。”
　　朝汐凝神静气，神色淡淡：“先生有事？”
　　“时光最易将人抛，转瞬不过两年间。”容翊抿唇微笑，拂袖扫去两肩上的落花，懒懒迈步上前，“将军一肩担天下，光彩依旧。”
　　光彩依旧？
　　依旧？
　　什么意思？他们之前……见过吗？
　　“先生谬赞。”朝汐眯起眼眸，脚下不动，冷冷地看着容翊扬起的笑脸，语气淡漠：“先生若是无事，本将军先行一步，陛下还在御政殿里等我。”
　　容翊微微一怔，默然。
　　朝汐不再多话，二度迈步向前，约莫走出了十几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容翊的那寡淡无味的声音，他轻轻喊道：“朝子衿。”
　　朝汐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脑袋。
　　“那些你选择忘记的事情，总有一天，它会以十倍百倍的痛苦，奉还给你。”
　　“疯子。”朝汐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大步离开。
　　她选择忘记的事？
　　她能忘什么事？
　　她连自己五岁生辰时晚上吃了什么都记得，当真是可笑。
　　不过这疯子刚刚说什么，转瞬不过两年间？
　　两年前应该是她大破楼兰的时候，那时候能发生什么？
　　朝汐到御政殿的时候桑檀还没来，刘筑全早就通传过门口的小太监，若是大将军前来不必阻拦，小太监奉旨领了她进门，桑檀不在，可御政殿里也不是空着的，朝汐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桑晴。
　　朝汐一怔，大有一种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包的感觉，脑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在四季如春的御政殿内竟有些喘不上来气，下意识伸手去捞腰间缀着的玉佩，待到手上空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着朝服并不可有配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前些时日当真是自己瞎了心了，带着玉佩在皇宫里来回晃悠，要不是韩雪飞事后发现，她还浑然不觉，真当宫里的人都是瞎的吗？
　　也不知道小姑姑发现了没有……
　　桑晴正坐着喝茶，抬眼之间她便走了进来，只是进来之后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光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左手在腿上胡乱抓着，惹得她不由得失笑：“冒冒失失的，见了人都不叫吗？”
　　“小、小姑姑。”朝汐咽了口唾沫，往桑晴身边走去，小心觎着她的面庞，见她神色并无异常，这才不动声色得松了口气，笑道：“小姑姑怎么在这？”
　　

41.辩解
　　朝汐在外头走了一圈，周身上下免不了带来一些深秋的清冷感，才一走近，桑晴便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她放下茶盏，转向门口守着的小太监道：“去看看后头给皇上煮的参茶好了没有，先端一碗来给大将军暖暖手。”
　　“不妨事的，小姑姑别麻烦了。”朝汐冲她眨眨眼，“再说这是给皇上准备的，我要是先他一步，指不定一会儿怎么吃味儿呢。”
　　桑晴没理会她，对着小太监补充道：“快些去看看，好了就先端来。”
　　“是。”小太监行了礼退出去，御政殿中就只剩下朝汐和桑晴二人。
　　朝汐上前一步挡住桑晴的视线，无奈道：“真不用的，小姑姑，我不冷。”
　　桑晴睨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朝服，语气责备地嗔道：“还说不冷？鼻子都冻红了，深秋的天你就穿的这样单薄？虽说京城不比北疆那么寒冷难耐，可是你也不能穿的这么少，冻病了又要惹别人心疼！”
　　朝汐安静地听着，虽说桑晴语气不善，可她听着心却里乐开了花，像是吃了蜜一样甜，强忍着没失了德行，笑道：“小姑姑心疼就心疼，扯什么别人？心疼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心疼你做什么？”桑晴抬起右手，食指顺着朝汐鼻梁一刮，哼哼道，“我才不心疼你，没良心的小狼崽子，一跑就是六年，连封信都不知道写，要不是边关年年传来捷报，我看你是真要将我气死才甘心！左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竟当真跑到军营里去了，是不是以为你京城小霸王当真是无法无天，谁都怕你了？嗯？”
　　朝汐神色不变，连连点头，煞有其事道：“是是是，小姑姑教训的事，子衿知错了，子衿下次要是再乱跑一定给小姑姑寄信回来，不让小姑姑日夜担忧。”
　　“你这泼皮……”桑晴被她气得失笑，“说起来，你到御政殿来做什么？皇上不是批了你假，让你想办法解决银子的事吗？”
　　朝汐挑眉，在一旁坐下：“小姑姑不知道吗？钱我要来了，八万两银子，明天旭亲王就给送来。”
　　桑晴激灵了一下子，满眼的不可思议：“八万两？你带人堵门去了？”
　　这小狼崽子竟然要来钱了，还一下子要来了八万两，怕不是带着朝家军的将士堵到旭亲王府上去了吧？可转念一想，如若真是这样，那依着旭亲王的性子，肯定早就是一纸诉状递上来了，还能等到现在没有一点动静？
　　“小姑姑，好歹我也是在国子监听过学的，怎么就能带人独门去了？”朝汐叹道，“我没带人去抢，也没动他一个手指头，上次杀了他小舅子他还记仇呢，我要是再揍他一顿，他不得翻了天了？”
　　“也是。”桑晴点点头，“那你是怎么要来的？”
　　朝汐狡黠一笑，眼里闪烁的点点光芒映着窗外的朝阳，看得桑晴心中猛然漏了一拍，只听这厮压低声音道：“小姑姑当真想知道？”
　　桑晴心中好奇：“你快说，怎么要来的？”
　　“告诉你也行，但是……”朝汐故意拖长了尾音，玩味地看着她，“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桑晴：“好，你快说怎么要来的？”
　　朝汐低低笑了两声，却没有半分准备松口的意思，揶揄道：“小姑姑都不问什么条件吗？”
　　桑晴摊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能要我什么？难不成将我拐走藏起来不成？”
　　“我倒真想。”朝汐心中暗暗叹气，“可是你也得愿意啊。”
　　桑晴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生怕一眨眼这人就飞了一样，桑晴如火一般的目光太过炙热，不免让她有些口干舌燥，朝汐轻咳一声别过眼去：“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皇上驾到——”
　　御政殿外，刘筑全的通传声层层递进，透过门窗响彻了整个殿内，自然也打断了朝汐还没说完的后半句。
　　“皇上吉祥。”
　　“皇上吉祥。”
　　朝汐撩袍起身屈膝下跪，桑晴双手别在腰际微一福身，口称万岁。
　　桑檀迈步进来，没理会跪在地上的朝汐，而是伸手扶起了一旁的桑晴，随后绕过她，坐到了九转盘龙的书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
　　桑晴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小心瞥着桑檀的表情。
　　好半晌，才听到那一摞摞的奏折后头，响起桑檀喜怒不参的声音：“朝将军，胆识过人啊，午门都能卖，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卖的？再过两天，朕的太极殿你是不是也能给抵押了？”
　　桑晴心头一跳，端着茶碗的手猛的一抖，里头的茶水险些撒了出来，眨巴着眼，大惊失色地看着地上跪着的朝汐。
　　皇上刚才说什么？
　　这小狼崽子把午门给卖了？还真是，好的不学，净跟自己学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
　　她就说呢，刚才问她是怎么要来的钱，这小狼崽子怎么都不肯说，原来是把午门给卖了，卖午门，也亏她想的出来。
　　她前几日卖东安门一事，那是跟皇上打过招呼，也经过他同意的，可是她这事别说同意了，连屁都没听见她放就不声不响地把午门给卖了，皇上能不生气吗？
　　只是……这卖午门，和旭亲王的八万两银子有什么关系？
　　“陛下恕罪。”朝汐身型不动，双眼直视地面缓缓说道，“抵押午门一事，与臣无关，忘陛下明鉴。”
　　桑檀：“哦？与你无关？那你方才金殿之上，跟朕飞什么眼色？”
　　“皇上许是看错了，臣没有。”朝汐面不改色地扯谎，“臣是睫毛掉进了眼睛里，可是不好殿前失仪，只能用力眨眼想把它挤出去，哪成想被陛下当作信号，实在是臣的不是，如果陛下是因为此事生气，那臣甘愿领罚。”
　　桑檀：“……”
　　罚？罚她什么？罚她以后朝会之上不准挤眉弄眼吗？
　　桑晴轻咳一声掩住笑意，这人也太无赖了。
　　“你既说午门一事与你无关，那旭亲王的八万两银子，是不是也与你无关？”桑檀的神色微微缓和下来，“三日之期已到，可是你的银子还没拿来，朝子衿，你府里的金银可够赈灾？”
　　朝汐：“皇上，此言差矣。”
　　桑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微臣当初答应过要从旭亲王口袋里掏出钱来，可是并没说过是臣亲自去取，皇上也并未表明，一定要是从微臣的手中转交上来，姑且不管微臣使了什么手段，钱是怎么来的，现如今旭亲王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微臣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既然臣已经完成任务了，那陛下，就不能再动臣府里的银两了，否则，军心不安呐。”
　　桑檀将茶盏轻轻扔到桌案上，铛啷一声，茶水堪堪撒出一半，明黄色的桌布洇湿一片，连带着旁边几本奏章也被崩上几颗水珠，小皇帝语气淡淡：“巧言令色。”
　　朝汐辩解：“是巧舌如簧。”
　　筹齐赈灾银两大功一件，小皇帝今日本没打算治罪与她，只是拿午门做文章实在不成体统，方才进来之时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要板脸唬一唬她，好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知晓天威所在，哪成想还反被她以“军心不安”四个字将了一军，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桑檀冷哼一声：“起来吧，右腿旧伤未愈，跪得久了膝盖疼。”
　　“谢陛下。”朝汐笑吟吟站起身，“吾皇万岁。”
　　朝汐右腿的伤，要说起来还是今年年初才受的，元庆四年，腊月十三，大雪纷飞，塞外的白毛风透过将士们闪烁着银光的厚重盔甲，奔着内里钻去，寒意袭人骨血，朝汐重甲佩剑，身骑高头大马，率五十万大军压境，再讨北疆。
　　墨绿色缬金线麒麟将旗高擎，猎猎展现于耀眼的日光之下，玄铁明光的龙鳞甲，如雪一般纯白的战马，在她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佛是看不见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展开。
　　“攻城！”
　　一声令下，如黑铁色潮水一般的大军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他们所过之处无不布满了蛮夷的尸首，他们银色的盔甲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有的是敌人的，有的是自己的，映着战士们眼底猩红的血丝，没有人能分得清。
　　骤然间，炸雷惊起，晴空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中的朵朵黑云。
　　闷雷滚滚。
　　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而过，没有人在意惊雷连声炸起，风雷之响，都已被边陲的酷烈之声淹没。
　　战鼓号角之响一声紧过一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朝家军攻城强兵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进北疆城关内。
　　风中带着的血腥气息不断的刮进城内。
　　大将军策马向前，以一当百，身先士卒地冲在血域修罗场里，浓烈的杀意笼罩在她周身，蓦然抬眸，恰时一道天雷划下，劈开天幕，映亮她眼底的寒意料峭，一时间，天地都失了色彩。
　　她仿佛就是为了杀戮而生。
　　一条血路由她开出。
　　

42.容翊
　　“将军威武——”
　　那白马长剑，玄甲似铁，连连斩杀敌军将领，所过之处无可抵挡的，正是镇北大将军朝汐朝子衿，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横扫千军如卷席。
　　朝家军气势大振，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高声呼喊。
　　朝汐立马城下，手中长剑光寒，直指内城，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城墙断垣上，一架震慑千军的火铳炮，正精确地瞄准了那玄铁将军的身影，她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挥汗如雨，都无误地落在了敌军断垣上的火铳炮口上。
　　“轰——”
　　火铳出炮。
　　混着战场上的厮杀之声，这猛然的炮响似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朝汐侧眸看去，电光火石之间，陡然飞起翻身，一掌拍向自己胯下战马，朝歌应声下跌，那夺命的火炮堪堪擦着自己面颊而过，又是一声巨响，火炮射落在地。
　　好容易稳住，余波却又震得她摔落在地，地面上炸起的火花，混着飞沙走石，崩在她的右腿之上，一时间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朝汐面色不变，眼眸中竟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再次将她裹住，她似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声口哨再度唤来朝歌，右手按剑而起，左手拉住缰绳，再度翻身上马。
　　甲胄兵刃雪光生寒，风氅翻飞，七进七出，纵横冲杀，锐不可当。
　　桑晴并不知道朝汐右腿有伤的事，猛然听到桑檀提起，面上一滞，眼底的柔光倏然间有着些许暗沉，神情恍惚了好半天，能让桑檀记在心中的，必定都是险情，这小狼崽子每每从边关送来捷报，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流血在所难免，又有几个从前线回来可以安然无恙的？
　　她知道朝汐身上有伤，可她不知道朝汐身上究竟有多少伤，更不知道它们伤在哪里，伤得多深多痛，有没有愈合，这些她从不知道。
　　朝汐也不愿让她知道。
　　桑檀叹了口气，笑道：“这便万岁？朕若是不让你起来呢？岂不是千岁？”
　　朝汐从容不迫：“非也，千岁乃是后宫娘娘，皇上真龙天子，阳气最盛，膝下子嗣繁多，又怎能称千岁？”
　　“油嘴滑舌。”桑檀无奈摇头，“整个大楚的文臣武将捆在一起都说不过你。”
　　朝汐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见桑檀不再板着脸，她便转移话锋，直奔主题：“皇上今日将臣留下，不是为了斗嘴的吧？”
　　“不错，明日旭亲王的银子就能送来。”桑檀点点头，目光转向桑晴，柔声道：“今日这么早就把小皇姑喊来，为的是江南赈灾使一事，还有几个月就到年下了，大理寺那边的案子也该清一清，理一理，穆桦抽不开身，章贺昭年事已高实在不宜奔波劳累，若是让小皇姑前去，朕又放不下心。”
　　桑晴安静地坐着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一旁站着的朝汐，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既不让穆桦前去，也不派章贺昭南下，小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两道剑眉微蹙着，心中一时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桑晴问道：“既如此，皇上心中可有中意的人了？”
　　“还真有。”桑檀笑道，“此人说起来小皇姑也熟识，本没想着派他去的，可没想到今日早朝之上他竟出现了，倒让朕想起他来，这个人不爱财不贪权，虽说不是朕的亲信，但终有几分能耐，让他南下赈灾，朕也放心。”
　　朝汐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在御花园中那个洁白如玉的身影，突然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抬头看向桑檀，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勉强按耐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桑晴沉吟，开口问道：“竟不知是谁，能得到皇上如此夸奖？”
　　桑檀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神色颇为轻快道：“容翊。”
　　朝汐头皮一紧，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咚咚”两声砸在地上又弹起，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方才见过此人，这会儿桑檀就要派他南下，要说中间没什么猫腻，打死她都不信。
　　“容翊？”桑晴思索片刻，“柳相门下，容翊？”
　　桑檀点头：“正是此人。”
　　“文才武略来看，倒是可用之人。”桑晴有些迟疑，“只是……此人乃是柳相门下，皇上将赈灾一事交付于他，只怕是朝中文武多有议论，至于柳相，会不会多心？”
　　桑檀不以为忤：“柳相再度出府不过五日便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心中难免委屈，就当借此机会给他一个安慰，不好让老臣寒了心，况且容翊此人淡泊名利，朕多少次想要给他加官晋爵都被婉拒，对于赈灾粮饷，他应该不会私自克扣，赈灾一事交给他，朕也放心。再说，朝里那些家伙，朕选谁他们不议论？依朕看来，非要朕亲自赈灾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桑晴原想劝解，可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好作罢，连称圣明。
　　“朝将军。”桑檀目光一转，看向朝汐，“对于此人，你怎么看？”
　　朝汐连忙拱手，勉强笑了一下：“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桑檀：“朕已经做好主了，现在是在问你，觉得此人如何？”
　　朝汐斟酌回道：“陛下怕是问错人了，微臣八月方才回京，与此人并不熟识也无交集，此人如何，微臣实在不知。”
　　桑檀“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朝汐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永远也不会暖和了一样，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块被人扔进冰水里冷冻了三天三夜的顽石。
　　“朕不过随口问问，爱卿不要多心。”桑檀轻笑一声，放缓了声线，午后笑谈一般，“是朕忘了，爱卿八月方归，朝里的大臣恐怕还没认全，又怎会晓得柳相府里一个小小的客卿，可朕总觉，爱卿似是已经回来了许久。”
　　朝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话已至此，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吵起来了，朝汐不准备搭话，可她的腰躬得更深了。
　　眼下十月初，她回京不过两月，桑檀先是赐了冬衣，后又用一个跟她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来试探她，小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与她谈笑，这会儿又急着赶她走了？
　　“皇上！”桑晴见势不对连忙出声，“既然此事已定，还请皇上即刻拟旨，以免突生变故。”
　　“小皇姑说的是。”桑檀轻笑一声，走回书案后坐下，唤来刘筑全拟旨，面上看不出去喜怒。
　　朝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都快把自己缠死了，这个容翊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被柳承平这个老狐狸收入门下了？他又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成了赈灾使了？还有，他要是真如小皇帝所言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又怎么会跟柳承平混到一起去？至于他先前在御花园里跟自己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拟好了圣旨，命容翊为江南赈灾使，领十万两银子前去镇灾，明日动身，刘筑全捧着给送了出去。
　　国家大事商量完，若是再留下就得蹭一顿午饭了，朝汐心中乱得很，自然不像往常一样没皮没脸的赖着不走。
　　现在的桑檀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巨型火铳炮，一点点的火星子都能给他点着了，稍有不慎就能把她炸上天去，让她粉身碎骨，她逃都来不及，还留下来吃饭？
　　不让她吃官司都是好的。
　　正想着自己扯个什么谎溜走的时候，九转盘龙桌后的桑檀先开口了：“时候不早了，朕一会儿还要去趟朝阳宫看看皇后，朝将军是要留下来一起吗？”
　　朝汐忙道不敢，向上拱手：“皇上与娘娘伉俪情深，微臣不敢打搅，先行告退。”
　　说完，她躬身后退，头也不回的出了御政殿，桑晴有些忧心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略一思索，也欠身告退跟了出去。
　　朝汐心里藏着事，脚底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快了些，自然也就没注意身后跟来的桑晴，一直快走到长街上时，桑晴才气喘吁吁的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
　　可见前头走着的朝汐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桑晴实在追不动了，她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冲着朝大将军的背影，中气十足地一声：“朝子衿！站住！”
　　朝汐被她的河东狮吼吓得猛然一哆嗦，这才堪堪停下脚步，扭项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有些面红耳赤的大长公主——她这一嗓子，差点把朝大将军的胆给喊出来。
　　朝汐快步又往回赶，掏着耳朵笑嘻嘻道：“小姑姑这一嗓子实在威武，子衿佩服，倘若是在两军阵前，恐有退敌之效。”
　　桑晴没功夫跟她斗嘴皮子，此刻的她正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白皙的面颊上正因为刚才剧烈的追赶而染上两朵绯红，看得朝汐有些发蒙，她感觉自己翻涌的气血快顶到脑子里去了。
　　桑晴正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无暇顾及这小狼崽子的神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后头有狼追你不成？”
　　朝汐微一清嗓，神色恢复平静愤愤道：“狼是没有，随时可能爆炸的火铳炮倒是有一架。”
　　

43.马屁
　　“好了。”桑晴知道她口中所指是谁，也知道她心中不满，“你这些话对我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能瞎抱怨。”
　　她除了两头都做个和事佬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其实倒也怨不得桑檀，伶俐莫过江湖，猜疑莫过帝王，小皇帝要是个只知道喝酒寻欢听小曲儿的，指不定这时候不知道已经被埋在哪，坟头草都五丈高，一天三柱香的祭奠了。
　　朝汐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桑晴见她点头，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却被朝汐有些置气地错过去，倒让桑晴落了个空，她无奈一笑：“都同意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两人徐步前行。
　　桑晴突然想起来刚才桑檀提到的伤势，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身旁的朝汐，发现她走路并无异常，目光黯了黯，轻声问道：“方才皇上说，你右腿有伤？怎么回事？”
　　朝汐不太想跟她讨论自己的伤势，含糊道：“没什么，小伤而已早就好了，不妨事。”
　　桑晴皱着眉头。
　　“对了，小姑姑，那个容翊是什么人？”朝汐掀起眼皮，看她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连忙打断她，“赈灾使这么重要的职务，小皇帝说给就给他了？你也不劝劝？”
　　“此时说来话长，不过容翊此人颇有些能耐。”桑晴低声道，“算起来……容翊入朝到现在应该也有两年的光景了，柳相不知从何处觅得此人，文采盖世，就连武功也不错，听说此人轻功以至臻羽界。”
　　朝汐有些讶异：“臻羽界？”
　　大楚境内武艺高强者不计其数，可不知是不是功夫不到家又或是天资平庸的缘故，轻功了得的却没有几个，能够到达臻羽界的更是寥寥无几，据她所知，加上自己左不过五人。
　　她轻功了得，那是因为在边陲的那几年里，朝老将军成天把她丢进饿狼堆里，两条腿上还绑着十斤重的沙袋，她又不想死，只有奋力奔跑，一天下来筋疲力竭，不光如此，每当到了夜里也是不得安稳，韩雪飞熬鹰似的熬着她，不让她睡觉，彻夜无眠地教她如何修炼真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生生硬逼出来的。
　　可这突然出现的一个容翊，看上去左不过双十出头，竟也有如此惊人的能力？
　　桑晴不解她惊奇的缘由，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朝汐蹙着眉毛：“没，你继续。”
　　桑晴想了想，微微眯起眼道：“要说此人真正入朝的时候，应该是你大破楼兰之后的事，元庆三年……五月左右，我从护国寺出来之时，他已然立于朝堂之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只是听闻他同柳相在御政殿里，跟皇上彻夜长谈，皇上龙心大悦，第二天一早当朝宣布，此人可随意进出皇宫大内，见驾亦可免除跪拜之礼，惹得朝堂之上一片愤愤之声，柳相仅凭一己之力又给压了下去，。实说起来，容翊这两年为我大楚出谋出力不少，就连前线的粮草也亲自押运过。这两年送往西北大营的那几批就是他亲自送去的。不过说来也怪，此人虽文韬武略出众，可身份却也只是柳相府里的一个客卿，皇上多次想要加官晋爵于他，却都被婉拒，也不知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温婉和缓，似乎是比满宫里浮动丹桂香气还要浓郁些，朝汐靠近她的那侧耳根不自主的一麻，只好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摒除一切杂念：“此人绝非善类，心思缜密，难以捉摸，小姑姑离他远一点。”
　　桑晴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从前从不关心这些，幼时我将朝堂政事说与你听，你也总是敷衍了事，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客卿怎么就让你如临大敌似的？”
　　朝汐正低头思索着，听到桑晴的问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还不是为了你。”
　　此话一出，她就后悔了，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嘴巴。
　　可桑晴却像是浑然不觉什么似的，面不改色，轻笑着缓缓说道：“那还真是多谢我的小子衿，为我费心了。”
　　朝汐眉尖一跳，猛地抬头，临近正午的日光下桑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是似水般的温柔，朝汐心里狠狠一抽。
　　“谢，谢什么。”她磕巴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身旁不时有宫娥彩女经过，她们驻足欠身行礼，又转身匆匆离去，只是每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想着一个问题：大长公主好像许久都没像这样笑过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桑晴笑意不减：“折腾一上午了，饿了吧？走，去我府上，带你吃点好的去。”
　　要说朝大将军平生看的最重的，便是吃喝二字，你可以拿了她的兵权，夺了她的虎符，把她赶去乡下种萝卜，但是不能不让她喝酒吃肉。
　　朝云最近不知道从哪个乡野先生那里得来一个土方，说是禁酒禁辣禁荤腥，每日早饭少食半碗，多饮茶，可使人神清气爽，功力大增甚至延年益寿。
　　这种胡话要是搁在朝大将军这，定是半个字都不会听进去的，兴许还会将那乡野先生一通乱棍打出大门，让他以后再看见将军府这三个字，不，是听见，光是听见将军府这三个字，就瑟瑟发抖，两股战战，几欲先跑，可偏偏朝云这小丫头却像是如获至宝一般，每日紧遵医嘱不说，还拉着她一起实施。
　　闹的她都三四天没吃过肉了。
　　桑晴话音未落，就听见朝大将军的肚子非常配合的“咕噜”一声应和着，桑晴很是无奈地摇着头，搞得朝汐不免也有些许的尴尬，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了午门下，桑晴的马车早就已经在等着了，马车旁的小丫鬟一见大长公主出来了，赶忙迎上前来。
　　朝汐每日上朝都是徒步而来，所以午门下并无将军府的下人小厮在此等候，一来，是朝汐不愿劳烦府里下人再费心为她准备车马，二来则是上朝需要起的太早，我们爱民如子，宅心仁厚的朝大将军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们，反正她轻功了得，多走两步也没什么。
　　小丫鬟对着桑晴行了一礼，口称“殿下”，再看殿下身旁这位，虽说身着朝服可是却与大长公主并肩而立，面色上皆无畏惧之色，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翩翩不凡的，似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生生愣住了。
　　朝汐以为是自己身上戾气太重吓着人家了，竟也呆在原地。
　　“你们两人这是相面呢？”桑晴左看看朝汐，又看看小丫鬟，见两人面面相觑皆不言语，失笑道，“望淮，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朝大元帅。”
　　望淮缓过神来，连忙福身下拜：“望淮见过大元帅，大元帅福寿安康。”
　　朝汐伸手扶起望淮，这小狼崽子惯会装蒜，只见她点点头，颇为考究地问：“望淮……好名字，倒是让人久久不能忘怀了。不知你望淮二字，是哪两个？”
　　望淮垂眸，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大元帅，大长公主殿下赐名望淮二字，取的乃是云霓之望的望，夜泊秦淮的淮。”
　　朝大将军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转头看向桑晴：“还是小姑姑博学多识，会起名字，就连府上丫鬟的名字都那么有讲究！”
　　“你就拍吧，我可告诉你，我不是皇上，你当心拍错了，拍到老虎头上！”桑晴睨了她一眼，笑道，“望淮是我府上最伶俐的丫头，怎么一见着你就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只见这大楚第一蒜，兀自迈着四方步往桑晴的马车走去，留给她一个看上去有些无可奈何的背影，十分惋惜的一声长叹：“没办法，许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吧，哎，天生丽质难自弃，真是苦恼。”
　　望淮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不是传闻朝子衿大元帅血战沙场，神勇无双的吗？不是说她神挡杀神，佛挡劈佛的吗？
　　劳驾，敢问她面前这个不要脸的货，又是谁？
　　桑晴白了她一眼：“你？天生丽质难自弃？也没见你被选君王侧啊？”
　　“非也非也。”朝汐一步跳上马车，顺势一转脚下站定，苍劲有力的右手缓缓伸出，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本将军这是被选在公主侧了。”
　　“如此说来，那还委屈朝将军了。”大长公主彻底被她的不要脸精神打败了，无奈地笑着伸出手去，朝汐手上用力，一使劲将桑晴拽了上来，似是怕磕碰着她，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小心护在她的腰际，待她站稳后才悄悄撤去。
　　桑晴颇为头疼，表哥表嫂都是一本正经的人物，怎么教出来的儿子……不好意思，怎么教出来的闺女竟如此厚颜无耻，她真的很想问问朝大将军，是否知道“脸面”二字是怎么写的，亏她当年还在国子监读过学。
　　朝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道：“不委屈，为大长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桑晴彻底不想理她了，就给她一个大大白眼之后，转身进了马车，留下大蒜将军一个人在外头沾沾自喜。
　　这小狼崽子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她二两染料，她就敢开染坊了。
　　

44.悬鹰
　　翌日清晨，秋曦微现，红砖街头，鸟鸣聒噪，容翊奉旨出京，南下赈灾，大长公主亲自送行，天下兵马大元帅护送左右，保送出京。
　　刚过朝阳门，天空中猛然传来一阵穿透云霄的鹰唳，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之上，几队排列整齐的黑影徐徐掠过，盘旋不过半晌，便有序地降落在赈灾队伍的后方——所有人都没想到，皇上竟调来悬鹰阵随行，飞甲换下马驹，可将原来所需的七日时光缩到短短一日。
　　百姓高声齐呼：“皇上如此重视，当真是爱民如子。”
　　朝汐的心猛地一跳——也不知道桑檀重视的是这次赈灾，还是容翊。
　　悬鹰阵落地后，众将士有条不紊，飞甲迅速换下马匹，一应物品尽数装在飞舰上，赈灾部队分散入舰而坐。
　　“许久未见，大将军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悬鹰阵的将领名叫沈嵘戟，趁着部下与赈灾部队交接的空隙，走到朝汐的马前，跟她打了个照面。
　　沈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先帝当年亲赐“神医圣手”之名。
　　沈嵘戟是沈老爷子的独苗，奈何从小体弱多病，连喝口水都要喘上半天，原以为这辈子也就废了，哪成想不过几年的光景，原来那个恹恹的病秧子今朝竟成了悬鹰阵的首领，神气十足。
　　也不知沈老爷子给他儿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按理说朝汐跟他是没什么交集的，可是好巧不巧，当年朝汐跟桑檀爬上墙头偷溜出皇宫，打碎的那只九龙杯，就是先帝赐给沈嵘戟他们家的，好死不死，当时还是病秧子的沈嵘戟正巧目睹。
　　“没事，有我呢。”朝大将军临危不乱，一把将小皇子桑檀揽在身后，待他稳下心神之后，一个转身，箭步冲到沈嵘戟面前，面沉似水。
　　随后她气沉丹田，腰马合一，捏住沈嵘戟的双肩，俯下/身来，目不斜视，四目相对，嘴里念念有词：“你没看见，你没看见，你没看见……”
　　桑檀：“……”
　　沈嵘戟：“……”
　　一见到沈嵘戟，朝汐就不自主的想起了当年自己干的英勇往事，又听他嘴里说着“风采依旧，不减当年”这些话，心里当时就明白了：“这丫是笑话我呢？”
　　不过最近怎么总是有人跟她说起风采依旧这种话，先是容翊，这又来了一个沈嵘戟，她当年到底是干了多少混账事？到底能有多风采？
　　朝大将军睨了他一眼，翻身下马，用她那特殊会找揍的语气说道：“呦沈统领，身子骨看上去还挺硬朗的，现在喝水还喘吗？”
　　沈嵘戟的脸看上去有点发绿。
　　朝汐继续补刀：“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飞的久了想吐啊？你说你，恐高就别干这种活了，真是，这不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吗？”
　　沈嵘戟用尽全力瞪着他，可任凭他目光如剑，朝大将军偏偏刀枪不入。
　　“好了好了，不跟你贫了。”朝汐见他真变了脸，生怕再给他气出个好歹来，于是敛了神色，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悬鹰阵这么大的手笔，啧啧，不简单啊。”
　　沈嵘戟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路数，被她气的脸色铁青，可大将军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压低了声音回道：“皇上有令，命我等派出飞甲、飞舰护送赈灾使南下赈灾，不得有误。”
　　朝汐：“什么时候说的？”
　　沈嵘戟：“今日。”
　　“今日？”朝汐一顿，提高了音调，“现在不过辰时，皇上今日跟你说的？”
　　沈嵘戟点头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
　　朝汐蹙眉想了想，小皇帝这是怕有人半路劫赈灾粮饷啊。
　　容翊南下赈灾一事，昨日早朝后就传了下去，倘若当真有人半路打劫，那经过这一夜的精密计划，势必已经部署周全，小皇帝半个时辰前提出让悬鹰阵护送的命令，悬鹰阵从京城直飞江南灾区，飞舰上有水有干粮，还有足够的燃料，仅仅一天的时间，中途根本不需要落地休整，这样一来，正好可以将这些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要不人家当皇上呢，心眼就是比别人多。
　　“你别多心，我就问问，没什么。”朝汐老神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沈嵘戟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语重心长道：“临危受命，皇上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可得仔细点，千万别马虎了，万一不小心被人抓到了——”
　　沈嵘戟眼都没眨：“就对那个人说，你没看见。”
　　朝汐：“……”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不是？
　　有手下从沈嵘戟身后快步跑来：“统领，一切安排妥当，可以启程了。”
　　“知道了。”沈嵘戟点点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手下又跑了回去。
　　朝汐看了一眼日头，时间不早了，倘若此时启程，明日上午他们就能抵达江南，灾区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筹集银子就已经拖了许久，现在既然物资都已齐全，那是一刻都不能再耽误的了。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沈嵘戟转身欲走，朝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此去江南，除了赈灾之外，还请沈兄帮我一件事。”
　　沈嵘戟不假思索：“但说无妨。”
　　朝汐：“沈兄只需安全地将容翊送到江南，再护送回来，至于何时赈灾，如何赈灾都与沈兄无关，子衿烦请沈兄抵达江南之后，替我跑一趟两江府，打探一番楚河水师现任提督，柳荀生。”
　　沈嵘戟一怔，喃喃道：“柳荀生？”
　　“正是。”朝汐道，“柳承平的外甥，柳荀生。”
　　沈嵘戟不做声了，两道剑眉拧在一起，眉心被硬生生挤出了几道沟壑，朝汐也不着急，双手负于背后，默默地站在对面等他答复。
　　不过一瞬，沈嵘戟先是干巴巴地提起了唇角，后来大约是品出了其中一点滋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朗声道了一声好。
　　说完，扭转身型，奔着已经整装待发的部队疾步走去：“悬鹰阵听令，出发！”
　　秋日京城的清晨，秋风瑟瑟，落叶飘飘凋零，枫叶渐渐被秋风吹红，天是那么高，云是那么淡，阳光普照的地方让人有着晃眼。
　　朝汐身骑白马跟在桑晴的马车旁，赈灾的队伍已经出京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方才她提出让沈嵘戟替她打探柳荀生之时，他只是稍作震惊，面上并未有迟疑推脱之色，按理说，打探柳荀生就等于是得罪了柳承平，和当朝宰相作对，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的。
　　“怎么了？想什么呢？”桑晴原本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可偶尔几声鼻息穿过帘子，进到她的耳朵里，她掀开帘子才发现是朝汐，关切问道，“叹什么气？”
　　“没有。”朝汐冲她一勾唇角，“我就是在想，方才你说让我去找沈嵘戟打探楚河水师的时候，他怎么那么快就答应我了，我跟他没那么好的交情啊。”
　　桑晴轻笑道：“傻小子，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他那可不是为了帮你。”
　　朝汐：“不是帮我？”
　　桑晴又问：“我为什么让你去找沈嵘戟？”
　　朝汐脱口而出：“他南下啊，正好顺路。”
　　“对，顺路是一方面。”桑晴笑道，“楚河水师前任提督韦从骁之女韦佳恩，与沈嵘戟两情相悦且早有婚约，韦佳恩从小就孝顺，韦从骁自从被撤下水师提督一职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韦佳恩忧心其父，婚事也被放在一边，哪成想这一耽搁就是两年。”
　　朝汐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丝光亮，她好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柳相做的，柳承平这个老东西为了让他外甥担任水师提督，就把韦渊拉下了马。”
　　桑晴点头道：“韦渊一日不能官复原职，韦佳恩就一日无心嫁人，那沈嵘戟便一日娶不到老婆，倘若沈嵘戟此次南下当真捉到了柳荀生的把柄，那么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柳荀生下台滚蛋，楚河水师驻守大楚国境边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如此一来，韦渊官复原职也就指日可待了，到时候，还怕韦佳恩不嫁吗？”
　　朝汐长长的“噢”了一声，轻笑道：“所以他还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未来老丈人，不对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为了他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桑晴放下帘布，轻轻阖上双眼，又重新靠了回去，一脸欣慰，几不可闻道了一声：“孺子可教。”
　　朝汐听见了。
　　那声几不可闻的孺子可教，如响雷一般撞进她的耳朵里，撞得她瞳孔倏的睁大，撞得她两个嘴角挑上去老高，撞得她心花怒放，撞出了一片她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未有人夸过她，老将军和韩夫人都未曾夸过她。
　　她十四岁入军营，距今整整六年，老将军别说夸奖，就连一个赞赏的眼神都未曾有过，能把自己亲生闺女扔到狼堆里的老头子，动辄打骂就跟家常便饭一般。
　　韩夫人可不是什么闺阁小姐，那是个可以横刀立马的女巾帼，虽说有时也看不过眼，可从未加以劝阻过，朝汐天生两个爹，从来不知道慈母为何物，当她还牙牙学语，走路都走不稳当的时候，就被这两口子带到疆场上吃过沙子了。
　　对于他们夫妇二人这种初次当人爹妈的奇葩物种来说，孩子会哭会闹会喘气，就能和安然无恙挂钩。
　　朝汐之所以能活到这么大，不过就是因为早些年韩夫人身体不好，不宜有孕罢了，在朝汐心里，这两个牲口除了不会做人爹妈，带兵打仗上阵杀敌，那绝对是一顶一的高手。
　　虽说她无心弄权，可这江山终归还是她朝家将士一刀一剑，一场一仗，血肉横飞打出来的，若真是让她作壁上观，眼看着这得来不易的河清海晏被这些肮脏龌龊的手段毁于一旦无动于衷的话，她做不到。
　　她不忍心。
　　这终归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守着的殷殷河山，是她奋勇杀敌所保卫的国土，是她浴血奋战的最终理由。
　　是她小姑姑所在的地方。
　　今天猛然听见桑晴夸了她，即使是因为那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她也是开心的。
　　

45.姑侄
　　南下赈灾，容翊不负圣望不说，还立下大功一件。
　　悬鹰阵的飞甲转天上午就抵达了江南地区，等到了之后，赈灾队伍才发现此次两江地区不光是灾情严重，竟也爆发了疫情。
　　容翊当机立断，先将疫情感染者进行隔离防止扩散，再命专人进行检查医治，直到确认伤病者恢复如初。
　　对于灾情，朝庭里播出来的十万两银子，他将一半换做粮食，再加上从京城中带来的粮草一起分发下去，另一半则是换做药材木料巨石之类，药材是用作医治伤患，木材巨石则是用作灾后重建。
　　被冲垮的堤坝尚未修复成功，主要问题便是人手不够，容翊略加思索，又提出建议，凡家中有男丁且愿意跟随工部再筑大堤者，每日可再多领二钱银子外加一份口粮。
　　难民家园虽被冲毁，可不乏有怀念故土者不愿离去，此消息一出，影响甚广，每日来报名参与重建的人不计其数，重建进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快，不过五日，被冲垮的大堤便已建好，难民的房屋也已初见雏形，原本流离失所人心惶惶的状态也大有改变，容翊上书：不出十日，便可回京述职。
　　小皇帝听闻龙心大悦，当即要给容翊加官晋爵，却被柳相以“容先生所为，皆是为我大楚，并非官爵”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桑檀心有不甘，无奈之下硬是给容翊封了一个“铁项金锁侯”，不容再拒，容翊得知消息后倒是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桑檀的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原本喜上眉梢的脸急转直下，搞得像是别人抢了他的爱妃，接连好几天在朝堂上阴阴沉沉的，别说没人敢惹了，就连大气都没人敢出一口。
　　朝大将军对于朝堂之上的封侯拜相之事一向是漠不关心，能让她抬起眼皮略略扫过几眼的，除了边关来犯，那就是她家大长公主了。
　　对于赈灾使的选择是容翊而非桑晴一事，朝大将军甚感欣慰，如果桑檀这个不靠谱的小皇帝真敢让桑晴南下，朝汐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他的金銮殿给掀了，然后再当着他的面，在这一摊废墟上头撒泡尿。
　　朝大将军此刻正躺在大长公主府上的贵妃榻上，眼看着是怡然自得地，往嘴里送着楼兰的葡萄，可实际上，她正心有余悸地担心着自己会不会拆金殿的事。
　　大将军已经连续好几天赖在这里了，每日下了朝后，朝汐并不回将军府，而是直奔大长公主府跑去，一直到日落西山，才恋恋不舍地抓着门框，被望淮连推带拽地赶出去。
　　朝大将军泪眼婆娑地看着望淮，泫然欲泣道：“我就住一天，就住一天都不行吗？望淮姐姐……”
　　望淮义正严辞：“男女有别，请大帅自重！”
　　朝大将军激动地搓着小手：“老子是个女的！”
　　望淮趁她双手离开门框，看准时机，一把将她推出大门，两扇府门嘭的一声在她面前摔得严丝合缝：“女女有别！”
　　但是转过天来，朝大将军依旧秉承着她不要脸的精神，再次登门，晚间时分便又会被望淮辞严义正地轰走，如此反复，一连几日，望淮都服了她了，暗戳戳地佩服大将军这没脸没皮的功力，没个十几年的还真练不出来。
　　朝汐手上动作不断，想来这葡萄还是她两个月前回京时带来送给桑晴的，桑晴一直没吃，放在冰窖里冻着，现如今拿出来竟也没坏，也不知道是不是拿流珠水泡过。
　　一想到这，朝汐顿时觉得手里的葡萄就没那么好吃了，她像是看到了死耗子一样，把矮桌上连带着手里的葡萄推出去老远，似是觉得这样不妥，又赶忙跑过去，捞起被她推飞的一颗颗紫色水晶快步跑到小院里，学起每年她在边关时都能看到灰狼，在院子里开始挖坑。
　　有史以来因为找不到工具而用真气挖坑的，除了此刻在大长公主府院子里的朝大将军以外，恐怕翻遍整个大楚，都找不到第二个人。
　　桑晴路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朝汐泄愤一般的在地上直蹦，身旁的土被扬得三丈高，她也浑然不觉。
　　“那个，大侄女……”桑晴有些迟疑，“你这是干什么呢？”
　　朝大将军看着自己辛勤劳作的结果，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后扬起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邀功一般：“以身试毒，永绝后患！”
　　桑晴：“……”
　　这两个词沾边吗？
　　朝汐看着桑晴一头雾水外加上有些“你真的不需要御医来看看吗”的表情，一时间颇为受伤，痛心疾首道：“小姑姑，你别叫桑朗心了，改名叫丧良心吧。”
　　桑晴艰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朝汐脸上扯回来，转过头对着身旁的望淮低声问道：“……我现在替西北蛮夷杀了她，来得及吗？”
　　望淮：“……”
　　她不知道，别问她，她什么都没听见。
　　自诩是“京城第二个观静大师”，心情半佛半神仙的大长公主，也在第十日的时候忍不住了，她看着这只鸠占鹊巢还占的特别心安理得的小狼崽子，目光和善又凶狠，语气温柔又无情，她郑重其事道：“朝大将军，请问你都没有家的吗？”
　　“嗯？”朝汐仿佛没听清似的，一脸疑惑问道，“你说什么？”
　　不知怎的，桑晴突然就想到以前先帝在时，这小狼崽子就惯会在先帝面前装聋作哑，对于自己不爱听的话她一概听不见。
　　桑晴耐着性子跟她掰扯，缓缓开口：“这里是我的府邸，我家，我每天吃饭睡觉的地方，大侄女，请问你都没有地方住的吗？军营你都不用去看看的吗？”
　　某只小狼崽子驴唇不对马嘴地接道：“我不吃葡萄了，上次的葡萄可能都有毒，老尚书家的蜜枣不错，上次他送我一包我还没吃完，下次带来给你尝尝。”
　　桑晴：“……”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她彻底不想跟朝汐讲道理了，留给了她一个翻到脑壳里的白眼，然后转身离开。
　　朝汐看着她愤愤离去的背影，笑的肚子都疼了，好半天才倒过气来，冲着桑晴喊道：“小姑姑，你是去厨房的吗？那我晚上要吃糖醋排骨！”
　　大长公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朝汐笑得更没心没肺了。
　　许是朝大将军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日子过得太过潇洒，不知道惹恼了哪路神仙，神仙一生气，转天便将她刚刚开始没多久的快乐生活，给拉下了帷幕，还顺带着打了几个黑拳——第一拳：韩雪飞骤得密令，连夜赶回西北大营了，第二拳：容翊赈灾结束，回京述职，第三拳：楼兰使团进京，送来质子。
　　朝大将军颇为头疼，这帮只知道喝酒唱歌的二百五还真是会挑时候，自己前脚刚把人家的葡萄给埋了，后脚人家就上赶着来给自己添堵，可见报应不爽。
　　容翊回京一事她不关心，本来就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还被小皇帝拿来试探她，不在他回京途上横插一刀都是好的了，还指望着她出城相迎不成？
　　至于韩雪飞回西北一事……
　　他回西北做什么？大战才刚结束，敌我双方损耗巨大不说，北漠皇族全族被灭，国土也归大楚所有，现如今北漠蛮夷皆为大楚子民，就算北漠有些许残余势力想要再挑战事，那也不该选在此刻。
　　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他连夜赶回去？
　　“莫不是回去娶媳妇儿？”朝汐站在金殿上开小差，自己小声嘀咕着，“那朝云怎么办啊……”
　　桑檀正襟危坐在龙椅上，听着鸿胪寺正卿讲述着过两日使团进京的事宜，可他总感觉金殿上像是有只蚊子似的，一直嗡嗡的响个不停，转念一想，十月的天了，又哪里来的蚊子。
　　拿眼扫了一圈阶梯之下的文臣武将，最终，桑檀把目光锁定在了武将首列的朝汐身上，这小狼崽子还浑然不知，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听。
　　朝堂重地，文臣武将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错听漏听个什么，别说自己小声嘀咕了，就连一个敢喘一口大气的都没有，电光石火之间，便有可能就是杀头的罪过。
　　可这位呢？
　　堂堂一朝大将军，朝会之时思绪飘离，神游四方。
　　她还真是……挺不怕死的。
　　桑檀微微眯了眯双眸，听鸿胪寺卿讲述完了一系列的琐事，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之后，幽幽道：“我大楚将士北伐六年方换得一朝平静，使团接见一事的确不容马虎，也让这些番帮外国见识见识我大楚的威严，此次大破楼兰朝将军功不可没，不如就由朝将军随鸿胪寺卿一起接待，朝将军，意下如何？”
　　朝大将军的思绪早就不在这四四方方的金殿里了，它们不知道是跟着韩雪飞快马加鞭飞西北大营里，还是绕到自家后院的水缸里去了，她现在一心一意想着的都是：韩雪飞要是真回西北娶了媳妇儿，那她们家小朝云应该怎么办。
　　她前段时间才为了这个及其不容易发现的秘密在桑晴府上欢呼雀跃了好一会，还没来得及跟别人分享，这怎么说变就变了？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她面上一怔，她根本不知道小皇帝刚刚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了她，暗暗咬着牙，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稳重，闪身出列，向上拱手，以不变应万变，中规中矩地称了一声：“是。”
　　穆桦站在文官行列中眼角一跳，肉疼似的瞥了她一眼，一口火气冲到喉咙，可一想到现在还没下朝，也不便发作，强压下来憋气似的皱起眉头。
　　平白无故的，突然被人白了一眼，就算是个木头，也该察觉到了。
　　朝汐趁着弯腰之际，偷偷朝穆桦看去，只见他眉头紧锁，双唇紧闭，一脑门的官司，似是不太想搭理自己。
　　朝汐满肚子莫名其妙，心想：“亲娘啊，我又咋了？”
　　

46.长舌
　　桑檀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本就是想给她提个醒让她心里有点数，可朝汐才刚答应下来，他就有点后悔了，使团来京不是小事，他怎么就能让这个冒失鬼跟着去了？
　　但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朝令夕改，岂非儿戏？
　　看着朝汐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神色，桑檀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随后利落地吩咐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给鸿胪寺和朝将军了，你们看着办吧，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撩袍叩首，恭送吾皇。
　　文武百官退朝散去，鱼贯而出，还没缓过劲来一头雾水的朝大将军混迹其中，费劲地回想着，刚才她神游四方的时候，小皇帝到底都说了些啥。
　　直到她都走到了午门底下的时候，朝大将军还是没能知道，刚刚桑檀让她和鸿胪寺卿一起做什么。
　　等到缓过劲来，想起来再找鸿胪寺卿问个明白的时候，人家早都不知道坐轿子跑哪去了。
　　朝大将军叹了口气，心道：“管他让我干啥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是心胸宽阔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跟在她身后的穆桦，心里都快急得上火了。
　　穆大人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她，还没等朝汐开口，穆桦劈头就是一通数落：“朝子衿你是不是脑子里有稻草？你想什么呢？楼兰人对你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啊？你破人家城门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楼兰人进京你不躲着点就算了， 还上赶着去给人家接风洗尘？行啊，大将军，你还真是厉害啊，你想让人家怎么夸你？高风亮节吗？”
　　“停停停，你等会，等会……”朝汐还没来得及听完，本就一头雾水的脑子“嗡”的一断了线，胡乱挥着手打断他，“什么我就高风亮节了？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还有，我什么时候要去给楼兰人接风洗尘了？”
　　穆桦被她气得失笑：“什么时候？刚才金殿上答应皇上的不是你？你吃忘鸡蛋了？”
　　朝汐：“我答应他什么了？”
　　穆桦简直要被她气炸了：“你，和鸿胪寺卿一起，给楼兰人接风洗尘！”
　　“啥？”朝汐一声巨吼，满眼的不可置信，目光来回在不远处的太极殿和穆桦脸上飞快地奔走，“老子什么时候答应了？”
　　穆桦彻底不想跟她说话了，转身欲走，这人是不是得了失忆症了？
　　“等等，你等会！”朝汐一把拦住他，片刻之后，听她幡然醒悟道，“我知道了！这小皇帝算计我！”
　　穆桦白了她一眼，拽出被她扯在手里的袖子，两人并行向宫外走去：“现在知道还管个屁用？你都已经答应下来了，难不成现在回去，跟陛下说你不干了？”
　　朝汐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谁让我刚才神游九州来着。”
　　穆桦冷冷地哼哼了两声，又道了一句“活该”，恼得朝汐一拳打在他肩头，痛得他嗷嗷直叫，长街上来往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忍住笑意，心里无一不默默地为穆大人道一声“可怜”。
　　穆桦心有余悸地抱着挨打的肩膀撤出她三步远，似乎是确定好了安全距离之后，才又问道：“你说楼兰人怎么现在把人质送来了？不是已经俯首称臣两年了吗？这时候送质子入京，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去？”朝汐没好气地回他，随后她略一沉气，想了想又道，“别的我不敢说，楼兰王那个老家伙生性狡诈，当年我独闯敌营费了不少力气，别说他这个时候送个儿子过来，就算是送来个亲爹，也不得不防。”
　　穆桦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哎，我听说你这两天都在大长公主府上，去干嘛？蹭饭？”
　　朝汐目不斜视，神色淡淡：“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穆大人不以为意，秉承着“生命不息，长舌不止”的传统，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他和朝汐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大长公主啊？”
　　朝汐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睨了他一眼，大有一种“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就把你舌头割掉”的意思，看得穆桦一激灵，生生打了个冷战。
　　可纵使如此，穆大人也还是贼心不死，自顾自地嘟囔着：“也对，殿下温柔贤淑，才貌双全，又有治国之能，可谓是女中豪杰，当今天下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
　　“穆云罄。”朝汐终于忍不住了，她强压着一股狠劲儿，缓缓说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把大理寺少卿给宰了，应该判什么罪？”
　　穆桦：“……”
　　说话就说话，动不动就要宰人，这不是个好习惯。
　　穆大人悻悻地闭了嘴，伸手抚去额角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朝汐那张茄子脸，轻轻一咬舌尖，思付不到片刻，破釜沉舟道：“你喜欢殿下，殿下知道吗？”
　　朝汐：“……”
　　她的刀呢？她的剑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朝大将军的双耳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它们时不时地就会听见大理寺少卿的低吟浅唱——
　　“你说你要真喜欢她，她能同意吗？”
　　“不行不行，按辈分她是你姑姑，她肯定不同意！”
　　“哎，不对，殿下平日里不与别人打交道的，你一连多日去她府上，她都没赶你，想来是对你不同。”
　　“可是你们俩这样，皇上能同意吗？不能吧？”
　　“你说啊，你要是真娶了大长公主，皇上喊你什么？姑丈？不行不行，姑母？也不对啊，姑母夫？”
　　朝汐：“……”
　　有没有人收了这个妖孽？
　　她真是怕了穆桦了，从前她以为，这世上只有朝云这样的小丫头，在没有人理的情况下，可以滔滔不绝的说上几个时辰，今日里见了穆桦，她才算是涨了见识了，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啰嗦。
　　带着这个长舌妇，朝汐也不好再去大长公主府上，她生怕穆桦要是见了桑晴，能脱口而出一声“嫂子”又或者是“妹媳妇”，毕竟这个人现在有点神神叨叨的，应该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朝大将军强忍着想要痛扁他的心，终于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将军府，哪成想这个絮叨了了一路的神婆子，竟然跟着自己进来了。
　　朝汐哭笑不得：“你来干什么？你不回家吗？”
　　穆桦“嘿”了一声，语气愤愤道：“朝子衿，你怎么这样？好歹我陪你说了一路的话，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朝汐：“……明明是你瞎嘟囔，怎么就成了陪我说话了？”
　　穆桦闪身错过她，长腿跨过门槛，驾轻就熟地往花厅走去。
　　周伯正巧路过花厅门口，见着穆桦也不惊讶，微微一行礼，又奔着厨房去了。
　　“你对我家这么熟？”朝汐十分讶异，赶忙问他，“怎么周伯见了你跟见了自己孙子一样，都不惊讶吗？”
　　穆桦白了她一眼：“有你这么打比方的吗？我都没辈儿了。”
　　朝汐心下好奇，迈步跟上去：“你快说。”
　　穆桦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才悠悠道：“你去边关的这几年里，皇上偶有赏赐都是我给送来，来的次数多了，人也就都熟了，见了我自然不会感到陌生。”
　　朝汐点点头，心里隐隐泛起一阵酸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比自己这个主人来的次数还要多，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穆桦见她神色有些凄楚，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然戳到了这家伙的痛处上，赶忙转移了话题：“你不抓紧想想楼兰使团进京的事？”
　　“有鸿胪寺呢，我担心什么？”朝汐在他一旁坐下，神色逐渐恢复平常，拿过刚才穆桦倒水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这还是当年老将军在时，存下来的猴魁。
　　朝汐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什么叫担心，她吃喝不愁，酒肉管够，又在边疆吃了那么多年的沙子，就算是当年的京城小霸王，有再多的棱角，那也早被西北的白毛风给吹平了，即便小皇帝把使团进京这种活强塞给了她，她也可以两耳不闻，视而不见，毕竟还有鸿胪寺呢，怎么可能让皇上丢了面子？
　　皇上要是丢了面子，那就是大楚丢了国威，大楚要是丢了国威，那鸿胪寺这些人，就得丢命。
　　她是不愁，可是穆桦不能不愁，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劳的命，就比如他。
　　他今天跟着朝汐回来，其实是有正事的。
　　穆桦：“朝会之上你神游九州，好多事儿估计都没听见，过几日使团进京，皇上打算在宫里设宴接见，这回宫中的防务由御林军、禁军还有大内侍卫三部分共同负责，互相牵制，虽说皇上让你一起陪着鸿胪寺筹划接待事宜，可最重要的，还得有你亲自坐镇。”
　　朝汐点点头：“这是自然。”
　　楼兰称臣不过两年，君主未灭，自然心有不甘，况且楼兰城破，朝汐耍得是阴招，并非光明正大的兵刃相向，楼兰选择这个时候送质子入京，焉知是福是祸。
　　“楼兰送来的是谁？知道吗？”朝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要是送来个不痛不痒的，那也也没什么用。”
　　穆桦：“还不知道，不过楼兰人的车驾这几日就准备入关了，牒子应该快送来了。”
　　穆桦话音刚落，周伯就打门外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说是军师派人从西北大营送来的。
　　朝汐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快速扫过，信上交代的简单，然而三言两句间却蕴含了许多信息——两国对峙多年，即使两年前朝汐大破楼兰，可现如今，两国境内不乏还是有对方的斥候探子，潜伏在楼兰的朝家军斥候来信说，今年春天的时候，楼兰王似乎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他露过面。
　　更加奇怪的事，他的长子以尽孝为名，整日里不见踪影，一干事务皆由楼兰王的次子暂代。
　　

47.楼兰
　　楼兰王膝下有四子，都是一个女人所生，效仿汉制，长子为太子，四王子在城破那年就去世了，除他之外，父亲病重儿子们争相表达孝心，这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太子孝顺得连正事都不顾，一切事务皆由弟弟代劳，这合适吗？
　　朝汐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楼兰各王子对大楚的态度，太子是主战一党，当年对于楚兵大举进攻一事态度十分坚决，势必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可二王子不同，二王子主和，他认为此时一战对楼兰极为不利，不如就此俯首称臣，还能多一个靠山。
　　再根据这个情报的描述，不难推算出楼兰那边似乎出现了不小的问题，才能兼备的二王子不甘心因为晚生了几年就一直活在兄长的阴影下，所以动用了某种方法将其软禁，意图篡位。
　　如此看来，此次南下入京的便只剩下三王子了。
　　朝汐的心猛地一沉。
　　三王子……好像跟二王子是同一党的。
　　朝汐正拿着信件出神，刚从外头回来的朝云碰巧经过花厅，听闻屋内私有异动，拿眼一扫，竟愣在原地——多日不见踪影的大将军今日竟然回府了？
　　莫不是被大长公主赶回来了？
　　“将军。”朝云迈步进了花厅，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折子，递给朝汐，“我刚拿回来的。”
　　朝汐还正思考着手里的信，也没抬头，接过折子放到桌上，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朝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穆桦，有些犹豫。
　　朝汐等了半晌没听见回音，这才抬起头来，却见朝云满眼戒备地看着穆桦，欲言又止，朝汐没想到，这小丫头警惕性还挺高，她放下手中的信件，再度拿起刚才的那封折子，轻笑了一声，安慰道：“云罄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是。”朝云松了吸一口气，这才回道：“将军，我才从京郊大营回来，军师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说，楼兰人的车驾今日就准备入关了，他们往京城递了牒子，正在等朝廷的批复，我先给拿来了，让您过目。”
　　楼兰之事涉及边疆军务，在送往内阁之前可以先由持有虎符的统帅过目，楼兰人这折子写的十分诚恳，将三王子与他随行车驾随从的信息写了个底儿掉。
　　楼兰三王子与朝汐同年生人，今年二十岁，据说自幼体弱多病，随行的有使臣译者一人，奴婢侍从共计十人，护送侍卫十五人，就连奴隶们的年岁与各司的官职都写的清清楚楚，严格按照大楚的通关手续来，朝汐拎着折子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都没找出一点纰漏和逾矩的地方。
　　穆桦老神地晃着头，慢悠悠地说道：“如此看来倒是真的了，野心勃勃的二王子趁着父亲病重，圈禁了哥哥，不仅如此，还赶尽杀绝地把病秧子弟弟扔到敌国，自己独霸一方。”
　　“没那么简单。”朝汐把折子转手递给穆桦，她的心沉的更厉害了，“二王子如何我不敢说，就单说楼兰这个三王子匕俄丹多，那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年我大破楼兰，就有他一份功劳。”
　　前两年她才当上镇北大将军，再加上父母双亲刚刚过世，年少轻狂混合着心中的悲愤交加，无处发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背着大军，偷偷带领一千铁骑直奔楼兰。
　　哪成想距离楼兰边界还有五十里时被人发现了，无奈之下，一千骑兵原地驻扎，由她一人独闯敌国，千名将士奋力阻拦，也未能成功。
　　朝汐知道自己此一去凶多吉少，于是跟众人交代好后续手段，如若过了今晚她未能顺利打开楼兰城门，那这一千人也不用继续守在此地，回到大营，跟军师如实禀告此事，她已经给韩雪飞留了字条，到时候韩雪飞自有定夺。
　　说罢，她蹑足潜踪，头也不回，一干将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深入龙潭虎穴。
　　也不知道朝大将军是不是有张乌鸦嘴，竟真如她所说，当晚楼兰的城门并未打开，不光如此，楼兰城还内灯火通明，歌舞通宵达旦，一千将士齐声叹气，依令重返大营，连人带马整齐地跪到军师帐前领罚，场面何其壮观。
　　韩雪飞知道此事后，并未责罚一人一马，只是翻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跪倒的众人，随口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多话，而朝汐就在他的这一句“知道了”里，从大营中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众人心中焦急，想要让军师前去解救大将军，却得到军师一记阴冷冷的眼刀，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而被一干将士惦记的朝大将军，夜袭当晚出师未捷，本想着偷偷溜进楼兰皇宫，给楼兰王来一个措手不及，让他命丧当场，哪成想自己眼神不好，竟跑到三王子匕俄丹多的寝宫去了。
　　当晚是楼兰的库什节，匕俄丹多禀退了侍从让他们过节去了，朝汐一个利落地翻身从窗口跳进来，差点没把正喝着汤药的匕俄丹多给呛死。
　　朝汐即便不认识楼兰王，可也能看得出来，这个风一吹就能丢掉半条命的少年肯定不是楼兰王，据听闻，楼兰王今年六十有余，两鬓斑白，眼前这个病秧子当他孙子都绰绰有余了。
　　要不是此刻还有别人，朝大将军早就左右开弓赏自己两个大耳帖子了。
　　匕俄丹多见来人既不说话也不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出神，险些被她逗笑，半晌后，听他柔声道：“大家都去过节了，你还不走，小家伙，是找不到路了吗？”
　　“这人真是有点病。”朝汐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暗道，“他看不出来我是个刺客吗？”
　　朝汐不答话。
　　匕俄丹多不知道她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见她也不说话，将手里拿着的汤碗放到一旁，笑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你要是真想杀我，刚刚一进来的时候你就动手了，现在还迟迟不肯杀我，是不是发现自己找错人了？”
　　朝汐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去找别在自己腰间的短刀，然后压低了声音，缓缓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刺客，不准备喊人来吗？”
　　匕俄丹多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喊人？你要杀的也不是我啊，哎，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不是这么用的？”
　　朝汐微微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匕俄丹多笑着摇摇头。
　　朝汐：“那你凭什么说我是汉人？”
　　匕俄丹多笑道：“直觉。”
　　朝汐嗤了他一声，渐渐逼近：“那你的直觉还挺准。”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可能就知道你是谁了。”匕俄丹多似是没有察觉朝汐逐渐逼近的脚步，他缓缓地从床边，走到寝宫正中放着的那张红木矮桌上，然后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朝汐，笑着问道：“喝酒吗？”
　　朝汐慢慢抽出短刀，攥在手里，心想着：“这人未免也太没心没肺了？平白无故来了个刺客，不是来杀他的，他竟然就不管不顾了？”
　　匕俄丹多也不看她，抬手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后幽幽地开口：“小家伙，你今天来的不凑巧。”
　　朝汐还是不答话。
　　“今天是库什节，所有人都去祭坛庆祝了，你今天要是想在皇宫里，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恐怕有点难度。而且……”匕俄丹多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映着烛火泛起微微冷光的淡蓝色眼眸，正紧紧的注视着她，“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城门不会打开。”
　　朝汐披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皮，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突。
　　她故作镇定，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匕俄丹多收回自己灼热的目光，又换上他一直以来的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楼兰库什，闭国一月。小家伙，闯进别人家之前，你都不打听清楚吗？”
　　朝汐心中恼火。
　　她确实没打听清楚，不对，她根本就没打听什么库什么节的，她不过就是心中恼火无处发泄，想着瞎猫碰个死耗子来夜袭个楼兰而已，谁能想到这一次，瞎猫碰上的不是死耗子，直接捅耗子窝里去了，朝汐有些后悔。
　　不过只后悔了一瞬。
　　自小不知道着急上火为何物的朝大将军很快就想开了：“反正都这样了，后悔管个屁用。”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将短刀收回鞘内，喜怒不形于色地走到匕俄丹多身旁坐下，一脸漠然地端起酒杯，连声招呼都没打，一饮而尽，随后神色淡淡地看着匕俄丹多：“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匕俄丹多好整以暇地回望着她，“你想杀谁？兴许我可以帮你。”
　　朝汐：“怎么？叛国？”
　　匕俄丹多“哎”了一声，轻声说道：“这跟叛国可没什么关系，你既然敢潜入我国王宫，想必对于我国局势也肯定是了解的，反正你是要杀人的，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我们来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杀一个人，一个月后我送你出楼兰，怎么样？”
　　朝汐不冷不热地回他：“我凭什么帮你？”
　　匕俄丹多笑意不减，眼神也愈发的柔和，他仿佛午后闲谈一般：“就凭我刚在酒里下了毒。”
　　朝汐面上一怔，抬起眼皮，一言不发地看向匕俄丹多。
　　匕俄丹多面上带笑，双眼神色淡淡，看不出真假，笑道：“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库什已至，城里的守卫加了三倍不止，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是出不去的，倒不如帮我个忙，你也不亏。”
　　朝汐心里冷笑，这病秧子连她原本准备杀谁都不知道，现在竟然提出来让她帮忙杀人，如果她这次来真是杀他的呢？
　　朝汐：“反正我都出不去了，我凭什么还要帮你？再说你都给我下毒了，我还帮你杀人，我缺心眼？”
　　匕俄丹多从善如流：“下毒不假，可是我没说不给你解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是趁着守卫换班吧？我说过了，库什已至，守卫翻了三倍不止，别说是出城门，你现在可能连我寝殿的房门都出不去了。你只有一个选择了。”
　　朝汐：“……”
　　是谁跟她说，这些只知道喝酒唱歌的楼兰人都是二百五的？你见过谁家二百五知道给人下毒，还威胁人的？
　　朝汐叹道：“那行吧，你要杀谁？”
　　匕俄丹多放下酒杯，嘴角依旧噙着刚才的那抹笑意，只是双眸之中多了一股肃杀，他压低声音，轻轻地耳语道：“楼兰王，班禄丽綦。”
　　

48.疯子
　　朝汐此刻觉得“无巧不成书”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不过她的这本书，一般写话本的先生，可未必能写得出来。
　　当你夜袭敌国皇宫却发现走错了路，一不小心竟然还被别人下了毒，下毒的那个人告诉你，只要你帮他杀一个人，他就带你逃离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路神仙睡觉的时候把赵公明的黑老虎给放跑了，他让你杀的人竟然和你此行的目的是一样的。
　　脑子里有痔疮的话本先生都不敢这么写。
　　“我知道了，你这不是叛国。”朝汐险些失笑，哑声道，“你是想谋朝篡位，性质更恶劣。”
　　亲娘啊，她这是跑到哪个疯子的屋里了？大楚军队将至还未破城，楼兰人倒自己先乱起来了，难不成天助她也？
　　匕俄丹多面色不变，眼眸中的肃杀感被逐渐弥漫上来的笑意所遮盖，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酒杯：“怎么样？敢不敢？”
　　朝汐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一拳揍到这个病秧子脸上的冲动，这他娘的是敢不敢的问题吗？哪有这种神经病啊——在自己的寝宫里，堂而皇之地问一个刺客敢不敢杀了自己国家的君王？
　　并且还承诺杀完之后把刺客安全送走。
　　她长得像二百五吗？
　　“敢。”朝汐冷淡地说道，“但是我是不会帮你的，你另请高明吧。”
　　匕俄丹多突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纯粹清朗，可听在朝汐耳朵里，却让她有些发毛。
　　他笑得有些过头，又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随后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唏嘘不已：“可惜啊，可惜……”
　　朝汐：“可惜什么？”
　　“可惜啊，就差一点，你就上当了，差一点，你就能以刺客的身份进入大牢里了。”匕俄丹多笑道，然后他略一停顿，目光悠长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神色慵懒道，“南楚的朝将军，果然很聪明，名不虚传。”
　　窗外的那轮婵娟不知何时爬上了正当空，月光温柔地洒向大地，透向窗棂映在这个楼兰的三王子脸上，他的侧脸美极了，月光有一半照在他的脸上，使他另外一边的脸沉浸在略显黑暗的影子里。
　　他美得就像一个谜。
　　只是可惜了，这个谜，朝汐没兴趣去解开。
　　她冷笑道：“三王子也不差。”
　　匕俄丹多面色一怔，嘴角的那抹弧度漾起的更大了。
　　朝汐审视着匕俄丹多的神情，几不可闻的勾起唇角：“楼兰城盛产莨绸玉帛，虽说如此，却也只是王公贵族能穿，你是何身份，想必不用猜，我也略知一二了。”
　　匕俄丹多来了兴趣：“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三王子？”
　　朝汐反问他：“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南楚的将军？”
　　“你的靴子，楼兰军中没有这靴子，再加上你的身手，你轻功很厉害，整个楼兰国内都没有能比得上你的。”匕俄丹多多津津有味地跟她解释，“最重要的是……不久前刚有探子来报，说是南楚的将军私自带人离了西凉关，你说巧不巧，夜幕刚至你就出现了，他们说的这位将军，如果不是你，那我真的想不到别人了。”
　　朝汐心里暗自地叹息，到底是自己大意了，这个楼兰三王子别看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可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她从刚才翻窗进屋到现在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看来今天要是想打开楼兰的城门，只怕是难了。
　　匕俄丹多见她不说话了，又赶忙问道：“那你呢？你怎么知道我是三王子？”
　　“刚才我已经说了，你的衣服，平常人穿不了如此华丽高贵的布料。”朝汐冷静地回道，“楼兰王膝下四子，小儿子今年年初就去世了，太子性格暴戾，二王子温和儒雅，虽说跟你很像，但终归不同。”
　　匕俄丹多：“怎么不同？”
　　“唯有你，是个病秧子。”朝汐一顿，补充道，“还是个疯子。”
　　匕俄丹多怒了怒嘴，神色黯然，看上去颇为受伤。
　　朝汐才不会被这疯子的些表面功夫给骗了，这人见了刺客不喊不叫，还要跟人家做交易，这能是正常人干出来的事吗？不是疯子是什么？
　　“不过你说再多也没用。”匕俄丹多坦然道，“你出不去的，你的伙伴也进不来，库什闭国，这是我楼兰百年流传下来的传统，雷打不动，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硬闯出去死于楼兰武士的乱刀之下，要么留下……一个月后，我不光带你出去，还能让你南楚大军，得胜而归。”
　　朝汐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能那么好心？说吧，什么目的。”
　　“小家伙，太聪明了可不是好事。”匕俄丹多低低地笑了两声，低沉的声音像是从他胸膛里传出来的，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缓缓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想要做的事情，你武功很厉害，我也伤害不了你，我的目的其实和你一样，都希望楼兰可以对你们南楚大军打开城门，这场战争是可以免去的，我们双方心知肚明，要是真的打起来，我们不是你们这些南楚人的对手，与其最后损兵折将还要对你们俯首称臣，倒不如此刻投降，束手就擒，日后还能将你们当做靠山。”
　　匕俄丹多所言不假，楼兰人能歌善舞，尤其好美酒，男人女人都是酒鬼，举国上下，就连国王每天在研究的，都是怎么能酿出更醇更浓的美酒。
　　自然的，对于舞刀弄枪、点兵操练这方面不是很看重，军队将领相对来说也比较薄弱，别说打仗了，他们连自己国家附近的沙匪都搞定不了，要是真有一天真刀真枪的与他国动起刀兵来，楼兰势必战败，这是不争的事实。
　　与其背水一战，拼个头破血流还要屈居人下，倒不如一早归降，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朝汐对楼兰国情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令她不解的是，这个楼兰的三王子，凭什么这么好心帮她？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今天没有恶意，只是碰巧遛弯遛到他的寝宫里来了，可她是敌国将领，如若此时他大喊一声叫来门外的巡查武士，那她朝汐就是大罗金仙降世，也是插翅难飞了，将自己的项上人头交与楼兰王，那也算是大功一件。
　　堂堂大楚的镇北大将军。
　　怎么着，也得算个……好几级军功吧！
　　朝汐回过神来，拧着眉心：“你凭什么帮我？”
　　“谁说我帮的是你？”匕俄丹多一愣，失笑道，“大将军，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帮的是你吧？”
　　朝汐翻起眼皮，借着窗外倾泻下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这位楼兰三王子，他的脸是年轻的，甚至还有些病恹恹的，可是他的眼神没有一点青涩，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是个翩翩的贵族公子，可再看第二眼，他的眼眸中并不是春风化雨的，那是不间断地透出丝丝凉意。
　　朝汐沉默了片刻。
　　楼兰国内此刻分作两派，一方是以楼兰太子为首的主战派，另一方则是以楼兰二王子为首的主和派，两派各持己见，僵持不下，楼兰王为此也是颇为头疼。
　　朝汐心中猛然想起，之前韩雪飞同她讲过的楼兰秘辛，再一看匕俄丹多那张苍白俊秀的病秧子脸，随后了然一笑，面色无波地讥讽道：“三王子果然不拘小节，那可是你亲哥哥。”
　　楼兰的三王子对自己亲生二哥哥心生不伦之情。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免不了是一段“佳话”。
　　“彼此彼此。”匕俄丹多不为所动，妖猫似的双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懒懒回道：“大将军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就别着急给别人提裤子。”
　　朝汐瞳孔一缩，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匕俄丹多，你什么意思？”
　　匕俄丹多冷笑道：“南楚皇宫里那位，那还是你姑姑呢。”
　　朝汐蓦地一抬头。
　　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朝大将军，此刻眼底似有红痕闪过，好像一抹杀气腾腾的凶光，它们毫无保留地涌向面前的人。
　　只可惜，匕俄丹多视而不见。
　　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压制了那么多年秘密，那是她暗地里盖起的一座堡垒，那是她饮鸩止渴似的救命良药。
　　这个疯子是怎么知道的？
　　朝汐勉强定了定心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大将军放心好了，这些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只有真主知晓。”匕俄丹多拎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若无其事道，“大将军，你不用觉得我恶心，因为我们俩是同一类人，如若这些事情被说了出去，你我都是一样的下场，我们会被自己的心魔吞噬，会被伦理和道德唾弃，普天之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我不会出卖你，同样的，我相信你也是这样。”
　　匕俄丹多将酒壶放回桌上的金属圆盘里，金器碰撞的声音叮当响了起来，朝汐轻轻吐了口气，瞬间就风卷残云地将方才的杀机收拢回去。
　　“可以，我可以留下。”朝汐嘴里淡淡地回他，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两人的错觉，她兀自想着，只要是不打持久战，这些楼兰人她随手放倒七八个还不成问题，留下倒也没什么，反正出不去了，“只不过……我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个月，只怕你们楼兰最后还是会被我大楚的将士们，夷为平地。”
　　匕俄丹多见她终于松口，面上大喜过望，十分默契地对于刚才之事闭口不谈，蓝晶晶的眼眸里闪烁着惊喜的亮光，他大手一挥：“这个不是问题，我会派信鸽出去，给你们的大营送去消息。”
　　朝汐白了他一眼，就没见过这么二百五的，前脚给她下了毒还威胁她，后脚就要帮她送信，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下毒……
　　干！
　　她刚才喝了毒酒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少娘们儿们 这是一本不会加v的书 所以……看完给点意见啊！不然我很有可能不知道啥时候就写死一个人 我并不想有人死啊！
　　

49.玉佩
　　朝汐一退步站起身来，掌心飞转向上，对着匕俄丹多伸出手，神色凝重：“拿来！”
　　“什么？”匕俄丹多眨着眼，没反应过来，“我没拿你东西。”
　　朝汐：“解药，你方才下在酒里的，那东西的解药。”
　　匕俄丹多闻言吃吃笑了起来，似是知道了件天大的趣闻一般，末了还重重地咳了几声，险些咳出血来。
　　他捂着胸口，哎呦地笑道：“我说酒里有毒你就信了？这酒我也喝了，我就不怕毒死自己吗？”
　　朝汐面色一怔。
　　这个疯子耍她？
　　要不是他说在酒里下了毒，刚才她就动手了，只不过投鼠忌器，想要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一个大活人，势必还是要动用真气，倘若他真如他所说酒里有毒，毒药随着真气运转全身，用不了半晌，她也就没命了。
　　朝汐没吭声，脸色愈发沉得厉害——她堂堂京城小霸王，撒泼打滚闹流氓无数，文能骂他不重样，武能打他成鳖孙，神威能奋战，儒雅更知文，今天竟然被人耍了？
　　还是这么个风一吹就能丢半条命的病秧子？
　　匕俄丹多笑够了，也笑累了，才敷衍地安慰道：“我酒里没下毒，你放心吧，我不至于连自己一起害死。”
　　“疯子。”朝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不想理这个疯子了。
　　匕俄丹多像是没看见似的，一脸无辜地扬了扬眉：“我说朝将军，你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兵不厌诈’吗？”
　　朝汐：“……”
　　她的刀呢？她的剑呢？
　　平时舌灿莲花的朝大将军，今日竟然在一个病秧子这吃瘪卡壳了，要是让朝家三军将士知道，指不定背后怎么议论。
　　“好了，我不闹你了。”匕俄丹多放肆的笑意逐渐消失在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随之而来换上的，是所有人都早已习惯的，他一直以来的温和儒雅，他左手握拳，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思索着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要是想不被人发现就只能跟在我身边，可是你跟我在我身边，以什么身份呢……侍女？不行不行，你这样子太凶神恶煞了，让你给我端茶倒水，我还怕你给我下毒。哎，有了，你就当个贴身侍卫，反正我身边那么多侍卫，多你一个不多，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委屈你？”
　　朝汐瞥了他一眼没做声，算是默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楼兰的侍卫基本都以盔甲覆面，远远看上去都长得一个样子，冷冰冰的，不是亲近之人根本分辨不出面罩下的人到底是谁，现在也只有这样了。
　　难不成，还真让她穿着纱裙满处跑吗？
　　堂堂南楚镇北大将军，穿着薄纱长裙在楼兰三王子的寝宫里嬉若游龙？
　　算了算了，朝汐打了个冷颤，想想就惊悚，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就这样，朝汐以楼兰三王子匕俄丹多贴身侍卫的身份，在楼兰国里插科打诨、浑水摸鱼地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
　　直到库什结束，楼兰城门大开，楚国军队濒临城下之时，所有人才意识过来，三王子身边突然多出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侍卫，而是他们每个人提起都闻风丧胆的南楚镇北大将军，朝子衿。
　　“二王子……不太像是想要再起战事的样子。”穆桦将折子放到桌上，悠悠地思索着，“楼兰王尚在病中，太子又被他们软禁，整个国家都在他们二人掌控之中，现在这个节骨眼把自己弟弟送来，什么意思？给我们吃定心丸？告诉我们即使他来日上位，也不会对我们兵刃相向？”
　　“不知道。”朝汐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还是那句话，别说把他弟弟送来，他就是把自己脑袋割了送过来，我也得留一手——朝云，走，去大营。”
　　当日晚间，十几道烽云帅令接连不断从京郊大营发出，整个西北大营到京城的沿途驿站全部加派了兵力，皇城里巡逻的御林军更是翻了一倍不止，京郊大营和禁军营里的操练任务一下子重了起来，看情形不亚于当年五龙夺嫡之时，肃亲王拥兵逼宫的级别，每个人的心里仿佛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随时准备一战。
　　京城已是深秋时节，朝汐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未察觉渐浓的寒意，可到了晚上就不同了，按耐不住的隆冬味道争相冒出头来，阴森森地朝人袭来，即使她此刻已经身处中军帐里，可这刺骨的泠冽还是一股脑地往她单衣下的身子里钻。
　　朝汐一下午都没回帅帐，不是待在校场上练兵，就是和京郊大营里其他的几位将军商量过几日宫宴上的防务，忙得连口水都没喝。
　　等到她终于得空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快三更天了，诺大的帅帐里，只有案牍上摆着一盏红烛灯，未免显得有些凄凉。
　　朝汐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得到前胸贴后背了，她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胃：“这时候要是有谁能送两个馒头过来，我绝对把她娶了。”
　　朝汐摇着头苦笑了一声，“我这个将军做的未免有些太悲惨了，忙到这个点，竟连口热茶都没有。”
　　正想着，桑晴含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茶你是喝不上了，不过，热汤面倒是有一碗。”
　　朝汐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桑晴竟然会出现在这，她原本已经倍感疲倦的身子突然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轻松，热气混合着香气，在桑晴打开食盒的一瞬间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朝汐的五脏六腑馋得都快从嗓子眼里跑出来了。
　　她刚准备走上前去，却脚下一顿，心里暗暗嘀咕：“喝热茶这句她听见了，那前一句送馒头娶媳妇儿那句，她听没听见？”
　　桑晴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兀自将食盒里的汤面端出来，又贴心地替她摆好筷子：“晚上没吃饭吧？过来，我给你煮了面。”
　　朝汐见她神色平静，心里稍定：“小姑姑，你趁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是不是去学了算卦？不然连我吃没吃饭你都知道。”
　　桑晴无奈一笑：“油嘴滑舌，我看你还是不饿。”
　　“谁说的？我肚子都叫了，不信你听。”朝汐笑着往桑晴身边走去。
　　怎料到刚一迈开步子，腰中别着的玉佩与身上的甲胄发生碰撞，帐中一片寂静，玉石与金甲的撞击声显得格外清脆，桑晴手下动作一滞。
　　朝汐脚下一顿，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传来的响动，愣了愣，才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这一眼看得她差点跪下——翠绿的玉佩还在她的腰间来回地晃悠着。
　　“干！”朝汐心道，“怎么就是他娘的不长记性？”
　　她不敢抬头去看桑晴。
　　她心里直犯虚，就如同砌了房屋没打过地基，倘若洪水来了一冲便会轰然倒塌。
　　桑晴淡淡一笑，充耳不闻似的，将食盒盖好转过头看向她：“快过来，不然面都凉了。”
　　朝汐脚下不动，怔怔地站着，一时间手足都有些酸软，这次不比上回，上一回多少还带着些侥幸心理，这次是一点弯儿都不打了，当场被抓个现形。
　　桑晴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恶心吗？
　　一瞬间，往年种种皆历历在目，她们一起欢笑过，一起打闹过，一起痛哭过，一起彻夜未眠畅聊过，一起翻墙爬树摘花过。
　　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被唾弃？
　　最后选择被遗忘。
　　上午方才想到匕俄丹多这个祸害前两年给她说过的话，晚上就灵验了，张天师算的卦都没有这么灵的，也不知道那个病秧子是不是乌鸦托生变的。
　　她觉得自己视线开始有点模糊，可能快哭了吧。
　　今天这事，不管怎么样，打死不能认！
　　“天大的事，一会儿再说。”桑晴神色淡淡，拿起筷子敲了敲碗，又催道，“过来，先把面吃了，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朝汐一步三后退，终于走到近前，默默地接过筷子，也不吭声，闷头往嘴里送着面。
　　朝大将军整个人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做贼心虚”，原本令人垂涎欲滴的汤面，此刻在她嘴里也是味同嚼蜡一样，现在要是有个地缝，她立马就能钻进去。
　　桑晴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试探道：“我记得……当年你说这玉佩已经被你放到观音庙里去，替我求姻缘了。”
　　朝汐被一口面汤呛住，呛了个死去活来。
　　这玉佩还是先帝在时，南珂罗进贡上来的，先帝对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格外的疼爱，番邦进贡来的东西里，有什么稀罕物件都让桑晴先挑，等到她挑剩下了才记账入库，这玉佩便是其中一个，桑晴喜爱的很。
　　前些年里听人说，将贴身玉佩放于观音庙内可保姻缘，只是桑晴贵为公主，不便出宫，朝汐对于替自己小姑姑跑腿这种事，自然是当仁不让，桑晴也就将玉佩交付给了朝汐，让她代替自己把这块玉佩放在观音庙里，事后朝汐也说玉佩放过去了，桑晴便没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不，不止今日，前几日，前几日她就觉得这块玉佩眼熟，现如今仔细一看，不就是当年自己交给这小狼崽子的那块吗？
　　桑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问道：“怎么如今还在你这？”
　　朝大将军拿起手边凉茶猛灌了一口，顶着她千锤百炼过的脸皮赖道：“我是送过去了，可是人家说观音庙里不管姻缘，后来又给我还回来了，我原本想着给你送回去，可是时间一长就给忘了。”
　　桑晴瞠目结舌：“观音庙不管姻缘？那关帝庙还管不管武举？”
　　“那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朝大将军决定臭不要脸的装无辜。
　　桑晴：“可是上次……”
　　“这么晚了，小姑姑一个人来的？”朝汐连忙打断她，“望淮没陪着你？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桑晴神色稍霁，接过话头：“我让她在外头等着呢，你今天没来烦我反倒还有些不习惯，下午听皇上提起，你为了过两日楼兰使团进京的事接连发了十几道烽云令，我想着，你忙起来定会忘了吃饭，这才给你送点吃的来，怕你饿着。”
　　作者有话说：
　　有意见要提啊！一定要提啊！
　　

50.心火
　　朝汐把面上盖着的几根青菜扒拉到一边，又将底下的火腿捞出来吃了，还没等她嚼碎，桑晴忽然长舒一口气，笑道：“你这是饿了多久了？要是哥哥嫂嫂还在，看到你这幅吃相，指不定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不给你饭吃了。”
　　朝汐捧着碗对她一笑，心里瞬间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往后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坦然亲密的在一起。
　　然而同时，她难免又有些隐秘的失落感。
　　桑晴见她神色有异，还以为是今日神经紧绷了一天累着了，关切问道：“是不是累了？你什么时候回府？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没，没有，我不累。”朝汐飞快地收敛心神，笑道，“小姑姑先回去吧，我这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就不回去了，明日反正不上朝，我在这将就一晚上就行。”
　　再是心烦意乱也耽误不了朝大将军吃饭，几句话的功夫，一大碗面已经被她吃了见了底，最后一口气，和着刚才被扒拉到一旁的几根青菜叶子，连汤也喝了个干净，完事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还有吗？”
　　“没了，晚上不敢让你吃太多，容易积食。”桑晴将碗筷收回食盒里，总归是放心不下，“今天确定不回去了？能行吗？你睡哪？这连个炭火盆都没有，明天起来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朝汐笑而不语，双目含春地望着桑晴，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就只是静静的听着，听她一字一句地念叨，一声一念地关心。
　　其实这些话，从前朝云也都说过一模一样的，那时她只觉得小丫头聒噪，大好的年纪，非得学得跟个老妈一样成天叨叨个没完，可现如今换了个人，朝大将军的心里就不这么想了。
　　可怜了朝云，好心当成驴肝肺，卖到驴肉铺里去，还没人要。
　　“好了好了，小姑姑。”朝汐打断她，要是任她继续唠叨下去的话，估计过不了多久天就亮了，朝汐无奈一笑，“一夜而已，不会怎么样的，况且我在北漠比这更艰苦的时候都有，我爹当年还把我扔在狼堆里，我这不也挺过来了？这样的条件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没事。”
　　桑晴眉心一蹙。
　　她最见不得朝汐这幅无所谓的模样，受苦时无所谓，受难时无所谓，受伤时无所谓，被责罚时无所谓，再痛再累她都一个人扛，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小子衿不需要这样。
　　“从前是从前，那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桑晴有些薄怒，音量也不自主地提高了几分，“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我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再过的难熬”
　　朝汐被她这话一时怔住了神，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神情又太认真，语气里还带着心疼。
　　京郊夜里风吹得很凶，帅帐的帘子也被吹起来几多次，天上的星星没剩几颗，连月光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唯独桑晴那双杏眸，里头的迷茫逐渐散去，慢慢的，最后变成了漆黑的燧石，映着远处的烛光，那里头蕴着漫天的银河，他们冰凉坚硬，但又仿佛轻轻一碰，便能闪出火花。
　　这双眼眸中包含了太多不可言表的情愫。
　　朝汐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心神又被她这三言两语撩拨了一下，就算此刻她冲到护国寺的菩提树下，对着观静大和尚头上的那颗明珠，也念不出“心若冰清”了。
　　她后知觉地咽了口唾沫，小心试探道：“小、小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桑晴面色一晃。
　　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这股无名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是因为听到朝汐刚刚语气里的那股子委曲求全吗？是在为她抱不平吗？
　　“没……没事，我不过是有些担心。”回过神来的桑晴忙摇摇头，掩饰一笑，随后话锋一转道，“对了，那个玉佩……”
　　“完了！”朝汐心想，“还是没躲过去。”
　　桑晴想了想，叹道：“那玉佩既然观音庙不收，那就还是放在你这吧，都在你这那么久了，想必跟你也有感情了，就算是没有感情，那你也就当是皇兄留给你的一个念想吧，小辈里头，他当年可是最疼你了。”
　　桑晴说的不假，一众小辈里，先帝对于朝汐是格外的喜欢。
　　朝汐点点头。
　　太皇太后是她老爹的姑母，先帝是太皇太后的儿子，他老爹和先帝是表兄弟。
　　朝辉和太皇太后姑侄情深，自幼便将他接到宫内抚养，又亲自赐字“伯衡”，他又和先帝兄弟情重，先帝也多次对文武百官说过“伯衡乃朕亲弟”，就算是当今圣上，当年见了也不由得要尊其一声“皇叔”。
　　所以，朝辉的孩子，先帝也是格外的疼爱，不仅从小在宫中长大，就连皇宫贵族才能读的国子监也让她随行听学，对于她插科打诨干的那些混账事，先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甚至还得给她擦屁股。
　　像什么——胆大摔了九龙杯，带领一众皇子爬上皇城墙头，不顾形象拉着太子上树掏鸟蛋，年轻气盛揍了兵部侍郎，这些统统都被先帝暗自压了下来。
　　这要是换了旁人，就算长了十个脑袋，那也不够砍的。
　　老爹是当朝大将军，皇伯父是当朝圣上，皇姑母是长公主，皇姑祖母又是太后，朝汐的腰杆自然挺得比别人硬，犯起混来也自然比别人猛。
　　名噪一时的京城小霸王，惹得当时一众皇子世子倍加眼红。
　　“殿下，时候不早了。”守在帅帐门口的望淮轻声提醒着，“咱们该回去了。”
　　帅帐里的两人听见声响这才回过神。
　　“知道了。”桑晴冲着帘外回了句，随后对着朝汐勉强笑了一下，“既然你还有军务，那我就先走了，明日起来记得让朝云给你煮碗姜汤，不然肯定是要生病的，你也别送了，外头冷，你穿的太少。”
　　朝汐笑道：“我知道，小姑姑放心。”
　　桑晴这才点点头，叹了口气，最后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她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去，朝汐没有转身，她一直在看着桑晴，她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
　　韩夫人生的貌美，老将军英俊神武，他们的女儿自然也不差，朝汐虽说风餐露宿多年，可依旧有一张可以入画的面容，坚硬的铠甲裹在她身上，巾帼英豪，可凭空多出来一股说不出的束缚感。
　　看得桑晴心口有些发苦。
　　“殿下，起风了。”望淮再度催促道。
　　桑晴扭转过身，往外走去。
　　眨眼间，桑晴的身影便消失在诺大的帅帐里，朝汐自打刚才就吊着的一颗心，也在桑晴转身出去的片刻，怦然坠地。
　　帅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地出了一口大气。
　　帅帐两侧各挂了一套武将的甲胄，映着红烛闪烁的微弱光芒，冷冰冰的，仿佛是两个没了头的武士直勾勾地盯着她，混合着帐外呼啸的北风，一股阴森的肃杀之气向她逐渐逼近。
　　趁着被风卷开的帐帘，朝汐抬起眼眸，桑晴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京郊夜里的风穿过厚厚的冬衣，直往人的皮肉里钻，空中微微起了些白雾，桑晴出来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望淮贴心地替她披上外氅，主仆二人在萧瑟的寒风里快步走向远处的马车。
　　桑晴上次像这样晚还没回府的时候，大概可以追溯到朝汐还是京城小霸王的时候了。
　　望淮喝出一口白气，把桑晴扶上马车，随后自己也快速钻了进去，等到二人坐定，望淮才对着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缓慢地往城内走去。
　　望淮看着桑晴，她从上车开始就双目紧闭，靠在车壁上，她的脸上倦容很深，可精神还算不错，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愁思。
　　望淮思虑再三，试探问道：“殿下，那位……怎么说的？”
　　桑晴没睁眼，幽幽道：“煞费苦心，讳莫如深。”
　　望淮皱了皱眉：“那、那怎么办？”
　　“她既然不愿意说出来，那我也不逼她，慢慢来吧。”桑晴睁开双眸，喜怒不参地说道，随后叹了口气，“终究是我们桑家欠她的，别人还不了的，不愿意还的，我来补偿给她，我只愿她最后能得到一丝慰藉吧。”
　　望淮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说些什么来宽慰。
　　桑晴蓦地想到了什么，看向望淮问道：“沈嵘戟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望淮眼珠转了一圈，回道：“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应该就能抵达京城。”
　　桑晴又问：“这几日书信往来里的重要东西，都记下了吗？”
　　望淮：“记下了，殿下放心吧。”
　　桑晴“嗯”了一声，伸手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夜里的雾更大了，稍远一些的东西外头都裹着一层迷离，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她低声道：“柳承平那个老东西趁着我离朝，竟然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觉得我桑家的江山得来的太容易了吗？再等等，等沈嵘戟回来，等他回来，所有的事就该有个了结了。”
　　望淮心里一沉——此刻的桑晴，并不是方才在大营时看到的那样温婉，也不是刚上马车时的那副弱不经风，更不是在皇宫时的庄重沉稳，她的面容上喜怒不参，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杀伐决断。
　　此刻的她，仿佛才是楚国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的大长公主，是可以一手遮天的大长公主。
　　也只是，大长公主。
　　城内的冷风一点不比京郊的温和，冷风连带着深夜的雾气缭绕，趁着车帘的空隙卯足了劲往车里赶，桑晴放下车帘，隔绝了一切。
　　京城的夜，还很漫长。
　　赶等到朝汐签完最后一道烽云令下达出去的时候，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军营里已经吹响了号子，将士们起床的窸窣声透过帅帐，传进朝汐的耳朵里。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站起身来。
　　不知是不是坐的时间太久的缘故，刚一起身，朝汐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昏地暗，两旁边屹然不动挂着的甲胄，此刻在她眼里也扭曲的七七八八。
　　朝汐半弯下/身子，一只手撑着矮桌，另一只手扶着额头，好半天才稳住身形，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一层薄薄的冷汗随之滚滚而落。
　　等到完全缓过劲来，她才颇为惋惜地嘟囔道：“鞠躬尽瘁，鞠躬尽瘁啊……”
　　她为了桑檀这个小皇帝的江山，也算是操碎了心。
　　晃神的功夫，帐外有校尉来报：“将军，早起练兵，您要去视察吗？”
　　

51.练兵
　　朝家军回京后一直驻扎在京郊大营里。
　　朝汐粗略算了算，除了中秋宫宴后的那次“杀鸡儆猴”，昨日竟是她这三个月以来，第二次踏进自家军营的大门，这些时日，一直都是由韩雪飞坐镇军中替她管理操练，现如今韩雪飞被喊回西北大营去了，操练军务的担子不知怎么，又落到了朝云的头上。
　　她这个甩手掌柜做的倒是轻松。
　　朝汐叹了口气，这个将军，当的实在有些不太像话。
　　“去。”朝汐冲着帐外喊道，“你们先练，不用等我，我随后就到。”
　　“是。”校尉应了一声，快步走远了。
　　帐内角落里有一桶打好的水，朝汐想了想，许是昨日送来自己没用的，她伸手捞过一旁的帕子，过了遍水，简单地擦了把脸，然后将这块朝大将军宠幸过的帕子被她本人随手一扔，紧接着快步走出了帅帐。
　　朝汐到校场的时候，朝云带领着众将士已经操练起来了。
　　朝云没想到这么早会在营里看到朝汐——现在也不过卯时三刻，平日里，这个时候朝汐要不是已经在宫里上朝，要不是就跑到大长公主府里蹭吃蹭喝，再不济也是在家里睡大觉。
　　突然这么早在军营里看到自家将军，朝云还一时有些不适应。
　　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朝云身边，见她盯着自己呆呆地发愣，不由得笑道：“怎么？这一大清早的，就垂涎你家将军的美色？”
　　朝云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暗暗腹诽着：“将军这自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朝汐丝毫不以为意，转身看向校场内队列整齐的将士，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笑出了一种“急风骤雨奈我何，老子天下第一美”的意思。
　　朝云叹了口气，正色道：“将军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是今日来的早。”朝汐的头还有些隐隐作痛，虽说刚才笑得没心没肺，可她兴致却不怎么高，“老子昨天就没回去，他娘的，累死我了。”
　　朝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您这是转了性子了？准备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将军？”
　　“去，边儿玩儿去。”朝汐伸手摸了一把她头上的发髻，把玩着笑骂道，“老子要是哪天被小皇帝抓起来了，那都是因为你。”
　　朝云：“跟我有什么关系？”
　　朝汐白了她一眼：“我的祖宗，勤政爱民是这么用的吗？”
　　“那我总不能说您早朝宴罢？”朝云不满地哼了一声，只觉得这人不光说话不喜欢人，手也欠得很，朝云撤开她身旁半步，不准备理她了。
　　朝汐手上一空，轻轻笑了两声，又将手放下来，压在身侧重剑的剑柄上，目光悠远地投向面前广阔的校场上。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两旁边插着带黄飘带的三角黑色军旗随风飘动，校场高台上，缬金线刺麒麟团纹的朝家军旗，迎风猎猎招展。
　　身披坚甲的一众将士挺直了身板，手持长枪重剑，队列整齐地排列在校场里，动静之间力道十足，甚是威风。
　　“若是爹娘在天有灵，看到这样一幅军强国安景象的话，”朝汐心中暗暗想着，“兴许也能安心了。”
　　朝云微微侧过身子，见她面色有异，以为是她连夜操劳过度的缘故，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将军，你要不先回去睡一觉吧？”
　　“不用，自打回京就没好好跟这帮小崽子们练手，今天正好有机会。”朝汐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地勾起唇角，轻轻笑道，“老子当年被我那不靠谱的老爹扔到狼群里耗狼王的时候，还三天没合过眼呢，这算什么？”
　　说完，不等朝云作出反应，她大喝一声“都歇歇”，然后快步下了高台，混迹在人群中。
　　自从上次朝汐当众斩了孙志海，打罚了上百人以儆效尤之后，朝家军原本被搅和的萎靡污秽的军风就扭转至上，今日一见，众将士俨然一副誓死报效的大义之像。
　　每个人脸上都恨不得刻上“忠良”二字。
　　朝大将军对于这样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甚是满意。
　　只不过她怎么觉得，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怪奇怪的，甚至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眼泪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好像只要她大声吼上一句，那两行清泪立马就会滚滚而落。
　　“这也……太惊悚了。”朝汐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都甩了出去，走到众人中央。
　　朝汐的突然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此时在校场里操练的，多是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京城小霸王”跟“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每个人期待着能见到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面。
　　可惜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将军，也只是好几个月前，在军营里来了一次“血洗”，之后竟销声匿迹了，军营里的一干事务全权交由军师处理，军师这两日又离了京城，管理军务的又变成了将军身旁的另一位女参将。
　　这下可急坏了营里的一帮新兵们。
　　整天盼星星盼月亮，眼巴巴地等着，就看朝大将军何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莅临指导。
　　今天终于让他们给盼来了。
　　朝汐才一走下高台，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血气方刚的少年给围在了中间，他们并没有因为她的显赫的威名而感到丝毫的惧怕，相反，他们一个个眼神憧憬着，殷切期待着。
　　这是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每个人都希望能在朝汐手下讨教几招，即使被打趴下了，那也是一件光彩的事。
　　“将军，您能给我们指点指点吗？”距离朝汐最近的一个小将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直盯着朝汐。
　　朝汐睨了他一眼，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问道：“小崽子，多大了？”
　　小将士愣了一下：“十……十八！”
　　“少跟我来这套。”朝汐抬脚轻轻踢在他的腿窝上，笑道：“到底多大？”
　　小将士腿下一软，差点跪倒，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讷讷道：“十五……”
　　有些穷人家孩子多了养不起，便会将家中的半大小子送到军营里吃军饷，又怕年纪太小人家不要，于是就会在年岁上动些手脚，往往虚报个几岁。
　　眼前这个小家伙，应该就是最近一次招兵时，没有审查出来的漏网之鱼。
　　朝汐歪头看着他，问道：“是自愿来的吗？还是家里喂不饱你？”
　　小将士连忙点点头，可转眼又摇了摇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不是的！不是的，将军！我是自愿来的！”
　　“好，我信你是自愿来的。”朝汐笑道，“十五……我十五的时候，还被老将军扔在狼堆里跟那群畜生抢食吃呢，行，你比我有出息。”
　　朝汐说的不假，她十五岁那一年刚刚跟随老将军北上，身上的顽劣气息太过浓重，既不遵守军规，又不好好操练，老将军怎么看她怎么来气。
　　心中一狠。
　　美其名曰是给她传授轻功，可实际上，就是一气之下给她两条腿上都绑着沙袋，直接扔到狼窝里去了。
　　可怜了京城小霸王，臻羽界的轻功竟是生生在狼堆里练出来的。
　　小将士看她神色变了几变，还以为她要生气发作自己，吓得赶忙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求饶的时候，头顶上传来的朝汐笑吟吟的声音：“来，小崽子，我跟你过两招，看你这几个月在我朝家军营里，都学到什么了。”
　　小将士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应是。
　　一群刚刚入伍的新兵，就连平时想要隔着千军万马，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传说中的女将军都是奢求，是妄想，可现如今，不但能让他们一次性瞧个真着，还能有机会在大将军手下讨教，这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朝汐话音刚落，周围便又躁动起来。
　　“将军，我们也能跟您练练手吗？”
　　“是啊是啊，将军，您也教教我们！”
　　“将军，您教我们几招吧！”
　　“这揍一个也是揍，打两个也是打，将军您就把我们当沙袋！”
　　“对，将军！我们就是您陪练喂招的沙袋！”
　　朝大将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群小兔崽子可算是逮到她了。
　　比武过招这种事情，一旦有人率先挑起了头，那其他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流水一般的将士从她手下一个又一个的被摔下高台，一个下去了，第二个又上来，前赴后继，绝不断队。
　　朝汐陪着这帮半大小子，一直从清晨起来太阳刚升，到中午日照三竿，再到最后日落西山，连午饭都没人想起来吃。
　　终于，朝大将军撑不住了。
　　她站在高台上喘着粗气，连忙摆手，看着底下依旧跃跃欲试的将士们，朝大将军顿时感伤出一种“廉颇老矣”的心态。
　　“朝云！”朝汐连忙唤来靠在一边默默看热闹的朝云，“老子不行了，这帮小崽子精神头太大了。”
　　朝云拿过水杯，快步上前，叹道：“将军，您跟这帮人来车轮战，这谁能受的了啊？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朝汐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好不容易才平稳了气息，闷声道：“好家伙，这一天下来老子半条命都交代在这了，没被北漠那群蛮子给弄死，反倒让自己手下的新兵蛋子给累趴下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在营里待太晚。”
　　朝云点点头：“我知道了，朝歌昨日让我带到营里来了，将军你一会儿骑着它回去吧。”
　　“你有心。”朝汐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强笑了一下，“晚上让周伯给你炖肘子！我先走了！”
　　朝云：“……”
　　明明是你想吃肘子了吧？
　　朝汐出离了京郊大营，骑着朝歌溜溜达达地往将军府里走。
　　朝汐方才在军营里跟将士们练武出了一身的汗，中衣几乎全都浸湿了，离营的时候也没换身衣服，身穿着铠甲直接翻身上马就走了。
　　彻夜未眠，又在营里闹了一天，衣服几乎都黏在她身上了，再加上没吃东西，傍晚的凉风嗖嗖地吹，像是小刀子一样割在人身上，朝汐整个人坐在马上，先是头重脚轻地打了个寒噤，然后开始有些难以名状的难受。
　　“亲娘啊……我这是怎么了？”朝汐吸了吸鼻子，心里只盼着能早点到家。
　　

52.病来
　　原本也就是一柱香的路程，可朝汐觉得自己恐怕要走到天长地久了。
　　好不容易到了将军府，强撑着精神跟周伯打了招呼，又把朝歌带到后院，给它放好了草料和水。
　　朝汐才一进屋，膝盖就软了，踉跄着将自己往床上一摔。
　　她身上甲胄未卸，就这么“咣当”一声砸在床上，这下子半个身子都是麻的，整个房间开始在她眼前打转，朝汐生出一种自己再也爬不起来的错觉。
　　人在兴奋的状态下，估计潜力应该是无穷尽的，朝汐彻夜未眠又带着头疼，在军营里闹了一整天，居然都觉得没怎么样就过去了，眼下回到了自己房里，整个人突然卸下了防备，反倒有点一病不起的意思了。
　　朝云还在京郊大营，韩雪飞又远在西北，周伯刚才也被打发到厨房里炖肘子去了，朝汐觉得自己嗓子眼里都在冒烟，想喊人都叫不出声。
　　她叹了口气，强挣扎着把自己翻过来，伸手拽过一旁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冒酸水，眼皮重的根本抬不起来。
　　朝汐迷糊地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隐约觉得有些烫手，这才惊觉自己原来发烧了，她这几年来不太生病，所以偶尔来一次，便显得格外严重，烧的她七窍生烟，耳鸣不止。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思绪很快被高烧搅和成了一锅粥，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开始往外冒，一会儿想着：“周伯的酱肘子可别炖糊了，这老头最容易糊菜。”
　　一会儿又想着：“桑晴那边到底该怎么办？是继续装糊涂混过去，还是干脆就跟她摊牌，到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过了一会儿又想到：“楼兰人这次送人质进京，肚子里肯定没装好水，送来个别人还行，可偏偏送来个鬼狐狸匕俄丹多，这下子可怎么办？”
　　一想到匕俄丹多，他的那双狐狸眼就倏地出现在了朝汐的脑海里，朝汐闷哼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头烧得更厉害了。
　　匕俄丹多……
　　最后，朝汐意识渐渐模糊，与其说她是睡着了，不如说她是晕过去了，她的意识昏昏沉沉，时梦时醒，现在的事和过去发生的种种，七零八落地扭在一起，缠成了一股乱麻，顺着时光的方向一直往回倒流，浮光掠影一一从她眼前闪过。
　　她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又回到了她独闯楼兰，在匕俄丹多身边伪装成一个小小亲卫的时候。
　　这个病秧子狐狸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可是朝汐心里清楚，这就是个笑面虎、黑心狼——匕俄丹多总爱在人前戏弄她，不是偷拽她铁盔下漏出来的头发，就是撩拨她双目前方的盔甲盖，有好几次都险些露了破绽。
　　气得她想要用绳子将这个手欠的家伙给绑了，挂到城楼上。
　　可这鬼狐狸也并不是日日都像这样不着溜。
　　朝汐朦胧之间的记忆里，有一次，他难得有耐心地，带她在楼兰皇宫里了解地形。
　　恍惚间，她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个身影正向他们走来，那人一袭白衣，瞧上去像是个书生模样，笑看天下，匕俄丹多走上前去竟还给他行了个礼。
　　朝汐虽说驻足在他们不远处，可两人嘴巴一张一合，奈何她一句都没听清，只是隐约捕捉到“南楚太后”、“朝家军”、“南珂罗”这几个词。
　　等到他们谈完，匕俄丹多退回来以后，朝汐才得以看清那白衣少年的面容，当时就愣在了原地——这个人，不是容翊吗？
　　“我当真是烧糊涂了。”朝汐迷迷糊糊地想着，“容翊……容翊怎么会出现在楼兰？”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几时归去。
　　一切恍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段记忆太过于模糊，像是被人刻意遗忘，掩埋封存上的。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将她抱在怀中，轻手轻脚地将盔甲卸了下来，她这才感到身上轻快了一些。
　　随后，那人又将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拢到一旁，喂了碗水。
　　那人动作实在太温柔，像是惯常照顾人的，这水竟一滴也没洒出来。
　　甲胄卸下，喂完了水，这人又开始动手去扒朝汐那一身能拧出水来的衣服，朝汐身上软绵绵的，一睁眼头就晕，再加上思绪早就被高烧烧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好合着眼，歪在这人身上任其摆弄，她的气息有些急促，看上去倒有几分孱弱。
　　外衣和中衣一去除掉后，那人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
　　朝汐这一层薄薄的里衣全都被汗水浸透了，几乎就像是拢了几寸轻纱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胸口和腰线全部都露得欲盖弥彰。
　　桑晴倒吸了一口八面回旋的凉气，接下来无论如何她都脱不下去了，只好先将刚才推开的被子再拽过来，囫囵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在朝汐耳边带点恳求的，低声轻哄道：“子衿，喝了药再睡，好不好？”
　　朝汐眼也没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含糊应道：“周伯……让周伯把肘子给朝云送去，我，我再睡半个时辰，过两日……楼兰人就该来了。”
　　桑晴长出了口气，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默不作声地给她喂了药，然后守在一旁。
　　昨天夜里从京郊回府之后，她就没怎么睡好，心里一直揪着，一是沈嵘戟派了个飞甲，秘密前来送了一封信，二是朝汐这边。
　　沈嵘戟那边的事，倒是可以先放一放，只是朝汐……
　　玉佩的事，她可以就这么相信了那套说辞，朝汐从小对她的那种不同的心思，她也可以当做不知道，所有的惊涛骇浪，全部都可以隐藏在她们两个人的心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当做并不存在。
　　可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昨天她隐忍不发的情绪差一点就要决堤，倘若昨天真的是顺着自己的心里的想法，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冲破这层阻碍，真的是情不自禁地表露出来了。
　　那以后又该怎么办？
　　任由她就这么误入歧途吗？
　　就算她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感情，不顾昔日的姑侄情分，可是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委身于先帝幼妹，将来庙堂江湖，别人会怎么看她？又会怎么议论？
　　为将者，最忌讳因旁物扰乱心神。
　　倘若有朝一日再起战事，朝汐领兵再战疆场，要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宁，丢了城池事小，可万一连命都搭上了呢？
　　她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即便她知道朝汐对自己的那份情谊，那份超脱于姑侄之间的感情，即便她晓得，自己心里跟朝汐想的是一样的，即便她们真的两情相悦。
　　可沈嵘戟这一封密信的到来，别说让她们相守到老了，首先，桑晴要做的，就是让她不恨自己。
　　可是她又哪有那么大的把握，能让朝汐不恨自己？
　　桑晴叹了口气，将朝汐从自己怀中放到床上，可朝汐似乎是身上不舒服，翻来覆去地折腾，被子都快被她踹散了，桑晴给她盖了好几次，最后索性用被子把她整个裹起来，再度抱在怀里。
　　桑晴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朝汐这会儿烧的厉害，脸颊通红，像是两团火苗一样滚烫，气息也变得十分急促。
　　本来以为一幅药下去就会有所好转，谁知道非但没有起色，反而变本加厉起来，朝汐脸上突然露出痛苦之色，被褥之下的双手紧紧相握着，五指紧扣，有些难忍的低哼了两声。
　　桑晴微微蹙眉，朝汐常年在外领兵打仗，身体比一般习武之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又是二十岁的年纪，按理说罡风也吹不坏她，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这烧得来势汹汹。
　　“子衿，子衿醒醒。”桑晴轻轻晃了晃她，也不见转醒，心下一急，于是高声喊道：“朝子衿！”
　　朝汐狠狠一激灵，醒了过来。
　　桑晴被她通红的眼底吓住了，就连原本漆黑的瞳仁竟也开始渐渐的泛着些蓝色，桑晴低着头提心吊胆地又叫了她一声：“子衿，哪儿不舒服？”
　　朝汐被惊醒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动作，躺在桑晴怀里呆呆地看着她，好半晌后才哑声道：“你怎么……怎么来了？”
　　这一句话间，她眼底的血丝带着瞳仁中的淡蓝色才慢慢退去。
　　桑晴替她拢了拢发丝，柔声道：“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哪儿不舒服？。”
　　“没……”朝汐摇摇头喃喃道，想要从桑晴怀中起来，“估计就是着凉了，没什么事。”
　　桑晴连忙按住她，又将她身上的被子裹严实一些，“你别动，听话。”
　　朝汐勉强笑了笑：“小姑姑，你什么时候来的？”
　　桑晴：“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你睡着，我没想叫你，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着凉发烧了？我让你早晨煮的姜汤呢？是不是没煮？还有，京城马上都要下雪了，这么凉的天，你怎么能只穿着单衣在大街上晃悠？自己的身子都不知道注意吗？”
　　朝汐眨巴着眼，也不反驳，可事实上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身上这床区区几斤重的棉被竟这样压人。
　　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烧得更厉害了——被桑晴紧紧搂在怀中，樱唇在她不过三寸的距离，温热的气体不断地从上轻轻洒在她的脸上，这姿势暧昧极了。
　　朝汐的心咚咚直跳，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在发烧，不然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肯定一眼就看出她的心虚。
　　看着那张张合合的朱唇，朝汐的脑子里突然豁了个口，信马由缰地想着：“我回来时衣服都湿透了，铠甲也没卸就直接躺床上了，那这衣服……是谁给脱的？”
　　心里想着，嘴里便脱口而出：“我衣服……哪儿去了？”
　　桑晴一愣，嘴里的唠叨也停了下来，两只大眼眨巴着，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不动了。
　　朝汐这个时候才后知觉得琢磨过来些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气血都奔着她的太阳穴，快马加鞭地往上蹿。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不光是脸，就连身上也热如火炭。
　　“完了。”朝汐无语望天，“这么快就坦诚相见了？老子还没准备好呢！”
　　两人相顾无言，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桑晴微微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将朝汐重新放回床上，又指了指方才她拿到床角的里衣，尴尬道：“里衣我没帮你换，怕你冻着，你现在醒了，那你自己换上吧，我……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转身出去了，总算让两个人都略微松了口气。
　　朝汐心里一直都是紧绷着的，这一碗药一身汗下去，才勉强将高烧给压住了，虽说没退下去多少，但是比刚回府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朝汐推开被子，发现果真如桑晴所说，自己身上还剩着一件里衣。
　　……可也就只剩下一件里衣了。
　　她将自己身上这套已经被体温烘得干了个七七八八的里衣脱下来，又拿过床角的那套给自己换上，这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身上好受了，心里也不由得轻快了些。
　　朝汐心道：“不过就是一帮只知道喝酒寻欢的手下败将，就算来了京城，又能闹出什么浪来？因为这些人竟然把自己累得发了烧，朝子衿啊朝子衿，你还贯会给自己发作。”
　　再不济，她还活着呢，带着朝家军的将士们再破一趟楼兰又能如何？
　　朝汐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才算放松下来，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饿得不行了，除了昨天晚上桑晴送来的那碗面条，她再也没吃别的，再加上今天又在军营里跟那帮不知疲倦的新兵蛋子们练了一天，她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如果面前有头牛，她恐怕都能给活吞了。
　　

53.暗涌
　　朝云从京郊赶回来的时候，月亮都已经爬到上房屋了，刚进府门连口水都还没喝，就听周伯说朝汐病了，朝云心中又恼又悔。
　　恼的是，她们家将军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不会照顾着自己的身子，好端端的就能生病；悔的是，下午朝汐一身热汗骑马回去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着拦一下，哪怕让她换身衣服再走也是好的。
　　朝云心里着急，甲胄未卸就要给朝汐出门抓药，幸好周伯眼尖，一把拦下，轻声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将军方才喝过药了，现在已经歇下了。”
　　“那就好。”朝云松了口气，脚下步子一拧，又向厨房跑去，“那我去给将军找点吃的！”
　　“厨房里——”周伯哪里经得起她二次折腾，手上一空，眨眼的功夫这小丫头就跑没影了，连带着周伯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也被她抛在身后，“有人……”
　　朝云脚下生风，火耗子一般跑到厨房的时候，差点和端着粥碗出来的桑晴撞了个满怀。
　　桑晴一声惊呼，连忙后退，可滚烫的热粥还是堪堪洒出了一半，将朝云前胸的盔胄连带着护心甲泼湿了一大片。
　　萧瑟的深夜里，粘粘的，还冒着热气。
　　“殿、殿下……”朝云结巴道，“我不知道你在这……我……”
　　朝云心里一紧，这幸亏是泼到自己身上，没烫着大长公主。
　　不然殿下要是受了伤，将军若是知道了，恐怕都能把她的皮扒下来，套成鼓面送给楼兰人当接风礼。
　　“怎么样？烫到了没有？”桑晴顾不上怪罪，将粥碗放到一旁，又拿过帕子来，想给朝云擦干净，一脸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倒是让殿下受惊了。”朝云受宠若惊，连忙拦住桑晴，自己随手拿过门边挂着的抹布，三两下擦了个干净，不以为意道，“一碗粥而已，我自己用抹布擦干净就行了，那还敢劳驾殿下动手。”
　　桑晴见她无碍这才松了口气，将帕子收了回去，失笑道：“你这小丫头，跟你家将军别的没学会，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学了个八九分。”
　　朝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才后退一步，对着桑晴一躬到地：“是臣冒失了，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没烫着你就行。”桑晴笑着将她扶起来，又问道，“深更半夜的，你跑到厨房来做什么？没吃饭吗？”
　　朝云直起身道：“不是，是我家将军，我方才听周伯说将军病了，这才想着，给她找点吃的，怕她一会儿饿着。”
　　桑晴点点头：“劳烦你了。”
　　朝云忙道不敢。
　　只不过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身为将军的贴身侍卫，为将军鞍前马后、身先士卒，这不是应该的吗？怎么殿下倒反过来体恤她了？
　　倒是有点像夫人替老爷体恤下人的意思。
　　等会！
　　夫人……老爷……
　　难不成……
　　“那个，殿下……”朝云嘿嘿干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你不也说了吗，你们将军病了，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桑晴手上不停，拿过刚才那只被她放到一边的粥碗，转身走向灶台，将粥碗添满，“幸亏我这是过来了，不然的话，你们将军都要烧成傻子了。”
　　朝云这小丫头眼头活的很，紧走两步上前从桑晴手中接过粥碗，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大长公主美若天仙的侧颜，试探道：“殿下，没想到您还挺关心我们将军的……”
　　“我不关心她，还能有谁关心她？难不成……”桑晴停住话语，迟疑了一下，侧过脸正好对上朝云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一些，于是正色道，“你这小丫头，刚说完你做事毛躁，没想到心思倒细，怎么，这是来替谁套我的话了？”
　　“没……没有！我不是！”朝云连忙摆手，支支吾吾了半天。
　　亲娘啊，殿下也太可怕了——她不过才问了一句话而已，殿下就能听出来她的小心思了，她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是不是殿下连她日后的坟冢都选好地方了？
　　桑晴身型不动，目光炯炯地看着朝云。
　　朝云都快哭了——殿下那双璀璨的星眸，在清冷的夜色里看上去显得万分泠冽，就像是当年将军耗死的那头蓝眼狼王一般，那是一种可以渗入人骨血中的恐惧。
　　没人告诉她大长公主这么可怕啊……
　　桑晴看着她如临大敌的神色，不由得莞尔展颜，轻轻摇着头笑着，低声道：“瞧你吓得，我逗你呢，你说你……怎么就没学了你家将军的豹子胆？”
　　朝云欲哭无泪道：“殿下……没有您这样的……”
　　“走吧。”桑晴将手里舀粥的饭勺放回锅里，又把刚才挽上去的长袖抖落，伸手拍了拍朝云的后肩，然后迈开步子：“再不走，你家将军就要饿死了。”
　　朝云这微微才松了口气，跟上桑晴。
　　朝汐的房间在整座将军府的最里层，从厨房走过去不仅要经过府里的花园，还要经过一道长廊，曲径通幽的感觉没多少，倒像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洞。
　　朝云跟在桑晴身后，月光从高高的苍穹倾泻下来，把她的身影拉的好长，盈动的光影下，她仿佛被皎洁的月光笼罩住。
　　朝汐对于桑晴的爱，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在心底，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辛酸，是她奋力压制的情感，是有朝一日压制不住的澎湃而她宁愿同归于尽的秘密。
　　即使沧海桑田，也是她最痛最深的回忆，可也是她最唯美的爱。
　　有时朝云也曾想过，大长公主对于朝汐，仅仅就只是姑姑对侄女的感情吗？面对朝汐的时候，难道她的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朝云看着桑晴逆着光，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可以吞噬掉人心灵的黑洞。
　　而桑晴的身旁，空无一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将军心里那个替她撑起一片天的小姑姑，也会有这样让人心疼的时刻。
　　绵绵无尽的长夜，万籁俱静的四九城，一盏又一盏的灯笼挑在房前。
　　桑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朝云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随即也停下脚步，两人沉默片刻，桑晴忽然道：“朝云，你家将军上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朝云面色一怔。
　　朝汐其实不太容易生病，即便在西北吹了那么多年的白毛冷风，可她的身子依旧壮得像牛一样，别说头疼脑热了，若是十年九不遇地听到她打个喷嚏，那都能算得上是千古奇观。
　　至于朝汐上一次发烧……
　　朝云恍然记起来了些什么，踌躇着回道：“最近的一次，应该算是两年了吧。”
　　“两年前？”桑晴一愣，心里暗暗算了算日子，迟疑地开口，“大破楼兰那年？”
　　朝云点点头。
　　桑晴的心头猛的一跳。
　　楼兰，又是楼兰。
　　对于楼兰人，桑晴和朝汐的看法出奇的一致——别看这就是一帮子只知道喝酒寻欢的二百五，要是真作天作地干点什么大事出来，一般人还真治不住他们。
　　眼下楼兰人又即将入京，指不定还能掀出多大的浪来。
　　桑晴的神色沉郁下来，半晌才听她轻轻问道：“症状呢？”
　　月色朦胧，星光满天，将军府内飞檐翘角，红泥绿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清净中透露出几分寂寥。
　　耳听得谯楼上鼓打二更。
　　就在朝汐快要饿得啃床板的时候，门开了。
　　朝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朝汐正靠在床头，膝上散落放着自己的铠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寂。
　　这套铠甲是朝汐刚入伍时，老将军送给她的，朝云见她神情茫然，还以为她又想起来老将军了，连忙快走两步上前，想要安慰她。
　　门口渗进来丝丝的细风，朝汐一抬头，就看见了端着热粥的朝云，面色一松，转瞬间收敛了方才哀天怨地的神色。
　　面上大喜过望，心里高声呼喊着：“亲娘啊，终于有吃的了！”
　　朝云径直走到她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床上的病秧子将军便生龙活虎一般坐直了身板，伸手将粥碗抢了过去，风卷残云地往嘴里送。
　　朝云一阵啼笑皆非，敢情她们家将军不是在伤怀，是饿肚子了，朝云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又想到了刚才大长公主跟她说的那些话，朝云的目光黯了黯，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小小的一碗热粥，朝汐三五下就如长江流水一般地全都送进肚中，她将粥碗又递给朝云，总算回味过来，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朝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解释道：“殿下说她府里还有点事，我们刚在厨房碰见了，正好让我把粥给您送来，她自己就先回去了。”
　　朝云接过粥碗，她真觉得自家将军绝对是属狗黑子的——吃完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
　　朝汐咂咂嘴：“楼兰人到哪了？”
　　朝云：“通关文牒已经给他们批回去了，估计明天就能到了，我刚才听说，陛下又给鸿胪寺送了一道口旨，说是让他们看着办。”
　　朝汐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 “皇上都说了让看着办，那就看着办吧，有鸿胪寺的人在前头顶着，跟咱们没多大关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大营里加紧操练，若是过几日宴会上出岔子，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我可保不住你们。”
　　“将军放心。”朝云应了声。
　　朝汐点点头，又将床上乱七八糟的铠甲打包归堆，推到一旁，给自己腾出空来，她可没有抱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冰冷甲胄睡觉的癖好，等她收拾好了床铺，转眼一看，朝云还端着个碗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朝汐问：“怎么了？还有事儿？”
　　“那个，将军……”朝云舔了舔嘴唇，满脸踌躇，“殿下那边……您怎么办啊？”
　　朝汐怔住了，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桑晴。
　　朝汐：“什、什么怎么办？”
　　朝云哎呀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您和殿下，总不能都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吧？总有一天，这层窗户纸是要捅破的！”
　　事实上，就在朝云刚刚提起桑晴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看朝云，因为她觉得，这样一个隐藏在她心底的嫩芽，突然被拿到明面上来，她看谁都别扭，看谁都说不出话来，于是干脆盯着桌上的烛火。
　　桌上蜡烛的光辉在她黑色的瞳仁中闪烁着，映得她英气的面庞时明时暗，她就望着那团火焰出神。
　　桑晴……
　　如果日后她们真的冲破重重，相守相伴，朝堂上那些迂腐的酸儒们，指不定会怎样编排腹诽他们。
　　或许一日两日他们会说“大长公主不堪忍受折辱，委身于朝汐身旁”，三日四日她们会说“朝汐拥兵自重，不将皇家天威放在眼中，染指大长公主”。
　　可日子一长呢？
　　皇帝不是昏君，大长公主也不是软柿子——当朝大长公主与天下兵马大元帅，明生苟且，暗通款曲，皇帝充耳不闻，坐视不理，两人怕不是早有此心？只怕当初什么“委身”、“折辱”一类，统统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她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没脸没皮惯了，说她是个老兵痞子也不为过，可是桑晴呢？
　　那是她心中最纯洁无暇的存在，那是不允许任何人玷污的神祇，她宁愿把这份感情永远藏在自己的心里，石沉大海，去如黄鹤。
　　良久后，她缓缓开口：“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总不能让她替我背千古骂名。”
　　

54.旧梦
　　“可是……”朝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朝汐笑着打断。
　　“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朝汐笑道，“倒是你，不想着怎么把自己嫁出去，一天到晚操心我的事儿？你就不怕，韩玄翎这次回西北给我领来个嫂子？”
　　“什……什么啊……”朝云一愣，二踢脚突然变成了个哑炮，两朵绯红的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她的脸颊，“将军你说什么啊......”
　　朝汐哼哼了两声，笑而不语，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看得她生出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带回来就带回来......”朝云有些打嗑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敷衍，“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朝汐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憋着笑，上下扫了她好几眼，随后才慢悠悠到：“没关系啊？没关系最好，既如此，那我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不必回来了，西北大营光留舅父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反正京城也没人惦记他。”
　　这小狐狸说着，一把掀开被褥，作势就要从床上起来。
　　“别！”朝云急忙伸手打断她，还没走到床边，就撞上了朝汐那双满是计谋的瞳仁，那两汪泉水正含笑望着她，朝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将军......”朝云无奈地走上前给她盖好被子，随后扶着额角失笑，“你说你，你......哎......”
　　朝汐毫不介意地朗声大笑：“韩玄翎就是个木头，从小到大别说亲过谁，就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而你呢，平时看着舌灿莲花，可一碰到他就成了个哑巴，三棒子打不出个屁，你们两个人啊，还不如我呢。”
　　朝云被她说得早就羞成了一朵海棠，任凭她打趣也不回话。
　　小女儿家的心思，早就在那荒芜的北漠苦寒之地，悄悄种下了种子，长出了萌芽。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那双手苍劲有力，弯过大弓降过烈马，那双腿修长笔直，跨过满地尸骨走过血海，那双眼眸冷静沉稳，波澜不惊直击人心。
　　他可以稳坐帐中，调兵遣将，亦可以双腿跨马，血战沙场。
　　那是当之无愧的，朝家军中的血性男儿。
　　她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呢喃道：“我跟军师，我们俩不可能的......”
　　那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是整个朝家军除了朝汐以外的主心骨，一身的能耐和抱负，日后注定是要封侯拜相的。
　　和她是云泥之别。
　　“只要你想，没什么不可能的。”朝汐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未嫁他未娶，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再说了，我看韩玄翎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啊，要是他哪天真领回来个人，你能甘心？”
　　朝云皱着眉头：“可是......”
　　朝汐：“可是？可是什么可是，婆婆妈妈的，你再可是下去，老子连儿子都生出来了。”
　　说完，她再度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吩咐着朝云拿来笔墨。
　　朝云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她的吩咐拿来了东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刷刷点点地写下一笔一画。
　　朝云不解：“将军，你写什么呢？”
　　朝汐没好气的回她：“遗书！”
　　朝云：“......”
　　您也没有钱留下来分啊。
　　朝云被她噎得够呛，乖乖地站在她身后，噤若寒蝉，目光随着她的笔锋一点点地上下移动着，从一开始的“玄翎亲启”，再往后的“速回京城”，朝云看着她一字一划写满了整张信纸。
　　那笔锋苍劲有力，横竖之间尽显气魄，不知怎的，寥寥几笔，她竟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看到了老将军的身影，那伟岸的身姿，豪放的气概，渐渐地重叠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蓦地，她好像又在这微微泛黄的信纸上，看到了点点的红色。
　　一滴两滴可能是她眼睛花了，三滴四滴也可能是她瞧得不真着，可是慢慢布满了整张信纸的血红色，像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一朵朵血红色的梅花，它们开在黑色的笔墨之间。
　　朝云使劲揉了揉眼，这下她确定了，不是她眼花了，也不是她瞧得不真着，那确实是血。
　　是朝汐的血！
　　“将军！”朝云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朝汐手里的笔，眼疾手快地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将她缓缓放到身后的太师椅上。
　　朝汐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了丝丝血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滴到了前胸的衣襟上。
　　看的朝云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捏在手心里，她声线颤抖：“将军！将军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将军！”
　　回答她的，只有朝汐一深一浅的呼吸。
　　“朝子衿！”
　　朝云又喊了两声，可这带着哭腔的几声呼喊，在漫漫长夜里听起来显得太过无力，竟像是泥牛入海，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朝云有些慌了神。
　　她不禁想两年前，想到上一次朝汐发烧的时候。
　　那时候朝家军大破楼兰城门，朝汐领兵回营，下午的庆功宴上，她还与众将士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豪言壮语放了一堆又一堆，听得军师脸都绿了。
　　可是当天夜里就出了症状，韩雪飞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撩开帘子就闯到了她的睡塌前，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朝汐病了”，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朝汐烧得来势汹汹，等到她赶到朝汐帐里的时候，人已经服了药睡下了，身旁除了军医和韩雪飞之外，并无他人。
　　韩雪飞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眉眼之中尽是说不尽的担忧，军医皱着眉头坐在床边，双指搭在朝汐的手腕处，为她诊脉。
　　屋里除了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朝云紧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怎么样了？”
　　军医微微摇着头，并不答话。
　　朝云慌了，下意识地看向韩雪飞，韩雪飞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随后他也开口，问了一口：“先生，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收了手，替朝汐掖好了被角，站起身来，看了看朝云，又看了看韩雪飞，问道：“将军近日可曾吃过什么，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这......”
　　两人有些犯了难——朝汐在楼兰国里呆了足足一月，今日方归，酒席宴间光顾着与将士们豪言壮语，连话都还没好好说上两句，转眼人就病在这里了，哪里还能知道这小狼崽子吃了什么？
　　韩雪飞：“是因为吃食惹得高烧不退吗？”
　　军医摇摇头：“不能确定。”
　　“不是吃的......那是不是因为近日劳心费神的缘故？”朝云问道，“将军在楼兰足足呆了一个月，每天定是提心吊胆的，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军医：“这个原因是有的，心悸忧思，劳神费力，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是会得病。”
　　韩雪飞又问：“怎么治？”
　　军医踌躇道：“将军这病来的古怪，如今只能先好生将养着。”
　　闻言二人心里一紧，还想在问些什么，却听得床上的朝汐一声重咳，朝云侧眼看去，好险直接跪下——朝汐硬生生咳出一滩血迹！
　　“将军！”
　　“子衿！”
　　二人快步上前，朝云抢先一步坐到床边，她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扶起朝汐，将她环抱在自己怀中，韩雪飞拿过一旁的帕子，替她擦去唇边的血迹。
　　蓦地他猛一转头，直直地盯着一旁的军医，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声音沙哑道：“先生，子衿这病，是否药石无医？”
　　朝家军营里的医者多是年少时便入伍，在军中多年，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断没有二心，更没有欺瞒自家军师的道理，能治就是能治，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可是今日军医顾左右而言他，既不确定病因为何，也不说是否可治。
　　这里头定有蹊跷。
　　“这......”军医有些犯难，据他刚刚号的脉来看，朝汐确实是心悸忧思、劳心费神所致，可是这病并不至于咳血，“军师莫急,将军这病来的古怪......”
　　军医还想再安慰些什么，朝汐却突然在朝云的怀中蜷缩成了一团，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坚硬如铁，不多时便开始细细地颤抖起来，好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口中不断地呢喃些什么。
　　朝汐的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可唇角还噙着丝丝点点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桌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时明时昧，映着她有些泛起蓝光的眼眸，她虽然看上去一副随时都可能要死的样子，可手上的力度大的惊人，她颤抖地抬起右手，想要掐上自己的脖颈。
　　朝云吓了一跳，可奈何自己双手环抱着她，腾不出空，一旁的韩雪飞眼疾手快，他当然不能看着朝汐活生生地把自己掐死，伸手格挡住她。
　　两人僵持着。
　　良久，朝汐才翻起眼皮，抬起泛着幽深蓝光的眼眸看向韩雪飞，霎时间，一股凉气顺着他的后脊缓缓爬上来——这种无悲无喜的眼神，他只在朝老将军身死那日见过，而那日，朝汐一人一剑，几乎屠了北漠边陲小镇的一整座城池。
　　二人目光相抵，韩雪飞突然有种在荒郊野外遇到野兽的错觉，他一时没敢错开视线，他蹙着眉头，低声喝道：“朝子衿！”
　　他的声音似乎给朝汐带来一线清明。
　　她手上的力度渐渐小了。
　　韩雪飞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子衿，还认识我吗？”
　　朝汐轻轻歪了歪脑袋，随后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眼泪冲淡了她眼眸中诡异幽暗的蓝色光芒，良久，她轻声道：“哥......”
　　韩雪飞松了一口气。
　　万幸，还认识人。
　　韩雪飞抬手覆上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揉着，嘴里呢喃：“不怕，哥哥在这，子衿不怕了。”
　　韩雪飞就这么轻轻地揉着，不住地柔声安慰，足足小半个时辰，朝汐才渐渐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恢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出了一身的汗，茫然了半晌，才真的苏醒。
　　她本来是一滩烂泥一样歪在朝云怀里，猛的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被人抱着，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这么一僵，朝云就知道人醒了，心下大喜，轻声提醒着：“军师，将军醒了。”
　　“醒了？”韩雪飞闻声收回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又对朝汐伸出手指，问道，“这是几？”
　　朝汐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韩雪飞伸出的两只手指嘲讽了，这人把自己当傻子？
　　“是你奶奶个孙子。”朝汐觉得自己嗓子里都在冒烟，这人还跟她打趣，挥手打掉他的手指，不耐烦道，“老子又不是隔壁二牛。”
　　隔壁二牛，是个傻子。
　　韩雪飞冷笑：“差点把自己掐死，不是傻子是什么？”
　　朝汐一愣：“什、什么把自己掐死？谁差点把自己掐死？”
　　“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韩雪飞抿了抿唇，复又开口，“朝子衿，你差点把自己掐死。”
　　朝汐面色一滞，心乱如麻。
　　她刚刚......差点把自己掐死吗？
　　她刚刚不是做了个梦吗？
　　梦中有老将军，还有她娘亲，以及......以及娘亲肚子里，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他们几个人还像是从前那般，在土坡上看着日落，数着来往的灰狼，老将军被她几句话间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想要伸手打她，娘亲用她少有的温柔，替自己格挡回去。
　　在这么温暖的梦里，她竟然想要把自己掐死吗？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忍受这份失去双亲的痛楚吗？是因为觉得，自己苟活于世有何意义吗？是不想再继续殚精竭虑地守着这片江山了吗？
　　朝云轻轻锁紧了怀抱，她能感受到，自己怀中这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将军，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她伸手覆上朝汐的手背。
　　朝汐的手凉得像是死人。
　　

55.幽梦
　　关外的白毛风在夜里吹得更加的放肆，帐帘的底角被吹得飞起来好几次，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飞云皂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分外的安心。
　　过了许久，帐内都没有人说话。
　　其实男人是一种保护欲过剩的物种，若是不论感情，不谈长相，单说一眼所见，“脆弱”二字是最能打动他们的。
　　纵使是心如止水的军师韩雪飞，也不例外，朝汐此刻是一种说不出的凄惨，他断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小霸王妹妹竟然有一天，也会和“弱不禁风”一词挂钩。
　　韩玄翎的目光当时就软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将原本略显刻薄的话语一并咽了回去，他拿过一旁替朝汐凉着的水杯，递给她：“渴不渴？”
　　朝汐点点头。
　　朝云先她一步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小心地喂给朝汐。
　　朝汐早就渴得不成样子，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军医见朝汐转醒，便再度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替她切了一脉，好半天才见他松了口气：“将军身强体壮，恢复的也比旁人要快，汗发出来烧也退了，想来再休息几日，便也没事了。”
　　军医都这么说了，况且朝汐现如今也已经醒了，就算有再多的不放心，现下也能稍稍喘口气了。
　　“多谢先生。”韩雪飞道了声谢，然后将军医送出了中军帐，留下朝云看守。
　　朝汐睡了一夜后，果不其然，烧也退了，病也去了，自那以后大病小病竟再也没出现过。
　　可眼下......
　　朝云的脸色沉了下去，将军又吐血了，就像是两年前那样，高热引起，没有任何征兆，她不知道刚才殿下在时，将军有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伤害自己，如果没有，那一会儿......
　　她不敢想了，上一次是差点把自己掐死，那这次是什么？
　　直接拿刀把自己捅死吗？
　　朝云觉得自己突然胸口好闷，她好像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先轻轻探了探朝汐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
　　“刀......把刀藏起来！”她自顾自地念叨着，随后几个快步，将朝汐卧房里所有匕首全都掏了出来，然后趴在床边，将怀里的一堆利刃往床底一推，“藏起来，全都要藏起来......”
　　朝汐迷蒙间缓缓睁开双眼，呆坐在太师椅上许久，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双眸刚能清晰视物，就看见朝云一个人趴在床边，怀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正一个一个往床底丢去，朝汐微微踉跄着站起身来，整个人好像是刚被蹂/躏过一样，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朝云一心想着要把这些匕首藏起来，生怕一会朝汐发疯伤了自己，手下动作不停，神神叨叨地还在念着，丝毫没有注意朝汐已经醒了。
　　直到朝大将军一屁股坐到床边的时候，她才后直觉的被吓了一跳。
　　朝云“哎呀”一声，整个人吓趴在了地上。
　　朝汐坐在床上缓气，失笑道：“小白眼狼，是不是知道你家将军快死了，在这藏银子呢？”
　　“将军......”朝云呆呆地唤了一声，“您，您没事了？”
　　“没事了。”朝汐点点头，笑道，“你在这干嘛呢？”
　　朝云浑浑噩噩，似是还没缓过劲来：“我、我把刀子都藏起来。”
　　朝汐：“藏这个做什么？”
　　朝云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怕。”
　　怕什么？
　　朝汐一愣，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问道：“怕什么？怕我吗？”
　　朝云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就让朝汐明白了，什么叫做“因爱而生忧”。
　　朝云站在床边，而她自己则是坐着的，所以朝云这一下便比她高出不少，她原本想着摸摸这丫头，给她些许的安慰，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做出这种让她担心的事情了，可奈何自己身上没劲，不光站不起来，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无奈之下，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傻丫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再也不会做出让你们担心的事情了。
　　朝云胡乱的点点头。
　　恰巧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几下敲门声，周伯在门外问：“将军，快到时辰了，今日还去上朝吗？”
　　朝汐冲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喊：“去，朝云在我这呢，周伯你别操心了。”
　　原来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行了傻丫头，该给你家将军更衣了。”朝汐复又拍了拍她的手，哄道，“你这金豆子要是值钱，那我这将军也不用做了，咱们都回西北养老去。”
　　朝云伸手抹去脸上不知道何时淌下来的泪滴，然后又趴了下去，将刚才被她一股脑扔到床底下的那些匕首，尽数掏了出来，手上的动作陡然利索起来，三下五除二的将它们物归原位，随后又拿来朝汐宽大的朝服，替她换上。
　　卯时整，天下兵马大元帅便又是人模狗样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桑檀这个小皇帝，也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朝汐生病的消息，今日早朝，一改往日对她“鼻眼低蹙”的情形，俨然一副“慈兄”的模样，甚至还大发慈悲地赏了她御前绣墩，看得旭亲王直嘬牙花子，这倒是让朝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坐在凳子上，朝汐的心里直犯嘀咕：“这小黄鼠狼莫不是转了性子？”
　　桑檀哪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被这小狼崽子怎么给掰开揉碎了分析。
　　端坐在龙椅之上，桑檀问道：“楼兰使团明日进京一事，可安排妥当了？”
　　鸿胪寺卿出列，向上拱手，撩袍下跪：“启禀皇上，一切都以安排妥当。”
　　“好。”桑檀点点头，不轻不重地又吩咐了一句，“你就看着办吧，这事儿交给你，朕也放心。”
　　又是看着办。
　　鸿胪寺卿向上叩首：“臣自当竭尽全力，定不让大楚国威有损，让皇上失望。”
　　这种场面话桑檀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视线在朝汐身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得挥手作罢，散了朝去。
　　众人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朝汐今日并不准备再跑到桑晴那去蹭吃蹭喝了，所以也不着急离开，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徐徐地跟在众人身后。
　　朝汐看着面前一个个锦带丝帛远去的背影，心渐渐沉了下去——整个大楚，表面上看起来如一池春水风平浪静，实则暗里风起云涌，这朝堂上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不过万幸，这些暗涌的风波桑檀暂时还能压得住，只是不知道，这表面的祥和，又还能维持多久？
　　“唉，操心的命。”朝汐勾起唇角，一声自嘲的轻笑，紧接着快步离去。
　　而朝汐看不到的背后，那刚从龙椅之上踱步走下来的九五至尊，正同样凝视着她离去背影——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临危受命之后挂印封金，毫无野心吗？
　　大楚就在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中，再次迎来了新的一天，也迎来了进京的楼兰使团。
　　匕俄丹多的车架缓缓驶过长街，初冬凛冽的寒风轻轻卷起车帘的一角，透过车窗隐约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随即车里便又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上了帘子，也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窥探的视线。
　　朝汐坐在余记酒肆二楼的厢房里，漫不经心地拎着酒壶，好似并没有看到长街上的车队。
　　“藏得还挺紧。”大理寺少卿穆桦坐在她对面，端着酒杯目不斜视地看着底下，随后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谁稀罕看啊。”
　　朝汐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楼下，又替穆桦将酒斟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穆桦收回视线：“什么？”
　　朝汐：“怨妇。”
　　穆桦：“……”
　　你才怨妇，你全家都怨妇！
　　穆大人并不准备跟他计较，并且还十分豪气地赏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朝汐低头饮酒，权当看不见。
　　穆桦端起酒杯，小酌一下，随后想起了什么，正色道：“我听说你前几日病了？现下可好了？”
　　“差不多了吧。”朝汐敷衍着，然后好奇道，“你们这些人都哪来的消息？这么灵通？”
　　穆桦：“昨日午后殿下去了一趟大理寺，偶然听她提起来的。”
　　朝汐问道：“她去大理寺做什么？”
　　穆桦粗略想了一下，随后道：“好像是找一宗案子吧，我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忙着呢，没说几句。”
　　朝汐“唔”了一声，将口中的春日酿咽下肚中：“一会儿跟老板说，让他再送两坛到我府上，趁着韩玄翎不在京城，我可得好好过把瘾。”
　　余记虽说是个存在于闹市中的小破店，可这么多年下来，使他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春日酿。
　　入口甘醇，香气四溢，口齿留香，有独特的腊梅香气混着陈香味，使人念念不忘。
　　“出息。”穆桦白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楼兰人都到眼皮子底下了，你那边怎么样了？能行不能行？”
　　朝汐挑了挑眉毛，笑而不语。
　　楼兰俯首已有两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楼兰王班禄丽綦这两年来对于大楚的态度真算得上是日月可昭，对于手下败将，大楚对其的态度自然是可想而知。
　　这一队人质和使臣的到来，并不会得到什么像样的礼遇，匕俄丹多一行人甚至都没有个什么像样的人接待，桑檀不止一次给鸿胪寺下达的指令是“看着办”，鸿胪寺卿也当真理会圣意，草草地将匕俄丹多一行人安置在馆驿晒着，并在当天下午就和朝汐商量着，加强了京城的防卫。
　　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使节馆驿团团围住，每隔半个时辰就一换岗，每天不舍昼夜的巡逻二十四回。
　　这两天一切都显得太不正常，先是来了一个略显诡异的楼兰三王子，随后，原本已经生龙活虎的朝汐，又不适时宜病了。
　　不过是跟着穆桦在酒楼里喝了点酒，吹了些凉风，她竟然又一次发起了烧。
　　桑晴府上的厨子今日做了朝汐最爱吃的绿豆酥，她便想着给朝汐送来些，赶到将军府的时候，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脚就得到消息说是朝汐病了，人已经服了药歇下了，两颊烧得有些发红。
　　大长公主寻来朝云，仔细问了一遍朝汐今天的行程，得知后心中微怒，当时就下令，再也不许穆桦来找朝汐喝酒，否则就让他过不好这个年。
　　被念叨的穆大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还不知情况的他表示十分冤枉，人在家中坐，无妄之灾天上来。
　　朝汐是被渴醒的。
　　人一发起烧来就容易心中躁动，朝汐也是，病火横冲直撞地烧上来，惹得平日清心静气的朝大将军心里也莫名烦躁。
　　朝汐刚坐到壁桌旁，就迷迷糊糊听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桑晴从门外走了进来，回身带上了房门，走至朝汐身边，在她肩上轻拍了拍，笑着问：“怎么起来了？还难受吗？”
　　桑晴踱步到朝汐对面坐下，去桌上拿了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喝。
　　朝汐刚回过神还有些迷糊，伸手搭在桑晴的手上，往自己身边拉：“你怎么来了？外头冷……”
　　桑晴不知怎么的，突然猛的将手抽了回来，沉声道：“将军，还请自重。”
　　朝汐一个“吗”字还没出口，就被桑晴这没来由的话给说懵了，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愣愣的看向她。
　　

56.憧憧
　　桑晴今日应该是去护国寺降香了，身上穿着公主服制还没换下来，脸上的妆容甚是精致，看着更显雍容典雅，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桑晴褪去了笑容，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朝汐，那陌生疏离的眼神盯得朝汐心里发慌，强撑着笑意，想要再度去拉桑晴那双有些冰凉的双手，却被桑晴侧身避开了。
　　朝汐慌乱起来：“小姑姑……你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桑晴才沉着声开口：“大将军，本宫这次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朝汐不明所以，好几次去抓桑晴的手，都被桑晴不耐烦的躲开了。
　　朝汐起身就想去拉她，桑晴猛的站起身退开，说话语气也渐渐冰冷：“朝将军，你现在是大楚的重臣，皇上认可你，百姓们拥戴你，如今国境不稳，形势紧急，你随时都有再度领兵的可能，你绝不能因为我，而走上一条不归路。”
　　“一国重臣，你应当心系百姓，心系天下，效忠大楚。”朝汐胸口剧烈的跳动着，紧走两步，过去想要握住桑晴的手，却被桑晴轻巧的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她顿了顿，随后道，“哥哥嫂嫂已然走了，朝家现如今只有你了，而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朝家断然不能在你这就绝了后，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你，我又怎么去跟太皇太后交代？那我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哥哥嫂嫂与先帝？”
　　朝汐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忙又去牵桑晴的手：“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
　　话音未落，桑晴便甩开她的手，打断了她，又自顾自的往下说：“身为一国公主，本宫是要一心为了大楚，断不可留存私欲，身为先帝幼妹，本宫更该一心辅佐圣上，排除异己，如此方可把保我大楚国运昌盛，百年无忧，若是因为你我的一己私欲，断了大楚的气运，那你我二人岂不是成了大楚的千古罪人？”
　　桑晴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桑晴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朝汐心上，扎得她呼吸都困难，脑子嗡嗡作响，快要炸开。
　　朝汐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绝望地捂着头喊：“不是的，小姑姑！你听我说，不是的！桑朗心，你回来！”
　　桑晴在厨房里替朝汐煎着剩下的半幅药，坐了小半个时辰，药才终于煎好，急急忙忙地端着药碗就往朝汐屋里赶，桑晴推开房门就看见坐在矮桌边撑头眯着的朝汐，桑晴先把药放在桌上，随后回身带上了房门，走到桌边。
　　桑晴刚伸手在朝汐肩头轻轻拍了拍，朝汐却突然怒吼般地喊了一声“桑朗心”，把桑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收了手。
　　哪知道，朝汐好像是察觉了身后的人要往后退一般，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抓住了桑晴的手腕，朝汐常年习武，此时的情绪又极其不稳定，所以手上力道重得吓人，桑晴吃痛皱眉，低呼一声，没好气道：“朝子衿，你犯什么毛病？”
　　“放手！”桑晴有些微怒，将手往回抽。
　　不料朝汐使劲往回拽了她一下，桑晴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摔，后背重重地砸在桌沿边上，桑晴哪里受过这样的痛处，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这一下给撞出来了，想要张嘴斥责她些什么，可奈何痛得她实在是发不出声音。
　　朝汐握着桑晴的手腕，俯身将桑晴压在桌沿，朝汐本就比桑晴高出不少，这样的居高临下，竟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身下。
　　抓着手腕的那双手，冰凉得不正常。
　　桑晴察觉出不太对劲，一抬头，正好撞见朝汐平日里那双含笑的眼眸，此刻正泛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蓝光，嘴唇发白，嘴角似乎隐约还含着丝丝血迹。
　　看得桑晴脊背发凉。
　　“子衿......”
　　她本以为朝汐今日只是偶感风寒，况且药已经吃过半幅下去了，想来这病应该被压下去不少，怎料到这会一见，竟又跟上次一样发作出来，不，不一样，上次发作之时朝汐还能克制，这次倒像是彻底抵抗不过了。
　　朝汐圈着桑晴，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一头饥饿的狼，在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猎物，生怕她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她咬着牙：“你不要走，好不好？桑朗心，你不要走！我不可以没有你，你不许走！”
　　朝汐抓着桑晴的手在抖，但是那股劲，却掐的桑晴的手腕上都出现了青紫色。
　　“子衿......”桑晴想要挣扎着推开她，可这后仰的姿势，又被朝汐压着无从发力，桑晴本就力气不敌她，现下她病情发作起来，桑晴那星星点点的反抗，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被她掐的实在是疼到极致，桑晴忍无可忍地骂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我走哪儿去？你清醒点！朝子衿，你这个小狼崽子，给我松开！”
　　奈何这前面几句话朝汐是一点没听进去，倒是“给我松开”四个字听了个真切。
　　这一下子，像是点着了她心内一直压制住的那股子邪火，桑晴越是挣扎，朝汐锢得越狠，最后桑晴感觉自己的双手都隐隐有些发麻，无奈之下，桑晴只好停下挣扎。
　　她放轻了语调，温声地哄着：“子衿，你看着我，我不走，我不会走的，你听话，冷静一点。”
　　朝汐似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松了手上的力度，撑着桌沿，就这么盯着桑晴看。
　　良久，她似乎是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呜咽一声，将头埋在桑晴的脖颈里，呢喃着:“朗心......”
　　她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小声地啜泣着，温热的气体源源不断地扑撒在桑晴的脖颈间，惹得桑晴原本平稳的喘息，此刻也剧烈起来。
　　桑晴以为她应该是清醒了，刚将双手抽出来，还没顾得上揉，朝汐猛然一个起身，搂着桑晴的腰身撞向自己，桑晴还没缓过神来，手臂胡乱挥抓了几下，桌布被她拽掉一半，矮桌上的药碗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桑晴刚想开口说话，朝汐便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舌尖撬开桑晴的唇齿，划过犬齿扫过上下颚往里钻，两齿磕碰的发麻，舌尖毫无章法的在口腔里一通乱搅。
　　桑晴的瞳孔猛然一阵颤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脑海里“嗡”的一声断了线。
　　她与朝汐相识二十年，二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尝到这个小狼崽子的滋味，太烫了……她像是要自燃一般，还带着一股奋力抵抗的狼狈血腥气息。
　　桑晴的心跳快得要裂开了，她的心里烧起了一把能够毁天灭地的野火，熊熊燃烧在这具被束缚的躯体里，几欲破出。
　　这粗鲁的吻，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千万重的人伦枷锁，烈焰燃烧的欲火，千钧一发之际，究竟谁胜谁负？
　　朝汐还不肯放过她，咬住她唇瓣来回的摩挲，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朝汐也不愿松开，这血腥味反而让她更兴奋了，在桑晴唇瓣的伤口上反复的舔吮，恨不得将桑晴整个吞吃入腹。
　　桑晴吃痛的偏过头，朝汐钳住桑晴的下颌又给掰了回来。
　　桑晴挣扎着想将人推开，朝汐又哪里肯，腾出一只手在桑晴后腰的穴位上来回按了几下，桑晴顿时软了身子，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桑晴觉得眼前发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朝汐才恋恋不舍的退开了，嘴角拉出一条银丝。
　　桑晴胸膛起伏着，大口的换着气。
　　小狼崽子还不知足，摸着桑晴身上的衣物碍事的很， 心中恼火，竟抬手来回摸索，想要将桑晴的衣服硬生生扯开。
　　朝汐将桑晴压在身下，欺身去颈间啃咬，犬齿狠狠地磨过跳动的脉搏。
　　让桑晴觉得下一刻喉咙就会被咬穿，本能的向后仰了仰，反倒是更方便了朝汐的动作。
　　桑晴心里一惊，即便她心里有一万种想法，可眼下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朝汐现如今神智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她呢？
　　屋里总共两个人，一个糊涂着，可另一个却是清醒的很。
　　现下该想想怎么让这疯子清醒过来才是真的。
　　桑晴屈膝隔开了朝汐乱动的腿，抽出手就想一巴掌给人扇醒了，可看着朝汐面上抑制不住的自我挣扎与那双泛着幽深蓝光的眼睛，桑晴的心又软了下去，扇到一半的巴掌改道去人颈后轻轻地揉捏，试图让这疯子冷静下来。
　　这揉捏的似乎挺有效果，朝汐渐渐松了劲，将头埋在桑晴的颈侧抽气。
　　感觉到朝汐慢慢放松了下来，桑晴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小狼崽子突然发作，想来应该和上次一样，是高烧带来的影响，虽说是药三分毒，可是饮鸩止渴总比破罐子破摔的强，厨房里还有刚才煎好剩下的药，再热一热拿来给她喝了，应该就能好了。
　　朝汐闻着桑晴身上淡淡的清香，顺着脖颈吮吸舔吻至锁骨，一路留下清晰的红痕。
　　桑晴忍着一阵痒痒，不动声色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朝汐：“冷静下来了吗？冷静下来了就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桑晴见朝汐只是埋着头不做声，便当她是缓过来了，手肘支在桌上撑起半个身，伸手在朝汐胸前推了一把。
　　不推还好，这一推，朝汐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猛地绷紧了全身警惕起来，以为桑晴又要离开，心头刚压下去的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似乎把最后那一点耐性也烧没了。
　　朝汐一把抓住桑晴的手将他按回桌上，桑晴后脑在桌上狠狠的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桑晴这次彻底怒了，瞪着自己有些微微发红的眼眸，就在谁也没有准备的时候，抬手，给了朝汐一个耳光。
　　“啪——”
　　朝汐不动了。
　　桑晴也愣了。
　　她......她刚刚是打了朝汐吗？
　　她没想到自己能动手。
　　这个人......
　　这个久经沙场伤筋动骨，受过一身伤痕的小兽，是她原本准备放在自己的心间上，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养在锦绣丛中的，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对她动手。
　　脑海中的嗡鸣声逐渐消退，眼眸中的蓝色光芒也渐渐消失，脸庞和嘴唇逐渐恢复了血色，朝汐的意识慢慢地回笼，桑晴粗重的呼吸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让朝汐清醒了过来。
　　视线重归清晰，入目的便是桑晴那张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心疼而微微涨红的面庞，目光再度往下，桑晴原本洁白的手腕，竟出现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青，而地上一片狼藉，桌布被扯掉一半，板凳倒了两个，自己脚边竟还碎了个碗，白色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朝汐吓得一个哆嗦，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出好几步。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
　　朝汐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去拉桑晴的手腕，桑晴已经站起来了，看到朝汐又向自己伸手，条件反射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朝汐一愣，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转而又轻轻收了回去，嘴里轻声呢喃着：“我......对不起，小姑姑对不起......对不起......”
　　待桑晴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朝汐不停的道着歉，一声声的抽泣，惹得桑晴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顾不上自己手腕上的酸疼，伸出手将朝汐拉到怀里，哑着嗓子哄道：“好了，没事了，醒过来就好了，不哭了。”
　　

57.交心
　　平息下来之后，朝汐整个人都是虚的，她埋在桑晴的胸/口，轻轻地抽泣，听着桑晴声音沙哑的不像样子，没有责备她半句反而还安抚起了自己，朝汐越发自责，更觉得自己豪无颜面再见桑晴。
　　朝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说两年前那次险些掐死自己是意外，上次的梦魇缠身也是意外，那这次呢？
　　这次又算是什么？
　　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桑晴受一点委屈，可现在，桑晴手腕上的伤，那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是自己造成的，
　　是她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的错。
　　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下意识地推开桑晴，转身便要往外走。
　　桑晴怀里陡然一空，方才的那股暖意被深夜的寒意所取代，冷得她差点打了个哆嗦。
　　“站住！”桑晴喊住她，“你去哪？”
　　病还没好，又往哪儿走？
　　朝汐浑浑噩噩，没理她。
　　桑晴骤然一声低喝：“朝子衿！”
　　从小到大，桑晴都没怎么对她说过重话，更难得有什么火气，唯一一次动了肝火的时候，可能就是她八月回京时在宫内遇见的那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桑晴毕竟是一国公主，在宫中说一不二，又辅佐桑檀多年，位高权重，权威极高，这么微微含怒的一声低吼，隐约间还带着些森然的杀伐之意。
　　朝汐一激灵，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桑晴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给我过来。”
　　朝汐转过身，茫然道：“小姑姑......”
　　“你今天但凡敢走出这个门试试。”桑晴冷冷地说，“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你姑祖母也救不了你，抓紧给我滚回来！”
　　朝汐：“我......”
　　桑晴彻底怒了：“我什么我？腿不想要了？”
　　这是朝大将军当上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后，第一个敢当面说要打断她腿的人。
　　朝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给撞懵了，一时还真没赶再往外走，鼓足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桑晴，就这一眼，心里藏着的深深爱意，以及百般难以宣之于口的委屈和痛苦，顺着胸口一股脑的全都涌了上来。
　　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的挂着，只是人已经太清醒了，实在是哭不出来了。
　　桑晴实在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久经沙场浴血奋战的大将军，此刻竟像是只困兽一般，红了眼底。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妥协似的走上前去，半强迫地将她拽回床上，拉过早就已经凉透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是不想要腿，还是不想要命了？病还没好就往外跑，什么意思？诚心作践我，累我？”
　　“不，不是......”朝汐靠在床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我不是故意想伤着你的。”
　　桑晴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突然一热，失笑道：“谁说你是故意的了？现在你躺在这，还能给我个解释，方才那准备一走了之，是不是连个解释都不给我？怎么，打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没有......”朝汐心虚地咕哝着：“我就是怕，怕我再伤着你。”
　　桑晴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泪痕抹去，随后将她凌乱的发丝尽数拢到耳后，再替她掖好被角，这一切她都做的再细心不过，再平常不过，又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朝汐每个朦胧间的梦中，她好像都似现在这样，熟捻不过。
　　随后她又做了一个令朝汐想不到的动作。
　　桑晴将手撑在她耳侧，缓缓俯下身，然后在朝汐的眉间轻轻落下一吻，她的动作极其小心仔细，像是对待世间的珍宝。
　　朝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子衿，你听着。”桑晴放软了声音，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好似想要把她融了去，她缓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定一般，一字一顿柔声说着，“对于我，你不需要害怕，我也不许你害怕，你所有被磨平的棱角都可以从我这再长出来，我知道，你对于我造成的所有创伤都不是出自己的本心，所以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你对于我，永远都不用感到愧疚，我是你的盔甲，不是你的软肋，懂了吗？”
　　朝汐愣了片刻，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朝汐的喉咙处动了动，身体两侧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收紧。
　　她小姑姑这是……告白吗？
　　桑晴笑了一下，继续道：“你参军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一时赌气罢了，我就想啊，我的小子衿，从小娇生惯养的，半分委屈都受不得，军营那种地方对你来说简直就是炼狱，肯定玩够了就回来了，于是我就开始等，第一年你没回来，我只当你玩心未泯，第二年你跟随老将军北上，我觉得你是想去见识见识京城外的世界，可是等到第三年，我就慌了，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就在西北待一辈，不准备回来了，你走的太久，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你的容貌。”
　　她唇角微微卷起，可能是打算露出个微笑，但是失败了。
　　“这一转眼就是三年，人生中又有几个三年？又有谁会耗费了三年的光阴，去等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回来的人？”桑晴有些自嘲地笑一下，随后又自顾自地说，“你走的第四年，京城里就收到了老将军战亡的消息，你临危受命，封镇北大将军，我当时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可是我却也知道，你被封了镇北大将军，若是北漠不退你便再无回京的可能，于是我就不准备抱希望了，就想着，你就守着你的西北大营过一辈子吧。”
　　朝汐的嘴唇嚅嚅着什么，却没说出声。
　　“可是你啊，你这小狼崽子。”桑晴轻轻笑了一下，再次将视线转到朝汐的脸上，“我本都跟自己说了，两年，再等你最后两年，你若是再不回来，那我便真的再不等你了，我的婚约诏书，一直在陛下那儿存着，你都知不知道？”
　　“我......”朝汐听的心都碎了。
　　她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若是知道又怎么会一走六年？她若是知道，又怎么会甘心让她嫁做人妻？
　　桑晴颤抖的声音带着些微微哭腔，她并不会抱着对方肆无忌惮的大哭一场来发泄，那将心事撕开了一点口子，细水长流往外涌的声音，像是有人将一把滚烫的沙子揉进她的心里。
　　“其实你回来，我本是可以抑制住自己的，可是......”桑晴顿一了下，“可是你带着个玉佩招摇过市，生怕我忘了你是吗？”
　　朝汐呆了片刻，想要抬手将桑晴皱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心口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痛楚，咬着牙没吭声，又将手收了回去，疼得悄无声息地蜷缩成了一团。
　　真的......好痛啊。
　　“一年，再晚一年。”朝汐心里暗自想着，“再晚一年，她们便真的只是姑侄了。”
　　桑晴忙伸手去扶她：“子衿......怎么了？”
　　“没，没事。”朝汐大口喘了一会，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哑声道，“对不起。”
　　桑晴提着心，没注意她说了什么，替她擦去额角的细汗，有些后怕：“哪儿疼是吗？”
　　朝汐摇摇头，勉强一笑：“没事。”
　　怎么会不疼？
　　她那么多年饮鸩止渴，自己一个人偷偷藏在心底的一厢情愿，差一步，险些就要幻化泡影。
　　桑晴：“过几日沈嵘戟就回来了，他的医术是跟沈老爷子学的，比太医院那些人强出不少，到时候让他给你看看。”
　　朝汐囫囵点点头。
　　是疼，可是这疼又是带着快感和庆幸的疼——这么多年，她以为的付出和隐忍，并不是没有回应的。
　　她本以为的石沉大海，却没想道，竟有人不讲那些不起眼的石头，一个一个捡回来，藏起来。
　　朝汐将桑晴的手拉下来，握在掌中，她低着头，微微颤抖着，那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擦着手中的瑰宝，是那样的小心。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沉沉。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她语气中的愧疚浓烈得要将桑晴淹没。
　　桑晴勉强一笑，另一只手覆上双那依旧还传来丝丝磨砺得手背，轻轻揉握着。
　　揉得朝汐心都软了。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掉金豆子了？”桑晴见不得她这幅样子，嗤笑一声逗她，“是不是怕日后长公主府养不起你？”
　　朝汐连忙将手抽回去，去摸自己眼下，触手的只是令人灼热的滚烫感，并没有水渍。
　　被这么一打趣，原本阴郁的气氛倒散去不少，朝汐无奈一笑：“小姑姑又逗我。”
　　桑晴收回手，替她把枕头摆好，又把人放平，朝汐大梦初醒，整个人都是虚的，脊背悄无声息地蒙上了一层细汗，桑晴怕她冻着，将被子拉到下巴，又冲着门外喊了声，吩咐着让加两个炭火盆进来。
　　朝云应声，不过半晌，两个烧的滚烫的火盆就被端了进来，她放下火盆又退了出去。
　　朝云一直守在门口，桑晴才进屋没多久，屋内就传来一阵响动，叫声、喊声、杯盏落地、桌椅倾倒的声响，她心里一直悬着，以为两人发生了争执，好几次差点冲进来。
　　可冲进去之后呢，她是帮着将军还是帮着殿下？
　　殿下手无缚鸡之力，听这里头吵闹的声响，想来定是处于下风的，可是将军还病着，身子不如平常，若是看见自己偏帮殿下，会不会心内郁结......
　　就在几番踌躇的空隙里，桑晴终于出声喊她了，她端了火盆回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桑晴怕朝汐夜里受凉，又将两旁边的幔帐放了下来，替她挡住不时会漏进来的凉风。
　　青纱幔帐飘动而落，映着桌上的烛火，帐内人影晃动。
　　朝汐躺在床上：“小姑姑，我这身子没那么金贵的，不用这么小心。”
　　桑晴睨了她一眼，责怪道：“还不用小心？再不用小心你就该去跟阎王喝茶了。”
　　朝汐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也不制止，只是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毕竟是暖的。
　　“好了，快睡吧，今日楼兰人入京，明日皇上还要在宫里设宴。”桑晴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躲不过去，势必是要出席的，闹了一夜，早些睡，不然明日起来不舒服。”
　　朝汐点点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你呢？”
　　不过说完她就后悔了，欲盖弥彰的自问自答道：“啊......不是，你肯定是要回去的，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
　　“你睡着之前，我不会走的。”桑晴失笑，打断她道，“睡吧。”
　　殚精竭虑地守了这么久，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
　　窗外月明星稀，斗转星移，朝霞漫上，东方之既白。
　　朝汐醒来的时候桑晴已经不在床边了，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她的情绪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老将军身死后，她连一次完整的好梦都没有过，梦中尽是支离破碎，黑云压城，山河飘絮，雨打浮萍。
　　北漠破城的过往，每晚都会在她梦中再次上演——战火连天，万箭齐发，耳边尽是乱七八糟的哭声、炮声，那嘶吼着划破天际线冲上空中的箭矢，满天烈开信号箭将北漠炸了个地动山摇，这些动静，在她耳中又汇聚成了别具一格的耳鸣。
　　那不远处的城门下，锋利的穿云箭透过残败的盔甲直击心脏，冰凉的长马刀穿过躯体带出滚烫的液体，老将军的温热渐在她脸上，韩夫人的血红染透了她的双眼。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魇。
　　可这晚不一样，朝汐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也不知是不是哪路神仙终于开眼，两年了，终于准备放过她了。
　　“将军？”门外有人轻声叩打，听声音像是朝云，“将军，您起了吗？”
　　“进来吧。”朝汐打了个哈欠，懒得下去开门，说话间朝云已经推门进来了，朝汐坐起身，问到，“怎么来那么早？”
　　“给您送药来的，昨晚的药就喝了半幅，还剩下一半。哦对了，殿下说您今早不用去朝会了，她已经替您给皇上送过病假了，只要您今晚的宫宴别误了时辰就行。”朝云说着，将手里的药碗递给朝汐。
　　朝云原本准备等她喝完，就拿了碗出去的，结果朝汐接过药碗后，既不动，也不喝，干盯着出神。
　　朝云不解：“怎么了？”
　　朝云本以为她是晨起犯迷糊，待等她望向那两汪清泉之时，里头一片清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哪里像是迷糊的人？
　　朝汐不答话，只是摩挲着碗边，良久，才见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58.惊雷
　　“朝云。”晨间未曾开嗓，她的声音隐隐带着磨砺的嘶哑，随后她神色凝重，轻声问，“我这毛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朝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略一沉吟，回道：“大破楼兰那日。”
　　朝汐心里一紧。
　　这样算来……竟有两年了？
　　起初她只以为，那次差点把自己掐死是个意外，可这两日，病情接连不断的反复才终于使她上了心，只怕自己这病，不是偶然。
　　那日回营高烧猛起的时候，她就应该惊觉，自己的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
　　罡风都吹不坏的身子，平日里提心吊胆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在敌国待了一个月，刚回来就病倒了？
　　朝汐：“每次都会发烧，还神智不清是吗？”
　　朝云点点头。
　　朝汐揉了揉眉心，她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两年，她竟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不过也是，自己平常本就不易生病，高烧不退的现象更是少有，又怎么能发现自己这是被人下了毒，还是施了蛊呢？细细想来，这两年间，自己除了噩梦缠身这一点之外，也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等等……
　　噩梦缠身？
　　这噩梦，说起来……也是那日才开始的。
　　好小子——匕俄丹多，你还真是好样的。
　　传闻楼兰的病秧子三王子，还真是不可小觑。
　　“好你个匕俄丹多。”朝汐心中冷笑，“好你个楼兰三王子，老子当初就不该信你那么好心！”
　　若不是接连两日病倒，次次咳血，一回比一回抑制不住，一回比一回情况严重，只怕她还跟傻子一样，乐呵地过着清闲日子，吃着皇粮拿着皇饷呢。
　　朝汐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心神，缓缓道：“朝云，取我的盔甲来。”
　　太阳很快就偏了西。
　　这次的宫宴隆重得近乎奢侈，很有些示威的意思，两侧侍卫森严，一应武将全部披甲带刀，分立两侧，就连桑檀这个有意施展下马威的“罪魁祸首”看了，都险些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这也是桑檀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传说中凉风一吹就能给吹死的楼兰三王子。
　　看到人的一瞬间，桑檀才真的理解到“传言不可信”这句话——那少年应该比他小不了几岁，看着约莫二十左右，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模样秀气的很，只不过脸色太过苍白了，像是纸糊的，偶尔还要咳嗽几声，倒是坐实了病秧子的名讳。
　　朝汐的耳力极好，敏锐地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道：“这楼兰王子，好像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羸弱不堪。”
　　朝汐和不远处的穆桦对视了一眼，各自神色都有些凝重，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朝汐总觉得匕俄丹多这次和两年前不太一样，身上凭空多出了些东西，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
　　匕俄丹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一偏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朝汐身上，他眉峰微微一挑，勾了勾唇角。
　　朝汐觉得自己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刘筑全那捏着嗓子的细语在桑檀耳边响起，询问着是否开席，桑檀点头允了。
　　宫宴开席。
　　穆桦位列文臣之中，前头坐着的就是柳相和章贺昭，听着周围一帮伶牙俐齿的大楚文臣发泄国仇家恨，口诛笔伐地挤兑着使节和匕俄丹多，好像这样就多能在当朝重臣面前，凸显自己的爱国情怀一般。
　　匕俄丹多的伶牙俐齿朝汐是领教过的，只不过今日倒显得故意藏拙一般，有进有退，一旦遇上了尖锐到他回答不了的话题，便笑而不语，看起来倒真像是忍辱负重前来当人质的。
　　若不是今日早晨彻底顿悟，朝汐恐怕就被他这幅伏低做小的模样诓住了——将敌国将领带在身边一月有余，而且还在其不知不觉之时下了毒，最后帮助敌国大开自家城门，这种人，能心甘情愿地被送来当质子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桑檀今日这宴席，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楼兰人杠上了一般，什么山珍海味都往桌上招呼，楼兰人有没有唬住不知道，反正户部尚书和章贺昭是被吓着了——这样一桌饭，定是海一样的银子流水出去。
　　户部尚书的脸此刻黑的跟锅底有的一拼。
　　酒席宴间，朝汐不敢贪杯，谁知道这帮楼兰来的猴崽子们能闹出什么浪。
　　推杯换盏之际，桑檀和楼兰使节之间的官腔也告一段落。
　　使节才一落座，便听见匕俄丹多那好似沙漠唱调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提道：“从前在楼兰我就多次听人提到，大楚国土之内有两位不得不拜会，一位是战无不胜的朝大将军，至于另一位......我看，似乎不在席间。”
　　桑檀问道：“不知王子所说，是为何人？”
　　匕俄丹多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朝汐，笑道：“正是贵国先帝幼妹，大楚皇上您的嫡亲姑姑，大长公主殿下。”
　　朝汐呼吸一滞。
　　桑檀四下扫了一圈，果真不见桑晴，偏头去问刘筑全：“皇姑呢？”
　　刘筑全：“回陛下，殿下方才命人送来了口信，说是今日偶感风寒，怕是不能来了。”
　　桑檀点点头，又命太医院去了几个人到大长公主府上，等酒席散了自己再去看望，刘筑全领了圣意，一溜小跑出去了。
　　“王子殿下，相比你也听到了，皇姑尚在病中，不宜见客。”桑檀笑道，“王子殿下又何必急在一时？来日方长，总会见到的。”
　　匕俄丹多笑了笑，狡黠的流光在眼眸中了几转，对着桑檀高举酒杯，学着他的话，悠悠回道：“是啊，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总会见到。
　　自打刘筑全出去后，整个宫宴平静无波地度过了大半，眼看着接近尾声，朝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端起酒杯才稍稍沾了沾嘴唇，还没等她品出来个三六九等，就又见刘公公撵着小碎步突然来报，说容先生回来了，此时已到殿外。
　　朝汐来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心里先“咯噔”响了一声。
　　容翊……回来了？
　　朝汐瞥了一眼柳承平——那是不是意味着，沈嵘戟也回来了？
　　容翊回京，柳相可谓是最欢喜的一个，连忙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对着桑檀拱手道：“陛下，容先生不负圣望赈灾回来了，您快给他请进来吧。”
　　桑檀其实是有些诧异的，容翊前些时日来信，说还要再多些时日才能回京，南下之时情况紧急，圣上爱民如子才特许悬鹰阵代行脚力，现如今赈灾结束，京城内也并无特别需要他和悬鹰阵赶回去的地方，一众赈灾使团辛劳多日，想着能在回京途中稍事休息也是好的，再者，飞甲飞舰燃料宝贵，若是为了灾民日夜兼程倒也不为过，可要是为了自己，他是万万不好劳烦悬鹰阵的，于是便换了马匹。
　　所以桑檀本以为，容翊还要再等上几日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请进来吧。”桑檀对左右吩咐道。
　　“遵旨。”一旁边的小太监领了旨，快步跑了出去。
　　席间一干人等，尽数望向殿外。
　　容翊还是老样子，一袭白衣，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脸上写满了清心寡欲的意思。
　　朝汐只觉得他穿衣当真是不怕忌讳，心中又不免暗自嘀咕：“这人难道除夕的时候也穿这身？”
　　容翊平静无波的脸上，今日竟还带了些温文尔雅的笑意，不慌不忙地缓缓踱步进来，顺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借着递给下人的动作，用余光微微扫了一圈。
　　容翊今日的白衣看起来比平常多出了几寸，下摆已经垂到地上，脏了不少，可他却浑然不觉，撩袍下跪：“臣容翊赈灾回京，请圣上安，吾皇万岁。”
　　“容先生快起，无需多礼。”桑檀笑道，“容先生一路辛苦，赶快入席。”
　　桑檀对于容翊是怎么看怎么爱，险些让柳相生出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错觉，若不是容翊的男儿身无法更改，只怕柳承平都巴巴地等着把他送到桑檀床上去了。
　　容翊现在可是桑檀面前的红人，刘筑全早就替他安排好了加座，那位置正好就是八月十五宫宴上朝汐的位置，而朝汐今日的位置，正好与他相对。
　　容翊道了谢，坐到了位上，一抬眼，正好撞上对面朝大将军冷森森的目光。
　　朝汐自打刚才容翊进来的那一刻，眼神就一直紧盯他不放，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宫宴一定会出问题，如果不是在匕俄丹多身上，那就一定是在容翊身上。
　　楼兰那边有人隐藏在暗处盯着，而匕俄丹多本人也是个不会半分武功的病秧子，倘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些早就锁定了他们位置的侍卫也足矣将其拿下。
　　至于容翊……这个人变数太大，朝汐不敢冒险。
　　四目相对之下，朝汐心里更不舒服了，身上竟也凭空多出了一丝压不下去燥热。
　　“皇帝陛下。”匕俄丹多陡然出声，“外臣今日再次遇见朝大将军，实在是三生有幸，所以，外臣想敬大将军一杯，不知皇帝陛下是否应允？”
　　桑檀挥了挥手，不以为忤，表示默认，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杯酒喝完，元庆小皇帝也算是尽到了宫宴出场的义务，起驾走了。
　　众人起身，恭送万岁。
　　桑檀离席，众人再度落座。
　　说话间，匕俄丹多早已起身，兀自走向朝汐。
　　穆桦飞快地冲着暗处使了个眼色，殿内几个原本藏匿着的侍卫倏地露出杀意来，迅速锁定了匕俄丹多和楼兰的使臣。
　　朝汐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只是不知怎的，随着匕俄丹多的一步步逼近，那本来已经褪去了的烧又来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在她耳畔烧得金鼓作响，周身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的飞甲燃料，复又滚烫起来，肌肤上覆盖着的，冰凉的盔甲竟也不能使她镇静半分。
　　匕俄丹多静止不动了，他站在朝汐的矮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停在空中的一双手肤色青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朝汐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所熟知的匕俄丹多，给不了她那么大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的头上仿佛悬着无数把看不见的，锋利的刀刃，它们一下又一下地晃啊，晃啊……
　　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三王子客气，不知道三王子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她忍着这周遭无数双蓄谋已久、幸灾乐祸的目光，强压着这万分剧烈的不适，艰难地端着自己楚国大元帅的架子，逼迫自己笑道，“虽远必诛。”
　　宴席之上众人呼吸一滞，一片寂静。
　　“朝大将军果真有趣。”匕俄丹多忽然笑了，缓缓地退开一步，“旧人相见，将军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朝汐的心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像是有人有荆棘条缠住后，使劲扭动着，温热的血液布红了荆条，滴答滴答地染红了一片。
　　躲不开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直直地对上匕俄丹多的目光。
　　少年苍白的面容上有些一双蓝色的眼眸，泠冽的目光像是一把冰锥，毫无预警地刺向朝汐。
　　那眼眸中泛着的光泽和闪过的光影，竟和她发病时一模一样！
　　朝汐原本心中所有的不确定，就在这一瞬间，尘埃落定了。
　　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难以描述的感应，一时间，整个皇宫大殿都在朝汐的眼前瞬间灰飞烟灭，她的胸口开始剧烈的疼痛，宛如要炸开一般。
　　所有的幻觉与真实全都乱作一团，这么多年以来压制的剧毒像是烈烈燃烧的巨大火焰，山呼海啸地朝她席卷奔涌而来。
　　又来了——
　　万箭齐发，战火连天，轰鸣作响，地动山摇……所有还没来及消化的恨意和暴怒一瞬间涌上心头，所有深渊中蠢蠢欲动的噩梦这一刻倾巢而出，无数双手，要将她拉下地狱，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匕俄丹多的微笑在朝汐眼中开始变得扭曲，甚至还带着几分诡谲，这不该是属于他的，那是独属于老楼兰王的阴秘，积淀着西域千年以来的怨毒。
　　

59.宿敌
　　朝汐紧紧地盯着匕俄丹多那只端着银杯的手，整个人仿佛被压着千万斤的桎梏，她能感到自己的头盔下已经开始冒出了丝丝汗意，然而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朝大将军只不过是片刻没有出声罢了。
　　片刻后，朝大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拿过面前矮桌上的酒杯，略薄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惨白一片，可她依旧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地站起身来。
　　除了方才离席的桑檀，在场但反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朝大将军当真是如今日早朝之上所言，大病过一场的样子，端着酒杯的手指竟和脸颊一般血色稀薄，若是仔细观察的，兴许看到那微微地颤抖。
　　她垂下眼脸，在匕俄丹多的银杯上轻轻一碰，冷声道：“三王子不远万里上赶着来当人质，此时还谈什么旧人？当真是客气了。”
　　匕俄丹多透过那双幽蓝的眸子凝视着朝汐，朝汐用杯中的佳酿轻轻碰了碰嘴唇，便又放到了桌上。
　　朝汐觉得这具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头重脚轻的，再耽搁一会恐怕都会失控，此刻饮酒，只怕是自寻死路。
　　“本将军今日服了药，不胜酒力，干不了杯，赶等何时贵国二王子殿下登了基，封了王，你我二人再寻机会痛饮一番。”说罢，微微一笑又道，“殿外的哨岗巡逻还需要我去视察一番，三王子请自便。”
　　随后她收了目光，从匕俄丹多身旁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旁人只道“朝大将军对楼兰三王子态度冷淡”，可穆桦却从这态度冷淡里头看出了朝汐那白鬼儿一样面容下，强压着的暴躁和不安。
　　穆桦心里倏地一沉，这个楼兰三王子果真有古怪，转而冲着身后的暗侍一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匿出了大殿，不过须臾，朝云就从门外进来了。
　　朝云脚步飞快，一边走向朝汐，一边朗声道：“大长公主殿下请将军过去呢，将军快随我去吧。”
　　朝汐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下一下地，没什么着落，强忍着没露出端倪，身后垂着的披风挡住了她和朝云大半的身子，旁人看似是她一只手扶上了朝云的臂膀，实则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朝云。
　　朝云与她肩并着肩，而她周身烧得火热，又隐约有着一丝及其细微的血腥味笼罩着，就算朝云有心想要走快些，可就她现在这幅脚底发虚样子，也是走不快的。
　　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就在这时，那席上坐着的楼兰使者像是不会看场合似的，开口说道：“我看王子殿下还是回来的好，难免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这位大楚将军的父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朝老将军，那还是死在我们楼兰武士刀剑之下，她又怎么会同殿下你和风细雨地交谈呢？”
　　话音刚落，朝汐的脚步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他说什么？
　　“朝老将军……楼兰武士……”
　　这些字眼从一堆夹枪带棒的废话里脱队而出，在朝汐的耳朵里引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父亲……父亲……
　　父亲不是死在北漠人手上吗？
　　猛然间，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从匕俄丹多身上直直扑进她的肺里——有点腥，竟还泛着些苦，它们不遗余力地撩拨着朝汐最后清醒的灵台，妄图唤醒她嗜血的冲动。
　　那扇被人刻意封闭上的记忆之门猝不及防地被人撞开，那些被封存已久的记忆碎片轰然将她淹没。
　　老将军惨死的过往，韩夫人美丽的面庞，北漠城破的惨状，哀嚎遍野的小镇，楼兰王城的花园，容翊白衣胜雪的背影，匕俄丹多鬼狐狸的笑脸，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
　　朝大将军玄铁的盔甲下那些昔日的旧伤疤又蜩螗沸羹地活跃了起来，玩命似的往她皮下钻，这一副肉体凡胎俨然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样，喉咙里开始泛着丝丝腥甜，苍白的嘴角处隐约现着点点红血。
　　她僵硬地转过身，略显空洞的眼睛盯着匕俄丹多绝美的侧颜，只是那双如寒潭水一样的眼眸里……
　　逐渐布上了几分蓝色的幽光。
　　果然。
　　那楼兰使者嘴角的弧度勾起的更大了。
　　“完了。”穆桦眉心一皱，心中暗道：“这帮蛮夷不知道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不能再让子衿继续呆在这了。”
　　穆桦冷冷地回道：“贵国这是什么意思？既已臣服于我大楚，此番再度提起旧事，是何居心？莫不是想再度刀剑相向？”
　　使者丝毫不以为意，转头看向穆桦：“这位大人好生的威风啊，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怎么就引得两国再起战火？难不成这大楚竟不是大楚皇帝做主？而是这位大人您？”
　　穆桦瞪大了双眼：“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云罄。”
　　朝汐开口打断他。
　　她喉中方才尚有一口鲜血，强忍着痛感咽了下去，此刻开口，便是一阵虚无缥缈的嘶哑，听得朝云心里揪成了个髻子。
　　那楼兰使者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朝汐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的瞳孔中找出一点端倪。
　　“番王小丑，穆大人无需动怒。”朝汐压住了穆桦接下来要说话后，目光转向楼兰使者，眼角眉梢带了些冰凉的笑意，嘲讽道，“贵国还真是心胸开阔，胆量过人，什么屎盆子都敢往自己头上扣，什么污名都敢揽，哦对了，使臣可能不太清楚，上一个敢像使臣这样，这么肆无忌惮说话的，已经被抄了宫，灭了国，只怕这时候坟头草都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朝将军这是……”楼兰使者轻蔑地笑了两声，抬高了音量，“威胁我们吗？”
　　“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朝汐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使臣若还想你家王子日后在我大楚过得舒坦些，那么今日，你还是忍气吞声，少说话的好。”
　　朝汐这话说得很不好听，十足十打了楼兰人的脸，将匕俄丹多的面子扔到了泥里，可这楼兰使者并不在意，因为他看见朝汐的瞳孔颜色正在逐渐的变浅，知道她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变成蓝眸，那个时候，大楚的将军就会陷入幻境，她将听不到外界一丝一毫的声音。
　　使者伸出双手向前，像是要去扶朝汐：“将军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
　　“吗”字尚未出口，朝云便一声低喝：“放肆！”
　　随即带着她身影一闪，转到一侧，将那楼兰使者晾在一旁。
　　满庭的侍卫尽数剑拔弩张起来。
　　与此同时，众人耳边又听得一道寒意十足的声音，那森然凛冽的声音，几乎钻进了席间每个人的毛孔里：“三王子就是如此御下的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说话的是容翊。
　　他身形未动，凤眸冷淡地垂向桌面，清修出尘，气质卓然，于这一片妖气十足的腥风血雨中神色不变，看上去淡然的很。
　　“您是……容先生？”匕俄丹多如梦初醒一般，转回过身，自顾自地笑道，“是我的错了，没管教好下人，让大楚的各位大人们看笑话了，该罚该罚。”
　　随后他向那使者声线微冷道：“烮融，胡言乱语的，还不快给朝大将军赔不是，大将军心胸开阔，肯定不会同你一般计较。”
　　那唤做烮融的使臣倒也真拉得下脸来，应了一声后，毕恭毕敬地给朝汐行了个礼，态度可谓是敬畏十足，一点也挑不出错来。
　　打个巴掌揉三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匕俄丹多和烮融，这两个人三言两句言间把她架得高高的，这种事朝汐经历的多了，怎么会看不出来？
　　至于容翊......
　　容翊有那么好心会帮她？
　　容翊是柳相门下的人，而她和穆桦关系甚密，穆桦是章贺昭的世侄，柳相又和章贺昭不对盘，这样分析来看，容翊出于什么角度也不会帮她的。
　　那刚刚......算了，不想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况且她现在是真的一刻都不能再拖下去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只怕用不了多久她就又会像前几次发病时一样了。
　　朝汐正眼都没赏他一个，暗自轻轻捏了一下朝云的手臂，口中冷冷地回道：“使臣还是审时度势的好，这可不在你们楼兰。”
　　朝云扶着她又往殿外走去，眼神飞快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穆桦，穆桦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外面一切都以安排妥当。
　　走出宴厅刚拐了第一个弯，朝汐就彻底站不住了，闷哼一声，虚脱似的腿根一软整个人歪倒在朝云身上，那帮子楼兰人所期待的蓝眸竟渐渐退了下去，朝汐的神智此刻还算清醒，只是话语间有些气若游丝：“不、不能......不能让朗心知道。”
　　朝云早有准备，一把将朝汐搂了个满怀：“将军别说话了，我知道，您放心。”
　　“沈、沈嵘戟......去找他......”朝汐还想交代，可那股腥甜的感觉又窜了上来，朝汐不防，一口鲜血又溢出了嘴角。
　　“我知道，我知道。”朝云连忙打断她，“我都知道，将军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您别说话了，我带您回家。”
　　朝汐囫囵点了点头，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人竟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容翊。
　　容翊还是那个白衣飘飘的样子，纤长浓密的墨黑色睫毛轻轻垂下来，依旧是那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周身上下冷得像是是要结冰，不止容翊，还有匕俄丹多这个鬼狐狸，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任谁看了，也察觉不出他隐藏在这笑容下的诡计。
　　他们三人围坐在石桌前，身后是楼兰王宫的花团锦簇，假山流水。
　　匕俄丹多脸上挂着一丝慵懒的得意，良久，才听他慢悠悠地扯出一句：“你可想好了，别说我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有什么便宜可占？”还没等朝汐回话，容翊清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请你帮忙，你提要求给她，一样换一样，谁也不欠谁。”
　　“你还真是......”匕俄丹多低低笑了两声，随后又把目光投向朝汐，嘴唇怒了怒，笑眯眯道，“想好了就喝了吧，咱俩一起。”
　　石桌上放着两碗汤药，面儿上各浮着一朵指甲大的莲花，一朵红莲，一朵白莲，飘着红莲的那杯摆在朝汐面前，另一杯飘着白莲的，则放在匕俄丹多面前。
　　朝汐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能管多久？”
　　容翊把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匕俄丹多，喜怒不辨：“他死之前，都没问题。”
　　朝汐：“那我要是明天就把他杀了呢？”
　　匕俄丹多：“......”
　　容翊神色不变：“那就没用了。”
　　然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就没命了。”
　　朝汐：“......”
　　容翊收回视线，朝汐只能看到那半张俊秀清丽的脸，他煞有耐心地解释：“这碗药喝下去之后，他的命跟你就算是连在一起了，还有你那些不想再记在心里的事，一并都会忘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杀了他。”
　　朝汐的目光沉了几分。
　　“你也不用担心他活腻了自己作死这种事情，我刚才说了，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杀了他，包括他自己。”
　　“如果......”朝汐迟疑了半分，“我要是先死了呢？”
　　“你不会死的。”匕俄丹多那双桃花眼中风波流转，他懒洋洋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我想活着。”
　　朝汐一看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胃疼，没好气道：“活着？与其苟延残喘的活着，倒不如死了。”
　　话音刚落，原本死气沉沉的容翊却在一瞬间，蓦地扭过头去，一个字都没说，可那犹如灌满了弹药的火铳炮一般的杀机直接锁定了朝汐。
　　匕俄丹多不以为意地挑眉，抱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态，皮笑肉不笑道：“你可别在他面前提让我去死这种话，他真会杀人的。”
　　朝汐对于容翊的杀机视而不见，对于匕俄丹多好心的提醒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比平时还要清明。
　　“不过你也真是奇怪。”匕俄丹多躲开容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怒火，笑问道，“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干嘛要把这件事忘了？你难道不想报仇？”
　　朝汐沉默了一会，神色有些黯淡下去，目光扫过天边的云卷云舒，她突然心疼的有些胸闷，只是她有再多的不甘与心酸，最后不得不含着血吞咽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60.毒伤
　　“看来阎王也怕恶人，十殿莲和憬魇都没能把你送去他那儿。”
　　朝汐这病发的快，去得也快，再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后，刚睁开眼开没看清楚屋内的陈设，耳边就响起了一道中气十足的讥讽。
　　听这声音......沈嵘戟？
　　朝汐费劲地坐起来，将上身直立，随后一点一点往后磨，直到后背靠在床头上了，这才停下，赶等她坐稳了之后视线才重新聚拢，沈统领也是真有眼色，整个过程中，一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朝汐看着他：“你来的倒快。”
　　沈嵘戟懒得理她，自顾自地从矮桌底下抽出板凳，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让朝大将军失望了，我也想慢点来，兴许还能讨你杯丧酒呢。”
　　朝汐浑身上下都难受的紧，吵嘴也吵不过他，于是失笑装柔弱道，“沈统领这是把悬鹰阵的飞甲燃料都吃了？那么大的火气。您平时不是挺乐于助人的吗？悬鹰阵里的弟兄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你都给看看瞧瞧。怎么到我这，你这热心肠就没了？”
　　“乐于助人？”沈嵘戟哼了一声，看见她就来气，索性把头一扭，看向窗外：“要说起乐于助人，末将可不敢跟朝大将军相提并论，您都慷慨地给人续命了，我给人看病算得了什么？”
　　朝汐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什么续命？我给谁续命了？”
　　沈嵘戟也不说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眉目里戾气不散。
　　朝汐的嘴角抽筋似的笑了一下，沈嵘戟这个样子，还真是挺吓人的，不过求人家办事没总要有个态度，况且自己这条小命方才好像就是人家给救回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讨好地笑道：“沈统领，您老人家消消气，我给谁续命了？那个十殿莲还有那个什么魇的，到底是什么啊？”
　　沈嵘戟也不着急回她话，只是将视线转了回来，细细地打量起她来——朝汐的眼窝很深，显得格外痴情，不过嘴唇却薄的很，看起来不免又有些负心薄情，她方才苏醒，两颊有些微微苍白，又带着些病气。
　　她的眉眼之间很有当年韩夫人的意思，英挺的鼻梁又像极了老将军，然而混在一起来看，又谁都不像，俨然一副无亲无故的薄命样。
　　朝汐的脑子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又被他不明所以地看了一通，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我方才替你切过一脉，也扎了一套针，你的体内竟然有十殿莲和憬魇两种......怎么说，算是毒吧。”沈嵘戟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开始跟她解释，“十殿莲乃楼兰秘术，顾名思义，取十殿阎王之力寄托于往生红白莲花之中，淬汤药服下，食红莲者可续食白莲者性命，至此二者算是血肉相连，若有一方遭遇不测，那另一方，也断不可独活，你——”
　　沈嵘戟看着她，心中一时有点百感交集：“也不知道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怎么的，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床上的朝大将军显然还没明白过来，干巴巴地眨着眼：“那你这是不管我了？”
　　“我几时说过不管你了？”沈嵘戟差点被她气笑了，“我只说你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又没说让你等死，你倒也不用这着急给我送丧酒吃。”
　　朝汐“唔”了一声，眉目一动，又问：“我还有救？怎么救？用什么药？”
　　沈嵘戟：“不用救，无药可解。”
　　朝汐一愣：“那我不还是要死了吗？”
　　沈嵘戟摇摇头：“虽说十殿莲本是无药可解，可奈何你体内还有另一种毒药，憬魇。”
　　“我又不是拉磨的驴。”朝汐坐在床上，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别兜圈子了。”
　　“十殿莲属于楼兰蛊毒，无药可解，不死不休。”沈嵘戟道，“我方才也以为你死定了，可等我一套银针扎下去之后，才发现你体内的十殿莲竟有逐渐消失的迹象，要想祛毒，必须以毒攻毒，能使十殿莲失去效用的，天底下除了憬魇，我找不到第二种东西。”
　　朝汐短促地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那个憬什么魇？”
　　“先别急着谢。”沈嵘戟眉心缓缓皱了起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憬魇虽说能够褪去十殿莲，可十殿莲也使你体内的憬魇产生巨大变化，更何况，憬魇本身并不能够被医治。”
　　朝汐：“就是说……”
　　沈嵘戟：“你还是会死。”
　　朝汐：“……”
　　行，拐弯抹角的，最后还是要死。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沈嵘戟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话能把人气死的功夫很是一流。
　　沈嵘戟丝毫未察觉有半分不对：“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至少你眼下不会死。”
　　朝汐：“……谢谢你。”
　　她的刀呢？
　　“对了。”沈嵘戟突然想起什么，“我方才替你诊脉的时候发觉，这十殿莲是近两年才被下到你身体里的，也就是说，是你还在西北领兵的时候，你心里有数吗？知道是谁吗？”
　　朝汐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你放心，那憬魇呢？也是近几年吗？”
　　沈嵘戟抿了抿唇。
　　朝汐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良久，才见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敢问将军，您是否有噩梦缠身的迹象？”
　　“有啊。”朝汐脱口而出，“我前些时日自己还算过，这做噩梦和十殿莲的时间竟能对得上。”
　　沈嵘戟又沉默了，陡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的心里一阵狂跳，手心里竟然起了一层汗。
　　刚刚那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再次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原本是不愿意相信的，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又怎么再去争辩？
　　看着坐在床上的朝汐，突然除去了甲胄，此刻看起来她竟显得有些削瘦，沈嵘戟有种自己一伸手就能给她撂倒的错觉。
　　这个为了国家安定，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她……她不过也是个年方二十女孩子啊。
　　沈嵘戟一面堪堪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一面心猿意马地，往回收拾自己内心的波涛翻涌。
　　他哑然片刻，神色淡淡地垂下眼：“我刚才说了，十殿莲虽然正在被你体内的憬魇吞噬，可是憬魇也因为它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憬魇这种东西，以下毒者的心头血淬炼而生，需要在人的身体里潜伏二十年才会发作，每每发病便高烧不退，最开始的症状就是梦魇缠身，往后愈演愈烈，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心里只有嗜血的杀意，最后你会慢慢丧失所有的感官，暴毙而亡，你之所以很久之前就开始做噩梦，很有可能就是十殿莲催化了憬魇的开始。”
　　朝汐有些木然地坐在床上。
　　她感觉沈嵘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拆开来她都能听懂，可是把它们拼到一起，却又似懂非懂了，这些话飘过她的耳朵，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骨头缝隙里冻满了冰碴。
　　梦魇缠身，愈演愈烈，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心里只有嗜血的杀意，慢慢丧失所有感官，暴毙而亡。
　　冷月无声高挂苍穹，银白色的光辉洒满了屋里，朝汐的视线毫无焦距，双手茫然地握在了一起。
　　十殿莲是匕俄丹多为了续命，可憬魇呢？
　　是谁给她下的毒？
　　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二十年……要潜伏二十年的毒……二十年前她才刚出世啊……
　　是谁这么恨她？
　　恍惚间，梦中的那句“君要臣死”又一次飘进了她的耳朵。
　　“将军……”沈嵘戟轻叹了口气，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也哽在了喉咙里。
　　朝汐双目赤红地看了他一眼，一口血再也含不住了，伴随一声重咳，尽数勾勒在了前襟和棉被上。
　　“将军！”沈嵘戟丝毫没有预料，一把捞过桌上放着的银针包，猛地站起身来往床边走去，双指搭上她冰凉的手爪子又给她切了一脉，随后手上麻利地开始给她施针。
　　伴随着朝汐深浅不一的呼吸，沈嵘戟手下一根根银针扎入皮肉，两人神色皆是凝重起来。
　　半晌后，被扎成刺猬的朝汐长舒了口气：“沈兄。”
　　沈嵘戟眨眨眼：“什么？”
　　朝汐本想缓和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毕竟还是求人办事，老端着架子也不像样，可奈何沈嵘戟下针的时候直接给她扎成了个面瘫，除了眼角眉梢带着的些笑意，其余地方当真是不苟言笑极了。
　　“我中毒这事还请沈兄不要声张，切记，不要同我小姑姑讲起，下毒之人既然等得了我二十年，只怕是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还请沈兄务必答应子衿。”
　　沈嵘戟眉心微微皱了皱，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嵘戟替她收了针，又给她开了一副安神静心的药，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他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诉说的悲愤。
　　朝汐自打能下地走路时起，就成了京城里的霸王，偷御酒揍官吏，带着皇子爬墙头，仗着自己后台有将军府和皇宫这两座大山，凡是能想出来混账事她都做过。
　　当年因为她偷入沈府砸了九龙杯一事，他还被沈老爷子给罚了一通，要不是京城小霸王事后登门赔罪，当时还是病秧子的他，差一点就要命丧沈家祠堂，所以对于沈嵘戟来说，朝汐算他是半个仇人。
　　当他知道朝汐参军入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屑和鄙夷的，一个成天在街面上撒泼打滚的小混蛋，在军中能有什么成绩？无非就是仗着自家老爹的军威，再次横行三军罢了。
　　于是朝汐参军的六年里，他尽自己所能一点一点地打探她在军中的消息，为的就是求证自己心里的想法，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去参军，身后没有百八十个仆人伺候着？
　　也不知道是去摆架子的还是扰乱军心的。
　　可是他得到手的消息，却并非如此——从她参军至今，烧过粮草，打过北漠，杀过蛮夷，破过楼兰，父母双亲战死沙场，她临危受命，险些陨身异国他乡，头颅没少抛热血没少洒，只身一人抗起西北边境的防护。
　　这样一个背满了千秋的不世之功的人，现如今却要告诉她，她早已被京城中的明枪暗箭算计了数年，她为此拼了性命要保护的王公贵胄，早已阻断了她回头的路。
　　她殚精竭虑的守着的江山……
　　沈嵘戟混迹江湖朝堂多年，早就天真不再，所有的道理他都心知肚明，只是偶尔还是会有那么刹那的光景，会被世道人心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权贵迎面冻得打个激灵。
　　“对了沈兄，方才心急，有两件事忘了问。”朝汐的话音将他的注意力l拉回来。
　　“将军请讲。”沈嵘戟停下了笔，将药方叠好，压在了茶杯下。
　　朝汐：“你说十殿莲的功效只是替人续命是不是？那为什么在晚间的宫宴上，我一见到楼兰的那个三王子，便觉得气血翻涌，浑身燥热难挡，虚实幻境扑面而来，险些失去理智。”
　　“怎么会这样？”沈嵘戟喃喃道，“怎么会......”
　　十殿莲会延续人的寿命不假，可并不会出现其他的症状，例如朝汐所说：气血翻涌、燥热难挡、虚实难辨之类，这些都是憬魇才会出现的现象，莫非......
　　莫非憬魇也使十殿莲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同时中了十殿莲和憬魇两种毒药，十殿莲催化了憬魇的开始，使这种需要潜伏二十年的毒药提前发作，那么憬魇是否也影响了十殿莲也未可知。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要真是想知道结果，还需等他回府之后再同老爷子商榷一番才能确认。
　　沈嵘戟斟酌安慰道：“这个症状我从前并未听闻过，不过将军也别担心，此事我不敢擅自妄下定论，待我回府之后先同家父商易研究一番，再给将军答复。”
　　朝汐点点头，反正都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第二件事呢？”沈嵘戟问，“将军想问的第二件事，莫不是楚河水师？”
　　“沈兄不光医术好，就连猜人的心思，也是一绝。”朝汐笑了笑，“此次南下，沈兄可打听到了柳家的把柄？”
　　沈嵘戟面上一怔，有些讶异：“怎么？殿下没跟将军说吗？”
　　“嗯？说什么？”朝汐的笑凝在脸上。
　　小姑姑？小姑姑跟她说什么？
　　虽说让沈嵘戟南下时顺路打探柳荀生和楚河水师是桑晴的主意，可毕竟开口去跟沈嵘戟提这件事的还是她，过后实施要把柳承平那个老东西拉下马的也是她，要是有什么情况，也应该跟她汇报不是吗？
　　跟桑晴有什么关系？
　　

61.虚实
　　“啊......没。”沈嵘戟恍然想起自己与桑晴在信中交涉的事，虽察觉到自己失言，可也为时已晚，欲盖弥彰地补充，“没什么，楚河水师和柳羿一事，前些时日我已经飞鸽传书送往京城了，殿下既然还没同将军说，想来是飞鸽还未到达的缘故，将军不必多想。”
　　朝汐坐直了身子，不说话了。
　　亥时刚过，窗外的月亮就被云朵挡住了大半，月光也隐去了不少，桌上所剩不多的烛灯摇曳着，雪白的中衣上，前襟一片醒目的猩红，映着朝汐的眼眸，随着火苗乍明乍现，半明半昧里危机四伏。
　　沈嵘戟的后脊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层寒意，像是被吐着信子的蟒蛇锁住了目标，一时间僵在原地，冷汗微冒，他这时候其实是有些后悔的，第一后悔对朝汐说谎，第二后悔来给她看病。
　　沈统领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准备再说些什么。
　　谁知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猛然被人打断，朝汐风卷残云地将刚才的杀机收了回去，顺势向后一靠，还连带着不轻不重地痰嗽了几声，看上去俨然一副随时要跟阎王下棋的模样。
　　沈统领一脑门的疑惑，要不是刚才一直坐在这，恐怕还真要怀疑，现在床上这个柔弱不能自已的女子和方才那个深山老林里的毒蛇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直到他满脸惊疑地扭回头去，才终于知道朝大将军此举所为哪般——大长公主端着药碗迈步进屋了。
　　沈嵘戟如梦初醒，起身便要行礼。
　　桑晴自打一进来目光就没离开朝汐，看到她身前以及被褥上血迹的时候，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将药碗放到桌上，紧挨着沈嵘戟写的药方，动作有些紧绷地微一摆手，勉强撑着道：“沈统领客气了，无需多礼。”
　　他看着桑晴缓缓走过来，甚至还彬彬有礼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越过他来到塌前不远处，她的眼睛盯着朝汐，即便那猩红的血迹看得她心如针扎，可她还是要看。
　　朝汐心里“咯噔”一声，被她看得有些发虚。
　　沈统领要说没有眼色，那是真没有眼色，就比如说刚才朝汐醒来的时候，可要说沈统领有眼色，那是真有眼色，就比如说现在——沈统领十分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你说是他眼头活也行，说他是怕大长公主手撕了他，也不是不可以。
　　沈嵘戟出去后，屋子里就剩下桑晴和朝汐两个人了。
　　朝汐轻轻地舒了口气，感觉桑晴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黏得她几乎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微微扭过头去。
　　不知是不是身上狐裘的缘故，她觉得桑晴好像清瘦了些。
　　沈嵘戟南下的来信、同她在房间外的话、以及她在门口听到的话，交替着从她心头闪过，桑晴平生第一次有种面对着人却不知该如何说起的感觉，心里千万般的情绪，她的脸上又不知该做何表情，倒显得冷淡又镇定。
　　朝汐一时摸不清她是什么态度，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桑晴昨日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容易挨过了白天，晚上竟又复发起来，换成谁的长辈能不心疼？
　　不对......桑晴现如今也不能算是她的长辈了，可是，不是长辈还能是什么？
　　昨日昏昏噩噩的，话说一半她就被催着睡觉了，桑晴话里的意思她是明白过来不少，可是不明白的更多，白日里桑晴称病，两人没机会见面更没来得及问个瓷实，关系不上不下的，就像是一坛子酒，还没来得及在里头下完料，就被人匆匆给封到地下去了。
　　见朝汐要扭过头去，桑晴突然心中一动，脚下不自主地两步上前：“别动，让我看看。”
　　短短的几步，桑晴心里跟走马灯似的，那滋味儿别提了。
　　朝汐勉强笑着：“小姑姑，我……”
　　谁知这时，桑晴突然伸出手，也不顾四下里的血迹，将她揽在怀里。
　　桑晴微微闭上眼，双臂缓缓地收紧，颈后柔软的毛领轻轻扫过两人的脸颊，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刚才想说什么？
　　她没事，别担心吗？
　　朝汐不知道桑晴在门口站了多久以至于身上现在都是凉的，连带着这个怀抱都像是西凉关夜里吹过的冷风，顷刻间洞穿了朝汐身上单薄的中衣，她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一瞬间受宠若惊地手足无措起来。
　　桑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股淡淡笼罩在这间屋子里的血腥气，好像又一次翻涌了起来，充斥着鼻腔。
　　二十年来深深掩埋在血肉深处的憬魇，挫骨剔肉消磨生命的十殿莲，父母双亲去世的悲愤苦楚，出生入死的性命危情，硬生生地给她雕磨出了这样一个人，桑晴的心都要碎了。
　　即便自己深陷血泊之中，朝汐想得也是怎样能瞒住自己，她也从来不愿意让自己看到她脆弱受伤的一面，那是她骨子里不愿向任何人妥协的执拗。
　　当一颗冰凉的心突然遇到温水时，第一感觉不是暖和，而是疼。
　　被冷热交替激得要炸裂的疼。
　　可这种事情，一昧的瞒着就能行吗？
　　“小，小姑姑……”朝汐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有几分局促地提醒道，“你……你再这样继续抱着我，我就……”
　　桑晴勉强收敛了心神，咽下酸涩，将她从怀抱中放了出来，硬撑出一副冷脸地看着她：“什么？”
　　朝汐：“没……没什么。”
　　当她没说。
　　平时舌灿莲花的朝大将军竟哑口无言了，桑晴看着她笑了起来，然后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又捞出一床棉被，将她身上原本盖着的这床被血染污的换了下去，接着将被子高高盖过她的胸口。
　　朝汐觑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姑姑你怎么来了？我……我没让朝云告诉你啊……”
　　“你是没让朝云告诉我，可是你让朝云去找沈嵘戟的时候，他正好在我府上，你觉得那个小丫头能瞒得过我吗？还是说，你这一身的病，满骨血里的毒，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桑晴看着她叹道，“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本就大病初愈，我让你不要忧心，不要想太多的事，可是你呢？几个时辰不见，你又把自己折腾病了，你——”
　　她本来想说“你是觉得自己命长吗”，可是话语间情绪未免有些激动，一抬手就打在了朝汐露在被子外的手心上，朝汐下意识的一把攥住了这只冻得冰凉的手，然后掀起被子一角，连带着自己的齐齐塞了进去。
　　朝汐不是沉不住气，只是方才桑晴的那个拥抱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那像是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一瞬间点亮了她所有的期望。
　　她直勾勾地盯着桑晴，声音里满含希冀：“什么？”
　　桑晴忘词了。
　　如果沈嵘戟还在的话，一定会看到这两个人像是神经病一样，半刻里面面相觑，桑晴的手在厚重的棉被僵了片刻，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朝汐的神色满满黯淡了下去，她心里自嘲地想着：“果然，昨日的种种都是我的错觉。”
　　就在打算放手的时候，朝汐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因为就在这层棉被下，桑晴回握了她的手，紧接而至的，就是她柔若春风的轻吻。
　　蜻蜓点水一般，浅尝即止。
　　桑晴微微叹了口气，上一次两人相吻那是在朝汐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事后的交心，也可以当作是对她的安慰，可是刚才，那半是冲动半是不忍地迈出那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心里清楚，被十殿莲和憬魇折腾的朝汐等不起，也承受不了，再者来说，自己态度总是反复，占了便宜就跑也太不是东西，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从小就放在心尖上的疼爱的小子衿，她真的没法狠下心。
　　“你啊……”她轻笑道，“我血战沙场能文能武的大将军啊，你不用硬撑着，在我面前，你只是我的小子衿，一切都有我呢。”
　　朝汐不知道是不是兴奋得过了头，整个人此刻倒有些傻了，桑晴的一句话从她的左耳朵郑重其事地列队走了进去，又原封不动的从右耳朵集体撤离，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药都凉了，我拿去厨房热一热，你先别睡，等一会儿吃了药再睡。”桑晴被她看得有些尴尬，起身去端矮桌上的药碗，连带着压在杯底的药方一同抓在手中，随后风一样地夺门而出。
　　床上的朝大将军后知觉地应了一声：“好……”
　　朝汐虽然滴酒未沾，脑子里却有些飘，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赶等她回过神来，想要再揪着桑晴询问楚河水师一事的时候，别说是人了，就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
　　朝大将军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芙蓉帐暖度春宵，卿与将军解战袍，美色误国啊……古人诚不欺我。”
　　大悲大喜顷刻之间接踵而来，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朝大将军并没有撑到她的回锅药，反倒是回笼觉先把她勾走了。
　　桑晴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朝汐已经满面红光地跟周公打太极去了。
　　桑晴笑着叹了口气，是药三分毒，不吃就不吃了，所以也没准备再把她喊起来，只是仔细替她掖好了被角，端着药，随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往朝云的卧房走去。
　　朝云和朝汐的卧房距离不远，中间隔了一道跨院，这也是当初朝汐安排的，想着两人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自打朝汐晚间在席上发病开始，朝云的心就一直吊着，朝汐昏迷的时候她没睡，朝汐醒了她没睡，朝汐又睡着了她依旧没睡，整座将军府里要说除了桑晴，那么最担心朝汐的莫过于她。
　　晚间的时候朝汐那头有沈嵘戟这么一个神医给诊断，厨房里有朝云这么一个下手帮着煎药，倒是省了桑晴不少的麻烦，现如今朝汐的病情也控制住了，人也已经入睡了，桑晴这才赶快过来通知一声，总不好还让人家小丫头一直在房间里提心吊胆地忧思着。
　　桑晴本以为这小丫头会在屋里急得跳脚，却没想到自己刚出了朝汐的房门，她就迎上来了，朝云勉强压住心绪，急切地问：“怎么样殿下？将军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没什么大事了。”桑晴权当没看见院里被她踩倒一片的草地，伸出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傻丫头，别担心了，你家将军要是死了，我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朝云点了点头，心下安稳了不少，可也只是一瞬，刚刚那颗放下的心又一次躁动起来，这颗脑袋好像隐约琢磨出了些意思，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您指望我家将军做什么？”
　　“你说能指望她做什么？”桑晴低低地笑了一声，食指勾起轻轻敲了一下朝云的脑门，然后兀自往厨房走去，“指望着她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地把我从公主府接出去啊。”
　　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是铁树也该开花了，就算是个榆木脑袋，那也该开窍了。
　　“我的天爷啊。”朝云的心里一阵翻涌，难以置地的想着，“月老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心里委实太过激动，此时不知所措地来回搓手，显得既拘谨又紧张，回过神来时，瞳孔里就只剩下桑晴在拐角处留下来的半个影子。
　　

62.撩拨
　　看着紧闭的屋门，又想起刚才桑晴端走的药汤，朝云终究是放心不下，思索再三，压着忐忑不安的心，还是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她常年习武，又是刻意小心着，脚步极轻，基本没发出什么动静。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朝云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睡在床上的朝汐，看得出她果然如沈统领所说，睡得并不安稳。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朝汐却并非如此，无论睡前有多么开心的事，只要是她闭上了眼睛，那必定没有好梦等着，两年了，夜夜如此，可她却只字未提。
　　她的眉心已经皱成一团，在京城凉薄的月色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了，手指不知何时微微地收紧，手里劳劳地抓着被角，她像是被海浪拍打颠沛流离的浮萍，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听沈嵘戟说，憬魇是一种极其消耗神智的毒药，她会潜伏在人的身体里二十年之久，只是为了最后关头一记重击，在清醒之时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尚能压制一二，可一旦进入梦乡就会变本加厉，如洪水猛兽一般肆意袭击。
　　朝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先下所有的希望都在沈嵘戟身上了，只盼着他能早日找到解决办法。
　　犹豫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朝汐，蓦然地，韩雪飞那张无论何时都镇定自若的脸突然撞进了她的脑海里，朝云终是叹了口气，披着夜色走了出去。
　　朝汐这一病三日，倒是让桑檀那个破皇帝想起来大楚这个威风堂堂的大将军其实也是个会痛会累的人了。
　　又听闻朝大将军本就快好的病竟是楼兰质子又给挑起来的，心下泛起的愧疚之情让他给朝汐批了好几天的假，连带着多少补品也是海一样地流进将军府，对于此，朝大将军是没什么反应，反倒便宜了大理寺少卿和悬鹰阵首领。
　　穆大人打着探病的旗号，三天两头就往将军府里蹿，每每进门之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却盆满钵满，有好几次拿不完了，竟还让朝家军里的亲兵给一起送回府。
　　而沈统领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沈家是先帝御赐的“神医圣手”，而沈嵘戟本人也是负责朝大将军的性命安危，拿起东西来更是心安理得，美其名曰地用“验毒”二字就将小皇帝送来的灵芝、鹿茸、燕窝、人参一类全部搬回了沈府。
　　不过沈统领还是有一点值得赞扬的，人家就从来都不劳烦朝家军的将士们——毕竟自己手下还有个悬鹰阵闲着呢。
　　两人如此举动，不禁让久病缠身的朝大将军半扶着床架子，痛心疾首地叹道：“居心叵测，世态炎凉啊。”
　　对于此，大长公主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勺一勺地往朝汐嘴里送着药，神色淡淡地安慰道：“陈年旧货了，让他们拿走也好，只是过段时日太医院那里就麻烦了，恐怕是要送去一批吃坏肚子的。”
　　朝汐：“......”
　　小姑姑，还是你狠。
　　难得清闲，既不用上朝，楼兰那堆子糟心的事小皇帝也不用她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躺在床上等吃等喝，心上人还一勺一勺地喂着药，觉得苦了就给塞个糖，实在不行心上人还附送香吻一枚，朝大将军身后的尾巴都快摇上天了，就算是给她个皇上也不换。
　　更何况当皇帝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看看桑檀这个小皇帝就知道了，成天里不是担心这个要篡位，就是防着那个要造反的，听说最近太后也要在朝堂上横插一脚，她姑祖母也不管管自己儿媳妇，这一家子，真是闹腾死了。
　　“躺下，我给你捏捏筋骨。”一碗药很快见了底，桑晴将药碗放到旁边，“沈嵘戟说你的筋骨都不太好，刚好我在护国寺的时候，观静大师教过我几招，本来是想着给你姑祖母舒缓舒缓身上的——躺好，我给你捏捏。”
　　对于桑晴，朝汐从来都是言听计从，除了瞒住自己一身伤痛之外，基本上没半个不字，当下就将被子全部推到一边，乖乖趴好，俨然一幅待宰羔羊的模样，笑嘻嘻道：“那就劳烦小姑姑了。”
　　朝汐的脊椎和颈椎都不太好，没了厚厚的盔甲遮掩，隔着中衣，桑晴刚一上手就察觉出来了。
　　她暗叹了一声，皱眉道：“子衿啊，你在西北......都不卸盔甲的吗？”
　　“是啊，西北五年都习惯了。”朝汐说到这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又补充道，“我不是一直都穿着的，我洗澡的时候脱！”
　　桑晴一巴掌给她拍了回去：“躺好，乱动小心我打你。”
　　像朝汐这样的将军们年轻时策马纵横，驰骋沙场，倘若有幸活到老没能死在番邦无眼的刀剑下的，大多数都会落下一身的伤病，什么脊椎、颈椎，甚至还有尾椎，错位都是常见，驻守两国边境危险异常，蛮夷时常偷袭，朝汐披甲枕戈经常是从黑夜熬到清晨，睡觉的时候也不脱，长此以往，肌肉和骨骼都得不好很好的休息，桑晴轻轻一捏便能听到她身上骨头“咔嗒咔嗒”的乱响。
　　“你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瞎胡闹。”桑晴哼了一声，双手从她背后的肩胛骨上离开，绕到她的肩膀上，轻柔地捏起来，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感觉不到，那是因为你的肌肉现在还能撑住，可是你老了要怎么办？到时候阴天下雨，浑身疼痛难忍，你说你上哪儿嚎去？”
　　这样的话朝云从前说过不少，可换来的无非就是朝汐连嫌弃带无奈地推搡，甚至有时候多说上几句她都会甩脸子，这时候唠叨的人变成了桑晴她就换了一副嘴脸，甚至还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笑着。
　　可叹，朝云一片赤诚的真心，喂了这头白眼狼。
　　桑晴手中的力道也逐渐加重：“疼吗？”
　　朝汐摇摇头，慢吞吞地压低声音道：“小姑姑，昨日沈嵘戟说，楚河水师的情况他都飞鸽传书给你了，你收到了吗？怎么也不跟我说。”
　　“今早才收到，还没来及跟你说。”她手下动作不停，可眉宇间却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隐晦，朝汐趴在床上半阖着眼，自然看不到，“跟你猜的所出无几，柳荀生确实是授了柳相的意，这几年来对于南珂罗的进攻他所有的招架无力，都是装的，瑾瑜成日里还担心别国进攻，可怎么就不清楚‘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呢。”
　　“哼，桑檀这个小皇帝，整天疑神疑鬼的。”朝汐道愤愤道，“不是担心我要造反，就是担心章贺昭图谋不轨，他猜忌了一圈，怎么就猜不到他的宰相意图谋反想让他当亡国君呢，哎不过，小姑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猜测是什么？万一我......噗，你等等！”
　　背后的手刚好捏到朝汐的腰窝上，还没来及待她做出反应，就见朝汐脊背一僵，整个人扭到一旁笑了起来：“痒。”
　　桑晴无奈地睨了她一眼，手掌在朝大将军的尊臀上轻轻一拍，后者又“咕噜噜”滚了回来，继续趴着：“南珂罗那帮倔倭瓜，太祖爷在的时候都没能把他们揍服了，还是先帝当年御驾亲征带着我爹和韦渊打赢的，多年以来忌惮着先帝他们才不敢造次，可是还没安分个几年，先帝就驾崩了，他们本就蠢蠢欲动，再加上我爹也没了，桑檀这还把韦渊给撤下来换了刘荀生这个脓包顶上去，这下子他们彻底没了阻碍，肯定是肆无忌惮起来，别说是楠珂罗了，就连我都想去攻一攻试试。”
　　她话语中对于桑檀这个小皇帝的不敬之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也难为桑晴这个皇亲国戚，充耳不闻，专心地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按：“即便是没了先帝，没了兄长和韦渊，楚河水师的将士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奋力而为也是可以与之一战的，不至于总是落荒而逃。”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将领......”朝汐的整个后背都弓起来了，“不行不行，哈哈哈哈，我不按了，求求你了，小姑姑，我不按了。”
　　桑晴可不管她这套，目不斜视地一巴掌给她拍了回来，可这样好像她还是能逃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跨坐到朝大将军后腰下方那两坨软乎乎肉垫上，然后用胳膊肘压住她。
　　双手在朝汐的后背上下揉/按推拿着，腰部用力，难免牵动下身，上下肉/体相接，中间隔着几层布料来回摩擦，意想不到的触感丝丝缕缕地传递进朝汐的脑海里。
　　朝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她琢磨明白此刻是一种什么姿势的时候，朝大将军的心血全部涌了上去，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且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待她回过滋味来的时候，桑晴已经将她从头到尾捋了两遍了。
　　在这期间，她已经从最开始中气十足的嚎叫转变为了最后象征性意义娇羞嘤泣。
　　居于人上的桑晴全然不知自己身/下这人心里在想一些什么蝇营狗苟的废料，她将手指换为手掌：“再忍一下就好，军营里有人帮你按过吗？”
　　朝大将军掩面：“我......我想想。”
　　“别想了，没人能按得住你这小狼崽子。”桑晴笑了一声，“方才没说完的，将领什么？”
　　朝汐干咳一声，接上自己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服从军命是将士们的天职，将领若是下达指令鸣金收兵，那即便是战至酣时也只能听令行事，楚河水师不是他韦家的私兵，即便同将士们感情再深厚，这支军队也是官家的，嘶……痒，轻、轻点，咳，桑檀既然派了柳荀生接手，就算是有天大的意见，那他们也只有服从的份，如若不然便是抗旨不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个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没有那么多章贺昭——冒死谏言，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
　　桑晴换指为掌之后手下的力度愈发大了起来，她用掌心紧贴着朝汐后腰上的几个穴位，按压的幅度一点一点加深，可朝汐却是一点也不知道配合似的，桑晴掌中的力道越大，她的后背绷得就越紧，单薄的中衣之下，腰腹间较着劲的肌肉线条就更加明显，桑晴心中微晃，生出一种自己两只手就能将这杨柳一般的细腰拢住的错觉。
　　本来古井无波的心陡然被撩拨了一下，不知不觉中生出片片涟漪，脖颈两侧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那些掩埋在朝汐中衣下的道道伤痕，模糊的轮廓此刻摸在手中倒像是一簇簇的火苗，万分煎熬。
　　两人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都凭空生出一股做贼心虚的意思。
　　桑晴的脖颈处眨眼间红成了一片，她强压着心头上翻涌起来的那股火，手下的力度也不由得小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恐怕朝堂之上只有你和老尚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后背上的动作缓和了下来，又变成了另一种痒法，要是说原来的感觉是有人在她腋下取闹的话，那这回就成了用羽毛若有若无地轻轻拂过，一下一下，掠过她背后早已愈合的疤痕，桑晴的每一次抚摸都像是点点星火，一寸一寸又复燃。
　　这种感觉不至于让她急得蹦起来，可是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桑晴的指尖就流了上去。
　　“再按下去就要出事了。”朝汐心里暗自嘀咕，随后她尴尬万分地回身，想要抓过桑晴的双手死死按住，“好了，不按了。”
　　她回身的动作太急，桑晴跨坐在她身上没作出反应，眼前一花人就要向一边栽倒，惊呼一声，朝汐眼疾手快，颠簸之中将桑晴搂在怀里。
　　可是朝汐躺的太过靠里，翻身之时又是右边起身，她将桑晴接到怀中的同时，后脑勺也和内墙来了个声如洪钟的亲密接触。
　　桑晴趴在朝汐身上微微定了定心神，再一抬眼就看见朝大将军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一口一口地倒抽着凉气，她低低笑了两声：“这下老实了，还乱动吗？”
　　朝大将军委屈死了：“小姑姑你没良心啊，我都是为了护着你。”
　　桑晴：“那你要是不乱动我能倒吗？”
　　朝汐不错眼珠地瞪着她：“那你要是不坐我身上，我再乱动你也倒不了啊......”
　　桑晴：“......”
　　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看，没话说了是不是？默认了对不对？”朝大将军开始蹬鼻子上脸，“本来就是嘛，是小姑姑你非要给我捏筋骨，坐在一旁捏得不过瘾还要骑到我身上来，我可是心疼你，怕你累着——哎，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挠我痒，哈哈哈，我错了......”
　　桑晴本就面子薄，被这样一个小她一辈的崽子抱在怀里就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可偏偏这小狼崽子还浑然不觉似的一个劲地逗她，桑晴又气又恼，想要打她又下不去手，只好趴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地挠她痒。
　　“我错了我错了，好姑姑，你饶了我，我......我不敢了......”朝汐被她压着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推搡之间弄疼了她，只能来回躲闪着，笑得她肚子疼，眼泪都快下来了，中衣和被褥全都被她搅得乱作一团。
　　

63.心悦
　　桑晴终于肯起身放过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朝汐得了空，喘了好几口气。
　　朝汐躺在床上，看着桑晴站在不远处气鼓鼓地盯着自己，闹了一通，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两颊上也都有些红晕，尤其是桑晴，她怕朝汐夜里冷，屋里特地多放了两个火盆，可此时她额角上渗出来的丝丝细汗似乎是在无声地冲她说着四个字——作茧自缚。
　　朝汐一时间有些看呆了，桑晴长得好看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可是没想到还能好看成这个样子，那双杏眼泫然欲泣地紧紧盯着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下去。
　　朝汐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数九寒天的日子里谁的怀里要是能抱着这样一个美人，别说是什么憬魇了，就是再来瓶鹤顶红她都愿意。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事朝大将军可谓是修炼地出神入化。
　　大长公主这厢饶过了她，她那厢竟然还恬不知耻地伸手让人家将她扶起来，这也就是桑晴宠着她，要是换了韩雪飞来，这小狼崽子早就不知道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到哪个乱葬岗里去了。
　　当然了，草席卷人这种事情也只有韩玄翎能干出来，穆桦打不过她，朝云又对她言听计从的，这两个人一排除，也就只剩韩雪飞了——既能揍得她原地开花，又看她不顺眼。
　　不过话说回来，韩雪飞这一去都大半个月了，还没见半分要回来的意思，难不成还真在西北讨了老婆不成？
　　“柳荀生跟柳相两人沆瀣一气，妄图扰乱江山。”桑晴打断了她的思绪，“只不过......通敌一事，现在还没有证据，若是此时禀告皇上，只怕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太重的处罚，柳承平权倾朝野，想要保住他外甥一个小小楚河水师统领的位置，简单的很。”
　　朝汐点点头：“此话不假，若是不能将他一击即中，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韩雪飞如今不在京城，行动起来倒也方便，明日我飞鸽传书给他，柳承平通敌卖国的事，让他再帮着查查。”
　　桑晴轻轻拍了拍她的：“真是苦了你了。”
　　一边被桑檀疑心着要造反，一边还要费劲心思地帮他在朝中铲除异己，稳固江山社稷，朝大将军当真是心累的很，猛然间生出一种想要撒手不管任他风雨飘摇的心，可扭回头看到身边坐着的桑晴，这种想法又只得作罢——她是孑然一身了，可桑晴的全部还都在这座四九城里，倘若真是任着敌国打上门来，到时候不仅桑檀那个小皇帝成了亡国君，就连桑晴也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算了算了，她可没有那么狠的心。
　　当初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从今往后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让那些胆敢觊觎她的小崽子都趁早滚蛋，思及此，雄心壮志满怀的朝大将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收敛了神色，摆正了自己的坐姿，一本正经地看着桑晴。
　　桑晴被她看得有些毛了，不知道这小崽子又犯什么病，疑惑道：“怎么了？”
　　朝汐满脸肃穆：“小姑姑还记得当年跟我说过什么吗？”
　　桑晴眨眨眼，什么？
　　当年？哪年？当年说什么了？
　　朝汐沉了口气，替她回答：“小姑姑当年说自己有心上人了，说那人文武双全，天下第一，说他是这世上你唯一一个放在心尖上的，那现在呢？那个你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个天下第一的，是不是也该有点眼色，该退位让贤了？
　　心上人......文武双全......天下第一......
　　桑晴好像琢磨出了点什么，迟疑道：“难不成你说的是......给你办及笄礼的那年？就是你同我吵架那次？”
　　朝大将军愤愤地点头：“那个人，到底是谁？”
　　桑晴笑了，她知道了——那年这小狼崽子还是京城里的小霸王，除了朝晖夫妇，知道她女儿身的人也就是桑晴了，既然对外宣称是男儿，那及笄这种事情自然也不能像平常人家一样，桑晴就把她带到自己寝宫里，两人私下办了个及笄礼。
　　那也是桑晴第一次看见朝汐穿女装。
　　一袭淡青色长裙坐在桃树枝桠上，发髻上的那只镂空兰花珠钗垂下细细的流苏，衬得朝汐花容月貌，顾盼生辉的眼神像是猫爪挠在轻轻挠着，撩拨着她的心弦。
　　满园的桃花，树杈上的人借着纷飞落下的花瓣笑问自己：“小姑姑可有心上人了？要是没有......那就跟子衿过吧，子衿以后护着你，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半分。”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有啊，小姑姑有心上人了。”她避开那道炽热的目光，心下慌乱，随口扯道，“她......她文武双全，天下第一，是我会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不是么，能文能武，天下第一，是她会放在心尖上一生守护的人。
　　一生，默默守护。
　　本就是用来敷衍的一句话，哪成想这小狼崽子较了真，当下就冷了脸，从桃花树上跳了下来，步步紧逼，势必要问个底掉，桑晴受不住她的逼问，三说五说之下竟跟她吵了起来，朝汐气急，转身拂袖而去。
　　第二天一早，桑晴就收到了她参军的消息，她这一走，就是六年，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留下来。
　　窗外翻飞的雪花撞碎在窗框上，屋里热腾腾的暖风把窗户哄得滚烫，雪片撞上的瞬间又被融化成水，哗啦哗啦的狼狈地朝着地面流淌下来。
　　下雪了。
　　桑晴看着窗外的雪花轻轻笑了起来。
　　朝汐不依不饶道：“到底是谁？”
　　桑晴拉过她的手，又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侧过身，附在她耳边：“能文能武，血战沙场，乃吾将军也。”
　　朝汐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反应过来。
　　能文能武，血战沙场......乃吾将军也。
　　所以，一世英名的朝大将军，竟然吃了自己半辈子的醋。
　　蓦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桑晴含笑的眼眸，四目相对，炽热的情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交换着。
　　朝汐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她？
　　桑晴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原因的，一念生，便是情动之始，又有几个人能说清为何生念？
　　桑晴将朝汐揽在怀中，低头去吻上那因为难以置信而仍旧颤抖的唇瓣，舌尖触碰着那有些发凉的嘴唇，唇瓣上的纹路在舌尖先纤毫毕现。
　　这张唇，有些凉薄、有些生硬，与“软玉温香”四个字差的太远，但是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气息，也足以教人沉迷其中。
　　“我要是知道你当年会一气之下跑到军营里去......”桑晴放开她，两人唇瓣相抵，“我肯定不说那种话。”
　　边塞太冷了，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替换，却仍是改变不了那刺骨的寒，那时的她当真是后悔极了，无不在思念着这温柔桃花潭，想深陷其中，长眠不醒。
　　只有与君同在，才可四季皆是春。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朝汐的欲/火，很快她便反客为主，一把抓过桑晴躺倒在身后的床榻上，舌尖叩开齿关长驱直入，独属于桑晴的气息愈发浓郁，扑面而来，就像是雨后青草气，清新舒爽，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口将之吸入肺腑，涤荡肺腑浊气。
　　含着苦药味的舌扫过桑晴口腔每一处，带着一种孤军深入之感，往深处而去。
　　咽喉处被朝汐以舌舔/弄着，一点儿空气也无法进入，桑晴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她用手在朝汐肩头锤了几下，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桑晴没办法，只好用蛮力把朝汐的肩膀推开些，偏过头大口喘了几下气，因为方才濒临窒息的感觉让桑晴的眼角挂着些泪，此刻便有一种泪眼朦胧看着桑晴的感觉：“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故意气我才跑去参军的，是不是？”
　　“冤枉......”朝汐用指腹拭去桑晴眼角滑落下的眼泪，贴着她的耳朵，用气音说道，“我当时要是知道小姑姑心里有我，那我便是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去他娘的世俗人伦，我只要桑朗心。”
　　这句话顺着桑晴的耳朵直直戳进她的心里，叫她觉得又羞又暖，很是无可奈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听桑晴带着鼻音问道：“你对别人也都这么下流？”
　　“哪能啊，只对小姑姑下流。”朝汐低下头，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长臂拽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守了我好几天了，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睡一会吧，这回换我守着你。”
　　桑晴：“......”
　　这好像和她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可是这些天她确实也累惨了，朝汐的病每到后半夜便会复发起来，虽然梦中的朝汐已经在竭力控制了，但憬魇的强大又岂是肉体凡胎能够左右的？更何况还有一个十殿莲，两种毒药互相催化发生变异，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虚实参半接踵而来，差点要了朝汐半条命下去，她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憬魇消耗着朝汐的心神，也同样厮磨着她的，没一会便睡着了。
　　日照三杆，艳阳高照，厨房里备好了午饭，朝云穿过将军府的长廊往朝汐房里走去，还没迈进跨院，就见着朝汐已经大步流星地迎面走过来了。
　　“将军。”朝云迎上去，“饭好了，周伯让我喊您和殿下过去用饭。”
　　“我不吃了，还有事要办。”朝汐从怀中掏出了俩封信交给朝云，吩咐道，“这两封信今天送到西北大营去交给韩雪飞，一定要快，八百里加急。”
　　“是，末将遵命。”朝云点点头，随后迟疑道，“您出去......那殿下呢？还用去喊她吗？”
　　朝汐脚步一顿，想了想道：“别去了，她刚睡下，这些日子她也累了，让她睡会儿吧，给周伯说，让他给殿下单留点饭出来就行，哦对了，殿下要是一会儿醒了找不到我，就说......就说我去穆桦那儿了，晚饭之前回来，让她别担心。”
　　朝云：“好，我知道了，将军放心。”
　　“我走了。”朝汐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忘又补充了句，“别忘了给穆大人说，我今天是去找他了。”
　　朝云：“......”
　　合着这是三个人一起，联手骗公主？
　　朝汐出门的时候天上还微微飘着些雪花，赶等她到了余记门口的时候雪就停了，她今日出门没有骑马，一路徒步走来，肩头与发顶不免沾了些还没化掉的冰凉白雪。
　　刚将肩头的雪花抚去，小厮就笑着迎了上来：“客官里边请，外头凉，您仔细着点，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今日天字号厢房被人占了，您看，给您换玄字号怎么样？”
　　朝汐笑了笑，不置可否，问道：“有劳了，敢问这个小哥，天字号的客人可是从未见过的？那人是不是长着一双蓝眸？”
　　“正是正是！”小厮有眼力见儿的很，“原来他要等的人是客官您啊，我还说呢，那您快随我来——小心台阶，哎，您看，就是这了，那您进去吧，小的就退下了。”
　　朝汐道了声谢，又从腰间抠了两块散碎银子，那小厮识相的很，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天字号厢房里，纱帘被竹骨的扇柄轻轻掀起一角，桌上茶盏玲珑，却不及烹茶煮酒的那只手，修长如玉。
　　朝汐推门进去的时候，匕俄丹多正悠闲地坐在屋里着品茶，而他身后站着的侍从就是那天在宴会上对朝汐出言挑衅的烮融，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倒显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和谐。
　　''朝将军来了，快坐。''匕俄丹多抬眼笑了笑，招呼她坐下，''自打我来，朝将军就一直躲着我，未免不太厚道吧？''
　　朝汐坐到他对面，神色冷淡：''三王子躲开御林军和守卫私下里将我约到这里，难道你就厚道了？''
　　匕俄丹多推了一杯刚煮好茶到朝汐面前，笑意不减：''彼此彼此，你我半斤八两，谁都不要说谁了吧，喝茶，听闻将军病了一场，自然是不宜饮酒的，那今日便以茶代酒吧。''
　　纱帘被挂起了一角，映着窗外的朦胧雪景，桌上的茶盏里不断冒着缕缕热气，萦绕在厢房中。
　　朝汐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今日倒不像上次宫宴遇时那样使她浑身难耐，不过匕俄丹多虚伪的笑颜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不愿意跟这个鬼狐狸在这打太极，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别假客气了，直说吧，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匕俄丹多有些无奈，长叹：''我说大将军，何必对我那么大的敌意呢？我也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想来跟你合作的。''
　　''沉舟侧畔千帆过……''朝汐目不斜视，''凭啥非跟你合作。''
　　匕俄丹多：''……''
　　这都什么跟什么！
　　

64.合作
　　不得不夸楼兰三王子心里承受能力是真的强，朝大将军驴唇不对马嘴的诗丝毫没有撼动他眉梢眼角的笑意，反而还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道：''是这么个理。''
　　朝汐：''……"
　　这人有什么毛病？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跟我合作比较好。''匕俄丹多笑道，''毕竟咱们两个人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你我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也活不长。''
　　还真是他。
　　朝汐眸光一凉：“这么说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十殿莲吗？''匕俄丹多神情坦荡，饶有兴致地跟她抠字眼：''我一直也没否认过，是你自己把这件事忘了而已，怎么又能怪得了我？''
　　听到他这么坦然地将这件事说出来，朝汐心里落定的那块石头反倒又一次悬起来了——十殿莲可以算得上是他牵制自己的一个把柄，现如今他早早地就将这张底牌亮了出来，只怕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在等着。
　　匕俄丹多接着说道：''十殿莲的事情你是自己想起来的吗？还是有医术高明的人替你诊断出来的？除了这个，你还记起来别的什么了没有？''
　　别的什么？
　　''敢问三王子。''朝汐含笑反问，''我应该记起来什么别的吗？''
　　匕俄丹多抿嘴笑了笑，没答话。
　　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扇子上的珠穗，一颗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微微泛着藕荷色的光泽，冷风穿过撩起薄纱的空隙钻了进来，吹得帘布微微晃动，刺骨的寒。
　　良久，才听闻他不辨喜悲的声音：''国仇家恨，难道不应该记起来吗？''
　　简练的话，勾起的是最残忍的往事。
　　国仇……家恨……
　　朝汐的心脏微窒。
　　窗外刮进来的那一阵冷风，森然凛冽的感觉几乎钻进了她的毛孔，朝汐的心毫无来由地狂跳起来，震得她的胸口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气也喘不上来。
　　老将军身死的过往又一次展现在她眼前，温热的鲜血泼洒在脸上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耳畔是金鼓作响的轰鸣，鼻腔中是愈加浓烈的血腥气……
　　一瞬间，现实和噩梦以一种不可思议巧合交叠在了一起，被桑晴舒缓过的四肢竟然隐隐泛起了酸痛，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它们变幻成洪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将她一口囫囵吞入腹中。
　　匕俄丹多坐在她对面，冷眼旁观着朝汐的神色变化，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出微凉的轻风，脸上旧挂着一副温润的笑颜。
　　可要是仔细看去，这鬼狐狸的额角竟也出现了丝丝细汗，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眸，此时也隐隐透着些浑沌。
　　朝汐手下用力暗自撑着桌面，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艰难地从一片混沌中恢复了神智，整个人恍如大梦初醒，茫然了好一会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抽出身来。
　　可一想到自己刚刚因为匕俄丹多的一句话就险些失了理智，让憬魇占据了心神，朝汐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这鬼狐狸……他看似安逸的神态下，似乎也在隐忍着什么？
　　''也是，自有青山埋忠骨。''匕俄丹多忽然付之一笑，故作淡定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和上，略显虚弱道，''将军要是不愿意记起来，那就罢了，算我多事。''
　　自有青山埋忠骨。
　　人没死之前说这话自然显得豪迈洒脱，可人要是死了，就只剩下寸寸的悲凉。
　　朝汐僵坐片刻，想要伸手去拿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心已经凉透了，再喝凉茶……"匕俄丹多眼尖，三下五除二地将茶盏拽了回来，他手边一直用小火煨着茶汤，很快又重新给朝汐倒了一杯新的，"岂不是更冷。"
　　接过茶盏，朝汐道了声谢，热茶下肚之后她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随后她扫了一眼站在匕俄丹多身后的烮融，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那日宴席上，你说朝老将军是死在你们楼兰人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啊……”匕俄丹多显得有些怅然若失，''都没想起来，还白让我陪你受这么大的煎熬，也太得不偿失了。''
　　朝汐：''什么？''
　　什么叫陪她受煎熬？
　　''没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匕俄丹多又一次甩开了扇子，在前襟摇晃，''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它本就刻在你的记忆中，直不过你现在暂时想不起来了而已，我看你现在的情况，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会记起来的，所有好的坏的，是否能承受得住的，你都会想起来，与其我现在添油加醋地给你形容事后你找我麻烦，不如等你自己想起来，再出事你也怨不到我头上。''
　　朝汐睨了他一眼，准备起身，语气不善道：''那咱们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匕俄丹多连忙拦住她。
　　这人从进门开始总共没说超过十句话，好不容易把她给领到正道上了，这怎么转眼就要走？
　　''大将军啊，你也别怪我说你。"匕俄丹多很是无奈，"就你这个性子，你这个爆脾气，是嫁不出去的。"
　　朝汐坐了回去：''借你吉言。''
　　匕俄丹多：''……"
　　也对，她本来就没打算嫁人，兴许正憋着攒聘礼呢。
　　"我为了躲开你们的守卫，可谓是煞费苦心啊。"匕俄丹多痛心疾首道，"你总不能连话都不等我说完就走吧？"
　　朝大将军风雨不动安如山："一直是你在说话，请问我插嘴了吗？"
　　匕俄丹多："……"
　　你走吧，我没话说了。
　　三王子病病歪歪地瞪着朝汐，颇为受伤地自斟自饮了一杯，随后开口道："我真是来找你合作的，不然我也不会不远万里地过来给你们当人质。"
　　朝汐："沉舟侧畔千帆过……"
　　三王子接道："跟我合作能怎么样啊？"
　　朝大将军气陈丹田："窗前明月光，我不揍你不正常。"
　　匕俄丹多：“……”
　　这人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句子？
　　“你还记得你当年在楼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三王子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就在你伪装成我身边近卫，差点露馅那次。”
　　朝汐眨眨眼：“什么？”
　　匕俄丹多：“独在异乡为异客……”
　　朝汐：“每逢佳节倍思亲？”
　　三王子摇摇头：“放倒一个算一个。”
　　朝汐：“……”
　　胡说八道，她不是，她没有。
　　雪停的时候没有征兆，再下起来也没准备跟谁打招呼，等到雪花飘落在二楼窗柩上的时候，朝汐才意识到自己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估摸着桑晴差不多也该醒了，再不回去的话，恐怕她小姑姑很有可能杀到大理寺少卿府上去要人。
　　穆云磬那个家伙，平日里让他说个谎比登天还难，方才怎么就想着随口将他扯出来做挡箭牌了？
　　回去是要紧，只不过，还是要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朝汐屏下心火，沉了口气：“你口口声声说要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你我有什么利益牵扯吗？再者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匕俄丹多笑了笑，抬手将纱帘放下，低声道：“相不相信我是你的事，这我管不了，你我之间虽然没有利益牵扯但却有性命瓜葛，至于合作……我若是不先交出点对你有用的东西，又怎么能表现我的诚意呢？”
　　朝汐眉心微皱：“你有什么东西能对我有用？”
　　匕俄丹多笑道：“贵国当朝宰相与南珂罗勾结的证据。”
　　朝汐微微一愣。
　　“南楚当朝宰相柳承平为夺大权 ,略施手段把原楚河水师统领韦渊赶下台，后又将自己的亲侄子一手扶持上位，甚至不惜与南珂罗私下勾结，里同外国，我手里正好有他们往来的书信和柳丞相的贴身信物，只怕……你一直护着的那个小皇帝，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匕俄丹多微微垂下眼眸，言语间胸口有些微微地起伏着，可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面上的病气也丝毫未减退，“贵国的柳丞相为了权利，还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通敌卖国，这是要被万人唾弃的，不管此事日后事成与否，他日史书工笔，可都是要被狠狠记上一道的。”
　　朝汐微微抽了一口凉气，她从前只觉得柳相不过是野心大了一点，每每跟他说话时，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绕都让人头晕，可时至今日她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底下，竟然还藏着覆国的祸心。
　　只不过这些事情……
　　匕俄丹多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惊讶，倘若你的斥候探子遍布中原大地，而你却要被困在自己寝宫那一亩三分地的话，没有什么事情是会瞒得过你，且分析不出来的。”匕俄丹多低声道，“不过我真的好奇，你们南楚人就这么看重权力吗？”
　　朝汐蹙着眉头叹道：“你们不也不一样？你为什么被送来当人质，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这不一样！”匕俄丹多正色道，“虽说我们楼兰国里也都是勾心斗角不断，可这些终归是自己的家事，再怎么死伤惨烈，也都是在自己国家里，无论怎么样，我们也不会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来。”
　　朝汐叹了口气，心口上的疼痛感好像又隐约泛了上来。
　　是啊，一个国家里，无论再怎么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那也都是自己国家里的事，这是家事，因为大家是一个国度里的子民，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怎么天塌地陷的，这地基还在自己家里。
　　可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牵扯到了别的国家，卖主求荣，那就不一样了。
　　性质就变了。
　　现如今这个世道，谁不是一脚凉水一脚泥的？
　　人在其中不免得都是举步维艰，走的时间长了，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存着一颗往外流淌着滚烫热血的心已经不容易了，自己人要在路上横插一刀就算了，要是再拉着外人来做绊脚石，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许久不说话，匕俄丹多也不着急，只是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扇子道：“不过我看你的表情，好像也不怎么惊讶，你一早就知道了？”
　　朝汐的脸色变了几次，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管得着吗你？”
　　匕俄丹多：“……”
　　他发现自己今年可能真是流年不利，有点命里犯太岁的意思，里外里接连着翻船。
　　先是十殿莲的反噬作用逐渐显现出来，每每朝汐被憬魇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也在跟着受罪。
　　紧接着楼兰国里内斗，为了稳固住南楚这支隐藏的威胁，他又不得不远赴他乡委作人质。
　　到了南楚想要笼络住朝汐，他又屈尊纡贵在这陪她天南海北地胡侃，最后却换来她一句“管得着吗”。
　　三王子真是欲哭无泪了。
　　不过作为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兄长视而不见”代表的三王子，心里扭曲程度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对于这点小风小浪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继续顶着他那张比狼皮还厚的脸皮，神色不变地笑道：“朝将军意下如何？”
　　朝汐略一思付后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拿一件我已经掌握的事来表诚意，未免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吧？至于你所说的书信往来和柳相的信物，说实话，我并不太关心这种东西，我要是真想把他赶回老家去，用不用这种东西都无所谓。”
　　匕俄丹多“唔”了一声，微微弯起眼：“那你就不好奇，这个丞相费尽心思的把你们的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为的是什么吗？”
　　“为的什么？还能为什么？”朝汐嗤了一声，“要么是他自己想做皇帝，要么……”
　　要么什么？
　　朝汐一愣，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神色微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要么是他自己想做皇帝，要么……他想辅佐别人当皇帝。”
　　匕俄丹多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柳相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此时篡位未免太过晚矣，而桑檀也已经长大了，想要再继续把持着朝政不放，也不太现实，倒不如培养一个傀儡皇帝，到时候拥新帝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快活。
　　柳承平是先帝时期留下来的肱骨之臣，心中一直效忠的也都是先帝，先帝死后柳相对于继位者是桑檀这件事一直存有异议，只不过没有当着旁人的面提起来过，桑檀自打登基以来一直明里暗里地削弱柳相的权力，元庆三年的时候，他还被桑晴逼得退朝一年，只怕是早就存有二心了。
　　只是这辅佐新王，又有谁能让他随意掌控？
　　

65.暗潮
　　“王子，您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发现。”
　　一直销声匿迹在角落的烮融突然出声，小声提醒着时间。
　　“真是不早了。”朝汐心想，“再不回去，估计小姑姑真要去穆桦那要人了。”
　　朝汐收敛了心神，语气平淡道：“三王子苦口婆心地跟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让我帮你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了我们南楚的皇帝？急着想要入他的后宫？”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匕俄丹多笑道，“不过也可以考虑。”
　　朝汐：“……你还真是来者不拒。”
　　匕俄丹多：“将军谬赞。”
　　朝汐：“……”
　　合着老子夸你呢？
　　匕俄丹多清了清嗓子，冠冕堂皇道：“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将军要是继续说笑误了时辰，回去的晚了，只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朝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楼下，见孩子都已经散了学，甚至有好几家的烟囱里都已经开始冒了白气。
　　”你说吧，想跟我合作什么？“朝汐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打家劫舍不干，偷鸡摸狗不去，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国的大将军，还有什么通敌叛变的事，你也别想。”
　　“将军放心。”匕俄丹多笑道，“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外头的雪眼见着大了起来，要说起来这还算是今年京城里下的第一场雪。
　　许多街户上的孩子这时候也下了学，身上背着的书袋都还没解下，来就争相在雪里耍闹了起来，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街头巷尾，给寂寥的雪景里增添了不少欢乐。
　　朝大将军晃晃悠悠走到将军府那条街的街口时，正好看见大理寺少卿穆大人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这都几点了才回来。”穆桦迎上去，“你不会是偷汉子去了吧？”
　　朝汐把手上拿着的两坛春日酿拎了起来，在穆桦面前晃了晃，随后递给他：“出去了一趟，有点事，你怎么来了？”
　　穆大人白了她一眼，接过酒：“做戏做全套，你都说去找我了，我还不跟你回来蹭饭？”
　　朝汐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我看你这样，心里是不是憋着什么事呢？”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穆桦突然问，“怎么了？”
　　“没什么。”朝汐叹了口气，有些疲倦：“无非就是操心我那个皇兄……提心吊胆地给他守江山，到头来还落不着好，弄到最后还成了多管闲事，瞎操心。”
　　穆桦背着手默默听着，每次牵扯到皇家这些破烂事，他都觉得十分糟心，就拿那个已经进了皇陵的天宁帝来说，翻脸比翻书还快，喜怒无常得都让人怕，三天好了就让你享受无上荣重，恨不得权倾天下，五天恼了就能让你转眼变成阶下囚，弄不好连第二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到。
　　再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元庆帝，刚登基那年总是担心朝老将军拥兵自重，三天两头就觉得人家要造反，他要是能快刀斩乱麻，一早给自己除去了这个隐患，兴许朝汐现在都差不多投胎嫁人了，搞的现在老的没了，还要担心小的，怕得情真意切，宠得也情真意切，留下了朝汐这么个出力不讨好的“祸根”，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
　　穆桦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常年领兵在外不知道朝里的难处，回来了才知晓大长公主这几年来的不容易，昨天我世伯还跟我念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本来你家就是半个皇亲国戚了，从你祖父那辈开始就是正儿八经拿皇粮的，单说你不考功名、不思进取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嚼舌根的了，再加上你还偏偏又是个京城小霸王，先帝虽然没怎么说你，可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议论遍了，后来也不知道你抽的什么风，怎么就转眼跑到军营里去了，这样看起来更不像话了……唉，别提了，在我世伯这些老顽固的眼里，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朝汐不满地争辩道：“我这是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怎么就败家子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世伯现在也明白过来了。”穆桦耸耸肩，又道，“现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一团污秽，这样自己人打自己人，手足相残，倒不如你在外头打仗来得实在，至少刀尖都是对着敌人的。”
　　穆桦这话其实并没让她心里踏实多少，反而塞得更严实了，她并不知道桑晴在这个纷乱的朝堂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当年她置气参军，把桑晴一个人扔在这滩泥水里，本觉着有先帝庇护，怎么着也不会受了微去，哪成想还没护几年他老人家就撒手不管了，逼得堂堂一国长公主硬生生成了大长公主，帮着小皇帝管理后宫不说，还得替他看着朝政。
　　目前来看，大长公主府现在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尴尬期，为了将小皇帝的权力一点点收回，而有着统筹国力、调协群臣的作用，可是每个人都还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就好像权力一旦再次回到帝王手中，大长公主就随时都能像柳相当年一样，称病入府。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立场似乎都还在重重迷雾之后。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穆桦打断她的思绪，“对了，殿下还在你府上吗？这都几天了，你们俩……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朝汐目不斜视：“什么怎么回事？”
　　大理寺少卿的舌头恨不得有吊死鬼的那么长，他的脸上写满了用心良苦，喋喋不休道：“还能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了，自从你生病开始，殿下就一直在你府里照顾着，晚上也是歇在你这的，这一连十几天了，也没见有要走的意思……唉，其实说起来殿下也确实不容易，朝上有柳相，朝下还有个你，说是鞠躬尽瘁绝对不为过。”
　　他驴头不对马嘴地絮叨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在感慨大长公主的不容易，让朝汐赶紧收入怀中，还是告诫朝汐此情实在太过惊悚，让她当机立断地扼杀在摇篮中。
　　反正朝大将军是没能领会其中要旨，颇为嫌弃道：“你比我都显得娘们儿，说话说重点，到底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穆桦叹了口气，“我就是看着都着急，替你发愁。”
　　朝汐：“……”
　　这老光棍看上去不太像是替她发愁的，倒有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不过这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该做不该做的都做过了，穆大人的这厢愁绪当真是晚了八辈子才发出来，不过纵使朝大将军的脸皮厚得可同城墙相提并，这种“实情”她也不好就这么直白地昭告天下。
　　毕竟她不要脸，大长公主也是要的。
　　两人迈步进了府门。
　　朝汐瞥了一眼依旧愁眉满目的穆桦，心中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挑眉笑问道：“不对啊穆云罄，前些日子因为我跟你出去喝酒的事，我小姑姑才生了一肚子的气，你今天怎么敢上门跟我蹭饭的？恐怕不是帮我做戏的吧？”
　　穆大人讪笑一声，讷讷回道：“咱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蹭你顿饭还不行吗？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的吗？殿下要是真生气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朝汐“咦”了一声，笑道：“不对，你小子今天不对劲，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穆桦一反絮絮叨叨的常态，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慢吞吞扯出几句：“还不都是我世伯，最近一个劲往我家跑，跟我爹说要给我相亲，我们家老头也是耳根子软，听了他威胁几句什么'再不娶媳妇儿穆家就绝后了'竟然就同意了，真是，原来说好的不逼我——喂，你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怕闪了你的腰。”
　　朝大将军大病初愈险些笑得背过气去，猛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捂着胸口幸灾乐祸：“还真是想不到，吏部尚书身兼多职，这多职之中竟还包含了红娘。”
　　穆桦恨得牙根痒痒：“朝子衿，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恩将仇报的！我劝你趁早闭嘴，你这拎着春日酿回来，是不是去余记了？你信不信我这就进去跟殿下揭发你！”
　　穆大人此刻当真是无比后悔，他怎么就这么心慈手软，没趁着这小狼崽子起不来床那会儿好好揍她一顿，果然老实人只有挨欺负的份。
　　朝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才敷衍性地安慰了他几句：“行了崔小姐，哦不对，张先生，你就别伤感了，我想让人催还找不到人呢，知足吧。”
　　穆桦听完后神色有些黯淡，随后有些落寞道：“我这也还好，倒是你，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让人省心过，本来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边疆，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又是毒又是病的搞一身，穆家能不能绝后我不知道，反正我看朝老将军九泉之下是闭不上眼了，唉，我要是真有了老婆有了孩子，哪还能有心思去管你……”
　　朝汐不笑了，走在两步以外回头看他。
　　穆桦叹了口气，又道：“现如今国境安稳，你得胜归来，我看得出你有点想要挂印封金的意思，等楼兰这个不省心的回去了，你也交了兵权，到时候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找你的事了，至于殿下……她应该是能照顾好你的，我也不着四六那么多年了，该收收心了。”
　　“云罄。”朝汐道，“你这么操心，莫非……”
　　穆话站住脚，等着他说。
　　朝汐：“……莫非你也看上我了？”
　　穆大人好险将手里的春日酿摔在地上。
　　朝汐抬起脚往里走去，摇头晃脑地感叹：“长得太好看也是烦恼啊，唉，看来一朝选在公主侧还不够啊……”
　　穆桦有种想要把酒坛子扔在她后背上的冲动，忍无可忍地咆哮道：“朝子衿你要点脸吧!狼皮都没有你脸皮厚！”
　　穆大人再多的千愁万绪都在这一句声如洪钟的咆哮声里分崩离析，一路跟朝汐从大门口掐到花园，不料正好在花厅门口遇到了准备出门寻人的大长公主。
　　一国公主在眼前，自然是不能再胡作非为，穆话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桑晴也是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似乎早就把上次禁止他和朝汐两人喝酒的事抛在了脑后，其间还不忘细心地替朝汐拂去肩头的雪。
　　朝汐一脸心满意足。
　　穆桦一脸心脏窒息。
　　桑晴那表情，那眼神，那动作——俨然一副洗手做羹汤的小媳妇样，哪里还有平时大长公主的半分威严。
　　穆桦觉得自己今天来蹭饭就是个错误。
　　大长公主笑容可掬地降伏了两只活蹦乱跳的皮猴，随后热络地招呼两人进屋吃饭，自己则是闪身去了厨房。
　　穆桦虽说贵为大理寺少卿，可他和朝汐交情深厚，每每圣上偶有赏赐也都是他跟着礼部的人一起给送来，将军府上下的家丁奴仆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再说穆大人来蹭饭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所以即便是今天偶然出现在这，也并没有人把他当什么什么贵客，大家依旧是各司其职。
　　穆话自打刚才一坐下开始就浑身难受，整个人都别在了一起，眼神四处不安地来回飘，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朝汐觑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绿豆酥：“干什么你？找贼呢？”
　　穆桦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什么……你们俩……是不是……”
　　朝汐：“是。”
　　穆桦：“……我话还没说玩呢。”
　　朝汐：“我知道，是。”
　　穆桦：“……你下的手？”
　　朝汐想了一下，其实是她下的手，但也不能完全算她的，毕竟当时自己被憬魇折磨得都分不清虚实，略显迟疑后，囫囵地应了一声：“是。”
　　穆桦整个人都不好了，朝汐喜欢桑晴这件事他知道，想当初他还十分热心肠替人家权衡利弊、分析辈份，可现如今这人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心中又是惊叹于她下手的速度，又是替她吊了一口气。
　　可怜学富五车的大理寺少卿，手指着她“你你我我”了半天，竟然找不出半句话或一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朝汐也懒得跟他解释太多，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今天不说早晚也得交代了，倒不如现在说出来，省得日后发作更厉害。
　　再说了，此刻她心里正盘算着方才在余记跟匕俄丹多谈论的事——楼兰此刻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楼兰王是病了不错，大王子也自愿前去侍疾，但是二王子掌权这种话却并不真切。
　　楼兰王班禄丽綦年近花甲，疑心病也是越来越重，很有当年天宁帝的意思，今天疑心你篡位明天怀疑他弑君，搞得楼兰国里人心惶惶的，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管理国内的军队，搞出了一个什么“韫锋双统”，韫统管理王国大臣，凡不符楼兰王心意的奏章一律不允上奏，锋统管理国内军队，非楼兰王直系将卫一律出离王城。
　　此统令一出，举国哗然，谁还去管那些王子们之间那些勾心斗角小儿科的破事儿？
　　古往今来历代多少的国王，哪一个不是一心治国安邦，本以为现在的这个楼兰王也是个满腔热血洒不完的，谁成想，老了老了还来一出祸国殃民的戏码。
　　楼兰国里一时间怨声载道。
　　可这道还没怨满一个月，楼兰王宫里就又传出消息，说楼兰王病了，太子忧心其父，随驾侍疾去了，一干事务皆由二王子处理。
　　以孝为先是没错，可是国王染疾理应太子监国，现如今太子孝顺得连朝政都不顾了，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他要是真有那份孝心，父王可能都根本不会病。”匕俄丹多当时笑着说，“他分明是先伺机在父王的饮食里下了毒，好谋权篡位，又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借机会把我二哥哥推了出去收拾烂摊子，又把我送到你们这来，这样朝臣就会以为是他借着我父王身患疾病，圈禁了太子，意图篡位，到时候父王不治身亡，他随便打一个什么幌子就能起兵，朝中大臣们肯定也被他迷惑得差不多了，这王位对他来说，还不是唾手可得的吗？”
　　为了王位毒害自己的父亲，又将自己的弟弟推出去，一个做挡箭牌，一个做人质，楼兰王子的城府，可是不浅啊。
　　

66.风月
　　穆桦坐在朝汐边上，气鼓鼓地看她发愣，他知道这小狼崽子有点没心没肺。
　　可没想她竟然连脾和肝也没有，看着她还一副事不关己地样子往自己嘴里塞着绿豆酥，穆大人一颗“八岔”之心上下翻涌，当下就苦口婆心地开了口：“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样不行啊，我原本想着你是个聪明人，长痛不如短痛，你倒好直接无痛了！你这样皇上也不答应啊！您老人家还真准备以后见了他喊侄子吗？”
　　朝大将军咂吧了一口嘴里的渣子，颇为认真地想了一想，神色肃穆道：“也不是不可以。”
　　穆桦：“……”
　　这个人看样子是不要命了，今天要和皇帝论姑侄，明天就要和太后论姐妹了，恐怕大后天都能跑到皇陵跟先帝把酒言欢。
　　他觉得朝老将军不日可能就要气得回魂，指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骂道：“家门不幸！”
　　内心腹诽之际 ,见朝汐伸出手去又要再拿盘子里的糕点,穆桦心内郁结,抬手就拍掉那只在自己面前乱晃悠的爪子,没好气道:"吃吃吃,您老人家除了吃还能干点别的吗?"
　　圆滚滚的绿豆酥从朝大将军的手里掉了出来,在桌上尽数摔掉了芝麻,然后弹到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门口不动了。
　　朝汐:"....."
　　浪费比......嗯......那什么都可耻。
　　朝汐叹了口气,又拿了一块递给穆桦,然后拍掉了手上的残渣,对他道:"快点吃,你要是真心疼你们家大长公主,那就吃完赶紧走,别继续待着碍眼。"
　　穆大人这次差点让绿豆酥噎死,被她气得喘了好一会,期间还一直用白眼翻她,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嗝,朝汐还不给他水喝。
　　穆桦实在忍受不住这种非人的待遇,还没等第一道凉菜上桌,就身心受到重创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桑晴端着菜回来的时候,花厅里就只剩下朝汐一个人，抱着整盘的绿豆酥一个接着一个往嘴里塞。
　　“少吃点，零嘴吃饱了饭还吃不吃？”桑晴把菜放到桌上，“穆大人呢？”
　　朝汐咽下最后一口：“走了。”
　　桑晴疑惑道：“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
　　“饱了。”朝汐喝了口水，“让我气饱了，估计夜里也不用吃饭了。”
　　桑晴：“……你是往他嘴里塞了个火铳炮吗？”
　　事实证明，朝大将军一语成谶，穆桦不仅当天晚上没有吃饭，就连日后三天也没能吃得下去，并且一看到绿豆酥就会生出一股无名火，连带着府里一个叫绿豆的小厮也遭了殃，搞得大理寺少卿府上下一头雾水。
　　晚饭用罢，桑晴抽走了朝汐一直握在手里不放的酒杯。
　　朝汐也不反抗，懒洋洋地笑道：“我本来也就没喝多少，现在就光剩下点味儿了，我闻闻还不行吗？”
　　桑晴可不管她这套，甩手就丢给她一个按照沈嵘戟配方调配的八宝散：“要闻味儿好啊，给你这个，爱闻多久闻多久，抱着睡觉都行。”
　　自从朝汐生病以来桑晴就禁止了她一切跟酒有关的活动，并且把将军府里所有的佳浆都搬到了大长公主府里，就连厨房里做菜的料酒也难以幸免。
　　搞得周伯最近连条鱼都不敢买。
　　好不容易借着穆桦的名义今天买了点酒，结果连二两都还没喝到，就被桑晴给没收了，可怜堂堂一国大将军，抱着个空酒杯子不放还沾沾自喜。
　　桑晴实在太爱管她，又担心她担心得要命，平日里一点小事也不愿假以人手，好像这样就能安心似的。
　　朝汐也乐得清闲，反正都是一些小事自然顺着她。
　　吃过晚饭两人也不急着休息，抱成一团腻在院子里数月亮，从“一个月亮”数到“一个月亮”，然后再数回“一个月亮”，看得朝云腮帮两侧一个劲地泛酸水，当即脚下生风逃回京郊大营里去了。
　　比起疆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还是眼下这个能把人活活腻歪死的更吓人。
　　直到樵楼上鼓打二更，朝汐才极其不情愿地被推回房去。
　　二人梳洗完毕，朝汐也服了药，上了床，并没有什么旖旎，桑晴拍了拍床头，对朝汐道：“把银针拿过来。”
　　朝汐前些时候刚经历过大悲大喜，心里难免有些控制不住，现如今多年夙愿终于达成，一直沉浸在喜悦中，整个人不免有些魔征，宫宴结束的当天夜里，桑晴虽然没说什么，可是隔了两天之后还是去找了沈嵘戟。
　　沈嵘戟后来来看过一次，二话没说又把高兴到得意忘形的朝大将军扎成了一只刺猬，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话说乐极生悲不无道理，寻常人家大多都有大喜大悲以至失心疯的，将军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克制点的为好。”
　　说完又隐晦地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又表现的不是那么明显，只是字里行间暗戳戳地提醒，却又将“禽兽”二字牢牢地糊在了朝汐的脑门上——他当然不敢把这两个字跟桑晴扯上关系，除非他不想活了。
　　朝汐被突如其来的定义砸了个满脸花，可被自家小姑姑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既不敢上手打人，也不敢出言反驳，当真是委屈极了，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
　　沈嵘戟憋着笑，下了一打子什么禁酒禁辛辣禁焦躁的禁令，并且还嘱咐每天晚上都要以银针稳固心神，朝汐是习武之人，对于穴道的拿捏也很是到位，只不过对于后背这一块，难免会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需要桑晴代劳。
　　桑晴自小就对医术颇感兴趣，幼年时在太医院里过些皮毛，前些年又在护国寺跟着观静大师精进了不少，所以动手扎针这种事情，练了两遍也就熟悉了。
　　朝汐安静地趴在床头，她伸手解了桑晴的发髻，把玩着一缕她披散在肩头的发梢，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朝汐，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手抖下错针。
　　无论外头是怎样的血雨腥风、污秽不堪，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朝汐最放松的时刻，她恨不得一直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扎针认穴这种事桑晴不敢马虎，从前就有些危言耸听说什么稍有不慎就能让人瘫痪，因此银针的深浅半分也不敢错，期间朝汐想要跟她逗闹都被一巴掌拍了回去，如此反复几回也放弃了。
　　直到最后一根针没入皮肉放好，桑晴才松了一口气。
　　她太紧张了，紧张到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拿过一旁放着的绢布轻轻擦干净，转回头就看见朝汐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花来。
　　朝汐眼眸里的蓝色逐渐被压了下去，目光执着地随着她，里头不含半分的情/欲，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显得宁静而悠远。
　　桑晴问：“看什么呢？”
　　朝汐爬起来，想对着桑晴笑笑，可是按照沈嵘戟的施针手法，当下不免又被封成了个面瘫，只能僵硬地微微提起唇角。
　　为了扎针方便她就没穿中衣，身上只挂了件桑晴前两天送她的玉色肚兜，桑晴的视线匆匆扫过，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可她背后的银针有好几跟都距离肝脾甚近，桑晴又生怕这小狼崽子来回闹腾地不安分，会伤了自己，于是干咳一声，伸手去扶她：“乱动什么？小心，肝。”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情急，她的“心”字与“肝”字之间并未过多停顿，于是就导致，话一出口她便看到了朝汐那张面瘫脸上再也压制不住了，眉梢眼角都快要崩裂开。
　　朝汐似笑非笑，半跪着圈起胳膊，欺身锢住她，缓开口道：“姑姑说什么？”
　　桑晴有些面红，往后撤了一撤。
　　她再上前：“心肝？”
　　桑晴这回连耳根都是红的了，又往后撤了一些。
　　她干脆将桑晴封在角落，左右两只手臂撑在床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倾泻而至：“小心肝？”
　　这句话像是要了命，桑晴丢盔卸甲一般，整个人都红透了，可又拉不下面子害羞，一派故作镇定的样子，强撑着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别闹。”
　　看得朝汐心都化了。
　　“小姑姑。”朝汐尽量调动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亲我一下，好不好？”
　　桑晴感觉自己头皮一麻，深吸了口气，躲开她的视线：“老实点，你都成刺猬了，别闹了。”
　　“小姑姑……”这小兵痞子岂能如别人的意，眼睛眯了一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鼻尖轻轻抵在桑晴的鼻尖上，两股气息冷热交汇着，唇齿间苦涩的药味混进鼻腔，她撩起桑晴的一缕头发，刻意压低了声音，“就一下，好不好？我疼……”
　　此时此刻，再是什么“京城第二的观静打大师”也不顶用了，什么“阿弥陀佛”，什么“大慈大悲”，什么“色即是空”，全都飞到九霄云外找佛祖磕头认错去了。
　　“完蛋了。”桑晴心道，“这小狼崽子还真是爬到我头上来了。”
　　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后，桑晴抬起手缓缓圈住她的脖子，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来回琢磨，映着绯红的脸庞，桑晴浓密的睫毛轻微颤着。
　　奸记得逞了，朝汐眉角的笑意更深了。
　　起先她还颇为享受地按兵不动，可后来就撑不住了，她也不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裹着薄薄的中衣，一头秀发披在肩头腰际，黑是黑白是白，还微微仰着头，只怕是佛祖都抵挡不住。
　　“柳下惠绝对是不举。”朝大将军在心里给人家暗下定义，后了又接连补了一刀，“要不就是个断袖。”
　　很快，朝汐就反客为主，桑晴被这一阵涩味苦得皱了眉，想要伸手推开她，可是朝汐这一身的银针，她根本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转眼间就被压在了床榻上。
　　口中想要惊呼，却被朝汐探得更深，就连所剩无几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只剩下唇齿相依。
　　朝汐和她一样，头发早就全部披散开来，桑晴知道，自己真的已经隐忍到极限了，再多一刻下去都会不可收拾。
　　她连忙压下心头熊熊燃烧的那鼓欲/火，随后一狠心，牙齿轻轻咬在朝汐的舌尖，并在朝大将军的尊臀上狠狠一拍：“瞎疯什么！身上还有针呢！给我起来。”
　　朝汐吃痛退了出去，却不肯起来，半伏在桑晴身上，却又不敢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压下去，忍得实在辛苦，下巴垫在桑晴的颈间，喃喃道：“别生气嘛……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你每天这样陪着我抱着我，跟我说话跟我闹，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真的怕，怕我哪天梦醒了，你就不见了，我这两天睡觉都不敢睡实在，每次半夜都会醒，可是醒了我又不敢睁眼，我就怕睁开眼睛看不到你，真的，要真是这样，朗心，我会疯的。”
　　桑晴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心中猛然生起一股酸涩，可又不敢开口问，只怕是往她伤口上戳，只能挑了个没针的地方，小心地搂住她。
　　朝汐叹了口气，也老实下来了，嘴里小声嘟囔着：“我真的不想听医嘱……”
　　桑晴被她惹得低低笑了两声，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没答话。
　　其实她已经有点困了，上次沈嵘戟走之前特地留下了一罐八宝散，就是桑晴下午扔给朝汐闻味的那种。
　　朝汐自从匕俄丹多进京以来一直睡得不安慰，所以沈嵘戟特地配了这种药粉给她，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平日里装在香囊里，夜晚睡觉也点一些。
　　能不能安得了朝汐的神还不知道，反正被被殃及池鱼的桑晴是困得越来越早了。
　　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开了荤，姿势还不对，近日里又围着朝汐里外伺候，白天照顾饮食，夜里管理起居，还要抽空去沈嵘戟那研究她身上的毒怎么解，并且还要费劲心力地想着怎么把柳承平那个老混蛋赶下台，不舍昼夜地连轴转了大半个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下午小憩了一会，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稍稍放松下来，再加上八宝散的功效，还没说两句，人就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了。
　　本来身上就没几两肉，这一下子又瘦了不少，朝汐眼瞧着她两腮大有要陷下去的趋势，心疼坏了，连忙将枕头放平，又轻手轻脚地把人摆正，盖上被子。
　　朝汐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这一下子困意来得更快了，桑晴彻底撑不住睡了过去。
　　朝汐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赶等到桑晴彻底睡熟了，朝汐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她身上的针还没拔呢。
　　想要披上外衣去找朝云，可又想起来朝云被她俩腻得躲到京郊大营去了，现下桑晴又睡了，自己实在是不忍心喊醒她，但是总不能让堂堂兵马大元帅深更半夜穿个肚兜跑到管家放里去拔针吧？
　　朝汐叹了口气，摊手懊恼道：“自作自受啊。”
　　朝汐秉着怜香惜玉并且自己终归还是个女人的心，无奈地守在桑晴床前，只盼着她小姑姑能和自己心有灵犀，梦里有知。
　　或许是周公近几日来推牌九赢了钱，还有可能是月老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费劲吧啦扯上的红线就这么断了，更有甚者亦或是红鸾星真的飞累了——总而言之，桑晴在三个时辰后终于醒了。
　　桑晴还没睁开双眼，就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好久都没谁过这么舒服的觉了，当真是神清气爽。
　　不过她昨天是怎么睡着的？
　　好像是和朝汐在床上闹腾，闹着闹着就睡着了，这个被和枕头又是谁给她摆好的？朝汐吗？
　　伸手探了探身外的位置，空无一人。
　　人呢？怎么没了？
　　桑晴手下一顿，不对……除了人没了，好像还忘了点什么事……
　　忘了什……针！
　　这下桑晴彻底醒了，她不光自己睡着了，还忘了给朝汐拔针了！
　　“子衿！”桑晴猛地坐了起来。
　　终于被想起来朝大将军，此刻像是一只刺猬蜷缩在床边，乌黑的眼圈和通红的眼底看得桑晴“嗷唠”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朝汐朦胧之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公鸡打鸣。
　　

67.忌惮
　　朝汐秉承着怜香惜玉的大无畏精神在床头守了一夜，所以就导致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都在床上睡了过去，朝云回来的时候好奇问了一句，却得到了桑晴一个不可言说的隐晦笑意。
　　朝云不说话了，但是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沈嵘戟上午从悬鹰阵回府的时候刚好巳时整，才一迈进府门就有小厮来报，说是有客人来了，正在花厅等着呢。
　　沈嵘戟心中不免疑惑，问是谁，小厮却摇头说并不认识，只是老太爷此刻也在花厅陪着，让他赶快过去。
　　他将缰绳与披风一并递给小厮后，径直往花厅走去，一路之上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大早的谁能来找他？
　　要是悬鹰阵有事那方才也就说了，不用等到这会，还能是谁那么大的面子，让他爹也陪着喝茶？
　　等到他走到花厅的时候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这个人别说是让他爹陪着喝茶了，就是拉着皇上去逛庙会，皇上都不能说半个不字。
　　更何况自己家这“神医圣手”的称号还是人家家里给封的。
　　“微臣沈嵘戟请大长公主安。”沈嵘戟迈步进了屋，对着上座的桑晴撩袍下跪，“大长公主长乐未央。”
　　桑晴笑着免了他的礼，又当着他的面跟沈老爷子一个劲地夸讲，老爷子高兴得满面荣光，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沈嵘戟心道她这是“近墨者黑”，把自己架的这么高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面上一派恭顺，嘴里忙道不敢。
　　三个人又寒暄了一会，桑晴就不动声色地将沈老爷子请回了书房，下人趁着这个空隙又来换了一次茶，等人都撤下去了之后，花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桑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你一会儿还有事吗？”
　　沈嵘戟想了想，回道：“午时的时候约了几位大人茶聚。”
　　桑晴：“推了。”
　　沈嵘戟：“……”
　　他的瞳孔有些震感。
　　桑晴放下茶盏：“我替你送帖子去赔礼。”
　　沈嵘戟：“……遵命。”
　　还能怎么办？
　　他除了遵命还能怎么办？天下都是人家的，推个茶聚能怎么样……
　　桑晴笑了一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沈嵘戟面如菜瓜的脸色，说道：“我可不是那么蛮横无理的人，要不是真有事找你，我能大老远的过来还推了你的聚会吗？沈统领可别生我的气，我府里有一幅吴道子的山水画，改日我叫人送来赔给你。”
　　沈嵘戟有些受宠若惊：“微臣不敢，但凭殿下吩咐。”
　　他倒不在意什么画啊字啊的，就是怕这个姑奶奶提出一些什么他做不到的事，不过要真是送他一幅吴道子的画，那也是来者不拒。
　　客套得太多就容易耽误正事，更何况桑晴今天来可是真的有事。
　　桑晴：“子衿身上的毒你研究的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十殿莲再过不就就会被憬魇压制然后完全吞噬掉，是不是真的？这样一来就算是解决一个了，可是还有一个，憬魇呢？憬魇又要怎么解？这种毒药在她身体里潜伏了这么多年，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去除的，这些日子里她基本每天晚上都会发烧，我已经按照你的方法替她施针了，虽然有所缓解，可是子衿的身子实在是每况愈下，她真的等不了，也等不起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快，等到最后沈嵘戟都不禁替她缓了口气。
　　“殿下别急，喝口水缓缓。”沈嵘戟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也推给她，“殿下先别急，这件事急不得。”
　　桑晴都快急得冒火了：“不喝了不喝了，喝什么口水，不干净。”
　　沈嵘戟：“……”
　　啥？
　　朝子衿，你自己看看，堂堂一国公主让你教成什么样了！
　　此时身在周公牌九聚上的朝大将军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沈嵘戟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殿下也不要太过担忧，十殿莲眼下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它跟憬魇相遇之后两者都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上次听说十殿莲是楼兰的三王子下的，那么与朝将军性命相关的那个人肯定也就是他了。”
　　“如此看来，上次将军在宴会之上突然发病的缘由也肯定是他，不过这个匕俄丹多也不会多好受，十殿莲既然已经将他们二人连在一起了，那么要承受的痛苦必然也是两人一起的，但是殿下不用担心，我同家父商榷过了，眼下将军这种情况，最多不过三个月，十殿莲就会被憬魇完全抑制住。”
　　桑晴点了点头，心下却没松多少。
　　十殿莲虽是能解但总归还要再让朝汐白受三个月的罪，不过总的来说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桑晴：“那憬魇呢？”
　　“这也是我接下来重点要说的。”沈嵘戟道，“原先我以为憬魇是不可被治愈的，但是我错了。”
　　桑晴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
　　沈嵘戟继续道：“这几天我翻遍家中古书典籍，终于让我找到了——憬魇所需要的解药并不难，需花蕊石一钱、玄参一钱、荷叶三钱、龙齿二钱、合/欢花二钱、白首乌二钱、无患子二钱，只是有一点，炼制憬魇需要下毒者的心头血淬练，解毒时也是一样，不过并非要求是本人，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也是可以的，只不过……”
　　“只不过首先要知道，下毒的人到底是谁。”桑晴接过话语，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对吗？”
　　沈嵘戟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憬魇并不是无药可救，以前死在憬魇手下的人大多是忍受不住这份痛苦选择自尽，亦或是被当作嗜血的怪物驱逐出境任他们自生自灭，从来没有一个人等到过解药，原先他们是以为解药所需的药材太过珍贵，亦或是没人懂得解法。
　　眼下他们得到了解法，也能凑到所有的药材，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些根本都不是什么难事。
　　而是根本不知道这毒是谁下的。
　　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即便是有再多的解法和药材，又有什么用？
　　根本就是徒劳。
　　憬魇在朝汐的身体里潜伏了二十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给她下毒的凶手，虽说十殿莲催化了憬魇的开始，可谁又知道憬魇提前开始了多少年呢？
　　一年？两年？十年？
　　人太多了，时间太久了，根本没有办法……
　　大海里捞针好歹还有个盼头，泥牛入海至少还冒两个泡，可是下毒的人又要去哪里找？
　　难道从京城一路走到西北，一个一个地拔开人家的胸/口看有没有疤痕吗？可谁又知道当年那个下毒的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有子孙后代或者手足兄弟？
　　希望太渺茫了。
　　“殿下。”沈嵘戟出声打断她的思路，“其实殿下也不用觉得没希望。”
　　桑晴拧着眉心：“此话怎讲？”
　　沈嵘戟：“殿下先别忙着伤心，您先仔细想一想，除了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边境四邻，还有谁会忌惮着将军，忌惮着朝家，以及……朝家军？”
　　桑晴的神色晃了一晃，除了周边的这些国家，还能又谁一直忌惮着朝家？
　　忌惮？
　　桑晴蓦地抬起头，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嵘戟，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还能有谁对于朝家会用到忌惮两个字——皇权。
　　“不可能！”桑晴脱口而出，“不可能的，怎么会……”
　　朝老将军骁勇善战，朝家军战无不胜，朝家满门忠烈，以一己之力抗下了大楚的千万里的锦绣河山，无所不能，桑家的江山仰仗着他们。
　　可是……可是却不能一直依赖他们。
　　桑晴的内心开始狂跳。
　　先帝在世时，朝中不乏奸佞之臣多番提起老将军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先帝生性多疑，人前虽不显露君臣有半分离心之嫌，可每每回到慈宁宫请安时，话里话外也总是隐晦地向太皇太后提及此事。
　　再加上沈嵘戟南下时寄来的那封信……
　　虎父无犬子，朝晖一颗赤诚的忠心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字只是个成天在皇城里混日子的小霸王，即使朝汐当年没有自愿去参军，那么朝晖日后也会把她弄进去的，二十年，用二十年的时间击退蛮夷，收复失地，扬我国威，震慑边疆，足够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这种事，皇家没少干，还怕再多这么一件吗？
　　“殿下。”沈嵘戟出声打断她的思路，“有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桑晴的五指紧紧握着，指甲俨然已经陷入了皮肉，刺得她的手心一片血肉模糊，而她好像不知道疼，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喘息，可胸口却连一口气都留不住。
　　“你说吧。”她哑声道，“如今这种局面，还有什么是不当讲的。”
　　桑檀连朝晖都能杀，先帝给朝汐下个毒又算得了什么？
　　沈嵘戟心头一紧，低声道：“眼下种种还都是我们的猜测，殿下千万不要因此乱了心智，憬魇这种毒药如果不解，竭力压制也是可以的，微臣南下时在两江府结识了一位神医，我若是与他尽力而为，也可保大将军二十年内不再被憬魇所困。”
　　桑晴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目光紧逼着他问道：“二十年？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办？二十年过去了要怎么办？”
　　沈嵘戟喉头微动，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是啊，能暂时保住她二十年，可是二十年之后呢？
　　难道又是一个二十年过去，就能相安无事了吗？
　　道那之后，朝汐就不会再被憬魇缠上了吗？难道二十年过去，国仇家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付之一笑了吗？
　　桑晴闭上眼睛，耳畔轰鸣。
　　无情最是帝王家，谁都不可避免，她也是。
　　当初朝晖陨身北漠，她一直以为是意外，可直到朝汐当上镇北大将军的时候她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北漠偷袭，分明是楼兰人联合皇宫里对朝家军进行的一次血洗——顺利取得朝晖首级，大楚愿割让两座城池、良田千亩。
　　国与家，愁与怨，爱与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是朝汐若是知道了实情，一脚迈出去，无论走哪边，都再也不能回头。
　　所以她选择了将真相掩埋，为了朝汐，为了她自己，为了桑家，更是为了整个大楚。
　　可是时至今日，她却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皇宫里的人血都是冷的，他们的心里满是算计，他们的脑海里满是猜疑，无论是谁，只要是威胁到了皇权，威胁到了皇帝坐着的那张椅子，即便你有天大的不世之功，那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们杀死一个人，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皇权面前，所有东西都微不足道。
　　桑晴脸上的血色仿佛都凝结在了手心与袖口上，整个人像是在白纸上描出来的。
　　她深吸了口气，神色近乎漠然，仿佛在方才那张痛苦万分的面孔上活生生地糊了一层泥浆，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掩埋住，一字一顿道：“瞒不了她多久了，北漠城破，瞒不住了。”
　　沈嵘戟脸上的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待要说什么，桑晴却先一步打断他。
　　“我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老将军在她心里的重量，倘若她知道实情，势必是不会再继续待在大楚了。”桑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分析道，“弑君这种事情她做不出来，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从小就护在身后的，可要是让她继续待在杀父仇人手下效力，那还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现如今国境还算安稳，权衡下来看，她很有可能借此机会挂印封金，然后隐身于江湖，至于憬魇……她可能就信马由缰放任不管了。”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就好比有些人在外叱咤风云，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可一旦回到家里，就会变成一个不知温饱、满身脾气的娇弱幼儿。
　　朝汐虽然嘴上不着四六，可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坚毅，朝老将军和韩夫人就是她铜墙铁壁铸造下的最后一块涅槃。
　　而这一阵冰凉澈骨的北风，正好可以吹散她最后的少年气息。
　　桑晴已经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替朝汐抵挡得够久了，很快，她就抵挡不住了。
　　她微一抿唇，然后下定结论：“无论如何，我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搞清楚，憬魇到底是谁下在子衿身上的，其次，老将军死亡的真相，也一定要瞒住她，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沈嵘戟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这股凛冽的北风穿过沈府的花厅，飘过热闹繁华的长安街，悄无声息地溜进将军府，掠过最里间空荡的床榻，幔帐被吹得飘然摆动，这股冷风打了个突，随后悄然离去。
　　余记二楼的天字号厢房里。
　　矮桌旁的炭火炉上依旧滚着热茶，墨色的茶叶随着冒起的水泡上下翻滚，温热气体混着浓郁的茶香，溢满了厢房的每个角落。
　　“我说……你是不是暗恋我？”本来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将军府里的朝汐，此刻正端着茶盏小口品着，神色淡淡地调戏对面坐着的人，“昨天才见过我，今天又喊我出来，我看你干脆住我府里来多好。”
　　“将军还是不要太自恋的好。”被调侃的匕俄丹多也不生气，脸上端着一副他永远都挂着的笑意，手下动作不停，游刃有余回道：“闻听人说，太自恋是病，要治，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朝汐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言辞颇为感动：“三王子也觉得我病了是不是？哎呀，既如此本将军就先回去了，病人要多休息，休息得好了才能早日痊愈。”
　　话虽这么说，可朝汐却是一点要起身的意思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忘了！！我认错！别打我……
　　

68.真相
　　眼瞧着手里的茶杯见了底，朝汐竟还把它推向匕俄丹多，看那样子，是想让人家在给她来一杯，匕俄丹多倒也大度，又是一勺热茶给她添满了杯，推了回去。
　　“将军若是真想休息，那你现在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了。”他笑道，“为了见你一面，我可是费尽了千辛万苦。”
　　朝汐：“我求你来找我了？嘁，金銮殿上告天子。”
　　匕俄丹多：“此话怎讲？”
　　朝汐：“自讨苦吃。”
　　匕俄丹多：“……”
　　他就多嘴问。
　　朝汐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匕俄丹多背后的烮融，随后将眼神转了回来，垂目看着桌面：“今天找我又什么事？昨天不是说让我回去想想要不要帮你吗？怎么，这就反悔了？”
　　匕俄丹多笑了笑，只是眸色冰冷，笑意不达眼底：“反悔倒算不上，就是有件事需要跟你了结一下。”
　　朝汐翻起眼皮看向他，那张脸上是乍暖还寒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些呼之欲出的兴奋。
　　朝汐左右动了动脖子，慵懒地笑道：“怎么？良心发现了？想把命赔给我？”
　　“我们两个人的命早就连在一起了，你想让我怎么赔？自尽吗？也不是不可以。”然后他想了想，对上朝汐那双燧石，认真地说道，“不过这样的话，你也就死了。”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朝汐蓦地闷哼一声，后背和胸口上的旧伤疤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
　　每天夜晚都会出现在梦里的尖鸣声此刻正在她耳边逡巡不去，逐渐变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耳鸣声。
　　一时间，火光冲天，万箭齐发，黑云压城，哀鸿遍野，战马长嘶，血流成河，再一次在她眼前炸开。
　　楼兰的花园，石桌上的十殿莲，容翊展露无遗的杀机，匕俄丹多假惺惺的笑脸，全部幻化成光影向她袭来。
　　朝汐勉强压住这股令人眩晕的幻感，还没来及从中抽离，就听见耳畔响起了匕俄丹多的声音。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幻觉，并不是你一个人在忍受，你以为的痛苦难耐，其实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匕俄丹多透过蓝眸凝视着她，这个“病秧子”的称号还真不是浪得虚名，那手和脸颊一样血色稀薄，撑在矮桌上的手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垂下眼，避开朝汐的视线。
　　很快，那种压迫在两人身上，使他们喘不过气的幻觉便消失了。
　　匕俄丹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讥讽和不易察觉的愤恨：“一个人犯下的错误，却要另一个人陪着一起承担，这不太公平吧，大将军？”
　　朝汐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粗重地喘息，她不敢再贸然去看匕俄丹多的那双眼睛，因为越看越觉得心惊。
　　“你什么意思？”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些血腥气：“有话直说。”
　　“好啊，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但愿你能承受得住。”匕俄丹多轻蔑地笑了一下，“将军难道就不奇怪吗？为什么在楼兰的时候，你会自愿服下十殿莲这种消耗人命数的东西？我从来不愿意欠别人什么，也不愿意别人欠我什么，你如此舍生取义地帮我，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朝汐面上一僵。
　　还没等她回话，匕俄丹多便自问自答起来：“那是因为你也有求与我，一换一，谁都不亏，你还能记得当初找我办的什么事吗？”
　　朝汐哑声问：“什么？”
　　“还没想起来啊？”匕俄丹多面上挂了些失望，“没事，我来告诉你，我们楼兰除了十殿莲以外还有一种药物也很厉害，名叫逻丧，听名字就很晦气是不是？这个东西的厉害就在于，它能让人忘记所有不愿意记住的事，任何事情都可以，只不过这种东西有个缺点，就是……不能跟十殿莲同时服下。”
　　朝汐平缓了呼吸，只是语气中难免有些气若游丝：“如若不然呢？”
　　“如若不然啊……”他上挑的眼尾勾勒出撩人的桃花，只是平淡的眉睫里并无半点涟漪，“如若不然的话，逻丧的药效不到三年就会消失，并且还会让服用十殿莲的另一个人也饱受煎熬。”
　　他依旧还笑着，只是语气变得有些懊恼，像是在气朝汐，又像是在气自己：“我要是一早知道你体内还有另一种毒药的话，兴许就不会选择你了，真是……有什么不好，偏偏还是憬魇，给你下毒的人是要多恨你的父亲母亲。”
　　朝汐深吸了口气，没做声，
　　只是肋骨间开始传来一阵有些迟钝的痛意，像是积压了多日的阴雨云层，终于在天边惊雷到来的时候翻涌而起，滚滚而来，她想张嘴说什么，却难以成句，喉间挤出了像血一样咸腥的感觉。
　　头脑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手掌暗自发力抠住了桌沿。
　　等等……
　　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你体内的憬魇当真是个好东西。”匕俄丹多抿了口茶，目光再次转向朝汐。
　　方才朝汐险些陷入幻境时，他的眼眸中竟也闪烁出了带着血色的耀眼蓝色幽光，只是此刻血色尽褪，他的眼神宁静而致远，像是青灯古佛中唯一的一点烟火气。
　　他勾了勾唇角：“我从来都没见过有一种东西景能让十殿莲的功效消失得如此之快，朝将军还真是让我开了眼。”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憬魇催化了十殿莲，十殿莲又缠上了逻丧，呵，被憬魇折磨的滋味，我也深有体会，那可当真是不好受啊……”
　　匕俄丹多当初让朝汐服下十殿莲的时候并不知道她体内还有憬魇，如果知道的话，恐怕那个人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十殿莲最大的克星就是憬魇，如果让体内含有憬魇的人服下十殿莲，效果减半不说，就连憬魇发病时所需承受的痛苦也要反映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仅如此，红白双莲若是日后永不相见还好，如若再次相遇，只要是有一方心智不够坚定，那就会使两人再度经历痛苦的噩梦，要想完全控制住被憬魇抑制的十殿莲，就必须要有十分强大的毅力和精神。
　　显然，匕俄丹多做到了。
　　进京的前一天，宫宴上的相遇，以及方才的幻觉，这些都足以说明了。
　　朝汐怔了怔，并不准备接话。
　　这个病秧子今天大有去南曲戏班子唱戏的意思，要不让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地把话说完，可能都会憋出个好歹来。
　　南曲挑班果真不辱使命，轻笑了两声又道：“怪我怪我……话一说多就偏了路线，原本准备说什么来着？哦，逻丧——当初你在楼兰卧底，却偶然知晓了自己父母的死因，我没想到啊，大楚的将军还真是忠君报国，这一点我当真佩服你，父母死于皇室之手，你却选择忘记这一切，抛弃了孝子的名声，扭回头来继续做你的忠臣，讲真的，我做不到。”
　　伴随着匕俄丹多的话语，朝汐感觉的周身凭空多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丝丝缕缕的寒气像是从她的骨缝里往外钻出来的，它们争相挤过狭窄的缝隙，裹满了每一寸在皮肉下白森森的骨头，它们冻结了血液，透过毛孔往外漏。
　　他刚刚说什么？父母死于皇室之手？
　　啊……对……
　　是这样……她想起来了……
　　记忆中有明灭的光，闪烁着，像是深处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元庆二年冬，大年初二。
　　西北大营里接待了一批由京城派来的犒军，老将军深感皇恩，随即就把人安顿下来了，由于韩夫人身怀有孕，朝家军上下自发为还未出世的孩子积德，全军戒荤戒酒，当晚为了迎接京城里来的大人还破例开了荤腥，长时间未曾吃过大鱼大肉，猛一进食还搞得半数将士脾胃不和，哇哇吐了半宿。
　　可谁成想，当晚混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北漠人三千死士混进了驻地，几从天降，他们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北漠边陲的城门。
　　朝汐用三千铁骑巧破了北漠三万大军，北漠便还了她三千死士，将战无不胜的朝家军搅了个天翻地覆，甚至连带着朝老将军夫妇的性命也绞了回去。
　　这件事一直是朝家军的奇耻大辱，是她没齿难忘的屈辱。
　　韩雪飞一直负责北漠的驻地布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朝家军的布防有多无懈可击，可是根本说不清楚。
　　直到第二年，朝汐潜伏到楼兰，匕俄丹多和容翊在楼兰王宫的花园里提起此事——大楚皇宫令大内侍卫以犒军之名，联合楼兰三千死士前往北漠，混入驻地，实施暗杀，为了防止事败后阴谋暴露，还特地让楼兰士兵左臂之上纹上鹰首，假充北漠死士。
　　而她知道这一切之后是怎么做的？
　　她选择了遗忘，她选择了躲避，她选择了一种最可笑的方式。
　　自古忠孝难两全——她要想做孝子，就必定抛弃忠义，要想做忠臣，就必定要抛弃仁孝。
　　她要做大楚的忠臣，也要做朝家的孝子，但是为了杀父仇人抛头颅洒热血，甚至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她做不到。
　　大敌当前，除了选择遗忘这段耻辱，她别无选择，皇室或许可以因为他们可笑的忌惮之心而暗杀边疆主帅，可是她却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弃大楚百姓的安危与不顾。
　　朝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朝大将军。”匕俄丹多叹了口气，喃喃道，“朝汐，朝子衿，说真的，我做不到。”
　　这是匕俄丹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还有她的官职。
　　朝大将军——她是大楚的将军，大楚百姓的安危高于一切，是她誓死守护的缘由。
　　朝汐——她是大楚的武官朝汐，大楚皇帝的威严胜于一切，是她誓死捍卫的承诺。
　　朝子衿——她是大楚为唯一的京城小霸王，是桑晴的乖侄女、心上人，是桑檀的表妹，是大楚的子民，是朝老将军和韩夫人的独女。
　　她是战无不胜的朝大将军，是忠君报国的朝汐，却唯独不是孝思不匮的朝子衿。
　　想到这里，朝汐突然毫无预警地落下泪来，她也不擦，也不发出任何的哽咽，依然寺钟似的稳坐在原地，像是疼极了一般，不住地抽着气。
　　父亲满怀热血驻守边疆，却要死在自己的信仰之下，而她这二十年，不过是一场贪婪丑恶的骗局。
　　站在角落的烮融被她的眼泪震住了，一时间，连心里那股阴暗的怒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戳破了个洞，细细地将气给撒了出去。
　　对于男人来说，女人的眼泪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即使这个女人是个能一拳把你送去见阎王的怪物。
　　匕俄丹多的气声不由得缓和了些，他微微一勾唇角，笑道：“都想起来是不是？心里很难受是不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没有人回答他，厢房里一片鸦雀无声。
　　朝汐的脸上一点血丝都没有，良久之后，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去双眼下的两行泪痕，只是她带着一层薄茧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口中却极其冷静：“你的目的。”
　　匕俄丹多笑容一滞，可也只是一瞬，复又漾了起来，人要是太聪明，其实也是个麻烦。
　　“南楚地大物博，要什么样的英才良将没有？难道还非你朝汐不可了吗？”他坐直了上身，目光紧盯着她，“小皇帝真的是太害怕你了，不惜要杀了你父母，断了你后路，让你成为他的孤臣，我来猜猜，你身体里的憬魇难不成也是他下的？”
　　朝汐不准备跟他争口舌之快，强压着自己的心里的悲愤，尽量心平气和地回望着他：“你的目的。”
　　虽说北漠犒军血洗朝家军一事是因为皇权的猜忌，可他们楼兰也有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责任全都推了回来，没门。
　　匕俄丹多看得出来，她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之所以现在还能强压着怒火跟他说话，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目的，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又是几声低笑后，他道：“南楚的小皇帝不懂的惜才，可是楼兰懂得，尤其是像朝将军这样的雄才。”
　　他这是想趁着君臣离心，把自己招揽到楼兰去？
　　朝汐不置可否，冷声道：“这和你昨天的目的不太一样。”
　　“可这是我来大楚的目的。”匕俄丹多的目光不移，语气至诚，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混着京城的凉风，他最后的那句话显得有些飘渺：“把你招到楼兰，招到我二哥哥手下，为我们所用。”
　　深冬的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小刀一样，纵使艳阳高照，也抵挡不了分毫，朝汐已经从余记出来好一会了，等她意识到冷的时候，自己周身都已经凉透了，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保持着在西北只穿单衣出门的习惯。
　　出来之后她并没有着急回府，府里有桑晴，其实这个时候她是不太想看见桑晴的，虽然这件事情跟桑晴并没有关系，可终究是瓜田李下，她这性子难保会说出一些什么伤人的话，索性就不见了。
　　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去找穆桦？她摇了摇头，穆桦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大理寺处理公文。
　　去找沈嵘戟？她又摇了摇头，自己跟沈嵘戟也没有很熟。
　　偌大的京城里，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权衡之下，只能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萧瑟的寒风里，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脑后高挑的马尾被吹的肆意飞扬，这抹身影终究是没有逃出厢房里那人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和谐掉的叉叉花是合欢花，也不知道这花招谁惹谁了咋就被和谐了……
　　

69.寒战
　　朝汐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她面前的茶盏都已经凉透了，屋子里除了丝丝缕缕的药草气息，竟没有半分她曾经来过的痕迹，匕俄丹多拿过那杯凉透的茶，复又倒回炉中，神色淡淡。
　　“你不该骗她。”厢房的门被打开了，来人一袭白衣出尘不染，打开房门后径直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像是刚从寺庙里出来。
　　这股檀香覆盖住了原本的药气，她来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
　　“你不该骗她的。”那人叹道，“犒军不是南楚皇帝派去的。”
　　匕俄丹多讥笑了一声，将自己的茶盏推给对面那人，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我什么时候骗她了？我也没说人是小皇帝派去的。”
　　来人不语，只是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那杯茶，轻轻抵在唇上。
　　匕俄丹多看向他，那个位置......也是自己刚刚沾染过的地方。
　　“我只说人是他们南楚皇室派去的，可是又没说是小皇帝的人，是他们君臣离了心，才让我钻了空子。”匕俄丹多看见他的动作像是满意极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笑道，“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终归是皇权容不下他，功高震主，不是什么好事。”
　　“你骗了她不止这一个。”那人将茶一饮而尽，再度抬眸之时面若寒冰，“楼兰并不需要她，我也不需要。”
　　匕俄丹多的神色倒是意外的平静，只是像累脱了力，缓缓地向后靠去，头也向后倚，仰天长出了一口气来，又过了片刻，他才去看对面的人，唇角上带着嘲弄与不屑的微笑，轻声笑道：“骗都骗了，难不成还让我给她喊回来吗？”
　　那人不说话了，将目光转向大街上的那抹背影上——她都转了第三圈了，还没想好去哪儿吗？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叹了口气，目光不动，陡然出声，“她身上的憬魇的确是南楚皇室下的。”
　　匕俄丹多眨眨眼：“还真是？这小皇帝也太狠了点。”
　　闻言对面的人皱了皱眉，睫毛轻轻颤了两下：“不是桑檀，是天宁帝。”
　　匕俄丹多“唔”了一声，又言自语道：“没什么区别，这个南楚的将军还真是命苦，为了小皇帝几度出生入死，自己父亲母亲都赔进去了，结果得胜归来还没个好日子过，又是毒药又是杀父之仇，我要是她还真受不住，唉你说——”
　　“谁让你来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收了回来，面上神色平淡，只是话终中不免带有几分薄怒，打断他的话。
　　匕俄丹多装傻：“什么谁让我来的？我自己让我来的啊，我不把朝汐喊过来，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这些？她想不起来，我就得跟着她一起遭罪。”
　　那人转了转手上的茶碗，忍着脾气又问了一遍：“谁让你来的？”
　　匕俄丹多略略扬眉，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你在说什么啊？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让我自己来的啊。”
　　嘴上这么说着，却在桌子底下暗自地给身后的烮融打手势。
　　奈何烮融是个睁眼瞎，半天没看懂。
　　“阿泽。”那人微微向后侧靠去，无视他的小动作，斜着眼睨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谁，让你来的？”
　　躲不过去了。
　　匕俄丹多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因为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那笑容僵了在脸上，那双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黑色眼眸中，像是有怒火在烧。
　　在生气吗？
　　是因为自己决定来南楚找他吗？是因为到了南楚之后一直没有见他吗？有什么好怒的？
　　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二哥哥……”匕俄丹多垂下眼帘，弯起了唇角，像是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容翊。”他不疾不徐地打断未说出口的下半句，强调着，“是容翊。”
　　“好，容先生。”匕俄丹多苦笑，复又抬起眼，这一次，里头暗藏着的汹涌波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冷漠和疏离，“我说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容翊冷声道：“自投罗网？送上门来给人当人质？”
　　“对。”然后他又笑，真假参半地跟对面的人逗，“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所以特地跑来做人质，替你转移一下别人的注意力。”
　　容翊不说话了，翻起眼皮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奈何对面这人实在是刀枪不入，甚至还温文尔雅地冲他笑了一下。
　　容翊像是认命一般，暗暗吐出一口气，面不改色道：“你这个时候来，想必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既然来了就别窝在那当个废物，做点事。”
　　“好啊。”匕俄丹多一口应下，满心欢喜地又给他添了杯茶，“是杀公主还是宰皇帝？”
　　若是不亲耳听到，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传闻楼兰的病秧子三王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今日竟然问人家是要杀公主还是宰皇帝。
　　容翊全当听不见他这些混账话，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放在桌上，如果朝汐这个时候在的话，那她就会发现，这两封信就是她让朝云寄到西北大营的那两封。
　　匕俄丹多不解：“这是什么？情书？”
　　“朝汐寄给韩雪飞的信，刚出山海关被我截下来了。”容翊解释道，“她让韩雪飞去查柳承平和南珂罗暗中勾结的事了，要不是你骗她，可能她现在还没那么着急，急火攻心，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好受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匕俄丹多摊手：“我是骗她了，骗她说我手上有证据，但是柳丞相和南珂罗勾结是真的啊，他想要辅佐新君登基也是真的啊。”
　　容翊眉心微皱，声音有些发冷：“那她要上次要是跟你讨证据交换，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我就去找你啊，你在那个丞相府里随便找个玉佩什么的给我不就行了。”这鬼狐狸浑不在意地挥手笑道，“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匕俄丹多生得极美，鬓如刀裁，眉如墨画，一双凤眸正泛着点点波光噙着盈盈笑意，专注地望着他，看得他一时失神，心里漏了一拍。
　　容翊不语，垂眸看着桌面，他的睫毛很浓也很长，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把他的睫毛照的根根分明，像是晴朗山谷里的小金线草整齐卷翘的绒须，微微颤抖。
　　几个呼吸之间，他便将原本有些胀起的胸膛压了回去，垂下的眼帘里，遮挡住的是无数暗涌的汹波和不可抑制的情愫。
　　“既然她已经查到南珂罗了，想必皇宫里那位被她顺藤摸到也只是时间问题。”容翊沉声道，“韩雪飞那边我已经重新仿了一封朝汐的字迹，将朝晖的死因和朝汐身上的憬魇一并告诉了他，他是个沉稳的但是他父亲就不一样了，想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日就能杀进京城兴师问罪。”
　　韩雪飞的父亲韩舫，朝汐的亲舅舅，韩夫人的同胞哥哥，当年北漠之事一直是他的肉中刺，韩夫人丧命，韩舫失去了唯一的妹妹心中悲痛欲绝，甚至还迁怒到当时负责驻军巡防的韩雪飞身上，要不是朝汐及时拦着，事后他都差点用虎头锏仗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就在今年年初，北漠名将耶律坦也是死于他的刀下。
　　匕俄丹多脑中瞬间思索了一下，有些恍然地笑道：“所以，你是想让我把憬魇的事捅出来？”
　　容翊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自说自话道：“要是韩舫知道了朝汐身上的憬魇是小皇帝他们下的，那无疑是火上浇油啊，韩舫那个莽夫，为了救自己外甥女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停了停，继续道，“这个时候他们又‘碰巧’知道了心头血可以解憬魇，桑檀再怎么样也是一国之君，杀了他取心头血是不太可能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几个王爷和朝汐的宝贝公主了，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容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自上而下扫过，时近黄昏，昼市已休，夜市未起，街面不由得凸显出几分清寂。
　　楼下的那抹身影像是终于决定了，逐渐离开了长安街，往京郊走去。
　　容翊默然了半晌，缓缓移开了视线，又看了一眼日头，道：“知道了就去做吧，韩舫那边后天就会得到消息，从西北大营赶到京城不超过三天，你最多只有五天，算着点日子。”
　　匕俄丹多依旧是笑着点头应允。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容翊也该走了。
　　毕竟楼兰的质子和南楚柳相府上的客卿厮混在一起很是让人怀疑，再加上这个质子还是偷跑出来的，更让人怀疑。
　　“我听说，王后疯了。”手指触到门的瞬间容翊停了下来，也没转身，声音里听不出起伏，“阿泽，是你么？”
　　匕俄丹多有些意外，并没想到容翊会知道，他身形不动，心口不一地笑着回道：“容先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了。”
　　容翊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侧过半张脸，他的秀发乌黑顺滑，窗口漏进来的风掠过眉梢眼角带起了几根青丝掠过，有气无力道：“那是你母亲。”
　　这一句话像是一簇致命的刀片，打着旋扎进了匕俄丹多的胸口，他的心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面上虚伪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脸色难看得像是个死人。
　　“是吗？”他的嘴唇轻轻地碰了几下，若无其事地哑声道，“可是那个女人要杀了你，我没办法。”
　　容翊不动声色地倒吸了口气，低声道，“那也是我的母亲。”
　　说完，打开房门，提步走了出去。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桌面上反射到他的眼里，今日的阳光比以往都还要更耀眼一些，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坐了许久，甚至连表情都凝然不动，几缕青丝被风吹起，零散地扫过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使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深邃的悲凉感。
　　“自欺欺人。”他轻声呢喃道，“你的母亲吗……你的母亲早就死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着谁，只可惜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朝汐在京郊大营已经睡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桑晴竟然一次都没有派人来找过，这让朝汐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杀父之仇不可报，叛国之贼也不可做，自己心里总窝着一团火指不定哪会儿犯病了就能喷出来，与其伤了桑晴，倒不如让她把火撒在军营里这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身上。
　　第三天，夜已经深了，朝汐刚喝完药躺下，虽然她也一直在按沈嵘戟的方法扎针，可也毕竟只是缓解，并不能根治，就在她有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人了，连夜传朝大将军入宫面圣。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和扎针起了反作用，朝汐额角的青筋突然跳了起来。
　　朝汐来不及多想，匆忙披衣而起，一出帅帐便惊讶地发现桑晴正在外边，忘淮也跟在身边，两人看样子像是去而复返一般，忘淮手里抱着个带着暖炉的食盒，身后雪地里的脚印走了一遍又一遍。
　　这几日她心内郁结不愿意回府，更不太想看到桑晴，于是便让朝云送消息回去，只当是让桑晴以为自己军务繁忙抽不开身，兴许她过两天等不到人也就回公主府里去了，只是没想到今日桑晴竟然过来找她了。
　　“小姑姑？”朝汐愕然道，“你……你怎么来了？”
　　桑晴笑了笑：“军营里的床铺太硬，我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朝汐心里一阵酸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来。
　　忘淮将怀中的食盒打开，里头放了一碗热热的药茶，桑晴将茶碗拿出来递给她：“要进宫是吗？你要是还不肯穿裘，那就喝点热的，多少能暖暖。”
　　朝汐：“……”
　　她心里堵得慌，这几天挤压的愤恨又涌了上来，看着桑晴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她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朝汐将茶碗接过来一饮而尽，还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桑晴已经快要冻僵的手指，而桑晴好像被针扎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随后若无其事地将碗放回去。
　　朝汐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一黯，心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又不是她的错，干什么在这折磨两个人？等从宫里回来就说清楚。”
　　桑晴有些放心不下，有殷殷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千万别抢一时口舌之快，跟皇上争脾气与义气云云。
　　朝汐一一点头应允。
　　营门外还有宫人在催，朝汐不好再耽搁，她深深看了桑晴一眼，在她的眉心落下重重一吻，随后快步离去。
　　京城的冬夜里相比西北来说，霜露更重了些，朝汐本就有些昏沉的头被风冷突兀地一吹，针扎似地清醒了过来。
　　走在宫墙底下，前头领路的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巨大的宫灯高挑在半空中，外头朦胧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也不知道桑檀是怎么想的，挂这么多灯笼在宫里，仙气没怎么看出来，倒是阴恻恻的，有股鬼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正走在去往鬼门关的路上。
　　朝汐不禁打了个寒颤。
　　

70.顶撞
　　快走到御政殿的时候，刘筑全正引着几个人从里头出来，刚好和朝汐打了个对脸，她看了一眼，应该是几个南珂罗人，他们与北漠人的面相相似，只不过个头偏矮了一点，为首的那人身材倒是十分高挑，只不过已经有了半头的白发，身上还裹着长袍带着高帽，使人不太能看得清。
　　刘筑全紧跑两步过来冲着朝汐施礼：“大将军安好，这几位是南珂罗派来的使者。”
　　为首的男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朝汐，带着着笑意地开口问道：“想必这位就是朝老将军的独子，朝汐将军？”
　　朝汐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小雪，整个人看起来都裹上了一层寒意，她颇为冷淡地冲着对方一拱手。
　　看来这南洋人还不知道她是个假小子。
　　白发男子对朝汐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十分郑重地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一欠身道：“朝将军年少有为，实在是国之栋梁，吾等倾佩。”
　　朝汐：“过誉。”
　　话毕，两人微一错身，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片刻，白发男子笑着走远了。
　　赶等到南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朝汐才看了刘筑全一眼。
　　刘筑全笑着冲她眨眼：“方才这几个南洋人不知在御政殿里跟陛下谈了什么，陛下这会儿欢喜得很，性质也高，连声说要传大将军入宫，将军放心，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朝汐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筑全在朝汐刚回京的时候还带着人在将军府门前给她来了个下马威，威没威到朝汐不太清楚，反正刘筑全的马是让这个小狼崽子吓得不轻，按理说两人应该就此结了梁子。
　　可常言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前两天朝汐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刘筑全不知哪句话说错了，触怒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朝汐正好碰见，又在太皇太后那儿替他说了不少好话，这才免去他的一顿皮肉苦。
　　刘筑全虽说是个骂名遍天下的太监，人品也不怎么样，可分外地懂得知恩图报，这点小恩情竟一直记在心中，就连朝汐下他面子的事儿也给忘了，朝汐现在休的这回假，竟也是刘筑全提醒桑檀给批下来的。
　　两人私底下就当姐妹处，竟还处的不错，就连桑晴都有几分吃味。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朝汐的心里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了。
　　要是说皇上不太高兴，那她心里多少还有点数——左不过就是因为她和匕俄丹多私下里见面的事情被桑檀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她和那个鬼狐狸既没有书信往来，也没有把柄在别人手上，总共见过两次面，每次见面还都不超过半个时辰，无凭无据的事，大不了和桑檀打一场嘴仗。
　　可是眼下这“皇上欢喜得很，性质也高”，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南洋人给他送火铳炮来了？
　　朝汐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刘筑全替她掀开厚重的门帘，御政殿里浓浓的暖意瞬间涌了出来：“将军请吧，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朝汐道了声谢，提步迈了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桑檀正坐在书案后看着奏折，灯火闪烁下的元庆皇帝没了平时在朝堂上的器宇轩昂，看起来反倒比刚闹过失眠的朝汐还憔悴几分。
　　朝汐迈步进了屋，还没等她见礼，桑檀就先挥了挥手，态度算得上是和颜悦色：“这里没外人，你也别来这套虚的。”
　　随后他抬起头，转向刘筑全：“去看看小厨房的姜茶煮好了没有，给大将军端一碗来暖暖。”
　　“是。”刘筑全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御政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朝汐心中暗道，“没安好心。”
　　这个念头刚起，朝大将军就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两个嘴巴——骂桑檀是黄鼠狼就算了，怎么连自己也一起骂？
　　桑檀哪里会知道这个小狼崽子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神色十分轻快笑道：“南珂罗多次进攻我国东南沿海一带，这事儿你知道吗？”
　　朝汐回道：“知道，微臣虽远在西北，可此事也略有耳闻，还请皇上恕臣无能，未能尽早击退蛮夷，助楚河水师一臂之力。”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桑檀不以为忤地略一摆手，“你在边关替朕把守着西北关隘吃了那么多年的沙子，又击退了北漠、破了楼兰，你若是再自称无能，那朕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还不得一股脑地扔到菜市场去？”
　　朝汐不知道桑檀今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捏不准他的七寸在哪，只能恭顺了态度，连称不敢。
　　“不过南珂罗屡次举兵，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桑檀话锋一转，很快说到了正题上，“连年征战，沿海地区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两军将士伤亡也多惨重，如此下去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朝汐安静地听着，可眉心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桑檀这个意思……是要求和？
　　她没做声，桑檀便将方才一直看着的奏折递给了她：“你来看这个。”
　　犹疑地接过来后展开，朝汐才刚粗略地扫了一眼，脑子便“嗡”的一声断了弦——这是一张大楚与南珂罗的边境舆图，上面清晰描绘了两国边境交界处的所有城池。
　　朝汐心里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冷汗都快下来了：“陛下，这是……”
　　“舆图啊。”桑檀笑道，“这几日，你抱病在府，朝堂之上的事情多有你不知道的，也不奇怪。”
　　朝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耐住心中的想法，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桑檀：“多年以来先帝与楚河水师震慑着南珂罗，使他们不敢侵犯，可现如今先帝驾崩，楚河水师的战力也大不如前，南珂罗没了忌惮所以屡次进攻，水师节节败退，难保不会有兵败之后落荒而逃的可能，是不是？”
　　桑檀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说到这竟还刻意停了下来，仿佛是想要吊人胃口似的，却不料一回头，朝汐正愁云密布地皱着眉头，神色凝重，一点想要追问的意思都没有，小皇帝不由得心口有些发闷。
　　只好自己没滋没味地接下去：“楚河水师现如今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盘散沙，若是现下再重新点将练兵南下支援，只怕是将士们都还没学会水，火铳炮就轰到朕的寝宫里来了。”
　　朝汐的头突然又眩晕了起来，这回竟还有些隐隐作痛，好像是她服下的药和针灸起了反作用。
　　南洋人不远万里赶赴京城，漏夜前来，而他们前脚都还没出了御政殿，小皇帝后脚就接连派人去京郊大营传她进宫，怎么会那么巧？
　　她是什么职务？
　　天下兵马大元帅，掌天下兵马。
　　南珂罗人心怀鬼胎地在御政殿里跟桑檀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竟然这个时候把还在休沐的她都给喊回来了，再加上方才刘筑全说的“皇上欢喜得很，性质很高”。
　　朝汐的脑子里像是浆糊一般乱作一团，在充盈着暖热气息的御政殿里，她竟有些喘不上气。
　　桑檀：“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兴许军饷都还没凑齐，朕就已经成了亡国君，这是历代先祖穷尽一生的心血，大楚的江山不能断送在朕的手上。”
　　朝汐抬起头看他。
　　桑檀目光如火：“与其到时候让他们突破了我军东南防线直捣黄龙，倒不如现在平息了这场战乱，也保得两国百姓生活可以安稳些……子衿，明白朕的意思吗？”
　　朝汐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她有些认命地暗叹了口气，一字一顿：“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桑檀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手上的白玉扳指与朝汐肩头冰凉坚硬的甲胄相互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听得她怀中那簇本名叫希望的微弱光芒，彻底熄灭了。
　　“子衿，我们兄妹交个心，眼下大楚内忧外患的境况，你是知道的。”桑檀叹了口气，说道，“先帝骤然崩世，所有的摊子都一股脑地扔给了我，身上压着这样一副江山，不容易。”
　　朝汐谨慎地思考了一下措辞，随后缓缓道：“皇上日理万机，乃是天下万民之福，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不通政务，却也知道我国疆土不容番邦侵犯的道理，楚河水师现如今虽说战力不如从前，其根本原因很可能不是出在将士身上，而是首脑统领，陛下如若将现如今的水师提督撤下，再将征南将军换上去，未必不能与南珂罗一战……”
　　今日这番话的语气，可能是朝汐平生最婉转的一次，虽然话说得婉转，可桑檀又不傻，毕竟是坐在龙椅上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当然能听得出来其中的拒意。
　　桑檀本来兴高采烈地招来朝汐，却不想这个小狼崽子一句好话都没有，兜头盖脸就是几盆混着冰碴的凉水浇下来，就算是三昧真火，被她这么一泼也全都灭了。
　　“朝卿。”桑檀突然换了个称呼，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冰冷：“朕看出来了，你的确是不通政务，不然怎么会提出要将楚河水师提督换人的这种混账想法？收复疆土固然不易，可朕又没有说这次割让出去就不打算再收回来了，待到国富民强、兵强马壮之时，楚河水师兴许就能一改从前的萎靡之气，再将失地彻底收回了。”
　　朝汐叹了口气，她知道在听见“朝卿”两个字的时候就该立刻闭嘴领旨，随后叩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该干嘛该干嘛去了。
　　她一时沉默下来，身后的炭笼里，半红的银炭因为燃烧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响，御政殿里冰凉光滑的地砖映着她的影子。
　　看得她一时有些晃神。
　　难道父亲血洒疆场誓死捍卫的重重国威，就是这样的不堪吗？
　　难道她坐在白骨成堆上守护的浩浩山河，就是这样的轻贱吗？
　　难道大楚鹏飞万里虽死不屈的铮铮铁骨，就是这样的软弱吗？
　　桑檀轻轻揉了揉眉心，竭力压下火气，话语间有些生硬地给两人找了个台阶：“行了，这件事就趁着柳羿年前回京述职的时候办了吧，也好给明年添些喜气，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朕今日说的这个办法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上。”朝汐暗自咬了咬牙，突然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虽然她临行前才答应过桑晴不同桑檀争口舌之快，不争脾气与义气——可这又岂是脾气与义气的问题？
　　“皇上恕罪。”朝汐跪在地上缓缓说道，“国境边界的安稳固然重要，但请圣上恕臣愚钝，未能明白皇上此举深意，南珂罗狼子野心，屡次举兵攻打我国边境，现如今却突然提出求和，焉知不知他们的阴谋诡计，倘若我们就此答应了他们，无疑于是割地饲虎，假以时日必定酿成大祸。”
　　“朕知道，大楚能有今日荣胜的景象，你朝家军功不可没，边境难得的安稳都是你多年来的心血，朕都知道。”桑檀耐着性子跟她掰扯，“可是诺大的一个国家，有得必有失，大楚现在就好比是一块肥美的白肉，边境的豺狼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不放，舍小保大的道理你比朕清楚，三座城池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还要再刀兵相向、劳民伤财呢？”
　　朝汐心里止不住地冷笑，可面上又不好带出来，只好强撑着冷漠，一口银牙都快被她咬碎了。
　　“你病还没好吧？朕看你身上药气没散，地上凉，别一直跪着了。”桑檀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了，他试图跟朝汐讲些道理，“父皇在世时，常常给你我二人讲的那些故事，子衿还记得吗？”
　　朝汐点了点头：“记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是了，就是这个，你记性一直很好。”桑檀垂下眼眸看着她，话语里又缓了态度，“楚河水师现如今的状况，朕又怎么敢破釜沉舟？倘若不卧薪尝胆地隐忍几年，朕又能怎么办？”
　　怎么办吗？
　　朝汐其实挺想说，要不是你听信了柳承平那个老东西的谗言，南珂罗现在早就是囊中物了，还至于到如今割地的这种地步吗？
　　可转念一想，说了也没用，韦从骁在家气得头发都白了，沈嵘戟前两天还因为娶不到媳妇儿在家急得跳脚呢。
　　一问一答之间，竟让桑檀想起了不少两人小时候的事，虽说朝汐从小是出了名的混账，脾气爆不好惹，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四九城里能说得出来的混事他们俩都一起干过。
　　当年趁着天宁皇帝午睡的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竟然把天宁帝的胡子给剪了，老皇帝睡醒后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竟成了个办事不牢的嘴上无毛，气得他差点背过气去，据说当时他老人家都看到了自己太爷爷在那座不太吉利的桥上跟他招手了，还好自己意志力强大，硬生生跑了回来。
　　朝老将军事后知道此事，差点没把朝汐也送去见老皇帝他太爷爷，将军府里手腕粗的荆条都在她身上被抽断了两根，可这小狼崽子还真讲义气，宁死都不肯透露出桑檀半个字。
　　“行了，起来吧。”桑檀脸上最后的怒气也逐渐消退了，“你是朕手里的一把利剑，千万不能损了，西北大营里还需要你坐镇呢。”
　　朝汐沉了口气，闻言缓缓俯下/身子，光洁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御政殿冰凉的地砖。
　　桑檀长舒了口气，感觉这个小古板总算被自己说动了——朝汐自打回京以来，为人处事愈发变得圆滑，也足够的识时务，不再像原来是个火药桶子一样，稍有不慎崩上一点火星就能点着，至于方才不轻不重地顶撞，很有可能是想到南珂罗毕竟也是朝老将军曾经挥汗如雨、厮杀拼搏的地方。
　　一等人忠臣孝子，况且朝老将军为国捐躯，朝汐对他的情感也是颇为深厚的，并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儿，桑檀脸上最后的一点怒气也没了，心里也柔软了不少，甚至还打算伸出手亲自将朝汐扶起来。
　　不料他这手还没来及伸出去，朝汐就已经直起身来。
　　她望着桑檀，平静地开口：“皇上，南珂罗虽小却与我国接壤，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大败南珂罗，签订契约，方镇得南洋宵小不敢越雷池半步，先帝驾崩不过四年，南珂罗却单方毁约，大举进攻我国边境，由此可见其乃是一群背信弃义之徒，臣虽乃一介武将，却也知道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不易，知道背弃盟约、举兵进犯他国的不义——”
　　桑檀被她说得有些发怔。
　　作者有话说：
　　糊涂皇帝桑瑾瑜上线了……
　　

71.进退
　　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桑檀先是一愣，随即一声怒吼，大声喝道：“闭嘴！”
　　朝汐不为所动：“觊觎他国之物，兴兵来犯乃是不仁；私自毁坏条约，背信弃义，乃是不义！”
　　“够了！”桑檀被她气得哆嗦。
　　“如此不仁不义之徒，有何颜面再提休兵割地之事？我华夏儿郎，古有天子守城门，君王死社稷，不割地，不和亲，不赔款，不纳贡，皇上今日如此决断，岂不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寒了九泉之下数万忠魂的灵？”朝汐丝毫没有够了的意思，字字如针，一下一下地往桑檀的心窝子和肺管子上戳，一句一句地砸在御政殿冰凉的砖地上。
　　掷地有声。
　　桑檀怒不可遏：“朝子衿！”
　　他的手拂过桌案上四散的奏折，也不管什么规矩体统，一股脑地全都搂在怀里，狠狠地向她扔了过去，十数本奏折哗啦啦得飞出去，朝汐躲也不躲，任由它们七零八落地砸在自己的胸膛、肩头、额角，朝大将军的发冠被“飞来横折”砸得歪倒向一边。
　　“朝子衿，你要干什么？”桑檀阴鸷地看着她，“造反吗？”
　　朝汐面不改色说完了自己的话：“望皇上三思，收回成命，倘若圣上执意如此，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深受吾皇恩惠，自愿请命征战南珂罗，血洒疆场，虽死不悔。”
　　年关将至，天也愈发冷了起来，前些时日里就开始下起来的雪好像一刻都没停歇。
　　皇宫里的人是最骄矜的，尤其是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不管是寝宫还是御政殿里都早早烧上了银炭取暖，金丝箍成的炭笼，用来提起笼罩的把手还特地制成了梅花的样子，不断发出的炽热气体被厚重的门帘牢牢锁在屋内。
　　窗外是一片肃杀的雪景，看的人心生绝望。
　　皇宫里的天像是被炮轰出了一个大窟窿，暴风雪汹涌地从这个洞里挤进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覆盖住整座四九城，又冷又硬的寒风顶着人的胸口呼呼地吹，一颗暖烘烘的心脏瞬间就被冻成冰凉凉的碎片。
　　御政殿里，君臣二人一站一跪地对峙着，桑檀简直暴跳如雷，额角的青筋开始隐隐地跳动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
　　其实朝汐在长篇阔论地说完这一通之后也有些后悔，再怎么样也不该当面顶撞皇上过头，她率先拉下面子后退一步：“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她也没说“恕罪”，而只是让他“息怒”，桑檀有些神经质地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面色铁青。
　　朝汐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只是割地退兵一事，事关重大，还望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桑檀半晌没动静。
　　“看来虎符放在你这，还放出虎胆来了。”良久后，桑檀像是轻轻讪笑了一下，阴恻恻地问，“朕的兵马大元帅莫不是认为，除了你，朕手里就没有别人可用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是继续接话只怕是要吵起来了，朝汐干脆把嘴闭上装死，由着桑檀把这股邪火发出来。
　　只不过此刻静谧的她倒像是楼兰的那座古老的神山——脸上挂着雪，内心烧着浆。
　　就在这时，一早被桑檀派出去取参汤的刘筑全回来了，只不过参汤没取回来，通传倒是带进来一个，他掐着老旦一般的嗓子嗡嘤着说：“启禀皇上，柳相到了，现在正在殿外候着呢......”
　　通常来说，一般在皇上大发雷霆准备大杀四方的时候要是碰巧有大臣来访，内侍们通常会劝他们在殿外稍等一会，至少等皇上这股子想吃人的劲头下去了再进来，刘筑全选择这个时候顶着桑檀的火气进来通报，想必是有意解围，朝汐冲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领情。
　　桑檀的面子上稍微缓和了些，只不过眉梢眼角弯成了一股刻薄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朝汐：“大将军还是先去殿外凉快凉快吧，朕看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不然怎么会烧昏了头顶撞君王？”
　　她刚想站起身，就听见桑檀又冷冷地开口：“即然身上还不痛快那就少操些心，虎符朕先替你看着，省得你改日再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来，柳羿回来之前的这些日子里，你就安心的在家养病吧，京郊和西北的事自有人替你去管。”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他的表妹，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他的忠臣——桑檀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平静与怨毒。
　　朝汐：“圣上多保重。”
　　说完，她躬身退了出去，十分利落潇洒的往御政殿外的雪地里一跪，果真如小皇帝所愿，凉快去了。
　　桑檀站在原地阴鸷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后进来的柳相十分识趣，安静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虽说不知道刚才朝汐和皇上谈论了些什么，可就现在皇上的这个表情也能猜到几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舅父。”桑檀轻声呢喃，“你说，朕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天宁皇帝当年在桑檀一出生的时候就将他封为太子，寄予厚望，所有的教导，所有的读书习字，乃至治国之道，都是按照未来天子来进行的，他们想让他成为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中兴之帝。
　　天宁帝驾崩，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可他不靠谱的便宜老爹也顺带着留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破烂摊子，人们都希望他能利用自己的学识，自己的手段，将这个国家治理得越来越好。
　　可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愿意做皇帝。
　　再加上元庆皇帝自登基以来可谓是诸事不顺，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时常扪心自问：“朕是否真的能担得起这个天下？”
　　但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一旦自己心里存留着这种疑问，那么他是万万容不得别人也对他发出相同质疑的。
　　柳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被厚厚门帘挡住的那个离去背影，低声道：“陛下息怒，朝将军年轻气盛，又是和您从小长起来的，再加上有军功在身，难免恃宠而骄了些，说话不知轻重也是常有的事，陛下何须跟她计较呢？”
　　他这话里的捧杀意味太过明显，就连站在一旁的刘筑全都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是吗？”桑檀低低笑了两声，“从小长起来，军功在身，如此便能不知轻重地欺君罔上了吗？”
　　他这话说得极轻，又像是与人午后闲谈一般的模样，只是那话语里的杀意太过明显，就连柳相后脊都不由得爬上一层阴冷的汗意。
　　柳相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表情态度极为恭顺，谁也看不到这副国之忠臣的表情下所隐藏的，那颗覆国倾朝的幸灾乐祸之心。
　　“今日宣舅父进宫，原本是想同你一起说说南珂罗退兵一事，罢了。”桑檀有些倦色地摆了摆手，“柳相先回去吧，朕也累了。”
　　“是。”柳相应了一声，十分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窗外雪景纷飞的院子里，三四棵参天的梧桐静止不动，上头的叶子早就掉落了，冬夜的月光在它们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如鬼魅一般牢牢地粘在雪地上，黑白分明，看起来冷漠又悲悯。
　　朝汐在雪地里跪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的铠甲在进御政殿的之前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碎的小雪，被桑檀赶出来的时候，小雪已经被殿内翻腾的火炭烘化成了薄薄的水珠挂在上头，现如今又回到了这片雪地里，水珠又冻成了一层冰渣，冰渣上盖着新落下来的细雪，甲胄冰冷的越发不可思议起来。
　　柳相匆匆与她擦肩而过，瞥见威名赫赫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发冠不整、脸色苍白的跪在雪地里，心里先是一声暗叹，接连着又是一声冷笑——叹是叹她一片赤诚的衷心被小皇帝扔在冰天雪地里视而不见，着实可怜；笑是笑她一腔孤勇用错了地方，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毁掉也罢。
　　朝汐翻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那不可一世的身影消失在了渐行渐远的雪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寂静的等待里，帝都的夜再一次深了，
　　赶等到伺候着桑檀睡下了，刘筑全才壮着胆子，拎着伞从殿里火急火燎地出来。
　　朝汐此刻就像是一只大白萝卜扎在了雪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凉气，刘筑全心里一颤，捏着兰花指冲着檐下穿着鸦青色的服饰的小太监一点：“没心肝的东西，下这么大的雪，你们都不知道给将军撑把伞的吗？”
　　那小太监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约莫比朝汐还小一点，像刘筑全这样能在皇帝眼前走动的，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官了，被这么颐指气使的教训了一通，竟连个屁都不敢放，站在原地吓得抖若筛糠。
　　“公公别吓着小孩儿。”朝汐浑不在意地眨掉睫毛上的那层冰晶，冲着那小太监一挑眉毛，“皇上让我出来凉快，这要是打着伞了，还怎么凉快？”
　　那小太监小心地觑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哎呦我的祖宗唉。”刘筑全拿着伞，三两步颠到她身旁，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抱怨，“你说这好好地，怎么就能吵起来了？您这身上病还没好呢吧？在这雪地里跪一宿，回去只怕定是要烧起来了。”
　　朝汐倒是十分阔气，勾唇一笑道：“没事，公公别担心我，我这皮糙肉厚的，跪一跪不打紧，方才可能真是病气烧的，火燎上了头，说话也不过脑子。”
　　刘筑全小心地替她拍掉肩头上落着的雪花，不料刚一上手险些惊叫出来，他那双细皮嫩肉的富贵手差点被朝汐身上那冻得冰凉刺骨的肩甲粘下一层皮来。
　　他哆嗦地呼着气，压低声音问道：“不然我去派人将殿下请来吧？将军要是真在这里跪一晚上，腿可就废了。”
　　“别！别去！”朝汐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我真没事，别拖她进来。”
　　她当然知道刘筑全话语里所指的“殿下”是谁，自己临来之前还跟桑晴保证过不会争一时的口舌之快，转眼不过几个时辰，她现在就已经因为争了口舌而被罚跪了，难保桑晴来了之后看见自己这样，也再去争一争口舌。
　　再者说，自己心里的那点愤恨之情还没消化掉呢——忠臣还是孝子，这件事还没能做得了定夺，现在又被桑檀因为割地的事罚在这里跪着，谁知道自己这个狼脾气万一上来了，会不会迁怒到她身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筑全彻底没了主意，站在原地替她急地跺脚，可又不敢呆在这太长时间，生怕一会桑檀醒了又有吩咐，只能将伞放在她身旁，自己转身回去。
　　“刘公公。”朝汐叫住他，压低了声音，“您的心意子衿领了，伞还是拿回去吧。”
　　刘筑全脚下一顿。
　　朝汐笑了笑：“是我自己说话没了分寸才在这跪着，等皇上气消了也就好了，而您是皇上身边的人......这把伞，拿回去吧。”
　　别让他多心。
　　她这话说的隐晦，刘筑全却也听懂了，无奈之下只能叹了口气，又折回去将伞拿走：“我说小祖宗，你要是方才在里头能有现在这么十分之一的细心，也不至于跪在这啊。”
　　朝汐笑了笑，没答话。
　　刘筑全也走了，朝汐哈出一口白气，檐下的小太监总不能跟她闲话家常，就算她不要命了人家还要脑袋呢，百无聊赖，只能仔细琢磨起这方才桑檀所说的南珂罗同意退兵一事——先是匕俄丹多提出柳相与南珂罗有所勾结，紧接着后者就同意退兵，这未免也太巧了。
　　柳相里通外国，其目的无非是想要把桑檀这个小皇帝赶下去，然后辅佐新君即位，这点很容易就能想到，可是南珂罗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出退兵，让桑檀割让城池？
　　刚才桑檀提到太后是南珂罗人，而他自己又是太后生出来的，如此看来南珂罗攻打大楚，倒是有点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觉了。
　　之前她并不知晓当朝太后是南珂罗人，对于他们兴兵来犯尚能理解，无非就是觊觎大楚的财物之类，可如今既知晓了此事，再怎么看来也理解不了了。
　　柳相是先太后的哥哥，桑檀是当今太后的儿子，柳相看不惯自己妹妹情敌的儿子做了皇上，于是便里通外国做了叛臣，一心想要把小皇帝弄死，这个很好理解。
　　可是太后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母族带领着军队去攻打自己儿子的江山，她还不出来说句话？
　　怎么想的？
　　“要不这儿子不是亲生的。”朝汐心里暗戳戳地想，“要不，就是她也想把这儿子弄死。”
　　雪越下越大了，朝汐被身上冻人的盔甲隔着中衣冰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在楼兰的时候，匕俄丹多和容翊在谈论朝老将军身死真相的时候，是不是就提到过......太后？
　　南珂罗举兵来犯，太后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柳相里通外国，通的正好是南珂罗，怎么会那么巧？
　　这个太后......好像是被当作俘虏带回大楚的吧？
　　她身后，梧桐伸出来的一叉枝桠被大雪折断，一声脆响落在地上，从十数丈的高空跌落在地，彻底摔了个香销玉殒。
　　她心里一惊。
　　桑晴是被窗外雪断残枝的声音惊醒的。
　　朝汐彻夜未归，桑晴在京郊大营的帅帐里等了半宿，靠在榻上迷糊了片刻，可竟是些光怪陆离的噩梦，闹得她心里更不安稳了。
　　桑晴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冰冷的恐惧，像是被人用一团雪球猛地塞住了胸腔。
　　帐外天光渺渺，透过帐帘闪开的缝隙，满地的积雪映得光亮一片，巡逻的士兵脚下步踏在雪地上的声音一阵阵传入耳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鼓膜上，桑晴等不下去了，从榻上起来径直往门口走去。
　　

72.疑心
　　刚出帅帐，就见朝云一脑门官司的样子冲自己跑过来。
　　“朝云慢点。”桑晴喊她，“怎么了？”
　　深冬的冷风里，小丫头跑出了满头的热汗：“殿下不好了，宫里传出消息来，说昨个夜里将军和皇上不知怎么吵起来了，皇上龙颜震怒......”
　　桑晴的瞳孔蓦地一缩。
　　不过片刻，属于朝汐的那匹宝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郊大营，顶着风雪往护国寺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桑檀就起来了，今日并不是朝会之期他原本不必起得这么早，不知道是不是肝火烧得太旺，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刘筑全撩开幔帐的时候还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个大火泡。
　　觉没睡好又起得太早，导致胃口也不怎么样，胡乱应付了几口就叫人撤了下去，这下子闹得桑檀整个人都是晕的，头重脚轻，还没走几步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刘筑全不愧是御前的人，眼头活得很，见状连忙赶了过来给桑檀揉按，手上边揉着，嘴里也没耽误：“陛下可是头晕了？上回观静大师送来的凝蔚香还有呢，一会奴才就去取来给陛下点上，听大师说，这香凝神清心的功效极佳，陛下上回用了不也说好吗？”
　　桑檀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随后又默了片刻，问道：“今儿个是十五了吧？宝华殿那边的法事怎么样了？”
　　桑檀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老爹天宁皇帝的影响，对于神佛一类极其迷信，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总要去护国寺请了观静大师前来做法，既可以为大楚祈福，又能给桑檀讲经。
　　刘筑全忙道：“陛下放心，观静大师那边一早就准备好了，想来再有半个时辰也就结束了，奴才看陛下眼底有些微微地发红，不如等法事结束后将大师喊来，为陛下诵一诵经文，也好静静心。”
　　桑檀点了点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笑骂道：“差点被你搞糊涂了，大师是什么身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当是南曲戏班子？”
　　“老奴失言，老奴失言了。”刘筑全陪着笑，又道，“只不过观静大师的佛法诵得确实是好，就连老奴这样不懂经文的人听了，都觉得心里甚是轻松。”
　　不提倒也算了，只是他这么一提起来，桑檀的心里竟也有些微动，想了想也就应了下来。
　　刘筑全见他点头，连忙吩咐人去安排，随后默不作声地伺候着，约莫过了半晌，桑檀突然问道：“朝汐呢？”
　　桑檀不问，刘筑全一直也不敢提，生怕再碰了小皇帝的逆鳞，现下听到他问起来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赶忙回道：“回皇上，大将军在外头跪着呢。”
　　闻言，桑檀也不做声，神色淡淡，好似并不在意一般，继续翻着手里的奏折，刘筑全刚送回肚子的那口气又被提了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那个脖子上顶着夜明珠的大和尚能管点用。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真的要被殿外跪着的那个狼祖宗给折腾散架了。
　　四九城里，戚戚皑皑的白雪还在下着，观静大师满面慈悲地从御政殿前的长廊上走过，仿佛根本没看到门口雪地里扎着的那根白萝卜，佛光万丈，目不斜视，只不过空气中好像飘过一阵似有似无的八宝散香气。
　　朝汐有些晃神。
　　刘筑全没想到，这个自带夜明珠的大和尚还真能起到些作用，也不知道他给小皇帝灌了什么阿弥陀佛的汤，进来不过小半个时辰，自己就被桑檀派出去传旨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听旨——朝汐御前失仪，目无君上，暂扣虎符帅印，罚俸半年，责令其回府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府，一干政务皆由兵部尚书暂代。”
　　朝汐有点被冻木了。
　　刘筑全连忙冲他使眼色，本就皱纹堆垒的脸上，如此一来更是沟壑纵横。
　　朝汐俯身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刘筑全那口已经吊到嗓子眼里的气总算咽回去了，一拍大腿就窜了出去，嘴上还忙唏嘘：“哎呦我的祖宗哎，你可小心着点起来，仔细着——慢点，慢点。”
　　朝汐在她刘姐姐“咿咿呀呀”的搀扶声里踉跄站了起来，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宿，四肢针扎一般的酸疼，霜雪在她的盔甲上结了冰又化了水，然后再落了雪，如此反复一夜，雪水早已经将她的全身都侵透了，寒意肆无忌惮地往她的骨头里钻，可她的胸膛里火烧一般的灼热卷着带刺的藤蔓袭进脑海里——悲愤交加地跪了一夜，她身体里的憬魇能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朝汐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任由他搀出御政殿的院子，随后冲着刘筑全一拱手，心事重重地往宫外走去。
　　有一些雪花飘进她的眼睛里，又化成雨水漫出来，海啸一般的酸涩冲击着她仅存的理智。
　　果然，当晚朝汐就不负众望的病了——刘筑全看她跪在雪里，担心她的腿，桑檀罚她出去冷静，担心她的身子，桑晴在府里急的跳脚，担心她的憬魇。
　　她的身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所有人都默认为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了？
　　朝汐醒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感觉像是被人攥住，果不其然，一睁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桑晴。
　　“醒了？”桑晴从昨天夜里就没睡，又强撑了一天，刚靠在床边眯了一会，还没睡实在就她这么一动给惊醒了，“哪儿不舒服？”
　　朝汐摇了摇头，见她眼睛红得似要滴血，忍不住笑道：“小姑姑可别哭，不然我罪过大了。”
　　才一张口，咽喉间就泛起一阵腥甜，她的声音嘶哑得好像是两片生锈的陈年旧铁来回刮蹭，久未开口惹得喉咙又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不料生生咳出了一口鲜血，桑晴见后，眼底红得更厉害了。
　　她当然不是要哭，只是强压着心里的愧疚和愤恨，整个人快要炸了。
　　避免让朝汐发现有什么不对，她赶忙从起身去给朝汐倒了杯温水，床边有她一早备下的热水和绢布，淘了一把后又替朝汐擦去嘴边的血迹，桑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坐在一旁低垂着眉目，一遍又一遍地扶摸着她的手背。
　　朝汐像是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眸向她看去，柔声道：“是我不好，我没听你的话，不该争一时之快跟桑檀吵架，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受苦的还是我。”
　　“没有，我没怪你。”桑晴收起自己满腔的心乱如麻，轻轻抽泣了一下，“我都听说了，不是你的错，是瑾瑜，他不该就这么把疆土让出去。”
　　“他这个侄子做的，可比我这个侄女不省心多了。”朝汐勾了一下唇角，有些虚弱地笑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跟桑檀吵起来了？”
　　桑晴微微舒了口气，虽然脸色依旧很难看，却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是刘筑全，他差人到京郊大营里给朝云拖了口信。”
　　朝汐点了点头，看来她刘姐姐还真是挺靠谱的，虽然自己当时说了不让刘筑全去找桑晴，但事情总归要有人出面解决，总不好让堂堂的大将军一直跪在雪地里，既然不能直接将消息传到大长公主府上，那么他就把消息传给朝云，朝云在京成里能想到的人除了穆桦以外自然就是桑晴，如此一来，人也有得救，消息也不是直接传过去的，一举两得。
　　失神的这会儿功夫里，房门被敲响了，桑晴听得出来是周伯：“殿下，将军的药可能快好了，您去看一眼吧。”
　　桑晴应了一声。
　　这半个月来朝汐所有的药都是桑晴看着煎的，就连朝云都被她赶出了厨房，今日是她实在放心不下朝汐，这才将厨房交给了朝云，自己跑到朝汐房里看看。
　　“你好好躺着，我去去就回，别乱动。”一听说那边的药快好了，桑晴又嘱咐了两句，起身出了门。
　　目送她的背影出了门，朝汐双眸中强撑着的笑意尽数褪去，面上是一派清冷的神色，显出一种无欲无求的衰颓感。
　　第四天了。
　　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只盼着韩雪飞能送来她想要的信息。
　　而那头的桑晴，也在出了门的瞬间神色骤变，变得晦暗不明，她将所有的苦涩深深藏在瞳孔之中，手心似乎还沾着一些似有似无的血迹，脸色竟然比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了朝汐还要苍白、憔悴些。
　　月亮不声不响地爬到了上房屋，桑晴拿来药后给朝汐服下，随后又替她施了一套针，两人心里各自藏着事，直到最后一根针都拔出来放回针包里了，也没人说过一句话。
　　“这算什么？”朝汐心想，“冷战吗？”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可怕。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静谧感快把朝汐的天灵盖掀开了。
　　虽说昨天她跟桑檀吵了一架，可远没有到势同水火的地步，即使他们两人真出了什么矛盾，那也不该是桑晴夹在中间。
　　但是……
　　桑檀即位之初人心浮动，小皇帝镇不住场子自然要由家里大人出面，这个出面解决问题的“大人”毋庸置疑就是大长公主，朝堂之上一切奏章皆由大长公主过目后再呈给皇上，朝中大小事务都逃不过桑晴这一关，就连上朝时都留有一席之地给她，说是垂帘听政也并不过分，如此一来，桑檀联合楼兰血洗朝家军一事，桑晴是不是也知道？
　　有那么一刻，她明知道桑晴是不可能参与进这种事情里来的，可是这种古怪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蔓延，它们像是淬了毒的藤蔓，缠绕住她仅存的理智。
　　一个声音在朝汐的耳畔悄然响起：“皇宫里有几个人的手是干净的？刺杀西北防务统领那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
　　思付之际，桑晴已经将针灸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离开了，眼中人影闪动，朝汐心下一急，下意识地抓住了桑晴的手腕。
　　桑晴停下了动作，抬眼向她看去，四目相对，朝汐顿时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桑晴问她。
　　那双眼睛里透着的清明与坦荡，以及……心疼，是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的。
　　这道澄澈的目光看得朝汐的心脏一阵刺痛。
　　她在想什么？
　　她曾经亲口告诉韩雪飞，桑晴是桑晴，桑檀是桑檀，她不会因为桑檀做的那些混账事而迁怒到她小姑姑身上，她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住桑檀的江山，可是现如今，她竟然对桑晴起了疑心。
　　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不是她就要变成心中无爱无恨的嗜血怪物了？
　　朝汐微微阂上了眼，眉心都快拧到一起去了，心道：“我这是想到哪去了，疯了不成？”
　　桑晴曾是她的慰藉，是她心里筑起的堡垒，可如今看来，这慰藉早已至于她们两个人情愫泛滥的时候，就在桑晴决定回握住她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了。
　　无情时可以是慰藉，是堡垒，是盔甲，是铜墙铁壁，可有情时却是魔障，是梦魇，是毒药。
　　心中有情，有欲，有妒恨，有离愁，有忧怖，有失而复得， 有患得患失，有日复一日的索求无度。
　　五毒、六欲、七情，八苦，神魂颠倒，红尘倾覆，不辩是非，不分虚实，心怀恨意，冷血无情——憬魇毒发。
　　朝汐的手抓得更紧了，她甚至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轻微的颤抖中还带着几分仓惶，好像只有这样牢牢握在手里，她的心里才会踏实。
　　窗外的雪花还在纷纷地往下落，而她却感觉自己的周遭瞬间安静得像是大雪初停后的庞然森林，所有的声响和温度都被沉甸甸的积雪带走了，只剩下满片的白光四处泛滥，像是要刺瞎人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憬魇在一步一步地把她吞噬掉，吞噬着她的理智，她的情感，她最后的人性。
　　桑晴莫名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朝汐摇摇头，勉强一笑，问道，“小姑姑去哪？方才还说不生我的气，难道这么快就不要我了吗？”
　　桑晴一愣：“胡说什么呢？我去把针灸的东西放好，你难不成还想再当一次刺猬吗？快放手，乖乖躺好。”
　　朝汐没放手，有些无赖道：“那你不许走，好不好？”
　　桑晴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我去哪？我连忘淮都带过来了，我还能去哪？快躺好，本来就病着，还胡闹。”
　　“不要。”朝汐摇摇头，“那你答应我，你不走。”
　　她不敢放手。
　　她打心里的害怕，因为她怕放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好好好，我不走。”桑晴被她磨得实在是无可奈何，“我答应你，好不好？我不走，你快躺下，听话，我把东西放好就来陪你。”
　　说罢，她还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朝汐的额头。
　　朝汐面上的神色终于缓了些，她这次虽然松了手，可眼神却像是狗皮膏药一般粘在了桑晴身上，桑晴走到哪她的眼神就跟到哪，甩也甩不掉。
　　桑晴无奈极了，手下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了东西，然后褪去外衣躺在朝汐身边。
　　朝汐比她高出不少，在床上的时候朝汐也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桑晴的肩上，脸颊来回蹭着桑晴的脖颈，总是惹的她一阵阵地发痒，今日也不例外，她刚躺上去，朝汐就欺/身压了过来，一下一下急切地亲吻着她的脖颈，她的肩头，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带着连绵不绝的吻，环顾在桑晴腰身处的那双手臂也逐渐缩紧，力气大的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
　　情至深时，朝汐竟还腾出一只手来扭过桑晴的侧脸，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便不由分说的吻了上去，嘴唇咬住桑晴的下唇，含吮舔舐，将桑晴强忍着细碎呻/吟全部吞进肚子里，一丝一毫都不肯错过。
　　她这么多年以来的痴心妄想，如今全部触手可得，
　　桑晴被她吻得有些失了神，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咸味，她才猛然惊醒。
　　朝汐......哭了？
　　咸津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滑到两人嘴里，朝汐口中的药气被这股涩味凸显得淋漓尽致，辛苦的药气混着咸涩的泪水，长驱直入，呛得桑晴喉间发紧。
　　

73.恩怨
　　桑晴刚刚被她吻得天旋地转，意识也不太清楚，可这股酸涩的泪水却实在地提醒着，察觉到不对后，桑晴想要抽出手来去推她。
　　奈何自己的腰身和手臂全都被朝汐锁得死死的，胳膊抬了两下没抽出来，又想要转过身去看她，可自己这点小蛮劲还不够给她挠痒痒的，翻腾了几下都没有结果。
　　下头动弹不得，上头又被朝汐封着，桑晴有些急了。
　　她心下一狠，齿贝用力，在朝汐的舌尖上轻轻一咬。
　　果不其然，朝汐吃痛微微“唔”了一声，退了出去。
　　桑晴终于得了空，赶忙问她：“怎么哭了？”
　　朝汐不答话，将额头轻轻地抵在桑晴背后的蝴蝶骨上，粗重的热气不断地从鼻腔喷洒在怀中人的后背上，箍着桑晴的手臂也愈发用力，像是救命稻草一般将人紧锁住。
　　刚刚一通折腾使她的中衣也有些滑落，露出的锁骨和手腕仿佛只有一层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她的嘴唇上连一线血色都没有。
　　只是那双颤抖的瞳仁却暴露了她不易察觉的紧张。
　　朝汐从小就走在“只流血不流泪”的路上，回京之后更是在这条道上渐行渐远，现如今竟然让她短暂地游离开了，桑晴的心中猛然漏了一拍。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子衿。”她轻轻开口，“怎么了？”
　　朝汐还是没有答话。
　　只不过桑晴能感受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疼极了，又像是喘不上来气，不住地往回倒抽着，朝汐整个人都僵住了，脊背紧绷得像是要裂开。
　　夜半更深，窗外似有鸟鸣悠远地响了几声，再过不久属于太阳耀眼的光线就会从这片土地的最东方穿刺过来，人们会渐渐地从梦里苏醒，然后一点一点，看清这个沉睡在黑暗里的世界。
　　又或者，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又跌进另一个混沌粘稠的梦魇里去。
　　过了许久，朝汐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都知道了。”
　　黑暗里破土而出的嫩芽，顶破泥土的刹那，发出蛋壳碎裂般轻柔的声响。
　　在桑晴看不见的背后，朝汐的眼底充满着赤红色的岩浆，那双清明不再的瞳孔里仿佛有微微泛着蓝光的趋势，却又被人狠狠地压制着，一双含着泪水的坚硬燧石，明昧交错。
　　这个世界像是被谁的大手捏变了形，湖泊大海、山川森林，一瞬间都被积压到了一起，可以听到洪水四处泛滥的声音，也可以听到森林被“咔嚓”折断的声响。
　　朝汐把头抬了起来，她的脸轻轻贴在桑晴的鬓角上，她能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脊背蓦地一僵，桑晴有些不知错地被她抱着，那张美若天仙的脸上，此刻看起来就像是被窗外凛冽的风雪冻住了。
　　那一刻，一种极其怪异而恐怖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了，就像是她身后此刻静悄悄躺着的并不是朝汐，而是无数个在北漠妄死的冤魂。
　　她的脸看上去苍白而憔悴——就像是个死人。
　　四九城里又下起了雪，白茫茫的，将军府在冬天的夜晚里，显露出一种严肃的悲凉感。
　　屋外那一片曾经葱绿而今荒芜的草地正在忍受着充满细碎雪片的寒风，干枯发黄的草地上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硬硬的。
　　京城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开始了。
　　桑晴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说些什么。
　　让她别生气？站在朝汐的角度，自己的父母死于暗杀，不光不能生气还要殚精竭虑地替人家守着江山，被人家疑心篡位造反，她是心比天大的二百五吗？
　　让她别伤心？站在朝汐杀父仇人的角度，自己家里的人暗杀了人家的父母，到头来还要假惺惺地劝着说不要难过，这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什么区别？
　　桑晴安静地等着，等朝汐将所有的怒火都发在自己身上，如果这样可以让朝汐宣泄出一丝的不满与心痛，那么她无怨无悔。
　　可是等了许久，却只是等来了她弥漫着蛊惑力的低沉嗓音，她轻声呢喃着：“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心疼：“或许等我打退了北漠，又或许等我从西北回来......他这么着急，有没有想过万一连我也死了，那他的江山，就真的没人替他守着了。”
　　桑晴的心突然被一张无形的荆棘网收得很紧，她有些不能呼吸了。
　　“从小到大，哪一次犯了错不是我护着他？哪一次打架吃了亏不是我去替他讨回来？他抢不回来的东西，我来替他要，他闯下的祸，我来替他扛，他守不住的万里河山，我来替他夺回来，可是呢？”朝汐轻轻地问道，她怀抱着桑晴的手臂再一次缓缓收紧，“可是我换来了什么？他害怕我的实力，忌惮我的野心，甚至不惜对我痛下杀手，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天子玉玺和军营虎符之间的矛盾会因为他的猜忌无法调和。”
　　朝汐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仿佛发亮的墨汁，她缓了口气：“桑檀太了解我了，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无非就是两种结果——而我至死都不会做‘国贼篡位’这种事，所以他就先给我来了一招‘鸟尽弓藏’。”
　　桑晴微微转过头去，看向她的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子衿......”
　　楚河沐浴在寒冷的雨雪里，银针般的光线病怏怏地照着河水，水面上漂浮着死鱼的尸/体，没有飞鸟啄食它们。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朝汐迎上桑晴的视线，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可是小姑姑，飞鸟没有尽，狡兔也没有死，大楚内忧外患，无数的豺狼虎豹还在死死紧盯着，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桑晴的心好像被钢针一下捅穿了，那股噬心挫骨的痛瞬间蔓延上来，长长短短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流尽了枕头里。
　　恍然间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三个少年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她永远摆出端庄柔雅的笑容，朝汐永远在做鬼脸，而桑檀永远都是一副别人欠他许多钱的表情，她一边想，一边掉眼泪，回忆中夕阳的光线像是被风吹散一般迅速消失，正如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年华。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完结。
　　朝汐蜷在桑晴的身后，脑袋又一次埋到了她的后背上，那双通红的眼底像是刚刚屠杀完整条长安街的死囚，她一边笑着，可又一边用一种类似哭的表情空洞地望着前方。
　　夜色弥漫的四九城，她的脑海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浩劫般惊天动地的爆破——血肉横飞，支离破碎，魂魄被炸到天上去胡乱飘着，孤魂野鬼，千秋万代。
　　时光、生命、爱恨、恩怨、血缘、国仇、家恨……全都消失在了裹满冰雪的呼啸北风之中。
　　“他以为我这么殚精竭虑地替他守着这破烂江山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吗？权倾朝野吗？”朝汐兀自开口，轻轻地打破僵局。
　　她的目光和窗外的风一样冰凉刺骨，她的眼睛像是被大雪包裹下的静谧森林一样天寒地冻。
　　只不过声音带着些哽咽：“他错了，他桑瑾瑜错了，他错就错在不够了解我......我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那些过眼云烟，父亲也不是，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更不是，他桑瑾瑜何德何能值得我朝家军奋不顾身地以死相守？我们为的是整个大楚，是无数死去的英灵们用命换来大楚啊。”
　　桑晴鼻尖一酸，这些话无异于是往她的命根子里戳，听得她心都要碎了。
　　“你……”桑晴轻轻开口，“恨他吗？”
　　只是这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怎么会不恨呢？骨肉至亲被手足兄弟密谋刺杀，谁能够不恨呢？
　　果不其然，身后的朝汐轻叹了一声：“恨，我真的恨死他了。”
　　桑晴像是认命一般，暗暗吐出一口气，面色如灰地闭上眼。
　　却又听朝汐继续说道：“我恨他不信我，恨他听信谗言，恨他差点把万里江山都送人，更恨他不成钢……”
　　她恨他，她恨桑檀。
　　她真的恨死这个疑心比天大、比海深的元庆皇帝了。
　　这句恨从她当时在楼兰知道事情真相，从她喝下那杯逻丧，从她再一次记起所有所有的时候，就一伴随着频繁发作的憬魇压在她心里。
　　而今，漫长地折磨后，逻丧终于失效，桑檀竟然还要答应南洋人割地的无理要求，浓厚的恨意混合着憬魇，她再也压制不住了，也无从压制，终于被她说了出来。
　　她是真的恨，带着满腔呜咽的恨，带着无助悲鸣的恨，带着辛酸泪水的恨。
　　可是即便再恨，她又能怎么样呢？
　　在她小的时候，在她还没随军北上，还没参军入伍，还没成为京城小霸王的时候，那个时候老将军就对她说过：“朝家军以护卫国家为永远的底线。”
　　那个时候她还懵懂着，并不知道父亲在夕阳的余晖中对她说的那句“为将者，若是能葬身于山河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的意义。
　　现如今，她已不再是站在四九城中仗着家族威望假虎威的狐狸了，也不再是那个大言不惭叫嚣着“天塌下来还有我的”无知稚子，她是守卫一方关隘的将领，是坐拥大楚兵马的元帅，是天子和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这又能如何？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她做到这一步后你的天子不要你了，你的国家背弃你了，她又该怎么做？
　　她自小无法无天惯了，从来都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可终于有一日到了“天下人负我”的境地，她又当如何？
　　难不成真的让她拿了兵符去造反吗？
　　反谁？桑檀吗？
　　她做不到。
　　忽然之间，她的思绪跑远了，不由自主地跑到了那年她和桑檀翻城墙偷溜出宫，打碎沈嵘戟他们家九龙杯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这个被自己死死护在身后的小皇子，竟会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她有没有想过，这个她一直揽在自己羽翼下的雏鸟，有一天也会扶摇直上九万里，并且毫不留情地将她踩在泥里？
　　有吗？应该是没有的。
　　谁能想到两个成天在一起爬树掏鸟蛋的混小子在日后的某一天里，他们会恨极了对方，也怕极了对方。
　　“递封折子吧。”桑晴在她的怀抱里轻轻开口，“随便找个由头，彻底地把虎符帅印交上去，跟桑檀说清楚了，就说你从今往后再也不涉军务，西北大营也让他换人，把朝家军剩下的将士们都召回京城，这个劳什子的将军，爱让谁当让谁当，这幅残破不堪的江山，让他自己守着去吧。”
　　桑晴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是这种局面。
　　“飞鸟尽良弓藏”说得不错，“狡兔死走狗烹”讲的也不假，可是桑檀怎么就看不清现状，西北的飞鸟还剩下楼兰在隐隐发力，东南的狡兔还有南珂罗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就急着“藏弓”、“烹狗”，他这不是上赶着当亡国君，又是什么？
　　万幸。
　　万幸现在用着一身病骨替他守着这片江山的人是朝汐，万幸此刻驻守在西北防线的是朝家军。万幸他们都是将军府里出来的。
　　床头的八宝散还在寸寸缕缕地燃烧着，袅袅的细烟盘旋而上，清幽的味道逐渐萦满了房间，在充盈着令人安神香气的卧房里，八宝散的功效很快就显现出来，朝汐累了，是真的累了，她的身体受不住了，心也承受不了。
　　她的面孔此刻仿佛娇嫩的栀子花，脆弱而洁白，随后这朵娇嫩的栀子花轻轻“嗯”了一声，伴随着远处渐起的晨曦，抱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缓缓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就在朝汐还没睡醒的时候，桑晴已经派人递了折子到宫里。
　　朝汐的字曾是她这个小姑姑一笔一画教出来的，横撇竖钩、笔锋运转，没有人会比她写得更像，就连当年国子监课后留下的功课也大多是她帮朝汐写的，真假难分，虚实难辨。
　　折子上她用着朝汐的口吻条条框框地写明了大将军被罚在府闭门思过的反省结果，然后诚恳地替她给桑檀认了个错，又声称旧疾复发恐怕难当大任，还请皇上收回虎符帅印，至于西北大营的防务也请桑檀尽快替换下来，朝汐回京之前同下属交代过，在没有帅印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朝家军不会轻举妄动，还请皇上放下那颗恐怕朝家军起兵谋反的心，不过西北不可一日群龙无首，所以桑檀还是要尽快找人接替。
　　退一步，不仅是为了避其锋芒保住朝汐，更多的，也是她对自己这个侄子寒了心。
　　其实避一时锋芒是下策，只能暂时的缓解他们君臣之间的矛盾，治标不治本，对于朝汐来说，上策当然是以军权挟制政权，日后取而代之，从此上下军政一体。
　　只不过，这小狼崽子看似不着四六的混帐外表下，那身杀伐决断的阴冷铁血中，那套坚硬无比的玄铁甲胄内，泡着的是一把老将军硬塞进去顶天立地的潇潇君子骨，她做不来这种起兵造反、谋君窃国的事。
　　桑晴为了保证小皇帝能够顺利看到这封奏折，竟派了刘筑全前去，可怜了刘公公一颗七窍玲珑心差点没被八面刮来的风吓死。
　　桑檀倒是没什么提别的反应，神色淡淡。
　　“称病”是朝中文武一贯的托词，可桑檀看着这封折子却意外的不像托词，她详细地将一干军务交接系列全部罗列了上去。
　　这封充满了朝大将军风格的折子，言语之间的肆无忌惮是一般的谋士或者客卿万万也不敢写出来的——因为在这封折子的最后，大长公主还特意“棒槌”一把，想让桑檀同意把朝汐闭门思过的地点改在京郊，因为那有一座别院。
　　桑晴太了解这个小狼崽子了，以至于这封奏折写完之后，她都有些晃神，险些认为这就是朝汐的亲笔，更别提看到折子的元庆小皇帝了。
　　桑檀看完后轻轻嗤了一声，再优雅的辞藻也掩盖不了那股字里行间的意思：“老子反省够了，放我出去玩。”
　　他将这封折子留中不发地扣了一夜，隔天，又赐下了不少珍贵的药材给她，为了显示恩宠竟还让刘筑全带人给她送去，也算是解了她的禁足令，更是默许了奏折上的请辞，只不过，既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也是为了不落人话柄，他并没有将虎符帅印找人接替，而是暂时空悬着，让刘筑全给朝汐带的话是：“等大将军病愈回朝后，这些东西还是她的。”
　　朝汐面无表情地谢了恩，送刘筑全出了门。
　　

74.闷雷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桑檀的折子批回去当天，太皇太后就病了。
　　桑晴不舍昼夜地在慈宁宫里伺候着，转眼就是三天，好不容易匀出了时间到京郊别院去看被罚闭门思过得朝汐，就见这混账崽子在数九寒天裹着一身浴袍，半个身子泡在别院的温泉里，手不离杯，酒不离壶，一旁边坐着的个小侍女专心致志地在给她剥葡萄，手上动作翻飞，时不时地还要往她嘴里送进去几颗。
　　狼崽子都快活地要成大尾巴狼仙了。
　　不得不说这小狼崽子打蛇随棒上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高，桑晴在折子里替她上书说要休养几日，她居然就真的去“休养”了！
　　京郊的这座别院说起来还有些渊源，这还是先帝在世时特地赏给朝汐的。
　　那时候她顽劣得不成样子，什么混账事都干，什么混账话也都说，脾气爆不好惹，除了对桑晴还有个笑脸，其余人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欠了钱不还的表情，老将军怎么看她怎么够，恨不得一天打三棒子出气。
　　先帝疼惜她，觉得再她这样无法无天下去，迟早有一天不是会被老将军揍个半死，就是会被京城的百姓打个半残，到时候就算是躲到宫里来也未必能保全她，所以便特地在京郊命人建了个别院给她。
　　一来是为了躲避她那个火药桶子老爹和长安街上的无辜百姓，二来也是给她日后娶媳妇儿用，毕竟多一份产业多一个聘礼。
　　只是不知道老皇帝当年有没有想到，这座他送出去当聘礼的别院，聘的竟然是自己家里的人。
　　白雪皑皑的院子里，朦胧的水雾缭绕着，氤氲一片，桑晴有意放轻了脚步，偏巧她进来时朝汐正歪着个头不知道和小侍女在说些什么，没有注意到她。
　　那小丫头先是没吭声，后来却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到最后脸都憋红了，神色上竟还藏了几分媚羞。
　　桑晴：“......”
　　大长公主一时有些心口闷，她险些也要去那座不太吉利的桥上看风景了，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在将军府里哭得稀里哗啦，肝肠寸断的。
　　桑晴叹了口气，也没准备走近，静静地驻足在不远处看着，朝汐正嬉笑着往嘴里送酒，这小狼崽子今天也是穿了一件碧色的肚兜，打闹间外头笼着的浴袍也掉了不少，露出大半的肩头，一头黑发也披散在身后，幽幽浮动，若隐若现。
　　氤氲的水汽将那泡在温泉池中的身影阻隔得有些模糊不清，可那胸前的那些伤痕，成群结队的伤疤却突兀地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她只知道朝汐的背上有数不清的沟壑，可朝汐却从没让她看到过胸前这些，即使两人在幔帐中旖旎之时，朝汐也是坚持掀灭了蜡烛，从前她只当是这小狼崽子不为人知的情趣。
　　可如今当她亲眼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才明白，这哪里又是什么情趣？
　　这几日在皇宫里，她总是半夜就会被惊醒，惊醒后难以入眠，她就会翻来覆去地想朝汐。
　　桑晴自小就喜欢安静，即便她对朝汐的那棵不可名状的萌芽已经一早种下了，可还是经常会觉得这个活泼过了头的小侄女有些不可理喻，琢磨的多了，心里就愈发好奇——
　　朝汐……怎么会长成了这样一个人呢？
　　这可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孙女，朝大将军和西南韩家的独女，先帝是她最硬的靠山，这是多么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幼时却因为自己突然转奔军营，被亲生父亲铸钢造铁一般地拿着鞭子往前赶，无数次从西北的风沙和狼吻中死里逃生，伤痕累累的羽翼还未来得及恢复，就经历了考妣双丧之痛，后来竟还得知弑亲的仇人竟然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委身楼兰又身重剧毒，现如今被困在这座四九城里……
　　一个人在幼时倘若受过了太多的伤害，即便没有变得偏激冷漠，那也不该是个喜欢玩闹的。
　　身在帝王家的桑晴对此深有感受。
　　她有时真的难以想象，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挫折，又要受到过多少苦难，身上的伤口才可以层层叠加成坚不可摧的铠甲，才可以将她的子衿锉骨削肉一般磨砺成这样。
　　温泉池里的朝汐似乎依旧是没注意到桑晴，只顾着看自己眼前的小侍女，她见这侍女脸红得实在可爱，竟然还想要抬起手去摸一把，只可惜这手刚伸到一半，小侍女便赶忙起身，冲着朝汐身后匆匆深施一礼，而后快步离开。
　　朝汐近几日不知是不是心中悲喜起伏太过剧烈的原因，眼神不怎么好使，连带着耳朵也不太好用，她趴在温泉池的南头，桑晴又正好从北门走进来，她转过身惊起水波潋滟，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诺大的池子，其中烟雾缭绕，水汽氤氲，半明半昧着使人有些晃神。
　　桑晴心中憋着火，又不愿意率先跟她说话，朝汐把眼睛眯起来看了半天，才费劲地分辨出来是谁。
　　这小狼崽偷腥被抓了个正着也没有丝毫地不好意思，竟还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岸边，招呼着桑晴过来坐，她懒洋洋地躺在池子里：“小姑姑再不来劝我，我可就要醉在这里了。”
　　桑晴睨了她一眼：“醉在哪里？温柔乡里？”
　　“哪能啊。”朝汐嘿嘿干笑了两声，说话之间桑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扭转身影她又翻身趴了回去，神色慵懒得像个司水的蛟王，她温声道，“放眼整个大楚，还有谁能比我小姑姑更温柔？”
　　“油嘴滑舌。”桑晴嗤了她一声，“我巴巴地在皇宫里挨日子，就想着母后身体好了能出来看看你，你倒好，无官一身轻，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逍遥快活。”
　　朝汐嘴角微微卷了起来，看着桑晴的目光愈发的柔和，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间，一道攻势极其凶狠的利风从她的身后刺来，手中端着的银杯反射出的那道锐利的光芒正巧照在她那双不太好使的眼睛上，朝汐被晃地眯上了眼。
　　空中飘落的树叶混着雪花仿佛定格在了此刻，一股肃杀的气息犹如狂风暴雨般转瞬即至。
　　朝汐一把扔了酒杯，双手撑着岸边，顺势用力将自己带了上去，身下惊起水花飞溅。
　　桑晴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耳边“哗啦”一声水响，觉得自己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电光火石之间，朝汐就已经将她抱在怀里，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湿透的衣服，一把将桑晴搂在怀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桑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丝丝的血腥气息便直接涌进了她的鼻腔，她从朝汐怀中探起头——
　　果不其然，一支锋利的白羽箭已经稳稳当当地扎在了温泉池里，而朝汐的脸上，利箭擦过的伤痕清晰可见，殷红的鲜血正缓缓流淌。
　　桑晴心里一紧。
　　朝汐将桑晴护在怀里，一抬头，正好看见别院东厢房的屋檐上闪过一道人影，飞檐走壁，正径直逼近。
　　朝汐的这座别院位于京郊，距离京郊大营不过五里，就算是乌龟拉的马车只需片刻也都到了，更何况这块地方隶属朝家军巡逻的范围。
　　这刺客又是哪来的？！
　　刺客见自己失了手，并不准备就此打住。
　　跑跳飞跃之间已经到了近前，朝汐一把推开桑晴，竟转身从水池边吐水的麒麟口里抽出一把重剑，转瞬之间，刺客手中的一把长剑直逼她的面门而来，朝汐抬臂挥剑，飞身迎上。
　　这刺客虽说蒙着面，可身型……似是有些眼熟。
　　“咣啷”一声两剑相杀，白色的剑光陡然乍现，身形扭转又带起一阵旋风，风沙飞石漫天，须臾之间两人已经斗过三两招。
　　朝汐的功夫是老将军一招一式亲自教出来的，想当年十几斤沉的重剑都在她手中断过四五柄，再加上自身轻功已至臻羽界，小小一个刺客她并未放在眼里，可是三招过后，朝汐却不受控地向后倾去——她有些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斤两的重量竟然让她有些不堪重负。
　　刺客用力甩臂，挑开了格挡在两人之间的重剑，又是一道雷掣般的疾风向她袭去，避无可避，情急之中朝汐向后倒飞了出去，可剑锋却无影随行，瞬间已至眼底，她又着急向一旁闪去。
　　奈何这剑势来得太快太猛，剑锋擦着朝汐的身侧而过，袖子“呲啦”应声破裂，一下子就露出了被割伤的皮肉，鲜血直流。
　　朝汐“嘶”了一声，猛然间剧烈的疼痛，使她有些猝不及防。
　　“子衿！”桑晴心中大惊，眼看着人飞掠出去数丈，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别过来！”朝汐堪堪站定，冲着桑晴大喝一声，硬生生喊住了桑晴准备提步而来的身影。
　　她的心口一阵发麻，心脏也不受控地开始肆虐乱跳，朝汐闷哼一声，这股麻木的感觉开始遍布她的四肢，她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失策了。”朝汐心中暗道，“恐怕是被下药了。”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大喊：“朝云！”
　　守在别院门口的是朝云和朝家军的亲兵，这一嗓子彻底惊动了他们，一队人马应声而入。
　　这刺客也不知有什么毛病，眼见大势已去竟还不肯善罢甘休，摸索着从怀中又掏出了个信号，红亮的箭矢带着鸣响打着旋地往夕阳上窜，顷刻之间，墙头上跳出又是十余名同他衣着打扮相似的刺客，他们一股脑地跃下高墙，纷纷加入。
　　朝家军的将士们都是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厮杀拼搏过的，与那些王公大臣们府上看家护院的打手自然不可相提并论，再加上有朝云带领，他们便更加地进退自如，几个来回之间已经占据上风。
　　朝汐扫了一眼局势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战场，便不再去管，变剑为棍拄着走向桑晴。
　　“子衿！”桑晴急得汗都下来了，可是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见朝汐步履蹒跚地往自己这边走，赶忙过去将她扶住，“子衿，怎么样？”
　　朝汐摇摇头，轻笑了一声：“没事，小姑姑别担心，我挺好的。”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在说屁话。
　　她现在这样子要是还能叫“挺好”的话，那桑晴现在的状态就是刚刚得知桑檀把自己的万里江山都给了她，并且还击退了外敌，收复了失地，外加填满了国库。
　　桑晴没理会她睁眼说的瞎话，两膝直接跪了下来，双指按住她的脉门，虽说没有沈嵘戟那么高深莫测的医术，可是对付一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朝子衿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朝汐的脉相这会儿已经平稳下来了，并不似方才那么紊乱，桑晴努力定了定神，又给她细细再切了一脉，结果还是一样，她突然想到，朝汐身上的憬魇——憬魇是万种蛊毒之首，就连续命偷天的十殿莲都不放在眼中，倘若在身中憬魇的朝汐身上下文章，着实还需要点功夫。
　　真想要将她放到，可能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至于方才她不敌对手，很可能是因为在池子里泡了太久，血液流动比平时快了许多，这才使得药效一下子都发了出来。
　　想到这，桑晴才微微放下了心。
　　就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的震抖混着巨响无比炸裂猛然间在院子里传开，连带着数里外的京郊大营也跟着颤了几颤，就连朝汐这个耳朵不太好使的听了，都有些嗡鸣。
　　院子里一时间都傻了眼，原本都已经被降服的十几名刺客，转瞬间就成了一摊烧焦的、带着腥臭气息的糊肉——不知道从哪突然打出了一弹火铳炮，正中这些刺客。
　　周围的亲兵被余波震得纷纷倒去，连带着四下院子里的草木也起了火，一时间乱作一团。
　　朝汐眯起那双不太好使的眼睛，看着不远处那滩血肉模糊的焦黑，微微出神道：“火铳炮......”
　　京城里能够安置火铳炮的地方不过两处，一处是皇宫，另一处就是京郊大营，皇宫里的火铳炮就算射程再远也不可能一炮轰到京郊的别院里来，眼下的这弹火炮……
　　朝云一边挨个扶起被震倒的将士，一边指挥着剩下安好的将士救火，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朝汐身边：“将军，你怎么样？”
　　朝汐没说话，四处迸溅的鲜红血液染红了她的眼底，她看上去像是仍在出神——多年以来的梦魇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张牙舞爪地狰狞着呈现在她眼前，关外那股带着杀意的寒风似乎再一次吹到了她身上。
　　大漠上橙红色的夕阳沉甸甸地往下坠，旁边流动过一丝薄冰般的云絮，驻地里迎接着京城使臣的欢声笑语混合着将士们脾胃不和哇哇作呕的声音，响彻云霄，她轻手轻脚地溜出筵席，准备去找韩雪飞，和他一起去寻上午看到一窝小狼崽，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
　　可是突然间，一个身着巡防盔甲正在呕吐的士兵却毫无预警地倒在了她的身边，朝汐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然后又是一个，连续倒下了十多个将士后，大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杀喊声。
　　朝汐一时间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阵震耳欲聋的嘶喊声逐渐逼近，那天闯进来的也是这样一批人，他们身法诡异，行动如风，鬼魅一般游走到近前。
　　待到她反应过来之时，营里的将士们已经牺牲了一半，这时候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狼崽，一把抽出身旁倒下将士的佩剑杀入其中。
　　只可惜太迟了，朝家军一半的将士因为脾胃不和早就吐得肠子都泛酸水了，另一半则是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已经被去索去了性命。
　　朝汐横冲直撞杀到营门口的时候，那里早就已经是血流成河，四下里火光冲天，耳边的战鼓还在连天地作响，突然，她的后背像是被一支箭矢射中，穿过厚厚的铠甲、透过她的骨肉，钻心的疼，周遭的声色一瞬间全都黯淡了下去，即将涣散的目光此刻却又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万箭齐发，看见了老将军殷红的血液如注一般涌出体内，那一点即将消逝的意志和胸腔中肆无忌惮跳动着的心紧紧囚在一起，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也曾在朦胧之中听到过这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得人鼓膜都要裂了——北漠城破了。
　　

75.惊变
　　黄昏荡着浓稠的暮色，朝汐斜倚在桑晴身上，就算是别院里这阵沸反盈天的嘈杂，也依然冲淡不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泛黄的萧索。
　　她一次次地回忆起那年黄昏，浓稠的暮色，被漫天的火把照得通红的边防驻地，朝家军将士们飞云皂靴踩出的血色脚印，泥泞的土地上泛滥出的一片猩红，在梦境的最底层，在梦境的最边缘，在梦境的最浅处，甚至在她清醒的时候，老将军的背影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张牙舞爪地竖在她的眼前，他渐渐倒下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钢针刺进她的胸口。
　　每一次呼吸都让朝汐觉得刺痛。
　　她脑海里的孤寂感越来越重，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拥进了这座别院，也只能在那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嘶声呐喊，她的心此刻已经太空旷了，再怎么热闹，也都显得更加悲凉。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沸反盈天，仿佛大雪过后的深山森林里，野鼠咬破果实硬壳的声响。
　　它反而让本该寂凉的宁静，开始膨胀地躁动起来——朝汐的眼底，隐隐开始泛着那道另人心惊的幽蓝色火苗。
　　桑晴一把按住她的双肩：“子衿！”
　　朝汐迷朦的意识逐渐回笼，双眼也渐渐对上了焦，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喃喃道：“那些没被烧焦的尸体……看看他们左臂上有没有鹰首刺青。”
　　朝云眨眨眼：“什么？”
　　桑晴先是一愣，随后手指蓦地收紧，力气大到连指尖都已经开始泛起白色，瞳仁颤抖地回首望着那些焦糊的尸首，声线波动：“你是说……”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就会有第二次。
　　“朝云，把火灭了就去查查，京郊的火铳炮是谁在看守，今天能轰到别院里来，明天是不是就要对准长安街了？”朝汐面无表情道，“还有之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侍女，也一并查了，下药的事恐怕跟她脱不了干系。”
　　随后伸出手指了指在温泉池边上放着的半盘葡萄：“那个也带去。”
　　她边说着，边感觉自己身上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一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扶着桑晴慢慢站了起来。
　　桑晴只觉得她的手凉得像是死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朝汐便一触即放地松开了，好像并不愿意再与旁人接触一样。
　　“朝云。”她长出了口气，“送殿下回去，这里不安全。”
　　说罢，也不管桑晴的脸色是怎样的难看，一个人近乎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方才眩晕的感觉还未曾消退，而她的眼睛今天也不太好使，差点一脚踩空落到温泉池里，看得桑晴一阵心惊胆战。
　　朝汐的心思不在家，对于自己险些落水这事也浑不在意，摆正了身形后又脚步不停地继续前行，还没等她晃悠到门口，一声“大帅”便截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朝汐皱起眉头，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朝家军亲兵对她的称呼自从两年前就改了口，一直以来都是“将军”二字，鲜少有人如此，上次她被叫做“大帅”，那还是小皇帝刚刚曾封她的时候，大家图个新鲜，叫过了也就算了，况且她一直也不喜欢“大帅”这个称呼。
　　现如今这小将见了她，脱口而出便称“大帅，”想来是跟她不太熟悉的。
　　她停住脚步：“何事惊慌？”
　　“大、大帅......”小将气喘吁吁，词不连句，“韩、韩将军......西北、西北，韩将军......”
　　韩将军？
　　朝汐眨了眨眼，京中一应武将她基本都熟识，虽说有几位姓韩的大臣，可就算是尊称，也万万当不起这一句“将军”，况且还是西北的将军，西北是她的地盘，别说是将军了，就连土坡上的几只野狼她都晓得姓什名谁。
　　西北能有几位韩将军？
　　朝汐直觉要出事，耐着性子安抚他道：“慢慢说，别急，哪个韩将军？”
　　小将“唔”了一声，又咽了口唾沫才平稳了呼吸，急切地开口：“西北的韩舫将军，带着一大队人马闯到皇宫去了！”
　　“什么！”朝汐的身影晃了几晃，瞠目欲裂，“说清楚！”
　　“韩将军从西北快马加鞭、千里奔袭至京城，说皇上听信奸佞谗言、残害忠良，使用阴毒手段在大帅体内埋下蛊毒！”小将着急补充道，“京郊的关卡没拦住他，他打伤了几名士兵后带着人硬闯过去了，说一定要找皇上讨个说法！”
　　朝汐面色铁青，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险些背过气去，又是一声怒喝：“朝云！”
　　站在不远处的朝云也听见了小将来报，心中惊涛骇浪不止，朝汐这边刚一唤她，她便立刻飞身上前。
　　朝汐都快要疯了，这声怒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时间眼前竟有些发黑，连忙扶住身旁的高墙，胳膊肘却一直在微微发颤。
　　“速速备马，我要进宫。”说到这时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随即而来的又是一声重咳，“你......咳咳......”
　　朝汐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吩咐道：“京郊大营往北五十里就是悬鹰阵，你骑着朝歌，拿上殿下的令牌，去找沈嵘戟，问他借两个飞甲先行一步，一定要赶在舅舅进宫之前拦住他！”
　　不管舅舅是怎么知道了北漠事情的真相，不管是谁告诉的他，他都万万不能出此下策——带兵闯皇城，这不是造反吗？
　　桑檀那被自己烧起来的怒火还未来得及平息，舅舅这又给他来了一出“众人拾柴火焰高”，是生怕桑檀这把燎原星星之苗变不成三昧真火吗？
　　“末将遵命！”朝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朝云这一走，她好像是彻底没了依靠，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人抽走了一样，桑晴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呢？”桑晴问她，“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轻轻抬眸，看了桑晴一眼，里头风起云涌，情愫万千。
　　顿了顿，朝汐才低声道：“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一阵子恐怕京城都要不得安宁了，你暂时先别回去，就在大营里住下，还安全些。”
　　桑晴赶忙补充：“我可以帮你的，你说出来我就可以做，哪怕……哪怕是大逆不道。”
　　朝汐将手臂抽出来，准备进屋去寻自己的朝服和盔甲：“没有，你好好在大营里呆着。”
　　桑晴并不准备放过她：“子衿，我可以的，只要你说！”
　　“来人！”朝汐蹙起眉头，耐心告罄，“送殿下回大营，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丢到北漠喂狼！”
　　与此同时，桑晴也在轻声开口：“为什么？他刚刚都要杀了你，你还在这里委曲求全，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大楚可以没有你朝子衿，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朝汐微微阂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正好对上桑晴灼热的目光，她的眉宇间滚动着砂砾一般涩涩的沉默感，在朝汐隐忍许久爆发出的怒吼中，她轻如栖草的质问被掩埋住，根本不值一提，可朝汐还是听见了。
　　朝汐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揉起来的纸张，哗啦啦地轻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朝汐，瞳孔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子衿，为什么？”
　　为的什么吗？
　　朝汐喉骨微动，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解释。
　　她能怎么说呢？她能为的什么呢？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大楚这泱泱河山断送在桑檀手上，而自己却无动于衷吗？
　　半晌，她终于笑了笑，她的笑容很用力，是一种认真的笑，也是一种让桑晴看了心疼的笑。
　　夕阳沉甸甸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朝汐用力地对着桑晴笑着，她甚至看起来太用力了，以至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桑晴伸过手去，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眼前的光线蓦地被挡住一般，突然降临的黑暗里，朝汐炽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桑晴还来不及闭上那张因为惊讶而张开的樱唇，朝汐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嘴唇，这股酥麻的感觉从二人的唇间蔓延开来，思绪瞬间被打成粉末。
　　朝汐温柔而侵略性地轻轻撕咬着，手掌毫不迟疑，坚定地放在桑晴的脑后。
　　“好好在这待着。”她有些嘶哑的声音随着浓重的呼吸传递近桑晴的嘴里，“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随后，她强行掰开桑晴的手，大步离开，披甲束发，飞身上马，准备进京。
　　将军是有心的，只可惜一颗赤诚之心全部扑在了护国的疆场上。
　　朝汐的反应不可谓是不快，沈嵘戟悬鹰阵的飞甲调动不可谓是不灵，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朝云一身冷汗赶到皇城脚下的时候，惊悉京郊哗变的禁军紧急调动，董晋良带着御林军封锁了京城九门，整个皇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子衿等等！”桑晴到底还是追了出来。
　　朝汐此刻已在马上，闻听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胯/下的战马似是感知到了背上将军的急切与焦躁，即使是被勒着缰绳，也在不住地原地踱步。
　　桑晴抬眸看向朝汐，她的睫毛柔软得仿佛能被微风吹动，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落，更没有沮丧或者是不幸，出了一口短气后，她轻声道：“你此刻进京，一旦朝云压不住韩将军，那你无疑是引火烧身。”
　　朝汐清了清喉咙，待想要说些什么，桑晴却先一步打断她。
　　“我知道，即便是引火烧身你也是要去的，我不拦你，御林军不是韩将军的对手，禁军又拦不住他，眼下能抑制住局面的也只有你，京城倘若兵变，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这我都知道。”桑晴道，“不过你需要给我一件信物，一旦瑾瑜将你扣押住，朝家军必定人心浮动，恐生祸端。”
　　空中仿佛有人泼了滚烫的铁水，落日赤红色的余晖开始大片扩/张，桑晴的脸上被无可抗拒地抹上了这种勾魂夺魄的耀眼颜色。
　　朝汐点点头，看也没看就直接从怀中摸出了个什么东西，隔空抛给桑晴：“这东西虽然没有帅印虎符有份量，可所有朝家军的将士都认识。”
　　桑晴接到手里，这才看清了是什么——朗心玉佩。
　　她的心猛地一沉。
　　时隔多年，桑晴从未想过这玉佩竟会以这种方式物归原主。
　　朝汐也不再废话，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去，只不过丢下一句：“别让我担心。”
　　此时的京城里，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就是因为朝汐前几日寄去西北大营的两封信，竟闹出了这样的轩然大/波。
　　韩舫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一朝爆发，许是得了失心疯，先是派人将柳相的府邸团团围住，却被人告知柳相前些时日就被皇上请到皇宫里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于是他便立刻扭转势头，将这股子邪火尽数发到了敢来救场的御林军身上。
　　御林军、禁军、京郊大营，这三方同时守卫着京畿地区的安危，可谓是皇城根儿的最后一道防线，平日里也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交情。
　　京郊大营就不用提了，要是能一早拦得住韩舫，现在也没有这些破事了。
　　御林军多是京城里吃皇粮走门户的少爷兵，而禁军则是在朝汐手下真刀真枪地操练过的，前者刚刚听闻有人从西北杀入了京城就吓得尿了裤子，恨不得将九门提督一人分成九块驻守城门，根本不值一提。
　　后两虽然有些本事，可对于禁军来讲，西北来的朝家军怎么算也能是半个“娘家人”，骤然给二十万禁军来个“大水冲了龙王庙”，谁也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进退维谷，正如桑晴所料，谁也不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见了血，很快便被韩舫突破了防线。
　　夕阳已经坠入了四九城楼宇交错的天际线，潮水一般的黑暗很快就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皇城淹没了。
　　韩舫带人一路逼近宫禁之外，随后他将自己的头盔往下一摘，郑重地放在了冰凉的玉阶之上，仿佛送上了自己的一颗人头。
　　他挺直脊背跪了下去，先是冲着大殿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目光直直地穿过挡在他面前的大内侍卫，他的声音里仿佛被人揉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罪臣韩舫，求见陛下，恳请陛下交出留宿宫中的奸佞之臣以及身在崇晟宫的妖后，为我朝家军将领朝辉报仇雪恨！以慰老将军在天之灵！慰我朝家军无辜枉死的数万忠魂！臣愿以死谢欺君之罪！”
　　太和殿里的桑檀听了这话，都没想起来去怪罪柳承平，就已经勃然大怒，终究是在龙椅上坐了四年的皇帝，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别人身后的小皇子了，天子的胆魄自然是旁人不能比拟。
　　“他韩舫好大的胆子！想要报仇伸冤是吗？好啊，朕就让他来！”桑檀拍案而起，气得连玉玺都给摔了，还砸的太和殿上的地砖都裂了两块，也不顾一旁太监内侍们的阻拦，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冲了出来，与韩舫当面对峙。
　　守护着西北防线的一众将士与保护着天子安危的大内侍卫隔着一道不过几长宽的汉白玉石桥，面面相觑，谁都不想真刀真枪地干起来。
　　他们像是坐在深海里的沉睡者一般无声无息。
　　就在这个万分紧要的关头，朝汐终于赶到了，她带着十几个人，强行从层层围禁宫廷的朝家军队伍里，闯出一个豁口，撕出一条路来。
　　朝大将军一口陈年的老血差点被自己亲舅舅给气地喷出来，她强压住心头涌起的酸涩，冲着身后一声咆哮：“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绑了！”
　　西北来的朝家军将士们看到自家主帅来了，竟一时不敢妄动，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定在了原地，唯有朝云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带着从京郊跟来的几个小将，七手八脚地将韩舫捆在了原地。
　　韩舫一见朝汐，眼圈都红了：“子衿......”
　　“闭嘴！韩舫，你这是要做什么？”朝汐爆喝着赶忙打断他，目光闪动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臣下，还有没有忠义仁孝？西北大营远在千里之外，未经传召私自入京，你这是干什么？逼宫造反不成吗！”
　　韩舫被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几乎声泪俱下地控诉：“那是你的父亲母亲，是数万的朝家军将士，是大楚的孤臣啊……”
　　朝汐垂下眼帘看着他，国仇家恨她又何尝不知？亲生父母命丧皇权她又何尝不恨？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当真拿了兵符造反去吗？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忠臣与孝子，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无论走上哪一条她都不能再回头了。
　　将军是有心的，只可惜这一颗忠勇的护国之心，是铁铸的。
　　“来人，将韩将军带下去！”朝汐微微阂了阂眼，复又睁开之时，眸色冰冷，对着在场的一众将士厉声喝道，“我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所有朝家军将士即刻退出九门以外，如若不然，提头来见！”
　　韩舫声嘶力竭：“朝子衿！”
　　朝汐别过眼去，不再看他，心口却如抵刀剑，几个呼吸之间仿佛就能见到鲜血，她深吸了一口气：“带走！”
　　眼前的景象似有愈加模糊的趋势，她的额角一直在“突突”跳个不停，朝云他们七手八脚、连拖带拽，终于把韩舫带出了这片一触即发的僵局里。
　　听着韩舫的声音越来越远，朝汐总算沉了口气。
　　她走上前去，一撩衣摆跪在了长阶之上：“皇上息怒！韩将军早年有些癫狂之症，时常复发，今日许是被小人蛊动，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还望圣上念他多年以来的劳苦和一片赤诚的衷心，饶他一命！”
　　刘筑全见韩舫被带出了皇宫，朝汐也已经跪在了阶下，趁机在桑檀耳边轻声劝着：“陛下息怒，您看朝大将军都亲自来了，想必是没什么险情了，您这衣裳都还没换呢，当心着凉，还是先进偏殿休整片刻吧？”
　　桑檀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筑全，不置可否。
　　他从刚才出了太和殿就没说过话，韩舫的控诉，朝汐的求情，刘筑全的劝解，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到耳里，可是始终一言不发。
　　但是不说话，并不代表没听到。
　　韩舫今日怒气冲冲地闯入京城，想必定是知道了北漠之事的真相，这才敢不管不顾地让他交出当年谋害朝家军将士的幕后黑手，看朝汐方才隐忍不发的样子，想必也是已经知道了实情，可仍以一己之力强行压住韩舫，保全自己天子的颜面。
　　桑檀负手立于汉白玉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跪在地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她心酸满目的苍凉眼眸，脸颊上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她朝子衿，做定了不孝于父母却深忠于大楚的孤臣，而他桑瑾瑜，却做了愚孝于父母的昏君。
　　他桑瑾瑜的身后永远有这一把利剑在护着他，而朝子衿的背后，空无一人。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桑檀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暗自叹了口气，面色如灰地转过身去，兀自走向太和殿里，在泼墨一般的将夜里，轻飘飘地对朝汐丢下了一句：“滚进来。”
　　朝家军上下果真“不辱使命”，朝汐给的一柱香时间都还没到，全体就已经都退出了九门以外，并且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京郊大营，连同韩舫在内，随行的一千将士全部听从将军令，军法处置，军法过后韩舫当即革职。
　　太和殿偏殿里灯火通明，晶晶的光芒照在两人苍白的脸上，只有在映着火光时去看这两个人，他们的脸色看起来才不像是死人般了无生气。
　　他们彼此沉默又目光凛冽地对峙着。
　　朝汐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她垂下的目光看起来空洞而又冷漠，可是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巨大的绝望，那颗铜铁铸造的心脏上，此刻定是裂了一条巨大无比的沟壑，冷风呼呼地吹进去，天寒地冻，一片雪白。
　　桑檀扫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西北的水土真是好，养出来的将军一个比一个脾气大。”
　　他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眼睛一眯就是两道冰冷的光，偏偏面上的神色不温不火，当真是生来做帝王的料。
　　“圣上息怒。”朝汐脸色一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缓地说，“韩将军早年间受过伤，时常有癫狂之症发作，今日之事想必定是无心的，还望皇上开恩网开一面，放过韩将军，一切罪责皆由微臣替他承受。”
　　“是吗？”桑檀不接茬，随后他用平静而冷漠的声音继续问道，“早年间受过伤？在哪受得伤？北漠吗？”
　　朝汐的唰得一下就白了。
　　她面色一沉，蓦地抬起头，目光如火，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桑檀，她的眼眶周围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感。
　　那双不太好使的眼睛此刻竟看到了灯火摇曳映出的五彩光晕，桑檀锋利的面庞被笼罩在温柔的光影漩涡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收割人灵魂的酆都仙使。
　　他的目光正静静地看向朝汐，仿佛像是在看藏书阁里的某一本书，朝汐一时间无法从他晦涩难懂的眼里读懂他的想法，又或许，她从来就未曾读懂过。
　　北漠……他这个时候提起北漠……是承认了吗？
　　巨大的沉默里，她抬起头望向桑檀，他们两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里的敌意，这种敌意就像是在动物的世界里，两头彼此对视的公狮子。
　　朝汐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面容冷漠，趾高气昂所谓的皇兄，一股无名火从她的心里瞬间窜到头顶，掠过她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桑檀哼了一声，似乎没准备继续跟她纠结这个问题，话题一转：“半个时辰前京郊大营传来一阵惊天的响动，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朝汐把头低下去，刻意隐瞒着说：“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暂时还不清楚是什么缘故。”
　　桑檀的神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是一声冷笑：“是吗？京郊大营距离你休养的别院不过数里，半个时辰了都还没查到消息？韩舫远在千里之外带兵闯入京城你却能及时赶来？朝子衿，你让朕怎么能不多心？”
　　朝汐心里一惊，再度抬眼。
　　“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桑檀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灯火下显得尤为动人，“朝子衿，你要造反吗？”
　　朝汐面无表情，只是两眼一红，两颗滚圆的泪珠便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滚了出来——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桑檀的嘴里和“造反”二字扯上关系。
　　“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把揉进人心里滚烫的沙子，“造反？”
　　为了碾碎住自己造反的冲动，她服下了含有十殿莲的逻丧，成为了匕俄丹多续命的傀儡；为了抑制住自己造反的欲望，她放弃了为父母报仇的恨意，成为了大楚背后最有力的一把利剑；为了让桑檀这个小皇帝安稳地坐在龙椅上，她不惜将满腹孤怨的舅舅五花大绑回营里军法伺候。
　　为的就是不造反。
　　可现如今他说什么？他桑瑾瑜刚刚问的什么？
　　她要造反吗？
　　朝汐怒极反笑，她强压着心里的情绪，脸上是平静的神色，只有泪水挂在她那张有着狰狞伤疤的脸上，沙哑地开口：“桑瑾瑜，你想做亡国君吗？”
　　桑檀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光唰的一声就灭了，仿佛被风吹熄的蜡烛。
　　如果说他方才在太和殿前刚刚看向朝汐的目光还充满着怜惜与愧疚，而此刻，他的视线上却像是突然笼罩起了一层寒冷的雾气，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碗混着冰碴的冷水。
　　他低声喝道：“朝子衿，你放肆！”
　　朝汐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看来是不想，既然不想做亡国君，又为什么会做出残害忠良、割地饲虎这样的昏君行为！”
　　“大胆！”桑檀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朕说话？”
　　朝汐：“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杀害从小教你习武骑马、拉弓射箭的叔父！”
　　桑檀被她吼得面色一晃，没有回话。
　　“‘犒军’？”朝汐讥笑一声，“亏你也想得出来！”
　　桑檀的瞳孔里倒映着偏殿内的光源，按照呼吸般的节奏明灭摇曳的烛火，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巨大烟火。
　　那一瞬间，他在朝汐的目光里，第一次看到了属于狼族翻滚着的怨毒和仇恨，芒刺在背的深幽恐惧感像是千万冤魂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后，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目光，它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里边肆意闪烁着蓝色的幽光，肆意腐蚀着他的心脏，像是剧毒。
　　所以她以为......是自己杀了朝老将军是吗？
　　她所有的怒意，所有的怨怼，她的有仇不能报，有恨不能宣，都是因为那个在她心里该死上千次百次的人，是自己吗？
　　桑檀微微闭上眼，眼前突然浮现出江南翻滚着浑浊泡沫的楚河，两国军队驻守的火焰、以及寂静的尘埃星河倒影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溃散成一片扭曲肮脏的污秽，他羽毛般浓密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朝汐，她的脸在光线下显得非常清晰，桑檀甚至觉得都能看到她面庞上细腻的白色绒毛。
　　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柔弱、更纯净、更美好，就像是桑晴。
　　但是她也更容易受到伤害，就像是一个脆弱的蓝青花。
　　可桑晴又跟她不太一样，桑晴也纯净、美好，可桑晴更像是一汪泉水，不论是刀伤还是剑创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最后依旧是一面完整的平静，依旧惊鸿照影。
　　可是朝汐不会，碎了就是碎了，即便是请来能工巧匠以天衣无缝的手法将她无数次的粘合，可那些碎过的痕迹也依旧存在，每一条裂痕都在清晰地记录着她所受过的伤。
　　“你担心朝家功高震主，我理解，你害怕我们举兵造反，我也明白，你忘恩负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都懂。”朝汐看着他，扶在膝头上的手掌暗自收紧，她眼眶通红，“可是你不能把自己活生生地作成亡国君。”
　　桑檀瞬间感觉到了血液倒流冲上头顶，快要掀翻自己天灵盖的感觉，还没出口的“不是”二字僵死在了那口雪白的牙齿上。
　　朝汐：“柳承平勾结南珂罗，里通外国，这是内忧；南珂罗虎视眈眈，楼兰伺机而动，这是外患。大楚现如今就是一座破旧不堪的房子，内忧外患不断，而你......”
　　“呵。”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飞鸟都还没打完你就急着收弓，狡兔还没杀尽你就忙着烹狗？先帝知晓我朝家满门忠烈，临崩之时将西北边境托付与老将军，自受命以来，未曾有过一日懈怠，夙夜忧叹，唯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而驻守边疆六载，深入不毛，损兵折将数万，这才击退北漠蛮夷，保得一方宁静。”
　　“现如今南方大局未定，兵甲不足，陛下您不忙着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也就罢了，反而还亲小人远贤臣起来，这不是亡国君的行为，又是什么？”
　　“够了！”桑檀脸色苍白，企图挽救他天子最后的尊严，他迎上朝汐炽热的目光，眼里闪烁着逃避的光芒，“闭嘴！”
　　“这就够了吗？我还看差得远呢！”她像是一只历尽千辛万苦后终于长大尖牙利爪的狼，她在战场上可以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的暴戾终是席卷到了君臣二人之间，此刻的她，从头到尾都是充满了杀戮气息的女战神，“你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割地饲虎，就连我都不放过，回京当天一碗红花就赏了下来，桑瑾瑜啊桑瑾瑜，我看你不仅要当亡国君，还要当千古第一昏君！”
　　她猛然站了起来，倒是把一旁的刘筑全吓了一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
　　朝汐用鼻腔轻轻嗤了一声，目光停留在空中的不知道某个地方——许多许多年前，她和桑檀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她一直喋喋不休地发泄着自己满腔的怒火，而桑檀，每一次只有不断重复的两句话：“够了”和“闭嘴”。
　　说实话，她累了，突然有种想要一走了之的感觉。
　　上一次在她眼前呈现出这种鸡飞狗跳的场景，那个时候是北漠的城门被火铳炮轰得粉碎不堪，她被巨大的恐惧感压得像是要粉身碎骨一般，但是今天，她并没有这样的恐惧感，只是有一种从五脏里扩散出来的抗拒，迅速地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就像是一滴又一滴落入池子的墨水，迅速地扩散开来，把一池透明染得漆黑一片。
　　简单点来说，就是她累了。
　　“不是……”桑檀在她近乎疯狂的控诉中轻声呢喃，“不是的……”
　　他是想要解释的，他想要清楚地告诉朝汐，老将军不是他杀的，犒军不是他派的，红花也不是他给的，她所误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是忌惮着朝汐，忌惮着她手里的朝家军，可他只是想要卸了她的兵权、拿了她的虎符，却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他又怎么忍心伤害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朝老将军？
　　他想开口告诉她——告诉她，当他知道后宫干政派出犒军一事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时候皇宫里的人早就出了嘉峪关，快马加鞭也赶不上了；告诉她，当他知道自己送过去的补药被换成红花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时候小太监早就到了将军府，马不停蹄也追不回来了。
　　又或者，他开口认个错，替身在崇晟宫里的太后给她认个错，替权倾朝野的柳相给她认个错，告诉她，自己没有护好她，没有护好她的父母，没有护好大楚。
　　“不是？不是什么？”朝汐咧开嘴，露出那排洁白的牙齿，她有气无力地问，“不是你做的？”
　　皇宫中墨黑色的天空里，流动过一丝薄冰般的云絮，桑檀的心一沉。
　　他又以什么身份去道歉呢？
　　桑瑾瑜？还是桑檀？
　　只可惜，曾经的小皇子桑瑾瑜，那个京城小霸王的瑾瑜哥哥，在他登基称帝的那天就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埋葬了他，现在坐在这座四九城九五之尊皇位上的，是大楚的皇帝——桑檀。
　　自古君王不认错。
　　这个错，他不能认。
　　太和殿炭笼里，火热的气息混合着银炭剧烈灼烧噼啪作响的声音还在一阵阵冲着对峙的二人不断袭来。
　　桑檀站起身。
　　他的脸渐渐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就如同一盏濒临灯枯油灯突然被人填满了燃油，终于又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朝汐看着面前重新冷漠强大起来的桑檀，就像是突然被一双缠满荆棘的无形大手攥住了心脏——是了，这才是她熟悉的桑檀，刚愎自用、薄情寡义，自私虚伪、疑心深重。
　　屋里静默了些许，桑檀轻轻抬起头，他的突然声音恢复了原有的锐利和傲慢，脸上笼着一层屋外冰霜一般的轻蔑。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冷冷地开口：“看来西北的水土还真是养人，竟把你养得如此偭规越矩——不知君臣有别，当面顶撞君王也就罢了，可现如今你佩剑入宫，带人私闯皇城，如此大逆不道，难不成是想要举兵造反、谋朝篡位吗？”
　　“陛下！”刘筑全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陛下息怒啊，大将军她不是有心的！”
　　小皇帝这意思……是要给朝汐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吗？
　　桑檀怒极反笑，转过头目光乖戾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筑全，轻嗤一声，声线阴冷道：“怎么？她这大将军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
　　刘筑全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你有火气对着我发，撒到别人身上算什么本事？”她平静而悲伤地低声叹道。
　　桑檀阴鸷地盯着她。
　　朝汐抬起头，牢牢地盯着桑檀，过了很久，她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眼圈通红：“大将军是吗？老子不干了。”
　　垂在身侧的手掌再一次锁紧，又因太过用力而全身都开始有些轻微地颤抖。
　　她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直到自己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她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从今往后，任你桑瑾瑜如何昏庸无道地折磨你这破烂江山，我朝子衿……听调不听宣。”
　　她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都捏碎，手臂上的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她硬生生地挣开，流出的鲜血殷红了朝服一片。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其实是两章 76的惊变和77的造反 之前我操作失误把77给删掉了 现在只能修改一下76 骚瑞……大家凑活看
　　

76.下狱
　　深冬的大楚竟下起了绵绵的大雨，整座京城笼罩在一股昏黄色的雨线里，仿佛没有尽头的雨水从天而降，肆意冲刷着四九城里的每一寸土地，皇宫在这样昏黄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无数生了锈的遗迹。
　　浑浊的雨水，铺天盖地地肆意腐蚀着这座宫殿里的寸寸土地，也肆意腐蚀着这座宫殿里每个人的心。
　　桑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里的了，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几个时辰前，那时他声嘶力竭，不顾旁人如何劝阻，一意孤行，嘶吼着要把朝汐关入天牢。
　　现在想来，朝汐一定觉得那时候的他，是疯了吧。
　　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冷血和偏执，活活把朝汐搞成了个“为国不为君”的孤臣——朝汐一定没有他心狠，就连现在这个关头都还割舍不掉血肉里的护国，不然又怎么会说出“听调不听宣”这种话？
　　她心里一定是恨着自己的，恨到不能食肉寝皮、饮血抽筋，可是老将军自小刻在她骨子里的忠义却不允许她做出弑君谋逆这种欺君罔上的事来。
　　她被侍卫押走时留下的决绝背影，此刻还挥之不去地在他眼前展现，她对自己应该是失望的吧，不然为什么会一句请求都没有，一个眼神都不留下。
　　他自小被朝汐护在身后，久而久之就把这份多余的关心当做是理所应当，他就像是被保护在屋子里的娇嫩花朵，而朝汐便是每一扇窗户上都会有的窗棂纸，人们习惯了窗户上会被糊上窗棂纸之后，就会觉得理所应当是这样，便也会自然而然地忽略掉。
　　但是当有一天她突然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时候，桑檀才反应过来，这些失去了窗棂纸的窗户，正呼啦啦往屋子里灌风，而自己疮痍满目。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被住在千里之堤上的蚂蚁们造访，片刻的功夫，这个年轻的帝王就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一击即溃的沙丘。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要去问一问已经过世的先帝——当年为什么要再三抓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小心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当年野心勃勃、拥兵逼宫的肃亲王，更不是江南塞外虎视眈眈的蛮夷，而是先帝自小就宠爱得无法无天，恨不得将玄冥与北斗都给她摘下来的，他的至亲手足......朝汐。
　　窗外的阳光已经渐渐明亮起来，隔着太和殿外的汉白玉石桥，属于清晨愈加嘈杂的声响开始向殿内涌来，无数的噪音撞在巍峨雄壮的太和殿墙壁之后就像是被寂静之海吞噬了一样。
　　桑檀微微阖上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无数只飞蛾镇定自若地飞进火海里的画面。
　　京郊大营出事，韩舫连同一千将士被揍得血肉模糊扔回驻地，九门提督生怕朝汐下狱一事引起更大的动荡和恐慌，当时就下令封锁皇城九门，并且派人驻守在京郊所有的出入口。
　　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下狱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果真如桑晴所料，驻扎在京郊大营里的朝家军将士们继承了自家将军十成十的火药桶子脾气，登时就乱了套，更别提刚被军法伺候过连床都下不来的韩舫，人心浮动恐有造反的迹象。
　　桑晴当机立断，手持玉佩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勒令朝家军上下原地待命，不得私闯出营，违令者当遵循将军令，依法论斩。
　　朝家军上下哀鸿一片，有新来的兵蛋子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兵营里的年长者拦住，后者蹙眉不语，只是瞥了瞥桑晴手中的玉佩，眼神不言而喻——那块玉佩是朝汐自打参军以来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就连老将军都没能摸到过，更何况桑晴与朝汐的关系在朝家军里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现如今大长公主手持玉佩号令三军，她的意思，应该也就是朝汐的意思。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朝家将士，以服从主帅命令为第一要义。
　　看着逐渐平息下来的众位将士，桑晴无比庆幸此刻守在西北大营的是韩雪飞，以他的机智伶俐想必很快就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与韩舫不同，他不是个毫无计策的莽夫，相反，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事情会害了朝汐，什么事又会救她于水火。
　　不过桑晴心中十分疑惑，朝晖的死因就连她都是一知半解，韩舫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长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远方划破天际的朝阳，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了一条线，她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疲惫，湿漉漉的目光像是冬天堆积在角落里被淋湿的树叶，透出一种被人抛弃、让人心酸的凄凉。
　　这种凄凉也让她变得更美。
　　她轻轻阂上眼，又是一天的川流不息似乎在她耳边响起，城里城外的叫卖，无数百姓与车辆混杂的声响，深巷的的卖花郎，渡口旁的莺燕鸟，京城就像是无数污秽汇集在一起的一条嘈杂的河流。
　　这条河流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滚激荡着，往昔许多年的岁月从她眼前奔流，她无法留住它们，只能用目光反复地摩挲着，只能紧盯着翻腾的漩涡不松眼。
　　直到它们卷入深深的河底。
　　她的胸口突然很痛，像是扎着一根沉重的巨大木桩，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西北的荒原，每一寸蜿蜒的丘陵，每一朵迎风枯萎的花朵，站在高处的灰狼群，盘旋于苍穹的猎鹰。
　　厚土玄黄，苍澜猎空，他们恨不得将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可是他们都忘了，那终年苍翠不去，暖风呜咽徘徊，浪花翻腾拍岸的东南楚河——
　　那些藏在巨大礁石后连片的战甲，那些驻守在甲板上面色晦暗的南洋兵，那些架在战舰上，一个个对准了大楚心腹地黑呼呼的炮洞。
　　可惜没有人注意得到。
　　皇城的空气被初升的太阳炙烤得一点就着，可摘星楼内却是另一片寒冷的小天地，此刻迎面而来泛着巨大光晕的朝阳日霞像是温暖的棉被，将站在摘星楼顶层倚着栏杆俯瞰皇城的二人包裹在一起。
　　被晨风吹起的幔帐四下飘起，掠过男人沟壑纵横的面庞，朝汐在宫里见过的那位白发男子混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悠远绵长。
　　而他身旁同样轻拂栏杆站着的，正是昨日韩舫扑了个空，宣称被桑檀请进皇宫不在府的柳承平。
　　“王上这下应该可以安心了。”柳承平神色自若地看向身旁的白发男子，原来这位不远万里来到京城，漏夜前去拜访小皇帝并且自称是使者的人，居然就是当今的南珂罗国王。
　　柳承平：“虽然中间的过程有些曲折，不过总算是让小皇帝把朝汐押进了天牢，现在他手里没有了朝家军这把利剑，我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筹备也算是没有白费。”
　　国王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天际线，他的眼睛像是两枚琥珀，温润而透彻，睫毛在暖黄色的朝阳里闪着动人的光芒，只是眼神里，是无悲无喜的宁静与死寂。
　　“话说得太早了。”国王轻声说道，“她现在只是被关了起来，而不是丢了性命，你们的皇帝迟早有一天还是会把她放出来的，她是朝晖的孩子，骨子里是宁死不屈的忠君报国，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日，我们的筹备都还不算是万无一失。”
　　柳相轻哼一声，笑了笑道：“她不会有那天了，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一日，她就不会出了天牢一步，小皇帝的屁／股底下的龙椅，坐不久了。”
　　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多恨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桑檀，以及曾经坐在龙椅上的天宁皇帝——当初天宁帝也像现在桑檀忌惮着朝汐一般，忌惮着他们柳家，天宁皇帝忌讳后宫参政、害怕外戚专权，没人能想到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狠心的皇帝，他在先太后生产当天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顺水漂流遗弃，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只剥了皮的狸猫，一口咬定先太后产下妖精，并将其将打入冷宫，可怜先太后被蒙在鼓里，最后还为了这个冷血无情的丈夫哭瞎了双眼，天宁帝驾崩不过三天，她竟也伤心欲绝随着去了。
　　每每一想到这，他都恨不得将天宁帝从皇陵里拖出来鞭尸三百回，他的整个生命里除了最后的一点憎恨支撑着他活到现在之外，再无其他，他早就抛弃了什么所谓的家国大义，他现在只不过是一条为了自己妹妹复仇的疯狗，毫无大局观，在他看来，只要是能报复他们桑家的江山，无论是和谁合作，他都不在乎。
　　“不过我也真是佩服那个朝汐。”国王叹了口气，又道，“如果我要是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死于儿时玩伴母亲之手，只怕是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而她竟然将这些事情全都隐藏在了自己心里……”
　　“你错了。”柳相打断他，“她所知道的真相并不全面。”
　　国王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那个从西北来的将军都知道了真相，带人闯了皇宫，而她却不知道？”
　　柳相：“她的确不知道朝晖的死是太后做的，她一直都以为这件事是桑檀做的，而桑檀的性子我太了解了，就冲现在朝汐已经身在天牢就可以断定，桑檀并没有跟她说出实情，否则的话，亲爱的王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国王眨了眨眼，随后了然一笑：“这样也好，他们的误会就更深了，桑家的君主肆意妄为惯了，而朝家的将军助纣为虐，他们是时候该产生一些不可愈合的嫌隙了。”
　　国王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层，他鄙夷地看着这座与自己国家相毗邻的土地，尽管此刻已经旭日高升，可在他的眼里，京城依然像是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章鱼，它趴在这块中原领土上，覆盖着所有盲目的人，它湿漉漉的黑色触角触及着这座四九城的每一个细小角落。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国王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声音像是苍老了数十岁，“自打天宁皇帝从珂罗抢走我们神女的那一刻，自打他玷污了我们国度最纯净生灵的那一刻，自打这个带着肮脏血液的孽子坐上皇位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因果报应这种东西的，万幸，万幸我们的神女虽然身躯被玷污了，可是她的心灵还依旧是在珂罗的，万幸她为珂罗做的一切，万幸她派出去刺杀的死士，万幸她对与同自己身上流着一半一样鲜血的小孽子没有丝毫的情谊。”
　　柳相把头转向了远处，漫天柔软而悲伤的朝霞笼罩在这座皇城里每一个人的头顶，他有些疑惑地开口：“你对于朝家军的恨，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国王的目光闪动着，他的瞳孔里仿佛囚禁了两只疲惫的鸽子。
　　过了许久，他才低沉地回道：“朝晖为虎作伥，若是没有他当年跟着一起征战珂罗，我们的神女又怎么会被天宁皇帝拉下神坛？所以他死的罪有应得。”
　　柳相有些讶异，又问道：“那你们至于让朝汐也跟着受罪吗？憬魇这种东西你们都狠得下心，要知道，她当年可还是个孩子。”
　　“父债子偿。”国王讥笑一声，“要怪只能怪她是朝晖的孩子，再说了，憬魇要是没有心头血做药引又怎么会起作用？说到底，心狠的还是你们的天宁皇帝，自己的肱股之臣都下得去手，跟他一比，我们还差得远呢！”
　　柳相耸耸肩，没有反驳，毕竟这件事情他们两个看法出奇得一致。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宫娥打扮的侍女便出现在了二人眼前，她规矩地冲着二人微微一行礼：“相爷，容先生说一切都安排妥了，请您过去，还有王上，请您也一起随行。”
　　柳相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小侍女便又消失在他们二人眼前。
　　国王站在原地，目光悠远地又看了一次远处的太阳，随后他低下头，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一个简单地祈祷。
　　“请原谅我。”他低声地呢喃，“吾之尊主，请您原谅我，杀戮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可惜，可惜万事万物都不能阻止珂罗前进的脚步。”
　　柳相看着远方，深呼吸了一口，缓慢而坚定地接道：“欲夺大楚，先灭桑晴。”
　　国王结束了祷告，深邃的眼眸转向他旁边这位身着锦衣华服的丞相，他慈悲的面容看上去带着些不解：“桑晴？你的目的不是楚国的皇帝吗？”
　　柳相笑了笑，问道：“桑檀背后最坚不可摧的势力是什么？”
　　国王：“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当年朝晖手下的那支朝家军吗？”
　　柳相点点头，又问：“那朝家军心中，最坚不可摧的信仰又是什么？”
　　国王想了想：“朝汐？”
　　“那朝汐心中，最后的仅存的人性和理智又是什么呢？”柳相再一次轻轻笑了笑，在冬日渐起的晨雾里，他兀自回答道，“是桑晴。”
　　国王不解，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冬日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摘星楼上，柳相侧身站着，阳光一半照在他的脸上，使他另外半边的面容沉浸在黑暗里，地砖上投射出来的影子像是笼罩在死亡之神的巨大阴影里，此刻的他，愈发显得锐利而撼人。
　　“大楚的主心骨是桑檀，桑檀背后的势力是朝汐，而朝汐，她的软肋就是桑晴。”他道，“如果把朝子衿比作一头凶悍的野狼，那么桑晴就是她身上最尖利的爪牙，一头野狼，倘若丢失了自己的尖牙厉爪，那她会变成什么？”
　　国王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柳相缓缓道：“狗。一头没有了爪牙的狼，和任人驱使的狗又有什么分别呢？主将都成了狗，手底下的将士又会是什么？”
　　国王的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
　　柳承平：“狗群，可比狼群好对付多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整座皇宫浇了一个措手不及，宽阔的路面上满是被雨水打湿的树叶，许多许多年前，当这些树木被种在这座富丽堂皇、巍峨雄壮的皇城里时，它们把这座中原的宫殿装扮得异常妩媚，还带上了价值连城的异域风情，它们撩动欲望，把赤裸的狼子野心和锋利的刀光剑影全部包裹在它温柔而慵懒的沙沙声里。
　　它们不动声色地拥抱着红墙黄瓦，拥抱着深夜难以入眠的妃嫔，拥抱着夜晚孤寂的帝王，它们把茂盛的枝干和树叶轻轻地掩在夜色亮起烛光的窗口，它们保护着每一个动人的秘密。
　　

77.仇怨
　　元庆四年，冬月二十三，转眼间朝汐已经在天牢里待了三天了。
　　天牢不比京郊的温泉别院，除了一张孤零零的硬板床和一些草垛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朝汐拿来消遣的东西了，马上就要进入腊月，整个京城都是一片阴森森的肃杀感，就更别提天牢这种光是在门口站着就足以让人打上三个寒战的地方了。
　　好在朝汐在西北待得惯了，再加上她一年四季都保持着只穿单衣的习惯，对于平常人来说天牢里难捱的寒意，在她身上也不过尔尔。
　　不过小皇帝也算是有点良知的，对于天牢这种火耗子进去都能冻成冰的地方，桑檀竟然派人在朝汐的牢房里放了盆火炭，这倒是让朝汐有些啼笑皆非了。
　　打个巴掌揉三揉，好人坏人他都做了，自己还说不出他半句不对来，当真是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可发。
　　只不过对于朝大将军这种一刻都不能清闲的人来说，整个天牢实在是太过寂静了，她周围连一个能一起聊天说话的狱友都没有，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狱卒目测也有个四五丈，若是真想跟人家说话，只怕是基本都要用喊的了。
　　不过喊也没用，不会有人理她的，除非这些狱卒们脑袋都不想要了——她待的那间牢房是天牢里的“天字号”，也是天牢中最里面的一间，非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其余者一概不得入内，就连前两天带着兵闯皇宫的韩舫都没机会进来看一眼。
　　上一个有资格待在这里纳凉的还是当年逼宫，意图篡位的肃亲王。
　　朝汐享受单间隔离的待遇，也就只能一个人窝在墙角数太阳玩。
　　但是话说回来了，就算是此刻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听得费劲——本来前两天她就感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太好使了，再加上这几日憬魇翻来覆去地复发了好几次，既没有药也不能针灸，这样一来耳疾和眼疾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折磨她。
　　昨天晚上憬魇毒发的时候，她还因为看不清东西差点把自己撞死过去，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耻辱，不过相比较来看，她倒是有些释怀——大楚的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被自己的君主疑心算计至此，又有什么还能比这个更耻辱的吗？
　　怨天尤人地自怨自艾从来都不是朝汐的风格，半聋半瞎的朝大将军很快就从刚才短暂的颓唐中恢复过来，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这件事情明显就是故意被人透露出去的，瞎子也能看出来，不然远在西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舅舅又怎么会马不停蹄地杀入京城找桑檀要人，关于两年前的事情，她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其实当年她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曾经动了一些手脚，不然这个消息不会被掩埋这么久，一来下令刺杀的人毕竟是桑檀，于君于国她朝家军的人都不能动手，二来......恐怕她也是有些私心的，她实在是不甘这点刻骨铭心的真相就这么随风消散，自己浑噩地过完后半生。
　　可是她这份不甘心恐怕也是十分矛盾的，不然又怎么会一边想要提醒自己，一边又服下了逻丧，当真是自欺欺人。
　　朝汐承认这件事是她的错，是她处事不当，如果当年她有现在一半的冷静与圆滑，那么她就会选择另外的两种方式——要么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收集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就一举推出来，干脆反了。要么她就真该狠下心来将所有的一切都毁个干净，把全部的真相和不甘都埋葬在过去，让他们永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千错万错，她都不该在最需要果断的时候选择了犹豫和迟疑，就像现在已经躺在皇陵里的天宁皇帝一样，倘若他老人家当年心狠一点，没有丝毫的犹豫迟疑，就算是现在大楚没有了朝家，没有了朝汐和她手里的朝家军，想必天下也会有另一番太平景象。
　　时至今日她才深刻的体验到什么叫做“对自己的仁慈就是对敌人的放纵”。
　　朝汐并不知道这件事再往后要怎么收场，更不知道治理朝政如鱼得水的桑晴能不能也四平八稳地压住五十万军心，可是眼下自己身在天牢，再多的愁绪也无从发泄，只能是收敛心神，在这个冰窟窿里修身养性。
　　她是乐得清闲，可是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了，第四天的夜里，狱卒照旧送来了牢饭，朝汐还是老样子，丝毫不讲究地抱着牢房里发霉的破毯子闭目养神，每日都是如此，狱卒也都习惯了，刚准备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放下吃食然后离开，却突然听见天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狱卒神色一僵，担忧地看了一眼躺在硬板床上四仰八叉的朝汐，看样子像是担心有人劫狱，随后他略一思索，快步走了出去。
　　“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人引开，难道就是为了躲在角落里看我有多落魄的吗？”等到狱卒的脚步逐渐远了，朝汐才不轻不重地唔哝了一声，颇为关切地说道，“来都来了，不一起吃点儿？尝尝牢饭是什么味的。”
　　阴影里的长衫被风吹动飘了几飘，淡淡的檀香掠过四周散入空气，随后那月色的衣角翻飞，轻而易举地越过重重关卡，飘飘然出现在朝汐的牢房门口。
　　“先生不请自来，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朝汐缓缓睁开眼侧眸看去，见来人已经站定，讥笑了一声道，“或许……我该称呼你为，二王子？”
　　容翊神色清冷，闻言不为所动，只是神色淡淡地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朝汐，压低声音道：“不管你知道了什么，想起了什么，那都不是事情的真相。”
　　“哦？是吗？”朝汐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么敢问二王子，真相又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柳承平和南珂罗勾结的事情了。”容翊负手而立，忽然生硬地转开话题，“但是你还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柳承平和当今太后，比如太后和南珂罗，再比如……我。”
　　朝汐一脸面瘫地看着他，很显然，她并不准备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这个意外的来客议论自己国家的事情。
　　容翊平静地开口：“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我都没有恶意，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朝汐整个人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不好”。
　　她忍不住轻嗤一声，轻摇着头笑问道：“你想说什么？说你没有恶意？堂堂楼兰国二王子，深更半夜地闯入南楚天牢，身法诡谲，你说你没有恶意？二王子怕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
　　不等容翊接话，她又兀自说道：“也对，可不就把我当三岁小孩吗？你们先是和桑檀算计好了刺杀我父亲，后来又让我给你的好弟弟续了命，若不是三岁顽童又怎么会丧失心智至此？啧啧，桑檀有句话说得还真对，西北的水土还真是好，不然怎么养出来的王子一个赛一个的聪明。”
　　容翊被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己临行前准备好的所有解释一个都没用上就被她三言两语地给堵住了，他还真是有点头疼，感觉自己这是狗咬王八——无从下口。
　　憋了好半晌，他才八竿子打不着地问了一句：“你今日没事吧？”
　　朝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赏出去一个鼻音：“哼。”
　　容翊：“......”
　　头更疼了。
　　“朝汐。”容翊机不可闻地轻叹了声，郑重其事地看着她，“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对你，对南楚都没有恶意，我今日来，是想跟你交代清楚所有的事情。”
　　朝汐险些被他气笑了，靠在床头掀起眼皮不住地来回打量他：“你可别告诉我你是我这头的，受不起。”
　　容翊对于她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端正了坐姿后才缓缓开口：“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想起来当年你忘掉的事情了——没错，朝老将军的死的确不是什么北漠突袭，就是南楚皇室联合楼兰针对朝家军的一次血洗，可是事情的真相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真的是桑檀忌惮你们父女吗？西北防务那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交给你了，你们十几年的交情，你觉得他还真的能狠下心对你下手吗？”
　　朝汐不说话了，她的大半张脸埋在月光的阴影里，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我也不是为他辩白什么，毕竟这件事情，他也不是无辜的。”容翊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朝汐的目光再一次投过去，她在等着容翊接下来的话。
　　容翊淡然地望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的窗子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染的漆黑，沉甸甸的压在朝汐身上，他的面容被逆光吞噬的只剩下一圈冰凉的轮廓。
　　“刺杀的命令虽然不是他下的，可是他知道后也并没有阻止。”容翊依然格外的平静，“当他知道‘犒军’这件事的时候，宫里出去的那批人才刚到嘉峪关，他完全可以派悬鹰阵把人截回来，但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所以他并不无辜。”
　　月光抚摸着容翊冰山一般冷漠的脸，分明的棱角竟透出一种明晃晃的温柔感，配合着天牢里烧得噼啪乱响的银炭，朝汐用力地往后一靠，长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翊，眼神里掠过几丝嘲讽，就像是冰凉的雨丝点滑过阴霾的湖面，她轻轻斜着嘴角：“三更半夜地溜进天牢，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敢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和桑檀继续水火不相容？还是就此化干戈为玉帛？朝某才疏学浅，没能明白二王子深意。”
　　“你先别急着嘲讽我，听我把话说完。”容翊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不管你有没有听懂，现在我都要再告诉你一次，你听好了——朝晖，不是桑檀下令杀的。”
　　“那又怎么样？”朝汐反问他，“你刚才也说了，他本来可以阻止的。”
　　容翊的耐心被她消耗的有些透支，他看了一眼朝汐，整个人充盈着一种被月光沐浴着的美，只不过他的语气冷漠极了：“朝子衿，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没有人要的怨妇。”
　　没等朝汐反击，他又继续说道：“你们的恩怨情仇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情，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之后，你是提着刀杀上太和殿也好，是抱着两坛鹤顶红跟他同归于尽也罢，我都管不着。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父亲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朝汐的呼吸一滞。
　　“太后。”他的声音小心的像是吹掉瓷器上的灰一样轻，这个声音，也轻轻划开了朝汐的心，“当今太后，桑檀的母亲，南珂罗的神女，霓麓。”
　　刚一提到这个名字，朝汐的心一沉。
　　还真是跟这个女人有关系。
　　容翊迎上朝汐炽热的目光：“二十三年前，先帝带着朝晖和韦渊南下御驾亲征，大败了南珂罗，南珂罗战败，将自己国家无数的奇珍异宝全都的献了出去，其中一个，就是他们的神女霓麓，也就是现在的当朝太后。”
　　朝汐眨眨眼，没太明白。
　　容翊继续道：“霓麓被俘，心中愤恨，可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委身与先帝，虽然日后也生下了皇子，可是她对于大楚滔天的恨意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少，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从未正眼看过。”
　　“不错。”朝汐点了点头。
　　桑檀虽说自小就被封为了太子，可也跟她一样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天宁皇帝少有的纵容和父爱全都给了朝汐，留给桑檀的只有无数次冷漠的背影和望子成龙的希冀，有时候就连朝汐都怀疑，桑檀到底是不是老皇帝亲生的？
　　从前朝汐并不知道太后心中的愤恨，只觉得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孩子也太过冷血无情，桑檀五岁那年不小心打坏了她的一只海棠步摇，她竟然将桑檀丢到了冷宫里阴暗潮湿的柴房，并且下令不许别人给他送吃的，整整三天，无数的老鼠从他脚边爬过，数不清的蚊虫片刻不停地叮咬，从小娇生惯养的小皇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登时就病了，事后老皇帝来看，她竟然还装作毫不知情，俨然一副爱子亲切的慈母模样守在床边。
　　朝汐知道这件事情后，心中的疑问不免又多了一个，桑檀到底是不是这女人亲生的？
　　“不对啊。”朝汐有些疑惑，“那他杀我爹干什么？”
　　容翊：“我方才说了，南珂罗兵败就是因为你爹和韦渊，倘若没有他们二人协同作战，南珂罗又怎么会大败而归，最后还把自己的神女都贡献出去？”
　　朝汐冷哼一声：“他们觊觎大楚已久，兴兵来犯，胜者为王败者寇，自己技不如人大败而归，背后竟然还使出这种阴谋诡计，当真是龌龊。”
　　容翊默然，不置可否。
　　朝汐又问：“柳承平呢？柳承平和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同样恨着一个人。”容翊道，“先帝。”
　　朝汐：“柳承平恨先帝？”
　　容翊轻轻“嗯”了一声，他的面庞在月光下被照出一种苍白而悲怆的轮廓。
　　朝汐勾起唇角无声轻笑了一下，那双不太好使得眼睛飘忽而缓慢地在牢房外的白衣上聚上焦，她问道：“柳相恨先帝？你是柳相门下的客卿，而我是他的死对头，客卿跟死对头透露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你不会真的弃暗投明了吧？”
　　容翊神色淡淡，转移了话题：“先太后柳氏的事，你知道多少？”
　　朝汐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多少，据说是中宫失德然后被打入冷宫了，后来先帝死了，她也跟着没了。”
　　“不是中宫失德。”容易解释，“自古君王多薄幸，是狸猫换太子。”
　　随后他沉沉地出了口气，低声道：“天宁十一年，先太后柳氏身怀有孕，这是天宁皇帝的第一个嫡子，可是他却唯恐柳氏一族势大，外戚专权，于是便与太皇太后合谋，在稳婆的配合下，趁着先太后分娩时由于血晕而人事不知之际，将一狸猫剥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地换走了刚出世的皇子，或许那个冷血无情的先帝还有一丝仅存的人性，他并没有将刚出世的皇子杀死，而是命人将孩子遗弃到皇城外的湖泊里顺水流走。”
　　容翊顿了一下，他看向朝汐的目光澄澈如水，仿佛一潭深度只到脚踝的清泉池，里头还会有几头小鱼来回游动，清晰可见，可谁知道，他在这里头藏了一只深海巨兽。
　　朝汐愣住了，她的呼吸陡然间有些困难，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真相正在猛烈地撞击她的胸膛，那是一种想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等到柳氏再醒过来，看到身旁躺着的并不是婴孩，而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狸猫时，险些被吓得血崩，而天宁皇帝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他一口咬定柳氏产下的是妖物，当即就把她打入了冷宫。”容翊的神色依旧是岿然不动，“这一入冷宫就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至到天宁三十一年，老皇帝驾崩，柳氏知晓后悲痛万分，不过三天竟也离了世。”
　　他这一段话说得及其平静，声线波澜不惊，就像是在叙述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朝汐的喉骨上下滚动了几下：“纸是包不住火的。”
　　秘密就像是森林里的火把，它虽然不会燃烧整片森林，却能引来嗜血的野兽。
　　而柳相，就是那头嗜血的野兽。
　　

78.炮火
　　容翊点了点头：“元庆元年桑檀登基，也就是当天，先太后的哥哥——也就是柳相，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同一年，柳相找到了当年那个被遗弃的皇子，所以当即便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外甥扶上本该就属于他的皇位。”
　　他突然停住了叙事的嗓音，牢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又下起了雨，开始的时候只是丝丝冰凉的绣花针，被无数高挑宫灯光晕所笼罩的皇城变得一片迷蒙，天空里仿佛纷飞着大片的细密白色棉絮，可渐渐的，雨水开始汹涌起来，石子路被雨点打的噼里啪啦直响。
　　没有人说话，时间就这么无声地流逝的，朝汐在寂静的等待里开始有些无法控制的颤抖，她心里一个恐惧的黑色影子陡然膨胀开，变成了一只湿淋淋的巨大蛇妖，瞬间吞噬了她。
　　她的背后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她面前的容翊终于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而那个被遗弃的皇子，就是我。”
　　所有的秘密都像是无数藏在深海里的可怜贝壳一般，被一阵浑浊的巨浪冲上了岸，搁浅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被太阳灼烧而发出的巨大腐臭和腥臊气息。
　　一瞬间，朝汐心里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南珂罗的神女遇上了大楚的宰相，两人都同样憎恨着躺在皇陵里的天宁皇帝，一拍即合又或者不谋而合地准备丧心病狂地报复着桑家的江山。
　　老将军和韦渊都曾因为共同带兵征讨南珂罗而被神女惦记上，或许是因为她的便宜老爹实在不讨人喜欢，不光神女记恨他，就连天宁帝和桑檀也忌惮他，于是霓麓便在柳相的帮助下暗中联合了楼兰三千死士绞了他的性命，而韦渊可能大多是命好，目前为止倒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至于柳相，那就是只为了自己妹妹报仇、辅佐自己外甥上位的疯狗，只要能达成目的，与谁合谋他都不在意，至于为什么要跟霓麓一起刺杀老将军，想来第一是为了更好地跟她达成盟约，至于第二，俗话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朝家就是桑家王朝的“马”，贼头里的“王”，朝家军更是大楚的一把利剑，若是想要颠覆了桑檀的江山，就必定要先断了他的利剑，只要朝家还在一天，那桑檀的江山就一日还算安稳。
　　朝汐蓦地深吸了口气，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巨大的悲痛感仿佛一把铁锤在她的头顶不断地凿着，每一闷锤，都让她快要憋过去一样伤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一块几百年前的铜片。
　　“所以......”她沙哑着声音，“勾结南珂罗，派兵袭击西北防务，刺杀我爹，这些都是柳相做的，是吗？”
　　容翊轻轻眨了下眼，抖落睫毛上的那层月光，算是默认，只不过他脸上狭长深邃的眼眶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朝汐的大脑，她的思绪仿佛被窗外稀里哗啦的雨水冲刷得歪扭七八。
　　朝汐又问：“所以这一切都跟桑檀没关系，是这样吗？”
　　容翊微微蹙起眉头，他浓厚的两道眉毛像是湖里倒浮着的水草般纠缠在一起，随后他点了点头：“是这样。”
　　朝汐的呼吸变得有点困难，她尽量让自己镇定着不要晕过去，过了好久，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像是不断拍打着她的惊涛骇浪将她冲上岸后终于停息，她直挺挺的躺在沙砾上，张着嘴大口的呼吸。
　　她望着容翊，也不说话，只是熟悉的味道仿佛再一次若隐若现的浮现在她的鼻息里，那是一种凛冽的血腥气，有些甜腻，但也有些危险，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面前，眼睛像是起了雾一样，看不清楚。
　　片刻后，她又看清了，只不过依旧有些朦胧——是一层薄薄的泪水。
　　巨大的月亮把白天蒸发起来的欲望照的透彻，银白色的月光将一切丑恶的东西全都粉饰成象牙白，而容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被窗外的大雨冲刷过一样发亮。
　　“是你做的吧？”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舅舅之所以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应该是你动的手脚，是你把我寄到西北的信换了吧？”
　　普天之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容翊。
　　“是我。”容翊并不否认。
　　当初朝汐那封寄到西北的信确实是他换的，信中原来所写的内容是想让韩雪飞帮忙调查一下柳相和南珂罗的关系，顺便稳住西北的防务，而他则是替他们俩都省去了中间繁琐的过程，直接将事情的真相送了过去，顺便还在结尾添油加醋了一把。
　　结果可想而知，韩舫那个火药桶子当真不负众望，收到信的当天就带人从西北大营杀进了京城，快马都跑死了两三匹，要不是韩雪飞中间还派人阻拦过几回未果，恐怕韩舫到京城的时间还要再早上几天。
　　“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朝汐抬起眼，隔着那层氤氲的水汽问道，“你不知道这样一来我对桑檀的恨意就会消失很多吗？你就这么把所得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不怕我带人毁了你们那么多年的筹谋？”
　　“那正好。”容翊忽然道。
　　朝汐的眼皮一跳。
　　容翊一字一顿：“如果能毁了，那正好。”
　　朝汐面露疑惑：“正好？你不想做皇帝？”
　　“不想。”容翊勾起唇角，朝汐有些晃神，她竟觉得容翊此刻的面容倒有几分与匕俄丹多相像，“做皇帝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
　　朝汐皱着眉头看他。
　　容翊神色一肃，低声道：“我若是要坐上皇位，必定是要与大楚刀剑相向的，没必要，三两个人的恩怨情仇却要无数无辜的生灵为此献出生命，太残忍，也太自私，再说了，那是上一辈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管，也没心思去管，之所以趟进这趟浑水里，不过是为了保住一个人罢了。”
　　“那他掺和进这件事......”朝汐缓缓道，“也是为了你吧？”
　　容翊点点头。
　　朝汐突然一声讪笑，嘲讽道：“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想演‘二十四孝’的戏码在哪不能演？非要来大楚？是嫌南曲戏班不够热闹还是嫌我和桑檀之间的误会不够大？”
　　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都怪匕俄丹多和容翊，毕竟没有他们俩参与进来，霓麓那个疯女人和柳相也是一定会报复朝家和桑家的。
　　“抱歉。”容翊叹了口气，“是舅舅用阿泽的性命在威胁我。”
　　朝汐睨了他一眼，想要张嘴再说些什么，可胸腔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连带着眼前的一阵眩晕和逡巡不去的耳鸣使她不得不扶着墙壁缓缓坐下。
　　“这不是憬魇。”朝汐心中暗道，“憬魇毒发时不是这样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遥远的天边猛然放了一通火铳炮，炮鸣嘶吼着冲上天机，炸得山河耸动，而那通火铳炮和自己的心脏中间连着一根长长的导线，在炸出一阵惊天之后，那种粉碎性的毁灭便传递到了自己的心脏深处。
　　遥远的，模糊的，一声巨响。
　　渐渐的，她身上所有的旧伤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那些伤口一点一点挫着皮肉压进骨头里，疼得她抓心挠肝。
　　手腕猛然一紧，鼻腔里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朝汐强撑着睁开眼，面前是眉头紧锁的容翊正在给她诊脉，朝汐看了一眼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眼睛陷入一片黑暗的阴影里。
　　天牢里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显得尤为突兀。
　　陡然，容翊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容翊：“你最近，有没有看不清东西，又或者听不清话？”
　　朝汐再度睁眼，清了清粘稠的喉咙，有点沙哑地说：“算算日子也有十几天了。”
　　说完这句话后，容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死气沉沉地盯着朝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一动不动。
　　“我难不成要死了？”朝汐轻轻咳了几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别啊，我还没报仇呢。”
　　容翊收回手没说话，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个白瓷的小药瓶，打开瓶口倒出了几粒黄色的药丸，递给朝汐。
　　朝汐看着他，没动。
　　“不是憬魇。”容翊解释道，“是十殿莲，被憬魇催化的十殿莲开始反噬了，阿泽也有这样的情况，不过他比你早，今年年初就开始了，你现在这样，想必是阿泽那儿出了事。”
　　朝汐接过药丸，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不过片刻，方才那股几乎要将她胸膛都震碎的感觉便消失了，就连眼睛也变得澄澈，耳朵的听觉貌似也回来了，半聋半瞎了这么多天，她这会儿终于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了。
　　容翊将整瓶药都交给了她，并且嘱咐了服药的次数和时间，随后站起身来，看样子是要走了。
　　“容翊。”朝汐叫住他，“按道理说，你也姓桑，这大楚的江山应该是你们家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想怎么祸害就怎么祸害，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哪怕是你和桑檀明日里跟倭寇打马球都输给了人家我也管不着，可是有一点你要明白，我跟你一样，这桑家的人里头也有一个我要保住的人，你跟桑檀爱怎么闹我都不问，但你的人要是敢伤了桑晴，你放心，匕俄丹多不会有好日子过得。”
　　随后她顿了一下，脸上满是苍白的色泽。
　　“我跟他的命是捆在一起的，我若是死了，你觉得他还能活得了吗？”
　　天牢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缓慢的呼吸声。
　　容翊叹了口气，在走之前补了一句：“你的憬魇是用天宁皇帝的心头血做的药引，要想解憬魇，就必须要桑家人的血。”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朝汐苍白的面容，朝远处的大门走去。
　　雨已经停了，烮融自从把天牢里的守卫都引开后就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容翊出来后径直走过他，没有停下来，他挥挥手：“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烮融点点头应了一声，足尖轻点跃上墙头，很快消失在了月色里。
　　当那抹飞檐走壁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的时候，容翊停了下来，他慢慢地弯下腰，手掌捂在心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顶是巨大的黄色月亮，它将流动着的光芒均匀地涂抹在这座黑暗不堪的四九城上，呼啸的冷风从头顶席卷，掀起一阵风浪，向着遥远的天边轰鸣而去，巨大的声潮带走心脏跳动的声响，留下的，是黑夜里一片光滑的寂静。
　　朝汐下狱的第七天，桑晴终于忍不住了，朝云没能拦住，她从京郊大营出发，连夜进京，直奔皇宫。
　　桑晴前脚刚踏进宫中，后脚坏消息就毫不留情地接踵而至，一道紧似一道的前线军情让桑檀和满朝文一时间措手不及——
　　丘慈惊现五座火铳压境。
　　西北边境惨遭突袭，一夜之间丢了三座城池，镇守西北的朝家军损伤过万。
　　西域都护携朝家军退居西凉关。
　　南珂罗再度毁约，兴兵来犯。
　　“报——”
　　太和殿上所有人面色铁青地齐齐望向门口，桑檀甚至来不及让桑晴见礼。
　　“启禀皇上，东南方八百里加急，南珂罗十万水军压境，借道琉球群岛进犯——”
　　桑檀瞠目欲裂：“柳荀生呢？”
　　来使的神色僵了一僵，最后以头抢地：“柳提督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桑檀整个人晃了两晃，桑晴看他有些头疼地扶住额角，心中不免又是一声冷哼，南珂罗与柳相勾结意图覆国，现在正是他们盟约的关键时刻，又怎么会伤了柳羿？
　　看这来使面色尴尬，想必定是隐瞒了一些实情，指不定柳荀生这会儿正躲在哪逍遥快活呢，四下里又扫视了一圈文武群臣，果不其然——柳相此刻并不在其中。
　　桑晴垂下眼眸，不甚诚心地开口：“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好像背后一口一个“这小崽子是死是活我都不问了”的人不是她。
　　大长公主率先发声，太和殿上一群呆若木鸡的文臣武将也纷纷回过神来，随声附和：“圣上保重龙体。”
　　桑檀的目光缓缓落到桑晴身上——这是先帝唯一的妹妹，是自从他登基以来就尽力尽力辅佐自己的大长公主，是替他摆平一切繁杂琐事的小皇姑，可也是同朝汐最近亲的人。
　　桑晴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小皇帝的目光，低眉顺目，面不改色道：“柳提督身负重伤难当大任，东南的楚河现如今再无屏障，南洋人只需略转炮口北上，便能突破津门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还请圣上摒除杂念，早做决断。”
　　桑檀又何尝不知现在不是担忧后悔的时候，只是此刻心中一团乱麻，搅得他说不出来话。
　　正在这时，一直杵在百官队伍里的兵部尚书小心地觑了一眼小皇帝的脸色，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进言道：“皇上，京郊里只有一个营地，周遭全是腹地平川，年初时驻守京郊的朝家军也以悉数撤遣回西北，先下想来应该还在路上，如若洋人入京在此会战我方兵力堪忧啊，再、再者说……韩舫前些时日带兵谋反，且不论是否属实，朝将军却已经因此一事下狱，京郊大营无人统领，如若楚河水师都难以抵挡，那么群龙无首的京郊大营就行吗？到时候谁还能护得了皇城平安？连韩舫都抵挡不住的御林军吗？”
　　兵部尚书话音刚落，大殿上一众文武群臣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身上——兵部尚书的言外之意……是想让小皇帝把朝汐放出来？
　　桑晴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出列而立的兵部尚书，总觉得此人太过熟悉，可又不是每日皇宫殿前、上朝请安的那种熟悉，定睛细看之下，桑晴有些恍然地眨了眨眼——这个人……是不是朝汐十一岁那年揍的兵部侍郎？
　　看清殿前之人后，桑晴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唏嘘，感慨兵部尚书的高风亮节与不计前嫌，同时又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对着小皇帝一阵臭骂。
　　皇上不发话，兵部尚书也不敢起身，一直弯着腰站在殿前。
　　桑檀的脸色阴晴不定，揉着额角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后，只道：“让韩舫接管京郊大营一切事务，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兵部尚书见皇帝松了口，躬身退了回去，虽说结果和自己谏言的目的不太一样，但总归有个能打仗的被派上用场了。
　　桑檀这会儿脾气有些暴躁，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不怎么和善，言语之间总是呛着一股要把人炸上天的火药味，听得文武群臣一阵一阵的腿颤，可就算是颤得大楚也要跟着摇三摇，眼下这个仗还是要打的，南洋人都已经带着火炮轰到自己家门口了，如若不挺着脊梁迎上去，难不成还建议皇上迁都吗？
　　文武百官此刻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想法，可大家都知道，迁都一事乃是下中之下策，是万般无奈国门将破之时才可以产生的念头，此刻要是有人胆敢提了出来，倘若不是内忧外患，恐怕众人将其分而食之的心都有。
　　作者有话说：
　　……由于我的二货行为在评论区剧透了 今天提前把明天的给放出来
　　

79.朗心
　　又是一阵能将人冷汗都吹出来的寂静，诺大的朝堂之上，竟连一个能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
　　“朕叫你们来是商议退敌之策的，不是坐在这学老和尚打坐的！”桑檀怒气冲天，“三棒子打不出个屁，再不说话都给朕滚出去！”
　　小皇帝情急之下竟连市井粗话都直接吼出来了，整个大殿愈发的寂静，众臣的脸又是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桑晴突然出声了。
　　大长公主上前，轻声问道：“皇上可愿听本宫一言？”
　　文武群臣再次齐齐投来无数双感激的眼睛，桑晴温雅地微一点头，轻声道：“圣上息怒，现如今覆水难收，柳提督身负重伤也不能再上阵杀敌，四方边境的困境也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我们与其在这里发火吵闹，自乱阵脚，倒不如想想还能够做什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大长公主约莫是在护国寺静修过的缘故，华贵的公主服制穿在她身上一点雍容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显出一种不带烟火气的出尘不染，不悲不喜地往前一站，静得人脾肺都透着一丝淡雅，桑檀滔天的怒意都不由得平息了下来。
　　他长舒了口气，摆摆手道：“皇姑继续说吧。”
　　桑晴：“现下虽说西北失了三座城池，丘慈惊现五座火铳炮，可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西域小国之所以能够突袭成功，不过是趁着韩舫不在营中，再加上朝家军大半将士身在京城人手不够造成的。”
　　桑檀眼角一跳，默不作声。
　　“兵部尚书方才也说了，西北驻守的将士们，再不济那也是朝家军，是大楚最坚不可摧的盾牌，纵然损失惨重，但尚能坚持，况且朝家军几日前撤遣回去的数十万大军想来不日就能抵达西北大营，西北的燃眉之急到时自然迎刃而解。”桑晴继续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东南楚河。”
　　桑檀静静地看着她。
　　桑晴：“楚河水师虽说战力不如从前，但是竭力拖住南洋人十天半个月，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群龙无首，时间长了，再是神兵天降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外敌的火铳炮——柳荀生在位时楚河水师节节败退，可韦从骁驻守时却从未出现过如此情况，焉知不是首脑将领的问题？”
　　桑檀脸色一白，心中知晓桑晴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复韦渊楚河水师提督之位，即刻南下御敌。”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问道：“沈嵘戟何在？”
　　悬鹰阵统领撩袍下跪：“微臣在。”
　　桑檀：“悬鹰阵飞甲亲自护送，务必两日之内抵达水师大营。”
　　沈嵘戟：“臣遵旨。”
　　东南沿海战事迫在眉睫，稍有不慎便一触即发，沈嵘戟领了旨意当朝就退了出去，桑檀的意思是让他即刻收拾东西启程，反正接下来也没他什么事了，不如趁早南下，稳定军心。
　　历时近三年都毫无进展的复官之路竟然被南洋人一炮给轰成了，也不知道此刻身在家中的韦渊心中是何滋味，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沈嵘戟的离开并没有缓解朝堂上冷若冰霜的氛围，桑檀的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
　　桑晴淡淡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继续道：“楚河水师纵然将旧部首领换了回来，但这些年来终究是懒散惯了，韦将军此行未必就能彻底阻挡得住南珂罗，一旦他们扭转势头北上，突破津门港直逼京城而来，皇上又当如何？京郊大营连一个韩舫都拦不住，三万将士战力堪忧，难道就能拦得住南珂罗了吗？到那时，远处撤遣的一半朝家军已经被西北战场牵制住，必定来不及赶到，剩余的朝家军将士谁又能带领他们冲锋陷阵？”
　　桑檀一瞬间被她这番话逼得哑口无言，想张嘴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同柳相交好的一位文臣站了出来：“启禀皇上，臣以为可以请杜瓴老将军出山！老将军当年威震两江府，武功盖世，如今虽然年迈可一身的武艺却没有丢，依旧是老当益壮！”
　　话音未落，老尚书章贺昭当即反驳：“胡言乱语！杜老将军今年七十有六，老眼昏花，每每寒冬之时两条腿便犯起风病，现在的两江是什么气候？老将军恐怕此刻去到了地方站都站不起来，如何领兵？”
　　那文臣哼了一声，颇为不忿：“既如此，敢问老尚书，您又有何高见？”
　　“文臣哪里懂得行军打仗之事？”老尚书还未答话，武将队伍里又站出一位，“回禀皇上，依臣愚见，可派段豪将军率军出征，他虽是小将，可前些年跟随朝家军西北抵抗蛮夷，立下战功赫赫。”
　　“李大人可不要病急乱投医！”那文臣嘲讽道，“段将军西北御敌打的是陆战，现下南珂罗举兵来犯，我们要对抗的是水军，让他率军南下，岂不是让旱鸭子下水？”
　　文臣身后又站出一位：“臣复议。况且段将军太过年轻，即使前两年参与过北伐，可毕竟不是做首脑将领去的，调兵遣将之事到底不如老将军稳妥，还是杜将军好一些，老当益壮，经验丰富，对两江战况又悉熟于心，再者说，主将又不一定要上前厮杀，中军指挥也是一样的！”
　　“荒唐！哪有主将不冲杀的！”李大人当朝一声暴怒，吓得周围一干老弱病残险些平地摔倒。
　　桑晴一句话都还没说到如何退敌，朝堂上的一干火药桶子就都炸了，一个赛一个的嗓门高，她自己反倒不吭声了，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静等他们吵出个高下来。
　　桑晴心道：“只恐怕画本子上‘青白二蛇直指山门骂和尚’的时候都没这么热闹。”
　　李大人一声暴喝之后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不太合适，神色稍霁地觑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见他没有动怒责怪的意思，这才再度开口：“段将军机智善变，胆识过人，怎么不能带兵出征？再说南北两方的战场左不过是一个湿点，一个干点，能有多大的区别？况且段将军自小熟悉水性，你怎么就能知道他不善水战了？”
　　“你......”那文臣咬牙，你了半天没你出半个字来，只得一声叹息，暗自骂道，“莽夫！”
　　文臣身后的那位又一次站了出来：“若是小战还则罢了，有主将带着，让小将练练手也并无不妥，可现如今南洋人大举侵犯，事关国运，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能担待得起？”
　　“胡大人。”章贺昭再度启唇，“杜老将军在两江府打仗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况且当时打的还不是南珂罗，只是小小一个边陲部落，可现如今将要面对的则是南阳数万大军，此战并非儿戏啊！”
　　那人不屑道：“老尚书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章贺昭气结：“黄口小儿！敢问你能以项上人头担保杜将军此战必定大获全胜吗？”
　　“章大人！”那人低喝一声，“莫要欺人太甚！”
　　“那就请圣上定夺吧。”老尚书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被点到名字的圣上脑仁都快要炸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满朝的“栋梁”不过都是嘴上功夫了得，上阵打仗一个赛一个的脓包，若要是放到街头巷尾跟寡妇吵架，卯巧了还能占点风头，再不济，将这一干人等全都丢到御膳房里去，兴许还能吵吵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桑檀半眯着眼，失望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后长叹一声，若有若无地轻摇头：“再荐。”
　　“川陕军曹书凯将军，骁勇善战！”
　　“江北李霄淳将军，谨慎稳重！”
　　“南阳军贾阜宁将军，英勇无敌！”
　　......
　　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个更适合在大楚疆域上驰骋的将军。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她的名字。
　　千百年来，这片古老的中原土地上产生过许许多多的传统、规矩和礼教，纵使风吹雨打、战火纷飞、朝代更替，可这些东西依旧牢牢地传承了下来，像是刀砍斧剁一般嵌在每个人的骨髓里，像是隆重的枷锁彼此制约，形成牢不可破的铁笼。
　　就比如：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保护女人；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男人如钢，女人似水......
　　倘若有一天这些规矩突然反了过来，别说是会刺痛每个男人的心，就连许多女人都会难以适应。
　　挣脱枷锁，突破铁笼的人，终将会成为天下的笑谈。
　　纵然朝中一干重臣都认为这些古老的规矩是无稽之谈，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又是怎么想的？
　　纵然皇帝心中也觉得这些坚守的尊严是一派胡言，可此刻那个不能提及的将军已经因为被疑心造反而关进天牢里了。
　　让一个被疑心造反，手下将领又逼过宫的将军前去领兵打仗，放眼中原，哪家的皇帝能安得下心？
　　能够举荐的人越来越少，百官举荐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从原来的人声鼎沸逐渐转变为细若蚊蝇，桑檀的眉心蹙得更深了。
　　方才的寂静又一次席卷了朝堂。
　　“众位大人。”桑晴淡扫视了一圈太和殿上的众人，红唇轻启，“本宫可否举荐一人？”
　　众人点头。
　　桑晴袅袅婷婷的身影伫立在殿前，明亮的双眸中似是布了些血丝，表情是难得的肃穆认真，让人恍惚间见到了已经驾崩了的威仪满面的先帝。
　　她无视众人，径直上前，炙热的目光迎上龙椅，坚定不移道：“本宫举荐前天下兵马大元帅，朝家军将领朝汐，重披战袍，率领朝家虎狼之师，南下御敌。”
　　桑檀猛地睁开双眼，眉目里满是再难掩饰的精光。
　　终于......
　　那个被所有人压在心里的名字，终于被说了出来。
　　那个被他咽在哽嗓的名字，终于被桑家的人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引得满朝哗然。
　　“不妥！”当即有人提出抗议，“朝子衿目无君王，不知悔改，这样的人怎么能领兵打仗？”
　　一个人出声制止，就会带起第二个人：“皇上三思！韩舫逼宫造反一事尚未有定夺，虽说圣上天恩浩荡让他统领京郊戴罪立功，可他终究还戴罪之身，此刻又怎能再度启用罪臣之首呢？”
　　“不错！”第二人出来了，就会有第三个人：“圣上金口玉言罢免了朝汐的官职，此刻如若再度启用，朝令夕改，天家威严何在？”
　　反对的意见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说到最后，竟有人开始拿桑晴说事：“妇人不得干政！”
　　“对，这是千百年来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从未更改过，大长公主接连参与朝政，是什么意思？”
　　“胡言乱语！殿下怎能算是后宫妇人？”
　　“如何不算？牝鸡司晨，天神降罪！”
　　“殿下难不成是想学‘女主武氏’之流，祸乱江山吗！”
　　朝堂上众臣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有几位资历颇深的老大人看起来马上都准备以头抢地，场面一度火热，眼看着有把房顶掀翻的趋势，响动之大竟引得太和殿外站岗驻守的侍卫都频频侧目。
　　“够了！”桑檀一声暴喝。
　　天子动怒，百官噤声。
　　“众位卿家好大的官威啊！”周遭一时安静下来，桑晴适时地接话，“本宫想请问各位大人——先帝在时，曾多番为我大楚出谋划策、呕心沥血，不求回报的人是谁？先帝驾崩之前，曾几度提起要将陛下全权托付的人是谁？新帝即位之初，出面抚平朝中动乱，安抚众臣的又是谁？是你刘大人？还是你吴尚书？又或者，是你赵将军？”
　　桑晴缓缓扫视了一圈，提步迈上金殿的台阶，面朝众人开口道：“先帝在世时，不计回报、出谋划策的人是本宫！先帝驾崩之际，要将陛下全权托付的人也是本宫！新帝即位之初，抚平朝中动乱，安抚众位良将，替你们这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挣及脸面的人也是本宫！”
　　“祸乱朝政？敢问这位大人，本宫祸乱的可是你家的朝政？”桑晴眸光一冷，“牝鸡司晨？难不成本宫司的，是你家的江山？”
　　此语一出，文武群臣噤若寒蝉——这时候谁要是敢接话，无异于是当朝谋反！
　　桑晴面不改色：“都不是，本宫乱的是我桑家的朝政，司的是我桑家的江山！先帝临崩之际将圣上托付与我，众位大臣今日所言，难道是想告诉天下百姓，先帝的决定是错的吗？”
　　她那宛如夜间童谣一样的语调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赏在殿前每一个人的脸上。
　　“权倾朝野的丞相都能里通外国，这大楚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桑晴没心情转头去看桑檀的脸色，兀自接道，“尔等在此空口白牙地说什么老天降罪？呵，当真是可笑，但知北漠疆野之上妇女能挽大弓，降烈马，披甲上阵，何不见老天降罪？朝老将军之妻韩夫人、前朝皇帝之女平阳公主，这两位又何尝不是镇守边关的妇道人家，一样不输男儿，威名赫赫，又有何不妥？”
　　众人面面相觑。
　　先前被桑晴点到名字的文臣刘大人抹了一把冷汗，底气不足地义正言辞道：“纵......纵然如此，可朝将军常年待在西北，对于京师之地想来定是不大熟悉的，在陌生疆场作战，胜算可是会大大折扣的。”
　　“哦？是吗？”桑晴的目光转向殿下面有菜色的刘大人，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刘大人，你是何时入京做的官呢？”
　　刘大人嘴里舌头和牙齿打架：“回、回殿下，元庆二年......”
　　元庆二年，桑晴入护国寺祈福，柳相掌朝中大权，爪牙遍布朝堂，一时间权倾朝野，无人可敌。
　　桑晴：“怪不得。”
　　刘大人不明所以，斗胆追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桑晴睨了他一眼，将目光转了回去，不作回答，文官队列里的穆桦轻嗤一声，冷笑道：“刘大人可知‘京城小霸王’的威名？”
　　“这......”刘大人斟酌道，“略有耳闻。”
　　穆桦：“五岁时打碎先帝御赐的九龙杯，七岁时带领着一众皇子爬上皇城外墙，九岁时带领当朝圣上偷御酒，十一岁时揍得兵部侍郎三天起不来床，十三岁时成为小孩夜啼的杀手锏，十四时岁打遍京城无敌手，京师至津门一带闻风丧胆的京城小霸王。”
　　“此人......怎么了吗？”刘大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也没怎么。”穆桦笑了笑，不屑道，“此人不过就是你口中对于京师之地不慎熟悉的前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朝子衿。”
　　“这，这......”刘大人脸涨得通红，“这怎么可能？”
　　京城小霸王，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先帝的侄女，当朝圣上的表兄弟——竟然是现在在天牢里蹲着吃牢饭的朝汐？
　　桑晴叹了口气，可不就是她么，年纪轻轻就随军北上，击退北漠蛮夷，大破楼兰，可她却只知道吹嘘自己多年前在西北边陲灰狼一起同食同寝，她心里记挂的一直都不是自己打过多少胜仗， 揍趴过多少心怀不轨的异族，她记得的是多少朝家军将士埋骨他乡不可归，多少忠魂葬身北漠再难回，多少无辜百姓寒骨森森，多少沃土尚未收回，多少豺狼虎视眈眈。
　　忠魂何日归故里，山河几时再无恙？
　　桑晴真的很想替被她守护在羽翼下的大楚黎民百姓们问一句：将军数年以来铁甲不卸，可曾有过一日安寝否？
　　“没什么不可能的。”桑晴深呼吸了一口，“朝将军生于京师，长于皇城，熟知京津一带，也了解战局，深得京城众将之心，能文能武、勇猛无双、精通布阵，一心为我大楚，更是剩余在京郊朝家军的得力将领，敢问众位卿家，还有谁能比她更合适前往津门？”
　　

80.调军
　　桑晴顿了一顿，见百官里有人竟还想开口。
　　长年累月积攒的愤恨与不平一齐涌上心头，拂袖怒斥：“别跟我说什么功高震主、心怀不轨之论！也并非牝鸡司晨，而是尔等满朝男儿竟不如一介妇人！若不是朝大将军驻守边疆六载，深入不毛，血洒疆场，方能换得大楚如今的安稳，尔等又焉能在此对国之重臣评头论足？祖先圣明，若真是因为女子出战而降罪于我大楚，那就放马过来吧，本宫一人承担！”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悉数噤声，再无一人反驳，此时似乎才有人意识到，现在站在太和殿玉阶之上的这个人，这个平时和颜悦色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徒有虚名的劳什子殿下，而是整个朝堂之中权利最大，以一己之力辅佐君王的先帝幼妹，也是以杀伐决断的铁手腕将朝堂治理得井然有序的圣上皇姑，更是大楚唯一的一个大长公主。
　　明晃晃的太阳光从金殿外穿透进来，坐在最高处的桑檀被照得有些晃神，看着满朝文武心怀鬼胎的面容与桑晴孤立的背影，他好像猛然间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回到了他和朝汐一起混蛋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桑晴也是这样，她永远都笔挺地挡在他们两人身前，默默无言地抗下所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暴怒，留给他们的只有铜铁一般冷漠坚硬，却又及其安全的背影，而朝汐也总会在那时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一句：“别怕，有我呢。”
　　一想到这，桑檀的心又是一沉。
　　朝汐……
　　他的瞳孔里像是翻涌着黑红色的岩浆，又冰冷又热血。
　　颓然良久，才听他有气无力道：“宣旨......去天牢，把朝子衿带回来。”
　　“皇上圣明。”桑晴听见这道旨意后眼睛都没眨一下，神色平平地退了回去，她的脸上既无欣喜也无怨恨，仿佛这是件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事情。
　　一旁站着的刘筑全大气也没敢喘，这边刚听见小皇帝同意放人，那边就立马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提起步子就要往外走。
　　桑晴淡淡看了一眼，又出声提醒道：“‘天字号’牢房提人，只派刘公公一人前去，未免太过儿戏。”
　　现如今她已经本能地不再相信桑檀身边的的任何人，哪怕是一直在名义上帮着朝汐的刘筑全。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皇姑你还......”桑檀叹了口气，“罢了——穆桦，你与刘筑全同去，替朕跑一趟。”
　　穆桦：“臣遵旨。”
　　桑晴终于松了口气，手下暗自张开方才握紧的拳头，几道指甲的痕迹深深嵌入手心还未完全长好的伤疤上，几乎勒出血痕来。
　　不得已而为之，却又不得不为，不能不为。
　　她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她的任务——亲手将她最爱的人残忍地推上了万劫不复的战场。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她还能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的雨已经停了下来，今日再出的朝阳似是比以往更加明媚耀眼些，可纵使这样的骄阳也没能融化属于这片土地上的苍凉和冷漠，这是被北风狂暴地吹了几百年，又被雨水侵蚀了几百年后才会拥有的，颓败的美。
　　就好像是断壁残垣的古城里，皇族王宫里那柄早就生锈没落的长剑，它记录着荣耀，也记录着时间无情地飞逝。
　　穆桦和刘筑全得了旨意后当即就退了朝，一路上马不停蹄，出了皇宫直奔天牢，两人快到的时候，刘筑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着嗓音问道：“穆大人，当时将军和皇上吵架的时候好像说过一句‘听调不听宣’，我们就这么过来宣旨，你说......大将军会不会抗旨啊？”
　　穆桦正一脑子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无处宣发，陡然被刘筑全这么一问，心里的悲愤情感不免又更深了一层，看着越来越近的天牢大门，有些底气不足：“这......应该不能，子衿不是这样的人，家国大义在前，她应该......”
　　话未说完，便见一人策马而来，转眼已经到了眼前，穆桦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朝云。
　　朝云下马施礼：“穆大人，刘公公，奉殿下之命，来给我家将军送衣服，殿下说穿着囚服出来不像样子——还有这个，说是皇上给的。”
　　说着，便双手奉上一套朝服和盔甲，衣物之上竟还压着一本明晃晃的奏折。
　　穆桦将衣物接了过来，奏折被一旁的刘筑全拿了过去：“这......这是......”
　　刘筑全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穆桦侧眸看去，当他看清奏折上的内容时，眼眸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惊讶，“调军令？”
　　朝云也是一愣：“调军令？皇上签调军令做什么？”
　　穆桦：“不是你拿来的吗？你不知道啊？”
　　朝云诚实地摇摇头。
　　“皇上也真是......”刘筑全叹了口气，分析道，“将军被关进天牢之前曾跟皇上大吵了一架，那时说过一句‘听调不听宣’，大将军的为人你们二位是清楚的，说一不二，既然说过了不听宣就必然不会听，眼下前方战事紧急，又急需要将军出来坐镇，只怕是皇上担心将军还在气头上不肯接旨，这才出此下策签了个调军令过来。”
　　朝云“唔”了一声，点点头。
　　穆桦一声轻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是啊，早知如此......
　　天牢里的朝汐还是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靠在地上数太阳，从“一个太阳”数到“一个太阳”，然后再数回“一个太阳”，天牢里的狱卒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生怕朝汐是因为心中大悲导致痴傻，好几次都险些想要偷偷去请太医来给她看看，就连最近送饭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她。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朝大将军的苦楚。
　　容翊管杀不管埋地跑到天牢里，也不理她能不能承受得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前尘往事，闹得她本来就郁郁的心彻底寡欢了，这还不算完，临走了这人还当了一把“假菩萨”，留下了一瓶能抑制十殿莲反噬作用的药丸，表面看上去是没什么问题，可不知道容二王子是有心还是无意，那药瓶里的药丸竟然只够朝汐转天一日的用量，方能耳聪目明不到两日的朝大将军隔天下来竟又成了个半聋半瞎的阶下囚，听觉和视觉失而复得后又再一次失去，心中悲愤之情无处宣泄。
　　只好每日都坐在牢房里看着天上又圆又大的太阳出神——反正自己眼神不好，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刺晃感。
　　嘴里正数着“一个太阳”，却突然察觉自己背后风向有些不对，朝汐略感诧异地转过身去，模糊之中看着似有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两人身形如风，似乎还穿着朝服，朝汐眯了眯眼，跟在最后的那人似是身上还有些功夫。
　　紧接着，“天字号”的门锁被人打开，八宝散的气息混着龙涎香打着旋钻进了朝汐的鼻子里，八宝散和上乘的武功很快就让她认出了朝云，只是另外两个......
　　朝汐再次费劲的辨认，这次把眼睛眯得又细了些，才认出另外两人，一个是身着朝服的穆桦，一个是身着宫服的刘筑全。
　　刘筑全？
　　要是想提审她确实该派穆桦前来，大理寺少卿不审案子难道看老母鸡下蛋吗？
　　可是刘筑全来做什么？放人？
　　不对，桑檀这个臭小子不可能做出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情，抓了又放，朝令夕改，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这样一来等同于让他脱了裤子在长安街上跑一圈。
　　她的头突然有些疼，脑海里跑马一般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那么就只能是......
　　正想着，刘筑全突然递给了她一本明晃晃的奏折，朝汐心中暗道不好，伸手接过来，这半瞎虽然看不清小字，可端端正正的“调军令”三个大字却是实实在在跳进了她的眼皮里。
　　朝汐方才还怡然自得的笑靥瞬间僵在脸上，面色一沉：“出什么事了？”
　　穆桦大步走到她身边，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可朝汐根本听不清楚，只是模糊地捉到了“南珂罗......西北......津门”几个字眼，朝云又在她身后悄悄地扶了一把，她有些恍惚，接着联想到方才接在手里的调军令。
　　“是不是......”她看向朝云，声音有些嘶哑，难以置信地问道，“南洋人动手了？”
　　“嗯。”朝云轻轻应了一声，见朝汐没有反应，突然想到她此刻应该耳疾又严重了，听不太清，于是又放缓了语速，靠近她耳边再次复述了一遍。
　　朝汐本就头疼的脑袋这一下子彻底炸了锅，眼前一片金光噼啪乱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险些平地摔倒，朝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将军！”
　　穆桦和刘筑全也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朝汐能有这么大的反应，方才还怡然自得数太阳的大将军此刻脸色竟难看的像个死人，两人连忙紧张地齐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丘慈火铳压境”、“朝家军损伤过万”、“西北边关连损三座城池”、“楚河水师即将失守”......简单的三言两语带着一种火焰和废铁的热度，把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肉都烧得滚烫，仿佛要将她碾成渣、烧成灰，绵绵不绝的痛感从她的心脏开始蔓延，像是叫嚣着要跟她一起就地粉身碎骨在这座天牢里。
　　“没......没事。”朝汐强撑着。
　　喉间猛然涌上一股最熟悉不过的腥甜感，眼眸中是隐隐放光的蓝色火焰。
　　她的额角青筋微露，冷汗顺着鬓角涔涔地流淌，被朝云扶住的胳膊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朝云心里一惊，连忙翻出怀中的八宝散塞到她的衣襟里，又将腰间系着的酒壶结了下来：“将军，这是殿下让我准备的。”
　　朝汐颤抖着接到手中，开盖一闻便知道是抑制憬魇的药，心中顿时如蒙大赦，一饮而尽。
　　将酒壶还给朝云后，此刻的她竟有些后怕——她真的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没有桑晴准备的这壶药，自己是否能将夺人心智的憬魇压下去？
　　穆桦虽然知道朝汐身中憬魇的事情，可他却从未见憬魇毒发时的模样，所以并不知道她此刻的张皇失措是因为什么，只当是以为朝汐身在天牢被人动了刑，登时就被吓得不轻：“是不是有人对你用刑？你哪儿不舒服？跟我说，我去叫御医！”
　　他嘴里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朝汐一把拉住他，药还没起效，她的眼神此刻还有些涣散。
　　穆桦急了：“现如今西北和东南都出了事，整个大楚就只有你能守得住了，子衿，你不能有事！”
　　这句话仿若一道炸雷响在朝汐耳边，霎时将她云游四方的三魂七魄都拽了回来，盘石桑苞地锁在她那根通天彻地的护国脊梁骨上，连带着眼中的幽冥火焰也被瞬间浇灭，朝汐微微闭上眼，将喉间那一抹腥甜强行咽了下去。
　　略微缓了一会，她才在穆桦惊心胆战地注视下重新睁开双眼，哑声道：“我没事，放心吧——衣服给我。”
　　穆桦依言地给她，随后和刘筑全撤远了些。
　　朝汐接过盔甲和朝服，带着朝云又往牢房里头去了一点，朝云三下五除二地帮她穿上衣服，又好歹收拾了一下，一行人这才出了天牢，赶奔皇宫，半聋不瞎的朝大将军就浑浑噩噩地混迹其中。
　　快走到宫门前的时候，一行人突然停了下来，就见不远处站定一人，朝汐现在是个半瞎，一丈之外男女不分，十丈之外人畜不分，自然看不清楚是谁拦住了去路，可是朦胧之间又见朝云和穆桦接连挡在自己身前，周身的气场都变了几变，心中不免有些生疑。
　　整座京城里，朝云除了对桑晴和穆桦没有敌意，其余一干人等若无他事是万万近不了自己的身，这点她清楚，可是穆桦又是怎么回事？
　　大理寺少卿穆云磬，在朝堂之上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除了几个与柳相交好的大臣以外，别说对谁红过脸了，就是连个重话都没说过半句，今天这是遇见谁了，能让他如临大敌一般挡在自己身前？
　　“怎么了？”朝汐不解，“都堵着我干什么，不走了？等着亡国呢？”
　　朝云有些犹豫：“将军......是......”
　　朝汐这下更纳闷了：“是谁？”
　　“容翊。”穆桦目光不动，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的抹身影，在清起的阳光下，月色的衣袍被照得有些发亮，甚至还有些晃眼，他的声音有发紧，“是容翊。”
　　朝汐蹙眉，显然没听见穆桦说的是谁，朝云又伏在她耳边复述了一次，朝汐“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虽然站在众人身后，可是容翊身上那股沁人的檀香却还是幽幽地传进了她的鼻息，她有些出神。
　　这几天在牢里，她仔细思索了一番容翊的所作所为，总觉得他当时说自己无心皇位一事是真的，对自己没有恶意也是真的，他偷换了自己寄往西北的信件，告诉了舅舅当年事情的真相，无非就是想假借他人之手摧毁柳相和南珂罗的奸计，不惜冒着危险溜进天牢告诉自己所有事情的幕后主使，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和桑檀重修旧好，别错恨了仇人。
　　纵然他的手段有些过激，可是目的总是好的。
　　思忖之间，容翊已经迈步走了过来，除了被挡在众人身后的半瞎，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准备开口。
　　刘筑全率先反应过来，冲他施了一礼：“容先生。”
　　“刘公公。”容翊轻轻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穆桦，“穆大人。”
　　穆桦没领情：“先生有事吗？”
　　容翊的长眉轻轻挑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穆桦会是这种态度，目光又在众人身后的朝汐身上扫了一圈，不过一瞬，他也就反应过来了——朝汐还没跟他们交代清楚。
　　容翊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和善道：“我想跟朝将军说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不方便。”穆桦面色微冷，语气不善。
　　说话？说什么？
　　柳相门下的客卿要跟即将去攻打他的主将说什么？
　　刘筑全见势不好连忙出来打圆场，他将二人微微分开了一些，笑道：“先生莫怪，将军被皇上传召，我等奉命前来恭请，此刻急需赶往宫里是万万都耽误不得的，先生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如等等再说，皇上现在只怕是等急了。”
　　容翊丝毫没有准备靠边列道的意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确定就让她这个样子进宫吗？”
　　刘筑全的笑僵在了脸上：“先生，什么意思？”
　　容翊笑而不语，目光转向朝汐。
　　穆桦和朝云也是一愣，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向后转头看去。
　　容翊的突然出现本就让朝汐有些捉摸不透，这半瞎原打算愣在原地等他们说完话兴许就能走了，却不想众人墨迹半天，最后竟一起转头看向自己，朝汐更是满肚子的莫名其妙，心想：“亲娘啊，我又咋了？”
　　容翊笑了笑：“就这个样子进宫，我不确定她能听见小皇帝都说了什么，不然我们来试一下？”
　　众人未及回话，就听见容翊对着最远处的朝汐低声问道：“朝将军，您是混蛋吗？”
　　众人接连蹙眉，神色堪忧。
　　朝汐心中暗道：“姥姥啊，这又是说啥呢？”
　　随后这半瞎眨了眨眼，觉得容翊应该是在跟自己说话，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
　　

81.无边
　　“我见诸君多有病，料诸君见我应如实。”现在用这句话来形容朝大将军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众人见鬼一般的神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穆桦打死也没有想到朝汐有一天竟然会承认她是个混蛋，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点了头，神色还那么的认真，可想而知，穆大人的脸色登时就变得五彩斑斓、色泽艳丽起来，此刻若不是危急存亡之秋并且身边还有人的话，只怕他是要将全京城的烟花都买来庆祝。
　　刘筑全也是被惊到了，他是皇宫里的老人了，自从朝汐还是京城小霸王的时候，他就听过朝汐的混名——“文能提笔辩夫子，武能揍你喊爷爷”，这样的一个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小混账，今天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混蛋？
　　老天爷开眼，真是夭寿了。
　　相比之下，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的朝云，算是几个人中间最为淡定的了，早在朝汐在京郊别院休养生息的时候，她就知道朝汐的耳朵和眼睛都不太好使，可是她却并不知道这个“不太好使”竟然这么的不好使。
　　容翊苦笑一下，冲众人耸了耸肩，温声问道：“所以现在，我可以和她说话了吗？”
　　众人默然，不置可否，身形不动。
　　朝云略一思忖，压低声音伏在朝汐耳边问道：“将军，容翊想跟您说几句话，您的意思呢？”
　　朝汐其实心里早就急了，今日容翊若是不来，只怕晚些时候自己也会派朝云去寻他，她可不想半聋不瞎地进宫，太耽误事了。
　　容翊这人做事还是真是既拖泥又带水的，想学人家做菩萨还没学到精门，大发慈悲地丢给了她一瓶暂时医治眼疾和耳疾的药，却不想这药第二天就空了瓶，搞得她后来的几天在牢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他，最后连桑檀的调军令都等来了，他竟然连个屁都没送来。
　　现在一听容翊有话要跟她说，连个哽都没打，当即推开众人，提步就走。
　　“唉，将军！”朝云一把拽住她。
　　朝汐不解：“干嘛？他不是有话跟我说吗？我去听听，你拦我干什么？放心好了，他打不过我。”
　　朝云轻咳一声：“不是......将军，你走错方向了。”
　　朝汐：“......哦。”
　　朝云生怕这个半瞎再走错回到天牢里去，暗叹一声，颇为头疼地将她引到了容翊面前，自己则驻足在不远处。
　　远处的朝阳已经突破了天际线，正在往更高更远的苍穹赶奔，容翊雪白的衣料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纵使是朝汐这样的半瞎，也还是被晃了一下，她眯起眼，将嘴角一挑：“我说二王子殿下，您做好人做到底，善事做一半就不管不问了，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容翊不以为意，面上是他一直以来的温雅，周身是一直不变的冷淡，他笑了笑：“所以我来将剩下的善事补上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不大的瓷瓶。
　　“抱歉，那天给你的药是留给阿泽备用的。”他将药瓶交到朝汐手上，“这个是你的，七日一用药，我算了算日子，至多不会超过两个月，你身上的十殿莲就会完全被憬魇吞噬，到时候这些眼疾和耳疾都不会再复发，这药刚好够你两个月。”
　　朝汐接过药，悄悄掂了一下分量，确实比上回的药瓶要重一些。
　　虽然她的眼睛不好使，可是鼻子和手还是能管点用的，药瓶刚一打开，那股熟悉的檀香便扑鼻而来，微微倾了倾瓶子，两颗滚圆的黄色药丸便跑到了她的手上，也不多话，直接抬起手送进了嘴里。
　　朝云站在不远处，见朝汐从容翊手中接过了个什么，随后看也没看，直接就往嘴里丢，险些将她吓得跪下，差一点就要飞身上前阻拦，却见朝汐将那不明物体服下后并未出现什么不良反应，心中便稍稍稳了些，可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一直小心地看着。
　　不多时，另一旁的朝汐服下药后，眼前的景物便逐渐清晰起来，身旁衣料窸窣的摩擦声音也开始传入耳中，恢复了视觉和听觉，朝汐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对容翊道了声谢，转身欲走。
　　“朝将军。”容翊叫住她。
　　朝汐回头看他：“还有事？”
　　容翊颔首，正色道：“我与舅......柳相，我与柳相，决裂了。”
　　朝汐长眉一跳，凝住眼神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我说过，我不想要这天下。”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大楚也好，楼兰也罢，我一个都不想要，在他身边四年，我本以为可以让他放下这段仇恨，只可惜他执念太重，无法化解，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两国纷争，我不能再继续看着他错下去了。”
　　朝汐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一对黑色的燧石，冷冷的，可注视得久了，却又会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朝汐问他：“你想如何？”
　　“柳相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是因为借着楼兰与南珂罗的缘故。”容翊道，“现如今楼兰是太子掌权，他虽说主战，可楼兰的兵力却不允许他这样做，至少在三年之内，他不会对大楚发动战争。”
　　朝汐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说。
　　容翊话题一转，神色肃穆问道：“你入狱当天，是不是在京郊遭遇了行刺？”
　　朝汐眸光一凛。
　　京郊别院行刺一事是朝云全权处理的，这小丫头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倘若一旦遇上事情，那必然是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虽说当时那丫头正忙着赶奔皇宫阻止舅舅带兵逼宫，但是封锁消息却是一刻也没有迟，除了当时在现场的一众朝家军亲兵以外，就连五里外京郊大营的将士们都不知道。
　　容翊......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霓麓。”容翊解释道，“那天的人是霓麓派去的，就连上次南珂罗假意求和，现如今大举进攻楚河边界也都是霓麓出的主意。”
　　“看来太后对我们的恨意还真是挺大的。”朝汐失笑，“难不成我把霓麓宰了南珂罗就能退兵了？你可别逗了，到时候人家攻打的可就不是大楚的边界了，而是我朝家军的大营。”
　　容翊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晚了，就算你现在动手也已经晚了。”
　　朝汐：“什么意思？什么晚了？”
　　容翊：“昨夜晚间我和柳相决裂后，他跟霓麓就一起离开京城了，现在的崇晟宫和丞相府不过就是两座空壳罢了，想来用不了多久，桑檀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朝汐抿唇，略一沉吟，心中陡然替桑檀生出一种心酸不已的感觉。
　　人这一生其实也是极其简单的，来时在母亲的臂弯里只有几斤重，去时如若还带着些颜面，尚且还能讨得一口被黑漆刷得锃亮的棺材，可若是战死沙场又或是死于非命的，大概连一张裹尸的马革都落不到，最后被风吹日晒雨淋雪降，逐渐于这世间消逝后。
　　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放眼望过去，若是说与桑檀还有些羁绊的，不外乎就这么几个人——他老爹天宁皇帝，他娘南珂罗神女，他名义上的舅舅柳相，他叔父朝老将军，他小皇姑桑晴，以及朝汐。
　　总共就没几个人，结果亲娘还是被老爹当战俘带回来的，二十多年来没感受过丝毫的母爱不说，自己的太子之位还是他爹为了哄他娘高兴才封的，却不想他娘知道消息后连个笑脸都没给过，心里一直想着的是怎么颠覆了他爹的江山，顺带也把自己给灭了。
　　他名义上的舅舅，那张忠心耿耿的臣子假面之下竟然藏着跟他老娘一样的覆国之心，两人也不知怎么就不谋而合，心有灵犀一点通地勾搭到了一起，势必要将大楚的江山搅一个天翻地覆。
　　他的叔父朝晖，那个自小教他拉弓射箭、习武骑马的老将军，也无可幸免地死于他老娘的一颗复仇之心。
　　他的小皇姑桑晴，暂且不论是否有色令智昏的嫌疑，归根结底，最终也是不忍直视他亲佞远贤的昏君行为，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而他本人，也终于作天作地作自己地将从小玩到大的忠君之人朝子衿，给作成了忠国之臣朝将军。
　　可纵使是这几个人，桑檀其实也并不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那些情感或是浮于表面，或是被更浓重的厌恶掩在心底，又或是被他一步步地亲手摧毁。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人曾将他深深地刻在生命中，但如今却也带着鲜为人知的老故事，缄默无言于这浮华的岁月中。
　　人活到这个份上，不过二十几个年头便充满了孤家寡人的味道，不得不说，桑檀还真是天生的帝王之材。
　　“知道就知道吧，自己的亲娘联合外国想要颠覆他的江山，这谁能想到？不过这么多年都爹不疼娘不爱地过来了，他桑瑾瑜也不差这一遭。”朝汐叹了口气，颇为头疼，“东南水师的事还没解决，西北的丘慈又来横插一脚，朝家军折损过万，我这一口老血都快喷出来了，难不成还真想让老子高风亮节地安慰他去？”
　　容翊默然，不做回答。
　　刘筑全驻足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大有说到天昏地暗的意思，心下不免有些着急，出声催了几句，朝汐闻声后看了看日头，发现确实时间不早了，只怕是再耽误下去，南洋人的火铳炮可能就轰到小皇帝的寝宫里去了，当即应了一声，便准备跟容翊道别。
　　容翊点了点头，恰好也准备离开。
　　朝汐转身欲走，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叫住他，容翊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怎么了？”
　　“你上次说柳承平用匕俄丹多威胁你，难道他是准备杀了那个病秧子？”朝汐问道，“你现如今与柳相只是决裂，又不是反目成仇，弑杀血亲的事，想他柳承平应该是做不来的，毕竟他举兵造反为的是将你推上皇位，你们是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是你就不怕他在匕俄丹多身上做文章？趁你不备，悄无声息地将人给了结了。”
　　容翊低声道：“比起死人，将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放在我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生命的尽头，对他来说或许应该更能威胁到我。”
　　朝汐不解，俊俏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他。
　　容翊慢慢垂下眼帘，良久无语，半晌后才听他道：“当年我不愿重返大楚助他推翻桑檀，于是他便对阿泽下手——楼兰四王子两年前过世是因为服用了十殿莲给阿泽续命，结果却被十殿莲反噬，全身经络逆行暴毙而亡，阿泽之所以需要十殿莲续命，就是因为舅舅在他身上下了九宫寒。”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中了九宫寒的人寿命会缩短一半，旁人如若能活五十年，那么他们便只能活二十五年，不仅如此，中毒之人倘若丝毫不会武功还好，习武之人若是染上此毒，那便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想要活下去，除非得到解药，否则就只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身上。”
　　朝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因为柳相手里有解药，你想救匕俄丹多，所以才会同意跟他来大楚？”
　　容翊点点头。
　　“不对啊......”朝汐稍稍停顿，抿起了嘴角，“你看啊，柳承平之所以能压得住你，不过就是因为匕俄丹多还活着，是不是？就现在而言，我跟你的心上人那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我去见我爹了，那你的宝贝弟弟也肯定活不长了，我看柳相这架势，解药是肯定不会给你的，至于我，他也肯定是要宰了的，他一边用解药吊着你，一边又准备将我置于死地......这明显就是准备让匕俄丹多先我一步去见我爹啊，难道他就没想到，万一那个病秧子被他折腾死了，你一气之下从楼兰带兵去追杀他？”
　　“他并不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容翊眸色深沉，低声说道，“不过很快也就会知道了，不光是他，南珂罗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朝汐眉关紧锁，不解问道，“知道了会怎么样？”
　　容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清平如水，甚至不再多看朝汐一眼，笑了笑道：“知道了的话，他们就会内讧——柳相其实对于你的恨意并无太多，心中一直怨你朝家成疾的是霓麓和南珂罗。”
　　朝汐：“那又如何？”
　　“我来大楚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要保住阿泽的命，这一点柳相和南珂罗都再清楚不过。”容翊道，“霓麓是整个南珂罗的主心骨，南珂罗人对于霓麓的话一向是当成神祗，柳相之所以能说动霓麓达成盟约，不过就是利用了她多年以来对于你们朝家的仇恨心，霓麓想杀你的心，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朝汐翻起眼皮，目光扫过那抹逐渐远去月色身影，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可是她内心却清楚，容翊说的是真的。
　　她自小在老皇帝身边长大，皇宫里的哪个犄角旮旯她都再清楚不过，今日里去静贵妃处蹭个点心，明日里又去怡美人那喝个甜茶，后天说不准又跑到莉太妃屋里推起牌九，成日里就连上房揭瓦也都是常有的事，可唯独崇晟宫，一年到头除了年节之外，这小霸王是断然不会踏进去一步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年幼时在霓麓眼中看到的那一抹意欲不明的狠戾，当时的她，只当皇贵妃嫌她太过闹腾，不知礼数，却不想，那是沉淀了数十年，带着国仇家恨的浓重冤戾，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吃拆入腹的阴毒。
　　“此时柳相和他们还能尚且还能达成坚不可摧的盟约，可若是知道了为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只恐怕这盟约便不会那么牢不可破了。”容翊继续道，“我不求皇位，不求名利，不求权倾朝野，我只要阿泽好好的，既然柳相不愿意将解药交给我，那么我势必会另寻他人为阿泽续命，这样一来，续命的人就至关重要，这个人，一定要是他们能保证其安危的人。”
　　朝汐倒吸一口气，心中猛然一亮：“可他们若是知道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是我，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续命的人一定不定能出事。”容翊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与柳相无话不谈，是他的军师又是他起兵谋反的原因，而你，又恰恰是整个南珂罗的仇人，一旦他们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那么就不得不疑心柳相——整个南珂罗都知道你必须要死，阿泽又必须活着，并且解药还不能交给我。”
　　朝汐豁然一笑：“倘若我死了，那么匕俄丹多也没什么活头了。”
　　“阿泽是如假包换的楼兰三王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我，不管真相是怎么样的，明面上，我依旧还是楼兰的二王子，倘若不想再与楼兰为敌，那么他们势必就要保证阿泽的性命。”容翊依然静静地继续，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我与柳相甚为亲密，南洋人定是觉得柳相一早就知道给阿泽续命的人是你——南珂罗想杀你，而柳相却在用阿泽的命保你，如此一来，南洋人不得不怀疑他究竟居心何在。”
　　既不能将解药交给容翊，还要保证匕俄丹多不会死，这样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保证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要好好活着，可此时南珂罗人一旦知道了给这个病秧子续命的人是朝汐，那么局面就会大幅度扭转——匕俄丹多若是想活着，那么朝汐就一定不能死。
　　

82.缓和
　　柳承平一直用解药吊着容翊，使他不得不为了匕俄丹多做出这诸多的事情来，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仇宿怨南珂罗人却不晓得，在南洋人的眼中，他们依然是一对为了颠覆楚国野心勃勃的舅甥，容翊此人冷静沉稳，才思敏捷，又是柳相一直依仗的智囊，二人中间的亲密无间自然非旁人可比拟。
　　柳承平之所以能够说动霓麓联手，不过就是利用了霓麓心中对于大楚和朝家的恨意，可如今柳承平竟然瞒着他们一件这么大的事情，势必会怀疑他的用心，对于他们建立起来四年的盟友关系，想必也会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到时候，柳相没有了南珂罗这只猛虎在身后助力，想要推翻他简直是轻而易举，而南珂罗没有了柳相这只开路的豺狼在前，想要顺利击倒，想必也会轻松许多。
　　朝汐“唔”了一声，这时候才后知觉地赞同桑檀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西北的水土真是养人。
　　一旁的刘筑全实在是等不起了，都快国破家亡了，当真是不知道这两人还有什么话非得这个时候说。
　　他捏着老旦一般的嗓子，再次嗡嘤着提醒：“将军，咱们真该走了。”
　　朝汐又应了一声，随后低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冲着容翊神色淡淡道：“此事听起来还挺靠谱，不过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好像是有什么没考虑到……不过大楚现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想来除了亡国，再乱也乱不到哪去，你看着办吧——少陪，我先走一步。”
　　容翊点点头，侧身给她让路。
　　朝汐说完，沉了口气，跟随着自身后而来的刘筑全提步往宫里走去，一行人在朝阳里赶奔金殿。
　　此时的太和殿里，桑晴无所畏惧的一番言语又是引起了一阵朝臣们慷慨激昂的舌战，什么“朝令夕改”、“功高震主”又或是什么“牝鸡司晨”、“目无君王”再次被轮番提及，桑晴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小皇帝头上牌匾刻着的“建极绥猷”四个字——上对黄天，下对庶民，承天而建立法则，抚民而顺应大道。
　　这场七嘴八舌的混战，全都在刘筑全那声响彻凌霄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觐见”里熄了火，大殿上一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朝汐刚一进来就对上了桑晴急切的目光。
　　七天，整整七天，她的子衿被关在天牢里整整七天了，这七天里既没有药也没有针灸，她不知道中途朝汐的憬魇有没有发作过，发作时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朝汐勉强对她笑了一下，桑晴的眼里全是难以言表的风起云涌，朝汐怕自己再看下去可能就忍不住会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跟随着刘筑全的脚步，朝汐在台阶下定身而立，她把目光轻轻地掩住，冲着桑檀行了个常礼，宠辱不惊的模样看上去好像并不是从天牢里刚被提出来的。
　　殿上一干人等见她这架势不免又炸了锅，一个个吵嚷着朝汐“目无君王、不知礼数”，朝汐也不回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桑檀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接连罚了好几个带头谏言的朝臣后才宣布退朝，片刻不停地将满朝饭桶和嘴上功夫了得的嘴炮都赶了出去，朝堂之上只留下了朝汐、桑晴以及一干带兵的将领，连夜商谈京城防务及前线事宜。
　　罢免兵权两年的楚河水师提督韦渊再度出山，京城一干防务连同京郊大营一概交由韩舫负责，朝汐率朝家军剩余将士远赴津门，皇宫里通明的灯火照映着整条长安街，亮了一夜。
　　一天一宿，又熬过了个五更天，御膳房后院里养的鸡都报了三回时，顶着黑眼圈的桑檀才终于放了人。
　　临走的时候，桑檀单独叫住了朝汐。
　　大殿里被屏退了左右，就连刘筑全也被支了出去，一君一臣，一站一坐，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像是沉寂在无尽的深海里，谁也没准备先开口说话。
　　迷蒙的天光透过窗棂隐隐漏进来，朝汐站在台阶下，她的面容被逆光吞噬，晨曦在她的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的白金亮光，桑檀坐在龙椅上往下俯视，看得有些晃神——七日前，也是在这太和殿里，他大发雷霆地将朝汐关进天牢，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按了个谋反的罪名，七日后的今天，又是在这，他却不得不用一纸调令将这个被疑心谋反的将军从天牢里放出来。
　　南珂罗进京假意示好之时，他让朝汐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以为整个大楚没了她就不行，可现如今，西北城池接连失守，太后连同柳相连夜离京投奔敌国，南珂罗大军压境，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这偌大的楚国，没了她朝子衿，真的就不行。
　　桑檀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看着朝汐的眼神也愈发闪烁，最后却也只是含糊着说了句：“委屈你了。”
　　其实回京这么久，又跟穆桦这个官场上的狐狸厮混了那么长时间，朝汐这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嘴，不用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一肚子的场面话。
　　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逢魔遇佛皆为度化”、“为将者生于江山死于社稷，何谈委屈”，像这样的鬼话早就已经被她用钢线严丝合缝地串在了那张嘴皮子上。
　　可是此刻，仿佛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一把香灰般沙嘴，说不出的苦涩，她努力了好几回，像这样的话语，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桑檀微微提了一下嘴角。
　　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僵硬，透着浓烈的尴尬。
　　她满腔翻腾起来的恨意，像是熊熊烈火一般的苦楚，最后却被容翊迟来的真相春风化雨一般浇了个透，她自以为的忍辱负重，最后却要被人告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和桑檀在这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始作俑者却在对岸隔岸观火顺便听着南曲。
　　她像是被人套住头打了个闷拳，结果被告知其实对方也是有苦衷的一样——憋屈都没憋到点子上。
　　桑檀微微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挥手让她出去了。
　　朝汐行了个礼，低眉顺目，恭敬退了出去。
　　京城冬月的晨间说不出的干冷，朝汐刚出大殿就先头重脚轻地打了个喷嚏，接连而至的就是一阵眼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恢复了清明，看着朝云正向自己这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等到人走近了，朝汐才问，“没跟着先回去吗？”
　　朝云将手里的大氅替她披上：“殿下让我在这等着的，她说宫里人多眼杂，这衣服她不好在这亲自给你，可又怕你冷，就让我先在这等会你，她去宫门口的马车上等你。”
　　朝汐身心俱疲，先是胡乱应了一声，后来看样子像是回过一点滋味了，轻轻眨了几下眼：“嗯？”
　　朝云帮她把带子系好：“怎么了？”
　　朝汐：“你说谁让你来的？”
　　朝云：“殿下啊，怎么了？”
　　朝汐心中一暖：“小姑姑在哪呢？”
　　“宫门口啊。”朝云回道，“将军，你耳朵不会又不好使了吧？”
　　“去你的，老子才吃的药。”朝汐笑骂着，提步就要往宫外走，刚一抬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别跟小姑姑说。”
　　朝云没听懂：“什么？”
　　朝汐眸光一沉：“眼睛和耳朵不好使这事，别跟小姑姑说，别再让她替我担心了，她操心的事够多了。”
　　朝云点点头：“我知道。”
　　朝汐笑了笑，抬手揉了一下朝云的头发，两人再度向宫外走去。
　　不消一刻的功夫，方才还晨光微熹的苍穹此刻已是天光大亮，虽说朝阳高悬着，可终究是冬日里的冷太阳，暖和不了多少，晨间带着微露的细风轻飘飘地吹过来，刚迈出皇宫大门的朝汐头重脚轻地又打了个寒颤。
　　桑晴没上马车，就站在门口等她，背对着宫宇层层的巍峨叠起的皇宫大内，大长公主身上的公主服制被吹得衣角翻飞，她面对着南方的天际线远远望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音，桑晴这才收敛了心神，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朝汐微微泛白的面容，三两步迎上去，皱眉道：“怎么了？”
　　朝汐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可心里却突然酸了，天知道在牢里的时候自己有多想她。
　　“瑾瑜留你说什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桑晴见她不回话，顿时急了，“说话啊。”
　　朝汐依旧没有答话，一步上前，桑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见她脸色难看得吓人，伸手想要按住她，她却顺势将桑晴抱了个满怀。
　　桑晴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想要去推她的时候，才发现朝汐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两人挤得严丝合缝，在厚重的盔甲下朝汐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宽大的朝服几乎黏在身上，颈肩的发丝被汗水打得有些湿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桑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哪儿不舒服？”
　　“别动，我抱一会，就一会......”朝汐长舒了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拂过桑晴略显紧绷的脊背，低声道，“我真的……太想你了。”
　　桑晴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火又一次被朝汐点着了，她轻轻揽住朝汐的腰，感觉这套硌人甲胄下的腰身似乎只有盈盈一握，一瞬间，朝汐便感觉这次的心火顺带烧着的还有自己略感发酸的鼻子。
　　她微微侧过脸，就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吻了一下朝汐的面颊。
　　“乖，我们先上车。”桑晴轻声哄着，“外头冷，有话我们上去说，好不好？”
　　朝汐“嗯”了一声，依言松开怀抱，将桑晴扶上了马车，随后自己轻身一跃，也跳了上去，朝云骑着朝歌跟在一侧。
　　马车缓缓向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桑晴怕朝汐受寒，在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毯子，又备下了热热的姜茶和治疗憬魇的药，就连暖手的手炉都放了三个，暖烘烘的热气在朝汐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便蜂拥而至，紧紧地将她包围住。
　　桑晴给她倒了姜茶又喂了药，让她捧着手炉，用毯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裹成了个粽子，又将剩余的两个手炉左右两边各放了一个压住毯子角，做完这些，心中才稍稍松了些。
　　朝汐有些无奈：“小姑姑，我没病，不用这些的。”
　　桑晴可不管她：“你没病，难道我有病吗？现在脸色白得像冬雪地里萝卜一样的人是我吗？”
　　朝汐：“......”
　　朝汐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问道：“小姑姑还是跟我说说西北的事吧。”
　　桑晴心领神会，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朝汐：“西北都护退至西凉关内是小姑姑你的主意吧？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吴宗麟退回来的？我不在，韩雪飞压不住他，就他那个脾气性子，不把丘慈最后一个人脑浆子打出来的话是不可能就这么甘心退回来的。”
　　“我仿了你的字迹，写了封信让飞甲送到西北去，顺带还有你的玉佩。”桑晴道，“丘慈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西北防线，这次韩舫冒失赶至京城恰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大兵压境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若是贸然提出将驻扎在京郊的朝家军将士撤遣回西北，瑾瑜必定心生疑虑，恰巧你这次下狱，撤军就有了理由，算算日子，两头的朝家军将士想必定已会师。”
　　朝汐点点头：“丘慈虽然来势汹汹，可西北毕竟是朝家军的地盘，虽说舅舅现如今在京城，但至少玄翎还在那，就眼前的状况来看，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但愿吧。”桑晴叹了口气，“朝家军自从与西北都护联手后从就未打过败仗，这次为了放你出天牢，白白损失了三座城池，想来若是吴将军知道了这事，日后必定是会找我麻烦的吧......”
　　“万般无奈出此下策。”朝汐沉默了片刻，补充道，“他不会怪你的，要怪就怪桑檀那个小混蛋。”
　　桑晴暗叹了一声，又问道：“眼下虽说西北那边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依你看，楚河水师那边，会不会出什岔子？若是韦渊也不行的话......京城还能保住吗？”
　　朝汐轻轻咬了一下后牙，目光有些游离地盯着桑晴身后的车壁，车窗外的阳光没什么热度，马车徐徐前进，树影斑驳地将透进来的光柱都摇碎了，像是有人在车壁上撒了一把散碎银子，阳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着。
　　“一定要保住。她坚定地回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住。”
　　桑晴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子，那双冷冷的眼睛像是一对燧石，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燃起可以毁天灭地的熊熊烈焰。
　　“南珂罗千里奔袭，应该也是想要速战速决的，否则不会搞这么大的场面。”桑晴稳了稳心神，平静地分析道，“本来应该是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可是大楚现如今的国力不允许这样，我们打不了持久战。”
　　朝汐点点头。
　　桑檀登基的时候大楚的国库就不算富裕，再加上有柳相这么一个生怕亡不了国的忠臣，今年容翊南下又镇了一回灾，楚河水师的船舰和京城各部将士们的甲胄也要不断地维护，眼下西北叛乱，四境之下皆被围困，长此以往下去，必定入不敷出。
　　朝汐原不知道西北的三座城池是为了解她眼下困境而拱手让出去的，现下知道了，心中的愧疚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一般翻涌而上。
　　“虽说那三座城池里住着的现如今也是番邦，可毕竟归了大楚，就是大楚的国土。”朝汐道，“西北都护退居西凉关就算了，那三座城池也就当还给西域了，可是朝家军不能再退了，不管是西北还是东南，若是再退，就连关内也要白白送人。”
　　朝家军数十年以来都是大楚的信仰和支柱，桑檀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这跟柱子上破洞凿壁，可是朝汐不能，一旦这根柱子在她手里塌了，那这仗也不用再打了，直接把桑檀这个凿洞的熊孩子往外一推，江山改名换姓罢了，至少还不用生灵涂炭。
　　桑晴沉默了片刻：“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西北不能输，东南也不能。”朝汐打断她，“事已至此，没有撤退可言，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无一贪生怕死之徒，火铳炮这玩意儿毕竟是我们发明出来的——东施效颦，照葫芦画瓢造出来的东西，我想丘慈和南洋人就算再强，也强不到哪儿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当头，朝家军五十万血性男儿，深受大楚恩惠，此战事关国运，只可胜，不可败。
　　心中感慨之际，只听得马车外转来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鹰唳，拉车的马匹被惊地高高扬起了前蹄，车夫险些被掀翻在地，马车也是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朝汐身上的毛毯和手炉全都被晃掉在了地上，顾不上散落满地的杂物，朝汐眼疾手快，堪堪扶住桑晴。
　　车内两人相视一愣。
　　这声音是......
　　朝汐率先反应过来：“悬鹰阵的飞甲？”
　　桑晴眨眨眼，脑袋还有些发蒙。
　　马车堪堪停住，来不及过多思量，只听得外头甲胄声叮当响起，随即响起略带沙哑的一声通报：“将军，末将奉悬鹰阵统领沈嵘戟之命，特送来江南战报！”
　　

83.迎战
　　朝汐将桑晴扶好后一把掀开车帘冲了出来，飞身跳下马车，火漆的战报从怀里被掏出呈现在她面前，那飞甲的手还有些微微颤抖，朝汐心里一沉。
　　“楚河水师不敌南珂罗，一溃千里。”飞甲说道，“现如今南洋人率军北上，攻势极快，想来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津门！”
　　桑晴也撩开帘子走了下来，她先让飞甲平了身，随后问道：“楚河水师现如今还剩多少？”
　　“不好说。”朝汐一目十行地扫过战报，“楚河水师多年以来都是被动挨打的状态，已经许久没有出过海了，现如今南珂罗大举进攻，他们寡不敌众四散奔逃，还剩下多少真说不准。”
　　桑晴皱眉，转向那飞甲问道：“柳羿呢？重伤昏迷是真是假？”
　　飞甲回道：“启禀殿下，柳提督在敌兵来袭当日便不知所踪。”
　　听完这话桑晴眉心拧得更深了。
　　她猜得没错，柳羿果然是逃了。
　　沈嵘戟护送容翊南下赈灾之时，朝汐和桑晴曾让他到两江府打探一番楚河水师和柳羿的内情，也好为扳倒柳相做准备，可没想到的是，最后证据收集齐了，还没等到他们动手，柳相自己先叛了国，眼前这个飞甲就是当时沈嵘戟安插在两江的探子，对于楚河水师的情况他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别人的话可能真假参半，但这飞甲的话她却有理由相信。
　　“终究是晚了一步，我看韦渊这趟江南也不用下了，直接跟我去津门得了。”朝汐转身从朝歌的马褡裢里翻出一幅舆图，“解决了楚河水师之后海上再无后顾之忧，津门港的水军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看样子南洋人下一步是准备直逼京城了——朝云，京中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朝云早就翻身下了马，此刻正站在一旁，听见朝汐问话，这才上前：“回将军，朝家军目前还剩五万，京郊大营里骑兵一万二，步兵一万七，五千车马兵，五千弓箭手，战车五十辆，火铳炮两座。”
　　朝汐拧起眉头，就这点兵力逼宫还差不多，对抗上南洋人多年以来的精心谋划，那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桑晴问道：“御林军呢？”
　　“御林军不行。”朝汐打断她，“御林军总数不过五千，都是花架子少爷兵，既没上过战场又没见过血，连舅舅都拦不住，二十万禁军还是能指望一下。”桑晴点了点头，又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个东西，有些郑重地交给朝汐：“这个是瑾瑜让我给你的，差点忘了。”
　　那东西用细绢布包裹着的，朝汐刚拿到手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掂上去还有些分量，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包了个什么绝世珍宝，打开一看，竟是前些时日桑檀扣了的那块虎符。
　　此刻这虎符正龇牙咧嘴地躺在朝汐手上，尖利的爪子硌的她有些手疼。
　　朝汐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有些无奈：“都这时候了，给我这个还有屁用。”
　　桑晴微微抿唇，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朝汐叹了口气，随意将虎符丢给了朝云：“传我军令，调山东、直隶两地驻军回防京城，解眼下之急，悬鹰阵派飞甲传讯西北，让韩雪飞腾出手来再给我抽调十万朝家军发兵勤王，唔......就这样吧，先调着，能不能调来再说。”
　　桑晴和朝云都点了点头，眼下只能这样了。
　　站在一旁没经历过大风浪的飞甲可没有他们三位这样的熊心虎胆，本来一路北上就已经是心惊胆战，骤然听出朝汐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吓得肝都颤了两颤，脸色煞白道：“将军......您这意思，是勤王军我们可能调不来吗？”
　　朝汐解释道：“南洋人此行动作极快，并没有准备和我们打持久战的意思，当然，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也都打不起，若是想要一击击杀，自东南登陆后他们必定会兵分两路，一路走水从海上直逼京城，一路自陆地而上，截断京城所有的道路，将我们困在这里，我只怕就算是你们悬鹰阵的人，这调令也可能传不出去。”
　　那飞甲听后险些倒过气去，朝汐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反应，幸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否则这飞甲小哥的屁股现如今只怕有六瓣了，见人站定后，朝汐松了手：“给你家统领传个信，让他别急着送人下江南了，先和韦将军去京郊大营与我会和。”
　　飞甲得了令，片刻不敢停，又是一声鹰唳便冲上了云霄。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桑晴从马车上给她拿了个酒壶下来，冲她笑了笑，柔声嘱咐道，“这个是药，今晚记得喝。”
　　“好，我知道。”朝汐将桑晴揽入怀中轻轻抱了一下，随后又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走吧，朝云，跟我去京郊大营”
　　短暂的温存与宁静片刻便烟消云散，朝汐与朝云共乘着一匹骏马，疾驰奔走，往京郊的方向赶去，桑晴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京津一带近日夜里总是会下起瓢泼大雨，这样的天气让整座四九城都浸泡在雨水里，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在雨水里变得混沌起来，仿佛被无声包裹在气泡中溶解掉，天空里翻滚过巨大的乌云，被冰凉的冷风吹动，像是奔走着的黑色丝绸。
　　此时的京城像是有些无数把锋利的尖刀悬在半空中，悬在每个人的头上。
　　也许是这样的大雨来得太急太骤，朝汐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南珂罗用三天就能抵达津门的这种说法，太过于乐观。
　　果不其然，她生平第一次出现这种不祥的预感，便被实现了。
　　她与韦渊、韩舫、沈嵘戟等人在京郊最后梳理京城防务的时候，一声鹰唳划破了雨夜——南洋人的军舰惊现津门港。
　　惊闻噩耗，韩舫几乎是从硬板床上一跃而起，一边护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失声惊呼道：“怎么这么快！”
　　朝汐面沉似水，眉心紧锁。
　　韦渊问道：“津门港水师提督是谁？现下如何？”
　　飞甲回道：“回韦将军，是高俞。”
　　“高俞曾在楚河水师任职，做过我的副手。”韦渊点了点头，“有他坐镇应该是能撑一段时间的。”
　　朝汐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直跳，她抬手压住，随后目光转向韩舫：“舅舅。”
　　韩舫即刻会意：“放心吧大外甥，我现在就回京，管他御林军是不是什么少爷兵，到了老子手底下，就算是个娘们也得给我冲上去！”
　　朝汐：“......”
　　舅舅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兄。”朝汐又将目光转向沈嵘戟，“悬鹰阵此刻可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沈嵘戟粗略算了一下，回道：“飞甲五千，飞舰一千。”
　　朝汐：“飞舰可乘多少人？又能带多少东西？”
　　沈嵘戟：“除去掌舵使，每艘飞舰可乘五十人，外加一百斤负重。”
　　朝汐沉吟了一下。
　　韦渊不明所以：“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在寒雨的夜里听上去不免有些清冷，“京城不是个打仗的好地方，除了京郊大营周遭全是腹地，一马平川——今天上午我才收到消息，说南珂罗扭转势头北上，可他们前脚刚击溃了楚河水师，后脚就能到津门港，想来海上也定是兵分两路来进攻，既然他们已经到津门了，那我们就索性将战场控制在津门，不能再往里推了。”
　　话音刚落，帐外的天空上适时闪过一道惊雷，闪电划破天际，乌云密闭的苍穹之间瞬间亮如白昼，像是在配合着朝汐的话语。
　　“悬鹰阵共计一千飞舰，每艘飞舰上能乘五十士兵，再加一百斤负重，如此算来，那就先将朝家军的五万士兵带往津门，同我作战。”朝汐道，“不能再耽误了——沈兄，你亲自点齐一队飞甲，护送韦将军南下，破罐子破摔肯定是不行的，楚河水师必须尽早恢复从前的状态，朝云，清点人数，我们天亮就准备出发。”
　　津门乃是天子渡津之口，地处大楚咽喉，贯穿南北，倘若津门一旦失手，那这个仗也就不用打了，直接把玉玺送给南洋人算了。
　　正常来说，从京城远赴津门至少需要三天的路程，三天，战场上三天的时间都够亡国了。
　　朝汐是个急性子，晨曦将至之时便直接带领一众将士乘着飞舰从大楚上方飞掠，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朝家五万将士空降而至。
　　朝汐的判断是对的，南珂罗果真没有跟他们打持久战的准备，从他们收到消息到现在左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此时的津门已被南珂罗的大军围困，阻断援军，若不是飞舰可以腾空而起，想要从陆地或者海上送来援军还真是个大问题，只怕是津门港都被轰出了烟花，也不见得能瞅见援军的影子，现如今只有西边一条道路，因地处内陆，南洋人暂时无法占领，还能勉强运送一些粮草和物资，让满城的军民苦苦支撑着，不至于陷入绝境。
　　刚踏上津门的土地，朝汐就不禁感叹于柳相这颗日月可鉴的谋逆之心——原本南珂罗是没有打持久战的物资和粮饷的，可元庆二年，柳相掌权，凭借津门富饶暗中敛财屯粮，为的就是今日可以给敌军提供供给。
　　战局一度陷入僵着。
　　朝汐的到来，无疑是给困境中带来了一丝希望。
　　她纵身一跃自飞舰上轻身跳下，直奔军营。
　　将士们其实对于韦家那位世代驻守楚河并且刚刚官复原职的水师提督没多大的兴趣，对于护送大批将士从楚国领空飞掠而至的无数飞舰也没准备深究，他们好奇的是那位击退北漠蛮夷、大破楼兰，被皇上关进天牢不过五天便放了出来，并且归还虎符帅印，自小长在京城名声赫赫，威震京津一带，曾经的京城小霸王，现如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
　　朝汐一路从军营门口直奔中军宝帐而去，两旁边不免有士兵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女将军——玄铁明光的龙鳞甲在日光的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上好的黑狐皮毛做成的大氅在晨风中翻飞，高挑的身材，修长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苍劲有力，两道剑眉下，冷琉璃的眼眸里翻滚着的是誓死报效的决心，周身笼罩着的是从百万尸骨里滚出来的凶光。
　　她就是大楚天生的战神。
　　朝汐落地之后未及休息，先是安抚了一番军心，后又紧急召集营中守将商讨作战。
　　“大不了就耗着吧，看看谁能耗过谁！”高俞汇报完战况后，无奈一声长叹，“南洋人现如今不是还没有进攻吗？他们打不下津门的。”
　　高俞很是无奈，自从东南水师失手，津门接到消息后，他便主持全城军民在城墙上浇油，日夜巡逻，严防死守。
　　“不能耗。”另一名唤作邵阳的将军从墙上把舆图扒了下来铺在桌上，手指不住地点着舆图上的河面，坚决反对道，“马上要进入腊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一个月恐怕河道都要上冻，到时候在厚厚的冰面上铺上稻草，别说过人了，跑马拉货都不成问题，南珂罗的水军威猛，陆军更是丝毫不逊色于我大楚，一旦津门失守，那么皇城沦陷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沈嵘戟也颇为赞同：“南珂罗虽说是南海岛国，可是对于陆地作战也是毫不懈怠，若是这一战拖下去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到时候雪天作战，天寒地冻，朝家大军若在还可与之一战，可现如今朝家军大半都在西北御敌，我们手里剩下的将士大多没上过战场，更没有过在苦寒之地作战的经验，应该尽早突围才是啊。”
　　沈嵘戟原本是准备亲自护送自家老丈人南下的，可朝汐这边一下子将悬鹰阵里的飞舰悉数调走，飞舰从未经历过这样大阵仗的调动，他放心不下，于是便跟着来了津门。
　　高俞点了点头，约莫是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建议道：“南珂罗围困之势，以北方兵力最弱，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突围后可取岳龙，夺回与直隶的运输要道，由此借兵解开津门的包围圈。”
　　“西边稳妥些。”沈嵘戟摇摇头，提议道，“突围西边可通霸州，不是让飞甲给西北送信了吗？我们将西侧突围出去之后可与朝家军的援军队伍联合，到时候给南洋人来一个反包围。”
　　高俞不同意：“不妥，飞甲是从京城出发的，京城飞至西北少说也要一天，朝家军千里奔袭至津门又要耗费些时日，只怕我们等不到援军。”
　　沈嵘戟用手敲了敲舆图：“高将军，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向直隶发去了调军令，让他们进京勤王救驾，此时直隶只怕是自顾不暇，又怎么还会有兵借与我们？飞甲传令不过半天便可到达西北，再说我也派了飞舰前去，十几万朝家军将士用飞舰运输，想来不出三日便可抵达津门。”
　　“沈统领，你可知三日意味着什么？三日的时间都够亡国了！”高俞咬着后牙，“还是北方可靠些！”
　　沈嵘戟：“西侧！”
　　高俞：“北方啊，北方！”
　　两方争执不下，邵阳也是十分焦急，目光交错之际几人又转向了朝汐，纷纷要求主帅定夺。
　　朝汐沉默良久未曾出声，手指缓缓地抚摸过面前的舆图。
　　半晌后，才听她不容置疑地说道：“南面！”
　　南方乃是南珂罗驻军重中之重，无数的兵马粮草、弹药火炮都屯驻在此。
　　帅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其他三人像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朝汐，长长短短的呼吸声在此刻听在耳中显得极为沉重。
　　“那什么......”沈嵘戟微微拽了一下朝汐的衣袂，“憬魇是真的伤神智，是吧？”
　　朝汐没搭理他。
　　邵阳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微微眯了眯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舆图，喃喃道：“避轻就重......”
　　邵阳都不能理解想法，高俞更是理解不了，登时便激愤道：“朝将军莫不是觉得我们没读过兵书？不知道兵法？”
　　高俞是跟朝晖和韦渊一起带兵攻打过南珂罗的，所以对于朝晖他们家里的事情也囫囵了解一些。
　　从前在楚河水师之时就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京城小霸王，整日里无恶不作，可偏偏老皇帝还喜欢她喜欢得紧，就连皇子公主上的国子监也让她随行听学，可这小混蛋非但不知道感恩，还把国子监里教书的太傅太保一类通通得罪了个遍。
　　听说有一回太傅让她背书，她却笑着回道：“我将书吃到肚子里去了，现如今是满肚子的学问，太傅若是不信，可以来摸摸看。”
　　想来太傅当天也是觉没睡够起猛了，不然又怎么会听信了这小狼崽子的胡话，当真把她叫到近前，伸手去摸她晨起吃糖糕撑得圆鼓鼓的肚皮，来回摸了三五下后，太傅疑惑道：“你莫要诓骗老夫，这哪里来的书？”
　　“咦？怎么会没有呢？”她故作惊讶，随后拉住太傅的手，换了个地方，笑眯眯道，“来，摸这，这有！”
　　太傅又问：“那这又有什么书？”
　　“《诗经》啊！”她认真道，“《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随后又拉着太傅的手换了下一个地方，“还有这，这里也有书。”
　　太傅将信将疑：“这又是什么书？”
　　“《尚书》啊先生！” 这小混蛋笑了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太傅点点头，看上去是被她唬住了。
　　她人畜无害地露出了自己的小狼牙，拉着太傅的手，又换了一个地方：“来，先生，《五经》摸完了，接下来我们摸摸《四书》。”
　　太傅奇道：“《四书》也有？”
　　小狼崽子满脸认真：“有啊，怎么没有！你摸！”
　　太傅这下是信了个八九不离十，手掌隔着衣料按在她滚圆的肚皮上。
　　“唉，对就这，好好摸摸《四书》。”她强忍住笑意，“好好摸摸你四叔！”
　　太傅未及反应，堂上已是哄然一片，拍桌子砸板凳，满堂的皇子公主都笑疯了圈，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占了便宜还未被察觉的，想来这大楚也就这么一个京城小霸王了。
　　思及此，高俞便愈发觉得朝汐实在是不像样子。
　　

84.悬刀
　　想当年在国子监不好好学课业，现如今当了将军也不好好排兵布阵，是觉得满营的将士们都得了失心疯不成，竟然让他们去攻打南珂罗兵力部署最强劲的南方防卫。
　　朝汐并不知道高俞对她有这么大的意见，听他此刻不可置信的语气，只当是他以为自己被南珂罗人气得犯了糊涂。
　　“兵书这种东西，我读过，你们读过，柳相和南珂罗人更读过。”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舆图，冷静地分析道，“你们会想到攻打他们兵力最薄弱的北方，那么南洋人也同样会想到，北方虽然兵力薄弱，可是地形复杂，很可能是他们给我们设下的陷阱，再说西侧，就算此刻我们突围冲出西侧，到时候再度向东，收回失地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最终我们依旧会被牵制住，还是要面对他们的主力部队。”
　　朝汐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舆图，目光沉稳：“南方，只要我们能打破南方的防线，顺势而下，直取黄骅，捣毁柳相在津门的老巢，断绝南珂罗在大楚的后防供给，那么他们就会陷入被动。”
　　她抬眸看了一眼几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南珂罗与北漠，这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他们虽骁勇善战，却无治国之士，所过之处不能很好地治理和统率，只能靠烧杀抢掠这样的蛮横手段，即使抢占了城池，可百姓们却是人心惶惶，柳相现如今是叛国的罪人，别说师出无名，就连三岁小儿见了他都知道狠狠唾弃，里通外国自然是难以服众，只要我们尽早拿下黄骅，便可得人心。”
　　众人默然，无一不蹙眉凝神。
　　“将军说的是有道理。”高俞神色稍霁，听完这小霸王的一通长篇大论后，稍稍对她有些改观，可还是放不下心，担忧道，“可现如今我们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吧？南方终究是他们的主力部队，万一输了......”
　　“高将军。”朝汐打断他，“敢问将军可知我朝家军北伐六年一事？”
　　高俞点头，朝家军率虎狼之师北上，历时六载，深入不毛，方击退北漠，守得西北一方安定。
　　“当年的北漠不过也就是个穷地方，先帝在时国库充盈，再加上数年来都没有天灾降世，可是六年征战下来，不还是穷得叮当响？前些日子赈灾还是靠朝中诸位大臣私囊里的小金库。”朝汐苦笑了一下，“现如今两江地区沦陷，津门又被南洋人围困，这两处可是我大楚最为富饶的地方，却接连失守，国库里实在是耗不起了。”
　　高俞依旧有些迟疑：“那......”
　　朝汐看向他，目光里是丝毫不容置疑的笃定：“南珂罗的主力是块硬骨头，这我知道，可是再硬的骨头终归不还是要上嘴去啃吗？早一点动嘴总比晚一点的强，正好趁着主帅上阵，士气高涨，我们把最硬的给拿下来！”
　　众人点头。
　　自古以来，别说是什么孟子、荀子、韩非子了，就连天王老子也没在兵书上教过人进攻敌军的最强之处，更没有人会想到，才在两江地区吃过败仗的大楚将士竟然会发了疯地去硬碰硬，攻打南珂罗最强劲的主力。
　　大楚的将士们想不到，南珂罗的将士们也想不到，柳相和南洋人的国王更是想不到。
　　他们在战力最薄弱的北方和西方都做了最周密的部署，严防死守，甚至摆下了天罗地网，可他们却忘记了，看似最牢不可破的南方戒备，反而会是最松懈的。
　　机会就摆在眼前。
　　可也只有一次。
　　要怎么捕捉这一瞬间？
　　高愈沉了口气，问道：“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朝汐直起身，看了一眼帐外的日头，随后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朝云！”
　　朝云应声而入。
　　朝汐：“传我军令，津门港水师驻守大营，朝家军将士清点人数，准备随我出营作战，丢掉装备，轻装简行，所有人只需要带好自己武器，南洋人那边有的是好酒好粮等着我们，今夜子时，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朝汐吩咐完朝云之后，又将晚间的作战计划一一详细解释给众人，众将听完无一不俯首，不住地夸赞朝将军真乃大楚第一神将，各自领命出离了帅帐。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朝汐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重剑，成王败寇就此一战，赢了便能活，输了只有死。
　　她微微叹了口气，现如今真是到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朝汐低下头，目光再次转移到桌上的舆图。
　　俯首之际，朝汐只觉得自己一阵头晕，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悠远空灵的鸣响，顺带着自己的眼前也有些开始冒金花，她一把扶住面前的桌子，大口地喘气。
　　方才一众出门的将领里并不包括朝云，见人都走完了，这小丫头才凑到朝汐身边去，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看舆图呢。
　　身边猛然传来一阵掌风倒把小丫头吓了一跳，朝云后退一步，抬眼一瞅，就见朝汐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赶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朝云并不知道她此刻是憬魇毒发，还是眼疾和耳疾又一次犯了，关切问道：“将军，你抬眼看看我，还能看清吗？”
　　朝汐缓了好一会，又在原地喘/息了许久，可耳边的响动还是挥之不去地隐隐作响，眼底也清明不复，她挥挥手：“没什么，兴许是累的，可能该吃药了吧，把容翊给的药替我拿来。”
　　“您确定是累的吗？”朝云心有戚戚，“不然我将沈统领喊回来吧？让他给您扎两针？”
　　自从上次沈统领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面不改色地把她扎了成了个刺猬，还一脸“医者父母心”的神色给她下了一打子什么禁酒禁辛辣禁焦躁的禁令之后，朝汐一听到“沈嵘戟”和“针”有联系心里就犯怵，现下沈嵘戟好不容易跟他的针灸包分开了两天，朝云这小臭丫头竟然还要上赶着去找他来给自己扎针？
　　朝汐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把抓住朝云的手腕：“别去了，大战在即，也不是什么关系到生死的病，别劳心费神了——乖，去把药给我拿来，就是我今天临走的时候给你的那个，我不知道你给放哪了。”
　　朝云还想再劝两句，可见她神色认真，实在拗不过，这才勉强答应，离开了帅帐去给她找药。
　　这下人彻底走光了，屋子里没了声音，朝汐一个人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手指不住地揉着鼻梁两侧的穴位。
　　朝云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朝汐撵了出去，嘴里一路上都嘟嘟囔囔个不停：“有病就得治啊，为什么不要沈统领过来看看呢？是药三分毒，这么一个劲吃药也不是办法啊，万一打完仗回去身体又垮了，到时候殿下指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她心下着急，走道风风火火也不看路，直到自己横冲直撞地撞倒了人这才停下脚步，她是常年跟着朝汐习武，身体强硬，偶尔有个磕碰也浑然不觉，可别人哪能跟她比？
　　这不是嘛，瞧瞧，地上这位姑娘现在还被她撞得眼冒金星，半天没爬起来呢。
　　不对……等等……姑娘？
　　津门水师大营，哪来的姑娘！？
　　“您是……”朝云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着，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就蹿了出去，“哎呦——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说曹操曹操到，大水冲的那座龙王庙都没有她撞的人来得巧，方才还被念叨的大长公主殿下，现如今竟然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桑晴被她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捂着自己受伤的尊臀，哭笑不得道：“我说朝云啊，你这眼神看样子是真不太行，上一次和我撞见碰洒了粥碗，这一次又撞倒了我，你下一次是不是准备撞到火铳炮的炮口上去啊？”
　　“殿下你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腿疼不疼？头疼不疼？屁股疼不疼？”朝云都快吓哭了，自打刚才看清来人之后，小丫头的两条腿都是抖的，生怕这一撞再给桑晴撞出个什么好歹来，到时候将军这仗也别打了，先把自己活撕了吧。
　　“好了好了，我没事，唉，你啊......”桑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着笑道，“风风火火，干嘛去的？你们将军呢？”
　　朝云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眼见着大长公主的脸，从原先的和风煦日转变成山雨欲来，再到最后的愁云惨淡，小丫头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实在是经受不住桑晴阴雨交错的面容，自己先告了个罪，见鬼一般贴着墙根偷偷跑远了。
　　桑晴也没打算喊住她，转身朝帅帐走去。
　　撩开帐帘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朝汐端坐在帐中的将军椅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舆图，微闭双目，手指不住地来回揉按着，苍白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虽然没睁眼，但朝汐还是感觉到了帘子被撩开后，从外头渗进来的细风，她立刻收敛了神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药......”
　　她本以为是朝云找到了药来送给她，却没想到，抬头仔细辨认清了来人后，没说完的半句话瞬间哽在喉间。
　　朝汐的心里猛然间打了个突，暗道一声“完犊子了”，都来不及去问桑晴怎么来了，自己措手不及地想着：“我现在装憬魇复发来得及吗？”
　　憬魇复发应该可以掩饰她现在听不清、看不明了吧？
　　天地良心，这是朝大将军二十年来第一次萌生出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只可惜，天地没良心，来的人又是丧良心。
　　“药？什么药？”桑晴面色微沉。
　　径直走到她跟前，若无其事地抬起那双狼爪子，手指静静地搭在她的脉搏上，替她诊脉，这一次，朝汐那双已经用着有些费力地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细细看了一会桑晴，自打昨天从天牢里被放出来后，她与桑晴似乎也就只有在离宫的马车上独处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若是细细算起来，她们俩应当是八日没有见面了。
　　上次都没来得及仔细瞅，现在一看，桑晴在这几日里消瘦了不少，颧骨都有些凸显出来了，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此刻看上去更是愁云惨雾的，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深冬的寂寥感。
　　朝汐不知道朝云那个臭丫头有没有把自己眼睛和耳朵不怎么好使的事情告诉桑晴，她有些心虚：“小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不来怕你死在这都没人给你收尸。”桑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十分不善，顿了顿，又道，“算我求你了小祖宗，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
　　桑晴同朝云这样的练家子不同，她说话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气沉丹田然后中气十足地吼着回话的，她的手指还搭在朝汐的脉门处，头也微微地低下，这样的一整句话，朝汐这个半聋基本没听见几个字，除了最后桑晴的那个可以冰封十里的冷酷眼神。
　　朝汐：“......”
　　那啥，姑，你其实可以大点声......
　　桑晴收了手，面色稍稍和缓了些，替朝汐将衣袂整理好后，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轻轻握住朝汐的手，无奈叹道：“小白眼狼，说走就走，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连封信也没留，害我一个人巴巴地在府里等着，结果却等来了你已经动身离京的消息。”
　　朝汐这次听得清楚了，此刻她才想起来，昨天前方战报催得紧，自己又走得太急，一时竟忘了派人去给桑晴送个信，害她苦等，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桑晴坐在空荡的屋里，一个人守着烛火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情景，刚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猛然一酸，
　　她准备解释：“不是的，我不是故意......”
　　“不是说再也不会不告而别了吗？”桑晴闷声打断她，“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眼见着桑晴就有红了眼眶的趋势，朝汐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抬起手，一把将桑晴搂入怀中，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下次我一定告诉你，对不起......”她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桑晴的肩膀上，手掌来回地抚摸着桑晴的脊背，抱了好一会，这才逐渐将自己心头的那股焦躁压下去。
　　朝汐定了定神，心想自己一会儿估计还真是要去找一趟沈嵘戟，让他用银针好好地给自己再扎上一回，她现如今是越来越压制不住身上的憬魇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事的。
　　朝汐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微微定了定神，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桑晴从自己的怀抱中放开：“小姑姑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来了？”
　　桑晴抽了一下鼻子，瓮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在府里等不到你就去京郊找你，可是等我到的时候帅帐早就已经空了，他们告诉我，说你随着飞甲前去津门御敌了——喏，这个也没带。”
　　桑晴从腰间将酒壶解下来，朝汐用余光瞥了一下，一眼就认出这是桑晴昨天交给自己的那个装着抑制憬魇汤药的酒壶。
　　桑晴继续道：“津门战事紧张，我怕你心神不宁压制不住憬魇，这才去悬鹰阵借了两个飞甲，请他们将我送到津门来。”
　　朝汐点点头，心里却将沈嵘戟这个不靠谱的骂了个千百遍，就差去那座不太吉利的桥上也问候问候他太爷爷了——沈统领手下的悬鹰阵也太把皇权当做天地了吧？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津门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他们不知道吗？竟然还把桑晴送到这来，怎么想的？脑子被狼掏了吗都？
　　只可惜啊，朝大将军没有想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视皇权如粪土，视君王如二五，毕竟普通的将士们还是十分惧怕皇家天威的。
　　桑晴不见她回话，抬头看她，不料刚一抬眼就瞧见了这小狼崽子撇着嘴，恶狠狠地咬着后牙，当下就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你不许去找人家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担心你，怕你抑制不住憬魇，是我的错，不怪他们！你不能去欺负人家啊！”
　　朝汐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桑晴：“你保证！保证不能欺负人家！”
　　朝汐：“保证。”
　　保证不欺负死他们。
　　桑晴轻轻睨了她一眼，松了口气，周身虽说没了刚进来时的那股生人勿近，可还是不咸不淡地笼着一层薄薄的怒气，端坐在朝汐不远处的椅子上，既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朝汐是个半聋的瞎子，又不是个缺根筋的傻子，当然知道桑晴此刻还在生气。
　　轻轻叹了口气后，站起来向桑晴走过去，然后缓缓俯下/身，在桑晴未及反应之时，抬起她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抚平眉心的褶皱，手掌随后顺势下滑，遮住了桑晴那双明媚的眼睛。
　　“小姑姑，别生气了……”她伏在桑晴耳边，温热的气息铺洒下来，她低声说道，“看到你皱眉，我比憬魇犯了都难受。”
　　桑晴的喉骨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这股温热的鼻息开始慢慢移动，伴随着的还有一个又一个延绵的吻，带着些许冰凉感觉的唇瓣从脖颈开始，又从耳边转到脸颊，再从脸颊游走到鼻尖，直到两人的鼻息都已经交汇在一起，她才停下来。
　　温热与冰凉的感觉相互交织，长短不一的呼吸在宁静的帅帐里显得极为突兀。
　　

85.药丸
　　朝汐不动了，她停在原处，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两声，随后向前，又轻轻碰了一下桑晴的唇角。
　　“小姑姑不生气了，好不好？”她压低了声音委屈道，“看到你生气，我就好疼啊……”
　　桑晴的声音已经带了些不自知的沙哑：“哪……哪儿疼？”
　　“头疼，屁股疼，腿疼，脚疼……”桑晴的睫毛颤抖着，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尤其是心最疼。”
　　桑晴的眼睛被遮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她开始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象，此时的朝汐就好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小兽，可怜巴巴地跑回家，用自己毛绒绒的爪子轻轻地挠了你两下，见你没有反应她就更委屈了，耍赖地扑到你怀里，用湿哒哒的舌头又轻轻舔了你一下。
　　一想到这，桑晴当时就心软了，进来之前想好的一切冷战计策全都灰飞烟灭。
　　她沉了口气，微微转了下念头，便不由得悲从中来，这小狼崽子前些时日被桑瑾瑜那个不靠谱的小混蛋关进了天牢，而且一关就是那么多天，现下刚被放出来，就又给扔到了津门的战场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的吗？
　　当真是觉得没人心疼没人爱了吗？
　　而这会儿，朝汐还能这样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对她来说无外乎是一种失而复得，桑晴突然间便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什么不告而别，什么苦等到天亮，不就是为了知道她是平安的吗？
　　桑晴厚积的满腔怜惜薄发而起，很快就占据了她心中那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微怒。
　　“臭小子……”她轻叹了声，将朝汐的手掌拉下来，握在自己手中，“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打你。”
　　朝汐打蛇随棒上，笑道：“是是是，子衿知错了，下次若是再这样，定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桑晴被她逗笑：“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朝汐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桑晴气消了，脸上最后的怒色也尽数褪去，拉着朝汐的手来回搓个不停，人在重伤又或是失血过多后往往会气血不足，莫说是现在数九寒冬的日子，就算是在五六月份的酷暑里也是极其容易手脚冰凉的。
　　朝汐前脚还没从给自己申请出来的带伤天牢多日游里缓回来，后脚就又精忠报国地来了一趟通宵商讨赴津门，莫说是身中憬魇还要给人续命的小狼崽子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此刻也定是要手脚冰凉的。
　　桑晴被她愁的白发都生出来了。
　　捧着她的一双狼爪，在手心里来回地反复揉搓，仔细到手上的每一个穴位。
　　朝汐受用极了，当下心里就原谅了那几个护送桑晴来津门的飞甲，若不是此刻自己这姿势有些难受的话，她甚至还打算这仗打完之后自掏腰包请他们几个去吃酒。
　　也不晓得若是那几位飞甲兄弟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片刻，一脚天上一脚地下，还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唯小人与朝子衿难养也。”
　　朝汐被她照顾得心中隐隐开始升起一团暧昧的火苗，正当此时，桑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朝汐被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笑得晃了神。
　　桑晴与先帝的眉眼之间都随了太祖皇帝，二人皆是带着一些英气，尤其是桑晴，她眉眼间的锋利甚至都可以和朝汐相媲，可她却又糅合了太皇太后的柔婉，再加上前些年随着观静大师在护国寺清修过，披上袈裟就能冒充得道的师太招摇撞骗去，这一点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佛光严丝合缝的盖过了那股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当真是要将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朝汐承认，就在此刻，她这颗被压制了许久的色/心，不可自控地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朝汐可不是什么长年累月被浸泡在阿弥陀佛汤里的小尼姑，她的色心随时都可以被调动起来，但她也不是什么放浪形骸的纨绔，迄今为止之所以才吃了几回腥，不过就是因为在西北的时候他老爹和韩雪飞管得太严，并且她的心思全都在她美若天仙的小姑姑身上了。
　　对于其他路边的野花也好，狗尾巴草也罢，她都只是看过便算了，从未有过下手的打算。
　　可是对于桑晴，她所有的自控与矜持早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说不定真跟佛祖掰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实就是个屁”呢。
　　“不行，不行！”朝汐心中暗道，“疯了不成，营帐里随时都有人进来，再说晚上还要打仗呢！”
　　朝汐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却不料动作太大，手指打到了身旁放着舆图的桌子，顿时疼得她“嘶”了一声，舆图也被她抽手带起来的掌风刮落在地。
　　“祖宗！”桑晴不明所以，“疼不疼？伤着了没——你说你好好地，你干嘛啊？我给你暖个手而已，又不干别的，你当我禽兽啊？”
　　朝汐龇牙咧嘴，笑得有些尴尬：“不是，那什么......咳，我比较担心我自己是禽兽。”
　　桑晴没太听明白，怎么这人被暖个手，还跟禽兽搭上边了？
　　她没听明白，朝汐也没打算让她听明白，眼下这种情况，手是不能再暖了，若是再继续暖下去的话，恐怕手还没来及热乎，别的地方就要被热得不行了。
　　朝汐暗叹一口气，在桑晴晃神的功夫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桑晴未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声惊呼还未出口，自己就落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等再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已经侧坐在了朝汐的腿上，手臂勾着她的脖颈，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一般。
　　桑晴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这样坐着......就不禽兽了吗？”
　　朝汐眨眼想了想，随后斩钉截铁的回道：“坐怀不乱。”
　　桑晴：“......”
　　暖手就是禽兽，坐身上反而还正人君子起来了，这都是什么章程？
　　桑晴扶额：“大侄女，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还挺无耻的？”
　　“多谢夸奖。”朝汐嘿嘿一笑，“不逞多让。”
　　桑晴彻底没话说了。
　　“将军，药——要我给你拿的东西，我拿来了——哎呦。”
　　正巧这时候仓皇溜走的朝云放心不下，拿了药在大营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桑晴这时候也该找地方歇息去了，最终又折返回头来，却不料自己刚一进门就兜头撞见了此情此景，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八面凉风，硬生生地将自己后半句话给别了回去。
　　心里一慌脚下就踩不稳了，眼见着朝云左脚踩右脚，连个梗都没打，直接朝着帅帐里叠罗汉一般坐在一起的二位平地磕了一个。
　　桑晴被她吼得一愣，眨着眼，干瞧她直愣愣地附身拥抱大地，半天没说出来话。
　　场面一度寂静。
　　“咳......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朝汐的心咚咚直跳，面上还偏要装出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就放这吧——一会收拾一床被褥送来，就在我帐里给你家殿下铺床。”
　　朝云干笑着爬起来，弹了弹身上的土，将药瓶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啊？”桑晴回过神来了。
　　朝云：“哦，没什么，就是——”
　　“晕船药。”朝汐截口打断她，“今夜偷袭南珂罗水师大营，我怕我难受，让朝云去军医那给我找了点晕船药。”
　　朝云随声附和：“对，晕船药，将军在西北打仗打惯了，猛地要她打水仗，这......有点不适应。”
　　“是吗？晕船药？”桑晴将信将疑，伸手要去拿那药瓶，“哪个军医开的？你现在不能乱吃药，我看看里头都配了什么。”
　　桑晴自小是在太医院里长起来的，虽说没有神农尝百草的经历，可是对于草药一类也能算得上是研究颇深，一般的汤药在她鼻子底下待不过片刻便能被说出名称来。
　　这瓶药要是被她拿在手里，那不就等于是不打自招了吗？
　　“殿下——”朝云瞠目，身形微晃想要去拦。
　　桑晴欺/身要去够药瓶，朝云迈步要去拦，两人同时行动，千钧一发，晃身之际，就见一只五指修长的大手先她二人一步，迅速地拿走了药瓶，随后这药瓶被轻轻抛了起来，朝汐伸出另一只手，再次精准无误地接到自己手中。
　　在二人未及反应之时，迅速打开瓶盖，对准自己嘴，将里头那一颗又一颗滚圆的药丸尽数倒了进去，喉骨滚动，接连不断地吞/咽着。
　　朝云这下彻底傻了，桑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她知道啊——容翊好不容易配够了她两个月的用量，现下这祖宗为了骗过桑晴，竟然就当糖豆这么给吃了？
　　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暂且不论，这......这少说也得有......二三十颗吧？
　　将军，您嗓子眼不觉得堵得慌吗？
　　“将、将军......”朝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吃那么多......能行吗？”
　　朝汐摆摆手。
　　其实倒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现在不太能说话。
　　朝大将军实在是没想到，这药瓶看着不大，可里头的东西却还不少，这么一股脑地全都倒进来，好险没给她噎死。
　　桑晴赶忙从她身上下来去寻水壶，准备给她倒水，可是转了一圈下来，别说是水壶水杯了，就连个能装水的瓢也没见到，桑晴有些急了，生怕给她噎出个好歹来。
　　万分为难之际，就见朝汐一把捞过桌上那个装着汤药的酒壶，打开盖子就往嘴边送，就着这壶药咽下了嗓子里的药丸。
　　桑晴一时没拦住，竟让她一口气喝下去半壶：“祖宗啊，你倒是稍微等我一会儿！”
　　“亲娘啊……”朝云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里都快能塞进去个鸡蛋了，“将军……您这……”
　　抑制憬魇的汤药混着治疗眼疾与耳疾两个月剂量的药丸，朝云要看着她一股脑地全都塞进嘴里，心都快被吓出来了，生怕吃完这些药丸之后她也跟着要完。
　　眼见着朝汐咽下最后一口，并且平安无事地出了一通长气，朝云这才把悬着的心堪堪收了回去。
　　“都说了是晕船药了，小姑姑还要看？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朝汐稳住心神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又道，“朝云，人数清点齐了吗？殿下的被褥收拾好了吗？还在这等什么呢？等我打完仗回来亲自收拾？”
　　朝云清楚，这是她家将军寻借口将自己摘出去，当下就接道：“将军恕罪！我这就去！”
　　说完，这小丫头便脚底抹油转身跑了。
　　桑晴还沉浸在朝汐胡乱吃药的凌乱中，等到再回过神来想要仔细询问朝云这药来路的时候，却发现人早就没了，转眼再一瞧旁边的朝汐笑得坦然，气不打一处来地就冷了脸。
　　桑晴面无表情道：“朝大将军，您这是嫌自己命长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你当是三岁小孩儿吗？行，就算是晕船药，可哪有晕船药是这么吃的？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好好好，我错了，好不好？小姑姑别生我的气了。”朝汐笑着去拉她的手，却被桑晴甩开，朝汐无奈一笑，再度伸手，又被甩开，如此反复了四五回，到最后桑晴都烦了，她反倒还乐此不疲的，“小姑姑别生气了，生气老得快。”
　　桑晴冷哼：“行啊，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嫌我老了，那你找年轻的去啊！”
　　朝汐干笑：“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小姑姑不老，小姑姑才二十三，怎么就老了？这不是有句戏文唱得好吗——‘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小姑姑满打满算三八都还未到，想来定是比青春还要青春的，怎么会老？”
　　桑晴睨了她一眼，不依不饶道：“可以啊，没看出来朝大将军还会唱戏呢，深藏不露啊，平日里都在哪儿听的戏啊？看样子西北也是有戏园子的。”
　　朝汐：“......不是小姑姑，你听我解释。”
　　她肠子都要悔青了，好端端地提什么戏词啊？浪风抽的吗不是？
　　“说什么心里一心一意都是我，我看都是骗人的。”桑晴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俗话说好，习武之人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朝大将军倒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朝汐嘴欠：“怎么不一样了？”
　　桑晴推了她一把：“你是日夜中军宝帐不离戏子白兔！”
　　朝汐：“......”
　　她是跳进楚河也洗不清了。
　　朝大将军语尽词穷，平时的巧舌如簧碰上了桑晴，没想到竟成了半个哑巴，她有心想张开臂膀将桑晴抱在怀里，可是拉了两下没拉动，只好默默地坐在原地，委屈巴巴还不敢吭声，等着大长公主把自己憋了许久的屈闷都发泄出来。
　　桑晴气呼呼地站在原地，本想着再数落她两句，却不料自己一低头，正对上朝汐正在逐渐恢复视力的双眸，双眼聚焦不定，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看上去倒是比自己还要委屈三分，桑晴最受不了这小狼崽子这种表情，神色当时就软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去替她诊脉，兴许是没诊出什么病症，这才小声唔哝了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惹我生气。”
　　“不敢了不敢了。”朝汐从善如流，“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了。”
　　家有悍妻，将军自当小心。
　　容翊这回给的药起效极快，不过须臾，朝汐的眼中的清明便恢复如常，桌椅板凳、书案墨宝、弓剑甲胄连带着桑晴的面容，尽数投映在她眼底，桑晴的醋怒之意未消，四目相对之下，无奈极了，只得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朝汐拉住她的手，又一次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低声笑道：“小姑姑不生气了？不生气了那我跟你说个事。”
　　桑晴：“什么事？”
　　朝汐“唔”了一声，仔细想了想措辞：“你......你侄子的事。”
　　“我侄子？”桑晴问道，“我哪个侄子？瑾瑜？”
　　朝汐：“不是那个小混蛋。”
　　桑晴：“不是？那......桑狨？”
　　硕亲王能有什么事？
　　朝汐摇摇头：“也不是。”
　　“还不是？”桑晴奇道，“那桑彦？”
　　毓亲王又怎么了？
　　朝汐又摇摇头：“不是。”
　　桑晴彻底迷糊了：“桑潍？”
　　旭亲王这个二五，又把谁家的门给卖了？
　　“都不是。”朝汐顿了顿，有些啼笑皆非地说道，“一个你认识，但是不知道的侄子。”
　　桑晴看着她。
　　朝汐沉了口气道：“容翊。”
　　“谁？”桑晴一愣，显然没有接受这件事，沉默了半晌，才听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容翊？”
　　柳相门下的那个客卿？楼兰的二王子？
　　“对。”朝汐点点头，没等桑晴继续发问，她便兀自说道，“容翊是先太后柳氏的孩子，当年先帝害怕柳氏一族势大，又恐柳太后诞下皇子，外戚专权，所以才派人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她的孩子换走了——容翊就是柳太后当年产下的那个孩子。”
　　“柳承平就是容翊的舅舅？”桑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像是琢磨出了什么，缓缓道，“所以......柳相叛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知道真相后，就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妹妹报仇，所以才联合南珂罗对大楚发动战争，是这样吗？”
　　朝汐点点头。
　　她没想到桑晴这么快就能把其中的弯弯绕绕都理解通透，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甚奇怪，桑晴在皇宫里长大，多年以来又在朝堂上出谋划策，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无情帝王负心汉被大舅哥报复江山，这样的事儿想来应该不难理解。
　　“这么一说......容翊和皇兄长得还真是挺像的。”桑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朝汐如实交代：“容翊给我说的。”
　　“他给你说的？”桑晴惊讶道，“他跟你说这个干嘛？他脑子被火铳炮轰了？”
　　朝汐笑了笑，轻轻拍了两下桑晴的手背，宽慰道：“火铳价贵，他才不烧包呢。”
　　桑晴：“那他干嘛跟你说这个？”
　　朝汐老神地晃了晃脑袋，慢悠悠道：“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啊。”
　　

86.心血
　　于是，说书的朝先生便慢慢地从自己如何带领一千骑兵夜袭楼兰，却在距离人家城门还有五十里时被人发现了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自己出狱后在宫墙根底下遇见容翊，当然，其中自然省略了自己的眼疾和耳疾。
　　她是讲故事，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整整一个时辰，朝汐才鬼扯一般地解释完事情经过，整个过程中，桑晴除了时不时地会皱起眉头之外一直都很安静，如若不是人还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怀里，朝汐只怕是要觉得她在跟空气自言自语了。
　　桑晴不开口，朝汐也不问，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桑晴的头发散在身后，就在她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三千青丝便十分不幸落在了朝汐的手上，这小狼崽子手欠的毛病又犯了，百无聊赖地来回捻着桑晴的头发玩，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拉着头皮，闹得桑晴有些心神不宁。
　　似是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她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捋到最后，还把桑晴的发尾绕在手指上。
　　桑晴原本就略显浮躁的心气被她这么一搅和更是彻底飞上了天，大长公主颇为头疼，一巴掌拍掉了在她背后那只不安分的狼爪子，朝汐玩得正起劲，突然感觉手上一疼，下意识松了手，乌黑亮丽的发丝从她指尖缓缓流走，像是天上冰絮一般的行云。
　　桑晴夺回头发：“别闹。”
　　没了把玩的东西，朝汐只能讪讪地收回作怪的爪子，双手变道去搂桑晴的腰，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想什么呢？半天都不理我。”
　　“我在想容翊。”桑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你说，这天底下还真有知道了自己身世后，不想做皇帝的人吗？”
　　“有啊，怎么没有？”朝汐用脸颊去蹭桑晴的颈窝，绵密的细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弄得桑晴的脖颈处一阵阵发痒，桑晴来回躲闪，两人闹了好一会朝汐才停下来，继续道，“我就不想当皇帝。”
　　桑晴白了她一眼：“你要是当了皇帝，那才真是国家没人了。”
　　朝汐瞪眼，扭了一把桑晴的侧腰，惹得桑晴又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到桑晴笑得肚子都疼了，朝汐才放过她，桑晴笑过了头，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直叫唤，朝汐生怕给她闹出个好歹来，便将自己宽大的手掌压在桑晴的小腹上，替她轻轻揉着。
　　“不闹了，不闹了。”桑晴好不容易缓了回来，有些气喘吁吁地，“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朝汐点点头，看样子像是彻底安分了。
　　桑晴：“你看啊，容翊来大楚两年了，虽说没做过什么危害江山社稷的事情，上次南下赈灾，他也是功不可没......可我总觉得世上没有心胸可以宽广到如此的人，他怎么说都是柳相的外甥，我还是有些担心。”
　　朝汐笑了笑道：“倘若他当真是心怀鬼胎，又怎么会将真相告知于我？他虽说是柳相的亲外甥，可自小却在楼兰长大，他与匕俄丹多手足......不对，伉俪......也不妥，反正就是他们俩关系挺好的，若不是柳相一心想要报仇，还拿匕俄丹多威胁他的话，兴许他也就守着那个病秧子在楼兰过一辈子了。”
　　桑晴没立即回话，低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听她闷声道：“是有些道理。”
　　朝汐点点头，笑着附和：“对吧？我也觉得有点道理，容翊算不上什么大好人，但也绝对不是个坏人，他还给我——”
　　朝汐一顿，后半句话硬生生被她卡在了喉间。
　　“姥姥的......”朝汐心中暗道，“差点就露馅了。”
　　她那未说出口的半句话原是：“他还给我药呢。”
　　这句话要是被她说了出去，那么自己被十殿莲反噬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再让桑晴担忧，她小姑姑每天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说大战在即，此事若是走漏出去，必定于三军将士不利——主帅身患顽疾，军心极易动摇。
　　况且容翊和沈嵘戟不是都说了，十殿莲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憬魇吞噬的，到时候自己不依旧还是耳聪目明的吗？
　　“给你？”桑晴侧眼看她，不明所以，“给你什么？”
　　朝汐干笑两声，敷衍道：“咳，没什么，春日酿，余记的春日酿，他还给我带过余记的春日酿呢。”
　　“酒猫。”桑晴哼了两声，没把朝汐的异样放在心上，“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喝酒。”
　　朝汐陪着笑：“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喝了。”
　　这小狼崽子装傻卖呆的功夫一流，桑晴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抬起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朝汐也不躲，被点得前仰后也合结结实实地受着，惹得桑晴又是无奈失笑，哭笑不得，口中直呼她是个“活宝”。
　　活宝抱着自己的宝贝在将军椅上来回晃悠，好不悠闲，帐外冬日的夕阳红得极其艳丽，朝汐微微闭上双眼，大有一种天荒地老不过如此的感觉。
　　“子衿......”桑晴轻轻叹了口气，那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的温柔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你恨他吗？”
　　朝汐没反应过来：“嗯？”
　　“皇兄。”桑晴道，“他从小那么疼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老将军对你动辄打骂也是他替你拦下来的，无论你做了什么混账事他都替你瞒着，从不允许别人说你半个不字，可……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你身上埋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子衿，你恨他吗？”
　　朝汐一顿，她没想到桑晴话锋转变得那么快。
　　恨吗？
　　想要点头，可转念一想，憬魇其实是霓麓撺掇天宁帝干的，想要摇头，但真正下手的人又的的确确是老皇帝，有心为他开脱却又证据确凿，左右都有些为难，于是便低头抿着唇，没说话。
　　朝汐这略一迟疑，桑晴便会错了意，还以为她心中在埋怨着先帝，埋怨着桑家，顺带埋怨着自己。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日光从帐外透进来，炎炎烈日一点一点渗进皮肤，融到血液里去，滚沸了桑晴的五脏六腑，她的胸腔里满是躁动的不安。
　　朝汐望着二人交叠的双手出神，桑晴似是并未察觉，仍在等着她的答复。
　　“我九岁那年冬天，其实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却又最温暖的冬天。”朝汐忽然长叹了一声，布满薄茧的大掌紧紧握住桑晴的手，低声道，“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虽然现在想想极有可能是憬魇的原因——老将军和我娘都不在京城，你又被太皇太后带到护国寺去了，我那天病得厉害，几乎认不清人，抱着老将军的重剑躲到书房里，谁也不肯见……是先帝，他带着桑檀偷偷来到将军府，堂堂九五至尊，在大雪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把我哄出来，他一字一句地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哄着，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些什么……”
　　朝汐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她尽量平静道：“我记得他说——‘子衿，不要怕，是我，是皇伯父来了，皇伯父还带了瑾瑜哥哥，没有人能伤害你，你爹也不行’，那个时候的桑檀还没有我高，劲儿也没我大，却还不自量力地想要从我怀里把剑拿走……”
　　她的情绪有些波动，却在极力克制着：“先帝……先帝后来还让侍卫们在院子里给我堆了雪人，他和桑檀两个人陪我一起打雪仗，就连晚饭也是他一勺一勺喂给我的，他对自己哪个孩子这样耐心过？老话说得好，无情最是帝王家，可是他却将自己本就存留无几的父爱都给了我……”
　　她继续道：“我爹就是个牲口，对我除了打就是骂，他的心里装的全都是忠君报国的仁义礼智信，第一个教我执笔写字的人是先帝，第一个亲手喂我吃药的人也是先帝，第一个在我出了事后能够将我护在身后的人还是先帝，别人说我顽劣，他便反驳说我机警活泼，别人说我朽木不可雕，他更是争辩说我与众不同，日后大有所为，众大臣说我爹终日里开疆拓土戾气重，唯恐有损福报，怕是会将报应落到我身上，可他却说自己是真龙天子，无论什么样的折损都能替我扛住，从那以后便将我养在皇宫里。”
　　最后，她道：“你问我恨不恨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他，或许吧，或许在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动摇过，或许那个时候我有闪过一丝恨意，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在我心中如同父亲一样的人……我不可能真的恨他，我恨不起来……我恨不起他，恨不起桑檀，恨不起桑家，更恨不起你……”
　　桑晴怔怔地看着她。
　　朝汐的祖父辅佐着太祖皇帝，朝汐的父亲辅佐着先帝，而朝汐辅佐着桑檀，朝家仿佛就是为了大楚而生，为了桑家而生——朝汐的祖父曾封侯“武安”，父亲封侯“恭定”，这两个称号仿佛注定了他们就是为了大楚的四境平安而生，也注定了他们一家世代都要为了大楚鞠躬尽瘁，恭敬安定。
　　朝汐低下头，掩住自己的目光，本想着借此忍泪，可泪珠却直接掉在了桑晴的手指上，泪花四溅。
　　桑晴想要替她拭去眼泪，却被她拉住。
　　她主动抹去了自己的泪水，然后再一次将桑晴的手握在自己宽厚的大掌里，轻声道：“朝家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我是最后一个，以前种种的过往也好，爱恨也罢，都随着所有人的离去而渐渐消失在记忆中，先帝和桑檀可以自私，他们可以因为自己那些可笑的怀疑就肆意地对朝家下手......”
　　“可是我不能。”她缓了口气，把头抬起来，对上桑晴的目光，有些安慰地笑道，“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能，所以你问我恨不恨先帝，我只能说......我恨过，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其实从朝汐决意赶奔津门抵御外敌的时候，桑晴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可真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又说得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如此释怀，她的心里又是另一番触动。
　　二人望着彼此。
　　就像是过往每一回的四目相对一般。
　　被冰凉甲胄裹住的朝汐，被大楚边境安危束缚住的朝将军，被皇家恩怨情仇淹没的朝子衿......看得桑晴的心口突然有些发苦。
　　“我没了父亲，没了母亲，从小对我好的也就是先帝和你，可先帝也没了。”朝汐沉默了一会，随后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他们都不在了，现在我只能好好地守住你，若是连你也弃我而去，那我不光是没了爱人，今后更是再也没有亲人了。”
　　桑晴本就泛苦的心口像是又被一只小手猛然间攥住了，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没见过这小狼崽子认认真真地说过一句软话，对先帝不曾有，对桑檀不曾有，对太皇太后不曾有，对老将军不曾有，对自己更是没有，可她如今这一句，仿佛就像是将几代人不曾宣之于口的恩怨情仇全部一笔勾销。
　　那些鲜为人知的老故事，好像就在此刻，真的被元庆四年津门的冬风给吹散了，它们逐渐飘散，最后缄默于这浮华的世间。
　　今后再也无人可知。
　　桑晴心中微恸，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开始在她的心底滋生，这个想法吸食着她内心的愧疚与不安，开始肆意成长，逐渐变得茁壮。
　　粗壮的枝干扭曲着缠绕住她，阻隔了日光。
　　“子衿......”她的上牙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看上去有些为难，“虽然你不恨他了，可是你身上的憬魇还是存在着的，我想......”
　　“不可能！”朝汐厉声打断她，“绝对不行，我知道憬魇的解药配方需要什么，更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不行！”
　　桑晴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你别着急，你先听我说行吗？憬魇它......”
　　朝汐把她从身上放下来，起身就要往外走：“不可能，别想了！”
　　朝汐完全没准备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这祖宗要说什么——不就是想用自己的心头血给她解憬魇之毒吗？
　　无论再说几遍，就算是能把南洋人说退了兵，能把西北丢失的城池都说回来，在她这还是只有三个字的答案：不、可、能！
　　“你别走，听我说。”桑晴忙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你先冷静一下，子衿，你听我把话说完。”
　　朝汐站住脚步，微微偏头，截住桑晴的话：“最后一遍，不可能，别想了。”
　　她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寒光，桑晴第一次触骨一般感受到了她震慑三军的威力，二人之间不过相隔短短几步的距离，可桑晴却觉得，此刻她把自己推得好远。
　　朝汐压低了声音，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她的声音很平静，不似有怒：“不可能的，不要想了。”
　　桑晴心有不甘，趁着朝汐驻足的空隙直接闪身拦在帐门前，截住朝汐的去路，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和缓着语气：“子衿，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说，沈嵘戟给你配的药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你现在还年轻，尚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强行压住憬魇，可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日后等你老了要怎么办？是被它吞噬变成杀人如麻的狂魔吗？还是选择不堪忍受自行了断？憬魇一定是要解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解！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罪！”
　　朝汐皱着眉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希望自己葬身在北漠城破的那个夜晚，葬身在霓麓派去的死士刀下，葬身在孤烟缥缈的落日余晖里。
　　朝汐的喉骨上下滚动了几番，随后艰难地问道：“你知道，取心头血代表着什么吗？”
　　桑晴微微咬了一下嘴唇。
　　“知道吗？”朝汐的声音有些沙哑，“代表什么？”
　　“知道。”桑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代表什么，不用你告诉我。”
　　朝汐失声道：“那你告诉我，你还能活吗？”
　　桑晴没吭声。
　　朝汐又问了一次：“你告诉我，能吗？取了心头血，你还能活下去吗？”
　　桑晴皱起了眉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取完心头血后必死无疑，只是无言以对，只好沉默。
　　“你也知道......”朝汐才说了几个字，声音便哑得像是要裂开一般，她不得不用力清了一下嗓子，才将这句话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活不了，是吗？”
　　桑晴微微闭了闭眼，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我投奔军营为的是谁？抛弃过往恩怨为的是谁？浑身浴血，奋勇杀敌为的又是谁？金戈换来的又是谁的故里？桑檀吗？”朝汐有些哽咽，她轻轻拉起桑晴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冰凉坚硬的甲胄下，是她翻涌的热血，是她满腔沉甸甸的爱，更是她还未没及说出口的誓言，“卿生我便生，卿死我奉陪。”
　　朝汐勉强压住心绪，咽下喉间的酸涩，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若身死......”
　　她顿了一下。
　　随后在桑晴不安的目光中兀自接上后半句，语气决绝：“我绝不独活。”
　　桑晴呼吸一滞。
　　卿生她便生，卿死她奉陪。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或许她们二人的生命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系在了一起，这一辈子，如果其中一人死去了，那么另一个人也丝毫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眼眶里氤氲的水汽开始幽幽打转，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可是却模糊不掉桑晴眼中那个坚定无比的身影。
　　“将军，我——我，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朝云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再一次破门而入，可待她看清帐内的情况之后，恨不得左右开弓赏给自己几个大耳帖子——将军这个万年老光棍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正和大长公主联络感情，却被自己连续撞破了，还是两次。
　　“完了完了。”朝云脚底有些发虚，把脸藏在被褥后，“人皮鼓面敲起来......是不是还挺好听的？”
　　

87.突袭
　　朝云今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没看黄历，并且有可能还犯了太岁，不然怎么能点儿那么背？
　　小两口你侬我侬，第一次被人撞破或许是巧合，可要是被同一个人撞破两次，并且被抓包的那人还是你的顶头上司……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朝云明显感觉到自己有大难临头的可能，她把脸深深埋在被里，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弹，生怕朝汐就地给她正法了。
　　然而朝大将军却丝毫没有被人撞破奸情的恼怒，相反，朝云的突然闯入，倒是打破了方才她和桑晴之间呈现出来的十分尴尬微妙的局面。
　　二人借此机会都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收敛心神。
　　“那啥……殿下……将军……”朝云以被掩面，险些把自己闷死，瓮声瓮气道，“我没看见啊……我……我啥也没看见……”
　　朝汐眉头蹙着，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也不说话，沉出了一口气后，上前去接朝云手里的被子。
　　桑晴侧过身，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顺手将眼中打圈的泪花抹去：“你……你怎么来了？”
　　怀中猛然一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朝云就见朝汐抱着被褥向屏风后走去的身影，她还有些发怔：“我来送被子，午饭做好了，顺便来叫你们吃饭……你们……”
　　桑晴勉强一笑：“没，没事。”
　　“殿下……”朝云微皱了皱眉，闻言沉默片刻，随后小心觑了一眼屏风后朝汐若隐若现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将军是不是欺负你了？”
　　桑晴失笑，摇头道：“没有，想什么呢？”
　　眼下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自己欺负她吧？
　　“那……那你们……”朝云的眼神不住地在她们两人身上来回奔波，“那你们这是怎么了？按理说你们这小别胜新婚，天雷勾地火的，不应该啊……”
　　桑晴瞠目，惊讶地微张开嘴，方才阴郁的情绪直接被这丫头一句话给打得无影无踪。
　　“小别胜新婚？还......还天雷勾地火？”桑晴哑然失声，“你这都从哪儿学的？”
　　朝云眨眨眼，坦诚道：“话本子里啊，将军私藏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小别胜新婚，天雷勾地火，久旱逢甘霖’，殿下你有所不知，我们在西北的时候，将军她……”
　　“朝云！”朝汐连忙打断这个嘴上没把门的。
　　她替桑晴铺好床，刚走到屏风后时就听见朝云兴致勃勃地在说她的那些个风流韵事，吓得脚底一滑，险些隔着屏风给她们两人磕一个，来不及多想，赶忙转身出来打断。
　　前一个“思凡”她都没解释清楚，难道这丫头后脚还想给她整出来一个“思过”不成？
　　“将军……”朝云立即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回去，改口道，“午饭好了，我去给你们端过来？”
　　朝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当初就该听舅舅的，把你留在西北。”
　　朝云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只是话到嘴边就滚出来了，有话不说……实在是容易憋坏。
　　“行了，去把你和殿下的饭端来吧，就在帐里吃，别出去了。”朝汐摆摆手，没准备跟她继续计较，“我出去一趟。”
　　桑晴看着她：“你不吃了？”
　　“不吃了。”朝汐提步向外走，“我去找一趟沈嵘戟，跟他商量西北援军的事。”
　　桑晴点了点头，没拦她，大战在即，所有的事都可以先放下。
　　朝汐看着桑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她轻轻拍了拍桑晴的肩膀，然后错身走了出去。
　　朝汐头疼得紧，脚下的步子也愈发得快。
　　她临出门前跟桑晴说的话真假参半——去找沈嵘戟是真的，可是商讨西北援军却是假的。
　　此刻的她最需要的东西，无非就是沈家的神医圣手用他精湛的医术再把自己封成一只喜怒无以言表的刺猬。
　　等到朝汐走出帅帐一段距离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因憬魇缠身她本就睡眠不好，现下南珂罗大举来犯，她操持军务又是将近二十个时辰未曾阖眼，就连四肢都隐隐有些不受控制，方才因为桑晴在场，她不好表现难受只能强忍着，忍到这会儿，脑子和五脏都是麻的。
　　帐内一番大喜大悲的折腾，彻底将她这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养下的底子败了个干净，往后若是再想凭借自己的意志压住憬魇，只怕是更加困难了。
　　在天牢里的时候，容翊就曾跟她提过，说沈嵘戟给她配制的八宝散对压制憬魇有很大的功效，让她尽量随身携带，并且要注意不能够太过劳心费力，能静养就尽量静养，少去想那些惊悸忧思的糟心事。
　　憬魇大忌劳心伤神，思虑过度尤重。
　　朝汐有些无奈，一个两个的都来劝她，都让她少操心，可是现如今的情况她又怎么能撂挑子走人？南洋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她若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劳心费力地远赴战场，又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看着桑晴被这破烂江山活活拖累死吗？看着大楚的黎民百姓死于番邦的利刃之下吗？还是眼睁睁地目送着桑檀将百年的江山基业直接拱手他人？
　　她做不到，无论哪一个，她都做不到。
　　朝汐微微抬起头，看天边云卷云舒：“这样好的太阳，就是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了。”
　　沉叹了口气后，再度提步，向悬鹰阵驻扎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巨大的云朵被夜风吹得滚动而过，津门港的地面上方浮动着粘稠而浓重的白色雾气，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无声地流动着，枯黄的草地泛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焦黄色光泽，在庞大的寂静里，海浪呼啸的声音将气氛衬托得毛骨悚然。
　　头顶上巨大的黄色月亮，将流动的光芒均匀地洒向这片有着千百年历史的土地。
　　元庆四年，冬月十七，子时。
　　南珂罗驻军将士好梦正香，斥候探子来报，南楚津门港西侧门开，尘土飞扬，疑似部队突围而出。
　　国王收到战报时有些犹疑，看样子他们没有落入北方的陷阱，突围西侧，是准备与西北方向赶来的朝家军汇合吗？
　　“王上还是小心为好。”柳相在一旁提醒着，“只怕他们是声东击西。”
　　国王不以为意：“何须担忧？他们现如今不过是负隅反抗罢了。”
　　说罢，国王开始排兵布阵，号令三军，准备给突围出去的南楚将士来一个大包抄，柳相再度提及让他小心，却被国王挥手打断，多番建议无效，柳相只得作罢，冷笑着坐在一旁准备看好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南珂罗所有将士们的心思全都放到了西边，可真正等他们披甲上阵之时方才发觉，这尘土飞扬，漫天而起的黄沙，不过是牛群与野驴四散奔走，身后挂着扫把所引起的。
　　众将士惊觉不妙。
　　就在此刻，津门港南侧城门大开，数十头的野牛，它们的头顶被绑住尖刀利刃，身上的要害被简易的护具覆盖，披着虎皮，通体描红画彩，眼前还用细长的竹竿挑着红布，远远看上去，竟像是骇人的上古巨兽。
　　这些畜生似被喂了药，一个个口吐白沫，发了疯一般，拖着被火点着的尾巴，冲着南珂罗驻军大营狂奔而去。
　　“是怪兽！怪......哦老天，不，不是！是突袭！”放哨的士兵被吓得词不连句，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当即转身上马，飞奔着高声传报，南珂罗众将士得信，纷纷搬鞍认蹬，张弓搭箭，向牛群射去，无数道箭矢齐发。
　　将士们想要骑马出城迎战，可马儿闻到了虎味，又见一个个火光冲天怪物奔涌而来，吓得肝胆俱裂，原地乱窜，嘶鸣一片，夹着尾巴就想往后逃，任凭士兵们如何用力蹬着马刺，抽着鞭子，就是不肯听话。
　　驻地其余将士闻讯而出，大家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张弓搭箭，瞄准牛群，乱箭齐发，可南楚的护具实在太过坚固，牛群的要害又护得结实，狂暴的野牛根本不畏生死，它们速度极快，受了伤后又更加疯狂，发了疯一般拼命地向敌人顶去。
　　又好几头冲到近前，尖利的刀刃穿过南珂罗将士胸前的甲胄，一刀两个窟窿，活活顶死，尸/体被掩埋在漫天飞扬的尘埃里，前赴后继的牛群无数次地踩踏而过，肠子内脏流出一地，鲜红的牛蹄印布满了南珂罗的营门口。
　　南珂罗的将士见势不妙，一齐蜂拥而上，将它们团团围住，近前的刀砍斧剁，稍远的万箭齐发，这才算是解决了这些疯狂的畜生。
　　津门港城墙上，咚咚鸣响的战鼓扣人心弦，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敌军的鼓膜上，远远听着，似有百万雄兵。
　　夜色的掩护下，朝家军骑兵将士四散而开，扇形冲来，又在敌军近处迅速合拢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势力，他们直/插敌人的心腹地，短兵相接，锋芒逼人。
　　先头部队打开敌军驻地大门，随后紧接着的数百骑兵，他们身着的竟是南珂罗的服制，做南洋人打扮，这些人不管厮打砍杀，他们由前人掩护，迅速混入敌方，直接深入，口中操着娴熟的南洋话，四处哭喊。
　　“这是他们的诡计！快逃！”
　　“哦，老天！我们中计了！”
　　“撤退，快撤退！”
　　“快撤！王上说了，快撤！”
　　“再不跑就要去见尊主了！”
　　后边跟着的朝家军将士也在用出发前主帅交过的南洋话齐声嘶吼着最简单的两个字——
　　“撤退！”
　　“撤退！”
　　“撤退！”
　　一声声如雷贯耳，震人心魄，叫得催人肝胆。
　　后方的南珂罗士兵看不清前方战局，还以为已经战败，当下心思大乱。
　　异国他乡作战，即便再是骁勇，可对地形尚未了解清楚，不少贪生怕死之徒见此情形，真当是前方主帅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当即调转马头，向后方逃去，更往后的人看见前方开始撤退，便也跟着撤，结果却乱上加乱。
　　南珂罗陆军霎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朝汐紧随其后，眼见时机已到，策马而出，率领一众朝家军亲兵直冲而来，重剑所过之处血光一片，映着月光的龙鳞玄甲反射出逼人的冷光。
　　白马长剑，玄甲似铁，横扫千军如卷席，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玄袍。
　　甲胄兵刃夜光生寒，白马踏尸，风氅翻飞，纵横冲杀锐不可当，血流成河。
　　“报——”南珂罗主帅帐内，前锋探子送来紧急战报，“西方突围部队不过是数十名南楚将士外加野驴牛群！”
　　“报——”又是一封紧急战报，“敌军再度来袭，主帅很有可能是朝汐！”
　　国王拍案而起：“怎么可能！？”
　　东南水师不敌南珂罗，一溃千里战败的消息不过前天才传到南楚，依着京城那群官员的作风，从商讨作战计划，委任作战将领，再到召集将领出征，算上路途，就算他们有可以一日千里的悬鹰，至少也需要三天。
　　更何况朝子衿才被桑檀扔进天牢，罪名还是造反，那个把皇家威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小皇帝，怎么可能会自打耳光，那么快就把她放出来，还给派到津门战场来？
　　“王上还是不要大意了。”柳相捏着胡须，又一次出声提醒道，“南楚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把朝子衿重新派上战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国王的额角上开始沁出大颗的冷汗，略一思忖后，他当即作出判断：“珂罗将士，回防驻军南门！”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战报：“报——朝汐率军攻破南方军，我方形式大乱。”
　　国王瞠目欲裂，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怎么可能......怎么会......”
　　柳相冷哼一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兵法，声东击西地突破南珂罗南方防线，整个大楚除了朝汐，他还真想不到第二个人。
　　柳相微微叹道：“朝汐善用奇兵，善用突袭，善用速攻，尤其善以少胜多。”
　　国王显然没听进去，依旧是不可置信呢喃：“怎么会......”
　　桑檀这个小皇帝竟然在接到战报的一天之内力排众议，毫不犹豫地再度启用朝汐，而朝汐还真是不负所望，隔天抵达战场就已经够让人大吃一惊了，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个狼崽子莫不是疯了？
　　竟然在当夜就选择发动进攻？
　　南楚的官职就像是个可以被人随意丢弃的废物一样，觉得没用了就丢掉，想要用的时候再捡回来，朝令夕改，自己打自己脸，视皇家威严于无物，视朝廷于无物。
　　南珂罗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大楚发动进攻，不过就是因为知道了桑檀的王朝失去了朝汐这把利剑，失去了朝家军这面强硬的盾牌，没有了朝汐和朝家军和南楚就像是困在笼中被人拔去了尖利爪牙的猛虎，根本不堪一击。
　　可国王到死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真的太小看南楚这个小皇帝的脸皮了，被误解杀了人家父母，又扣下了虎符帅印，还把人关进天牢待了那么多天，现在竟然还有脸面让人家再度披甲上阵？
　　“来人！”国王显然被桑檀的厚颜无耻以及朝汐摒弃前嫌的高风亮节给气着了，他愤怒地嘶吼着，“取我的盔甲来！本王亲自去会会这个狼崽子！”
　　“王上。”柳相起身拦住他，劝阻道，“三思！”
　　国王此刻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愤恨地挥开柳相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大跨步往前走去，柳相再度拦住他的去路。
　　“王上三思！”柳相郑重道，“妄想于马上斩落朝汐人头，这无疑是去送死！”
　　国王停下脚步，四目相对之下，瞠目欲裂，颏下绵长的胡须此刻也带着些苍白的凌乱。
　　二人僵在原地。
　　就在此刻，帐帘再度被人掀开，混着浓厚血腥气息的海风迅速钻了进来，南楚皇宫里独有的龙涎香气息随着海风打着旋地跟了进来，这次来的不是斥候探子了。
　　“柳相这是什么意思？”霓麓冷笑一声走了进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国王收敛了神色，冲着霓麓双手合十：“神女。”
　　柳相负手而立，也跟着唤了一声：“太后。”
　　“别那么叫我！”霓麓厉声打断，她目不斜视，紧盯着柳承平，“这种称呼让我恶心！它会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过去所受的屈辱！”
　　柳相蹙眉。
　　霓麓继续问道：“柳承平，你接二连三地阻止我国王上前去御敌，是何居心？”
　　国王和柳相的脸色同时都变得有些难看。
　　柳承平解释道：“朝子衿既然敢在子夜时分偷袭军营，想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贸然应战，而是尽量保全兵力，免得因小失大。”
　　“哦？是吗？”霓麓面露不屑，有些嘲讽地回道，“柳相当真是这样想的？保全兵力？不要因小失大？”
　　柳承平：“不然呢？”
　　霓麓冷笑一声：“我只怕柳大人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柳承平一愣，语气里带着一些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霓麓轻嗤一声，“你三番五次阻拦王上应战朝汐又是什么意思？当真是为了我珂罗的大业着想？还是说......你准备将那小狼崽子的命保下来？柳大人，你可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前提——朝汐必须死！”
　　“太后此言何意？”柳承平彻底被她说蒙了，“我为何要保住朝子衿？”
　　霓麓：“你问我？事到如今了你还问我？柳相瞒得我好苦啊，今日我若不是收到消息，只怕是到死都还被蒙在鼓里！”
　　国王回过神来：“消息？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呵。”霓麓嗤笑，“当然是他和容翊合起伙来诓骗我们的消息！”
　　“什......什么？”国王有些糊涂，“他和容翊？他和容翊诓骗我们什么？”
　　

88.交战
　　霓麓怨毒地瞪着他：“柳承平，你不是说你也恨毒了天宁皇帝吗？你不是说你是为了给你妹妹报仇，为了要把自己的外甥推上皇位，可以诚心诚意与我们合作的吗？”
　　她缓了口气，继续追问道：“可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用十殿莲让朝汐给楼兰的三王子续命？朝汐若是死了，那么那个病秧子也就别活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的兵法读得还真是好啊！我说桑檀这个小畜生平时都是跟谁学的，心狠手辣、两面三刀，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跟你啊！”
　　她的语气怨毒极了，尤其加重了“小畜生”三个字，仿佛那根本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而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她这辈子最痛的仇恨，最大的屈辱。
　　不明不白地被人冤枉，柳承平隐隐有些怒意，他尽量压着火气：“我什么时候螳螂捕蝉了？十殿莲？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朝汐？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我还要怎么说清楚？”霓麓怒极反笑，“朝汐一死，再想取桑家的江山简直是易如反掌，没了桑檀，没了朝家军，容翊自然就是南楚皇帝的不二人选，到时候你最大的威胁就只剩下我珂罗了——你利用我们灭了南楚还不够，竟又给自己留了第二条后路。”
　　国王眨了眨眼，像是琢磨出了什么，随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承平，声线颤抖道：“容翊之所以能替我们打入南楚皇宫，不过就是因为我们当初在匕俄丹多身上下了九宫寒，解药我们早就毁掉了，现在他要是还想活命，就只能依靠朝汐，可我们若是杀了朝汐......”
　　“那么匕俄丹多也就死定了。”霓麓接道，“他若一死，容翊还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即便他真的是天宁皇帝的儿子，可也是楼兰的二王子！到那时，我们的手上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楼兰其中一个王子的鲜血，另一个王子又怎么会同我们善罢甘休？”
　　霓麓的脸上看上去扭曲极了，那是柳承平从未见过的恐怖神情，像是千百年前南珂罗古老的巫术师，狭长的双眼，白森森的牙齿，裹在黑色连身长袍里。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里的阴毒像是月光下津门港翻涌不息的海浪，潮汐是她巨大沉重的呼吸声。
　　柳相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过了半晌才细细琢磨清楚霓麓这一番夹枪带棒的嘲讽。
　　这个女人现在所表现出的所有愤恨与怨毒，无疑是知道了给匕俄丹多续命的人是朝汐，十殿莲不是在长安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就能承受得住的，匕俄丹多现在之所以还能生龙活虎地待在南楚，无非就是朝汐这个宿主身强体壮，与十殿莲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可一旦朝汐死了，那么匕俄丹多必定没有活头，到时候南珂罗就成了间接害死楼兰三王子的凶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她怀疑自己知情不报，有意隐瞒真相，为的就是到时候容翊坐上龙椅，借着楼兰与新王朝的势力合力进攻，将南珂罗这个最大的威胁一举歼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朝汐给匕俄丹多续命一事，不管你信或不信，容翊从未告诉过我，此事我之前并不知情。”柳相略一沉气，蹙眉解释道，“再说容翊，我与你一同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与他决裂，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现如今我同他分道扬镳，他虽然是我外甥，可是性子实在太犟拗不过来，不愿意继续同我们走下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强求他。”
　　霓麓冷眼旁观，并未出声打断。
　　“他这个皇帝可以不做，但是桑家的江山不能不灭。”柳承平继续说道，“我留下朝汐，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朝汐一天不死，朝家军便还有骨，朝家军一日不灭，桑檀的江山就还能守得住，朝晖在时便处处与我作对，现如今他好不容易死在了北漠，可偏偏又剩下一个朝子衿，你静下心来想想，他朝伯衡的孩子，我又怎么能容得下？”
　　霓麓听了，沉默了一会，随后她皱起眉头，看上去果真像是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神女。”国王的语气里仍带着些迟疑，可言辞上像是已经听信了他的话，“柳承平说的这些还是有几分可信的，他没有理由留下朝汐，这些很有能是容翊的离间计。”
　　霓麓有些动容。
　　就在此刻，又是一名探子出现在营帐前，他踉跄着脚步：“王上，我军已有撤退迹象！”
　　“什么？”国王不可置信，“为何撤退？”
　　探子：“不知！”
　　“不知？待我上阵去看！”国王怒目圆瞪，一把抽/出了挂在营帐里的长刀，此刻的他再也顾不得任何人的阻拦，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霓麓迅速跟上。
　　南珂罗人，无论男女都是自小学习马术与凫水，见他二人怒气冲冲地走帅帐，两旁边立刻便有将士牵来战马，二人翻身上马，皆是愤愤地蹬了一下马刺，冲向阵地。
　　还未到达两军交火之地，却见得自家将士接二连三地都在努力向后奔逃，霓麓一把勒住缰绳：“站住！”
　　国王用长刀拦住了两个，凉森森的利刃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愤怒地逼问：“为何撤退！”
　　被拦住的将士怂着胆子反问：“不是前面说撤退的吗？”
　　“荒唐！”霓麓大喝一声，“眼下敌军来袭，什么时候说要撤退了！”
　　将士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可......可是大家都说撤退......”
　　“胡言乱语！”国王怒极，“这都是敌军的阴谋！所有人都给我回去！”
　　小将年轻，此前从未见过国王尊容，没曾想今日一见竟是此等怒发冲冠的景象，一时间吓得有些慌了神，脚下一软，没听从命令，反而倒是向后还退了几步。
　　国王见此更是怒不可遏，手上冰凉的利刃迅速划过小将跳动的脉搏，寒光乍现，血色冲天，方才还在说话的小将此刻便只剩下一副腔子，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逃窜到附近的将士们见此情形才被唬住，生怕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纷纷堪堪停住脚步，一个个心虚地在原地打转。
　　霓麓与国王再度策马而出向前奔去。
　　快到前线的时候，两人才搞清楚状况——南楚负责进攻的前头部队，士兵们一边奋力砍杀着，一边用熟练的珂罗语高声呼喊着“撤退”二字来给南楚助威，这还不算完，更有许多陌生的骑兵面孔混在自家队伍里，他们利用自己的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纷纷怂恿着大家撤退。
　　二人心中了然，可也为时已晚。
　　南珂罗虽说水陆两地的士兵战力都不容小觑，可毕竟是个岛国，还是以水师为重，陆地上的骑兵即使能将琉球那样的蝇头小国揍趴下，可若真是与朝家军这样的虎狼之师碰上了，那也就只有挨揍的份。
　　人人都不傻，也都怕死，如今看见队友都在向后撤退，心中更是慌乱一片。
　　一个两个的在跑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可若是全军都在跑，那么大家定会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法不责众，国王就算是心再狠、手再毒，也没法将所有人都杀死，更何况这次进攻南楚，本就该是水师打头阵，凭什么让他们这些陆军做炮灰？
　　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紧着水师挑选，所有水师士兵挑剩下的、残次的、不要的，这才能轮到他们陆军，为此大家心中早有愤恨。
　　既然国王重用水军，那么此刻为什么不让水军前来御敌？
　　场面一度陷入慌乱，原有的排兵布阵也统统都被打乱。
　　朝家军的后续部队已经杀了进来，这些都是在北伐六年中真刀真枪拼刺过的血性男儿，都是朝老将军一招一式练出来的朝家铁军，在朝汐的带领下，他们个个士气如虹，每个人的脸上都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敌人的亦或者友军的鲜血，这抹勾魂夺魄的颜色，让他们每个人都看上去像是浴血奋战的武神。
　　他们双目赤红。
　　短兵相接，无数小而密集的冲杀截流之下，南珂罗的阵型被朝家军全面破坏，打散分支、逐个击破，此刻，他们的骑兵与大规模的人数不再具有优势。
　　南珂罗一众将士战意全无，士气萎靡，眼看着就要进入被动的局面。
　　一向儒雅的国王，此刻却毫无形象，他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可是禁止令再无作用，一个在跑，第二个也跟着，第二个跟着的同时带走了第三个，你跑我也跑，我跑他也跑，越跑人越多。
　　国王手中的长刀接连杀了好几个逃兵都拦截不住混乱的逃跑趋势，反而愈演愈烈，成千上万匹的良驹不住地流窜，踩踏伤亡一片。
　　朝汐瞟了一眼，重剑挥动之下又是一颗人头，不住地咂舌奚落：“啧啧啧，朝云你看，好家伙，他们这内讧死得人倒比我亲自动手杀得还多，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来了，让他们狗咬狗多好。”
　　朝云扶额，挡过一击：“将军您就别气人了。”
　　国王气得脸都红了，花白的胡须混着鲜血黏在脸上，说不出的狼狈与怆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又是一声嘶吼：“我和她拼了！”
　　霓麓抬眼看去，见敌群大军最前方，那端坐于白马之上闪动过的龙鳞玄甲，不久前还被月光笼罩的龙鳞铠甲，此刻早已浸满了猩红的血迹与盔顶的红缨相映着，几缕青丝偷偷跑了出来，混着汗水，贴在她的剑眉星目之下。
　　她身法诡谲，与朝歌配合得极好，一人一马仿佛融为一体，重剑扫过之处利风一片，带起飞沙走石无数，白马踏尸，风氅翻飞，纵横冲杀锐不可当，周遭尸骸满地，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方圆数丈之内，无人可近其身。
　　国王恨得失去了理智，手持长剑，向她策马而去。
　　霓麓恍然间听见耳边响起了柳承平刚刚说过的话语。
　　他说：“妄想于马上斩落朝汐人头，这无疑是去送死！”
　　“王上！”霓麓急忙喝止，“回来！”
　　此刻的战场上，没有人是朝汐的对手。
　　这一声嘶吼没有叫住国王，倒是让朝汐提了神，她抬眼看去，见南珂罗的国王正向她奔来，花白的胡须只挡住了这位年迈国王的半张面容，却挡不住他滔天的怒意。
　　朝汐微微勾唇，策马迎上，大笑一声：“怎么？阎王催你了？”
　　“不知死活！”国王怒喝，“有话留着下去说吧！”
　　“好啊。”朝汐笑道，“那你先去替我探探路！”
　　国王长刀似电，朝汐重剑如神。
　　马匹错身而过，刀剑相接，发出当啷一声巨响，国王只觉得眼前一阵黑影闪过，还未等他看清，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国王的右臂被朝汐连肩斩去，猩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花白的胡须尽数被染成了夺目的红色，身形不稳摔落于马下，周围的朝家军将士们迅速聚拢，四五把利刃自上而下混乱扎刺，三刀六个窟窿，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南珂罗没了国王。
　　随行的将士们一下都傻了眼，所有人都没想到，自家国王就这么死在了敌军主帅手里，他们纷纷拔刀，叫嚣着上前复仇。
　　“不许去！”霓麓吼道，“都不许去！”
　　国王殒命，神女心如刀割，恨不得将朝汐扒皮抽筋，生啖其肉。
　　可是纵观大局，她心中也清楚，败局难收，若是此刻再硬拼下去只怕是会损失更多将士，权衡再三，她不得不厉声喝住想要纷纷上前为国王报仇的一众将士。
　　“都不能去！”霓麓重复道，“你们不是对手，去了就是送死！”
　　直到此刻，她才深刻地意识到，在战场上的朝汐，无人可敌。
　　她真的恨，恨当初为什么要用憬魇这种效果极慢的毒药，恨自己在南楚时为什么没有早些将这小狼崽子杀了，以除后患，恨楼兰的三千死士在北漠时没有将她斩于刀下，她恨自己的迟疑，恨楼兰的无用，更恨朝汐。
　　恨她的忠君，恨她的护国，恨她的大义，恨她的神勇无双、所向披靡。
　　霓麓恶狠狠地盯着那抹身影，她吃人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精准无误地落到了朝汐身上：“朝子衿！”
　　她突兀的一声嘶吼，里头像是裹杂着方才死去老国王的冤魂一般，宛如锈迹斑斑的铜片刮过瓷盘，鬼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朝云的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原地慌乱地来回踱步。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吾之尊主在珂罗神庙中看着你呢，我珂罗数万冤魂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你身上的憬魇，终有一日会把你折磨成不人不鬼的妖兽！你就是天生的煞星，你会死于自己最爱之人的手上！死后定坠入阿鼻地狱受百鬼撕咬，万万年不得往生！”
　　霓麓扭曲的面容与远在千里之外南楚龙椅上的桑檀犹疑的神情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朝云只是远远地看着，却觉得从发根一直凉到了脚底，如坠冰窖。
　　“妖女！”她一声怒喝，手中长剑翻转，直指霓麓，咬着牙要冲上前去。
　　只是胯/下的战马还未离开原地，就被另一匹通身雪白的宝驹挡住了去路。
　　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朝云身边，她漫不经心地将朝云手中的佩剑压了下去。
　　“啧啧啧，瞧瞧，他们南珂罗还真是神气坏了——尊主？呵，老子还大尾巴狼神呢！”两军阵前，她坐在朝歌背上，在众将士的围簇下，轻笑着，“呦，我说是谁在这大放厥词呢？这不是我皇伯母吗？我说太后娘娘，您老人家不在崇晟宫里数墙砖，跑到这做什么？刀剑无眼的，若是误伤了您，子衿可怎么向我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兄交代？”
　　说着，她还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那位躺在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南珂罗国王。
　　霓麓顿时火冒三丈。
　　“人家这又是死了国王，又是打了败仗了的，心中难免有火气，咱们被说两句也掉不下来一块肉，没什么，乖不生气。”说着，她随手拉过朝云的缰绳，侧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丫头。
　　经过刚才的混战，朝云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打湿，七根朝上八根朝下地黏在她的苍白的面容上，鼻息紊乱，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要不是朝汐拦着，她早就冲上去把霓麓的脑袋砍个稀巴烂了。
　　朝汐隔着头盔摸了摸她的脑袋，约莫是觉得朝云头顶上的那簇红缨衬得她脸色愈加难看，不由得笑道：“我放屁都比她在调上，就这些糊弄小孩儿的鬼话你不会真信了吧？行，看来她倒是挺能唬住你的，这点比我强。”
　　朝云皱眉：“将军，她……”
　　“她？她就不是个正常人，你见过谁家的国王死了，神女还能镇定自若的吗？”朝汐打断她，丝毫不以为意，轻嗤一声，“出来前没听见津门水师是怎么说她的？”
　　朝云：“怎么说的？”
　　朝汐笑了笑，有模有样地学着津门将士的方言：“介娘们儿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呐。”
　　朝云脸色更白了。
　　“不是……那什么……”朝云有些急，“将军！”
　　朝汐掏了掏耳朵：“好了好了，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我看她不光不是个好人，应该还是个疯子。”
　　朝云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将军！”
　　朝汐终于不跟她逗闷子了：“怎么了？”
　　朝云：“跑了！”
　　朝汐眨眨眼：“什么跑了？”
　　“霓麓！”朝云彻底崩溃，“那个妖女跑了！”
　　“……”朝汐猛地转头，“他娘的，你不早说？！”
　　朝云：“……”
　　你刚才怎么就不能少说两句？
　　

89.鏖战
　　就在朝汐跟朝云耍嘴皮子的这会儿功夫里，霓麓逐渐冷静下来，趁机下令，命陆军各部将领分头统帅，依次有序进行撤离，南珂罗全军暂退至黄骅。
　　听闻命令，霓麓身旁有将领不服：“神女为何下令撤退？王上死在那黄毛丫头的手下，吾等痛心难忍，定是要去报仇雪恨的！”
　　须臾之间，国家没了国王，只剩下神女发号施令，可现在神女竟然选择让他们撤退，将领心中的悲痛与怒火宛若海啸席卷，骤然充盈满腔。
　　“你以为我就不想报仇吗？”霓麓愤然道，“只是现如今败局难收，硬拼下去的话，吃亏的只会是我们，黄骅城易守难攻，军饷充足，暂退无妨，等我们重整旗鼓，到时候再与她决一死战也不迟！”
　　将领早已被悲愤之情烧红了双眼，丝毫没有将霓麓的话听进去，执意道：“那黄毛丫头看上去不过双十的年岁，何以为惧？我珂罗将士勇猛无双，难道还怕一个孩子不成？”
　　霓麓眉心未展，摇头道：“你以为那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吗？”
　　能在西北关外的白毛风和狼吻之下存活，父母双亡的当夜浴血屠杀了一整座城池，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身中憬魇与十殿莲两种天下最毒的巫蛊之术却还能够存活至今。
　　她不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
　　将领哪里知道朝汐这么多的事情，只见他咬牙切齿：“神女真当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女人之间丢得起这个脸，我们男人不行！”
　　“放肆！”霓麓一把抽出胯/下战马上的皮鞭，反手冲着那将领就甩了过去。
　　这一鞭子正好抽在那将领的脸上，登时便将他抽了个皮开肉绽，鲜血迅顺着伤口速淌了下来，滚落在地上，滴入黄土。
　　“你现在丢脸，是为了让她日后丢命！”霓麓咆哮道，“撤退！全军撤退！”
　　在神坛上被人当做菩萨一样贡养了十数年，虽然后来被俘虏到南楚，可毕竟是养尊处优做娘娘去的，霓麓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半分都未曾改变过，从来都没有人敢如此跟神女，亦或是太后这样说话。
　　更何况，他们南珂罗的神女，大楚的太后，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疯子，更没有人会试图去跟疯子讲道理。
　　组织撤退可比组织进攻容易多了——因为所有人都不想死。
　　朝汐原本斩杀国王后欲乘胜追击，却没想到自己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坐在马背上对着霓麓好一通调侃，要不是朝云提醒她，兴许等人家都跑完了，她还不一定能住得了嘴。
　　霓麓的身影已经被南珂罗逐渐撤退得井然有序的士兵们淹没了，不知道是不是下午药吃得太多，药效也非比寻常，朝汐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在千军万马中锁定了那抹身影。
　　霓麓是个聪明人，也取舍果断，知道要用眼下的小败并且舍弃部分资源来尽可能的保存实力，换取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
　　邵阳策马而至，看着逐渐远去的南珂罗大军，犹疑道：“怎么样？追吗？”
　　“慌什么？”朝汐冷笑一声，随后长眉一挑，长臂伸展，修长的五指张在朝云眼前。
　　朝云即刻会意，翻身下马，不过片刻，去而复返，还顺便带来了一张上好的弓箭，递交给朝汐后，再度搬鞍认蹬，飞身上马。
　　“邵将军。”朝汐握住强弓，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白羽箭，“敢问邵将军可知杜甫《出前塞九首》？”
　　邵阳一愣，虽不解其意却仍老实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
　　“先擒王！”朝汐打断他高声接道，嘹亮的嗓音划破津门的上空，“驾——”
　　朝汐双腿猛地一夹马肚，众人只见一道黑影自身边闪过，朝歌一声嘶鸣，如离弦之箭迅速窜了出去，与其同时，马背之上的朝汐弯弓射箭，一抬手就是三支漂亮的连珠箭。
　　箭矢离弦，继而抽箭，又是三箭，连绵不绝，一连六箭，绝不间断，箭尾相追，箭箭强劲，白羽疾风呼啸而过，穿越千军万马，带着浓重的杀意不断向霓麓袭去。
　　霓麓反身挥鞭，挡下三支，锋利的箭头直接将她手中的长鞭削去一半，紧接着再度挥鞭，用手中剩下的鞭子扫开接踵而来的后三箭。
　　六箭全部挡住后，霓麓的半个身子都是麻的，险些勒不住手里的缰绳。
　　“皇伯母好身手！”朝汐策马挽弓，紧跟其后，高声道，“只可惜了，想来我皇伯父他们从前未曾见过吧。”
　　霓麓回头看她，赤红的双眸里，朝汐那对冷琉璃色的眼珠清晰地跃然于上，翻滚着属于南珂罗神女一族滔天的恨意，它们如海浪一般将这双明眸迅速的吞没，岩浆似的猩红色血丝布满眼底，即将奔涌而出的是属于仇恨的怒火。
　　敌我主将，四目相对——朝汐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再度抬手，又是连珠三箭，第一箭迷惑住对手后，她将第二箭的速度放慢了些，第三箭后发先至。
　　霓麓大惊失色，堪堪拦住，这下子，本就所剩不多的半截长鞭彻底殉职，手里就还留了个把儿紧紧攥着，霓麓气极，将鞭把远远抛去，策马狂奔。
　　朝汐勾唇一笑，又是三支白羽搭上弓弦，她用最刁钻的箭法，最迅猛的速度，最无可逃避的角度，三箭直指霓麓的后心。
　　那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突然，白羽离弦之际，就在这一瞬间。
　　朝汐的耳边猛然传来一阵似是鸣金一般的剧烈响动，这声巨响勾动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被吵的不得不得微微偏头，就是这轻微的偏差，让她精准无比的箭头慢了半分，也偏了半分，三箭齐发，竟一箭都未曾命中她心中所想——第一箭自霓麓的头顶呼啸而过，将她盘在头顶的三千青丝尽数打散，披散在身后，第二箭擦着她的左臂堪堪掠过，黑色的长袍下的臂膀被箭头划出一道不小的口子，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渗血，只有第三箭还像那么回事，虽说未命中要害，可确实实打实地对霓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锐利的箭头自她的右肩胛穿透而过，若不是箭尾的白羽被肌肤所挡，箭矢整个卡在她的右肩上，只怕是要被射/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霓麓一声痛呼，她虽心狠，却也没狠到自己拔箭的地步。
　　朝汐的箭法早在十年前她就见识过，不过那时的朝汐还是个只知小打小闹的混小子，霓麓自然没当回事，未曾想，这个她从前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小混蛋，这个被朝晖一手栽培起来的忠臣，竟然是她今日珂罗强劲的对手。
　　她扭回头，深深看了不远处同样策马的朝汐，随后继续冷静地率领一众将士撤退。
　　胜局已定，朝云率队继续追杀，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能杀几个是几个。
　　邵阳生怕她冒进，跟在后头大喊：“差不多得了！别贪功！”
　　朝汐勒住缰绳，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在马上，看着手里的强弓，又扫视了一圈周围人张张合合的嘴唇，终于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南珂罗倾注了多年心血才贡养出来的神女果然不同凡响，她在最短的时间里顶着最大的压力与悲痛，迅速地分析清楚利弊，做出准确的判断，虽然南珂罗经此一役损失惨重，但所幸为伤及根骨，朝云乘胜追击，锲而不舍地又击杀了他们近三千士兵这才收手，南珂罗陆军含恨退至黄骅，闭门守城，坚决不踏出半步。
　　朝汐带领朝家军逆转了攻守局面，南楚大获全胜，津门港的陆军连带着朝家军，三军将士欢天喜地，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唯有朝汐，眉头微锁，阴沉着脸。
　　她命邵阳带领斥候队及先锋骑兵先行一步，自己则带领大军稍作休息，驻扎在距离黄骅不远的窦家庄，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才暗自咬牙回了帅帐，尽量不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
　　所幸朝汐一向在朝家军中树立的形象是个不苟言笑的活阎王，众人又被胜利的喜悦有些冲昏了头脑，敲锣打鼓，一边欢天喜地地搬运着敌军丢弃的军粮，一边专心致志地救治着方才浴血奋战的受伤将士，两边同时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对于她面色阴沉、神色凝重一事，也未曾有人太过留心。
　　这一夜，陆上打得火热，津门港的水上也半分未曾闲着——
　　子时三刻，当那枚属于敌军的火铳炮炸裂在津门港外，发出震天声响的时候，高俞才相信那个看上去极不靠谱小狼崽子真的是朝晖的孩子。
　　朝汐预判的没错，南珂罗水军果然同她一样不要脸地趁夜突袭，津门港水师提督高俞率领手下三百武装军舰与数千短舰破港而出，死命坚守，南珂罗虽说陆战不敌大楚，可水师却是一顶一得强，高俞以铁锁连接军舰，在港口外形成铁栅栏，妄图阻止南珂罗水师大军进一步侵犯，可就算是这样的严防死守，也不过只拖延了两刻的时间。
　　子时五刻，就在陆上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津门水师三百军舰悉数葬身于南珂罗猛烈的炮火攻击之下，无一幸免。
　　截至丑时初刻，津门水师营共计火铳三十六炮，白羽箭五万支，虹羽箭五万两千支，水游弹一百六十发，一个都没剩下，尽数炸在了怒火翻腾的海浪里。
　　寅时整，沈嵘戟亲率悬鹰阵飞舰三百、飞甲一千、飞炮一万六千余支，自津门水师大营腾空而起，盘旋于津门港外敌军舰艇之上，共计撞沉、炸毁、击碎敌军武装军舰两千艘、武装短舰二百艘、普通短舰五百余艘，到最后，南洋人不得不派出他们仿着悬鹰阵而造的飞甲，带着水师大军自空中狼狈登陆。
　　寅时五刻，上岸南珂罗水师惊闻国王殒命的噩耗，数万大军恼怒万分，心中悲痛难忍，登陆后未作停留，急于弥补这一战中的损失，直接带兵挺/进京师，却不想竟与朝家军——韩舫在一天一宿之内利用京郊三万将士打造的朝家军相遇于滦洲城外。
　　尚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南珂罗水师猝不及防，缬金线刺绣的墨绿色朝家军大旗将一众南洋人晃得险些失了神，晕头转向，一度找不着北。
　　两军刚一打上照面，还未及报上姓甚名谁，便被韩舫带领的五十辆开路战车兜头盖脸地卷了回去，终日里在朝汐手下苦练的京郊将士们今日终于迎来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一万两千名骑兵自重围之内倾巢而出，五千车马兵压后，五千弓箭手辅行，火铳在天际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璀璨的红云，将苍穹照映得如同青天，夺目的烟云像是白日的焰火。
　　水军将领骤见韩舫，险些当场自马背之上跌落而下，南珂罗全军仓皇退守津门港外数百海里。
　　与今日不同，北伐六年打的是慢仗，拼的是国力，大楚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海陆两军的战报接连不断地交替传进京城，沈嵘戟留下传讯的十二个飞甲赶集似的不断来往于宫禁中，鹰唳如剑，看上去比南曲戏班子还要热闹些。
　　紫禁城里灯火通明了一夜，无人入睡，直至次日清晨，捷报伴随着晨曦一同到来。
　　这是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大楚海陆两军接连取胜，骤然听闻喜讯，桑檀惊讶得几乎站不起来，双眸不可置信地微微狰着，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雨过天晴，万里无云碧蓝如洗，海河一夜之间涨起来不少，海浪卷动着碧波掀起层层浪花，空气中的弥漫的硝烟混合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血腥与海腥。
　　一夜激战，津门水师损失惨重，南洋人狼狈不堪，两军各自退守。
　　朝汐有条不紊地安排清楚所有事情后就一头扎进了帅帐里，朝云统计清楚伤亡后在大营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她，估摸着她应该是回去休息了，转身便向帅帐走去。
　　果不其然，朝云刚一掀开帘子就见朝汐斜倚在将军椅上，背对着门口，头盔放在一旁的桌上，头发也乱七八糟地垂下来几缕，
　　“将军，您还真在这啊。”朝云迈步进来，“方才没看见您，还以为您直接回水师大营了呢。”
　　朝汐没吭声，身子也没动。
　　“将军？”朝云以为她睡着了，顺手拿过她扔在一旁的外氅，准备上前给她盖住，“将军您睡了吗？”
　　朝云抗了一宿的重剑，因为将剑柄握得太过用力，手掌上还有些未曾褪去印子，深深浅浅的留在上头，这会儿没缓过来，托着大氅的双手还有些颤抖。
　　朝云知道朝汐睡觉浅，走路的时候还特地放轻了步子，生怕惊动了她。
　　却不想，等自己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对冷琉璃一般的眸子精准无误地落到了自己脸上。
　　“将军？”朝云明显一愣，“您没睡啊？那你怎么不理我？”
　　朝汐还是没吭声，不过眸光沉了几分。
　　朝云又叫了一声：“将军？”
　　朝汐皱眉，抬手捉住了朝云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前，来回检查了一番，见她只是脱力并没有受伤，这才放心，缓缓松开。
　　朝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犹疑道：“将军……您怎么了？”
　　“朝云......”朝汐抬起头看着她，从喉咙里含混地喊出声，嗓音里满是说不出的嘶哑，“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喊我了吗？”
　　朝云边点头，边抱怨道：“喊了啊，还喊了好几声呢，我当时以为你睡着了，想给你盖件衣服的，可是你都没理我。”
　　“是吗？”朝汐动了动喉咙，不自然地说道。
　　她的眉宇里滚动着疆场上砂砾般涩涩的沉默。
　　“朝云......”她又喊了一声，随后用力地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你大声点，我......我有点听不见。”
　　朝云愣住了，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她的头皮有些发麻，眨了眨眼，艰难地问道：“什、什么？”
　　朝汐看着她翕动的嘴唇，辨别出了她刚刚说的应该是“什么”两个字，唇下微微咬了咬字眼：“我，听不见。”
　　朝云失声道：“您别跟我逗闷子了。”
　　朝汐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神色肃穆，一点没有跟她开玩笑的意思。
　　朝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盯着朝汐，瞳孔微微颤抖着，里头闪烁着惊恐的光芒。
　　冬日清晨无边无际的白雾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港口，人们的呼吸、火铳出炮后的白烟、敌军狼藉一片的旧营地，都与天地间的白雾融为一体，冬天的京津地区的清晨，更加寒冷、锋利、寂静。
　　天空中翻滚过巨大的白色云朵，被冷风吹动着，仿佛奔走着的柔软绸缎。
　　僵硬的北风将帅帐的帘子卷起一次又一次，长长的潮汐声被风从不远的海边裹着吹进了帐篷里，朝汐的目光低低地自然垂落在不远处的沙盘上，她的面容是冷静的，乍看起来她依旧像是一座被玄铁打造的雕塑——但是她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她的睫毛柔软得仿佛要被这一阵阵冻人的寒风吹断，朝云望着她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感觉头皮持续发麻。
　　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此刻正悬在她的头顶。
　　朝汐看着她，半晌，终于笑了笑，看得出来她笑得很用力，是一种很认真的笑容，也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疼的笑容，在帐帘外透进来的阳光里，朝汐用力地笑着，甚至看起来太用力了，以至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朝云在她面前蹲下来，动作非常缓慢，异常的柔和，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帐帘外的阳光打在她坚硬盔甲的后背上，朝汐清楚地看到了腾起一阵发亮的灰尘。
　　“将军......”朝云握住她冰凉的右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您真的，听不见了？”
　　朝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伤感的生离死别。
　　朝汐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半晌后，点了点头。
　　朝云双眼猛地一闭，认命地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心里一沉。
　　

90.捷报
　　帅帐里一时没人说话，倒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死寂，让人心里直发毛。
　　“好了，没事。”朝汐提手将朝云拉起来，笑问道，“外头的伤亡都统计清楚了吗？津门水师没打过阵势这么大的仗，我怕邵将军算不清。”
　　朝云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乖，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朝汐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家将军现在耳朵不好使了，可是还是要有几件事情交代你。”
　　“将军你说吧。”朝云瓮着声音。
　　朝汐笑了笑，长臂一伸从旁边拎了一把椅子，并排放到自己身边，拍了拍椅面，又拉着朝云坐下，随后习惯性地伸出手，从脖子后面环过她的肩膀，把小丫头朝她拉近了一些，两肩相抵，肩甲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此刻的她们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一般，并肩而坐，互诉知心之语。
　　朝云甚至可以闻到从她衣领处弥漫而来的八宝散气息。
　　朝汐眉眼弯着，低声问道：“虽然我现在听不清话，可嘴还是好好的，那么就由我来说，你来听，好不好？”
　　朝云点点头，没吭声。
　　她的心跳和思绪，都在朝汐的气息里平复缓慢下来。
　　“你看啊，我现在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了，这是不是一件大事？既然是大事，那按照咱们的惯例，是不是要瞒着殿下？”她歪头看着朝云，表情仿佛在说一件特别严肃的事情，“咱们俩都不想听她唠叨，对不对？”
　　“可是......”朝云想要拒绝，但看见朝汐认真的神色，后半句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抿了抿唇，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朝汐摸了摸她的头，高耸的眉毛在眼窝里投下狭长的阴影，她继续说道：“不光殿下不能知道，三军将士更不能知道——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主帅却身患顽疾，将士们刚刚才打完一场胜仗，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么件晦气的事，实在是太影响士气了，对不对？”
　　朝云看着她认真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人用一双布满荆棘的大手狠狠揉捏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不住地流着，可她却只能再度点头。
　　“好孩子。”朝汐微微偏头，瞧着她眼眶发红，眼泪像是有要决堤的意思，赶忙赔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我，那么接下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治好我，行不行？”
　　朝云猛地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她急切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安静的热烈。
　　朝汐无奈地摇着头，笑道：“我们现在驻扎的窦家庄距离黄骅不算远，南珂罗虽说士气大伤可其根骨未毁，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大营，但是又需要有人替我出去给容翊送个信。”
　　“要说什么？”朝云急忙道，“我去。”
　　“不急不急。”朝汐认出了她的唇语，宽慰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随后道，“等吃过午饭你回一趟水师大营，去找沈嵘戟借两个飞甲把你送回京城，他若是问你做什么用，你就将我现在的情况如实告知与他也没有关系，到了京城后立刻去找容翊，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药吃多了才导致现在这样，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他来一趟津门。”
　　朝云点点头。
　　“对了，回到大营的时候记得躲着点殿下，我只怕你在她手下跑不过三招就全都坦白了。”朝汐又叮嘱了一句，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牙疼似的咂了一下嘴，咬着后牙极其不情愿地幽幽说道，“容翊那边......不行的话，你就让他把匕俄丹多那个病秧子也带来。”
　　“匕俄丹多？”朝云从悲伤中抬起头来，脸上是认真的疑惑。
　　朝汐点点头，脸色开始泛着些铁青，虽然她听不到朝云疑惑的语调，可是就这小丫头现在的表情来看，也能猜出个三五分。
　　“容翊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他那个宝贝弟弟。”朝汐恶狠狠地解释，“我现在回不去，但是他必须要过来，一旦我这出了什么大事，匕俄丹多肯定也就活不长了，但把那个病秧子一个人扔在京城的话，他又放心不下，两厢权衡之下，他若是想要远赴津门定是要带着匕俄丹多的——随他吧，要带就带着，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兴许还比京城里安全点。”
　　朝云“唔”了一声，显然没听懂容翊和匕俄丹多之间微妙的关系，不过她依旧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很快就将这片新驻扎的军营笼罩了起来，朝云的动作极快，午时出发，酉时便回来了。
　　当朝云再一次迈步走进中军帐的时候，朝汐正在沙盘上专心致志地推演，小丫头脚步极轻，朝汐现如今又是个半聋，等到她发现身边凭空多出了一个人的时候，朝云都已经三碗凉水下肚了，捧着个空碗站在她身旁。
　　“姥姥的——”朝汐吓了一跳，抬手就在朝云的发髻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小兔崽子，脚底下垫棉花了？走路都没声儿的？”
　　朝云委屈极了：“将军，您听不见不能怪我啊！”
　　“说啥呢？”朝汐没好气儿地回她，“我聋，听不见！”
　　朝云：“......”
　　你行，你聋你有理。
　　朝汐从沙盘边撤开，坐回到将军椅上。
　　帅帐外又下起了雪，周围显得亮堂堂的，纯白的颜色多少冲淡了些笼罩在津门上方的那股灰蒙蒙的压抑感，朝汐长舒了口气：“怎么样？人呢？”
　　暖黄色的光线投在朝云的身上，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极了，樱红的嘴唇在夕阳的余晖里翕动着，像是春日盛开的娇嫩花朵。
　　不过这朵茁壮成长的小野花貌似水分有些过盛，零星的飞沫不断地迸溅出来，朝汐有种自己坐在了一棵会喷水的向日葵面前的错觉。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拉远了自己与这朵向日葵之间的距离。
　　虽然她的动作幅度小的不能再小了，但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朝云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将军，你嫌弃我？”
　　“啊......不是，那什么......”朝汐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着，“就......不卫生，距离产生美嘛，是吧？哈哈哈......”
　　朝云面如死灰。
　　不卫生？还距离产生美？
　　您老人家抱着大长公主用过饭碗，吃人家剩下的半碗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卫生？怎么没想过距离产生美？
　　朝云懒得拆穿，留了个眼白给她。
　　“那啥，你再说一遍。”朝汐清了清嗓子，想要尽量保住自己的形象，“说慢点，我刚才没看清。”
　　朝云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朝汐自从耳朵不好使之后，眼神便愈发的尖锐起来，即便朝云与她相隔甚远，可读起唇语来竟丝毫不费力气。
　　京城的天空里布满了粘稠的乌云，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炮火铳，巨响过后腾起的烟尘糊在上头，又仿佛像是被灰色的棉絮覆盖着，风里带了些深冬的寂寥，拂过额头的时候，每个人的眉心都感觉有些沉重。
　　朝云被飞甲护送进京后片刻没敢停留，按照朝汐给的地址，直接杀到了匕俄丹多所处的驿馆，果不其然，容翊就在那，朝云表明来意并将朝汐如今的情况又都细细给他交代清楚，容翊听后，原本清冷的面容上逐渐笼了一层淡淡的阴郁，眉心紧锁，看上去有些愁云惨雾的。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很显然，二王子殿下并没有想到，朝汐这个不靠谱的为了蒙骗过桑晴，竟然将自己辛苦为她研制两个月计量的药丸一次性将全都吞了下去，并且还是用抑制憬魇的汤药将药丸送下的。
　　这比让他理解，桑檀是真的相信南珂罗会停止战火而拱手奉上三座城池还要困难。
　　这两兄妹什么毛病？神经吗都是？
　　“所以......”朝云悻悻地搓着手，看着坐在几案后的容翊，斟酌着用词，“您现在能跟我走吗？我们将军说了，您带上三王子也行，在她身边总比在京城要安全些，至少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了。”
　　容翊沉叹了口气：“没有威胁的时候，她就是最大的威胁。”
　　朝云：“......”
　　说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容翊开口道，“你先回去吧。”
　　朝云没动：“您不跟我去吗？”
　　“你先去吧。”容翊解释道，“想来是因为朝汐的缘故，阿泽近几日总是缠绵病榻，现如今起不来床，等他好些，五日吧，五日后你们再派人过来，到那时我再同他一起前去津门，你看如何？”
　　朝云点点头，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匕俄丹多起不来床，此刻若是强行将他带到津门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到时候病秧子碰上半聋，两人都别过了。
　　“行吧。”朝汐叹道，“那等五天后你再去一趟，到时候问沈嵘戟再借个飞舰，那病秧子金贵，怕是经不起飞甲的折腾。”
　　“遵命。”朝云应声退下。
　　津门与京城的天气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近两日来天高云淡，看得人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南楚大军水陆两地接连获胜，士气高涨，朝汐趁着万众齐心之际，暗自咬紧牙关，提剑跨马又冒险出征三回，虽然靠着自己非比寻常眼力小心翼翼放了几支狠箭，箭箭命中，绝无虚发，但听觉总归不比从前，她没太敢向前冲，大多以指挥为主。
　　黄骅一带地广山多，易守难攻，是柳成平在津门附近的老巢，南珂罗前些时日丢弃的军饷粮草又都在这补了回来，导致朝家大军久征不下。
　　南珂罗一众将士见到朝汐她提着那把重剑，策马千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无不闻风丧胆，战场上的朝大将军所向披靡，可又有谁知道，那骑身白马，驰骋沙场无限威风的南楚主帅竟然是个半聋？
　　朝云寸步不离地守在朝汐身旁，活活成了她第二双耳朵。
　　她老人家倒是心胸开阔，乐得清闲，不用去听战场上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可苦坏了朝云，为了这么一尊大佛，近几日来小丫头的手语倒是愈发的熟练了，看着还怪让人心疼的。
　　但也有好处，至少朝云在背地里偷偷骂她的时候，这半聋听不见，不过有一点，千万别让她看见，朝汐耳朵虽然不好使了，可那张会随时喷射毒液的嘴还是好好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药吃多了，朝汐现在的眼神简直赛过草原上翱翔的飞鹰，朝云十分笃定，她们家将军要是夜里去捉田鼠的话，保准一抓一个准。
　　朝大将军哪里知道身旁这小丫头心里是怎么暗自腹诽的，此刻的她，正坐在余温未散的炮口旁边闭目养神。
　　从天牢出来的时候她就没得空睡觉，被桑檀那个小混蛋拉着在太和殿商讨了一天一夜的军务，好不容易从皇宫里逃了出来，本想着睡个回笼觉，却在回程的路上被南珂罗突破东南沿海防线一事砸了个满脸花，那时候别说困意被吓得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就连憬魇她都差点没压住，紧跟着就在京郊大营里召集一众将领商讨京城防务，防务还没梳理到一半，南洋人那边又是片刻不停地作着妖，惊悉南珂罗水师突现津门，朝汐心内郁结，险些一口老血喷在众位将领惨白的面容上，这下子好了，彻底不用睡了，京城防务与津门御敌之事一同都给处理了，倒也省事了。
　　抵达津门之后，朝汐更是片刻都未曾闲着，晨曦微露之时便已经将津门作战方案传达了下去，新帅上任亲自压阵，当夜就带领着朝家军五万将士偷袭敌军大营，南楚得胜而归，趁着士气如虹，他们乘胜追击，又是不眠不休地打了三日。
　　别说是朝汐了，就算是个铁打的，也该油尽灯枯了。
　　午时三刻，骄阳似火，大楚与珂罗刚刚停下新一轮的交战，朝汐心力交瘁，仗着有朝云守在身边，她干脆直接往火炮上一靠，抓紧这一时片刻闭目养神。
　　只可惜，刚刚阖眼还没半个时辰，朝汐就被从京城里来的传令官给惊醒了。
　　跑来传令的是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御林军，为了节省速度，桑檀特地派了飞甲送他前来，本来以他的级别是不怎么能够见着朝汐的，这次总算见着了活着还会喘气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激动得简直不能自已。
　　飞甲带着他在空中飞了几个时辰，一跃而下的时候也不知是脚底发软没站住，还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个大马趴，一路滑着就摔到了朝汐脚边：“将军！”
　　“哎呦我的儿啊——”朝汐忙一缩脚，“这还一个多月才过年呢，这么急着问我要压岁钱？”
　　朝云：“......”
　　将军不带你这抄人家便宜的。
　　传令官赶忙爬起身来，兴奋道：“将军！陛下命我来犒赏朝家军，让我带来了......带来了......”
　　得，一激动忘词了。
　　朝云叹了口气，默默捂住脸。
　　难怪御林军当时被韩舫带领的一小队朝家军揍得屁滚尿流的，看样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朝汐根据这传令官的语态以及口型大概辨认出了他要说以及没说完的话，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有什么赏赐也不用告诉我，跟她说去。”
　　她的头往朝云那儿歪了歪，随后接着道：“你回去告诉桑檀，让他也别高兴的太早了，我手里总共就这么几个兵，一个是朝家军，一个是津门水师，现如今水师基本上算是打没了，朝家军不善水战，我撑不了多久，什么时候真的一个都不给我剩下了，我也捏不出来新的，援军迟迟不到......”
　　传令官直愣愣地看着她。
　　《孙子兵法》有云：“反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意思就是：大凡用兵作战，总是以正兵当敌，以奇兵取胜。
　　可是很多人总是只记住了最后一句的“以奇胜”，总以为自古名将都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可大厦将倾，这又怎么可能呢？
　　除非她能找到一群不吃不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将。
　　可她是朝汐，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受了伤会知道痛的人，不是捏了泥人画上鼻子眼，吹口气就能变成神兵天降的女娲。
　　初战告捷，喜讯传入京城，朝堂上那群酸儒指不定要怎么欢呼雀跃，可是下一步呢？
　　先不往大了说，先不拼国力，不拼储备，不拼资源，不看那些长久的事，就说眼下，她朝子衿手里就这么几个兵，西北调的援军迟迟不到，到底该怎么办？
　　朝汐心里清楚，且不论这个开头看上去多么威风，多么震慑人心，都改变不了她在负隅顽抗的事实。
　　她的头突然开始有点疼，叹了口气，牙疼似的提了提唇角，把桑檀派来的使者晾在了原地，拉着朝云回了帅帐。
　　“将军。”朝云将自己的外氅解下来，披在朝汐身上，“这三日以来，折损战车十二辆，骑兵阵亡五百，重伤近两千，轻伤暂且不算，没有计，沈统领那边的飞甲也殒了二十五架，飞舰炸毁十六艘，掌舵使当时也在飞舰上，只怕......”
　　朝汐点点头，接连几日的对战，这个伤亡还算是可以接受的：“高将军的功劳，没有他指挥，只怕会损失的更多。”
　　朝云有些踌躇，跟上她的脚步，附在朝汐耳边压低了声音，“将军，您说......朝中会不会有人还想要和谈啊？”
　　“谈不了。”朝汐神色淡淡，“南洋人这几天丢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拿什么来谈？不把京城围困到插翅难飞的境地，他们不会来谈的，再说了，就霓麓那个性子，她能何和谈？她不拿炮轰桑檀都是好的了。”
　　朝云沉默了片刻。
　　朝汐叹了口气，补充道：“桑檀是有点缺心眼，但还不至于是个傻子，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他不会再相信南珂罗和谈的鬼话了。”
　　朝云皱了皱眉：“万一......万一陛下真是个傻子呢？”
　　朝汐失笑，摇摇头：“那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到时候龙椅上换你家殿下上去坐，老子真就不信了，我堂堂京城小霸王，还能揍不怕南珂罗这帮小兔崽子？”
　　

91.亲昵
　　朝汐与朝云并肩行走在窦家庄城门之上。
　　朝汐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身的血迹与污/秽，连日征战，别说是洗澡了，就连衣服都没空换一件，她身上甲胄未卸，头天夜里沾在身上的泥水被方才城门楼上的太阳一照，已经干了，此刻看上去整个人显得花花绿绿的，配着被日头照耀得有些晃眼的龙鳞甲，狼狈的意思没看出多少，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静感。
　　恰逢此时，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朝汐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应该是饿了，随后开口问了一句朝云中午有什么吃的，话音落地，等了半晌也不见回话，偏头看去，原本走在自己身旁的突然没了身影，微微侧身，却见朝云驻足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朝汐心中疑惑，冲着她喊：“干嘛呢你？不走了？”
　　朝云默默咽了下口水，无声地用嘴冲她说着两个字——殿下。
　　“殿下？”朝汐不解，“你想小姑姑了？”
　　朝云眉心紧锁，嘴唇再次翕动——殿下！
　　朝汐挑挑眉，没太看明白小丫头是什么意思：“她又不在这——唉，你别挤眉弄眼的，有话好好说。”
　　朝云认命地闭上眼——完犊子了。
　　她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身后那团看不见的白森森凉气正逐渐将自己包围，骄阳似火，朝云觉得自己竟有点冷。
　　“是吗？有话好好说？”桑晴从朝云身后走出来，“那我喊你半天你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朝汐傻了。
　　看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姑姑，朝汐整个人受惊过度，混混沌沌地站在原地飘忽了半刻。
　　朝云生生打了个冷颤。
　　“干了。”朝汐巴巴地眨着眼，心里暗戳戳地想，“她刚才喊我了？喊我啥了？我是连个屁也都没听见啊！”
　　朝云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毛茸茸狐裘包裹着的美人步步生威地越过自己，一步一顿地走到自家将军面前，神色肃穆。
　　看着逐步向自己走来的桑晴，朝汐神游九天的思绪迅速跑了回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瞠目欲裂，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揪过桑晴的毛领子，将她拽到自己面前，用快吃人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来做什么？”
　　朝云直挺挺躺了过去——因公殉职，她是个烈士。
　　“你还好意思说我？”桑晴对她的脸色熟视无睹，熟练地拍开那只抓着领子的狼爪子，冷着脸，“你走几天了？嗯？药带了吗？针灸扎了吗？怎么，大将军莫不是觉得客死他乡很有意境？”
　　朝汐愣住了，失声道：“你又来给我送药了？”
　　桑晴没好气儿地反问：“不然呢？我来给你送棺材吗？”
　　朝云缓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看样子还没露馅，她又死而复生了。
　　“说说吧。”桑晴道，“出门不光不带药，我喊你你也不理，怎么？跟你吵了一架就不理我了，非要身体力行的告诉我，你不想解憬魇，宁愿暴毙而亡，是这个意思吗？”
　　“咳......不，不是......”朝汐有些尴尬，“那什么，小姑姑，你怎么来的？吃饭了吗？正好到饭点了，咱们吃饭去吧，我......我都饿了。”
　　桑晴看着她不说话。
　　朝汐原本就虚的心这下子彻底漏气了，瞳孔颤抖地想要向朝云求救，目光越过桑晴向后看去，哪成想，刚刚还在不远处朝云，这会儿竟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朝汐叹了口气，心中暗骂：“臻羽界的轻功还真是不亏你。”
　　“那什么，小姑姑......”朝汐拉着她下城墙，心有戚戚道，“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这是......这是战术。”
　　桑晴此刻就像是一只怒火中烧的白貂，既不表态也不言语，任由朝汐拉着她往回走。
　　朝汐眼观鼻鼻观心，一边不动声色地觑着桑晴的神色，一边滔滔不绝地从国家大义与军前对垒的角度出发，给她灌输自己的战术思想以及不计前嫌为桑檀那个小混蛋冲锋陷阵的爱国精神，试图淡化桑晴的怒火，转移她的注意力，为自己的耳背找借口。
　　桑晴风雨不动安如山，身形八风不倒，并肩走在朝汐身侧，低着头，也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汐三纸无驴地兜了一大圈了，又说完了比战术分析还要长、还要具体的论点之后，猛吸了一口气，陪着笑脸问道：“所以不是我不理你，也不是我没听见，而是一种战术，迷惑敌人的战术，懂了吗？”
　　话音刚落，桑晴便脚下一空，险些摔倒，朝汐眼疾手快，一把将桑晴打横抱起，后怕地蹬着双眼。
　　桑晴在她怀中愕然抬头：“你刚刚说了什么？”
　　朝汐：“......”
　　得，白说了。
　　说者有心，听者走神。
　　朝汐被她气得眼角直抽，无奈失笑：“身为家眷，未经允许，擅闯军营，按律当罚。”
　　“混小子，去你的。”桑晴回过神来，听到她这话却是毫不在意，“军法说得家眷指的是妻子儿女，我是你姑，不在其中。”
　　朝汐“唔”了一声，看上去像是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桑晴轻笑：“小兔崽子，我除了是你姑之外，还是一国的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前来视察自家军营，怎么，还得跟你报备啊？”
　　“哪能啊？”朝汐低下眉眼看着她，二人鼻尖相抵，强硬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眼里流露出的满是如水般的温柔，她低声笑道，“殿下体恤三军，微臣求之不得。”
　　朝汐脚下不停，二人说话间竟已下了城楼，走入军营之中。
　　正午时分炊烟袅袅，刚刚经历过恶战的三军将士们身心俱疲，无一不捧着碗筷坐在帐前，军营里满坑满谷的大老爷们坐在一起，嬉笑怒骂倒是别具一番风味。
　　朝汐抱着桑晴自营门而入，稳步走来，却不料，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众将士陡然间全成了哑巴，干张着大嘴，一个个瞠目欲裂，有好几个竟吓得连手上的鸡腿都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朝汐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笔直向前。
　　“咳......那个，那个是将军吧？”
　　“是的吧？除了将军还有谁能穿龙鳞甲？”
　　“那没错了，就是将军，不过你们看，将军怀里还抱着一个！”
　　“唉？将军怀里抱的是谁？朝云啊？”
　　“朝云朝云，你成天就朝云，朝云早都回来了！”
　　“不是朝云还能是谁？咱这除了朝云，哪还有女人了？”
　　“成天放屁！将军不是女的吗？”
　　“你他娘眉毛底下俩窟窿眼留喘气的啊？将军能自己抱着自己走进来啊？”
　　“那你告诉我，那个娘们儿是谁？”
　　“我他姥姥的怎么知道是谁？”
　　桑晴被朝汐抱着，路过士兵的议论不断地传进她耳朵里，桑晴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此刻的她就像是只鸵鸟，一个劲地把脑袋往朝汐的怀里扎，也不嫌盔甲硌得慌。
　　朝汐强压着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嘴角，低声问道：“殿下不是来视察的吗？这样把头藏起来，能看见什么？”
　　桑晴窝在她怀里不说话。
　　朝汐心中微动，坏点子猛然跃于心间。
　　她强忍着笑意，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营地正中间，嘴里打了个呼哨，这一下子，别管是吃饭的还是小声议论的，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
　　“咳咳，那什么——”朝汐朗声道，“殿下体恤三军，亲自赶来咱们这视察，还替陛下送来了犒赏，你们可都要好好表现，到时候殿下少不了替你们美言几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朝汐怀里的人到底是谁——天底下除了大长公主，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殿下能跟将军如此亲密？
　　营地里一众老兵油子哄堂大笑，不亏都是朝汐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纷纷有样学样，南腔北调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嘴里还少不了配合着她的话。
　　“殿下体恤三军，当真是辛苦！”
　　“就是就是，大战在即，殿下不畏生死替我们送来犒赏，吾等深感皇恩浩荡！”
　　“可不是吗？殿下当真辛苦，你们看这都累得走不动了，要是没有我们将军，还不得累趴在城门楼子上？”
　　“如此看来，将军也当真辛苦啊！”
　　“对对对，将军与殿下一同辛苦！”
　　桑晴气极，朝家全军上下还真是和主帅一条心，这小狼崽子不过提了一句好好表现，哪成想满驻地的将士一个个还当真“好好表现”了。
　　大长公主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心中羞愧愤恨难当，伸手在朝汐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却忘了这小狼崽子穿着盔甲，没拧着她不说，倒把自己硌得不轻，捂着手小声哎呦着。
　　朝大将军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高声笑着将桑晴抱回了帅帐里。
　　还别说，就这样闹了一通，还真是挺解乏的，原本笼罩在三军头上的那股子疲惫意思，竟被一冲而散了。
　　此刻，黄骅城内——
　　霓麓满面颓然地坐在屋内，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摆着的大楚舆图，柳相踱步而来。
　　“怎么样，贸然进攻可有成效？”柳相走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柳相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难道在这里冷嘲热讽，桑家的江山就能自行毁灭了吗？”霓麓冷笑道，“朝家军不是被西域那帮人拖住了吗？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附近？还有津门水师，他们又怎么会料到我们要进行突袭？悬鹰阵怎么会出现在津门……”
　　“都是朝汐啊。”柳承平叹了口气，“都是朝子衿......”
　　“朝子衿……”猛然听见这个名字，霓麓的眼神突然变得恶毒起来，她恨恨地咬着牙根，“她斩杀了我国王上，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柳承平突然微笑起来：“血债血偿固然痛快，可你知道什么才能让人心如刀割吗？”
　　霓麓翻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你现在这样，失去至亲之人。”柳承平道，“朝汐看起来确实是无法战胜的，她战无不胜，她坚不可摧，可纵使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软肋。”
　　霓麓一愣。
　　柳承平：“当一只狼想要在草原上独霸一方，它需要什么？”
　　霓麓想了想：“尖牙利爪？”
　　“对。”柳相笑道，“可当她的尖牙利爪被人尽数剥去，再是不可一世的狼王，也会变成任人驱赶的狼狗。”
　　霓麓有些懊恼：“谁能打赢朝家军？陆上作战，我们不是对手。”
　　柳相摇摇头：“朝汐的尖牙利爪可不是朝家军。”
　　霓麓：“不是朝家军？那还能是什么？”
　　“你在京中数十年，朝子衿从小与谁最为亲近？”柳相笑道，“谁又是她身上的那片逆鳞？”
　　霓麓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
　　柳相的眼里燃起幽幽的火苗：“你若是明白了，那便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如果这一生朝汐只是孤身一人，可能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也就不会那么累，她天性志强，许多时候呈现在人们眼前的都是一种刀枪不入的状态，她好像没有弱点和瑕疵，多年征战下来，冷漠已经形成了一层坚硬外壳，把她死死地保护住。
　　她将不友好和非善意排斥在保护壳外，不受影响，在内敛中做好自己，不在意谁的一言一语，不招惹谁，也不会善待招惹自己的人，不管发生何种事，都不曾急躁，一份冷静理智，一份深邃目光下的睿智，让她看上去强势到没有弱点。
　　然而，当遇到感情时，这个理性强势著称的铁血将军，却溃不成军，她在爱与不爱，不爱与恨之间徘徊，有时失了爱情，失了心，也失了自己，因此，天性至强的她，爱情成了唯一的软肋。
　　一旦有了爱，便有了软肋，一旦有了软肋，她便会寸步难行，甚至脆弱不堪。
　　“桑晴……”霓麓微微眯上眼睛，眸光里的凶狠被恶毒所掩盖，“桑朗心……”
　　柳承平捋着胡须，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霓麓有些踌躇，“如今朝子衿坐镇津门，数万朝家军，我们怎么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柳承平：“我虽不在兵部，可对于京郊的兵力也多少知道些，现如今南楚陆上通讯已经被截断了，不过小小一个京城，如果当真有足够的军备，那么你当初派人制造京郊哗变的时候，会那么容易乱起来吗？京郊大营还会拦不住一个韩舫？”
　　霓麓：“可是据斥候来报，朝汐她们已经向西北发去调令了。”
　　“这都多久了？悬鹰阵日行千里，从京城飞往西凉关最多不会超过半天。”柳承平道，“能调来早就调来了，他们又何须如此苦守？朝子衿虽然年轻，可一半的生命里都是在战场度过的，她熟知兵法，用兵如神，想牵着你们的鼻子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霓麓眨眨眼。
　　柳承平继续道：“就算再是虎狼之师，眼下也不过是一群纸片做的，负隅反抗罢了——行了，放心大胆地攻吧，他们没有援军，撑不了多久。”
　　津门的好天气没维持多久，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上，转眼间又变成了黑云压城，不过两个时辰，惊雷混着暴雨便兜头盖脸地下了起来，港内无数艘残破不堪的军舰沐浴在萧索的寒雨里。
　　这雨整整下了一夜，灯火通明的帅帐里，朝汐坐在几案前，偌大的舆图平铺在桌面上，手边放着的是一摞又一摞的战报与公文。
　　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她才终于合上最后一本，手指不住地揉按着眼睛内侧酸胀的穴位——整整七天，她就睡了三个时辰，每每还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幽梦，中间还断断续续的，睡得也不踏实，要是继续再这样下去，她真怕有一天自己会压不住憬魇。
　　“歇会儿再看。”桑晴端着药走进来，“把药喝了，不然一会儿凉了。”
　　朝汐微闭着眼，她虽听不清声音，可周身的感觉告诉她身旁正缓步走来一人，果不其然，刚一睁眼就见着桑晴已经将药碗端了起来，递给自己，朝汐接过桑晴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桑晴叹了口气：“我没带针，就算带了也没法往你身上扎——南珂罗大兵压境，只怕是你刚脱下战甲他们那头就打了过来。”
　　朝汐不动声色地辨认着她的嘴型，见她一语完毕，自己才轻轻笑了一下，扯谎道：“无妨，我最近也没感觉怎么样，反倒比以往还要轻松些，想来是沈兄这药起了作用吧。”
　　“当真？你没骗我？”桑晴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你最近像是憔悴了许多，而且......”
　　桑晴顿了一下。
　　朝汐：“而且什么？”
　　“而且......”桑晴皱了皱眉，“而且总觉得你像是耳朵不好一般，别人说话你都不怎么理会。”
　　“有吗？没有吧？”朝汐笑着打哈哈，“小姑姑你别是出现幻觉了，就因为那日城楼上我没理你，所以你现在讨账来了？”
　　桑晴失笑：“去你的，我有那么小心眼吗？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可不就是你的错觉吗？”朝汐见她被自己糊弄过去，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笑着调侃道，“年纪轻轻的就出现了错觉，这要是老了可怎么好？难不成还让我管你一辈子？”
　　桑晴睨了她一眼，青葱一般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吃干抹净了就翻脸不认人？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威名赫赫的京城小霸王竟然是个穿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主儿？”
　　“怎么说话呢？”朝汐挑眉，“我没穿裤子也不认账。”
　　桑晴扶额：“我说朝大将军，您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树立的都是威武的英雄形象，怎么一到晚上这混账话就不住地往外跑？你都是跟谁学的？张口就来，都不用过脑子想的吗？”
　　朝汐笑眯眯地弯着眼，语气幽怨地岔开话题：“英雄有什么好？英雄也是有苦衷的。”
　　桑晴眨眼看她：“怎么？大英雄，您有什么苦衷？”
　　“英雄难过美人关。”朝汐低下头，略显冰凉的薄唇抵住桑晴的那一抹柔软，她压低了声线，用略显蛊惑的嗓音缓缓道，“深夜难讨美人欢。”
　　桑晴呼吸一滞，猛地抬眼，正好和朝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两人火一般炽热的目光深情交织着。
　　

92.焦土
　　这是独属于恋人之间的深情对望。
　　朝汐的喉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番，随后情动似的慢慢靠近桑晴，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冰凉与温热相触，朝汐充满爱恋地一下一下轻啄着桑晴的樱唇，桑晴的双臂也缓住她的脖颈，温柔着回应着。
　　朝汐用湿/热的巧舌撬开桑晴的唇缝，一瞬间，苦涩的药气迅速充盈在两人的鼻腔之中，桑晴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舌尖，温情脉脉地舔舐吮/吸着，互相交换着属于对方的气息。
　　桑晴眼角含笑，感受着此刻的柔情蜜意，她其实是很享受这样的吻法，与心爱之人缠绵缱绻，感受着燥热的情愫从心底蔓延。
　　然而朝汐这次缺不满足于这样温和的亲热，她一步步加深着这个绵长的吻，她越来越粗暴，呼吸也沉重加快，不一会，桑晴的呼吸便愈发困难，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用双手推了推朝汐胸前冰凉坚硬的甲胄，发出“唔唔”的声音表示想要停止。
　　朝汐略一沉气，强劲有力的双手向上托住桑晴的臀，将她抬起来放到了身前的桌子上，公文哗啦啦地应声落地，舆图与战报被推到一旁，散落一片。
　　朝汐终于放过了她。
　　桑晴的两瓣樱/唇被她吸/吮得又/红又/肿，还带着湿润，坐在桌面上，双手按在朝汐的肩头喘着粗气，眼角还有些氤氲的水汽，朦胧了视线，俨然一副刚被人欺负过的样子，脸颊两侧的绯红更衬得楚楚可怜，简直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朝汐看得心都要醉了。
　　桑晴气喘吁吁：“我命大，没死在南珂罗的乱箭之下，倒是差点被你亲死，谋杀一国公主，你胆子挺大啊。”
　　她坐在桌面上，倒是比朝汐还高出不少，朝汐欺/身向前，将脸埋入桑晴的脖颈，软软地撒着娇：“我都好久没见你了，这几天每天都在想你。”
　　桑晴抚摸着她的头发，哑然失笑：“是吗？想我什么了？”
　　“想你的模样，想你的声音，想你身上的味道......”她轻轻蹭着桑晴的锁骨，随后抬起头来，移到桑晴的耳边，轻声说道，“一见不日，如隔三秋嘛......”
　　桑晴有些晃神，微微低下头去，嘴唇正好贴着朝汐的耳畔：“什、什么？你说错了吧？”
　　“没有啊。”这话贴着她的耳朵，朝汐听了个正着，她一边温柔的亲吻着桑晴的侧脸，一边闷声笑着用手向下滑去，勾唇讪笑，“我可没说错，就是小姑姑想的那样。”
　　“流氓胚子……”桑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
　　这小混蛋哪还有半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样子？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从小隐忍克制的朝子衿的吗？
　　这不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街头巷尾欺负良家少男少女的臭流氓吗？
　　“确实，小姑姑实在不该来招惹我这流氓胚子。”朝汐再次含住她羞红的耳垂，大约是准备将自己浑身的流氓气息彻底释放出来。
　　桑晴的嘴里舌头跟牙齿打架：“你......你这样，哪还有半分做将军的威严？”
　　朝汐松开齿间，盯着桑晴发红的面庞，她突然觉得刚刚自己喝下去的并不是一碗压制憬魇的汤药，而是一份催发她兽/性的迷/情/药剂，那股药气此刻似乎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点了一团邪火，被桑晴身上的那股海棠花香再这么一勾，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随后她附在桑晴耳边，温热的气息像是撩人的符咒，酥麻感汹涌而至。
　　她压低了声音，沙哑而极具蛊惑力：“穿上甲胄，我是大楚最威严的将军，脱下，我便是那长安街上最风流的痞子。”
　　她用着最动情的语气，说着最下流的言语，桑晴在这一句话里简直快要化做一摊春水。
　　这幅身躯除了朝汐在没有第二个人碰过，偏偏这小狼崽子对她的身体又了如指掌，现如今被这样耳鬓厮磨着，桑晴简直有种快要崩溃的错觉，最敏感的地方被朝汐含在口中，尖利的犬牙磨碾着滚圆的耳垂，慌乱之中逼得她不留神惊呼出声，随后又慌张地捂住嘴唇，唯恐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朝汐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拉下桑晴纤细的手指，在她耳边轻声哄诱道：“乖，别忍着……帅帐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没人会听到。”
　　“唔……不、不行。”桑晴咬着唇摇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十分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竟透出些许的可爱，“朝云还在外头呢。”
　　“她不会进来的。”朝汐道，“事不过三，她都坏了我两次了，难不成——”
　　话音未落，被人念叨的朝云一把撩开帐帘：“将军——我......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桑晴：“......”
　　谁刚刚说她不会进来的？
　　朝汐：“......”
　　行，算你狠。
　　两方晃神之际，朝汐眼疾手快，捞过椅背后搭着的外氅盖在桑晴身上，随后一把将她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身后的椅子上，自己闪身向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朝云腿都软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两只大眼止不住地来回眨巴——完犊子了，这下真的完犊子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也没人告诉她，这一大清早的就能在自家将军的帅帐里看见这么惊险刺激的场面啊！什么金瓶梅、绿瓶菊的，哪有这来得直观？
　　“朝云！”朝汐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活祖宗啊！”
　　她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了，如果可以的话，朝大将军真的想抬腿就给这小破丫头一脚，哪有这样的啊？
　　第一次她认了，第二次她忍了，怎么还有第三次？
　　两军阵前，那么多的精兵良将，最熟悉津门地形的统帅就在不远处的津门港水师大营里，怎么这小混蛋还非得什么事情都要跑到帅帐里来告与她知吗？
　　然而，大敌当前，国家危难之际，天下兵马大元帅居然一点也没考虑到她在敌方大军压境的前线帅帐里，拉着一国的大长公主毫不要脸地偷情耍流氓有什么不对。
　　“将军，那......那啥......”朝云干笑，脚下默默地向后退去，“容、容先生来了......”
　　猛然听得容翊，朝汐纵使七窍生烟，也只能强压着自己满腔的火气：“容翊？他这就来了？”
　　朝云咽了下口水：“来、来了，此刻正在和沈统领在一起呢。”
　　“就这一件事？”朝汐舔了舔发痒的牙根，恶狠狠地咬着字眼，“南洋人那边怎么样了？”
　　“奥对！南洋人！”朝云一拍脑门，“南洋人果真攻入窦家庄了，他们此刻在城外安营扎寨，不过看上去没有久留的打算，似乎只是暂时的修整。”
　　朝汐没着急回话，扭回头看了一眼桑晴，见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襟与发冠，这才将自己的大氅收了回来。
　　几个时辰前，趁着瓢泼而落的倾盆大雨，南珂罗陆军重新整队，再次悍然突袭窦家庄。
　　城门大开之际，他们意料之中地遭受到了激烈的反击，可这回是青天白日，霓麓心中有底，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很快便将城墙上一批负隅顽抗的甲胄之士全部拿下，赢得可谓是十分容易，可神女还没来得及向柳承平炫耀，掀开这些“俘虏”的面罩一看，发现这一批反击的居然不是朝家的将士，而是一身又一身悬鹰阵的飞甲。
　　这些飞甲显然是沈嵘戟连夜送到窦家庄来的，其中一只面罩之下竟还塞了一个滚圆的抱枕，抱枕上描眉画鬓地勾勒出了他们南珂罗最尊贵的神女画像，只不过就是画得丑了些，一张惨白的大饼脸，张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地笑着，说不出的嘲讽。
　　一个南珂罗士兵见状当即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伸手要去摘掉。
　　霓麓惊道：“别动！”
　　只可惜她说得晚了，被拽掉的抱枕底下拉着一根细细的引线，轻轻一拽，这身价值不菲的飞甲就“轰”的一声炸开了花，直接将一旁几个南珂罗的士兵也连炸上了天，估计等他们落地的时候就能见到自家国王了。
　　抱枕飞出去又落回了霓麓脚边，纵使如此，那唇红齿白的大饼脸还依旧在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
　　朝汐带着朝家军一应将士虚晃一招，此刻竟然已经全体撤出了窦家庄。
　　南珂罗陆军将士愤怒地杀入城中，准备用敌人的鲜血来抚平自己的怒火，可待他们真正冲进去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窦家庄，俨然成了一座空城。
　　自朝汐将军营驻扎在窦家庄外的当夜，桑晴就得到了消息，她在第一时间联手户部与悬鹰阵，分批将城中的百姓撤了出来，不过撤退的过程也不是那么顺利——总有那么些死心眼的不愿意离去，大言不惭地要与家乡共进退，可接连几日目睹了自家门口的炮火喧天，此刻再是什么国家大义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都不用人催，自己便已经收拾细软逃之夭夭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南珂罗光天化日之下敢贸然进攻，大长公主就直接给他们来了个焦土政策——坚壁清野。
　　这不光是大楚与南珂罗之间的争斗，更是她们姑嫂二人之间的争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空城里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霓麓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冒进。
　　原本想着，朝家军的援军迟迟不到，纵使对方兵强马壮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就算是打不过，她珂罗数万将士，从敌营中抢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朝家军竟然撤兵了。
　　霓麓一挥手，立即命人开始四散搜查城中的民宿。
　　窦家庄之内各处居民院落依河而建，蜿蜒曲折，扭头的功夫就能差出十八个弯，外来人在其间转来转去，很容易就找不到方向，更何况朝汐还派人在主路以及拐弯处放置一些拦路的巨石，这下子，本就令人费解的地形变得愈加扑朔迷离了。
　　霓麓的心更沉了。
　　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南珂罗士兵猛然一声大叫，周围的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铁甲拥护着神女，很快围成了一个圈，四五架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不远处的几棵光秃秃的杨柳。
　　片刻后，几只油光水滑的乌鸦“哇哇”叫了两声，居高临下的睥睨了一眼地上惊慌失措的南洋人，从柳枝上忽闪着翅膀飞远了。
　　青天白日，愣是将人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神女......”其中一个士兵壮着胆子问道，“我们，还继续搜吗？”
　　霓麓蹙着眉头：“不，不能搜了！撤退！我们先退出去！”
　　话音未落，方才冒出乌鸦的几棵柳树骤然响起了尖锐的爆破声，随后又是几声惨叫，巨大的烟花打着旋呼啸着冲上了天，瞬间炸了个火树银花，几个离得近的士兵难以幸免，随着炸裂的柳枝一同变成了白日的焰火。
　　南珂罗一众将士惊慌失措：“快......快撤退！”
　　“尊主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快！快撤！”
　　爆炸声与南洋人的炮声响成一片，震天的响动推到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头房子，乱七八糟的石块与拦路的巨石连成一片，这座空城一时间竟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南洋士兵手中的舆图俨然成了一张张的废纸，外人不熟悉路线的弊端显露无疑，众人无头苍蝇一般地乱转，可谁知，转来转去竟然迷失其中，出不来了。
　　霓麓愤恨地咬着牙，无奈之下只能放出信号，唤来了鹰甲，在低空中调度指挥着，好歹将人引了出来。
　　惊慌失措之下，南洋的将士竟在这座小城中堪堪折损了一半，霓麓虽心有不甘，可也无可奈何，惊魂未定的南珂罗大军暂退至城门口，就地安营扎寨，调养生息。
　　“霓麓是个疯子，又不是个傻子，守着个空城有什么意思？”朝汐弯腰去捡地上一本本散落的公文，“他们今晚应该就会走到蓟州了，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今晚动手，依旧还是子时。”
　　她将公文放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继续吩咐道：“给沈嵘戟说，他今晚的任务就一个，让飞甲在高处给我死死压住了南洋人的鹰，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进行空袭，咱们的骑兵从两侧奔袭，跟他们打游击，冲散敌军阵型就行，不可恋战，省得被困住，带着火铳的车马假装阻断他们后路，炸个两三炮就放他们走，千万别把人逼急了，霓麓要真是破釜沉舟了，咱们的兵力不够，打不起。”
　　朝云点点头，有些好奇地小声问了一句：“将军，咱们今天为什么不在城里跟他们打？”
　　“你家将军是神兵天降吗？”朝汐辨认出了她的嘴型，翻了个白眼，“总共不过五万兵力，偷袭人家我还得向村里借牛，你让我正面刚？我脑子有病？牛我都没还回去呢！”
　　朝云虚心琢磨了一会，约莫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又问道：“将军，那你怎么知道南洋人今晚会到咱们这？”
　　“我不知道，你家殿下算的。”朝汐道，“算对了咱们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给南洋人来个神兵天降，算错了就罚她薪俸，反正她每年发出去的压岁钱都顶上我一年的俸禄了。”
　　桑晴这会已经穿戴整齐地站起来了，骤然被点名，她也只是无奈一笑：“反正里外都挂在国库里，我没钱了，你也拿不到俸禄。”
　　朝汐幽怨地看了一眼她：“殿下果真神机妙算，治家有方，治国有道。”
　　“多谢夸奖。”桑晴坦然一笑，“不逞多让。”
　　朝汐：“......”
　　等等，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那什么，将军......”朝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容先生那，您还过去吗？”
　　她们小两口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不亦乐乎，可那边的帐篷里还干坐着两个大夫准备给她望闻问切呢。
　　朝汐的目光正注视着桑晴，而朝云正好在她的身背后，翕动的嘴唇被她的视野盲区吞没，见她没有反应，朝云的心猛地一颤。
　　“那个，将军？”她又提心吊胆地喊了一声，“容先生那儿，您还去吗？”
　　朝汐身形不动，看样子依旧没听见。
　　“完了完了。”朝云的牙关紧了紧，心中暗道，“这可怎么办？”
　　难不成让她现在上手吗？那不就全露馅了？
　　心中万分焦急之际，就听得耳边桑晴低声笑道：“回魂儿了，人家朝云都喊你两遍了，想什么呢？”
　　朝云没敢松气，喉骨小心翼翼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屏息站在原地。
　　“嗯？”认出桑晴的嘴型后，朝汐脸上的神色登时淡了下去，“是、是吗？朝云叫我了？”
　　“你这是怎么了？”桑晴摇头轻笑，“朝云都叫你两声了，我说大将军，你这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我故意没理她，这小丫头坏了我三回好事，我还不能晾晾她了？”朝汐心有戚戚，却还努力掩饰着轻笑了两声，随后她转过身去，阻隔住了桑晴看向朝云的目光，佯装道，“一天天的，除了来烦我就是来烦我，让我清静清静不行啊？”
　　紧接着，口中无声地快速问道：“说什么了？”
　　朝云张开嘴，默默冲她比划了两个字：“容翊。”
　　朝汐心中了然，转回身，对着桑晴温声道：“容翊来了，我先过去一趟，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
　　桑晴点点头，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我不累，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一会儿我让朝云把饭给你送来。”朝汐道，“你别乱跑，我尽量快些。”
　　桑晴：“我知道。”
　　朝汐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后，转身带着朝云快步走了出去。
　　帐外初升的太阳将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漆黑的影子，看着朝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桑晴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眼睛里的光亮刷的一下就灭了，仿佛被风吹熄的蜡烛，取而代之的是她深锁的眉头。
　　子衿......为什么总是注意不到别人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五一劳动节我是勤劳的小蜜蜂 来吧 加一更！！
　　

93.隐忧
　　朝汐大步走进悬鹰阵营帐的时候，沈嵘戟不在，只剩下容翊一个人正低着头不知道研究什么，当然了，在他身后的床榻上，歪歪斜斜地半倚着床头的匕俄丹多正用着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幽蓝色眼眸注视着门口。
　　见到朝汐，他甚至还十分友善地笑了一下。
　　“不是说五天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朝汐没准备搭理那鬼狐狸，她走近站定，“怎么来的？京城到这儿的路通了吗？”
　　“还没，沈统领提前派人去京城了。”容翊也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将一个看不出面貌的东西从手中放下，“正巧，阿泽也好得差不多了，大战在即，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身后的匕俄丹多点点头，看上去十分赞同。
　　朝大将军现如今是个半聋，除非面对面地讲话让她辨认嘴型，否则她是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又或是说没说话的，眼前这人显然是将此事给忘了，半晌不见有人回应，朝汐眨着眼愣在原地。
　　容翊十指翻飞，手上动作异常灵巧，也不知道在鼓捣一些什么，让人眼花缭乱。
　　直到身后传来匕俄丹多那鬼狐狸低低的笑声，容翊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向她看去。
　　朝汐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二王子，我把你找来是治病的，不是来添堵的。”
　　“抱歉。”容翊歉意一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倒了杯茶给朝汐，看着她道，“坐吧——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跟在你身边那小丫头只说你将吃完药后便失聪了，此事当真？”
　　“差不多吧。”朝汐点点头坐下，含糊道，“就那么回事。”
　　“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容翊不解，“那到底差了多少？又是怎么回事？那药阿泽也在吃，可并没有出现你这样的情况。”
　　朝汐挥了挥手，看上去有几分不耐烦：“就是那么回事呗，还能怎么回事？一不小心就把你给的药吃完了。”
　　容翊瞠目：“一不小心吃完了？两个月的计量，你一不小心就给吃完了？”
　　朝汐“唔”了一声挠挠头，面露尴尬。
　　“朝汐，你知不知你这样一不小心的后果会是什么？”容翊沉声道，“那药的效果非比寻常，它关系着你与阿泽的性命，你若是不将实际情况告知于我，我又怎么帮你？”
　　匕俄丹多又点点头，眯起眼睛，仿佛狐狸成精一般：“就是就是，大敌当前，你可别连累我。”
　　朝汐的眼神在面前的二人身上来回奔走。
　　“就......唉，行行行，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她叹了口气，随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是如何在面不改色心狂跳的情况下吞完了整瓶的药丸，又是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耳边轰然而起的鸣响扰乱了准头，最后又因祸得福地精进了视力。
　　容翊听完后，脸上愕然了片刻，半晌沉默不语。
　　倒是匕俄丹多，这鬼狐狸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样，从塌上一跃而起，凑到朝汐身边，左一圈右一圈地来回打量她，甚至还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身上没被盔甲覆盖住的衣料，上蹿下跳，哪里还有半分病秧子的模样。
　　“可以啊你。”匕俄丹多咂舌，“我要是按你这种方法吃药，只怕是早就去底下见你爹了。”
　　朝汐白了他一眼：“说点人话，别逼我揍你，客死他乡不是什么好事，衣冠冢我都不给你留。”
　　匕俄丹多讪讪地收回手。
　　“他说的是实话，是药三分毒，一般人若是真的按你这种方法服药，只怕是早就去跟阎王报道了。”容翊把匕俄丹多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起来，走到朝汐身旁替她把脉。
　　朝汐：“嘿，我说你们——”
　　“凝神。”容翊打断她，“静声。”
　　朝汐瘪瘪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是就是，凝神，静声。”匕俄丹多坐在椅子上，腿上还披着刚刚容翊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狐裘，看着朝汐吃瘪，他忍笑道，“大夫给你诊脉呢，说什么话？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
　　朝汐瞪眼：“嘿，我说你——”
　　“凝神。”容翊蹙眉，“静声。”
　　朝大将军十分不服气：“凭什么他能说话，我不能？”
　　容翊眼皮都没抬：“他不会为了掩饰自己有病就胡乱吃药。”
　　朝汐：“......”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刀：“还是一整瓶。”
　　朝汐：“......”
　　楼兰王子欺负人了，有人管没人管了？
　　匕俄丹多抱着狐裘蜷在椅子上，活活笑成了一朵太阳花，朝汐甚至都能从他的喉咙里看到这鬼狐狸昨天晚上的夜宵。
　　“不过话说回来了。”匕俄丹多问道，“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瞒着那位吗？这也不是个办法啊。”
　　“不然还怎么办？不瞒着难道实话实说？等着她五花大绑给我捆回京城？”朝汐狠狠嘬了一下牙花子，看上去颇为惆怅。
　　匕俄丹多没太懂，眨着眼看她。
　　朝汐似是注意到了他目光里的疑惑，后知觉地“啊”了一声，然后端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子，有些痛心疾首：“你没媳妇儿，你不懂。”
　　匕俄丹多：“......”
　　什么玩意儿？
　　容翊翻起眼皮，嗤了她一声，在她面前不屑道：“他没媳妇儿？说得就跟你有一样。”
　　“唉！这话还让你说对了！我真有！”朝汐来了兴致，神色肃然地看着容翊，一脸认真道，“要是真论起辈分来，你还要叫我一声......”
　　容翊：“什么？”
　　朝汐：“姑丈！”
　　容翊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搭在朝汐手腕上的双指狠狠颤了一颤：“......什、什么？”
　　匕俄丹多屁股底下打滑，一时没坐稳，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朝汐眨眨眼，人畜无害地问道：“怎么？我说错了？”
　　没错，她说的确实没错。
　　容翊是先帝的儿子，桑晴是先帝最小的妹妹，按辈分来算，容翊确实该管桑晴叫一声姑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可是朝汐这个臭不要脸的来凑什么热闹？
　　还姑丈？
　　她别被自己姑姑杖毙都是好的了！
　　“你看啊，你总要管我小姑姑也喊姑姑的吧？那、那......那她现在和我在一起，你总要礼貌性地喊我一声吧？不喊姑丈喊什么？就是要喊姑丈啊......唉？这样一来我就和先帝一个辈分了？”朝汐惊讶道，“那我不是和我爹成兄弟了？”
　　匕俄丹多：“......”
　　这个人是不是吃药的时候伤着脑子了？
　　朝汐皱着眉头，有些为难：“这可坏了，以后我给他祭扫可怎么办？难不成我管他叫爹，他管我叫兄弟？”
　　容翊：“......”
　　他不管你叫小鳖孙都是好的了！
　　“就只是听不见吗？”容翊收回手，没准备跟这个小混蛋继续谈论辈分问题，看着她正色道，“还有别的症状吗？”
　　“嗯？”朝汐回过神，辨认着他的嘴型，“比如呢？”
　　容翊：“比如：胸闷、气短？又或是头疼？”
　　“胸闷气短倒是没有。”朝汐想了想，“不过头疼是真的，最近总是一阵阵的疼，跟针扎似的，和这药也有关系吗？我还以为是憬魇。”
　　容翊不置可否，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动声色地闪烁了几下，最后道：“从你的脉象上来看，关脉涩芤，寸脉动弱，你还是少操些心吧，再这样下去大罗金仙也医不好你。”
　　关脉涩芤，脉涩为血虚，脉芤为血逆；寸脉动弱，脉动为惊，脉弱为悸——气血两亏，惊悸忧思，憬魇最忌讳的两项她都占了，
　　朝汐一甩袍袖，浑不在意道：“操不操心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告诉我，我这耳朵到底是怎么了？还能好吗？”
　　“能是能。”容翊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就是有些麻烦。”
　　朝汐反问道：“麻烦？能有多麻烦？还能有我手下现在这堆烂摊子还麻烦？”
　　容翊皱着眉头，没吭声。
　　“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比我这个娘们儿还娘们儿。”朝汐催他，“到底能有多麻烦？你说给我听听啊。”
　　容翊依旧没回话。
　　朝汐彻底急了：“聋的是我吧？你怎么还听不见了？”
　　“你消消火。”匕俄丹多冲她喊，“别那么着急。”
　　朝汐扭过头吼了他一句：“又不是你聋，你可是不着急！”
　　匕俄丹多耸耸肩，也不吭声了。
　　“你先冷静一下。”容翊叹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朝汐凝眉，呼吸急促起来，“容翊，容先生，二王子！”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撩起帐帘：“来，你睁开眼看看，你看看，南洋人都带兵打到家门口了，大战一触即发，今晚将士们还要打伏击，可眼下这种情况，主帅却是个半聋，人家听说话用耳朵，我却要看嘴型，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冷静一下，把帘子放下。”容翊叹了口气，颇有些为难地看着她，“你这样掀着帘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帐外巡逻的士兵来往不绝，大家本就对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颇为好奇，容翊今日突然到来还带了一个蓝眼的番邦，如此一来更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二人一早便相聚与悬鹰阵营地之中，本就引人注意，而朝汐这样凄厉的话语陡然响起，众人不明所以，少不了要引得来往将士频频侧目。
　　朝汐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妥，将帐帘放下后，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容翊：“阿泽同你一样，早些时日前也出现了这种短暂性的失聪失明，我原以为问题是出在他身上，可前几日我在京城替他诊治时才发现，这些症状的根源其实是在你身上。”
　　朝汐迟疑道：“在我身上？”
　　“是。”容翊点头，娓娓道，“你之所以会出现失聪失明的情况，全都是因为十殿莲与憬魇撞在一起的缘故，这两种蛊毒在你体内融合的极为巧妙，已经出现了相生相克的迹象——相生者，聪慧异常、神勇无双，相克者，失聪失明、嗜血无情，你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相克。”
　　朝汐蹙起眉头，静静地辨别他的唇语。
　　“就时间而言，失聪失明的症状最先出现在阿泽身上。”容翊道，“直到那日在天牢里你告诉我，你也已经开始隐隐显迹，那时我本以为是十殿莲的反噬连累到你，所以才将阿泽的清元丹给了你，如若你是被白莲所累，那么这丹药就算是吃上十石也不会有事，可我却不想......却不想此间种种，竟是因为你体内的红莲，白莲汲取红莲的生命而活，阿泽依着你才能活下去——白莲就像是红莲的斥候探子，你身上产生的所有不适症状，阿泽都会先你一步。”
　　朝汐听了，沉默了一会，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虽然沈嵘戟前些时日才帮她扎针诊疗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口揪着似的疼，此刻有些喘不上来气。
　　容翊忙道：“怎么？哪儿不舒服？”
　　“无碍。”朝汐摆摆手，她微微舔了一下嘴唇，放缓了语调，“十殿莲不解就不解了，反正你们也都说了，总归会被憬魇吞噬，就算吞噬不了，给这病秧子续命也算是我积德行善，至于憬魇......我想你也知道解药中至关重要的一味是什么——眼下你只需告诉我，我这耳疾，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开？又如何解开？”
　　容翊有些犹豫。
　　“都这时候了，没什么好避讳的。”朝汐道，“你尽管说。”
　　“我刚刚也说了，憬魇与十殿莲相生相克，既是相生，那么其中一种毒若是被解开了，那么另一种自然也就会随之化解。”容翊压低声音道，“十殿莲眼下无药可解，但憬魇可以，一旦解开了憬魇，你身上这些症状就再也不会有了。”
　　朝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眼睛也不好使了，有些艰难地问：“解......什么？”
　　“憬魇。”容翊微微咬了一下字，“憬魇只要一解，你身上所有的疑难杂症就都没了。”
　　朝汐失声道：“又是憬魇？怎么总是憬魇？这破玩意儿怎么就那么厉害吗？”
　　“你太小看南珂罗千年以来的巫蛊之术了。”容翊叹道，“他们那些已经失传的巫蛊之术里，就连将死人炼制成满地乱跑的傀儡这样的记载都曾有过，区区一个憬魇——以心头血做引，满腔仇怨为基，以神女之泪为催化，潜伏于体内二十年之久，这是他们最古老的最怨毒的蛊毒，它逐渐破坏人的神智，摧毁血肉之躯，最后沦为无情无欲、嗜血暴虐的妖兽。”
　　朝汐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容翊叹了口气：“如若不是十殿莲提前催化了憬魇的开端，只怕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竟有这样一种毒药。”
　　朝汐脸色微微泛白，手掌按在胸口的力道又重了两分。
　　容翊皱起眉头：“八宝散带了吗？你这样硬撑着不是办法。”
　　朝汐弯下腰，半晌才抽了一口气，低声打趣道：“看来我还真得谢谢你家的这个病秧子，要不是他，只怕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等死。”
　　匕俄丹多努努嘴，没准备接话。
　　“你的意思呢？”容翊给她又重新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这憬魇，你是解，还是不解？”
　　“解？怎么解？”她苦笑了一声，轻轻阖上眼，“先帝一脉无外乎就这么几个人，桑檀动不得，桑晴不能动，难不成用你的心头血吗？”
　　容翊眉心紧锁，没吭声。
　　远处的匕俄丹多突然直起了身子，因动作太快太猛，身/下的椅子被压得吱呀作响，素白的脸上陡然凝重了起来，平日里经久不衰的笑意荡然无存，幽蓝的眼眸里是浓重的警告意味。
　　容翊扭回头，冲他微微摇了摇。
　　“我还就只是说说，他便这么大反应。”朝汐睁开双眸，微微瞥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不善的匕俄丹多，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让我怎么解？用谁的血解？桑晴吗？还是桑檀？”
　　“谁都不行，谁都解不了。”她茫然地想道。
　　朝汐近乎诈尸似地站了起来，脚下不稳一时踉跄了一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有没有什么药，能让我暂时恢复听力的？”朝汐的声音有些喑哑，她顿了一顿，颇有些为难地看向容翊，继续补充道，“就算药效只有一时片刻也行，今晚打伏击，我不能就这么聋着去，你放心，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容翊本想说“等后果出来就晚了”，可见着朝汐神色认真，还是忍住了，沉默半晌后，微微颔首：“有，你等我一会，半个时辰吧，我配好给你送去。”
　　朝汐松了口气，轻轻勾了勾唇角：“多谢。”
　　随后她让过容翊想来搀扶的手，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冰凉僵硬的盔甲撑着她，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容翊所说的那个活死人。
　　容翊站在原地驻足片刻，神色凝重，朝汐的离开在他眼里，看起来并不像是如释重负，而是淡淡的失落，仿佛狂风过境后宁静的边城，在零星飞扬落叶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荒芜。
　　

94.困局
　　寂静的尘埃星河漾在苍穹，点点的星光带着皎洁的月光齐齐洒落下来。
　　此时，蓟州到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藏匿于参天古树枝丫上的朝汐正斜斜地坐在树冠上打盹，朝云轻手轻脚地飞身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布谷的啼鸣——子时已到。
　　朝云远远望了一眼天边，刚要纵身而落，朝汐一把按住她。
　　“怎么了将军？”朝云不解，“子时到了啊。”
　　“再等等。”朝汐睁开眼，看着远处涌动着的月光，低声道，“四更，等到四更天。”
　　她的瞳孔有些发烫，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像是一对用熊熊烈火开刃的神剑。
　　出发前一个时辰，容翊终于将重新为朝汐配置的药送到她手里，药效能管多久这蒙古大夫没敢保证，只是见效极快，服下之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朝汐便又是生龙活虎的一头劲狼，就算是相隔十万八千里你低声骂了她一句，这狼崽子也能瞬间锁定你的位置，并狠狠地用眼神向你投去冷刀子，但这药也有个缺点，就是在服下后至起效前的这段时间里，服药人会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五脏翻腾，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灼烧一般难忍。
　　朝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将军，你现在......能听见了吗？”
　　“能了。”朝汐把目光转向她，“怎么？”
　　朝云沉吟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您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是药三分毒，再者说，您这体内本就有毒，流水一般的药再喝下去，你都快成个毒人了，您不能这么拖着，憬魇它......”
　　本是好心好意的规劝，可说到最后，朝云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噤了声。
　　朝汐脸上的神色登时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
　　朝云终究是个憋不住话的，过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道：“将军，您真的不能......”
　　“让沈嵘戟醒醒，别睡了。”朝汐截口打断她，“告诉飞甲准备。”
　　朝云的牙关紧了紧，终是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身跳下了高树，隐匿身形向悬鹰阵走去。
　　朝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心紧锁。
　　四更时分，夜色渐深，月影阑珊，北方启明正酣，这是黎明破晓前最后的黑暗时刻。
　　南珂罗没了国王，能出谋划策的就只剩下了柳承平和霓麓，柳承平不会武功，只能坐镇水师大营，陆军则由霓麓亲自带领。
　　霓麓白天行军，一路之上心惊胆战，三番两次地担心遭受朝汐的伏击，心里惊怒交加，夜里安营扎寨也不敢放松，唯恐这小狼崽子给她来个“真亦假时假亦真，虚亦实时实亦虚”，就怕这一路都虚过来了，最后的最后给她来一次实的，一宿都没敢放心阖眼。
　　肩上本就有伤，又提心吊胆过了一夜，眼看着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过去，四下里依旧没有动静，霓麓这才实在撑不住，短暂地打了个盹。
　　却不料神女刚刚进入梦乡，猛然间一道炸雷响彻云霄，连带着她的帐篷都跟着晃了两晃，霓麓当即就被吓出一身的白毛冷汗，也顾不得许多，翻身就冲了出来，整个天空都被火烧一般。
　　夜空里灿烂的云霞被火光映得愈加浓烈，迷幻的光影把整座南洋军营照得通红，霓麓一时间愣住了。
　　“神女小心！”
　　一簇又一簇冒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坠落，耀眼的火花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光迹，霓麓被一个士兵猛地推到一边，受伤的肩膀擦着地面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狰开，隐隐渗出鲜血，冬月的冷风在二十二日这天竟像是烤熟了一般冒着热气，蒸腾而来，呼啸着扫过了南珂罗的营帐。
　　最后喊杀声四散而起，眨眼之间，朝家的骑兵黑旋风一般从两侧席卷过来。
　　“重军压住！”霓麓踉跄着爬起来嘶吼道，“不要慌！朝汐手里没有多少兵，我们......”
　　一语未完，身后又是一声像朝汐这样的半聋都能听见的巨响，一排排武装的战车如鬼魅一般突然冲着他们奔袭而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好几个营帐都被炸上了天，瞬间开了花。
　　这股热浪将刚刚爬起来的神女又一次掀翻在地。
　　霓麓：“......”
　　真没人下黑手推她吗？
　　霓麓在宫中待得久了，对于挑拨离间、连横合纵是一把好手，最擅长使的就是在背后耍阴招、放冷箭，可对于两军阵前的指挥却并不是太熟悉，她太习惯于深思熟虑，一旦敌人超过了她的预期，她很容易就会反应不及，对于手下部队的控制也会渐渐失控。
　　霓麓再一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肩甲上的伤口这次彻底来了个重见天日，她还没来及咬牙任忍住这股疼痛，突然间，她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攥紧了心脏，难以言语凉意的顺着她的后心爬上了脊背。
　　猛然回头，只见一支虹羽铁箭穿过千军万马，划过破晓的黎明，带着刺耳的啸叫，直奔她的面门。
　　霓麓已然来不及躲闪，看着近在迟尺又寸寸逼近的飞箭，她有些认命似地闭上了双眼，做好了毅然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南珂罗的一个鹰甲战士从天而降，一声怒吼俯冲了过来，挡在她的身前，当啷一声巨响，这铁箭自背后而入竟然穿透了鹰甲身上厚厚的钢盔，整个箭尖从他的胸前漏了出来，只差一寸，便可突破她胸前的衣料，没入她的心脏。
　　霓麓惊魂未定，顺着箭矢来势方向向上望去——只见站在飞甲背上的朝汐衣袂翻飞,手持长弓，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那小狼崽子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孔雀翎，火辣辣地扫在她的脸上。
　　霓麓大惊失色，险些再度摔倒。
　　霓麓手下的亲兵立刻调配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空中翱翔的飞甲。
　　朝汐似是笑了一下，在半空中喊道：“几日不见，皇伯母似是消瘦了许多啊。”
　　身前的鹰甲应声轰然倒地，将霓麓惊疑的神思拽回了个七七八八，她恶狠狠地盯着那抹意气风发的身影，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给我瞄准她！”
　　错神的功夫里，朝汐用一种“果然是老了，靶子都瞄不准”的无所谓神情摇了摇头，接着不慌不忙地纵身一跃，直接从六七丈的低空中翻滚而落，飞甲与她一上一下地分开，刚好让过从地下发出来的那硝烟弥漫的一炮。
　　朝歌一声嘶鸣，马蹄高高扬起，旋风一般冲了出去，一人一马配合得极好，朝汐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马背上，只是她现在身子还有些虚，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差点没坐稳，胸口剧烈地震荡了几下，一把抓住了朝歌身上的鬃毛，却没想手下用力过猛，不小心还拽掉了好几根下来，惹得这颇有灵性的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别气别气。”朝汐拍了拍身/下的宝驹，笑着安慰道，“等打完仗了，我给你找个好看的小公马来补偿你，唔......你若是不喜欢公的，那母的也行！”
　　朝歌白了她一眼。
　　“将军！”远处的朝云冲着她一声高呼，“差不多了！”
　　勉强定了定神，朝汐火焰似的目光一瞬间迸发出来：“该撒网了！”
　　她直起身子端坐好，回马一声长哨，所有骑兵立刻应声聚拢，卷席一般冲向敌营，被漫天的飞甲胡乱狂轰了一阵的南洋人直到这时才堪堪回过神来，重新开始整队，预备反击。
　　霓麓怒极，嘶吼道：“重军压住！战车开路，在后方撕开一道口子！”
　　其实后方的那道口子不必撕，朝家军的战车战线故意留得十分单薄，简直可以用不堪一击来形容，只需稍一接触，他们便仿佛不敌对手一般迅速撤退，放南洋人撤退。
　　朝汐一声响哨划过夜空，朝云即刻会意，刚才还如铁水一般滚滚而去的骑兵悄然撤退，俨然换了一种打法，仿佛主将这狼崽一般的性子，放一炮换一个地方，叼一口就跑，绝不恋战，见好就收，当真是领会帅意。
　　如若不然，等到这伙南洋大军压住阵脚，自然也就意识到这群骑兵不过就是几道开胃的前菜，当然，赶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股黑旋风早就打着旋儿地刮过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连个影子也再也找不到。
　　元庆四年，冬月二十二，朝家军夜袭南珂罗陆军于蓟州城西。
　　冬月二十六，南珂罗先行陆军被朝家军牵着鼻子溜了四天，终于不堪其扰，后向水军请求支援，陆军按兵不动。
　　冬月三十，南珂罗水师大军增援到，朝家军被迫转攻为守，南珂罗乘胜追击逼至平谷，南洋大军被朝汐引入陷阱，朝家军联合京郊大营三万将士突袭反击，南珂罗水陆两军折损过万，不得不再次退守。
　　腊月初五，南珂罗神女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柳承平领兵。
　　腊月初十，平谷沦陷。
　　腊月十六，通州府遭南洋军炮火轰击。
　　腊月二十五，在南珂罗数万大军的步步紧逼之下，朝汐带领朝家军所剩无几的骑兵与悬鹰阵的飞甲、飞舰与南洋人周旋了整整一个月有余，终于难以为继。
　　腊月二十九，朝家军退守京师，京城九门紧闭，西北援军依旧尚未抵达。
　　至此，大楚与珂罗两国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全部退居于皇城的高墙之内。
　　元庆五年，正月初一，大楚的京城就在愁云惨淡之中迎来了新的一年，皇宫外的十里长街上再也没有了高挑的红灯笼与喜庆的绫罗，繁楼里的莺燕歌舞悉数噤了声，入夜时的晴朗长空之中再也没有烁烁放光的孔明灯，南楚全境上下时刻准备着亡国。
　　正月初五，南珂罗终于派出了道貌岸然的使者。
　　自从朝汐退居京城的那天起，整整七天，偌大的金銮殿吵得像个菜市场，文武群臣唾沫横飞，一个个横眉立目，就差拿着鞋底招呼了，今日早朝，文武百官更是因为一个南洋的使者再次吵得不可开交，桑檀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耳畔嗡嗡作响，头昏脑涨，坐在龙椅上恨不得将玉玺都摔了。
　　散朝后，桑晴没理会那群心怀鬼胎想探她口风的人，同穆桦一起，扶着上了年纪的章贺昭径直出了皇宫。
　　南珂罗大军压境，又逢年关，京城里难免人心慌慌，朝汐放心不下，从退守京城的那日起就把朝云派到了桑晴身边护送她上下朝，平日里朝云都是套好了马车在宫外等着，今日那小丫头却不知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许久未见人。
　　桑晴一开始还没注意，跟穆桦与老尚书一起，仨人并肩而行，缓缓往回走去。
　　老尚书自从朝汐领兵那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终日穿梭在皇宫与吏部之间，上次疏散窦家庄里的百姓，老尚书也自告奋勇地出了一份力，熬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整个人都蔫了，双眼也不似从前那么有神，就连眼圈也已经凹了进去，整个人活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的萝卜。
　　老尚书叹道：“也是难为殿下，竟有耐心陪我这腿脚不好的老东西。”
　　“老尚书说哪里话？”桑晴笑了笑，“您为了大楚劳心劳神，都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不过是陪您走走路，又怎么是难为我？”
　　桑晴一向在百官面前以“本宫”自称，就连在桑檀那个小皇帝那里，也少不了要拿拿架子，可今日里章贺朝却听见她对着自己道了声“我”，老尚书的心里别提多受宠若惊了。
　　“殿下。”走在一旁的穆桦骤然出声，“援军那里......有消息了吗？多久能来？”
　　桑晴叹了口气，蹙眉道：“西北的动乱牵制住了朝家大批的将士，南珂罗又在路上阻断了通讯，沈嵘戟那边一早就派出了飞甲前去传信，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应，援军一事......难说。”
　　穆桦的神色冷了下去。
　　“若不是柳承平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大楚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老尚书狠狠一通沉气，有些自责地继续道，“也是怪我，没早一点将那老狐狸的尾巴拽出来，早在他出府回朝的时候我就该发现端倪，唉，我也是没用，本还想着过了这个年就跟陛下告老，哪成想竟遇上了国难，只怕是......只怕是不得善终了。”
　　桑晴笑着温声道：“老尚书切不可妄自菲薄，您老人家是两朝元老，先帝在时就多番为我大楚出谋划策，功在千秋啊。”
　　“千秋？”老尚书自嘲地笑了一下，失声道，“这千秋过后......大楚还在吗？”
　　桑晴抿了抿唇，没吭声。
　　是啊，千秋，这千秋之后，大楚还在吗？
　　其实大楚现如今走到这一步，桑檀手里的玉玺与朝家手里的虎符固然是至关重要的矛盾，可也不是最根本的缘由，沉疴痼疾早在大楚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寒酸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个不可扭转的结局。
　　章贺昭：“南洋人的鹰甲不敌悬鹰阵，他们现如今只敢行车马兵，大批的鹰甲没敢放出来，可飞甲压制终究不是办法，我听说南洋人每天都在用火铳炮击飞甲、飞舰，只怕过不了几天，悬鹰阵也就弹尽粮绝了，朝将军那边怎么样？可有什么办法吗？”
　　沈嵘戟的悬鹰阵这次可是出了大力，莫说是前些时日的津门海战，就说这些日子里，能牵制住南洋人那么长的时间，飞甲功不可没，可章贺昭方才也说了，飞甲飞舰终归会有弹尽粮绝的一天，悬鹰阵现存的飞甲，连缺胳膊少腿的都一并算上也左不过还剩下一千架，悬鹰阵总共五千飞甲，废了四千架压住了南洋人将近两个月，剩下的这一千架又能撑多久？
　　一旦飞甲压不住，恐怕就是破城之时。
　　桑晴轻轻拍了拍老尚书的手背：“她心中有数，会想办法的。”
　　满腔忧虑的老尚书听闻这话竟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神色尴尬在了脸上，他真不知道是该夸大长公主“英雄出少年”还是“喜怒不形于色”，又或是“泰山崩于前而自断经络”，眼下都快国破家亡了，而这位殿下竟还是一句“心中有数，会想办法”。
　　并且这话还是替全京城里心中最没有数的人说的。
　　穆桦凑上前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殿下，今日早朝之时并未见到御林军的刘统帅，殿下可曾看到过了？”
　　“没有，我也没注意到他。”桑晴想了想，“怎么？穆大人有什么想说的？”
　　穆桦蹙眉：“现在朝中已有传言，说是皇上表面上怒斥南洋使者，可实际上都已经打算迁都了，我怕......
　　“不会的，皇上不会迁都的。”桑晴眉目不惊，笑道，“当初子衿就同他说过，南洋人背信弃义，多次举兵来犯乃是小人之举，可他当时不信，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真刀真枪地对上才知道后悔。”
　　穆桦迟疑道：“可是......”
　　“放心吧。”桑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况且他这才被咬了几个月，伤疤都还没结痂呢，没那么快会忘了疼，再说了，好端端地，咱们怎么就非要迁都了？穆大人是信不过子衿的实力？还是觉得别处比京城的风水要好些？迁了都不至于亡国？”
　　穆桦失笑道：“殿下可别拿微臣打趣，朝将军的实力众人自然是有目共睹。”
　　“这便是了。”桑晴笑道，“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们也断然不会让瑾瑜做了亡国君，我看见尚书府的马车了，年关里冷地上也滑，穆大人扶好老尚书，可别摔着——唉，忘淮？你怎么来了？”
　　“殿下。”忘淮步履匆匆，脸上的神色看上去有些不自然，“朝云那边有点事没法过来接您，让奴婢替她给您告个罪。”
　　桑晴挥挥手：“无妨，军情要紧，她去忙她的。”
　　“那咱们回去吧？”忘淮小心觑了一眼桑晴的神色，“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桑晴点点头，又同章贺昭与穆桦道了个别，尚书府与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分道而行，徐徐离去。
　　

95.僵持
　　马车刚行驶到长安街上，两旁的叫卖货声不绝于耳，穿透车厢传入其中。
　　坐在厢内闭目养神的桑晴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朝云这丫头今日干什么去了？可跟你说了？”
　　“啊……没，没说。”忘淮一激灵，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笑着打哈哈，“奴婢也不清楚她做什么去了，兴许……兴许是军营里有什么事情吧，您也知道，眼下正是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她又在跟朝将军身旁，免不了经常会有一些事情，被耽搁了时间也正常……正常。”
　　忘淮的话音砸了自己的脚背，一语完毕，车厢内无人再度出声，除了马车碾压过路面发出的车轴声响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数九寒冬，忘淮的后脊竟慢慢爬上了一层薄汗。
　　“忘淮。”桑晴缓缓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像是小刀子一样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这个做贼心虚的小丫头。
　　忘淮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脸都笑僵了：“殿、殿下……”
　　“忘淮。”桑晴看着她，神色淡淡道，“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总会把细节描绘得淋漓尽致，明明一句‘我不知道’就能解决的问题，可你却能说出几百个字的罪己诏书出来。”
　　忘淮怯怯地眨眨眼，有些手足无措。
　　“说吧。”桑晴叹道，“朝云做什么去了？”
　　“没……没做什么啊。”忘淮干笑，“她能做什么去……兴许……兴许……”
　　“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送到瑾瑜的后宫里去当妃子。”桑晴打断她。
　　伴君如伴虎，况且这头老虎还有点二百五。
　　“别别别！殿下我错了，我说！”忘淮连忙摆手，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殿下，那我说了？”
　　桑晴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忘淮把心一横：“朝云……朝云在西郊大营里照顾朝将军呢，朝将军昨夜被南洋人火铳的流弹所伤，我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
　　桑晴两眼一黑。
　　长安街上，方才还不疾不徐走马观花一般的溜溜达达向前走的大长公主府马车骤然提速，硬生生扭转了方向，一阵风似地向京郊疾驰而去。
　　九门前阵阵的硝烟还未来及散去，霓麓带领着南洋大军直至破晓时分方才撤兵离去，苦受了一夜，朝汐终于能得空喘口气。
　　中军帐里，朝汐的龙鳞铁甲已经被流弹炸得支离破碎，护心甲斜斜歪歪地挂了半个在胸膛正当中，看起来摇摇欲坠，尤其是肩头里衣和血肉都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混成一团——南珂罗的神女当真是睚眦必报，她送了霓麓一支穿胛箭，霓麓就还了她无数个流弹碎片。
　　容翊和沈嵘戟两个神医正围在她身旁，举着钳子和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已经变形的肩甲往下撬。
　　“嘶......”朝汐倒抽了口凉气，“我说您二位这是来报仇来了是吧？我可是个病人，你们愿意把自己当鲁班，老子还不愿意做木头呢！还神医圣手？当代华佗？我呸，从小枕着断肠散睡的觉吧？”
　　“谁家的病人受了伤还能中气十足地乱吼一通？大将军，我说您当时是真没看见那流弹，还是舍身取义地准备去堵炮眼？”被病人羞辱的沈统领当场就炸了毛。
　　太祖皇帝御赐的那块“神医圣手”的牌匾还在他们家正厅里挂着呢，可这小狼崽子竟然说他是个干手工活的，这话幸亏没让他老爹听见，不然能直接气得去见太祖爷。
　　容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翻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手下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朝汐这下疼得直接在心里骂了娘，她算是长记性了，再苦再疼，打掉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容翊这个腹黑，除了他那个病秧子弟弟以外，谁也别想在他手底下讨着一分巧，她要是再继续嚎下去，估计二王子都有可能直接把她的手臂给卸下来。
　　两人手下动作极快，手中的钳子削铁如泥一般，三两下就将变了形的肩甲卸了下来，铠甲的重量让两个神医都愁得直皱眉，生怕伤口恶化。
　　果不其然，沉重的甲胄刚一拿掉，鲜血便呼啦一下涌了出来，连带着朝汐后背的上的衣料，殷虹的颜色浸湿了一大片，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流。
　　这下，两个神医的脸都黑了。
　　朝大将军疼得直哼哼。
　　“上麻沸散吧。”沈嵘戟看向容翊，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撑不住。”
　　“不妥。”容翊当即拒绝，“麻沸散催酒服下，使人精神涣散，到时候她抑制不住憬魇就麻烦了。”
　　沈嵘戟：“可是这流弹的碎片都嵌到骨头里了，若是硬拽出来，她定会疼得晕过去。”
　　容翊蹙眉：“憬魇的威力非同小可，并非以你我之力可以控制。”
　　沈嵘戟：“可是......”
　　“婆婆妈妈的，你们俩干嘛呢？”朝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俩，“我说两位神仙，劳烦你们说话的时候声音能不能大一点？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聋子？跟两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的。”
　　容翊抬起头，与朝汐四目相对，他没心思打手语给她看，便将方才自己与沈嵘戟的对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朝汐听完点点头，不以为意：“拿酒来。”
　　“不可。”容翊急忙阻止住，神色认真道，“麻沸散会扰乱你的心智，到时候憬魇毒发就晚了！”
　　“谁说我要用麻沸散了？”朝汐辨认着他的嘴型，随后又向帐外喊了一声，“拿酒来！要烈酒！”
　　帐外有小将应了一声，即刻快步离开。
　　沈嵘戟不解：“你不用麻沸散要酒做什么？你现在不能喝酒。”
　　“谁跟你说我要就是喝的？”朝汐失笑道，“麻沸散不用就不用了，那玩意儿后劲儿太猛，我也怕自己压不住——不就是怕我到时候疼得晕过去吗？那我先用烈酒给自己麻痹住，再疼不也感觉不到了。”
　　沈嵘戟：“你不是说你不喝？”
　　“不是麻痹住我，是麻痹住伤口。”朝汐解释道，“反正这伤口你们都是要清洗的，用什么都一样，烈酒至少比清水效果强，等我疼到极点了，就算到时候你们两个人拿刀子削我的肉，我都感觉不到了。”
　　小将去而复返，很快就拎着两坛子烈酒走了进来，朝汐打开盖子一闻，险些被呛晕过去，这就别说闷倒她了，闷倒驴都不成问题，不过只是一瞬，朝汐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朝家军禁酒。
　　“劳驾。”朝汐看着那小将问道，“这酒哪儿来的？”
　　小将如实禀告：“回将军，这是韩舫韩将军帐里的‘闷倒驴’。”
　　朝汐：“......”
　　得，还下子想罚也罚不了，自己亲舅舅的闷倒驴用来闷倒外甥女，上哪儿说理去？
　　朝汐挥了挥手，小将退了出去。
　　“怎么样？两位神医？”朝汐将酒放在桌上，眼珠滴溜溜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奔走，似笑非笑道，“报仇的机会可到了，你们二位谁来下这个黑手？”
　　容翊阴沉着脸，不吭声。
　　朝汐把目光转向沈嵘戟：“沈统领，要不您来？”
　　沈嵘戟摇摇头，拒绝道：“趁人之危，我可不干。”
　　“拉倒，那我自己来。”朝汐耸耸肩，“常言说得好——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
　　容翊：“......”
　　这都什么玩意儿？
　　沈嵘戟：“......”
　　这两句挨着吗？
　　肩膀处的伤口被变形的肩甲压得血肉模糊，容翊小心翼翼得拿起剪子替她划开早已看不清底色的衣服，血衣下，白森森的骨头已经顶破了皮肉，沾染了鲜血，扎着无数流弹碎片露出了些许苗头，看得人一阵心惊。
　　朝汐面不改色地拎起酒坛，琼浆顺着坛口倾泻而出，浓郁的酒气立刻充满了整座帅帐，光是闻着味儿，就已经使人有些醉意，烈酒浇新伤，这种痛感，再能忍耐的人也都受不了。
　　朝汐的伤口被沉重的肩甲压了这么久，已经有了发炎的迹象，这样不管不顾地浇下来，疼痛感定是翻着倍的往上窜，她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朝汐疼得呲牙，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一坛很快见了底，朝汐放下空酒坛，拎起另一满坛，二话不说，又浇了下来。
　　容翊和沈嵘戟的眼角皆是狠狠一跳——她对自己太狠了。
　　几颗零碎的流弹片随着烈酒地清洗被冲了下来掉在地上，映着朝阳的光亮，反射在朝汐的脸上，她的脸颊是从未有过的僵硬，强烈的痛感使她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来气。
　　谁都没有吭声，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与烈酒哗啦啦的声响，不断地流淌下来。
　　就在这个档口，桑晴进来了。
　　她匆忙闯进来，被满帐的酒气熏得顶了头，晃了两晃，稳住脚步后，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朝汐身上，也只是一瞬，便忍不住别开了视线，脸色看上去简直比受伤的那位还要岌岌可危。
　　方才还在龇牙咧嘴的朝汐硬生生将痛色忍了回去，她放下酒坛，强撑着笑了笑，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苍白的脸上一点血丝都没有，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两侧，肩膀上狰狞的伤口正露着白森森的骨头，若不是此刻她能喘气，还能坐在这里说话，桑晴险些都将她当做一个死人。
　　容翊与沈嵘戟见她来了，交代了一番接下来清理伤口的注意事项，桑晴点头应下道了声谢，随后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就剩下她们二人。
　　朝汐提了提唇角：“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忘淮接你回去了吗？”
　　桑晴不答话，深吸了口气上前，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来气了，低声道：“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告诉我？”
　　“没事，死不了的。”朝汐安慰她，“阎王爷嫌我烦，不愿意收我，放心，你还没那么容易守寡。”
　　桑晴在她身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替她将伤口里的流弹碎片夹出来，每夹一片，她的心都沉了一分。
　　“听说霓麓那边派人来了？”朝汐强忍住痛意，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试图打散桑晴的阴霾心，“怎么样？南洋人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来着。”桑晴微微稳了一下自己颤抖的手，又深吸了口气，“说让我们停止对西域各国的‘暴力征伐’，让出西凉关以外的疆土做西域商区，并且商区以内的各项法度皆有他们来定夺，还有......”
　　嵌在骨头上最大的一块弹片被桑晴夹了下来，她能清楚地看到朝汐痛得颤抖了几下，盯着这块酒气浓郁的伤口，桑晴狠狠地抽了口气，艰难地直起身子缓了好半天。
　　“还有什么？”朝汐打了个寒战，冷汗直流，“我说大夫，您老人家怎么还怕血不成？”
　　桑晴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你让我缓缓......”
　　朝汐摇头失笑，打趣她道：“我说殿下，这受伤的是我，我都还没说要缓缓，您这缓个什么劲儿？”
　　桑晴咽了口唾沫，呼吸急促了好一会。
　　“还有，将北漠十二部，幽州十三京，燕云十六州全部划给西域各国，两江府以南地区归顺南珂罗，大楚迁都至中原东部，受琉球管辖，并且......并且要将亦清送去丘慈和亲，从此大楚向西域诸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桑亦清是桑檀唯一的女儿，今年才五岁。
　　朝汐勃然大怒：“放他娘/的狗屁！”
　　她这一挣，血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桑晴一把按住她，本就提心吊胆，她这一下更是险些将自己的心都吓出来了。
　　这么长时间积压的幽怨与哀愁终于爆发，桑晴忍无可忍地冲她吼道：“别动！”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朝汐的神色阴晴不定，好一会才听她说道：“我不动了，你继续说吧。”
　　“除此之外，他们还逼着瑾瑜下令，让韦渊将江南地区全体水师驻军即刻撤回，楚河自此分河而治，东南水师退至河内，河外至南海一带全部划归南海远北区。”桑晴目光沉沉，手上却十分轻柔地替她将血水擦去，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赔款......”
　　朝汐默不作声，可脊背又绷紧了几分。
　　“我看瑾瑜这次是真的意识到了你是对的。”桑晴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的药粉，然后拿过一旁干净的纱布，替她包扎，“早朝的时候他气得要斩来使，被我给劝住了。”
　　朝汐叹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这真是气糊涂了。”
　　桑晴抿了抿唇，没吭声。
　　就在这时，朝云从帐外跑了进来：“将军，将——殿、殿......殿下......”
　　桑晴回过头，恰巧撞上朝云的目光，四目相对之下，朝云硬生生愣在了门口，与大长公主大眼瞪小眼。
　　朝云：“......”
　　她真是觉得自己有点流年不利的意思，这是第几回了？怎么每次她们家将军跟大长公主在一起的时候都能让自己碰上？到底谁是故意的？
　　是她？还是她们俩？
　　朝汐眨眨眼，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事，她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朝云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将军，皇上来了！车驾就在大营门口，马上就进来，你看......”
　　朝汐不想见桑檀那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自己这会儿身子又乏得很，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心思去应付他？
　　“他来干嘛？”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了句：“不见。”
　　朝云有些手足无措：“那......怎么说啊？”
　　朝汐：“就说我死了！睡在八宝山里了！”
　　朝云：“......”
　　人家那是皇陵，您别想了。
　　“小混蛋，瞎说什么呢。”桑晴伸手在她没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转头冲朝云说道，“跟皇上说，就说你家将军睡下了，让他别过来了，一会我出去见他。”
　　“遵命。”朝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朝汐不满地努了努嘴，忿忿道：“你见他做什么？早上不是才见过了？现在又要去见，他这个大侄子还真是深得你心。”
　　“小没良心的，我这是替你去见的他。”桑晴失笑，伤口包扎好后，她让朝汐躺在榻上休息，将一旁放着的大氅取过来盖在她身上，又去收拾一旁的纱布与工具，“你好好歇一会，我去见他，等回来我喊你。”
　　朝汐点了点头，桑晴将东西收拾好后，在她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随后走了出去。
　　刚一走出帅帐，就见神色憔悴的桑檀衣着便装而至，身旁就跟了个刘筑全。
　　桑晴正好挡在帅帐门口，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这让准备进去的桑檀神色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关切地问道：“子......她没事吧？”
　　“没什么，受了点伤。”桑晴站着没动，看着他道，“她刚睡下，一时半会应该是醒不过来了，里头血腥气重，皇上别进去了。”
　　桑檀点点头，神色稍霁。
　　桑晴继续道：“皇上来这不是为了找子衿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桑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陛下做了九五之尊之后，功夫搁下了吗？”桑晴突然话锋一转，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上突然多了把剑，递给桑檀，“来，拿上，让小皇姑看看。”
　　桑晴说完，便再也不看她的脸色，错身径直走去。
　　远处帅帐内，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在朝汐惨白的面容上，骤然跃于桑檀的瞳孔，看的他的心猛然一沉，他木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抓着重剑的手指一紧，转身快步跟上桑晴。
　　刘筑全大惊：“这......殿下！皇上！”
　　桑檀没理会他，随着桑晴走出了大营。
　　

96.幢幢
　　大营里的将士们基本都认识桑晴，从帅帐至营门口，一路走来两旁将士纷纷行礼口称“殿下”，但并不认识桑檀，见此人衣着华丽考究、气度非凡，只当是个文官，一概以“大人”敬称含糊过去，桑檀本就是便服出宫没打算让人知道，见此也不讲究，微微颔首。
　　京郊大营几丈开外便是个陡崖，远处恢弘的红日早已划破天际，破土而出，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在远处的南洋军大营。
　　原先的京郊沃土，此刻却是满目疮痍。
　　桑家貌合神离的两姑侄站在陡崖边，往日里的京城九门之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可现如今却也萧条如许，阜成门塌下的一角被报废了的悬鹰铁甲死死撑住，摇摇欲坠，萧条满目映入眼中，小皇帝看得有些不真实。
　　“眼下还是谨慎为妙。”桑晴叹道，“南珂罗派来的使者虽然在京，但恐怕是他们的阴谋，说不定会趁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度发起进攻。”
　　桑檀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之后，他忽然对桑晴道：“刘勋应该下午就能回来了，你给朝汐带个话，让她到时候找几个信得过人接应一下，别出什么岔子。”
　　桑晴也不打听是怎么回事，似乎根本都不好奇，顺嘴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桑檀：“小皇姑都不好奇我让他去做什么了？”
　　桑晴微微笑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城墙石砖，沉默了片刻，温声道：“先帝福薄，膝下子嗣不多，皇上有颗仁爱的心是好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些景象一直都是皇兄希望见到的，弑父杀兄的事你做不出来，更何况那人还是你的亲哥哥，先帝的嫡子。”
　　桑檀的神色僵了一僵，看向桑晴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了些不可置信，下意识瞠目道：“小皇姑都知道了？”
　　“知道了。”桑晴点点头，神色淡淡，“柳承平叛国，丞相府都被御林军抄了个底掉，容翊身为他的客卿自然是难逃罪责，可这么多天下来了，人不光没被你抓到天牢里去，反而还平安无事地与楼兰三王子待在一处，仔细想来并不难猜，想必你已经知道实情了——匕俄丹多那个病秧子折腾不起，子衿便将他安置在了黄骅附近，原想着安顿好了京城的兵马再派沈嵘戟去接，没想到皇上倒是先她一步，也剩了沈统领的麻烦。”
　　桑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小皇姑。”
　　桑晴不答话，脸上依旧挂着处变不惊的笑容，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这一沉默，两人之间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其实自从桑檀登基以后一直都是这样，除了朝中政务与请安时客套的废话，这两姑侄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小皇姑。”桑檀暗自咬了咬牙，“那件事......是真的吗？”
　　“皇上说的哪件？”桑晴问道，“容翊吗？”
　　桑檀摇了摇头，有些迟疑：“......憬魇。”
　　桑晴把目光转向他。
　　桑檀：“憬魇......真的是父皇下的吗？”
　　桑晴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皇上想说什么？”
　　桑檀眯起眼望向远处汹涌波动的天光，想起自己与桑晴一样三个人都是有一同长大的情分在，小时候的他总是嫉妒朝汐，嫉妒她能得到父皇的温柔，能得到小皇姑的喜爱，甚至连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对她极好。
　　那时候他不懂，总觉得原属于他的温情都被朝汐抢走了，所以便处处同她作对，纵使称霸一方的小混蛋从不计较，纵使她每次都将自己护在身后，纵使每次犯了错她都一力承担下来，可他还是从未给过朝汐一个笑脸。
　　即使是这样，朝汐也不恼不气，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人也还是他，不是桑晴，他们一起爬过树翻过墙，掏过鸟蛋盗过御酒。
　　他也曾以为年少的情分可以持续一生。
　　毕竟那时，这小混蛋还大言不惭地说过：“他日若你登基称帝，谁要是不服气，我就第一个出来帮你把他揍趴下！”
　　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瑾瑜哥哥”的小霸王露出笑脸：“一言为定！要是我真做了皇帝，那你就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我可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可眨眼不过几年的时间，竟已是这般光景——他确实做了大楚的九五之尊，她也当上了可以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可两人却渐行渐远。
　　昔日的玩伴不仅要被疑心篡位造反，还被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皇伯父下了天底下最狠厉的蛊毒。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一点没错。
　　“小皇姑。”桑檀哑声道，“倘若城破，那我这个皇帝也就做到头了，到时候这皇位便交给你吧，景阳宫里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外，到时候你带着后宫与文武百官从密道逃走，迁都长安......总有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桑晴静静地看着他，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
　　“我的确不是个好皇帝，不光是我，父皇亦是，疑心忠臣，亲侫远贤——是我们桑家对不起她，她如今才不过二十的年岁却要承受这么多。”桑檀目光平静，注视着远方，“国家没了君王可以再选，若是没了忠臣，那才是真的完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父债子偿，朝汐的憬魇，我来解。”
　　桑晴没有应声，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看上去毫无触动：“没那么严重，子衿不会让你变成亡国君的，再说父债子偿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荒诞了，既然是上一辈的事情，就应该由上一辈来解决，与你无关，你无需操心憬魇的问题，我心中自有章程，你要操心的，是大楚未来几十年的国运与发展，这一仗打得我们几乎亡了国，若是......”
　　随后她顿了一顿，有些不甘地继续：“若是我早生十年，天下，绝不会是这个天下，大楚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也绝不会允许朝汐出事。
　　桑檀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皇姑，耳旁边似是依稀响起了先帝当年说过的话，他说——
　　“朗心就是生的不凑巧，倘若早生十年便不用做朕的幼妹，与朕一同上书房学习治国之理，兴许还能做个摄政王，亦或是晚生十年做了朕的子辈，那么大楚的下一任君主便有了着落。”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明明自己是太子，可父皇却会认为这个平日里一同与他们嬉笑打闹的小皇姑能担任天子之位。
　　直到这一刻，桑檀才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他的小皇姑。
　　国难与大敌连同家恨一起向她扑来，可她却面不改色，九五之尊也难以触动她的心，她身上的衣服仿佛还是去年的，除了宫宴祭祀之时穿的公主服制，平日里节衣缩食，哪里有半分天家人的样子，她简直比护国寺里的观镜大师还要令人难以捉摸。
　　她仿佛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恨，心里想着念着的并不是虚假的荣耀，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撼动她无坚不摧的内心——不，不对，还是有的，她还是有弱点的。
　　她有一个一击即中且不可触碰的逆鳞——朝汐。
　　桑檀并不知道她们俩是怎么不清不楚起来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未曾改变过，他，桑晴，朝汐，他们三个人明明还都是从前的模样，可又像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桑晴与朝汐一寸寸地亲密，一步步地走到一起，从并肩而立，到交手相握，这种感觉像是与年少时候并无区别，他却还是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不同。
　　四九城里的百合......是什么时候开的？
　　桑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这时，桑晴却突然冲着不远处轻轻喊了一声：“行了，别躲躲藏藏的，堂堂朝家军的参将，躲在那儿当梁上君子呢？”
　　果不其然，桑晴话音刚落，就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朝云悻悻地走了出来，身上的铁甲被太阳光照得锃亮，面有菜色。
　　桑晴看着她：“要不是你这铁甲反光，我还真没注意到你，胆子挺大啊。”
　　“那什么......参见陛下，参见殿下。”朝云走上前来，撩袍跪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微臣不是有意偷听的，是......是将军说眼下南洋人大军压境，京城内动荡不安，要微臣时刻寸步不离地确保殿下的安危，可殿下与皇上商议重事，微臣自知不可近前，但将军的命令又不能违背，万般无奈，出此下策，还请陛下与殿下恕罪，微臣罪该万死。”
　　桑晴不置可否，去看桑檀：“陛下的意思呢？”
　　桑檀眯了眯眼，这才搞清楚面前下跪者是何人，心中的惊疑还未完全起来，又听闻是朝汐让她来的，这下子惊疑全都换成了一股子他都不自知的醋意，摆了摆手，让朝云站了起来。
　　“谢陛下。”朝云长舒了口气，乖乖地站到了桑晴背后，低眉顺目。
　　桑檀静静地看着她，日光下，朝云身上的冰凉的甲胄似乎也带上一股滚人的温度，背后的两面朝家军大旗插在营地门口，迎风猎猎招展。
　　曾几何时，被那个京城小霸王护在身后，忧心惦记的，除了桑晴，也还有他。
　　“朝云。”桑晴忽然道，“你的剑带了吗？”
　　朝云虽不知她是何用意，却也只能据实相告：“回殿下，带了。”
　　桑晴点头，伸手扶去桑檀肩头的落灰，轻笑道：“我方才在大营里问的问题，陛下还没回答呢。”
　　“什么？”桑檀没反应过来，“什么问题？”
　　桑晴：“陛下做九五之尊做了那么久，功夫搁下了吗？”
　　桑檀面色微怔，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失笑道：“能在朝老将军手下活着出来的，想来应该是不差的。”
　　桑檀与朝汐两人自小习武骑马，拉弓射箭，都是朝晖当年一招一式教出来的，老将军御下极严，就算是自己的亲闺女和侄子动起手来也是毫不心软，藤条都不知抽断了多少根，就连朝汐都说自己老爹就是个只知道忠君报国的牲口。
　　可想而知，小皇帝当年吃了都少苦头。
　　“好。”桑晴道，“拿好你的剑。”
　　桑檀下意识手中一紧，重剑闪过一道凌冽的寒光。
　　“还有你。”桑晴转过脸，看着朝云，“你也是。”
　　朝云面色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有些木然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我？”
　　桑晴点头：“对，你，你们俩——既然圣上如此大言不惭，那你们俩就比划比划，也让本宫见识见识朝老将军带出来的兵，到底是什么水准。”
　　朝云险些平地摔了个大马趴——让她跟皇帝打一架？
　　大长公主这是嫌她活得太长了？
　　小丫头闻听此言，压根都没顾得上桑晴已经在言语间把她和桑檀都划分为了朝老将军手下的兵，将二人抬到了一个水准上，先吓坏了，握着手里的重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后撤，一个劲地摇头：“别别别，殿下，您别开玩笑！您这，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认错！我以后再也不跟着您了还不成吗？我现在就滚，这就滚！”
　　说罢，朝云作势要跑。
　　“站住。”桑晴冷冷地喊住她，“出息，跑什么？比划比划而已，点到为止就行。”
　　朝云抖若筛糠，面有戚戚。
　　桑晴：“出了事不怪你，那是他自己学艺不精。”
　　朝云摇头，默默后退。
　　桑晴：“五招，五招就行。”
　　朝云干笑，继续后退。
　　桑晴叹气：“三招，三招总行了？”
　　朝云撇撇嘴，还是后退。
　　桑檀在一旁哭笑不得，掂了掂手中的重剑，冲着朝云招招手：“朝云是吧？别怕，来，既然小皇姑都说了，那么朕便与你过过招。”
　　朝云咽了口唾沫：“微臣命贱，死不足惜，可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怎可有损？若是真的伤了，那微臣真是该万死了。”
　　桑檀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恕你无罪。”
　　朝云：“......陛下，您就饶了微臣吧。”
　　找死真的不是这样找的啊！
　　“朝云，朕命你上前。”桑檀漠然抽剑，手中长剑翻飞，在空中抛了个剑花，“如若不然，便是抗旨。”
　　朝云险些被他手里的剑晃了眼，话已至此，便是万万没有后路了。
　　朝云叹了口气：“......臣遵旨。”
　　行，横竖都是一死。
　　那啥......误杀君主，不算谋反吧？
　　话音刚落，桑檀便拔剑而出，他的双眸中闪过比日光还要璀璨几分的亮意，蓦地上前一步，重剑自上而下劈了过来。
　　朝云心有戚戚，生怕伤了他，剑都还没拔/出来，就赶紧手忙脚乱地往后窜了好几步远。
　　桑檀丝毫不留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厉，朝云仗着自己轻功非凡，来回躲闪，可桑檀的剑锋却还是如影随形。
　　就这样来回躲避了两三个回合，可还是迟迟不见朝云出招。
　　“朝云。”桑檀笑道，“再不出招，也是抗旨。”
　　朝云十分无奈，只好狠狠一咬牙，一把抽/出腰间别着的佩剑，双手持剑自上而下挥去，格挡住桑檀手中的重剑，只听得“当啷”一声，两剑相撞，剑气相抵，桑檀手腕巨震，重剑险些脱手落地，不得不用另一只也手握住剑柄。
　　桑檀的额角冒了汗，他从没想过眼前这小丫头看上去比朝汐还要小上几岁，可实力竟是如此。
　　桑晴远远地瞧着，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朝云见桑檀有些抵挡不住，生怕自己收不回剑气伤了他，率先后撤一步，脚下一拧，滑出几步远。
　　她牙疼似地嘬了一下牙花子，侧身摆出起手式，剑指桑檀——一方面，她想给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展现展现朝家军的风采，可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嘚瑟过了头，不小心误伤了他。
　　胸中的战意在烈烈燃烧与悻悻熄灭之间来回摇摆不定。
　　“不错。”桑檀赞许地夸了一声，“还真是后生可畏。”
　　随后他再度提起重剑，主动上前。
　　朝云心里恨得直骂娘，面子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眼见着桑檀挥剑而来，却也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又是一声惊人心魄的啸响，只见两剑相抵，边缘剧烈地摩擦着，火花四溅，剑柄上再次传来令人难以承受的压迫力，桑檀的攻势太猛，这就导致剑还没到位，人却已力竭，重剑猛然脱手，甩出去一丈多远。
　　桑晴呼吸一滞。
　　“不好！”朝云心中大惊，她没想过桑檀的剑会脱手，掌中暗下反力，想要就此收手，可汹涌的剑势带着浓重的杀意向下劈去，她根本控制不住。
　　桑檀热汗刚去，冷汗又起，看着寒光乍现的锋利剑刃直逼面门而来，下意识往后一仰，认命地闭上双眼。
　　“完了。”朝云也闭上了眼。
　　又是“当啷”一声巨响。
　　意想之中的伤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桑檀缓缓睁开双眼——朝云的剑正堪堪停在他额上一寸。
　　剑刃上凝着一线不属于这把剑的冷光。
　　陡崖边一片寂静，唯有朝云与桑檀剧烈的喘息声，和两剑相抵后回荡在四周的嗡鸣声响。
　　待看清是谁截住了这道杀气蓬勃的剑锋之后，三人皆是一怔，随即一同睁大了眼睛，朝云率先反应过来，把剑一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背紧绷了起来：“陛下恕罪，末将该死！但凭将军与陛下处罚！”
　　朝汐面无表情地收回剑，也不看她，转向桑檀，撩袍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微臣御下无方，险些让这逆臣伤了龙体，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这逆臣年纪小不懂事，还望陛下看在她年少无知，饶过她一节，所有罪责，微臣愿一力替她承担。”
　　朝云低着头，心中羞愧难当，虽然刚才桑檀也说了恕她无罪，可毕竟险些伤着一国之君，想来死罪可免，活罪应该是难逃了。
　　桑檀正揉着自己的膝盖倒抽气，他被刚刚的朝汐格挡的剑气震得飞出去几步，才被桑晴扶起来，在地上撞破了皮，火辣辣的，伸手一摸还有点血迹，可他没顾上擦，反倒是先把朝云给拽了起来。
　　“行了行了，起来。”桑檀摇头失笑，“朕不都说了，恕你无罪——还有你，不是歇下了吗？怎么出来了？行了，你也起来吧，重伤未愈，跪着不像话。”
　　朝汐面沉似水，跪着没动。
　　

97.默默
　　桑晴刚扶起来桑檀，这又准备去拉朝汐。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殷红的嘴唇此刻也是白的吓人，头发胡乱挽了一个发髻，歪歪斜斜地，身上重伤未愈又缠着绷带，实在不宜穿戴重甲，所以身上就套了一件平日里的便服，朝汐素来只穿单衣，眼下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刚刚的一番截挡想来是废了她不小的力气，肩头上竟还有隐隐渗血的意思。
　　桑晴心中一沉。
　　深冬的京城已而是呵气成霜，桑檀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袍，方才跪下去之时微微弯了一点腰，那腰线似乎比后宫里的嫔妃还要细上一些，不免心中有些动容。
　　很快，桑檀就意识到了自己看在了不该看的地方，他心虚地觑了一眼桑晴，连忙狼狈移开视线，难得好声地劝道：“行了，起来吧，朕刚刚都说过了恕她无罪，君无戏言，再说比武过招，哪有不受伤的？况且是朕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朝云。”
　　朝云忙道不敢。
　　朝汐沉默了一会，终还是站了起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起身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牙关一紧，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桑晴忙上前去搀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睡了吗？”
　　“睡不着。”朝汐道，“听说你出大营了，我也不放心。”
　　她原先是找周公喝茶推牌九去了，可不知是不是梦中周公他老人家输了钱心情不爽，直接一巴掌把她从牌桌上推到了憬魇的噩梦里去，金元宝还没捂热乎的朝大将军突然被闪了一闪，连人带钱坠入万丈深渊——这梦做得委实太过认真，朝汐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拉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大氅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做噩梦了。
　　此时再睡想来也是睡不着了，心中略一思忖后，决定出帐巡视一番，冲帐外喊了两声，想让朝云将她的盔甲拿来，可是等了许久却等不到人，翻身出门准备去寻，刚一出帅帐，迎面便有小将来报，说是朝云跟着殿下和一位不认识的文官大人出去了。
　　这殿下莫过于是桑晴，那不认识文官大人又是谁？
　　桑檀吗？
　　朝汐顺嘴问了一句：“就他们两个和朝云吗？还有没有别人？派亲兵跟着了吗？”
　　小将回道：“并无他人，殿下不让人跟着，所以只有她与那位大人，朝云好像也是偷偷跟着去的。”
　　朝汐眯着眼，待仔细认清小将的嘴型后，心中一沉。
　　眼下南珂罗大军压境，京城动乱，莫说是九门以内，就算是朝家军大营里都不能算是十成十的安全，桑晴跟桑檀出了大营，身边除了一个朝云再无他人，这不是往霓麓的手心里送吗？
　　朝云这丫头虽说轻功了得，可毕竟身边要护着桑晴与桑檀，一但出了点什么事情，双拳难敌四手，总归是不妥。
　　她有些牙疼似地咂了下嘴，转身回帐，从一旁的矮桌下掏出藏着的药，那是容翊给她暂时医治耳疾的，为了避着桑晴，她特地藏起来的，乌黑的药丸顺着嗓子滚了进去。
　　朝汐换了身衣服，准备持剑而出。
　　可等走到了放着剑的架子旁，她却傻眼了——剑少了一把。
　　这是她的佩剑，朝云不会轻易用的，更别说大营里的其他将士了。
　　早间她从城墙上回来的时候，那架子上还有两把剑，不过就是包扎了个伤口的功夫，这剑就少了一把，帅帐里没进来过几个人，左不过就是她、朝云、容翊、沈嵘戟还有桑晴，期间还进来过一个送酒的小兵。
　　朝云自己有剑，不会动她的，容翊是个谦谦公子，趁手的兵器应该不会是十几斤的重剑，沈嵘戟身上那套鹰甲都够买十把重剑的了，自然也不会拿，至于送酒的小兵也不过就是在帅帐门口待了一会，根本没进来过，那么剩下的就是......桑晴。
　　桑晴？
　　桑晴拿着剑，还跟桑檀一起出了大营，并且不许人跟着？
　　莫非......
　　朝汐心里一惊，来不及细想，甚至都等不及刚吃下去的药起效，抓起剩下的那把重剑，转身就走。
　　一路之上心惊胆战，连带着那药起效前的头痛欲裂，朝汐冷汗直冒，整个人险些丢了半条命在路上。
　　好不容易挨过了那股五脏翻腾的灼烧感，刚见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朝汐还没来及上前打声招呼，就见桑檀提剑直奔朝云，朝云抬手格挡，眨眼之间两剑相抵，冰凉的剑刃上火光四溅，刺耳的啸叫直直穿透进她的鼓膜，像是要将她撕碎。
　　朝汐未及反应，闪神的功夫，桑檀手中的重剑便脱手而出，打了个旋飞到自己脚边，牢牢地扎在了地上，而朝云手中的利剑收不住剑锋，正劈面向下斩去。
　　“不好！”朝汐心中大惊，“朝云这丫头是要弑君不成吗？”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迅速抽剑，臻羽界的轻功果真是名不虚传，凌空一跃飞身上前，霸道强悍的剑锋毫不迟疑地拦住那把斩向桑檀的利刃，两剑相撞，又是一声鸣响，重剑堪堪停在桑檀头上一寸，剑气惊起飞沙走石一片。
　　甚至还把险些没命的小皇帝顶出去老远。
　　朝汐扫了一眼摔倒在地上的桑檀，阳光下他的面孔有些苍白，可能是真的被吓到了，毕竟这是他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死亡，朝汐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他的已经打寒战了，身上也有些几不可察地在瑟瑟发抖。
　　她有些后怕地轻喘着气，这幸亏自己是被噩梦惊醒出来了，若是此刻她还在呼呼大睡，是不是等睡醒之后就能直接得到太子登基称帝，大长公主垂帘听政的消息了？
　　“起来活动活动也好。”桑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事你别怪朝云，是我的主意。”
　　桑晴太清楚朝汐的性子了，今日这场闹剧若不解释清楚，等一会儿回去了，朝云这丫头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朝汐先是一愣，随后长眉一挑，不解地抬头看她。
　　大长公主授意自家将士刺杀君王？更何况君王还是她亲侄子。
　　怎么，她小姑姑终于准备做女帝了？
　　桑晴暗自压了压朝汐的手臂，示意她噤声，朝汐心领神会，起身后也站到一边，默不作声。
　　桑檀看着面前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索性收回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如何？”桑晴撤回手臂，无比自然地接过朝汐手里的重剑，目光转向桑檀，“可伤着了？”
　　桑檀一摆手：“无妨，一点小伤。”
　　桑晴又问：“疼吗？”
　　桑檀：“还好，不算很疼。”
　　桑晴低声道：“不疼，那就是伤得还不够狠。”
　　她话音未落，一道厉风带着浓重的杀意猛地袭来，“嗡”一声响，重剑擦着他的身侧笔直而上，剑风擦耳而过斩落几缕碎发，几乎要划破他的鬓角，桑檀本能地闭了一下眼，还以为这重剑会直接撞上来。
　　桑晴心中暗叹一口气，心想：“终究是养尊处优惯了，骨子里的血气被磨得没剩多少。”
　　“殿下！”朝云失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朝汐拉住了，朝云不解回头看她，她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眉心紧锁。
　　重剑堪堪停在桑檀的耳畔，嗡鸣声隐隐作响，寒铁的味道被冷风吹动，划过他的鼻尖。
　　桑晴手腕一转，带动着剑刃，铁器上泛着寒光，她低声喝道：“睁眼！”
　　桑檀缓缓睁开双眸后，先是一愣，随后睁大了双眼，后背紧绷了起来，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没有想到桑晴会对他执剑相向。
　　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桑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小皇姑......”
　　“现在呢？”桑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是令人难以忽视的灼热，“现在疼了吗？被最亲近的人毫无预警地执剑相向，疼吗？”
　　桑檀一愣。
　　桑晴继续道：“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疼吗？纵使身上病创未愈却也要无所顾忌地奋勇向前，疼吗？桑瑾瑜，告诉我，你疼吗？”
　　桑檀一时没吭声。
　　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一旁的朝汐，他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小皇姑是来替她向我报仇的，是吗？”
　　桑晴不置可否，目光坚定不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疼吗？”
　　疼吗？
　　应该是疼的吧。
　　被憬魇折磨了那么久，又因为给匕俄丹多续命服用了十殿莲，纵使父母双亲死于非命却还要在战场上浴血拼搏，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这片江山。
　　城外金戈铁马之声不绝，城内祥和灿烂安然，若无长城之上的雄兵勇将，烽火连绵，安能有长城之下的盛世太平，礼乐秩序，长城之下万里山河，契阔生死与之国。
　　朝汐她......应该是疼的吧。
　　桑檀深深地看了朝汐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神色莫名复杂地说道：“疼。”
　　“好，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还有救。”桑晴收回手臂，朝汐这把长剑的重量让她有些吃不消，她的手臂轻微地颤抖着，“身为帝王，疑心忠臣，亲小人远贤臣，是为不明；身为人兄，猜忌亲眷，不顾手足之情，是为不仁；身为人子，愚忠愚守，不能明辨是非，是为不孝——如此不明不白、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桑瑾瑜，你怎么对得起先帝？怎么对得起朝老将军？又怎么对得起为了你浴血奋战的大楚将士？”
　　桑晴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道：“容翊就算是先帝的血脉，可他与你不过泛泛之交，你却能宽宏大量至此，那朝汐呢？她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你们之间的情分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吗？”
　　桑檀的面容上慢慢显出错愕，数九寒冬，冰冷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白，再也没有素日里温暖的温度。
　　桑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以你为她傻吗？自己明明已经一身的伤口了，却还要殚精竭虑地替你守着这破烂江山，凭什么？就凭她姓朝吗？就凭她是朝老将军的后代吗？她朝子衿到底为的是什么？”
　　桑檀轻轻张了张嘴，他长长的呼吸在周围清冷的空气里，听起来缓慢而悠长，他的眼睛里是一层又一层，乌云一般黑压压的伤心，他的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是京城里的霸王，是气欺压权臣的混蛋，她十二岁退出国子监，她揍得兵部侍郎下不来床，她胆大妄为地打碎了先帝御赐的九龙杯，可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桑晴变得有气无力，“她退出国子监不过是因为你的一句‘朝子衿处处都比我强'，她当街殴打大臣，不过是因为她听不得兵部侍郎说了你的一句不好，她打碎九龙杯，她偷御酒，她不学无术、纨绔不化......可是瑾瑜啊，这些她都是为了谁？九龙杯真的是她打碎的吗？偷来的御酒她可曾尝过一口？她终日里混迹街头称霸一方，她到底为了什么？”
　　“小姑姑。”朝汐淡淡出声打断她，“别说了......”
　　没意义。
　　桑晴叹了口气，果真不说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桑檀。
　　桑檀的眼睛在她的沉默里变得越来越红，一种从身体深处袭来的愧疚与疲惫，就像是冬日巨大的寒流一般，瞬间包裹住了他，他不想去反驳，也没法去反驳。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虚伪、疑心甚重与刚愎自负，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憎可鄙、无德无能之处，也意识到了，朝汐这满身的伤痕，都是为了谁——
　　“湛湛长空，乱云飞渡，吹尽繁红无数，正当年，紫金空铸，万里黄沙无觅处，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
　　“昔日鲜衣怒马少年郎，不醉千秋醉千帐。红尘似血绘青衫，我花开后百花残。”
　　“扇舞流风风流展，长恨无歌谁能唱。若言寂寞对江山，江山默对越洪荒。”
　　可就是这样一个巾帼的少年郎，却因为自己的那点虚伪的猜忌，差点生生折损在了他的手上，那是个可以横刀立马的不羁霸王，却因为两辈人的恩怨情仇，带着一身病骨，被困在这座四九城中。
　　桑檀咬着牙不说话，可他的眼眶却发出剧烈的刺痛感，过了许久，耳边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他的嗓子被寒风吹得沙哑不堪，亘古以来的那句“自古帝王不认错”，似乎也在此刻支离破碎，随着北风飘向远处。
　　他说：“对不起......子衿，对不起。”
　　他的眼眶里堆满了泪水，但是他并不想哭，他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眨动眼睛，以免泪水滴落下来，朝汐看着他，心中的酸涩满上鼻尖——他是桑檀，是大楚的君王，他是不该哭的，他应该是时刻冷静而睿智的，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胸腔里翻腾的哽咽和刺痛几乎要将他吞没，冷风像是混着刀片的旋风灌进温热的胸腔里，一瞬间攥紧心脏。
　　朝汐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上凝起了一层雾，只是她的目光像是重新被人填满的一把火，生生不息。
　　“你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随后轻摇着头，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说真的……桑瑾瑜，做混蛋，你比我厉害。”
　　桑晴叹了口气，温柔地用着自己的袖口，动作缓慢地、轻柔地，擦拭着朝汐脸上不知何时也滚落出来，滴在她平静微笑面容上的眼泪。
　　“你们好好谈谈。”桑晴对着已经哽咽的桑檀说道，随后她拍了拍朝汐的肩膀，“刘勋那边护送着容翊，交给别人不合适，我去看看。”
　　说完，她带着朝云回了大营，陡崖边就剩下了桑檀与朝汐，二人面面相觑，凛冽的北风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衣角翻飞，没有人准备率先打破这份静谧，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
　　昔日里无话不谈的密友，现如今却背道而驰，蓦然回首，原来他们竟已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曾几何时，他们也和现在一样，会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偷偷溜出那座令人压抑得喘不过气的皇城，带着老皇帝私藏的佳酿，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对酒当歌，看着天上巨大的月亮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在月光下尽情地肆意撒欢。
　　时光的洪流将那些过往的岁月逐渐带离，飘向越来越远的天际，也飘出每个人的记忆。
　　最终剩下的眼泪彰显着过往的影子，埋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痛苦定格着往昔，岁月的飓风卷起黄沙，将他们的记忆埋葬在那段无人提起的幽深小径里。
　　持续不断的壮阔岁月，渲染着当下悲壮的痛苦与酸涩的喜悦。
　　两人在崖边站了许久，直至太阳都已经偏了西，浓稠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打在身上，他们的影子映在身后，好像一束束已逝的光阴重回故里，想要带着疲惫的人走回许久以前的日子里。
　　这一下午他们说了许多，谈了许多，也悔了许多。
　　崖边逐渐变成深红色的残阳照在脸上，桑檀转过头看向朝汐，落日将她的脸裹进了一种悲怆的昏黄里，头发在夕阳的余晖里毛茸茸的，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桑檀看到了独属于少年的火种，这两股火焰把她的瞳孔烧得炯炯有神。
　　“她好像一直都没变过，一直都是少年的模样。”桑檀有些茫然地想着。
　　她似乎一直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年——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的少年。
　　

98.压城
　　他张了张嘴想要在说些什么，这时，刘筑全快步走过来了，在桑檀身边低声提醒道：“陛下，咱们该回去了。”
　　桑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住双腿，轻轻拍了拍朝汐的肩膀，两人仿佛就在这无言地接触中，重归于好。
　　与此同时，在夕阳的余晖中，天上挂着的那颗最亮的星，也照应着闪了两闪。
　　桑檀喃喃道：“启明......”
　　“是长庚。”朝汐笑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主——”
　　看着那颗烁烁放光的星星，她的后半句话生生哽在了咽喉。
　　“怎么了？”桑檀偏头看她，“西有长庚，然后呢？主什么？”
　　朝汐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长庚星，主杀伐，不祥，大凶。
　　朝汐微微抿唇，刚想开口，便听见远方传来一阵惊天的巨响，整个大营都开始震荡起来，朝汐一把扶住桑檀，两人堪堪站稳。
　　桑檀惊道：“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是地震。”朝汐摇头，“这感觉......像是火铳炮。”
　　未及细想，便听得身后一声鹰唳，飞甲落地有人来报——
　　“报——报将军，南洋人进攻了！”
　　桑檀脚下不稳，险些摔倒，朝汐一把拉住他。
　　果然，南洋人忍不住了。
　　离开了京郊后，桑晴与朝云一同前往京城西侧的阜成门，准备接应被桑檀从津门接回来的容翊，与平日里出行时一样，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桑晴将气势恢宏的公主府御轿换成了青布小轿，朝云将高头大马换成了娟秀矮马。
　　后边不远处随从着几个从大营里点出来的朝家军亲兵，由于容翊身份特殊，一路之上她们尽量避开熙攘的主街人流，捡着安静的偏道出行。
　　刚刚走出小巷，都快看到阜成门上死命坚持的报废鹰甲了，突然有一名朝家军的亲兵策马奔来，说是将军急召。
　　朝云闻言有些犹豫，却见桑晴已经掀开小轿的侧帘道：“既是子衿的急招，那你就先去吧。”
　　朝云蹙眉，看上去有些难以抉择。
　　“没什么，你去吧。”桑晴道，“左不过是接个人，一会儿刘勋就带着御林军回来了，再说这儿还有几个亲兵，没什么事的。”
　　“那......我去去就回，殿下你等我！”朝云终是放心不下，回身又吩咐了一直跟着的亲兵一定要保护好桑晴的安全，亲兵应下，朝云这才拨转马头，向京郊的方向再次奔去。
　　奔出数条街坊后，朝云猛然想到，护着桑晴的安危一直都是将军心中的第一要紧事，既然将自己派到殿下的身边了，那么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朝汐都是万万不可能再将她召回去的，再说眼下京城动乱，南洋人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桑晴身边就更不可能没有个会武功的人。
　　朝云放缓了马速，准备再问一问那传信的骑尉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能让朝汐急召她回去，可是一回头，却发现四周已然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心中“咯噔”一下，登时疑云大生。
　　再一细想，那骑尉的脸虽然乍一看是平日里在大营中常见的人没错，可他前来传令之时却一直伏跪在地上，只说了三两句话，当时听闻是将军的急召，根本没来及细细辨认，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旁人假冒的。
　　这道掉自己回营的消息如果是假的，只要一踏进京郊就能被拆穿，所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骗自己去做什么，而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
　　念及此处，朝云不由得心头一沉。
　　匆忙再度拨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一路上扬鞭催马，大声呼喝着行人闪开，此刻的她，只恨自己没能肋生双翅，心里盼着桑晴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赶等她策马奔袭至方才与桑晴分开的路口之时，这里早已人迹杳杳，不远处的两个岔路口都能通往阜成门，朝云停了下来，马身接连回转了好几圈，也难以抉择，正在心下茫然之际，突然有几声隐约的痛苦呼救，被她敏锐的耳力捕捉。
　　朝云侧耳细听，在快速判断出了位置与距离之后，她纵身从马鞍之上一跃而起，飞身直掠至一旁的屋檐背脊，臻羽界的轻功果真名不虚传，只见她足尖飞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不过片刻便抵达了现场。
　　扫过去的第一眼，朝云险些摔倒在地。
　　只见桑晴所乘坐的小轿倒在路边，轿顶已经被击得粉碎，轿夫横七竖八地歪倒在两旁也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就连留下的几个朝家军的亲兵也不例外，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气息，恹恹地歪在一旁哎呦哎呦地倒着气，朝云看了一眼，应该就是因为他，自己才能锁定目的地。
　　可锁定了目的地又有什么用？
　　眼下桑晴失踪，刘勋也迟迟不见有来的迹象，这可怎么办才好？
　　周遭的寂静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一寸寸地绞紧了朝云的心脏，可越是纯粹的寂静，越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其中，午后寒风吹拂的声音，树枝沙沙而动的声音，怦怦心跳的声音，起落呼吸的声音.....以及，火铳出炮的声音。
　　她抬起头，远处的天际线上，那轮在火铳中的红日将天空映照出一片灿烂的云霞，京城许多日来都是灰蒙蒙的天空，很少能看见这样耀眼夺目的火烧云。
　　朝云的心也同天边火红的晚霞一般，开始灼烧。
　　围城多日，想来霓麓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方才过了酉时，第一波丧心病狂的攻击便如期而至，鹰甲带着重兵与战车交替而行，炮火与飞箭此起彼伏，双方猛烈的进攻与防守着，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陡崖之上朝汐蓦地回头，眉宇之间的阴鸷混着焦灼之色跃然于上。
　　桑檀：“怎么了？”
　　“南洋人攻得太急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朝汐拽着他，快步往回走，“事出反常必有妖——霓麓等不起是不假，但总不至于用这样猛烈的炮火逼我们迎战，京城里弹药贮备是所剩无几，可他们也没比咱们多出来多少，这么攻下去，必定会有一方先撑不住，我看着炮火主要进攻在东边......刚刚小姑姑说刘勋护送着容翊回来了，他们从哪过来？西边的阜成门吗？”
　　桑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远处的南洋人驻军大营暗涌不断，尘埃与喧嚣四起，九门外的震感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着京城的中心传播，飞甲升空时特有的鹰唳之声不绝于耳。
　　自津门拉回来的火铳大炮屡屡行行地排列在京城九门之外，黑洞洞的炮口不断地炸裂出威力四射的弹药，可南洋人已经等不及了，无数的鹰甲迎着炮口飞身而上，像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住那钢铁铸造已经被烧得火热的炮口。
　　这只南洋的军队先是被朝汐耍猴一般地拖了一个多月，随后又被九门防务与京城里无数的炮口所阻碍，他们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而每一天的徒劳，也都在损伤着南珂罗神女对这次预谋了二十多年的覆国之战的耐心。
　　“南珂罗今日攻城与容翊回京绝非是偶然，你身边……很可能有人叛变。”朝汐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把拉住桑檀欲坠的身形，只是动作太大，不小心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回宫，看好了你的龙椅，守好了你的玉玺，其余的事你一概不用问。”
　　桑檀面色焦灼：“既然有人叛变，那宫里也肯定已经不安全了，禁军自顾不暇，御林军根本就是一群草包，子衿，你给我一队朝家军的亲兵，我去解决皇宫里的隐患，否则他们里应外合，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我......”
　　“瑾瑜。”朝汐终于开口叫了那个她许久都未曾叫过的名字，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神色也收敛了起来，“平日里驻守着太和殿与乾清宫的禁军都被我换成了朝家军的亲兵，有他们在应该可以护住你的安危，你听我说，我现在不能送你回去了，前边就是悬鹰阵，我让沈嵘戟派飞甲护送你离开，路上千万保重，记住，一定不能出皇宫，我没那么大本事能手眼通天地一直护着你。”
　　桑檀的眉心狠狠一跳，他直觉这个“离开”可能不仅仅是送他回宫。
　　“就算没有人里应外合，破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朝汐沉出了口气，“朗心那儿情况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南洋人大举进攻，你是一国之君，眼下最不能出事的人就是你。”
　　“我……”桑檀被她的话噎得顿了一顿，总觉得她话语间的提及的人自己应该认识，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这个“朗心”指的是谁，整个人都兵荒马乱了起来。
　　桑檀：“你！你……”
　　她们两个人已经亲密至此了吗？还朗心？
　　这小狼崽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蹬鼻子上脸地喊他“大侄子”了？
　　小皇帝还没来及意义深究其中错综复杂的辈分关系，就在这时，一颗流弹落在两人身旁，朝汐飞身扑在桑檀身上，巨大的气浪将他们直接掀翻在地，朝汐踉跄着爬了起来，勉强站定，拖着沉重的身躯再去拉桑檀。
　　桑檀半条命都快吓飞了，这下子，再多的惊讶都比不上惊吓，哪还有心思去管谁是谁侄子，谁是谁姑？
　　再多来那么几下，让他喊朝汐祖宗都行！
　　硕果仅存的飞甲已经翱在空中，沈嵘戟倾尽悬鹰阵所有，倾巢而出，韩舫率领朝家军众将，将整个京城的火力全都集中在了一起，以一种砸锅卖铁的破釜沉舟之势不顾一切地往城下扔，朝汐在不远处瞧着，朝家军的重甲战士已经在营门口严肃待命了。
　　朝汐咬牙，再也不顾不得小皇帝的金贵之躯，脚下暗自用力，拽着他的领子，半拖半拉，带桑檀飞身跃进了距离大营不远的悬鹰阵里，双脚刚一落地，便大声喝到：“沈嵘戟！”
　　一只飞甲自头顶呼啸而过，鹰唳一声稳然落地，正是沈嵘戟。
　　朝汐：“你亲自点齐一队飞甲，护送陛下回宫！”
　　吩咐完后，她转身欲走。
　　“子衿！”桑檀一把抓住她，喉骨上下滚动了几番，急喘道，“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知道你能救得了大楚，可你……你也一定要救得了自己！”
　　朝汐停住脚，扭回头看他。
　　她缓缓回头那一瞬间似乎是万籁俱寂，眼波纵横里风流云散，然而此时，落花凌乱，红尘残碎，山河将倾。
　　“哪里有什么救世主。”朝汐轻轻笑了一下，“朝家军与我，不过就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萤火汇聚成星河罢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悬鹰阵，向大营奔去。
　　悬鹰阵的飞甲与火铳的烈焰齐刷刷地飞升上天，与来袭的南洋鹰甲惨烈相撞，在黄昏浮动的暗红色云朵下，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璀璨夺目的耀光——那是整座京城里最后的一批火铳弹药。
　　不断有战乱时逃入京城的流民与本地百姓自道路两侧接连涌进，似江流入海，无以为挡。
　　终于，残败的城门难以为继，火铳炮熄了火，虹羽箭见了底。
　　墙外黑云压城。
　　浓重的血腥气息被寒风裹挟，直直扑上面门，甜腻的味道不容拒绝地钻进鼻腔。
　　墙内甲光向日。
　　朝汐率领朝家军众将如铁水一般滚滚而来，策马奔袭，龙鳞玄甲在夕阳余晖的照应下反射出烫人的温度，数以万计的三军将士无不按剑肃立，蓄势待发。
　　朝汐身骑白马穿玄配甲，浓烈的杀气自她身上隐隐传来，看着即将破败的城门，她低喝一声，竟让人将门打开。
　　等待已久的朝家大军自城门而出，千军万马呼啸驰骋，朝汐回身冲着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城门在重兵身后又一次缓缓合上。
　　朝汐拔剑而出，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她身后的三军将士做了与她一样的动作。
　　下一刻，大军迎战。
　　破败的城墙在震天响的马蹄与脚步声中隆隆震颤，飞扬的尘土之中是风氅翻飞不畏生死的朝家军将士，三军将士纵横冲杀，锐不可当。
　　在朝汐带领下，悬鹰阵的飞甲与她身边的亲兵首当其冲，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把啸叫着能够斩杀一切的锋利冷刃，趁着我方士气正浓，对方立足未定，旋风似地横扫而过，直接推向敌军阵中。
　　飞甲将士被南洋人猛烈的火铳炸断，头身与四肢支离破碎，被困在铜墙铁壁一般的鹰甲里四处翻滚，殷红的鲜血顺着无数的接缝肆意流淌。
　　可烈火终究烧不化悬鹰铁甲，在燃料没有燃尽之前，纵使这些出师未捷的将士已然身死，可飞甲还是会带领他们继续，就像是灵魂未散一般的勇士一样，无畏前行。
　　直至弹尽粮绝，走到难以为继，自半空中坠地，可他们仍会保持直立，直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炸成无数朵不知姓名的夺目焰火。
　　高高的城墙上，元庆皇帝负手而立，腥甜的寒风吹散了他脸上的惊恐，他在满目疮痍之中逐渐冷静下来。
　　桑檀并没有听从朝汐的吩咐乖乖回宫，而是利用天子的威严，胁迫着悬鹰阵的飞甲将他带到了城墙之上，他用着从朝老将军那继承的长弓，接过了空中的战斗。
　　桑晴说的对，他太自私了，自私到觉得朝汐与她手里的朝家军殚精竭虑地替自己守着这破烂江山是理所应当的，自私到宁愿缩在这座四九城中做那个空有其表的皇帝而忽视了四境的危情，自私到大敌当前竟还躲在高高的宫墙里，放着朝汐独自一人御敌征战。
　　沈嵘戟在漫天飞箭的咆哮声中落在他身旁，用着像是见到烫手山芋一般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
　　桑檀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南洋人都打到自家眼皮子底下了，你难不成还想让朕继续躲在皇宫里，当缩头乌龟不成吗？”桑檀眼皮也没眨，直接把沈嵘戟没说来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呛了回去，“眼下这种情况，朕就好比是一杆大旗，三军将士在前冲锋陷阵全都靠着这杆旗，更何况两军对垒，旗不可糜，朕已然上来了，难不成再下去吗？今日朕定要守到这座城墙变成碎末为止！”
　　沈嵘戟面露难色。
　　这时一个被炸伤到只剩下一条腿的伤兵跑了过来：“陛下！虹羽箭没了！火铳也空了！”
　　桑檀波澜不惊，沉稳吩咐道：“虹羽没了就换白羽，白羽也没了便换铁箭，若是连铁箭也用完了，那便将无主的长剑架上去，总有可以替补的东西，慌什么？”
　　沈嵘戟侧目看着。
　　他奉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令护送皇帝回宫，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皇帝有哪里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看着压境而来的敌军，皇上竟誓要与三军将士共存亡，一边是单手挥动八十斤重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边是大楚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一刻，沈嵘戟才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皇命不可违”——就让这祖宗在城墙上待着吧。
　　口中吹响一声长哨，眨眼间，几只飞甲便稳稳降落在桑檀身旁，与沈嵘戟一起坚守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身旁。
　　城楼之下，朝家将士以血肉之躯，势如破竹地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往敌方阵营的血路，骑兵与步兵一旦闯入敌军阵营之中，那么声势浩大的虹羽箭便没了用武之地，地面上必定是殊死搏斗的死战局面。
　　南洋人一时半会无计可施，只好再度加强了空中的袭击，无数只鹰甲披着火红的晚霞，奔袭而出。
　　此刻，不管是虹羽、白羽，还是没了主的长剑，悉数都架在了羽弓之上，元庆皇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那些传说中像是神兵一样的铁箭毫不吝啬地四散而出，红白双羽在火烧云下划出一道道不可忽视的轨迹，旋转着被打出去的长剑在天上拧成了一朵朵打开的海棠，闪着白刃，将血雨腥风也尽数绞碎在其中，旋风一般卷向天上奔袭而来的鹰甲。
　　

99.绝处
　　桑檀借着千里眼，看着混乱不堪的战局，异常冷静地吩咐：“上第二批长剑。”
　　身旁的悬鹰阵飞甲便理所当然成了传令官，只见他起身飞上羽弓阵旁，高声喝到：“上剑——”
　　沈嵘戟眉心紧锁，看向桑檀，低声问道：“陛下，若是长剑也打完了......”
　　“悬鹰阵里的飞甲燃料还有吧？”桑檀面色不变，似是轻轻笑了一下，“若是真的弹尽粮绝了，那就将你悬鹰阵里的飞甲燃料往城墙上一泼，将这座四九城彻底烧糊了，霓麓他们......一个子儿也别想拿走。”
　　沈嵘戟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是什么时候转了心性？竟然直呼霓麓的姓名了？
　　可迫在眉睫的战局形势却不容许他多想。
　　就在这时，远处的南洋鹰甲也在柳承平的一声令下里，群起升空，他们也拼了。
　　这群南洋人像是敢死队一般，仗着鹰甲升空的冲击力，将自己活活变成了一次性的人形火铳，一个个纷纷手持长炮、短炮，抱着往城墙上冲，在雨点一般密集炮火的猛烈进攻之下，城墙当即塌下去一半。
　　沈嵘戟眼疾手快，大吼一声，飞甲背后的双翅骤然打开，催动了最快的速度，抱着桑檀就飞了出去。
　　猛烈升空所带来的空气撞击让桑檀一时有些难以呼吸，他身上未着甲胄，根本抵挡不住接踵而至砸下来的气流，只觉得一股大力猛然敲在了他的心口之上，稍稍喷出了些血，随后眼前一黑，短暂的失去了知觉。
　　接连不断地炮火还在持续地进攻，疾风骤雨一般。
　　终于，城墙塌了。
　　伴随着无数此起彼伏的炸裂声响，千百年来守卫着这座四九城，绵延的百里的城墙，就这样轰然倒塌，陷入地面。
　　碎石与瓦砾还在不断地掉落，硝烟与尘埃四起，逐渐阴沉的天空之下，战火纷飞，阵阵灼烧的白烟弥漫了天地间。
　　朝汐缓缓睁开双眼，在飞沙走石的烟雾迷蒙间，她有些晃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块与残败的鹰甲推开，躺在残垣断壁之中，好半晌才喘过气来。
　　南洋人疯狂地攻击，使本就岌岌可危的城墙彻底坍塌，轰然坠倒所引起的剧烈波动让地面上厮打的两方将士都有些站不稳，半空中，敌我两方无数的鹰甲与飞沙走石相撞。
　　悬鹰阵的飞甲制作精良，装备齐全，遇上这种情况尚能应付得来，可南洋人的鹰就不一样了，本就是粗制滥造、赶鸭子上架仿出来的，如今突生变故，再加上桑檀命人不要钱似地用长剑对他们进行猛烈的空中袭击，这下子，南洋人的鹰甲与悬鹰阵的飞甲比起来，真可谓是“王先生遇见了玉先生——终究差一点”。
　　撞上飞石后的鹰甲，先是被削去了一半的战斗力，准头骤失，还没来及稳住身型，便兜头又被旋风一般呼啸着的长剑迎面扫来，直接绞了个甲开肉绽骨碎，零碎的鹰甲带着血肉横飞的残肢从天四散而将，直接在倒塌的城墙前下了场血雨。
　　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方才轰然崩塌的剧烈声响似乎已成过眼云烟，城墙之下，所有的响动都被酷烈的杀伐之声所淹没。
　　朝汐将自己的重剑从地上已经气绝的尸体上拔了出来，剑刃上已经染了血，此时根本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有殷红的色泽在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场战争的混乱，湛蓝色的剑刃在寒风中嗡嗡作响。
　　五色旌旗招展，擂鼓鸣金，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撞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重剑未及喘息，自敌军体内抽出以后又是无数道凌厉剑风，铁甲与重剑相遇，金器响动之声再度叠然而起，抽刀渐血，猩红的颜色染红了她的眼底。
　　“将军小心——”
　　一声惊呼自身后传来，朝汐猛然回头。
　　巨大的城墙碎石伴随着南洋的鹰甲交织相叠自半空中向她砸来，未及反应，一口浓血喷涌而出，转瞬之间，人已被巨大的冲击砸晕过去，巨石叠着鹰甲交替累在她的身上，将她深深掩埋。
　　“我这是在在哪儿？”朝汐茫然地想着，“死了吗？”
　　朝汐动了动胳膊，周身的剧痛提醒着她，自己还没死。
　　意识逐渐回笼，她咬住牙，感觉此刻尚可以忍耐，这点疼痛与憬魇发作时的痛苦相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她轻咳了几下，带出丝丝血沫，有些怅然：“看来阎王爷也怕恶人，不愿意收我。”
　　容翊给她的药不知何时已经失效了，她躺在废墟间，远远近近的声音根本听不分明，乱哄哄的，模糊极了。
　　城墙塌了，城破了吗？
　　方才她在城墙上好像看见桑檀了，那小混蛋没回宫里，来这做什么？还活着吗？
　　对，还有桑晴......
　　桑晴现在在哪？
　　午间在陡崖边分开后她便音信全无，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下来，她人还好吗？
　　朝汐一想到桑晴，便不敢继续再往下，她生怕会知道一些可以抽走她全部勇气的噩耗，她干净利索地斩断所有思绪，肋下传来阵阵的疼痛，朝汐觉得自己应该是肋骨断了，此刻根本坐不起来，胸口也闷得不行，一点力气也没有，索性躺在地上慢慢喘着气，等自己回些力气。
　　朝汐此刻没办法低头去看，如果此时给她一面铜镜，那么她就会看到自己处处都在流血，其实她不光是坐不起来了，就连动都没法动，因为她全身的骨骼都错了位。
　　可纵使这样，她手中紧握的重剑也未曾松懈过半分——她的手中还有一把利器，她的利器还依旧锋利如斯，她的朝家军还未倒下，她还能再多杀一个人，一个人也好。
　　只要她一息尚存......
　　就在朝汐刚刚攒了些力气尚未来得及坐起来的时候，她的面前猛然闪过一道黑影。
　　朝汐躲闪不及，下意识往旁边一撤，本能地握住手中的重剑抽了出去。
　　一只装着八宝散的荷包掉落在她面前，被重剑从当中劈成了两半，八宝散挥洒的遍地都是，一对东珠的耳坠掉滚了出来。
　　朝汐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随后，方才还冷静得可怕的朝大将军突然浑身颤抖起来，那只轻飘飘的荷包掉落在地上，她竟伸手捡了两次也没能捡起来，手哆嗦得五指几乎难以聚拢，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臂甲早已脱开，不光整个手臂都脱了臼，就连十指的骨节也不听使唤了。
　　早已模糊了听力的耳朵似乎遥遥地听到了一声“援军到了”，这本该是所有人期盼已久，欢天喜地的好消息。
　　然而朝汐的心里却来不及酝酿多少未曾泛起的欢喜，反而在震惊过后升起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因为只有当她毅然准备赴死之时，才能暂时得将桑晴已经殉国殒命的消息放在一旁，可计划好的黄泉之路却途生枝节，眼看着硬要留住她最后一口气。
　　朝汐一时有些蒙了。
　　“子衿！”她隐约听到一声呼唤，下一刻，隶属于西北大营的千里战马飞奔而至，朝汐抬眼看去，来人正是阔别已久的朝家军军师，自己的兄长，韩雪飞。
　　韩雪飞纵身一跃，飞身下马，一把扶住狼狈不堪的朝汐，焦急地喘息着：“丘慈联合西域诸国发动战乱，我们好不容易镇压住，可楼兰又生内乱......”
　　朝汐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有些魔怔似的截口打断他：“朗心呢？”
　　“什么？”她的话语含糊不清，韩雪飞一时没听清，“谁？”
　　朝汐重复了一次：“桑朗心呢？”
　　“殿下？”韩雪飞眨眨眼，“我不知道啊。”
　　朝汐用力一把挥开他的手，不顾周身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来，行尸走肉一般往阜成门的方向走去，她全身的骨骼关节几乎都错了位，刚刚迈出一步还未站稳，便直接摔了下去，殷红的液/体渗透了她的衣服，一大片血迹顺着她的盔甲往下滴，而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强撑着再一次爬起来。
　　韩雪飞大惊：“子衿！朝子衿！”
　　朝汐充耳不闻。
　　韩雪飞眼见着一支锋利的破甲箭冲着朝汐飞来，她却不知躲闪，惊得他魂飞魄散，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拉开，不过区区几步路，朝汐的眼底红得像是要滴血，阔别多日的幽蓝色光芒再一次跃然在她的双眸之中。
　　韩雪飞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坏了，不会是殿下出什么事了？”
　　韩雪飞为人沉着冷静，从小就不缺决断，当即以手做刀，斜劈在朝汐的脖颈之上，将她砍晕过去。
　　元庆五年，正月初二，历来风调雨顺、安稳如斯的大楚皇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血腥、最阴暗的一天，天子以身为旗，三军将领殒身战火，所有人都绷紧了最后一根弦，这是他们可以捍卫的最后的净土，终于在城墙坍塌，孤注一掷之际，等来了援军。
　　这支援军的组成与经历，复杂得可谓是一言难尽，朝家军的军师韩雪飞统领西北大营的朝家将士为主力军，韦渊率领楚河水师剩下的残兵顺便还带着两江总督替他压阵，津门水师提督高俞带领着为数不多的三千水军从后方偷袭，大理寺卿少穆桦调集宫中禁军前来辅助，于阜成门外护送容翊入京的刘勋携御林军随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援军里头竟还混进来一小撮楼兰亲卫——那是楼兰国内支持匕俄丹多与容翊的将士们，他们听闻南楚兵变，放心不下自家两位王子，正好借此机会南下。
　　柳承平见大势已去，被迫率领南珂罗大军撤兵。
　　近三成的朝廷官员葬身于坍塌的城墙之下，朝家军五十万大军经此一役还剩不到三十万，沈嵘戟原先的五千飞甲，算上缺胳膊少腿的，现在撑死还有五百，京郊大营除现任统帅韩舫以外，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仗，打得南楚几乎亡了国。
　　朝汐被韩雪飞带回去的时候鲜红的血迹一路延伸至将军府，惊得整个太医院都翻了天，别说是拆甲治伤了，刚开始根本没人敢动她，一碰就渗血。
　　沈嵘戟根本无暇过来，他在悬鹰阵里收拾残局，分/身乏术，其实分/身不乏术他也过不来，这一仗硬仗打得他心肺重创，还没走两步就开始咯血喘息，大有幼时旧疾复发的迹象，自己已经是个病患了，又怎么再去给另一个病患诊治？
　　容翊原本还能派上用处，可朝汐这一伤病，连带着匕俄丹多也倒了下去，两人同命同病，那病秧子又是容翊的心间至宝，他又怎么会放下匕俄丹多来看朝汐？
　　皇宫里被穆桦和韩雪飞翻了个底儿掉，就连国库的耗子窝他俩都拽出来抖了三抖，这才找出来几根当年太祖皇帝藏起来的千年老参，断断续续地吊了她三天的命，其间几次差点去见太祖皇帝他老人家，给他赔老参的罪。
　　最后，还是桑檀出面去请了沈嵘戟的父亲沈戬，亲自前来照看朝汐的伤势。
　　老爷子大概了解了一番伤情之后，撂下一句“这小混蛋摔碎的九龙杯还没赔给我，就想那么轻易地去见他爹，也太过便宜”，太医院的人这才勉强定了定心神，配合着老爷子，七手八脚地开始卸甲给她诊治。
　　沈戬不眠不休地在将军府里忙活了整整两个通宵，这才从太祖皇帝那儿带回了一个朝子衿，许是因为憬魇的缘故，她恢复的速度惊人的快，全身错位的骨头被接回去不过一夜，竟奇迹般地长好了。
　　朝汐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墙塌过后的第六天，她还没来及睁眼，剧痛已经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个时候正值黄昏，眼皮能隐约感受到一点从窗棂上透过来的微弱光芒，双眼微微闪开一丝，窗外的火烧云与那日城破之时巧妙地叠合在了一起，她看得有些晃神。
　　这是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却被人按住。
　　“别动！”那人附身压住她，凑到她耳边说道，“京城没事，援军到了。”
　　熟悉的八宝散香气瞬间包裹住了她，朝汐定了定神，心头稍稍松了下去，她轻轻“嗯”了一声，再度躺了回去。
　　就在意识逐渐再次陷入昏迷之际，一道灌顶似的清明陡然将她惊醒——不对，这不是桑晴！
　　她在废墟间斩下的那只荷包，那只桑晴一直都会随身携带的八宝散荷包，还有……还有荷包里的东珠耳坠！
　　东珠是大楚最尊贵的身份象征，若非皇后与太后，根本没人有资格可以佩戴。
　　皇后是个病秧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寝宫里都快长出蘑菇来了，至于太后……
　　太后！霓麓！
　　她深吸了口气，尽量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口气却顶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方才醒来，她的身心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重创，一时间剧烈地咳了起来，到最后还带出了丝丝血迹。
　　朝汐浑身没有一处是听使唤的，她听不见，也没力气，全身的骨头好不容易才接回去，身上的伤口勉强才算止住了血，可纵使这样，她还是强挣扎坐了起来。
　　“人呢？她人呢？”沙哑不堪的声音如锈刀剐蹭残败不堪的陶片。
　　“将军！”朝云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将军你别急，你病伤未愈，不能着急啊！”
　　朝汐颤抖地抓住朝云的手，她的动作太大，以至于牵扯到伤口，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之下，隐隐开始又透着些血迹，她仿佛毫无察觉。
　　急促地喘息过后，又是一声声催人肝颤地质问：“你告诉我，她人呢？桑朗心人呢？”
　　“将军......”朝云隐隐带着些哽咽，“殿下，殿下她......”
　　朝汐失声追问道：“她人呢？在哪？你告诉我，她在哪？”
　　她的脸色异常难看，握住朝云手掌的十指关节处已经开始泛白，全身颤抖着，看上去疼得十分厉害，额角之上冷汗连连，嘴唇豪无血色。
　　朝云将唇抿成一线，犹豫不决：“殿下……她……”
　　朝云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在朝汐眼里像是有一窝蚂蚁在心间作祟，又痛又痒，那种让人崩溃的感觉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手中的力道竟大得惊人，险些要将朝云的骨头捏碎。
　　朝汐终于忍不住，低声吼道：“到底在哪！”
　　“殿下她……”朝云硬着头皮，咬牙道，“殿下她被霓麓截走了。”
　　朝汐辨认出朝云的唇语后，茫然了片刻，失声喃喃道：“果真……果真是这样……”
　　她浑身狠狠一震，胸口蓦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身上重创未愈，她一时没有防备，实实在在的痛感像是要把她吞没，她痛得半弯下/身子，捂着胸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最后，竟还猛烈地咳了起来，眼中隐隐开始闪烁着令人心惊的蓝色。
　　朝云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将军！将军你冷静一下，陛下与军师已经派人前去营救了，南珂罗虽说已经撤军，可还是虎视眈眈地在盯着，现在这个关头，你可不能有事啊！将军！”
　　闻言，朝汐憋了口气，硬是将自己喉间那抹甜腻生生咽了下去，被牵动的伤口发出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咬住牙关没吭声，疼得缩成了一团。
　　“将军！你别……将军！”朝云将忙松开她想去找药。
　　屁股刚离开板凳，却被朝汐一把拦住，她强忍着伤痛，哑声道：“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朝云神色恹恹：“南洋人进攻的那天，我与殿下一同前去阜成门接应容翊，半路上我被人叫走，说是你急召我回营，赶等到我发现不对回去的时候，殿下……殿下就已经不见了。”
　　朝汐轻轻“嗯”了一声，慢慢缓着自己的呼吸，她在竭力压制住憬魇——她能感觉到，如果自己此刻再动怒一分，那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压不住憬魇毒发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由于我再一次的二百五操作 把5.18的文在17号凌晨发了出来 所以……18号就不更啦 就当作提前更新啦 骚瑞！！！（请问这位后妈什么时候能不二百五？答：我尽量……努力249）
　　

100.黯然
　　“我当时快马加鞭地往回赶，想告诉你这个消息，却没想刚到城墙底下的时候，南洋人大举进攻，两军战火纷飞，我……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韩将军……等我再看见您的时候，您就已经被军师从战场上带回来了，我……我只能把事情先告诉军师，让他定夺……”朝云自责道，“将军，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把殿下弄丢了，您……您罚我吧！就算是把我套成鼓面，我也绝无怨言！”
　　朝汐半闭着眼没吭声。
　　“将军……”朝云都快哭了。
　　“不是你的错。”朝汐放开她，眉头紧皱起来，“此事定是有人密谋许久，霓麓前一天才用流弹重伤了我，第二天桑檀就要把容翊接回京城，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
　　朝云：“那……您的意思是？”
　　“韩玄翎人呢？”朝汐问道，“在府上吗？”
　　朝云：“在，军师在给您煎药呢，这几天他一直不眠不休地守着您。”
　　朝汐点点头：“你去替他，让他先过来，我找他有事。”
　　“是，我这就去！”朝云匆忙起身，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朝汐靠在床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窗外的火烧云像是岩浆一样覆满了天空，正如那日兵临城下之时一样，然而不同的是，床上人眼眸中的幽蓝色火焰正将她的瞳孔烧得发亮。
　　看得人心惊。
　　桑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可面前却是一片漆黑，肩头清晰的疼痛感是她唯一的知觉，尽管浑身都僵硬得麻木起来，可右肩还一直浮现着火辣辣的，钻心的痛感。
　　似乎是觉得站着有些难受，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清晰的铁索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后知后觉的，桑晴才慢慢摸索清楚，自己原来是被绑起来了，身后靠着的是坚硬粗糙的木桩。
　　她这是......在哪？
　　朝云呢？容翊呢？
　　她睡了多久了？
　　这几日里她的神智一直混混沌沌的，醒了睡，睡了又醒，直至今日才算是完全清醒，接连几天的黑暗让桑晴逐渐适应了这种没有光线的日子。
　　后来，这间屋子里点亮了一丝微弱的幽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尤为刺眼，桑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动了动眼皮，还没能再度全部睁开，冷不防一桶混着冰雪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这种刺激让她在身体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脑子先一步苏醒。
　　她缓缓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令人闻之森冷，望而生畏。
　　这是哪儿？大理寺的牢房吗？
　　远处的火光被人挡住，桑晴的面前缓缓出现了一个人，阴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遮挡住，她的长发被打散了，刚刚一桶雪水浇下来，此刻还滴着水珠，她掀起眼皮，当视线落在面前冷若冰霜的女人身上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明朗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且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不要在漫无边际的等待里崩溃——因为她的小子衿会来救她的
　　霓麓放下了浇水的小桶，她的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只不过语气倒显得十分热络，她轻笑道：“呦，朗心醒了？你荷包里的八宝散效果还是不错，搞得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一段时日。”
　　“皇嫂还真是好手段。”桑晴冷笑了一下，“只不过你费尽心思地把我抓来，怕是一场徒劳，我的生死，威胁不到任何人。”
　　霓麓不置可否的撇撇嘴，然后嗤笑出声：“是吗？殿下前些时日不是还劝章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吗？怎么今日自己倒先自轻自贱起来了？”
　　桑晴一怔，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难道皇宫里还有她的人？
　　“那座皇城里面，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霓麓的手上拎着一根鞭子，被她折在手里，她笑着抬了起来，抵在桑晴受伤的肩胛处，“朝子衿那个小畜生害得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却不能还在她身上......不过还好，有你，伤在你身，痛在她心，想来她要是看到你满身伤痕的样子，那憬魇......大约是压制不住了。”
　　“小畜生？呵，皇嫂这句小畜生骂得还真是脆生。”桑晴啐了她一口，“她是小畜生，你又是什么？如此看来你打不过她，岂不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你不就是想激怒我吗？我不跟你吵。”霓麓不怒反笑，冰凉的皮鞭似有似无地摩擦着桑晴的伤口，低低笑道，“你们桑家人都是一个德行，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皇兄是这样，桑檀是这样，就连你也是这样。”
　　桑晴蹙眉，脑海中若隐若现地闪过一个苗头，她哑声问道：“什么意思？我皇兄？我皇兄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霓麓笑道，“大楚堂堂的天宁皇帝，死于珂罗神女一族的手中，也不算亏待他。”
　　“你！”桑晴大惊，“妖女，你竟然敢弑君！”
　　霓麓转过身，将鞭子收了回来，不急不忙地丢到一旁的雪水桶里轻轻搅了几下，皮鞭在凉水里泡过后韧性一下就上来了，随后她将湿哒哒的皮鞭拎了出来。
　　“弑君又如何？”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桑晴，随后恨恨道，“我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他的血肉去祭祀吾之尊主，去抚平我神女一族滔天的怒意！”
　　说罢，毫无准备地，霎时一道鞭子就冲着桑晴扬来，力道十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霓麓会功夫，手上的力道自然重得吓人，再加上心中愤恨之情满腔，一鞭子下来，一道血红色的深长鞭印自桑晴的脖子蔓延到腰腹，顿时皮开肉绽。
　　桑晴咬紧了牙关，可唇齿间还是溢出了一声闷哼，只一下，几乎让她丧失了浑身的力气。
　　“你抓我来，到底想做什么？报仇吗？”桑晴有气无力地问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真有种，大可以到北郊去，将先帝从皇陵里拖出来鞭尸，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你们杀我子民、犯我国土，甚至连我国王上都死在你们手上，简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霓麓嘶吼道，“我珂罗神女一族是多么纯洁的生灵，多么高贵的血统，竟也被你们这些中原人玷污欺辱！我今天就要在你身上，找回我们神女一族的尊严！”
　　“你少在这里自我麻痹了！假惺惺地演给谁看？”桑晴终于忍无可忍，怒声吼了回去，“你们不仁不义在先，觊觎我国疆土兴兵来犯，最后惨败而归，却还搞得自己像是受害者一样？胜者为王败者寇，将你进献到我们大楚的皇宫里也是你们南珂罗国王做的决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若是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我们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同意将你带回来？现在跑来我这秋后算账？霓麓，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霓麓瞠目欲裂：“闭嘴！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桑晴冷笑，“输不起就说输不起，没种就说没种，在这要死要活地给我演戏看又算怎么回事？还纯洁？高贵？我呸，我看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只知道在这里狺狺狂吠！”
　　“好，好！”霓麓怒极，失笑道，“怪不得你皇兄当年都夸你舌灿莲花，那时我还不信，今天倒真是见识到了南楚大长公主的威风！我欺负你？呵，你说对了，我今天还就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鞭，紧接着第三鞭，第四鞭，石室中只听得见鞭子声响，声声恐怖，不多时，桑晴身上的白色里衣便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
　　霓麓像是打累了，她停了下来，看着桑晴，字字寒冰刺骨：“桑晴我告诉你，你也少在这里巧言令色，天宁帝当年仗着朝晖横行中原，那我便借他的手，毁了他最忠爱的臣子，桑檀现如今也同他一样，依仗着朝汐便无法无天，你们桑家不是觉得，有了朝家便可以独霸一方、无所畏惧吗？好啊，那我就先把朝家毁了给你们看！看你们到时候，还能指望着谁？”
　　她边打边道。
　　又是三鞭，三鞭下去桑晴整个人都昏死了过去。
　　霓麓又是一桶雪水将她浇醒，桑晴只觉得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耳边回荡着鞭子狠狠抽在皮肉伤的声音。
　　桑晴死死地咬住牙关，低声笑了起来。
　　可越是笑，霓麓抽得越是狠厉，她像是只发了狂的疯狗，不管不顾地要将自己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她嘶吼着，她狂笑着，她大叫着，她怒火中烧，她气急败坏——
　　“她朝子衿不是厉害得很吗？不是叫嚣着要将我珂罗全族都斩于刀下吗？她不是你的心头肉吗？不是整个大楚的依仗吗？”
　　“怎么？她人呢？你那威名神武的宝贝侄女呢？这都已经六天了，怎么不见她来救你呢？”
　　“哦，瞧我这记性，我忘了，她这时候应该也快死了吧？憬魇发作，自身都难保了，又怎么会来救你呢？”
　　“桑晴，你也别怨我，这是你们桑家欠我的，父债子偿，桑檀那个小畜生从小就被我折磨得不成样子，现在也该换你来试试了。”
　　“你也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皇帝老儿的手脏得可怕，你辅佐桑檀那个小畜生多年，又能比他干净出多少？”
　　“殿下，你可要撑住了，别死过去，不然你的子衿看到了，要多伤心，多难过啊？”
　　“侄女对姑姑心生不/伦之情，你们隐藏的还真是好，那么多年了都没被人发现，我是真没想到，这大楚的皇宫里竟然比南曲戏班子还要热闹！”
　　“她被憬魇折磨的也不好受吧？午夜梦回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会看到我珂罗将士的冤魂向她索命啊？”
　　桑晴瞪着她：“你就是个疯子。”
　　后来，那桶雪水里似乎是泡了盐，浇在桑晴的伤口上钻心的疼。
　　起初几回她还能被那盐水给痛醒，可次数一多，也就习惯麻木了，最后连盐水也再浇不醒她，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像是死了一般，血淋淋的身上，无一处完好。
　　霓麓看着桑晴无力垂头的光景，手指一松，将鞭子扔在了一旁，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让这位公主殿下死了，她走上前，手指用力地钳住桑晴的下颚，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幽黄的灯光下，桑晴的脸竟呈现出淡淡的清白色。
　　她的手指能感受到桑晴鼻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音如鬼魅一般，附在桑晴耳边：“公主殿下，你可别这么快就死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可桑晴已经回答不了她了。
　　远处的火烧云逐渐席卷了整片天空，灿烂的云霞更加浓烈起来。
　　韩雪飞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朝汐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浓密的长眉紧紧锁着。
　　虽然听不见门响，倒仍是能感觉到门口渗进来的细风，朝汐睁开眼，韩雪飞正好走到床边，见他端着药碗，朝汐率先伸出手接过来。
　　桑晴失踪了六天，音信全无，她根本不能想象在这六天里霓麓都会做出一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并且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憬魇，已经快压不住了。
　　只是这药刚接到手上，朝汐提鼻子一闻就感觉不太对劲，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半天没动。
　　似是看出她心中疑虑，韩雪飞慢慢解释道：“你失血太多，心火又旺，容翊说你原来那喝的副药效太猛、太烈，便将里头的合/欢换成了莲子心，又加了些槐花和伏龙肝进去，顺便将你治耳疾的药也煎在了一起，可能味道有些怪。”
　　朝汐点了点头，随后一饮而尽。
　　韩雪飞看着她，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两人分别了将近半年，分别时二人意气风发数不尽的风流潇洒，可再见面时，一个被绷带五花大绑地捆在床上，恨不得有出气没进气，另一个奔波数月，除了那双清冷依旧的眸子，整个人都蹉跎得像是刚从灰狼窝里爬出来的。
　　看起来竟还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意思。
　　“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朝汐把碗放到一边，“你那边，桑晴那边，都说说，从你离京后开始说。”
　　“你重伤未愈，这事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韩雪飞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西北那边，我原是接到了父亲的飞鸽传书，说是西域诸国蠢蠢欲动，恐生异象，这才将我召了回去，却没想回去还没过几天，就又接到了你的飞鸽传书，说是先帝受妖女蒙蔽残害忠良，竟还在你身上下了憬魇这种南珂罗的巫蛊之毒，那信上我虽然瞧着是你的字迹，可话里总是透着一股与你不相符的清冷之意，于是便留了个心眼，没打算声张，想着先暗中仔细勘查一番，却不想那信竟被父亲见到了，他一气之下直接带兵从西北杀到了京城，我暗中派人在路上拦了几次，却都没成功，。”
　　容翊当初为了揭露当年北漠之事的真相，暗中将朝汐的寄往西北的信换了下来。
　　“西北军统帅擅自离开驻地，这是要掉脑袋的，可还没等我将这个消息压下去，竟又出了事——丘慈国携五座火铳而来，大军压境，当时我就知道，父亲私自离开的消息或许已经不胫而走了。”韩雪飞蹙眉道，“可是这五座火铳他们又是哪来的？如此贵重的火炮，当初姑丈在时，西域联合叛乱，举六国之力也不过才凑出来三座。”
　　朝汐神色微沉，眼中的蓝色此刻已经尽数褪去，她能感觉到耳力也在逐渐恢复，因为她的头开始有些针扎的疼。
　　为了平稳住心神，她刻意放缓了呼吸，低声道：“丘慈这么个小国家，还没有我个巴掌大，砸锅卖铁也不可能一下子搬出来五座火铳，此次异动，背后必有虎狼。”
　　韩雪飞点点头，继续道：“朝家军当时都在京城，留守西北的也不过三万将士，我虽不敢贸然应敌，可也压不住吴宗麟那火药桶子，听闻丘慈来犯，他当场就炸了，说来也巧，丘慈大举进攻之时朝家大军正好抵达西北都护所，吴宗麟率领朝家军出城应敌。”
　　“我那边当时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帮着吴将军压住丘慈的火铳，另一边又要继续按住父亲离开的消息，就在这么个档口，殿下派了只飞甲，还带来了你的玉佩。”韩雪飞叹了口气，说着便从怀里将那块朗心玉佩掏了出来，递给朝汐，“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因为父亲贸然进京一事入狱，为了将你放出来，我们只好佯装不敌，忍痛将边陲的三座城池让给了丘慈，吴宗麟虽说心有不甘，可毕竟见到了你的玉佩，也不好再说其他，只得听令行事，西北都护所携朝家军退居西凉关。”
　　韩舫当时带兵闯入皇宫，本就惹得桑檀勃然大怒，再加上后来朝汐还被疑心造反，在太和殿里就跟他吵了起来，小皇帝这下子更是暴跳如雷，直接将她关进了天牢，桑晴后来为了救她出来，万般无奈之下传信西北，命朝家军全体退居西凉关，按兵不动。
　　“后来呢？”朝汐握着玉佩，追问道，“丢失的三座城池又攻回来了吗？”
　　韩雪飞点头道：“吴宗麟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被放出天牢的消息刚一传到西北，他就连夜带人打了回去，还另外多打下来两座，说是给你留着，等你下回再入狱了能用得上。”
　　“这臭不要脸的，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的？”朝汐失笑，“再往后呢？”
　　“再往后，悬鹰阵就派来了飞舰前来调军，说是南珂罗举兵来犯，已经攻破了两江地区，大有扭转势头北上而来的意思，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京城竟会被围困到这种地步，可还是即刻率领着一半的朝家军将士前往，只是没想到，途中一再受阻。”韩雪飞叹道，“南洋人的手竟然已经伸到西北了，他们在途中设置了禁网。”
　　朝汐不解：“禁网？”
　　韩雪飞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那啥……有怨气不要找我啊！不怪我……我冤枉……
　　

#悠悠我心#
101.酷刑
　　“那原本是咱们对抗南洋人的东西，没想到竟被他们拿来攻击我们。”韩雪飞解释道。
　　“飞舰与飞甲的行进速度极快，一点轻微的碰撞都能造成巨大的损失，西北至京城一线有一条飞舰专属的航线，他们提前在航线沿路之上设定好暗桩，一旦飞甲或者飞舰经过航线之时，那些暗桩便会向天上投射出无数支虹羽，虹羽的攻速极快，再加上暗桩的数量太多，也太密，飞舰躲避不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沈统领派去的飞舰只堪堪保住一半，连带着飞舰上的兄弟们也难以幸免，朝家军折损过万。”
　　朝汐的神色变了变，灼烧的痛感顿时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咬住牙没吭声，稍稍缓了缓后，才问道：“京郊现如今还剩几个人？”
　　韩雪飞顿了一顿，随后压低了声音：“全军覆没。”
　　朝汐的憬魇险些没压住，眼眸中幽蓝色的火苗骤然亮了一瞬，紧接着被她狠狠抑制住。
　　她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哑着声音：“舅舅呢？”
　　韩雪飞忙道：“放心吧，受了些伤，没什么大碍。”
　　听闻韩舫暂无大碍，朝汐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稍稍平稳了呼吸后，继续问道：“南洋人现在退到什么地方了？”
　　韩雪飞觑着她的神色，尽量放缓了语调：“南洋人大破楚河水师之后兵分两路，一路辗转津门港与霓麓和柳承平汇合，直逼京城，另一路则是他们花重价雇来的琉球倭寇，开着装甲战车沿着楚河一路北上，经过山东和直隶两府的时候，地方驻军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不敌对手，当时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来的路上也跟他们交过一次手，确实不是什么瓤茬子，后来韦将军南下，好不容易才整治了溃散的楚河水师，收拾残部北上，这才帮了我们一把，那些人迫不得已退到了山东境内，当时兵分两路的南洋人此刻已经合二为一，退回海上，暂居琉球，想来还没完。”
　　朝汐的眉心死死地紧锁着，她抬眸看向韩雪飞，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自责。
　　良久，才听她缓缓说道：“所以，她现在极有可能被霓麓带到琉球了，是吗？”
　　韩雪飞没说话，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烈烈的火烧云不知何时已经被泼墨一般浓稠的黑夜所取代，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感觉时间好像静止了。
　　门窗都被关得紧紧的，窗外的喧嚣与车水马龙完全被隔绝在一片死寂的背后。
　　朝汐重伤后到底是元气大伤，再加上桑晴失踪心中焦急不已，憬魇也一直在消耗她的精力，韩雪飞为了让她平稳住心智，在屋里点了一些八宝散，她虽然勉强支撑着，但还是很快就心情复杂地陷入了沉睡。
　　韩雪飞悄无声息地给她盖好被子，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一推开门，韩雪飞就看见不知等了多久的朝云，她在朝汐的门口来回溜达，院子里本就枯黄的草地，被她彻底糟蹋成了荒野遍地。
　　韩雪飞假装没看见那一地横尸，回身将门关好，十分正经地同她打了个招呼，还因为神色清冷木然，显得格外严肃认真：“怎么了？有事？”
　　“有……有点事。”朝云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有些不安，“那个……军师，将军怎么样了？我看她刚才脸色实在是难看......也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殿下，将军就交给我这么一件事，我还没办好……”
　　“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韩雪飞安慰道，“霓麓为了此事筹谋已久，就算你当时没有中计，他们事后也定是会再寻机会的。”
　　朝云轻轻“嗯”了一声，没因为他的宽慰而好受到哪去，脸上依旧还是愁云惨雾的。
　　韩雪飞：“你刚不是说有事？”
　　“嗯？哦对！有，有事！”朝云回过神，忙道，“京郊大营全军覆没，守城的损耗也大得惊人，别说是悬鹰阵了，就连咱们也几乎没剩下什么，再这么打下去，恐怕真的是难以为继，宫里传来话，皇上想问问将军有什么想法。”
　　诺大一个朝廷，不过是打了一场仗，最后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装备没装备，也真是千古奇话了。
　　“她能有什么想法？若是再不把殿下给她找到，她恐怕都要只身一人提着重剑，杀到敌营里去找霓麓算账了。”韩雪飞叹了口气，“如今之计，看来只能休战了。”
　　朝云：“休战？”
　　韩雪飞点点头：“南洋人的损耗其实比我们大得多，他们还要给丘慈提供火铳与装备，打到现在却无功而返，不是什么长脸的事，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未必就比我们能撑得住。”
　　朝云讪讪问道：“那……那他们现如今退回海上，应该没完吧？”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连小皇帝的内宫都没见到，你觉得霓麓能善罢甘休吗？南洋人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背水一战。”韩雪飞叹道，“霓麓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料定了殿下在她手上，我们不敢贸然出兵。”
　　他顿了顿，随后冷声道：“可我们不出兵，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发功进攻。”
　　朝云：“军师，您的意思是……”
　　韩雪飞沉默了一会。
　　良久后，他在这座将人束缚得步履艰难的四九城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缓缓道：“为了解京城之困，四方将领齐聚在此，南洋人现在暂时退回琉球休整，看上去是按兵不动，可倘若他们一旦出兵直取江南，自南往北地与朝廷对峙，那么我们就会陷入异常被动的局面。”
　　大楚真的太大了，可朝廷又穷得叮当响，真的很容易顾此失彼。
　　他真的不知道桑檀这个小皇帝在位四年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了，先帝在世时，虽说国库没有到富得流油的程度，可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连个耗子都待不下去。
　　前朝民间有句俏皮话，叫“国有乾隆，谷不生虫”，可这句话放在他们这，却变成了“国有元庆，库里干净”。
　　韩雪飞真的很想跑到御政殿里去问一问元庆小皇帝，他老人家平日里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难不成烧银票打发度日吗？
　　“那……”朝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我们……怎么办啊？军师，要不您想想办法？”
　　“你这是把我当活神仙了？我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韩雪飞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无奈摇头道，“子衿现如今重伤未愈，不能再度披甲上阵，我虽然可以暂时替她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将殿下救回来，殿下一日不平安归来，子衿便一日不得安宁。”
　　朝云“唔”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为难。
　　“怎么？”韩雪飞问道，“还有事？”
　　朝云依旧愁眉苦脸：“那个，皇上派的人还在花厅里等着回话呢，我......我总不能跟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雪飞提了提唇角，笑道：“你让宫里来的那位先回去，就说明日一早，朝将军便会把折子递到陛下的龙书案上，让他们稍安勿躁。”
　　朝云有些迟疑：“将军现在这样......还能写折子吗？”
　　韩雪飞一怔，随后十分无奈地低吟一声：“我说朝云啊，你跟着你家将军那么久了，你见她亲自写过一封折子吗？哪次不都是我替她写的？”
　　朝云眨眨眼。
　　韩雪飞：“行了，折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快去回话吧。”
　　朝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唉，等等！”韩雪飞叫住她。
　　朝云转过身来。
　　韩雪飞：“顺便让他们跟小皇帝说一声，不通医理就别来添乱，让他别再把那些什么鹿茸、灵芝、党参之类的东西送来了，你家将军本就心火旺盛，小皇帝送这么多补气补阳的药来，是想把她活活烧死吗？要真想送，就送些百合来，多少还能安神静气。”
　　朝云：“......我这就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韩雪飞的眉心慢慢锁住，目光四散在浓稠的黑暗里，在天际线上，在远处的屋顶上。
　　最后静悄悄地落在了窗外呼之欲出的枝芽上。
　　韩雪飞一语成谶——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一，南洋人放弃京城，调转矛头，气势磅礴地再度自江南登陆，势如破竹。
　　正月十二，不过一天一夜便已经杀入了建康城中，世代富贵的鱼米之乡不幸沦落。
　　江南各大世家惊慌失措，一部分早在听闻风声之时便收拾细软慌忙逃窜，另一部分则是至死坚守，负隅顽抗，以至最后陨身于敌军的炮火之下。
　　正月十三，韦渊带兵南下，楚河水师提督韦渊刚刚带兵北上解了京城之困，还没来及喘口气，就又被桑檀给派了回去，经历过两场恶战，兵将损失惨重，韦渊手底下的人不够，竟然把高俞自津门带来的三千将士给拽走充数了。
　　等到高将军反应过来的时候，护送韦渊南下的飞舰都已经安全返航，稳稳地停在京郊悬鹰阵大营里了。
　　高俞欲哭无泪，对于自己曾经首领的流氓行为表现出极大的深恶痛绝，差点在朝会之上，当着桑檀的面气得背过去。
　　沈嵘戟为了替自家老丈人给高俞赔不是，竟然拖着病体，亲自护送他反津——其急于娶媳妇儿之心日月可昭。
　　朝汐强挣扎爬起来，匆匆与韦渊打了个照面，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在琉球附近仔细寻找桑晴的下落，一旦有消息时，必定要第一时间传讯京城，朝汐甚至还问沈嵘戟要了架飞甲留给他。
　　老将军并不知晓她二人之间的情愫，只当是她们姑侄情深，见此情景，心中感慨，止不住地连声夸赞：“殿下若知将军有此孝心，想必定感欣慰。”
　　朝汐见他误会，也没准备解释，提唇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南方战事紧急，二人也未曾多叙，十里亭外一杯浊酒送别征南大军，朝汐目送着发丝花白的老将军登上舰艇，飞驰而去。
　　天色渐晚，落日如血。
　　夕阳下的旷野中，悬鹰阵带领着水师大军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边，他们披着晚霞，迎着落日，像是无数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月亮无声地爬了上来，霓麓踩着月光，又一次来到了石室里。
　　桑晴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很乱，很重，好不容易醒过来，她觉得自己周身都粘乎乎的，很不舒服，耳边隐隐约约又想起了那恶魔一般的脚步声，桑晴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不愿意搭理，可并不代表来人也是这么想的。
　　霓麓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向下滚进去，霓麓的动作太过粗暴，惹得桑晴猛烈地咳了起来，最后还呛出了些眼泪，汤药堪堪撒出一半，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桑晴本就潮湿的前襟这下又洇湿了一大片。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这个疯子说什么了。
　　霓麓拿着药碗，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她的眉毛又稍微有些用力，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
　　“怎么样，藏红花好喝吗？”霓麓的声音悲喜不辨，“说来也巧，你那个宝贝侄女回京的时候，我就以桑檀的名义给她送去过一碗，原以为她不会喝，可谁知，呵，她还真是忠君得很，明知道是红花，可还是义无反顾，一滴都不剩。”
　　藏红花，有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的功效，孕妇禁忌，可对于没有怀孕的女子来说，若是身上无病无伤倒也无妨，但桑晴如今浑身是伤，藏红花不禁止住了她身上的疼痛感，还让已经凝固的血液又一次活络疏通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被源源不断的血液全部浸湿，脚下甚至还积了两滩血渍。
　　霓麓又继续用盐水持续地折磨她，可她连闷哼一声都不会了。
　　桑晴忍不住轻咳了两下，柔和的声音里满是宁死不屈：“霓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也省得你在我这耗费精力。”
　　“殿下这是说哪里话？好歹你也唤我一声皇嫂，我又怎么会舍得杀你？”霓麓的手顺势捏住了桑晴的脖子，慢慢收紧，“再说了，要是把你杀了，我又拿什么去威胁朝子衿呢？”
　　桑晴讥讽地一笑，阴森森地笑着说道：“是吗？那你把我关在这里，就能威胁到她了吗？”
　　“说的也对。”霓麓突然长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你还真是提醒我了，要是不给她送点像样的礼物过去，想来她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呢。”
　　手指划过桑晴的面颊，抚摸过她的脖子，流连过她精美的锁骨，霓麓的眼波很迷离，也很毒辣。
　　霓麓突然附在桑晴耳边：“想知道我会送什么给她吗？”
　　桑晴失声道：“什么？”
　　“别急。”霓麓低低地笑了两声，“马上就让你知道。”
　　桑晴心里一沉。
　　霓麓说要送给朝汐一份像样的礼物，还要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能送什么？自己的项上人头吗？
　　霓麓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饶有耐心地解释道：“你放心，我送的这份礼，必定让她视若珍宝。”
　　桑晴呼吸一滞。
　　很快，酷刑便开始了。
　　霓麓先将桑晴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确保她的四肢都被死死压住，随后又找来了一把钳子，冷光森森的铁器把桑晴修长的指甲死死镊住，然后，慢慢地连根拔起。
　　在红花的作用下，鲜血像是泉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涌。
　　指甲连着肉，肉连着筋，筋连着骨头，指甲与肉生生剥离，缠绕着骨头的筋络被直接拽断，钻心彻骨的疼痛。
　　“霓麓！”桑晴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你这个疯子！妖女！”
　　霓麓故意将速度调整得快慢不均，尖锐的疼痛感折磨得桑晴一次又一次发出困兽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十指连心，桑晴几度疼得死去活来。
　　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
　　可每当她临界生死，意识模糊的时候，霓麓便给她灌下可以使人清醒的汤药，让她无时无刻不置身于残酷的炼狱之中，每当她被剧痛撕扯着神经的时候，睁开双眼，看到的都是霓麓那张因为愤恨而扭曲的冷艳骄横面孔——
　　“公主殿下，您叫得未免有些虚张声势了吧？你在朝子衿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声嘶力竭？”
　　“不让你们桑家的人切身体验一下，你们是不会知道我心中有多痛的，只是您这金枝玉叶的，不知道能承受我几轮的折磨？”
　　“你说，我把你这十个指甲给她送去，她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会哭吗？会生气吗？会想杀了我吗？”
　　“你可要撑住啊，你若是死了，那你的宝贝侄女要多伤心啊？她会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憬魇发作呢？”
　　“朗心，说实话，我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其实真的舍不得你受罪，可谁让你是桑家的人呢？谁让你是朝子衿的心头肉呢？”
　　“朝子衿在我的肩头上射了一箭，我没法子，只好在你身上同样的地方也来这么一下，朝子衿杀了我国王上，我也没法子，可又不能杀了你，十指连心，我只好让你尝尝什么叫钻心蚀骨的痛。”
　　桑晴把霓麓发泄怨气的间隙当做她给自己养精神的时间，每当霓麓的表演结束，而她依旧是眼带鄙夷，那么下一轮的折磨，又将开始。
　　霓麓一遍又一遍地发泄着自己的幽怨，一回又一回地给桑晴灌下可以使人迷幻的汤药，桑晴在清醒与迷幻之间，真假不辩，痛不欲生。
　　她本来是咬紧牙关的，可是在迷幻汤药的作用下，桑晴也有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断流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对你这种妖女屈服的，大楚也不会对你们南珂罗俯首称臣......”
　　“桑檀？桑檀不是小畜生，他会成为大楚最好的君王。”
　　“朝家军是战无不胜的，你休想在朝家军的手下抢走大楚的一寸疆土。”
　　“朝云，朝云别怕，本宫不怪你，子衿不会罚你的，有我护着你，她不敢。”
　　“子衿别过来，我没事。”
　　“子衿......子衿救救我，我还活着吗，子衿......”
　　作者有话说：
　　那啥，有好奇朝云和韩雪飞感情线的吗？有的话我就捎带着写一点，没有的话就番外见，另外 我准备把后妈的恶毒之心贯彻到底！（那啥 你们拔刀之前麻烦告诉我一声先 我好收拾东西跑路……
　　

102.合心
　　桑晴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她是金枝玉叶，是天潢贵胄，是整个大楚最尊贵的象征。
　　可她同时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没有像朝汐一样上过战场，没有经历过两军阵前刀剑相向，没有过满身疮痍，更不是铁打的，但是，此刻她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昏厥的感觉来了一次又一次，她挣扎过，她喘息过，她放弃过，她甚至没有任何一刻都比现在更期待着死亡的，这一切都仿佛是烈火焚身，一场一场的噩梦在不断地轮回。
　　但是她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过，除了痛楚难当的身体反应，她从没有哭过一声。
　　她总是在笑，就像她平日里一样，尽管在眼下这种情况里看上去很瘆人。
　　她笑，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否还能挺过去，如果半途死了，那她也要让霓麓看到她的笑，那是视死如归的笑，是永不屈服的笑，是睥睨一切的笑。
　　脚边散落的十个指甲，那是从桑晴的手指上拔下来的，指甲上余温犹存，十个俱是连根拔起，霓麓弯下腰，将它们一个一个都捡起来。
　　血淋淋的指甲染脏了她的手掌，她浑然不觉，尽数放到了一旁桌子上，桑晴贴身带着的柳叶合心璎珞里。
　　柳叶合心——柳与留同音，即便我与你隔南北千里路迢迢，可心心相印，思念不减，情意永远会在你这。
　　那是朝汐当年参军临行前，偷偷送到她府上的。
　　“你……你要做什么？”桑晴吃力地抬起头，她的双眼在削瘦的面庞上显得尤为突出，但没有什么神采，她怒目而视，只可惜气若游丝，“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霓麓嘴角的笑意泛着些诡异，她将璎珞交给石室栅栏外的一个南洋兵，低声耳语了句什么，随后再度转身上前，尖利的指甲划过桑晴的面庞，怜惜道：“可惜了......可惜了你这一双巧手。”
　　桑晴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哑声道：“你、你到底......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霓麓冷笑，“你失踪了那么多天，想必你的宝贝侄女肯定是想你了，我送点东西给她，睹物思人，也算是我这个皇伯母的一片心意。”
　　桑晴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心里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她红着眼嘶吼：“你就是个疯子！霓麓，你就是个疯子！”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霓麓捂着耳朵后退，不耐烦道，“你除了说我是个疯子，是个妖女，还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词？朝子衿终日里与你言传身教，那张利嘴你怎么没学来几分？倒是这身贱骨头，硬得很。”
　　耳边桑晴的咒骂还在不断传来，虽然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可霓麓还是觉得聒噪得很，几次出声喝止，却都未果。
　　霓麓怒不可遏，反手甩了桑晴一巴掌，她的力气太大，手劲太毒，桑晴登时就被扇晕了过去。
　　咒骂声也终于停止。
　　桑晴的神智已经几近混沌，可那只被自己鲜血染红的璎珞像是一根毒刺，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她的神经，逼着她一次次清醒，指甲全部脱落，十个修长的手指尖变成了十个血洼洼的小坑，两根指骨被敲断后又接了回去，随后再度断开，浸过雪盐水的皮鞭从上招呼到下。
　　桑晴奄奄一息。
　　不过两天，她已经体无完肤了。
　　霓麓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从将桑晴抓来到现在，十四天了，她已经连续十四天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再加上两天两夜的折磨使她困顿到了极点。
　　她甚至有种想拿着把利刃，踩在奄奄一息的桑晴背后一剑贯穿的欲望。
　　可是她忍住了，她要留住桑晴，她要攥住桑晴的最后一口气，她要利用桑晴除掉朝汐。
　　只要朝汐一死，再想推翻桑檀的江山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种信念像是一股不会熄灭的幽蓝色火焰，而这股幽冥的邪火在她的脑海里熊熊燃烧着，无时无刻不在灼着她复仇的决心。
　　这漫长的两天两夜里，对于朝汐来说，也是极其黑暗的，她夜不能寐，卧不能寝，被韩雪飞用铁链死死地锁在椅子上，噩梦与现实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交替——两天前的正月十四，就在那天有一只柳叶合心璎珞突然出现在将军府里，朝汐的憬魇就彻底压制不住了。
　　那只沾染了鲜血的璎珞像是给朝汐狠狠地敲响了一记警钟，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寒森森地笑了一声，随后低声细语道：“我要在你的心上狠狠捅上一刀。”
　　朝汐的心紧锁成一团。
　　那些沾染在外面的血迹仿佛燃起了无名火，朝汐拿在手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这只璎珞，她认得。
　　当年，做这只璎珞的布料是桑檀从崇晟宫里偷拿出来给她的，据说上头的柳叶合心还是霓麓亲手绣的，她用着这块绣着相思之意的布料，粗手笨脚地做出了一个璎珞，并且偷偷送给了桑晴。
　　现在，霓麓将这只沾满了桑晴鲜血的璎珞还给了她。
　　这比用力在她的心里捅上一刀还要残酷无情。
　　她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面色仓皇地打开了那只璎珞——是指甲，十块指甲。
　　朝汐呼吸一滞，她认得，这是桑晴的指甲。
　　桑晴素来爱美，指甲也总是让忘淮给她修剪得又长又尖，床笫之上，这十只尖利无比的指甲还让她吃了不小的苦头，每每结束之后，朝汐的后背也总是红迹森森，可谓是惨不忍睹。
　　为此，她还小声争辩过几回。
　　桑晴事后虽说也笑着跟她赔罪，给她买京天红的糖糕，给她打余氏的春日酿，咬着牙请繁楼的姑娘给她唱小曲，并且保证马上就把这些害人不浅的指甲尽数剪去，可每次又都食言，惹得朝汐又气恼又无奈。
　　今天，她终于不再食言了。
　　朝汐捧着桑晴的指甲，痛彻心扉。
　　“怎么了？”韩雪飞不明所以，看着她拿着那只带血的璎珞呆在原地。
　　朝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经站不稳了，她的双脚都在颤抖。
　　那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深爱的人，她美好、纯粹，她优雅、大方，她不卑不亢、温婉持家，在自己心中几近完美。
　　她们二人一同读书习字，一同嬉笑玩闹，一同从亲人走向爱人，最后变成彼此心中最不可取代的存在，她看着她宛若朝阳，看着她风华盖世，看着她睥睨天下——可居然还要看着她鲜血淋漓，看着她惨死成灰！
　　朝汐的心像是被撕裂了，她最后清明的神智彻底粉碎如烟。
　　一瞬间，现实与噩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交叠在了一起，朝汐嘶哑地低低惨叫了一声，四肢隐约的酸痛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不断地涌进她的心里，千年的巫蛊之术终于幻化成亿万种可怕的幻象，它们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她囫囵吞下。
　　她甚至看到了那间挂满了各式各样刑具的密室，看到了桑晴，中央的那根木桩上，那上头绑着一个血淋淋的，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她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是血，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桑晴所承受的痛苦。
　　痛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摩擦作响。
　　霓麓对桑晴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得鲜活。
　　韩雪飞其实见过憬魇发作，就在朝汐大破楼兰的那日，那日三军得胜而归，她却在夜时分险些将自己掐死，并且这种虚实不分的情况不止发生过一次，更早的话，便是在北漠城破那日，那时朝汐身上的憬魇彻底爆发，一个人一把剑屠了三千死士，险些命丧当场。
　　只是那时他还被蒙在鼓里，尚不知实情，其实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并未了解其中根源，包括朝汐自己，但这么久过去了，所有人也都清楚她身中憬魇的事。
　　见她眼中的清明不复，韩雪飞大惊，抬手一把按住她： “子衿！”
　　喉间涌起的那抹熟悉的甜腻再也抑制不住，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淌，此刻，朝汐眼眸中的幽蓝色光芒像是一簇可以毁天灭地的烈火，它不断地向外喷涌出翻腾的怒火。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就连那只璎珞也被她失手掉在了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浑身的肌肉更是紧绷得像是块铁板，她好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并且力气大得惊人，韩雪飞居然一脱手，没按住她。
　　朝汐猛地甩开他的手，这疯子现在俨然已经不认人了。
　　十指如鹰爪，掌风凌厉向韩雪飞扫去，她的功夫有一多半都是韩雪飞教出来的，看着她转肘而来，韩雪飞就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伸手格挡住她的胳膊。
　　“子衿！”他眉心紧蹙，低声喝道，“朝子衿！醒醒！”
　　可这一声喊叫似乎根本起不到任何唤醒的作用，倒是吸引了朝汐十成十的注意。
　　朝汐眉目一转，向他看去。
　　二人四目相抵，气氛一时僵住了，韩雪飞突然有种在荒野之上遇见猛兽的错觉，这双泛着寒光的蓝色眼眸，像极了西北边关的那群野狼。
　　他一时没敢移开视线。
　　这一刻，韩雪飞似乎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疯子“小狼崽子”的诨名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当初老将军怎么就想起来把她扔到狼窝里去的？要是扔到耗子窝里，想来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对付。
　　见此人十分难对付，朝汐似是歪头想了一下，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向韩雪飞的脖子。
　　咽喉乃人身体要害，韩雪飞下意识向后仰去，架住了那只冰凉的爪子，朝汐顺势擒住他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拽，两人肩肘相撞，韩雪飞疼得皱眉，她却浑然不觉。
　　韩雪飞无奈，只能屈指去弹她肘间的麻筋，朝汐臂上一麻，松开了他的手腕。
　　韩雪飞松了口气，本以为她会就此放弃，可他放心得太早了，还没等到他这口气松完，朝汐再度提步向前攻来。
　　狭隘的空间里，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好几招，这疯子本就武艺精湛，眼下憬魇病发，力大无穷，更是如虎添翼一般，横冲直撞的，她身上重伤未愈，骨头又都是才接上的，韩雪飞投鼠忌器，生怕不小心伤了她，汗都快下来了。
　　“你这是看见什么了？”韩雪飞怒极，低声吼道，“醒醒！”
　　朝汐倏地一顿。
　　韩雪飞劈向她颈侧的手随之停下，转道用手背轻轻捆了一下她的下巴，皱眉道：“醒醒！”
　　可能是这一下力度不够，非但没给人叫醒，看上去反而像是惹怒了她，朝汐那双泛着幽蓝色光线的眼眸突然间眯了起来，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狼，只见她低吼一声，迅速抬腿，直接给了韩雪飞一脚。
　　韩雪飞：“......”
　　早知道刚才就大耳刮子招呼她了！
　　韩雪飞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在心口，身形不稳慌忙后退了几步，只到后背撞到门板这才堪堪停下，一口老血险些喷涌而出。
　　朝汐收回腿，见人被自己踹飞出去几步后竟还不肯罢休，咬着牙再度上前，凌厉的掌风呼啸而来，韩雪飞脚下一滑，侧身躲过，掌风擦着他的面门堪堪而过，鬓角的碎发也被扫了起来。
　　韩雪飞后怕地喘着：“朝子衿！你醒醒！”
　　朝汐不回话，掌法如疾风一般再度接上，骤雨似地落到他身上，韩雪飞险险躲过几次。
　　朝汐平日里虽说打不过他，但现在不同，憬魇爆发的朝汐就像是天生的战神，她不知道疼痛，不知道厌倦，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察觉不到累，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疲惫，她心中充满的都是嗜血的狂啸与杀意，憎恨与暴怒已经将她淹没，深渊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噩梦倾巢出动，势必要将她拖入阿鼻地狱。
　　屋里焚着的八宝散，那原本是可以让她心安的味道，可那股能使人安神的味道纵使扑进了她的肺腑，现如今也再也起不了作用，反倒有些愈演愈烈——它们在不遗余力地撩拨着朝汐的神经，企图在她灼烧着的冲动上再添一把柴、再加一桶油，在一次一次地提醒着她，应该与这股味道一同出现的那个人，此刻正饱受煎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韩雪飞心道，“将军府里没有人是这个疯子的对手。”
　　韩雪飞武功卓绝又善使暗器，见与朝汐硬碰硬占了下风，急中生智，反手从腰中掏出两只铜钱一般大小的四角金镖，他心中微沉，虽说不愿再让朝汐受伤，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叹了口气，手腕飞转，两只金镖打着旋地就飞了出去，直奔朝汐的膝盖而去。
　　人的膝盖骨下方有一处极小的凹陷，如若打中此处，便会使身体失去平衡，双腿支撑不住，很容易就会摔倒。
　　果不其然，金镖飞旋而出，朝汐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她此刻已经被憬魇迷惑了心智，并不能自主地思考，显然没有料到韩雪飞还会对她用这种手段，趁着她倒地不起的功夫，韩雪飞迅速拿过一旁角落里放着的铁链，一把将趴在地上的朝汐捞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结结实实地给捆了起来。
　　可这疯子即便是被捆住了，也还是在低低地嘶吼着，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无助的呻/吟声听起来就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她满身的鲜血，在囚笼里做着最后的困斗与挣扎。
　　没有人能救赎她，更没有人能够帮她一把，因为她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随着那十块指甲一样，从此脱落，灰飞烟灭。
　　就在韩雪飞分神之际，被铁链困住的朝汐突然没了声音，韩雪飞回过神，以为她已经清醒，正欲上前，还未动身，紧接着就听见一声痛彻心扉嘶吼，只见朝汐紧咬的牙关正发出“咯咯”的声响，她双臂紧绷，双袖之下肌肉的线条毕露无遗，她闷哼一声，两膀用劲一挣，仿佛有千斤之力一般。
　　“哗啦哗啦”的铁器响动之下，那结实的铁链竟就这样被这个疯子给生生挣断了！
　　朝汐的呼吸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乱，她踉跄而沉重的步伐在宣告着憬魇的恶化，韩雪飞看着她通红眼底上闪烁的冷蓝色火焰，心中大惊，暗道不妙。
　　因挣断铁链而被擦破的皮肉此刻看起来触目惊心，身上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被她这么一闹，又再一次张开了血盆大口，鲜血顺着狰狞的伤口往外淌，很快，一件雪白的中衣就变成了殷红的血衣，可总是这样，鲜血还是止不住地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脚印。
　　眼见靠一人之力并不能将这疯子制服，素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韩雪飞心中不免也有些焦躁，他一边躲避着朝汐狠厉地进攻，一边冲着门外大喊：“朝云！带几个人进来！”
　　话音未落，朝汐又是一掌。
　　韩雪飞一时不防，竟让她这一掌直接攻到了自己胸口，大力地冲击使他不得不踉跄着后退，方才那一下窝心脚的后劲还没缓过来，这小狼崽子竟又给他来了一招“黑狼攻心”。
　　堪堪稳住身形后，他赶紧补充道：“还得要功夫好的！不想死就把护心甲戴上！”
　　门外的朝云应了一声，快跑着去喊人了。
　　将军府里有的是朝家军的亲兵与家将，其中不少人都随着朝汐上过战场，身上的功夫虽说不能算是顶尖，但在平时也是能在朝汐手下撑过个一时三刻的，就算是其中身手最差的亲兵，也比其他官宦人家的家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出去。
　　不消一刻，房门打开了，四五个亲兵连带着朝云鱼贯而入，可等到他们看清了屋里形势的时候都傻眼了——将军怎么和军师打起来了？这一地的杯盏琉璃是什么情况？还有地上那个七零八碎的铁链子又是怎么回事？
　　见人进来后全都傻愣住了，韩雪飞来不及解释，急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哦......哦！”瞥着朝汐通红的眼底，朝云率先反应过来，冒着冷汗带着人七手八脚地冲了上去，“快！帮着军师按住将军！”
　　未经只言片语，亲兵们即刻会意，纷纷上前，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103.惊动
　　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磨砺出来的兵，他们的招数自然没有什么花哨可言，姿势也并不美妙，但确实最有效的，冲、劈、躲、按，每个动作都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狠厉，直逼黄龙，可对手毕竟是自家将军，众人又都投鼠忌器，看着朝汐身上还在不住地往外涌着鲜血，亲兵们不免有所顾忌，几个回合下来，身法也都变得颇为凝滞。
　　平时尚有重剑在手，亲兵们还能在朝汐手下撑个片刻，可眼下既无兵刃在手，又无重甲傍身，空手应对憬魇大爆发的朝汐，不多时便落了下风，若不是仗着人多，朝汐一时间难以一举击破，只怕他们现在身上早就挂了彩。
　　相比较起来，朝汐即便是憬魇爆发，可身法与功夫也依旧是丝毫不乱，她底盘甚稳，纵使是面对着韩雪飞与朝云一起带着四五个亲兵的围攻，她也并未表现出丝毫的逊色，她以简治简，以快制快，掌风凌厉，攻势迅猛，韩雪飞他们一时间竟不能近其身。
　　只可惜她本身就有伤，再加上骨头也是才接回去不久，即便是憬魇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可时间一久，自身消耗太过巨大，竟也逐渐开始有些后续乏力。
　　“你们几个的功夫还伤不了她。”韩雪飞道，“你们若是继续这样畏手畏脚的，再不把她压住，只怕朝家祠堂里就会多出咱们几个人的牌位！”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将军这是......要对他们动杀手了？
　　悟出了这层意思之后，几人背后皆是冷汗直冒，他们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去祠堂里吃香火，再说了，朝家祠堂里也没香火可吃，看看他们家将军就知道——老将军都躺在祠堂里快三年了，牌位上落了一人高的灰，也没见这小狼崽子去表表孝心。
　　既然军师都说了他们伤不了将军，那定是伤不了的，此时再也没有人手下留情，擒、拿、格、斗、挡，几人把能使的招数全都招呼了出来。
　　接连挡开了几招擒拿之后，朝汐双足发虚，两腿微呈虚软之势，即便仍在竭力地支撑，但韩雪飞能看出来，她不免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虽然朝汐还在强撑着攻守，可朝云与亲兵几人的配合已经渐入佳境，信心也愈战愈强，他们的攻势极快，攻程极短，不过三个回合之内，竟已经连续两次将朝汐逼得踉跄后退了。
　　韩雪飞冲着朝云喊道：“攻她下三路！”
　　“......啥？”朝云有些懵，“......不、不太好吧？”
　　攻......下三路？不道德吧？
　　韩雪飞目不斜视，挡开一击：“那你就让小皇帝在八宝山给你留个席位，就你家将军身边就行。”
　　朝云：“......我攻！”
　　不就是下三路吗，下地狱也攻！
　　朝云猛吸了口气，暗自咬了咬牙，心里是百八十个不情不愿，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若不进攻下三路，还真是一时制不住这疯子。
　　“将军我可不是故意的！”朝云都快在心里给她家将军跪下了，“这都是军师让我干的！他臭不要脸，他不顾手足之情，他不懂怜香惜玉，他让我攻你下三路，你可别记恨我！”
　　韩雪飞打了个喷嚏。
　　朝云：“......”
　　那么灵？
　　“就现在！”韩雪飞一声暴喝，“左右迂回分神！拿铁链来！”
　　亲兵迅速会意，一人于前方与韩雪飞一起吸引朝汐的注意，左右两侧各有一人分其心神，另有两人迂回至朝汐身后，手握铁链蓄势待发。
　　朝云到底是有分寸的，韩雪飞只说攻下三路，并未严明是具体是哪一路，她不敢伤了朝汐，选择了受伤程度最小的迎面骨，看准时机后，身形如旋风般卷起，狠辣的脚法直接攻了过去。
　　朝汐不防，被朝云偷袭成功，脚下本就发虚，再被她这么猛地一踹更是站不稳，脚底一滑，闷哼一声，直直跪了下去，膝下的地砖竟隐隐裂开了道缝隙。
　　成败在此一举，屋里连同韩雪飞在内的几个人皆是屏住呼吸，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两侧的亲兵迅速上前，一把按住朝汐的两肩，身后的两人手持铁链紧跟其后，韩雪飞迅速拽过书案后的太师椅，几人一起将朝汐捞到了椅子上，朝云压住她的双腿，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两条手腕一般粗的铁链死死地将她与太师椅固定在了一起。
　　将人捆住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场几人皆是气喘吁吁，好半天未能平复。
　　“军、军师......”几名亲兵擦着冷汗，“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将军这是在怎么了？”
　　韩雪飞面不改色地扯谎：“没什么，早饭不合口，闹脾气。”
　　朝云：“......”
　　那啥，军师，你说谎打个草稿啊，这都晌午了，谁还关心早饭合不合口啊！
　　亲兵面面相觑，虽然明知道军师是在扯谎骗人，可也不敢多问。
　　“适逢国家危难之际，将军浴血奋战，冲锋陷阵，脾气大些也是可以理解的。”韩雪飞目视前方，面颊有些苍白，几缕发丝因方才的打动而散落下来，沾在脖颈之间，虽然神情未改，但整个人却不似平时那般的冷若冰霜，突然增添了几分柔和之意，“今日之事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心思躁动引起的拳脚相争罢了，更不必为了莫须有的好奇而深究，南洋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殿下也被他们强行掳去，将军忧心殿下不免心思焦躁，需要发泄一下，弟兄们都都多担待些，一会儿去韩将军那儿领些酒钱，就当是我替将军给弟兄们赔不是了。”
　　亲兵们忙道不敢。
　　虽然韩雪飞敷衍解释着，他们心中依旧疑惑未解，可韩雪飞言语之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此事过去就过去了，日后休要再提，大家也不好再问，更何况韩雪飞还是朝家军的军师，众人本就不敢太过放肆。
　　见着朝汐逐渐力竭而平静下来，韩雪飞挥了挥手，屏退了亲兵，朝云放心不下，见众人都已经离开，在书架上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副抑制憬魇的药，随后也走了出去，跑到厨房里煎药去了。
　　朝汐被捆在椅子上，汤药如长江流水一般接连不断地往下灌，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还尚能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眼下的局面，可若是一旦陷入模糊不堪的憬魇之中，就只剩下撕心裂肺地咆叫了。
　　“子衿？子衿？”韩雪飞端着药碗蹲在她身前，轻轻问道。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碗药了。
　　这两天里，朝汐就像是被汤药泡住了一般，整日里不是在喝药，就是刚喝完药，要不是就是准备喝药，原本一副药至少能压制三五天，可这两天最多也就能压制三五个时辰，沈嵘戟与容翊为此都愁坏了。
　　韩雪飞试探道：“子衿，还认识我吗？”
　　“你是......”朝汐费力地抬起眼皮，仔细辨认，“哥？”
　　韩雪飞“嗯”了一声，放下碗后起身去拿书案上的八宝散，放进一旁的香案中点起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慢慢从屋里弥散开，朝汐轻轻嗅了一下，心中缓和了不少。
　　“哥。”她清了清嗓子，随后哑声道，“有消息了吗？”
　　韩雪飞皱着眉头，没吭声。
　　朝汐见他面容阴冷，心中不免又沉了一分：“那么多天了......还没消息吗？”
　　韩雪飞觑着她的神色，半晌才叹道：“这几日以来，楚河水师的将士们假扮为出海的渔民、海上的匪寇，一直在琉球附近南洋人的舰艇周围勘探，伺机寻找殿下的消息，可是这么多天，并没有丝毫殿下的踪迹，就连霓麓也像是消失了一样，只留下一个柳承平坐镇。”
　　朝汐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雪飞迟疑道，“霓麓可能不在琉球。”
　　朝汐带了片刻，神色沉郁下来。
　　“对了。”韩雪飞突然道，“皇上昨日派沈统领前来看你，那时你神志不清，他为你扎了套针便走了，只是皇上托他向你问句话，南洋人大举进攻那日，你说他身边很可能有人叛变，是什么意思？”
　　憬魇最忌惊悸忧思、劳心劳神，韩雪飞其实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朝汐的心思太过复杂凝重，只是她现如今清醒的时间是越来越少，往往还没说上几句话，她清明不复，便猛然一行鲜血顺着嘴角往外流。
　　韩雪飞都险些怀疑她是不是毛血旺吃多了。
　　朝汐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后，轻声说道：“南洋人进攻的时间和桑晴失踪的时间，巧合得太过诡异了。”
　　韩雪飞：“怎么？”
　　“按理来说，咱们的援军被南洋人阻断迟迟未到，霓麓是不需要这么着急发动进攻的，还有，桑晴是向西出发前往阜成门，可她放在东边的炮火太过集中，看起来像是想把主要的兵马都吸引过去，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朝汐道，“再有，桑檀虽说在明面上与我心生嫌隙，可万事还是信得过我的，若真是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替他冲在前头的人肯定还是我，如果他想确保将容翊安全地接回京城，那么，他在阜成门里接应的人选更是少之又少。”
　　韩雪飞点点头：“不错，这个接应的人既要是皇上信得过的，也要是容翊认识的......除你之外，也就是沈统领与殿下了。”
　　“沈嵘戟的悬鹰阵动静太大，想要掩人耳目地将这件事办成必定不会选他，我与朗心之间，桑檀定是会选我，而不是她。”朝汐顿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森然道，“可我若是不行动不便，去不了呢？”
　　韩雪飞的后背陡然布上了一层冷汗。
　　沉默良久，才听他轻轻叹了一声：“那么殿下就是非去不可了。”
　　朝汐目光沉沉，视线上突然笼罩了一层寒冷的雾气。
　　“我原先一直以为，霓麓在大楚的人只有柳承平一个，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还有别人。”朝汐一字一顿，“并且这个人，就在宫里。”
　　韩雪飞心中一紧。
　　“子衿......”他沉吟片刻，“或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都猜错了？”
　　朝汐：“什么意思？”
　　“南洋人兴兵来犯，搞得别开生面，就连退兵之时也是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韩雪飞道，“楚河水师的人一直在海面上的监视着，就算殿下被关起来了，可霓麓没有，她有腿有脚能走路，就算一日两日不出现，但时间一长，总归会有蛛丝马迹，可这都连续七八天不见她的影子了......”
　　朝汐打断他：“你是想说，她可能真的不在海上？”
　　韩雪飞点了点头。
　　“不在海上，那她能去哪？”朝汐低下头长叹了口气，失声道，“难不成连夜带人逃回南珂罗了？”
　　韩雪飞犹疑道：“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朝汐呼吸一滞，蓦地抬起头，她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当她还没来及分辨这种诡异的情绪来自于何处，就听见蹲在自己面前的韩雪飞继续低声说道：“你方才说，皇宫里有他们的人，那这个人必定对京城的地形颇为熟悉——现如今兵荒马乱，人人自顾不暇，想要在诺大的四九城里藏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朝汐的脸在将至的晨曦中，刷的一下就白了。
　　元庆五年，正月十五，韦渊携楚河水师与南珂罗大军交战与建康城，突降奇兵，南珂罗措手不及，不敌，退至城外，楚河水师损兵过半。
　　正月十七，将军府传出消息，天下兵马大元帅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大理寺少卿于早朝之时替其递上奏表，军师韩雪飞暂代帅职，满朝一片哗然。
　　正月十八，韦渊携水师驻守建康，南珂罗闻听朝汐病重，趁大楚士气低糜，入夜组织偷袭，水师不防，竟让这些南洋人一把火烧了江南贡院，千百年来贮藏在此的古书典籍毁于一旦，原本笼着寒水的氤氲烟气变成了烈焰熊熊，秦淮河畔沦为焦土一片。
　　正月二十，楚河水师求助两江总督，水师大军携两江地方驻军主动出击，一举将南洋人逼至吴淞口岸，退居海上，捷报传来，朝堂之上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正月二十一，丘慈国闻听天下兵马大元帅病危，率众兵再度压境，西北都护携朝家军拼死抵抗，昨日还未来得及升温的气氛再度凝冻成冰，满朝人心惶惶。
　　正月二十三，将军府再度放出消息，天下兵马大元帅命悬一线，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月二十六，南珂罗再度进军，建康城沦陷，楚河水师拼死抵抗，阻断其至彭城，飞甲传讯京城，请求支援。
　　潮湿不堪的石室里，就连空气都冷得让人发颤，丝丝缕缕地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石室的栅栏前，百无聊赖坐着的正是让朝汐他们都找翻了天的霓麓，而她的身旁也同样坐着的，应该是此刻守在吴淞口，率领数万南珂罗大军的柳承平。
　　“没了朝汐的大楚不过就是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他们自己抖两抖就散了。”霓麓勾唇笑道，“我说你这老狐狸还真是神机妙算，这才几天啊，朝子衿那个小畜生就受不住了，我看大军都不用劳动，我再送点桑晴身上的什么东西过去，估计她就彻底没气了。”
　　“那小狼崽子禁活得很，我看你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柳承平神色淡淡，“趁她病要她命，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当年先帝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霓麓眸光一冷。
　　当年天宁皇帝病危，她先是哄骗其吞下含有剧毒的药丸，随后在床边将后宫某个新得宠的妃嫔与侍卫私/通之事绘声绘色地讲与他听，就差当场上演一出活春/宫了，气得老皇帝险些血溅当场，这还不算完，她还放下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自己打算如何在日后颠覆了他们桑家的江山，都尽数都告与他知，本就命悬一线的老皇帝还没等毒药发作，竟先一步活活被她气死。
　　只是这些事情，柳承平又是怎么知道的？
　　柳承平看了她一眼，高深莫测道：“这皇城里的事，不光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知道了又能如何？”霓麓冷笑道，“死都死了，都已经是在阎王那留过名的人了，难不成他还能再从九泉之下上来与我讨债？”
　　柳承平笑而不语，回眸扫了一眼栅栏内被绑在木桩上的桑晴，微微眯了眯眼睛。
　　霓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后慷慨一笑：“怎么样？两年前她逼得你退朝入府，今日我便让她用鲜血来还你，不过你也不必谢我，我心中的愤恨可不比你少，可你若是真想谢的话，那便就去谢谢那位侧妃娘娘吧。”
　　“是要谢她。”柳承平道，“不过也不能全谢她。”
　　霓麓不解：“怎么？”
　　柳承平：“若不是朝汐当初铁石心肠，定要于校场之上斩杀了孙依晨的亲弟弟，想必她也不会如此愤恨朝汐，孙家可就只有孙志海这么一个男丁，朝子衿心狠手辣绝人子嗣后代，怨不得旁人。”
　　元庆四年，八月十六，朝汐肃清军乱，曾在朝家军大营里亲自下令，斩杀了一众视军法于无物的军混子，其中领头的人就是旭亲王侧妃的亲弟弟，孙志海。
　　“那你顺带别忘了也谢谢旭亲王。”霓麓补充道，“若不是他，想来御林军秘密护送容翊进京一事我们也未可知，又怎么能在前一天重创朝汐，而让桑檀那个小畜生不得不换桑晴前去接应呢？ ”
　　亲弟弟被斩，孙依晨心中愤恨难当，恰逢南珂罗大举进攻，当朝太后与宰相又都齐齐叛国，孙依晨借着旭亲王对朝汐的积怨，竟然撺掇着他暗中与霓麓他们二人勾结，旭亲王对于桑檀登基为帝一事本就心中愤愤不平，眼下见着有机会能将那小东西从龙椅上推下来，别提有多兴奋了，二话没说当场就应了下来，隔天便暗中派人前去给霓麓送信。
　　信中一片赤诚之心差点让霓麓晃了眼，旭亲王谋反之心日月可昭，神女险些认为好像他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104.变数
　　霓麓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嗤笑了一声。
　　良久后，才听她长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也是真没想到，桑檀那个小畜生竟然这么不招人喜欢，一个两个的，竟然都上赶着准备把他从龙椅上赶下来，还真是他们桑家祖坟上冒了火铳炮了，几十年也没见大楚出过这样一个皇帝。”
　　柳承平睨了她一眼：“几十年了也没见过亲娘想把儿子弄死的，你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听他当面说自己坏话，霓麓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撂在桌上，“咔哒”一声，话语中尽是掩盖不住的欣喜：“朝子衿现如今被憬魇折磨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下黄泉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她上不了战场领不了兵，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西北都护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楚河水师纵使有韦渊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没了朝子衿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坐镇，他们什么都不是，此时想要推翻桑檀这个小畜生，简直是易如反掌。”
　　霓麓此话说得不错，两军阵前，狭路相逢勇者胜。
　　西北大营里，朝家军的三个统帅都接连离去，前两日京城与西北的鏖战又损兵折将了十几万，更何况丘慈那帮人的手里还握着五座火铳，单剩一个西北都护吴宗麟带领着群龙无首的朝家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碰上什么都有可能。
　　遇到哪种情况应该怎么打，很多看似临阵机变的事情背后都有主帅的无数经验和功夫在撑着，现如今朝汐不在，韩雪飞也回了京城，就剩一个火药桶子吴宗麟带着一帮士气抵糜的兵，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骆驼不也是死了吗？
　　可不就什么都不是么。
　　再说楚河水师，眼下虽有韦渊坐镇，可水师众将毕竟也是刚刚经历过恶战的，损兵折将不说，还在一个劲地节节败退，光是士气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消沉，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怕死，也都不想死，除了韦渊这个剃头挑子一头热之外，基本所有人都开始生了反骨，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局面，死撑着也不能改变什么。
　　除了朝汐，谁还能这么死心塌地替桑檀守江山？
　　“西北群龙无首，东南不足挂齿，若不趁着眼下进攻，更待何时？”相比较霓麓话语中的兴奋，柳承平看上去就要淡定得多，“行了，该收网了，也省得夜长梦多，不过说到梦多——你打算把这么个变数一直留在这？”
　　柳承平指了指栅栏里的桑晴。
　　“她能算个什么变数？”霓麓的目光再一次顺着他的手指扫了过去，十分不屑道，“本来就是用她牵制朝汐的，现如今朝汐快死了，我看她也没什么活头了，怎么死都是死，不如死在我手里，用她的鲜血来祭奠我至高无上的神女一族。”
　　柳相闻言微微蹙眉：“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珂罗大军勇猛无双，想来不日就能拿下大楚......”霓麓略微沉吟了一下，随后接着道，“那就在覆国城破那日吧，那日我必亲自放干将桑檀与她身上的鲜血，来祭祀我珂罗无辜枉死的将士与英勇殉国的王上。”
　　柳承平不太赞同她的话，看上去有些迟疑：“夜长梦多......”
　　“大楚没几个夜了，再多，又能多出几个梦来？”霓麓挥手打断他，“你就带领着水师自南而入一路北上就是，我就在这京城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柳承平看着她浑不在意的表情，心中依旧有些放不下，嘴唇蠕蠕，欲言又止。
　　霓麓笑着往后一仰，宽慰他道：“我们浩浩荡荡从京城撤军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带着桑晴回海上了，可谁能想到，我竟依旧在这京城里没走呢？你就别操心了，桑檀要是能找到这儿不早就找来了？这都快一个月了，他们人呢？”
　　话虽如此，可柳承平依旧眉心未展，总觉得心中不安——朝汐的病......来得太快了，也太急了些，像是故意抛出信息好让他们放下戒备。
　　看着霓麓欣喜不已的神态，柳承平张了张嘴准备再提醒她几句，可还没等自己开口，石室门口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未及反应紧跟着就到了身前，眼看着来人撩袍下跪，柳承平只好把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柳承平看了一眼，来人是南珂罗的先锋探子。
　　探子单膝跪地，焦急道：“报神女，南方八百里加急，我军于彭城外惨遭南楚重击，孤特尔将军不幸战死，现如今损失惨重！”
　　孤特尔便是朝汐带兵远赴津门带兵突袭那日，被霓麓一鞭子抽到脸上的那名将领，也是南珂罗陆军的主帅。
　　霓麓闻言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瞠目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探子慌忙回道：“我军自吴淞口登陆以来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于前日将南楚水军逼至彭城，期间也与他们交战过两次，南楚水军奋力抵抗，两次下来虽说都是不分胜负，可我军也利用交战之势逐渐逼近，将营帐扎在了他们城外十里之处，没成想......”
　　霓麓失声吼道：“什么？没成想什么？”
　　“没、没成想......”探子咽了口唾沫，急促道，“没成想他们竟在今日凌晨前来偷袭，孤特尔将军猝不及防，仓促匆忙间前去迎战，却不想被敌军将领所斩。”
　　霓麓呼吸一滞，瞠目欲裂，粉面上杀气突现，嘶吼道：“安盟裘呢？陆军的孤特尔死了，水军的安盟裘呢？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安盟裘为什么不去救应？”
　　探子略带哽咽：“安盟将军遥见陆军大营起了火，便立刻带兵前去救援，却不想半路上中了他们的埋伏，那些水师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救兵，全都是朝家军，清一色的飞云皂靴几乎荡平了水师大营，安盟将军率军抵抗，如今亦是身负重伤，带着残兵且战且退，一夜之间我军从彭城再度被逼撤离回了海上，可朝家军如潮水一般追了上来，陆军将吴淞口团团围住，水师派出无数艘舰艇正逐渐逼近，海上既无粮草，也无救兵，危在旦夕，末将拼死前来报信，还请神女救命！”
　　霓麓强压着性子听完探子来报，满心的欢喜霎时间便化为乌有，她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深，随后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如遭雷击。
　　“飞云皂靴”、“朝家军”、“被逼撤离”、“危在旦夕”......这些字眼像是冒着寒气的钉子一般，直直地往霓麓的耳朵里钻，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鼓膜，势必是要凿出些血迹才肯罢休。
　　同样的，这些字眼也传进了栅栏后桑晴的耳朵里，可这些森冷的寒气进到她耳中之时，桑晴只觉得如沐春风，再一次唤起了她生的希望——几天前，就在霓麓告诉她，朝汐因为自己而经验发作已经命悬一线的时候，那时候的她真的想过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
　　可眼下这些能算得上是奇迹的词语，再一次将她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你们......你们这群反贼。”桑晴刚一开口便是一阵剧烈地咳嗽，险些震出血来，她好不容易平扶住，气若游丝道，“朝家军......朝家军是不会散的，子衿......子衿也不会死。”
　　霓麓猛然闻得噩耗，心中本就惊怒交加，桑晴囫囵不清的声音更是无形中在她熊熊燃烧的火气之上又添了一桶油。
　　“你闭嘴！”她拍案而起，恶狠狠地咬着牙，双眼中是能将桑晴焚化的烈焰，“朝家军散不散和朝子衿死不死有什么关系！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舌头也拽下来给那个小畜生送去！我看她到时候死不死！”
　　“现在不是同她置气的时候。”柳相坐在一旁冷冷道，“你先冷静下来。”
　　霓麓后退了一步，香肩微微颤抖着：“冷静，我怎么冷静？谁能告诉我那群朝家军是哪来的？我们已经攻到五省通衢了，这是多关键的地方，本来都是既定的局面了，却被一群突如其来朝家军给一棒子打回原点了？她朝家军还真是威武雄兵啊！不是说南楚因为朝汐都已经人心惶惶了吗？朝家军不是都群龙无首了吗？不是都生了反骨了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夜间突袭，善用奇兵，善用速攻......”柳承平的目光定定地投向远方，大氅下被厚厚的冬衣所裹住的肌肤似乎开始渗出丝丝寒意，“这些手段你不觉得熟悉吗？你觉得像是谁的手笔？自从将军府放出消息，整个大楚就像是病危了一样，好像命悬一线的不只是她朝子衿一个人，还有，丘慈前两日大军压境，也是看中了朝子衿病危，怎么会那么巧？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故意病在了一个特别的关口，在一步一步引着我们。”
　　霓麓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面色乍白之后又突转怒红，一些原本身处于浓雾之后看不清的东西正逐渐显现出轮廓，一个惊人的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朝汐......你，你是说......”霓麓的声线在剧烈地颤抖着，“你是说朝汐根本就没病！不，不不，她......她病了，但是根本没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面对柳承平的沉默不语，霓麓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可毕竟是南珂罗的受万人膜拜的神女，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还有兵，我们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霓麓抿住嘴唇，在原地不住地来回踱步，“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哪，他们现在还找不到我们，桑晴......对，桑晴，只要桑晴还在我们手上，只要他们还以为桑晴在海上，那么朝子衿就不敢贸然出兵。”
　　“倘若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呢？”柳承平的眉间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也是......一个月了，他们不会不知道桑晴到底在哪？”
　　“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若是知道了，又怎么不派人前来营救？朝子衿她......”霓麓哽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向门口看去，“门外......门外驻守的人呢？每刻都要报时的人呢？怎么没动静了？ ”
　　霓麓为了营造出自己已经身在海上的假象，不便出现在明面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都待在这间修建在旭亲王府邸里的石室里。
　　石室里暗无天日，阴冷且潮湿，在这里带着很容易就会让人忘记时间，分辨不出昼夜，因此霓麓命人在石室门口报时打更。
　　原先每隔一刻钟就会响起的更声，似乎自从探子来报之时，就再也没有响过。
　　霓麓的神情上开始出现丝丝的裂痕，惊闻噩耗后原就有些浅淡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她的目光像是一把能够穿刺过重甲的利剑，炯炯地定在那扇石室的铁门之上。
　　门内，昏暗潮湿的屋里，似乎连空气都是冰冷的，充盈着鼻腔的血腥气息布满了这个肮脏不堪的地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
　　门外，气势恢宏的旭亲王府已经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朝家军亲兵团团围住，旭亲王被逼得站在院子里，在将卫的簇拥之下，双方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桑潍从刚才到现在整个人都是蒙的，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朝家军的人会突然闯到自己府上，也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会这么顺利地找到这座小院，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那个传闻中已经命悬一线的朝子衿，此刻竟也穿甲佩剑地站在他面前？
　　看到朝汐，旭亲王的心一沉。
　　其实朝汐方才是不确定旭亲王到底在哪的，毕竟王府那么大，想要在犄角旮旯里掏出一个耗子洞来，不是什么难事。
　　朝汐带兵气势汹汹上门的时候，王府里的下人都慌了神，毕竟谁也没见过竟然有人胆子大到擅闯王府的地步，可等到看清来人之后，他们心中的惊疑不定便落下去了三分——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她朝子衿不敢做的。
　　朝家军雄兵阔步地推门而入，王府里的下人虽有心阻拦，却都没有胆子，毕竟朝家军的将士们一个个手里不是拎着剑就是提着刀，除非是谁当真活腻歪了才会上前，否则的话，都缩着脑袋躲到一旁去了。
　　朝汐冷眼瞧着，从鼻孔里轻轻嗤了一声：“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这还打都没打呢，他们就先一步溃不成军了，有两个眼头活的见势不妙扭头就跑，飞快地跑去给桑潍报信去了。
　　还真是想吃下雹子——这无疑是在给朝汐带路。
　　朝汐再无迟疑，带人冲着那家将跑的方向跟去，直逼桑潍。
　　也是赶巧了，朝汐今日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平日里都不在府上的旭亲王今日竟然让他们这群瞎猫碰上了，只不过他们赶到小院之时，这边已经聚集了一小队南珂罗的武士。
　　朝汐站在前端，横眉入鬓，那双冷琉璃的眸子里，按奈不住的幽蓝色火焰时明时昧地闪烁，她周身散发着的那股凛冽的杀气以及张狂的气势叫人不容忽视，任谁都看不出，这副龙鳞铠甲下，裹着的竟是一具早已遍体鳞伤的残躯。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朝家军将士即刻会意，众人抽剑而出，自她两旁迅速整齐地蹿了出去，直逼对面的南珂罗将士——这是杀令。
　　就在众将即将营造出血流成河之景的时候，面前一直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旭亲王面色沉沉，竭力压制着自己眼中流转的风云，低声喝道：“朝子衿，青天白日，你竟私自带兵擅闯王府，什么意思？是要造反吗！”
　　朝汐对上旭亲王的视线，声线阴冷，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只问一次，桑晴在不在你这？”
　　旭亲王错开视线：“大长公主如何会在我这？”
　　“好。”朝汐耐心全失，下令吼道，“给我搜！”
　　下一刻，双方人马兵刃相向，缠斗在了一起，原本清净雅致的院子瞬间变得嘈杂不堪，冷铁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了旭亲王的鼓膜上，朝家军配合得极好，一些亲兵趁着弟兄们与南洋人纠缠的功夫，趁乱分离出去，毫不客气地踢开了一间又一间紧闭的房门，看情形完全就把旭亲王当成了大理寺要提审的犯人一般，一点情面不留。
　　朝汐的脸阴沉得可怕，周遭的刀光剑影似乎全然不能影响到她，她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冷声说道：“桑潍，我劝你，最好老实把人交出来。”
　　她在走到石阶之下的时候，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身旁的韩雪飞突然低低说了声：“等等。”
　　他方才一直在高处勘探，在高屋建瓴之上徘徊了许久，见两方都已动起了兵刃，这才堪堪落地，关键的时候这位军师总是如他的名字一般冰雪聪明、冷静非凡，他站在朝汐身旁，不由得也让她在滔天的怒意中生出了几丝理智。
　　“王爷就准备一直堵在这吗？” 韩雪飞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上，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勾起了唇角，露出温和一笑，只是这笑容看在旭亲王的眼里不免有些胆战心惊，他继续道，“不准备派几个人去孙侧妃那里看看？您这王府太大了，朝家军的弟兄们又都是平日里在荒野上跑惯了的，难免有些不认路，若是走失迷路了，也未可知。”
　　随后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缓缓道：“孙侧妃的院子......是叫辰晗院吧？”
　　“你！你们！”旭亲王声线颤抖道，“你是要造反不成！”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急不要燥...桑朗心快得救了，不要着急，要心平气和，这是一篇打着虐文tag的文，所以...让双女主来回受虐，就是作者的本职工作...（你就瞎放屁吧！迟早有一天被读者殴打致死！）
　　

105.光影
　　朝汐快步迈上石阶，一把抓住旭亲王的手腕，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跟我提造反？好，那我便与你说道说道。”
　　那两团幽深的火苗像是阎罗殿中可以焚烧人灵魂的红莲，旭亲王突然打了个寒颤，阴冷的怕意像是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一般，湿漉漉地爬上了他的后脊，这种被野兽注视的感觉太让他心惊，使他不得不微微低下眼帘。
　　“昨夜晚三更时分，有人看见你亲自将柳承平从后门偷偷接入你的府上，柳承平与南珂罗沆瀣一气乃是叛国之徒，而南珂罗与大楚势同水火，有不共戴天之仇，现下正值两国交战之际，你勾结叛贼，又在府上留有这么多南洋人......”朝汐牢牢地盯住他，毫不放松，“旭亲王，要造反的人，到底是谁？”
　　趁着旭亲王被朝汐夺走注意的功夫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朝云迅速闪身进了他身后的那间屋子，南珂罗将士见状要上来阻止，只可惜韩雪飞手脚快了他们一步，挡在了门口，他那一身出尘不染的冷清之意配合着周身的杀气，当真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朝云在书房里来回地翻腾，四周的墙壁被她敲了个遍，可都是实心的，这屋里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带机关的东西，这下子急得小丫头在屋里直跺脚。
　　韩雪飞见她进去半晌也没有收获，心中略一思忖，当即回头喊了一声：“地下室！”
　　朝云如梦初醒一般：“对！地下室！”
　　经韩雪飞一提醒，朝云立马蹲了下去，一把掀开铺在地上的那层厚厚的毯子，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她在西北时跟朝汐经常干，轻车熟路地敲了敲地面，心下顿时了然。
　　这地板......是空的！
　　朝云再一次细细审视了一遍这间书房，只见书架旁的那块地砖之上嵌着一只把手，朝云飞快地窜了过去，用力拽开，就在这块地板下面，果然有一道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军师！”朝云惊呼，“有密道！我找到密道入口了！”
　　韩雪飞闻言，即刻闪身进了书房。
　　“我......我不是，我......”书房外，被朝汐抓住手腕的旭亲王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突然又抬起双眸，将自己的手腕猛地从朝汐的手掌中抽离出来，眼峰瞬间凌厉如刀，“那又如何！本王是当朝亲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对我说三道四！朝子衿，你还没那个资格！”
　　旭亲王话音刚落，便听得院门处再次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又是一波不知何时闻讯赶来的朝家军，他们将旭亲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凌乱的脚步声音里，一声震天地怒吼惊住了满院厮打的将士：“她没这个资格，那朕有没有这个资格？！”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院门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桑檀怎么来了？
　　至于小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件事还要从正月十七那日说起。
　　正月十七，将军府联合大理寺与小皇帝放出消息，称天下兵马大元帅旧疾复发，卧床不起，目的就是为了引得那帮南洋人放松警惕，好露出马脚，能让他们近一步打探到桑晴到底被藏在了哪。
　　果不其然，消息放出的第二天，就在正月十八的凌晨，南珂罗便再度率军来袭，南洋人的攻势之猛，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把自家老底都掏了出来，韦渊险些没压住。
　　正值两军交战之际，沈嵘戟留下的几架之中飞甲有人看到南珂罗舰艇之上也有一架鹰甲趁夜起飞，那鹰甲上似乎还带了个人，虽然飞得不高，可速度极快，自吴淞口一路北上，直逼京城。
　　飞甲心中暗道不好，先其一步抵达京城，入京之后未及思索，直奔将军府而去，一声鹰唳划破长空，随后稳稳地落在了朝汐卧房门口的院子里。
　　自从朝汐被一路滴血地抬回将军府后，本来就人迹罕至的将军府外现下更是门可罗雀了，少有几个路过的行人，途经此处也都未曾驻足，匆忙离去，再加上府门外的亲兵站岗时十分严谨，并不会放进去什么闲杂人等。
　　朝汐回京到现在，不三不四的人没遇见过，倒是找上门来喊冤的还碰上过几个，这些人多是听闻了她直言不讳、敢于谏言的不怕死精神来的，只不过将军府不是大理寺更不是刑部，朝汐之前更是被小皇帝忌惮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她管不着，也没法管，一年到头里，穆桦那个不要脸的先不算人，除了几个不得不找上门来汇报京城防务的禁军，大将军这座将军府还真没几个人外人进去过。
　　猛然听得一声鹰唳，朝汐被惊地坐了起来，好不容易被压住的憬魇险些再次翻涌而上，呆在在床上缓了好一会，韩雪飞按住她，示意她不要惊慌，自己从一旁的矮榻上匆忙披衣而起，推开门走了出来。
　　门没关，朝汐从屋里探了个头，见是从南方赶来的飞甲，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韩雪飞赶忙上前将那飞甲扶了起来，眼神焦灼：“怎么样？什么消息？”
　　飞甲回道：“禀大人，两个时辰前有一架南洋人的鹰甲自舰艇之上起飞，那甲上似乎还带了个人，他们奔着京城来了，末将先其一步抵达，前来告知将军。”
　　朝汐抿了抿唇，两军交战，正值关键时刻，南洋人却派出一架鹰甲偷偷前往京城，如果不是脑子有毛病，那就是京城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是比交火激烈的战场还要重要的，以至于让他们派出飞甲前往，她隐隐感觉到韩雪飞的猜测或许是真的——桑晴可能真的在京城里。
　　打发走了飞甲后，朝汐与韩雪飞二人连夜部署了一套京城搜查的计划，朝家军亲兵尽数出动，大到当朝重臣的府邸，小到路边商贩的门店，这些地方全都在他们的搜查范围之内。
　　自正月十八一早起，直至正月正月二十二，整整四天，武功卓绝的亲兵们都快把这座四九城翻了个底儿掉，可也没看到桑晴的半根毫毛，倒是西北那边的丘慈，趁着朝汐放出病重难以挂帅消息的空档里，翻出了不小的浪花，西北都护吴宗麟那火药桶子气得都快要把自己点燃了扔到龟兹国国王的寝宫里去了。
　　眼见着刚挑出来的线头大有再缩回去的趋势，朝汐心急如焚，正月二十三，将军府再度放出消息，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命悬一线。
　　正月二十五，京城多日以来被乌云掩住的月亮今日终于得以放出光辉，顶着深夜的月光，朝家军亲兵来报，说是今早在旭亲王的府邸附近发现了疑似滴漏的飞甲燃料。
　　朝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来报的亲兵，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韩雪飞连忙扶住她，对亲兵问道：“你可看仔细了？确信是飞甲燃料？也确定是旭亲王的府邸？”
　　亲兵语气笃定：“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有丝毫马虎，来之前，末将已经带着那油料问过了悬鹰阵的沈统领，沈统领说南洋人的飞甲燃料中含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他不会认错，至于府邸......皇宫外圈的第一座王府就是旭亲王府，想来应该也是不会错的。”
　　朝汐呼吸一滞，瞬间握紧了拳头，想来若不是韩雪飞死命拉着，她当时应该已经提着剑带兵冲到王府要人去了。
　　“子衿......子衿，你先别慌。”韩雪飞按住她，“旭亲王那边既然敢与霓麓合谋，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你就这样冲上去要人，他是不会将殿下交给你的，再说，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飞甲带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柳承平，你这样贸然前往，打草惊蛇不说，还有可能会害了殿下，你先冷静冷静。”
　　朝汐的眼底红得像是要杀人，全身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她的嗓音沙哑着，听起来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棉絮：“那么多天......那么多天了，她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她就这样在京城里待了那么多天，我却没找到她......玄翎，我......霓麓那么恨我，她不会让桑晴好过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殿下不会怪你的，她向来最心疼你，她不会生你的气。”韩雪飞放缓了声音，“你想去救她我知道，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贸然前往，旭亲王怎么说都是一朝的亲王......这样，你稍微等我一等，我写几封信，等到天亮，天一亮我们就出发，我陪你去，好吗？”
　　朝汐整个人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不好”，她锋利的眉目间充满了压迫感，眼神直逼韩雪飞，凝声道：“天亮之后，她还在吗？”
　　韩雪飞没吭声，抿了抿唇，手指暗自微微收紧了些，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天亮之后......桑晴还在吗？
　　朝汐手中较劲，想把自己的手腕从韩雪飞手中抽出来，可她的眼神确实丝毫不动：“你告诉我，她还能看到天亮吗？”
　　韩雪飞沉默良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知道......”朝汐咬牙道，“你也知道她可能活不过今晚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她？韩玄翎，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韩雪飞：“不是，子衿，你听我说......”
　　他还未来及解释什么，门口又是一声响彻院落的通报，飞云皂靴踩原先踩在地上是发不出任何声响的，可此刻的脚步声音却急匆匆向里传来。
　　将军府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报——”又是一名亲兵来报，“将军，军师——柳承平被南洋人的飞甲送到旭亲王府上了，他们从后门偷偷进去的，是旭亲王亲自给开的门。”
　　朝汐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身处于南方的南珂罗大军蠢蠢欲动，他们认定了没有桑晴的朝汐不过是拔掉爪牙的困兽，也认定没有了朝汐的大楚不过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因而再度举兵来犯，楚河水师佯装不敌，败退至彭城，与容翊自楼兰暗中调遣而来的一万精兵汇合。
　　正月二十六，丑时三刻，楼兰军假做朝家军打扮，与楚河水联和，两国联军趁着夜色正酣，分两路冲杀，分别攻向敌军水陆两军大营，逐个击破。
　　正月二十六，卯时整，多日以来称病在府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提剑带兵破门而出，直逼旭亲王府而去，气势汹汹，煞气万丈。
　　韩雪飞知道自己压不住她，也知道此刻正是将柳承平与霓麓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更害怕朝汐到时一气之下宰了当朝亲王，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她出门之前写好了书信一封，属于朝家军的一匹千里战马顶着微熹的晨光从将军府后门离开，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霓麓为了安抚住旭亲王这颗深埋在大楚里的棋子，派了十几个武艺精湛的南珂罗将士到他府中，可他们即便是个个武艺高强，毕竟也只有十几个人，猛然遇上朝汐这边一百多号人前来搜府，以一敌十，力量悬殊甚大，终究不是对手。
　　很快，南洋人便有些难以招架，败下阵来。
　　此时已经有几名精通大楚语的南洋兵迅速从战斗中抽/离，他们隐匿身形，借着刀光剑影飞快往王府外跑去。
　　旭亲王府与皇宫相隔不算远，若是像朝汐这样轻功好的，不消半刻便能抵达，南洋人撤出后功夫不大，负责保卫亲王府的一队禁军便得到了消息，说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带兵私闯王府，意图不轨，禁军小队的头领听后想都没想，带着兵一路小跑就赶了过去。
　　朝汐虽说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持虎符帅印，掌京城二十万禁军，可禁军的职责终究还是保卫皇城与皇室的安危，眼下即便禁军归她掌管，那他们也不能像这样信马由缰地看着她胡闹。
　　这不成为虎作伥了吗？
　　哪成想，禁军小队刚刚转过弯跑到旭亲王他们家的那个巷子口，便跟被韩雪飞一纸书信就给喊来的小皇帝打了个照面，而且小皇帝身后也带了一队朝家军，两队人马面面相觑，狭窄的巷子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可怕。
　　要说还是刘筑全反应及时，就在众人愣神的功夫里，刘筑全手中的拂尘重重地敲在了领队那人的头盔之上，他掐着那老旦一般的嗓子，当即一声气势滂沱地大喊：“大胆！见了皇上还不跪，尔等莫不想要造反？”
　　禁军这才后知后觉跪倒一片。
　　桑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声问道：“尔等不在宫门外好好守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领头的禁军向上拱手，抱拳道：“回皇上，末将得知旭亲王府有叛贼作乱，特来查看。”
　　桑檀听完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想：“韩雪飞预料的果然不错，南洋人当真借着禁军前来搅局。”
　　“叛贼？叛贼为什么不去皇宫，反而到旭亲王府作乱？难不成这大楚现在是旭亲王掌权了？”桑檀佯装怒骂道，“莫非在你们眼里，朕这个皇帝就是个摆设？朕的皇宫还不如他旭亲王府重要吗？”
　　禁军闻言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口中高呼：“皇上息怒。”
　　“都给朕滚回去！杀敌冲锋不见你们，祸起萧墙倒是一个赛一个得厉害！”桑檀神色岿然不动，依旧拿着架子，“叛贼？好，既是叛贼，那朕就亲自去会会她！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又或者是个压不住怒气的小狼崽子。
　　皇上都发话了，禁军自然不敢不从，一行人领了命，三跪九叩地拜别了君王，齐刷刷地又了滚回去。
　　桑檀来不及等人走远，当即便带着朝家军急匆匆地闯进王府。
　　他带人进来的时候特地命人关了旭亲王府，关起门来再怎么样外人也看不到，就算是一朝亲王血溅三尺，殒命当场，可当时在场的除了南珂罗的人就是朝家军——南珂罗是敌国，就算侥幸留下活口，他们说的话自然也是不可信的，而朝家军......朝家军的队伍里向来都是刮得同一阵风，至于这风向到底是朝哪儿，人人心里不都跟明镜似的？
　　桑檀并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终究是关系着皇家的颜面与朝汐的性命，倘若那小狼崽子真是一气之下宰了旭亲王，他虽然不能说什么，可终究是难办了些，此事一旦传到朝堂上，朝汐的罪名就大了，先不说旭亲王通敌一事是否属实，单说她手刃亲王这一件事，御史台的人就指不定要怎么奏本子上来。
　　一想到这，桑檀的脚步就不由得又快了些。
　　赶等到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院子里时，正好听见旭亲王那一句大逆不道的“本王是当朝亲王”，还没等他倒过气来，那不要命的亲王殿下竟还又接了一句“你还没那个资格”。
　　小皇帝当即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桑潍这个老混蛋是不要命了吗？她是没挨过这小狼崽子的毒打吗？
　　桑檀再也忍不住了，略一沉气后，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直接打断了满院的刀光剑影。
　　旭亲王直接愣在原地。
　　“旭亲王好大的口气！”桑檀稳步上前，“朕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了皇兄那么大的胆子，竟然用这种口气说话？”
　　旭亲王急喘了几口后，很快便恢复了气势，他拢了拢衣袖，不屑地冷哼道：“既如此，臣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皇上——敢问皇上，又是谁给了她朝子衿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带兵私闯王府？”
　　桑檀睨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朝汐，其实他心中对于朝汐也是有气的，他气朝汐的不冷静，气她的轻举妄动，更气她没跟自己商量就私自带兵闯了王府。
　　还没等桑檀回话，书房里地下室冷不防地传来了一声朝云的惊吼：“将军！将军你快来！殿下......殿下快不行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是微微一震。
　　紧接着，又是一阵打斗的声响不断传来，噼啪的鞭子声混着女人的嘶吼传进每个人的鼓膜里。
　　朝汐再也按捺不住了，一道疾风似地从旭亲王身边略过，飞速地朝地下室奔去。
　　————————————
　　六一特别更新小剧场：
　　天宁二十七年，春，碧波荡漾，万里无云。
　　东宫里。
　　小太子绰尊降贵地给自己削了个苹果，锋利的刀片好几回都险些削着手，终于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一个……奇丑无比的苹果诞生了。
　　苹果刚一削好，京城小霸王就已经凑过来了。
　　朝汐搓着手：“瑾瑜，这苹果……给我的？”
　　桑檀白了她一眼：“你是昨天晚上酒喝多了吧？还给你的？想什么呢。”
　　小太子转过身，决定不理她。
　　朝汐不甘心，又凑上去：“瑾瑜哥哥，商量商量。”
　　桑檀看都不看她：“商量什么？”
　　朝汐眼珠子一转：“你是不是也许久没活动了？这样，咱俩比划比划，谁赢了这苹果就归谁。”
　　桑檀：“……给你，我不吃了。”
　　为了个苹果挨顿揍，不值当。
　　朝汐美滋滋地把苹果接过来，正巧，桑晴过来了。
　　京城小霸王立刻狗熊捧心，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窜出去，一脸的谄媚：“小姑姑来啦！快，吃苹果！我刚削的！”
　　桑晴摸摸她的脑袋：“我们子衿真乖。”
　　桑檀：“……？”
　　第二天。
　　不死心的太子殿下又削了个苹果，这一次，还没等小霸王开口，桑晴就已经走过来了。
　　桑檀看了看正向自己这边走过来的桑晴，又看了看一边摩拳擦掌的朝汐，不禁叹了口气，直接把苹果递给了桑晴。
　　反正最后都是她的。
　　桑檀：“小皇姑吃苹果。”
　　桑晴笑笑接过来：“好。”
　　“桑瑾瑜？？？”朝汐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谁他娘的让你当好人了？？？”
　　桑檀：“……？”
　　太难了。
　　

106.脱困
　　朝汐一步一步顺着那道幽暗的石阶走下来，每走一步,她的心都会沉下去一分。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与朝汐在梦魇时所见过的幻境差不了多少，都是阴气森森的，都是冷冰冰的，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只不过这里凝着的血腥气息比梦里的还要重，还要浓，还要让人承受不住。
　　霓麓与柳承平已经被韩雪飞制服住了，两人被五花大绑，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嘴里还塞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布，哼哼唧唧个不停。
　　朝汐下来的时候，见石室中间的木桩上绑着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时，脚竟停在了原地，她的脸色一时间竟要比那被伤害的遍体鳞伤的人还要难看，她的双腿在不自觉地颤抖，她的手紧紧握住楼梯旁的扶手。
　　她希望那个人是桑晴，可又害怕那个人真的是桑晴，她有些害怕，有些不敢向前。
　　木桩上的铁链垂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木桩下是一滩又一滩已经发黑的血水，木桩旁还摆着无数只水桶，水桶里满是带着冰碴的雪水，甚至还隐隐泛着红。
　　两旁的墙壁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刑具，朝汐回京之后其实跟着穆桦去过一次大理寺的牢房，那里也是像这样被塞满了无数的刑具，可真要是将这间密室同大理寺的牢房比起来，恐怕大理寺少卿都要自愧不如，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点都不夸张。
　　朝汐的手下力道大得惊人，握着扶手的五指骨节都已经开始泛白了，扶手上滚圆的木雕被她攥在手里，竟隐隐有要粉身碎骨的迹象。
　　朝云正小心翼翼地替着桑晴松绑，霓麓的心太狠，下手也太重，她将所有用来固定住桑晴的绳索从铁链全部换成了带着荆棘的藤条，细密的小刺穿过肌肤狠狠地扎进经络，使她每一次地挣扎与晃动都痛彻心扉。
　　还没完全松脱开，桑晴便如同一个傀儡一般重心不稳地向前倒去。
　　朝汐眼疾，及时快步上前，好让桑晴落到了她的怀里，浓重的血腥气裹着零星的八宝散扑面而来。
　　朝汐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着。
　　桑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朝汐无从下手，根本都不知道该碰什么地方，该怎么将她抱起来。
　　“朗心......朗心......”朝汐低低地唤着她，心里痛到极点的苦楚通过声音细细传了出来，她想要放肆地发泄，可又怕吓着了怀中的人儿，她无助地低声呼唤着，“朗心，朗心？你看看我好不好？小姑姑......小姑姑你醒醒......”
　　从小到大，桑晴都是如掌上明珠一般的存在，太皇太后这一生总共就生下过两个孩子，一个是先帝，另一个就是桑晴，而在先帝这一辈中，也就唯独出了这么一个公主，先帝与她一母同胞，可想而知，整个大楚皇室的宠爱全都丝毫不差地落在了桑晴的身上，再加上有朝汐这么一个京城小霸王时时刻刻护着，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都毫不为过。
　　别说是磕了碰了的，就连一杯热水都不敢让她端着，生怕一不小心烫了她。
　　可现如今......她却经历了这样多的酷刑，奄奄一息。
　　连续叫了好几声，桑晴都没有反应，朝汐心里慌急了，一下一下不住地轻轻晃着，她甚至提着一口气，桑晴现在就像是个毫无生气的傀儡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属于自身的力气，朝汐生怕自己这口气要是松了，桑晴也随着一起撒手人寰了。
　　韩雪飞快步走了过来，先是冲着毫无知觉的桑晴低声道了一句“殿下，得罪了”，随后一把捞起她那只被鞭挞得体无完肤的手臂，替她粗略地切了一脉，紊乱的脉相使韩雪飞不得不蹙起眉心，他神色严肃道：“也就剩口气在了，不能再耽误了，先带回府。”
　　朝汐还未曾作出反应，站在一旁的朝云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朝云总觉得桑晴被劫走一事跟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虽然朝汐未曾怪她，可她心中依旧是愧疚难当，此刻又听见韩雪飞这么说，胸中怒不可遏的气血猛地翻腾了起来，提着手中的重剑就要往霓麓身上砍，却被韩雪飞及时伸手拦住。
　　“去悬鹰阵里请一趟沈统领。”韩雪飞压低了声音道，“就说殿下危在旦夕，劳烦他务必速来。”
　　朝云恨恨地咬牙，目光如寒光利刃一般扎在霓麓身上，心有不甘。
　　韩雪飞按了按她的肩膀：“去吧，这边不会放过她的。”
　　朝云沉重地喘了几口气，片刻后，才听她愤恨道：“我这就去！”
　　说罢，朝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密室，足尖轻点，起身飞向高屋建瓴，迅速朝着悬鹰阵奔去。
　　“我们也出去吧。”韩雪飞道，“朝云动作快，沈统领应该用不了多久能就到。”
　　朝汐点了点头，不敢再耽误，用着最轻柔的动作将桑晴抱出了密室，向外走去，韩雪飞吩咐了一声，两旁边立刻有亲兵聚拢过来，他们都是方才跟着一起下来的，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霓麓与柳承平二人一起带了上去，韩雪飞紧跟其后。
　　朝汐出门时，迷蒙的天光还未曾划破天际，等到这会儿再看，却早已是鸟鸣悠长，天光大亮。
　　今日的朝阳很是明亮，也很刺眼，桑晴应该是许久都未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猛地被抱出来，久未接触明光的双眼有些难以适应，即便是隔着眼皮也被刺得生疼，一时间，桑晴有些浑浑噩噩地动了动眼睛。
　　她身上的伤在石室里映着烛火看时，就已经惨不忍睹了，可没想到，在青天白日之下再度看去，更是万分可怖，看得人心惊胆战。
　　抱着她的朝汐，脸色也是同样的惨白一片，甚至比失血过多的桑晴还要难看些。
　　趁着朝汐下去救人的功夫，早先在辰晗院里晃悠的几个朝家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还顺道把孕肚未消的孙侧妃给绑了回来，方才还口气比天大的旭亲王这会儿也跟他的侧妃一同被桑檀命人给绑了起来，两人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朝汐抱着人快步走出来，浓重的血腥气息猛地席卷了这座小院，她那双阴沉的双眼仿佛被这股血气染红，浸满了伤痛，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向她，尤其脸色煞白的孙侧妃，孙依晨本就对朝汐心怀畏惧，再加上旭亲王与霓麓一同谋反，失踪的桑晴又是在自家王府里找到的，孙依晨整个人都已经惧怕地蜷缩在了一起。
　　朝汐路过她时，垂眸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就是这无声地一眼，也让孙依晨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冰封万里，顿时抖若筛糠。
　　桑檀见人出来刚想松一口气，却没想一股死亡的气息直直向他逼近，小皇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地颤抖：“子衿......你抱着的，是谁？”
　　朝汐停住脚步，回过头死死地盯着被丢到地上的霓麓，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是小姑姑。”
　　桑檀失声道：“什......什么？是......是小皇姑？”
　　朝汐轻轻“嗯”了一声。
　　“是......是她干的？”桑檀惊慌地指着地上的霓麓，他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是霓麓干的？”
　　朝汐抿唇，不再说话，抱着桑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即便朝汐不回答，桑檀心里也清楚了，眼下这个局面他要是再看不懂，那这个皇帝也别做了，收拾收拾东西到乡下喂鸡去吧。
　　小皇帝当即下令，旭亲王与其侧妃按谋反处置，暂且收押至天牢，等候审问，废太后霓麓与前丞相柳承平，勾结丘慈，里通南洋，谋逆之心昭昭，惑乱江山，罪该万死，判午时三刻秋后问斩。
　　等到桑檀就地发落了这一院子的人后，朝汐也安顿好了一切回来了——朝云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去挟了王府里的管家，命他们把最舒适的马车找来，好将桑晴送回去。
　　朝汐将桑晴轻轻放到马车上后，自己退了出来，韩雪飞看着她，眉心拧了起来。
　　朝汐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怕自己会一时冲动宰了旭亲王，她轻轻拍了拍韩雪飞的肩膀，缓缓说道：“你先带着桑晴回去让沈嵘戟看看，她耽误不得，你放心，我不会做出让大家都难办的事情。”
　　韩雪飞点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带着人上了马车，一路飞奔回将军府，直到马车已经远去化为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小黑点，朝汐才转身再度走回王府。
　　韩雪飞其实多虑了，在见过桑晴满身伤痕，岌岌濒死的样子之后，她现在无比的冷静，面子上是从未有过的沉着。
　　王府小院里满坑满谷站着的都是朝家军，清一色的飞云皂靴整齐地肃列着，没有朝汐的命令，所有人都一丝不苟地站着，亲兵副将见朝汐又回来了，快跑两步走上前去，小声问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朝汐没有回话，她慢慢走到桑檀的身边，然后停了下来。
　　“其他人你都带走，但是她——”朝汐顿了一下，眼里腾腾的杀气死死锁住不远处的霓麓，“给我留下。”
　　“子衿......”桑檀有些担忧地看了朝汐一眼，生怕在她眼中看到那抹传说的蓝色幽光，可，并没有。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就连方才布满眼底的猩红色血丝都已经尽数褪去，此刻剩下的，是满满的清明与冷静，只是她的语气里，阴戾非凡。
　　看着那双恍惚与桑晴眼中那种特有的沉静所重合的双眼，桑檀觉得自己隐约参透了朝汐话语里的几分意思，一下懵了，零星的冷汗不住地顺着后脊慢慢往下爬，许久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桑檀轻轻地别过脸，不再去看朝汐，他的眼角似有泪光闪过。
　　紧接着，属于帝王的声音再一次响彻这座小院：“废太后霓麓勾结外国，理应于秋后问斩，然，剿灭叛党途中突生变故，霓麓不幸身亡，除霓麓外，其余人等一律定肘收监，等候发落。”
　　“末将遵旨！”院中众将撩袍跪倒，接圣上口谕。
　　片刻后，他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撤了下来，递给朝汐，低声说道：“见玉佩如见朕亲临，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没有人会阻你，我......我权当不知道。”
　　朝汐接过玉佩，缓缓地跪了下去，龙鳞玄甲铿锵作响，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以君臣礼向上抱拳拱手，哑声道：“臣，多谢皇上。”
　　桑檀将她拉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朝汐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桑檀怔住了，本就纠结不堪的神色在她的话语中变得更加晦暗干涩。
　　他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霓麓，俊美的长眉如浮草般缠在一起，桑檀随后叹了口气，手掌在朝汐的肩头若有若无地落了一下，像是安慰也像是默许。
　　然后他转身离开，干净利落地撤了出去。
　　一路护送着桑檀来到王府的朝家军又一次护送他回宫，一行人鱼贯而出，院子里的人立刻少了一半。
　　“皇上的话都听见了？”朝汐看着桑檀走出了小院，这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寒气，“趁着大理寺少卿有空，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都送过去吧，省得去的晚了，耽误了穆大人吃早饭。”
　　众将得令，七手八脚地将满地歪歪斜斜的叛贼带了出去，院子里的人一下又走了一半。
　　只不过众将心中皆是有个疑惑：将军让他们早去会儿，以免耽误了穆大人吃早饭，可这去得早了，穆大人不是更吃不成早饭了吗？
　　“皇伯母还记得我小时候当着后宫嫔妃的面说过什么吗？”朝汐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喉间缓缓流出，看着不远处的霓麓，朝汐提步走到她身前，蹲了下去，“我说，桑晴是我的底线，是你们所有人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她像是一只慵懒的野猫。
　　霓麓定定地看着她，妄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憬魇发作的前兆，可许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都是再沉着不过的冷意，霓麓心中突然有些不自知的骇意。
　　朝汐抬手拽掉霓麓口中塞着的布团：“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不觉得她是我的底线了。”
　　“怎么？”霓麓冷笑道，“她现在可以被人随意触碰了？”
　　朝汐站了起来，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晨光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只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冰封万里，寸草不生：“确实，底线总是会被人触碰，所以她很早之前就不是我的底线了，而是逆鳞——知道底线和逆鳞的区别吗？”
　　霓麓的心里一紧：“什么？”。
　　“底线是原则，可以一次次地修改，但逆鳞，是反骨——”朝汐突然提起唇角似笑非笑，她露出的几颗白森森的牙齿像是野狼瞬间就能把人撕碎的尖牙利齿，然而她的眼睛却像是两枚琥珀，温润而透彻，“触之必死。”
　　霓麓的脸上不自觉露出的表情像是滚烫的炭火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
　　而在这盆炭火正“吱吱”冒着白烟的时候，朝汐再一次发出了致命一击。
　　“她的身上有鞭伤，肩膀上有箭伤，就连指甲也被你拔掉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想必密室里的那些混着冰碴的雪水也是为她准备的吧？皮鞭子沾凉水，这招跟我爹学的吧？真够狠的。”朝汐的语调异常平静，如同与霓麓闲话家常一般，“哦对了，你那水里放盐了吗？最好是放过了，不然一会儿我还得麻烦一趟。”
　　“你......你要做什么？”霓麓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着，她宁愿与一个憬魇爆发的妖兽大打一场，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冷静得十分可怕的朝汐。
　　“做什么？我要做什么皇婶难道不清楚吗？”朝汐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孔雀翎，狠狠地扫过霓麓惨白的面孔，“这些天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我便对你做什么，哦不，我甚至会加倍奉还的——你拔了她的指甲，那我便剁了你的手指头，你用沾了凉水的皮鞭子抽她，那我便用沾了辣椒水的荆条还你，至于那肩膀上的那道箭伤......皇伯母觉得，我将你的肩骨削下去一半可好？”
　　霓麓在她的话语里逐渐变得面如死灰。
　　朝汐说完后，不等霓麓回答，轻轻迈开步子，兀自向着那间密室走去。
　　走出两步后，她看上去有些后知觉地停住了脚步，脸颊微微侧了过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侧过来的另一半脸沉浸在黑暗里，她冷冰冰地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霓麓——她已经不再需要对她微笑了，因为她所有的耐性都已经消耗完了。
　　刚刚慵懒的野猫，现在终于露出了她野狼一般的眼神：“你们可都守好了门口，要是改天我在别人嘴里听到了不同的风声......虽说都是自家弟兄，但一会儿在她身上受过的刑，我不介意再动一遍在你们身上。”
　　院子里剩下的亲兵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席卷了这座小院。
　　“来吧，都搭把手。”朝汐转过脸，不再看她，兀自提步向前走去，“太后娘娘好像自己走不了了，弟兄们帮帮忙吧。”
　　霓麓呼吸一滞，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冰冷的恐惧。
　　微熹的晨光很快变得浓烈起来，热辣的阳光透过云层，包裹住这座身处于中原的帝都，京城再一次迎来了它崭新的一天。
　　

107.敌退
　　叛贼被押送到了大理寺，朝家军各归其位，旭亲王府里除了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小院，其他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朝家军护送着桑檀回宫，看着宏伟壮丽的旭亲王府渐渐远去，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刺，扎进桑檀的心里，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就在这阵热烈翻腾的痛感里，走出旭亲王府那座小院前，朝汐轻飘飘的话语，此刻蓦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时的她，头顶束着高高的马尾，背对着阳光，桑檀眯了眯眼，日光在她的周围镀了一圈金色的光芒，桑檀只能看清她锋利又冷漠的下颚线。
　　她说：“瑾瑜，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别人打我一拳，我定是要捅一刀回去才能解恨的，以德报怨的事我做不出来，一笑泯恩仇在我这儿也都是狗屁，但对于你，我总是有无底线的宽容与放纵。”
　　桑檀站在原地楞楞地看着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朝汐说这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可能是因为要竭力压制着憬魇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比平时听起来更沉了些，也更冷了些，不过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无欲无求：“可你要清楚，这也仅仅是对你，你跟桑晴，跟我，我们三人之间是有割舍不断的血脉存在，我对于你或许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在，可若能因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一厢情愿付出的东西，我从来都没奢求过有回报。”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对于桑晴，一开始就是心怀不轨的，我对她的感情跟你不同，从来都不是侄女对于姑姑的喜欢与尊敬，是爱。”
　　“是带着冲动与欲望的爱，是可能被世人唾弃的爱，是带着禁忌枷锁的爱，是想同她耳鬓厮磨一辈子的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爱。”
　　“她是我破败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是在蹒跚前行却踉跄倒地的时候，是我跌倒一千次以后，复爬起一千次的动力，是在我的世界正在崩塌的时候，还是想为了她努力一把的动力，这么多年了，她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将她轻易割舍掉。”
　　“但是她——”朝汐把目光转到霓麓身上，“她包藏祸心我可以不管，她带兵覆国我也可以不问，她与柳承平勾结南珂罗我甚至可以毫不动怒——但她唯独不该触了我的逆鳞。”
　　她的语气很淡，可却能让桑檀明明白白地听出来，是压着火气的。
　　最后，她把目光转回来，雀跃着蓝色光芒的琥珀色眼眸看得人心跳停了一拍，桑檀屏了口气，静静地与她对视。
　　“她真的该去给护国寺的老秃驴上柱香，动了桑晴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在这待着，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仁慈了。”
　　桑檀有些困难地深呼吸着，半晌后，听他又吩咐刘筑全：“去把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都叫出来，还有，将沈老爷子请到将军府上替小皇姑诊治，要快，等等，唔……还要再派人去一趟护国寺，小皇姑平日同观静大师十分要好，观镜大师佛法无边，请大师为小皇姑诵经祈福。”
　　“是。”刘筑全得了令，即刻去了。
　　京城就在这日里，彻底闹翻了天。
　　旭亲王府里朝家军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将军府里朝家军与太医们也是进进出出热闹得很，京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搬着板凳坐在巷口扯起了老婆舌头，就连眼下敌军来犯这种大事都被抛诸脑后了。
　　还没等众人都品出个所以然来，猛然惊闻传闻中抱病在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在一早就带兵杀入了旭亲王府，一朝的大长公主失踪多日最后竟是朝汐在旭亲王府的密室里找到的，叛逃多日的前丞相柳承平与废太后霓麓竟然也和旭亲王有瓜葛，更重要的是，废太后居然在捉拿叛贼的途中就死了？
　　这一下子，南曲的戏班子彻底卖不出了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村头巷尾一个一个比台上的角儿还要欢腾的长舌妇们。
　　朝云的轻功好，腿脚也快，从旭亲王府出来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沈嵘戟请到了府上，正当两人在府中焦急万分地等人回来的时候，韩雪飞正好抱着浑身是血的桑晴十万火急地闯了进来。
　　沈嵘戟起先并没看清他怀里的人是谁，等到辨认出来时，当即就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三魂里竟不由得飞出去七魄，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殿下？”
　　韩雪飞将桑晴放到床上，愁眉紧锁，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沈嵘戟瞠目：“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没等有人回答，门外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老爷子率先迈步进了屋里，身后是刘筑全领着太医院的一干人等。
　　大长公主危在旦夕，皇上亲自下令命太医院全体出动，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火烧火燎地往将军府赶，可怜了一众上了岁数的老太医们，为了救治大长公主险些将自己的半条命都交代在路上。
　　霓麓给桑晴灌了许多红花下去，这些日子以来鲜血像是泉水一样不住地往外涌，她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一片，当务之急就是先将血止住，沈嵘戟离得近，率先将桑晴身上的那层已经被泡透了的血衣给剪开，医者以治病救人为重，在以沈老爷子为首的一众经验老道的太医们眼里，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个样的。
　　再说，都已经到了惊动全体太医的地步了，再谈非礼勿视什么也通通都是狗屁。
　　有沈家的两个神医圣手在场，太医院的一干人等也只有乖乖等着听吩咐的份儿。
　　沈老爷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几个人配药方，几个人去抓药，几个人处理着桑晴身上的伤口，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换洗纱布打下手。
　　桑晴的肩膀上被霓麓用白羽生生捅了进去，箭杆虽然被折断了，可箭头还留在里边，再加上这些日子里红花与盐水的作用，伤口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周遭严重溃烂，就连沈老爷子见了都不由得连连摇头。
　　沈嵘戟将锋利的刀刃在火上烤得滚烫，随后用它剖开了桑晴肩头的皮肉。
　　火热的利刃与肌肤接触的瞬间吧迸发出“滋啦”的一声响，生肉被烫熟的焦糊味道很快散开，翻红的铁器再一次冷却下来，紧接着刀刃向下割破皮肉，止血散的功效还未来及发挥，鲜血再次涌了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沈嵘戟手下动作极快，灵巧而迅速，血淋淋的箭头就这样被挖了出来
　　在这期间，桑晴就如同像是一个死人一般，没有一丁点的反应。
　　朝云不愿出去，站在一旁瞪着通红的双眼看着，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韩雪飞在她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低垂的眼帘落在她身上，眼神有些不太分明，过了许久，他低声劝道：“出去等吧。”
　　朝云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看着满屋忙碌的太医，略微迟疑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随着韩雪飞走了出去，两人寂静地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从白天到夜晚，月亮换了太阳，再从黑夜到白天，太阳再度升起，如此反复，他们一左一右安静地待在门口，进出的人匆匆忙忙，来不及瞥一眼，甚至在夜色的笼罩下，不注意的话都不会注意到门口还有两个门神。
　　桑晴的身上总共五十八道鞭痕，伤口经过盐雪水浸泡，皮肤受损极其严重，因为藏红花的原因，她失血过多，伤口也不易结痂，再加上多日以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她的身体与精神经历了双重的崩溃，即便是整整五个昼夜的抢救，也依旧未能摆脱生命危险。
　　京城之内风起云涌，京城之外瞬息万变——
　　就在朝汐带兵闯王府的功夫里，远在南方的战场之上，南洋人被逼到吴淞口后，两国联军依旧是狂追不舍，七零八落的舰船再度向更深的海域仓惶奔逃，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南洋人已经被逼得了开进了琉球的海域，纵使这样，无数条短舰还是不断地自四面八方围困而来，南洋人负隅顽抗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是无以为继。
　　这是最后一战了。
　　南洋人边向琉球靠拢着，边发出求救的支援信号，可带着鸣响的信号接连往外发了三道，却全部石沉大海，就在他们被紧追不舍的楚河水师追入琉球海域的时候，南洋人猛然间发现，一队整齐肃列的琉球战舰正一字排开挡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那位水师将领还是前些日子同他们一起出兵攻打大楚的那个倭寇！
　　琉球人驶战舰向其逼近，两方迅速靠拢，南洋人这边旗语翻飞，眼见着都快要打出一套组合拳来了，可对方“友军”却毫无反应，依旧是不断地在缩小两方之间的距离，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最后结果只有一个——友我两方相撞，双双沉海。
　　南洋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想要调转船头，可又能往哪儿调？
　　往回跑把自己送到大楚的嘴里吗？可是不往回跑，这眼见着就要跟琉球的人撞上了，尸沉大海也未必是见光彩的事。
　　就在南洋人踌躇之际，不断逼近的琉球人突然硬生生停了下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声悠长而嘶哑的长号声猛然响彻了这片海域——
　　他们将自己战舰上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了南洋人的船只。
　　“轰——”
　　翻腾的海浪不断卷起炽热硝烟，那伦巨大的红日再一次缓缓地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周围的一切都带上了泛着热烈火红的金色，最后一队满心都是家国仇怨的南珂罗的军，也湮灭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上。
　　海上爆出的火花，像是这片乱世中最后尘埃落定的尾声。
　　第七日时，桑晴的情况稍微有些好转，朝云从门口转进了屋里，依旧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桑檀把皇宫里所有能找到的补品都送了过来，再加上前些日子赏给朝汐的，将军府里的厨房活活成了第二个太医院的药场。
　　参汤一口一口地喂，只不过往往一碗参汤能够被桑晴喝下去的只有几小口，剩余的多半都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每每此时，朝云都会温柔地用着绢布替她细细抹去，然后接着拿过第二碗继续喂。
　　她便喂，便同桑晴说着话，好像这样就能快些将她唤醒——
　　“殿下，您要是再不醒过来，将军就要把我套成鼓面了。”
　　“殿下，您都不知道，您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将军着急得都要疯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您了，可您却这样一直睡着......”
　　“您从前总说我冒失，我改了，我以后再也不了。”
　　“殿下，您知道吗？皇上与将军和好了，您不是总跟我说希望他们能像以前一样吗？他们现在都能手拉手一起逛繁楼去了。”
　　“殿下，您醒醒吧......您也不醒，将军到现在也不回来，这都七天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她已经开始小声地抽泣着。
　　就在这时，朝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沈嵘戟拿着针灸的东西走了进来。
　　他见朝云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握着桑晴的手，叹了口气，忍不住宽慰道：“别难过了，殿下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想来过不了几日应该就会醒了。”
　　朝云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用力地深呼吸，平复着自己情绪，随后她连忙站起身，将床边的位置让给沈嵘戟，沈嵘戟顺势坐下，展开手中的针具，为桑晴施针。
　　平日里这个时候，朝云都会默默地退出去守在门口，可今日不同，今日站起身后她没有出去，而是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嵘戟像是知道她有话要说一般，依旧如常进行着，只是手下动作不免快了几分。
　　等到所有的金针都已经按部就班地没入了桑晴身上穴位，朝云才动了动喉咙，：“沈统领......”
　　沈嵘戟没回头：“怎么了？”
　　“您......您见到我们家将军了吗？”朝云有些迟疑，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自从殿下被救回来那日起，她就没回来过，我们也派人去旭亲王府找过，可是都被亲兵给拦下来了，就连韩将军和军师也进不去。”
　　按道理来说，桑晴出了事，朝汐心如刀绞，想都不用想的情况下她都会是第一个要是出现了的，可现在都已经七天了，她连个面都没露，至今未都还窝在旭亲王府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韩雪飞也进不去？”沈嵘戟皱着眉扭过头去，语气里有些讶异，“皇上那天不是都已经把人带到大理寺去了吗？她还守着座空王府做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朝云咬了咬下唇，“将军身上的憬魇一直都是您在给治的，殿下失踪后她就没清醒过几天，总是靠着扎针才能浑浑噩噩地挺过来，那天出门的时候虽说是喝过药了，可现在这么多天了，她也不露个面，我有点担心......”
　　沈嵘戟没马上回答她，紧锁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虽然没说话，可他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再往外蔓延——或许皇上当时在旭亲王府里说得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朝云见他没什么动静，这下子更急了，两手交叠在身前，不住地来回捏着。
　　“沈统领......”好半晌，朝云才试探性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啊......就是......”
　　沈嵘戟回过神：“什么？”
　　“就是......将军一直待在旭亲王府里，还不许别人进去，是不是在做一些什么不能搬上台面来的事情？”朝云忐忑道，“我总觉得皇上那日的说辞有几分不可信。”
　　沈嵘戟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意思？”
　　朝云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吵到床上的桑晴：“皇上那日说，清剿叛贼之时突生变故，霓麓不幸命丧当场......可要是没有将军的指令，朝家军是不会对霓麓下死手的，况且......我觉得将军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死的。”
　　沈嵘戟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说......将军会不会和霓麓在一起？”
　　沈嵘戟的心一沉。
　　元庆五年，二月初四，楚河水师与楼兰盟军追击南珂罗与琉球海域，琉球对大楚的态度从最开始的不宣战、不抵抗到放任自流，再到最后的倒戈相向，三国联盟整整打了一天一宿。
　　没有了水军和琉球相助的南洋人像是秋风扫落叶般孤立无援，拼死负隅顽抗了最后三天，最终，这场筹谋多年的覆国计划在琉球人临阵倒戈的水陆两栖炮火声中完美落幕。
　　元庆五年，二月初八，南珂罗死去国王的小儿子上位称王，上位当天，小国王屁股都还没做热乎，便立即发出降书，表示正式退兵投降。
　　小国王今年才十四岁，被国里一众人等赶鸭子上架一般推上了王座，心里惊恐交加，眼看着自家众将节节败退，大楚的士兵马上就要打到家门口了，小国王吓得差点喊娘，对面的小皇帝是不是要成亡国君了他不清楚，但看这架势，自己可能是没几天活头了，退兵当天就派人将赔款协议交到了桑檀的龙书案上，南珂罗从此对大楚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至此，大楚的南半边江山黑云尽散。
　　想来明年这个时候，建康城中便又是桨声灯影秦淮河，天上人间白鹭洲。
　　南方的桂花香气又会吹遍大楚幅员辽阔的疆土。
　　

108.利害
　　桑晴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南洋人递来降书后的第八天，那日是二月十六。
　　窗外月色正浓，耳听得谯楼上鼓打二更，她的眼皮隐约感受到一丝桌上烛火的光亮，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剧痛便已经席卷了她。
　　“还没死。”这桑晴的第一个反应。
　　紧接着是第二个：“我在哪？”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正月二十六那日.
　　那天太阳还没升，她被便霓麓又灌了一碗红花下去，滚热的红花呛得她眼泪直流，烫得她嘴里都麻木了，红花灌下去后，霓麓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折磨她，而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楼梯上便发出了一阵阵的脚步声，桑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来人，是柳承平。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在说些什么，霓麓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得意，桑晴眯了眯眼经，费劲地辨认着她的唇语——她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霓麓经常会用混着盐的雪水泼她，盐水不慎流进耳朵里就出不来，时间一长，她的耳朵里满是高浓度的盐雪水，浸泡的时间久了，听力自然受损。
　　她费尽地辨认了一会，还没来及将这些只言片语串成线，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从台阶上传来，是一个南珂罗的将士，他急切地在对着二人说些什么，那士兵的声音很大也很亮，只字片语不住地往桑晴耳朵里蹦。
　　“飞云皂靴”、“朝家军”、“被逼撤离”......这些话像是一剂能提住她最后一口气的猛药。
　　紧接着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震耳的响动也惊到了她这个半聋，楼梯上的那扇大门被人打开了，不，准确的说是被人扔开了。
　　阔别许久的阳光终于透了进来，她翻起眼皮，外头的阳光打在那抹急速飞奔而来的身影上，四周腾起一阵发亮的灰尘，紧接着跟进来第二个人，她还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厮打的响动应声而起，面前的人影不断闪过，速度太快，也太乱，桑晴不知道刚才进来的是谁，也根本分不清眼前的谁到底都是谁。
　　直到那声清脆的“殿下”响彻了这间石室，桑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借着从头顶漏下的日光，在腾飞的尘埃里，终于辨认出了她——是朝云。
　　“朝、朝云......”桑晴心里一松。
　　既然朝云都来了，那......子衿是不是也来了？
　　随后又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刚想抬头，可猛烈地疲倦感却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她像是一库储存许久的冰泉，突然被人放开闸门，泉水不受控制的呼啦呼啦往外涌，桑晴还未来及做好准备，眼前的一切就都开始变得迷幻起来，在她本就不太清晰的视线里转着圈的打飚，不过瞬间，她便再度晕了过去。
　　“我这是......晕了多久？”桑晴迷糊中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乖。”那人在她面前轻轻蹲下来，动作非常缓慢，异常温柔，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只是她深邃的眉宇间滚动着像是砂砾一般涩涩的沉寂，随后那人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柔声安慰道，“不怕，没事了，我在。”
　　熟悉的八宝散味道随着那枚轻柔的吻一起向她袭来，桑晴囫囵地“嗯”了一声，意识也只是强支撑了片刻，很快又再次陷入昏迷。
　　桑晴受损的听力在号称是“神医圣手”的沈老爷子手下，不过须臾便被治好了，此刻的她，除了睁不开眼皮、动不了身外之外，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凶险的阶段她已经熬过去了，就连身上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所以这一声沙哑的“不怕，没事了，我在”，桑晴是一字不落，并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朝汐半跪在床边，她高耸的眉毛在眼窝里投下狭长的阴影，在黑夜的烛火下，看上去很迷人。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扫过桑晴的嘴唇，随后落在她的脸颊上，看着桑晴再度熟睡过去的面容，朝汐直起上身，随后弯了下去，冰凉的额头抵住桑晴的，二人的鼻息冷热交替地缱绻在一起。
　　朝汐喉骨上下滚动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哑：“真的......再有一次这样，我真的会疯......朗心。”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像是已经安稳地熟睡了过去。
　　朝汐的手还在摩挲着桑晴娇嫩的面容，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朝汐才微微回过神，抬手替桑晴拉了拉被子，又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刚推开门，朝汐就跟沈嵘戟和韩雪飞撞了个对脸，三人大眼瞪小眼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韩雪飞和沈嵘戟显然没想到朝汐竟然回来了，而朝汐也没想到这两人来桑晴房里做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了。
　　还是韩雪飞率先反应过来，将站在门内的朝汐一把拽了出来，沈统领眼力见儿极好，迅速将门关上，朝汐被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惊得险些失笑，任由韩雪飞拉着，也没多问，三人半拖半拽地往书房走去。
　　刚迈进书房的大门，沈嵘戟转身就把门关上了，韩雪飞拽着朝汐坐下，目光急迫地看着她，也不多废话，单刀直入：“霓麓呢？”
　　朝汐避开他的视线：“死了。”
　　韩雪飞：“怎么死的？”
　　朝汐淡淡道：“围剿途中生乱，她命不好，不知道被谁宰了。”
　　韩雪飞蹙眉：“不是你动的手？”
　　朝汐：“杀她我嫌脏。”
　　“你少跟我来这套。”韩雪飞神色微沉，“她若是一早便死了，那你让朝家军的人将旭亲王府团团围住是什么意思？方才有亲兵来报，说你走后，密室里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二十天，朝子衿，整整二十天见不到你人影，你到底都在那儿做什么了？”
　　朝汐的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茬。
　　韩雪飞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心里先凉了一截：“沈统领，麻烦了。”
　　“应该的。”沈嵘戟径直从门边走过来。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沈嵘戟直接搭上了朝汐的脉门，替她诊脉，朝汐也不挣扎，静静地坐着。
　　韩雪飞继续道：“霓麓伤了殿下，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你也不用在这跟我打马虎眼，她是死是活，又或者是怎么死的，我一点都不关心，更何况皇上已经放出话了，但是眼下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子衿。”
　　朝汐长眉一挑：“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地。”
　　韩雪飞险些被她气笑了。
　　只不过他还没来及反驳什么，正在为朝汐诊脉的沈嵘戟倒是先出了声，话语间的惊诧与后怕都快溢出来了：“好好地？你管这样叫好好地？”
　　朝汐挥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挺好。”
　　韩雪飞睨了她一眼，眉头死紧死紧地皱了起来，转头看向沈嵘戟：“如何？”
　　“如何？”沈嵘戟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她现在还能坐在这，真是多谢阎王爷走了眼了！”
　　韩雪飞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二十天里，朝汐一定做了什么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韩雪飞的目光黯了黯，声音有些发闷：“怎么了？”
　　“朝汐，你说实话。”沈嵘戟看着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的怒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容忍，“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朝汐答非所问：“目的达到不就行了？”
　　她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睛，把的食指勾了起来，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低低沉沉的，却又带了些疏离的冷漠感，随后她抬起眼，用那双冷漠的琉璃色眼眸看着沈嵘戟，仿佛一头狼在驱逐着企图靠近它领土的入侵者。
　　沈嵘戟陡然间有些脊背发凉——这样的朝子衿，他从未见过。
　　韩雪飞一头雾水：“什么目的？”
　　“她......她的憬魇......”沈嵘戟的喉间有些发涩，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解了。”
　　韩雪飞心里一松。
　　不过，就在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的时候，沈嵘戟又给他拽了回来，顺带补一刀，他抬起眼睛看着朝汐，冷冰冰地说道：“但是霓麓因为她死了。”
　　沈嵘戟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是凌迟吗？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差。”
　　朝汐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是她罪有应得。”
　　沈嵘戟身体里酝酿着的那股熊熊大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嗓子眼了，他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嘶哑：“你知道后果吗？”
　　韩雪飞心里一紧。
　　“后果？”朝汐没忍住，狰狞地笑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后透着讥讽的光，“杀个南洋的妖女有什么后果？”
　　“是，杀个妖女是没什么后果......”沈嵘戟深呼吸着，他想竭力压制住自己胸腔里烈焰焚烧着的那股惊怒，可朝汐无所谓的神情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紧紧地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朝汐整个人向后靠去，抬眼看向他，神色慵懒地勾了勾唇：“那你干嘛那么大惊小怪？沈统领，我这是为民除害，可喜可贺啊。”
　　“是，杀了妖女没什么。”沈嵘戟将胸膛里的那口气吐了出去，最终，他爆发了，“可是朝子衿，妖女的心，能吃吗？”
　　朝汐重新垂下眼，没吭声。
　　窗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每一张树叶都是静止的。
　　韩雪飞有些懵住了，聪明盖世的朝家军军师，此刻竟呆坐在原地，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以至于让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毁天灭地的消息。
　　他的手用力的按住桌面，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镇静：“子衿，你说实话，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韩雪飞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浪从他的小腹位置一直向上翻涌着，涌到他的心口位置，然后堵在那里，酸酸的，有些发胀。
　　朝汐的身形看上去僵住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冷琉璃的眼眸被浓密的睫毛包裹着，脸庞上像是大雪初停后的寂静与沉稳，她笑着说道：“没做什么，一报还一报——她伤了桑晴，就要还回来，撺掇着老皇帝给我下了憬魇，就要负责给我解开，杀了我爹，就要一命偿一命，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是我爹和你一直都在教我的，不是吗？”
　　韩雪飞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的面色乍一看上去是依旧沉稳无波的，可是他轻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他。
　　韩雪飞没说话，一旁的沈嵘戟却是直接被她气笑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笑道：“对，人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可是朝子衿，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对自己负责？你的面前已经是万丈悬崖了，你要做的是用尽全力地稳住自己，而不是欢快地挥舞着鞭子朝前猛冲！”
　　朝汐神色淡淡，看上去丝毫不为所动一般，她甚至还伸出手去拉沈嵘戟，想把他按回去。
　　只可惜沈统领不买账，一把挥掉了她那只狼爪子。
　　“是，以凌迟之法使南珂罗神女全身的血液尽数涌到心脏，这样的话，她的心脏是可以解百毒，就连憬魇也不在话下，这方法我也确实是前些时日才得知。”沈嵘戟不冷不热地说道，“可是朝子衿，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不能想想后果？你若是当时没有熬过来呢？你若是被憬魇吞噬了呢？你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儿吗？”
　　憬魇之毒乃是南珂罗千百年以来最为阴毒的巫蛊之术，以下毒之人的心头血做引，满腔仇怨为基，以神女之泪为催化，潜伏于体内二十年之久的怨毒蛊咒，它会破坏人的神智，摧毁人的血肉之躯，最后沦为无情无欲、嗜血暴虐的妖兽。
　　唯一被人们探究到的解法，便是用解药再配上下毒之人亦或是其血脉相连之心的心头血做药引，方可解开，可这世上哪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了仇人献上心头血的呢？
　　就算是有，可那人若不巧正是自己的心上人呢，又当如何？好巧不巧，这种万分之一的机遇又正好让朝汐给碰上了。
　　憬魇一直在朝汐的身上不行，可用桑家人的血来解也不行，沈嵘戟左右为难，这几日来一边照料者桑晴的伤势，一边翻阅过无数的古书典籍试图寻找别的解法，古往今来中了憬魇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能得到解药的人更是史无先例。
　　本来一根针掉进大海里就很难寻找了，可若是再把这根针截断成渣，那就更是难以寻觅。
　　为了寻求其他的破解之法，桑檀都快要把整座崇晟宫都给翻了个底儿掉，只要是带着字的纸，也不管上头写的是什么，全都一股脑给送到了沈嵘戟这来，沈嵘戟也没闲着，他几乎将太医院里所有的南洋典籍都翻了出来，反复研究着，每一条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他都恨不得绞尽脑汁地将其碾碎成末再细细研读。
　　可这毕竟是南珂罗千年以来的巫毒之术，破解之法又岂能那么容易就被找到？
　　终于在前天，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几张夹藏在某本典籍中，不慎掉落出来的破烂不堪的羊皮纸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头用着古老的南珂罗语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嵘戟捡起来愣住了，即便他并不认识古老的南珂罗语，可直觉告诉他，这几张纸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破烂不堪的羊皮纸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沧桑的岁月，上头的古老文字也早已模糊不堪，沈嵘戟也只能依稀辨认出些许，等到他翻阅议文典籍查清楚这几句话意思的时候，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险些将他淹没——“若解憬魇之毒，需以凌迟之刑，将珂罗神女零刀碎割，使其全身血脉尽涌于心，而后生啖。”
　　看到这，沈嵘戟的呼吸陡然间急促了起来。
　　先不管这种方法是否可行，又或许是否残忍，如若他想用此法来解朝汐身上的憬魇，首先他所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霓麓于正月二十六那日就已经死了，现在又让他在上哪儿去找一个现成的南珂罗神女？
　　沈嵘戟的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提起来，羊皮纸上又是一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中憬魇，以神女之心解毒者，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需意志强大、心无杂念，然，极易被憬魇摧毁，至失心疯魔、行尸走肉。”
　　沈嵘戟的脸色这下子彻底凝固住了，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苍白，就像是屋檐下的雪。
　　他本以为找一个南珂罗的神女是最麻烦的事，结果，最棘手的问题竟然还在朝汐自身——生啖神女心对于那个狼崽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别说是神女心了，就算是神女肉她也能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可关键是吃完之后呢？“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这不就是让憬魇把她全部摧毁之后，再重新塑造一个出来吗？
　　况且，经历这些的人还需要意志强大、心无杂念。
　　意志强大这一点，朝汐毋庸置疑是符合的，可心无杂念就未必了，霓麓把桑晴折磨得跟个血傀儡一样，据说朝汐抱着她出密室的时候眼底都红了，这还能叫心无杂念？
　　长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满心都是杂念！
　　所以今天当沈嵘戟替朝汐诊脉的时候，发觉她身上的憬魇已经解了，再结合韩雪飞说的那些话，当即就明白了，这小狼崽子或许已经知道了此法，并且付诸行动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朝汐突然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还能靠着你们暂且压制住憬魇，可以后呢？以后要我怎么样？帮桑檀那个小皇帝稳定了江山之后，我是一个人躲到深山老林里跟你们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生死契阔？又或者真的让我找一个我皇伯父的血亲，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挽救一个妖女犯下的过错？”
　　沈嵘戟被她突如其来的正经语气给问蒙住了。
　　朝汐平静地看向他们：“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呢？两权相害取其轻，而我，就是那个轻。”
　　月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大颗大颗明珠一般的星星，屋里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房间里没人说话，连风声都从窗户遁走，一屋子的死气沉沉。
　　韩雪飞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被稀释过后的悲伤，就像是一坛被加了水的桂花酿，已经不醉人了，可却还是能闻到清冽的酒香，它会把回忆染醉，染成让人承受不住的气味，他虽然不会热泪盈眶，可总感觉胸口里像是有一只小拳头，在轻轻地叩打着。
　　

109.铸骨
　　朝汐静静地坐着，她本来高大身躯此刻却蜷缩在椅子中，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她的脸比二十天前明显消瘦了很多，在摇曳的灯火下，她的眉骨显得很高，眼窝很深，也很疲倦。
　　“说实话吧。”韩雪飞突然叹了口气，“那玩意儿......你到底，吃没吃？”
　　他说不出口，生吃人心这种事情，他说不出口，况且，他也并不想信朝汐真能咽的下去。
　　朝汐的神色微缓，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道：“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韩雪飞看着她。
　　朝汐：“吃人心......你们俩还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妖，不吃人心难道还会老不成？”
　　嘴里叫嚣着要生啖其肉是一回事，可真要是付出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说了，霓麓那妖女，谁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满是毒瘤？真要是吃上一口，憬魇没解开事小，要是直接把她送去见她爹可怎么办？
　　沈嵘戟皱了皱眉头，满面不解，匪夷所思道：“可是你的憬魇......”
　　“我没吃生的，可用她点心头血总行吧？”朝汐解释道，“血丝糊拉的妖女心，搁你们身上，谁能咽的下去？凌迟之法使其全身血脉奔涌向心脏，那不就是用她的心头血吗？捅一刀子放点血的事，我干嘛还非得学灰狼吃生的？贱的我？”
　　闻言，韩雪飞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不咸不淡地叹了声；“你还算是心中有数。”
　　他的话音还未落，坐在一旁的朝汐又开了口。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朝汐苦笑一声，“憬魇和神女血撞上了，这后果还真是比你我想象的得都猛。”
　　韩雪飞：“怎么？”
　　“沈兄方才替我搭脉之时说我的憬魇解了？”朝汐转向沈嵘戟，“那么便请沈兄，替我再切一脉。”
　　朝汐说着，先一步将自己的胳膊递到了沈嵘戟面前，白净的玉腕上伤痕纵横，朝汐似是浑然不觉，目光紧盯着沈嵘戟，毫不迟疑。
　　沈嵘戟虽然心中不解，却还是依言替她诊脉，双指轻轻搭在朝汐的脉门处，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沈嵘戟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沉，最后阴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好半晌他才收回手。
　　“怎样？”朝汐问，“是不是跟你方才诊的不同了？”
　　沈嵘戟点点头。
　　确实是不同了，方才进门时替她搭脉诊治，那脉象四平八稳，稳健有力，明显就是无灾无症之象，沈嵘戟都有一种她从未经历过这些苦难的错觉，可此时再诊，她的脉象却是杂乱无序，毫无章法，甚至连体内的真气也有四散游走的迹象，俨然一副被人左右了心神、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的情形。
　　“我回来之前先去了一趟容翊那儿，他已经替我大致诊治过了——神女之心确能解憬魇不假，可过程总是要艰辛一些。”朝汐道，“你知道神女心能解毒的这个法子想来是在一张羊皮纸上看到的吧？”
　　沈嵘戟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在密室里那么多天，霓麓的嘴早就被我撬开了火铳炮口那么大，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那东西原是霓麓准备销毁的，那么大一个隐患，多诱人的东西啊，用她的心解我的毒，这是不是叫因果报应？”朝汐笑道，“可她却没想，那日她与柳承平匆匆离宫，这东西竟落下了，最后辗转落到了你手里，还真是老天注定，不过沈兄，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辛苦，南珂罗语那么难的东西，为了我你都译出来了？你怕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沈嵘戟一愣，有些没回过神。
　　“说重点。”韩雪飞睨了她一眼，打断道，“对你能有什么想法？图你一身病骨？图你命不久矣？”
　　“唔......是这么个理。”朝汐没滋没味地砸了咂嘴，“我说到哪儿了？奥对，神女心解憬魇——我不知道那纸上的东西你有没有译完，以神女之心解憬魇之毒，需经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这五个阶段，我来之前容翊替我诊过了，吞噬和毁灭在密室的时候都被我熬过来了，接下来还剩铸骨、再塑和重生，后两个倒是没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这个铸骨......”
　　沈嵘戟忙问道：“怎么？”
　　朝汐“嘶”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为难。
　　韩雪飞心里一抖，不禁问道：“铸骨怎么了？”
　　“容翊说，这个铸骨不只是重新接骨头那么简单，是要将我体内所有的关节连同真气一起回炉重造一番。”朝汐顿了顿，狠狠嘬了一下牙花，悻悻地看着韩雪飞，“据说还挺难熬的，我怕瞒不过她。”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桑晴。
　　其实朝汐的话没说全，容翊是说了铸骨一事不简单，可程度并不仅仅是朝汐所描绘的“挺难熬”这么简单。
　　铸骨时，人的五感六觉皆与外界相断，处于神游九霄的状态，全身经脉与气血逆行而流，至天枢穴汇总，复流向百会，身上尽数关节皆是错位后再度复合，如此反复上百次。
　　这是解毒的五个环节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阶段，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以致憬魇毒法，不过瞬间，人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死。
　　“瞒不过就不瞒。”韩雪飞没好气儿地回她，“你觉得这二十天里你做过的事就能瞒过她了？光是那堆白骨，就险些将进去收拾残局的亲兵吓得尿了裤子。”
　　朝汐眼皮也没眨，直接回到：“能，这个肯定能，朝家军的人跟我都穿一条裤子，就算我没了裤子，他们也能陪我一起光屁股。”
　　韩雪飞：“......”
　　合着不穿裤子满街跑还挺光荣？
　　韩雪飞白了她一眼，目光错过去，不再看她。
　　“那个......”沈嵘戟清了清嗓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朝汐的脸色，说道，“你想如何瞒过殿下？”
　　“容翊说，铸骨一共需要经历七七四十九天，而时间一般是会在二更天左右，再晚不会超过三更。”朝汐道，“只要这个时间能把桑晴引开，又或者把我藏在哪儿，应该就行。”
　　“把她引开？朝子衿，你回来之前喝多了吧？”韩雪飞嗤了她一声，冷笑道，“她现在能起来床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你还准备把她引开？怎么，嫌阎王爷那儿第一次不收，你还想直接给她引到生死簿上去？”
　　朝汐：“......韩玄翎，你是韩玄翎没错吧？”
　　他是不是和韩舫那个火药桶子换了魂了？怎么今天一点就着？
　　韩雪飞压根都不准备理她。
　　这小狼崽子自打进门开始就没说过一句人话，先是拐外抹角地让他们以为她吃了人心，现在又让他们将桑晴引走？
　　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预谋让他们抱着春日酿，陪她去皇陵饮酒了？
　　“玄翎兄莫急。”沈嵘戟眼角直抽抽，可还是出来打圆场，他安抚住韩雪飞后，又看向朝汐，“殿下现如今行动不便，你想把她引走怕是要费些功夫，换一个法子，把你藏起来倒是可行，只是......”
　　朝汐：“只是什么？”
　　沈嵘戟：“只是这二更天......二更天不回府，若是殿下问起来，这可怎么说？难不成说在大街上遛食吗？”
　　韩雪飞气得直翻白眼：“谁二更天在大街上遛食？吃的什么？鬼食？”
　　朝汐险些被他噎死：“......哥，我求你别说话了。”
　　沈嵘戟扶额。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朝汐瞪着韩雪飞，韩雪飞把目光转向沈嵘戟，沈嵘戟又去看朝汐。
　　屋里的气氛再一次僵住了。
　　僵持了半天，终于，朝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有了！”
　　韩雪飞被她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你有了？”
　　沈嵘戟：“......脉象上看，不太可能。”
　　“......我说我有主意了。”朝汐的脸瞬间阴了下去，“我知道二半夜不回府去哪儿最合适了。”
　　韩雪飞终于抬眼看她：“去哪儿？”
　　朝汐：“繁楼。”
　　韩雪飞瞠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哪儿？繁楼？
　　不光是韩雪飞，就连一旁的沈嵘戟也傻了，两只眼睛眨巴得飞快，像是在分辨朝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玩笑。
　　良久，好不容易平复住自己内心的波澜，沈统领哑声道：“二半夜去烟花柳巷，这个......好像是能解释得通。”
　　“沈嵘戟。”韩雪飞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一般，不可置信地出了口气，转过头缓缓道，“她，一介女流，二半夜，去烟花柳巷之地，解释得通？”
　　沈嵘戟：“难道二半夜在大街上闲逛遛鬼食就能解释的通了吗？”
　　韩雪飞：“......”
　　沈嵘戟继续补刀：“我觉得吧，与其让殿下知道她是在忍着铸骨的痛，不如让殿下以为她是去繁楼找姑娘鬼混去了，生气也比伤心的强啊。”
　　朝汐点点头，看上去极为认同。
　　被桑晴抓到了喝花酒顶多就是训斥两句，可要是知道了自己偷偷摸摸找罪受，那结果可就不是训斥那么简单了，桑晴可以打她，可以骂她，但唯独不能在她面前掉金豆子。
　　简直比钝刀拉人还难受。
　　韩雪飞这才缓过神来，在旁边冷笑一声：“好啊，那我想请问大将军，您的护膝甲还健在吗？”
　　朝汐似懂非懂地一扬眉：“要那玩意儿干嘛？”
　　韩雪飞：“你最好把东西备齐了再跑，不然等你被抓到了，我怕你刚接好的骨头再给跪断了。”
　　朝汐：“......”
　　这人是不是说她妻管严呢？
　　朝汐虽然不服气，但也想不出什么能反驳他的话，妻管严就妻管严吧，总还算是有人管，至少比她面前这两个大光棍要好得太多了——一个到现在连小媳妇儿的手都还没牵过，另一个媳妇儿都在家等了二半年了也没嫁过来。
　　想到这儿，朝汐心里的忿忿不平便逐渐消了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不少，连带着看向他们俩的眼神里都带了些......怜悯？
　　韩雪飞见她半天没接话，刚想说些什么，结果一抬眼就撞见了朝汐“我佛慈悲”的眼神，两人目不错珠地互相盯着，半晌后，韩雪飞忍无可忍，再也不管她是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了，抬手就在朝汐的后脑上招呼了一下子。
　　他的手劲儿大，心里又带着火气，朝汐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拍，疼得差点嚎出来，可又一想到书房距离自己的卧房不远，就她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声，桑晴非得让吓得蹦起来不可，到嘴边的哀嚎被她生生咽了回去，手捂着嘴，呜呜嘤嘤地嘀咕着。
　　韩雪飞瞥了她一眼，神情晦涩难辨。
　　这一夜里被这个小狼崽子闹得惊怒交加，先是误以为她生吃了神女心，后来解释清楚又说要铸骨，可铸骨就铸骨吧，好端端地怎么还非得跑到繁楼里去？这下行了，不光桑晴不会去繁楼，连他都不怎么愿意去，也不知道这小狼崽子真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为了自己包天的色心。
　　可话说回来了，其实在哪铸骨，去不去繁楼，这都是小事——这狼崽子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三分讥笑两分凉薄，再加上五分的悲悯天人。
　　怎么？笑话谁没媳妇儿呢？
　　朝汐一手捂着嘴，一手揉着后脑勺，眼神怨毒，意思非常明显——就笑话你没媳妇儿！
　　韩雪飞抬手又要揍她，却被沈嵘戟拦下。
　　好家伙，这好不容易熬回来狼崽子再被他给打死了，等桑晴醒了找谁算账？
　　“繁楼就繁楼吧，你自己悠着点。”沈嵘戟道，“殿下那边我们尽量帮你瞒着，就算被抓到了也是落个喝花酒的下场。”
　　朝汐点点头：“好，多谢。”
　　沈嵘戟摆摆手。
　　二人三言两句间，韩雪飞受创的内心已经缓和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朝汐尚可的面色，寻了个空档，这才不慌不忙道：“京城之困已经解了，现如今南洋人兵败，殿下也救回来了，剩下的就只有西北......”
　　朝汐重新看向他，她知道韩雪飞接下来要说什么，先他一步问了出来，当即回道：“天亮就走吗？”
　　韩雪飞之所以千里迢迢自西北赶奔而来，为的就是解南珂罗包围京城之困，眼下京城困境已解，但西北还没有，丘慈受南珂罗鼓动携五座火铳带兵压境，现下西域几国的联军还在西凉关与朝家军对峙着。
　　丘慈一直是靠着南珂罗提供的火炮弹药才得以发动进攻，但眼下南洋人战败，他们自己的技术又不行，造不出炮火弹药不说，更是许久都没有接到补给了，周围的几个国家里，只有楼兰还算是能瞧得上眼，可楼兰人此刻国内的变故只怕比他们还大，哪有心思再去管其他？
　　起视周遭盟友，凡是能和“饭桶”、“蠢货”一类搭上边的都被他们拉来当了盟军，这些人更是指望不上，联军之内早就萌生退意。
　　若不趁此刻携大军冲杀将其一举歼灭，更待何时？
　　朝汐此刻正处于解毒的关键时刻，不宜奔波，更不宜劳心劳神，所以能回去主持大局的人也只有韩雪飞，所以方才韩雪飞一开口，朝汐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等不到天亮了。”韩雪飞道，“虎狼在外，若不早些出发，只怕是夜长梦多。”
　　朝汐“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天色：“行，那你坐飞舰回去吧，正好沈兄在这，他反正一会儿也是要去京郊的，你们一道就去了。”
　　沈嵘戟没什么异议，当即就应了下来，韩雪飞也点了点头。
　　“哦，对了。”朝汐想起来了什么，“桑檀那边你不用管了，正好一会我要进宫一趟，你回西北的事正好我去替你说了。”
　　韩雪飞蹙眉：“你进宫做什么？”
　　朝汐的面色突然带了些倦意，她捏了捏眉心，怅然道：“霓麓那边吐出了不少东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事关重大，我得去桑檀商量商量，唉......恐怕还有一局大棋要摆。”
　　韩雪飞：“怎么？”
　　“没。”朝汐默默地坐了一会，摆摆手，“他们桑家人，天生就不适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我想想吧，我想想一会儿怎么跟他说。”
　　然而她嘴上说着“我想想”，可心里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好像是一时间的思绪都被人给掐断了，摸不到头绪。
　　韩雪飞看着她不痛不痒的神色，也没准备多问，又交代了一番平日里的琐碎事，直到朝汐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一炮轰回西北的时候，韩军师这才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又是一幅人模狗样的清冷，拉着沈嵘戟走了。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出离了将军府的大门，朝汐才后知觉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歪在了椅子上，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
　　她终于能松口气了。
　　这二十天里她和霓麓一直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没有光亮，没有新鲜的空气，甚至没有水和食物，肆意翻腾的憬魇占据了她的全部，把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甚至不需要食物的供给，心里装满的都是暴怒与嗜血的杀意，俨然就是一个强大的疯子。
　　那些天里不光是霓麓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她也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刚才她对韩雪飞撒了谎——神女心，她确实吃了。
　　不过只咬了一口。
　　也幸亏只咬了一口。
　　密室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朝汐一直在与憬魇做着最后的斗争，她在拼命抵抗着，即便是在霓麓阴沉的咒骂声里，她还是在竭尽全力地抵抗着——
　　“被憬魇折磨得不好受吧？这么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吧？时时刻刻要担心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怪物吧？”
　　“桑晴因为你的憬魇可没少费心，四处奔波，听说就差最后一步了。”
　　“心头血解憬魇，她对你可真是深情一片啊，你真忍心看着她死吗？看着她，为了你死。”
　　“来吧朝汐，我的心，就可以解，只要你吃下去，只要吃下去就可以。”
　　霓麓嘴角泛着诡异的笑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面前的朝汐，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锐利的光芒，像是淬了毒的孔雀翎，又像是闪着狠厉光芒的乌头毒箭，她的话语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又一声，不断地撞进憬魇毒发的朝汐心里。
　　她不会告诉朝汐吃下神女心的后果，她不会轻易地说出用神女心解憬魇会有怎样可怕的结果，因为她要眼睁睁地看着朝汐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她要亲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朝家在自己眼前毁灭。
　　已经被憬魇控制的朝汐就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她的心里除了嗜血的快感以外，仅剩不多的理智就是为了寻求解脱的方法，可是霓麓鲜红嘴唇里吐露出的字眼像是一个又一个夺人心神的魔咒，它们在逐步瓦解她灵台最后的清明，在将她一步一步地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那具本就肉不覆骨的残躯上，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被朝汐血淋淋地扯了下来，殷红的液体滴在地上，染在衣襟，熏红了眼底。
　　

110.迷雾
　　窗外隐隐漏进来一层光，晨曦将屋里腾飞的灰尘照得发亮，耳边似有鸟声长鸣，明晃晃的闪在朝汐的眼皮上，她微微回了回神，从回忆中抽/离。
　　韩雪飞跟沈嵘戟他们俩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了，那时窗外晨光微熹，黎明破晓，而她又在书房里呆坐了那么长时间，此刻早已天光大亮，门外窸窣传来打扫换洗的声响。
　　二十多天没休息过，再加上刚一回来就像看猴一样被拽着研究了整宿，朝汐的脸色青白青白的，看上去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可眼下她要进宫与桑檀商议之事刻不容缓，更何况在密室之时就耽搁了不少的时候，即便再是没休息好，现下也不能耽误了。
　　朝汐颇有些自怜地叹了口气：“要是一早死在北漠，兴许也没那么多破事。”
　　话是这么说，可她终究还是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刚一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朝云端着药碗匆匆走过的身影。
　　“朝云。”朝汐叫住她。
　　正巧，听见开门的声的朝云也顿住了脚步。
　　“嗯？”朝云回过头来，待她看清面前站定的是何人之后，险些将手里的药碗都给摔了，“将......将军！”
　　朝汐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滚烫的汤药堪堪洒出一般，正好淋在她的手背上，朝汐被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可别将军了，我看你是想将我的军吧？那么多天没见我，你这小丫头怎么一见面就害我？”
　　“不、不是！”朝云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干净，“我是......我是突然看见你，我、我有点吓着了。”
　　朝汐推开她的手，浑不在意地将满手的汤药往身上一抹，失笑道：“吓着了？我吃人啊？”
　　朝云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那什么......”
　　“嗯？”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歪了歪头。
　　朝云：“就是你那么多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地方，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们也进不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我死了不成？”朝汐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一下朝云的眉心，“没良心的，不盼我点好？怎么，难不成我死了之后，这万贯家财都是你的了？”
　　朝汐现在没多少力气，这一下子点在眉心也是不痛不痒，可朝云为了让她解气，还是十分配合地“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就装吧你，现在我连穆云罄都打不过，能有多疼？”朝汐不吃她这一套，赏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继续问道，“一大早的你就端着药，给殿下的？她的伤怎么样了？”
　　朝云：“沈统领说殿下的伤基本上快好了，这药再喝个两三天巩固一下，兴许就能下床了，只是......只是指甲......”
　　朝汐眼神一黯。
　　朝云面露难色：“只是指甲，恐怕还要再有半年才能全部长出来。”
　　朝汐“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眼，没说话，她在竭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此刻的她正处于解毒的关键时刻，比平日里更需要多几分的隐忍与克制。
　　朝云觑着她的神色，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将军，其实这事都是我的错，您......”
　　“冤有头债有主，跟你没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朝汐睁开眼，沉沉的面色正逐渐恢复平静，她突然一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治耳疾的药，你这还有吗？”
　　她的憬魇没完全解开，与十殿莲相冲的耳疾自然也没好，去旭亲王府救人之前她虽然吃过几颗，可现在过去了那么久，期间她的憬魇又反复发作了几次，那药早就没了效果，方才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不想让韩雪飞担心，全程都是硬撑着在辨认嘴型，有好几次都险些没认清。
　　“啊......有！”朝云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将瓶药地给她，“这是方才容先生派人送来的，他说是您落在他那的，您什么时候去找他了？”
　　朝汐接过药瓶，倒出几个塞进嘴里，含糊道：“回来之前。”
　　朝云点了点头，没在多问，她其实能感觉到，朝汐并不想说。
　　朝汐把那几颗滚圆的药丸干咽下去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拍了拍朝云的肩膀：“行了，送药去吧，我去一趟皇宫。”
　　“欸，将军！”朝云叫住她迈开的脚步，“您回来的时候想吃什么啊？我让周伯帮着准备准备，你是不是都好久没吃东西了？”
　　朝汐想了想：“我回来的时候估计已经挺晚的了，不用等我吃饭，你把殿下照顾好就行，快去吧，一会儿药凉了。”
　　“哦......”朝云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朝汐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家将军现在吃什么珍馐美味都是如同嚼蜡，你要是把殿下给我照顾好了，那才真是怼进我心缝儿里去了，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朝云重新提了口气，无比认真地冲着朝汐一点头，然后郑重地端着药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朝汐看着她绷得比钢板还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天空渐渐清晰起来。
　　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被慢慢冲淡，空中原本弥漫着丝丝缕缕如墨一般的雾感也在阳光下消失殆尽。
　　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看起来和六月盛夏间时没有任何的区别，它依然高高地悬挂在天上，依然在万里层云间高傲地睥睨着脚下的大地，依然用着最炽热的光线抚摸着人们每一寸的皮肤，然而却带来一阵又一阵冰冷的凉意。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御花园荷花池的湖面上，冰冷的湖面上，返出的更加冷漠的凉光晃在朝汐与桑檀的脸上，桑檀缓缓扫视了一圈这个他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冬日的阳光和这座四九城有一种类似的特质——他们看起来仿佛是浑然天成，可看得久了总让人觉得虚假。
　　桑檀的心里一时间有些堵得慌。
　　其实朝汐有句话说的挺对的，她说：“他们桑家人，天生就不适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想要在帝王家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学会欺骗的手段，而人的欺骗则分为两种——
　　一种是他扭曲了是非黑白，颠倒了本末左右，他明明在你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纱，但却告诉你是风突然刮起了雾；他明明在你的背后洒下了一滩血，但却告诉你是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种欺骗就像是扎进肩胛骨里的匕首，像是抓进了胸口里的指甲，是咬在臂膀上白森森的牙齿。
　　另一种，则是隔绝了所有信息的传递，仿佛抽取掉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在亘古冰冷的历史长河里，从第一簇火把发出微弱的曦光，从第一炮火铳发出震天的声响，万千朵浪花飞溅，无数的种族兴旺崛起后又衰亡，上千个诞生过又泯灭，所有的金戈铁马，历经数载，生生不息，千百年又或者须臾之间，所有的声音都隐匿于暗无天日的谎言之海与剑戟森森的权势诱惑之下。
　　你背对着这个世界，以为身后空无一切甚至从未发生过，但其实，微风曾经填满过山谷，雨水曾经填满过峡川，无尽滋生的秘密与野心曾经填满过森林中所有的树洞。
　　而这世间风起云涌，变化莫测。
　　桑檀知道，他们桑家的人，从来都不屑于进行第一种欺骗。
　　“霓麓就交代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看吧。”朝汐喑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她清了清嗓子，叹道，“丘慈那边的兵还没撤，韩雪飞已经赶赴西北了，沈嵘戟送去的，下午应该就到了。”
　　桑檀不以为忤地点点头，对于朝家军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小皇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波动。
　　朝汐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霓麓虽说联合丘慈对咱们发功进攻，可丘慈现在用的那些火铳弹药，韩雪飞带来给我看过，南洋人产不出来，明显是从咱们这里流出去的。”
　　桑檀点了点头，还是没吭声。
　　“御林军虽说是花架子少爷兵，可也做不出通敌卖国这件事。”朝汐叹了口气，“霓麓再是神通广大能与桑潍暗中勾结，可容翊进京一事桑潍又怎么会突然得知？御林军统帅刘勋家的那个侧室，虽说和孙依晨是表姐妹，可要是没人在其中奔走，孙依晨又怎么会想到通过那个侧室去探刘勋的口风？刘勋又是谁一手提拔上来的？”
　　桑檀还是没说话，他静静地看向水波粼粼的湖面，可里头却惊不起半点波澜的目光沉沉，那像是散发着两口悲伤气息的泉眼。
　　“我从未想过，竟是他。”桑檀叹了口气，他轻轻歪了一下身子，应该是保持一个姿势站立的太久，他的脚有些麻，“他一向不争不抢，甚至于我都忘记了大楚还有这样一个亲王在。”
　　桑檀缓缓握紧了拳头，就像是他小时常做的那样，他像是想要紧紧攥住什么一般，可他握得越紧，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便越是从指缝中溜走，他的四肢仿佛像是银针刺到穴位时，泛起一阵酸胀般的痛楚。
　　他的胸腔像是一座疮百孔的城墙，大风呼啸着刮过，把一切都刮没了。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握住的东西，是亲情。
　　朝汐的眉目沉了沉，她轻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此刻所有的言辞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所以她只能缄口不言，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的心里也像是堵着团棉花。
　　斗转星移，空荡荡的荷花池边，两抹修长的身影长久伫立于此，头顶苍白的月光将深冬的御花园照得又冷，又阴森。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桑檀平稳了呼吸，随后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朝汐敛住目光，像是隐藏着什么情愫，“可是......你决定了吗？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朝汐低下头，把目光轻轻一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做亡国君，我还不想成亡国奴呢。”
　　天空中翻滚过巨大的乌云，被夜风吹动着，像是奔走的绸缎，桑檀翻起眼皮望了一眼头顶黑色的天幕，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仿佛无数把看不见的剪刀此刻正悬在他的头顶。
　　“可是......”桑檀深吸了口气，将视线对焦，望着朝汐的目光里闪烁着极其复杂光芒，他的神情里带上了一丝急促，“可是你这样做，小皇姑怎么办？”
　　朝汐一怔，随后她抬起头，看着面色略愠的桑檀，眼角跳了一下，有些似笑非笑。
　　二人实现相撞，桑檀没搞清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意是因为什么，那笑容看上去神秘又端庄，只是这张笑脸在白晃晃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兰青花一般易碎的质感，桑檀心头一顿，陡然放缓了呼吸。
　　朝汐看着他，轻轻笑道：“你刚刚说......谁？”
　　“谁？还能有谁？”桑檀不知道她突然抽的什么风，忙道，“小皇姑！你小姑姑！桑晴！桑朗心！你这么做，你让她怎么办？”
　　朝汐眯起眼睛，明知故问：“什么叫她怎么办？”
　　桑檀深吸了口气，他的胸腔看起来微微地大了一圈，却还是耐着性子：“朝子衿我告诉你，我再怎么看不惯你，那也是我的事，或者是咱们俩的事，你有火冲我发，大不了咱们俩打一架，实在不行我让你打一顿，可是有一节，小皇姑是无辜的，从头到尾她都没对不起你过，你上次下狱还是她里外奔走才把你救出来的，你别干那种始乱终弃的事。”
　　桑檀下完对她的负心汉定义之后，呼吸不免急促起来。
　　但朝汐却非常镇定自若，她安安静静地听完他驴头不对马嘴的一通感言，长眉一挑，也不着急反驳，她的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可又像在极力地忍着。
　　朝汐：“陛下，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
　　“你别给我打岔，朝子衿，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桑檀见她答非所问，舔了舔嘴唇，有些焦急道，“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朝汐清了清嗓子，顺着他的话借坡下驴：“你还好意思说我？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是你吧？”
　　桑檀一怔，眨眨眼：“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朝汐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下狱那事？我下狱是因为谁？又是谁给我扔进去的？用着我的时候‘子衿’、‘朝卿’地喊着，用不着的时候直接给我丢天牢里避暑去了，你还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啊。”
　　猛然被翻起旧账，桑檀的头皮有些发紧：“我......”
　　朝汐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插科打诨：“我说陛下，您老人家当我是韭菜呢？割完一茬又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经久不衰，生生不息的。”
　　桑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别给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是说......”桑檀深吸了口气，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猛然醒悟过来，“我是说——你是不是耍我呢？”
　　“孺子可教也。”朝汐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面上一副“幡然醒悟，为时不晚”的神情。
　　桑檀：“......”
　　桑檀觉得自己有些胸闷。
　　朝汐笑着问他：“你这么问我是什么意思？打心眼里认定你小皇姑是我的人了？怎么样，准备好当我大侄子了吗？”
　　桑檀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准备打她：“你要点脸吧朝子衿！”
　　“是你问的我啊，我出了事她怎么办，她能怎么办？给我守活寡呗。”朝汐灵巧地闪了过去，贱兮兮地歪着嘴巴，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显得闪闪发亮。
　　桑檀放下手掌，睨了她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老是嬉皮笑脸，你到底想怎么办的？”
　　“能怎么办啊，走一步看一步吧，能瞒一天是一天。”朝汐一边笑着，一边揉了揉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酸的鼻尖，“总归是你们家的事，她摘不出去，不把你这些破事给你解决完了，她也不得安生。”
　　桑檀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桑家的事，桑晴脱不开关系。
　　“哦对了。”朝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突然敛了神色，目光肃然地看着他，“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那段时候......你要替我护好她，她不能再出事了。”
　　“你放心。”桑檀神色一凛，点了点头，他的拳头却再一次缩紧，骨节咔嚓咔嚓地响着。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桑晴出事了。
　　“陛下......”刘筑全与他身后的宫人们缓缓走进，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他尽量压低了声音，看上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陛下，您该回去了。”
　　方才太过入神，以至于桑檀都没看到刘筑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到响动后，桑檀这才似是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轻轻摆了摆手，刘筑全领会圣意，带着宫人静静退到一边等候。
　　桑檀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目光再次触及朝汐之时，他有些晃神，此时桑檀才注意到，朝汐似是消瘦了不少。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待在旭亲王府的那间密室里，食水不进，也见不到太阳，想来憬魇定是将她折腾的不轻，原本精神奕奕的双眸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光彩，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再加上霓麓......
　　想到霓麓，桑檀的思绪不免有些紊乱。
　　再怎么样，那个人也是他的母亲，是生下他的人。
　　“她......我是说霓麓。”桑檀的声音有些哑，“死了吗？”
　　“嗯，死了。”朝汐没准备骗他，“她拔了桑晴的指甲，我就剁了她的手指，她用皮鞭沾凉水，我就用荆条沾的辣椒水，她武功尽废，手筋脚筋全部被我挑了，舌头也拔了。”
　　桑檀把目光重新投到远方，微微阖了阖眼，浓密的眉毛在他的眉弓和眼窝上投下漆黑的阴影，他的心里猛然有些刺痛。
　　朝汐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依旧平静地叙述着事实：“是凌迟死的，三千六百刀，我不怕你恨我，最后我还用她的血解了憬魇，唔......不过没解完，解一半了。”
　　桑檀心中的幽怨之情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被朝汐这句话又给压回去了。
　　他皱着眉头，有些没听明白：“解一半了？什么意思？”
　　“怎么跟你解释呢......”朝汐砸了咂嘴，“反正就挺麻烦的，还没解完，哦对了，我最近可能会去繁楼去得勤一些，要是小姑姑问起来，你帮我兜着点，我不是去喝花酒的，我有正事！”
　　桑檀的瞳孔有些震荡：“......”
　　去繁楼不喝花酒？还有正事？
　　桑檀看着她严肃的神色，迟疑良久。
　　最终，小皇帝还是发自内心地，无比真诚地问了一句：“......你是准备去学习怎么当头牌的吗？”
　　朝汐：“......”
　　她的刀呢？
　　作者有话说：
　　那啥 对我收藏加关注并且投喂海星的小朋友你出来让我认识认识可以吗？？我想看看是哪位神仙啊！
　　

111.爬墙
　　朝汐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在桑檀心中的形象竟然会是一个积极向上、勤奋好学的......头牌花魁预备学员。
　　桑檀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直接把京城小霸王给问愣住了，她险些怀疑是自己治疗耳疾的药过了效果，以至于听岔了话，而小皇帝问完之后，也是半晌不见她有回话，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干巴巴望着，四目相对之下，气氛一时间格外的僵冷。
　　朝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她感觉自己被医治了一半的憬魇险些就毁在他这一句话里，随后朝汐深深叹了口气，两眼放空，看起来像是原地坐化了。
　　最后，朝大将军还是报着“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同傻子论长短”的慈悲心，纡尊降贵地给桑檀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通。
　　朝汐叙述的声音平和而清凛，语调也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她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来路不明的剧烈血腥气，滚烫而热烈，仿佛一汪炙热的泉水，看得人胸口发痛。
　　“怎么样，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朝汐解释完来龙去脉，有些恨恨地咬着后牙，“还去繁楼学习怎么当头牌？我浪的吗？”
　　这人想什么呢？她要是去了繁楼，不把人家门头拆了都是好的了。
　　桑檀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饰着尴尬：“咳，那什么......你倒是去一个正常人该去的地方啊，深更半夜地往烟花院跑，谁能不多心？”
　　朝汐嗤了他一声：“对，我去个正常的地方，到时候她推门进来问都不用问，看一眼就破案，本来就一身的伤从鬼门关回来，我这一下再直接给她送到生死簿上去了，行，陛下高招，微臣甘拜下风。”
　　桑檀：“......你差不多得了。”
　　这人怎么说话越来越阴阳怪气的？从阴间回来的吗？阴阳人吗？
　　“不过我还是劝你。”桑檀语重心长道，“那烟花院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烟花院？烟花院能是什么地方？”朝汐瞥了他一眼，浑不在意，“烟花院啊......烟花院好比这个森罗殿，红菱被就是那个狱监牢。”
　　桑檀：“......”
　　怎么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
　　朝汐笑着继续哼道：“杨柳腰如同是绊马的索，风流眼逼我走上独木桥。”
　　桑檀：“......”
　　怎么还没完没了？
　　朝汐：“管他张王和李赵，鸳鸯枕上唤娇娇......”
　　清冷的皇宫大内，深夜的御花园，皎洁的月光，以及......朝大将军夜莺一般的靡靡之音突兀响起，身后的宫人尽数噤声守在不远处，这画面此刻竟显得十分和谐。
　　不过脸色愈加阴沉的桑檀看上去并不这样想。
　　“陛下，夜深了......”刘筑全觑着桑檀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再度上前，他生怕这小狼崽再唱都能把西北的灰狼给招来，赶忙打断了朝汐，“陛下，您该回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还得上朝呢，朝将军她......她恐怕也该回府了。”
　　刘筑全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朝汐心领神会地闭了嘴，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帝王的倔强斗志，小曲儿是停了，但这小狼崽子的嘴却没歇着，似是觉得桑檀脸色阴沉得还不够一般，她有些不甘地在嘴里猛然打了个呼哨。
　　刘筑全险些平地摔了个大马趴，直接被她气得一口气没调上来堵在心口，颤颤巍巍地去看桑檀。
　　桑檀早就懒得理她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原形毕露的性子，这辈子他都别指望着朝汐能改，所以早在朝汐那声极其下流并且挑衅意味十足地呼哨声响起来之前，小皇帝就转身走了。
　　刘筑全看着桑檀迈步离开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跟上去：“陛下，小心夜里凉。”
　　桑檀头也不回，看上去十分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让她赶紧滚，爱上哪去上哪去。”
　　刘筑全应下：“是是，奴才这就送将军回去。”
　　桑檀纠正他：“是滚出去！”
　　刘筑全：“是......送将军滚出去。”
　　朝汐求之不得，看着桑檀气急败坏的背影，转身笑着，桑檀这边让她滚，那边她便十分领会圣意地就坡下驴，无所谓地耸耸肩，滚去找她的娇娇了。
　　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天光大亮，此刻再回去却已是夜半更深，这个时间，朝汐估摸着府里的人都睡了，不想惊动旁人，也懒得再麻烦周伯起来给她开门，索性绕道后院，翻墙头进了府。
　　可朝大将军怎么也没想到，她估摸着那些睡着的人里，并不包括已经睡了二十天的大长公主，当她纵身一跃跳上墙头之时，正好撞上坐在院子里晒月亮光的桑晴。
　　她骑在墙头上看着桑晴，桑晴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桑晴：“......”
　　她是不是睡的时间太长了，出现幻觉了？
　　桑晴迷迷糊糊地睡了二十几天，差点生出一种自己四肢都快躺得退化了的错觉，霓麓下手虽然重，但除了肩头与十指，身上的其他地方所幸都是一些皮外伤。
　　韩雪飞昨日跟朝汐描述的时候心中恼火，说桑晴下不了床这事，其实是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里头。
　　昨天夜间桑晴醒来过一次，可是还没来得及做起来便被人按住了，全身的痛感也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将她包裹，桑晴痛得意识都朦胧了起来，囫囵间传来的八宝散稳住了她的心神，可能也是因为八宝散的缘故，让才醒来的她支撑不住，又再度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二更时分。
　　桑晴再醒来的时候，朝云正守在床边，小丫头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看，猛然一张脸摆在自己眼前，桑晴吓得险些再晕过去。
　　朝云连忙后退。
　　桑晴稳住心神后，这才缓缓开口：“我想喝水。”
　　朝云慌忙上前，轻手轻脚地将桑晴扶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将一旁的的温水拿过来，桑晴现在还没有力气自己喝水，所以朝云便一勺一勺地喂给她，不厌其烦，桑晴略显艰难地吞咽着，她的眼角突然滑下了一滴泪，但是她的嘴角却轻轻翘了起来。
　　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其实喜悦的不止桑晴一个人，正在喂水的朝云也是如此，她终于又能见到一个活的殿下了，思及此，朝云握着勺子的手也不免有些细细的颤抖，她的嘴角也漾起了同样一个笑容。
　　仿佛大雨过后，天空中挂出的一道最大的彩虹。
　　朝云喂完了水，又替桑晴拿了件外衣披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期间桑晴问了朝汐的去处，朝云也只是回说她进宫去了，桑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眼看着将近三更时分，窗外月色正浓，桑晴突然提议想要去院子里坐会儿，或者是出门活动活动，睡了那么多天，她的四肢都泛着酸。
　　朝云起先是不同意的，外头更深露重，桑晴大病初愈，朝云根本不敢让她见风，就连现在在屋子里也都是门窗紧闭的，更别提什么出门活动活动了，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次两次不同意，可架不住大长公主三番五次地提，被软磨硬泡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朝云终于抵不住了，虽说没同意桑晴出门溜达，可却答应了她坐在院里看月亮，桑晴满心欢喜，一口应下，现在她只要是能出了这个屋就行。
　　朝云找来狐裘替桑晴披上，又在院子里放了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也铺好了厚厚的毯子，一切准备就绪，朝云着才将桑晴扶了出来——她可不敢抱，这要是让朝汐知道了，那醋坛子还不得翻天了？
　　桑晴愿望达成，心满意足地坐在太师椅上晒月亮，朝云看着她恬静的笑脸，总觉得缺点什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桑晴的今天的药还没吃。
　　“殿下你先坐一会，我去厨房给你端药。”朝云先是进屋又翻出了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将四角都压实在了之后，又嘱咐了一遍，“您别动啊，千万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桑晴点点头。
　　朝云放心不下，又交代了一遍：“千万不能动啊，我很快就回来！”
　　桑晴失笑，无奈应道：“我知道了，我不动，一动都不动。”
　　朝云看着她，将信将疑：“您保证？”
　　“保证。”桑晴边说着，边将手伸出来，在身旁举了一下，“我发誓行吗？”
　　朝云一把按住她，手忙脚乱地给塞了回去：“您看！我都说了别动！行了行了，我信了，我这就去，马上我就回来！”
　　桑晴脸都快笑僵了，点着头赶紧应下来，朝云这才惴惴不安地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档口，朝汐回来了。
　　耳听得谯楼上打罢了三更，夜黑风高，细雪微飘，朝大将军隐匿身形，骑跨在墙头，正准备往自家院子跳。
　　院子里，月光轻洒，细雪浮与檐上，微风扫落了几片残梅，正好掉在银白色的狐裘上，白色的底子衬得梅花愈加娇艳，桑晴拥着狐裘坐在院子里的一棵古木之下，一身斑驳的叶影，正抬着头看向她。
　　朝汐：“……”
　　她没看错吧？院子里是桑晴吧？
　　“……还真是孽缘匪浅啊。”朝汐心中感慨，“这么多年了，总共就翻过两次墙头，都被逮着了，还都是同一个人。”
　　第一次，是她年少时带领着一众皇子翻皇城出宫，那时便是桑晴截住了他们。
　　第二次，就是现在，还是被桑晴抓了个正着。
　　“小姑姑早啊！”朝汐很快稳住心神，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面上丝毫看不出有被人抓包的慌乱之情，稳步向桑晴走来，“怎么出来了？什么时候醒的？”
　　头顶的月亮比观镜大师的脑门儿还要亮，这小狼崽子竟然脱口而出问早安？
　　“就......就刚刚。”桑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钉在原地眨巴着眼睛。
　　深冬的京城夜里呵气成霜，朝汐走近，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看着她笑道：“怎么样？冷不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身上还疼吗？手呢？手疼吗？”
　　桑晴摇摇头。
　　朝汐松了口气：“那就好。”
　　桑晴沉默了一会，眼神瞟了瞟墙头，又看了看朝汐，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去哪了？怎么翻墙进来的？”
　　“啊......”朝汐微微眯了眯眼，她的药效已经过了，此刻只能靠辨认嘴型来分辨别人说了什么，等到她看清桑晴刚才的话后，清了清嗓子，干笑道，“没去哪儿，出去转转，这不是回来的晚了，周伯可能忘了我不在家，就把门锁上了，哈哈......哈。”
　　桑晴：“......”
　　总觉得哪里不对。
　　“唉，那什么！”朝汐赶忙转移话题，拿眼四周扫了一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朝云呢？那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桑晴张了张嘴，还没来及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眨眼间，被人念叨的朝云就出现了，朝云说是去端药，可此刻回来，却是两手空空。
　　“唉，将军！”一看到朝汐，小丫头火烧屁股一般窜过来，一把握住朝汐的手掌，目光严肃，压低声音道，“将军你可回来了！我给你说，咱们府上可能不太平！好像进贼了！”
　　朝汐眨眨眼：“怎么会进贼？”
　　朝云看了一眼桑晴，舔了舔嘴唇，然后用手掌掩住，附在朝汐的耳边，用着仅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我刚才去给殿下端药，可还没出院子，就看见有个人好像在翻墙头，吓得我赶紧回来了！但是我还没看清，那个人就不见了！我怀疑可能是进贼了！”
　　朝汐：“......”
　　那啥，你多心了。
　　朝云一点也看不出她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兀自喋喋不休道：“完了完了，这将军府都有贼敢闯了，那下一步这些人是不是就要闯皇宫了？不过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啊，进来之前都不看是什么地方的吗？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啊，不要命了啊？这也就是闯到了殿下的院子里，万一是闯到军师那儿，那还能有活路吗？”
　　小丫头三纸无驴地感慨了一通，也不知道是敬佩那为所谓贼人英勇无畏，还是唏嘘自家府邸守卫的松懈，顺带夸了一把韩雪飞的武功盖世——反正朝汐是没能领会她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无奈道：“宝贝儿，乖，咱别说了。”
　　“不说怎么行啊！”朝云虽然依旧抓耳挠腮，可言语中的大义凛然之意十分清晰，“将军！咱这府里都进贼了！你不愁啊？我都替你愁啊！咱们这亲兵都是吃干饭的啊！”
　　朝汐：“......”
　　她觉得这小丫头根本不是在替她发愁，而是在给她添堵。
　　一旁的桑晴在两人的对话里逐渐缓过神来，见着朝云着急上火的焦躁表情，以及朝汐有苦难言的隐晦神色，大长公主忍了半天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
　　桑晴笑得肚子都痛了，坐在太师椅上去拉朝云的手，笑着跟她解释道：“不是亲兵不防，而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朝云挠挠头，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朝汐没好气的挑眉，一巴掌直接招呼到朝云头上去，“你口中那个刚才翻墙头的小贼，是老子！”
　　“啊......”朝云捂着后脑勺一怔，随后讪笑一声，讷讷道，“将军......你......你回来怎么还翻墙啊？”
　　“你管我呢？”朝汐被气得直翻白眼，也懒得跟这小丫头解释，直接上手，拎着朝云颈后的衣衫给扔出了院子。
　　桑晴坐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笑痛了，险些将身上的伤口给笑得挣开。
　　就在桑晴以为朝汐会去教训朝云的时候，朝汐则是把院门“嘭”地一关，然后折返回来，她先是进屋拿了一条毯子，不由分说地往桑晴身上一裹，稳稳当当地把坐在院子里晒月亮看热闹的大长公主也给抱了回去。
　　大白天不晒太阳，非要二半夜出来吹冷风，浪的吗不是？
　　桑晴在她的怀里依旧是盈盈地笑着，直到朝汐把她放到床上，她的嘴角都还噙着笑意，即便是被人打断了悠闲的时光，桑晴也是毫不介意，十分坦然地笑道：“怎么？朝大将军这是准备灭口了啊？”
　　被人当场抓包并且事后取笑的朝大将军心情极其不爽，面无表情道：“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就出去吹夜风，光披一件狐裘有什么用？受凉了怎么办？”
　　“你这变卦变得也太快了。”桑晴弯着嘴角，“方才还关心我疼不疼呢，这会儿就又开始凶起来了？还真是狼崽子，变脸比谁快。”
　　桑晴笑着打趣她，可好半天不见有回应，朝汐的脸色反而越来越沉，桑晴一时间没弄清楚她是怎么回事，短暂地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怎么了？”桑晴放缓了声音，“是不是憬魇又犯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你之前提过头疼，现在是不是又疼了？过来，我看——”
　　她话没说完，谁知这时朝汐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朝汐这身重甲还是沈嵘戟和容翊为她特制的，城破那天她全身的关节几乎都断开了，为了让她重新接回去的骨头不会长变形，容翊与沈嵘戟特地按照她的尺寸做了一套能将人严格固定在里头的重甲，而这身重甲还是去旭亲王府上要人那天穿的，算算日子，到今天应该有二十多天了。
　　重甲将从肩头到手指上第二个的关节都包裹得严丝合缝，她穿得时间又太久，所以这个久违的怀抱便显得十分坚硬，朝汐在御花园与桑檀商议了一天，指尖微微露出的那一小节也被京城的夜风吹得冻人，冷意仿佛顷刻间便彻底洞穿了桑晴身上的狐裘与薄毯。
　　桑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朝汐微微闭上眼，手臂缓缓缩紧，松软的毛领带着细雪扫过她的脸颊，八宝散的味道瞬间在两人中间弥散开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晴总觉得朝汐身上的味道似乎比以往还要在重一些。
　　霓麓下手太狠太毒，她的朗心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将近两个月，朝汐心疼得要命，现在她终于能抱着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听着她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与自己打趣，朝汐从来都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过失而复得到底是什么感受。
　　“子衿。”桑晴不知道她抽的什么风，只是朝汐身上的盔甲硌的她有些疼，只好又几分局促地低声道，“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你再这么抱着我，我可就......”
　　朝汐勉强压住心绪，咽下酸涩，面容上缓和了几分，冲着桑晴挑了挑眉：“什么？”
　　“我可就散了。”桑晴无奈道，“你这身盔甲，硌死我了。”
　　朝汐赶忙放开她，果不其然，桑晴纤长的脖颈上，被朝汐身上的盔甲硬生生硌出了一个红印子，那印子不偏不倚，又正好在她侧颈的脉搏上，红中带紫，怎么看怎么显得有几分暧昧，朝汐的脸不自觉的就红了几分。
　　桑晴借着她银亮甲胄的反光也看到了。
　　大长公主眼睁睁看着京城小霸王自耳根下起了一片红，一路蔓延到脸上，不由得想起了此人当年被扎成刺猬还要耍流氓的丰功伟绩，当时只觉得无奈，可现在这会儿，心却痒了起来，心中暗道：“一个不小心硌出来印子都能让你红了脸，想当初你让我三天下不来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桑晴看着她：“怎么不说话了？”
　　“咳......那什么......”朝汐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低下头，“你躺好，我看看你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桑晴忍不住接着逗她：“只看伤？”
　　朝汐：“......”
　　怎么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112.东窗
　　桑晴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安静休养了那么多天，已经不用缠着纱布了，只是每天都要换药，满身的伤痕看起来着实有些恐怖。
　　为桑晴换药这种事情，自然是朝汐义不容辞地接下了——其实是大家都想多活两年，不必要为了别人的媳妇儿送了自己的命。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是甜食可是使人心情愉悦，朝汐又怕桑晴上药时会痛，所以每次替她换药的时候都会带一些过来，桑晴一边吃着，朝汐一边替她换药。
　　桑晴趴在床边，朝汐半跪在床上，轻薄的白色里衣下，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蜿蜒扭曲，朝汐看得有些失神。
　　桑晴见她半天没动静，心中便有几分了然，回身想要盖住这些伤痕,却被朝汐拦下，朝汐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一条条面目狰狞的伤疤，手指每挪动一分，她的心都会痛上一分。
　　桑晴安慰她道：“乖，不看了，我不上药了，不看了好不好？”
　　沈老爷子说了，霓麓下手太狠，桑晴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深入了皮肤，即便是日后痊愈了，这些疤痕也不会很快消失，可能未来的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都会伴随着她。
　　桑晴虽然不嫌弃自己这个样子，可她总是担心朝汐，她不是担心朝汐会嫌弃，她是担心朝汐看到会自责，会内疚，会心疼。
　　“是不是很痛？”朝汐看着那些伤痕，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了些嘶哑，“我也很痛......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冰凉的唇轻触到肌肤的一瞬间，桑晴的后背有些细微地颤栗。
　　她叹了口气，翻过身坐了起来，朝汐怕她牵涉到伤口，虚扶了一把，可她却按下朝汐的双手，随后捧起她的脑袋，逼着那双含痛的双眸与自己对视，朝汐的眼睛在灯火下红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谦卑般的讨好，明暗交杂地看着桑晴。
　　桑晴的眉心褶起轻微的皱痕，没回话，可她的却用动作表明了自己的回答——她向前微一探身，温热的唇瓣吻上了那张冰凉的薄唇。
　　朝汐一顿，呼吸有片刻的停滞，可也只是一瞬，继而抬手扶稳了桑晴的后脑，很快便反被动为主动，努力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二人的呼吸都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朝汐才松开了她，宽大的手掌从桑晴的脑后转移到后颈，她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桑晴轻轻笑了一下，朝汐被这笑晃了眼，一时间看失了神。
　　朝汐的眼里逐渐染上一层含混的热度，她试探性地再度靠近，温柔的亲吻着桑晴的嘴角，小心翼翼的，看上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吻从嘴角溢出，带着桑晴柔和的呢喃声，像是有是小猫在轻轻地挠着朝汐的心。
　　“子衿......”桑晴摩挲着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理到耳后，轻盈而柔和的声音随着她浓郁的呼吸，耳语般细小的音量，尽数传递到朝汐口中，“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可我现在不是也已经好好地在你面前了吗？况且我身上的伤已经不会痛了，所以放过你自己，不要再继续惩罚自己了，好不好？”
　　朝汐细细辨认着她的嘴型，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带了些氤氤氲氲的色泽，像是琉璃前突然起了层薄雾。
　　桑晴顺了顺她的耳珠，又问了一次：“好不好？”
　　朝汐的脸色看上去缓和了许多，只是她的声音却带了些喑哑，就像是西北边关孤狼的悲鸣，她说：“我不要你变得那么勇敢，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温柔善良就好。”
　　“子衿，我愿意的。”桑晴打断她，随后眯着眼对着她微笑起来，她的笑容就像是夕阳西下一般的美，她的双眼就如同落日时被染红的艳霞，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随后她轻轻啄了一下朝汐的双唇，唇瓣相抵，她低声道，“为你，我愿意变得温柔善良，并且勇敢。”
　　“朗心......”闻言朝汐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腔看起来微微涨大了一圈，她在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平静下。
　　这么多天的翘首期盼，日夜不眠，朝汐的心里像是逐渐滋养起了一只阴险的怪物，而此刻，正视它爪牙锋利、翻腾而起的时候，它张牙舞爪，叫嚣着想要霸占面前的桑晴，想要吞噬她，想要将她连皮带血的生吞，想要将她的人连同她的魂都一起吞进肚子，占为己有。
　　朝汐隐隐地意识到了，这是“铸骨”的原因。
　　她轻轻地将桑晴推开一些距离，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桑晴却勾住她的脖子，把她往下拉。
　　望着朝汐隐忍不发的表情，桑晴笑得眯起了眼，欺身压了下来：“这衷心我也表了，爱意我也传达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朝大将军现在想跑，有些晚了吧？”
　　灵台最后的清明和桑晴赤裸裸的调戏，两边拉锯战一般来回撕扯着朝汐的神经。
　　她双臂一伸，按住桑晴的两个肩膀，使她不能进一步向前，桑晴顿住身形，果真不再向前了，不过是只一瞬，她竟向后直直栽倒过去！
　　身上的伤疤不过才结痂，手指上的指甲也还没长好，又在院子里吹了那么长时间的冷风，这么往后一摔，还不得出事！
　　朝汐被吓得睁大了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桑晴后坠的身型，稳稳地抱在了怀里，有些后怕地瞪着她，可桑晴却盈盈地笑着，眼里写满了“奸计得逞”四字大字，朝汐看得一愣，就在她晃神的功夫里，桑晴侧过身子吹灭了床边那盏半死不活的夜灯。
　　窗外尚未破晓，灯被吹灭，屋里一下就黑了，平日里被挂起来的床幔此刻铺天盖地一般落了下来，从窗缝溜进来的一丝清凉的晨风吹得它来回飘摆。
　　朝汐还来不及作反应，只觉得全身一松，低头看去向腰间看去，朝大将军先是眨眨眼，随后瞠目欲裂，看上去是被惊到了——桑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把她的盔甲给别开了！
　　不是说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吗？不是说根本下不来床的吗？
　　这手法看上去挺熟练啊，一点也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倒像是刚从西凉关回来的。
　　朝汐咽了咽口水：“小、小姑姑......”
　　桑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拉着朝汐就往下躺，慵懒地靠在棉被堆里，朝汐生怕压着她，小臂撑在床上侧靠在一边，桑晴倚着棉被，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扫过朝汐身上的甲胄，指尖隔着冰凉的盔甲轻轻移动着，朝汐只觉得那轻抚着自己的手指像是一簇燃烧的火把。
　　“常听人言，说朝大将军英明神武。”桑晴低笑道，“这英明我清楚，神武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退步？”
　　堂堂京城小霸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可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连撩拨带戏弄的调情？
　　“别、别乱动！”朝汐一把拉住桑晴的手腕，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舌头当即就打了个结，“那什么......我......”
　　“难不成这么多天过去了，朝将军......又添了什么隐疾？”桑晴微微低下头，轻轻掩住眼中的明暗交杂，纤细的手掌隔厚重的盔甲拂过朝汐的腰身，她边说着，边在朝汐的大腿根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朝汐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气都不会喘了，左支右绌地抓住桑晴作怪的手，她的嗓子眼里冒了一把火直至往小腹烧去，连带着眼里也隐隐冒着火苗，她感觉自己可能等不到憬魇毒发，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朝汐身体发肤的每一寸、每一次跳动的脉搏，都在叫嚣着同样的字——要她。
　　现在，要她！
　　心中最后的理智轰然倒台。
　　朝汐再也顾不得其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手指翻飞，不过几下便将身上的铠甲尽数卸去，她的骨头其实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这身盔甲早就能拿掉了，只是多日以来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能抽出来，这盔甲自然而然也没来得及卸。
　　甲胄离身的一瞬间，朝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朝汐的手指轻轻地挑开了桑晴身上的中衣，她将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牵动了桑晴身上的伤口，便用一旁的棉锦被裹住。
　　桑晴的十指指尖都被缠上了纱布，薄薄一层，可即便如此，她纤细的手指依旧是灵巧非凡，纱布丝毫没有妨碍到她，眨眼之间，朝汐只觉得自己胸口一凉。
　　桑晴同样也已经挑开了她的衣襟。
　　朝汐胸前和颈下同样也遍布着大小的疤痕，被纱布粗砾的摩挲感轻轻拂过，那滋味别提了，朝汐实在受不了，轻轻呜咽了一声，她感觉简直感觉自己快要升天了。
　　桑晴看着她的反应，轻笑了一下，收回手指，双臂抬起轻轻圈住她的脖子，朝汐俯下身去亲，毫无章法地一下一下轻轻啄着桑晴的樱唇，她的眼睛在黑暗的幔帐中亮得惊心动魄，带了些勾人心魂的魅惑，看的桑晴心里痒痒的，像是蚂蚁在爬。
　　朝汐借着姿势之便将手伸到桑晴的后腰，宽大的手掌垫在她那盈盈一握上，朝汐看不到她的身后，全凭手上的触感，凹凸起伏的伤疤在她的手上逐渐描绘出具体的形象，此刻竟比刚才亲眼见着还要让她心惊。
　　“还疼不疼？”朝汐附在桑晴耳边低声问道。
　　“不疼了。”桑晴躺在床上，深深地看着她，她的目光里涌动着一种隐忍的情愫，“已经不疼了。”
　　朝汐轻轻皱了皱眉。
　　桑晴带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掠过她胸前那道疤，低声问道：“你呢？你疼不疼？”
　　朝汐摇了摇头，可心里一时间涌出百般滋味，就连滔天翻涌的色心都被降下去不少，她的手中暗暗使了些力度，将桑晴的腰肢被轻轻抬起来，与她相撞，桑晴顺势搂紧了她的脖颈，将下巴放到她的颈窝里，朝汐能明显赶到耳边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
　　“说了什么吗？”朝汐眯起眼睛，心中暗想。
　　她的药效已经过了，现在俨然就是一个听不见的聋子，要想与人对话全凭一双眼睛去辨别嘴型，可此刻桑晴的嘴却贴在她的耳边，别说是嘴型了，就连嘴都看不见。
　　桑晴搂着她，又轻轻问了句：“是吗？”
　　温热的感觉再一次传来，朝汐心里有些慌，她想要将桑晴松开，可是桑晴却死死地抱住不松手，那力道大得都有些惊人，朝汐险些怀疑前些日子那种濒危锤死的迹象都是她装出来的。
　　“小姑姑？”朝汐暗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哄道，“你先放手，我有些喘不过来气。”
　　桑晴没动。
　　朝汐腾出那只搂着她腰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桑晴的后背：“乖，先放开，好不好？我憋得慌。”
　　桑晴还是保持着原样。
　　朝汐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你再不松手可就要成寡妇了。”
　　桑晴抿了一下唇，轻轻“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撒开手，重新躺回去，朝汐原本以为她会有些什么不高兴的情绪，可目光触及，并没见到丝毫不同的神情，还是同方才一样，挂着淡淡的笑意。
　　朝汐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却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别扭逗得有些无奈，忍俊不禁了半天，这才问道：“怎么了？好端端地谋杀亲夫？”
　　桑晴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事瞒着我。”
　　朝汐先是一愣，随后假装没听懂，神色坦然，轻笑道：“就我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你？你是金山寺的法海，我是西湖岸边的小青蛇，我就算是再厉害，也逃不出您老人家佛法无边的钵盂啊。”
　　桑晴撑着坐了起来，没滋没味地提了一下唇角：“是吗？”
　　“是啊。”朝汐忙道，“您可是被称为‘京城第二观镜大师’的大长公主殿下啊，像我这种小妖小兽，还能逃得过您的法眼不成？”
　　“是吗？”桑晴看着她，窗户上映着薄薄的光，桑晴沉寂的目光被漏进来的月色渲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是啊！”朝汐凑上去，“所以我哪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我也瞒不过你啊。”
　　桑晴推开她，起身下了床，朝汐想要扶她，却再次被她让开，她强撑着去将方才熄灭的夜灯再度点燃，然后翻身上床，目光平静地望着朝汐，朝汐忽然有些不安，觉得桑晴这股突如其来的平静不正常，有些紧张的握住了桑晴的手。
　　桑晴的嘴唇翕动着，在烛火的照应下，她娇嫩的樱唇像是是春天里的花朵，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艳丽。
　　朝汐微微眯起眼，辨认出了桑晴的嘴型，然后点了点头。
　　桑晴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真的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她把目光低低地自然垂落在床上，睫毛柔软得仿佛能被夜风吹动一般，她的神色微敛，表情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落。
　　窗外翻滚的云朵似乎被风吹碎了，院子里风吹动满地落叶的声响沙沙传来，桑晴的嘴巴张张合合，可这些声音朝汐都听不到，她觉得自己沉进了一片寂静的深海。
　　沉默了片刻，桑晴才再一次张开嘴，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扭曲感。
　　朝汐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茫然，瞳孔倏地紧缩，乍一看仿佛像是被强光刺激了一下似的，她下意识地放开桑晴。
　　她辨认出了桑晴说的话。
　　即便桑晴的表情依然平静，和刚刚一样，目光依然低低地顺着看向床面，朝汐在桑晴的脸上看不到其他，唯独看到一种悲悯和惋惜，那就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山谷间打上了一根钢丝，而她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平安走过，满心期待的震耳欲聋的掌声并没有出现，她在随之而来的寂静里一脚踩空。
　　桑晴说——子衿，我刚刚并没有出声音。
　　朝汐没有回答。
　　虽然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全身的肌肉紧得像是一块铁板，但是桑晴很清楚，她已经开始漏气了，无数看不见的针眼开始遍布她的身体，她的面容依然是冷静的，可看着对面的桑晴，仿佛人是不存在的，她直直地透过去，看向幔帐里的某一个地方，乍看起来像是一尊冷铁的雕塑。
　　但是她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她的心里开始发慌。
　　桑晴看着对面的朝汐，她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悲痛，就像是两口散发着悲伤气息的泉眼，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急促地悲鸣，可是她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你都知道了。”朝汐低下头，把目光轻轻一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是她的双手却止不住的有些颤抖，“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知道。”桑晴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冷静而深不可测，“为什么不告诉我？”
　　朝汐没吭声。
　　她们两人沉默地坐在床上，彼此都没有说话，长长短短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听得很清晰，天边潮水一般的黑暗还在涌动着，她们像是坐在夜海里的沉睡着一般无声无息，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朝阳已经划破了远处的天际线，朝汐突然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随后她从床上半直起身子，长臂一伸，包裹住两人的幔帐瞬间被撩开，晨曦撕破了黑暗与寂静。
　　“快好了。”朝汐的脸在微熹的晨光里显出一种易碎的质感，而她的眼睛里则闪烁着空洞的光，“容翊说的，就快好了，只要憬魇解了就没事了。”
　　“是吗？憬魇解了就好了，是吗？”桑晴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曙光里红了一圈，湿漉漉的，“那你告诉我，憬魇你是用什么解的？”
　　朝汐僵了僵，再一次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跟桑晴解释，她不想告诉桑晴实话，“神女心解憬魇”这种血腥的污秽事，不应该传进她的耳朵。
　　朝汐深吸了口气，随后无所谓地一扬眉：“偏方。”
　　即便她掩饰的很好，即便她将自己粉饰得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气息，可是桑晴看出来了，这种蓬勃的气息却是笼罩在幽冥之神的巨大阴影之下的，因而愈发显得锐利而撼人。
　　桑晴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她的姿势和动作都非常缓慢，仿佛是坐得太久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看着朝汐还在强撑出来的笑脸，两个滚圆的眼泪突然就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没有什么温度，一瞬间就被冷风吹得冰凉，可是她的胸腔里仿佛是被烧滚的沸水，无数的话语失序一般涌向她的喉咙。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你的脉象，我刚刚摸到了你的脉象......”她的声音里仿佛塞着柔软的棉絮，“那可是妖女的心......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万一、万一你不在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这五个阶段......万一有一个没撑过去，你就没命了，你知道吗？朝子衿你知不知道？”
　　

113.坦诚
　　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迷蒙而微熹的晨光很快被赤红的朝霞所取代，四九城里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劈噼啪啦地撞在窗柩上、打在门上，屋内烧得火红的炭盆将空气烤得滚烫，雪片扑上去的瞬间就哗啦啦地融化成了雪水，狼狈地朝着地上流去。
　　这应该是今年冬天里最后的一场雪了。
　　不多时，屋外就又是一片肃杀的雪景，看得人满生绝望。
　　桑晴已经不再流泪了，可是她的眼睛里像是被人撒了铁砂一样刺痛。
　　朝汐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茫然了半晌，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苏醒过来一般，等到辨认清楚桑晴都说了些什么之后，朝汐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半晌，才听到她喑哑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桑晴叹了口气：“是霓麓。”
　　朝汐心里“咯噔”一声。
　　“是霓麓说的。”朝汐现在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吓到她，所以桑晴将语气放得很轻，声音低低的，“在密室的时候，我想她应该是被气急了，所以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然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把神女心可以解憬魇这种事情告诉我。”
　　“是吗？”朝汐木然地提了提嘴角，“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桑晴继续道：“神女之心解憬魇，此法固然可行，可却也凶险之极，从未有人尝试过，光是第一个‘吞噬’就可能要了半条命下去，更别提最后的重生了，我方才摸你的脉象动弱不稳、时强时虚，体内的真气更是四散游走、缥缈不定，这不像是她说的‘吞噬’更不像是‘毁灭’，你现在......是不是在‘铸骨’的阶段？”
　　朝汐的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桑晴将自己的手敷在她的手背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朝汐的手冰凉的像是死人。
　　桑晴叹了口气：“我说过，你不用所有事情都一个人硬抗，你可以告诉我，吃了神女心的后果你一个人承受不住的，解憬魇的方法明明还有另一种，我可以......“
　　朝汐截口打断她：“别说了。”
　　她可以，可以什么？
　　朝汐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我可以用心头血帮你解憬魇。”
　　桑晴顺从地闭了嘴，坐在原地看着她。
　　时间缓缓的流逝，窗外的风雪似是比刚才又大了些，仿佛将军府的上空被砸出了一个打洞，暴风雪从这个洞里汹涌进来，一眨眼就吹遍了府邸。
　　朝汐僵坐了片刻后，手上动作陡然利索起来，她捞回那套被扔到床边角落里的盔甲，三下五除二地胡乱套在了身上，然后蓦地翻身下了床，背对着桑晴，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大长公主府你应该是很久都没回去过了，失踪了那么久，忘淮应该也很担心你，过两天吧，过两天等你身上的伤再好一些我就送你回去，我......我等熬过了‘铸骨’再去看你......”
　　桑晴的脸沉了下来：“朝子衿。”
　　朝汐背对着她，也听不见，继续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放心，我会好好出现在你面前的，不会留你一个人，‘铸骨’求实也没有那么吓人，都是霓麓夸大其词想吓唬你，我......我应该......”
　　应该能熬过去的吧。
　　朝汐颠三倒四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喉间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甜腻感陡然涌了上来，朝汐死死咬住牙关，一瞬间，她似乎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晚密室里生吃人心的滋味。
　　腥而甜。
　　自从将桑晴从那间密室里救出来之后，她每日每夜都在期盼着桑晴可以快点醒过来，每时每刻都是一种钻心彻骨的煎熬，可现在终于好不容易盼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朝汐却恨不能立刻逃离桑晴的视线。
　　她害怕自己与桑晴相处在一起，害怕自己会伤了她。
　　朝汐的脑子里乱哄哄的，胸膛里仿佛装了一只尖牙利爪的怪兽，仿佛随时都会呼之欲出一般，她下意识想要逃，转身就往门外走。
　　桑晴：“站住，你上哪儿去？”
　　朝汐此刻是个不折不扣的聋子，别人说了什么她根本一句都听不见，继续浑浑噩噩地向前走。
　　桑晴低喝一声：“朝子衿！”
　　朝汐双耳失聪，继续迈步。
　　桑晴心中一急，下意识就要翻身下床去追。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站不起来，方才去点夜灯之时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再加上又在床上坐了许久，双腿都已经开始隐隐发麻，刚一下床，还没迈开腿，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发髻散落，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朝汐还没迈出几步，便隐约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的风，随之而来的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朝汐脚步一顿，被这阵突如其来小风给刮懵了，一时间没敢再往外走，鼓足勇气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朝汐险些生出给自己两个大耳光的心——桑晴身上满是伤口，都刚结痂不久，现在看来伤口全都被她生生挣裂，殷红的血迹丝丝缕缕开始往外渗，霎时间，身上各部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桑晴倒在地上，痛得直抽气。
　　“小姑姑！”朝汐赶忙从门口折返回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小姑姑你怎么样？疼不疼？是不是伤口破了？你等我，我去拿纱布！”
　　说罢，朝汐起身就要离开。
　　桑晴见她又要走，想要出声阻止，可是她现在痛得根本说不话出来，只能是连忙伸手拽住她衣袂的一角，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好半晌，才听她气若游丝道：“你......你别走。”
　　这一下子，朝汐心中百般难以宣之于口的苦衷与眼下的愧疚全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口，她的嗓子里像是被人揉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灼烧得炽热。
　　“我不走，我不走了！”朝汐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不走了，你别动，伤口出血了。”
　　桑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为什么？”
　　朝汐微微一愣。
　　“为什么......”桑晴放缓了呼吸，“为什么不告诉我？”
　　朝汐抿了抿唇，带着薄茧的大手敷上桑晴冰凉的小手，低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朝汐眼中的光芒有些黯然。
　　“朝子衿。”桑晴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有些冷，“于情，我是你夫人，于理，我是你长辈，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我二人更亲密的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她现在是受了伤，不宜接受太过刺激信息，这是一回事，可是这些信息事关重大，她朝子衿选择的是一个人默默扛下来，而不是事后再告与她知，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曾经说过，要做朝汐的铠甲，是那种提起来可以为之自豪的铠甲，而不是随便什么树杈子都能往上戳，并且还直流血的软肋。
　　桑晴越想越气，心里的气一上来，桑晴便提着朝汐的手就往嘴边送，张口咬了上去。
　　细细的齿贝正好卡在了朝汐手背上食指与中指的两根掌骨，她咬得用力，咬到的骨头让她的牙齿有些发酸，可她却丝毫不肯松口，似乎是这样，她的心里才会好过一点。
　　朝汐一声不吭地看着她，默默承受着手上的痛。
　　过了许久，直到桑晴都已经没了力气，受伤的痛楚减小了不少，朝汐才出声：“不生气了，好吗？”
　　桑晴没说话，可齿贝却松了，牙齿离开肌肤的一瞬间，血气陡然翻涌而出，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桑晴伸出舌头，轻轻舔掉那些渗出来的血迹，然后她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咽了下去。
　　腥，而甜，还带着些辛酸的苦。
　　朝汐抬手，将五指做拢，轻柔地顺抚着桑晴的秀发，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仿佛温热的泉水一般：“我骗了你，你咬了我，这下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所以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桑晴被这句话瞬间击倒了，溃不成军。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那只被自己咬过的狼爪子，上边一圈红红的牙齿印，清晰可见，桑晴内心的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地开始往上涌，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用力地看着朝汐的平静且略带悲伤的面容，随后沉默地点点头。
　　朝汐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桑晴的头靠着她的胸膛，听见她的声音从宽阔的胸腔里嗡嗡地响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什么事都不会骗你了，所以，殿下就不要再生气了，微臣错了，朝子衿给大长公主殿下赔不是了，殿下恕罪。”
　　桑晴顺着台阶往下走，在她的怀抱里点点头。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怕你担心，怕我说完这些事情之后你会跟我吵架，你啊，每次吵架都会哭。”朝汐抬起手，温热的手指把桑晴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而我呢，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你哭。”
　　桑晴的眼圈有些红。
　　朝汐一只手捧着桑晴的脸：“你一哭，我就输了。”
　　桑晴有些筋疲力竭的靠在朝汐怀里，呆呆的望着她，她神色憔悴，发丝散乱，在冬日清晨的光线和微风里轻轻地飘动着，漆黑的瞳孔和睫毛透着一股雾蒙蒙的氤氲感，迷茫的眼神中流转着温和的情愫，中衣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开了个口子，胸口的肌肤吹弹可破，看起来病病歪歪的，仿佛是山谷清晨刚刚绽放的一朵兰花，一点也看不出长了一口“铁齿铜牙”。
　　“子衿，”桑晴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吵架没关系的。”
　　朝汐微微偏过头，仔细辨认着她的唇语。
　　桑晴：“把内心的疑虑和难过全都说出来，别瞎猜，别憋着胡思乱想，相爱的人争执不是为了互相伤害，只是为了彼此磨合，为了成为更适合对方的样子，仅此而已。”
　　朝汐没有说话，在透进来的晨光里，低头看着桑晴，她就像是一只温驯的兽类，散发着热量，也散发着野性。
　　桑晴也同样看着她，只是眸光沉沉，里头包含着一股充满着悲伤而热烈的期望。
　　而这种眼神就像是飞羽箭矢，一箭一箭不断射穿她的心脏。
　　“你去西北我等了你六年，被霓麓劫走我等了你两个月，这些等待换来的结果应该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亲密无间，而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推远，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住一切。”桑晴缓缓道，“我说了，为了你，我愿意变得温柔善良并且勇敢，那你呢？你可以不可以也勇敢一次，勇敢地再也不要推开我？”
　　密密麻麻的飞羽箭矢将她射得千疮百孔，朝汐身体里仅存的倔强也随着射出的洞口，汩汩地流失干净，她抬起手，摩挲着桑晴的脸颊，桑晴下颚的轮廓像是在冬日的冷风里被雕刻得更深了些，俊俏的眉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将她水汪汪的眼睛装在里头。
　　从前那双纯净的像是天山上湖泊一般动人的眼眸中，此刻漂浮着一层风沙，她的目光让人看了心口发紧。
　　朝汐的眼眶红红的，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些悲痛，她张开双臂再一次将桑晴拥入怀中，用了很大的力气，身上冰凉的铠甲硌得桑晴有些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朝汐此刻才意识到，所有她自以为的保护，自以为善意的欺瞒，自以为的用心良苦，实则却是在桑晴的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痕，使她痛苦不堪但还是砥砺前行，即便通向自己内心得到路程荆棘丛生，泥泞坎坷，可她也从未放弃过。
　　她可以义无反顾地迈出一百步，朝汐甚至可以站在原地不动她过去，唯独有一点，朝汐不能再向后退了。
　　兴许是身体里的疲惫快要将她冲垮了，兴许是她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光亮的路上走了太久了，她渴望着朝汐那双充满着力量，仿佛漆黑夜空里清亮星辰一般的目光为她指明方向。
　　“好。”朝汐的喉骨滚动着，用着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永远都不会了。
　　在初升的晨光里，她用着最郑重的声音，许下最诚挚的诺言，她不会再让这朵娇嫩的栀子花继续忍受残暴的风吹雨打了。
　　朝汐将桑晴从怀里放开，双手再一次紧紧的捧着她的脸，随后俯低身子，温柔地轻轻咬住她颤抖的嘴唇，桑晴的嘴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血腥气，两人口中交织着，翻腾的血腥气息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缓慢地将她们淹没。
　　滚烫的眼泪从朝汐的睫毛上滴下来，滚到桑晴的鼻尖，她的喉骨上下滚动着，喉咙里传来低沉的呜咽。
　　过了许久，直到二人的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朝汐这才放开她，桑晴被亲得醉眼迷离，躺在松软的棉被里喘着粗气，眼角还带着些朦胧的水汽，一副楚楚可怜刚被人欺负过的样子。
　　朝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随后低下头，冰凉唇瓣再一次敷上，又狠狠地亲了她一口，桑晴感觉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汐打算将耍流氓进行到底，抬手便伸向桑晴散乱的衣襟。
　　不料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煞风景的敲门声，有一位姓朝的倒霉蛋及时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地在门外喊道：“殿下您起床了吗？我给您送药来了。”
　　桑晴一怔，轻轻推了推朝汐，朝汐不明所以，眨着眼看她。
　　桑晴面露尴尬，指了指门口，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朝云。”
　　朝汐：“......”
　　死丫头，你他娘的是捉奸专业户吗？
　　朝云轻轻敲了几下没人应，还以为是桑晴睡得太实在没听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正欲再敲，刚一抬手，就见那扇门忽然就从里边打开了。
　　朝云看清是谁后吓了一跳，震惊道：“将、将军？你怎么在这？”
　　朝汐直接赏了她一个大白眼：“你失忆了？我他娘的昨天翻墙不是让你逮着了？现在还问我怎么在这？”
　　“不、不是......”朝云咽了口唾沫，说话有些磕磕巴巴，“我的意思是，您怎么在殿下房间里？”
　　朝汐：“她房间？她睡得是我的屋！她的房间要是在这，那我的房间在哪？大长公主府吗？”
　　“哎呀不是！”朝云急得直跺脚，“我是说，您昨天晚上怎么能在殿下这过夜呢！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不适合......就是......哎呀！”
　　朝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皱眉道：“什么？不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朝云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波涛汹涌，咬牙切齿地哆嗦了半天之后，才一脸悲愤地看着她们家将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朝汐现在这张脸上就是一副大写的对联——上联：有事赶紧说；下联：说完赶紧滚；横批：欲求不满，如狼似虎。
　　朝云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藏一半漏一半”的说话方式实在是不能让朝大将军理解其精髓，门口的聋子听不清人讲话，可屋里的桑晴确能听见，并且还善解人意地理解了朝云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此刻不免有些尴尬，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显凄惨的仪容，一边应道：“朝云，药给我吧，我现在喝。”
　　朝云如获大赦，一闪身越过朝汐，迅速进了屋。
　　朝大将军愣在原地：“......”
　　刚刚是不是有个大黑耗子进去了？
　　朝云刚一进来，就明显感受到屋里充斥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小丫头也是极其有眼力见的，看到这种情况什么都明白了——她们家将军这是下手未遂，又一次被自己打断了？
　　这是第......第三次了吧？
　　俗话说的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们家将军连续被她打断了三次，会不会以后都不行了？
　　一想到这，朝云觉得自己身后的朝汐周身竟开始隐隐散发着看不见的寒气，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绷紧得有些僵硬，只盼着桑晴能快些喝完药，她好拿着碗窜出去。
　　桑晴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平日里总是要花上一些时辰才能喝完的苦药，今日竟一口气全干了，连底子都不剩，朝云拿着手帕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不动声色地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朝汐，随后气沉丹田，握住碗迅速消失在她们二人的视线里。
　　朝汐：“......”
　　刚刚是不是有个大黑耗子出去了？
　　为了弥补自己莽撞的过失，也是为了朝汐日后的性福着想，朝云在日后的几天里不遗余力地替朝大将军进行食疗，什么鹿茸、枸杞、人参、马鞭，凡是能壮阳的药全让她买了个遍，每天麻烦周伯变着法地做给朝汐，并且还亲自监督她吃下去。
　　壮没壮阳，补没补肾的不清楚，反正朝汐的鼻血最近是一天流得比一天勤。
　　朝汐觉得，要是再照这样补下去，也不用等着自己因为“铸骨”而暴毙，直接每天躺在床上流着鼻血，失血过多而死就行了。
　　

114.事发
　　京城的喧嚣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由悬鹰阵护送北上的韩雪飞也在当天下午抵达西凉关，见着自家军师回营，朝家军士气大振，隔日兵临城下的西域联军也望风而退三十里。
　　韩雪飞此行带来了朝汐亲笔为西域诸国所书写的拜年信，信中志智诚成写满了朝大将军“迟来的新年祝福”，与此同时，朝家军携西北都护所磨刀霍霍，第三天夜里便拔剑抽刀而向，准备大开杀戒。
　　南洋人战败，路上通讯再次回归到大楚手上，西域的斥候探子放出了一批又一批，可也迟迟不见回应，西域诸国此时还不知道他们可靠的盟友已经被打得裤衩都不剩了，西域联军于西凉关同朝家军对峙已久，长时间没能等到南洋人送来的供给，自己武器装备又不行，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众家早已是死走逃亡。
　　猛然听闻韩雪飞回营的消息，诸国联军之内一时间人心惶惶，为了撤兵还是继续进攻一事，各国统帅的将领在营中吵得是不可开交，整片驻地都黑灯瞎火的，唯独留着中军帐内一盏明灯，联军将领意见不合，一连吵了好几天，连带着手下的兵丁也开始自由散漫起来，守卫都在自由闲逛。
　　是夜，漆黑一片的联军大营内，几声突兀的鹰唳猛然盘桓于其上，泛着银色月光的飞甲恍如天降，突然出现在守备松懈的联军大营中。
　　这下子原本就草木皆兵的西域联军差地炸了锅，有好几个人连裤子都还没来及提上就慌忙出营应战，被韩雪飞带着悬鹰阵残余的飞甲、飞舰秋风扫落叶一般兜头掀翻在地，连北都找不着了。
　　西域联军本就是丘慈带头，顺带捎着几个还没有青瓜蛋子大的小国联合组成的，他们不似丘慈那般有着充足的弹药与粮草，也没有远渡重洋可靠的盟友，更没有里应外合的覆国反贼，在西凉关外耗了那么多天，心中的退意都萌生到姥姥家门口了，只怕是再过两天都能开出一朵水仙花来。
　　这些小国眼见着势头不妙，飞速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没什么可比性的家底，又连带着看了一圈从天而降的朝家军，心中顿时打定主意，国王与统帅一拍大腿，当机立断——跑。
　　然而这一跑就像是触发了什么神秘的机关，整个联军内部一片哗然，西域联军本就军心四散，虽说还有两个立场坚定不愿退缩的，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其他几个国家一看着有人带头跑了起来，剩下立场不坚定的也就再也顾不得什么仁义廉耻了——眼下能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外有强敌，内有叛军，撞上哪一个都不像有好果子吃的，有人想跑，有人想拦，一来二去地推搡之间，联军内部倒是先敌我不分地扭打成了一团。
　　元庆五年，二月二十九，乍暖还寒的西凉关。
　　被敌人压着打了近三个月的朝家军，终于在将领回营后的第三天露出了他们原本凶恶的獠牙，那是属于西北关外野狼的森森白齿，训练有素的骑步兵配合着悬鹰阵的高空压制，泛着寒光的铁甲锐不可当地向西北方向突破，本就四分五裂地西域联军很快便土崩瓦解。
　　联军大败，众将士丢盔卸甲，一时间四散而逃，不过短短一夜，他们似乎又见识到了当年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的，那个战无不胜的朝家军。
　　元庆五年，二月三十，朝家军大破西域联军，除丘慈国王侥幸逃脱外，其余诸国一并歼灭。
　　元庆五年，三月初一，在逃亡路上颠沛了一天了丘慈国王最终被韩雪飞生擒，至此，西域联合叛乱再次被朝家军镇压，一如许多年前朝老将军所做的那样。
　　朝家军，依旧是大楚不可磨灭以及挑衅的神话。
　　第二天一早，捷报跟着安全返航的悬鹰阵一同抵达京城。
　　这是大楚最后一块被收复的沦落江山，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一不欢呼雀跃，驻守在京郊大营中未能奔赴前线随韩雪飞一同作战的朝家军将士们更是欣喜异常，无论是一众经历过京城之困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还是京郊大营里原本的驻军，此刻全都不分彼此地抱在一次痛哭着，涕泗横流。
　　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了。
　　朝会之上，桑檀重重地舒了口气，朝家军击退外敌收复失地，大功一件，本想张口吩咐着內侍将赏赐送到将军府上去，可没想张嘴喊了一声后，竟没人理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顺便还当了一把好人，纡尊降贵地将自己的随身的帕子递给了一旁的刘筑全，让他擦擦自己已经纵横到嘴角的老泪。
　　战乱已平，举国欢庆，整个大楚都热闹得不像样子，长安街上灯火通明了两天两夜，可唯独有一个地方却与别处不同——今日的将军府看起来冷气森森的。
　　书房里，坐在书案后的桑晴翻阅着韩雪飞从西北送来的战报，那是桑檀在今日早朝后特地送来的，桑晴的眉眼低低地垂着，面上是一派八风不动的祥和，被狐裘簇拥着的娇嫩面容像是清晨山谷里开起来的鲜嫩百合。
　　即便是到了三月份，京城的春天仍有些乍暖还寒的冷意，就算是在艳阳高照的午后，书房里还是燃着一盆炭火，木炭在桑晴翻动战报的同时劈啪作响，些许的火星迸射出来，很快又消失在空中，温温吞吞的热气将书房烘烤得暖意连连。
　　而朝汐，就在这一片静谧的氛围里，跪在书案前。
　　一个时辰前的朝汐还在京郊大营里同韩舫重新商讨着西北防务，两人刚刚拍板定下了最后一条，朝云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地样子像是后头被狼撵着：“将将将将......将军！”
　　韩舫失笑道：“你这小丫头，唱戏呢？还‘将将将’的，哪一出啊？”
　　朝云顾不上同他置气，一下子扑到朝汐身旁，拉着她就要往外走，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你快回去吧！殿下......殿下她......”
　　朝汐心中一惊，以为是桑晴出了什么事，险些蹦起三丈高，一把扣住朝云的手腕，急忙问道：“说清楚！殿下怎么了？”
　　“殿、殿下，殿下她......”朝云咽了口唾沫，“殿下生了好大的气！要我把你逮回去。”
　　朝汐一时蒙住了：“把我逮回去？什么意思？”
　　朝云好不容易才平缓了气息：“早朝过后，皇上去了一趟将军府说是看望殿下，顺便还把军师送来的战报带了过去，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皇上去的时候殿下还是笑意连连的，可谁知道，可皇上一走，殿下的脸瞬间就变了个色，还说让我把你逮回去。”
　　朝汐：“......”
　　桑檀那个小瘪犊子不会说什么了吧？
　　韩舫一脑门子的疑惑，看着朝汐纳闷道：“殿下的性子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让朝云把你逮回去？你是不是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朝汐叹了口气。
　　混账事？她干的混账事还少吗？不对，换个说法——她朝子衿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混账事？
　　朝大将军满脸都写满了“难言之隐”四个字，她冲着韩舫挥了挥手，脸色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她舔了舔有些发涩的嘴唇，喉骨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什么，桑檀跟殿下说什么了？你听见了吗？”
　　“说什么了？我想想......”朝云“唔”了一声，“我当时也不在屋里，站在门口顺着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了什么‘铸骨’、‘烟花院’还有‘娇娇’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没太听清。”
　　朝汐：“......”
　　行，桑檀，小王八犊子，算你狠！
　　朝云又拽了拽她：“哎呀将军，你先跟我回去吧，你是没看到，殿下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你要是再不回去，我估计她都能调禁军过来抓你。”
　　朝汐暗叹了口气，也不再挣扎，破罐子破摔地任由朝云拉着出了大帐，翻身上马，二人一同向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朝大将军坐在马上，两眼一闭——我命休矣。
　　京郊大营距离将军府不过三十里路，朝歌的脚程又比平常的马匹要快些，一刻钟，足够她们赶回去了。
　　平常迢迢的归家之路，今日不知为何竟这样快，眼看着到了家门口，朝大将军心里直打鼓，坐在马上扭捏了半天，说什么也不愿意下来，死死地拽着缰绳。
　　朝歌被她勒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最后应该是实在受不了了，这匹颇通人性的马儿恨恨地打了个响鼻，四蹄一滑，就地躺了下去，朝汐不防，在空中被抛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紧接着就被它甩进了将军府大门，铁甲磨着地面划出了得有二里地，火花四溅，连续撞倒了周伯放在院子里的三个陶瓷罐子之后，朝大将军这才堪堪停下来。
　　朝汐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被地面抛光的龙鳞甲，又看了看一地的狼藉：“......我怎么进来的？”
　　得，直接摔蒙了。
　　朝歌再一次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身上雪白的毛发，四蹄一撑，又站了起来，看向朝汐的眼神极为不屑。
　　朝汐：“......今天晚上加餐，马肉火烧。”
　　朝歌瞪着她，意思非常明显——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做马了，你也别做人。
　　朝云掩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啥......咳，走吧，殿下等着呢。”
　　刚一走进后院，就有亲兵来报，说是殿下在书房等着她有要事相谈，并且还让她带好自己的护膝再过去。
　　朝汐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身旁的朝云：“唉，我护膝呢？去给我拿来。”
　　朝云面露难色：“护膝......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朝汐一愣，“也不在大营啊。”
　　朝云舔了舔嘴唇：“护、护膝......护膝被军师拿走了。”
　　朝汐瞪眼：“他拿我护膝干什么？”
　　朝云：“他说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还说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让你撞一回南墙就知道疼了。”
　　朝汐：“......”
　　韩雪飞，你奶奶的！
　　不对，等等......韩舫跟她娘是兄妹，那韩雪飞他奶奶不就是她外祖母吗？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骂。
　　朝云面有戚戚：“将军，这......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朝汐叹了口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啊。”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
　　得，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满地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堂堂京城小霸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区区一个大长公主，还能唬得住她了？
　　然而，当朝汐走进书房看见桑晴那张比脸盆架子上那块湿毛巾都还要阴的脸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
　　朝汐头皮一紧，她明白，自己麻烦大了。
　　桑晴坐在书案后头，银白色狐裘将完美的身姿裹在里头，看上去格外的娇小可人，松软的毛领偎在她娇嫩的面容旁，半截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袖摆下漏了出来拿着战报，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只可惜朝汐无心欣赏，因为桑晴正冷着一张脸。
　　朝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第一，她怕冷风进来冻着桑晴；第二，她怕一会儿自己跪下被人看了丢脸。
　　果不其然，听见有人进来，桑晴头也没抬，疾言厉色的一声低喝：“跪下！”
　　京城小霸王做事秉承着一项原则——出门在外：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回到家里：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天下兵马大元帅，那自然是俊杰中的俊杰，英豪中的英豪，所以桑晴这边话音还未落，朝大将军那边就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地跪倒在地。
　　膝盖上的甲胄与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得太快太急，膝甲又太硬，猛地一撞，疼得朝汐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大的响动，她本以为桑晴会有所反应，偷眼看去，却见桑晴不为所动，依旧是低着头翻着战报，面色寡淡。
　　朝汐：“......”
　　这娘们儿今天怎么心这么狠？
　　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
　　“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应探遍其锋。”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所以，熟读兵书的朝大将军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准则，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身形稳健，跪立如钟，即便是小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可她依旧还是纹丝不动、八风不倒，目光低垂地看向面前的地砖缝，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小霸王转了性子，给佛祖虔诚祝祷呢。
　　可要是了解她的人，定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狼崽子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正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佛祖听不得的东西。
　　还祝祷？佛祖听了之后不撕了金身、踢翻神坛，大开杀戒都是好的。
　　在噼啪作响的银炭声中，二人一坐一跪，相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朝汐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渐渐没有知觉了，书案后头的桑晴才“啪”的一声将战报合上。
　　“朝大将军，跪了那么久，您辛苦了。”桑晴抬眼看向她，面色不善。
　　桑晴唤她“朝大将军”，心中必定是有火的。
　　朝汐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随后，一股无法言说的哀求之色慢慢浮现上来：“小姑姑，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做什么错事惹你生气了？”
　　“错？”桑晴冷笑了一下，“朝大将军这是不打自招了？”
　　朝汐抿了抿唇，辩解道：“不是的小姑姑，我......”
　　桑晴冷冷地问：“你什么？”
　　朝汐的喉骨不自觉地上下骨滚动了一番，下意识狡辩道：“我......我不是的，我......”
　　“你不是？你不是什么？”桑晴的心头冒着火，口气自然不善，“不是说再也不瞒着我？不是说以后再也不骗我？说一套做一套，朝子衿，你长能耐了啊！”
　　朝汐微微抽着凉气，小心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那什么，小姑姑，我骗你什么了？”
　　“骗我什么了？”桑晴差点让她气笑了，“你说你骗我什么了？”
　　“十殿莲”的事瞒着她，“憬魇”的事瞒着她，“神女心解憬魇”的事瞒着她，“铸骨”的事瞒着她——好，就算这些事是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可是准备去烟花院算是怎么回事？
　　还什么“鸳鸯枕上唤娇娇”？
　　呸！还娇娇？就她朝子衿这风流样，到了烟花院之后不唤她大尾巴狼都是好的了！
　　“我骗你的那些事，事后都告诉你了啊，你也说了不生我的气。”朝汐小声争辩道，“明明都说好了的，现在却跑来秋后算账......堂堂一国大长公主，食言而肥，这算怎么回事啊......”
　　朝汐嘟囔的声音虽然小，可桑晴又不是聋子，再加上沈老爷子的灵丹妙药，原来有损的听力现在恢复得甚至比从前还要好，这段细如蚊蝇的抱怨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朝子衿！”桑晴拍岸而起。
　　“别别别！别拍！” 朝汐吓了一跳，作势就要起来去拦，“你别拍！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让你起来了吗？”桑晴可不买账，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手上那点疼痛感丝毫影响不到她，“跪着！”
　　朝汐起身的动作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好好，我跪着，跪着，那你别拍桌子了，手上的伤还没好呢，不疼吗？”
　　桑晴睨了她一眼，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也不说话。
　　朝汐狠狠嘬了一下牙花子，心中把桑檀那个小王八蛋问候了八百遍。
　　屋里的气氛再一次僵住了，桑晴不再看她，拿过手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吞吞地喝完，火气这才稍稍去了些，不咸不淡地又瞟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朝汐，轻轻哼了一声：“起来吧。”
　　“遵命！”朝汐心里一松，笑着起身。
　　朝汐的双腿因为跪的时间太久而有些麻木不堪，还没站直，整个人就头重脚轻地往一旁栽倒，桑晴一惊，推开椅子下意识就想要上前去扶，可是却忘了自己也是个伤患，还没迈出两步，便脚下一软。
　　两人一前一后栽倒，竟在同一时间一起面对面地跪在了地上，场面看上去十分和谐。
　　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朝汐眨了眨眼：“......我们这就算是拜过堂了吧？”
　　桑晴：“......算吧。”
　　作者有话说：
　　十分抱歉，先跟大家道个歉。因为工作原因我每天码字的时间都和别人不太一样，就导致每天睡觉的时候都已经是早上六点了，连续熬夜了将近三个月，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医生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了，要是还想保住我这条狗命就一定要调整好作息！所以……十分抱歉！目测我是要断更一些时候了，不过不要担心！这个坑我一定会填上的！并且一定是HE！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坑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这些花心的女人不能跑啊！！！不然的话我真的会顺着网线去找你们！！！！）
　　

115.凝神
　　原本严肃的气氛被朝汐一句“算是拜过堂”彻底给搅和黄了，其实这都没什么，关键是桑晴竟然还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算吧”。
　　如此一来，逐渐缓和的情绪下，大长公主也不好再板着脸，本想着拉她一把，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哪成想，她刚一把手搭在朝汐的手腕上，那小狼崽子就嬉皮笑脸地接了过来，面上全无方才的悔过之意。
　　“她去繁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面孔？嬉皮笑脸，不知羞耻！”桑晴心里猛然生出了个念头。
　　这个想法方才小荷尖角，桑晴的脸就刷的一下子又变了，方才的日头高升立刻转为了黑云盖日，原本白净的面容上也隐隐添上了一抹意欲不明的怒意。
　　朝汐见桑晴已经将手都递了过来，原以为她就不生气了，心中一松，面上自然也喜笑颜开，正准备扶着桑晴站起来的时候，她却将手猛地一甩，朝汐手掌一空，有些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桑晴气哼哼地瞪着她，平常这张面容在自己眼前嬉笑之时从未觉得有半分的不妥，可今日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桑晴越想越气，就在朝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将还在发怔的朝汐一把推翻在地。
　　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朝汐始料未及，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愣住了。
　　朝汐惊愕地看着面前缓缓站起来的桑晴，瞳孔颤抖着：“小姑姑......你......”
　　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身上的伤不会都是装的吧？
　　“你什么你。”桑晴站稳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新跪好了！”
　　朝汐：“......”
　　朝汐虽一头雾水，却还是依言老实跪了回去。
　　不是都和好了吗？
　　她根本不明白这祖宗突如其来的怒意是因为什么。
　　桑晴：“方才不是说我想知道都告诉我吗？行，那你跪好了，我来问问你。”
　　朝汐咽了口唾沫：“......你问。”
　　桑晴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了回去：“我刚才说你有事瞒着我，可曾冤枉你了？”
　　“没有。”朝汐忙回道，“我确实有事瞒着你，可是我......”
　　“我再问你。”桑晴打断她，“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以后都不会再骗我了？”
　　朝汐缩了缩脖子，悻悻道：“是......可是我——”
　　“可是你还是骗我了。”桑晴再次打断她，“而且还骗了我一件大事。”
　　朝汐听得眼皮跳了跳，赶紧偷偷看了一眼桑晴的神色，见她面上带了些愠怒，朝汐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什么......咳，小姑姑，你听我说，我其实是有苦衷的。”
　　桑晴寒光逼眼，锐气逼人：“好，很好，朝大将军逛窑子还能逛出苦衷来了，行，那你说给我听听，是你的哪位‘娇娇’硬拖着你的胳膊，三轻六邀，硬把你拽进去的吗？”
　　朝汐：“......不，不是。”
　　桑晴：“那又是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强逼着你进去的吗？”
　　朝汐：“......也不是。”
　　桑晴：“那还是有人将你的衣服都扒了个干净，然后捆起来丢进去的？”
　　朝汐：“....更不是。”
　　桑晴：“难不成是有人说，倘若你去一趟就给你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还能让你加官进爵，富甲一方？”
　　朝汐：“......都不是。”
　　桑晴气到失笑，口不择言道：“那你有个屁的苦衷！”
　　朝汐：“......”
　　她家小姑姑现在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好好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不张嘴岁月静好，一张嘴诛仙灭魔。
　　“既不是强迫，也不是威逼，更不是利诱。”桑晴的眼前一片雪亮的精光，嘴上也愈发得严厉，她站起来，围着朝汐缓缓走了一圈，猛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苦衷，可我将如此多的苦衷一一摆在你面前，你却又都矢口否认，我看你就是色胆包天，因美人迟暮而始乱终弃！”
　　朝汐：“......”
　　美、美人迟暮？
　　那啥，姑，不带这样变着花样夸自己的。
　　朝汐叹了口气，她们家小姑姑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今日若行“兵车之会”定是走不通了，为今之计，只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以我方赤诚忠心加以感化。
　　朝汐觑着桑晴的神色，稍稍缓缓了口气道，随后神色肃然，一本正经道：“子衿幼承庭训，唯知己为人夫、人侄，需学正人君子，从一而终，三妻四妾之心从未有过，又岂敢做出寻花问柳在之事？”
　　“好一个正人君子，好一个从一而终。”桑晴垂眸看着她，“那么请问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对于前两天跟瑾瑜说的要去繁楼‘避避风头’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你不要跟我说是为了怕我担心，故意扯谎跑到繁楼去的。”
　　朝汐的表情很淡然，她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嘴里却避重就轻：“不管小姑姑信或不信，烟花院一事子衿确实是有苦衷的，即便我真的去了繁楼，可对于那些莺莺燕燕也定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小姑姑若是不信，子衿可以发誓，我若有半点拈花惹草之心，今日情愿死在‘铸骨’危情之下。”
　　桑晴异常平静：“接着说。”
　　朝汐反问她：“说什么？”
　　桑晴：“你不打算解释吗？告诉我去繁楼做什么。”
　　朝汐苦笑道：“解释有用吗？我的殿下，您把话都给我堵死了，要不是怕你看到我经历‘铸骨’的时候会担心，所以我才想到去繁楼躲着你，除此之外，我还真没第二句话可说。”
　　桑晴的心火被朝汐那略显苦涩的一笑在无形中被扑灭了大半，可她依旧还是绷着脸，故意扭过头不去看朝汐，声音低低的：“那你还是骗了我。”
　　面对着依旧嘴硬的桑晴，朝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好脾气地承认错误：“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对，我不该骗你，即便是怕你担心我也不该扯谎，更不该去繁楼这种地方，都是我的错，小姑姑不要生气了。”
　　桑晴小声补了一句：“还拉着瑾瑜一起骗我。”
　　“是，我错了。”朝汐继续陪着笑，“我也不该让桑檀跟我一起骗你。”
　　桑晴白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可心中却已经是不生气了。
　　她太了解朝子衿这个小混蛋了，因为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个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是偶尔的良心发现，也不见得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算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是不可能低三下四地给谁去道歉认错的。
　　她朝子衿要是真的能知道自己错在哪并且去赔罪的话，那想当年老将军的几根荆条也就不会在她身上生生地给抽断了。
　　不然你以为京城小霸王的称号是从地上白捡来的？
　　可今日，这小混蛋竟然无比诚恳地在这承认错误，并且还顺带表了一番衷心，大长公主心里的气早就被戳漏了。
　　“小姑姑不生气了吧？不生气我是不是就能起来了？你看，你的心肝还在这跪着呢。”朝汐觑着桑晴的神色，借机伸展单膝，就此借力站了起来。
　　听到朝汐这么说，桑晴才瞥了她一眼，见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也没出声阻止，算是默认。
　　不过她也确实是累了许久，西北传来的捷报早在两天前就已经送入京城，一同送来的还有韩雪飞亲笔书写的边疆战局布防，西北一役，敌我两军损失惨重，就连战无不胜的朝家军也被打得损兵折将几近一半，眼下虽说西域诸国皆已俯首称臣，可保不齐日后还会不会再生变故。
　　朝汐不光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更是西北军的统帅，对于朝家军与边疆的防务她必须时刻都要洞悉知晓，可眼下她身染顽疾，既上不了前线又到不了战场，远在西北的韩雪飞便将边防的情况悉数写下告与她知，然后再由她重新编排防务。
　　前线防务乃是重中之重，朝汐不敢耽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熬了两个大夜才和韩舫将此事敲定下来，今天要不是朝云去大营里找她，只怕她自己都不记得已经多久没回过将军府了。
　　可朝大将军万没想到，自己才一回来，就要被罚跪，并且罪魁祸首还是那个被她从小骂到大的“小没良心”，朝汐心里的怒火简直快要把方圆二里地的枯草都点着了，要不是桑晴喊得急，她都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皇宫里，直接把给桑檀活撕了。
　　这小王八蛋也太不靠谱了。
　　“小姑姑......”朝汐嘟囔着嘴地往上凑，用脸去蹭桑晴的狐裘领子，“小姑姑不要生气了，子衿都知道错了。”
　　桑晴哼了一声，身子却没动，任由这狼崽子凑过来。
　　朝汐见她不拒绝，心中也大胆了些，整个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桑晴身下的椅子上，桑晴被她挤的没有办法，不得不站起来，刚一起身，这小狼崽子竟然伸手去拉她，手掌隔着宽大的袖口包裹住纤细的手腕，温热的感觉传递过来，桑晴身形一顿，随后被朝汐一把搂在怀里。
　　桑晴虽然早就不生气了，可面子上终究还是绷着的，一来是不想那么快就给她好脸看，二来......这人未免也太臭不要脸了些，气氛不过才缓和了些，她就这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硬挤过来？
　　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河水就泛滥。
　　朝汐抱着桑晴，将下巴垫在她的颈间，轻轻啄了两下桑晴的面颊，桑晴本以为她会有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却见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目光中不知不觉就带上些小心翼翼的贪婪。
　　“看什么？”桑晴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扭过脸问，“繁楼里的姑娘不比我好看？”
　　朝汐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别扭，过了好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了。”
　　桑晴不解：“知道什么？”
　　朝汐竭力憋住自己的笑意：“小姑姑不是生气了，是吃醋了。”
　　桑晴嘴硬道：“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才没吃醋，我是生气，我气你骗我。”
　　“好好好，你是生气，不是吃醋。”朝汐怕她掉下去，不动声色地用双手箍住，然后继续逗她，“不过我听说啊，这美人要是生气起来，那可一下子就会老了十岁，你看啊，小姑姑你现如今正值花信年华，这一下子老了十岁，那可就三十多了，唉，三十多不就成了半老徐娘了，这‘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小姑姑要是再继续生气下去，怕是只能追忆青——哎哎哎，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桑晴怒气冲冲地揪着她的耳朵，面色不善：“你再说一次？”
　　这小狼崽子什么意思？嫌她老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错了，错了！”朝汐瞬间收起自己脸上懒洋洋的笑意，赶忙腾出一只手去阻止大长公主继续向上发力的尊爪，“我错了，我不说了，小姑姑不老，一点也不老！今年十八，明年十六！后年太子见了都喊你妹妹！”
　　“去你的吧。”桑晴被她逗笑，松了手，无奈地摇着头笑道，“太子见了我喊妹妹？那你喊我什么？朝子衿，你这小兔崽子占我便宜呢？”
　　朝汐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耳廓，嘿嘿地笑道：“是狼崽子，一口能吃掉三五个小兔崽子的狼崽子。”
　　桑晴用手点指，轻轻推了一下朝汐的前额：“是，狼崽子，还是个没良心的狼崽子。”
　　“谁说的？我怎么就没良心了？”朝汐顺势握住桑晴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的良心那可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比真金都真！”
　　“你啊。”桑晴这下彻底没了脾气，笑着叹道，“油嘴滑舌，惯会逗我开心。”
　　朝汐“唔”了两声，连连点头，双臂懒洋洋地将桑晴紧紧锁在怀中后，又用脸去蹭，趁其不备之时，竟还在她的嘴角偷偷亲了一口。
　　西北边防之事乃是头等大事，朝汐不敢怠慢，可自己的耳疾又是个大事，总不能半聋不瞎地商讨，为了不让自己的耳疾耽误了军机，朝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似的，药丸如长江流水一般往嗓子眼里灌，不过短短两日里，容翊竟已经给她送了三趟来，每次送药都不免要唠叨她一番，可朝汐却丝毫不当回事，依旧是海一样的药丸进了肚，看得韩舫那莽夫心里都不由得有些不安，因此她的身上不免带了些药气。
　　苦涩的药味顺着桑晴的嘴角往里钻，她被这股药味熏得直皱眉，想要往后撤出一些，可偏偏这小狼崽子又一个劲地往自己颈间拱，桑晴痒得难受，又不忍心推开她，在朝汐身上那叫一个坐立难安、翻来覆去。
　　“别动。”正在踌躇忍耐之际，这小狼崽子突然一把按住自己，两只手腕的力道大得有些惊人，桑晴一怔，果真老实地不动了。
　　朝汐把脸埋在桑晴的颈窝处，半天没了动静，只是温热的鼻息一下又一下扑洒在狐裘的毛领上，毛领被鼻息吹动，窸窣地划过桑晴的肌肤，这下子，桑晴更痒了。
　　“子衿......”桑晴缩了缩脖子，“你......”
　　朝汐的声音有些喑哑：“别乱动，点了火你又不管灭。”
　　桑晴愣了愣，哑口无言。
　　合着现在吵架都能吵出欲火来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朝汐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她重新搂住桑晴，低声道，“一小会儿就好，我能忍住。”
　　她其实不是能忍住，而是一定要忍住，是必须要忍住——“铸骨”一事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夜晚进行，可实际上，它却无时无刻不在与朝汐明争暗斗着，她的每一次情绪起伏，每一次思绪翻滚，甚至于每一次呼吸，它每分每秒都在蚕食着她灵台的清明，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朝汐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即便是美人在怀，她也只能忍痛去学柳下惠。
　　桑晴感受着朝汐一寸寸逐渐收紧的手臂，眉头都快拧出皱纹来了，可是她没有吭声，更没有抱怨，而是抽出一只手臂，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朝汐的后脊，像是在安慰她。
　　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桑晴知道朝汐在担心着什么，也知道她在隐忍着什么，可是自己不能说，更不能去戳破，因为朝汐不希望自己知道这些，她不希望自己再多为她担心，她的用心良苦，她的善意谎言，所有的一切，桑晴都知道。
　　朝汐把下巴窝在她的颈间，抱了她好一会，好一会才把自己心头的那股焦躁压下去，感觉自己过一会可能还要去找一趟沈嵘戟，让他给自己再扎那么几针，这两天她是越来越压不住“铸骨”了，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
　　怀抱中的桑晴突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去护国寺吧。”
　　桑晴小时候就被太皇太后带到护国寺里修行过一段时间，柳承平当年权称朝野之时，她也更是在此随着观镜大师修身养性，护国寺常年香火旺盛，住持观镜大师更是佛法无边，静心养气的功夫自然也是非常人所能极，单说面壁坐禅就可以三五天不动。
　　观镜大师那双惊不起任何涟漪的双眸就如同入了化境的幽静深泉，有的时候，满身焦躁的人看到观镜大师那双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的随他一起安静下来。
　　桑晴想着，朝汐要经历“铸骨”那必然是要选一个可以凝神静心的地方，既然是要凝神静心，那么护国寺就是最佳的地方了。
　　朝汐定了定神，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一点，眼神有些难以聚焦：“嗯？”
　　桑晴又说了一次：“我说，去护国寺吧。”
　　朝汐这回听清了，随后斩钉截铁地回了两字个：“不、去。”
　　桑晴循循善诱：“去护国寺听听诵经礼佛的声音，跟着观镜大师打坐禅，对你安身静心有好处的。”
　　朝汐正色道：“我六根不净，心中污秽不堪，所造的杀孽又太重，不敢去打扰佛祖。”
　　桑晴：“......不愿意吃素斋你就直说。”
　　朝汐：“对，我不愿意当兔子，你见过谁家狼崽子天天吃豆腐的？”
　　桑晴：“你不就天天吃我豆腐吗？”
　　朝汐：“......这不一样。”
　　最终，拼死抵抗的朝大将军还是屈服于自家小姑姑的天威之下——当然，大长公主要不是为了能让这小狼崽子顺利前往护国寺而答应她每天都有二两春日酿和一斤酱牛肉的话，恐怕此事要办成，还真没那么容易。
　　总之，转天一早，就在鸡都还没张开嘴的时候，大长公主便带着自己那还没睡醒的不省心侄女踏上了前往护国寺的道路。
　　

116.求佛
　　或许是祖辈的杀业太重，所以导致了大楚的皇室都格外的笃信佛教。
　　从太祖皇帝起，再到桑檀的老爹天宁皇帝，最后再到桑檀这个元庆小皇帝，甚至连朝汐那个杀伐决断的老爹，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天宁帝和太皇太后的影响，竟也难以幸免于佛祖的光辉之下。
　　其实对于诵经礼佛一事，朝汐是没有那么抵触的，她之所以千般的不情、万般的不愿，不过就是因为和观镜大师之间的一点私人恩怨罢了。
　　朝汐小的时候一直被天宁皇帝养在皇宫里，当年的朝大将军那可还是帝都里驰骋一方的京城小霸王，什么翻墙头、偷御酒，今天惹哭公主，明天揍趴下皇子，这种事情是屡见不鲜，被人告状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朝老将军常年在外，回京的次数是少之又少，虽说每次回来都能给这小霸王一个不小的教训，可终究聚少离多，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间一长，朝汐也不再将每次都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伤放在心上了。
　　眼看着亲爹管不了，一众受了委屈的皇子公主外加当朝大臣便扭转势头，开始给坐在龙椅上的天宁帝声泪俱下地哭诉。
　　可天宁皇帝又能怎么办呢？
　　不过就是个混世魔王，他又是个做叔伯的，难不成还能命人将她的腿给打断了捆在府中不成？
　　为了压住这个窜房揭瓦的皮猴子，天宁帝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办法想了一箩筐，可真到实施起来的时候，却又出现了重重困难，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听，一边要应付着来告黑状的，一边又要苦口婆心地劝诫着那个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小混蛋，再加上每天又要忙于朝政与后宫，天宁皇帝也是心累得很，鬓角的白发在不知不知觉间竟也长出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九重天上的佛祖实在看不过去了，所以派来了镇压这泼猴的五指山——就在朝汐十三岁生辰这日，护国寺的观镜大师特地从京郊赶来为她庆生，还带来了一本自己手抄的《道德经》当做贺礼。
　　哪成想，这小混蛋接过来后只看了一眼，转手就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嘟嘟囔囔个不休：“送我《道德经》？这老秃驴什么意思？骂谁呢？”
　　观镜大师手抄的佛经，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要不来的东西，就连天宁帝都没收到过，这小混蛋竟然就那么给扔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扫了大师面子即将被胖揍一顿的时候，观镜大师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眉眼弯垂，双手在胸前合十，冲她一稽首：“阿弥陀佛。”
　　朝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想：“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给我开光？”
　　观镜大师不以为意，依旧弯着眉眼笑道：“贫僧虽远在京郊，却也久闻小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圣上所说。”
　　朝汐一愣，随后问道：“皇伯父怎么说？”
　　听到朝汐这么问，观镜大师却只是笑盈盈的，也不吭声，朝汐等了半晌没等来回话，不禁又问了一次。
　　观镜大师身形不动，抬眼看向朝汐，他的目光澄澈，里头好似蕴含了一汪幽静的浩瀚星河，叫人只看一眼，好似就能沉沦与此。
　　观镜大师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再次冲着朝汐稽了一礼。
　　朝汐如梦方醒一般移开目光，心道：“我没事盯着个老秃驴看什么劲？”
　　她轻咳一声，又问道：“敢问大师，皇伯父怎么说的？”
　　“圣上夸你来着。”观静缓缓开口说道，“圣上言说，小公子纨绔不化却又聪颖极佳，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妙人。”
　　朝汐皱起了眉头，心道：“纨绔不化和聪颖极佳这两个词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还能是夸我的？老秃驴欺负谁没读过书呢？”
　　被人当面指责纨绔，若是依着京城小霸王的脾气，那定是要将此人揍得连他姥姥都认不出来的，当然，若是身为朝家的独子，天宁帝的侄子，她是不太方便由着性子无理取闹的，最起码面子上也是要过的去的。
　　于是，为了面子上不那么尴尬，朝汐当下脸色沉沉，冲着观静大师微一颔首，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敢，皇伯父谬赞了。”
　　看着朝汐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观镜大师依旧是盈盈地笑着：“小公子聪慧不假，可纨绔却也是真，想来是出身于将军府的缘故，身上的戾气未免太重，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会伤身，不若趁此机会随着贫僧一起去宝华殿诵经礼佛，修禅打坐可好？”
　　朝汐一哂：“有劳大师关心，诵经礼佛一事我看到是不必了，我从小既没念过一天的经，也没给佛祖他老人家燃过一炷香，这么贸然前往前去叨扰，怕是不妥。”
　　观镜不以为意：“阿弥陀佛，公子此言差矣，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上香念经贵在心意，若是心诚，去与不去又有何区别？”
　　朝汐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对桑檀没有耐心，却没想到自己对顶着夜明珠的得道高僧态度也没好到哪儿去，她现在听到“阿弥陀佛”四个字就很想打人，耐心已经被耗到了极限，再也不想跟他扯淡，脚下一拧，作势要走。
　　她不待见别人，别人却偏要硬凑上去。
　　朝汐才一撤步，观静和尚便一个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朝汐睨了他一眼，随后再撤，观镜八风不动，迈步再挡，朝汐微微皱眉，换了个方向，观镜一派淡然，迅速跟上，如此两个回合下来，朝汐所有的耐心都被这个顶着夜明珠的大和尚给磨没了。
　　“大师。”朝汐嘬了一下后牙，像是在压着怒气，“我没什么事要求菩萨保佑的，这样贸然前去，怕是不妥吧？更何况我心不诚，就算真的随你去了宝华殿诵经，那佛祖也是会怪罪的，”
　　“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公子是聪明人，自然无需去向佛祖恳求什么。”观镜笑道，“至于心诚与否，公子未曾尝试，怎么就妄下定论了呢？”
　　朝汐见这和尚软硬不吃，恨得直咬牙，心道：“你这秃驴光在我耳朵边念叨两句都够我发疯喝一壶的了，还尝试？我试你奶奶个孙子！”
　　京城小霸王心中又气又恼，耳边似有无数只苍蝇嗡嘤乱飞一般，吵得她头都大了。
　　朝汐实在是不想跟这个光头在这继续纠缠，可又不好与他撕破脸地大吵大闹，总归是护国寺的住持又是老皇帝当成活祖宗一般捧在手里的人。
　　若是平常街头巷尾遇见了，朝汐大可以用个麻袋将这秃驴裹起来然后胖揍一顿，扔到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任他自生自灭，可现在不行，毕竟眼下还是在皇宫里，要是事情闹大了，别说那个信佛成迷的天宁皇帝不愿意，朝堂上那些个早就对她有意见的酸儒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给她淹死了。
　　“大师。”朝汐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重地吐了出去，语气不善，“我心由我，不用试过我也知晓自己是否心诚，从出生到现在，我没吃一口斋，没念过一句禅，所造的罪孽两个手的手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您让我去给佛祖磕头，不怕......我折了佛祖的寿？”
　　如此大言不惭且轻狂无礼的话，朝汐本以为这大和尚听后多少都会有些怒意，她甚至都做好了与他大打一场的准备，却不想，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预想中的疾风骤雨。
　　朝汐终于抬眼看向他，观镜比她高出不少，居高临下，阳光在他的背后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像是普照大地的佛光，观镜的眉眼依旧是低垂地笑着，一如他二人方才初见时的样子，他的表情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落，看不出沮丧，更看不出庆幸——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种情绪，只有淡淡的笑挂在脸上，像是神坛上的金身像，有些悲天悯人。
　　“小公子果真如贫僧所言，是个聪明人。”观镜合掌一竖，“只可惜，尚未学着如何收敛自己的聪明，锋芒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朝汐长眉一挑。
　　观镜说话时慢条斯理，态度也丝毫不减一丁点的火气，温和有礼，就像是平日里坐在禅房里沉默不语地打坐一般，只是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精光太过夺目，像是翱鹰紧盯着地上的猎物，看得朝汐心里一跳。
　　还没等朝汐回话，观镜便兀自又道：“心火太旺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公子随贫僧念念《心经》可好？想来这个时候，陛下已经在宝华殿等着我们了，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朝汐眯了眯眼，心道：“你都把皇帝给搬出来了，我他娘的说不好有用吗？”
　　半晌，朝汐才没滋没味地点了点头，冷冷道：“那就劳烦大师头前带路吧。”
　　观镜再次合掌：“阿弥陀佛，那就请公子随我来吧。”
　　朝汐叹了口气，迈步跟上。
　　六月的京城骄阳似火，窗门紧闭的宝华殿就变成了一座天然的火炉，丝丝缕缕的烟气不断地从香炉里渐升，沉水香的气息萦绕在空旷的大殿里，观镜的念佛声与院子里的蝉鸣交叠响起，再配上时不时的木鱼。
　　如果此时跪在殿里的两个人都还是完好无损的话，想必这该是一幅无比和谐的佛前念禅图——因为观镜的眉毛缺了半个，朝汐的头发被剪了一把，两人都是同样的衣衫不整、破烂不堪，嘴角似有血迹，若隐若现的。
　　观镜的袈裟裂了个大口子，而朝汐劲装则是直接掉了个袖子，
　　一个时辰前，观镜搬出了天宁皇帝这座大山，逼迫着朝汐随他前去宝华殿诵经祈福，再是京城小霸王也总归要给自己的靠山几分薄面的，不然今后惹了事谁来给她擦屁股？
　　被骗过来的朝汐在大殿中的蒲团上跪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可还不见传说中亲临的天宁皇帝，看着面前那颗锃光瓦亮的夜明珠，京城小霸王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个秃驴给骗了，霎时间，满肚子怨气彻底爆发。
　　朝汐猛地站起身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捞过香案上放着的剪子，直逼观镜而去，身旁一阵疾风刮过，观镜本以为她是心中浮躁想要站起来活动活动，便也没当回事，依旧身形不动地杵在地上。
　　显然，跪在地上的观镜丝毫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于危险之中，依旧闭着眼睛，敲着木鱼，拨着佛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只可惜，苦厄正直逼他而来。
　　直到感觉冰凉的铁器贴着他的眉骨正在缓慢地移动，锋利的剪刀刃簌簌地削去了他一边的眉毛，观镜这才后知觉地回过神来。
　　倏地一睁眼，朝汐那张愤天恨地的“怨世脸”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观镜被她发红的眼底吓得一抖，身形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你个秃驴，竟拿我皇伯父来压我？”朝汐握着剪刀，恶狠狠地瞪着他，“度一切苦厄？行，我让你度，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场厄你能不能度得过去！”
　　虽然被这泼皮通红的眼底惊到了，可到底也是护国寺的住持大师傅，临危不乱的本事可谓是登峰造极，在地上瘫坐不过一瞬，观镜便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朝汐正在作恶的手爪子，表情尴尬且严肃：“朝子衿，你是疯了吗？”
　　和尚估计也是被她气糊涂了，直呼别人名讳这样毫无礼数的事情，倘若放在从前定是不会发生的。
　　“这就说我发疯？更疯的你还没见过呢！”朝汐咬牙切齿道，“小爷今天非要把你削成一颗卤蛋不可！”
　　说罢又要抬手去削。
　　观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否则这小混蛋一剪子下去他就真成个不折不的卤蛋了，握住朝汐手腕的那只手臂略一用力，向后使劲推了一把，朝汐被晃了一个趔趄，观镜用的力气太大，她手掌一麻，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观镜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起来，迅速握在手里。
　　想来是常年吃斋念佛的大和尚也没见过如此无法无天的泼皮，今朝终于得见，竟也把当世活佛心中那一丝毁天灭地的邪念给勾了起来。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观镜心中不住地默念，“弟子今日就算是破了戒了！”
　　就在朝汐脚底打滑还未站稳之际，观镜一个起身迅速上前，左手握住朝汐头上的发髻，右手攥住刀刃锋利的剪子，左右手配合协调，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一个完整的黑色发球便出现在了这位大和尚的手中。
　　“......”朝汐直接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后知觉地去摸自己的头顶，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声线颤抖道，“你是......把我头发剪了？”
　　观镜把剪刀一扔，站在原地合掌一竖，冲着朝汐一稽手：“善哉善哉。”
　　朝汐：“......善你姥姥个孙子！秃驴，咱俩没完！”
　　小霸王怒发冲——不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毕竟她现在也没有发可以怒，更没有冠能戴的上了，朝汐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观镜此刻也在顾不得什么佛家大忌了，两人迅速扭打在一处。
　　京城小霸王大战护国寺住持，这要是写成话本后再交于哪个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描绘出来，那绝对卖座。
　　这场战役最终以京城小霸王手抄《心经》五百遍画上了句号——闻讯赶来收场的天宁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被誉为当代活佛的观镜大师怎么就能抛弃一切法度跟他们家这个出了名了泼皮打在一起？并且还把护国寺里最值钱的一身袈裟给撕烂了？
　　信佛成迷的天宁皇帝当下就做出了判断——一定是这小崽子对佛祖出言不逊，观镜大师出言教训，可她却置若罔闻，观镜大师怒不可遏，这才出手教训。
　　毕竟人家是大师，她只是一个成日里游手好闲，并且专门闯祸的惹事精。
　　一想到这，坐在马车上的朝汐不免得有些头痛。
　　她拽了拽桑晴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那啥......小姑姑，其实我们不用去打扰那个秃......那个大师的，宝华殿不也挺清净的吗？我在宝华殿呆着也行啊。”
　　桑晴正靠在车壁上默念着佛经，听她这么说后，眼皮子都没翻一下，淡淡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在皇宫里那还能清净得了吗？一个瑾瑜一个穆桦，这两个人指不定怎么被你欺负着去买酒买肉呢。”
　　朝汐噘着嘴，看上去颇为不忿：“我怎么就欺负他们了？那买来的酒和肉他们不吃啊？他们两张嘴，我一张嘴，他们吃的还比我多呢，再说了，他们一个是当朝的皇帝，一个是大理寺卿，我呢？我就是个带兵打仗的，一介武夫，我还能跟他们斗？这两个人聪明的都跟猴似的，欸小姑姑，你知道他俩为啥头发少吗？有个词叫聪明绝顶你知道吗？”
　　桑晴今日为了能比她成功拖出将军府，本就起来的早，再加上起床后这小狼崽又抱着她又亲又啃，磨了半天体力几乎都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被她絮絮叨叨地一直念叨着，她头都快炸了。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小破孩子那么多话？
　　“子衿......”桑晴十分无奈地长叹一声，皱着眉心，翻起眼皮看她，“春日酿，再加二两，算是我求你了，别念叨了，说实话，你比我都适合去跟佛祖谈心。”
　　朝汐：“......”
　　怎么感觉收获了一笔意外之财？
　　被二两春日酿收买的朝大将军果真不说话了，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已经抵达了护国寺的门口。
　　护国寺原名云顶寺，只因太祖皇帝时期，寺里的住持为了保住当时还是太子的乾和皇帝而丢了性命，太祖皇帝感念其心意，特将云顶寺改名为护国寺，并亲笔题“护国寺”,以旌表“护佑大楚”之意。
　　护国寺建在京郊的云顶山上，山路虽不陡峭却高得很，寺庙建在略显平坦的山顶之处，远远看着甚至还有云雾缭绕，颇有些仙寺的味道，这也是云顶寺名字的由来。
　　早在马车停稳在山门前时，观镜就已经带着人在此恭候多时了，朝汐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后抬起手架在半空，好让后下来的桑晴有所依仗。
　　二人稳稳落地后，观镜这才领着身后一众小沙弥迎上前来，对着二人稽首一礼，面含春风，笑出了一脸灿烂开放的龙爪菊：“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朝汐被他这张春风化雨一般的活佛脸膈应的胃疼，心道：“可不是吗，这么多年了，您老人家还活着呢？”
　　可转念一想，这老秃驴上次还在她被桑檀那个小混蛋罚跪在雪地的时候出手解围了呢，自己这样在心中暗自编排人家实在是有些不仁不义，可多年前的“割发断眉”之仇还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一般竖在二人中间，毕竟先动手的是自己，她又不好像这秃驴一般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后，当下只是神色淡淡地微微颔首：“托大师的福。”
　　观镜笑盈盈地冲她再一稽首。
　　正要开口之际，只听见观镜身后的山门内，一道嘹亮的童声骤然响起，清晨的山间，惊得满树飞鸟四散而逃，就在谁也没看清的时候，一个身着藏青色的小糯米团子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一个猛子扎进了桑晴怀里——
　　“娘亲——”
　　

117.团子
　　“什、什么？”朝汐瞠目欲裂，黑色的瞳仁伴随着被飞鸟惊动树杈也开始颤抖，“你你你......你喊她什么？”
　　看着那坨紧紧抱住桑晴大腿的糯米团子，朝汐傻了。
　　什么情况？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桑晴竟然在这座鸟不拉屎的破庙里藏了个私生子，而且这孩子看上去至少也得三岁了吧？
　　三岁......三岁？
　　三岁！
　　那不就是当年柳承平权倾朝野，桑晴入护国寺祈福的时候吗？好家伙，那她小姑姑这哪是祈福啊，这是生孩子外加坐月子去了！
　　朝大将军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小糯米团子可顾不上那么多，只管抱着桑晴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哭嚎，嘴里还信誓旦旦地控诉着：“娘亲娘亲，你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不要小阿天了？娘亲是不是真的不准备要我了......”
　　边哭着，边顺带着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一通乱抹在桑晴的裙角。
　　“你。”朝汐被这小团子嚎得有些发怵，身上鸡皮疙瘩掉一地，稍稍缓过来后，盯着那团粘在桑晴身上的锅贴，语气不善，“松手。”
　　朝大将军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跟煤炭一样了，她正在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把这小玩意儿拽起来，然后扔到山下去的冲动。
　　糯米团子费力地将自己的脑袋从桑晴的腿边扭过来，看着朝汐包公一样的脸，愤愤地哼了一声，又转了回去：“我不要！”
　　朝汐的脸更黑了。
　　约莫是觉得朝汐的气场太过强大，小糯米团子将头转过去后又抬了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头顶的桑晴，软着嗓子喊了声：“娘亲......”
　　声音甜糯得要命，可手上的劲儿却一点也不软，小团子两个胳膊死死地搂住桑晴的小腿。
　　桑晴被她累得转不了身，也走不了路，又因为长了她许多辈，也不好意思弯下腰去掰她的手指，万般无奈，只能是干站着。
　　“小阿天。”桑晴摸了摸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笑着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跟糯米团子平齐，饶有耐心地跟她掰扯，“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是你的娘亲，你虽然待你很好，可我也不是你的亲娘啊，你若是喜欢我喜欢得紧，大可以唤我一声朗心娘娘。”
　　朝汐长眉一挑。
　　不是亲娘？很好，她的气消了一半了。
　　小糯米团子噘着嘴：“可是他们都说你是我娘亲。”
　　桑晴笑着问：“他们？他们是谁啊？”
　　“山脚的二毛、小绣，半山腰的徐胖哥，还有昨天来送茶米的吴师傅......”小糯米团子当真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了起来，“啊，还有还有......还有上次送柴火刘大叔，他们都说你对我好，像是亲娘！”
　　朝汐半眯着眼，很好，胡乱造谣，看她回来不把这些人都收拾了！
　　桑晴拉着小团子的肩膀将她带离自己的小腿，笑着说道：“你看，他们说的是像是亲娘，而不是就是亲娘啊，你有自己的亲娘，只是她现在......她现在没法看着你长大，不过你也要记得她啊。”
　　糯米团子瘪瘪嘴，看上去没怎么听懂，伸手拉了拉桑晴的裙角，怯怯道：“那......那娘亲是不要我了吗？”
　　桑晴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说“不是”二字，可第一个音还没出口，身旁就有另一道低沉的声音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对，不要你了。”
　　桑晴：“......”
　　正准备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糯米团子骤然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心中不免疑惑万千，猛地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刚刚说话的朝汐，眨巴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桑晴，默不作声地朝着桑晴的方向贴了贴，似张狗皮膏药一般再次糊到了桑晴身上。
　　朝汐阴沉着脸：“你给我松开。”
　　“我不要！”小糯米团子呲着牙，目光不善，“你是谁啊？为什么管我和我娘亲的事？”
　　桑晴清了清嗓:“她是......”
　　“你问我是谁？”朝汐打断她，“行，那你回答我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小糯米团子噘着嘴：“那你问吧。”
　　朝汐指了指桑晴：“你喊她什么？”
　　小糯米团子如实回答：“娘亲，她是我娘亲。”
　　“好。”朝汐点点头，“那我是你爹。”
　　桑晴：“......”
　　！！！
　　观镜：“......”
　　？？？
　　众人：“......”
　　这人怎么那么不要脸？
　　桑晴扶额：“朝子衿。”
　　朝汐面上一派怡然自得：“干嘛？她唤你娘亲，那唤我什么？不叫爹，还能喊姐姐？”
　　桑晴简直要被她的不要脸精神折服了，正欲开口与她辩论些什么，却听见自己脚边那坨沉默了半晌的青绿色小团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啊？是吗？那你叫什么啊？我可以唤娘亲叫朗心娘娘，那唤你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桑晴：“......”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朝汐乐呵呵地看着她，方才阴郁的情绪仿佛一扫而光，甚至也破天荒地蹲了下来：“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说了那么半天，我光知道你叫小阿天，那你的大名叫什么？”
　　“虞天。”小团子糯声糯气地回道，“因为我娘亲说娘亲姓虞，而我又是在下雨天的时候出生的，所以叫虞天。”
　　“等会等会。”朝汐有些绕糊涂了，“什么叫你娘亲说，你娘亲姓虞？你哪个娘亲说哪个娘亲姓虞？”
　　“还能是哪个娘亲？”桑晴一手拉一个，把她们两人从地上拽起来，解释道，“她的亲娘姓虞，原是个前来护国寺烧香祈福的香客，没成想来的那日雨天路滑，在山门前摔了一跤，竟把这孩子提前给摔出来了，那虞氏夫人想来也是命不好，这孩子刚出生还没一个时辰她便撒手人寰了，那日恰巧是我进护国寺的日子，我见这孩子可怜刚出生就没了娘亲，于是就有心收养，可皇宫里人多嘴杂，闲言碎语不断，便请观镜大师将她留在了护国寺，一切吃穿用度皆由大长公主府负责。”
　　朝汐“唔”了一声，随后又问道：“那她爹呢？”
　　桑晴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牵着的小团子，叹了口气：“没了。”
　　“也没了？”朝汐不免有些震惊，正欲刨根问底地继续打听，却被晨起山间的钟响打断。
　　寺里的晨钟声声响起，徘徊山间，逡巡不去，远近鸦雀寂寥，薄雾渐散，晨光簌簌透过树叶，映在地上有斑驳的影子。
　　“阿弥陀佛。”被众人忽略许久的观镜和尚双手合掌竖于身前，笑着一稽首，“殿下与将军长途跋涉而来，又在门前站了许久，想来只怕是口渴了，贫僧在禅房里煮好了茶，况且这日头眼看着就要升起来了，再说下去恐怕是天儿要热了，茶要凉了，不如先随贫僧进去？”
　　观镜说的不无道理，她们在山门前站了好半天，又说了一会子的话，眼看着这日头就要从天边东升至头顶，她们这一行人又渴又热，只怕是挑根杆子穿成串儿就能变成烤肉了。
　　“正有此意。”朝汐早就站累了，观镜话音未落，她便一步窜了进去。
　　她这一身骨头才长好没多久，平日里在府上基本都是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绝对不趴着的，今日里在山门前站了那么久，朝大将军已经够给面子的了，要不是桑晴还在，她早就撒泼打滚地闹开了。
　　朝汐率先迈步进去，随后跟着的是桑晴领着小虞天，紧接着是观镜与护国寺的一众小沙弥，以及......将军府的家将——这其实是朝汐的意思，自从有了上一次霓麓半路杀出来劫走桑晴一事，朝汐的心里一直打了个结，对于桑晴要出门这件事，朝汐开始变得格外得敏感。
　　左不过是躲不过去护国寺这一遭，朝大将军只好咬着后槽牙答应了，随后如临大敌一般连夜点了一排的家将随从护送。
　　浩浩荡荡的架势像是上门踢馆去的。
　　不过还好，家将们并未多留，将朝汐与桑晴所能用到的一应之物悉数搬进厢房，又里里外外地检查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任何的危险之后也就离开了。
　　一行人原路返回，昂首挺胸的样子像是踢馆成功了。
　　早在朝汐她们行至半山腰时就有人前来通传，观镜得了消息，在禅房里煮茶等着她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出门去迎，在门口耽搁了好半天，再回来的时候茶果然已经凉了。
　　观镜将已经凉掉的茶汤重新倒回去，和颜悦色地请她们坐下，又唤来小沙弥去取自己手抄的佛经，一切安排妥帖后，茶也重新热好了，观镜替她们一人倒了一杯，随后也一屁股坐到了蒲团上，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
　　朝汐坐在他对面，桑晴抱着小虞天坐在他的左手边。
　　左不过三、四个月不见，观镜发现朝汐眉眼间的那股子焦躁和灼热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在这狼崽子脸上见过的沉静和气定，这股子稳然使她整个人的气场看上去不免又强了几分。
　　接过茶后，朝汐放到了一旁，她对于寺庙里的东西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比如什么素斋素酒，又或者木鱼佛珠，以及她面前坐着的这位得道高僧。
　　相比较之下桑晴就显得十分谦逊有礼，道了声谢后，桑晴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朝汐见桑晴已经喝了，自己要是不喝倒显得不给面子，于是也假模假样地端起茶碗往嘴边送。
　　可就这一口，险些让朝大将军努力抑制了许久的憬魇一下子爆发出来。
　　朝汐用手背在嘴唇上狠狠一蹭，失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大和尚在门口说早就煮好了茶，就等着她们，敢情这纯粹就是客套话，也不知他给自己煮了一杯什么玩意儿，入口极苦，咽下之后更是苦得发涩，涩得她舌根子都麻了，一点茶香都没品出来。
　　她小姑姑怎么喝得下去的？
　　观镜和尚笑盈盈地一稽首：“苦丁。”
　　朝汐咽了口唾沫：“苦丁？”
　　“也就是皋卢。”观镜道，“皋卢有疏风清热，明目生津的功效，我看将军眉目之间似有一团火气，想来是心火太旺导致的，饮用此茶可解心火，也有助于睡眠。”
　　朝汐把杯子丢到桌上：“皋卢我从前在慈宁宫里也喝过，哪有这么恶心？”
　　观镜：“太皇太后宫里的皋卢乃是小叶皋卢，贫僧此处乃是大叶皋卢。”
　　大叶的貌似听起来还挺厉害。
　　桑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想顺嘴夸上两句，却见那和尚又笑了一下，面容上带了几丝腼腆：“大叶的便宜些。”
　　桑晴：“......”
　　您还真是......挺节俭的。
　　“朗心娘娘。”趁着桑晴皮笑肉不笑敷衍着观镜的时候，原本一直安静坐在桑晴怀里的虞天突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太皇太后是谁啊？为什么她那里也有和大师一样的茶？为什么大师又要找便宜的茶给你们喝啊？”
　　“咳......这个......”桑晴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她看了看虞天满脸真挚的神情，她又看了看面前的茶碗，碗是好碗，刷得也很干净，只是用的时间太久，不免有些磕碰，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出现了豁口，若是护国寺香火稀缺倒还可以理解，只是他们这的香火，味儿浓得都快要把护城河里的鱼都熏死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大长公主殿下一时间竟想不出来任何的措辞来给这和尚的抠门找借口。
　　她抬起手揉了揉被香火味儿熏得有些发痒的鼻尖，忍不住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这个时候，朝汐忍不住了，她幽幽地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耐烦又不屑的表情：“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能吃，寺庙里的香火钱肯定都用来养你了。”
　　“才不是呢，我吃的才不多！”虞天撅着嘴，小声地抗议，“明明后院里的阿黄都比我多吃两个馒头！”
　　桑晴眨眨眼：“阿黄是？”
　　观镜抿唇笑道：“前些日子收养的流浪狗。”
　　桑晴的嘴角抽搐得有些不受控制。：“......”
　　朝汐目光不善地睨了一眼依旧贴在桑晴身上的小团子，压着火气嗤了一声：“跟狗比，真有出息。”
　　俗话说得好“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小小的糯米团子兴许是在二人短短几句的对话中知道了自己并不是朝汐的对手，跟她硬碰硬的下场不过是以卵击石，于是迅速调转进攻对象。
　　“朗心娘娘......”虞天轻手轻脚地扯了两下桑晴的衣袖，嫩白的小脸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眼睛忽闪忽闪，嘴唇小心翼翼地嗫嚅着：“衿爹说我吃得多，所以你们才没有好茶喝，都是小阿天的不对......是这样吗？”
　　“怎么会？小阿天吃得才不多呢，你每日的开销我都是有数的，你不要听她瞎胡说，她框你呢，我们小阿天是最乖巧懂事的孩子了。”桑晴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慈爱地抚摸着小团子油光水滑的头发，为了安抚住小家伙的情绪，桑晴还将桌上摆着的糕点拿了一块塞到她手里，可效果却不怎么显著。
　　桑晴暗自咬了咬唇，心中略一思索后，当即暗自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朝汐：“不信你问她，是不是？”
　　朝汐不防被捣了一下，吃痛想要惊呼，一抬眼却对上了桑晴略带警告的目光，一声惊呼硬生生地变成了闷哼，心中郁结不已。
　　看着朝汐表面上隐忍不发，可背地里却偷甩眼刀模样，虞天又一次拉了拉桑晴的衣袖，十分委屈地将她望着。
　　“咳。”桑晴不动声色地扭了一把朝汐的腰，皮笑肉不笑地微微瞪了瞪眼，“你说，是不是啊？”
　　小团子眼泪汪汪地看向她。
　　“想她英明神武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今天竟然被这么个小玩意儿算计了？”朝汐心里恨得直咬牙。
　　可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打到了她的七寸，挖到了她的树根呢？
　　朝汐深吸了口气，狠狠地嘬了一下后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将字挤出来，“是，可不是么，天底下哪儿还有比她还乖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团子眼看着要哭的一张脸立刻精神焕发，望着桑晴满是亲近之意，甚至还微不可查地又向她靠近了几分。
　　朝汐的脸彻底黑了。
　　其实大多数的时候，这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铁面将军还是挺慈悲为怀的，但是一遇到桑晴的事，她就变成了个慈悲为怀得十分有限的人，更何况这小玩意儿当着她的面还这么此物忌惮地“调戏”自己夫人，这谁能忍？
　　反正她是忍不了。
　　小团子这出“母女情深”正演到火热，背后却猛然传来一股力道，拎着她的后脖领就往外拽，朝汐像拎小鸡子般一只手将小团子提到身前，玄铁的腕甲在东升地方日光中晃出几道冷色来。
　　“子衿！”桑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别吓着她。”
　　朝汐舔了舔自己整齐光洁的齿贝，对着一脸茫然的小团子皮笑肉不笑道：“可以啊小兔崽子，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夫人，你胆子挺大啊。”
　　小团子眨了眨眼，慌忙咽下嘴里的半只糕点，舔了舔嘴角，词不连句：“我、我没有，这是我娘亲！再说我和娘亲都是女的，怎么就是调戏了？”
　　朝汐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观镜又转回来，淡淡道：“油嘴滑舌。”
　　小团子努嘴，气鼓鼓地哼了一哼。
　　朝汐偏过头，将目光放到桑晴身上，好半晌，才问道：“你被她揩油，都不知道说一声吗？”
　　桑晴失笑：“她是个孩子，又比我小一辈，怎么就成揩油了？”
　　朝汐长眉一挑，拎着小团子的手臂微微错开，面无表情直起上身，朝着桑晴的方向地低下头来，当着观镜的面，在她的嘴唇上舔了一口。
　　桑晴愣了。
　　朝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还是个孩子，又比你小一辈，算不上揩油。”
　　被拎在手里的小团子看上去像是被糕点噎住了，吭哧吭哧的，同样被噎住的还有坐在一旁的观镜，不过噎住他的不是糕点，而是自己的口水。
　　

118.吃醋
　　被誉为“京城第一得道高僧”的观镜大师想来也是没见过这般场景，眼神呆滞了好半天，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师就地圆寂了——在佛门清净地公开耍流氓，并且视旁人于无物的，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也不知道是该说这小狼崽子桀骜不驯、对佛祖不敬，还是该说她当真是不知忌讳、不信神佛。
　　朝汐灼热的呼吸拂过桑晴颤抖的睫毛，桑晴的头皮直接炸了，整个人身上的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她那双黑色的瞳仁惊恐地颤抖着，喉骨上下滚动了不知道几番，那句“你是疯了吗”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朝汐像是一只餍足的馋猫，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提溜着的小团子丢到桑晴怀里，手掌上下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
　　那坨青绿色的团子在桑晴眼前晃了一晃，还没看清，桑晴便觉得怀中猛然一重，下意识锁紧了手臂，可就是趁着这个空，朝汐这无赖竟然再一次亲了上来！
　　蜻蜓点水，浅尝即止。
　　桑晴：“......”
　　一切如电光火石一般，朝汐当着观镜的面接连对自己两次发起进攻，桑晴惊怒未起，惊慌已至，眼神下意识地去找坐在一旁的观镜，目瞪口呆之余还被自己堵在嗓子的话噎得生疼。
　　而被大长公主殿下密切关注的观镜大师，他的脸上则是带了一些近乎惨淡的青灰色，要不是那细微的呼吸，再加上胸膛若有若无地起伏，他那样看上去险些让人以为是要原地坐化了。
　　观镜知道朝汐无法无天，也知道她不信神佛，可观镜打死也没想到她能“不信”到这种程度，至少......至少你避讳一下吧！
　　桑晴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认命似地双眼一闭，那意思好像是要跟大和尚一起去西天找佛祖了。
　　被两人挤在中间的小团子费力地一点一点扒开缝隙，把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挪出来，咽下口中最后的一点糕，随后扬起脸，天真无邪地问：“娘亲，衿爹方才说小阿天抱你就是调戏你，那他现在亲了你，还两次！他是不是也在调戏你啊？”
　　观镜留下来待客的这间禅房本就不小，再加上刚才朝汐惊为天人的行为，偌大的禅房里此时清净得很，因而衬得虞天的童声格外清越。
　　桑晴立刻低下头，一把捂住虞天聒噪的小嘴，只是那张素日里洁白如玉的面颊，此刻却红成了过年间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一路红到耳根子，若不是面皮挡着，只怕险些要滴出血来。
　　桑晴偷偷瞟了一下观镜，见他的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得很，却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过那只握着茶碗还在轻微颤抖着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朝汐看着桑晴那张红成了关二爷的害羞脸，挑眉闷笑了一下，语气十分认真地冲着虞天道：“此言差矣，你抱她那就是调戏，我亲她......是调情。”
　　虞天挠了挠头，看上去颇为不解，神情踌躇了许久才拉了拉桑晴的衣袖，皱眉道：“娘亲，调情是什么意思啊？”
　　桑晴：“......”
　　调情就是她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意思。
　　大长公主在心中默默问候了一遍朝汐她全家之后，这才沉出一口气，堆出了个笑脸，和顺地说道：“调情没什么意思，小阿天乖，你不要听她瞎胡说，她信口胡诌呢，你不要理她。”
　　虞天摸了摸鼻子，再一皱眉继续道：“不对不对，衿爹方才说我调戏娘亲，可是我是女孩子，女孩子是没法调戏女孩子的，但是衿爹是男孩子，所以他不是在调情，他......他也是在调戏！衿爹也在调戏娘亲！”
　　桑晴扶额，郁闷地看着自己怀里这个顶着一脑门半懂不懂的雾水，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着“调戏”和“调情”区别的小团子，神情恹恹。
　　虞天见她许久不答话，忍不住问道：“娘亲？娘亲为什么不回答我啊，衿爹调戏娘亲，娘亲为什么不生气啊？”
　　“生气？我现在还有闲心生气？”桑晴哭笑不得地想，“当着观镜的面接连两次行为越矩，死的心都有了。”
　　“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我这叫调戏吗？我这叫情趣！还生气？娘亲喜欢我喜欢得紧，才不舍得生气。”看着桑晴因为羞恼而涨红的脸，朝汐险些憋笑憋得把自己闷过去，她轻咳了两声，缓了缓嗓子这才接过话头，“还有，谁告诉你我是男的？你喊我一声爹，我就非得是男的了？”
　　小虞天“咦”了一声，一双黢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不住地来回打量着她面前的这位“爹”——因为不是上朝，更不是去军营，朝汐今日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戴盔甲，乌黑亮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梳了个发髻，头上更没有花里胡哨的发冠和飘着红缨的头盔，简单的青玉簪从左到右贯彻了这个四方髻，一身黑色劲装衬得她本就英挺的五官显得愈加锋利，目光清朗，长眉斜飞入鬓，手上的腕甲在朝阳的沐浴下不断折射出耀眼的光。
　　再加上她方才登徒子一般的行径，这样一幅混天搅地霸王模样，谁能看出来她是个女的？
　　“你你你......”虞天不住地眨着眼，像是在费力地辨认面前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我我我？”朝汐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学着小团子说话，“我什么我？”
　　虞天这回眼也不眨了，嘴巴撅得老高，朝汐觉得要是这时候有人拿个油壶过来兴许都能挂上去，等了一会，兴许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来，小虞天这才踌躇地蠕了蠕嘴唇，怯怯道：“那女孩子就可以亲女孩子了吗？衿爹你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啊，方才你亲了娘亲......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亲娘亲了？”
　　桑晴：“......”
　　造孽啊。
　　“行啊，那你试试？”朝汐的脸色被这小团子一番童言无忌的话说得红里透白，白里透青，煞是好看，她冷笑道，“小屁孩儿，口条你吃过吗？就是舌头，你说你这小小一只，要是切了口条上桌，算上两片嘴唇，够不够一盘？”
　　这小狼崽子边说，边顺手在虞天白呼呼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小孩儿的皮肤嫩，她的手劲儿又大，虞天白馒头一样的下脸蛋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块儿红印子，活像是被狼爪子拍过一般。
　　虞天吃痛，被她唬得往桑晴怀里又缩了缩：“娘亲......”
　　“朝子衿！我看你是皮痒了吧？”桑晴终于有些忍无可忍，边护着虞天边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佛门净地，你这小混蛋别乱来。”
　　这小混蛋怎么什么话都敢讲，莫不是被护国寺的香火熏晕了头？
　　方才当着观镜偭规越矩地过来亲她就已经是对佛祖的大不敬了，现在竟然还口无遮拦地说起了荤腥，这狼崽子是不怕观镜翻脸，可桑晴坐在一旁听着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生怕这佛法无边的和尚翻脸不认人，当场发作起来。
　　观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完蛋了。”桑晴暗叹了口气，“佛祖要开杀戒了......”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样在观镜面前狡辩，耳边就听见他笑意连连的声音：“阿弥陀佛，殿下切勿动怒，将军想来是第一次做人家长辈，还不习惯罢了，多给她些时日，兴许日后便不会这样了。”
　　“佛祖面前口无遮拦，实在是多有得罪，还望大师切勿见怪，子衿不是有心的。”桑晴连忙回礼，边说着边心有余悸地觑了一眼旁边那位夜明珠。
　　可就这一眼，让桑晴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蹦了出来——观镜虽说被誉为当世的得道高僧，但年龄并不似寻常的住持方丈一般，名声赫赫了那么久，现在不过也才是而立之年，再加上这和尚生得白净又未曾蓄须，便显得眉眼愈发的黑浓，活像是一段横立在白雪之中的焦炭，眉眼下的唇红齿白，这面皮便衬托得愈发晃人眼，说他是个白瓷做的娃娃恐怕都不过分。
　　可就在这无暇乳白的脸颊上，竟然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两朵意味不明的绯红，并且眼见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沉香环绕的禅房，钟磬袅袅的寺庙，童言无忌的稚子，心有戚戚的公主，恬不知耻的将军，以及……羞红了脸颊的和尚。
　　桑晴：“......”
　　不是，那啥......您不是得道高僧吗？这是害羞了还是思春了？
　　其实不光是桑晴，就连朝汐那个没心没肺的都注意到了，就在她第一次对桑晴进行登徒子行为的时候，这和尚的脸就已经开始慢慢地变红了，再到她第二次去亲桑晴，这白瓷娃娃直接变成了一只年画娃娃，两颊通红得像是在寒风中吹了一宿，饶是她这样的“睁眼瞎”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更别提一旁这个“第二观镜”了。
　　“不知者不怪，将军未曾阅读过佛法，也并不知晓佛门的规矩，又何来怪罪一说？”被人盯着的红脸年画娃娃逐渐恢复平静，神色从容，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还能看出一股行云流水一般的仙气，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方才的春色与局促。
　　桑晴从善如流地回道：“大师心胸开阔，不同这小混蛋计较罢了。”
　　观镜笑着一稽首，没说话。
　　“行，要不说人家是大师呢。”朝汐在心中暗挑大指，“思春都思得那么有境界！说停就停。”
　　她就不行。
　　桑晴瞟了一眼许久未曾开口的朝汐，见她望向观镜的目光发生了改变，由原来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逐渐转为眉梢眼角吊上一挂隐约的不屑，到最后这股子呼之欲出的嫌弃竟逐渐平息，最后还转为了几分钦佩。
　　大长公主头更疼了，这小混蛋准没憋什么好屁，是不是又想什么损招呢？
　　就在这时，一位小沙弥从远处施然走进，冲着众人一稽首，随后双手合十转向观镜：“师叔，斋饭已经备好了，可以过去了。”
　　“好，知道了。”观镜道，“殿下不过卯时便抵达此处，想来定是起了个大早，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诵经礼佛一事不如从明日再开始？今日先吃些斋饭，早些休息。”
　　桑晴点头：“大师所言有理，佛音素食最能静心。”
　　朝汐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白菜豆腐有什么好吃的。”
　　桑晴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掐了她一把，可面上却是笑容端庄大方，看上去十分得体，并无不妥：“如此便有劳大师了。”
　　朝汐：“......”
　　她小姑姑这套心口不一的笑面虎把戏都跟谁学的？
　　寺庙里的斋饭不能有荤腥不能有荤油，也没有鸡蛋，再加上像是葱、韭菜、大蒜一类气味比较浓重的菜蔬也不会加入，除此之外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素食，朝汐方才说的白菜豆腐也无可厚非地出现在了饭桌上。
　　无肉不欢的朝大将军看着满桌喂兔子一般的素食，兴致恹恹，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本想着眼不见为净，可刚一扭过头，又看到对面坐着的小团子正捧着饭碗大快朵颐地往嘴里一个劲猛塞。
　　桑晴坐在她旁边端着汤碗，也不吃饭，只是笑着看她，笑得眼角都飞了起来，温暖得不行，像是怕她噎着，时不时地还用勺子喂她几口清汤，然后拍拍后背替她往下顺顺气。
　　朝大将军彻底没了吃饭的兴致，阴沉着脸坐在凳子上，目光死死地盯住桑晴端碗的左手与替小团子顺气儿的右手。
　　“好小子，你等着我的。”朝汐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观镜大师坐在她们三人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钟，只是眉梢眼角上挂了一丝隐晦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有趣的事情。
　　好不容易挨过了饭桌上的煎熬，朝汐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原来地方移到了桑晴身边，如同宣誓主权一样一把握住桑晴的手，那双像是能喷出火焰一般的眸子终于凉了几分。
　　观镜还要去大殿里为一众小和尚讲经礼佛，桑晴怕耽误他，先一步将手边一大一小两位祖宗给拎走了，虽然其间朝汐曾经试图霸占桑晴的两只手并把虞天挤走，但这种非人的行为最终在小虞天敢怒不敢言的吭叽声，以及桑晴的一记爆栗中完美落幕。
　　自从朝汐回京后，桑晴就一次都没再来过护国寺，上一次请观镜去解朝汐的困境还是让朝云来的，她自己也没露面，虞天许久未曾见过桑晴，心中欢喜不已，拉着她在护国寺里左奔又跑，转了一大圈后似乎是觉得还不过瘾，最后竟然还绕着整座云顶山兜了一大圈。
　　桑晴虽然心中无奈，可一想到这小团子现在也不过三岁，正是爱玩的年纪，成日里跟一群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和尚在一起不免也会觉得乏味无趣，再加上这孩子自打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唯一算是与她有些牵绊的人也就是自己了，可自己却又大半年未曾露面，思及此，桑晴不免又萌生出了一股愧疚之心，便也由着她去，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漫山遍野地跑。
　　落日的余晖洒在山林里，戴青的树木蒙上一层金辉，朦胧的白烟从山门里袅袅散开，淡淡的檀香气息笼罩住了整座山头。
　　白瓦青墙的护国寺坐就落在山野间，成了远离纷争的世外之境。
　　倦鸟归林，走兽回穴，杜鹃的啼鸣混着四散的蛙声，傍晚的山野竟渐渐热闹起来。
　　当最后一束夕阳斜洒在厚重的山门上时，朝汐这才背着跑累了的虞天回来，她的左手伸到背后扶住小团子肉乎乎的屁股，右手牢牢地握住桑晴。
　　她们在此起彼伏的木鱼声里缓缓地，稳步而来。
　　一左一右，两只手中，便是朝汐的整个世界。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身上，为她的周身都陇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上去暖暖的，朝汐英挺的面庞在这层暖黄色的光圈里竟也带了些柔软，这层朦胧的橘黄色将她和桑晴的身影拉得很长，淡淡的，却很清晰。
　　而她们的身后是一片瑰丽的橙红色，绚烂夺目。
　　桑晴把虞天交给观镜后，这才朝着自己与朝汐的那间房间走去——朝大将军最后的底线就是让虞天晚上自己睡。
　　其实朝汐的原话是：“那小破孩子都跟了咱俩一天了，她不累吗？她不累我都累了！见过狗皮膏药，没见过能贴得这么死的！她要是晚上不走，我保不准能让她见到什么毕生难忘的情景。”
　　桑晴知道这小狼崽子说到做到，虞天要是晚上还跟她们睡在一张床上，保不齐，这小混蛋真能让虞天在三岁就开了牡丹蒙，一想到这，桑晴的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答应下来，片刻不停地将还在熟睡的虞天送到了观镜那儿。
　　屋外，暮色遮天，山林里的鸟兽的演唱已然结束，万籁俱寂，廊下点着昏黄的烛灯，桑晴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蒙蒙的光影里，她的脸上是温暖的笑意。
　　桑晴推门进去的时候，朝汐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佛经，只不过姿势有些奇怪，上半个身子探出床外，腰身卡在床沿边，脑袋枕在踏床上，如墨一般的长发四散开来，床上只留着下半身。
　　余光看见桑请进来，朝汐头也不抬，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手中的佛经，纸张被她晃得哗啦啦作响，都快要散了，手劲儿大得像是故意的。
　　桑晴被她逗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反身将门关上，这小狼崽子当真是自由散漫惯了，在哪儿都没个规矩，躺也不好好躺。
　　“你这是骨头长好了？”桑晴坐到床边，低头笑着看她，“就这么倒着躺，不怕再把自己撅折了？要是真碎了，到时候我可没本事给你拼起来啊。”
　　朝汐把佛经立在两人中间，阻断桑晴的视线：“要碎早就碎了，陪你那宝贝闺女野了一下午也没见缺胳膊少腿，我好着呢。”
　　“哦......是吗？”桑晴故意拖着长音，憋着笑意了然地点了点头。
　　朝汐不回话，手中的佛经哗啦啦作响。
　　桑晴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唉，你闻见了吗？”
　　朝汐：“闻见什么？”
　　“酸味啊。”桑晴弯下腰，长发随之摆动，缓缓地垂下来，说话间带出的气体扑洒在佛经上，本就泛黄的书页被吹动得晃了几晃，她灿烂地笑道，“谁家醋坛子翻了？我来看看——哦，原来是我家的啊，没想到堂堂一国的大将军，竟然同三岁小孩儿一般见识，还吃起醋来了？”
　　朝汐将手里的佛经蓦地放下，随手一扔，二人之间没了遮挡，视线似乎忌惮地交织在一起，桑晴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微微地弯着，因为笑得太过得意，睫毛竟也跟着一颤一颤，温热的呼吸不断扑洒在朝汐的脸上，吹得她心里痒痒的。
　　“朝大将军。”桑晴笑道，“您今年几岁了？小孩儿的醋你也吃，不怕酸啊？”
　　别看寺里香火旺盛，可架不住住持抠门，观镜在每间卧房的床头只摆了一只半大不小的烛灯，夜幕垂临，烛灯发出昏暗的亮光，半遮半掩的笼着两人。
　　桑晴笑得太过明媚，朝汐一时间看得有些晃神，已经快顶到脑门儿的醋意瞬间被打了回去，桑晴的头发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搭在身前的手背，本来没什么邪念的心骤然抖了一下，然后毫无预感地开始狂跳。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桑晴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朝汐一惊，本来这个姿势就会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涌，桑晴这么添油加醋地一撩拨，这下子心血全都泛了上来，脖颈出红成一片。
　　朝汐干咳一声，有些欲盖弥彰：“你......你起来，佛门净地，成何体统。”
　　桑晴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看：“佛门净地，大将军动了春心......又成何体统？”
　　朝汐狠狠抽了口气，瞳孔微缩了一下，不由分说伸手将桑晴往下一拉，桑晴本就是半坐在床边，再加上弯着身子同她说话，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得极底，被她这么一把拽下去，整个人直接砸在了朝汐的胸口上。
　　脆弱的鼻骨碰触到坚挺的胸膛，鸡蛋碰骨头，桑晴感觉自己鼻子酸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朝汐将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扣住她的后脑，忽然说道：“朗心，我想要你，就现在。”
　　

119.愁心
　　也不知道是素斋吃顶着了，还是寺里的香火熏得她上了头，反正桑晴是没琢磨出来，诺大的一座护国寺，到底是什么东西勾得这小混蛋竟然开始胡言乱语。
　　“胡闹什么？”桑晴撑起胳膊看着她，“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看看？吃醋吃昏头了？”
　　桑晴的话音一落地，变感觉自己掌下朝汐的心跳似是慢了几分，可也只是一瞬，很快便复又活跃了起来，被压在手下隔着衣料的肌肤愈发滚烫，仿佛被中衣裹住的不是一具肉体凡胎，而是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里头藏着滚动的浓烈岩浆。
　　朝汐没答话，只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看，眼都不眨，像是要将她的剪影揉进自己的那一汪清泉里。
　　滚动奔走的脉搏，炽热沸腾的血液，好似一旦稍有震荡，这座本就岌岌可危的火山便会喷涌而出，融化她周身的经脉，焚灭天地万物。
　　“子衿......”桑晴本以为自己的拒接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但没想到自己的话能引来她那么大的反应，一时没想通她这是抽的什么风，可看着她现在这幅模样，心中不免担忧她有什么不妥，撑着身子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胸膛，“子衿，你......”
　　二更天，山寺中的木鱼声蓦然响起，悠远空灵，富有节奏性的响动涵盖住了桑晴的声音。
　　桑晴心里一紧。
　　朝汐的目光在烛光的映衬下看上去有些涣散，像是起了一层氤氲的蓝色水雾，连带着身上的力气也随之被抽走，扣住桑晴后脑的那只手掌渐渐失了力道。
　　“子衿。”桑晴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紧绷，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朝汐稍稍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辨别她说的话。
　　桑晴等了一会，见她依旧没有回答，刚想再次开口。
　　就在这时，朝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似的呜咽，原本放在桑晴后脑的那只手掌突然滑了下来，就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皮球，彻底没了力气，原本氤氲的水汽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惊的蓝色，朝汐嘴唇开始有些轻微的颤抖。
　　眼看着朝汐的后脑就要撞向地面，桑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虽然早就有些惴惴不安的猜测，可桑晴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有些魂飞魄散似地将她放在床上。
　　手指无意中划过她的后背，桑晴的心里“咯噔”一声——朝汐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一样，她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打湿了，原本只是嘴唇开始颤抖，可现在竟发展成了整个人都在不自知地抖动。
　　朝汐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甚至一次比一次困难，看上去好像随时都可能憋过气去。
　　桑晴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子衿？子衿你看看我，子衿？”
　　朝汐却突然推开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段出去，整个蜷缩成了一个儿，坐在床上剧烈地抖动了几个呼吸，低头吐了一口黑得有些发紫的血出来，前襟瞬间染了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桑晴惊疑未起，惊慌已至，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朝汐的呼吸已经逐渐趋于平静。
　　朝汐的脸上苍白得一点血色也看不见，只是这口血吐出来后她的心里清明了不少，神智与耳力也开始逐渐回笼，虽然脸色依旧是难看得要命，可也算是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桑晴，她强撑着给出了一个勉强到不能再勉强的笑，只是嘴边挂着血，让人看上去不免有些胆战心惊的：“我没事......别担心。”
　　桑晴后知觉地反应过来后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随之而来得到便是一股子后怕地怒气，她心里的错综复杂连带着惊慌失措简直都能写成一篇“小参将朝云语录”了，一直猛跳的心脏都快要冲破她的胸膛直接跃然于两人眼前了。
　　这小混搭竟然还说她没事？
　　她没事？她这样要是叫没事，那自己这样简直就是刚刚被人通知明天登基当女帝了，这不简直就是前妻的孩子哄后娘——尽说瞎话吗？
　　朝汐此刻的心里也是有些慌乱不堪的，只是碍于在桑晴面前不能表现出来，她抬眸觑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桑晴，然后凑上前，率先宽慰道：“小姑姑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应该是‘铸骨’闹的，害得你担心了，唔......你等我缓缓，等我缓过劲儿来，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桑晴本来是想发作的，可听到她安慰起了自己，又看着她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殷红的血迹，长篇大论的苦口婆心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吐，憋得她实在难受，心说：“我还打你？我这不过说了几句话，你这小祖宗就直接吐血给我看了，我还敢动手打你吗？万一真动手给打死了，我是直接守寡还是寻找第二春去？”
　　她长出了口气，将自己的心乱如麻狠狠压了下去，愣是忍住了一句未发，拽过一旁的棉被，不由分说地盖在朝汐身上，只是语气间不免带了几分薄怒：“行了闭嘴，先调整你的气息。”
　　朝汐顺从地躺在床上，果真不吭声了。
　　二更已过，远处大殿里的木鱼声也逐渐息声，这座位于山林中的寺庙再次归于平静，天地间一片万籁俱静，朝汐静静地躺在床上。
　　看着桑晴为她仔细地掖好被角，不知是不是被屋里沉香的味道熏得脑仁疼还是觉得桑晴已经气消了，朝汐却终究是没憋住，就在桑晴坐下的一瞬间，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其实我能忍住的......”
　　其实她真的能忍住的，在将军府里，在无数个难捱的夜晚，被“铸骨”折磨到生不如死，她都一个人偷偷躲在书房咬着牙撑过去了，朝汐本以为这次自己也能忍住，没料她却高估了自己——就像她没料到这次“铸骨”发作的时候正好赶上和桑晴独处。
　　桑晴没吭声，冷着一张脸，神色喜怒莫辨。
　　“小姑姑......”朝汐伸手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直到把她满腔颠三倒四的怒火都给晃散了，这才松了手，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听上去惨兮兮的，十分可怜，“小姑姑，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桑晴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起来，我看看。”
　　见桑晴松了口，朝汐骨碌一下爬了起来，半跪在床上，长臂一伸，一把捞过桑晴将她抱在怀里，刚刚收拾好的床铺被她如狂风过境一般的动作给搅了个稀碎，被子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惊起一阵凉风，像是助力一般将朝汐向前推了一把。
　　桑晴被抱了个满怀。
　　她伸手接住朝汐，顺势拍了拍朝汐的后背，纤细的手指穿过如墨的长发，交织在一起，下巴轻轻蹭过朝汐的肩膀，桑晴感觉自己怀中的这个人似是比前段时间又瘦了些，这副臂膀似乎马上就要成为一副空有其表的骨头架子了。
　　一瞬间，桑晴什么脾气也都没了。
　　朝汐得了便宜还卖乖，下巴垫在桑晴的肩膀上，微微一偏头，对着桑晴的耳朵吹热气：“小姑姑别生气了吧，我还疼着呢......”
　　突如其来的暖流惹得桑晴耳根一痒，下意识缩着脖子就要往一边躲，可朝汐偏不让，带着薄茧的大掌整个扣住桑晴的后脑，细细摩挲这她的发根，使她半分都动弹不得，桑晴只好一个劲地缩着脖子往后撤。
　　可朝汐又哪里肯，另一只手由桑晴的肩胛骨改道去往她的盈盈一握，只一下，桑晴整个人便牢牢地困在怀中。
　　“小姑姑跑什么？”朝汐继续使坏，冰凉的薄唇贴着桑晴早已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跑进她的耳朵，顺着她的脖领往下钻，“我又不是狼，不吃人的。”
　　“小混蛋，别闹了。”桑晴又羞又恼，想躲还躲不掉，心中不免有几分焦躁，伸手就要去扭朝汐的腰。
　　朝汐像是早有预知一般，也不去看那只伸向自己腰间的黑手，只一把，便精准地握住桑晴的手腕，随后轻笑着砸了咂嘴：“啧啧啧，小姑姑这是忍不急了？我自己来，自己来，脱衣服这种事儿......我什么时候让你动过手？”
　　“你......你胡说什么！”桑晴羞得耳根子都红成一片，朝汐的嘴唇贴在上面不免都能感到她持续升高的体温，“你放开我......你别......”
　　朝汐依言退开半尺：“别什么？”
　　“你别——”蓦然没了桎梏的桑晴感觉自己周身一松，猝不及防地被人推开些许，目光一下子对上了朝汐，她发现朝汐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些未曾褪去的血丝，后边的话立刻就说不下去了，心口突然泛起一股能将她淹没的酸涩感，改口低声继续道，“你别硬撑着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用硬撑着哄我。”
　　朝汐一愣，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什么要瞒着我？”桑晴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将她按回床上，语气有些无奈，“子衿，我的存在不是时刻让你调起十二万分的警戒的。”
　　朝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桑晴斟酌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子衿……你一直瞒着我，一个人硬扛着，比起我知道你被折磨的痛苦不堪，这样更让我难受百、千倍。”
　　桑晴缓了口气，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朝汐，朝汐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通念叨直接给说蒙了，四目相对，两人之间静谧得有些尴尬。
　　朝汐微微张了张嘴，却又僵住了，她根本没搞清楚桑晴突如其来怨气与委屈都来源于什么——在桑檀那儿受到再多的委屈再多的气，她都可以仰面对天俯身对地地大喊一句“问心无愧”，因为那小王八蛋欠她的太多，可是桑晴这儿不一样，朝汐虽说现在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是总感觉，一个巴掌拍不响。
　　要不是她自己做出了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桑晴又怎么至于现在长篇大论地在这跟她念秧……
　　朝汐一直沉默，桑晴的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
　　“子衿……”良久，桑晴突然叹了口气，“明明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你是可以丢盔卸甲地软弱我怀里的，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防着我？你会让我觉得你对于我从来都未曾信任过，我永远都是一个被你排挤在一旁的外人，所有人都可以知道你的真实情况，所有人都可以——穆桦、朝云、韩雪飞，甚至连匕俄丹多都比我还要清楚你的身体状况，但唯独我不行……为什么？”
　　朝汐瞳孔一缩，只觉得天上掉下来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咣当”一声直直砸在她的胸口上，砸得她喘不过气——她本以为是一时冲动，却没想到是沉疴旧疾。
　　这块石头似是觉得不够，还在继续向下施加压力，甚至越说越委屈：“从楼兰一事起……不，从你参军一事起，你有跟我说过你的想法吗？在楼兰替匕俄丹多续命，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憬魇和十殿莲相克产生的影响，你第一反应不是告诉我，而是防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我不知道……朝子衿，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从小到大，京城小霸王最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朝老将军，一个就是大长公主，前者攻身，后者攻心。
　　现如今老将军找先帝和茶推牌九去了，没人再用棍棒教育她，可大长公主还在，并且攻心的计谋与手段还在不断地提高，大有一种要喝佛祖煮茶论道的意思。
　　朝汐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好像并不是她小姑姑，而是一株可恶的藤蔓，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要命的枝条，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的心窝里捅，没完没了的。
　　桑晴像是委屈极了，可在这漫漫长夜里又不敢声张，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极轻极缓地才抽了一口气，微不可察，可脖颈上青紫的筋脉却暴露了她。
　　朝汐看得心都酥了，又心疼又自责，在摇曳的烛光中，她缓缓直起身子，薄凉的唇瓣精准无误地触碰到了桑晴的樱唇，语气诚恳却又带着讨好：“我错了……朗心，对不起，我错了……”
　　朝汐从没想过自己以为的保护，在桑晴的眼中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折磨，是一种想要将她拒之门外的残忍，是一种想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拒绝。
　　这样的感觉……好像确实挺难受的。
　　朝汐：“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怕你担心，我怕……我怕我这样会吓到你，我怕你会……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桑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朝汐大有一种倘若自己再胡言乱语一句，她就能立刻哭出来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大手顺着桑晴宽大的衣袖慢慢钻了进来，轻轻包裹着她，朝汐也知道她心气儿不顺，所以没敢握实在，只能虚虚地拢着。
　　桑晴没理她，兀自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忍着不让那股委屈将她吞没，想来桑晴今天也是真的憋不住了，这样失态的举动，她之前从未有过。
　　朝汐悄悄抬起眼看向她，见桑晴的眼眶里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泪珠，有些许粘在睫毛上，轻轻一眨，便顺着脸颊簌簌抖落下来，目光中笼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桑晴微微闭了闭眼，脸颊却紧绷得要死，过了好半天，才回手握住了朝汐抵到自己手心的那只狼爪子，虽说手上动作极轻，可怒气全都压在了舌尖，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恕我眼拙，没看出来朝大将军哪儿错了。”
　　朝汐像是没听见，接着桑晴的手劲将自己撑了起来，用侧脸轻轻去蹭桑晴的肩颈，像是一只犯了错后讨求原谅的小兽，声音带了些含混的沙哑，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我不是防着你，也不是把你当外人，是我太过担心你了，我想把你保护起来，甚至想把你藏起来，外头所有的腥风血雨都不可以跟你有关，甚至包括我……我也是……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桑晴的呼吸像是稍稍平缓了一些，神色也不像方才那样紧绷着，只是心中不免还带了些波澜，嘴唇倔强地抿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三缄其口，沉默应对。
　　“有些话我之前从未对你说过，可我现在想告诉你。”朝汐向后退了半尺，拉她坐在床边，“有一个喜欢的人真的是太好了，尤其对于我来说，在我的世界正在崩塌的时候，我还是想为了你再努力一把。”
　　桑晴任她拉着坐下，可胸口一直提着气，坐下之后就没敢动，眼前水雾朦胧的，也不敢眨眼，屋里只有一盏半明不昧红烛，外头的天还没亮，除了霜降一般透不进来的月光，也看不见其他什么光，再加上这一屋子酸梅枝一样的摆设，更显得晦暗。
　　桑晴就在这一片灰暗里，听她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朝汐：“这个世界总是乱糟糟的，总是有许多看不见的暗流涌进来，像是魔爪，想把人拖进无尽的深渊，唯独你，干干净净，可以悬在我心上，作太阳和月亮。”
　　话音刚落，桑晴脸上的泪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划过下巴，尽数流进了衣领，为了不让朝汐看见，有些心虚似地去环住她的腰，可眼泪又流了出来。
　　朝汐滚烫的手臂搂着她，想要将她抱起来，可桑晴的眼睛酸得厉害，眼泪更像是不要钱一样哗哗地往下淌，怕被看到这样的囧相，桑晴执拗地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朝汐抱不起来她，不得已之下，只好由着她去，用手指抹在她的细嫩的脸颊上，替她抹去泪痕，继续道：“在西北那么多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腌臜污秽的事也都干过，我这个人啊，满身的阴暗，却总还想着给你一点阳光，是不是挺好笑的？”
　　“不......不是......”桑晴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忙为她争辩道，“不是的。”
　　她的子衿，从来都不是被人取笑的。
　　朝汐轻轻笑了一下，手指轻绕着她的头发，继续兀自道：“你不知道，每当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希望我可以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我想要成为那种可以发光的存在，我想要你有一天会因为我而骄傲，而不是总提心吊胆，每天为我担忧，朗心，我想有一天，你真正可以对我放心。”
　　桑晴听懂了她的意思，半天没言语。
　　为了对方而努力，为了对方而奋斗，为了对方而隐瞒，为了对方而在锲而不舍地坚守——这不也是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吗？
　　她知道朝汐为了不让她担心暗中做过多少努力，也知道为了保护她做过怎样精密的部署，更知道自己从旭亲王府被救出来后，霓麓遭到了什么样的待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家军的人嘴再严，可也抵不过街头巷尾传闲话、嚼老婆舌头的。
　　有人说爱会让人变得勇敢，可在朝汐这里从来都不是这样，爱会让她畏首畏尾，从不声张，因为那从来都不仅仅是浅层情欲的寄托，而是信仰，属于她的信仰。属于她们的信仰。
　　也是这份信仰，才得以支撑着朝汐回来，回到京城，回到桑晴的身边，边塞太冷了，即便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断更替，却仍是改变不了那股刺骨的寒。
　　桑晴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朝汐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朝汐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了......”
　　“傻瓜。”朝汐将她抱起来，用指腹轻轻拭去桑晴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她始终在笑着，“铸骨”过后她的一双眼睛黑漆发亮，像是浸过水似的，目不错珠地看着她，“什么就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总之就是知道了。”桑晴用手背一抹眼泪，目光倔强，“我们各退一步，你......你下次‘铸骨’的时候，我可以不在旁边，但是你要告诉我。”
　　朝汐安静地笑着答应：“好。”
　　桑晴不哭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鼻子：“还有，鉴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必须每天都要替你把脉。”
　　朝汐点头：“可以。”
　　桑晴：“还有，少吃荤，少吃油，少吃辛辣。”
　　朝汐再点头：“听你的。”
　　桑晴趁热打铁：“还有还有，不许喝酒了！”
　　朝汐：“......”
　　这是各退一步吗？这是她倒立行走，她小姑姑长驱直入吧？
　　桑晴见她不回答，有些急了：“答不答应？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再喝酒了，你看看你，‘铸骨’发作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你——”
　　桑晴一边想着一边说着，忽然脸就红了，人也不再吭声，瞪着两只兔子一般通红的大眼望着朝汐——佛门净地，这小狼崽子破......破了色戒了！
　　她能明显感受到方才那才那只替她抹去泪水的手掌此刻正抵在牡丹花蕊，蠢蠢欲动。
　　深更半夜，青纱帐幕，两人身着中衣挤在床边。
　　桑晴眨了眨眼，推开她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装傻也不是。
　　“我什么？”朝汐挑了挑眉，另一只手灵巧地将桑晴身上本就有些松垮的衣服轻松挑开，露出藕荷色的肚兜，她轻笑了一声，低头舔着桑晴羞红的耳垂，“小姑姑话没说完，怎么没动静了？”
　　桑晴呼吸一滞：“......”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祖开恩，要劈劈她，跟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dbq...上次更新可能都有半个月了？最近上班上到吐，这章是今天肝出来的，可能有点水，不过不要紧！我承受得住你们的责备（我fun pee 呢，我受不住，我心脏脆弱 下次更新争取不是国庆（不是 啊对，在没更新的日子里我偷偷剪了个视频，可能人选并不是你们心中的朝汐和桑晴 但是...我觉得应该行 毕竟我看着 还行（我看着行就算行吧 别骂了别骂了 知道错了 在b站有兴趣的话你们去看看 没兴趣就当我没说...是张柏芝x佟丽娅 地址放在这里啦：BV1q54y1e7aj
　　

120.下山
　　在护国寺的这些天里，朝汐还算是安稳，有桑晴镇着，她基本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只不过有一回在后院里烤鸡的时候被人发现，要不是观镜及时赶到并当场没收作案工具，恐怕护国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给她淹死了。
　　佛门净地，荤腥已是大忌了，这小狼崽子竟然还要杀生，可想观镜当时的表情是有多么的色彩斑斓。
　　饶是如此，慈悲为怀的观镜大师还是能够压着怒气与惊愕，好心好意地顶着烟熏火燎的烤鸡香味规劝她。
　　足足小一个时辰，天爷啊，当真的是佛祖开恩了。
　　她这辈子所造的杀孽恐怕今日都要归还在观镜这张嘴底下了。
　　不光没开得了荤，就连费了老鼻子劲做出来的烤架也被观镜给当成柴火送到拆房里去了，连带着她自己也要顶着大太阳站在院子里听他一个劲的“阿弥陀佛”。
　　这下子，朝大将军痛失爱鸡的不甘之情逐渐升级，最终演变为眉宇之间笼着的一团怎么也挥不去的仇怨之气。
　　闹得寺庙的小沙弥后来几天里见了她都绕道走，生怕她一个没兜住便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毕竟昨天朝大将军的这股邪火就冲着后院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发了半天。
　　槐树最后有没有问题不清楚，反正她看上去问题是不小。
　　观镜大师后来也过来看过她几次，可每次都还没说超过三句话就被这小狼崽子给推了出去，就连带来的糕点也没能进得了门。
　　不过这也不怪她，谁让观镜那和尚每次的前三句话都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和“我佛慈悲”的。
　　“这可怎么办……”朝汐手杵着下巴，坐在禅房的蒲团上自言自语，“不让喝酒就算了，现在连肉也不让吃，那不是要把人憋死了吗？”
　　一旁抱着糕点往嘴里猛塞的小虞天听见她说话，这才费劲地把脑袋从糕点盒里抬起来：“谁死了啊？衿爹你在说谁啊？”
　　“什么谁死了？”朝汐看了她一眼，“你擦擦嘴，好家伙，谁跟你抢啊？都快吃鼻子里头去了。”
　　观镜上次带来的那盒点心竟全进了这小糯米团子的肚子里，她一口也没尝到。
　　虞天冲着朝汐嘿嘿笑了两声，抬起手，手背浑不在意地往嘴上一抹，糕点的碎屑这下子全从嘴上转移到了手上，还有一些零星的点子掉到了衣服上。
　　得，还不如不擦，更脏了。
　　朝汐深吸了口气，努力忍住想要把她丢出去的冲动，心里无比地期待着大殿的木鱼声能够赶紧停止。
　　桑晴跟着观镜他们去大殿诵经去了，原本的意思是喊着她一起，可朝汐自然是不愿意去的，每天光是看见观镜一个光头就够她受的了，现在竟然还要她对着一屋子秃驴，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个痛快。
　　观镜和桑晴没空，如此一来，剩下个没人照料的糯米团子只能丢给朝汐。
　　想她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击退蛮夷番邦无数，以一己之力捍守国门，现在竟然沦落到在禅房里奶孩子的地步？
　　这也太……太……
　　太耻辱了！
　　“诶，团子。”朝汐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戳虞天肉嘟嘟的脸颊，“你说……”
　　虞天见她突然朝自己伸手，还以为她要抢糕点盒里的吃的，嘟噜一下就爬了起来，二话不说抱着盒子就往后撤，小短腿倒腾了半天，差点仰倒。
　　“你……”朝汐眼睁睁看着她连滚带爬地往后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出息！”
　　虞天把手里最后的半只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像是松鼠一样两腮撑得滚圆，一边不住地嚼着，一边看向朝汐。
　　“一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吓得什么啊？”朝汐白了她一眼，然后冲她招招手，笑得一脸和蔼，“过来。”
　　虞天摇了摇头。
　　朝汐“啧”了一声：“我还能吃了你？过来。”
　　虞天把嘴里嚼成浆糊的桂花糕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
　　“你想不想吃好吃的？”朝汐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看着她，“衿爹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听到朝汐要带她去吃东西，虞天眼睛一亮下意识点了点头，就在朝汐准备继续自己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的时候，她又突然摇了摇头。
　　朝汐不解：“怎么？”
　　“你只带我去吗？”虞天眨眨眼看着她，像是有些为难，“我们不带娘亲去吗？娘亲要是知道我们偷偷吃好吃的不带她，会生气的。”
　　听了她的回答，朝汐在心里暗叹：“只怕是带她去她更生气。”
　　心里虽这样想，可脸上却一派波澜不惊地应道：“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都说了是偷偷去了，你再告诉她，这不是找揍吗？”
　　“可是……”虞天舔了舔嘴上的残渣，看上去有些动摇，“可是我们不告诉娘亲……万一她知道了呢？”
　　朝汐：“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能告诉她？”
　　虞天思索了一瞬，面上又松动不少。
　　朝汐见缝插针：“你长这么大没吃过京天红的糖糕吧？没尝过余记的春日酿吧？没抱着啃过月盛斋的酱牛肉吧？”
　　虞天摇了摇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朝汐笑了一下，继续趁热打铁：“这么多好吃的，你却连见都没见过，天天跟个兔子似的在庙里抱着萝卜白菜一通啃，不难受啊？”
　　虞天点点头，撅着小嘴诚实道：“难受。”
　　“我也难受，所以啊……”见鱼儿已经上钩，朝汐准备抬杆收线。
　　“所以……”虞天认真思考了好半晌才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特别重大的决定一般，“那你去买，我在这等你！”
　　朝汐：“……”
　　小兔崽子想得倒挺美。
　　这会儿方才申时一刻，桑晴她们约莫要过了酉时才能从大殿出来，庙里的小和尚们这会儿都忙着晚上的饭菜，没人有那个闲心去管她们俩。
　　朝汐给虞天换好了衣服，带着她偷偷从禅房后院的一个偏门溜了出去。
　　桑晴为了能让朝汐安心静养，带她来护国寺之前就已经跟桑檀打过招呼了，特地嘱咐他务必要净山，在此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所以当朝汐带着小团子从山顶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别说是马车了，就连个马毛也见不着。
　　空荡荡的山脚下，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虞天被朝汐拉着，瘪了瘪嘴：“衿爹……我们这怎么去啊？”
　　朝汐蹙着眉毛没搭话。
　　虞天叹了口气：“难不成飞过去吗？”
　　“飞过去？”朝汐一怔，紧接着就笑了，抱起现在地上的小团子往怀里一搂，“行，飞过去就飞过去。”
　　虞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被高高抱了起来，天旋地转的失力感随之而来，紧接着自己的额头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原先面前的山景这会儿就变成了朝汐青绿色的衣襟。
　　朝汐已经将她稳稳地抱在了怀里，真气运转，足尖轻点，踏竹而起，
　　因为净山的缘故，山路之间罕有行人，竹林间有细流暗涌，临近傍晚有风涌来，竹叶随风作响，清晰传入耳中。
　　朝汐以云靴点竹，身形拔空，如墨的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身影向前长发随后，仿佛优雅的仙鹤一般在空中漫步，
　　虞天紧紧地抱着朝汐的脖颈，只觉得此刻的微风似刀，簌簌从脸上划过，灌入领口，说不出的难受，她悄悄将脸又埋深了些，想要隔绝这股气流。
　　怀中传来一股异动，朝汐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团子正闷着头往自己衣襟里钻，险些就要把她的肚兜都给扒出来了。
　　“娇气。”她轻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掩住小团子娇小的脸庞，身形不由放慢了些。
　　小团子这才感觉舒缓了不少，不知又过了多久，恍惚间，仙鹤落地，她也被放在了地上。
　　虞天揉了揉眼，如梦初醒一般，惊愕地看着面前朱红色的大门，大门上方，龙飞凤舞地提着“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金字的牌匾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虞天不住地眨着眼：“衿爹……这是哪儿啊……”
　　朝汐抖抖身上的竹叶，拉着她从侧门进去：“我家。”
　　虞天听得眼皮跳了跳，嘴巴也长得老大，她看了看宏伟的将军府正门，又看了看她们正迈步进去的侧门，腿突然变得有些沉。
　　朝汐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走了？”
　　“衿爹……你回家为什么要走小门啊？”虞天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去看她，“你是不是在骗我？这不是你家对不对啊？你要把我卖了是不是啊？”
　　朝汐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卖你？你还没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值钱。”
　　虞天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朝汐回来是拿钱来的，在护国寺的时候桑晴怕她拿着钱偷溜下山于是便将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搜了个干净，就连那块朗心玉佩都没留给她，眼下她要带着小团子上街，总不好口袋空空地就往外跑，只能先回趟将军府拿着散碎银子。
　　让小团子在书房门口等着，朝汐自己进去找银子，好不容易才翻箱倒柜找到了五十几两，拉着虞天往外走，并叮嘱她回去之后一定不要告诉桑晴，不然自己就把她的裤子给扒下来之后吊在房梁上。
　　小团子乖乖点头。
　　才走出后院，刚拐过弯，一扭头冷不防就看见应该在京郊大营里的朝云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瞪着大眼望着她们。
　　“将……将军？”朝云揉了揉眼，满脸的不可思议，“您不应该在庙里吗？”
　　朝汐一边拽着虞天往自己身后藏，一边笑着跟朝云打哈哈：“啊，是，我这不是……出来换换空气。”
　　朝汐的动作虽然快，但快不过已经看了她们一路的朝云，蓦然见到自家将军突然出现在府里身旁还带了个小娃娃，朝云险些把心都给吐出来。
　　而这小娃娃似乎还一点都不怕她，软糯糯的小手拉着她，甚至还甜甜地喊她“衿爹”。
　　“金爹”？还“银妈”呢！
　　朝云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指着朝汐身后的小团子“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瞎扯。”朝汐扒开她，带着虞天往外走，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回身冲着朝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回来的事儿你少跟别人啰嗦，听到没有？”
　　朝云有些纳罕：“您回来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啊？”
　　朝汐白了她一眼：“你管我呢？少啰嗦啊，不然等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朝云不依不饶道：“可是……可是您这样偷摸的，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啊？”
　　“你不出去瞎嚷嚷就没人能知道！”朝汐瞪了她一眼，“行了行了，我走了，别出去瞎说啊，军令！”
　　朝家军的将士们最讲究“军令如山”，朝云见她把“军令”两个字都搬出来了，想来自己也是拦不住了，只能乖乖让道，看着这一大一小鬼鬼祟祟地又从侧门出去。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里，朝云才在心里慢慢地抠着字眼：“将军说让我‘少啰嗦’，既不是多嘴也不是闭嘴，那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去跟殿下告状。”
　　申时方过，长安街上热闹的非凡，做买做卖行人客商来往络绎不绝。
　　虞天从小被养在护国寺里跟一群秃驴呆在一起，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景象，一路之上大呼小叫，瞧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都要买，朝大将军觉得这小团子简直快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朝汐一边掏出钱袋替虞天买下她看中的第三个糖人，一边掩面叹息：“我说团子，你是从山里出来的吗？什么都没见过？”
　　虞天绕着卖糖人的车一圈一圈地转着，听见朝汐问她话，这才停了下来，天真无邪地问道：“我就是山里出来的啊，衿爹，你也是啊，我们不是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吗？”
　　朝汐：“……你就当我没问。”
　　长安街左不过十里路，她们才逛到一半手上就已经没有空了，朝汐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糖人、布老虎、风车……以及还有一堆乱七八糟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行了，不能再买了。”朝汐抬腿挡住正准备奔向胭脂铺的小团子，满脸幽怨，“再买老子连喝酒的钱都没了！”
　　小团子盯着三步之外的胭脂铺大门，眼睛雪亮雪亮的：“你看你看，衿爹你看！那是什么啊？红红的香香的，我也想要！”
　　“你要个屁！”朝汐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把她拽回来，“你那脸还没个胭脂盒大，你要什么你要？走走走，吃饭去，我都饿死了。”
　　“不嘛，我也想要！”小团子不甘心，抱着朝汐的大腿来回的晃悠。
　　朝汐都快被她晃吐了，要不是街上人太多，朝大将军真有可能直接把这个黏在自己腿上的小玩意儿给甩出去。
　　太闹心了！
　　朝汐压着火，尽量和颜悦色地哄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繁楼门口，这才松了口气，冲着小团子的屁股上蹬了一脚，带着她往里走。
　　“疼啊！”小团子摸了摸自己平白被踹的肉团团，回头瞪了她一眼，才气鼓鼓地迈步进去。
　　见来了客人，门口早有小厮迎上去，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接过朝汐手上满满登登的东西，问她是否要需要送回家去，朝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又从怀中抠出几锭散碎银子当做赏钱。
　　“多谢大爷！”小厮欢天喜地接过来后，又将她引到二楼的一处靠窗的雅座，给她们添好了茶水和点心这才退下。
　　还没到饭点，估摸着繁楼莺燕生姿的歌舞还要等些时候，朝汐要了壶酒，坐在窗边听着一楼的老先生讲着评书。
　　晚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繁楼的小厮约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端来的酒是温热的不说，竟还又送了一壶茶和一碟枣泥山药糕来，说是给团子尝尝鲜。
　　“如此，便多谢这位小哥了。”朝汐也不推辞，直接让小厮将东西摆在桌上，自己顺手又翻了些碎银子丢过去。
　　小厮这回笑得更欢了，朝汐觉得自己险些都能看他昨天的午饭了。
　　楼下的老先生依旧绘声绘色地在说着，朝汐听了听，讲的是大黑脸，碰巧这会儿说书先生正在解上回书留的扣子。
　　《包公案》她没什么兴趣，听两耳朵就开始犯困，倒是一旁坐着的小团子听得还有滋有味，两眼瞪得老大，炯炯放光的，就连手里的糖糕都顾不上吃了。
　　朝汐不动声色地侧目看着她，见她时而随着底下人一起会心微笑，时而义愤填膺地握紧双全，时而又故作老成地深情长叹。
　　朝汐短促地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你是真行……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好奇。”
　　也不知道这三岁的小娃娃能听懂什么，面部表情竟有如此多的变化。
　　她对这种什么《包公案》、《刘公案》的书提不起兴趣，老先生要是讲个什么《三侠五义》她兴许还能坐着听听，探案传奇勾不住她。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时辰，待到楼下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口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的时候，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朝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醒，睡眼迷蒙地去伸手寻小团子：“唔……听够了吧？走了，该回去了，不然你娘亲——”
　　伸出去的手摸索了半天，可连个人影都没摸到，原本的位置已然空了，朝汐一个激灵，瞌睡瞬间就醒了。
　　人呢？
　　

121.繁楼
　　楼上楼下找了一圈，就连一楼高台上的说书先生都换成了彩缎提花的莺燕歌舞，朝汐依旧没能发现小团子的身影。
　　“团子，团子？小青团？”朝汐从一楼又跑上二楼，边找边喊，“胖妞？小崽子？”
　　直到在二楼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朝汐心里才隐隐有些着急。
　　倒不是着急孩子丢了，而是着急孩子丢了之后没法跟桑晴交代。
　　好家伙，这要是让她小姑姑知道了，那还不得扒她一层皮？
　　第五圈结束，依旧没看到人，朝汐累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直喘气：“这他娘……跑哪去了？”
　　朝大将军威武阔气地两腿一伸，整个人瘫在楼梯上，她是舒服了，可如此一来却挡住了二楼与三楼之间唯一的通道，有好些客人看到她坐在楼梯上想要过去规劝几句，可当看到她发丝凌乱，气喘吁吁，另外还带着酒气的时候，跨出去的步子也就慢慢收了回来。
　　在繁楼里消遣的客人大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生公子，反观这位不拘小节的大爷，一眼看上去就应该是个练武之人，再加上此时还喝了些酒，没人愿意上去找不痛快。
　　虽然没人愿意上去找麻烦，可生意还得做，客人出不了面的事自然就要由小厮来做。
　　“哎呦客官，您可仔细点身子，这台阶多凉啊。”小厮也是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一张嘴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灵巧得很，嘴上讨了巧，手底下的动作也没闲着，掺着朝汐就要往楼上走，“来来来，我带您寻个雅座，您呀——诶？怎么是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怎么？”朝汐被他拉起来，听他问话这才扭头看了一眼，是刚才一直给他们端茶端酒的那个人。
　　小厮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皱着眉毛看着朝汐，好半晌才道：“我还以为公子您跟那位小公子都在楼上呢。”
　　朝汐一怔：“楼上？”
　　小厮点头：“是啊，方才我还见着那位小公主在三楼与人说笑，我还以为是跟公子您一起上去的呢。”
　　朝汐眨了眨眼，三楼？
　　三楼不是……
　　朝汐猛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小厮的手腕，她的手劲儿极大，莫说是普通人，有时候就连韩雪飞都吃不消，这样猛然一抓，小厮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差点断在她手里。
　　“哎哎哎……疼！疼……”小厮疼得吱哇乱叫，“嘶……公子！公子您快松手！疼！”
　　朝汐也顾不得道歉，松了手后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小厮心里直发毛：“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小厮一边揉着自己已经发红的手腕，一边慢慢说道：“应该有些时候了吧……我方才看见他是上去送酒菜的，这也得……一刻钟了？差不多，得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
　　朝汐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疼，匆忙道了声谢，奔着三楼就上去了，可等人到了三楼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那小兔崽子在哪间房里。
　　三楼除了最东侧是个连排的落地窗之外，其余三面皆有无数间厢房，事已至此，她又不好再下楼去寻老鸨，省的误了人家的生意，只得一间一间捅破窗户纸往里去看，一连看了五间都没找到人。
　　第六间时，她刚准备抽/身离开，却猛然听见窗户底下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目光向下低眼一看，窗棂之下，这小兔崽子正抱着那盘藕粉桂花糖糕吃得不亦乐乎，目光灼灼地盯着屋内不远处的那张檀木雕花的大床。
　　朝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一个踉跄跌近屋里，勉强才撑住身子。
　　亲娘啊。
　　那张雕花的大床上正躺了对穿了甚是凉爽的鸳鸯，男的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臂膀，下身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条亵裤，似掉非掉，躺在底下的小娘子更是清凉，全身只剩一件大红色的肚兜，只看一眼，便会让人觉得小腹上猛然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小兔崽子。”朝汐咬着牙骂了一句，“老子累得跟孙子一样跑上跑下地找你，你却背着我在这看活春/宫？”
　　更可恶的是，竟然还不喊她？
　　骂完之后再来不急细想，朝汐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拎着虞天的后颈，一把给她揪了出去，小团子猝不及防，嘴里的半只糖糕被惊得摔在了地上，糖渣摔得四分五裂，却出奇地没惊动旁人。
　　与此同时，床上那对戏水的鸳鸯正亲得火热。
　　朝汐整张脸烧得通红。
　　属于繁楼的夜晚终于来临了，厢房外的莺声燕语依旧是一派能将人撩拨得心火猛窜的作风，一楼的歌舞也正在酣时，二楼的看客不住地把自己手里的金银首饰往楼下的戏台子上丢，丝毫不怕误伤。
　　整座繁楼都孟浪的不得了，根本找不到一处清净的地方。
　　朝汐闷不吭声地拎着小团子一路往前走，直走到三楼东侧的那排窗户前，这才把她放下来。
　　屋里的那出鸳鸯戏水其实算不上多么香艳，更何况又还没还没到颠鸾倒凤的地步，想当年她潜入楼兰的时候，匕俄丹多那鬼狐狸抱着一颗求知的心，巴巴地找来许多画本子同她分享，寻常市面上两三文一本的低劣插画，王公贵族间流传着的隐晦秘书，甚至是老楼兰王枕头底下藏着的孤本全都被他翻出来过。
　　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甚至是人和不是人，她都曾见过。
　　那时的她尚能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带喘一口地跟匕俄丹多探讨闺房姿势的多变，淡定得如同一棵被佛祖清心音浸泡透了的木头桩子。
　　可今日不同，今日却是和虞天这样的小辈一起观赏了一出活春/宫，她这张老脸要是还不见红，那才真是愧对了虞天喊她的那声“衿爹”。
　　才把人放在地上，朝汐正想着要怎么教训这小崽子，趁她思索的这个空档，一个穿着藕荷色轻纱的姑娘端着一盘芙蓉莲子酥从二楼上来，袅袅婷婷地打她们二人身边过去，小团子抽了抽鼻子，直接跟了上去。
　　朝汐晃神的功夫里就见前后一粉一绿从自己眼皮底下蹦过去了，等她回过神，小团子跟着那端着糕点的姑娘都已经走出去差不多十步。
　　“诶？”朝汐赶紧跟了上去，在她们二人身后招手喊道，“团子！”
　　小团子停下了，端着糕点的姑娘也停下了，回过头看她。
　　朝汐冲着那姑娘歉意一笑，几步跑到跟小团子跟前，嘬着后牙问道：“干嘛去你？”
　　虞天指着姑娘手里的芙蓉酥，蠕了蠕嘴唇：“好香啊……”
　　姑娘一怔，随后掩面一笑。
　　朝汐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两声，她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今天都被这个小玩意儿给丢尽了。
　　姑娘蹲下来，捏了一把团子肉乎乎的小脸，轻声笑道：“你是不是想吃啊？”
　　小团子诚实地点点头。
　　“那这些都给你好了。”姑娘笑得更开了，直接把整盘的芙蓉酥塞到小团子手里，在她脸上又抹了两把，抬头对着朝汐双颊泛红地笑了一笑，然后起身走了。
　　朝汐的脸烧得更红了。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简直太丢人了。
　　朝汐把小团子拉倒东侧的角落，胸膛上下起伏，好半天没说话，看上去像是气坏了。
　　正想着要怎么既不失威严又要不那么威严，并且还能愉快地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抱着芙蓉酥一个劲往嘴里塞的小团子突然住了嘴，手冲着一楼的戏台一指，眼镜也瞪得老大。
　　朝汐刚想说话，虞天就突然喊道：“哇……衿爹，你看有美女啊！”
　　朝汐一怔：“什……什么？”
　　于是朝汐的目光就从小团子的身上转移到了楼下，原先戏台子上扶琴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出场的无数位舞姬。
　　这些舞姬们眉眼都细致得很，手若柔荑，肤如凝脂，盈盈一握若无骨，风吹袂裙戏蝶舞，杨柳细腰芙蓉面，倩身靓容桃花瓣。
　　当真是美人杀人不用刀，勾魂夺魄全在腰。
　　不得不说，繁楼的舞姬质量委实不错，看得朝汐眼花缭乱，都快呆住了，小团子拉着她晃了两晃，好不容易才把魂儿给晃回来。
　　朝汐这下子也忘了方才自己直呼丢人，更不记得叫嚣着要给小团子点颜色瞧瞧，咂嘴了咂嘴，像是回味似地自顾自念叨着：“这么精彩绝伦的节目，怎么能不配点好酒？”
　　她边琢磨着，边拉着小团子又回到了二楼的雅座。
　　夜幕低垂的繁楼是整个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也是私密性最高的地方，方才的那张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小厮见她们回来，连忙又将她们引向另外一处雅座。
　　新去的雅座之间都有一层轻纱幔帐将相近的两桌隔开，她们回来的时候有些晚，目前只剩下最里头的一个，小厮将她们引过去，又续上酒水和点心。
　　见又有糕点，小团子兴奋不得了，伸手就去摸，朝汐道了声谢，挥退了小厮，坐在座上四周看了看。
　　她们的右手边是墙，左手边同样是一层薄纱遮挡住的雅座，薄纱之下看过去，她们的左手边似是慵懒地坐了一位贵公子，看那姿势很是放荡不羁，半倚半靠在椅子上，身旁还留着个美人儿伺候着。
　　朝汐把目光收回来，自己斟了杯酒。
　　舞蹈已经快接近尾声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快要结束的时候，红帘幕布的后头突然出现了最后一位舞姬。
　　朝汐端着酒杯的手指一紧。
　　那一身雪白的纱衣将整个人都裹了个严实，不露胳膊也不露腿，唯独一双玉足赤裸着，这舞姬跳的舞也是极其保守，可那白纱笼罩之下，玲珑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珠玉串连的面饰给顾盼生姿的面容凭添了几分娇媚。
　　这摄人心魄的惊鸿一舞，就在她巧笑倩兮的眼神中落了幕。
　　一舞毕，老鸨挥着手绢上来，眉飞色舞地介绍，那架势，倒要比方才起舞的姑娘们还要大上几分：“哎呦，各位公子可算是来着了，在今日竞价之前，我先给各位公子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繁楼的头牌芷嫣姑娘今日终于同意接客了……”
　　老鸨话音刚落，四周竟又响起阵阵惊呼，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叫生出一种房顶险些让这些人掀塌了的错觉。
　　朝汐提起酒杯，小酌了一口，静静听着老鸨接下来的话。
　　老鸨：“各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想必各位爷也猜到了，方才看到最后的那位身着白衣的姑娘便是芷嫣，与其他姑娘不同，我们芷嫣开始的底价便是三百金……”
　　“四百！”
　　“四百五！”
　　“五百！”
　　还未等老鸨说完，底下的飙价就已经争相开始了，起先出来的那些丰胸翘臀的舞姬自然是有人抢，从一百金开始很快就一路飙升至五百金，芷嫣的身价更是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竞价里水涨船高。
　　但凡是男人，就没有不想把个仙女一样的女人压在身下，看着她们欲仙欲死的表情，以达到征服的快感。
　　一楼的竞价声越来越高，连带着二楼的雅座里也时不时会蹦出几个被鼓舞了志气了公子哥儿参与进去，一惊一乍，吓得虞天手里的糕点都掉了一半。
　　小团子撅着嘴，看了看满地的碎屑，又看了看一旁好整以暇靠在椅子上看热闹的朝汐，泫然欲泣道：“衿爹……他们，他们在干嘛啊？”
　　朝汐瞥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面前的蟹粉酥推了过去：“吊嗓子呢，吃你的。”
　　虞天接过来，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含糊道：“吊嗓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吊颈子呢。”
　　朝汐白了她一眼：“吃你的吧。”
　　楼下的叫喊声还在继续，芷嫣的身价已经从老鸨最开始定的三百金涨到了三千金，看着现在这个局面，大有再往上窜一窜的架势。
　　“五千金。”
　　距离朝汐一帘之隔的雅座上，那位放荡不羁的公子蓦然出声，直接将价钱封了个顶。
　　繁楼的姑娘以五千金为顶。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寂静，无人再继续出价了。
　　“五千？”朝汐把酒杯放下，眼神诧异地看向左侧的纱帘，难得好心地规劝道，“这位公子你可要慎重些，五千两黄金不是什么小数目。”
　　隔壁的公子似是浑不在意一般，将手里的折扇一合，轻笑了两声：“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五千金，不贵。”
　　朝汐收回目光不再接话，话已至此，若是要在多说那倒显得她也太不解风情了，虽不再言语，可朝汐的眉心却慢慢拧了起来。
　　看着一楼的老鸨正欢天喜地地安排着，将台上的姑娘们一个一个送到各位贵公子提前定好的厢房中，每送走一位，朝汐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繁楼的账面不干净，这是她上次入宫时听桑檀提起的。
　　青楼实际的流水与账面做不平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更何况作为京城档次最高，规模最大的青楼，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繁楼的账面，差得太大了。
　　普普通通一个舞姬，还不算头牌，起叫的身价就要一百金，头牌就不要说了，除此之外，三五百起的姑娘更是一抓一大把。
　　若是放在往年间，这事儿也算不得新奇，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俗话说得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眼下国库空虚已久，小皇帝兜里的钱不够，莫说是像老尚书这样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肱骨之臣，只怕若柳相还在朝中，腰包也不能再似从前一般塞得鼓鼓囊囊。
　　更何况大楚与南珂罗一役前不久才刚刚平息，南洋人都快把炮架到桑檀的寝宫里去了，这一战打得大楚几乎亡了国。
　　城墙塌了一半方才补好不说，就连津门的港口也是集三省之财才重新修建的，诺大一个国家就像是个四面漏风破房子，稍来一点风雨整个国家的人就要疲于奔命地拆东墙补西墙，哪里不是捉襟见肘？
　　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挣钱。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繁楼里姑娘的价格不但不稍稍下跌，反而还越涨越盛，上交给户部的账本也是一次比一次离谱。
　　长此以往，不得不让人疑心这些寻花问柳的少爷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银子在此消遣，而这笔消失在账本上的巨额资金又将流向何处。
　　十里长安街，辉煌看繁楼，高挑的灯笼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雅座飘香，丝竹悠扬，勾得无数行人驻足观望。
　　几杯烈酒下肚，朝汐已有了三分醉意，她心里在冷笑，可面上又不好带出来，只能是一派冷漠，无声叹息。
　　烟花柳巷，脂粉乡里，好一派旖旎奢靡的景象。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共诸侯分邑里，不与天子专隍陴”。
　　“衿爹……”虞天终于停住了嘴，一杯热茶下去暖了个饱嗝出来，嗝声震天，“你在想什么啊？”
　　朝汐被她这声震天响的动静唤回了精神，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笑道：“没什么啊，吃饱了没？”
　　虞天点点头，咂吧着小嘴：“可是你刚刚在叹气啊，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朝汐一怔，随后哭笑了一声：“是啊，有不开心的事，特别不开心。”
　　虞天“唔”了一声，虽然似懂非懂，却还是很有义气地一拍胸脯，煞有其事道：“娘亲说，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否则会憋出毛病的，唔……我不想衿爹出毛病，所以你就把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朝汐杵着脑袋，非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吗？”
　　虞天不住地点头：“是！”
　　“啊，这样啊……”朝汐微微阖了阖眼，眉眼间带上了些许醉意，“那你知道，什么是‘太宗基业甚牢固，小丑背叛当歼夷’吗？”
　　虞天摇了摇头。
　　朝汐又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虞天又摇了摇头。
　　朝汐再问：“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虞天还是摇头。
　　朝汐最后忍不住笑了：“你这……真不愧是我小姑姑带出来的，我可算知道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了。”
　　虞天撅着嘴，不满道：“衿爹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娘亲之前从未同我讲过……”
　　朝汐笑着给自己又斟了杯酒。
　　酒意正酣，谈意正浓。
　　身背后的轻纱猛然被人掀起，尚未作出反应，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就闯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上下，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双颊红扑扑的还带了些汗，朝汐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这是朝家军的人，不为别的，就凭他脚上那双能隐匿脚步声响的飞云皂靴。
　　朝汐深了个懒腰，半阖着眼：“怎么了这是？”
　　“将、将……将……将军！”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将军！殿下……殿下找来了！”
　　夜风透过轻纱渗了进来，朝汐不禁打了个寒颤，猛地从座上弹了起来，只一下，酒就醒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直发虚。
　　看着旁边眨巴着大眼一脸懵懂的小团子，又看了看自己桌上的两壶酒，最后目光扫过一楼丝竹轻唱的戏台。
　　朝汐两眼一闭：“……这下完犊子了。”
　　

122.端倪
　　灯火迷离十里长街，彩灯满屋檐，照亮了京城的夜，繁楼里莺燕环绕，银筝初试合琵琶，歌舞升平还在彻夜不眠地持续着。
　　整座京城都沉浸在一股劫后庆余生的氛围里。
　　当然，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除外。
　　朝汐悄悄动了动膝盖，想要舒缓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可还没等她把腿伸直，就听见将军椅上坐着的桑晴懒懒开口：“跪好了，别乱动，动一下，再加一个时辰。”
　　“哦……”朝汐努了努嘴，不动声色地把腿收了回去。
　　没办法，谁让朝大将军点儿背。
　　好不容易逛回窑子还让自家夫人动用朝家军给押了回去，当朝家军的将士们看到自家将军一个跟头从繁楼的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其实这也怨不了桑晴，毕竟当时她去繁楼抓人的时候有人给朝汐报过信，并且还好心出了主意，只可惜朝汐没听。
　　不过想想也是，都要逃跑了，谁还会选择从正门往外走？
　　朝大将军当机立断，左手捞起还在往嘴里塞点心的小团子，右手顺过酒桌上还没喝完的半壶梨花白，脚底抹油，朝着后院就冲了过去。
　　当她第三次因为心慌意乱而手脚冰凉，并且还带着个累赘从墙上滑下来的时候，一旁边站着的亲兵终于看不下去了。
　　“将军，不然还走正门吧？”亲兵给她搭了个桌子过来。
　　“净他娘的瞎扯淡！还走正门？”朝汐踩上去，回头耻笑道，“走正门我不让她抓个正着？”
　　亲兵给她扶着桌子，面露难色：“可是将军……”
　　“可是啥可是，别可是了。”朝汐打断他，一蹬腿翻了上去，“我先溜了，这边儿你断后啊！”
　　说完也不管底下，直接骑在了墙头上准备往下跳，可刚等她坐稳，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迅速向她袭来。
　　朝汐慢慢低下头。
　　月光吃力地透过厚重的云层，在灯火摇曳中辟出一道清冷，青色的外氅在夜风中微微抖动，身后留下浅浅的影子。
　　而这道极浅极轻的影子后方，是数十双飞云皂靴，腰佩重剑，银盔束发，整齐有序，排班肃列。
　　朝汐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八面回旋风的凉气，她小姑姑为了抓她连朝家军都调来了？
　　这也……太绝了。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桑晴懒懒地掀起眼皮，在墙头的不远处环手而立，漫不经心地站着，倒春寒的夜里她轻轻喝出几口白气，似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完犊子了，这下是真完犊子了。
　　“诶，将军……”亲兵站在墙下犹疑了片刻，还想再开口劝阻，却见朝汐翻上去之后就没了动静，怀里抱着个小团子直接呆住了。
　　“将军？将军？”亲兵压着嗓子喊了两声，“怎么了将军？”
　　朝汐没回话，喉骨上下滚了滚。
　　亲兵还想再问，就听见墙的那头，一道熟悉的声音越过夜间喧闹的长安街，直直传到耳朵里。
　　“朝将军好兴致啊，夜半更深的，专门来爬人家墙头？”桑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缓缓道，“许是将军府和护国寺的墙头不够高，才让你这么上赶着来繁楼。”
　　亲兵脚底一滑，险些平地摔了个大马趴。
　　亲娘啊，怕什么来什么，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就说走正门吧！
　　朝汐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再翻回墙内。
　　才收回一条腿，就听桑晴继续道：“大长公主令，今日若是抓不回朝子衿，朝家军全军上下，军法处置。”
　　“是！”朝家军众将士十分有气魄地一声回应。
　　朝汐绝望地把刚刚收回去的那条腿再伸出来，咽了一下口水。
　　得，直接把她后路给堵上了。
　　“小……小姑姑……”朝汐舔了舔嘴唇，干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呀？那么大阵仗，怪吓人的……”
　　桑晴放下手，向她走过来。
　　朝汐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却忘了自己此刻正骑在墙上，脚底胡乱蹬了两下，一个没坐稳，闪神的功夫里竟直接从墙头摔了下来，四周惊起尘土飞扬。
　　那声音，叫一个干脆。
　　怀里的小团子疼得直唔唔，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疼……啊，唔……衿爹，疼……”
　　朝汐在心里直骂娘，费劲地把她从身底下捞出来，咬牙道：“你衿爹是挺疼的……”
　　桑晴似是浑然不觉她俩的窘迫，走到距离她们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
　　等到朝汐拉着小团子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她才不紧不慢地把团子拉到身边，转过头问道：“摔疼了？”
　　朝汐干笑了两声，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疼不疼，我皮厚，不疼。”
　　桑晴睨了她一眼，拉着团子转身就走，面沉似水，大步流星，摇杆直得都能去当旗杆，外氅在身后起伏翻飞，朝汐看着险些生出一种团子马上就要被她带得起飞的错觉。
　　朝汐蹭了蹭鼻子，追上去死皮赖脸道：“小姑姑你怎么来了呀？佛经都讲完了吗？你冷不冷啊？饿不饿啊？”
　　桑晴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朝汐伸手去拽桑晴的衣袖，好声好气地笑着：“小姑姑你生气了呀？”
　　桑晴甩开她揪住自己袖口的那只狼爪子，语气生硬：“不敢，本宫哪敢生朝将军的气？”
　　朝汐缩了缩脖子，这还叫不敢，连“本宫”两个字都搬出来了还不敢？
　　“哎呀小姑姑……”朝汐追上她的步子，“你听我解释啊，其实这繁楼不是我要来的，是小团子，她……”
　　桑晴阴森森看了她一眼，大有一种“再瞎胡扯一句就把你舌头切下来”的感觉。
　　朝汐难得长了一回眼色，赶忙纠正道：“是我，是我要来的，小阿天从小就在一群秃——大师中间，她才三岁，哪能就这么青灯古佛下去？”
　　桑晴对于她这张“活死人肉白骨”的油嘴已经免疫了，任凭她在自己身旁舌灿莲花，大长公主始终木着一张脸，不置一词，再一次挥开朝汐想去去抓她的那只狼爪子。
　　谁知这次碰到了朝汐的指尖，登时被冰得一个激灵。
　　桑晴一皱眉，反手抓住了她那只冰凉的爪子，四月京城的夜里倒春寒，她那双狼爪子被冻得发青，活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死尸。
　　人肚子里又不烧飞甲燃料，深更半夜地穿着单衣满街跑能不冷吗？
　　简直就是胡闹！
　　桑晴心疼她心疼得紧，心疼得连带着心火也往上倒腾，她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去解自己身上的外氅，不由分说地给朝汐披在身上。
　　朝汐被她突如其来地动作晃得一愣，还以为桑晴这回是真动了气，要动手打她，愣是站在原地没敢动，等到她缓过神来的时候，那件青绿色的外氅已经拢在了她单薄的外衣上。
　　朝汐被她拉的不得不低下/身子，任由桑晴给自己系上领扣，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
　　桑晴抬眸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脸上却缓和了几分。
　　本来就这样老实站着不说话就挺好，可万没想到朝大将军非要嘴欠，低着头去逗桑晴：“繁楼的姑娘再好也好不过我小姑姑，那么冷的天还心甘情愿地等我回家，当真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桑晴动作一顿，再抬眼时，万里冰霜。
　　朝汐心中暗道不好，再想往回找补却也为时已晚，正思索着要怎么缓解的时候，桑晴先说话了：“是吗？如此说来，朝大将军还点了姑娘作陪了？”
　　“不是！小姑姑，我没……”朝汐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她这关键时刻嘴欠的毛病怎么就不改。
　　桑晴刚有几分回春的脸色瞬间冰冻三尺，也不再去管朝汐，拉着手边的小团子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朝汐悔得肠子都青了，伸手要再去拽桑晴的袖子：“小姑姑你听我说，我不是，我没有，我……”
　　“来人。”桑晴直接挥手躲开，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把朝将军押回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钻进一旁的轿子里先走了。
　　被自己手底下的兵押回自己府邸，想来这也是大楚自建国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朝汐今天算是体验到了。
　　丢人，太他娘的丢人了！
　　熟悉的书房，熟悉的位置，熟悉的人，以及……熟悉的姿势，这是朝汐今年第二次被桑晴罚跪在书房了。
　　上次是因为什么来着？
　　哦对，繁楼！
　　这次又他娘的是繁楼！
　　上次是因为自己准备去繁楼，这是因为自己真去了繁楼，朝大将军此刻的心情当真是五味杂陈，她心心念念着的繁楼莫不是跟她八字不合，不然怎么每次跪在这都是因为繁楼。
　　只不过这次比上次好点，兴许是朝家军军师料事如神，前天夜里韩雪飞竟命人将她的护膝从西北送来了，桑晴让朝云将护膝取来，并且十分贴心地为她戴上，期间还怕她戴得不够舒适，又特地调整了几次，以确保这对护膝能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亥时一直跪到卯时的。
　　朝汐不动声色地长出了口气，心里气得直骂娘：“这他娘的还不得跪到明年去？明明是一起逛的繁楼，凭啥那小兔崽子就能回去睡觉，而我就得在这跪着？”
　　卯时三刻，桑晴在将军椅上缓缓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正好对上朝汐的视线，桑晴怒气未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登时就把朝大将军眼里那抹翻涌而起的烦躁活生生给吓了回去。
　　朝汐舔了舔嘴唇，有些悻悻地开口：“小姑姑，你看我这都跪了一夜了……当然了，我不是说我累，我是怕你累，不然你先回去歇着？你细皮嫩肉的，没必要在这陪着我。”
　　桑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没接这个马屁。
　　朝汐被她看得有些发怵，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气势一下就萎了，干笑道：“咳，那什么，陪着就陪着吧……哈哈哈，你不累就行，不用管我。”
　　桑晴收回眼神，抬手轻揉着有些发涨的眼皮，她这一夜根本就没睡，怒气翻腾地往上倒，这会儿看起来脸色白里还泛着点青，眼底通红一片，也真不怪朝汐害怕，她自己若是看了只怕心里也有几分发虚。
　　眼底的酸涩稍稍松下去几分，桑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冷着声音，喜怒不辨：“知错了吗？”
　　“知道了！”朝汐赶忙点头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了！罪无可恕！罪不可赦！”
　　桑晴半阖着眼，语气里似是软了下来：“让你跪着，委屈吗？”
　　朝汐片刻不停地回道：“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小姑姑罚的对！”
　　桑晴：“好，那继续跪着吧。”
　　朝汐：“……”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朝汐张了张嘴，刚想声辩就被桑晴一个眼神又杀了回去，无奈只得闭嘴。
　　正这时，周伯忽然轻轻敲了敲门：“将军，穆大人同沈统领一道来了，说是有要事同您商议，您看……”
　　朝汐忙道：“快请！”
　　好家伙，可算来了救命的了。
　　桑晴收敛了目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框的一瞬间，桑晴忽然说道：“三个月。”
　　朝汐一愣。
　　桑晴头也没回，推开门往外走：“三个月别想碰我。”
　　朝汐：“……”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可能就是她这样的。
　　赶在穆桦和沈嵘戟进门之前朝汐就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步履蹒跚，慢慢地挪到书桌后头的将军椅上，不住地揉着自己已经麻木的膝盖，面色痛苦。
　　穆云罄那个臭不要脸的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取笑她的机会，而朝汐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朝汐刚坐到椅子上，他们就进来了，也不多废话，穆桦单刀直入开口就问：“你昨天是不是去繁楼了？”
　　朝汐睨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穆桦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大长公主浩浩荡荡地从京郊调人去抓你，连陛下都惊动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朝汐：“所以你是来笑话我的？”
　　“不差这一会儿。”穆桦道，“我们今天来找你是真有事。”
　　朝汐动作一顿：“怎么？”
　　穆桦皱了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你在繁楼，可看到毓亲王了？”
　　毓亲王？
　　朝汐摇了摇头，心里隐约生起一股不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嵘戟从怀里掏出了份火漆信件放在桌上：“西北的叛乱虽然已平，可西北那些国家的人心却不怎么安分。”
　　朝汐伸手拿了过来，看着火漆上的纹章，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昨日在郊外截获的一封密信。”沈嵘戟道，“上头写的是楼兰密语，若非楼兰本国人，只怕是没人能看懂。”
　　朝汐把信拆开大概扫了一眼，果然，屁也没看懂，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又把信塞了回去：“你给我也没用啊，我也看不懂。”
　　穆桦嗤了她一声：“没指望你能看懂。”
　　朝汐：“那你给我干嘛？”
　　“你看不懂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懂。”穆桦道，“容翊和他家那个病秧子就能看懂。”
　　朝汐把信丢到他怀里：“那你倒是找他去啊，干嘛来我这？”
　　穆桦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翻了个白眼。
　　沈嵘戟出来打圆场：“关键我们跟那个楼兰的三王子并不熟识，如此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你们跟他不熟，我跟他就熟了？”朝汐失笑道，“城破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那鬼狐狸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沈嵘戟：“你身上的憬魇还没有完全解开，十殿莲的功效不会消退，只要你还活着，他就死不了。”
　　朝汐没滋没味地随口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怎么样？”穆桦催促问道，“什么时候去？”
　　朝汐看了他一眼：“去什么去就去？你俩不是来跟我说毓亲王的吗？怎么就扯到楼兰人那儿去了？毓亲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穆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瞥到沈嵘戟时却顿住了，正巧，沈嵘戟也在看他，两人眉目传情了好一会儿，竟没人准备先开口。
　　朝汐看着他俩你侬我侬地飞着眼神，险些笑了：“我说二位，你们这是王八绿豆看对眼了？说话啊。”
　　“这封信……”沈嵘戟沉吟片刻后才道，“是从毓亲王府送出去的。”
　　朝汐笑意一僵，眼中陡然暗了几分：“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没了。”沈嵘戟说，“这封信是我亲自截下来的，悬鹰阵里没人知道。”
　　朝汐点了点头，盯着地砖兀自出神。
　　穆桦本以为她会被这个消息怔住，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她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仍是一脸的从容淡定，甚至还眸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穆桦心里陡然涌上一股怪异。
　　她不该是这种反应，怎么回事？
　　猛然想到一种可能，穆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难不成你一早就知道毓亲跟楼兰人有染？”
　　朝汐不置可否，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膝盖，这会儿已经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酸。
　　朝汐没说话，可穆桦却从她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了端倪，这小狼崽子早就知道了。
　　穆桦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顿生一种被人蒙骗的微怒，与此同时，又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啧了一声，皱眉道：“你知道了你不说？”
　　“说什么？”朝汐莫名其妙道，“说桑彦没安好心，联合楼兰人准备造反？我跟你说有用吗？你还能带人把他抓了？”
　　穆桦听了这话，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道：“那你藏着掖些干什么！”
　　朝汐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去了，目光里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嫌弃：“谁藏着掖着了？你问过我吗？你也没问过啊。”
　　“我……你……”穆桦一时语塞，瞪着她好半晌，你你我我蹦出了几个字，可最终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一旁的沈嵘戟，沉默半晌后突然问道：“皇上知道吗？”
　　“知道。”朝汐点头道，“我从旭亲王府出来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了，就是韩雪飞去西北的那天，唔……算算日子应该也得过去将近一个月了，他那边应该也都部署得差不多了，也就是最近，再迟不能超过九月，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楼兰那边也一起清个干净。”
　　朝汐从旭亲王府出来那天正好在府上碰见了韩雪飞和沈嵘戟，三人在书房里就着神女心解憬魇以及西北边防事务商讨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趁着晨光微熹沈嵘戟便将韩雪飞送到了西凉关，朝汐则是片刻不停地赶奔皇宫告知桑檀。
　　霓麓在密室里将这些年来他们的计划全都交代了个底儿掉，就差把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说了。
　　旭亲王的虽然跟孙依晨一起掺和进南珂罗的叛乱里，可若是没人在其中奔走牵线，依着旭亲王那个脑子，就是下辈子也想不出通过御林军统帅刘勋来劫持桑晴威胁朝汐这种事。
　　刘勋是毓亲王在暗中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家的侧室虽说同孙依晨是表姐妹，可要是没有桑彦在背后主使，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参与叛乱。
　　背靠大树好乘凉，身后有皇亲国戚撑着，做起事来自然是肆无忌惮，即便是像联合着番邦外国造反这样掉脑袋的事。
　　沈嵘戟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前他不是没担心过朝汐，这么个成天惹是生非的京城的小霸王骤然摇身一变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任谁都一时间难以接受，更何况这大帅身上还染了些神医圣手都难以根治的顽疾，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突然爆发出来。
　　可现下再看，放眼整个大楚也再难找到比她做的更好的人了，就算是朝中三省六部的官员加起来兴许也不敌一个朝子衿。
　　不单平定了南洋与西北的叛乱，就连自家的反贼也揪了个清清楚楚。
　　心中的唏嘘与欣慰又混着些感慨充盈满腔，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还是将军思虑周全。”
　　朝汐摆了摆手：“雕虫小技罢了。”
　　沈嵘戟继续问道：“可有什么用的上悬鹰阵的地方？”
　　朝汐挑眉看他，轻笑道：“怎么？沈统领这是准备帮我？”
　　沈嵘戟还未来及回话，一旁坐着的大理寺少卿倒是先嗤了她一声，像是在发泄方才的不满：“朝子衿我发现你现在屁话真挺多的，人家要是不准备帮你还多此一举地问你干什么？浪风抽的？”
　　朝汐啧了一声，叹了口气：“穆云磬。”
　　穆桦语气不善：“干嘛？”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朝汐无奈地揉着额角，“怎么我说他一句你就怼我一句？你是看上人家了吧？是吧？”
　　穆桦一愣，等到反应过来朝汐口中所指的“他”是谁的时候，气得脸都白了，大理寺少卿再也顾不得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我呸，喜欢你奶奶个孙子！朝子衿你要点脸吧！他马上都要成亲的人了，我喜欢他？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啊！”
　　朝汐低低笑了两声，也不接茬，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他撒泼。
　　穆桦骂累了，口干舌燥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不住地冲着朝汐翻白眼，朝汐险些都以为他是自己把自己气到半死，差点就拉着沈嵘戟给他诊脉了。
　　几个人闹了一通，话题信马由缰地乱扯，跟野狗抢食似的，拉都拉不回来，最后还是沈统领知晓分寸，再一次又绕了回来。
　　沈嵘戟：“你昨日去繁楼，当真没有看到毓亲王？”
　　“我怎么能看见他？”朝汐纳罕道，“你们到底确不确定他去了繁楼？若是实在不放心派人跟着就是了，也总好过一直问我，我昨天喝那么多，再加上繁楼的舞姬实在是风姿绰约，谁还能……”
　　话说一半，朝汐顿住了。
　　舞姬？
　　昨日那个花了五千两黄金买下繁楼头牌的人……
　　沈嵘戟看着她欲语还休的样子，心中打了个突：“怎么？”
　　朝汐张了张嘴，犹疑半晌，最后才听她将信将疑地开口：“我可能……还真碰见他了。”
　　

123.异动
　　穆桦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半杯茶，听到她模棱两可的回答时差点把茶底子都泼她脸上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气得开始闹腾，只好压着怒火，一脸胃疼地问道：“什么叫可能？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可能见过是什么意思？”
　　“就，可能见过呗。”朝汐啧了一声，之后就没再说话，咂嘴着嘴不知道在回味些什么。
　　穆桦一看她这样就来气，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索性把脸转过去不看她。
　　沈嵘戟看他肝火旺得不行，生怕他再把自己憋出个好歹，提起水壶又添了半杯茶在他的茶杯里。
　　“你这么模棱两可的，那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沈嵘戟把茶壶放下，看着朝汐问道，“倘若见过，你不该是这副模样。”
　　朝汐皱起眉：“不应该是见过，应该是听见过。”
　　沈嵘戟看出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
　　朝汐隐晦地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话锋一转：“你们是怎么发现毓亲王跟楼兰人有联系的？”
　　桑彦行事一向低调，在仅有的几位亲王里可以算得上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个人，再加上前些日子有着桑维在前头兴风作浪地打着掩护，相比之下，私下里和楼兰人联系的桑彦可谓是慎之又慎，像来往通信这种小事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是殿下说的。”沈嵘戟道，“为了不打扰你修养，你去护国寺的这段日子里一直是殿下在跟我们商讨。”
　　“殿下？我小姑姑？”朝汐一怔，似是没想到这里头竟还有桑晴的事。
　　可是她去护国寺的时候桑晴也在，除了晚上睡觉和白天念经她们俩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小姑姑又是什么时候跟这两个人商讨的？
　　难不成她失忆了？
　　穆桦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出声骂了她一句：“白眼狼儿。”
　　朝汐这下更一头雾水了：“我怎么了又？”
　　“你还好意思问？”穆桦嗤了她一声，“您老人家天天在寺庙里青灯古佛地休养生息，快活得跟神仙似的，殿下可遭了罪了，为了不惊扰你，她每天起早贪黑，山上山下地来回奔波，韩将军新官上任，对京城的地形又不甚熟悉，她就帮着一起重整京畿防务，再加上这一场混仗打下来，朝廷里乱得跟锅粥似的，她又得总领六部收拾残局，手指甲都还没长好就开始提笔写字，谁劝也不听，都就为了替你解决这些糟心事，可你呢？”
　　朝汐的扶住膝头的手掌暗自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段话，忽然有种心口一滞的感觉。
　　穆桦似是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善，觑着她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我骂你，你自己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不容易得了空竟往繁楼跑？殿下要是不生气才出了鬼了，我不骂你白眼狼骂谁？”
　　朝汐慢慢把手收回来，挺直了脊背，掌心缓握成拳。
　　桑晴断断续续地将养着身子，就导致一直到现在也没太养好，夜间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痰嗽，被霓麓敲断的指骨接回去后还能隐约看出旧疾，十指的指甲也只是刚长出薄薄的一层。
　　拖着这样的一副病体，竟还要跟满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狐狸精们斗智斗勇，即便是有穆桦和老尚书在旁辅助，可也是捉襟见肘。
　　三月初的这一场硬仗打下来，整个大楚可谓是满目疮痍，处处都要用人用钱，桑晴心疼她心疼得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头天给朝汐告了假还没等小皇帝批下来，第二天就直接把人拽进了护国寺，连带着自己也称病辞朝。
　　桑檀一时哭笑不得，可还没等他微服私访出宫去请，桑晴一走，朝里就立马乱了套。
　　没了大长公主坐镇朝中，三省六部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每次朝会都乱得跟菜市场似的，桑檀想说话都插不上嘴。
　　现如今的大长公主府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就导致每日都要先送到大长公主府里的折子一下都直接递到了小皇帝的龙书案上，雪片似的，倘若一眼没看住，只恐怕能再多出五本来，各省各部都在要钱，看得他头都大了。
　　京郊大营在京城守卫一战中全军覆没，原先驻守在京郊的将士们也都换成了朝家军，如此一来战力资源是提升了不少，可架不住韩舫这个空降的司令不了解地形，诺大的京城里，算上兵部一干人等，也没人能比朝汐再熟悉京畿的军事防备和战略部署，可眼下她却被关在护国寺里静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守着京郊的韩舫活活成了个睁眼瞎，手下几万精兵强将不知如何调配。
　　桑檀想来也真是无计可施了，不然又怎么会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连着派沈嵘戟三次前往护国寺请人。
　　桑晴虽说放心不下朝汐身上的憬魇，不愿让朝汐在这个时候搅和进去，可朝中越来越乱的局面也不能真就置之不理。
　　两相权衡之下，桑晴决定瞒着朝汐，自己去处理这一筐又一筐的糟心破事。
　　“殿下原先的意思是，等你睡了就从护国寺回京，天亮之前再赶回去。”沈嵘戟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金枝玉叶，身上还带着伤，我们又怎么敢让她折腾？后来让她在护国寺里等着，我们几个过来，她又不肯，说怕你察觉。”
　　朝汐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干涩：“然后呢？”
　　穆桦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咚的一声丢在桌上：“然后就各退一步，她在寺里等着悬鹰阵的人去接，我们在京郊大营等着她。”
　　“护国寺和京郊大营离得不算远，悬鹰阵也在附近，再加上有飞甲护送，路上也会省去很多时间。”沈嵘戟感慨道，“这大半个月以来还真是多亏了殿下，要是没有她，京城还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这些事，她从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她太愚钝，还是桑晴隐藏得太好，这些日子以来她竟一点都没发现。
　　朝汐安静地坐着，面沉似水，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虽然“铸骨”这一步她已经熬过去大半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口像针扎似的疼。
　　沈嵘戟注意到她的动作，忙要给她把脉：“你的憬魇……”
　　“没事。”朝汐摆摆手，她微微舔了舔唇，放缓了语速问道，“京畿防务呢？辅佐桑檀那么多年，朝里的事她自然是轻车熟路，可京畿防务她又怎么清楚？”
　　沈嵘戟有些犹豫。
　　“已然这样了，你就说吧。”朝汐道，“我不告诉她是你们说的就是了。”
　　“你也知道已然这样了，殿下又不是傻子，想也想出来是谁说的了。”穆桦叹了口气，“京畿防务一事，莫说是京城，就算放眼整个大楚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他人即便是再胸有成竹，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过，领兵打仗的经验也没你多。”
　　沈嵘戟继续把话补全：“御林军统帅虽说熟悉京城防务，但异心已生，我们思忖再三，最终并不决定惊动他，殿下同韩将军足足商讨了三个大夜，甚至把你从前排兵布阵的烽云帅令也给找出来了，兵法兵书摆了满满一个中军帐，京城舆图都翻烂了，这才重新安排好。”
　　沈嵘戟顿了一下，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又紧了紧，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是一声叹息：“殿下调军去抓你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怪殿下生气，这次真是你不对，为了能让你安心养病，殿下不顾自身病体强撑着，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朝汐弯下腰，半晌才抽了一口气，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愧疚。
　　“所以……”朝汐才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干哑得像是裂开了，她不得不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得以将这句话继续下去，“所以，方才对我并不是生气，而是失望。”
　　另外坐着的两个人当然知道朝汐指的是谁，可眼下这种情况无言以对，只好默认。
　　比起愤怒，心爱之人的失望才最是诛心。
　　她现在恨不得替桑晴甩两个耳光过来，然后再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朝子衿，瞧瞧你这小狼崽子干的都是什么破事！”
　　朝汐微微闭了闭眼，突然想起刚才桑晴坐在书房里时脸色并不好看，青白色还泛了些灰，当时她只觉得是被自己气的，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囚禁了两只疲惫的鸽子。
　　她深吸了口气，猛地站了起来，丹田处尽量压着游走的真气。
　　穆桦被她吓了一跳：“你抽什么风？”
　　朝汐低声道：“我去找她。”
　　说罢作势要走，沈嵘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下又按了回去，京城一役在他身上也留了些伤，起来时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别去了。”顾不得伤口撕扯带来的疼痛，沈嵘戟按着她忙道，“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刚好碰见殿下回屋，估计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我看她面色不好，你让她睡会儿，晚些时候再去吧。”
　　朝汐坐着没动，面沉似水，俊朗的眉目间满是阴霾。
　　“你就听他的吧。”穆桦插嘴道，“殿下少说也得有一个月没怎么睡过了，方才路过，我闻着她身上八宝散的味儿都快比你的重了。”
　　朝汐听了，沉默了一会，继而深深地叹了口气：“桑彦跟楼兰人有染，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霓麓说的。”沈嵘戟看她差不多平复过来了才缓缓道，“霓麓在密室跟柳承平一起商讨的时候被殿下听到了，那妖女当时还以为殿下失了神智，所以也没避讳着，却没成想被听了个正着。”
　　“霓麓？”朝汐掀起眼皮，“那娘们儿的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什么东西都兜不住。”
　　沈嵘戟一时没吭声。
　　朝汐又问：“繁楼那边呢？桑彦跟繁楼又有什么关系？”
　　沈嵘戟没直接回答她，则是把问题又转移到了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你先告诉我，你昨天，到底有没有见到毓亲王？”
　　朝汐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你说的见过若是面对面的那种，那自然是没有，不过……我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而且还跟他说话了。”
　　沈嵘戟：“说详细些。”
　　朝汐“唔”了一声，虽然依旧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将昨日在繁楼里的事情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对于舞姬柔若无骨地翩翩起舞那段，朝大将军竟没有仔细描述，只用一句“台子上挺多娘们儿转圈的”便简单带过。
　　好似昨日看得眼睛都直了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我跟桑彦虽说自小就认识，可到现在也没说超过三句话，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中秋宫宴，谁能记得他说话什么动静？反正昨天听着挺像他的。”朝汐微微顿了一下，看向穆桦，“上次中秋宫宴，坐咱俩后边的是谁？”
　　穆桦被她问得一愣，迟疑道：“你后头是朝云，我后头是……”
　　说着，穆桦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恍然。
　　“是桑彦。”朝汐微微蹙眉道，“你后头坐着的，就是桑彦。”
　　穆桦怔了一怔：“他……他为什么会坐我后头？”
　　朝汐：“那原是你的位置，他本不应该坐那儿，至于你坐着的位置……应该就是他的，他堂堂一个亲王，再是不争不抢与世无争，但到了中秋宫宴上也不至于坐到第二排，你一个大理寺少卿都坐我旁边，他却在你后头，那样不就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桑檀的脸吗？”
　　穆桦陡然一惊。
　　沈嵘戟像是琢磨出了几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舔了舔唇，娓娓替她分析道：“北伐一役转眼六载，将军带领大军得胜回朝，功勋卓著，成了不折不扣的当朝新贵，谁都想来巴结，穆大人与你自幼熟识，宫宴之时又比毓亲王来得早些，你二人见了自然是要攀谈几句，虽说中秋宫宴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提前确认过的，但就凭你们俩的关系，就算最后坐在一处，一同饮宴也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皇上问起时，需要将军你再解释两句罢了。”
　　穆桦一时间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
　　沈嵘戟继续道：“一个座位而已，皇上都不会计较的事情，谁也不会再去多嘴惹得她这个小霸王不开心，与其这样，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位置就让给你们，等到有朝一日想起来时，你们还能记得他好。”
　　穆桦越听越瘆得慌，听到最后，脊背上已然漫上了一层细汗。
　　“年纪不大，心眼子还不少。”朝汐撇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穆桦，讥笑道，“倒是你，一把年纪了，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真不知道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是不是老尚书给你捐班捐出来的。”
　　穆桦还没从毓亲王堪比蜂窝煤的心眼子里缓过劲儿来，一时有点没回过神，听着朝汐笑他，立马下意识就呛了回去：“朝子衿你说话留点口德，谁一把年纪？我就比你大了四岁。”
　　朝汐显然是忘了自己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了，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怼天怼地的京城小霸王。
　　闻言后背一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点是这个吗？穆大人，我说你没心眼子，你跟我扯什么年岁？怪不得大了我四岁还没找着媳妇儿。”
　　穆桦睨了她一眼：“就你有心眼子？就你有媳妇儿？”
　　朝汐面上一派得意：“那是自然。”
　　穆桦：“您老人家有心眼子能把你媳妇儿气得三更半夜不睡觉，派你自己手底下的兵横跨整个京城去抓你？”
　　朝汐：“……”
　　你他娘的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朝汐干咳一声，掸了掸两袖上并不存在的土，散完德行后才不慌不忙地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然后白了穆大人一眼。
　　穆大人一看她这副大尾巴狼的模样就没由来的一阵胃疼，索性把脸别过去。
　　大尾巴狼也不恼，悠悠地把目光转向另一侧，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这才开口：“繁楼那事儿你们还没说清楚呢，这都絮叨一上午了，再不说，我还得留你俩吃中午饭。”
　　穆桦：“抠死你算了。”
　　朝汐耸耸肩。
　　沈嵘戟叹了口气，无奈道：“繁楼交给户部这半年的账面做得太假，不光税收对不上，支出也足足多了收入三倍不止，如此的入不敷出，怎么可能支撑他们在京城开那么久？”
　　朝汐：“那跟毓亲王有什么关系？”
　　“我正要说。”沈嵘戟道，“南洋人打过来之前，毓亲王一直与繁楼的掌柜私下联系密切，悬鹰阵的人不止一次在宵禁之后见到毓亲王府的人出现在繁楼后街附近，可自从京城一役后，他们却突然断了联系，掌柜的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迹。”
　　朝汐的眼眸微微眯了眯：“你是说……毓亲王把繁楼收入自己囊中，还顺便把原来的掌柜给做了？”
　　“收入囊中是真，杀人灭口却不见得。”沈嵘戟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昨日截获的第二封信，我问过繁楼里的内应，她确定是掌柜的字迹。”
　　朝汐对第二封信兴致缺缺，拆开大概扫了一眼，就又给塞了回去，上头写的无非就是四个字“钱已送到”，信的最后还盖上了楼兰国的印章。
　　“所以你们是觉得，繁楼的掌柜让桑彦给弄到楼兰去了？”朝汐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顿了顿，又给穆桦也满上。
　　穆桦：“茶满送客的道理你懂不懂？”
　　“哪儿来那么多讲究。”朝汐啧了一声，顺手给沈嵘戟也倒了一杯，“把他送过去当内应，繁楼对不上账的银子也在那儿，桑彦在繁楼里把自己府上的银子给洗了，是这个意思吗？”
　　沈嵘戟颔首：“目前的猜测是这样，只不过有一点我们还不清楚。”
　　朝汐：“什么？”
　　沈嵘戟：“前些日子南洋人打过来的时候，楼兰人不是还出兵帮了我们？怎么现在又跟着毓亲王一起准备造反了？”
　　“这是两码事。”朝汐伸手转了转杯子，“前些日子的楼兰兵是匕俄丹多的人，就目前来看，伙同桑彦准备造反的应该是楼兰太子的人。”
　　沈嵘戟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朝汐把杯子放下，挑眉看着他道，“楼兰国内的势力目前分为三派……唔，其实也能算两派，匕俄丹多那鬼狐狸全心全意都扑在容翊身上，容翊要星星他都不敢摘月亮，就算阴天下雨也得搭梯子上房去摘，活脱就是一二十四孝弟弟，他俩谁是谁基本没差。”
　　穆桦啧了她一声，示意朝大将军说人话。
　　朝汐：“说到哪儿了？哦对，两派——楼兰王膝下四子，最小的那个几年前就没了，抛去容翊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楼兰二王子，剩下能坐到楼兰王宝座上的人，除了楼兰太子之外，也就是匕俄丹多了。”
　　“那病秧子现在被送到咱们这好吃好喝地待着，不光是给咱们吃了个定心丸，更重要的是他没机会接触到楼兰国里的大臣，班禄丽綦那个老东西没几天活头了，等他一死，楼兰王的宝座对于太子来说还不是唾手可得？”
　　沈嵘戟还是有点没听明白：“那他把匕俄丹多送过来，不就是为的求和吗？为什么还要再和毓亲王一起造反呢？”
　　朝汐嗤了一声，不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桑檀那个小王八蛋？”
　　沈嵘戟：“……”
　　您老人家嘴下留点德吧。
　　朝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楼兰国里，除了匕俄丹多和容翊，其他人对于大楚就没人有几个服气的，要不是我在，他们早就一起造反了，你以为丘慈的叛乱真的是那么简单？俗话说得好，远亲比不上近邻，西域联军五座火铳压境，就是把南洋人他姥姥的祖坟都给刨了也兑不出来那么多，楼兰这个近到不能再近的邻居难道就没替他们再添一捆柴，再加一把火？”
　　沈嵘戟与穆桦握着水杯的手指皆是一紧。
　　“想当年我爹镇压西域叛乱的时候，举六国之力才挤出来的三座火铳，其中有两座，可都是出自楼兰人之手。”朝汐说着，漫不经心地提起小小的茶杯，三根手指轻捏着，在他们两人的杯子上碰了碰，“现如今旧事重演，说是丘慈不服大楚的统治起兵谋反，可城门失火还殃及池鱼呢，一丘之貉的东西，楼兰人当真能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你们信吗？”说着，她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悠悠轻笑道，“我是不信。”
　　

124.怒气
　　“倘若……倘若楼兰王子当真要联合毓亲王一同谋反，那匕俄丹多这个隐患他们势必也不会留着。”穆桦忧心道，“他若是死了，那你……”
　　他咬了咬舌间，后半句话终是没说出来，可他不说，不代表在坐的其余二人不懂。
　　朝汐在楼兰时服用的十殿莲将她和匕俄丹多的命牢牢连在了一起，虽说憬魇解开之后十殿莲的功效也自会消退，可眼下她身上的憬魇也才退了一半都不到，很难说到底是楼兰人动手的速度更快，还是憬魇先被去除。
　　即便朝汐所服用的是替人续命的红莲，如若匕俄丹多真出了事，谁又能保证那病秧子身上的白莲不会反噬到红莲身上？
　　一旦楼兰人先动了手，那么朝汐……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只怕是再有十个神医圣手，也是回天无力。
　　穆桦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恐惧感，他之前从未曾想过，倘若这个大楚没了朝子衿，会是什么样？
　　原来这小混蛋总是同他玩笑，说“自己的归宿可能就真是埋骨边疆了，若是有一天能死于山河，那也不算愧对于九泉之下的老将军，还能成全朝家满门忠烈”，之前他总当这小狼崽子信口开河，从未往心里去过，可事到如今……
　　她虽说是有些不讨人喜欢，嘴上也总爱讨些便宜，坑他的时候更是绝不手软，每次都气得他牙根痒痒，但倘若她真的早早离世……别的不说，殿下又该怎么办？
　　穆桦呆了片刻，神色沉郁下来：“你身上的憬魇还有多久能解？楼兰人那边现如今是个未知数，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朝汐被罚跪了一夜，要不是他们俩过来兴许这会儿还在地上待着，好不容易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半晌，身上这股子酸劲儿才像是返潮似地往上涌，感觉自己骨头里都泛着酸水。
　　听了穆桦这话，她也不着急回，反而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眉目不惊道：“怎么？关心我？怕我死？那不如等我死了你给我陪葬？”
　　穆桦啧了一声，神情严肃：“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朝汐：“我也说正经的，回来我跟殿下说说，到时候在我们俩棺材旁边给你腾块儿地方，省的你孤家寡人一个，多寂寞。”
　　“我可去你的吧，亏我还替你担心！朝子衿我警告你，要死你自己死，别咒我！”穆桦知道她没心没肺，但没想到她能这么没心没肺，气得在旁边兀自喘了一会，拿白眼不住地翻朝汐。
　　朝汐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整个人好整以暇地窝在椅子里来回地揉着身上的关节，等穆桦怒气减消，她才忽然道：“行了，放心吧，容翊那么宝贝他那个弟弟，不会轻易就让他死的，你这都是闲愁，诶，说起来……容翊最近在哪儿呢？回京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桑檀把他藏哪儿去了？”
　　“陛下把温泉别院赐给他了，说是留着给匕俄丹多修养身子。”沈嵘戟道，“那病秧子自京城一战之后身体就一直不怎么样，估摸着跟你有脱不清的关系，陛下应该是念及着你才把他送去的。”
　　“念及我？”朝汐笑了一下，“念及我就应该把别院给我留着让我送出去，我用他借花献佛充大尾巴狼？”
　　她说完，悠悠地叹了口气，其他两人自然不敢像她这样大逆不道地在背后议论君主，穆桦白了她一眼，沈嵘戟也只笑笑没说话，屋里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这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下来，穿过窗户落成了点点金斑。
　　窗户没关严，朝汐向外看了一眼日头，这会儿差不多到了辰时，周伯已经带着人在院子里开始干活了，窸窣的声响不断传入耳中。
　　今日子时，沈嵘戟自京郊拦截住了毓亲王府秘密送往楼兰的信件，成功截获后沈嵘戟片刻未停，自京郊悬鹰阵大营策马而来，路上还去接了穆桦，二人碰面后才一同抵达将军府，几个时辰折腾下来天已然亮起来了，若按正常时间来算，信鸽自毓亲王府飞出四个时辰已然行了一半的路程，最多再有四五个时辰，楼兰那边也就该收着信了。
　　沈嵘戟将信又向朝汐身前推了推，语气郑重道：“虽说悬鹰阵日行千里，可若是再耽误下去，也剩不下多少时候了，你若是此刻闲来无事，不如同我一道前往京郊去找容翊他们，也好早些弄清楚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朝汐把第一封信收进怀中贴身放好，把第二封推向沈嵘戟，见他收好之后，又给他们二人一人斟了一杯茶，满满当当，稍晃便洒。
　　“你先去吧，不用等我，我随后就到。”朝汐丝毫不领情，赶人赶得理所应当，毫不脸红，只见她手中微动，掌风穿过几人身侧向门口涌去，木门吱呀一声错开了个缝。
　　穆桦险些被她气到吐血，好容易压着嗓子才没咆哮出来：“朝子衿你有没有点良心？我们二人巴巴儿地过来替你操心，你就用这幅嘴脸对我们？简直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朝汐：“我是狗可以，倒是你什么时候成驴了？”
　　穆桦：“……”
　　怎么还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沈嵘戟看着他这架势，若不是自己还在旁边，大理寺少卿定会顾不上形象地上去与天下兵马大元帅厮杀一番，不打个昏天黑地，血流成河的都不罢休。
　　沈嵘戟本还想再规劝几句，可见她风雨不动安如山地坐着也不好再说，只能将信收好，率先一步站起来带着穆桦往外走，他们二人方才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朝汐便也跟着起来了。
　　穆桦回头看她：“你不是不走的吗？”
　　朝汐笑得无比真诚：“送客总要有送客的态度。”
　　穆桦白了她一眼。
　　朝汐笑着还想要说些什么，可胸腔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猝不及防，她没忍住闷哼一声跌回椅子上，连带着眼前一阵昏暗，耳边还有逡巡不去的耳鸣。
　　朝汐暗自咬牙，心道：“不是我，这种感觉......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上次在天牢里，那种与天边炸裂的感觉被一根细细的导线相连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彼方山河耸动，地动山摇，她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遥远的，模糊的，一声巨响，她的胸膛都快要被震碎了。
　　是匕俄丹多。
　　那个病秧子出事了。
　　穆桦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沈嵘戟了，沈嵘戟一只脚都已经踏在门外，可屋里猛然传来的一阵响动却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首站定，望见朝汐倒在椅子上，面色惨白，险些没把他吓得平地摔个大马趴。
　　沈嵘戟赶忙将已经伸出门的那只脚收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屋内，朝汐只觉得手腕一紧，稍稍强睁开眼，看到了眉心紧锁的沈嵘戟在替她诊脉。
　　“怎么不走了？你......”穆桦还在门口等着，可等看清楚屋内形势后，他赶忙闭了嘴，转身回屋，顺手把门也给带上了。
　　这股震痛勾得朝汐身上的旧伤开始莫名奇妙疼了起来，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渐渐蠢蠢欲动，一点一点挫折皮肉，缓缓压进骨头里，慢慢挤进血肉，像是要和她融合，朝汐疼得抓心挠肝，想要再次睁眼看清面前的一切，但她的眼里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穆桦走到跟前蹲下，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朝汐强忍着痛楚倒抽了口凉气，咬牙道：“不是我，是匕俄丹多。”
　　穆桦一惊，失声道：“楼兰人这快就动手了？”
　　“不是楼兰人。”朝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是十殿莲。十殿莲开始反噬了。”
　　穆桦：“那......那怎么办？”
　　朝汐耳边的嗡鸣声此刻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穆桦不轻不重的问询若是放沈嵘戟耳中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可在她听来却是细如蚊蝇，再加上眼睛又看不太清，活脱脱回到了当时半聋半瞎的状态。
　　沈嵘戟放开她，抬手又在她眼前晃了晃，见人没什么反应，便开始一笔一画地在她手心写字。
　　他们俩都是习武之人，手心与手指上早已布满了薄茧，感触自然要比旁人稍弱一些，朝汐辨别起来不免有些吃力，等她反应过来沈嵘戟都写了些什么的时候，沈嵘戟的手早就已经收回去等着她回话了。
　　朝汐的神色黯了黯，蹙眉低声道：“不妥。”
　　沈嵘戟又写：“有何不妥？”
　　朝汐：“府里的人都起来了，我这么半聋不瞎被你们俩搀出去，不出一刻我小姑姑就知道了，到时候别说是京郊别院，我就连自己这座院子都别想出去。”
　　沈嵘戟点点头，桑晴眼下虽说在同朝汐置气，可她若是真出了点什么事，桑晴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任凭她自生自灭下去的。
　　“你们二人带着信先走一步，我稍稍缓些，随后就到。”朝汐说完觉得他们二人没什么反应，又叹了口气，“容翊那边我是一定要去的，不为别的，就为了我自己还能活下去，放心吧。”
　　穆桦有些犹豫还想再说什么，沈嵘戟一摆手拦下了他，只淡淡道：“那我们先走，温泉别院等你。”
　　朝汐点点头：“好。”
　　日头又升了些，朝汐虚脱地喘了口气，待她能看清眼前景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了巳时，虽说沙场伤病是常事，可像这样被下了蛊的时而反复却是未必。
　　憬魇一日不除，十殿莲便一日伴随着她，两人的命系在一起，匕俄丹多那个病秧子打个喷嚏她都得跟着遭殃，长此以往下去不是办法，除非他们两个人先死一个。
　　朝汐靠在椅子上静坐了一会，怎么想怎么头疼，刚准备起身，却猝不及防地牵扯到了肋下某处，疼得她缩成了一团，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也不知道当时抽的什么风，怎么就答应了替那病秧子续命，浪风抽的么不是。
　　又缓了片刻，等到身上的痛感基本都消下去了，朝汐才又站起来向门外走。
　　书房和寝室中间隔着个院子，朝汐本来没打算过去，可走到院子跟前的时候脚步却不由得停下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
　　刚跨进院子，离老远就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望淮，打了声招呼后，朝汐推门准备进去，可望淮却挡在门口，看这架势，并不准备放她进去。
　　望淮咬了咬唇，有些为难道：“殿下……殿下睡了。”
　　朝汐一怔，有些匪夷所思，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朝汐叹了口气：“她……不让我进去？”
　　望淮变了变脸色，神情有些尴尬，一时没想好该怎么接茬。
　　朝汐一看她表情，心里先凉了一半：“真这么说的？不想见我？”
　　望淮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措辞：“殿下说……说将军兴许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便忘了居安思危四个字该怎么写，所以才会一得了空就往……就往那种地方去，殿下说她已经给了将军三个月的时间，让将军好好反省反省，时间到了，殿下自然就愿意见将军了。”
　　朝汐深吸了口气，眉头死紧死紧地皱了起来。
　　望淮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为了缓和气氛，便安慰道：“将军也别太难过……殿下只是一时气愤，这些都是气话，或许……或许用不了三个月，等过些时日，殿下气消了也就好了。”
　　“但愿吧。”朝汐半酸不苦地提了提唇角。
　　既然她不想见自己，那就先不见了，冷静冷静也好，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进去，见了指不定又会不会再吵一架，到时候火上浇油，兴许就不是三个月了。
　　朝汐：“那就劳烦望淮姐姐多费点心，她近来几日没怎么睡好，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让周伯煮了点粥，等她醒了，你记得端给她。”
　　望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将军……”
　　朝汐全当没看出她模棱两可的意思，恋恋不舍地盯着大门看了一会，直到身上不知道某处不堪折磨的骨节“咔嗒”一声脆响，她才又叹了口气。
　　望淮蠕了蠕嘴唇：“将军，其实殿下……”
　　“没事，让她睡吧，我……先走。”朝汐摆了摆手，慢慢转身走了。
　　望淮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就在她走出小院的时候，寝室的房门从里头悄悄闪了点缝，冷风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门里的人头发散乱，赤脚站在地上，睡眼惺忪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刚被惊醒，望着一身劲装逐渐远去身影，被凉风包裹着的纤细身影不禁打了个寒噤。
　　朝汐在温泉别院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临近傍晚，夜幕方才垂落，昏星尚未显露痕迹。
　　也不知道容翊这个赤脚大夫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朝汐去的时候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上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中了蛊，回来的时候却是神采奕奕，生龙活虎，眉眼间跃然的精神像是要把人眼闪瞎。
　　朝云在门口迎她的时候险些被她因匆忙而过带起的旋风刮倒。
　　“来来来，我跟你说，我知道怎么办了！”朝汐异常兴奋地拽着朝云往后院跑，“我买的东西马上就到！你看着吧，这次保准能把你家殿下哄好了！”
　　朝云被她带的脚底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又被往前拽了两步：“将军你慢点，你买什么东西去了？你今天不是去京郊了吗，怎么还有空买东西？”
　　只见朝汐十分得意地说道：“京郊也去了，东西也买了，并且哄人的法子我也想到了。”
　　朝云：“什么法子？”
　　朝汐神秘兮兮地冲她一挑眉道：“秘密。”
　　朝云用力眨了眨眼，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话音刚落，将军府门口就停了一辆马车，离着老远，朝云就闻到了马车上传来的那股子能把人熏死的脂粉香气，心里隐约升起的不祥这下彻底落实了。
　　还没等她开口阻拦，朝大将军又一阵风似地蹿到门口，点了四五个亲兵，将马车上那几箱拼起来比房梁还要长上几丈的箱子搬了下来，浩浩荡荡地从门口一路直奔桑晴所在的卧房。
　　朝汐自身的轻功已经达到了臻羽界，身轻如燕不说，平时走路更是落地无声，再加上飞云皂靴独特的设计，人踩在地上更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可这小狼崽子像是故意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极重，老远就宣告着她老人家大驾光临。
　　结果她前脚刚进桑晴的院门，迎面就是无数把杀气腾腾的重剑开门迎客，吓得一旁准备端着碗盘出门的望淮一声惊呼，瓷器落地，盘子碗杯子壶一起摔了个粉粉碎。
　　朝汐一把抽/出腰间别着的重剑，长剑出鞘龙吟铮铮，当空截住了这几把来势汹汹的重剑，剑风在空中簌簌作响，朝汐脚底一转，身形向后倒去，整个人游鱼似地滑了出去。
　　四五把重剑相抵，利刃的边缘快速摩擦出火花，悠长刺耳的金石之声顿时响彻将军府上空，朝汐稳住身形而后屈指轻轻一弹，握着重剑的几人手腕皆是一麻，长剑险些离手，只好被迫退出去四五步。
　　方才拦住朝汐的几人堪堪站稳后，皆抱拳持剑：“将军！”
　　看着跪倒一片的家将，朝汐十分无奈，好家伙，她小姑姑气性还挺大。
　　昨天调了她手底下的兵把她抓回去，今天竟然还让同一拨人在院子里持剑劫她，明天是不是就该在她的饭里下鹤顶红了？
　　朝汐把剑收了回去，也不看他们，双手往后一背，边走边笑道：“殿下的气还没消呢？没关系，有什么不顺心的尽管往臣身上招呼，微臣皮糙肉厚，禁得住。”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便被人从里头猛地一拉。
　　门内，桑晴面沉似水地站在屋里瞪着她。
　　桑晴往前走了几步，也不说话，只是鼻息越来越重。
　　姓朝的可能自以为她是来负荆请罪的，但可惜，她这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专程来踢馆找茬儿打架的。
　　朝云帮着望淮收拾好满地的残局后，两人抱着已经被摔得稀碎的盘子碗，默默地缩在墙角，望淮已然吓成了一只呆毛猫，傻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桑晴睡了一天后，气本来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朝云和望淮明里暗里地替朝汐说好话，桑晴下午那会儿就已经答应了她们，等着朝汐回来就给她个台阶下。
　　不料台阶还没铺出来，朝大将军倒是先声夺人地就先来了这么一出。
　　自作孽不可活么不是。
　　朝汐浑然不觉自己一手好牌已经打得稀巴烂，悠哉悠哉地往前晃着。
　　她试探性地抬了抬手，想像往常一样搭着桑晴的后背，不出所料地被桑晴躲开了。
　　桑晴冷冷地说道：“朝将军有何贵干？”
　　朝汐尴尬地收回手，放在唇边干咳一声：“小姑姑，等等。”
　　桑晴听见她喊自己，往回走的脚步下意识一顿，只见朝汐回身挥了挥手，那几位抬着箱子的亲兵哼哧哼哧地走进来，把箱子往院子里一放，同时向后撤了几步，单膝跪倒一片。
　　“将军。”
　　朝汐虚扶了一把，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亲自上前，一个一个掰开了箱子上的锁扣，就像是买了个糖人哄小孩儿似的没诚意却又故弄玄虚地冲着桑晴招了招手：“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随着几声“咔嗒咔嗒”的声响，朝汐依次掀开这些箱子，望淮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悄无声息地溜到桑晴身边，轻轻拽了她一下，见桑晴一脸淡淡，自己却没忍住好奇，先上前探了探头。
　　目光才一落下，望淮当即倒抽了一口八面回旋的凉气。
　　好家伙，朝大将军今天是准备把“自作孽不可活”这几个字贯彻到底了。
　　只见这些箱子里静静得摆放着无数盒颜色各异，包装不同的胭脂水粉，红的蓝的绿的粉的，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带着玫瑰味的栀子味的兰花味的百合的，方的圆的长的扁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买不到的。
　　朝汐颇为自豪地说：“这些胭脂水粉是我花高价买来的，听说不光是那些官家小姐在用，就连桑檀他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也是人手一个，小姑姑你不用那么勤俭持家，我的银子不花也生不出来小的，你看你平时打扮的未免也太素净淡雅了些，虽说是诵经礼佛，但也不至于太不食人间烟火……西街上的那些水粉店今日让我逛了个遍，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桑晴除了箱子刚掀开时被浓烈的施粉香气熏得皱了眉，除此以外，脸上就再也没有别的表情或动作，尤其是听见朝汐说她“平日里太素净淡雅”的时候。
　　是，她素净淡雅，她不食人间烟火，她远离尘世喧嚣，言外之意不就是想说繁楼的姑娘跟她不同，她们从不素净淡雅，她们浓妆淡抹，她们夜夜笙歌，她们纸醉金迷，她们一个个穿红着绿惹人疼惜。
　　上一次吵架就是因为繁楼，这次这小狼崽子竟然变着法的挤兑她，还有比这再讽刺的事情吗？
　　总之，天赋异禀的朝大将军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一次成功地做到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大长公主欲灭的怒火上，不要命的又撒丫子浇了一桶油。
　　桑晴长久的沉默弄的周遭一圈人都不安起来，朝云看了看笑得一脸谄媚的自家将军，终是有些于心不忍，迈着小碎步悄悄蹭了过来，轻轻拽了一下桑晴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看……不然就试试吧？将军买了这么多，指不定有哪个是您喜欢的呢？”
　　桑晴突然一低头深吸了口气，一声不吭地转身回屋，用力摔上门。
　　牢固的木门坚挺地在这钉了十几年，头一次竟隐隐有些颤抖，摇摇欲坠。
　　

125.巧计
　　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在关门的这声巨响里变得混沌起来，天空里翻滚着巨大的云朵，被夜风吹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过林梢带起的树叶响动，以及耳边呼呼的风声。
　　朝汐望着那扇隐隐颤抖的房门，嘴角的笑渐渐有些发苦，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无措，不过很快回过味来，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第一次给人赔罪，没经验，让诸位见笑了。”
　　朝云讪讪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看了看满地的胭脂水粉，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阵唏嘘，凑到朝汐跟前问道：“将军，你看这一地……”
　　朝汐大手一挥：“没事，就放……呃，放后头院子里去吧，等哪天殿下想用了，再让人去拿，也方便。”
　　朝云抿了抿嘴，吩咐一旁的亲兵把东西抬走，不过没听朝汐的，她则是令人把东西全都搬到了柴房。
　　这几箱的胭脂水粉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的火药，放哪儿都是祸害，不如找个看不见的地方堆着。
　　“哦对，还有那什么，你们……”朝汐顿了顿，想再补充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泄了气，轻叹道了一声，“算了。”
　　她素来衣衫单薄，今日虽是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可也未曾见能有多厚实，这会儿被夜风一吹，两层薄衫的衣袂上下飞了飞，说不出的可怜。
　　朝大将军几个时辰前才在温泉别院里被沈嵘戟和容翊联手扎成了个刺猬，脸上方回了些血色，便片刻不停地从京郊往回赶，路上还费了不少的心思想着怎么来讨好，却没想马屁拍到了驴蹄子上，还甩她一脸泥。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走了一半，正中间就剩朝汐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原地，动也不懂，两眼直瞅着房门发愁。
　　目睹此情此景，饶是桑晴身边的人，望淮的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将军......不然我去帮你劝劝吧？”
　　“不用。”朝汐摇了摇头，把视线从紧闭的房门上收了回来，勉强笑了一下，“你忙你的，我没事，我......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的穆桦。
　　穆桦其实早在她命人抬着箱子进府的时候就来了，朝汐买的那些胭脂水粉还是他陪着一起挑的，本想着直接回府的穆大人却实在不忍错过这小狼崽子吃瘪的景象，于是走到半路就又折返了回来，正好亲眼目睹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幕。
　　见证了全过程的穆大人这会儿正扶着门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朝汐这会儿脸色难看得要命，偏这大理寺少卿还是个不怕死的，笑得没心没肺，后槽牙都看得一清二楚。
　　朝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顾他挣扎，拎着他往外就走，一直走到府门外才把他往外一扔：“笑笑笑，笑屁啊你笑！”
　　穆桦稳住身形，揉了揉已经笑酸了的两颊又凑了上来：“我说你这招不管用吧？你还不信，巴巴儿地去给人家买胭脂买水粉，怎么样，吃闭门羹了吧？人家领你的情吗？”
　　“你他娘的少在这说风凉话。”朝汐揪着他的外袍往前一带，两人并肩往外走，“我上次送珠钗给她的时候，她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穆桦看了看四周，见旁边没什么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我说朝大将军，这再一不再二的道理你不懂啊？每次都用同一招哄人，你把殿下当傻兔子呢？”
　　朝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就你懂的多行了吧？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办啊？”
　　穆桦翻了个白眼：“之前买胭脂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你这招不行，您老人家那时候听我的了吗？现在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找我，早干嘛去了？我跟你说啊，你……”
　　“闭嘴！”朝汐截口打断他，“抓紧给我出个主意，不然我就把你送到桑檀那个小混蛋那儿，让你给他唱《大悲咒》！”
　　朝汐每次一听到他这张嘴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就脑袋疼，本来就焦躁的情绪被他一通唠叨，这下子头更疼了。
　　穆桦被她这种明明自己有错还不虚心求教的态度气顶着了，于是便敷衍道：“我哪有什么好主意？要我说你就让殿下清净两天吧，成天对着你这狼崽子，是个人都没好脾气。”
　　朝汐：“穆云磬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对着我就没好脾气？难不成我让她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就能消气了？你这出什么馊主意。”
　　穆桦这下彻底不爱搭理她了，袍袖一甩，愤然道：“那你自己想去。”
　　朝汐哼了一声：“自己想就自己想——也是，你这个连小姑娘手都没摸过的万年老光棍能有什么主意？有的也净是些馊主意，连个媳妇儿都没有，问了也是白问。”
　　穆桦撇了她一眼，冷笑道：“是，我没媳妇儿，我没媳妇儿也比某些人把自己媳妇儿气得摔门的强。”
　　朝汐抬腿给了他一脚。
　　两人从将军府出来顺着大街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再一抬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余记门口，俗话说贼不走空，这到了嘴边的春日酿又焉有让它飞走的道理。
　　于是乎，朝大将军与穆大人相视一笑，只一眼，二人便互通了心意，下一刻，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同步迈了进去。
　　这会正好过了饭点，店里没多少人，小二见朝汐来了赶忙热络地迎上去要往楼上引，朝汐摆了摆手，他们俩又没什么要事相谈，左不过就是喝点酒想想怎么哄好桑晴，于是就在一楼的散席落了座。
　　“我说真的，殿下那边你到底准备怎么哄？”穆桦问道，“我奉劝你啊，可别再用你那些破招了，你那点把戏哄哄繁楼里的姑娘还差不多，拿去哄殿下？我只怕你明年都上不了床。”
　　朝汐端着酒杯，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忧愁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她现在根本都不愿意见我，我能怎么办？砸门去？”
　　“你可别，到时候你砸门，殿下砸你，那岂不是更乱了？”穆桦摇头道，“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怎么能生那么大气？你去繁楼之前没给她说吗？”
　　“说？怎么说？说‘小姑姑，我去趟繁楼’？”朝汐睙了他一眼，“我腿不想要了？”
　　穆桦一怔：“合着你没跟她说实话啊？你就直说你去繁楼是为了毓亲王一事不就结了，我说殿下怎么生那么大的气，敢情她到现在都还以为你是去喝花酒的？”
　　“她费尽心思地把我从京城弄到护国寺去，为的就是不想让我掺和宫里的那堆破事，可现在我再告诉她，我在护国寺从未好好休养过，明里暗里地一直没闲着，她这些天来做的工作都是徒劳。”朝汐拧着眉心满脸倦容，随后她语气一转，叹了口气，“左右都是生气，怎么说都是一个样，不如让她少担心点，光生气。”
　　桑晴的苦心她不是不知道，桑檀那个小混蛋明里暗里地跑了好几回护国寺请人，连个面都没见着，就又被桑晴毫不留情地给原路赶了回去，为的就是能让自己安心休养。
　　只可惜内忧外患皆是虎狼，纵使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这“闲”也只有“半日”的时光，焉能长久，自己又怎能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
　　朝汐垂下眼，看着手中微微反光的酒杯，低声叹道：“再等等，等这些破烂事儿都处理完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也想沙场点兵，纵马北上，带领着朝家军众将士一路打到楼兰人的寝宫里去，让他们就此再也不能跟着乱臣贼子一起兴风作浪，让桑晴从此再也不必为她担惊受怕，让大楚的人民从此过上安稳富庶的日子。
　　可是连年征战，大楚的国库已经被她打空了，前些时日又险些被南洋人灭了国，眼下虽说是一举歼灭了南洋来犯的宵小与西北边陲趁乱而动的西域联军，可安生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毓亲王那边又出了岔子。
　　里外都是隐患，她如何能安心？
　　“行了，不提这个。”穆桦摇摇头，“眼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殿下哄好了吧。”
　　朝汐脸上的倦容看上去更深了：“喝你的吧，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穆桦耸了耸肩，依言自斟自饮了一杯。
　　不过坐了一会，朝汐像是慢慢琢磨过味来了——反正她最近要查毓亲王的事，城里城外的满街跑，桑晴平时管她管得紧，夜里若是过了亥时还没回府免不了的是一顿唠叨，要是这会儿就跟桑晴和好了反而阻碍她，倒不如等她将毓亲王一事差的差不多了再去赔罪。
　　到时候反贼可平，美人入怀，一箭双雕。
　　她微微转念，心中思索了一番，只觉得此计可行，便谁也没告诉，自己开始默默实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桑晴就真的没看见过朝汐。
　　楼兰人准备对匕俄丹多动手，朝汐身上的憬魇正处于“铸骨”的关键时刻，毓亲王那边需要敲打和调查，桑檀那边制定的针对楼兰的计划还要一一再跟朝汐核对，京郊大营与朝家军也许久未操练过......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应酬，无数的试探，等等等等，恒河沙数。
　　桑晴已经算是勤勉的了，可是每天等她起床，朝汐都已经走了，等她晚上睡了一觉惊醒，朝汐还没回来。
　　转眼的光景，大半个月都已经过去了，别说是置气发火，桑晴竟连句话都没同她说上过，也不知道这小狼崽子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在经历了十几天的等待与冷战之后，最终还是大长公主妥协了——这一吵架就玩失踪，谁能受得了？
　　只是妥协归妥协，朝汐还是要拿出个认错的态度来的，桑晴为了给朝汐一个台阶，也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特地挑个了春暖艳阳天回了大长公主府，并且让望淮给朝汐传个了话，只要朝汐愿意来公主府接人，那么繁楼一事她便既往不咎了。
　　可这话来没来急传到朝汐耳朵里，另一个消息倒是先一步从宫里传了回来——朝汐挨打了。
　　桑晴一个没坐稳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堪堪稳住身形后，瞪大了眼：“怎么就挨打了呢？谁打的？”
　　望淮老实交代：“皇上打的，赏了三十板子。”
　　桑晴更纳闷了：“瑾瑜？她跟瑾瑜吵起来了？”
　　“倒不是吵，是......是......”望淮瘪了瘪嘴，半天才继续道，“将军近日上朝都安分得很，已经许都没迟到过了，就算陛下晨会之时有些意见与她相左，她也不会当面顶撞，相比之前真能算是收敛许多了。”
　　桑晴追问道：“那怎么会挨板子呢？”
　　望淮：“今日早朝，京郊大营的统帅韩舫韩将军偶然提及丘慈国联合西域诸小国谋反一事。韩将军原本的意思是想让陛下在西北防线处多增加些兵力，以防西域联军谋反一事再度重演，可不知怎的，皇上却突然问起楼兰来。”
　　桑晴的心都揪起来了：“问什么了？”
　　望淮继续道：“陛下说，楼兰国的三王子现如今还在大楚，可楼兰国却是已经许久未曾递过折子来了，于是便问向沈统领，但沈统领却说......说......”
　　“说什么？”对于望淮这种三棒子才打出个屁的交代方式桑晴急得不行，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沈嵘戟怎么说？”
　　望淮觑着她的神色，瘪了瘪嘴低声道：“沈统领说......楼兰那边的信件每月一次从未间断过，只是西北军务一事一向都是持有虎符帅印的领兵主帅所过问的，就算是负责通讯的悬鹰阵也没资格插手，所以具体的事，他也不清楚。”
　　话已至此，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是朝汐负责的，楼兰那边长时间没来信，这事得找她。
　　压下奏折，往小了说是蒙蔽圣听，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
　　现在只是朝汐一个人，压下的奏折也只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所幸未酿成大祸，可若是有朝一日什么地方发生了旱涝灾害又或是敌军来犯，朝中其他官员也学起了她，奏折也隐瞒不报，救灾或援军来不及，到时候死伤无数，动摇的就是国之根本。
　　不管有什么理由和苦衷，压下奏折确实是朝汐的不对。
　　望淮：“皇上知晓此事后当庭就发作了，把将军大骂一通，也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让人拉下去杖责三十，还罚了半年的俸禄，说是以儆效尤。”
　　桑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罚不罚俸这都是小事，关键是挨板子——朝汐身上的憬魇还没结，京城一役后也受了不少伤，虽说身子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但到底也是不如从前，这么一顿板子下来，人可真是够瞧的了。
　　桑晴的眉心好险都能夹碎核桃，面色铁青：“板子是谁打的？御林军还是禁军？”
　　若是禁军倒还好办些，他们都是在朝汐手底下操练过的，总不会下手太重，可御林军就说不准了。
　　桑晴本来还保有几分希望，可一看望淮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里瞬间就凉了一半，等听完她的回答后，剩下的那半也一并没了温度，她说：“是御前侍卫，他们跟将军没什么交情，下手也没个轻重。”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桑晴凝着眉，半晌没吭声。
　　望淮一边打量着桑晴的脸色，一边低声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补上：“就在金殿外头打的，整整三十板子，皇上命刘公公亲自监督，还一个劲地说他们没吃饭，一点力气都没有，文武大臣都在殿內听得一清二楚，说打得可响了，朝服都让血浸透了......”
　　这下子桑晴彻底坐不住了，连忙命人备了轿子就往将军府赶。
　　好家伙，她这儿正巴巴儿地坐在府里，扮着“卧龙”等人来请，可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前来请人的“皇叔”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好一顿打，恐怕南曲的戏班子都没唱过这么热闹的戏文。
　　轿子才一停在将军府的门口，桑晴就听见了从内院里传出的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急得她脚步都没站稳就往后院奔，路上险些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
　　半路上碰见出来换水的朝云，朝云一边领着她往内院走，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她又讲了一遍朝汐挨打的过程，手舞足蹈的样子险些让桑晴以为她遇见了什么喜事。
　　桑晴这会儿急得心里都冒火，从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前并未觉得这将军府有那么大，从前正门走到内院的路竟那么长，她有种自己都快要走出京城的错觉了。
　　“你确定瞧仔细了？”桑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甩在身后的朝云，有些犹疑问道，“真那么严重？”
　　她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朝云快跑两步跟上她，神情真挚：“真的，皮开肉绽的，清洗伤口的水都换过三盆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又算是怎么回事。”桑晴无奈一声长叹，声音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人呢？”
　　朝云：“书房呢。”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只不过门口没站什么人，想想也是，朝汐这小狼崽子怎么说也是个女的，军营里的除了朝云以外全都是大老爷们儿，就算平时她不计较不避讳，可毕竟现在受了伤，腰部以下都是光着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外人看见。
　　刚到书房门口，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要不是朝云扶着，桑晴险些被熏得晕过去。
　　朝汐刚换好衣服，正趴在书房地上的软塌腰部以下用被子盖住了，看不到伤，可根据她鬼哭狼号的哼几声来判断，应该是伤的不轻。
　　桑晴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捏起被子角，生怕碰疼了她，轻轻拎起了一些，想要看看她到底伤的怎么样。
　　被子才一掀开，比屋里还要浓烈上几分的血腥气混合着金创药的松香味打着旋就窜了上来，再结合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桑晴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手指沿着朝汐屁股上伤口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刚碰到皮肤的瞬间，桑晴能感觉自己手下的肌肉一颤。
　　朝汐像是疼极了似的，半晌才极缓极慢地抽了一口气。
　　桑晴心疼的眼圈都红了：“疼不疼？”
　　桑檀那个小混蛋，下手也太重了。
　　朝汐没理她，把脑袋转了个方向。
　　桑晴勉强定了定神，转过头冲着门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御医怎么还没来？”
　　“不用御医。”朝汐嗡着声音回她，“太医院的御医都是些饭桶，朝云已经给我上过金创药了。”
　　桑晴不敢去看朝汐，她只怕自己一看，眼泪就忍不住了，只能坐在她身旁暗自吐纳，可耳畔的呼吸分明那么微弱，分明轻易就可以被门外的嘈杂声所掩盖，此时却像是成了精一样，凝成一股劲儿，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
　　越是吐纳，越是心浮气躁。
　　半晌，她终于扭回头，收起了满腔怜惜和说不出的闹心，动作十分温柔地替朝汐将两鬓杂乱的发丝理到耳后，低声问道：“这些日子别出门了，我替你告假，就在府里养伤吧，行吗？”
　　朝汐没动。
　　桑晴的语气里带了些谦卑的讨求：“乖，别去了，我在这陪着你，好吗？”
　　这次，被窝里的人终于蛄蛹了两下，朝汐把头转回来，那双同样通红的的眼睛将视线缓缓聚焦到桑晴脸上。
　　“小姑姑……”朝汐低低唤了一声，紧接着，还没等桑晴回答，她又补了句，“我疼得很……”
　　她的声音好像两片生锈的旧铁互相剐蹭，说不出的沙哑，桑晴听得心都碎了。
　　

126.苦肉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打蛇打七寸”——朝大将军神龙见首不见尾地跑了大半个月，桑晴虽说生气，心里也着急，望夫石一般终于苦苦等到了人，可这小狼崽子猛然回来的时候竟带了一屁股的伤，血肉模糊得让人怎么看怎么心疼。
　　这厢桑晴心疼得都快要断了气，那厢趴在软塌上的朝汐像是浑然不觉一般，还继续用带着荆棘的小木棍戳着她的心：“小姑姑……我疼……”
　　桑晴的心里好像是被钢针一捅而穿，整个人晃了两晃，险些瘫倒，好不容易稳住，又手忙脚乱地要去拿扇子：“那……那我给你扇扇？凉了就不疼了。”
　　桑晴说罢，又轻手轻脚地去掀朝汐身上的被子，手中的折扇左右摇着，凉风习习，血腥味慢慢散在了空中，顺着鼻腔溜进五脏。
　　桑晴觉得自己鼻子好像有点酸。
　　朝汐趴在软塌上，侧过头看着她：“扇着是好些了，可是没伤的地方，凉……”
　　桑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她有些无措：“那……那我去给你拿些冰来？冰一冰，止疼的。”
　　朝汐：“那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冰着啊，横竖都是疼，不妨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你说你……你图的什么啊？”桑晴看着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更酸了，轻轻吸了一下，瓮声道，“我还是再给你扇扇吧。”
　　可还没扇两下，她手中的动作就渐渐缓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疼极了，又像是喘不上来气，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牙关紧紧咬着，隐约还能听见两声啜泣。
　　朝汐吓了一跳，忙用胳膊将自己撑起来，手掌轻轻敷在她的肩上：“小姑姑，你……怎么了？”
　　桑晴一把拽下她的手，救命稻草似地握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也不敢太用劲，只是喘得说不上来话。
　　朝汐同她相处十余年，从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心疾咳喘之类的病症，当即冲着门外就喊：“御医呢？朝云，去喊……”
　　朝云本来就在门口候着，听见屋里有动静立刻探了个头进去。
　　桑晴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出去，别进来。”
　　朝云缩了缩脖子，又退了出去。
　　这回不知所措的人换成了朝大将军，朝汐眨了眨眼看着她，桑晴不止眼眶，甚至连鼻尖都带上了红，只有极力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缓缓扭过头去看朝汐，朝大将军其实已经硬着头皮做好了被臭骂一通的准备了。
　　可她等了半天，桑晴却也只是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你说你没事拦那个破折子做什么啊……”
　　朝汐被她说得一愣，心道：“可我若是不拦那个破折子，兴许你现在还闭门不见客呢。”
　　但这话她并不敢讲出来，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保不齐一说出来，桑晴当即就能拂袖而去，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当下只能放软了态度，好生哄着：“小姑姑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拦了便是。”
　　“还有下次？”桑晴抬起眼看她，通红的眼眶跟兔子似的，怎么看怎么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能掉出金豆子来，声音也是闷得不行，“你这次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朝汐最受不了她这种表情，当即缴械投降，声音也柔了下来：“够了够了，没下次，再没下次，小姑姑别哭，我给你擦擦眼泪。”
　　桑晴负气地用手背在脸颊上一蹭，结果什么也没擦到，气得她瞪了朝汐一眼，然后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朝汐在她背后低低笑了两声，吃力地撑着塌边爬了起来，伤在屁股，连带着她的后腰上几乎使不上力，全靠着两个胳膊，披散的头发越过肩头，滑落到前胸已经松散的领口。
　　感觉到身后有异动，桑晴回过头，目光刚一落定就被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她伸出手想要按住朝汐，却被朝汐顺势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压在桑晴腿上。
　　桑晴：“别乱动，小心你的伤。”
　　她这么一动，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连带着额角渗出了不少冷汗，等到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搂在了一起，朝汐才长舒了口气，轻轻闭上眼，宽大的手掌抚过桑晴的略显紧绷的脊背，低声道：“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桑晴刚想说让她乖乖趴好，却听见她又哑着声音继续补充道：“朗心，以后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桑晴刚刚平静下来的鼻子一瞬间又有点酸，不受控制地搂上朝汐的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小混蛋好像又瘦了些。
　　腰上真实的触感让朝汐紧绷的心一下子就松了不少，她微微侧过脸，在桑晴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桑晴一怔，随后扯开了一些狠狠地瞪着朝汐，但是此刻的她眼中泛着泪光，目光氤氲在一片水气中，湿漉漉的，瞧着除了楚楚可怜之外，毫无震慑力。
　　桑晴的眼尾有一丝绯红，沾着水汽，瞧着格外勾人，朝汐被那如勾的眼尾撩得心里一阵发痒，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掠过桑晴那比普通人稍长的眼睫，桑晴禁不住如此触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微翘的眼睫小刷子一般扫过朝汐的舌尖，痒得朝汐忍不住笑了笑。
　　桑晴在她突如其来的底笑声中皱了下眉，没什么心思说话，却在心里骂这小狼崽子是哪门子的蹬鼻子上脸。
　　刚想出手教训去拽她的耳朵，对方便先一步扣住她的手，压在软塌上，十指交缠，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委屈，小声提醒道：“我疼。”
　　明知道疼，做得又是哪门子混事？
　　桑晴心里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心疼，但最后也不过是回握住朝汐的手，不敢握得用力，只用指肚摩挲对方突出的指骨。
　　仅是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在朝汐心里也犹如过电一般惊起滔天的火，逼得她眸色深上一分。
　　朝汐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充满爱恋的一下一下轻啄着桑晴的唇，她的嘴唇一直在轻微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心疼，朝汐顿了一下，舌尖轻巧地撬开了她的唇缝。
　　桑晴扶揽她腰间的手蓦地收紧——
　　朝汐轻轻含住她的舌尖，温情脉脉地舔舐吮吸，眼角含笑地感受这柔情蜜意，桑晴其实是很享受这样的吻法，和心上人缠绵缱绻，感受着燥热情愫从心底蔓延。
　　然而朝汐却并不满足这温和的亲热，她的吻越来越粗暴，呼吸也沉重加快，想要加深这个像是久别重逢一般的吻。
　　可惜还没等她付出行动，书房的门却被人敲响了，朝云又一次探进来半个脑袋，十分没有眼力见儿打断她们的缱绻：“将军，穆大人来看您了！”
　　朝汐：“……”
　　丫的！
　　朝汐十分不情愿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轻轻抹了一下嘴角：“……让他滚进来。”
　　朝云应了一声，准备去喊人，脑袋还没来急收回去，又听见朝汐咬着牙补充道：“还有你，滚出去。”
　　朝云自知坏了她家将军好事的朝云悻悻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把脑袋又缩了回去：“......遵命。”
　　剩下屋里的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桑晴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倏地又想起昨天自己说的让朝汐三个月都别碰她的话，无奈极了，半酸不苦地提起唇角。
　　桑晴半扶半抱地把她重新放回软榻上，又提她盖好了被子，后腰那块儿还十分贴心的拱起来了一些，生怕碰着她的伤口，趁着这个空，穆桦已经走到门口了。
　　门开了一半，穆大人一抬眼就撞见屋里的两人含情脉脉地四目相对，无语凝噎，心里当即就打了个突，视线稍稍偏了半分，趴在软榻上的朝汐原本目光里是说不尽的柔情似水，可是下一刻，目光里那些柔水便成了西北塞外弯刀一般锋利的寒光，死死盯着自己。
　　穆桦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八面回旋的凉气，险些让将军府书房的门槛绊了个大马趴。
　　朝汐目光不动，阴鸷地死盯着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凉凉开口：“有屁快放，放完快滚。”
　　“怎么说话呢？”桑晴“啧”了一声，像是责备一般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转头冲着门口的穆桦柔声道，“穆大人别介意，子衿不是有心的，她身上有伤难免性子急躁了些，进来坐。”
　　“不妨事不妨事。”穆桦干笑着迈步走进来，“是我搅了殿下的清净了，怪我。”
　　朝汐：“厨房里还煎着我的药呢，朝云那丫头估计是忘了，小姑姑替我去看看吧。”
　　桑晴知道他们俩有话要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她几句，朝汐全都一一笑着应下，可这脸上的笑意就在桑晴出门的那一刻，轰然坍塌。
　　穆桦看着她堪比南曲戏班子一样的变脸速度，不由地惊叹道：“好啊朝子衿，我好心好意过来看你，你就拿这幅见色忘义的嘴脸对我？你是人吗你？”
　　朝汐被他感慨了满脸的吐沫星子，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神色恹恹冲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我不是人我还能是神仙？你到底有什么事抓紧说，说完抓紧滚，真没见过你这样没皮没脸的，我就奇了怪了，你这个人怎么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我没皮没脸？我没眼力见儿？我就多此一举才跟皇上说你真被揍出毛病了，我还带东西来看你？我呸！”穆桦气得直接把手里拎着的两提溜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盒子往她身上一砸，正巧砸在朝汐的后腰上，盒子晃晃悠悠，隔着被子倒在了她受伤的尊臀上。
　　刚才连起身都费劲的朝大将军，这会儿被那么多飞来横盒猛然袭击，不光没听见动静，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被窝里扭了两下，就把压在身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盒子全都抖到了一边。
　　“你自作多情，你贱的，你能怪谁？”朝汐趴得浑身发酸，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穆桦边翻白眼边道，“快说，你干嘛来了？”
　　穆桦哼了一声，走到她旁边坐着：“皇上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好给你准备棺材。”
　　朝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穆大人捂着后脑勺，跟她拉开了点距离：“我说你也真是的朝子衿，为了哄殿下，苦肉计这种馊主意你都敢用？还让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揍你板子，我说你这脸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朝汐嗤了他一声，冷笑道：“媳妇儿都快没了，还要脸做什么？”
　　穆桦“唔”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不敢苟同。
　　朝汐：“不过桑檀那个小王八蛋也真敢下狠手，我说让他稍微使点劲儿，他倒好，让人没了命地使劲揍，要不是老子底子好，现在估计真得趴这儿，嘶......别说，还真挺疼。”
　　大理寺卿长年以来遭受朝汐的压迫，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好不容易逮着个她的笑话看，才不肯轻易善罢甘休，幸灾乐祸的表情看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手揍了朝汐一顿，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你也别抱怨了，我估计吧，陛下这是公报私仇呢，唔......不对，这里头也没有公，你截那个什么奏折的事也都是信口胡诹的，这完全就是单纯的想揍你一顿，你看啊，你小时候都欺负他欺负得没边儿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可不得往死了揍你？没直接给你揍进你们家祠堂都算是够给你面子的了，你就知足吧。”
　　“我可去你的吧。”朝汐顺手摸起身边的一个盒子就冲他砸过去，“还给我揍进祠堂？穆云磬，我说你到底哪头的？叛徒吧你。”
　　“哪头我都不是，看你倒霉我就开心。”穆桦伸手稳稳接住随后放在一旁，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开口问道，“不过你这伤口是怎么做的？别人看不到伤口自然好骗，可殿下那边......”
　　“树脂，鸡血还有面粉。”朝汐打断他，“这三样混在一起，只要不上手摸，就连你们大理寺的人都分辨不出来。”
　　穆桦一怔：“什、什么？”
　　树脂，鸡血，面粉？
　　这小狼崽子都怎么想出来的？
　　朝汐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盈盈笑道：“先帝教我的。”
　　穆大人这下更吃惊了。
　　朝汐小时候成天挨揍，老将军举着手腕粗的藤条满皇宫地追着她打，这种盛景对于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可是朝汐哪能受得住，十几岁的娃娃骨头都还没长瓷实，一旦被抓到就是一顿毒打，就连太皇太后都劝不住。
　　先帝想来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自从有次老将军把她打得三天下不来床可她还依旧要做秋后蹦高的蚂蚱的时候，老将军当是可能也是真的气到不行，不顾旁人的劝说，抽出重剑就要去砍她。
　　先帝当即给拦了下来，一边苦口婆心地规劝着老将军，跟他说人已经被自己扣下了，虽说不能像他这样一刀给了结了，可也不能就么容易放过那小混蛋，并且承诺一定会给老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
　　另一边暗自让人把朝汐带到御政殿里等着，并且备下了树脂等材料，替她做了个以假乱真的伤口来蒙混过关。
　　先帝事后偷偷将材料告诉给了她，为的就是哪天自己抽不开身时，这小混蛋也能在老将军手下多活一次。
　　毕竟不是谁都有个一生气就要拿剑砍人的将军爹。
　　穆桦听完后“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半天没吭声，方才一通嚷嚷，叫唤得他口干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叹道：“行吧，你就骗吧，这几次了？两次还是三次了？我跟你说，你最好是祈祷殿下发现不了，不然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听他絮絮叨叨半天的朝汐怒火已经快顶到脑门儿上了，她压着火气低吟道：“吃你奶奶个孙子啊！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快滚吧，求你了！你懂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吗？”
　　穆桦非但没适可而止，反而蹬鼻子上脸地又凑过来，问道：“不过你这伤……打算什么时候好？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你别做的太假，十天半个月的就差不多了，楼兰那边随时都可能有情况啊，万一你玩得太过......”
　　朝汐实在忍无可忍，冲他咆哮道：“云磬兄，算我求你了，你就看在我快被揍进我家祠堂的份上，快滚吧！”
　　像这样打断了别人好事之后还能原地坐下侃侃而谈的，整个京城里除了她眼前的臭不要脸的大理寺少卿，想来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桑晴从厨房出来之后就一直跟朝云在门口说话，听见里头的咆哮声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想起刚才穆桦来的时候一脸的幸灾乐祸，便嘱咐道：“一会儿看看府里的金创药还有没有富裕的，给穆大人带两罐走。”
　　朝云奇道：“受伤的不是将军吗？怎么……”
　　桑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道：“就冲你家将军这个嗓门，穆大人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还能得了好？”
　　桑晴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没那么鸡飞狗跳了，朝汐也老实地趴在软塌上，就像她从来都没起来过，穆桦带来东西也被规规矩矩地放在一边，只是他本人坐姿不怎么规律。
　　见桑晴进来，穆桦忙撤下方才没规矩的坐姿，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坐好后又顿了一顿，后直觉地站起来要行礼，被桑晴拦下。
　　“穆大人无需多礼，坐着就好，一会儿午饭就好了，正好留下来吃个饭再走。”桑晴端着药碗坐到朝汐身旁，“把药喝了，都凉了。”
　　朝汐趴着没接，脑袋却冲着桑晴的手边挪了过去，一撅嘴道：“小姑姑喂。”
　　穆桦只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会儿再也不用朝汐赶他，自己就先告辞开溜了。
　　朝汐一边喝着桑晴喂的药，一边心不甚诚地趴在软塌上挽留他：“这就走了？不吃饭了？中午给你炖酸菜鱼啊，别走呗。”
　　穆桦：“……”
　　呸，还酸菜鱼，他现在就是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127.露馅
　　苦肉计果真是好用，至少比那几箱堆在柴房落了灰都无人问津的胭脂水粉好用。
　　朝汐被揍了个屁股开花地扔回府里，桑晴满心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如此一来便再也没心情同她生气，整日里书房厨房两头跑，不是在煎药就是在亲自下厨给朝汐鼓捣吃的。
　　煎药倒还好，毕竟没人想尝尝那苦得发涩的汤水，只是这吃食馋得将军府上下哈喇子都快填满楚河了——桑晴怕朝汐受了伤胃口不好，于是便成天想法子做些色香味俱全的东西给她吃，一天一换，绝不重样。
　　朝云有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上手去抢，要不是朝汐那小狼崽子眼疾手快地一把塞进嘴里，兴许小丫头还能尝尝咸淡。
　　她是乐得清闲在府里养伤，整日里好吃好喝不断，可总有人愁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朝大将军又一次“不幸负伤”后的第二个时辰，小皇帝的龙书案上就收到了一封署名为大长公主府的告假折子，来报的人说“大将军有伤在床，所以这封折子便由殿下代劳”，本来桑檀是不介意这些的，毕竟现在朝汐和桑晴的事他已经默许了，一个告假折子而已，谁写都一样。
　　可是当他打开折子的时候就不这么想了，说是告假，可通篇看下来却不见一个“请”字，桑晴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他为什么要当众打朝汐的板子，为什么不听她解释清楚，如此行径，当真是不怕他们君臣二人刚刚修复好的感情再一次破裂。
　　桑晴写这封折子的时候估计也是越写越气，直到最后字迹也开始潦草起来，末了竟还添上一句“本宫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前往将军府照料一二，庙堂之事还望陛下谨言慎行，禁骄矜自傲”。
　　小皇帝看完后无语凝噎，拎着折子欲哭无泪。
　　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朝汐，她们两个人冷战就算了，自己跟着瞎掺和什么，这下好了，他这不光又一次背了个大锅，连带着他小皇姑也甩手不问事了。
　　若有下次，他定不会多管闲事！
　　那厢的桑檀被训了个狗血喷头，这厢的朝汐正趴在软榻上的，手里还拿着半条用油纸包好的小黄鱼吃，嘴边的油光锃亮。
　　“将军你少吃点吧，一会儿殿下看见了估计又要说你。”朝云给她倒了杯茶，不动声色地从一旁的油纸包里也暗自抽出一条，坐到她旁边开吃。
　　朝汐接过茶没着急喝，看了她一眼后才慢慢笑道：“你是怕殿下说我，还是怕我吃完了不给你留？”
　　朝云舔了舔嘴边的油，笑嘻嘻道：“我这不是怕你吃太多不消化，所以才想着帮你一起嘛。”
　　朝汐白了她一眼：“你可拉倒吧，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自己贪吃就直说，还替我分担？我可不用你分担啊，我肠胃好得很，不怕积食。”
　　说着，朝汐一把打掉了那只又要再来偷拽小黄鱼的爪子，“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不吃就不吃，小气......”朝云捂着自己被打的手不住地来回搓，搓了两下之后却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不过，将军，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殿下啊？总不能一直这么趴着吧，你都在这趴好几天了，再趴下去是不是就太假了？”
　　朝汐砸吧了一下嘴上的椒盐粒，眉目不惊道：“急得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趴了几天，早着呢，且等着吧。”
　　她说的到轻巧，朝云在旁边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张着大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朝汐伸手去拿油纸包里的最后一条小黄鱼，想了想，顺手掰开了一半递给朝云，见她没接，直接一把塞进了她嘴里：“小孩儿管那么多干什么？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吗？行了，抓紧吃，吃完抓紧走，一会儿去跑趟悬鹰阵把我给韩玄翎的信送出去，喏，就桌子上那个。”
　　朝云差点让鱼噎死，咳了好几下才把沾在嗓子眼里的椒盐咳出来，捂着胸口无奈道：“将军您老人家差不多得了吧，你再这么骗下去，我真怕殿下如果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就已经被人推开了，看清来人后，朝云猛地闭了嘴，连带着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吃得实在太过忘我，以至于门口的脚步声都没听到，桑晴端着药碗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朝云的“殿下如果知道了”，可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这小丫头却闭了嘴，不由有些好奇，问道：“知道什么？你们两个人又做了什么瞒着我？”
　　朝云一愣，心里登时打了个突，磕巴道：“我们，我......”
　　“这不已经知道了。”朝汐迅速打断她，把手里没吃完的半条小黄鱼拿起来在桑晴眼前晃了晃，故作惆怅道，“我们还想着趁你来之前吃完，没成想你今天来的那么早。”
　　朝云反应过来，跟着一起陪笑道：“啊......是，将军说您不让她吃油大的东西，还说想趁着您没来之前解解馋，没想到......没想到您这就过来了，还剩下半条没吃完。”
　　桑晴笑了笑，从朝汐手中抽出油纸包，紧接着把药碗递给她，柔声道：“知道不让你吃还吃？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该罚。”
　　朝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懒洋洋地笑道：“好，该罚，就是不知道小姑姑要罚什么？”
　　桑晴“唔”了一声，道：“那就罚你一会儿没有蟹粉酥吃，正好朝云在这，一会儿你端走，去花厅里跟小团子一起吃，一个都不给她留。”
　　“殿下圣明！”朝云欢天喜地地高呼一声，随后十分有眼力见地跑了出去，临走竟还不忘把朝汐喝过的药碗以及桌上的信带出去。
　　桑晴无奈地摇摇头，失笑道：“冒冒失失，以后嫁人可怎么办......”
　　“小姑姑此言差矣。”朝汐拽着她的手往下拉，将人带到自己旁边坐下，轻笑道，“嫁不了人没关系，能娶来媳妇儿就成。”
　　桑晴点着她的眉心往后轻轻一推，笑骂道：“小混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还媳妇儿，这话说的可真够大言不惭的，我是你娶来的吗？我明明是你骗来的。”
　　朝汐避重就轻，正经八百地胡扯：“所以小姑姑这是怪我了？怪我没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明媒正娶地把你从长公主府抬回来，是不是？”
　　桑晴被她一通胡说给讲懵住了。
　　朝汐瞥着她笑道：“小姑姑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不过我承认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怎么能连个聘礼都没有就给自己骗了个媳妇儿回来呢？怪我怪我，再不济也该下个什么聘书什么的。”
　　桑晴：“......你是打板子的时候伤着脑子了吧？”
　　闻听此人又不说人话，桑晴无奈摇了摇头，准备起身不再理她。
　　两人的手自从刚才拉上就没松开过，桑晴刚站起来，朝汐便嬉皮笑脸地一扯手，快准稳地给大长公主来了个千斤坠，臂力叹为观止，桑晴猝不及防地被人往下一拽，一个没站稳，直往她怀里摔过去。
　　这小狼崽子这会儿还半侧着身子，没心没肺地伸长着胳膊准备接，桑晴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她身上还有伤，唯恐自己这么大个人往她身上一砸再碰着伤口，手忙脚乱地想找个地方做支撑，可没想到这小混蛋下一刻竟连自己在空中胡乱抓着的手也一把握住。
　　还好桑晴急中生智，双膝一弯直接跪在软榻上，不然这一下真能把这小混蛋的心肝脾肺肾都一起砸出来。
　　桑晴后怕地长舒一口气，怒道：“朝子衿！”
　　朝汐一脸坏笑，咸猪手在桑晴的腰间飞快地摸了个够，桑晴让她摸得心头一阵火气，说不上是惊恐后怕还是愤怒无奈，又忌惮着她身上的伤，整个人架在榻边完全不敢动，只能黑着脸把那只正要往自己胸口处探索的黑手一把扣住，拎到一旁。
　　朝汐也不挣扎，侧过头在桑晴的颈窝里亲了一口：“小姑姑好香啊。”
　　桑晴拼命按耐住自己想殴打她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话同多少人说过了？”
　　朝汐眉眼弯弯地垂着，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笑道：“殿下怎么好端端地吃醋了？”
　　桑晴被她懒洋洋的语调说得耳根子都麻了，要是再被她这么耳鬓厮磨一会儿，兴许自己可真就忍不住了，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后，桑晴想要站起里，可挣了挣，手却纹丝不动地被她握着。
　　桑晴把那口气吐出去：“松手。”
　　“不要。”朝汐蜻蜓点水一般在她的耳廓上吻了一下，低声道，“小姑姑刚才来的时候是不是喝了一缸的醋？周伯今晚做糖醋鱼只怕是都没有东西用，难不成还能将你放到锅里一并炖了不成？唔......其实也行，但是得我亲自来，别人不能看。”
　　桑晴警告似地瞪着她：“找事儿是吧？也不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了，还在这勾引我。”
　　朝汐“啧”了一声：“这怎么能叫勾引？这叫情调——不过小姑姑说勾引就是勾引吧，其实我不勾引你也行，那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桑晴：“什么？”
　　朝汐舔了舔唇：“你看啊，我都好久没喝酒了，现在连酒是什么味儿的我都快忘了，殿下法外开恩，赏我口酒喝，好不好？”
　　桑晴让她给气笑了：“好啊，你要是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拿，能拿到我就让你喝，可前提是你自己去，不许叫别人帮你。”
　　朝汐的眼倏的一下就亮了，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此话当真？”
　　“当真。”桑晴虽然感觉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可还是点了点头。
　　朝汐：“小姑姑不反悔？一言既出？”
　　桑晴答道：“驷马难追。”
　　朝汐目不错珠地盯着桑晴，两人相顾无言半天，鼻息相互交织着，就在桑晴以为她终于老实的时候，这小混蛋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小姑姑可别后悔。”
　　下一刻就见她手腕一转，被桑晴擒住手腕的那只手灵巧地挣脱束缚，在桑晴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掀开软塌上的一处被褥，就在软塌的下方，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凹陷空档里，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只蓝青花的酒壶。
　　朝汐把酒壶拿出来，拎着在桑晴面前晃了圈一圈，桑晴觉得自己都闻见四溢出来的酒香了。
　　桑晴瞠目结舌：“你……你……你背着我藏酒？”
　　朝汐不紧不慢地拎着酒壶，壶嘴对上自己的嘴，手腕向上扬了扬，琼浆玉液倾泻而出，汩汩流淌。
　　桑晴气得伸手去夺，朝汐也不闪只是笑，手里的劲头稍稍松了松，索性就让她拿走，桑晴抢过酒壶之后晃了晃，这才发现朝汐已经把这里头的酒都喝空了，唯独壶嘴上还沾了些，被日头映着莹莹发亮。
　　桑晴捧着酒壶，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了一眼朝汐，又看了一眼空了的酒壶，皱着眉头直叹气。
　　就在这时，朝汐突然伸手将桑晴手里的酒壶一把握住，然后飞快地扳过桑晴的下巴，将壶嘴上沾着的酒全都抹到了她的嘴唇上，随后拉着她的手腕向下一拽，迅雷不及掩耳地迎上去舔了个干净，手中碍事的酒壶被她随手一丢，“啪嗒”一声掉在软塌上。
　　她刚喝过酒，嘴里的酒气还没散，桑晴呆若木鸡地被她占了个酒香四溢的便宜，全然没反应过来。
　　朝汐舔完后一抹嘴，四仰八叉地趴了回去，笑得一脸狡黠：“嗯……好酒，醉了。”
　　惨遭调戏的大长公主原地僵坐片刻，终于忍无可忍，气得要伸手去揍她，手刚抬起来，这小狼崽子像是脑袋后头长了眼似的，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直接握住了桑晴的手腕。
　　桑晴眨了眨眼：“你……”
　　桑晴本没打算真动手，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她，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跟她撞了个大眼瞪小眼。
　　这一下，桑晴愣了。
　　朝汐也傻了。
　　她怎么就坐起来了？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个伤患，是个自己起身都困难的伤患，怎么……怎么就坐起来了？
　　朝汐的心里开始狂跳，电光火石之间，心里弯弯曲曲估计绕了得有一百八十圈，眼珠子乱七八糟地转了一圈，松开桑晴的手，二话没说，直接跪在了软塌上。
　　桑晴：“……”
　　这一番动作下来，桑晴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瞪着眼，坐在软塌上兀自喘了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朝、子、衿！”
　　朝汐自知这会儿就算自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抬头看着一脸怒气的桑晴，只能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去拽她的袖口：“小姑姑……”
　　桑晴恶狠狠地瞪着她，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只怕朝汐现在早已死过上百次了：“你……你还真是能耐大了，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好玩是吗？”
　　“不……不是的小姑姑……你听我解……”朝汐心里七上八下的，哼哼唧唧得胡乱敷衍一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断奶的小猫在乱叫。
　　朝汐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地扯了半天，见桑晴脸上的怒气渐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这气还没松到底，便冷不防地听见桑晴又一字一顿问道：“所以朝云也知道，穆桦也知道，连带着瑾瑜，你们几个人串通好的？”
　　朝汐：“……”
　　她不说话，桑晴心里就更确认了，放缓了呼吸之后，一把甩开朝汐拉着自己袖口的那只爪子，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抬腿就往外走。
　　“小姑姑！小姑姑！”朝汐下意识要去抓桑晴的手腕，却被她扑了个空，情急之下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起来，“小姑姑，你别……小姑姑！朗心，你听我解释……”
　　桑晴当然不会听她解释，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这小狼崽子不光自己骗她，还连带着桑檀和穆桦，亏得她还巴巴儿地写了折子送到宫里，这会儿再想想，还不知道桑檀怎么笑话她呢。
　　思及此，桑晴脚下的步伐不免又快了几分。
　　看着桑晴远去的背影，朝汐叹了口气，懊恼地坐在软塌上。
　　完了，全完了。
　　自作自受。
　　被骗一次是纯真，被骗两次是无知，可被骗第三次就是愚蠢，尤其还是被同一个人连骗了三次，桑晴越想越气，怒火顶着她的天灵盖往上烧，她都快闻见自己头发的糊味了。
　　俗话说得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光是朝汐这座城门先被点了，连带着将军府里所有的“鱼”也都遭了殃，尤其是朝云这只傻呼呼的胖头鱼，特别被桑晴标记出来——大长公主甚至每次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特别小声但却又能保证十分清晰地嘀咕一句“叛徒。”
　　对于此，朝云除了去向自家将军哭诉以外，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宣泄方式了。
　　桑晴这股火一烧起来就很难再灭下去，朝汐求爷爷告奶奶地哄了半个月，仍不见有好转的迹象。
　　这样一晃，转眼就是半个月，端午到了。
　　元庆五年的第一个节日是沉浸在炮火中的，原是阖家欢庆的日子，可那时的大楚却在和南洋人做着殊死搏斗，城墙塌了一半，损兵折将更是过万，举国上下都在担忧还能不能活过明天，谁都没有心思再去想是不是临近年关。
　　年没过好，自然是要用别的节日来往回找补，这么一看，今年的端午就再好不过，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年关时才有的大红灯笼，粽子和饺子一同出现在了饭桌上，十里长安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想来桑檀的想法也是如此，竟也在端午这日选了来祭天，这是天下太平后迎来的第一个重要节日，礼部跟鸿胪寺忙活了整整一个月，头发都愁白了不知多少才保证祭天大典万无一失。
　　御林军分列两旁肃立，不怒自威，穆桦策马自远处长驱直入，一直走到朝汐身旁才“吁”的一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朝汐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往回走：“你怎么来了？”
　　她的作用就是在小皇帝祭天的时候充当一下震慑四方的神兽，顺便再保护一下他的安全，现在祭天已经结束了，后边就没她什么事了。
　　穆桦双腿一夹马肚，连忙跟上：“有事儿找你，西北急报，沈嵘戟说楼兰那边的探子有消息了——楼兰王死了，太子已经登基称王。”
　　“这么快？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前两天不是还有人说看见班禄丽綦了吗？”朝汐面无表情地说道。
　　“前天才上位的，太子登基之后把楼兰国里的守卫足足翻了三倍不止，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那么多人，一个小破国家人还不少，探子花了些力气才把消息传回来。”穆桦道，“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子对外宣称，说楼兰国内从未有过什么二王子与三王子，只有一个四王子，可惜却在前些年夭折了，不光是太子一个人说，就连王后都出面承认了，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老二老三……那老四怎么来的？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自从班禄丽綦上位后，楼兰国一共就出现过四位王子，一个太子，一个容翊，一个匕俄丹多，还有一个在朝汐破了楼兰国那年便因为给匕俄丹多续命而夭折了，这是整个楼兰都知道的事情，可是现在太子与楼兰王后竟然公然表示楼兰国里从未有过二王子和三王子……
　　亲生母亲都不承认的存在，如此一来，虽说是断绝了容翊和匕俄丹多即位的可能，但是很难不让人再往深了想，难不成……是想除掉他们俩？
　　两人并肩沉吟了片刻，朝汐开口道：“你管他老四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楼兰皇宫里那个小兔崽子表明了就是要跟咱们大楚对着干，让他且蹦跶两天吧，等咱们皇宫里的那个小兔崽子制定好了计划看他还能蹦跶到什么时候——行了，你也别跟我扯那些，我最近都快烦死了，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家里养个媳妇儿事儿那么多。”
　　“……”穆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不会……又跟殿下吵架了吧？”
　　天爷啊，这两人怎么三天两头吵架。
　　朝汐叹了口气：“别提了，不就是上回那苦肉计穿帮了吗，我都哄了半个月了还没哄好，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估计到年关我都进不了门。”
　　穆桦笑道：“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不是说苦肉计一准没问题的吗？还有你吃闭门羹的时候。”
　　朝汐抬腿冲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差点直接给他踹地上去。
　　“少说风凉话啊。”朝汐道，“你以为你就没事了？她可是拿着小本子把这些事儿都记下来了，这是还没来急去找你，你且等着吧。”
　　穆桦脸色一变：“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做的混账事你自己担，别往我身上赖啊！”
　　朝汐吸了吸鼻子，无赖道：“那我可不管，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落了水你也跑不了，唇亡齿寒啊云磬兄。”
　　穆桦想了想，问道：“你没再用那些什么水粉胭脂的去哄殿下吧？”
　　“当然没有。”朝汐道，“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瞎？上次送完她什么反应我没看到吗？好家伙，差点把我剁成胭脂摸脸上，我可不敢了。”
　　穆桦咂了咂嘴，有些为难：“这……你总是让我给你想主意，我又不了解殿下喜欢什么，我怎么给你出？”
　　朝汐撇了撇嘴：“反正你不能不问——诶，对了，今天是端阳，繁楼里肯定出了新菜，她素日里虽说不让我去繁楼，可是对于繁楼的菜她也是爱吃的，你快去帮我订个二楼的厢房，得要正对着一楼戏台子的，我回家接媳妇儿去！”
　　说完，也不等有回话，她打马上前，把穆桦一个人抛在身后。
　　穆桦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咆哮道：“你疯了吧朝子衿！二楼对着戏台子的厢房一共就五个！都这会儿了怎么给你订啊！”
　　“那我不管。”朝汐头也没回，冲着身后抬了抬手，“你自己看着办——”
　　“办”字飘飘然跌落，裹着石榴花香气的北风糊了大理寺少卿一脸，而那人模狗样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早已施施然离去。
　　

128.端阳
　　桑晴本来坐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朝中四方官员送来的贺礼单子，房门陡然被人推开，晚间的细风裹挟着推门强劲的力道，她桌上还未来及压住的礼单被风吹得四散，哗啦啦飘得满处。
　　这样叨扰人清净的讨厌鬼非朝汐不做第二人，桑晴无奈一声长叹，头也没抬，紧接着拿起手边第二张礼单：“朝子衿，造反啊你？”
　　小团子跟朝云走在后头，两人一左一右，像极了两只颠颠儿的跟屁虫，朝云同她招手，小团子则是紧跑两步到她身侧，去拽她的袖子：“娘亲娘亲，衿爹说今天是端阳，要带咱们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好吃的，连你也跟着一起闹。”桑晴反手拉过小团子，仔细地替她抹去嘴角的糕点碎屑，“太傅留给你的功课都做好了吗？现下里跟着闹，等过了节，太傅问你起来，你要怎么答？”
　　小团子砸了砸嘴，无所谓地笑嘻嘻回道：“无妨无妨，有衿爹呢！衿爹说她当年就剪过一次太傅的胡子，现下里再替我剪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桑晴：“……”
　　行，小兔崽子，你们俩在一起学不了什么好了。
　　桑晴天生不怎么爱出门，从前若不是为了能让桑檀在龙椅上坐得稳当，她自然是不愿出门奔波的，再者说，朝子衿那个小狼崽子用苦肉计骗她一事她还没消气，这会儿又教小团子去剪太傅的胡子，她要是再跟着一起纵着，那岂不是真要翻了天。
　　每逢佳节，桑晴本愿是在家安安生生过去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温二两小酒，布一桌好菜，闲话家常，如此甚好。
　　五月端阳，今日的长安街上定是又围了个水泄不通，人挤人，挤出一身臭汗，这又算什么别样的志趣吗？
　　她真是不愿跟着一起去凑这个热乎闹。
　　桑晴这厢正慢条斯理地跟小团子掰扯着，朝汐那厢已然自作主张地去拿了她的外衣：“此次京城一役一直闹得人心惶惶，大家好不容易定下心来能过个节，小姑姑就别推辞了，同我们一道去了吧，穆云罄都去繁楼定厢房了。”
　　不提繁楼还好，一想到繁楼，桑晴的心里就气不打一出来，再加上这小狼崽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桑晴现下里更是千般的不愿，百般的不意，伸手又去拿桌上的贺礼单子，佯装核对起来：“要去你们去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再说今日端阳节的……唉！朝子衿！小混蛋，你放我下来！”
　　朝汐一听她念经似的唠叨就脑子疼，跟孙猴子被唐僧念了紧箍咒一样，痛苦难耐，坐立难安，桑晴还没说两句，就感觉自己手上一空，天旋地转好一通甩，下一刻，整个人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朝汐怀里。
　　桑晴整个人红了个透，从面皮到脚后跟都快能滴出血来了：“你......你放我下来，我不去，小混蛋你听见没？”
　　朝汐只当是自己抱了一块儿会滋哇乱叫的木头，大踏步走出了屋子，桑晴还在她怀里乱扑腾，她倒不是抱不住，只是怕桑晴不小心会伤了自己。
　　走出一段后，朝汐刻意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朝云和小团子，随后附在桑晴耳边低声道：“小姑姑可别叫了，再叫下去......更混蛋的事我也能做得出来。”
　　她的后半句话说得隐晦暧昧，嗓子里又带了些含混的沙哑，桑晴一时间没敢动弹，喉间似有什么滞在那里，这下气得她真是叫都叫不出来了。
　　如此屈辱，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团子却对此等待遇十分羡慕，咬着手指对朝汐大跨步远去的背影投向崇拜的目光：“我什么时候能像衿爹这样啊......”
　　朝云稍稍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大腿高的小玩意儿，不禁失笑道：“像她那样？哪样啊？把殿下抱起来吗？”
　　小团子点头：“是啊，每次出门都是娘亲抱着我，我也想有一天能把娘亲抱起来。”
　　朝云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的小啾啾，衷心劝诫道：“听姐姐一句劝，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最好别。”
　　小团子眨眨眼：“什么意思啊？”
　　朝云：“意思就是，你要是还想胳膊腿健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你就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团子瘪了瘪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就是想像衿爹一样把娘亲抱起来，怎么就能扯到生命安全了......
　　元庆五年，五月初五，端阳之夜。
　　夜色无尽，数以万盏灯辉煌次第的灯火再一次勾勒出京城盛景，天边一弯弦月如流金似水，十里长街车水马龙。
　　到了外头，朝汐总要给桑晴留些脸面，甫一迈入长安街，朝汐就将她放了下来。
　　桑晴杏眸一转，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腰杆子挺得都能去当旗杆子，外衣随风飘动，险些让人生出一种觉得她下一刻便能羽化登仙的错觉。
　　朝汐蹭了蹭鼻子，死皮赖脸地跟上去，凑到桑晴左边：“小姑姑生气啦？”
　　桑晴目不斜视，冷哼一声：“不敢。”
　　朝汐讪讪笑了两声：“小姑姑别生气，我这不是万般无奈，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吗......”
　　桑晴拢了拢外衣，继续兀自往前走。
　　朝汐又颠儿颠儿地跑到桑晴右边：“小姑姑别生气了，生气了就不好看了，我让穆云罄在繁楼订好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厢房正对着戏台子，今晚让她们唱你最爱听的戏，据说繁楼的头牌芷嫣——”
　　桑晴阴森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朝大将军活了二十多年，难得头一次这么有眼力见，赶忙改了口：“芷嫣应该也挺忙的，咱们吃咱们的，不管她，哈哈哈......不管她。”
　　桑晴对于她这种屡教不改的性子实在是无话可说，索性也不去理她，只顾自己拉好小团子，木着脸，在朝云的护卫下缓慢前行。
　　今日京城的夜热闹得不像话，做买的做卖的挤满了整条长安街，就连京城最高的琼花台此刻竟也亮了灯，硕大无比的灯火珠伴随着烟花的绽放缓然升起，整座琼花台都变得耀眼通透起来，满城街巷锣鼓声四起，人声鼎沸到像是炸了天。
　　桑晴只环顾了一眼，便险些站不住，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好似全天下的人此刻都挤在了这座小小的四九城里，与现下里的这种热闹相比，月余前险些被人攻破城门的京城似乎就有些说不出口的悲凉。
　　无论是强行耍流氓将她掳掠出门的朝汐，还是此刻在自己手里正跃跃欲试着挣脱桎梏的小团子，亦或是跟在身后兴致勃勃却还要竭力保护她们周全的朝云，此刻在桑晴的眼里都有那么几分的不可理喻。
　　她一边要牢牢牵住十分不安分的小团子，另一边还要留神朝汐那个麻烦不要给别人制造麻烦，纵使周围布防了朝家军和御林军，但她还是不甚放心，依旧忙得焦头烂额。
　　没办法，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穆桦老早就在繁楼门口等着了，望眼欲穿地站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看见她们几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穆桦本欲发作，目光稍稍闪了闪，正好看到了一旁随行的桑晴，心里的那点火气只好自己默默再给压回去。
　　几人走近，穆桦本想作礼，却被桑晴伸手一挡：“穆大人多礼，一同出来过个节而已，也别拘着了，倒是难为你在这等着。”
　　穆桦忙道不敢：“殿下客气了——我们快上去吧，酒菜都已备好了。”
　　朝汐挑眉：“还真订到了？”
　　穆桦：“订到了，二楼正中央，正对着戏台，只是你若再多说两句，估计就要让给别人了。”
　　朝汐点点头，面上虽是一派波澜不惊，可心里却还是不由得叹服——其实来繁楼吃饭这事儿纯属是她心血来潮，今日端阳，繁楼的生意定是好到不能再好，她从祭坛回来那会儿天都已经擦黑了，别说是厢房，只怕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一楼的散座可能未必还能订上，可她没想到，穆云罄这厮竟然还真弄来了厢房，还是正对着戏台的那间。
　　不错，看来这大理寺少卿还是有点用的。
　　几人迈步要往里走，此刻，天空中却突然一闪，紧接着传来烟火绽放的声响，星星点点的火光铺满了云动的夜空，人群立刻又沸腾起来。
　　“灯火珠！灯火珠燃了！”
　　“快看！灯火珠上燃烟花了！”
　　戌时整，夕阳沉没，万物朦胧，天地昏黄，硕大的灯火珠被钢索吊着升到半空，随着报更声缓缓绽放，无数绮丽非凡的烟火便从这颗巨大无比的珠子里迸发而出，直冲云霄，京城端阳的夜空，此刻亮如白昼。
　　小团子盯着漫天的烟火，眼都花了，三两步跑到朝汐身边追问：“衿爹衿爹，这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吗？”
　　朝汐大言不惭：“这算什么，烟火而已，你要是想飞上天瞅瞅也不是不行。”
　　小团子咬了咬手指：“那我不就升天了吗？”
　　朝汐：“不着急，再过个几十年也行，你就当替我上去踩个点了。”
　　桑晴：“......”
　　听着她俩这别开生明面的吉祥话，桑晴真有心拿针线把她俩嘴都给缝上。
　　朝汐给桑檀当了一天的镇场神兽，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赶鸭子上架似地催着人上楼，只是刚一进屋就愣住了，厢房里是已经备好了酒菜，只是......
　　朝大将军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肝似乎在隐隐作痛——她算是看出来了，反正今天自己掏钱，穆云罄那厮点菜的时候也不心疼，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是会喘气能进嘴的，基本他都来了个遍。
　　行，点就点吧，几个菜而已，反正她没钱了她小姑姑也有。
　　不过......
　　这屋里还坐着俩个蹭饭的是怎么回事？
　　朝汐强按下还在突突直跳的眉角，看着坐在桌边的容翊和匕俄丹多，当即就对穆桦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语气不善：“他俩来干嘛？”
　　穆桦清了清嗓子还没说话，就听见匕俄丹多那鬼狐狸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咦”了一声：“你是谁家的小娃娃？”
　　朝汐再低头时，就见他已经自来熟地把小团子拽了过去。
　　朝汐眼疾手快，一把又给捞了回来，小团子肉嘟嘟的脸上已经被匕俄丹多蹂躏得有些发红，朝汐“啧”了一声，把小团子交给了朝云：“说话就说话，别动手——还有，你们俩来干什么？”
　　容翊：“送药。”
　　匕俄丹多：“蹭饭。”
　　朝汐：“......到底干嘛？”
　　匕俄丹多：“他送药。”
　　朝汐：“那你？”
　　匕俄丹多：“我蹭饭。”
　　朝汐：“......”
　　什么世道，一个蹭饭的还那么理直气壮。
　　来都来了，也没有再赶人的道理，只是一屋子人就这么僵在这也不好看，无奈之下桑晴只好出来打圆场，多少说了两句之后气氛才算是缓了下来，正当时，一楼的戏台上乐器响动，琼花台上又是一发烟火，高台起团花，楼里楼外双双炸了个满堂彩，赢得一片叫好。
　　朝云陪着桑晴给小团子喂饭，穆桦拉着匕俄丹多天南海北地鬼扯，容翊又不爱说话，如此一来，就剩下朝汐一个人在专心致志地吃饭，一大桌子菜，怎么着她也得吃下去一般才甘心。
　　容翊开了一瓶手边的琼泉，抬手给朝汐倒了一杯：“这酒是妠罗坞前些日子送给桑檀的，说是他继位后送给大楚的头一份贡品，我试过了，没毒。”
　　妠罗坞就是楼兰太子，也就是现在坐在楼兰王宝座上的那个。
　　朝汐盯着酒杯看了片刻，神色不由得淡了下来，她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随后又放下，倒不是酒不好喝，美酒入喉凉如清泉，口齿留香，只是......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朝汐：“光送了酒？没再趁机送点别什么？又或者没再顺道送两个刺客过来？倒不是我孬心眼子，我就是觉得那小崽子不能那么安生地过下去——哦对，你不说给我送药的？药呢？”
　　说话间，她已经觉得自己听人说话开始有些吃力了，现下她还处于“铸骨”的关键时刻，虽说不再会像从前那般完全听不清人说话，只是偶尔听力朦胧还是有的，她眯缝眼，稍稍歪了歪头，想要辨别容翊的口型。
　　戌时已过，再过不久她可能就要经历夜间“铸骨”的折磨了。
　　容翊一见她这小动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将药瓶从怀中掏出，倒了两粒给她：“他们只往上报了一些寻常的贡品，没说还有别的，过京郊的时候你们的人不也没查出来什么，不然早就告诉你了。”
　　“我最近哪有空管你们？桑彦那边都快忙死我了。”朝汐就着杯子里的酒把药送下肚，正欲再说些什么，就见容翊眉梢微紧，紧闭的窗棂不知何时被细风敲开了缝，席间长明的火烛轻轻一跳，朝汐心头一顿，“怎么了？”
　　容翊眸色一黯，压低声音道：“我来的时候遇见了毓亲王，这间厢房，也是他让给你的。”
　　朝汐眨眨眼，一时没言语，脸上喜怒莫辨，也不知听没听见。
　　这时，一直坐在位上被朝云和桑晴轮流往嘴里塞饭的小团子突然噎了一下，手指着朝汐的脑后，眼睛也瞪得老大，嘴里含糊不清：“啦——呼啦——大呼啦——”
　　几个人被她乱七八糟一通乱喊吸引住了，就连出神的朝汐也不由得挑眉。
　　匕俄丹多打了个酒嗝：“小娃娃你是吃饭吃醉了？啦啦什么呢？”
　　容翊替他拍着后背顺气，目光同样也看着团子。
　　桑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朝汐的身后那扇窗正好可以看到琼花台，灯火珠还在空中烁烁放光，灯火珠下，琼花台的高台上，似有什么物什在跳动着。
　　朝云：“今日据说好像是有西南世家前来京城过节，他们把琼花台给包了，说晚上要在琼花台上表演。”
　　朝汐“唔”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慢慢溜达过去推开窗户，眯起眼睛对着琼花台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花儿来：“西南世家？西南哪个世家？”
　　朝云被她突然一问给问愣了，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西南......西南哪个世家吧，我也没留心听，姓、姓什么来着？”
　　朝汐靠在窗棂上回头看她，失笑道：“总不能是西南韩家？”
　　朝云呆呆地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朝汐，模棱道：“好像......是。”
　　西南韩家是乃是韩夫人母族，换句话说就是朝汐她姥姥家，若是西南那边有什么动静她比谁都清楚，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知道，韩雪飞和韩舫总该知道，她姥姥家要来京城过节，她还能不知道？
　　朝汐本来就是逗她，却不想再一抬头，正好看见朝云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脸上还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些许的紧绷，只一瞬，朝汐便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开了豁大的一个口子，浑身血都凉了，连带着瞳孔也倏地放大——韩家从未说过要进京过节一事。
　　如此一来......
　　朝汐心头猛然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蓦然转头。
　　此刻琼花台上，今日打着韩家旗号的，又是什么人？
　　未及细想，只听见琼花台上一阵躁动，朦胧间似有野兽低吟嘶吼之声传入耳中，灯火珠相比之前降下来了些许，明亮的灯光这才照明了琼花台的高台，屋里的人不由得都后直觉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团子方才说的“啦，啦”，竟是“狼，狼”。
　　琼花台上，竟然有一只狼！
　　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尤其是端阳佳节的京城里，灰狼的低吼声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围观的人太多，那头灰狼明显有些焦躁不安，即便一旁有人牵着，可那畜生依旧是不断地做出挣扎的举动，人声鼎沸，灰狼神色愈加狰狞。
　　朝汐眯起眼，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琼花台上，那抹灰色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终于转眸与她相望。
　　四目相对之下，周遭一切黯然失色，朝汐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对幽蓝可怖的冥光，不由一怔，心神却被那道冰凉的目光牵引，似是骤然陷入千年沉潭，急坠下去。
　　一个个奇诡的画面磨碎闪现在她眼前，是深谙宫闱先太后狠毒的计谋，是北漠破城之时似血的残阳，是老将军夫妇战死的惨状，是班师回朝之时的志得，是位极人臣的意满，是桑晴受刑之时宁死不屈的哀嚎，是她苦受憬魇折磨的求生不能......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凝结于漫天大火中，荣华鼎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邸最后化为白地。
　　所有的所有，都是何人的鲜血，何人的成败，何人的不甘，故土何时收复，蛮夷何时驱除，脑海中似是燃起滔天大火，生生燃尽一切，摧毁一切……
　　浑噩之际，一股强烈的绝望感混合着周身翻涌的气血在朝汐心中悄然滋生。
　　

129.媵狼
　　朝汐的神色几度变化，身形也开始有些恍惚不稳。
　　琼花台上，那畜生似是察觉到了朝汐的异变竟开始兴奋起来，嘶吼挣扎之动更甚，它每叫一声，朝汐的气息便紊乱一分，朝汐每失一寸理智，它便愈加兴奋一度。
　　众人还未品出个所以然来，就见那本嘶吼挣扎着的灰狼猛然回首，一声长啸，紧接着便扑向那牵着铁链的人。
　　那人当场被灰狼咬下一整条胳膊外加半个肩膀，疼得一声哀嚎，响彻琼花台顶。
　　那畜生当是见了血的缘故，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不受控制了。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直站在窗旁的朝汐突然抬手，一把抽出腰间佩着的重剑，猛然向自己颈间抹去。
　　小团子一直盯着窗外，朝汐的举动自然落在了她眼里，见朝汐拔剑，团子吃了一惊：“衿爹！”
　　孩童的尖叫引得众人的目光，见此状，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朝汐拔剑自刎，众人心中大骇。
　　桑晴倒抽一口凉气，慌忙起身上前：“子衿！”
　　朝云当即断喝一声“将军不可”，飞身越起，急忙探手要去扣她的手腕，穆桦紧跟其后，两人双双上前。
　　只是事情发生在转瞬，朝云与穆桦虽发现及时，却奈何所距甚远，心有余而力不足。
　　朝汐动作太迅，电光火石之间，剑锋已至，冷光划破肌肤，只消转瞬，经脉便会断绝，血肉毕露无疑。
　　朝云和桑晴的声音似乎给她带来了一线清明，不过却也只是让她停顿了片刻而已，下一刻，手臂再度发力。
　　这次下手更狠，力道更绝，角度更刁。
　　朝云动作再快，却也快不过朝汐架在脖子上的重剑。
　　夜风幽幽，吹动屋内摇曳的烛光，闪闪灯火下，照映出的，是她眼眸中幽幽的地狱之火，烧不尽的，是她内心深处无穷的恨意。
　　宝剑出鞘，非见血削肉不得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来不及的时候，却见一道身影恍然，自桌边而过，耳边厢听得“铛啷”一声，重剑落地——竟是匕俄丹多出手，劈下了朝汐的剑。
　　匕俄丹多低吼道：“疯了不成！”
　　朝汐身形一震，头脑蓦然清醒，惊出一身的冷汗。
　　涣散的目光渐渐回笼，手上的酥麻感也清晰起来，朝汐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匕俄丹多。
　　那鬼狐狸想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不然是绝对挡不住她的，此刻他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爪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桑晴忙拿丝绢覆在她颈间的伤口上，防止鲜血再往外渗：“子衿，你怎么样？”
　　朝汐安慰性地拍了拍桑晴的肩，本想说些话宽一宽她的心，糊弄过去，却不想余光瞥见一屋子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到嘴边的浑话也只能打了个弯，只得无奈改口道：“无妨，皮外伤，让你受惊了。”
　　桑晴摇摇头：“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那灰狼有问题？”
　　朝汐凝着眉，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那畜生......着实奇怪了些。”
　　方才与那畜生对视之时，她只觉得好似被那双幽眸中所蕴的无比巨大悲痛吸引，仿佛堕入鬼境，胸臆烦恶之气丛生，阵阵气血翻涌不受控制。
　　实在是诡异。
　　匕俄丹多缓了会儿气才被容翊扶到一旁，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头灰狼的身上，半分不敢离开：“那是楼兰的媵狼，有摄人心魄的能力，这畜生应该在妠罗坞的密狱里，此刻出现在京城，不对劲——杀了它。”
　　朝汐一怔。
　　楼兰，又是楼兰。
　　媵狼出现在京城，表面看上去是楼兰不怀好意，只是......不知此事跟皇宫里那个有没有关系。
　　“不可。”容翊神色肃然，蓦然出声道，“十殿莲中的红莲便是用媵狼的血才得以制成，那畜生的生死很有可能关系着你们二人安危，方才你们也看到了，此刻若杀了它，只怕......”
　　他虽没接着说下去，可后面的话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媵狼的命，也关系着朝汐和匕俄丹多的命。
　　穆桦：“可那畜生现在危险的很，若不杀了它，长安街上的百姓就要出事。”
　　容翊：“但若贸然取它性命，屋里这两个人也会出事。”
　　穆桦急得跳脚：“那你说什么办？”
　　容翊蹙着眉，默然不语。
　　趁着屋内几人愣神的功夫，媵狼一声长啸，挣脱了铁链，三跳两蹦的竟下了琼花台，向着长安街的人山人海冲了过去。
　　桑晴瞠目：“糟了！”
　　满街的人，谁敢保证这畜生下去只是遛弯去的？
　　距离琼花台最近的一圈人眼见一头红了眼底，还亮着绿油油幽光的灰狼奔腾而来，直接吓成了无头苍蝇，没命似地往外冲，外头的人不明就里，只听见里头喊着“狼、狼”，想要一探究竟，还在纷纷往里圈挤。
　　里头的想往外去，外头的想往里进，两头一撞，谁也不肯让谁，一时间都走不动了。
　　就连混在其中维持着秩序的朝家军和御林军也被人群冲得乱七八糟，只顾得上一声又一声地高声喊着“切莫慌乱”。
　　“管不了那么多了。”朝汐拉下桑晴的手，接着力气把她往朝云怀里一推，捡起掉在地上的重剑插回剑鞘，踮步凌腰跳上了窗台，“鬼狐狸，把箭给我——云罄，别出来，护好殿下——朝云，你从门口出去，稳定人群。”
　　说罢，从怀里将朝家军的军符摸了出来丢给朝云，朝云接过军符，先一步跳上了琼花台。
　　早死晚死都是死，少死一个是一个。
　　这畜生今日不死，那死的就是满长安街的百姓，与其坐在屋里瞎猜自己的命和一只畜生有没有关系，倒不如直接上手去赌一把。
　　桑晴忙伸手要去拉她：“那你去哪？”
　　朝汐未及解释，望着满街都挤成饺子酱一样的人群，蹲在窗台上，嘴里打了个胡哨，一声呼哨唤来了几十个守在附近的朝家军将士，大家纷纷向朝汐靠拢聚集。
　　要说训练有素，还要当属朝家军，亲兵们以最快的速度筑成一道人墙，挡在了媵狼与人群中间做着最后一道防线。
　　朝云不知从哪薅来了一只悬鹰阵的飞甲，她如履平地般被飞甲载着，手中高举朝家军符，冲着依旧躁动不安的人群高声喊着：“大家切莫妄动！天下兵马大元帅在此！大家莫要惊慌！”
　　这句话真真是比玉皇大帝的圣旨还要好用上两分，有不少人听见“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几个字首先本能地住了脚步，再一看半空中的飞甲载着手握军符的飞云皂靴，躁动的人群很快平静了下来。
　　见此状，朝汐方才回首对桑晴道了声“在这等我”，作势便要飞身越上琼花台。
　　却不想，她刚一起身，眼前却是眩晕一片，开始摇晃起来，就连灵台的三分清明也被她摇得有些混沌。
　　“糟了。”朝汐心道，“‘铸骨’竟被那畜生惹得提前开始了！”
　　穆桦一把拽住她欲坠的身形，脱口道：“瞎逞什么能！你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去！”
　　“告诉你有个屁用。”朝汐没理会，稳住身形后挥开他的手，接过匕俄丹多递过来的弓箭，不由分说地飞身而起，直奔琼花高台。
　　穆桦被她晃了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
　　低垂的夜空下，缤纷的灯火处，媵狼的嚎叫声如疯似魔贯彻入耳，响彻整条长安街，那畜生的爪下，正压着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锋利的尖爪已划去了他身上半边的衣衫，鲜血汩汩，朝汐点脚而立于琼花高台的红木栏杆之上，眉眼专注，侧身瞄准，拉开了长弓。
　　夜风鼓荡，激起朝汐青衫墨发，犹如黑夜中翱翔天际的游龙，锋利的箭矢仿佛视一切于无物，划破苍穹直指那畜生的头颅。
　　她的动作恣意洒脱，毫不拖泥带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慢，老远看上去就像是闭着眼在射箭。
　　可是桑晴知道，通过朝汐方才起身时的晃动，通过那小混蛋握着大弓还在轻微颤抖的双手，她察觉出来了，朝汐此刻恐怕真是闭着眼在瞄准。
　　若不是那媵狼此刻还在啸叫着，得以听声辨位，只怕是长安街通明的灯火给她照亮，在茫茫夜色中她也是找不准的。
　　她这样子……看上去像是“铸骨”发作了。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一想到这，桑晴的手不禁攥了起来，连带着紧绷的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汗，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就在这时，琼花台上的朝汐突然松了手。
　　箭矢离弦，继而抽箭，一连两箭，箭尾相追，白羽疾风呼啸而过，穿越汹涌的人群，带着浓重的杀意，似流星笔直而过。
　　朝汐自己都没想到，这两箭的力道大得惊人，“噗”的一声，雪白的箭羽接连自那畜生的眉心而入，再自脑后而出时已成了殷红，不过转眼，媵狼脑袋上就多了个拳头大的对穿洞，那畜生只得抽搐了两下，声都没吭，就死了个干净。
　　朝汐手中不停，紧接着又抽出几箭，手腕稍稍低了一些，几乎没经过瞄准，“咻咻”几声接连而出，箭箭相随毫无停歇之意，锋利的箭头整个没入地面，将媵狼围在中间。
　　地面上惊呼声四起，众人还未及反应事情根本起源，便见得刚才那活生生还要吃人的畜生此刻已被正法，那将它围在其中的白羽仍发出嗡嘤声颤抖个不停。
　　朝汐收起长弓，飞身跳下琼花台，直至她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被硬朗压住的少年方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细如蚊蝇的抽噎。
　　朝汐伸手将他拉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回首冲着那排挡在人群前端的亲兵们吩咐道：“疏散人群，加强守卫，至于这个畜生……先送到大理寺去。”
　　亲兵们领了命，各自散去。
　　而此刻，琼花台上，正有一个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他是从何时起就站在了那里，是从众人进繁楼的那刻，还是从媵狼出现的那刻，亦或是朝汐飞身跃上琼花台的那刻……
　　从始至终，没有人发现他。
　　夜风拂过，吹动他撷金线刺绣着团龙花纹的衣袂，他似浑然不觉，只木讷地睥睨着长安街上的来往熙攘。
　　身后传来簌簌作响，脚步声渐近，来人走到他身侧停了下来，二人比肩而立。
　　“果真如你所说，是一出好戏啊。”来人道，“只是这场戏的代价太大，我养了那么多年了宝贝竟也被她杀了，真是心疼，唔……不过还好，媵狼一死，他们二人也没几天的活头了，除非憬魇能一直留存在她身上压着十殿莲。”
　　男人神色晦暗不明地沉吟了片刻：“就算没有你那宝贝畜生，她也活不长了。”
　　来人：“此话怎讲？”
　　男人的目光如利刀般死死锁定在地面上，锁定在那抹身着青衫的人身上，高束的马尾垂在脑后随着身形而动，挺直的脊背上压垂着整座南楚的江山。
　　边塞太冷了，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替换，仍是改变不了那刺骨的寒，可京城又何尝不是如此？
　　边塞的冷，侵的是人的发肤，京城的冷，伤的却是人的心骨。
　　先帝的忌惮、桑檀的猜疑、朝臣的谏言……但纵使如此，也没能锤弯她的脊梁，没能敲碎她的忠诚，没能破除大楚子民对她的信仰。
　　他短促地叹了口气：“憬魇可解十殿莲，但神女心未必就能解憬魇，以毒攻毒，焉知不是自取灭亡。”
　　来人顺着她的目光向下：“什么意思？南珂罗神女心万毒可解，怎么……”
　　“神女心可解毒，但没说可解蛊。”男人看了他一眼，手指悬在嘴唇上轻轻蹭过，“憬魇属蛊毒，毒可解，蛊不可解，若要除蛊，非死不能。”
　　来人望着他，似懂非懂。
　　男人勾了勾唇角，含笑道：“王上贵为楼兰一国之主，莫不会连这句话都不懂吧？”
　　这位被男人称呼为“王上”的人，正是此刻应该呆在楼兰王宫里，刚刚上位成功的妠罗坞。
　　“他们只知食神女心解憬魇者，必要经历五步方能解除蛊毒。”男人收回目光，平静地与妠罗坞对视着，那双明亮的双眸里藏着的，是无悲无喜的宁远，“却不知，那最后一步的‘重塑’……是让人经脉断绝而亡。”
　　没等妠罗坞又回话，他先一步转过身，向下走去。
　　“行了，你的宝贝也死了，现下总可以回去了。”他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布置布置，九月秋高气爽，又逢楼兰库什，是个好时候，别耽误了。”
　　此刻，长安街上的秩序已经初步稳定了下来，御林军的马后炮打得是真不错，媵狼前脚刚被朝家军的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抬上车，他们后脚便跑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左右是有人来救场了，朝汐环顾一圈，见众人都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活，已然是没她什么事了，便冲着御林军首领打了个招呼，准备自己先回繁楼，桑晴她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后头就有人脚跟脚地追了上来：“将军！将军慢走一步！朝将军！”
　　朝汐停下脚步，回首发现是位身着飞甲且从未见过的悬鹰阵的士兵，还未及等她开口，那飞甲便道：“朝家军，我们统领请您速速前往悬鹰阵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嵘戟找她？
　　朝汐“啧”了一声：“现在？晚点儿不行？”
　　她小姑姑还在繁楼里等着她呢。
　　不过，去找一趟沈嵘戟也好，让他替自己扎套针，压一压“铸骨”。
　　她的视线这会儿已经极其模糊了，若不是仗着自己熟知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此刻只怕是要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不仅如此，她的听力也在衰退，周遭的人声鼎沸在她耳中也开始变的安静。
　　总不能这幅半聋不瞎的样子去找桑晴。
　　那飞甲似乎看出了她的犹疑，忙道：“将军可是担心大长公主殿下的安慰？将军莫要担忧，末将方才已将殿下被安全护送回将军府了，同行的还有您身边的参将。”
　　朝汐一愣，心道：“这悬鹰阵的人个顶个都是人精，眼力见儿不知道比桑檀那个小混蛋多出多少。”
　　当然，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国之重臣，她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就对一国之君编排起来，起码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所以当下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多谢——既如此，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朝汐的轻功极好，动作极快，飞甲即便是先行一步，也没比她早到多久，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了悬鹰阵大营。
　　沈嵘戟早就在营里等着她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急得他差点满京城地发烽云令寻人。
　　两人在悬鹰阵里一直商讨到了第二天早晨，若不是朝汐头天夜里“铸骨”发作，只怕沈嵘戟还要拉着她再絮叨一天。
　　朝汐自悬鹰阵回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本想着抱着她小姑姑好好补上一觉，却不料被桑檀那个小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刘筑全在府门口等着她呢。
　　“真是他娘的怕什么来什么。”朝汐小声嘟囔道，“可见背后不能说人，昨儿夜里才骂过那小混蛋，他怕不是开了天眼，现在来找我麻烦了？”
　　刘筑全哪里知道这小混蛋心里想的什么，见她回来赶紧陪着笑脸，起身去迎：“将军回来了？辛苦辛苦。”
　　一夜没睡，朝汐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只想赶紧打发了他回去睡觉。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股子邪火也不好对刘筑全发，只神色淡淡地微微颔首：“刘公公，有何贵干？”
　　刘筑全笑道：“陛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朝汐现在听见“要事相商”四个字就想打人，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昨天晚上沈嵘戟那厮就用要事相商四个字困了她一夜，现下好不容易回来了，没想到桑檀那个小混蛋也跟着来凑热闹。
　　她现在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一下都不想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烦躁地皱着眉头，只淡淡撂下一句：“有事儿让他等着，等不及就自己过来，摆多大架子。”
　　说完，也不管刘筑全的脸色是怎样的色彩斑斓，自顾自往前大步走着，任凭刘筑全掐着他那嗡嘤的嗓音在身后喊魂一般地叫着“将军”，朝汐头也不回。
　　卯时刚过，再过不久桑晴就要起床了，朝汐推门进去的时候，清早的冷风也跟着一起偷溜了进来，桑晴本就没睡踏实，这会儿被冷风一激，蓦地醒了过来，呆呆地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朝汐没料到自己会把她吵醒，忙回手将漏风的门掩上，轻笑道：“我吵醒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脸色也可以用难看二字形容。
　　桑晴这一夜都没睡踏实，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恐恶，胸口一直吊着的那股不安，总算是在见到朝汐的一瞬间才缓了出去。
　　“回来了？”桑晴往里让了些空，瓮声瓮气道，“过来睡会儿吗？”
　　朝汐扶着门框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忍过一波眩晕，这才迈步向屋里走：“去找了一趟沈嵘戟，昨日之事来得蹊跷，总觉得心里不安，跟他商量了一下，却没想竟说到这时候，让你担心了——我躺一会就行，你睡你的，一会儿起床喊我，还得去找一趟桑檀那个小混蛋。”
　　朝汐鞋也不脱，仰面往床上一躺，临回来之前沈嵘戟才替她施过一套针，被清起的冷风一吹这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桑晴为了安稳她的心神，这一年来总是将八宝散带在身上，此刻，清苦药香一丝一缕的钻进朝汐的肺腑，让她脑海中的一线清明逐渐扩散开来，如清风一般吹散“铸骨”中的血腥气，魑魅魍魉尽数褪去。
　　或许只有在桑晴身边，朝汐才能放心大胆地睡去。
　　虽说已经进了五月，可一早一晚还是冷的。
　　朝汐从外头回来，身上带了些凉气，桑晴替她盖上了些被子，本想问她桑檀找她做什么，然而不等她问，那小狼崽子已经没了声音，好像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桑晴只好自己动手除去她的鞋袜，随后将人拉得紧了些，一只手将她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朝汐的背。
　　还没拍两下，怀里的人就开始鼓拧起来，好似在寻找一个舒适的睡姿。
　　桑晴无奈地笑了笑，刚想将手臂抽回来，却见怀里已然熟睡那人竟睁开了眼，反客为主地将自己揽进怀里，偏着头在她颈窝里缠绵。
　　桑晴轻抚着她的脑袋，她的鼻尖充斥的尽是桑晴身上的体味。
　　照理来说，桑晴常年礼佛，身上是没有脂粉香气，与“甜”字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朝汐就是觉得桑晴身上的味道透着些许甜，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小姑姑好甜......”
　　桑晴的动作一滞，当下就知道这小狼崽子心里打的什么谱，抬手在朝汐臀肉上掴了一掌，笑骂道：“小混账，别撩拨我！”
　　朝汐充耳不闻，手指顺着桑晴肩膀往下滑，温凉的掌心贴着桑晴滚烫的皮肤，一寸一寸下滑。
　　桑晴想往后躲，朝汐又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搂住桑晴的腰，将她锁在怀里。
　　这一下撞了个七荤八素，桑晴不禁皱了下眉，虽没出口训斥，却在心里骂这小混蛋是哪门子的蹬鼻子上脸。
　　刚想出手教训，对方便先一步用手扣住她的的手，压在床上，十指交缠，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地委屈，小声提示道：“小姑姑，我疼……”
　　明知道疼，可现下又做得哪门子操蛋事？
　　桑晴心里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心疼，但最后也不过是回握住朝汐的手，她不敢握得用力，只用指肚摩挲对方突出的指骨。
　　

130.舍身
　　桑晴的长发在被朝汐拥着压倒于榻间时，便已被卸了装束，此刻黑发如墨缎摊开，凌乱沾汗，更衬得她肤白光滑，连一身伤疤都带起了说不出的色情味道。
　　自然，这只是朝汐心中所想，倘若说出来，怕不是要挨她家小姑姑的扫堂腿。
　　朝汐将桑晴揽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很是温柔地说道：“来，这样靠着会舒服点儿，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我帮你捏捏。”
　　桑晴睨了她一眼，伏在朝汐耳边，很有先见之明地说道：“我估计我是睡不着的。”
　　朝汐被这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继而抽出一只手给她揉捏着身上酸疼的肌肉，很是细致，而且力道不轻不重，让人觉得很舒服。
　　桑晴熬了一夜本就困乏，现下还被朝汐如此细致地服侍着，果然没过多久便困虫上身，昏昏欲睡。
　　不过，事情确实被桑晴所料中，最初还老实本分的朝汐没一会儿就不安分起来了，那只蠢蠢欲动的郎爪子起先还十分规律地在她身上轻按着，但是动着动着就变了味道。
　　游走的指尖又开始坏心眼儿地往那敏感之处招呼，戳得桑晴腰身一僵，从鼻翼间发出一声轻哼，再多的昏昏欲睡也都被朝汐这一手给弄得烟消云散了。
　　桑晴握住朝汐的手臂捏了捏，带着些鼻音地哼道：“别碰，我真的......受不住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明明喜欢得很。”朝汐故意无视桑晴的话，又碰了碰那里，刺激得桑晴不得不绷紧身上每一处神经，“小姑姑口是心非的本事渐长，难道是这两天我没伺候好，所以殿下才这么欲求不满？”
　　“你......闭嘴！”桑晴喘了口气，低喊一声，然后挣扎着往后退去，靠床边缓了缓神，“大白天的，你别闹了。”
　　朝汐翻了个身，在床上屈膝跪了起来，身体前倾，虚虚地欺身压在桑晴身上，摆弄着桑晴两条修长的腿搭，将那最隐晦的私密之处尽数暴露出来，又揽过桑晴的头，让她低头去看：“你看，你明明那么想要，何必苦着自己呢，强忍着就那么舒服吗？”
　　“你放开......”自己亲眼瞧着的羞耻感实在难以言喻，桑晴梗着脖子，想要躲开朝汐的束缚，但奈何这张床统共就这么点儿大，她是避无可避。
　　朝汐抿着唇低低笑了一声，在桑晴耳边诱哄着道：“不要总是这么别扭嘛，想要就是想要，有什么好避讳的，堂堂一国大长公主，你若说了我还能不从？要不......你还自己来？你要学会自己取悦自己。”
　　这些乱七八糟的荤话听得桑晴从头红到脚，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她抬起脚，想踹朝汐一下，好让这个流氓色鬼清醒清醒。
　　桑晴这一脚确实不轻，又羞又恼，直把朝汐踹得倒在了身后的床架上，朝汐吃痛地“嘶”了一声，然后笑着揉了揉胸口被踹的位置，一把握住桑晴的脚踝，熟悉的手感让她忽然想起些事来。
　　朝汐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桑晴的脚踝，那上头还有一道细细疤痕，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小姑姑还疼吗？”
　　“什么？”桑晴一时没反应过来朝汐说的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后知觉地想起，年关之时她被霓麓掳去，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手腕脚踝皆被铁链捆绑束缚在木桩之上，由于挣扎，两手两脚处都留下了一道不小的血痕，现下上虽好了，可疤痕却永远留住了。
　　桑晴见她神色凝重，面露愧色便知晓她心中所想，于是宽慰道：“不疼了，更何况都过去这么久了，也都好了。”
　　朝汐深深地看了桑晴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了头，吻上桑晴的脚踝。
　　缠绵又暧昧的亲吻一路从脚踝游移着向上，温热的唇舌与湿热的鼻息交替着略过那敏感的肌肤。
　　从小腿，到膝盖，再到大腿内侧，桑晴几次想把自己的腿抽出来，却发现总是力有未逮。
　　几次未果之后桑晴闭上眼长出一口气，终于妥协下来，安安静静靠着，任由朝汐为所欲为。
　　感受到桑晴突然平静下来之后，朝汐看了一眼桑晴，笑问：“怎么突然就老实了？”
　　桑晴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着朝汐说道：“既然没用，我又何必那费力气。”
　　桑晴的眼角本就泛着一丝薄红，此刻她半睁着眼睛，便显得更加勾人，朝汐俯身亲了亲桑晴的眼尾，温和道：“这样才乖。”
　　将桑晴那条腿重新搭在肩上上，眼瞅着那处一张一合的花心，甜腻的泉水泛滥般流溢出来，朝汐直感觉心头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人火急火燎。
　　正欲俯下身去，门外却蓦然传来一阵比她还火急火燎的敲门声。
　　声势浩大到让她觉得头顶的房梁都掉了些土。
　　朝云一边不住地拍着门，一边扯着嗓子对屋里喊：“将军？将军您回来了吗？皇上找您呢，刘公公说什么都不走，还把穆大人也喊来了，非得把您一起带宫里去，将军，你在里头吗？”
　　桑晴：“……”
　　朝汐：“……”
　　在在在，在你奶奶个孙子！
　　怎么回回她想干点什么都能让这小崽子给搅和了？
　　您老人家是扫黄打非大队的吗？
　　见里头没有回应，朝云又拍了两下：“将军？将军？”
　　桑晴只怕这小丫头再敲下去得不到回应就能推门进来，忙替朝汐回道：“在里头呢，等会。”
　　说完，也顾不得朝汐已经黑成锅底的脸，兀自收拾了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床铺，又把还穿戴整齐的朝汐给推了起来。
　　朝云得了回应，也不再敲了，只安静在门口等着。
　　“让你胡闹，快去。”桑晴将身上的衣服拢了拢，“瑾瑜想来是真有要事找你，不然不会一大清早的就让人来府中寻你，你快些去，别让刘公公一直等着了。”
　　朝汐心里是一百个不愿，一千个不意，奈何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她又一个都没占到，却不忍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当下又耍起了性子：“我不去，那小王八蛋找我准没好事，我才不去。”
　　桑晴看出她没能得逞的不痛快，只柔声哄道：“行了，是好是坏你也得去了才能知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万一真有事岂不是耽搁了？我又不能跑了。”
　　朝汐没动，抱着床框不撒手，活脱脱一个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
　　桑晴见她这样不禁笑了起来。
　　笑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东西塞到她手里：“好了，别不高兴了，给。”
　　朝汐只觉得那东西触手极软极柔，还带了些纹理，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用蜀锦缝制而成的璎珞，璎珞两面各用金线绣了个栩栩如生的大雁，角落处还落下了“衿心”两个字。
　　乍一看，朝汐还以为那两个字是自己亲手写上去的。
　　“从前的你送我那个璎珞被霓麓毁了。”桑晴道，“现在我重新补一个给你，璎珞里放了些八宝散和安神香，你近来总是睡不安稳，有了它应该能好些。”
　　朝汐轻轻摩挲着璎珞，有些出神道：“我从没想过那枚璎珞你会留着，我那时只当你有了心上人，觉得自己再没可能，所以……”
　　所以既没了可能，索性直奔军营，后半生是死是活也就这么草草过去，没了你，这人生也定加是索然无味。
　　只是当着桑晴的面，她没将这后半句讲出来。
　　桑晴也知晓她想说些什么，没等她说完，直接将她推了起来：“胡思乱想些什么，行了，快去吧，他们还等着呢。”
　　朝汐点了点头，将璎珞收进怀中，粗略理了理上衣，匆忙出了门，同刘筑全和穆桦一同进宫。
　　桑檀怎么也没想到，忌天大典刚结束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骚动，那只媵狼抬进大理寺的时候也把当职的几个官员吓了不轻，小皇帝在御政殿里急得团团转，只等着朝汐来给他回报。
　　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一夜都过去了，还没听人通报她进宫的消息，最后只得派了刘筑全去请她。
　　却没想那小狼崽子竟直接推了不见，心下愈加恼火，又将穆桦从大理寺拽了出来去寻她。
　　穆桦守着那只脑袋上穿了个大空的畜生一夜，肠子都快让他翻出来了，也没搞清楚有什么名堂，本来就头晕眼花这会儿又让小皇帝给揪着出去找朝汐，肚子里更是一阵无名火起，见着她就来气。
　　朝汐亦是如此，到嘴的鸭子都飞了，两人心里都憋着火，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当着刘筑全的面吵了一路。
　　倒是可怜了刘公公的耳朵。
　　好不容易进了宫，这才消停。
　　她进御政殿的时候桑檀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她进来，桑檀也没抬头，还没等她见礼，桑檀便摆摆手，只让她先坐着等会。
　　待他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遍后，才舒了舒筋骨：“来了？给，看看吧。”
　　说着，桑檀将刚刚看过那份奏折递给了她，自己又从一摞摞的奏折中拿了一本开始翻阅。
　　朝汐愣了一下，没动。
　　上次在御政殿的时候，桑檀也是这样，自己先看了一份南珂罗递上来的奏折，紧接着她就被罚跪在雪里一夜，今天又是这样，鬼知道一会儿她会不会又被罚在哪儿跪着。
　　桑檀的手伸出去半天没等到回应，抬头一看见她正发愣，心中不解道：“怎么？”
　　朝汐回过神将奏折接过来：“无碍。”
　　奏折上都是一些例如丝绸绫罗、金盏玉器之类的寻常贡品，朝汐一目十行地粗略扫过，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桑檀给她看这个干什么？
　　“看完了？”桑檀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皮，有气无力道，“楼兰的贡品单子。”
　　楼兰的贡品单子？
　　听闻此，朝汐心里一瞬间转过无数种想法，拎着那张贡品单子仔仔细细又翻了两遍，可依旧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今日又送来的，跟你前后脚进的御政殿，前两日的贡品才到，楼兰人今早竟又送了这么一堆过来。”桑檀叹了口气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巴巴儿地往京城里送这么多东西来，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朝汐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话，只深吸一口气，勉强按耐住心神。
　　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第一次送礼就暗度陈仓地藏了只狼，鬼知道这第二次又往里头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桑檀：“妠罗坞自继位以来屡屡向我大楚示好，表面上看是俯首称臣之意，可暗中却是躁动不安，这个祸患若不今早除去，到时他们里应外合，趁着大楚孱弱之际再度进攻，只怕……”
　　只怕真的会凶多吉少了。
　　朝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头疼，好似被沈嵘戟用针压下去那股子痛劲儿又翻腾回来了——这两年大楚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或多或少，似乎都有他参与进来的身影，当真是阴魂不散，本以为老楼兰王班禄丽綦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却没想到，那老东西生出来的儿子才是青出于蓝。
　　而且，妠罗坞最近的动作是越来越频繁了。
　　端阳节前后，乃是西凉关人流最为密集的时候，西北联军一战打了西北都护所一个措手不及，兵力也被打掉了一半不止，难免车马兵力不齐，要向朝家军借兵增派人手护卫，吴宗霖性子急，做事粗剌，所以西北大营中的韩雪飞便成了他借调的不二人选。
　　此刻又恰逢丘慈、南珂罗战败，岁贡要经西凉关辗转入京，南珂罗的战俘也要被护送回老家，如此一来，西北的朝家军要抽出一支队伍，负责押运进京，而京城的朝家军也要抽出一支，负责押运离京，两队兵力一齐赶在路上。
　　三队人马同时被借调出去，西北大营人手匮乏，京城守卫只剩下了花架子少爷兵。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朝汐身陷憬魇，韩舫分身乏术，韩雪飞又不在西北大营。
　　如此一来三方失守，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了个遍，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恰到好处，每一处角落都算计得分毫不差。
　　妠罗坞这个如意算盘，打得还真是妙。
　　朝汐没说话，只是眉头却死紧死紧地皱了起来，半晌，才听她长叹一声：“这事儿，只怕没完。”
　　桑檀点了点头，方才说了一通直说得口干舌燥，命刘筑全给自己上了盏茶，喝下去后才再度起唇，转口问道：“你那事儿计划的怎么样了？非要如此吗？”
　　朝汐盯着某处出神，没吭声。
　　桑檀咬了咬后槽牙，规劝道：“其实……也不用做到如此决绝，换种方法也未尝不可，太皇太后尚在病中，若是你这一下将她吓出个好歹，更何况小皇姑那边……此事若成便罢，若是不成只怕会弄巧成拙，不如……”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朝汐回过神来，恹恹道，“只有她们信了，天下人才会信，只有天下人信了，他……才会信。”
　　桑檀依旧不死心，追问道：“当真要如此？没有回还的余地了？”
　　朝汐望着他，良久，苦笑一声：“我比你更怕她伤心，可此事若不这样，那才真是没有回还的余地了，大楚此景，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保安稳昌盛。”
　　面对死地，人人皆欲后退，何不挺身而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既然众人谋一己之私，何不舍我之私，先成他人之私。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天下不保何以保家国，家国不保何以保人民，人民不保……又何以保她。
　　内忧外患不除，国家昌隆便再无可能，若不舍一己之身换取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何谈挂印封金后退朝乐观天下事。
　　泱泱大国，每逢多事之秋必英雄辈出。​
　　今日大厦将倾，少年人若不能横刀立马保家卫国，而后海晏河清，少年人亦如何提笔为刃，镌下拳拳赤子之心。
　　朝汐一个人，或许止不住风雨倾盆，挽不回大厦将倾，不过是风雨里最后一片飘摇的屋檐，像是是空中楼阁，像纸糊的英勇少年灯。
　　这位少年将军的保护早已是摇摇欲坠，可是能抵得住片刻恐惧与燥郁，已经了不得，只要还有喘息的余地，只要还有同朝汐一般，千千万万的少年人，这个王朝就能活下去，就有无尽可能的未来。 ​
　　朝汐进宫的时候约莫是在辰时，两人在御政殿里谈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朝汐原想着直接回府，途径大理寺时却怔住了。
　　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毕竟那头被她当街射杀的畜生还呆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想来那畜生身上是藏了些什么东西的，不然妠罗坞也不会费尽心机地给秘密押送到京城来，以至穆桦研究了一夜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大理寺内部她鲜少出入，自然不似皇宫里熟门熟路。
　　她进去时正好撞见穆桦脸色匆匆往外走，两人撞了个对脸，朝汐叫住他：“哪儿去？”
　　穆桦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个带着血迹包裹。
　　朝汐一怔。
　　

131.喜事
　　穆桦手里捧着个带血的包裹，四四方方的，就这么端在朝汐眼前。
　　他不打开，朝汐也没有要上手的意思，两人就着个破包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谁也没动，最终，朝汐忍不住了，伸手撩开了包裹的一角，莫名其妙问道：“什么玩意儿？”
　　穆桦把东西直接塞到了她手里：“你自己打开看吧。”
　　朝汐不明就里地接过来，打开后，整个人不可控制地一震，天边的晚霞透过大理寺的庭院照在脸上，映红了她的眼底，使她看起来竟有些不真实的破碎感。
　　那是一朵莲花。
　　准确的说是一朵半红半白的十殿莲。
　　十殿莲中的红莲就是用媵狼血制成的，所以即便那畜生的腹中含有红莲也并不奇怪，可白色又要怎么解释，更何况还是半红的十殿莲......
　　她虽然不知道这畜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也绝不简单，否则妠罗坞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把它偷运到京城里来。
　　“子衿......”穆桦神色带了些犹豫，讷讷地唤了她一声。
　　朝汐虽然将自己在楼兰那年发生的事藏得很严，从未对他讲过，可他也不傻，近日来接连发生的那么多事壮壮件件都是冲着她，且都和楼兰那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再看着朝汐眼下的模样他也能大概猜出个七八分。
　　虽说容翊与沈嵘戟医术了得，但毕竟朝汐身上憬魇未除，楼兰又在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任何一点等吹草动都有可能威胁她的性命，他不敢冒险。
　　“你想去就去吧，这事儿我一个人也确实解决不了。”朝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稍缓了神色后又道，“也别喊他来了，咱俩跑一趟吧，匕俄丹多那病秧子娇惯得很，容翊怕是腾不出空过来。”
　　自从桑檀把温泉别院赐给容翊，他就一直带着匕俄丹多在那修养，除了昨日端阳繁楼宴饮出来过一趟，随后又很快回去了，想来此刻他也定是在那，况且温泉别院距离悬鹰阵不远，正好喊上沈嵘戟。
　　好时光都在青天白日，每到夜晚又是难捱的艰险，温泉别院的灯火通明，亮了一夜。
　　几个人直到天光大亮才分别离去，其中最难受的还要数朝汐，前日才因射杀媵狼忙了一夜，水都没来及喝上两口，现下又因这个畜生熬了个通宵，通红的眼底看上去兔子似的，疲累极了，临走时还灌了两大海碗的茶。
　　要不是匕俄凡多心疼自己的茶叶硬生生按下了第三碗，只怕朝汐能将温泉别院里所有的水都给喝光。
　　楼兰一事越想越头疼，路上连话都懒得说，光听着穆桦跟老妈子一样絮叨了一路，要不是朝大将军现在浑身乏力，只怕是要将他一脚踹落马下去的。
　　硬撑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府门口，人还没下马，就看见将军府门前已经是浩浩荡荡挤满了人，为首一辆马车正好堵在府门口。
　　看着熙攘的人群，朝汐眼皮猛然一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还未及与穆桦对上眼神，迎面遍走来一位内官模样的人。
　　朝汐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瞧着他向自己走来，坐着没动。
　　那内官先是冲她行了一礼，随后才笑盈盈道：“给将军道喜。”
　　朝汐随着他一同扬了扬嘴角：“喜？敢问公公，喜从何来？”
　　内官继续道：“将军还不知道呢？将军的府里婚事将近，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奴才还等着讨将军一杯喜酒吃呢。”
　　什……什么？
　　朝汐怔住了。
　　婚事将近？谁要成婚？
　　趁着这个空，朝汐迅速和穆桦对了个眼神，两人虽没说什么，可从彼此的眼中确定了一些事。
　　朝汐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轻笑问道：“子衿愚钝，还望公公明示，我府里并无适龄女子可以婚嫁，不知公公……是要讨谁的喜酒？”
　　内官当即回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将军自己的了，不然奴才也不能送来这么多的东西。”
　　望着小厮手忙脚乱地从马车上一箱一箱往自己府里搬东西，朝汐的心里愈加沉了几分，却也只得强撑着笑意回道：“只怕公公这杯喜酒是吃不上了，我一早便已向圣上表明自己此生并无意婚嫁，且圣上也已应允，更何况我与大长公主两心相悦之事整个京城都已知晓，公公替我准备的这些嫁妆……怕是要怎么运来的，就怎么搬回去了。”
　　那内官想来也是见过些风浪的，闻听朝汐此言也只呵呵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状又道：“将军说笑了，这些东西虽是嫁妆却不是将军的嫁妆，而是新嫁娘的陪嫁，新嫁娘此刻已然在府中等着将军了。”
　　他边说，边偷眼去看朝汐的神色，朝汐此时已经不笑了，看向大门的目光也有些发冷。
　　“新嫁娘？”听到这里，朝汐没忍住轻哧一声，面上带了几分讥讽，“硬塞给我一个媳妇儿，就不怕她今天有命来，明天没命走？”
　　穆桦见情形尴尬，忙出来打圆场：“不知公公所说的新嫁娘……是为何人？又是奉了谁的旨意将人送到将军府来？看着排场……倒是大的很。”
　　内官转头看了一眼依旧忙碌的小厮，回首笑道：“汝国公家嫁女，嫁妆自然是少不了要许多的。”
　　穆桦讶道：“汝国公？”
　　汝国公郑季昌，两朝元老，他们家嫁女，排场自然小不了，若是寻常人家亦或是朝中随便哪位将军倒也罢了，只是眼下这嫁的人……
　　穆桦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朝汐愈加发沉的脸色，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国公府一向与将军府素无来往，就连平日里见面两人都没打过几次招呼，今日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把自己闺女给塞过来了，委实可疑。
　　内官：“汝国公家的小姐郑蕾若倾心大将军已久，先前苦于将军的女儿身，所以不能相配，只是委屈了郑小姐，苦守闺房数载都快等成了老姑娘，现下有了大长公主殿下做例郑小姐才又来了希望，国公爷爱女心切特去求了皇上恩典，圣上不忍看两朝老臣心灰意冷，所以便应允了她，将郑小姐许配于大将军。”
　　这话一说，朝汐的脸色更沉了，望着门口那顶车轿的目光中隐隐带了些意欲不明的肃杀之意。
　　穆桦抿了抿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朝汐昨日才从宫里出来，今天就被硬塞了个人进府，一夜的功夫……这一夜，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汝国公怎么就跑到御前求赐婚去了？
　　该送的东西送到了，该送的人也送来了，左右瞧着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内官也是有眼色得很，不等朝汐撵人，他就先脚底抹油告辞了。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朝汐第一次觉得将军府里有股死气沉沉的寂静感，绕过石屏一路往里，亭台楼阁花鸟鱼虫，所有的地方都蒙上了一层压抑感。
　　一路过来遇见的丫鬟仆妇全都轻声细语，见她经过迅速便静声，悄悄地退到一旁恭敬站着，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将军府可谓是整个京城里规矩最少、最自在的地方，没想到今日也能有这番景象。
　　待进了花厅后，这种压抑感更盛了几分。
　　花厅正中，背对着她站着一位，朝汐虽看不到她的脸，却也能认定这就是汝国公府的小姐——除了这位郑小姐，屋里再无他人身着正红色秀禾。
　　桑晴坐在上首，身后站着忘淮和朝云，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了的碧螺春，碗盖碰撞杯体，一下一下蓖着茶叶，见她进来才放下：“回来了？”
　　“啊。”朝汐下意识应了一声，“回来了。”
　　朝云迅速闪到她身后默默站着，朝汐和她对了个眼神，小丫头撇着嘴，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郑蕾若听见声响跟着回头，见来人是朝汐，先是一怔，紧接着转了个身向她行礼，礼毕后，郑蕾若缓缓抬起头，楞楞地望着朝汐，朝汐这才注意到她眼眶微红，目中隐隐噙着些泪光。
　　朝汐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难受，索性不去理会，一扭脸开始和忘淮飞眼神，忘淮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桑晴，复又低垂下去，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屋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桑晴暗自咬了咬牙：你丫倒是说句话啊！
　　最终，郑蕾若还是没忍住，含泪半晌，声音轻颤道：“妾身汝国公府庶出郑蕾若，见过将军，将军辛劳万分，不知是否此刻要去歇息？”
　　朝汐这会儿心思不在屋里，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能把这小娘子给弄出去，冷不丁被她点到，差点随口就要答上两句，忽然想起桑晴还在上边坐着。
　　朝汐抬眼看了看她，见她面上并无多少不悦，只转着茶盏盖碗暗自出神，直到桑晴同她对上眼神，朝汐当即便反应过来了什么。
　　眸光一转，甚是冷淡地回望着身旁的郑蕾若，郑蕾若见她非但没有回话，还眼神冰霜渐浓，心头一凛。
　　桑晴虽没什么反应，可她身后的忘淮却看得清楚，她先冲郑蕾若微微施了一礼，后才恭敬回道：“郑小姐，恕奴婢多嘴，您虽是国公府家的千金却也免不了是大楚的子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如今大长公主同天下兵马大元帅齐在，郑小姐又怎敢随意开口？”
　　到底是桑晴身边的人，道行匪浅。
　　忘淮虽脸上客气，但心里却很是忿忿这小贱蹄子，朝汐一来，她便立马开始献殷勤，生怕别人瞅不见她，这不是给殿下的下马威吗？
　　郑蕾若被训得有些不安，惶恐地瑟瑟抖了起来，无助地去望朝汐，毕竟现在她也只能指望这一个人了，可当她再次将目光转过去时，却见朝汐正定定地望着上首的桑晴。
　　郑蕾若心中一阵发苦，却也不敢忤逆大长公主，赶忙跪了下去嘴里连声道：“殿下恕罪，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是见着将军，所以……所以太过欣喜，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桑晴依旧没动静，倒是忘淮，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若是今天因为她见了将军太过欣喜殿下也要怪罪的话，那明天是不是有人喘气声音太大也要被责罚？
　　倘若殿下此刻真的责备了她，那么自己悍妒的名声也算是传出去了，日后朝堂庙宇还不知要怎么议论呢。
　　当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了一会，见桑晴并不接招，郑蕾若又伏地惶恐道：“殿下若是真的生气，便只责罚妾身一人就好，切莫要迁怒于将军，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是妾身，妾身实在太过思慕将军，这才苦苦哀求了父亲得以进府……妾身不求同殿下平起平坐，也不求执掌中馈，只求……只求能待在将军身边做一个侧室，不，妾室，妾室就好……我只求能待在将军身边便知足了。”
　　忘淮觉得她这次的白眼都能看见自己的脑仁了——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本以为面前的朝大将军已经是死皮赖脸界第一人了，却没想到此刻又来了个郑家小姐竟比朝大将军还死眼珠子肉脸皮。
　　当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桑晴这次终于肯抬眸赏了她一眼，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你是国公府家的小姐，若是做了妾室只怕会怠慢，更何况汝国公一朝重臣，如此一来也打了他的脸面，将军年少无妻，身旁也没什么人伺候，你既只求一个侧室之位，想来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你先起来。”
　　郑蕾若依旧伏在地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桑晴顿了顿，冲着不远处的朝云道：“我记得府里的还有许多空着的院子，一会儿你给周伯说一声，让人挑一间坐北朝南通透些的，打扫出来给郑家小姐，让她先住着。”
　　朝云虽心中有千百个不愿，但见朝汐又没什么要反驳的意思，也只能应了下来。
　　她的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喙，郑蕾若一时间挑不出什么，千恩万谢地叩了个头，起身坐到了一旁。
　　桑晴见人坐下后，复又开口道：“此事是将军府的家事，本宫原先是不该过问的，只是朝将军乃是我大楚重臣，国之依仗，又是本宫的内侄，于情于理，本宫也该替她细细打算，你说是吗？”
　　“这是自然，殿下是一国大长公主，妾身又怎敢做殿下的主意，只是……”郑蕾若心中早已有了打算，见桑晴的态度缓了下来，她这才浅浅露出了些笑意，“殿下方才也说了，将军年少，身旁没个贴心的人伺候，我想着……殿下国事繁忙，自然不能时时事事都替将军操劳。”
　　桑晴眉心一跳，没立刻接话，眼神似有似无地扫过朝汐，见她也没什么异色，只轻笑了下，复又端起茶盏，小酌了一口。
　　郑蕾若见状面上一喜，也不等桑晴再度开口，她又忙道：“妾身临行前父亲曾特意嘱咐过，要仔细将军的身体健康，切莫辜负了陛下的美意，不如……不如就留着妾身在将军近前伺候，也好替殿下分忧。”
　　她自顾自地说，也没功夫去管桑晴和朝汐的脸色，自然是看不到朝云和忘淮已经翻上天的白眼。
　　听到这里，桑晴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所以……你是准备住到我跟前了？可你既已成了府里的侧室，自然是要单辟一个院子出来的，将军府空旷，不会缺你一间屋的，你又何苦跟我挤在一处受累。”
　　郑蕾若一幅怯生生的模样，声音带了些凄楚：“妾身又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好意？可妾身又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误了大事，不然这真是天大的过错了。”
　　她说得如此恳切，条理分明，也不知是事先在肚里过了几千几万遍，桑晴颇为佩服。
　　不过她也无需害怕什么，这世上之事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尤其是家事，在外她是朝汐的姑姑，是一国大长公主，在家是朝汐的夫人，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固然这小蹄子有一箩筐的理由要住进府里，她也少不了有比这小丫头还多的说辞。
　　她就不信了，她堂堂一国大长公主，还治不了一个国公府的庶出，给自己家小狼崽子的侧室安排住处，难不成还有人要来挑她的不是。
　　郑蕾若见桑晴的态度又强硬起来，也不敢正面反抗，只得先低下自己的身段，正要迂回说些什么，一旁安静了半晌没吭声的朝汐却骤然出声：“不妥。”
　　桑晴见她终于活了，暗暗松了口气，忍住自己差点要爆发的怒气，端庄典雅地笑道：“子衿觉得哪里不妥？”
　　朝汐的视线扫过了对面坐着的郑蕾若，又看了看桑晴身后的忘淮，要不是郑蕾若方才那一通说辞，她可能还不会这么坚定自己的想法。
　　“哪儿都不妥。”朝汐掸了掸自己的下摆，站了起来，淡淡开口道：“她不能住进来，我府里也不要什么妾室，早在回京之时，我就已向陛下禀明，我此生并无意婚配，可现下又塞进来一个什么国公府的小姐——郑小姐，恕我直言，将军府庙小，怕是会怠慢了您，还望郑小姐高抬贵手，寻别的凤凰枝去吧。”
　　此话一出，如投石入湖般惊起了不小的波澜，郑蕾若面上一僵，脸色隐隐泛白，头一个就要忍不住再开口，朝汐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峻，一股无声的威严瞬间炸起。
　　桑晴知道她不愿意郑蕾若入府，但没想到这小狼崽子能就这么公然地宣之于口，而且还是当着郑家小姐的面，她虽心里是欣喜的，却也担心于朝汐的鲁莽。
　　可桑晴哪里知道，朝汐能忍到现在才开口，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早在看到那身正红色秀禾的时候，朝汐就有心给她撕碎了扔出去，没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娼妇”都算是太傅教导有方，且祖坟上冒青烟了。
　　现在这年头还真是世道好，什么鸡头狗尾巴现在也能穿顶着厚脸、穿着婚服去人家家里晃悠，要真是把她家小姑姑气出个好歹来，也不知道那小蹄子没有二两重的骨头陪不陪得起！
　　她奶奶个腿的，真是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比她还不要脸的人！
　　朝汐越想越生气，看着郑蕾若的目光也愈加阴鸷冰冷起来，桑晴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朝汐身边打圆场：“将军此话玩笑了，郑小姐既然来了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你若是不愿她同你一道，那便寻个院子给她，也好安置。”
　　这小狼崽子就算是有千万个不满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这不仅是御赐的婚配，还是汝国公声泪俱下求来的，公然抗旨，就算桑檀有心保她，御史台的那帮酸儒们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饶过她的。
　　只是这话不她能当着郑蕾若的面说出来，桑晴只好暗地里去拽朝汐的袖子。
　　一下两下没动静，桑晴急了，上手就掐，可这小狼崽子却毫无反应，也不知是装糊涂，还是铁了心要跟她对着干。
　　一旁的郑蕾若不明就里，只见她二人亲昵至此，眼中泪光更盛，身型也如风中落叶般柔弱不堪，只抖着声音喃喃道：“将军是要赶妾身走吗？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引得将军不高兴了？妾身若是走了，又有谁来服侍将军？又有谁……来替将军值夜？”
　　直听到最后两个字，桑晴才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杵了一棒子，这郑家小姐直奔主题也奔得太快了些。
　　朝汐不去理会那旁郑蕾若的盈盈泪光，转头去看桑晴，对于桑晴，她的眼中总是柔和万分的：“小姑姑当真要留下她？”
　　桑晴耐着性子安抚：“不是我要留下，是郑家小姐不能走。”
　　这话一说，朝汐肩头一僵，眼中的光亮晦了几分，盯着桑晴的目光逐渐恼怒起来，深吸了口气后才听她又问道：“一定要留下？”
　　桑晴被她这种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但也只能暗暗咬牙道：“一定。”
　　这话说完，桑晴明显感觉到朝汐的脸上浮起了一阵可疑的薄红，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气是怒，两人僵持了好半晌。
　　“好，好。”不知过了多久，朝汐突然嗤笑了一声，笑声中带了几分讥讽，众人刚被这声冷笑冰得没回过神，就听她沉声道，“这人是小姑姑替我收的，可不是我硬要的，倘若日后出了什么事，还望小姑姑不要后悔——不是说要离我近点吗？好啊，我记得府里的汀雪轩还空着，就请郑小姐，啊不对，是郑夫人，就请郑夫人搬到那儿去吧，也方便值夜。”
　　最后几个字朝汐可谓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这话虽是对着郑蕾若说的，可朝汐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桑晴，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她才毫不留恋地掰开桑晴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桑晴目送着她踏出花厅，迈过门坎石，越走越远，直至身影化为远处天边的一个细小黑点。
　　见朝汐不辞而别，郑蕾若便心知自己目的得逞，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见桑晴没心思理会自己，便施了一礼也退下了。
　　人一时间都走光了，花厅里只剩下桑晴和忘淮。
　　忘淮知道自己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多说话，可是耐不住自己心里跟猫爪似的，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殿下……”
　　奈何她刚说了两个字，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这事儿……她不好问啊。
　　“忘淮。”她正为难着谁知桑晴却开口了，喃喃自言道，“你说这次……是我错了吗？”
　　她望着满园鲜红的扶桑花，恰如方才郑蕾若身上所穿的秀禾一样，光彩亮丽。
　　真好，她都还没穿过秀禾呢。
　　忘淮看着她的背影，几度难以启齿，犹豫再三后才轻叹道：“殿下……您……您怎么能给将军纳妾呢？将军就算是再聪明的人，碰见自己夫人往府里收小妾也……唉……”
　　是啊，再聪明的人估计也没碰见过这样的事吧。
　　桑晴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神，故作轻松道：“得了，回头去小厨房，做两道她爱吃的送去给她赔个罪吧，那小兔崽子这会儿肯定气的不轻。”
　　忘淮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132.妻妾
　　郑蕾若入府后的半个月，朝汐都没再踏进过将军府过半步，起先几天桑晴并没在意，只当她心中不痛快想出去躲几天。
　　一日两日没放在心上，三日四日也能等，可时间一长，纵使是被誉为“京城第二观镜大师”的大长公主也坐不住了。
　　桑晴多次派人去寻，小厮回报说，她要不是宿在穆桦处，要不就是在京郊大营里一呆一整夜，听说期间甚至还在御政殿里大闹了一通，更过分的是闹完后那小狼崽子也不走，竟就直接睡在了那儿。
　　小皇帝一口老血差点没让她气出来，捞起玉玺就要砸她，要不是刘筑全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兴许朝大将军这会儿已经在太医院里躺着了。
　　可纵使这样，朝倔驴也还是雷打不动的三个字：“不、回、去。”
　　眼见着一个两个被派出去寻人的小厮回来时，不是耷拉着脑袋，就是哭丧着脸，更有甚者，直接抹着眼泪就进门回话来了。
　　桑晴心中疑惑不已，待到将事情细细盘问过一遍才知道，这一个两个臊眉搭眼的，竟都是被朝汐给骂回来的，有那几个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干脆从京郊大营里哭了一路回来。
　　这下子可愁坏了大长公主。
　　记得上回这小狼崽子生那么大气，还是她十四岁上的时候，那次她一气之下奔了军营，现下这次看上去，竟比上次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难不成这次……
　　桑晴心里咯噔一声。
　　这小崽子不会出家吧？！
　　一想朝汐顶着一颗夜明珠对她单掌作礼并且口说“阿弥陀佛”的样子，桑晴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唤来望淮替自己更衣，她得赶快去跟观镜打个招呼。
　　望淮应声进了屋，拿起外套准备替她梳洗打扮，可桑晴还没来及伸上袖子，就见后头紧跟着朝云一齐挤了进来。
　　小丫头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像是胃疼似的，一张小脸皱了几皱，嘴里支支吾吾的，吞吞吐吐半晌。
　　桑晴换了一件外衣，透过镜子看向她：“怎么了？”
　　朝云望着她，眨巴着大眼，过了好半天才说出句整话：“殿下，那什么，咳……汀雪轩，汀雪轩那边……来人请安了。”
　　听到郑蕾若过来，桑晴先是一怔，眉头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但随机很快反应过来。
　　她心中虽不愿意见，却也不好将她赶回去，不光失了礼不说，还凭白落人话柄，只能让望淮先把人引进来等着，自己粗略收拾了一下才出去见她。
　　望淮也不怎么待见郑蕾若，心里冷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出去领人。
　　朝汐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过了，桑晴心里说不担心是假的，这会儿子只想着赶快把郑蕾若打发了，自己好出门去寻人。
　　却没想这小娘子今日竟不是自己单独前来，身后还跟了位嬷嬷。
　　二人进了屋后，先是冲她行了一礼，随后郑蕾若又引了那嬷嬷上前：“殿下，这位是我娘家汝国公府陪嫁来的褚嬷嬷，先前也是王府里出来的，父亲不放心我，所以特地将褚嬷嬷拨了过来伺候。”
　　“奴婢请大长公主安，大长公主长乐未央。”褚嬷嬷上前伏地跪了下去，规规矩矩给桑晴又行了个礼。
　　桑晴这会儿心里烦躁得很，既没免了她的礼，也没立刻让起来，恰巧这时望淮端着盏清茶进来，郑蕾若见状连忙起身，从茶盘中接过茶盏，恭敬地放到桑晴手边：“殿下请用茶。”
　　桑晴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后才让人起来，褚嬷嬷起身退到郑蕾若身后，二人不紧不慢地开始同桑晴东拉西扯，闲话家常。
　　桑晴的心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如坐针毡，却也只能强忍不耐在上首，听着她俩满口的谄媚奉承，把自己夸得跟南珂罗圣树上那朵三千年一开的海笙花一样。
　　直说到桑晴耳根子都麻了，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郑蕾若身旁的那位褚嬷嬷才直奔主题道：“殿下贵为一国大长公主，若是按平常招来成为驸马的夫婿来说，自然是不可有三妻四妾的，但是像将军这样的公卿将帅之家，总是要有几个的，既然是有了妻妾，那这之间也定是要讲点规矩的……”
　　褚嬷嬷这话还没说完，桑晴就已经猜出来了个七七八八——郑蕾若左不过是觉得这两日没见到朝汐，以为是自己不让她去汀雪轩，所以今日特地带了人找麻烦来了。
　　桑晴努力将嘴角的那抹轻嘲改为和善的笑意，并且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褚嬷嬷继续说下去。
　　褚嬷嬷自以为得了旨，继而开始眉飞色舞起来：“既然说妻妾的规矩，殿下您虽为金贵之躯，可也终究是一同服侍将军的，一个院子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大头扁担一边沉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桑晴微笑道：“那依褚嬷嬷的意思呢？”
　　这老婆子见桑晴面容含笑，便以为她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主儿，说话的语气也开始放肆起来：“奴婢哪里敢做殿下的主，只是想着殿下什么时候得空排也该排个日程出来，好让将军到郑夫人的屋里多歇歇，如此……府中一切也能太平些，想来国公爷和陛下也能安心了。”
　　这话说完，整间屋子里好半晌都没了动静。
　　待回过味儿来的时候，桑晴的脸已经完完全全冻住了，这次她是实打实地动了气，冷若寒潭的目光瞬间从眼中迸发，毫无遮挡地直直射了出去。
　　她们两人哪里是来争风吃醋的，这明摆了是准备骑在她头上拉屎来的。
　　褚嬷嬷见状后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连忙惶恐地住了嘴，站在郑蕾若身后显得有些局促，暗地里悄悄去拽这位新夫人的衣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们眼前的这位大长公主殿下，据说比龙椅上的那位脾气还要大上几分，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郑蕾若这位新夫人当真算得上有眼色得很。
　　她见桑晴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当即也冷下神色，未等桑晴发话，她便先回首呵斥道：“大胆！褚嬷嬷，这话是你能说得的吗？殿下乃天潢贵胄，金贵之躯，她要如何去做一家主母还容不到你我置喙，还不跪下给殿下认错求她饶恕，若是殿下不饶了你，你就一直跪着吧！”
　　褚嬷嬷一身借坡下驴的本事也是练到炉火纯青，这厢郑蕾若给了她个台阶，那厢她便紧赶慢赶地往下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中连连求饶道：“殿下恕罪，奴婢也是为了殿下的名声着想，若不如此，只怕殿下会落得个‘悍妒’的名声，殿下若因此责罚奴婢的话，奴婢毫无怨言，只是请殿下不要凭白作践了自己的名声，殿下恕罪。”
　　桑晴冷眼看着这主仆俩在自己面前演戏，心中止不住的冷笑，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朝汐这才一个月没回来，这两人就明晃晃地欺负到她头上来了，真当她是个摆设，什么都不懂吗？
　　褚嬷嬷话中“妻妾轮值”之语，最早是防范着妾室，怕当家主君被狐媚之人迷昏了头，以至于作出宠妾灭妻之类的混事，为人诟病。
　　可现在，这两个人竟把这套说辞放在她身上？
　　先不说是否合乎规律与礼数，且说这套方法，放眼整个京城又有多少大户人家能彻底贯彻的？
　　桑晴好不容易缓下冷眼，淡淡笑道：“是了，本宫身处皇宫内院，得先帝与太皇太后教导，自然是不知晓平常人家的规矩，不过无碍，本宫虽不知晓，但想来褚嬷嬷应该是清楚的很，既然这样，本宫倒是想细细问一问褚嬷嬷。”
　　褚嬷嬷跪在地上：“是，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桑晴问道：“敢问褚嬷嬷，且不说朝老将军在世时将军府府里是为如何，就单讲国公府，国公府里现下可是行的这套日程？”
　　褚嬷嬷当即卡了壳，现如今国公府里当数国公夫人当家主事，国公爷近些年来可是连一只母驴都没近过身，又何谈妻妾轮值之语？
　　桑晴又问：“听闻国公爷家的二公子也已娶妻纳妾，那二公子府上是否也排过此套流程？”
　　褚嬷嬷这下子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国公府二公子的夫人素日以贤惠著称，可就连他府上也是都没排过的。
　　桑晴再问：“褚嬷嬷先前既是王府里出来的，那么本宫就要问上一问，是哪位王爷的府中，竟能教养出褚嬷嬷这样的能人？”
　　褚嬷嬷心里有些发怵，却也只能恭敬回道：“回殿下，是……是旭亲王。”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逆王府里出来的。”桑晴不由得冷笑道，“旭亲王意图谋反已被羁押天牢，旭亲王正妃身体孱弱早早离世，侧妃孙依晨素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又仗着自己夫家是皇家的人屡屡与将军做对，至于你……”
　　桑晴说到此处时故意停了下来，冷光似刀一般游离在她们主仆二人身上，像是要活生生刺穿一般。
　　褚嬷嬷颤颤巍巍地去偷眼望郑蕾若，希望这位新夫人能将她救上一救，可她哪里晓得，郑蕾若此刻的脸上也不好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当真比南曲戏班子里的丑角还要伤眼几分。
　　半晌后，桑晴没滋没味地呷了口茶，淡淡道：“感情嬷嬷是特地来‘关照’本宫一人来了。”
　　褚嬷嬷这才知道麻烦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她早就该想到的，这位看似柔弱的大长公主，却能辅佐先帝打下大楚江山，保得当今圣上稳坐龙椅的，哪里又能是什么普通寻常人家的闺格女儿，桑晴虽年少，可心思却通透，言语厉害，比起寻常人家的主母，道行早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倍。
　　她一个逆王府出来的管家婆，再加上一个国公府里的庶出小姐，两人就算是再去青城山里修炼个上千上万年，又哪里能将一国大长公主随意拿捏在手心呢。
　　郑蕾装见势不好，连忙起身，口中边说着“殿下恕罪”，边要下跪，桑晴一个眼神过去，朝云立马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去，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郑蕾若不明所以，看了看朝云，走茫然地望着桑晴。
　　桑晴错开她的目光，只低头微笑不语，身后的望淮倒是语气温和，只是话语中讽刺之意不言而喻：“夫人金贵，我们殿下受不起。”
　　郑蕾若额上的冷汗倏地就下来了，既然桑晴不让她跪，她也不好抗旨不尊，只是口中不住地说着：“殿下恕罪。”
　　桑晴早就烦了，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更是窝了一肚子火，也懒得继续跟她们废话，草草将人打发了下去。
　　人走后半晌，屋里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三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望淮终是气不过，一口银牙都快要碎了：“殿下，她们这也欺人太甚了，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
　　一旁的朝云赶紧凑上来出馊主意：“就是！不能这么饶了她们，我看……不如咱们寻个错处，狠狠打她们一顿！”
　　望淮泄愤一般恶狠狠道：“对！狠狠打上一顿才好！”
　　朝云又自告奋勇道：“府里那么多亲兵家将，殿下若是怕他们手里没个准头打坏了那小蹄子，那就放着我来！保准有她好瞧的！”
　　望淮赶紧跟着趁：“我来也行！”
　　她二人一唱一和说得热火朝天，反观上首坐着的桑晴面沉似水，拳头也紧紧攥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才低低道出一句：“我倒是小瞧她了。”
　　望淮和朝云一同看向她。
　　桑晴沉出了口气才道：“她一口一个为了我好，我若真如你们所说狠狠发落了她，轻则是要落得个‘悍妒’的名声，重则只怕会闹到御前去。”
　　望淮与朝云异口同声道：“那怎么办？”
　　桑晴淡淡道：“她越是要我这心绪不宁，我越是要给她演出个一团和气来，先缓上几日再说，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见她已经拿了主意，望淮与朝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二人各自在心中给那位新夫人默默记上了一笔。
　　望淮见桑晴脸色实在难看，于是替她换了盏新茶上来，借着换茶盏的功夫，望淮觑着桑晴的神情，小心问道：“殿下，将军那边儿……咱们还去找吗？”
　　被汀雪轩的人这么一闹，桑晴所有的心情都没了，坐在凳子上直发乜，现下又被望淮一提醒外头还有个不回家的野狼崽子，心里更是烦乱不堪，恨不得拎起一把重剑架在朝汐的脖子上，直接把她给压回来。
　　可转念一想，那小狼崽子不愿意回家，也是因为自己替她收了郑蕾若这个侧室——郑蕾若......郑蕾若......一提到这个名字，桑晴简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当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还非得演一出《聊斋》呢？
　　“不去了。”桑晴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沉默半晌才赌气道，“不愿意回来拉倒，成了野人才没人要她呢。”
　　朝云与望淮面面相觑，二人都很识趣地没出声，悄悄退下了。
　　朝汐执意不回府，桑晴也不去寻她，汀雪轩的那位新夫人想来也是知道怕了，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将军府就这样又安生地过了小半个月鸡不叫狗不跳的太平日子。
　　直到那一日，楚河水师提督韦渊之女韦佳恩来到将军府，上门拜会桑晴。
　　若说起来，韦佳恩同桑晴也能算得上是旧相识，当年朝汐投奔军营，还是韦佳恩替那小狼崽子打得掩护，韦佳恩乃是将门虎女，自小就被她爹灌输了不知多少精忠报国的思想，猛然听闻朝老将军家的孩子可以入伍，韦佳恩心内欢喜异常唯恐她反悔，连夜同她制定了一套周密的计划，如若没有韦佳恩的帮助，朝汐的从军之旅只怕还要难上几分。
　　自朝汐走后，韦佳恩见桑晴郁郁寡欢，也时常出入长公主府与其作伴，只是近些年来因柳承平一党霍乱朝政，桑晴与韦渊皆受其害的缘故，两人的联系才少了些。
　　听闻韦佳恩来府，桑晴多日以来的阴郁才得以缓解，连忙出门去迎，可人还没跨出内院的门槛，就见韦佳恩依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亲兵。
　　桑晴看着她冲着将军府里的各个角落指手画脚着，嘴里还不住地高声叫喊道：“左边，左边再去两个人！就在墙根底下站着就行，五步一人，别离太远——还有将军府大门，再多去几个人，她们家院子大，门也大，人少了看不过来。”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韦大小姐施施然转身，假模假样地冲着桑晴行了一礼：“臣女韦佳恩，请大长公主安，大长公主长乐——”
　　“你搞什么鬼？”桑晴没等她说完，直接把人拽了起来，“你这是来找我的，还是派人来围府的？”
　　韦佳恩也不怕她，笑嘻嘻地眯起月牙眼，那副欠揍的样子活脱脱像第二个朝汐。
　　见她不答话，桑晴“啧”了一声，作势就要掐她，韦佳恩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抽了出来背在身后，不急不缓道：“将军不在府中，臣女担心殿下安危，所以特带了些家将前来保护殿下。”
　　桑晴一脸无可奈何：“我在将军府里还不够安全吗？”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韦佳恩煞有其事道，“若是整座将军府里都是光明磊落之人，那么殿下自然不必要担心什么，可若是府中混进了什么心存歹念之人......殿下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桑晴一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随后带着韦佳恩快步走进内院。
　　甫一落座，桑晴便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了？”
　　若单是因为郑蕾若，那么韦佳恩根本没有必要把楚河水师的兵将调到将军府里来，除非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韦佳恩点点头道：“子衿近日来的确是抽不开身，所以特派我来告知你，京城近日里混进了些形迹可疑之人，多是三五成群，聚落不知所踪，沈嵘戟同韩将军一时也无从查处，你自己一人在将军府里，虽说朝云也在，可毕竟也是要小心些才好。”
　　桑晴点了点头：“我知道。”
　　见桑晴认真起态度，韦佳恩才稍稍放下些心，只不过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又给顶了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气得够呛。
　　桑晴不解：“怎么？还有事儿？”
　　韦佳恩愁眉紧锁，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桑晴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唯恐是朝汐出了什么事，她紧着嗓子问：“是......什么事？”
　　韦佳恩满脸恼怒道：“我最爱吃的那家樱桃煎！关门了！”
　　桑晴傻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韦佳恩继续义正言辞道：“那老两口说是最近街上不太平，竟然要去乡下女儿家躲躲！你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我都跟他们说了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他们的，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什么别的危险，可他们不信，哎呀呀，气死我了！”
　　这话说完，韦佳恩气得直接拍案而起，身旁的紫檀小桌连带着桌上放着的茶盏都被她一巴掌拍得抖了两抖。
　　桑晴努力眨了眨眼，要说是被她这一巴掌吓得回了魂儿一点也不夸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大小姐说的到底是什么。
　　默然片刻后，叹道：“没有危险的时候，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韦佳恩：“......”
　　是不是骂人呢？
　　

133.罪责
　　将军府里一个多月没见过一个正常人，这时候要是来个上蹿下跳能自己剥芭蕉的猴子，桑晴都能当成个稀奇罕儿看半天，更别提旁边坐着的这位堪比惊世奇猴的韦大小姐。
　　韦佳恩一边愤世恨俗地控诉着卖樱桃煎的老两口不讲道义，一边以云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自己嘴里拼命地塞着桌上为数不多的几块蟹粉酥，左右齐开工，三下五除二。
　　欻欻欻……
　　没剩几个了。
　　桑晴是真怕了，紧拦慢拦都没拦住桌上的最后一块蟹粉酥，倒不是怕她噎着，是怕这时候万一进来个人，再把别人吓着。
　　知道的是来同她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
　　桑晴把壶里的最后一点茶倒在杯子里，叹了口气：“望淮，去看看后院还有没有新打的水井，再添一壶来。”
　　楚河水师府上都不给自家小姐吃饱饭的吗？
　　望淮憋着笑，拎了水壶出去。
　　见望淮走出去许久，韦佳恩才毫无形象地抹了抹嘴，两手一拍抖掉糕点残渣，继而缓缓道出了一个足矣震惊朝野的消息——
　　一直以来不善作战的楼兰军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邪风，昨日夜间于西凉关外二十里的閛闥处山伏击西北大军。
　　西北督护所近日要押送关外的岁贡入京，本就已经分/身乏术，再加自身辎重过多，队伍拉得太长，一时不防，竟被他们风驰电掣般地攻击截成了三四段。
　　这还不算完，另一只楼兰密军趁着夜黑风高直取中军大帐击杀主要将帅，所幸西北督护吴宗霖当时不在帐中躲过一劫，可韩雪飞却没那么幸运了，西北大型过半的兵力都被抽掉出去，营中军卒所剩无几，被突如其来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韩雪飞重伤，军中大乱，一切军务暂由副将处理。
　　另有一则，负责南下押送囚犯楚河水师提督韦渊由于年老体衰，再加上东南沿海一带阴雨连绵，老将军连日赶路，身体过度劳累竟从马上摔了下来，现下昏迷不醒，楚河水师巡防部署一事皆由一位姓展的部下暂代。
　　西北、东南两路大军皆受重创，反倒是前阵子被楼兰人闹到沸沸扬扬的京郊大营没了什么动静。
　　京城的巡防部署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韩舫像是不知道自己儿子重伤一般，该吃吃该喝喝，该发的火一顿不少，该吵的架也一场不落，倒不知是真不心疼，还是装不知道了。
　　这消息今日早朝的时候就已经传到小皇帝耳朵里去了，桑檀震怒之下又带了几分惊忧，担心是真的，着急上火也是真的。
　　其实不光是桑檀，韦渊的夫人得到消息时也是惊虑不已，韦老将军早已年过花甲，这么猛地一摔还不知道又要摔出个什么病来，老夫人伤心过度，为免自己惊忧之下一命呜呼了过去，决意到京郊的庄子上去养病。
　　老夫人一走，水师提督府上顿时空了大半，就剩下了韦佳恩一个人。
　　韦佳恩讲到此处时，桑晴突然想起年前朝汐同她讲过的一则奇闻——据说数年前，韦提督偶感风寒，其实这病本没什么要紧的，好好将养着便过去了，只是提督心系水军积郁成疾又不肯吃药，太医来看后也说悬上又悬，险些就要驾鹤西去。
　　那时的提督夫人倒是十分镇定，坐在床畔拍了拍自家夫君被褥，一脸义正严辞道：“你莫要担忧，即便是先走一步我也能寻得到路，能找到你。”
　　听闻此言，韦提督勃然大怒，哪里还有半分命悬一线的模样，当即要了两大海碗的汤碗过来往下灌，一饮而尽后奋力嘶吼道：“你这没良心的！老子怎么着都不可能先走！就算要走也得等着你一起！”
　　说来也怪，这一通脾气发下去，病竟好了。
　　——朝汐讲起这故事时，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脸的向往。
　　也可能是愈渐年老，见不得生死离别的缘故，老夫人现下的举动已然没有了当年的潇洒，旁人看着倒平添出了几分哀凉。
　　两路重军皆受重创，朝廷上一时间炸了锅，武官各个请奏上阵支援，唯恐自己落了人后；文官则是奏折如雨落，劈头盖脸往御政殿里送，或有参奏西北二位疏职，请皇帝重罚的，或有心疼韦老将军伤病，请求调他回京的，或有建议抽调京城兵力去西北东南边境的。
　　莫说朝堂之上，现下就连茶馆酒肆中也是络绎不绝，本以为年关一劫过去后日子就能好起来，可谁知灾难才刚刚开始，百姓难免议论纷纷，或有斥责韩吴二人无能的，或有咒骂楼兰小人行径的，或有轻声议论当紧圣上用人不当且不体恤老臣的，更有甚者建议联名上书参朝汐无能、用兵草率等十大重罪——京城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嘈杂声里。
　　桑晴沉默不语。
　　内外夹击，境内境外满目疮痍，现下若是出兵攻打大楚，简直是易如反掌，楼兰人一直野心勃勃，伺机而动着，只怕再过不久他们就要有所行动了。
　　桑晴静等着韦佳恩将近日里京城的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待那丫头好不容易喘口气要讨水喝，她正想随口应付道“望淮去取了”的时候，望淮恰巧从屋外进来，只是脸色却不怎么好，足足比刚才出去时阴了三倍不止。
　　望淮先将韦佳恩面前的茶杯满上后，才极不情愿道：“殿下，韦小姐，汀雪轩的人来了，说是……来见见。”
　　桑晴倒是没什么反应，脸色沉沉地兀自想出神，她的心思这会儿全然不在屋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她回过劲儿来。
　　倒是一旁的韦佳恩，反应有些过激，刚满上的新茶还没送到嘴边就让她“啪嗒”一声给砸在了桌子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朵小小的水花，不光蹦在了手背上，还滴落在脚下猩红的厚绒垫上。
　　韦佳恩浑然不觉，倒是桑晴被她惊得回了魂儿。
　　“谁？”韦佳恩扭头去看桑晴，说话都有些结巴，“就就就，就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你给收的侧室？她来干嘛？”
　　桑晴定定神，回道：“还能干嘛，凑热乎闹哪能少了她。”
　　韦佳恩当即就皱了脸，语气不善道：“还真是苍蝇赶新屎，哪儿热乎往哪儿凑，有她什么事儿啊？我跟你说，你可得小心点，那小蹄子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年了，我就不知道郑季昌还有一闺女！”
　　桑晴恍若未闻般，只细心替她擦去手背上的水渍，于是问道：“她自己来的吗？那个嬷嬷可一起跟来了？”
　　望淮有些迷茫，侧头一想又立刻回道：“没，她自己来的。”
　　桑晴点点头，没了动静，既没说要请人进来，也没说撵人回去，只默然地坐着。
　　她不着急可不代表旁人也同她一样淡定，韦佳恩早就坐不住了，要不是现在身在将军府不能为所欲为，韦大小姐早就冲出去把人一顿胖揍，揍完直接扔进柴房，管她是死是活亦或是要死要活呢。
　　可现在她不能这样，她得顾及着桑晴，顾及着朝汐那个小崽子。
　　桑晴半晌无语，不仅是韦佳恩着急，望淮也不太能站得住，往前凑了凑问道：“殿下，请吗？”
　　桑晴顾左右而言他道：“听外头好像起风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望淮虽不解，却还是老实回道：“是，马上七月里了，雨水也多了。”
　　“是吗？”桑晴喃喃道，“雨水多，虫蚁蛇鼠怕是也要出洞了。”
　　望淮这下彻底迷糊了，四目相对之下，她和韦佳恩的脸上皆是迷惘，桑晴也不多解释，只望着窗外簌簌作响的金丝桃，神情莫辨。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惧怕亦或是躲避它便不再出现，更别想去同它讲和，兴许人家就是要将一出《游园惊梦》唱成《失子惊疯》呢？兴许人家就是有将《西厢记》唱成《西游记》的兴趣呢？
　　桑晴短促地出了一口气，淡淡道，“外头要下雨，别让新夫人淋着了，望淮，去请进——”
　　话没说完，门坎处便响起了一阵混杂着环佩的嘈杂脚步声音。
　　望淮、桑晴和韦佳恩一同抬头去看，就见褚嬷嬷十分恭顺地搀扶着身旁的一位老妇人进门，再看老妇身后，跟着的可不就是汀雪轩的那位新夫人。
　　虽说那老妇通身的雍容华贵，可一看面相便心知是个不好惹的老太太，待看清来人后，桑晴的眉心不自觉皱了起来。
　　汝国公夫人怎么来了？
　　若是说起汝国公夫人，这老太太也能算个奇人，汝国公夫人万氏本是个庶女出身，再加上年幼时生母早早离世，自己又不得父亲宠爱，嫡出的姊妹们平日里也对她多有欺辱，身上带伤已是家常便饭。
　　本以为万氏会被家里主母随意指婚，草草一生，却不想暗地里与当年还是刑部侍郎郑季昌私定终身，万氏摇身一变成了侍郎夫人，这么多年过去又熬成了国公夫人，先帝年间竟还得封了诰命，这可真真是野麻雀变了金凤凰。
　　只是……这金凤凰怎么今日怎么有空来将军府？
　　万夫人甫一进门，还未待桑晴作出反应，便先一步拜倒行礼，面色恭敬且带着盈盈笑意：“妾身汝国公府万氏，请大长公主安，大长公主长乐未央。”
　　“万夫人。”桑晴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同样回笑道，“万夫人怎么这般年纪还动辄奔波，若是改日老国公问罪下来，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倒像是给了这老太太一个能顺着爬的杆。
　　万夫人立刻悲痛万分道：“殿下说的是哪里话，国公府出了如此不孝女，妾身已是万死了，哪里还有脸面来见您……”
　　韦佳恩一个白眼翻上天，小声嘀咕：“那你不还是来了。”
　　桑晴轻轻按了下韦佳恩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节外生枝，免得将祸水引到提督府去，自己冷眼瞧着这一开始就演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谁知道后头还有什么花招等着她。
　　桑晴眼观鼻鼻观心，静坐着没接茬。
　　万夫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郑蕾若，郑蕾若当即跪倒在地痛哭道：“夫人，是女儿的不是，女儿知错了。”
　　万夫人一边抹着根本没流下来两滴的泪，一边骂道：“你出阁前我是怎么教你的？你虽为国公府的小姐，但毕竟是高嫁到将军府来的，府里一切事物由殿下做主，你万万不可顶撞，可你呢，竟做出如此举动，引得殿下震怒，实在是……唉……”
　　话说到这儿，桑晴也有些开始犯迷糊，郑蕾若虽说平日里是有些争风吃醋，可也不至于做出像万氏所说的那些“万死”的顶撞罪行，引来她震怒。
　　看来今天这一出《失子惊疯》势必要被她们俩唱成《汉宫惊魂》了。
　　桑晴坐得住，可不代表旁人也有心思坐在这儿看她们俩演戏。
　　韦佳恩早就坐不住了，不光是看不懂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是看不惯这两人惺惺作态的模样，在肚子里暗自大骂“老娼妇教出了个小娼妇”，可这话又不好在明面上提出来，只好强忍住不适问道：“万夫人，恕我直言，您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便是，这进来说了半晌的话也没说到重点，我脑子笨，理解不透，听了实在是累得慌。”
　　据她所知，汝国公府和将军府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进门至今，这万老夫人一个劲地指责着郑蕾若的不是，却又不说清楚到底是哪儿的不是，没半句想要诚心请罪的意思，可见此行目的，所幸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也省得兜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子。
　　“此事我既已知晓，便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万夫人面带愧色，说着又在郑蕾若的背上狠狠敲了几下，末了才撩开她宽大的上衣袖摆，露出两条玉臂来，“殿下虽气极，可事出总要有因，只是不知小女犯了什么过错，要让殿下下如此狠手？”
　　此言一出，别说是这一屋子的人精，就算是朝云那个傻实心的坐在这，也能听出不对劲了。
　　众人再一看郑蕾若的手臂，直接傻了眼——原本光洁细腻的皮肤，现如今竟连一块好地儿都没了，青紫交错不说，上头竟还带了几道类似鞭挞的痕迹。
　　简直是触目惊心。
　　见此情景，韦佳恩和桑晴迅速一对眼神，心中已然明确了一些事情，再一回想方才万氏所言——敢情她这是来恶人先告状，讹人来了？
　　韦佳恩头一个坐不住，心中恼怒异常，沉声道：“万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氏丝毫不慌，只见她轻轻推了一下郑蕾若，呆呆跪在一旁的郑蕾若恍若初醒，连忙伏地：“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太过思慕将军忘了殿下的感受，殿下定不是故意的，夫人切莫因为我顶撞了殿下……”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谓是一流，就算是将满京城都翻个底儿掉，想来也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望淮！”韦佳恩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在将军府里惹麻烦，只能将手边的新添的茶往外一推，撒筏子似地指桑骂槐道，“给我换一盏新茶来，本小姐没去过洞庭湖，喝不惯你们府里这碧螺春！”
　　说完，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两人。
　　望淮也是聪明人，知道她在为了桑晴鸣不平，低眉顺眼地上前端了茶盏，随后出了花厅。
　　就在望淮走后，不到半刻钟，将军府里跑出了一匹日行千里的高头白马，看方向应该是往京郊跑去了。
　　若是此刻有朝家军的将士在，定会认出那匹千里宝马，名为朝歌。
　　她们母女二人一个认罪一个痛骂，最后又假模假样地开始擦眼泪，谁也没把事情说清楚，郑蕾若身上这伤不轻，精神也是萎靡不堪。
　　桑晴想着，为了诬陷她这也是做足了功夫的，只是不知道一会儿是准备给她安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韦佳恩看见郑蕾若就来气，朝汐和桑晴够不容易的了，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走到一起，原本人家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正在向繁荣稳定的道路上奔赴，谁成想，欻的一声就出了变故，今日闹成这般不可开交的局面，全是这小贱蹄子的缘故，如今她竟还有脸哭着来诬陷皇室？
　　韦佳恩冷笑一声，讥讽道：“郑夫人可仔细了自己的身子，若是一个不当心哭死在这，又有谁还能替你给殿下泼脏水呢？”
　　郑蕾若吓得浑身一颤，哭声立马止住了。
　　相比而言，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万氏就显得要从容淡定许多，只见她缓缓拭泪，正欲开口争辩，身旁一直安静的褚嬷嬷却突然开了口，苦苦哀嚎道：“可怜的姑娘，您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受了这个提醒，万氏骤然沉下面孔道：“小女虽万死，却也要死个明白——不知我这女儿是如何冲撞了殿下，竟逼得殿下出此狠手？如今虽是殿下在府主事，可此处毕竟也是将军府，万事最终还是要将军来拿主意，殿下此举实在是不妥！”
　　韦佳恩一听“将军来拿主意”六个字，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冷冷道：“难不成万夫人是不知将军和殿下的关系？好，我姑且算你不知，可就算你不知，殿下贵为一朝大长公主，又是将军的姑母，如何不能做将军的主？现如今，放眼整个大楚，能做殿下主的人莫过于陛下和太皇太后，将军乃一朝人臣，如何压得过殿下一头？万夫人此言，莫不是觉得……她朝子衿功高盖主，已然可以同陛下与太皇太后比肩了？”
　　呸！
　　可拉倒吧，还等着朝汐来？
　　那小狼崽子早就被你家这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便宜闺女给气跑了！
　　就算她来了，看到桑晴被她们一步一步紧逼到如此地步，谁知道她那个狗脾气会不会突然就犯了，直接在郑蕾若背上用重剑刻《满江红》？
　　也不知道这家人都怎么想的。
　　万氏到底是经历过些风浪的，眼瞅着韦佳恩给她带高帽，也不急着声辩，直等到韦佳恩话音落了，她才讥讽一笑，故意混淆视听幽幽道：“将军说到底也是皇家的人，是否与陛下和太皇太后一般，又岂是我一个命妇说了算的？只不过我听着韦家小姐的意思，这是承认了殿下曾对小女动用过私刑？”
　　韦佳恩面上一红，心中暗道不好，一时不防竟被这毒妇钻了空子。
　　“你！”韦佳恩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正欲开口争辩，却感觉手上一紧。
　　韦大小姐差点就要将人甩开，幸好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桑晴拽住了她，这才连忙忍住。
　　万氏这话实在是说得太没规矩，自古以来就没有朝廷命妇敢顶撞皇室宗亲的例子，再加上她们欺人太甚，污蔑大长公主，就算是拖到菜市口杀上十次都不为过。
　　相比于韦佳恩，桑晴却冷静许多，嘴角始终噙笑，安稳下韦佳恩后，她才一语中的道：“看来万夫人是当真要给本宫扣一个动用私刑，且‘善妒’的罪名了。”
　　万氏笑道：“妾身不敢。”
　　桑晴冷笑两声，目光转向万氏身后的褚嬷嬷，娓娓道：“褚嬷嬷的本事还真是大，不光在逆王府里吃得开，就算现下屈尊到了国公府里竟还是一把好手，怪不得万夫人要将你送到郑小姐身边来。”
　　猛然被点到名字的褚嬷嬷心头一震，赶忙上前替自己分辩：“殿下此言差矣，奴婢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奴婢只是……”
　　还未等褚嬷嬷只是出个一二来，就听韦佳恩直接一口啐了出去，不耐烦地冷冷道：“现在连一个下臣家的粗使婆子都能随意打断大长公主说话了吗？你们汝国公府真是好大的规矩！”
　　万氏被不轻不重地带了一句，面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却也强忍住不适，回首斥责了一句褚嬷嬷“大胆”。
　　褚嬷嬷也是个吃过见过的，当下就跪倒在地，心不甚诚地说了句“殿下恕罪”，随后又抬起头去看桑晴，信口开河道：“只是殿下再生气，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小姐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引得殿下痛下杀手？奴婢实在不晓得，本都是一家的人，又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殿下非要下此毒手对我家小姐动用私刑，若是说出去，真不像是一国大长公主所为。”
　　真是好厉害的口齿，三言两语就绕过了事情根源，直接扣实了桑晴的罪名。
　　桑晴不以为忤，微笑道：“那么敢问褚嬷嬷，你又有什么证据说你家小姐身上的伤，是出自本宫呢？”
　　“就是！”韦佳恩立刻帮腔道，“兴许是这小贱人玩自残呢！”
　　万氏似乎早就料到她们会有如此说辞，韦佳恩话音刚落，她便面露精光，呵呵笑了起来。
　　桑晴心中一动，刚回过些不妥的滋味来，就听万氏开口道：“若小女身上的伤乃是自残所致……唔，将军乃皇室宗亲，皇室家眷自戕、自残乃是大罪，不光伤了宫中祥和之气，凭添君王罪过，还令合宫内外非议，这个罪责，不知道将军府担不担的起？”
　　果然，目的在这。
　　

134.了结
　　“放你娘的狗屁！”韦佳恩这下是真怒了，再也不顾桑晴的阻止，直接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整个人站起来冲了出去，力道之大震得杯盏皆是一阵响动。
　　“佳恩……”桑晴要去抓她，却被甩开，眼看着她直奔万氏而去，桑晴情急之下不由呵斥道，“不可！她是朝廷命妇！”
　　命妇？
　　好，命妇踢不得，那她就踢这个不是命妇的！
　　韦佳恩一记窝心脚踹了出去，就听郑蕾若“哎呦”一声，她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众人眼看着郑蕾若在地上滑出去四五步。
　　一脚踹完，韦佳恩还不解恨，指着瘫倒地上郑蕾若破口大骂：“我说你还真是狗咬皮影子没点人味，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儿，在将军府里诬陷大长公主？你那眼珠子是让阎王爷挖走串屏风去了吗？你要是觉得活够了，就去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别在这半死不活地恶心别人！”
　　说罢，还狠狠地啐了一口。
　　郑蕾若早就说不出话了，挨了韦佳恩一脚后半天没缓过来，险些吐出血来，捂着胸口不住地抽气。
　　韦佳恩越说越来气，眼看着就要再度上手，桑晴赶紧让望淮拽住她，生怕闹出事来。
　　万氏见状，心内大惊，却也不得不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声音颤抖道：“还有没有王法？这么多双眼睛了都看见了，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殴打将军夫人！谁知道背地里你们又会做出什么阴毒的事情来！”
　　韦佳恩现在就是一头怒火中烧的豹子，什么理智，什么尊卑，全都一股脑被她丢进脑门上烧起来的火里了。
　　万老太太这话，无非是在她熊熊燃烧的烈焰上又添了一把柴，外加浇了一桶油。
　　韦佳恩在望淮的怀抱里，张牙舞爪地冲万氏叫喊道：“将军夫人？我呸！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将军府什么时候能让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小贱蹄子当家主事了！你也不怕折寿！”
　　她努力挣脱着望淮的桎梏，可又怕自己动作太大会误伤了望淮，但不用力自己又被她死死箍在怀里。
　　一来二去，两人竟在花厅正中间开始了拉锯战——
　　韦佳恩往右歪：“像你这样的老太太怎么驾着车、挥着鞭子赶都赶不绝？”
　　望淮用力把她往左拉。
　　韦佳恩往左倒：“你俩还真是蝙蝠身上插鸡毛，到底是个什么鸟啊？”
　　望淮用力把她往右拽。
　　韦佳恩往前压：“后背梁长疮，肚脐眼流脓的玩意儿，真是他娘的坏到外祖姥姥家了！”
　　望淮深吸一口气，抱着她往后，转了个圈。
　　韦佳恩借力打力，转了个更大的圈：“种地不出苗，我就没见过你们俩那么坏的种！”
　　望淮——望淮放弃了。
　　随便了，无所谓了，毁灭吧。
　　……她拽不住了。
　　刚才那一盘蟹粉酥真没白吃。
　　韦佳恩当真是气极了，话说到最后气都喘不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反观地上的万氏，从开始到现在依旧是一副坐怀不乱的嘴脸。
　　外人没伤到半分，自己人快累成傻狗了。
　　如此鲜明的对比，韦佳恩觉得自己胸内气血翻涌，一股恶心之意涌上喉间，真想就这么直接吐在她们两人脸上。
　　活了二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混账的。
　　万氏知晓其中关窍还要看桑晴，对于韦佳恩的咒骂也并不当回事，只装出一副和善的笑脸，放柔了声音道：“殿下，满京城的人都知晓您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们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只是想要个说法罢了，事到如今，您若肯将主母之位让出来，此事也能善了不是？将军乃一国功臣，您又是王驾千岁，若执意将此事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这番话说得半劝半求半威胁，桑晴在心中止不住地冷笑，万氏这如意算盘打得极妙，既拿住了她大长公主的身份，又掐准了朝汐一朝人臣的位置，所以料定此事必要了结得悄无声息。
　　可是她漏算了一点。
　　桑晴并不怕。
　　若真惹得她火起，大不了出了这个门，直接夺了墙根底下兵卒的长剑，一剑捅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毒妇算完。
　　很明显，韦大小姐同她是一样的想法。
　　她杀人的念头刚起，就见韦佳恩已经抢了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佩剑，大步流星地从门口往屋里走。
　　疯了吗不是！
　　“佳恩！”桑晴赶忙上前拦住她，“不可莽撞！”
　　这一剑若是下去，那可不是一个将军府主母的位置就能解决的了，搞不好韦从骁的水师提督也做到头了。
　　万氏额上冷汗涔涔，看样子已然是被吓得瘫倒在地，却还如强弩之末般，强撑着架子：“这说到底也是将军府的私事，韦家小姐你一个外人，怎么一个劲跟着掺和！”
　　真是不知死的鬼。
　　桑晴深吸一口气，正要狠狠讥讽嘲骂这死老太婆一番，未及启齿，却听见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既是将军府的私事，那万夫人又在我府上做些什么？”
　　这一声，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只见朝汐一袭黑色劲装稳步而来，飞云皂靴无声地踏在花厅的地砖上，只是鬓发略有凌乱，一派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紧赶而至，再看她身后那两个小尾巴似的，不是朝云和穆桦又能是谁？
　　“子衿……”桑晴见到她，心里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分别月余，府里一切如惊涛骇浪般起伏，再见她却感觉恍如隔世，其中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数月前，也是在这儿，朝汐对她说出“既收了郑蕾若便不要后悔”云云，那时的她还没当回事，心想着不过是府里多一口人多一口饭，哪里又有她说得那么夸张。
　　可今日种种，才叫她实实在在地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四个字。
　　朝汐直接无视地上的两人，进门后先跟韦佳恩对了个眼神，算是打过招呼，后头进门的穆大人也有样学样，只是二人视线相对之际，穆桦愣了一下，很明显，大理寺少卿被韦小姐手里的长剑惊住了。
　　韦佳恩尴尬笑了笑，胡乱把长剑塞给朝云，自己默默往角落里靠了靠。
　　“你怎么回来了？”桑晴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望淮报信与我，左右大营无事，我便回来了。”朝汐快步走到桑晴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苦笑道，“我若再不回来，只怕你就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桑晴低头不语。
　　没良心的小崽子。
　　万夫人望着接连进屋的几人，心里急得不行，那些弯弯绕绕的邪点子当即就拧成了个疙瘩，瘫坐在地上眼睛不住地打转，脑子里的思绪也跑得飞快——她之所以今日敢来将军府大闹，就是因为朝汐不在，且桑晴这个主母又没有上头的旨意，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时候趁火打劫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可眼下……视线再瞥过一眼，猛然就看到了正当中站着的朝汐，眉头微微一皱，片刻思忖，眼下……也只能含糊过去了。
　　万氏思虑再三，决意先将这屋子里最难对付，且最位高权重的“女婿”给整出去。
　　那头的朝汐正皱着眉，一脸关切地望着桑晴：“脸色怎么那么差？”
　　明明她走的那天还是个白里透红的苹果，精神头足得能吃下两头牛，这不过一个多月，怎么今天回来就成了蔫巴干瘪的小萝卜？
　　万氏见状赶忙爬起来，上前道：“这些日子殿下在府里当家主事，属实是累着了，将军不如先将殿下扶下去歇息，妾身……妾身也该告辞了。”
　　说罢，她便准备闪身走人，却不想刚转过身子，朝云早就已经站在门口恭候了。
　　“老夫人这就走？太不给我们将军面子了。”朝云半倚在门框上，人畜无害地咧着嘴冲她笑，笑得万氏后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万氏自知是走不掉了，索性破釜沉舟，扭头又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目带威胁：“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老身一把年纪，难不成还要将我圈禁在你们将军府里不成？”
　　桑晴听她这话，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翻腾了回来，刚想开口，却觉得身体一转，整个人被朝汐掰了回去。
　　朝汐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扶到一旁坐下。
　　这屋子里单拎出一个都能把万老太太骂到狗血淋头，又何须桑晴出面？
　　果不其然，她刚一坐下就见穆桦面上含笑，悠悠说道：“老夫人这是哪里话？据我所知，您是在朝将军不在时自己来的将军府，并没有人强掳了您来，现在将军回来了，想着要好好招待一番，老夫人不领情便罢，又何来圈禁一说呢？”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朝汐呆的时间久了，大理寺少卿这插科打诨的功力果真见长。
　　万夫人看了他一眼，自知理亏，便转移话题冷哼道：“常听人说大长公主知礼节、识恭让，今日一见，可见传闻不实。”
　　“哦？是吗？”穆桦故作惊讶，“只是老夫人此言我却不敢苟同，殿下贤良淑德之名举国皆知，对于我等下臣也是多有照拂，为何独独对老夫人如此态度？实是费解，难不成……是老夫人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吗？”
　　这话说完，屋里一片寂静，万老太太的脸色看上去像是挨了一蒙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楚，地上的郑蕾若就更不用提了，嘴角抽搐个不停。
　　万老太太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拍在矮桌上，想来她也是做足了不准备回去的打算，不然又怎么会高声叫喊道：“她堂堂一国大长公主肆意插手下臣家事，对将军府夫人动用私刑，甚至顶撞长辈，这又是什么道理？！”
　　万氏精明得很，她自然不会说是郑蕾若自残所为，而是一股脑地将责任都推到了桑晴身上，这样一来，今日之事便是将军府里正侧室争风吃醋闹出来的，而不是她这个外人从中作梗。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还未等穆桦回嘴，朝汐冷刀子一样的目光就已经投到了万氏身上，那眼神看上去，似是要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躲在角落里的韦佳恩也没忍住又啐了一口。
　　方才还说是自残呢，这又成了桑晴动用私刑，当真是孙猴子的脸——一会儿一变。
　　穆桦可不管她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单看朝汐那个要吃人的眼，这老太太要是再多说一句，只怕都不能全须全尾囫囵个地回去了。
　　万氏死不死，亦或是什么时候死，这都无所谓，只是不能和将军府扯上关系。
　　“万夫人此言差矣。”穆桦不动声色地挡在万氏和朝汐之间，肃严正色地望着万氏道，“将军与殿下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早就在年关前结为连理，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大楚讲究‘出嫁从夫’，将军公务繁忙，家里的事自然是要由殿下打理，何况这也是陛下和太皇太后都同意的事，又何来肆意插手下臣家事一说？”
　　万夫人：“你……”
　　“至于老夫人所说的将军夫人……”穆桦打断她后刻意顿了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言语似的，冷笑一声道，“恕穆云罄孤陋寡闻了，这世上担得起‘将军夫人’四个字的，除了现在这间屋子里的大长公主殿下，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来。”
　　万老太太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就要反驳，指着穆桦哆哆嗦嗦道：“你……你……我……”
　　只可惜，她“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你我”出个什么头绪来。
　　若是碰上韦佳恩那样胡搅蛮缠的，她兴许还能占得几分嘴上便宜，可遇上了穆桦这样每一撇每一捺都要掰扯清楚的，她难免就要落了下风，更何况穆桦还是个成天都要判案断理大理寺少卿，如此一来就更难对付了。
　　见万氏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穆桦冷笑一声，转而对着地上已经不再吐血的郑蕾若道：“郑小姐，自你进门起至今，算起来已经一月有余了，万老夫人既说你是将军府里的人，那么想来，你同将军定然已有了夫妻之实吧？”
　　他的语气坚定又温和，毫无任何攻击性，让人听上去理所当然，可事实上，他这番话实则就像是有人用一团棉布包裹着尖利的匕首，猛地往人心口里扎。
　　不光疼，还酸。
　　被人戳到痛处，郑蕾若本就煞白的小脸显得更没有血色了，苍白无力的手指死死拽着自己的胸口，看上去哀伤又无助。
　　穆桦乘胜追击道：“看来是没有——既无名，又无实，那便是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了，汝国公两朝元老又是国之重臣，怎么他的女儿竟甘心……唉，郑小姐做出如此不知羞耻之事，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老国公呢？”
　　说罢他还摇了摇头，深情十分沉痛似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为了汝国公感到不齿与痛心。
　　万氏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也是忽青忽紫，可怜老太太一把年纪，这会儿就是有心骂上两句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瞪着大眼去看朝汐。
　　朝汐则是阴着脸坐在一旁，从开头到现在都一直沉默着，半句嘴都没插，她没精力也没心情去听他们斗嘴，要是合着她的意思，早就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人一刀宰了，哪还有这功夫听他们废话？
　　只是回府时，穆桦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时时在耳边响起，这才让她不得已坐到现在。
　　穆桦当时说：“一会儿到地方你不要说话，一切看我。”
　　朝汐那时急火攻心，恨不得到地方就把万氏和郑蕾若都拖出去乱棍打死，敢在将军府里污蔑她小姑姑，这两个人都嫌自己命长了吧？
　　穆桦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双腿一夹马腹，奋力追上朝歌，苦口婆心规劝道：“她是朝廷命妇，既打不得也杀不得，所以我们只能文斗不能武战，我若是不先礼后兵，把该说的先说了，你以为那老太太回去之后不会撺掇着汝国公去御前参你几本？我只怕到时候你想说都没机会说！”
　　朝汐不屑地冷哼一声：“参就参！老子怕他那一本？”
　　穆桦无奈道：“你是不怕，可是殿下呢？万氏那个老太太不是什么瓤茬子，你若把她伤了，最后她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殿下身上，你能怎么办？再者说，皇室宗亲自残自戕，人还出在你府上，你让殿下又怎么办？子衿，你不能不为殿下考虑！”
　　是啊，她不能不为桑晴考虑。
　　先前她不管不顾地把桑晴一个人留在府上，现在自食其果引来了虎狼，这会儿明明可以有更稳妥的解决方案，她不能再冲动了。
　　只是……这口恶气不出，她实在是憋得慌。
　　目光游离过地上的郑蕾若，朝汐脑子里猛然一闪而过些什么，半晌后，听她幽幽开口：“穆大人，敢问冒充皇室宗亲，该当何罪？”
　　万氏是朝廷命妇，可她郑蕾若又不是，朝廷命妇打不得杀不得，但对一个无名无份，且败坏了门风的汝国公家庶出小姐来说，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被点到名字的穆桦先是一怔，他本没想到朝汐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毕竟来时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可转头一看那小狼崽子满脸没憋好屁的表情，心下当时便有几分了然。
　　他一张脸皮早在官场上练透了，情感转换十分流畅，当即便收敛起委惋叹息之情，轻咳一声，向上拱手，一脸庄重道：“冒充皇室宗亲乃大不敬，属十恶不赦大罪，轻则斩首，重则凌迟，父母亲眷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
　　穆桦话音刚落，地上的郑蕾若吓得差点跳起来，一旁万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看，呆呆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笑得有些言不由衷：“将军问这个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这屋子里有人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么？”
　　朝汐瞥了万氏一眼，淡淡道：“方才万夫人不是说殿下殴打将军夫人吗？既是将军夫人，那必然属于皇室宗亲，只是本将军有一事不明。”
　　万氏：“何事？”
　　朝汐冷笑道：“万老夫人讲的殿下殴打将军夫人一事，本将军实在是不明白——将军夫人不就是殿下自己么？怎么，难不成大长公主终日里闲着没事，自己殴打自己玩？”
　　“这……这……”万氏目光投及朝汐坐处，心内不安感更甚，只得勉强笑道，“方才是个误会，将军误会，误会了，老身误以为小女得将军青眼成了府中当家管事之人，却没想……呵呵，误会，是我说了些不尽不实之言，将军勿要见怪，都是误会。”
　　朝汐轻轻“哦”了声，不咸不淡道：“万老夫人说的不尽不实之处，是指冒充皇室宗亲自残自戕，还是污蔑皇室宗亲动用私刑？怎么老夫人此时说话，也是不尽实的。”
　　万氏的笑容愈发僵硬起来，对着桑晴和韦佳恩她可以信口开河，但是对着朝汐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这小崽子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谁知道犯起混来会不会一剑要了她的老命。
　　性命当前，一切都是屁话。
　　万氏面上愈发红热，说话也艰难起来：“将军……将军这是说哪里话，老身是一时糊涂了，咱们本是一家人，千错万错都是老身的错，此事咱们便过去了，若是闹开了对大家都不好，你看……”
　　“那就悄无声息地办了。”朝汐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地上的郑蕾若，随即冷声道，“假冒皇室宗亲，诬陷一国大长公主，就是拖到菜市口杀上十次都不为过，既然老夫人不愿此事闹开，那就关起门来处置，谁也不知道。”
　　万氏额上冒汗：“你……你准备怎么处置？”
　　朝汐毫不犹豫：“我亲手了结。”
　　“什么！”万老夫人的心急剧下坠，朝汐的脾气秉性京中无人不知，她决定的事就连皇上都难以违扭其心意，闻听此言当即心乱如麻，大声叫道，“你要杀我！你竟敢杀我！我……我是朝廷命妇，你胆敢杀我！”
　　“万夫人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子说起了糊涂话？您是朝廷命妇，若是死在了将军府上我可吃罪不起，不过……”朝汐轻哂一声，嘴角流露出嘲讽的滋味，目光再次投降郑蕾若。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中杀机毕现。
　　万老太太心知此事朝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劫不论如何总是要过的，朝汐既然放过自己，就必定要有另一个人出来承担。
　　果不其然，她刚意识到如此，就听朝汐缓缓道：“郑小姐，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谁也没想到朝汐是真动了杀意，一时间屋中静若落针可闻，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
　　“什……什么……”郑蕾若这次是真瘫在了地上，双眼一黑几欲晕倒，盈盈水泽瞬间失去了光芒，无神地喃喃自语，“不……不……不是……我……”
　　穆桦虽对她此番过激决意颇有致词，却也心知自己拦不住她，如若此时不让她发泄出来，恐怕此事过后这小崽子定要闹上一票更大的，不过还好，她也算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索性没对万老太太痛下杀手。
　　万氏岂能看不出朝汐对她高抬贵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再无可说的了，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心头冰凉，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颓然地往后靠着，扶着椅子的双臂微微颤抖。
　　朝汐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见此状便知她已在心中高举了白旗，不由得暗出一口恶气。
　　她在看旁人，桑晴却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细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嗔一怪。
　　这小兔崽子……
　　还未等桑晴抒发完胸中之情，门口就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音，与此同时，独属于大内总管声音的一句“将军且慢，将军且慢”兀然响起，听着越来越近，众人不禁往门口看去。
　　待看清来人，桑晴微讶：“刘公公？你怎么来了？”
　　“殿下。”只见刘筑全冲着桑晴稍施一礼，随后站在花厅正中，嗡嘤着他老旦一般的嗓子道，“传陛下口谕，汝国公府万氏教女无方，着闭门思过，庶出郑蕾若虽大过，却念在老国公一片丹心，特赦死罪，另赐免死金牌一块。”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炸得众人倏然间竟缓不过神。
　　郑蕾若首先大出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死了。
　　万氏从椅子背里直起身来：至少命保住了。
　　剩下穆桦、桑晴、望淮与朝云，除了韦佳恩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地叫了声“啥”，其余的连大气儿都没出过，皆是死死皱着眉头，目光紧盯着前来宣旨的刘筑全。
　　满屋只有一人例外。
　　朝汐依旧是面无表情，连桌上没有空着的茶盏，她索性拎起茶壶，直接对着茶嘴往自己嘴里灌，快马自京郊赶来，继而又在这斗智斗勇，渴得她嗓子眼都冒烟，足足将茶壶里的水都饮干净了她才停下来。
　　桑檀的消息还真是精通，她这头刚动了杀机，他那厢就已经把刘筑全都派过来了——不过也是徒劳。
　　她朝子衿想杀谁，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拦得住。
　　“公公最好闪开。”朝汐放下茶壶，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若是误伤，子衿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下一刻，重剑出鞘的声响便隐藏在茶壶坠地的瓷器碎裂响动声音里。
　　朝汐的动作干净利落，出手毫不犹豫，她一只手拽过桑晴揽进怀里，胸前黑色劲装的布料正好挡住桑晴的视线，桑晴暗吸一口气，死死咬住牙关——她好像已经知道朝汐要做什么了。
　　屋里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不……不要……”郑蕾若惊恐万分，手脚并用向后爬，“不要！不要！”
　　不过一瞬，朝汐另一只手上的重剑已然划破寂静，带着猎猎风声直奔郑蕾若而去。
　　只听“噗——叮——”两声，重剑落地，剑刃上殷红的鲜血曲折蜿蜒，自上而下慢慢滑落。
　　屋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万氏看着地上的郑蕾若，久久无语，而郑蕾若……彻底闭嘴了。
　　

135.鸣冤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朝汐竟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取了郑蕾若性命——其实也不算众目睽睽，至少桑晴没看见。
　　活生生的一个人，上一刻还能哭能闹要上吊，下一刻就身首异处，脑袋咕噜噜滚出去几米远，只剩了一副汩汩流血的腔子。
　　这种极度血腥且暴力，看完之后搞不好夜里还可能做噩梦的画面，朝汐绝对不会让桑晴看见。
　　不仅不让她看见，朝汐甚至连一点血腥味都不准备让桑晴沾染上。
　　郑蕾若人头甫一落地，桑晴只觉得自己听见了“咚咚”两声，随后整个人眼前一花，身体骤然斗转，就在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之时，朝汐已然抱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穆桦离她最近，被朝汐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一晃，险些没站稳脚跟，这才缓过神：“你……诶，你去哪？”
　　朝汐充耳不闻，只管大步向前走。
　　桑晴的脸被朝汐禁锢在怀里，嗅觉和视觉都被她身上的黑色劲装隔离开，浓郁的八宝散充斥在鼻腔里，直到离开花厅走入卧房，朝汐才将人放下来。
　　“你疯了不成？”人刚落地，还没站稳脚跟，桑晴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饶是个不通五感的木头，在听到众人倒吸凉气的时候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再反观朝汐后来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动作，除了没看到地上那颗血丝呼啦的人头以外，桑晴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本有心发作一番，可再一看，这小狼崽子脸上的倔模样简直是写满了七个不平八个不忿，自己此刻若硬碰硬同她讲道理，想来也不见得有用。
　　不论如何，朝汐此举虽冲动鲁莽，实则却也是为了自己，如若因此同她大吵实是不太应当。
　　桑晴只好又憋憋屈屈地收回已经冲到脑门上的怒气，放软声音低哄道：“你生气我知道，你心疼我，替我委屈替我抱不平，我都知道，可你最多发发火，痛斥一顿也就算了，哪能真下杀手？郑蕾若同你的婚事是御赐的，满朝文武都知道，她这一死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不光是汝国公不能同你善罢甘休，瑾瑜那儿也是不好收场，你说你……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何苦给自己添麻烦呢？”
　　朝汐这回难得没顶嘴，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桑晴的樱唇一张一合，听着她一字一句地数落自己。
　　有些聚散如转瞬，有些则如隔世——中间隔着无数种心酸交织的怒火与冷战的那种，更像是转瞬的隔世。
　　朝汐这会儿反正是百感交集，各种情愫一齐涌上心口，把她那跟长江入海口一边儿宽的心给堵了个严严实实，沙粒纵横，隔得她心里酸涩极了。
　　良久，方才颤颤巍巍地从丹田吐出一口浊气。
　　桑晴见她半天没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话说得重了，刚想再往回找补，未及开口，谁知这时，朝汐却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了过去。
　　朝汐的黑色劲装里不知裹了些什么，像是一副束身穿着的内甲，显得她的怀抱格外十分坚硬，桑晴整个人被她突如其来地禁锢在怀里，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桑晴：“子衿，你……”
　　朝汐微微闭上眼，双臂缓缓收紧，桑晴柔软的发丝扫过她的耳垂，八宝散的味道如影随形萦绕在二人身边，不知是不是桑晴的错觉，她总觉得朝汐身上八宝散的味道似乎比从前更重了些。
　　在桑晴看不到的背后，在朝汐轻阖的眼底，那抹阔别已久的殷红色，那对久违的幽兰色火焰，正在一点一点，缓缓爬上她的眼底。
　　“怎么了？”桑晴不知道她抽的什么风，门口似有越来越近的脚步走动，只好轻轻推了推她，略有几分局促地低声道，“你……你先松开，我跟你说正事呢。”
　　“别再往我身边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了。”朝汐勉强压住心绪，咽下喉底似有似无的血腥气，唇瓣贴在桑晴的耳廓上，低声道，“我谁都不要，只要你，你仅是你，万人非你。”
　　桑晴被她突如其来的告白搞得有点不安，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一团，直觉告诉她，朝汐这股子腻人的劲儿不太对，方才在花厅里她突如其来的杀意也不太对——
　　“铸骨”临近末端，正是凶险的时候，最忌大悲大喜，这期间静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朝汐数日以来忙于军务，经常连喝水的空都抽不出来，再加上郑蕾若一事心里又一直存着火，别说是静养了，就算是能得空静坐一会儿都阿弥陀佛了。
　　难不成是……
　　桑晴此时才后知觉地意识到有些许不对，不由正色道：“怎么了？我说正事呢，你先松开我。”
　　“不要。”朝汐以一种类似禁锢的方式将桑晴圈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不依不饶地又追问道，“你生气了是不是？嫌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是不是？我又做错了，是不是？”
　　她这几句话问得热切又冷漠，热切的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像是想要得到“是”或者“不是”的其中一个答案，好像只要桑晴说一个“是”字出来她马上就会自尽谢罪。
　　冷漠的是她对自身毫不关心，甚至是毫不在意的态度，好像她话语中的那个“我”并非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
　　桑晴拿不定她此刻是怎样一种状态，心里不由沉了几分，静默半晌，决定先稳住她，于是反问道：“那你呢？我没跟你商量就把郑蕾若安在府里，你生气吗？会怪我吗？”
　　朝汐没料到桑晴会把问题抛回来，睁开眼后十分意外地眨了两下——倘若此刻桑晴能看到她的话，就会发现她眼底的红色已经慢慢褪去了，漆黑的瞳仁已完全被蓝色取代。
　　“不会。”朝汐冠冕堂皇地回道，“她是个与你我毫不相干局外人，我不会因为她同你质气，更何况让郑蕾若入府是桑檀的主意，也不是你拒绝就能避免的，世上因果自有定数，强求不来。”
　　桑晴：“......”
　　这话就算是说给朝家军营里新入伍的小兵听，只怕他们都不信这是出自那位听了“阿弥陀佛”都嫌晦气，踏进寺庙山门都怕折寿的自家将军之口。
　　因果自有定数？
　　强求不来？
　　这要不是夜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朝子衿能说出这样的话？
　　“子衿，你先……”桑晴正要开口在说什么，却感觉这个赖在她身上的人突然浑身一震——是那种正全神贯注时却被人突然打断，惊吓所发出的震动。
　　背后一阵细风吹动，随之而来的敲门声与来人的说话声一起响起：“殿下？将军？你们在里头吗？将军，那什么……老尚书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是朝云。
　　朝汐那双已经被幽蓝色火焰沁透了的眸子倏地变了回去，仿佛楼兰国里那只能变换瞳色的猫儿似的，她下意识地松开禁锢住桑晴的臂弯，望着那扇人影闪动的门，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桑晴假装没有察觉：“老尚书都来了，这事儿可得好好商量商量。”
　　“啊……”朝汐愣愣地站在原地，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随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眉心开始慢慢发皱。
　　桑晴替她将耳边的碎发整理了一下，手掌在她的脑后轻轻摸了摸：“先过去吧，别让章大人等久了。”
　　门口的朝云像是听见了屋里的窸窣的动静，于是又提高了点声音：“哦对了，将军，万老太太让刘公公先哄回国公府了，他们把尸首也带回去了，不过万老太太说这事儿没完，她要去宫里告御状，还要让汝国公上奏参你，老尚书被穆大人请来说给你出出主意，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解决。”
　　穆桦的动作也算快，左右不过一刻钟就把章贺昭给请来了，只是尚书府里的车马要比平常人家的慢上几分，这样一看，穆桦应该是刚从京郊离开的时候就给尚书府里送信去了。
　　想来穆桦当时应是想请着老尚书帮忙将此事压下去，却没料现在竟成了来替他们擦屁股。
　　“将军？将军？”朝云在门口等了半天还不见里头有要出来的迹象，又轻拍了两下门，“殿下？殿下，你们在里头吗？”
　　“在。”桑晴怕她等得着急，先冲门外道，“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朝云应了一声，先回了花厅。
　　屋里一时间又静了下来，二人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朝汐后知后觉地回过些滋味来，半晌才见她狠狠一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地揉着太阳穴：“小姑姑，我……”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怔住了，朝汐嗓子里冒出的声音是她们二人从未想到的嘶哑感，如生锈的铜片在蒙了尘的残破碎瓦上刮蹭。
　　见此情形，桑晴心中也明朗了许多，方才朝汐所有不对劲的举动想来都是因为“铸骨”的缘故，可一想到此处，桑晴又不禁蹙眉道：“你已经无法控制‘铸骨’对你影响了吗？”
　　朝汐哑声道：“……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桑晴又问：“方才花厅之上取郑蕾若性命之事，可是你的本意？”
　　朝汐闭了闭眼，轻轻地回道：“不是，就连刚才将你禁锢在我身边也并非是我有意为之，自从知道万氏来府上找你的时候，我的思想就已经有大半不受我自己控制了。”
　　桑晴沉默了一会：“容翊与沈嵘戟怎么说？”
　　朝汐：“在我之前他们也没经手过身中‘憬魇’之人，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我若还能在发作时将它压住，应该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我知道了。”桑晴粗略替她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仪容，点头道，“去吧。”
　　朝汐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儿？”
　　桑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种怒极反笑到险些出声来的感觉：“老尚书在花厅眼巴巴地望着你半天了，就等你过去商量，朝云都来喊过你了，怎么？你不打算自己去，还等着章大人八抬大轿来请你不成？”
　　朝汐楞楞地看着她。
　　“早办完早了心思，看看到底怎么解决。”桑晴道，“你今日这一闹想来是闹断了将军府与国公府的和气了，不过也什么大碍，我们两家素日里也没什么来往，断了反倒清净，只是近日京城子民对朝家军和你都颇有微词，我只怕汝国公这一闹，会不好收场。”
　　朝汐深吸了口气，尽量稳着自己的呼吸。
　　“还有，”桑晴顿了一下，“你身上的八宝散下得太重了，长此以往不是好事，不如换成安神香吧，也温和敦厚些。”
　　朝汐不置可否，只艰难地避开脸像是在隐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听她小声嚅嗫道：“小姑姑，我想要你。”
　　桑晴险些以为那个时不时就要半聋不瞎的人是自己：“你......说什么？”
　　朝汐不敢再重复，只默默红了耳根，可眼神却似狗皮膏药般黏在了桑晴身上——准确的说是黏在了桑晴的领口上。
　　她方才发疯一般将人锁在怀里，桑晴想要挣脱却又不敢发力，唯恐伤了她，如此一来，衣襟就在一来二去间悄然松动，透着藕荷般粉嫩的锁骨暴露在空气里，若是再往下半寸，浑圆的半只玉兔便会跃然于眼前。
　　桑晴默默地把衣襟往上拽了拽：“......”
　　她承认自己有时也是有些欲求不满，毕竟年少，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可再怎么有欲求，也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欲求，在床笫之事上她还是保留着皇室宗亲的陋习，无论如何也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花好月圆，两情相悦，半推半就”的雅兴。
　　大长公主实在是想不到，怎么会有人的“兴致”是在被蛊毒的控制下杀了人才起，一时间头皮发麻地想：“这小崽子不会真疯了吧？”
　　因此，她当机立断，伸手一拽房门，简短话语混着开门的风齐齐奔向朝汐：“滚！”
　　朝汐被这一个字砸了个满脸花，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更不敢耽误正事，万般蚀骨闹心似的渴望也只好强压下去，既幽怨又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了看桑晴，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绪。
　　逃走了。
　　天边的乌云被风卷着吹进了京城，盛夏的暴雨如期而至，护城河原本平静的湖面被雨水掠过，溅起涟漪水点无数。
　　雨水自江南来，即是便停歇了，也在空气中留下湿漉漉的粘腻感。
　　不知那日朝汐是如何同章贺昭商议的，此事一时间竟没在京城传播开来，郑蕾若死后，汝国公府也是出奇的平静，郑季昌不知怎么也于三日后被桑檀派离出京，南下视察去了。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风平浪静，可一切又似乎波涛暗涌，将军府与汝国公府就在这种假象的和平里安稳度过了近半月。
　　郑季昌南下后约莫又有十日的光景，有折子来报，奏折上说，南珂罗现如今另换了君主，对大楚的态度也不同以往，所以建议桑檀于南珂罗一事另做打算。
　　刘筑全捧着奏折，站在台阶之下，口中正念到“或开互市，促经济”，金殿内一片肃静之声却突然被午朝门外的一阵鼓声打破。
　　咚……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殿内文武百官皆是一怔，随后一时间竟齐向门口看去。
　　对这种鼓声最熟悉的人，莫过于文官队列里的大理寺少卿，穆桦稍稍皱眉，心中暗叫不好，这声音……是登闻鼓。
　　“这……”刘筑全捧着奏折站在原地，面上带了些无措，此刻他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读下去，还是该出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在朝会之期大敲登闻鼓，“陛下……”
　　桑檀看了他一眼，示意继续。
　　登闻鼓乃鸣冤之器，太祖皇帝时曾亲定凡有冤民敲响登闻鼓申诉，可立即直达天听，由皇帝亲自受理，如遇从中阻挠着，则以奸臣路论处。
　　登闻鼓起，主司即须为受，不即受者，罪加一等，天子同罪。
　　刘筑全咽了口唾沫，心里也跟着直打鼓，嗓音愈发颤巍巍起来：“两......两国交好，可保我......我边疆，数十年太平......”
　　鼓声还在继续，似有一声高过一声的气魄，殿里的文武百官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陛下——”金殿外的通传声很快响起，“汝国公府诰命万氏，说有冤情呈陛下御前——”
　　该来的总归会来。
　　穆桦只感觉自己两眼一黑，完犊子了。
　　方才听到登闻鼓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只是还未细细品出个所以然，没想到竟是万老太太。
　　听到太监通报的桑晴心中也同样漏了一拍——接连几日出席朝会，桑晴怕的就是汝国公突如其来的回马枪，朝汐那个脾气性子，若是遇上汝国公那样久经官场的老油条，金殿之上据理力争，她还真不一定能讨得什么便宜，可没想到，好不容易熬走了汝国公，现在竟盼来了万氏。
　　回马枪没等到，额外补刀的却先来了。
　　桑檀边出了口长气，边掐着自己的眉心，缓缓说道：“郑侍郎，有何冤屈需劳动万老夫人在上朝之时，大敲登闻鼓？”
　　桑檀口中的“郑侍郎”乃是汝国公府的二公子，郑祈，今年的新科状元，现任户部侍郎一职。
　　郑祈听到桑檀点了自己的名字，不紧不慢地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撂袍跪倒：“臣，汝国公郑季昌之嫡子，户部侍郎郑祈，状告天下兵马大将军朝汐，私悔圣婚，杀害臣妹郑蕾若。”
　　此话一出，朝堂上“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金殿上文武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有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的，有大胆猜测相互交流的，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反观武官行首的朝汐，俨然一副好整以暇作壁上观，仿佛在金殿外敲登闻鼓的万老太太以及跪在近前的郑祈都不是为着她来的一般。
　　桑檀一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就憋屈的不行，从前这小混蛋闯了祸就是这副欠揍的面孔，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竟还是这样，也不知是该说她死性不改呢，还是保守恋旧。
　　小皇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恨不能将牙根咬出血，冲着刘筑全没什么好气儿道：“宣吧。”
　　万氏很快就上了金殿，手持状纸立于身前，脚步虽急却稳，没两下便到了台阶之下，朝汐注意到这老太太今儿穿得倒是挺素净，一身鸦青色粗麻布衣，头上干干净净一件配饰都没有，更要命的是，万氏今儿看样子是做好了唱大戏的准备，同那日她来将军府上耀武扬威相比，就连满脸的精气神儿都瘪下去不少。
　　一看就是标准的苦主的模样。
　　万氏站定略稳了稳心神，随后跪倒在郑祈身旁，手持状纸道：“朝大将军一剑斩首杀死我女，如今尸首停灵未葬，各路仵作皆可查验，万望陛下明察秋毫，圣裁决断，还小女一个公道！”
　　朝汐头也不抬的听着，不论万氏怎么说，她都能做到充耳不闻的效果，只是听到“停灵未葬”这句时，终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人还在国公府里放着，盛夏三伏天，那不......都臭了吗？
　　偌大的金殿，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她朝子衿一个人能有如此奇葩的想法。
　　万氏的状言洋洋洒洒飘满了整座金殿，所有人都没了动静，所有人也都在等着朝汐闹出点动静。
　　果不其然，就在万氏伏地后，朝大将军不紧不慢地从五官队列里踱步——准确的说，是被大长公主不动声色的掐了一把之后，才人模狗样地踱步出来。
　　朝汐向上拱手：“陛下，臣对此事有言要辨。”
　　桑檀看也没看她，只一抬手，既而又对万氏说道：“你既说朝汐斩杀你女，可朕又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万氏：“回陛下，臣妇早已备好人证物证，就在殿外，只等陛下宣召。”
　　桑檀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宣人进来，一旁站着当壁花的毓亲王却突然开了口：“皇上，此事事关重大，皇上不如先听听朝大将军的辩白。”
　　毓亲王说着，又似像卖好一般地扫了一眼朝汐，随后目光又似有似无地掠过面色铁青的穆桦和桑晴。
　　桑檀皱起眉，这才转向朝汐道：“毓亲王说的对——朝将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朝汐舔了舔唇，刚要开口，就听地上的万氏打断她道：“恳请朝将军允许门外证人上殿，朝大将军，你敢吗？”
　　朝汐险些被这老妇气笑了，当着满朝文武脱口就道：“老子还怕你不成？”
　　桑晴听得心里一紧。
　　若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有多惨，朝汐可能不知道，但是墙倒众人推能有多讥讽，朝汐却是在清楚不过——恰逢这个空隙，御史台的人又跟着来掺了一脚：“陛下，若拷问案情，则需要人、物、尸证俱全，陛下不如先听听万氏的证言，而后再听辩白。”
　　桑檀揉了揉眉心，垂眼看着台阶下方，目光扫过一直恭敬非常的桑彦，突然轻笑了一声，寓意不明道：“你们御史台参奏需要案卷文牍俱全，怎么，今日案子突发，也属你们御史台的查问之事了？”
　　

136.对峙
　　桑檀这话问得压迫感十足，明着是嫌御史台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什么事都要插一竿子进来。
　　可事实上，比起热心非常的御史台，桑檀暗地里扫过桑彦的目光中更是想要探寻的迫切，他想知道，这位一直默默无闻韬光养晦多年的毓亲王，究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拢了朝中多少的人心。
　　“陛下恕罪。”话音一落，御史大夫便十分有眼力见跪倒在地，磕头道，“此案原本应交与大理寺审问，只是万老夫人如今经由登闻鼓上殿沉冤，台谏二院受朝中委托，勘正矫枉，不敢不问。”
　　桑檀的眼角跳了跳，沉默良久后，冲着刘筑全去了个眼神。
　　刘筑全当即领会，不一会儿就把门口所谓的“证人”领了进来。
　　朝汐心里明白，万老太太口中所谓的“证人”无非就是那日亲眼得见郑蕾若惨死的褚嬷嬷。
　　这老刁妇倒没什么可惧怕的，朝汐粗略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文武群臣的目光一时间都被来人吸引。
　　穆桦望着踱步而来的几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语气中也有几分担忧，压着声音冲一旁的朝汐道：“后边的人......我怎么看像是你府里的？”
　　朝汐闻声后再度转首，目光落定，这才发现，褚嬷嬷并非独自前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走在最后那人更是脚踏一双朝家军独有的飞云皂靴。
　　看来万老太太为了对付她还真是下足了功夫，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猛看上去还真像是那么回事，有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来告发自家人的感觉。
　　朝汐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桑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朝汐清了清嗓子：“唱戏的来了。”
　　穆桦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你还有心思笑？那后头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朝汐轻挑眉，耸了下肩，没回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
　　但有一点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她若不被这几个人扒下一层皮，估计是回不去将军府的。
　　“今日之事不论如何，”桑晴见缝插针嘱咐道，“切不能将水师府牵扯进来。”
　　楼兰一事未平，战火随时都能烧起来，届时更是用兵用人之际，韦渊年事已高如今又重伤在身，朝中不乏上书请启用新人让老将军挂印封金之人。
　　再加上韦佳恩与沈嵘戟早有婚约，一旦将韦佳恩也拽进这个圈子里，那事情就更掰扯不清了，若韦佳恩出了事，那么就算桑檀有心保住韦渊水师提督的位置，朝中的这群酸儒也能用飞柳一般的奏折堵得他说不出来话。
　　两朝老臣尚且如此，就更别提今朝新贵沈嵘戟了，未过门的妻子摊上了命案，他这个悬鹰阵统领恐怕也难辞其咎。
　　朝汐知道桑晴的顾虑，更知晓一个韦佳恩就能关系到整座京城的军机防务，褚嬷嬷等人甫一跪倒，她便先开了口：“陛下，那日臣整理完京郊防务便准备回府，谁知刚一进城门，就见臣手下的士兵慌张来报，说是郑小姐不知何时偷了臣的兵符，私自调兵围府，竟还妄图刺杀大长公主，臣自知兵符丢失乃是重罪，且殿下性命攸关，遂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妄图阻止此事，不求将功补过，只求为时不晚，以免酿成大错。”
　　她这一番话说完，金殿上半晌没了动静，就连方才哭天喊要申冤的万氏都愣住了。
　　真要论起睁眼说瞎话这个本事，莫说大楚，就算是放眼当今天下诸国，若她朝子衿称第二，只怕是没人敢当第一了。
　　朝汐一开头就先插科打诨地给郑蕾若安了一个必死无疑的罪名，为自己杀人铺垫了十分充足的理由。
　　这一招，不论是桑晴还是穆桦都没想到，偷盗兵符乃是杀无赦的重罪，再加上私自调兵，意图谋害大长公主，这个罪名要是真坐实下去，莫说两朝的国公府要毁于一旦，搞不好就连大殿上万老太太和南下巡查的郑季昌都得在天牢里度过他们为数不多的晚年。
　　桑檀边听她瞎扯，边不咸不淡地扫了眼立在一旁当壁花的毓亲王，随后目光又似有似无地从远端的御史大夫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万氏身后的两个“证人”身上。
　　桑檀深吸一口气，既而森然问道：“然后呢？”
　　朝汐：“臣赶回府中，只见那郑蕾若手持利刃，趁殿下受惊虚弱之时便要刺杀殿下，眼见就要血溅当场，为了殿下安危，臣不得已才拔剑相护。”
　　万氏头也不抬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才稍稍松了口气，咬牙切齿道：“这么说来，你是承认自己杀人了？”
　　“我是杀了人，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万夫人，你不管教家里的女儿，自然是要由老天爷来管教。”朝汐向上拱手，语气中一片赤诚，“臣自知兵符丢失乃是重罪，陛下若因此责罚降罪于臣，臣自当领受，可陛下若是为了臣因保大长公主殿下安危，从而失手斩杀了郑家小姐降罪于臣......臣实在是不服。”
　　万氏一时间被她噎得不行，有心张口辩解却在霎时又想不起能说些什么。
　　桑檀方才一皱眉，朝汐便从善如流地继续道：“陛下，虽说死者为大，可若是那死人生前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责，那是不是人人都得而诛之呢？郑家小姐偷盗兵符，私自调兵围攻将军府，且意图谋杀大长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拎出来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臣只请陛下在降罪于臣的时候，能一并将郑家小姐的罪，也定一定。”
　　听见定罪的问题穆桦忙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往外一站，随即撩袍跪倒道：“陛下，偷盗兵符、私自调兵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再加上郑家小姐生前欲意谋杀大长公主，更是十恶不赦，臣以为，朝将军虽有过失，却也英勇无畏，救殿下于生死危难之间，功过相抵，陛下可酌情处置朝将军。”
　　还没等桑檀张开嘴，万氏恶狠狠的目光已经盯在了穆桦身上，万氏见机极快，话锋一转，立刻道：“穆大人，这朝中谁人不知你与朝将军交好？你如今说起话来偏帮着朝将军，未免有失公允了些。”
　　桑檀皱起眉，转向穆桦道：“案卷移交至大理寺之前，穆卿还是旁观的好。”
　　“是。”穆桦向上拱手，往后退了退，桑檀都发话了，眼下他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与不忿都只能往自己肚里咽。
　　小皇帝这话语里隐约有偏向万氏的意思。
　　看着朝汐一方吃瘪，万氏乘胜追击，假意伤心道：“陛下，小女自从嫁入将军府以来恪守妇道，日日勤勉，不敢有一日懈怠，虽于将军府无大功但也并无大过，偷盗兵符虽乃死罪，却也是情有可原啊陛下……”
　　听到此处，桑晴眉心一跳，暗道不好，正欲开口，万氏却精准抢在她前头截了胡。
　　万氏：“兵符虽能调动京城驻军，可唯有楚河水师与悬鹰阵除外，那日水师府小姐带兵前往将军府上，小女见她来势汹汹，恐有不测，实在是因为担心殿下安危，这才出此下策啊……”
　　果不其然，这老太太的目的在这。
　　“荒谬！”朝汐这会儿被怒气冲了头，根本没反应过来万氏的根本目的，下意识嗤笑一声，目光狠厉地盯在地上跪着的万氏，“水师府小姐与大长公主素来交好，二人情同姐妹，不知万老夫人与郑小姐是从何处看出她要对殿下不利的端倪？”
　　万氏：“既是情同姐妹，那为何又要带兵前往，还派人围了将军府四周？小女分明是去救人，没想到……没想到……”
　　“救人？”朝汐闻言不禁冷笑道，“好，就算殿下真出了事，将军府内戒备森严，亲兵家将百十余人，个个都是上过战场保家卫国的英勇汉子，且京城之中每日都有禁军巡逻，如遇险情第一时间就能赶到，再不济，等巡逻的禁军回报于十六卫，十六卫与京郊大营汇合前往，将军府距离京郊大型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一刻便到，根本用不到百姓——郑家小姐是贵妇女流，并不似我一般，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试问，她又能去做什么呢？”
　　万氏见不得朝汐这幅好整以暇的模样，可在现下却又不得不装得委屈痛心，只见她抬手假装拭泪，凄婉道：“她好心好意，为了殿下，为了你们将军府，才贸然如此，你……你这个畜生……你竟然……”
　　朝汐这会儿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目光对上了桑檀：“谁是畜生还不知道呢。”
　　四目相对。
　　桑檀：“……”
　　她骂谁呢？
　　时间有一瞬间停滞，直到桑檀轻咳一声，朝汐才后知后觉地挪开视线——金殿之上，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她再怎么勇猛不要命，也不会选择这么个死法。
　　更何况刚才那句畜生……
　　也是晦气，她骂出口的时候正好对上桑檀的脸，也不知道桑檀那个小心眼的心里怎么想。
　　“你……你……”万氏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更何况还是在金殿之上，天子眼前，自己本以为，就算她朝子衿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也不能当庭藐视君上。
　　可就刚才的一套说辞下来，万氏不得不重新考虑，换一套方案对付她。
　　桑晴本是有心替朝汐辩解的，可看着越来越乱的局面，她反而不好开口——朝汐与她的关系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时开口，众人只会觉得她偏帮徇私，没有人再去追究事情真伪，再加上万氏方才三言两句扯了韦家进来，事情便更复杂了些。
　　她与其在这时候开口惹人非议，倒不如静观其变，暗中摸索对策。
　　金殿上，眼见着朝汐这边儿占了些口舌上的风头，万氏不由心里着急起来，赶忙又扯了身后的褚嬷嬷出来，让她作证。
　　褚嬷嬷一个头磕在地上道：“陛下，老奴原先是从宫里出来的，后陪嫁进了将军府，所听所言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朝大将军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素日在府中也经常口出怨怼之言，自然是不相信郑夫人会为了殿下的安危弃自身于不顾……那日，大将军积怨成怒，不顾众人阻拦执意手刃郑夫人，老奴是亲眼得见啊！若非万老夫人乃是当朝命妇，只怕也要血溅当场！”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又惊起一阵唏嘘，手刃国公之女，口出怨怼之言，妄图谋杀朝廷命妇，这一桩桩一件件，明摆着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朝子衿这个霸王，当真是觉得这世上没有能管束住她的人了吗？
　　褚嬷嬷的本事桑晴是领教过的，三言两语之间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人推至在风口浪尖之上，桑晴原先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开口，可眼看着万氏一党不住地往朝汐身上泼脏水，未免有些按耐不住。
　　另外，她也必须要在众人回过滋味之前将韦佳恩摘出去。
　　只见桑晴缓缓向前走出了几步，慢条斯理地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褚嬷嬷，随后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褚嬷嬷。”桑晴似有意无意地说道，“本宫记得你原先可是逆王府里出来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从宫里出来的了？难不成是褚嬷嬷你年纪大了记不清事，以为那先头反了的逆王府这会还是高高在上的旭亲王官邸，还能在这朝中一手遮天？”
　　她虽语气温和，可话却已说得极重，万氏与褚嬷嬷二人皆是一悚：“不是……”
　　桑晴神色微敛，不再去看地上的二人，只淡淡打断她道：“旭亲王与朝将军不睦已久，此事莫说是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就连三岁小儿都能说出几分门道，你先头原是旭亲王府上的人，自然与你家主子同心同德，后来旭亲王谋反，朝将军带兵将其拿下，你便因此对朝将军怀恨在心，旭亲王获罪，家奴院工尽数流放，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跑到了汝国公府上去，现在竟又成了郑家小姐的陪嫁。”
　　桑晴故意顿了顿，紧接着在一众大臣的抽吸声中去看桑檀：“陛下，这刁奴本就是戴罪之身，陛下未曾追究，侥幸逃脱至今已是圣恩殊荣，可她非但不感激皇恩浩荡，竟还在金殿之上信口雌黄，污蔑我朝有功之臣，实在是可恶，依本宫看来，倒不如先依律处置了此人再谈其他。”
　　桑晴一般在早朝之时不会轻易发表言论，一旦开了口，桑檀必定每次都会正色回应，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那一句“大长公主说的是”还没来得及说完，人群最末端却突然传出来声音：“朝将军——那兵符原先是您亲手交与郑夫人的，为何此刻要在陛下面前撒谎？”
　　众人又被这道声音吸引住，不禁纷纷将目光投向远端。
　　待目光落定，穆桦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说话之人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后才又颤巍巍地将目光转向朝汐——那说话之人……竟是脚踩飞云皂靴的朝家军亲兵！
　　这……这……
　　这到底什么情况？
　　“陛下，”亲兵单膝跪地，既而向上拱手道，“那块能调动千军的兵符并非是郑夫人偷盗得来，末将亲眼所见，那本是朝将军醉酒后，亲手交与郑夫人的。”
　　亲兵话音没落，身旁丫鬟打扮的女孩也跟着开了口：“陛、陛下，将军不满这门亲事已久，心、心中早有怨恨之意……不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国公府也时常口出狂。”
　　“这二人乃是朝汐家臣家兵，若非所言属实，他们又怎会指认自家人？”万氏看准时机添油加醋道，“你方才说朝子衿对陛下出言不逊，那你倒说说，她都讲了些什么狂悖之语？”
　　那丫鬟一个激灵，眼见着额角汗水涔涔，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却不知为何突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连声道：“奴婢……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陛下面前，难不成还有人敢灭你的口？”万氏边说着，边斜眼去看朝汐，似笑非笑道，“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大长公主殿下也在这，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被点到名的桑晴眉头皱如墨斗，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没接茬。
　　万老太太说得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明朗的笑意，那丫鬟脸色煞白，紧咬了咬下唇，半晌才听她嗡嘤着声音说道：“将军说……说……说……”
　　桑檀眉心一紧，只感觉这丫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那丫鬟颤声道：“将军说陛下此举并非明君所为，实是昏庸至极，不如趁早退位让贤，做个闲散王爷！”
　　此言一出，文武群臣皆不约而同地倒抽了口凉气，诺大的金殿之上一时间竟没了声音。
　　辱骂当朝圣上实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大胆！”桑檀此刻就算是再有心想护着朝汐也不得不估计自己天子的威严，他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呵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刺耳。
　　大臣们呼呼啦啦跪倒一片：“陛下息怒。”
　　朝汐跟着一起跪下，不过她没急着替自己声辩，只冷眼瞧着他们的把戏，这丫头话中的罪过虽说的狠厉，可听口气中却还透着几分畏惧，话也说不瓷实，哆哆嗦嗦半天才成一个整句。
　　显然是临进门之前一股脑灌进去的。
　　大殿里半天没人说话，气氛逐渐僵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心怀鬼胎，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也亏得朝大将军这会儿还能冷静下来分析局面。
　　“朝子衿。”眼看着桑檀的目光变得幽暗不明，语气也愈发令人发怵，“朕看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这些掉脑袋的鬼话她当着自己的面说说就算了，怎么还能让外人也听见？
　　朝汐从来都不吃他这一套，更何况她根本都没说过那些胡话，眼下这种情形，她越是退缩，万氏一伙人的气焰便会愈加嚣张，指不定最后这股妖火会烧到谁身上去。
　　朝汐慢慢直起上身，向上拱手，一字一句缓缓道：“回陛下，臣虽不满这桩婚事，却从未说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望陛下明察，且勿冤了臣的清白。”
　　桑檀盯着她看了良久都未曾有回音，最后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金殿上又静了下来。
　　穆桦在文官队伍里，听着周围刻意压低的窸窣议论声，心头的不悦之意渐起——
　　一个说：“我看这朝子衿是没什么蹦头了，辱骂当朝圣上，啧啧……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一定啊。”
　　另一个帮腔：“可不是，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多好，非不听。”
　　还有人跟着说：“嫁了人也未必安分，你看她对大长公主……”
　　最后有人跳出来总结：“一介女流，不安分嫁人相夫教子，反而投身军营，领兵打仗，成何体统！”
　　穆桦越听他们说话心里越气，手攥成个拳头，捏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这帮老旧的酸儒们对朝汐早有成见，起先是觉得她女扮男装参军有违纲常，后来又说她手握重兵与国不利，若非年前一战她险些以身殉国才让他们暂时闭上了嘴，不然这会儿还指不定要怎么上书死谏呢。
　　好不容易安分了些时日，可把这群糟老头子憋坏了，现在终于让他们逮到一个墙倒众人推的机会，又怎么舍得放过？
　　穆桦眉头一轩，刚准备昂然开口，百官前端的桑晴却先他一步出了声：“陛下——”
　　桑檀反响平平，只缓缓将头扭了回来，倒是跪在地上的朝汐身型一顿。
　　这个时候，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出声的人就是她小姑姑，可朝汐也知道，眼见着自己腹背受敌，让她小姑姑只冷眼瞧着也是不可能的。
　　桑晴面色冷峻，掷地有声道：“陛下，朝将军乃是肱骨之臣，多年来一心为我大楚，鞠躬尽瘁，绝对不可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切莫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平白污了朝将军清誉。”
　　话音刚落，万氏当场颠倒黑白道：“清誉？小女命丧将军府一事难道是老身信口胡说的吗？人证物证俱在，莫非殿下还要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替这罪人狡辩不成？殿下，您可要慎言啊，切莫在陛下面前徇私舞弊。”
　　“我看万老夫人才应慎言。”朝汐目光阴沉的注视着万氏，她嗓音低得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殿下贵为一国大长公主，岂是你一个命妇可以随意指教的？”
　　朝汐的底线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只要你别没事找事拿根小棍儿戳她心窝子里那个人，就算对着她左右开弓连扇几个大耳刮子，完事儿之后她都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可要是一但碰到了桑晴——那你自求多福吧。
　　万氏脸色一僵，还想在继续纠缠，可朝汐早就没了耐心，语气冷淡道：“你自己的女儿不好好管教，非死乞白赖地跑到我家来做小妾，我既推脱不掉，那就只能好吃好喝地待她，可她呢？几次三番德顶撞大长公主，甚至还敢偷了我的虎符带兵围府，你们国公府真是好教养，我朝子衿今日算是领教了。”
　　万氏被她说得哽了一下，不过眼下也没什么时间给她找脸面，很快回过神来嘴硬道：“再怎么说，我女儿死在你们将军府上是事实，你也亲口承认了，我好好一个大活人送过去，没成想今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朝汐冷冷地打断她心虚之下的喋喋不休：“心怀不轨之人，死不足惜。”
　　万氏恨恨地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两声，道：“依你的意思，小女是蓄谋已久？好，我就问你一句，她放着好好的国公府小姐不做，凭什么要费尽气力地去你们将军府做妾？她一个羸弱女子，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偷你的兵符？你说啊……”
　　“因为她想——”
　　朝汐顿住了。
　　因为……她想……
　　想什么？
　　一瞬间，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楼兰的假意妥协，穷花台的凶恶媵狼，红白参半的十殿莲花，万氏的筹谋策划，郑蕾若的嚣张挑衅，包括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这期间种种，全都被那个人算到了——在他们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他们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人，始终作壁上观。
　　头层的冷汗方被穿堂而过的凉风紧紧糊在脑门上，第二层便接踵而来，密密麻麻再次覆盖了上来，朝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在这一步一步中，慢慢走进他的圈套里去的。
　　朝汐将视线缓缓转移到金殿的台阶旁，转移到那个身着华服，安静到差点就被人遗忘的人身上，她目光阴沉地注视着。
　　好样的……桑彦！
　　朝汐的后半句硬生生卡在牙关不肯往外吐，万氏见她犹豫，忙追问道：“是什么？你说啊，我女儿为什么非要上你这将军府，去谋杀大长公主？你说啊。”
　　朝汐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
　　她想……因为她想……
　　“毒妇杀人要什么理由。”可到最后，朝汐也不得不有些不自然地改口道，“她这种居心叵测的疯子，若是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会有多少人被她害死。”
　　“你！”万氏气得差点要站起来，这小狼崽子说的话不光不似自己预想的一般，甚至还打起了马虎眼，心里顿时间又气又恼，“你……你！你胡说！”
　　这次连桑晴也听出了些许不对，若这件事其中并无隐情，那朝汐大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郑蕾若委身将军府的目的，并不会如现在一般遮遮掩掩，万氏也更不会一副好戏落空的模样。
　　这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137.思过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一清二楚。”朝汐嫌弃极了万氏的做派，冷笑一声道，“万夫人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留下郑小姐的全尸吧。”
　　万氏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并不准备继续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扯，峰回路转道：“朝将军这便得意了吗？依老身看，小女命丧将军府一事，恐还有些旁人未必清楚的内情。”
　　内情？
　　穆桦抬眼去看万氏。
　　难不成……
　　朝汐唇角一动，心内还未转过几个弯，桑晴却先她一步想到了其中关窍，难不成……这刁妇想……
　　万氏固执地将眉眼低垂了下来，可也只仅仅低眉顺眼了这一次，她默默勾了勾嘴角，似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
　　果然，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万氏将目光幽幽对上了朝汐形单影只的后脊：“将军的虎符只能调动城里的禁军，于楚河水师而言无疑是一块废铁，可小女身死那日，将军府内明明布满了水师兵将，若无陛下御诏，楚河水师不得擅自出兵，敢问朝将军，这又是怎么回事？”
　　穆桦脑中一闪，与桑晴迅速交换了眼神，看来两人想的一样。
　　果不其然。
　　桑晴胸中沉定一口气，她想得没错，万氏击登闻鼓上殿状告朝汐杀人是假，而意图利用朝臣弹劾她与楚河水师私下勾结，拉韦渊与沈嵘戟等人下马才是真。
　　桑家皇帝世代疑心最重，先祖皇帝在世时，曾多次提及手握重兵之臣严禁私相授受，就连先帝在时也因此事怒斩了数位将领，以至最后修改《大楚律》。
　　若是朝汐与楚河水师私下勾结的这个罪名一旦坐实，既除了她这根心头刺，又能将楚河水师与悬鹰阵牵制住，最后利用朝臣推举新人继位从而进一步把持朝政。
　　我好个一箭三雕的毒计。
　　万氏提到“楚河水师”时，朝汐正跪在距离桑晴半臂之遥的地方，虽然没有转头去看，但她明显感到桑晴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有瞬间凝滞。
　　许久未言声的郑祈也在这时上前，缓缓道：“陛下，《大楚律》有云：‘手持重兵者不得结党营私’，臣妹身死那日，将军府中布满了楚河水师的兵将，楚河水师未经传令私自调兵遣将，此乃罪责其一；水师府与将军府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实是篡臣，此乃罪责其二；朝子衿私下弄权，结党营私，内不足使一民， 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实乃国之祸害，臣恳请陛下除去朝汐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朝汐头也不抬地听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她才轻笑一声：“郑大人这话说得太过深奥，恕我才疏学浅，没怎么听明白——您是想说，我朝子衿权利大得都能在这京城里一手遮天了，还是想说陛下实乃昏庸之辈，竟被我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祸害玩弄于股掌？”
　　郑祈没成想她剑走偏峰，狂悖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忙后退一步：“皇上明鉴，臣万万不敢。”
　　“我口直心快，郑大人虚长我几岁，切莫与我计较。”趁着桑檀还没意识到自己被骂“昏君”之前，朝汐从善如流地拱拱手道，“京城兵变之际，皇上特许我统领悬鹰阵与楚河水师以卫百姓安危，兵变后，陛下深感京城守备之松懈，又命我辅佐水师与悬鹰阵操练兵将，故而未曾收回特制令牌。”
　　郑祈继续咬住她不放：“陛下特许大将军辅佐操练，可未曾允许将军私自调兵。”
　　“大长公主此前被贼人掳去受尽折磨一事，想必殿上的各位也都清楚。”朝汐缓缓道，“亏得殿下意志坚强，宁死不屈，这才没能遂了那些贼子的意——陛下，臣虽为一国将领，统率三军，却也为人子侄，殿下贵为一国大长公主，却也是臣的姑母，经此一事后，臣发现自己连的至亲都守护不了，如此行径，实在是枉为人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汐说到“姑母”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桑檀和朝汐这两只活猴，平日里只要是犯了错便“小皇姑长小皇姑短”地嗷嗷直叫，唤得她一听见“小皇姑”这个称呼就一个头两个大，可朝汐此刻却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姑母”，就像是小钩子轻轻拽着她。
　　朝子衿这个泼皮，她像是要大张旗鼓地向所有人宣布她们之间的关系。
　　桑晴不由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起来，若是床笫之间这小混蛋突然唤了一声“姑母”，她会不会被惊得没了兴致？
　　六月早间的微风，能炸出人一身冷汗的唇枪舌战，一身单薄的公主服制几乎要把桑晴捂出热汗来……
　　就连朝汐的辩词都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朝汐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应付着郑祈的称谓能让她小姑姑三魂里都丢了七魄，竟开始浮想起半夜三更的美好时光。
　　只可惜青天白日里的步步惊心还在继续。
　　朝汐：“臣近来忙于京城军务无暇顾及府中诸事，陛下也知道，臣自幼便与殿下亲近些，所以特禀明了太皇太后，请殿下代为管理，京城一事虽已尘埃落定，可臣心中犹有不安，左右觉得楚河水师暂处于臣的管辖之下，便拜托了还在京中的水师府将士们得空时保护殿下的安危，只是没想到，郑大人竟如此看不得臣的这一点私心……”
　　郑祈被她噎得不行，怒目而视，眼神里的凶光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臣自知近些时日以来民间与监察二院对臣颇有微词，先是参臣尸位素餐，无德无能，后有又言，称臣仗着皇上的宠爱在京中胡作非为，一手遮天，祸国殃民。”朝汐从怀中将兵符摸了出来，一共两块，一个是调令京城二十万禁军的虎符，另一个则是她刚刚所说的那块，可以调动楚河水师及悬鹰阵的特质令牌，她将双手捧过自己头顶，两枚冰冷的铁符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手心里。
　　朝汐不急不缓道：“臣朝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自愿辞去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望圣上恩准。”
　　方才还窸窣的人群，霎时间没了响动，满朝见人说人话、见鬼扯鬼谎的人精，一看眼下这种情形心中自然明了——朝汐的兵符，今日只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桑檀自然是不会恩准的，朝汐这招突如其来的以退为进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小狼崽子怎么说风就是雨，哪儿跟哪儿了就要辞官。
　　“胡闹！”桑檀一时哭笑不得，佯装盛怒道，“朝子衿你太放肆了！”
　　大殿群臣又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朝汐一言不发，跪着不吭声，却在众人未曾注意其间，偷偷给桑檀去了个眼神。
　　桑檀：“……”
　　聪明如桑瑾瑜，他们兄妹二人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足矣。
　　桑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森然道：“当真是朕平日里太过宠信于你，以至于让你如此放肆，既如此，那朕便遂了你的意！”
　　他沉默良久，咬牙切齿道：“朝汐目无君上，殿前失仪，暂扣虎符帅印，罚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将军府半步！”
　　桑檀话音刚落，刘筑全便将朝汐手里的兵符接了过来。
　　穆桦急得不行，开口就要求情：“陛下，朝将军不是……”
　　一语未完，郑祈将话截下：“穆大人，皇上的圣旨已下，难不成你想要反驳吗？”
　　“大理寺宽敞，”桑檀也斜眼去看穆桦，“穆卿也想久住吗？”
　　穆桦身形一顿，朝汐稍稍扭脸冲他微一皱眉，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多管，穆桦无奈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桑檀的已意思十分明确，朝汐也没等散朝，当着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殿。
　　至此，朝中众人早就忘了方才万氏击鼓上殿一事，所有人都在朝汐离开的背影里，心怀鬼胎。
　　六月日正午，大暑若沸镬，烟云炙尽散，树木晒欲落。
　　桑檀踏进御政殿大门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坐在里头的朝汐。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朝汐会在这等着自己，只是没想到她竟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阴骘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后移开目光。
　　她不说话，桑檀也不准备先开口，一屁股坐在书案后开始审批起奏折，刘筑全送了两碗冰茶进去后又十分有眼力地退了出去，并遣散了御政殿门口的看守，自己做起了门神。
　　余光里总觉得多了些东西，朝汐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自己手边除了那碗冰茶，还有方才从殿上收来兵符。
　　朝汐睨了桑檀一眼：“什么意思？”
　　听见她终于有了点人动静，桑檀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火气压下去一些：“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什么意思？”
　　朝汐白了他一眼：“我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桑檀眉头一跳，想努力给二人找台阶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汐轻呷了一口冰茶：“我没意思，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桑檀“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刚想摔到书案上，脑海中突然就想到了方才下朝时桑晴拦住他说的话，桑晴叮嘱他，朝汐现在正处于解开“憬魇”之毒的关键时刻，切莫让她情绪波动太大，有些事能让就让，实在让不了就吃个哑巴亏，总不至于跟她一个病人计较。
　　桑檀在心里憋了口气，暗戳戳地想着：谁让她有病呢，自己让她一次又能怎么样？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桑檀的神色逐渐缓和过来，“只是你以后做事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杀了，你让我这个做皇帝怎么办？”
　　朝汐听他这话没由来一通火起，“碰”的一声将茶碗砸在手边的矮桌上，口中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商量？陛下，你把人塞到我府里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这会儿你知道自己为难了，当时你可没想过我会不会为难。”
　　桑檀刚要启齿，却感觉自己怒火也不小，叹了口气后才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汝国公两朝元老，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她家的女儿非你不嫁，我又能如何？”
　　朝汐看着他这副嘴脸就来气，心里不由得冷笑，只是面上不好带出来，只能一脸漠然。
　　“将军府里那么大，你就当是替他养了个闺女，若嫌她碍眼，你不去看她就是，何苦取人性命？”桑檀将态度放软，试图跟她讲道理，“那万氏，她不也是趁着汝国公不在京中才敢做出这些许动作？虽说她是桑彦母族之人，可汝国公对此并不知情，你好生替他养着女儿，待他归来，又如何不能多谢你几分？现在闹到这步田地，兵符也交了，人情也丢了，没由来地生出这许多祸事，难不成你便愉悦开心了？”
　　朝汐难得没有顶嘴，安静地听着桑檀跟自己掰扯，一来二去间竟也泯了些怒气，朝汐其实挺想说“你要是一早跟我通气儿，兴许现在也没那么多狗屁破事”，不过说也没用，左右都是要闹一场她才能消气的。
　　“也不是小娃娃了，每次都要耍些狗脾气才甘心，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回去好好闭门思过，郑蕾若这事……等汝国公回京再说怎么解决吧。”桑檀脸上最后一点怒色也消退了，“唉，小皇姑为了你的事都操碎了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少让她为你受些累，我们桑家真是欠你的。”
　　桑檀说完后也不去看朝汐的表情，只想着自己说了好半天她都难得没有顶嘴，感觉这头倔驴总算是被自己说通了，遂长舒了口气，伸手端起书案上的冰茶。
　　茶还没递到嘴边，桑檀便感觉耳边一阵疾风吹过，下意识偏头一躲，冰凉的水滴自脸侧凭空飞出，溅到了他的鬓角。
　　正疑惑这水滴从何而来，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自己身后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茶盏声响。
　　果然，回头一看正是方才放在朝汐手边冰茶，而这会儿，茶盏已经光荣牺牲，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桑檀端茶的手就这么僵在胸前，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手里的冰茶也重重砸到书案上，喝道：“朝子衿，你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
　　声音之大，就连在门口的刘筑全都吓得一个滑步，该来的还是来了。
　　“蹬鼻子上脸的人是你！”朝汐一点都没有差不多得了的意思，眼前这架势看起来像是非要给桑檀气出个好歹才肯罢休，“你问都不问，直接就往我府里塞一些乱七八糟的娘们儿，我给你宰了都是小事，她在我府里三天一小作，五天一大闹，桑晴都被她气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吗？我还没把她放干了血倒掉在皇城头都是轻的！”
　　桑檀气得哆嗦：“你给我闭嘴！”
　　“你先闭嘴吧！”见桑檀提高了音量，朝汐也不甘示弱，连同几天积攒起来的怒火瞬间爆发，“动不动就是为了我的事操碎了心，她为我操心那是天经地义！她是我小姑姑，是我夫人，是跟我交颈而卧的良人！”
　　“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脸比别人大三分吗？她凭什么替你操心！”桑檀也是气急了，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份，扯着嗓子就跟朝汐对骂。
　　朝汐今天做足了不把小皇帝气死不罢休的准备，言语之间的嘲讽之意更甚：“凭什么？就凭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比你这个没人要没人疼的小王八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再说，她为我操的那些心不还都是因为你疑心深重、刚愎自用害的！你们桑家就是欠我的！欠的还不少呢！”
　　桑檀：“朝子衿你放肆！”
　　他转手拂过一摞摞奏折，似是觉得没什么杀伤力，反手就抓起刚被自己摔在书案上的茶盏，用力向朝汐砸了过去，朝汐料定他在气头上砸不准，也不稀地躲，任那茶盏从自己的头上划过。
　　只是朝大将军今日的发冠梳得高了些，茶盏虽与自己的头皮堪堪擦过，可却被发冠上的簪子截了胡，茶碗与簪子相撞，两败俱伤，簪子不仅壮烈牺牲，茶碗也来了个花开富贵——凉津津的冰茶顺着她的脑袋往下流，划过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服上的麒麟，从衣角汩汩流淌。
　　桑檀面色铁青，剧烈喘息着，指着朝汐的手也不住地哆嗦，口中词不成句：“你、你……朝子衿，你……”
　　一碗冰茶浇下来，朝汐回过些理智，也意识到自己不该顶撞皇帝太过，可方才两人才像市井泼妇一般互掷“凶器”，这会便又让她认错，面子上着实挂不住。
　　思虑再三，朝汐还是决定退一步，她擦了一把自己满脸的水渍，随后利索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你……”桑檀还没摸清楚她又犯了什么狗脾气，登时叫住她，“上哪儿去！”
　　朝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闭门思过。”
　　桑檀：“……”
　　早干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告诉你们 小剧场也更新了
　　

138.回朝
　　朝大将军真可谓当得起“说到做到”四个字——前脚答应了小皇帝闭门思过，后脚便把将军府的大门关了个严丝合缝，方圆几里都见不到将军府的人员出没。
　　她像是决心要跟桑檀对着干到底，竟还命人在府门口立了个一人高的牌子，牌子上写八个大字：奉命思过，闲人免进。
　　放眼满朝文武，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皇帝闹脾气，桑檀一时间又生气又无奈，还没等他把架子拉下来微服出宫去哄，京城的防务又出了问题。
　　先是巡防营群龙无首，各个关卡的巡逻排班无人管理，每日的关内巡防述表雪片似地往桑檀的书案上飞。
　　御林军不归禁军管，兵部和朝家军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兵部侍郎早就不满朝家军在军中的威严，早朝之上若不是穆桦拦着，险些和韩舫动起手来，诺大的金銮殿吵得像民间的菜市场。
　　再加上西北与东南两处前些时日皆受重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且不说无重将率领一事，单说援军，朝家军常年驻守西北，对于边疆地形了然于心，这两年凯旋归来，多多少少又跟着几位首脑将领打了几回不小的仗，于情于理，援军士兵都是要由朝家军出的。
　　可眼下朝汐被关了禁闭，兵符也让小皇帝收了回去，没有她的命令，旁人也断不敢贸然出兵支援，面对群臣之乱，桑檀充耳不闻，朝汐的禁令也没撤，大有一种“他乱任他乱”的放任自流态度。
　　对于此，被关禁闭的朝大将军本人倒是没什么异议，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关，更不会跟着一起厮闹，正好趁着这个空在家里休养，自家将军都安安稳稳地躲懒，府里其他人更不会有什么不满。
　　如此一来，难得是在将军府外头——
　　以章贺昭为首的几位老臣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心思全都扑在朝政上，朝汐被勒令禁足，军中朝中乱作一团，要说心里最着急上火的还得是他们。
　　他们并非哪派党羽，只一门心思地履行自己职责的，当年上书弹劾朝汐最甚的人是他们，现在力争保她出府主持大局的人还是他们，只可惜此等古雅纯臣现在手中已没了多少实权，不再似先帝那年举足轻重，因此小皇帝礼敬他们却又不依仗他们，毓亲王重视他们，却又不忌惮他们，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象征性地代表着这个朝代的繁华与礼节。
　　在真正剑拔弩张、尔虞我诈的党争之中，他们并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可不管他们手中是否真的再无实权，这些人都是历经几代的老臣，尤其是章贺昭这位尚书大人，顶着天子之师的名号，朝云只凭一句“圣上口喻，不得探视”，又不能详细说明其中缘由，想要拦住他们实在是有些为难。
　　幽闭天下兵马大元帅一事是真，可不让人探视未免有些不尽人意，再加上桑檀连道明发御旨都没下，朝云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言官打嘴上官司。
　　她用一句“奉旨思过”来挡，老尚书便用“无内官传旨”来回，她再用“闲人免进”去堵，老尚书便用“我等并非闲人”去拆。
　　在被他们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口干舌燥的朝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傻了——自己为什么要跟一群言官讲道理？更何况这会儿哪里是什么讲道理的时候？
　　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也由不得她来跟这群老酸儒辩论。
　　想通了其中关隘后，朝云立刻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三两句场面话后她便托辞离开，紧接着又专门挑了几个新进军中的愣头青守在门口。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不管这群言官们说什么，小兵都是硬梆梆地一句“奉圣上口谕”堵回来，老尚书们若是妄图跟这些新兵蛋子讲道理，那场面绝对是一个讲不清，一个听不懂。
　　三两个回合下来，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兵部尚书气不过，边嚷嚷着自己的官职，边让这些新兵去喊朝云回来，结果他们半步不挪，只用一句“您没资格见我们朝参将”给怼了回来，气得几位年近七十的老尚书差点去见先帝。
　　躲开了各方暗地探听消息的耳目和堵在门口老臣，朝云这才轻松了些，回到营中调班，朝汐虽说面子上是被收了兵符管不了京中兵力，可在朝家军那边她还是说一不二的。
　　朝云带着她家将军部署好排兵表，把最得心应手的人重新编排轮值，一队隐匿行踪去了皇宫，一队混入巡防营负责将军府周边，最后一队则是被派去了大长公主府。
　　将军府门口被老尚书们闹了一通后，朝汐奉旨思过且不许探视一事很快传开，各方前来打探消息的人也不再避讳，如潮水般涌涌而来。
　　陛下在殿上只说了禁足，未曾说过不许人探望，眼下将军府大门紧闭进不去，大长公主府不敢去，内宫里刘筑全管得严，禁军一问三不知，朝家军更是撬不开嘴，越是没有真实信息来源，越是猜得邪乎，最后都连毓亲王都顾不得避嫌，亲自前来拜访同朝汐交好的穆桦，想探点口风出来。
　　不过他扑了个空，穆府和大理寺都没找到人，本以为他会在柬察两院商讨朝汐手刃郑蕾若一事，结果过去后人居然也不在，穆大人的遁地术可谓是一流，那么大个活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知道内情就不好制定作战计划，再加上小皇帝最近也不上朝，一门心思地窝在皇后宫里逗太子，太皇太后又在慈宁宫养病，左右都打探不到消息，朝野上下无论是准备力保的，还是火上浇油的，一时间也不敢妄动。
　　各种各样奇怪的猜测与论调满天乱飞。
　　当然，被众人挖地三尺也没找出来的穆大人并不会凭空消失，此刻的他正坐在将军府的花厅里，喝着大长公主亲手为他倒的茶，斜眼看着坐在他一旁的朝大将军。
　　“你是真行，‘奉旨思过’这四个字也敢立在门口，不怕吏部那群老头等你出去再参你一本？”穆桦先是没好气地数落了她一通，最后话锋一转才道，“不过西北那边儿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消息过来？西南那边我可听说了，韦老将军这一摔好像真摔出点什么事来了，他若是出了点什么差错，楚河水师怕是够呛。”
　　“西北那边，韩雪飞还没给我回信，不过应该问题不大。”朝汐轻呷了口热茶，心不在焉地搓着手里的茶盏，“至于西南那边也不用你瞎操心，韦渊要是真出了事，他家那个闺女也不是个吃素的，能顶上去。”
　　不知是不是今年的春寒倒得晚了些，朝汐近来总觉得身上凉津津的，像块千年寒冰似的，怎么都暖不过来，冻得她昨日夜间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到最后就连帕子上都见了血，可把桑晴吓坏了，后半夜都提心吊胆守着她，瞪着两只通红的兔子眼也不敢睡。
　　“不应该啊。”朝汐看了一眼屋檐外高挂的日头，心中疑惑，“七月的天了还那么冷？”
　　思绪刚起，朝云就端了一碗药进来，递到朝汐手中，朝汐接过药倒是没着急喝，扭脸去看桑晴，眼中满是不情愿。
　　桑晴才不理会，视线回过去时带了几分坚定，朝汐无奈，只得哭丧着脸把碗一饮而尽，随后桑晴又倒了杯茶给她漱口。
　　“我最近是哪儿得罪了沈嵘戟吗？”朝汐把药碗还回去，苦着脸道，“这药怎么一次比一比苦？”
　　“将军这病总是不见好，一次一次地麻烦沈统领，可不就是得罪他了。”朝云笑着回，把药碗接过来，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将军，门口那些大人……该怎么办啊？都这会儿了还不走呢。”
　　“嗯？”朝汐将含在嘴里的水吐进漱盂中，“不走就不走呗，他们进不来我又出不去，等闹累了再让厨房做些饭菜给他们送出去，总不能让几朝老臣在我家门口饿着肚子，看着点日头，傍晚时分再派几顶轿子送他们回府。”
　　朝云抓了抓头，分不清她是在玩笑还是在认真。
　　“胡闹什么。”桑晴抬手拍了一下朝汐的脑袋，“朝云，你去跟门口的守卫说，那些大人若是要闹就让他们闹，他们只消进不来就不用理会，只一点，别招惹他们，切记，万不可同他们起冲突。”
　　“是，殿下放心吧。”朝云眨眨眼睛，收拾好茶盏药碗，又递了个暖手炉给朝汐，这才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将军！”
　　朝汐闻声抬眼。
　　朝云：“容先生说他寻出了一味可以暂时压制‘憬魇’的良药，等过两日得空了，他就给你送来。”
　　一提到吃药朝汐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方才口中被冲淡的苦药气这会儿像是复活般打着滚往上翻腾，熏得她嘴角僵硬得挑了两下。
　　朝云这小王八蛋，指定是拿准了她不敢当着桑晴的面一口回绝。
　　若是平常，她哪里会给朝云开口的机会，早就直接回了容翊，告诉他不要再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往自己跟前送了，奈何桑晴在场，她又不好拒绝，只能耷拉着脑袋冲朝云挥了挥手。
　　没有了朝云这丫头在耳边聒噪，屋里又恢复了静谧，只有朝汐手中的暖炉时不时发出几声噼啪的声响。
　　穆桦侧眼看了她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开口道：“七月份的天跟火似的，你手里捧着个这玩意儿，不烫吗？”
　　炎炎夏日，大将军的手背并没有多少温度，只有手掌里那一簇温热源源不断。
　　“我冷。”朝汐将外氅拽紧了些，手里却不舍得松，来回摩挲着，“对了，郑蕾若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怎么说？”
　　穆桦沉默片刻，温吞吞地说道：“还能怎么说，万氏那边不松口，坚持要将此事闹大，再说你杀人一事本就是事实，只是现下没找到凶器，你又被皇上禁足，所以案子才暂时被压下了，估计等你放出去以后才能继续再审。”
　　“那也没什么好审的了，有本事就让她继续告御状，我无所谓。”朝汐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手中的暖炉暗自出神，“人都死了，她就算告到玉皇大帝那也活不过来。”
　　这么大的火疙瘩在手里，她怎么感觉还是冷？
　　“你……”穆桦噎了片刻，怒道，“什么你就无所谓！人是你杀的，祸是你闯的，闹成这德行了你说你无所谓，搞得我成天跟你腚后头擦屁股！朝大将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朝汐头也没抬，不假思索道：“擦腚纸。”
　　穆桦：“……”
　　他娘的！
　　“朝子衿！”穆桦气得跳脚，一声暴喝后站起身指着她，脑袋上的青筋都明显可见，“你！你！”
　　大理寺少卿被这小混蛋气得失语，指着她半天没说出个整句，而被人指着鼻子差点就让骂娘的朝大将军显然还在状况外，她抬起懵懂的双眼眨巴了两下，好像祸事不是她惹出来的一样。
　　朝汐：“……”
　　怎么好好地说着话这人就跟抽风了似的，有人踩他尾巴了吗？
　　还是她又说什么欠揍的话了？
　　朝汐本想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问问他，可她看着穆桦，又看了看一旁有些尴尬的桑晴，脸上有些笑不出来了。
　　穆桦突如其来的暴怒倒闹得朝汐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没回过味来，仔细思量良久，望着穆桦愤愤离席的背影她才咂摸出一点滋味——她刚刚……是不是说他是擦腚纸来着？
　　“你啊……”桑晴叹了口气，“别的本事没有，气人倒是一流。”
　　朝大将军顿时感觉有些委屈，这也不能全怪她啊，谁知道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她刚刚可都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
　　见过捡钱的，还没见过上赶着捡骂的。
　　朝汐笑着伸了个懒腰：“没事，他命大，气不死，过两天就好了。”
　　该说不说，朝大将军可谓是把穆桦的脾气拿捏得死死的，说是两天消气，那绝不会捱到第三天，果不其然，两天后的清晨，穆大人又熟门熟路地从将军府后墙翻了进来，不过这次，他再不是一个人。
　　朝汐被穆桦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眼神涣散又迷朦地看着穆桦，以及他身后容翊和匕俄丹多。
　　坐在花厅正中的朝汐打了个哈欠：“是我眼花了，还是他俩真来了？”
　　穆桦一个白眼翻上天，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在她旁边，嘴上更是丝毫不让：“没来，你做梦发臆症呢，今天看不清人，明天就该瞎了。”
　　朝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一脚踹在他的迎面骨上。
　　穆桦：“……”
　　他娘的！
　　朝汐人模狗样地揉了揉眼：“多谢，这会儿看清了。”
　　穆桦：“……”
　　他娘的！
　　容翊对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打闹早已见怪不怪，与他而言，只要是祸不及匕俄丹多，就算是他们二人拔刀相向，互相将对方砍成滚刀肉，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这是我前些时日从医术古籍上查到的。”容翊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袋叠包整齐四方药包，“你可以试试。”
　　朝汐皱了皱眉，没打算接：“什么药？”
　　容翊：“古药。”
　　朝汐还是没动。
　　容翊见她依旧没有伸手的意思，便将药包放在了她手边：“这药猛烈了些，且见效极快，用时只需一钱便可，只是……”
　　话说一半，容翊顿住了。
　　朝汐：“什么？”
　　见他说话有所隐瞒，朝汐心中预感不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穆桦，妄图从他那儿获取一星半点的心安，然而穆大人此刻却还因为她刚才那一计黑脚生着闷气，无心搭理她。
　　朝汐又把目光转回去：“只是什么？”
　　“只是，”窝在一旁当壁花的匕俄丹多骤然出声，凑热闹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如狐一般的桃花眸子里布满了幸灾乐祸，“这药不是给你用的。”
　　朝汐一怔，悄悄瞪了一眼容翊，缓慢伸出手，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包古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两年她吃过的补药无非就是当归，玄参一类，味道也都了然于心，所以这包不起眼的古药一开始并未引起她的注意。
　　直到她隐约闻到了些……
　　“麝香？”朝汐望向满脸不怀好意的匕俄丹多，后者依旧微笑摇头，眼神里玩味之意更甚。
　　相比之下，容翊倒是显得平淡了许多，只见他神色波澜不惊，淡淡道：“是媚药。”
　　朝汐身形一凝：“什么？”
　　屋里的气氛陡然僵住了。
　　卯时破晓，月辉还未完全隐退，天边的鱼肚白渐起，将军府的下人已陆续开始了洒扫，窸窣的声响四起，由远至近，由轻到重。
　　朝汐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在瞬间被冻住，接踵而来的，则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杀意，不止朝汐惊愕住，就连坐在一旁的穆桦也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媚媚媚媚……”穆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艰难道，“媚药？”
　　“对，媚药！”匕俄丹多像是怕他们没听清，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余音绕梁似在耳边厮磨，“而且还不是给你用的媚药。”
　　这鬼狐狸边说着，边贼心不死地用他那修长的食指冲着朝汐轻轻一点，像是故意要激怒她。
　　朝汐半眯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日月同辉下，匕俄丹多从她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一抹火烧云。
　　穆桦分不清他是真开玩笑，还是假戏真做，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才算将他们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摸清七八分，心里一凉，试探性地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药……是……这药是……是给殿下的？”
　　亲娘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不然呢？”匕俄丹多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将军府里成天黏在一起的只有她们俩，不给公主吃，难道给你吃？”
　　穆桦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天爷啊，杀了他吧。
　　一个大理寺少卿，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一个楼兰三王子，一个流落在外的大楚皇子，四个人聚在一起不为别的，竟然是商量怎么给大长公主下媚药？
　　这世间……真没有王法了吗？
　　眼见着自己被鬼狐狸堵得没话说，穆桦转手又去捅鼓坐在身旁的朝汐，语气焦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朝汐被他出气似地用胳膊肘连顶了四五下都没反应，直到最后，穆桦真下了狠劲，也不知是捅到了她的麻筋，朝汐这才后知后觉地深吸了口气。
　　朝汐蹙着眉道：“你们二人是多管闲事到，连别人的闺房情趣也要插上一脚了吗？”
　　“牵制为引，压制为本，以兽性压制蛊性，并非是要你们真的发生什么。”见她回神，容翊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的银针，“你正处于‘铸骨’的关键时期，我不敢轻易对你下药，只好从旁侧击，以求你惊醒，得以缓解。”
　　他这话说得隐晦，可朝汐却从他深沉的目光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片刻后，朝汐脸上的薄怒渐退，心中竟然升起惊愕与后怕来——就在刚刚，她差一点就被“铸骨”吞噬了！
　　就在她心头的愤怒悄然升起的时候，周身的寒意也逐渐将她笼罩。
　　那是从背脊的底端慢慢升起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错觉，但很快，它就在转瞬之间如有实质，变成了一柄寒冰利剑，阴气森森翻腾，吐着死亡的异域气息渗入四肢百骸。
　　朝汐纵使拼尽全力地想要抵挡，却也不能阻止自己周身的寒毛竖立，几欲忘记呼吸，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给予她那么大压力的缘由，竟是“铸骨”。
　　朝汐手下暗自用力地捏住椅子扶手，小心地喘息着，慢慢松了松紧绷的肩背，她将目光慢慢凝成一点，却又遥遥地落在花厅透光的门柩上，良久无语。
　　“东西我放在这，用不用随你。”容翊神色一如平常飘忽，声色却极稳，“我得了密信，纳罗坞此刻应该身处京城，近来所言所行万事小心，还有两个月就要到楼兰库什了，你最好快些，若是到了楼兰再犯病，只怕……”
　　“我知道。”朝汐低低应了一声，“不过……”
　　容翊：“什么？”
　　朝汐的脸稍稍有些苍白，不过片刻犹豫后，她又轻摇了摇头：“没，算了，也没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容翊跟匕俄丹多告辞后，穆桦也没在将军府多留，只跟朝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交流了一会，期间不知道穆大人又说错了哪句话，被朝大将军一脚踹出了花厅，为避免自己过早地去见先帝，穆大人脚底抹油，自己又熟门熟路地翻墙头回去了。
　　将军府门口的闹剧接连上演了三四天，朝汐倒是没觉得什么，可桑檀受不住了——几位老尚书每每无功而返便都要到他跟前念秧，且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
　　闭门思过一事原是做戏给群臣看，桑檀本想着关她两天做做样子，也好平一平万氏的怒气，哪成想，朝汐那个小混球竟然在御政殿里跟他动起手来，桑檀怒火攻心，打蛇随棍上，正好接着这个机会好好煞一煞她的威风，本想着“小惩大戒”让朝汐长长记性，可看着眼下的局面，朝汐长没长记性他不清楚，自己的耳朵里倒是长了好大的茧子。
　　小皇帝实在是受不了，五六位年近七十的老臣跪在他面前，手捧着上书请朝汐回朝的奏表，情真语切地歌颂朝将军的丰功伟业，更有甚者还在御政殿里洒下了几颗金豆子。
　　桑檀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以章贺昭为首的这几位大人更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话说得稍重了些就有人捂着心口直喊疼，愁得小皇帝是无语望青天，最后只得佯装震怒命人去将军府传口谕，让朝汐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抓紧“滚回来”。
　　只是可惜，“送神容易，请神难”，小皇帝派出去的人连将军府大门都还没看见，就被朝云挡在了两条街以外。
　　朝参将美其名曰：“将军尚在禁足，无陛下明旨宣召，不得出府半步。”
　　传旨的小太监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桑檀又是无奈又是生气，最后只得宣发明旨，由穆桦亲自前往将军府传旨“请”大将军回朝，至此，有人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郑蕾若惨死将军府一事朝中再无人提起，连带着兵符也是怎么收走的怎么还回去。
　　只是桑檀心中总是憋着一股邪火，虽说当着文武重臣不能发作，可暗地里却给朝汐派了不少苦兮兮的累活。
　　对此，再度捡起她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的朝汐并没有什么怨言，勤勤恳恳地重整京畿防务，做起了拆东墙补西壁的“栋梁之臣”。
　　

139.猛药
　　朝云一手牵着站在岸边年仅三岁的小团子，一手伸在荷花池里来回摸索，池里的水不算深，刚好没过朝云的膝盖，只是池底的淤泥不少，朝云的脚踝以下都被困住，使她动弹起来十分困难。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小团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糯糯的梅花糕，含糊不清问道，“云姐姐给我摸块大的出来！”
　　朝云甩掉刚摸上来的一把淤泥：“没有，不是我哄你，这个天儿没有莲藕。”
　　小团子憋憋嘴：“怎么会没有呢？衿爹说有就一定有！”
　　朝云叹了口气，妄图跟这个话都还说不清奶娃娃讲道理：“她还说昨天给我一双新的飞云皂靴呢，这不也没影了——团子乖，七月荷花才开，莲蓬都没露头，不会有莲藕的，再怎么样也得等荷花败了啊。”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又下手去池里捞了一把，结果还是一样，别说莲藕了，就连落在淤泥里莲花瓣都没几片。
　　一大一小满身的水渍加泥点子，好好的发髻也凌乱不堪，额前的碎发能随风飘出二里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才从人牙子手里解救出来的穷苦少女，别提多狼狈了。
　　朝汐散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两人身后，莫名其妙地盯着她们看了半天，直到被团子一脚踩在岸边水涡里泥水嘣了满腿，她才笑了一声。
　　朝汐：“干嘛呢？”
　　“衿爹！”小团子见了朝汐别提有多高兴，当即就甩开了朝云投入她衿爹的香香怀抱，黏糊糊的小手抱着朝汐的大腿也不撒开，“云姐姐带着我找靴子呢！”
　　朝汐弯下腰，笑着把她抱起来：“找靴子？什么靴子能在水里？”
　　小团子咂吧了一下嘴边糯粉，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不是靴子，我带着她摸莲藕呢。”朝云在水里洗干净了手，踩着池岸爬了上来，“小团子听您说池子里有莲藕，让我带她一起捞几个。”
　　“对！莲藕！”见有人提醒，团子立马接口道，“衿爹，你不是说池底有好多莲藕吗？怎么我们都没找到？”
　　朝汐替团子把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听到她们这么说才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勉强压住心里想笑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开始扯谎：“莲藕这个东西啊，可遇不可求，你懂吗？就像……嗯……就像你朗心娘娘那儿的梅花糕一样，不是每天都会有的，要有机缘巧合才能碰到，今天你凑巧吃到了，明天估计就没了，懂吗？”
　　小团子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半晌，就当朝汐以为她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小团子又摇了摇。
　　团子：“不明白。”
　　朝汐：“……”
　　拉倒。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都是一些可吃可不吃的东西，总之今天没有莲藕。”朝汐懒得跟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掰扯，抱着她往回溜达。
　　小团子听到了新鲜词，又抬起头问：“什么是‘可吃不可吃’啊？”
　　“是可吃可不——”朝汐牙疼似地啧了一声，不准备跟她继续纠结能不能吃的问题，“算了。”
　　舌灿莲花的朝大将军难得一次在小娃娃这儿被说到哑口无言。
　　刚走出两步，朝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回身看着身后穿鞋的朝云，“我书桌上放着个四方的药包，有印象吗？回头你把那玩意儿送——”
　　“已经送过去了。”朝云刚把鞋穿好，听到她说话边将系在腰上的衣摆解开，边小跑了两步到她身旁，笑道，“这种小事儿还用将军吩咐？我早就送过去了。”
　　朝汐看着她脸上的盈盈笑意，硬是把那句“你把那玩意儿从哪来的送哪去，别在我这碍眼”给憋了回去，听着朝云邀功一样的语气，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朝汐喉间隐隐发紧，声音干涩道：“你送哪去了？”
　　“殿下那儿啊。”朝云眨眨眼，目光里一片亮晶晶的赤诚，让人不忍苛责，“不是给她的吗？”
　　朝汐气不打一出来，声音骤然升高：“谁让你给她送去的？”
　　这小兔崽子，从前怎么没见她那么勤力？
　　朝云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着她家将军府了，望着面露怒容的朝汐纳闷道：“三王子啊……”
　　“三王——”朝汐彻底无语，几个呼吸间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阴沉着脸又问，“他什么时候说让你送去的？你又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好个鬼狐狸，不闹得她家宅不宁他都不安心。
　　眼看着朝汐的脸色愈加阴沉，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心中暗道不好，却也只能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朝云：“就……就昨天，昨天我跟着巡防营出去巡逻，在京郊正好碰见了三王子跟容先生，三王子说将军府里有包送给殿下的补药，不知道被将军丢哪儿去了，让我得了空找出来给殿下送去——我……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想起来的，然后……然后就给殿下送去了。”
　　朝云的声音越说越小，朝汐是越听越恼，眼眸中的暴戾之意更甚方才，这是她第一次不掩杀意地盯着朝云。
　　朝云被她盯得后脊发凉，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两步，半晌，才听她呢喃出声，低低唤了一句：“将军……”
　　朝汐眼中的杀意转瞬即逝，不过眨眼间神情归于平常，末了竟有几分如梦初醒的枉然。
　　她缓了缓手臂，将团子丢给朝云，随后转身，不带语气起伏道：“你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后院飞奔。
　　蓦然换了怀抱的团子还没搞清楚状况，望着朝汐匆匆离去的背影挠着头，思索半天才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一派纯真：“云姐姐，衿爹是给我们去抓可吃不可吃的莲藕去了吗？”
　　朝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莲藕怕是没有了，或许……你喜欢吃藕盒吗？”
　　中间夹人肉的那种。
　　朝汐火急火燎地往内院跑，一连推开三间屋门都没看到桑晴身影，正当她急得火烧眉毛的时候，终于在书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人。
　　她推门太急太重，桑晴正坐在书案后看着团子的功课，猛的一阵强风进来，将她手中的书本呼呼往后吹翻了好几页。
　　“冒冒失失的。”桑晴头也没抬就已知晓来认识谁，待她将书桌上散落的书本重新归置完毕，这才抬眸看了一眼门口气喘吁吁的朝汐，“怎么，又跟瑾瑜吵架了？”
　　脸上没有一丝人气的朝汐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确认并无闲杂人等经过，然后又觑着桑晴的神色，见她并无面色潮红、气息不稳等症状后，这才反手把门关上，坚挺笔直的后背严丝合缝地靠在门上，胸膛因奔跑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看着她神色异常，桑晴心中惊疑顿生，再顾不得手中还未审查完的功课，三两步走到她身旁，关切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朝汐这会儿说不出话，气息紊乱得堪比当年在西北被几头饿了三天的灰狼追赶的时候，她胡乱摆了摆手，余光却瞥见书桌上那个四方的药包，刚才还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当下就马不停蹄地滚回了肚子里。
　　还行还好，还没拆封。
　　“你到底怎么了？”桑晴哪里知道这小崽子心中打的什么算盘，她越是不说话，桑晴就越是着急，急到最后都有心掐她一把，“是不是‘铸骨’提前发作了？我去给你找药！”
　　桑晴作势就要推门。
　　朝汐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拽住桑晴的手腕，手心的触感使她能明显感觉到桑晴跳动的脉搏，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之时笑如弥勒：“我没事，小姑姑别担心了，我就是……太想你了。”
　　既然药包没拆封，那里头装的什么也就没必要让桑晴知道，省的日后又是一桩心事。
　　“真没事？”桑晴自然不信她随口就来胡话。
　　望着她逐渐趋于平常的脸色，桑晴心中尤存疑虑，围着她整个人转了一圈，最后又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周身的筋骨，一套流程下来，直至确认这小混蛋真没什么异常后，桑晴才如释重负道：“没事最好，整天一惊一乍的，估计等你好了，我就要被你吓出病来了。”
　　朝汐嘿嘿一笑，眼角余光片刻不敢离开那四方药包，只见她笑着将桑晴往书桌后领，自己则不显山不露水地挪到了桌角，准备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药包。
　　为了不让桑晴再起疑心，朝汐主动提出让桑晴替自己煮茶，朝大将军嗜酒如命，今日竟突发奇想地要养生饮茶，桑晴自然应允。
　　书案左侧摆了一套茶具，桑晴煮茶的手法甚是娴熟老道，看起来也赏心悦目，宫卿世家女子于细微处见风雅。
　　桑晴替她倒了杯热茶，柔声道：“今日早些西北来了密信，我看署名是韩雪飞，没替你拆，你自己看看吧。”
　　“哪儿？我看看。”朝汐喝茶如饮酒，半点不解风雅，一杯过后又腆着脸再向桑晴讨了杯从护国寺带来的苦丁，这才接过密信细细查看。
　　韩雪飞在信中大概交代了上次楼兰奇袭一事——楼兰若硬拼绝对不敌朝家军，可要说“从间路绝其辎重”还得看楼兰。
　　楼兰军于閛闥处以雷霆之势山伏击西北大军，可把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西北都护所吓了个不轻，好在负责押韵岁贡的士兵里，有一半是来自西北大营的朝家军，可即便如此，却也是伤亡惨重，不过历经了这么多日的缓和，朝家军内的伤病残将已经大好，西北都护所也日渐起色。
　　别的倒没什么，只可惜从西域诸国押送进京的岁贡被楼兰人抢去了不少，朝汐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丘慈美酒“琼泉”这下也成了泡影，当即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桑晴不知她因何如此，只见她眉宇间隐有怒气，殿下黛眉轻皱，未曾置声，只是心跳莫名加快。
　　说来也怪，神勇无双的朝家军今年竟多次被一向不善争斗的楼兰军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知是今年命犯太岁，还是出门没看黄历。
　　朝汐一目十行，信看得极快，信至末尾，韩雪飞也不多赘言，只是提醒着朝汐要注意部署，切勿耽搁了九月库什。
　　待将整封密信通读完毕，朝汐才后直觉地意识到韩雪飞在信中并未提及自己的伤势，只寥寥一笔安好勿念带过，不过看着这封他亲笔书写的密信，笔锋苍劲有力，落笔干净清爽，所以朝汐估摸着他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不提就不提吧，韩雪飞也不是个矫情的人。
　　阅信结束后，朝汐没急着焚灭，余光瞥见桑晴又回了矮桌边继续煮茶，目不斜视且无暇顾及她，朝汐看准时机，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药包上。
　　指尖刚触黄纸，就在此刻，桑晴却骤然出声：“对了。”
　　“啊……”朝汐心中有鬼，吓得手中一抖，险些将药包抖到地上，所幸桑晴并未发现，为了不让桑晴起疑，朝汐挤出一个稀疏平常的笑脸，“怎么了？”
　　桑晴正专注于茶炉下燃烧的炭火，并未抬眼，伸手将矮桌旁放着的一樽小坛递给了她：“这个是同密信一起送来的，应该是给你的。”
　　炉火将她的脸颊熏得有些潮红，话语里带出几分难捱的温热，看得朝汐眉心一动。
　　“给我的？”朝汐故作镇定地将坛子接过来，开盖之后抵至鼻尖，浓烈的酒香混着屋内清雅的茶香打着翻地往她的鼻息里钻，“琼泉？”
　　不是说被楼兰人抢走了吗？
　　好个韩雪飞，竟然骗她。
　　桑晴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只瞧着她脸上的欣喜便知那坛子里装的是何物，摇头轻笑着复又专注于茶炉。
　　二人未曾注意其间，有些东西绕着酒香，攀附住茶意，缠绵而起。
　　看着桑晴实在无暇多眼在自己身上，朝汐借着闻酒的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药包攥入手中。
　　大功告成。
　　药将入袋，朝汐却顿住了。
　　这药……
　　朝汐蓦然抬眼，望着气息已然有些紊乱的桑晴，登时心凉了一半。
　　药……只剩一半了。
　　朝汐的喉骨悄不可见地滚了滚，怔怔地望着桑晴额角不知何时滑下的汗滴，流过眉骨，辗转脸颊，没入衣间。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小姑姑……”朝汐喉间发涩，声音带了些含混的喑哑，说不出的勾人心弦，“你刚刚，是不是——”
　　“你热吗？”不等朝汐话落，桑晴已然出声打断，“我怎么感觉……好热啊。”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朝汐心中已有定数：“那桌上的东西你吃了，是不是？”
　　桑晴并不回应，细碎的喘息自喉间倾泻，像是忍到极致，末了才偶尔牵出带着零星哭腔的啜泣。
　　此情此景，侥是个不通五感的木头也能察觉出不对，还不等朝汐作出反应，桑晴便已解了外衫，任由其自肩头滑落。
　　慵整纤纤手，暗香盈袖，轻裳散落，衣料纠缠于玉腕，随着主人绵软的身体陷落其中。
　　那媚药果然如容翊所说，药力其猛，不过片刻桑晴已发丝散乱，情乱不能自已，迷茫的眼神紧盯着她打转。
　　要了亲命了。
　　密闭的空间，情爱的气息在二人中间交织，愈加浓烈，朝汐迫使自己将视线挪开，深觉自己若是再这么看下去，她们两人之中今天必定有一个要出事。
　　“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找解药。”朝汐说罢作势要走，桑晴又哪里肯放过她，原本绵软的玉手此刻却力道十足，拽着朝汐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下。
　　朝汐常年练武，筋骨比桑晴重了不知多少，生怕这猝不及防一坠将她压坏，只好反手扣住她的脉门向上一提，手掌举过头顶压在发梢，朝汐靠着一只手臂的力量整个人撑在桑晴的身上。
　　纵然如此，后背接触地板的冲击还撞的桑晴低吟一声，方才还有几分凉意的手腕这会烫得吓人，朝汐只觉得她好像刚从火盆里捞出来的。
　　“我不吃……”桑晴媚气滟滟地说道，另一只空闲的手胡乱将脸上汗湿的发丝蹭掉，纤细的腰肢强撑着微微抬起，在朝汐身下似鹤蛇般扭动着，妄图将束缚住自己的中衣、里衣也一并褪去，“我不吃，也不要穿了……你身上好冰，我想去凉一凉……”
　　她话语说得颠三倒四，可朝汐却听懂了，目光微微闪了闪，将桑晴按在地上不让她乱动：“乖，我去给你倒点凉茶，好不好？”
　　桑晴像是听懂又像是没听懂，泛红的双眼里水汽洇洇，狂躁不安地脉搏还在没命地跳动。
　　朝汐微微低下头，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去给你倒点凉茶，好吗？”
　　这次听懂了。
　　话音刚落桑晴便皱起了眉，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朝汐，用仅剩的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执拗地摇了摇头：“不要。”
　　湿热的鼻子自朝汐耳边喷洒入脖颈，莫名有些甜腻的瘙痒。
　　朝汐简直要受不住。
　　桑晴的外衣被二人压在身下已经快能拧出水来，她身上软绵绵的，一睁眼便是抑制不住的情欲，朝汐索性将抬掌将她的眼皮放下，这才把被/蹂躏不堪外衣拽出来放到一旁，桑晴合眼歪在地上任由她摆弄，气息相较方才显得更加急不可耐，看起来莫名多了几分孱弱。
　　中衣被她扭得散了扣，像是飞蝶的羽翼扑开于地面，指尖触及里衣，朝汐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
　　桑晴那一层薄薄的里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蒜皮似的什么都盖不住，胸前的小巧与腰线全都欲盖弥彰，像是在喧天地叫嚣着。
　　朝汐一时间心跳如雷，再也不敢过多触碰，她虽然不是清心寡欲的老和尚，但也不是可以随地施欢的浪荡子，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朝汐舔了舔嘴，别过眼不再去看。
　　不是不想，她是真不敢。
　　头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桑晴，朝汐心里没底，只怕再继续下去，会将她生吞了。
　　桑晴气若游丝：“你怕了……你怕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像是看透了朝汐的内心，那声轻笑更像是一把锐利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大将军残存不多的理智，朝汐虽然看不到，但却能想象到桑晴是一种怎样的魅惑姿态在撩拨着自己的心弦。
　　桑晴继续进攻她的心理防线：“你说过要同我交颈而卧，要同我缠绵悱恻，要同我天荒地老，要同我日日年年，要同我不死不休……”
　　朝汐：“小姑姑，你……”
　　“别”字尚未出口，她便觉得耳廓一片温热，引得朝汐重重一颤，居然是桑晴趁着她偏头躲避之时偷偷舔了一下，紧接着便是齿贝轻磨的沙砾感。
　　朝汐：“……”
　　操！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一向以矜持自重著称的大长公主是疯了吗？
　　炉火上温煮的茶意在二人之间散开，坛樽里的酒香插科打诨跟着往里塞，没有人知道大将军眼底的火烧云是什么时候起的，更没有人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灭的。
　　此时再看，理智所剩无几，爱意蒸腾而起，扶摇直上。
　　“你看——”桑晴将红唇贴在她的耳畔，“你明明想要我。”
　　朝汐长长地吐了口气，还没等她想出应对之策，系于腰间的衣带就已被桑晴抽开，天下兵马大元繁复的朝服就这样层层叠叠松垮了下来，朝汐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还没等她伸手拽住衣袂，桑晴已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滚烫的手掌捏住她的手腕交叠在一起。
　　朝汐：“……”
　　操！
　　这招又是跟谁学的？
　　桑晴的长指抚过朝汐颈侧，下一瞬，她便凑了上去，带着几分欲求不满和愤恨发泄般地咬了下去。
　　“嘶……”颈间传来真实的痛感，使朝汐瞬间龇牙咧嘴起来，直接在心里把匕俄丹多那鬼狐狸的十八辈祖宗问候了千万遍，被啃噬的痛楚顺着颈间一点点蔓延，含着桑晴湿漉漉的吻，一路延伸至朝汐身体的每个角落。
　　“小姑姑，别！”朝汐被桑晴箍在怀中，直至疼得全身开始颤栗才到抽了一口凉气，“疼……”
　　许是终于得到了回应，桑晴才松了牙，转而在带着咬痕的肌肤上轻轻舔舐起来，温热的舌尖抚慰一般，将方才的痛感压下去不少。
　　或咬或舔了好一阵子，她才离朝汐远了几分，朝汐的双手被桑晴单手束缚住，为了不让她夺走全部掌控权，整个后背几乎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悬空着，层叠的朝服挂在她身上，有种若隐若现的另类美，让人忍不住想要侵犯。
　　说来也怪，桑晴的力量相较于朝汐而言不过是轻如鸿毛，可今日不知怎的，她竟只用了一只手就能将朝汐牢牢桎梏，或许也是朝汐怕伤了她，挣扎时不敢用力过猛。
　　头顶高束的发冠被二人刚刚的厮磨撞得东倒西歪，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脸颊边，桑晴瞧着碍事得很，抬手便将那小玩意儿取了下来，往身后随手一扔，金属与地板相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随后没入红绒的地毯，再没音讯。
　　在朝汐惊愕不已的目光里，桑晴缓缓扯开了她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长佩不过审的小破车记得来微博问我要！
　　微博指路：甜桃少女郭德纲_
　　

140.谋局
　　准确的说朝汐是被疼醒的。
　　腰疼，腿疼，胳膊疼，屁股疼，动一动哪哪儿都疼，从骨头里往外冒酸水的那种疼，当然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里疼。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脱离处子之身会有那么惨痛的代价，朝汐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熟睡的桑晴，暗叹了口气，而她也没想到桑晴竟然会……这么猛。
　　日头偏了西，约莫已经过了晌午。
　　朝汐没吵醒桑晴，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临出门前，还不忘将那包用了一半的媚药一起带走，周伯见她起来想张罗些饭菜，却都被拒绝了，实不相瞒，她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喝杯热红糖茶。
　　刚到花厅，朝云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端了杯红糖茶。
　　朝汐：“……”
　　想吃冰下雹子，巧了么这不是。
　　小丫头凑过来，把红糖茶递给她，又鞍前马后地替她捏腰捶腿，好不殷勤。
　　朝汐看着她就气儿不打一出来，昨日在朝上被桑檀明里暗里地讽刺了不少，回来后本想借机跟桑晴撒撒娇，却没想又摊上了这么个破事，好不容易吃顿荤的姿势还不对，差点被噎死，简直是身心俱疲。
　　见小丫头这会儿过来，本来有心发作一番，又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发作未免显得有些小气，更何况被人反攻又不甚光彩，朝汐只好憋憋屈屈地暗自想道：“再有下回，绝对把这小丫头的腿给砸折了。”
　　朝云也十分有眼力见儿，瞧着她家将军差不多消气了，这才陪着笑脸开口道：“沈统领来了，说有事找将军，将军见见？”
　　朝汐诧异道：“大清早的他不在悬鹰阵呆着，跑我这儿来？”
　　朝云笑道：“沈统领说有要事同将军商议。”
　　朝汐点点头：“那请他进来吧——沈嵘戟什么时候到的？”
　　朝云看了一眼天色后思索道：“来了有一会儿了，估摸着——诶呦，疼！”
　　朝云话没说完，朝汐一个栗子便敲在她头上，力道之大疼得朝云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了好半天。
　　朝汐：“早就来了你不喊我。”
　　朝云捂着脑袋悻悻道：“我不是看您还没起呢，想着将军昨日辛苦，就……”
　　朝汐：“就什么就？找打？”
　　好小子，还敢再提？
　　朝汐瞪眼看她，做势又要抬手，小丫头生怕再吃一记暴栗，连忙脚底抹油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沈嵘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招呼他坐下后，朝汐又替他倒了杯茶，随后才问道：“怎么了？”
　　沈嵘戟没急着开口，坐定后仔细打量了一番朝汐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沈嵘戟又拽过那只狼爪子替她切了一脉。
　　“前些时日我不在京城，听说你把郑蕾若杀了？”沈嵘戟将双指搭在朝汐的手腕上说道，“你虽脾气暴戾了些，却不是容易冲动行事的人，若非心神被憬魇所控，断不会到大开杀戒的地步，我本以为你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但现在看来，你脉象与气色倒是不错，铸骨也被压制得渐入尾声了，是又发生了什么吗？”
　　这件事儿其实挺离奇的，他离京前，朝汐身上的憬魇已经到了铸骨最危险的时刻，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本以为经过郑蕾若一事憬魇会愈加严重，不知到了哪步光景，听到坊间传言时，沈嵘戟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唯恐在她眼里看到那点不祥的幽蓝。
　　谁知从脉象上看，朝汐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先前亏损的关寸两脉如今皆有好转，朝大将军身上的那种“任天下人能奈我何”的状态似乎又回来了。
　　跟她在西北闹得蛮夷翻天覆地、不得安生那些年差不多。
　　可仔细看去好似又有一些不同，她仿佛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傲视群雄得十分刻意，眉眼间多了一丝顺遂的安宁。
　　竟有些像桑晴了。
　　“杀人一事确实非我本意，若非那时被憬魇所控，想来我也是能忍住的。”朝汐浑不在意道，“至于你说的铸骨被压制一事……我想应该是托了匕俄丹多那鬼狐狸的福。”
　　沈嵘戟将手收回来：“怎么？”
　　朝汐原没打算将此事告知沈嵘戟，本想着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可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关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试探性问道：“你有没有听过‘牵制为引，压制为本’一说？”
　　沈嵘戟皱眉：“医学上倒是有这种说法，不过你指的是什么？”
　　朝汐从怀里掏出那半包媚药放在桌上，面上带了些隐晦的尴尬，沈嵘戟接过后都没拆封，隔着黄纸放在鼻尖下一闻，登时心里跟明镜似的，目光投向她的时候，难以掩饰地带上了匪夷所思的探究。
　　朝汐恨不得在地上刨个缝钻进去，说一句话都能打三个磕巴：“容翊和匕俄丹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说什么能压住憬魇，我本来打算先去问问你，没想到……咳，还没来急去找你，就……那什么了。”
　　沈嵘戟：“……”
　　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那什么了”是个什么，再结合朝汐的欲言又止，不过一瞬整个人当即兵荒马乱起来，顿时恍然大悟，稳如磐石般的面容上开始出现了裂痕——敢情她朝子衿脸上能掩住万里无风尘的感觉不是气色，是春色！
　　而且还有被人反攻的羞涩！
　　沈统领一时间竟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不成还要恭喜她因祸得福？
　　“不说这个了。”朝汐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为了避免尴尬，立即出声打断了他信马由缰的思路，“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嵘戟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先是瞥了一眼朝汐的神色，随后皱眉道：“西北的飞甲丢了三只。”
　　朝汐心里一滞，一时没接上话，半晌才回过些滋味：“丢了……是什么意思？”
　　“悬鹰阵奉命帮着押送西北岁贡进京，原本是准备用飞舰运输的，只是飞舰目标太大且耗费燃料也多，目前国库空虚不太能耗得起，所以改换了飞甲。”沈嵘戟答道，“楼兰人前些时日奇袭西北督护所一事你应该知道，原本押运的队伍已经过了閛闥山，正要去往长安，却不想竟被他们从中突袭，负责押运的飞甲也是在那时不见的。”
　　朝汐安静地听他说着，手中反复转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在散漫的茶意中慢慢眯起眼：“如此说来，楼兰人能拿下飞甲，应该是动用了我们的禁网，否则以他们的手段来看，断不会轻而易举地完成此事。”
　　沈嵘戟点点头。
　　确实如此，袭击过后剩余的飞甲也去探过，长安城外的禁网确有使用过的痕迹。
　　“飞甲落入他们手中，日后对你攻打楼兰又多了一重障碍。”沈嵘戟道，“虽说飞甲铸造十分困难繁琐，可若是悉心钻研也并非造不出几架差不多的，楼兰又多能工巧匠，只怕不出三个月，他们便能将成品打造出来投入战场。”
　　“这都是小事，飞甲他们造的出来，可楼兰国内的燃料却挖不出几两，就算到时真在战场上碰见了，拉两张禁网也就解决了。”朝汐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
　　沈嵘戟：“什么？”
　　朝汐只觉得心头有怒意隐隐翻腾，唇边抿出一道如铁的线条，强自忍奈了半晌，方才冷冷道：“閛闥山……又是閛闥山，怎么会那么巧？”
　　见朝汐此状，沈嵘戟两道英挺的浓眉也不由皱在一起，疑惑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自西北往东，若要进京必定会经过閛闥山，可入閛闥之前呢？西凉关就是那么好进的吗？楼兰人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在那儿，怎么就能什么都埋伏好了只等我们的人？”朝汐边问边在心里默默盘算，“那么一堆楼兰人贸然经过西凉关，西北督护所一定会上报京城，他们又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混进来的？除非……”
　　沈嵘戟目光微凝：“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不是混进来的。”朝汐侧转身子，与他正面相对，“而是当着我们的面，拿着通关文牒，正大光明地被我们放进来的。”
　　“这怎么可能？”沈嵘戟失声道，“我们与楼兰此刻势同水火，怎么会——”
　　话说一半，沈嵘戟怔住了，望向朝汐的目光里，那抹澄澈越来越清晰。
　　是啊，怎么会放他们的人进来。
　　“我们不光放他们过了西凉关，还放他们进了京城，去了皇宫。”朝汐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甚至还让他们端阳节时在京城里闹了一通大的。”
　　沈嵘戟听她语有讥嘲，辞意甚是尖锐，便愈加笃定自己心中所想：“你的意思是……纳罗坞早在上次送贡入京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可不是吗？”朝汐的笑容更冷，“假借送贡之机潜媵狼入京大闹长安街，给我纳妾，迫使我身上的憬魇发作，逼我杀人，趁夜偷袭西北大营——真是好一个纳罗坞，好一个新任楼兰王。”
　　比他老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有够不要脸。
　　沈嵘戟面色紧绷，恨恨一句自语后，突然又将带有疑虑的视线转向朝汐，若有所思道：“只是照你所说，如若他们一早就进入大楚境内，那又委身于何处？”
　　楼兰此次突袭规模不小，人数自然不少，若真如朝汐所说，他们是利用运送贡品的机会埋伏在大军的必经之路上，这么多的外邦人，又是如何通过关卡层层盘查的？
　　朝汐接连冷笑几声后，反问道：“长安以南是为何地？”
　　沈嵘戟想了想，答道：“巴蜀。”
　　朝汐又问：“那巴蜀是为何人封地？”
　　“巴蜀……”沈嵘戟轻噎，“是，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再说下去，这才恍然明白了朝汐的意思，不由得脸色一白，呼吸有片刻凝滞。
　　巴蜀之地……乃是毓亲王的封地。
　　“我说怎么非得选在閛闥山。”朝汐咬紧后牙，冰冷地继续逼近，“那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更是绝佳的动手地点——关中蜀道之难世人皆知，那么显眼的媵狼都能被他藏着混入京城，又何况区区几个番邦异族？你我有什么本事，能带兵擅自前往蜀地一探究竟去？”
　　閛闥山地处要塞咽喉，西接西凉关，东承长安城，往南便是巴蜀之地。
　　而过了閛闥之后的长安三面环山，皆有朝家军驻守，北邻渭水，楚河水师掌管天下水路，过了长安以东便是中州，山东与直隶两府奉命保中州地方平安——西凉、渭水、长安，三处于他们而言，皆不宜动手。
　　唯有巴蜀，亲王封地，若无明召御旨，三军擅入则乃造反。
　　朝汐短促地冷笑着，手指几乎要在坚硬的花梨木把手上捏出印子：“好——好啊！”
　　好一个桑彦。
　　好一个毓亲王。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全都被他占了，不愧是先帝之子，真是好算计！
　　沈嵘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犹有几抹担忧：“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毓亲王和楼兰人的动作不算小，若是再不出手，只怕……”
　　“求鱼需向水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朝汐淡淡将头转向一边，视线飘飘浮浮地落在远处的红日上，“劫其援，断其粮，贼可擒已。”
　　沈嵘戟的神色随之肃然下来：“你是说……”
　　朝汐站起身，驴唇不对马嘴地截断他的话：“听闻蜀地多山匪，地方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我前些时日在朝上鲁莽了些，惹得陛下不痛快，故而想着做些为民除害的事，也能让陛下舒心。”
　　沈嵘戟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两下。
　　“不知沈统领，是否愿陪我一同向陛下请愿。”朝汐侧身回首望了望，紧接着一字一顿，缓缓说道，“持御旨，入巴蜀。”
　　沈嵘戟毫不迟疑地站起身，向前两步同她比肩而立，两人四目相对，计谋不言而喻：“匪寇作乱，必当有人向陛下禀报，如此，将军才能南下平叛。”
　　接连几日的大朝会上都是剑拔弩张，以郑祈为首的几位朝中要臣，明里暗里都是在讥讽朝家军无能，意图要将兵符再度挑回到龙书案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后的礼部侍郎又站了出来，言辞激烈地弹劾韩舫身处京城却仍参与西北边务的“狼子野心”，实在是不合礼法。
　　至于身处漩涡正中的朝汐，还没怎么来及替自家人辩解，就被章贺昭身后的济济文臣母鸡护崽一般兜进了怀里，两批人马差点在大殿中央相互撕咬起来，被大发雷霆的小皇帝一嗓子给吼了回去。
　　桑彦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觑着小皇帝难看的神色，深知戳到了他的痛楚，随即与一干党羽使了个眼神。
　　果然，只见桑檀捏了捏眉心，长出一口气后缓缓道：“诸位爱卿所议之事，朕已知晓，只是……”
　　还没等他说完，穆桦突然从一众吵闹的文官中出列说道：“陛下，臣身居大理寺少卿一职本不该多管兵部事由，只是今日朝堂之上这诸多大人提前到来，也正是为了朝家军之事，臣等所思所虑与郑祁大人不谋而合，皆以为朝家军食天家俸禄，那自然就该为我大楚鞠躬尽瘁。”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众人都说愣了。
　　桑彦犹疑不定地看了一眼朝汐，突然就有点弄不清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将军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平时跟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大理寺少卿今日怎么突然就反水了，也不知这帮人到底要唱什么戏。
　　至于桑檀，他一见到穆桦的时候就知道朝汐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看着刻意将自己置身事外穆大人装成秉公办案的包青天，又听完他义正严辞的一通胡说，桑檀登时就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就该是给这两人搭个台阶，好让他们借坡下驴，于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穆桦：“去年八月江南水患，陛下曾命臣南下体察民情，回京途中，臣了解到关中一带土匪众多，其周边的流民之祸更是迫在眉睫，只可惜陛下的安顿政策尚未及落实，南洋人就打了过来，此事便耽搁住了，可只要国情渐稳，这些人便会伺机而动起来，流民今日可以是良民百姓，明日就能落草为寇，如此一来则家国不宁，眼下楼兰本就蠢蠢欲动，倘若我们自家内部再生事端，内外为患暂且不提，只是这样，岂不是让外敌笑掉大牙？”
　　他话音刚落，一旁好整以暇的桑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望向大殿正中俯首的穆桦——既提到关中闹匪，不可避免的就是其周边巴蜀地区的流民，匪祸之乱可平，蜀中之道却不易进，三军若无明昭御旨马踏亲王封地，当以谋反罪论处。
　　这里头七绕八转的糊涂账桑彦只消转念就能想明白，当下又恶狠狠地将目光移到武将首端的朝汐身上，恨不得将牙龈咬出血来——这帮人难不成是商量好了，想要让朝家军拿着圣旨，南下入蜀？
　　桑檀的眸子灵惠地闪动了两下，随后又问道：“那依穆卿之见，此种情形，该当如何？”
　　穆桦端端正正地俯下身去，安然道：“臣以为，朝家军骁勇善战，朝将军领兵有方，若能派其前往关中地区想来定能克敌制胜。”
　　桑彦听着他们君臣二人之间虚假的对话，心里恨不得翻出十万八千个白眼，两人一唱一和地道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与楼兰人密谋一切，不过就是仗着朝汐他们无法前往蜀地，再怎么猜疑也都是纸上谈兵，抓不到实际把柄，可眼下，只要桑檀的一道圣旨下来，他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胜利在望却要功亏一篑，他不甘心。
　　凭什么桑瑾瑜一个妖女之子能着龙袍坐金殿，而他乃是皇贵妃所生，如今却只能屈居人下做个亲王。
　　他也是先帝之子，他也是皇家血脉，怎么就处处都要被桑檀压过一头？怎么就不能以巨蟒吞天龙？
　　怎么……就不能蟒袍换龙袍？
　　

141.南下
　　“陛下。”未等朝汐与桑彦表明态度，礼部侍郎郑祁先一步出列上前，“眼下京城防务尚未恢复原状，犹有混乱之嫌，如若此刻派朝将军前往蜀地，只怕会顾此失彼，于京城不利。”
　　他话音刚落，桑彦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满堂朝会无人提及“巴蜀”二字，唯有关中流民匪寇困扰，郑祁这会子突然把窗户挑破了，实属是意料之外，也不知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失，还是别有所图。
　　桑檀不置可否，只淡淡扫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到早已蓄势待发的桑彦身上，声音里不辨喜怒：“毓亲王，你以为此事又当如何？”
　　桑彦没想到小皇帝会突然点到自己，心里虽慌乱，可脸上还是要强装出一副波澜不惊。
　　拱手出列，向上应道：“回皇上，臣以为郑大人所言甚是，京城尚未平定，还需朝将军坐镇，倒不如先遣些年轻力壮之士前去平乱，匪祸而已，哪里有能劳动朝将军亲自前往？且朝将军身上负伤未愈，暂留京城也好修养一二。”
　　桑彦心里急得都快冒出火来，可面上还要装作一副体恤忠臣的模样，穆桦看着都替他累，更别提一旁等待时机的朝汐了。
　　“如此也好。”桑檀故做犹豫，“既然毓亲王都这么说了，不然……”
　　“此举不妥。”穆桦截断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继续进言，“皇上，臣前些时日曾与负责诊治朝将军的医者讨论过些许，医者说将军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莫说平定区区匪祸，就算是北上御敌也可不在话下——陛下，关中流民之祸迫在眉睫，年轻力壮之士虽可替代，但必然缺少经验，贸然前往只怕劳而无功，放眼朝野，还是朝将军最为合适。”
　　穆桦此言一出，桑彦在心里气得直骂娘，恨不得立刻拿麻绳将人捆起来倒掉在梁上，三刀六个洞，慢慢放干了血才解气。
　　桑檀当然看得出他的阻止之意，可作戏做全套，点了点头后，桑檀又转向朝汐问道：“朝卿意下如何？”
　　戏台子搭好，只等大角儿上场。
　　听到终于有人舍得叫她，朝汐这才不慌不慌地出列，拱手道：“回圣上，为军者当为先锋，朝子衿食天家俸禄，自当为我大楚鞠躬尽瘁，大敌当前，岂能有畏缩退拒之意？臣愿领兵前往关中，平息叛乱。”
　　桑彦听言心内更加郁结，眉心方一团蹙，旁边的穆桦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向上一拱手：“朝将军所言甚是，得将如此，真乃我大楚幸事。”
　　此刻，不管是看朝汐不顺眼的，还是跟她有仇的，亦或是早就想给她撵滚蛋的，都只能顺着穆桦的声音齐声恭维。
　　桑彦：“……”
　　他简直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一计不成方有二计。
　　桑彦反应极快，见此路不通，于是迅速给周遭党羽递了个眼神。
　　毓亲王麾下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收到信号后立刻有人出列，话锋一转，另辟蹊径道：“关中一带距前线不算甚远，朝将军亲自带兵前往，如若消息不胫而走到楼兰，只怕是要打草惊蛇，将军虽乃大楚将士却也是皇室至亲，身份尊贵，现如今太皇太后身子渐弱，所求所愿想来不过是儿孙承欢膝下，若知晓将军白龙鱼服入乱处，只怕是要担心了。”
　　朝汐头也不抬的听着，听到这句话时，突然轻笑了一声：“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您是想说我朝家军中出了能通敌卖国的叛徒呢？还是想说我朝子衿就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视外敌侵入而不见，只知躲在高墙里苟且度日？又或是……大人觉得，你我臣子，已经可以妄加揣测天家圣意了？”
　　那位冒死替毓亲王进言的大人吓得忙后退一步：“皇上明鉴，微臣绝无此意！”
　　“大人莫怪。”没等桑檀发话，朝汐先一招以退为进打了出去，故作恭谦，“我在军营中呆的时间长了，‘先君臣后父子’的念想已经在心里扎了根，故而心直口快了些，大人可千万莫往心里去。”
　　那位出头鸟大人又连称不敢，忙后退几步回了队列。
　　她朝子衿连“先君臣，后父子”都搬出来了，谁又敢不要命地当着皇帝的面说一个“不”字出来？
　　桑彦见势低落，正要开口，章赫昭又截在他前头抢了话语：“陛下，关中之地流民众多，四面八方都盯着，意图利用其搅乱我大楚安稳，我等距前线路远不晓得其中曲折，现在虽诸公皆有理，却又都拿不出个确切的章程来，若只是纸上谈兵又如何能做到安顿？依老臣之见，穆大人所言甚是在理，不如就由朝大将军先行走上一遭，就算未能做到真正平息纷乱，至少也能抚慰一二，稳定民心。”
　　桑彦：“……”
　　没完没了了还？
　　毓亲王的心里这会儿就像是塞进了一只疯狗，谁敢张嘴他就能咬谁，满朝文武的八辈祖宗差点都被他都问候了个遍。
　　朝汐：“皇上，平乱匪寇固然重要，只是臣此行另有一则目的，楼兰小国虽表面俯首，可暗地里却屡犯我大楚边境，实在是心存不良，此次出兵，若能缴清叛乱、歼灭楼兰，也算是一举两得，更是了却陛下与我大楚的一桩心事。”
　　此言一出，桑彦脑袋都大了——她朝子衿不光要入蜀，竟然还要借此机会西行攻打楼兰？楼兰国内的部署才刚定出两根儿毛，她这一去，不就什么都给搅和了。
　　桑彦强压着语气，想要再说些什么：“陛下，臣以为——”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无闻到险些让人忽略她存在的桑晴突然缓缓走了出来：“既然朝将军有这个心，不如陛下就成全了她，若是陛下也不放心，那本宫就随朝将军走一遭。”
　　大殿之上的视线又聚焦到大长公主的身上。
　　朝汐一愣，她从来没想过桑晴会出面，这可不是安排好的。
　　穆桦亦是如此，想好了一肚子的措辞的大理寺少卿正准备在众人面前尽显身手，却被突如其来桑晴搅乱了方寸。
　　二人趁低头之际交换了眼色。
　　穆桦歪头——你跟殿下提前说好了？
　　朝汐耸肩——我不知道。
　　穆桦皱眉——那她怎么突然出来了？
　　朝汐摊手——谁家的媳妇儿疼谁，肯定是心疼我了。
　　穆桦一个白眼翻上天——别不要脸了！
　　朝汐撇嘴——没媳妇儿的光棍懂什么。
　　穆大人深觉此人实在是没什么正形，牙疼似地别过眼，感觉画本子里的奸夫也多半就是这副嘴脸了。
　　桑晴顿了顿，又想了一个现成的理由出来：“关中流民困扰，匪祸横行，民心惶惶，皇室宗亲若不亲自出马，深入不毛，只怕是换了旁人也不见得有分量能压得住，本宫近来正想与皇上商议南下一事，未曾想恰逢朝将军亦有此心，不如这样，就由朝将军护送本宫南下吧。”
　　桑彦：“……”
　　他要是一炮轰了金銮殿，这些人是不是就能消停了？
　　大长公主一出面，谁都不用争了。
　　桑檀当庭就下旨，封桑晴为南巡钦差，穆桦为副使，南下清查流民匪寇叛乱，朝汐沿途护送，悬鹰阵另派三只飞甲随行，南巡结束后，朝家军北上归西北大营，随时准备出兵楼兰。
　　从朝会上下来，桑彦心里实在算不得安宁，甚至可以说是气急败坏，只是此人心机城府太过深厚，从不在人前显露，只等回到府中之时才面色沉郁，紧盯着北方天际，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楼兰是要攻打不假，可并不是现在，至少不是桑檀还在位的时候。
　　朝汐突如其来地南下可谓是扰乱了他的阵脚，一切未能周全的部署也要提前行动起来，至于那个还留在京城的番邦人……
　　桑彦的脸色冷了冷，面无表情又僵坐了片刻。
　　旭日东升的晨光里，毓亲王府的后门悄然无声地被人闪开了一条缝，锦衣华服的男子自门内而出，披着晨光渐渐远去。
　　同沈嵘戟与穆桦商议完南下事务，朝汐总算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将军府，一进门，就见朝云抱着大包小行李地来回折腾，脚边的跟屁虫也乐此不疲地陪她一起乱窜。
　　朝汐一把捞起小团子抱在怀里：“你跟着忙活什么？”
　　“不是说要去看狒狒吗？”小团子把怀里抱着的包裹又紧了紧，“要去好远好远呢！”
　　朝汐啼笑皆非：“狒狒？看什么狒狒？还有，谁说要带你去了？”
　　“娘亲说的！她说要带我一起的！”小团子不满地撅起嘴嚷嚷，“就是要带我去！不信你自己去问娘亲！”
　　问就问。
　　朝汐把小团子放在地上，一转头，正好看见桑晴从内院过来，还没等她往前迈，小团子的萝卜腿已经紧倒腾了两步迎了上去，一下扑到桑晴的腿上。
　　“别跑，小心摔着。”桑晴先一步稳住已经摇摇欲坠的小团子，然后才去看正向自己款步而来的朝汐，“回来了？”
　　朝汐点点头：“上午怎么突然要说去关蜀？吓我一跳。”
　　“我那时候要是再不出声，你觉得桑彦能那么轻易地就不再继续阻止你了？”桑晴的嘴角噙着一抹笑，她没有去看朝汐脸，视线只紧盯着小团子茸毛杂乱的头顶，轻声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全都憋在自己心里，我想帮你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万事只能靠猜。”
　　“那你也不能出此下策啊。”朝汐轻噎，随即失笑道，“现在这可怎么办？桑檀圣旨都出来了，我可不是去散心的啊，我的姑奶奶。”
　　桑晴这才抬头凝视那张她从未熟悉过，却也从也陌生过的脸庞，笑着打趣道：“那我就当去散心了，京城乌烟瘴气的，枕边人也没掏心窝子对我，成天窝在这么个腌臢地，实在是闷的慌。”
　　朝汐对上她坦然的目光，深知自己拗不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的那抹笑也越来越苦。
　　“我也去我也去！”脑袋上的呆毛刚能触及到朝汐大腿的小团子举起手，似是觉得这样没什么作用，又踮起脚往上窜了窜，“我也要去，带我一个！”
　　朝汐一把拍掉她白肉包似的小爪子：“关你屁事，小兔崽子。”
　　桑晴啧了她一声。
　　朝汐立刻改口：“……跟你有什么关系，小奶娃娃。”
　　小团子瘪瘪嘴：“我也想去看狒狒，我还没见过呢！”
　　“不是狒狒。”桑晴订正她，“是匪祸，就是土匪和山贼。”
　　小团子歪着脑袋：“什么是肥土贼？”
　　桑晴：“……”
　　算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正当几人纠结“狒狒土贼”的时候，一直忙着收拾行李的朝云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将军，太子……太子过来了，怎么办啊？”
　　太子？
　　朝汐没吭气，眉毛不动声色地跳了两下。
　　“你这丫头，什么叫怎么办？”桑晴失笑道，“请进来啊。”
　　“噢噢！”朝云连忙点头，一溜烟又跑了。
　　片刻后，一抹明黄黄的身影便从门口不大利索地跑了进来，同团子一般短萝卜似的小腿紧赶慢赶，倒腾得快要冒出火来。
　　小家伙为了在人前保持威仪不肯让抱着，自己跑到桑晴面前的时候，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刚跨进二道门，正好瞥见朝汐也在，顿时收住小跑的脚步，正儿八经地学着成人的模样，迈着四方步往二人跟前走。
　　朝汐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剑眉微微哝了起来。
　　桑晴：“怎么？”
　　朝汐嘬了嘬后牙：“没。”
　　太子同团子是一年生人，只是一个在年头一个在年尾——太子是正月生的，团子则是冬月生的。
　　小团子成天被桑晴捧在手心里养，若是逢上个阴天下雨的还不肯出门，再加上又是冬月生的，月份小，放在平常倒是显不出什么，可今日太子登门，两个小娃娃陡然放在一起比着，朝汐怎么看怎么觉得团子比太子小了一圈似的。
　　望着自家的萝卜比别人家矮一头，朝大将军心里越想越别扭别扭，硬生生觉得是自己家的肥料没有别人家好的缘故，待她这次北上回来，一定要去问问桑檀，平时都给他儿子吃什么龙肝凤胆了。
　　任由思绪乱飞了一会，目光再度凝聚之时，小太子已然到了切近。
　　秉承着“见人要有礼貌”的原则，小太子对着朝汐先是要开口叫“小皇叔”，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太对，视线在她和桑晴的胸脯上飞了飞，随后小大人般地拱起了手：“小皇姑安好，姑祖母安好。”
　　桑晴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朝汐本没反应过来，直到太子的那声“姑祖母”已然落定，朝大将军才后知觉地尝出了一点滋味儿——敢情这“小皇姑”三个字，是叫她呢？
　　视线不由地往桑晴身上绕了一圈，真是稀了大奇了，她也有被人喊皇姑的一天。
　　“这么晚了，太子怎么还出宫来我这儿？”朝汐稳住心神后单膝跪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我……我听父皇说，小皇姑要同姑祖母南下，所以特来饯行。”小家伙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嘴里虽然还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背词儿似的，可背到一半终究还是忘了，红着脸颊，眼珠滴溜溜地乱，想了好半天都接不上话。
　　朝汐也不催他，眯着笑眼静静地看着，就等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再继续接上话茬。
　　“践行是什么？”团子躲在桑晴腿后探出半个脑袋问，“跟蜜饯差不多的吗？”
　　“差得多了。”桑晴笑着将她从身后领出来，“饯行是送别的意思。”
　　这孩子怎么心里只有吃食？
　　听完桑晴所言，团子看起来有些失望道：“那为什么要送别？我们不回来了吗？”
　　除了面前二人外，蓦然多了一重声音，小太子也不免吃惊，望着面前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团子，太子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强撑出镇定的模样：“出宫前父皇曾说，让姑祖母府上的妹妹也到宫里去同住，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妹妹？”
　　朝汐“唔”的一声皱了皱眉头，没急着回话，把团子接进宫去？
　　这倒未尝不可。
　　如若她孤身一人南下入蜀，即便是大军挺进对垒也无后顾之忧，只是眼下桑晴与她一道，所思所虑必将是要多上一重，定不能全心全意地扑在战事上，倘若再加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团子……想想都头疼。
　　这么一看，把团子送进宫，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朝汐边想着，边应了这件事，心里还不忘腹诽道：“桑檀这小混蛋总算做了件人事儿。”
　　小太子交代完正事却迟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朝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开口逗他道：“怎么，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小太子刚开始没好意思直接说，先是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平安符，给了朝汐和桑晴一人一个，而后才试探性地拉住朝汐的衣角，扭捏道：“姑祖母给我留了好多的课业，摞起来比我还要高上一头，我看着心里害怕，想……想……”
　　朝汐忍俊不禁：“想什么？”
　　“想……想让小皇姑替我求求。”太子小心翼翼道，“看看是不是能，免去一些……”
　　好一招“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收了他的平安符，总不好推脱不替他办事。
　　朝汐笑得不行，当即就替桑晴做主，免了他所有的功课，可话音未落，头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大长公主突如其来的一个栗子。
　　桑晴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你倒是本事大，现下也能做的了我的主了——你替他将功课免了，到时候太傅问起来，难道你去替他不成？”
　　朝汐“嗷呜”一声，捂着脑袋，不吭气了。
　　几人又在庭院里玩了一会，用过晚膳，估摸着宫门快要下钥，太子才准备带着依依不舍的团子回宫，小团子起先是不愿的，拽着桑晴的袖子说什么都不撒手，鼻涕眼泪不要钱似地顺着脸往下淌。
　　直到小太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如数家珍般地将御膳房里的吃食一股脑全倒出来，小团子这才破涕为笑，欢天喜地撒了手，跟着太子回了宫。
　　累赘送出去就轻松多了。
　　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朝汐才瘪瘪嘴，小声咕哝了一句：“小姑姑偏心”
　　桑晴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怎么了？”
　　朝汐极其认真道：“方才说好了，桌上最后一块蟹粉酥留给我的，结果还是给那个小崽子给吃了。”
　　桑晴一时间啼笑皆非：“什么话，小孩儿的醋你也吃？”
　　朝汐故作可怜地吸了吸鼻子，片刻后，突然话锋一转：“小姑姑也从没有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过字。”
　　桑晴：“……”
　　她俩写出来的字，要不是落笔人仔细去观察，哪还有人能分辨出来到底是谁写的？
　　桑晴：“我不过就是看着他把功课做了，你至于吗？况且他才三岁，你呢？你也三岁吗？”
　　朝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她肺管子上戳：“我三岁的时候你也没教过我，更何况那时候，我只要犯了点什么错，我爹就拿着手腕粗的藤条……”
　　“好好好，我教你，我教你。”桑晴忙打断她的信口胡诹，“等睡觉之前写，好不好？”
　　还手腕粗的藤条？
　　呀呀呸！
　　老将军当年要是真能狠下心揍她，她现在还有命能在京城活蹦乱跳得跟个猴子似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戏，若是说她朝子衿排第二，整个大楚就没人敢称第一，即便是桑晴已经应允了她，可她仍是摇摇头道：“不好。”
　　桑晴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你想怎么着？”
　　“马上就写。”朝汐道，“现在，立刻。”
　　桑晴：“……”
　　她上辈子肯定欠了这个王八蛋很多钱。
　　拗不过王八蛋的大长公主边自怨自艾地无力反抗，边被王八蛋债主推着往书房走，而推人的朝大将军也十分识趣，进了书房后，自觉地拿起毛笔坐在书桌前，水汪汪的含情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宁死不肯踏进门槛的桑晴。
　　桑晴：“……”
　　她上辈子到底欠了这王八蛋多少钱，加倍奉还行不行？
　　桑晴认命地叹了口气，绕过书桌走到她身后，五指轻轻握住她拿笔的手，另一只手则撑在桌上，发丝顺着她俯身的动作向下滑动，如流水泼墨潺潺，似游鱼入水溜进朝汐的领口。
　　二人前胸后背相抵，几不可查的起伏运动在狭小的空隙里，呼吸同动作渐渐有了相同的频率，桑晴垂下眼眸，微微思索了一会儿，带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了两个行楷的“衿心”。
　　朝汐周身都是她身上淡淡的八宝散的香气，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你从前在佛寺里都是抄经的。”
　　桑晴把手一甩：“去你的，想累死我？”
　　朝汐也不说话，两只眼湿漉漉地直望着她，一动也不动，片刻后，桑晴认输了，破罐子破摔又将笔放回她的手心，不算尖瘦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左手扶纸，一笔一画地从“观自在菩萨”开始往下书写簪花小楷。
　　大长公主暗自发誓，这绝对是自己最后一回这么惯着她了！
　　隔日，南巡钦差桑晴与副使穆桦在朝家军的护送下出离京城，奉旨前往关中蜀地缴清叛乱。
　　作者有话说：
　　哪位神仙一直在暗戳戳地给俺送海星？快出来让我夸夸(^з^)-☆
　　（有个想法……收藏破2k加个车咋样？
　　

142.蜀难
　　朝汐此次行军速度极快，再加上有悬鹰阵在旁辅助，自京城南下，不过十数日便已抵达了巴蜀境内。
　　纵马入官道，烈风自耳旁呼啸而过，马蹄如雷暴，躁地捶打地面。
　　纵使如此，耳聪目明的大理寺少卿穆大人还是依稀能从身后跟着的马车里听出些许不对，他催马上前与朝汐平齐，挤眉弄眼地往身后飞了个眼神，一脸的痛心疾首状——车里那位恐怕吐了。
　　朝汐一只手揽缰绳，另一只手挡住身前想要回头的桑晴，轻哼一声——他不嫌难闻就吐，跟我有什么关系？
　　穆桦憋着笑，看着身后摇晃不止的马车，暗叹一声“活该”。
　　朝汐南下入蜀，桑彦虽说无力阻止，却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了，明里暗里使了不少劲儿，也不知道在御政殿里给小皇帝念了什么遭瘟的车轱辘经，桑檀竟然同意了再加派一名巡抚随行。
　　而这个随行的倒霉蛋巡抚也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在金殿上跟朝大将军闹得水火不容的礼部侍郎，郑祁。
　　朝汐心里对郑祁本就有火，再加上他是桑彦的人，里外里怎么都不对付，又不好在明面上发生冲突，只能在南下途中变着法儿地折腾他。
　　只要人死不了，就算不得什么塌天的大事。
　　穆桦幸灾乐祸道：“你这么折腾他，就不怕那孙子回京城给你使绊子？”
　　“怕？怕什么？”朝汐嗤了一声，“我就怕他没命回去。”
　　穆桦勾着唇角，溜溜达达继续往前。
　　他们两个没心没肺的在暗地里不让人好过，但架不住大长公主终究宅心仁厚，忧心忡忡地回眸看了一眼，悄悄对朝汐说道：“差不多就行了，你真把他折腾出个好歹来没法向汝国公交代。”
　　朝汐把她的脑袋扭过去，下巴垫在她没有几两肉的肩膀上，浑不在意：“本来杀了他家一个闺女就已经没法交代了，现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桑晴听完这话眉心蹙得更很，刚要开口，便听她又幽幽道：“再说了，是他自己不知死活跟错了主子，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最后都难逃一死，舍他一个能保住汝国公忠烈之名，这买卖也不算亏。”
　　话虽如此，可郑祈跟着桑彦谋反的事毕竟还没有盖棺定论，他不是阶下囚，桑彦也没被关进天牢，眼前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朝汐见她还要再说，赶紧扯开话题：“听说巴蜀的砂锅雅鱼很是有名，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吃江鱼了？正好，一会儿到了客栈我们去尝尝——穆大人，请个客吧？”
　　她这副狼装羊笑的嘴脸看得穆桦一阵牙疼，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你小子吃鱼凭什么我请客？”
　　“可不是我想吃，是你家殿下想吃。”朝汐一派心安理得，胡搅蛮缠道，“我说穆大人，殿下对你可不薄啊，堂堂一国大长公主，平日里亲自给你端茶倒水就不说了，就连我家吃了什么她都想着派人给你送一份过去，这份厚待……啧啧，你不会连个鱼都不愿意请吧？”
　　穆桦白了她一眼：“你少给我戴高帽，兜里没钱就直说。”
　　朝汐也不稀得跟他吵，忿忿哼了一声，便纵马向前，加快了行军速度。
　　只是可怜了郑大人，要为这两个幼稚鬼的斗气再多受一份颠簸之苦。
　　行军十数日，朝云早就将巴蜀一带的情况摸了个遍，入城后，她带着车马队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当地一个还算不错的客栈歇脚。
　　还没等进门，店小二赶紧从店里迎了出来，抹了一把满脑袋的汗珠为难道：“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住宿还好说，可若是吃饭……只怕是要对不住了，小店此刻不太方便。”
　　几人进门的脚步一顿。
　　巴蜀此行表面上看上去风平浪静， 实则内里暗流汹涌，官匪勾结也不是一日两日，倘若要想一举挖除毒瘤不算什么易事，再加上朝汐和桑晴的身份，莫说是平头老百姓见了要吓得说不出来话，地方官员也是先要乱了阵脚。
　　再加上巴蜀天高皇帝远，又是毓亲王的地盘，只要不是圣上亲临，饶是再怎么厉害的钦差到这儿也得折。
　　到时候若是有人趁此暗渡陈仓，做些浑水摸鱼的事更是麻烦，思及此，几人决定学着戏文里“微服私访”一折，隐匿了身份，改了衣衫。
　　所以店小二见他们几人出口的第一句不是“大人”，而是“客官”。
　　只是开门做生意，哪里有往外赶人的道理。
　　朝云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怎么回事？上午来不是还说方便的吗？”
　　几个时辰前她才派人来打听过，怎么这会儿到了门口却又说不方便。
　　店小儿赔着笑脸又忙解释道：“上午是方便的，只是吴员外的孙子明天要过百岁这才把小店包了下来，噢不止是我们这儿，就连隔壁的几家店一起都给包了，几位客官若是要吃饭，只怕是要再往前走二里，前头还有几家。”
　　朝汐与桑晴迅速对了个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蜀地流民纷扰，匪祸横行，现如今还有排场能包下酒楼给小孩儿过百岁的，想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员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担了钦差的责，自然要做好钦差的活计。
　　朝汐扫了一眼满屋空旷无客却让跑堂连轴转的大堂，像是铁了心地要住进去：“那我们不吃饭了，只住店，就——”
　　桑晴连忙拦下她凶神恶煞的声音，眯着笑眼上前柔声道：“既然厨房忙不开那我们就自己解决，只在你这住店，劳烦这位小哥，找几间上好的厢房给我们，一路舟车劳顿，我们也实在是再没力气去找下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不吃饭怎么都好说——那您几位随我来吧。”一听不用麻烦厨房，店小二赶紧又把几人领了进来。
　　更何况这位上来的说话的小姐长得慈眉善目，菩萨天仙一样的容貌，任谁看了也不能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相比之下，她旁边那位冷酷俊美“男子”不免让人心生些许畏惧。
　　客栈不算大，都包下来也得是两人一间，朝汐跟桑晴一间，穆桦自己一个人一个间，归来归去还剩下一个空房和怎么看都不能住在一起的郑祁和朝云。
　　朝云自然是不愿意跟他睡一屋的，更何况于情于理都不能，小丫头也不计较，十分大气地将最后一间厢房让给了郑祁，自己去睡马车。
　　郑祁这一路被折腾得够呛，猛然见到有人对他如此谦让，下意识没觉得欣慰，反倒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错觉，连忙推辞：“怎好委屈朝参将，还是下官去睡马车，参将去厢房吧。”
　　穆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郑大人，见好就收吧，你要是把她惹烦了就等于把朝将军惹烦了，那小霸王到时候一生气，指不定干出什么混账事，你要还想好好回京城，最好听她们的。”
　　郑祁：“……”
　　怎么谦让还成错了？
　　几人在客栈里歇了几天，仍没有准备动身的意思，反而整天和西北跑商、四处讨生活归来的商队混在一起，有说有笑，郑祁有心快走，可一想到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又强压下去了催促的心。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位钦差大人坐在客栈二楼的雅座喝酒谈天。
　　客栈不管饭，朝云就出去寻了些当地的特色美食来，整整摆了一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草窠里蹦的，只要是能叫出的名字的，她全都给买回来了。
　　朝汐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慢慢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出行前桑檀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让她忍住性子，切莫再生事端，若是嫌弃驿站简陋，大可以去住客栈。
　　当时她还觉得桑檀可能转了性，可眼下，朝大将军一杯清酒入喉，扫了一眼四周同样吃饭的朝家军将士，又瞥了一眼旁边大快朵颐的穆桦，总算回过滋味来——出使巴蜀，桑檀那小王八蛋一分钱都没给她！
　　她当差不仅要干活，所有的花销还得自掏腰包，她不仅包了朝家军的吃喝住行，甚至还包了随行官员和悬鹰阵的？
　　思及此，朝汐拍岸而起：“这小王八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朝云吓得筷子一抖，要夹给桑晴的一块扣肉直接掉到地上，她悄悄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朝汐，将功补过地把盘子里一块最肥腻腻的大肉悄悄放在了她的碗里。
　　朝汐气得又端了一杯酒：“出门不给我钱就算了，还让我花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穆桦自顾自地低头扒饭：“国库里穷，这不是没办法嘛——诶，这雅鱼不错，朝云，哪儿买的？”
　　“哦，就前头拐角那家，我排了好长时间呢。”朝云心虚地低头也跟着扒了一口饭，“咱大楚最高风亮节的人恐怕就只有将军你一个了，贴自己的俸禄干活，本来就没多少钱，这下可好，家底儿彻底空了。”
　　朝汐一记眼刀甩过去。
　　小丫头不说话了，抽空赶紧又夹了一块雅鱼放到桑晴碗里，意思十分明确——殿下救我！
　　桑晴忍着笑将碗里鱼放到朝汐面前，朝大将军满肚子牢骚，又不能回去找小王八蛋要钱，只好将鱼肉当作是小皇帝的腿肉，恨恨地咬了下去。
　　还没咬两口，就听旁边的穆桦含糊不清问道：“不过耿皓凯这事儿，你准备怎么办的？真准备带着那位一起去抓？”
　　他边说着，边将视线扫到了屋里落单的那位巡抚身上。
　　朝汐把酒杯放下，面上一片薄怒转愁容。
　　巴蜀军统帅耿皓凯，原先是土匪头子出身，之所以现在能担任封疆大吏，不过就是因为当年朝老将军给他打怕了，这才招了安。
　　他本就是粗人，就算当年遇上先帝也是时不时地就口无遮拦冒出几句粗话来，先帝爷实在看他碍眼，这才给放到了巴蜀当统帅。
　　可巴蜀一带民风彪悍，山匪文化又十分昌盛，一个山头上有时候都能出现四五个帮派，比野兔子还多，根本打不完。
　　常言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于巴蜀军而言兵部简直就是狠心恶毒的后娘，经费拨款更是几年都见不到一回，哪里能跟当地土生土长的匪寇耗得起？
　　不过山匪也是人，若不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谁又会落草为寇，谁又会愿意被地方军天天追着打，谁不想过安生的日子，哪个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地享清福。
　　于是长此以往，巴蜀军就与当地的山匪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
　　再加上耿皓凯本就是山匪出身，更了解他们的心理，所以一方面他在尽力压制山匪，尽量让他们在劫道的时候不要伤人，另一方面，巴蜀军军费紧张，这两年却又突然富裕起来，要说这里头没有耿皓凯的功劳，只怕是鬼都不信。
　　至于郑祁的巡抚一职更是鬼扯，本就是桑彦想借着朝汐的威风，抓住耿皓凯身为朝廷命官与山匪勾结的证据。
　　耿皓凯怎么说都是朝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若是出了事，朝家军自然脱不了干系，就算伤不到根本，擦破点皮也是好的。
　　官匪勾结当然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朝汐并不是故意想保他，只是眼下确实没有可以顶替耿皓凯的人。
　　南方刚经历完水患不久，一场硬仗就直接打进了京城，这会儿灾都还没赈完，要是再打起来，到时候山匪城乡村野地满街跑，百姓更遭罪。
　　整个巴蜀全都是毓亲王的天下，其中还能算得上刚正不阿的，也就只剩一个勾结土匪的耿皓凯了。
　　倘若朝廷真是因为这件事把耿皓凯换下来，朝汐根本想不出还有谁能在巴蜀坐镇。
　　两害相权取其轻，但是朝汐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一个耿皓凯。
　　“抓肯定是要抓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朝汐道，“官匪勾结的不止一个巴蜀军统帅，我们要是只把他抓了，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穆桦听得心里憋屈，却也知道眼下并无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愤愤地嘬着牙花，又猛塞了一口肉。
　　朝云听得云里雾里，虽不太了解其中内情，却也眨了眨眼建议道：“这么麻烦？那咱们把这儿地方官全都换了不就得了。”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桑晴笑道，“这些人，若是十个排成一排全都乱棍打死，必定有冤枉的，可若是每隔一个杀一个，又指定有漏网的，鱼龙混杂，不彻查清楚没法下手。”
　　朝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桑晴继续笑道：“巴蜀军统帅要换，地方官也要查，毓亲王的诡计更要破，任重道远啊，朝大将军。”
　　朝汐“嗷呜”一声把头靠在了桑晴的肩膀上，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大了。
　　穆桦默默地又把头低下了下去，感觉这两位简直是肉麻过头了。
　　又在客栈呆了两天，朝汐总算肯继续动身，耿皓凯的地盘在蜀中往西，依着他们的脚力，再走上一两日便可抵达。
　　只是朝汐重新动身后，就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阻碍行程——今日说旧伤复发了，明天说水土不服了，最可恶的是连葵水这样蹩脚的理由她都搬了出来。
　　要不是打不过她，郑大人都有心自己做一条月信带扔在她脸上，问问她这辈子到底用没用过这玩意儿。
　　不过这回郑祁倒是不吐了。
　　穆桦眼瞅着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大火泡。
　　随着越来越深入蜀中，四处逃难的灾民也越来越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破烂不堪，看着高头大马和华丽的马车，他们有的跌跌撞撞跟着跑，妄图上前乞讨，或有的乞求买下他们。
　　其中不乏人牙子在其中挑挑拣拣，选出些伶俐貌美，又或是聪明壮硕些的，将来不知要送向何方。
　　送到哪里都好过在此处挨饿受冻。
　　饥饿简直要把人逼上绝路，食不果腹的穷徒，就算是买到青楼妓院，也比全家都饿死得强。
　　一进入蜀中，朝汐就给汉源县的县令卜魁黔去了消息，他们刚抵达汉源县，焦头烂额的卜魁黔就立马派人将他们先引进了自己的县衙，生怕京城来的钦差见到大批流入的灾民。
　　汉源县令也是辛苦，一方面要防着钦差查出端倪，悄悄隐藏着自己家里大批含辛茹苦才赚来的金银珠宝，另一方面又要重拳出击，将那些来告御状的刁民悄无声息地打发了。
　　京城与汉源县消息不通，在有心人的安排下，汉源县中流言四起——只说那京城来的钦差是个怕事偷懒，位高权重的狠毒皇室纨绔，不仅以下犯上欺压了当朝大长公主，还在自家院落里包养了十七八个姬妾，今日来此不为赈灾，只为求财，根本不在意蝼蚁小民的生死。
　　谣言愈传愈烈，其间还夹杂着不少有鼻子有眼的故事，百姓人心惶惶，本以为能迎来曙光，却没想又是一道乌云遮住青天，打听到他们来此的时间后，纷纷放下了告御状的心，忙不迭地将家里略平头正脸些的闺女儿子藏起来，生怕被那钦差掳了去。
　　在县衙里稍稍休整了些，还没等卜县令收拾好自己兵荒马乱的“赤子心”前来接待，朝汐四人就乔装改扮出了门。
　　县道上一片萧条，大半的商铺都关了门，唯有粮铺门口人头攒动，争吵着要买粮食。
　　店铺老板红着眼睛扯嗓子叫喊：“外头的粮食进不来！库存告急！今日只有五斗！十两银子起！价高者得！”
　　扔出去喂鸡都嫌糙的米面竟然能在这卖出天价。
　　就连平时不怎么在意物价的朝云也不免震惊，长着大嘴诧异道：“这……巴蜀的人都这么有钱吗？”
　　桑晴蹙眉道：“卖房卖地，卖儿卖女，什么都卖完了手里自然有钱，他们这买的不是粮食，而是命。”
　　朝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都卖完了，那以后怎么过？”
　　“命都没了，哪还能想到以后？走一步看一步，能活一天是一天。”看着不断聚集的熙攘人群，朝汐不由叹了口气，“耿皓凯和桑彦的事暂且放一放，眼下先解决这些灾民要紧。”
　　几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说话间，自道路尽头有几人匆匆骑马赶来，为首的是位身着墨蓝色文生公子氅年轻才俊，脸上笑容如三月春风。
　　行至切近，那年轻人翻身下马，放缓了脚步，冲着几人拘了一礼，随后才略带歉意道：“几位大人，小生是汉源县令之子卜邹箜，家父正忙于赈灾，无法前来接待，还望各位大人勿要见怪，不过府里已经备好了膳食，各位大人随我前去吧。”
　　一个“不亏钱”，一个“不走空”，这爷俩的名字起的还真是有意思，活脱脱的贪财小人和夜行飞贼。
　　朝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卜邹箜，心里一声冷笑，满街流离失所的难民一个个面色如蜡，汉源县令之子倒是养的珠圆玉润。
　　看来这个汉源县……内藏玄机啊。
　　

143.探底
　　卜魁黔给她们安排的宅院距离县道上不远，自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往西拐过两条街就能到。
　　虽说不远，但好歹也要走上一段。
　　卜邹箜本想着学做一回高风亮节的忠民，照着戏文里做些体恤朝廷命官的事，左右嚷着请人上马，却没想这四个人里竟没一个吃他这套的——
　　朝汐和朝云本就是习武之人，再加上两人有臻羽界的轻功傍身，这段路程还不够她俩一个跟头翻出去的，自然婉拒了卜公子的这份“好意”。
　　桑晴是不太愿意骑马的，从京城骑了一路过来，屁股都快颠成三瓣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下来走走路，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跟马扯上关系。
　　至于穆桦就更不可能了，大长公主都还没上马，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又怎么好意思高殿下一等。
　　一连碰了四回壁，卜忠民的面上不免带了些难堪，但好在路途不远，说话间几人就已经到了卜县令的宅院门口。
　　他们跟着卜邹箜一路走到了花厅准备用饭，几人围成一桌坐下，刚寒暄了还没两句，就突然发现朝汐不见了。
　　卜邹箜正准备派人去巡，就见花厅门口有一身着黑色劲装的高挑身段悠然飘过，神情自若地欣赏着这座小巧精美的院子。
　　卜邹箜看了看门口慢悠悠闲逛的朝汐，有些拿不定主意，又将视线转向了几人中貌似有些地位的桑晴，试探性开口问道：“那位大人他……不同我们一起吃些东西吗？”
　　巴蜀一地只知京城派了钦差下来，却不知这钦差到底是何人，再加上桑晴他们有意隐瞒身份，卜邹箜只当他们是些用毛昌纸捐出来的花架子官，所以并未存有过多戒心。
　　桑晴只扫一眼便知道朝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笑着解围：“外子在京城逍遥懒散惯了，没担过什么太大的官职，此次随我等南下就当是出来见见世面，初入贵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卜公子切莫见怪。”
　　聪颖如桑晴，三言两语就把朝汐身上的官职摘了个干净——朝汐那双闲不住的眼自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桑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
　　而朝汐也不愧是同桑晴最心有灵犀之人。
　　话音还没落，就见她十分配合地摸了一把黄花梨镂空窗格，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假山，随后漫不经心地走进来，拎了一个样式有些老旧的茶杯，看了两眼后，叹息着摇头放下。
　　那模样，那做派，活脱脱就是传闻里的京城皇室纨绔，哪里有半分钦差的做派，分明就是接着机会出来游山玩水的。
　　卜邹箜看得出，这几位钦差大人的家底绝不似一般的寻常官宦，光是那位在门口遛弯的大人，他腰间别着的那块通体翠绿且水头极足的玉佩便可知其富贵。
　　若是将这样的人扔进山匪窝里，那就差在脑门上写着“肥羊”二字了。
　　而且还是那种肥到往外滋滋冒油的羊。
　　卜邹箜望着她骄矜奢靡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感慨。
　　原先这院子里也是有不少精致摆设和贵气家具的，奈何自己父亲太过吝啬，非要说现下这个节骨眼上不允许多出事端，也不要引人注目，硬是把他那些珍贵的家具和名家书画统统都收了起来，藏进库房，只留下眼前的这堆破烂。
　　也难怪那位大人看不上眼。
　　人家是京城来的富家子，什么稀奇罕儿没见过，这些不入流的劳什子东西难免不会被人耻笑，让人嫌弃。
　　卜邹箜又恼又恨，但偏偏面上还不能当着钦差表现出来，只好讪讪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各位大人莅临寒舍，打扫仓促了些，眼下非常时期，父亲要与百姓共进退，这些摆出来的玩意儿都是些不张扬的，不免显得有些简陋，倒是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卜公子客气了，我等出门在外，不讲究这些。”朝汐溜达完了，一屁股坐在桑晴旁边，桌上的杯子往前一推就推到了穆桦跟前，十分得心应手。
　　很显然，她在尽职尽力地扮好一个纨绔该有的样子。
　　穆桦：“……”
　　穆大人哑巴吃黄莲，总不好拆自己人的台，只能做戏做全套地给她到了杯茶，随后又恭恭敬敬地送回她手边。
　　朝纨绔心满意足地冲他一呲牙。
　　穆大人有苦说不出：“……”
　　行，好小子，等这事儿结束的。
　　朝汐一杯热茶下肚，又挑挑拣拣地捡了两块小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嫌弃与无奈更是恰到好处展现得淋漓尽致，俨然一副嫌贫爱富的败家子嘴脸。
　　半晌才听她幽幽又道：“卜县令勤俭爱民，实属难得，我等奉命前来赈灾，能见到如此清官深感欣慰。”
　　卜邹箜把京城钦差的态度尽收眼底，目不暇接地看着她挑剔与鄙夷并存的动作，见她没有要动怒的意思，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往下恭维道：“大人客气了，我父亲一生勤俭恭维，从不做贪污受贿之事，自己生活清苦点没什么，但绝对不能委屈了百姓。”
　　朝汐皮笑肉不笑：“是，看得出来——今日有些乏了，卜公子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们就先歇着去了，明天一早再去县衙同卜县令商议赈灾施粮之事。”
　　卜邹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称是，又交代了下人要好生招待京城来的钦差，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见他走远，穆桦才凑过来低声问道：“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朝汐挑眉：“什么意思？”
　　穆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什么什么意思？你都笑成这样了，准没憋什么好屁。”
　　朝汐把筷子放下，拿过刚才那个被她嫌弃的不得了的茶杯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递给桑晴后才道：“小姑姑看看，这杯子什么来头？”
　　桑晴依言端详了一阵，神色莫辨道：“均窑的月白釉汀浅景杯。”
　　此话一出，穆桦不自觉地皱了眉头，隔着桌子远远地望着那只不起眼的茶杯。
　　桌子上三个人加起来能有八百个心眼，唯剩一旁的朝云仍是满头雾水：“这东西咱们府里不是也有吗？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家有万贯不如均窑一片，将军府里有很正常。”穆桦沉声道，“可是这东西却出现在一个自诩清正廉明的官员家里……你还觉得没有不对劲的吗？”
　　朝汐又指了指门口的假山：“昆仑惊奇灵石，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价值连城，这么大一块儿，怕是西北督护吴宗霖家里都没有第二块。”
　　明面上是勤政爱民的清官典范，背地里却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卜魁黔这么大的手笔，真是叫朝汐自惭形愧，只怕把她的将军府倒过来，也不一定能掉出来那么多值钱的玩意儿。
　　“小小汉源县，藏龙卧虎地啊。”朝汐冷笑一声，“还真是多亏了卜县令替咱们散布谣言，否则我这‘千里做官只为财’的纨绔身份险些装不下去。”
　　“你是怎么想的？”桑晴正色道，“直接派人搜府按贪污罪查处，然后押运送往京城吗？”
　　“那多没意思，这个不亏钱知道隐藏自己的搜刮来的金银，做好表面功夫，没留下太多证据，也算是聪明，只是可惜了这个儿子不成事，把他爹的老底儿全给抖了出来——贪污嘛，充其量就是丢了乌纱，送到官府打两顿板子的事儿，皮肉之苦罢了。”朝汐靠在椅子上，目光紧盯着那只钧窑瓷杯，嘴角笑出几分狠辣的意思，“既然他想玩儿，那咱们就陪他玩儿票大的。”
　　他们几个自白天出门后就再没回县衙，徒留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郑祁，孤零零地被人遗忘，不过这样倒是遂了朝汐的意，不用再看见他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
　　只可惜这样的好心情还没怎么享受就戛然而止了——第二日清晨，郑祁被卜邹箜亲自送来了。
　　朝汐放下茶杯，看着桑晴皮笑肉不笑地将人迎进来，好心情立马作鸟兽散去，背地里不知将郑祁与那不亏钱、不走空的县令父子祖上八代都问候上了几百遍。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郑祁呆在这儿实在是碍事，可又不能当着卜邹箜的面，表现出京城来人不睦的情况，趁他不注意，朝汐悄悄冲朝云使了个眼色。
　　朝云立马心领神会，热络非常地把郑祁带到了宅院里一间空着的房间里，美其名曰说道：“郑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现下终于能好好歇着了，大人只管放心歇息，别的事儿都不用操心。”
　　随后大门一关，房门上锁，几名亲兵把守，方圆几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锁匠——她直接把人给软禁了。
　　朝云负责把郑祁藏起来，朝汐和桑晴就负责同“清官”之子打交道。
　　卜邹箜一面生怕亏待了钦差，殷勤地命人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雨前龙井拿出来招待，一面又想起昨日父亲的叮嘱，未免太过招摇，时不时地翻出自己衣袍角落的几个补丁在众人视线里晃过。
　　几人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不拆穿。
　　这位卜县令还真是沉得住气，钦差来此，却迟迟不来接见，一直拿自己儿子做挡箭牌，也不知是真勤政爱民到如此地步，还是……
　　朝汐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厅上首，似尊佛像一般，瞥了一眼卜邹箜虽带着补丁却依旧做工不凡的外袍，冷笑一声。
　　还是忙着去转移自己的财产。
　　“几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卜县令如今正忙于赈灾，无暇接见各位钦差大人，所以特定命我今日前来，还望各位大人不要怪罪。”跟着卜邹箜一起来的还有卜魁黔身边一个姓魏的师爷，他搞不清这几人的来头，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有些坐立难安。
　　桑晴见惯了这种场面话，为了不让魏师爷疑心更重，脸上的笑着愈发和蔼：“魏师爷说哪里话，卜县令勤政爱民，为君分忧，我们又怎么会怪罪，世间做官之人若都如卜县令一般，哪里又会生出这么多的烦心事呢。”
　　魏师爷又忙恭维道：“是是是，为君分忧，大家一朝做官，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
　　听他这话，朝汐心里笑得更冷，只是脸上不好带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桑晴与魏师爷又相互寒暄了几句，正当他准备旁敲侧击地打听几人在京城的身份时，就听朝汐“嗙啷”一声将茶杯砸在桌上。
　　“蠢货！泡茶以山泉水为上，没有山泉水那就用井水，院子里要是没有井那就出去找，这才出来几天，一个个的就变成呆子了！”这些话她不好对着卜邹箜和魏师爷发作，只能一股脑地全都骂在了穆桦身上。
　　穆大人有苦说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地做了冤大头，一个劲连称不是。
　　想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这才出来几天，就被这小混蛋当孙子一样没日没夜地乱骂，可见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不过穆大人倒是忘了件事——想当年他当凤凰的时候，也没少挨她的骂。
　　魏师爷见他二人如此做派，更加肯定了朝汐就是个没有权利的形骸放浪之徒，与自己散播出去的谣言不谋而合，心下不免又宽了几分戒备。
　　朝汐随意地将杯子递给愁眉苦脸的穆桦，轻轻扫了一眼左前方正襟危坐的卜邹箜与魏师爷二人，直到看得有人开始腹诽她不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后，她才伸了过个懒腰，说出更石破惊天的话来：“卜公子，你们汉源县的烟花院现如今还开门吗？”
　　穆桦的瞳孔里闪过一阵兵荒马乱，好悬没把手里的杯子砸了。
　　这小狼崽子得失心疯了不成，眼下赈着灾查着案呢，她怎么还能想着风流事？
　　卜邹箜虽搞不明白她为何美人在侧还要去那风流地，却也以实相告：“开着的。”
　　“那什么……韩大人，巴蜀穷乡僻壤之地，想来姑娘应该不比京城的好，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吧，等回去了，您再慢慢欣赏。”穆桦悻悻地咬牙，哆嗦着规劝她。
　　为了隐匿身份，朝汐特意化了母家的姓氏，对外宣称自己姓韩，名衿心。
　　“韩衿心”大人面对“下属”的提议不置可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看上去似乎不太同意。
　　穆桦一个头两个大，又去看桑晴，妄图能从大长公主这里得到一些帮助，可当他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桑晴对于朝汐要逛窑子这件事不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还笑意盈盈地点着头，看上去十分赞同这个提议。
　　穆桦：“……”
　　是这两人吃错药了，还是他瞎了？
　　魏师爷听到朝汐竟还有如此风流的打算，眼神迅速在她与桑晴身上过了一遍，更加确定了这两位前来的钦差根本没有赈灾的意思，反倒是要先赈一赈自己裤裆里的合/欢神。
　　表面上忠义廉耻无一不晓，背地里偷鸡摸狗无一不做。
　　钦差钦差，清官清官，一丘之貉罢了。
　　想这京城来的钦差与他们这汉源县的清官也并无甚分别。
　　魏师爷略一沉吟，从善如流地向上拱手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巴蜀虽不算富饶，却盛产美女，想当年汉朝的卓文君，唐朝的薛涛，这可都是从咱们蜀地出来的——韩大人若真有兴致，可到柳亭胡同去转转，那里的姑娘不光性情好，价钱也合适。”
　　魏师爷话没说完，就见一旁的穆桦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先是一个激灵，随后讪讪地补全了自己的后半句话：“听闻那里又新来了不少姑娘，吃不饱穿不暖被卖进去的，大人正好去可怜可怜他们。”
　　“哦？是吗？那正好。”朝汐自动无视穆桦凶神恶煞的吃人目光，对着卜邹箜高兴道，“一路车马过来人倦得很，那就劳烦卜公子推荐几个名声最响的烟花院，这几天就让我们好好过去转转。”
　　她不但要自己玩，还要带着别人一起，穆大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卜邹箜欣然应允，从花厅里找出一份汉源县的手稿舆图来，乐善好施地开始给她讲解此处有名的烟花柳巷。
　　她表现得越没章法，魏师爷越是心安，又跟着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临近中午才魏师爷施施然起身告辞，继续回县衙做“为民造福”的“清官”去了。
　　人前脚刚走，后脚穆桦的脸瞬间就掉到脚面上，拧着眉咬着牙，怒目圆瞪，就差上去给她两个大嘴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还没等他先开口问候自己祖上八辈，朝汐便缓缓道，“没听到刚才那个魏师爷说的吗，青楼里被卖进了不少灾民，而这时候还能逛得起烟花院的，想来也都是这里的败家子，光有钱没脑子。”
　　穆桦愕然：“你的意思是……”
　　“男人在一起逛窑子的时候最容易沟通感情好，什么胡话都顺嘴往外淌，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京城来的钦差会在里头。”说到这儿，她奸诈地笑了两声，看上去经验十分丰富，“没人会对风流客有所顾忌，再说了，你一个查案子的大理寺少卿，最擅长的不就是套人家的话？有心之人再防，也不会想到钦差办案会从青楼开始，你就装成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跟那些纨绔套套近乎，顺便问问汉源县的内幕，最好是能知道那个不亏钱往日的所作所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穆桦对于她的奇思妙想可谓是瞠目结舌，眼角抽搐了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朝汐老好人似地继续安慰他道：“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出了事儿往我身上推，有什么怕的？”
　　穆桦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卸滋味，疑惑问道：“你……你不去吗？”
　　“我？我怎么去？”朝汐站起身，负手而立，话语间的郁结之意溢于言表，“我可是京城来的阔少，为博红颜一笑甘愿掷千金，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呢，这种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杂毛地方我才不稀得去。”
　　穆桦刚平复的眼角又继续抽动起来。
　　“更何况，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朝汐心虚地偷眼去看桑晴，见后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继续大言不惭道，“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我得时时刻刻保护我家夫人的安全，万一出了点儿差错，你我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朝汐这样就是。
　　上次偷偷摸摸逛个繁楼都能让她小姑姑动用朝家军去抓人，这次明目张胆地逛烟花院，还不得把汉源县夷为平地？
　　再说了，她对自己可没那么大的信心，进青楼叫姑娘脸不红心不跳是基本素养，到时候是她勾搭花姑娘，还是花姑娘勾搭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派一个孤寡到不能再孤寡的孤家寡人前去，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何况又有人顶着扛罪，就算是穆桦有千百般不愿意，最后也只能在大长公主的请求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临出门前，朝汐还十分热心地跟到门口叮嘱道：“出去可别舍不得花钱！都算我头上，穆大人机会难得啊，叫上她十个八个的一起伺候你！”
　　穆大人一个踉跄，差点一头磕死在门槛上。
　　

144.引计
　　前有大理寺少卿奉命前往青楼，后有南巡钦差稳坐花厅喝茶。
　　待到茶过三巡，茶叶渣子嚼过五味，就连门口的昆仑奇石都没心情再继续观赏下去，朝汐百无聊赖地盯着桑晴耳垂上被风吹到来回摆动耳饰，像是被催眠了似地打了两个哈欠。
　　桑晴歪过头，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笑道：“昨晚没睡好吗？怎的这就困了。”
　　“最近几日总觉得身上乏得很，像提不起劲儿似的。”朝汐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零星的瞌睡虫撵了个干净，“估计是这两日赶路累着了。”
　　纵使她抖擞的精神胜过旁人千百倍，可桑晴还是从她俊朗的面容上依稀看出了些许疲倦，这会儿日头才刚偏西，桑晴大概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穆桦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
　　桑晴有些忧心提议道：“不然你去屋里睡一会吧，等穆桦回来的时候我再叫你。”
　　“不用。”朝汐摇摇头，宽慰她道，“又不是泥捏的，哪儿就这么娇气了，小姑姑若是真心疼我，下次别再乱吃什么不知道来历的东西就行了。”
　　桑晴先前还没咂出什么不对的滋味来，只觉得自己吃东西是怎么和她能扯上关系的，可有些事却禁不起琢磨，琢磨着琢磨着，慢慢就品出了些许不对来。
　　再加上朝汐这小混球怎么看怎么不对的神色，桑晴当即就反应过来了。
　　“你这小狼崽子……”大长公主恭谨温顺的面庞头一回涨得不像样子，却又想不出话辩驳，只好皱着眉头小声训斥道，“你现在真是胆子大了，动不动就拿我打趣——再说了，那东西是我自己想吃的吗？”
　　“啊，原来不是小姑姑自己想吃的啊？”朝汐笑了，一双含情眼荡着圈圈涟漪，玩味地望向她，“我就说嘛，我的功夫应该不差，小姑姑怎么就突然去寻了那东西来，原来是媚药长了腿，自己跑到咱们府上来的。”
　　“你……”桑晴面怒含羞，努力地抿着嘴想要平复心情，现下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一消停下来，那头的朝汐像是捏住了她什么把柄一样，脸上立即浮现出了然的神色，眉飞色舞道：“看来这将军府的守卫还是不够森严，竟然能让那东西轻而易举地混进来，怪我怪我，待回京之后我定让他们加强守卫。”
　　“你真是……我不跟你说了。”桑晴被她拿话噎得没辙，欲起身往外走，朝汐赶忙陪着笑脸去拉她，插科打诨三两句，朝汐脸上的困意早被消散了干净。
　　两人一拉一扯就到了花厅门口，还没迈出去步子，就见朝云兴致勃勃地跑了进来：“将军，殿下——你们这是……干嘛呢？”
　　朝汐眼也不眨，瞎话张嘴就来：“练武呢。”
　　朝云嘴角一抽：“练……练武？”
　　“是，练武。”桑晴没好气儿地白了朝汐一眼，“练好了身体将来才能痛扁大将军。”
　　朝云憋了笑没敢出声。
　　“让你打听的事都打听清楚了？”朝汐拉着桑晴回去坐下，见她面上的怒色消退了不少，才随意指了张凳子让朝云坐下问道，“怎么样？”
　　朝云：“院子里的那些人果然都被叮嘱过了，不敢随意说主人家的坏话，不论我怎么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们都只说那个不亏钱是个勤勤恳恳的好官，平日里做的也都是一些利国为民的好事，不过……”
　　桑晴见她话锋又变，赶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那些人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倒是挺不以为然的。”朝云道，“那个卜县令的表面功夫做的不错，坏事应该也做得隐蔽，只怕咱们一时找不到他什么把柄。”
　　“这倒是有些麻烦。”朝汐挠了挠有些发痒的下巴，与桑晴对视一眼，二人皆是静默片刻，若有所思。
　　“哦对，还有还有！”朝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乱转，险些要将面前的二人晃迷糊了，紧接着又道，“那个不走空，他身上倒是能做些文章！”
　　朝汐抬眼看她：“怎么说？”
　　朝云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又开始讲述她打听来的消息：“我去西街转的时候打听到有两家苦主，据街坊说，林家有个姑娘，本都已经许配了人家，却不知怎么被那个不走空设计给糟蹋了，那个不走空实在是可恨，将人家姑娘糟蹋完后不仅不认账，反而把人卖到了青楼里去，据说还赚了好大一笔！”
　　“竟有这样的事。”朝汐蹙眉，“另一家呢？”
　　“另一家的情况还不如那个姑娘呢。”说到这儿，朝云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另一家的孩子被那个不走空逼奸不成，投河自尽了，尸首打捞上来的时候都泡浮囊了，家里人险些没认出来。”
　　朝汐的手指不可抗拒地捏紧了椅子扶手，两眼一眯就是冰冷的光：“后来呢？”
　　“后来……”朝云咬着下唇，费力地回想着刚刚打听来的消息，直到朝汐等得都不耐烦发出“啧”的一声，她才歪着头，感慨万千道，“后来好像是给了一大笔钱财才将此事压下去，唉……只是可惜了，好好一个读书人，明明有大好的年华，竟就这么没了。”
　　朝汐漫不经心地边听，边一下一下轻点着头，听到最后才发出一声嘲讽：“当真是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
　　“是啊。”朝云跟着又叹了口气，“不过那人也真是烈性，明明是未遂，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几人沉默良久，虽没再继续感叹那读书人的贞烈与林家姑娘的悲惨，心里却也对卜县令父子的为人了解了不少。
　　桑晴在长长的静默中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你方才说，第二家的，是个读书人？”
　　朝汐也回过些滋味：“读书人？男的？”
　　“啊，是啊。”朝云呆呆地眨眨眼，“好像还是个俊秀的少年呢，据说在十里八村都排得上名号。”
　　得到回答后朝汐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反常态地默不作声起来，神色复杂。
　　“这么说来，那个不走空不仅是个色坯，还是个……是个……”桑晴惊疑半晌，嘴里拌了不知道几块的蒜，后半句话任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朝云半是愤慨半是痛心地点了点头，替她将后半句话补齐：“还是个男女通吃的色坯。”
　　桑晴不说话了，转过隐隐有些发白的面容去看朝汐，朝汐紧握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脸色黑得堪比周伯做饭时烧糊的锅底，杀气腾腾。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朝汐压低了嗓音，恨恨笑了两声，“好，好啊，好一个汉源县，好一个汉源县县令，既然你们不把朝廷王法放在眼里，那老子也没必要再留你们的狗命了。”
　　她隐含危机的嘴角朝云看得头皮发麻，顺着后脊漫上一股凉意，纵使立场不同，朝云也不由得为卜氏父子洒下一把同情泪。
　　世间最为下作之事不过通敌外国，逼良为娼——国之覆灭，必有腐化通敌，鱼肉百姓之端；家之破碎，必有白发送乌，子女先亡之由。
　　并非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若非乱世所迫，哪家的姑娘不想待字闺中，静觅良人，飞线走针绣嫁衣，绫罗绸缎红花轿，只等秋高气爽，大红灯笼高高挂，欢欢喜喜地送嫁出门。
　　而是“遗民泪进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匪寇横行，恶吏盖青天，几个昼夜之间风云剧变，《龙凤呈祥》变成了《十八摸》，琴瑟和鸣的祥和温存变成了灯红酒绿的纸醉金迷，高高美梦从此堕入深深的魔窟。
　　林菁苒也曾想过悬梁自尽，自此一了百了，可那翡婷院的头牌某日倒酒时，无意间在帘外听见了醉酒的冯衙役的牢骚，也是在那时她改变了主意。
　　汉源县头顶笼罩的这片阴霾太久太久，若非青天白日迎面洒下，偶有细微的曙光透过实在是太难将其驱散。
　　可是她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
　　即便生活再痛苦，她也要活下去，她要等。
　　等着衙门里那些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狗官被青天白日的一道雷狠狠劈下，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无全尸！
　　待那气质斐然、通礼识体的穆姓客官用着怜爱愤慨的目光问讯她的过往时，林菁苒直觉对方与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不同，说不定上告有望。
　　他并不似青楼常客，连动手动脚地下作手法都使得不太利索，林菁苒望着那不亚于纱罩万盏明灯似的双眸，那里头蕴含的是她们这些人祈求万万年才能出现的清明。
　　于是她把心一横，赌上性命似地哭到肝肠寸断：“冯衙役说，那年水患时，朝廷所拨下来的银两有大半都被卜魁黔贪污了去，水祸滔天，他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只知自己饮酒寻欢作乐，水患过后，他又联合本地的一些黑心粮商，外头做足表面功夫粉饰太平，内里却乘机哄抬粮价，发国难财，逼的有些人没受水灾冲击的人家也支离破碎，最后家破人亡。”
　　“至于那个卜邹箜，说起来更是可恶！”林菁苒轻轻止住抽泣，后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放眼整个汉源县，略是平头正脸些，不论书生还是姑娘，只要他能看得上眼的，就没有不得手的，像我这样被他卖进青楼的还算是捡条性命，可大多无辜的女子最后都被他为掩人耳目灭了口。”
　　“岂有此理！他们父子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穆桦气得眼角眉梢都乱颤，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挖出卜魁黔更多的黑料，他实在是有心直接带人将那两个黑心肠的卜氏父子押送刑场，“你所说的那个冯衙役，现在何处？”
　　“据衙门说，他在醉酒后的两日失足掉进水里淹死了，连带着作陪的两位姐姐也被山匪撸去，没了踪迹。”林菁苒止住了哭声，脸颊两侧的脂粉被泪水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言语中是抑制不住的讽刺，“这些鬼话，您相信吗？”
　　信？
　　谁是傻子谁才会信。
　　穆大人堂堂大理寺少卿，他可不是任人欺瞒的傻子。
　　“卜魁黔生性贪婪，自打他上任，汉源县的冤情出了一桩又一桩，只要是拿钱进去的富家子，哪怕是犯了人命，最后也能平安出来，连顿板子都不肯赏，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既没有银钱，也没有人脉，只有活活被他们欺压的份。”林菁苒稍稍平稳了呼吸，随后从凳子上起身，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菁苒身为女子，又在烟花地，想要向上去告御状实在是难于登天，只怕还没逃出这鬼地方就会被他们灭口，先生您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还望您仗义出手，救汉源县于水火！”
　　穆桦赶忙伸手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仗义每多屠狗辈，你虽为女子却有一颗侠义之心，卜氏父子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不会没有惩罚，你放心，这件事我必定会帮你。”
　　林菁苒听到他应允，感激地又磕了三个响头，坐回桌上后，眼泪婆娑地望着穆桦，喃喃问道：“先生，您说这世上，当真还有青天吗？”
　　穆桦刚想回答，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角一抽，神色莫辨地回道：“青天不好说，罗刹现如今倒是有一位。”
　　林菁苒眨眨眼，面上一派懵懂，看上去没怎么听明白。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青天酒足饭饱醉卧温柔乡，罗刹磨刀霍霍高举向庙堂。
　　卜魁黔为了灾民劳心劳神，此刻早已睡得香甜，徒留下一两鬼面罗刹，深更半夜稳立云杉树梢左右。
　　朝汐饶有兴致地抱着肩膀，看着底下那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小贼，翻墙越瓦，垫步凌腰，怀揣一包打有印记的官银，偷偷摸摸溜进她的房间，四处塞塞藏藏，那样子着实有些可笑。
　　“将军，咱们还不下去吗？”朝云低头瞅着那即将大功告成小贼，心里不免有些着急，生怕人跑了。
　　“急什么？捉奸捉双，擒贼擒脏，他连脏物都还没放好，现在下去，他若说他是偷东西的，你有什么辙？”朝汐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打哈欠的期间还不忘好心提醒道，“你小点儿声，别给他吓着了。”
　　黑衣小贼忙活了半晌，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将“赃物”藏匿完成，双手噼啪一拍，洋洋得意，正欲打道回府。
　　脚尖还没点到尘土，就见自院内的云杉之上有二人神兵天降一般，施施然稳步落地——右边那位身着青衫，面冷如霜，怀里抱着的铁剑映出丝丝“生人勿近”的寒意，相比来说，左边那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看上去倒和善些，但这和善也没和出二里地，黑衣劲装人面上虽笑着，双臂懒散地交叠在身前，但眼中的亮光却是一派“上前者死”的威严。
　　“来，跟咱们说说，你姓什名谁？谁派你来的？”朝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的朝云，让她把剑从怀中拎出来，紧接着冲黑衣小贼一扬下巴，“你这轻功……不怎么样啊，还不如她呢。”
　　被人吐槽的朝云虽没顶嘴，但幽怨地往身旁瞪了一眼，手里的铁剑看上去更不让人亲近了。
　　黑衣小贼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迅速冷静下来，眼见着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地从怀中掏出匕首，手臂一挥，就要向青黑衫二人划去。
　　“啧。”朝汐半是嫌弃半是无奈地一声叹息，错身让过黑衣小贼竖劈而来的利刃。
　　根本无需她动手，下一刻，方才还张牙舞爪像只螃蟹似的黑衣小贼就被朝云风轻云淡地踩在了脚底下，而他的太阳穴上，正好悬着方才的铁剑。
　　“你……你们……放开我！”黑衣小贼想动又不敢动，只能象征性地趴在地上叫嚣。
　　朝汐慢条斯理地将袖口挽好，跟朝云一对眼神，小丫头瞬间心领神会，电光火石之间，黑衣小贼后腰上的飞云皂靴便换了个主人。
　　“你看你，好好说着话，怎么还动手呢？”朝汐脚尖用力，左右来回打圈，不断碾着他后脊筋骨，疼得黑衣小贼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乱叫，“真是硬骨头，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准备跟我交代清楚？”
　　“你放开我——啊！疼疼疼疼！我——我的腰——”黑衣小贼杀猪般的嚎叫响彻院落，他像只翻不过身的王八，无论怎么四脚扑腾，如何费力挣扎，都逃不开朝汐如影随形的脚尖，更何况他的后腰上还藏了卜家公子赏下来的辛苦银子，硬邦邦的，他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朝云单膝跪下，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抚着剑刃，似笑非笑道：“你这般的有胆识有骨气，我们其实应该称你一声英雄的，只可惜，我们将军没什么惜才的菩萨心，越是硬骨头，啃起来才越是有趣。”
　　朝汐配合地将脚尖换为全脚掌，重逾千斤地狠狠在他的屁股上用力一跺。
　　黑衣小贼这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眼泪鼻涕顺着脸颊，不要钱似的直往下淌，洇湿了地面一片。
　　“很疼吗？”朝云把铁剑放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胸腔里不知道从哪儿挤出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叹息，心不甚诚地忧伤道，“想当年我们在北漠的时候，军营里混进了几个敌军的探子，被捉到后拒不招供是谁派来的，结果被我们将军活生生踩断了脊梁骨，半身不遂，生不如死，还没在牢里被老鼠啃几天命就丢了，唉……说起来也是令人惋惜，不过你们英雄不就该是如此吗？”
　　“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英雄！您饶了我，我说！我什么都说！”黑衣小贼磕头如捣蒜，强把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小的名叫刘聪，前些时候因着偷盗被关进了县衙，今夜来此全都是卜公子的吩咐！他说只要我把银子藏在你们这里，我从前犯过的错就一笔勾销，否则的话就要把我妹娃儿和亲娘买到窑子里去！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听了他的话，朝汐没急着收脚，反而又象征性地往下踩了踩：“诬陷你们汉源县县令之子罪过也不算小，你可想清楚了。”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绝么得一句假话！大人您可千万信了我啊！”刘聪恨不得用刀破开肚子来证实自己绝没有说假话。
　　朝汐这下才缓缓收回脚。
　　“你把事情都告诉我们了，难道就不怕那个卜少爷把你家人卖进青楼？”朝云站起身，目光里透出丝丝不信任。
　　刘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腰直哎呦：“卖了也总比饿死的强！现在这世道，难过得很。”
　　朝云嗤了一声：“难过就能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刘聪理直气壮道：“伤天害理也得有命才得行，么的命了干哈子都不得行！”
　　朝云没功夫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也懒得再跟他说话，只觉得半天没听到朝汐说话，下意识去看她：“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刘聪这才从“将军”这个称呼里回过些滋味，他不懂官场上的品阶，也不懂为什么这个将军身边会跟着个女兵，只知道“将军”这个词听起来要威风些，至少比县令听起来能唬住人。
　　稍稍抬起眼皮，又见朝汐那张堪比罗刹的阴冷面孔，刘聪吓得脚底打滑，再没了刚才对着朝云的那股神气劲儿，一个劲地磕头认错，说自己的脑子是被猪油糊住了。
　　偷盗官银乃是死罪。
　　桑晴是明面上的钦差，他们不敢动这个心思，可她一个随行的京城纨绔就不同了。
　　朝汐眸光流转，闪过一丝寒厉，恨不得现在就把卜氏两父子从衙门里拽出来，扒皮抽筋，生啖其肉。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沉默良久后，朝汐粗略数了一下那点还不够团子一个月零嘴钱的官印，眼中危险的精光骤起：“银子就放在屋里不要动了，你回去告诉卜邹箜，就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然……然后呢？”刘聪哆嗦着嗓音，没准备挪窝。
　　“然后？”朝汐让朝云把剑收起来，自己则坐到距离他几步以外的石凳上，似笑非笑道，“只要你做得好，我就饶你一命，顺带还能救下你家妹妹和亲娘的命。”
　　“你说嘞，可是真的？”刘聪舔了舔嘴唇，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朝云没在继续拦他，朝汐也只稳坐原地，二人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刘聪见此，深觉二人不会骗他，这才松了口气，捂着快断成两截的后腰，一瘸一拐爬过墙头，步履蹒跚地回去复命了。
　　

145.盗贼
　　穆桦回来的时候谯楼上已经打了更，朝汐和桑晴也睡下了，他没再去打扰，三人一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又在花厅聚首。
　　朝汐倒了杯凉茶，一脸得瑟地翘着二郎腿，看上去十分欠揍：“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穆桦白了她一眼。
　　不过她猜的不错，青楼烟花地是打听消息的绝佳之处。
　　林菁苒因着穆桦同意帮她上告，一晚上拽了不少当地常年混迹于翡婷苑色鬼来——
　　穆大人挑了几个眼皮子颇浅，且脑子不甚灵光的纨绔子，二人一唱一和，高帽一戴，迷汤一送，什么陈年老话都给套了个干净。
　　大户人家受卜魁黔的指示，联通黑心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不顾百姓死活。
　　卜邹箜生性风流，淫乱不仁，表面文质彬彬，私下残暴狠厉，男女通吃，被他看上的文生女眷若有不从，便会被百般刁难，更有甚者家破人亡。
　　卜魁黔更是可恶，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滥用职权，贪赃枉法，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使了一出又一出，汉源县不少手里有过人命官司的纨绔，这些人都因他的庇佑才在此地逃出生天，继续横行霸道。
　　京城再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达官贵胄再怎么胡作非为也要顾及面子与体统，在外头多少装出些宽厚仁德的模样，不敢闹得太大。
　　至于汉源县——天高皇帝远，再加上又是亲王的封地，寻常官吏不敢擅入，这群天杀的王八羔子，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混账事。
　　“混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这群人真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不成？”桑晴狠狠一拍桌子，越说越气，想当年朝汐那个小混球当京城霸王的时候都没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件事必然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灾情严重，百姓苦不堪言，这个卜魁黔一定得被押送大牢才行。”
　　“小姑姑不值得跟他们生气。”朝汐将凉茶推到她手边，淡淡安抚道，“这事我不会就这么含糊过去的，既然他头顶有那么大一把伞罩着，那我就拆了他庙，破了他的金身。”
　　穆桦虽也生气，却还保留了身为大理寺少卿的理智，听到朝汐如此话语，心中便猜到了她的想法一二，忍不住开口道：“我劝你别冲动，卜氏父子的罪过再大也得按国法处置，你若是动用私刑自己把他们解决了，日后还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更何况他们做事手脚干净得很，总不能利用谣言定罪。”
　　朝汐不以为然地掀了掀眼皮：“凭什么不能用谣言定罪？”
　　穆桦愕然：“还凭什么？你自己说凭什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我的话就是规矩。”朝汐懒散地往后一仰，从胸腔里赶出一声长叹，以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嘀咕着，“谁爱做清官谁去做，我就是个京城不学无术的纨绔，靠着走后门捐班才混来的官，草菅人命又有什么稀奇？”
　　她的后靠砸在椅背上，双腿交叠，脚尖一点一点地上下轻轻勾着，漫不经心用手指缓扣桌面。
　　这模样，若说她不是个纨绔，只怕没人信了。
　　纨绔不听劝，穆桦只好转向一旁的桑晴，本以为她会跟着自己规劝两句，哪成想大长公主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弯着笑眼，一脸赞许。
　　穆桦：“……”
　　摊上这两个活宝，也是他倒了霉了。
　　正商量着如何才能用“规矩”将卜氏父子正法，朝云匆匆跑了进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惊讶的嗓子颤抖道：“来了来了！将军，他们来了！十几个捕快带着铁链和枷锁，嘴里叫嚷着要捉偷盗官银的小贼韩衿心归案！”
　　朝汐把脚放下，脸上桀骜的神色敛了些许，不由正襟危坐：“就来了十几个？太不拿我当回事了。”
　　“什么盗贼？什么官银？”桑晴与穆桦哪里知道她们二人打的什么哑谜，皆是一头雾水，眼神不断地在朝汐与渐进的脚步声中游离。
　　“差点忘了。”朝汐一拍脑门，赶紧长话短说地将昨晚之事讲了个大概。
　　桑晴目瞪口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穆桦把惊掉的半个下巴托回去，眼角抽搐：“这……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确实太大了，大到押解死刑犯所用的木笼囚车都拉来了。
　　朝汐被捕的消息一经传入，小院瞬间就炸开了锅。
　　不只是朝家军亲兵，随行辅助的一队悬鹰阵将士也松懈了守卫，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往院子里凑，像是唯恐错过了好戏，平白丢了回京城炫耀奇闻逸事的资本。
　　就连被软禁的郑祈也不知怎么混了出来，凑了这场热闹。
　　要知道，当年圣上大怒之下将那个小霸王关进天牢，最后还得靠一纸调军令才能请她出来。
　　这个卜魁黔得是吃了多肥的熊心豹子胆，竟敢推了囚车，带着枷锁。
　　前来捉人的捕快没想到小院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在场的除了桑晴与穆桦看上去还算是和善，其余之人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壮汉子，捕快心里的气势当即被吓回去三分。
　　“看什么？都跟着看什么！”担心众人哗变的捕快不由自主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强撑着场面，凶神恶煞地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两声，“官差办案！阻挠者皆按谋反罪论处！都不要命了吗？闪开闪开！”
　　此言一出，屋内屋外寂静一片，紧接着就是众人此起彼伏赞佩的抽气声，壮汉们似乎没人妄图向前，不仅如此，他们还用如同赏识英雄一般的目光迎接着捕快们进门。
　　这是……什么情况？
　　领头的捕快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难不成那韩衿心真是个人人喊打、过路喊杀的混蛋？
　　不过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细想，命人四散而入进屋内搜查才是要紧，手下的人办事也算利索，不过片刻，他们就在朝汐的屋里搜出了大包的金银珠宝，沉甸甸的，一股脑带出来全都扑撒在了花厅地上。
　　滚圆的金锭子骨碌碌转了两个圈后，安静地躺在飞云皂靴旁，不动了。
　　朝汐扫了一眼，好像比昨天晚上的还要多上一些。
　　赃物就在眼前，拿人也不用再等声辩。
　　“罪证在此！韩衿心，你休得抵赖！”捕快一声大喝，“来啊！把这个偷盗官银的小贼给我绑了，押送官府问罪！”
　　一声令下，很快有手下人拿着铁链枷锁上前，朝汐既不辩解，也不挣扎，饶有兴致地弯着眉眼，任由他们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自己捆起来。
　　而她则像是在身临其境地欣赏一出热闹的南曲。
　　桑晴皱着眉头，手掌紧握着她的衣角一直没松，像是有些顾虑。
　　“大人远道而来不懂我们地方的规矩，还是先松手的好。”捕快见人已被制住，方才心中灭下去的威风复又燃了起来，作威作福地一抖手中的铁链，“带走！”
　　朝汐被那捕快猛地一推，衣料似游鱼一般自桑晴手中溜走，桑晴的眼角低了低，压住了眸底潋滟的光华。
　　规矩？
　　这汉源县当真是好大的规矩！
　　直到朝汐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上，一旁默默无闻的郑大人才想起什么，装模作样地哀嚎了两句：“你……你们！你们怎么能抓京城来的大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论是哪儿来的人，只要犯了罪，就没什么能抓不能抓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卜邹箜背倚着门框，手中折扇轻摇，面上挂着同桑晴一样的担忧，心不甚诚地安慰道，“不过各位大人也不必担忧，说不定此事是个误会，只要韩大人没做过，我父亲定不会冤屈了他。”
　　这话说完，他的目光又似有似无地落到了方才为朝汐鸣不平的郑祈身上，而这束来意不善的光芒，恰好又被一旁纵观全局的穆桦精准捕捉。
　　穆大人心中暗啐一声，不动声色地抖掉后脊爬上来的一层鸡皮疙瘩。
　　郑祈是汝国公原配夫人所生，模样虽到不得上乘，但也算俊俏，剑眉星目，有一身读书人的风姿——而那好色的卜邹箜恰好又喜欢这类的文生公子。
　　倘若郑祈当真被那个不走空给看上了，穆桦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对他们二人中的哪位道声“恭喜”，还是对他们一起道声“保重”。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恶人自有恶人磨，穆桦其实还是挺期待他们俩谁能先把谁磨没有的。
　　卜邹箜约莫还是忌惮着京城来的一行人，大张声势推来的木笼囚车最终没能派上用场，朝汐被一众捕快押解着前往县衙。
　　倘若不是她身上还带着铁链，围观的众人险些将她错认成那些捕快的头头——从没见过有人被押送官府还能大摇大摆地跟街坊四邻打招呼的。
　　毕竟是朝汐自己做的局，桑晴与穆桦不好出面，朝云又被留下保护桑晴的安危，望着自家将军逐渐远去的背影，朝云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她倒不是怕朝汐吃亏。
　　只是这小霸王天性残暴，且又极易动怒，从前在西北，若不是有军师性子沉稳，时常耳提面命地念叨，不知要造出多少杀孽来。
　　回到京城后，殿下性情温和且一心礼佛，从不喜见血伤人，待人接物总要留下三分余地，即便是面对当年南珂罗大举入侵，若非情况所迫总不会赶尽杀绝，将军心疼殿下，不愿惹她伤心，所以做事总有所收敛。
　　但这回……
　　没有了殿下在旁桎梏，这头西北的野狼如归原放生似的，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汉源县府衙外门高悬着一块“清正廉明”的鎏金牌匾，内堂上亦有一块“明镜高悬”与其相呼应，衙内衙外无不彰显气派，使人望而生畏。
　　衙役排班肃列，手持水火杀威棍击打地面，口中低呼“威武”，余音震震。
　　许是见惯了堂下犯人被提审时哆嗦成一个儿的模样，卜县令斗足了威风出来，见到身姿笔挺的朝汐，先是一愣，随后一拍惊堂木，怒声呵斥道：“大胆！堂下何人，为何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朝汐转了转被铁链捆绑到有些酸涩的手腕，随后向一旁站着的魏师爷诚心求教道：“我要跪吗？”
　　“这个……”人精似的魏师爷头一次在公堂上打了梗。
　　跪是自然要跪的，从古至今，断案审理之时就没有犯人能站着的先例。
　　只是他们眼前的这位“韩大人”，着实令人有些犯难，倒不是韩大人淡然处之的态度，而是此人脚上穿着的那双飞云皂靴。
　　这靴子……他从前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未等魏师爷给出答复，上头的卜魁黔就已经怒不可遏，作威作福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竟然敢如此大胆地藐视公堂，惊堂木又是一声巨响：“放肆！”
　　朝汐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卜魁黔继续咆哮道：“你当衙门是什么地方？莫说是你一个偷盗官银的小贼，就算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来了，犯了律法，今天也得跪下！”
　　此话一出，魏师爷脑中白光一闪，再去看朝汐之时，眼中的惊恐险些要溢满整座县衙。
　　钦差南下，飞云皂靴，悬鹰阵随行，能折腾出那么大阵仗的人，当今朝野上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魏师爷断了线的神经蓦地福至心灵连了起来。
　　前些时日去别院时见到的那位女钦差，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面熟，那一身出尘不染的贵气，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威慑。
　　女钦差称这人为“外子”，倘若此人真是那传闻中的京城小霸王，那别院里的女钦差不就是……
　　不就是……
　　魏师爷只天都要塌了。
　　可还没等他上前阻止，就听堂下的朝汐轻笑了一声。
　　“哦，是吗？”朝汐点了点头，看上去似在认真思索他方才的话，“天下兵马大元帅来了，也得跪下？”
　　卜魁黔怒目圆睁：“当然要跪！”
　　朝汐臂弯轻动，铁链随之悄然松懈：“不跪不行？”
　　“当然不行！”惊堂木不要钱似的又一次砸了下去，朝汐只觉得这位县令大人的胡子都快要冒出火花来。
　　“老爷，她是……”魏师爷感觉自己脚都麻了，颤巍巍地要去同卜魁黔耳语，可卜县令此时早就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气歪了鼻子，哪还能听进他任何言语。
　　“是什么是！”卜魁黔将他推到一边，手指着朝汐不住地哆嗦，若是眼神能杀人，朝汐只怕是要在卜魁黔的目光中变成筛子，“就算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今天也得给我跪下！”
　　大堂案上签筒里的红、绿头签被扔了一地，衙役们手持杀威棒蠢蠢欲动，任凭卜魁黔怒不可遏，朝汐自稳如泰山，
　　魏师爷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去世十几年的老母亲已经在向他招手。
　　也不知是朝大将军终于玩够了，还是她耐心告罄，只见她双臂轻抖了两下，捆绑在身上的铁链便不知如何松了开来，“哗啦啦”掉在地上，在满堂惊悚的目光中，朝大将军颇为嫌弃地瞥了一眼。
　　铁链落地的瞬间，汉源县府衙的大门便应声被人破开，十几位训练有素的悬鹰阵将士鱼贯而入，银盔铁甲眨眼间就占满了整座县衙。
　　朝汐一身黑色劲装位于其间，尤为扎眼。
　　这种被人记恨一辈子的事，朝汐当然不会用自家的兵，反正南下期间悬鹰阵随她调配，至于怎么用……
　　别人就管不着了。
　　“你你你……你们……你们！”卜魁黔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当即就吓傻了眼，只得用手强撑着大堂案，才不至于跌落。
　　朝汐将双手负于身后，站得笔直，似笑非笑地缓缓扫视了一圈周遭，目光所及之人无不两股战战。
　　“卜县令好大的官威啊。”朝汐不咸不淡地感叹。
　　卜魁黔声线发紧，却仍不愿放下架子，抖着嗓子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朝汐提了提嘴角：“卜县令当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卜魁黔此刻恨不得将她当成阎罗天降般的洪水猛兽，哪里还敢继续再追问下去。
　　魏师爷一颗七窍玲珑心跳得飞快，虽然先前他就猜到了朝汐的身份，眼下终于落实，心中既惊恐又后悔——惊的是她当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悔的是没能更早猜出她的身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现在的情况说不害怕是假的，可纵使如此，魏师爷还是想为自己搏一线生机，望着朝汐比鬼面罗刹还要令人骇上几分的面容，魏师爷大着胆子上前讨好：“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狗眼看人低了，将军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们这些下人一般见识？”
　　朝汐“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魏师爷玩了命地赔着笑，若不是有耳朵挡着，只怕他的嘴角能咧到后脑勺去：“将军，您宽宏大量，切莫要动怒啊，我们这些下人不懂规矩，做事着实鲁莽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朝汐转了转护腕，好不容易才从手腕处的酸涩感里抽出神，一抬眼，正好看到卜魁黔张着大嘴站在大堂案后头，那样子明显是因惊恐过度而说不出话了。
　　如寒潭般遐深的眸底掠过一抹玩味。
　　朝汐将声线放软问道：“你是……魏师爷，是吧？”
　　“是是是，师爷担不起，将军唤我魏昆就行。”魏师爷将本就不算直溜的腰弯得更深了。
　　朝汐装大尾巴狼很是有一套，见已有人倒戈，小狼崽子心中的如意算盘打得更响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魏师爷，你们县令，好像很喜欢让人跪着，是吧？”
　　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这点弦外之音魏师爷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朝汐见他眼球咕噜一转，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却假装客气道：“是让我的人来，还是……”
　　“不不不，这点小事，哪能劳动将军的人！”魏师爷忙连连摆手后退，头摇得就好像三岁小孩儿手里的拨浪鼓，若是耳垂再长些，只怕是真能来回拍打脸颊。
　　朝汐心满意足，淡淡吩咐道：“那就来吧，我这人没什么耐心，魏师爷可别让我等急了。”
　　此话一出，魏师爷哪敢再继续耽误，原先堆成弯弓一样的腰背瞬间挺直，脚底拧了个圈，冲着两旁还没回过神的衙役一声招呼：“都没听见将军说什么吗？还不动手！”
　　要说衙门里最有眼力见儿的，莫过于新上任的熊捕头，眼瞅着自家县令大限将至，他也不再犹豫，直接带着人三两步到了卜魁黔身边。
　　他本就生的膀大腰圆，壮如虎牛，再加上左眼皮一道不知怎么落下的疤，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胆颤。
　　魏师爷倒戈反水的命令刚下，第一个响应的便是他，声如洪钟的一声“是”险些要将人的耳朵都震聋。
　　朝汐只觉得自己耳根子都有些发麻。
　　至于那堂上的卜魁黔，被人拽下来时手里还紧握着惊堂木没回过神，一左一右两个衙役架着他，像极了村里酬神时杀猪的架把势。
　　直到看见朝汐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卜魁黔才后知后觉地愤怒咆哮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造反了吗！”
　　朝汐懒得跟他废话，一个眼神过去，熊捕头心领神会，直接一脚踹在卜魁黔的腿窝上，卜县令“哎呦”一声跪倒在地，发出扑通的巨响，惊堂木甩出去老远。
　　卜魁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146.堂审
　　惊堂木弹珠似的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距离朝汐一臂左右的距离，左右晃了两下，不动了。
　　朝汐扫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没做声。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落在魏师爷的眼眶子里，却有了别的意思，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似番邦哈巴狗看见肉骨头一般赶紧上前捡起来，双手殷勤地举过头顶，呈上献给朝汐。
　　“辛苦。”朝汐道了声谢，也不扭捏，伸手接过惊堂木，往大堂案后走去，官帽椅宽敞，足够放置她气势恢宏屁股坐下。
　　路过卜魁黔时，她还挑衅似地赏了他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在汉源县作威作福十几年，卜县令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当即就要挣扎起身。
　　可擒着他的熊捕头也不是吃素的，任凭卜魁黔如何挣扎怒骂，熊捕头自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双臂似有千斤之力，两只宽大的手掌如同铁箍枷锁，几乎要透过皮肉勒进卜魁黔的骨头里。
　　他越是挣扎，熊捕头的手劲边越是用力。
　　卜县令又气又恼又疼，只能边跪在地上，边涕泗横流地冲着官帽椅上的朝汐破口大骂。
　　骂到最后连魏师爷都听不下去了，一心只想着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扯出一条破布条子来，好将他的嘴堵上。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热闹，牌匾后的内院也不甘示弱。
　　悬鹰阵入衙时便分两队而行，一队人排班肃列坐镇前厅，给大将军壮声势，另一队则秉承着宁缺毋滥的精神头，迅速冲进内院，将卜魁黔的一众妻儿老小尽数押解至前厅。
　　养尊处优多年的卜夫人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莫说是卜魁黔没给过她脸色看，就连凶神恶煞的熊捕头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本应该在后院调教妾室、耍足威风派头，却猛然被一群训练有素的铁甲士兵五花大绑抓来前厅，卜夫人又惊又恼，珠钗簪环零零散散洒落一路，来到前厅时，发髻也松散不堪，头上的一朵凤阳牡丹耷拉着花瓣，摇摇欲坠。
　　“狗奴才！作死吗？也不睁开眼看看我是谁！”就算被人重重推落在公堂青石板的地面上，卜夫人口中也是半点不肯饶人，直到看见身旁同她一样狼狈的卜魁黔，周身嚣张的气焰方才消下去三分，“你们……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朝汐“啧”了一声，眉眼一片冰凉。
　　这夫妇俩还真是王八绿豆配的欢，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大胆！”还没等她将这股子烦闷发泄出来，人精似的魏师爷已然上前出声，“这位是朝大将军，夫人怎能如此无礼！”
　　魏师爷边说着，边向上拱了拱手，可见其内心惊恐。
　　朝大将军？
　　天下姓朝的将军不多，若说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只有一位，那便是当年大破北漠收复失地的镇北大将军，如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千古一绝女将军，朝汐。
　　好像……如今的大长公主就是同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下行了。
　　卜县令也不骂了，卜夫人也不叫嚣了，就连满堂衙役也比刚才站得直了，众人咕啾咕啾地眨了眨眼，都不吭声了。
　　跟着押送队伍一路回衙的卜邹箜也察觉到了不对，但是想起别院里钦差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以一己之力镇压朝堂的大长公主，而面前这位自称是“朝大将军”的人，更是没有半分女人的模样，于是心有不甘的他决定放手一搏，嘴硬道：“她说自己是朝将军便是了吗？有什么证据？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见过送钱送礼的，没见过上赶着给阎王爷送命的。
　　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放肆！”魏师爷见自家公子竟勇猛到质疑朝汐的身份，面上恨铁不成钢的愤慨之情溢于言表，还没等卜邹箜说出下一句更大逆不道的话来，魏师爷两个响亮的耳光已然招呼在了他俊俏的面皮上。
　　速度之快，声音之大，力道之狠，惊得朝汐眉梢眼角皆是一跳。
　　这是唱的哪一出？反水反得也太狠了点吧？
　　卜邹箜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掀翻在地，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耳畔嗡嘤作响。
　　至于魏师爷，好悬稳住身形后手掌都麻了，还没等他狗熊捧心状地去向朝汐邀功，下一瞬，被压制着跪在殿上卜夫人便挣脱了桎梏。
　　眼见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下人殴打，卜夫人再也无可忍耐，哭嚎着扑了上来，同魏师爷扭打在一处，连带着方才挨打的卜邹箜也跟着补了两脚。
　　熊捕头一手擒着卜魁黔，一手又要腾出空拉架，未免有些左右为难，两旁站着的衙役有心上前帮忙，却又顾忌着悬鹰阵的铁甲士兵，只好进一步退三步。
　　县衙上顿时闹成一团。
　　好好的一出《铡判官》被一个巴掌扇成了《五花洞》。
　　朝汐没心思看他们打架，头次断案明理，她也搞不懂卜魁黔的这种罪行要不要株连家人，不过她也没兴趣讨伐泼妇和那些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眼见着堂下的魏师爷同卜夫人的斗争愈演愈烈，一旁妾室的哭声也愈发凄厉，听得朝汐心里烦闷异常，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闹够了没有！”
　　一声怒喝之下两人不打了，一起扭头看向她。
　　朝汐也不准备多话，先命人将一干妇孺全都带了下去，留着卜魁黔和卜邹箜父子在堂上问话，随后传信穆桦让他前来县衙，将这卜氏父子这些年来一箩筐的破事料理清楚。
　　当然，一同被留下的还有被抓了个满脸花的魏师爷。
　　没有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卜魁黔很快便从惊恐不安中冷静下来，他深知魏师爷乃是无利不起早之徒，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好他人，堂上正襟危坐的“朝大将军”虽说没有半分女人味，可举手投足间那股慑人的气魄，再加上带来的这些身着铁甲的士兵，身份只怕是不假。
　　卜县令只恨自己猪油蒙了心，没有一早摸清这次南巡的钦差的底细，没有更早发现朝汐的真实身份，悔则悔矣，但也为时晚矣。
　　开弓哪有回头箭，此时就算是将肠子都悔青了，也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卜魁黔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索，卜魁黔像是想通了什么，故作谦卑地摆出一副温顺的模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开始下套，道：“朝将军自京城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下官的不是，只是将军为了如此小事便要大动干戈，未免有些不太妥贴。”
　　他这顶帽子扣得大，朝汐若是着了他的道，便真成了同他一样的滥用职权之人。
　　朝汐一扯嘴角：“卜县令真是好口才，像你这样的能人若是一直窝在这小小的汉源县，倒是委屈了。”
　　卜魁黔的算盘打得响，可她朝子矜也不是毛都没长齐青瓜蛋子，对付装傻充愣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单刀直入。
　　朝汐没什么威严地斜倚着官帽椅的靠背，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正好对上卜县令投来的视线。
　　卜魁黔不知道她这唱的是哪一出，忙躬身道了两句客气话。
　　朝大将军方才的怒色未及收回尚且挂在脸上，手指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轻点着，直接将卜魁黔眼里一闪而过的嘚瑟给点了回去。
　　“有人曾劝诫我，说给人定罪量刑不能只靠流言，需得断案审理才行，我这人呢没什么别的好处，但就有一点，听劝。”朝汐的手指又在惊堂木上点了两下，一直点到卜魁黔心有戚戚，她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话头接下去，“卜魁黔，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卜魁黔心里登时打了鼓，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却仍是嘴硬道：“这……恕下官愚钝，将军所言下官不太明白，敢问将军，下官何罪之有？”
　　朝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么，卜县令身为父母官执掌汉源县大小事务，食朝廷俸禄，为天子办事，居然连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犯了什么罪，都不清楚吗？”
　　卜魁黔怎么会不清楚，相反的，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他心里十分有数，深知自己做事从来不留马脚，能让朝汐他们找到的把柄更是少之又少，唯一能将话题进行下去且给自己脱身的事由，便是官银失窃一事。
　　再想到卜邹箜派去的那名小贼已然得手，证据确凿之下，尚留有一丝可以让他狡辩的余地，情况或许还能出现转机。
　　思及此，卜魁黔心中悬着的石头便松了几分，陪着笑脸道：“官银失窃确实是下官的错，蜀地匪祸灾情四起，为了安抚流民、苦心规劝大户人家开仓放粮，下官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才回县衙就听说了官银失窃一事，若是将军非要给下官定罪，那便……定一个疏漏失察之罪吧。”
　　他言辞恳切，千言万语间像是诉不尽自己满肠满腹的冤屈，最后又以退为进，将自己置于低势，若是不了解内情之人听了这番言辞，只怕当真会被他蒙骗过去。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点，朝汐并不吃他这一套插科打诨。
　　朝汐原本正拿着惊堂木在手中把玩，闻言神色淡淡扫了一眼被丢在角落的官银，若有所指地抬头道：“只这一个错处？”
　　卜魁黔脸色稍霁，却仍勉强陪笑继续道：“下官未查明事情原委便派人前往钦差住处私自拿人，也是下官的不对，只是事出有因，官银丢失乃是重罪，下官也是病急乱投医，如今想来，应该是那偷盗官银的小贼意识到不对，才令人放出消息，想要栽赃嫁祸给将军，还望将军看在下官一片赤诚为民之心，恕下官失察之罪。”
　　朝汐似乎是笑了一下，将惊堂木物归原处，端着一脸大楚元帅的高深莫测，幽幽道：“这么说来，本将军倒是错怪你了。”
　　卜魁黔一见到那张绵里藏针的笑脸胆子就先软了，哪里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忙道了两声“不敢”。
　　正欲将一肚子的诡辩说辞继续顺嘴往外淌，却见朝汐突然扭头，冲着不远处的一名悬鹰阵将士吩咐了声：“带人证。”
　　悬鹰阵领命，不一会儿已经提前安排好的刘聪与林菁苒便被穆桦带了进来，穆桦同朝汐打了个照面，留下二人后在悬鹰阵的护卫下前往内院，对卜魁黔的一众妻妾进行审理。
　　林菁苒见到跪在地上的卜氏父子当即就恨红了眼，若不是悬鹰阵的人拦着，只怕她能冲上去将卜氏父子二人扒皮抽筋，生啖其肉，朝汐为了尽快给他二人定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惊堂木，可没想，这两下惊堂木却彻底拍在了林菁苒的痛楚上。
　　林菁苒满心期待地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可看了堂上朝汐的做派，以为他们都是官官相护，心中顿时一片凄凉，感觉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沼泽陷入了另一个深渊。
　　她不管不顾，声泪俱下地将卜氏父子这些年来所犯下的恶行一股脑都哭诉出来，最后竟还冷嘲热讽了朝汐几句。
　　对于林菁苒这种气急攻心才会产生的行为，朝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冷眼旁观着卜魁黔的反应。
　　果不其然，林菁苒话音刚落，一旁的卜魁黔便苦着脸开始为自己声辩：“实在是冤枉——下官于汉源县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一不收礼二不敛财，做事向来秉公执法，想来因此也挡了许多人的财路，他们心中难免对下官心生怨恨之意，再者说，汉源县虽不大，可每日的官司罗列起来也是不少，这位姑娘的遭遇着实可怜，下官未曾及时发现也属失职，可即便如此，姑娘也不能在我的脑袋上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你这狗官！满口的仁义道德，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林菁苒气得浑身颤抖，止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原先那捕头是江南人士，熟识水性，怎么会溺水身亡？还有翡婷院的姐妹又是怎么失踪的？狗官，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吗？”
　　“醉酒之人落水身亡实乃常事，姑娘怎好血口喷人？”卜魁黔一脸的莫名其妙，“至于翡婷院有人失踪，想来是她们不愿再做这些皮肉买卖，私下里找了老鸨赎身，迁往别处另寻生活也未可知啊——将军，这位林姑娘说的这些事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汉源县人口过万，大大小小的官司日日都有，难道空口白牙说出来，就能是下官所为了吗？还望将军明鉴啊！”
　　见过能言善辩的，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
　　林菁苒险些被气到失语，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掉，再也不管自己身在何方，直接在公堂上破口大骂：“你这狗官！简直畜生不如！你做的这些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姑娘，下官与你素昧平生，你又何苦编出这些许的谎言，将自己受的委屈都加在我头上呢？”卜魁黔苦着脸委屈地叹了口气，一脸的老实巴交，“我卜魁黔此生最恨贪官污吏、草菅人命之徒，为了汉源县，这些年来我是一个整觉都没睡过，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却没想你们……唉……”
　　朝汐掀起眼皮。
　　卜魁黔话说一半，眼角的细纹里已泛出涟漪微微，好似受了委屈的老黄牛，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那模样留在眼里，当真是给了堂上其余之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朝汐本不善断案审理，听着堂下之人扯老婆舌头一般的车轱辘话隐隐翻腾出些困意，正欲神游太虚，却听见卜魁黔话语里的“素昧平生”四字，一下来了精神。
　　朝汐：“你既说同这位姑娘素昧平生，那又是如何知晓她姓林的？”
　　卜魁黔眼角狠狠一跳。
　　言多必失，老话果真没错。
　　朝汐的问题问出口，卜魁黔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一旁默默无闻的卜邹箜突然出了声：“此人乃是翡婷院的头牌，汉源县无人不知，我父亲知道她也不足为奇。”
　　“哦，是吗？”这种糊弄鬼的回答朝汐听了并不惊诧，只是复又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在手中摩挲，仿佛思量着什么。
　　片刻后，她又问道：“魏师爷，你们县令当真没有什么贪赃枉法的事迹吗？”
　　“这……”蓦然被点名的魏师爷难得卡了一次壳。
　　他虽畏惧朝汐，可自己同卜魁黔却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说卜魁黔贪污受贿，其中没有魏师爷的帮衬也是不可能的，常言道“拔出萝卜带出泥”，朝汐若想铲除卜魁黔这个毒瘤，那魏师爷自然是跑不掉。
　　若是此刻他诚实交代了卜魁黔的那些破事，只怕卜魁黔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自己再供出来，岂非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魏师爷头一次在堂上与卜魁黔不谋而合：“这……小人虽在卜县令手下做事，但对于他私下的为人处事却不甚了解。”
　　朝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魏师爷赶紧又补充道：“不过……这个这个，历代的县令都会收一些耗羡，至于卜县令当然也没有例外，也……也收过一些。”
　　本朝沿袭旧制，各地征收钱粮，加收“火耗”，“火耗”便是碎银加火铸成银锭时的折耗，亦称耗羡。
　　实行中，官员任意加派，一两可加至数钱，因不在上交正额之内，官员从中任意侵贪，成为官场公行的陋习。
　　避重就轻，法不责众，加收“耗羡”之事不在少数，只是这算不得什么严重的贪污受贿，若真查处，也只是个降官罢职的惩罚，并不是什么重罪。
　　卜魁黔为魏师爷的心有灵犀暗松了口气。
　　

147.荒庙
　　“只这一个错处？”朝汐抬高了末尾的音调，目光在魏师爷与卜魁黔身上来回游走。
　　既然他们想把罪名往贪腐上靠，那朝汐就成全他们。
　　“卜县令。”朝汐不紧不慢，悠悠问道，“你别院里的那些均窑的杯盏，与昆仑奇石又是怎么回事？”
　　卜魁黔的心思转了九个弯，谨慎再三，才斟酌着措辞给自己辩解：“将军说的什么均窑什么奇石，下官真是不知，那院子里的一切杯盏器皿都是犬子从路边摊贩来手里收来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共才花了不到二两银子，怎么，怎么可能是官窑里烧出来的？”
　　朝汐略一努嘴，没吭声。
　　“至于……至于那昆仑奇石……”卜魁黔舔了舔嘴唇，继续睁眼说瞎话，“那本是别院的前主人留下的，那主人现下在京城里做了大官，院子空了出来，下官才花了五十两将院子买下来，给犬子留作家业。”
　　卜魁黔话音为毕，卜邹箜已然会意，赶紧跟着帮衬：“将军，您身居京城，品味卓绝，自然是不能同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小民一般，小人不懂什么均窑、官窑，只看着那杯子做工精美，便心生喜爱，才买回家中摆放，将军慧眼识珠，倘若它真是个宝贝，那小人岂不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朝汐没心情接他的马屁，丝毫不留情面，一个白眼驳了回去。
　　公堂之上审理断案自然是没有战场厮杀来得爽快，没一会儿朝汐便察觉有些无聊，她不愿再跟卜氏父子继续纠缠，索性让刘聪与他们甩开袖子狗咬狗，自己则往椅背上一躺，开始思索晚饭吃些什么。
　　若说这个刘聪也算是识时务，自打朝汐亮明身份以后，他便决心要抱紧将军的大腿，说什么也不撒开。
　　这厢朝汐一个眼神刚甩过去，那厢他便呲着一口大牙，奋力撕咬上去：“你们父子二人狼狈为奸，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祸害嘞我们汉源县好苦！将军，小人莫的什么好大的文化，但绝对不会扯谎，就是这个卜邹箜，就是他深更半夜哩把我从大牢里捞出来，说是给我好多钱，让我藏到将军住的那个院子里头，说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就免了我的罪过，还给我五十两银子做辛苦钱，但要是办不成，他就要把我娘老子和妹娃卖到窑子里头去！”
　　刘聪边说着，边恨恨地磨着后牙，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把卜邹箜生吞了一般。
　　“小人心里怕得很，怕要是不应咯他，我娘老子和妹娃就惨咯。”刘聪抹了一把即将夺眶而出的金豆子，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望向朝汐的眼神里多了些感激与悔恨，“幸亏将军神通广大，不但及时制止了小人，还帮小人将我娘老子和妹娃送到了安全的地头去——小人知错了，小人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嘞！”
　　说完，他像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衷心般，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谁能知道这事儿是不是你自己编的？”卜邹箜不屑地扫了一眼，继续狡辩道，“将军久居京城，与我素不相识且又毫无恩怨，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去栽赃嫁祸？倒是你，刘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这个月我第四次在县衙里看见你了，你这小贼偷盗成性，品行恶劣，被我父亲打过板子后便怀恨在心，屡次寻找机会准备报复，现如今匪祸横行，水灾严重，你这小贼好吃懒做，没什么正经的营生，怕不是觉得日子难捱，竟胆大包天动了官银！”
　　“你！你莫要在这瞎说！”刘聪憋得脸都红了，连带着脑门上的两根青筋都一跳一跳的，“就是你！就是你指使哩我！”
　　卜邹箜一声冷笑：“到底是谁瞎说？你偷了官银，却怕被官府发现，于是找了个外人所在的屋子准备藏起来，若是没人发现，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把银子取出来融掉，若是东窗事发，便顺手栽赃，引祸水东流，掩人耳目。”
　　刘聪又哪里有卜邹箜那么好的脑子，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自己除了空口白话外，还能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为自己辅证。
　　“你们父子简直禽兽不如！”眼见着刘聪逐渐败下阵来，一旁沉默半晌的林菁冉突然加入这场对簿，“当年的巡抚就是这样被你们陷害的！今日你还们还想故技重施！”
　　卜邹箜一个白眼翻上天，鄙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卜氏父子尖牙利嘴，仗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没留下证据，辩得林菁冉与刘聪有口难言。
　　口舌之战不占上风，刘聪气急败坏，生怕朝汐信了卜氏父子，急火攻心之下口不择言道：“整个汉源县哪个不晓得你这龟儿子最好美色！你定是看上了人家将军夫人，想要搬掉将军这个绊脚石！”
　　此言一出，大殿上一时间鸦雀无声，甚至静得有些出奇。
　　就连一直在后园审问的穆桦也隐约察觉到了丝毫的不对劲，他按下手臂上不住地冲着天空直挺挺站立的寒毛，内心腹诽道：“什么情况？”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到了大堂案后的稳坐不动的身影身上。
　　朝汐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惊堂木，转到第九十九圈时，平静的眉梢却被刘聪石破惊天的话语震得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两下，惊堂木“啪嗒”一声被她按在桌上，意欲不明的眼神来回游荡了两圈，紧接着又很快平复，众人料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角，半阖的双瞳里眸光沉了两分。
　　贪不是错，好色不是错，甚至狡猾也不是错，但卜邹箜不该把心思打到桑晴身上，而刘聪更不改口不择言地把桑晴牵扯进来。
　　正当堂上众人不知所措之际，门外有一小将竟未经通报直接闯了进来，飞云皂靴踩在地上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三两步就到了近前，来人抱拳拱手，态度恭敬非常：“将军！”
　　朝汐将面容缓和下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殿下吗？”
　　朝云：“回将军，殿下说断案审理本不是将军的强项，若是实在觉得审不明白，那就不审了，一切全权交由穆大人处置，将军早些安全回去便是。”
　　朝汐对这些文绉绉的审案明理确实不甚在行，若不是为了让汉源县的百姓看到希望，她是绝不会唱这一出戏的，现下桑晴派人来喊她回去，她也懒得再继续坐在椅子上装样子，揉着隐隐有些发疼的耳朵，朝汐三步并作两步，急吼吼地往门外走，准备离开这个鸡飞狗跳的地方。
　　林菁冉不可置信地要去抓朝汐的衣摆：“将军！？”
　　刘聪也再顾不得自己心里对朝汐的恐惧，起身就要去追：“啥子情况吗？”
　　今日之事倘若就此罢休，那他们岂不是死定了？
　　卜氏父子见朝将军光打雷不下雨，不免暗自庆幸，感叹自己凭借巧舌如簧躲过一劫，深觉被众人描述到阴森可怖地步的朝子矜也不过如此，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此刻竟也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二人结伴搀扶起身，准备欢送罗刹。
　　朝汐走至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瞅了一眼死不悔改的卜氏父子，脑中思索须臾，当机立断抬手抽剑。
　　朝云只觉得有一股千斤之力向自己腰中佩剑而来，下一瞬，黑影掠空而过，电光火石间利剑出鞘，剑锋呼啸着划破庭上长短不一的气息。
　　攻势之快，剑气之猛，竟让众人一时间忘了眨眼。
　　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如片刻前滚地的惊堂木一般，骨碌碌地转到了大堂正中央，两副腔子顺势砸到在地，海碗一般大的伤口里，红血汩汩。
　　直到林菁冉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众人游离的神志才逐渐回窍，长剑贯穿官帽椅背仍在嗡嘤作响。
　　刘聪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自己隐约发烫的脸颊，殷红的液体刺痛了他的双眼，滚热的感觉洇湿了他的裤裆，魏师爷颤抖地转过身子，口中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就连熊捕头连同身后一众捕快手里的杀威棒都掉到了地上。
　　死尸倒地面前，鲜血喷洒县衙，场面何其惨烈，哀嚎抽泣之声不绝于耳，令人不敢直视。
　　这场景，只怕在场的所有人今生今世都难以忘记了。
　　朝云用了好大的劲才将剑拽出来，临行前朝汐扫了一眼面冲门口的魏师爷，眸子里露出深寒，仿佛她什么都知道。
　　魏师爷肝胆俱裂，“嗷唠”一声晕了过去。
　　朝汐大步而去，衣服上绝没沾半个血点子。
　　朝大将军甩手掌柜做得轻松，徒留下大理寺少卿从后园出来，望着满地狼藉一人独自风中凌乱——卜魁黔的罪证要找，证人的证词要补，就连衙门里溅了满屋的血也要他派人打扰。
　　吃香喝辣耍威风轮不到他，最后脏活累活擦屁股的事竟一件都跑不掉，穆大人无语凝噎，仰天长叹。
　　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真难言。
　　元庆五年七月，传南巡钦差之令，汉源县县令卜魁黔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其子卜邹箜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罪无可恕，着处以死刑，天下兵马大将军朝汐行刑；卜魁黔一应家产尽数抄没，用于赈灾，家眷妻儿充军流放，永世不得再入蜀地。
　　对于桑晴的决定，朝汐一向是没什么异意，只是听到“充军”二字时，眉头还是不免皱了起来，像是能夹死蚊子的沟壑里写了大大的不满。
　　“现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将那些人尽数绞杀，未免有些可惜。”桑晴夹了一块子糯米黄粑到她碗里，柔声解释道，“我跟朝云说了，让她挑些身强体壮的送到西北大营里去，剩下的那些便跟着我们继续前行，一直到西南军里，再将他们放下。”
　　朝汐满意了，乐呵呵地捧着饭碗大快朵颐。
　　赈灾事宜朝汐插不上手，一切由桑晴和穆桦做主，她不过是抄家那日去镇了个场子，纵使见过了京城里的珠翠琳琅，可当那一箱箱能将人腰杆都压弯了的木箱从地窖里络绎不绝往外抬的时候，朝汐还是没忍住，破口骂了声娘。
　　“朝廷迟早毁在这些人手里。”朝汐嘬着后牙，忿忿沉出了口气。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卜魁黔这地窖里的宝贝，跟国库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不敢想汉源县百姓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该发配的发配，该充军的充军，该流放的一个都少不掉，案件整理汇总归档，最后由悬鹰阵回报京城，至此，卜魁黔贪赃枉法一事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卜魁黔的案子结束，桑晴与穆桦的动作也快，前后算下来不过五六日，便已将赈灾事宜进展得差不多了，可眼下还需有人留下继续跟进，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适合也都不想呆在这。
　　思来想去，最后留下个倒霉蛋郑祈，直到朝廷再派下新一任县令之前，就由他临时担任汉源县县令。
　　一行人收拾行李，准备继续深入蜀地。
　　汉源县再往西南方向行进便是凉山，西南军驻军地。
　　而西南驻军也是此行途中朝汐最头疼的的事。
　　官匪勾结本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更何况西南军统帅耿皓凯还跟朝家军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此事若是处理不好，稍有差池，便是巴巴儿地给桑彦送去小辫子，等着他揪。
　　朝大将军愁得抬头纹都多了两行。
　　蜀地往西南深处行进道路坎坷，夏日里天气炎热，蚊虫不免也多，行军速度大打折扣，马不停蹄地赶了三日还没能瞅见凉山山脚，人受颠簸不说，马也疲惫。
　　几人略微商议后，决定原地休憩片刻。
　　数日奔波劳累，大家身上也都疲惫得很，不知不觉竟在乡间野道的马车里睡着了，等到再一睁眼，日落西山。
　　最近的驿站距离此地还有将近五十里的旅程，此时距天黑还有些时辰，快马加鞭也不是不可，只是晚间行路，他们一行人声势浩大，难免会遇上山匪，带的这些兵卒远不足山匪的五分之一，强龙难压地头蛇，倘若真刀真枪动起手来，朝汐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可若不去驿站，附近也没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眼见日头逐渐西沉，几人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桑晴看了一眼身后气势恢宏的马车，心里也犯了难，如今没有了郑祈这个累赘马车空了出来，可马车虽然宽敞却也睡不下四个人，更何况牧野郊外，四下寂寥，就这么直挺挺的把马车停在路上，实在是太过招摇。
　　能不能引来匪徒是一说，若是撞上个瞎眼的熊怪半夜袭击，岂不是天降无妄之灾。
　　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留下朝汐、桑晴、穆桦三人守在原地，朝云做了回先锋官，自请向四周探路，以求寻到个能过夜的地方。
　　穆桦围着马车转了两圈，也不知道在苦大仇深地思考着什么，总之最后什么都没思考出来，只得一屁股坐在了马车前室。
　　朝汐扫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跟桑晴两个人坐在马背上你侬我侬，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我说，大将军。”穆大人一手扶着车架，另一只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很快将自己的眉心处掐红了一片，却仍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再往前走可就到凉山了，那位西南军统帅要是真的与山匪勾结，你觉得咱们还有命回京城吗？你到底探没探过那边的底儿啊？”
　　朝汐彼时正同她家小姑姑商讨着令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夜晚磨合之事，一听出他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这才不情不愿地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朝大将军便看出了些什么——敢情这人还在为了前两日她大闹汉源县县衙，最后闹到满地狼藉，留他擦屁股一事而耿耿于怀。
　　朝子衿此生为数不多的两个乐趣——气桑檀，逗穆桦。
　　眼下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要想把小皇帝气个好歹怕是不现实，可逗得大理寺卿七窍生烟还是一试的。
　　见此状，朝汐假正经之心立刻油然而起，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怎么？穆大人这是害怕了？”
　　“我这是害怕吗？我这是担心！”穆桦白了她一眼，“先不说您老人家跟朝云那小丫头神通广大，就单单看我和殿下，我们俩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雅秀，到时候你们要是一言不合打起来了，谁能有空保护我们周全？你？还是那一群跟在后头被关进黑疙瘩里的？”
　　暗中随行的悬鹰阵表示受到了无妄之骂。
　　穆桦越说越气，一想到前两天那小崽子在人家县衙来了一出“血溅三尺”心里就犯嘀咕，难保她不会在看见西南军的时候做出什么混账事，到时候可没人能给她收拾烂摊子。
　　一想到这，穆桦就忍不住胆战心惊，一颗老妈子之心四下翻动。
　　“就算悬鹰阵不行，不是还有朝家军吗？穆大人这是信不过我手底下的兵？”朝汐甩了一把脑袋后迎风而动的马尾，恣意洒脱道，“再说了，你堂堂大理寺少卿，能文能武，区区几个山匪还能放在眼里？再不济——诶，小姑姑你别掰我脑袋，我没说完呢。”
　　桑晴半是无奈半惆怅地捂住她的嘴：“行了，你就别说了，再说下去只怕穆大人就要连夜赶回京城了。”
　　朝汐浑不在意，一声轻哼：“满山的土匪强盗，我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回去。”
　　穆桦正欲辩驳，方才出去探路的朝云已经近前，满脸欣喜地招呼着他们：“前头不远有座小庙，咱们要不去那儿将就一晚吧。”
　　荒郊野岭之间难免不会有野兽出没，能寻到一处栖身之所实属不易，朝汐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马儿往外走了几步，不经意间一扭头，却见穆桦还坐在原地没动，面上神情悲喜莫辨，十分复杂。
　　桑晴忍不住开口问道：“穆大人，怎么了？不走吗？”
　　穆桦苦兮兮的脸上愁云惨雾：“常言道，宁睡孤坟不宿荒庙，咱们就这么过去……怕是不好吧？”
　　“那怎么办？难不成真睡马车里？”朝汐勒缰停马，回身等他，“夜里万一碰见山匪，人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咱们打包带回老窝，到时候打起来，我才是真顾不上你。”
　　桑晴也跟着一起劝：“是啊，穆大人，这荒郊野道，四周暗藏危机，就算是座荒庙好歹也能遮风避雨，咱们一同前往，相互间也能有照应。”
　　山匪流寇固然可怕，但凉山里彝族的孤魂野鬼也不是吃素的，两方权衡之下，穆桦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身体上会受到创伤更大，还是心里受到的惊悚更厉害。
　　“那什么……朝云……”穆桦不死心，还准备最后再做一把思想争斗，“你看的那座庙，供奉的是何方神圣啊？”
　　朝云回想了片刻：“好像是座将军庙，但具体供奉的是哪位将军……我没怎么仔细看。”
　　穆桦沉默了片刻，看上去还是不怎么情愿。
　　“穆大人，你不会……”朝云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疑惑，“怕鬼吧？”
　　穆桦瞬间屏住了呼吸。
　　朝云话音刚落，道路两旁高大树木伸出的枝丫不知是否被鸟儿踩断，发出“喀嚓”一声响，惊起飞鸟三两只扇翅，扑棱棱四散而走。
　　穆大人脸都白了。
　　朝汐也不催他，嘴角向上翘了翘，露出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嘲讽的表情，幸灾乐祸道：“没想到啊穆云罄，当年在将军府里跟我一起生剥黄皮子的人，现如今竟然怕鬼。”
　　穆桦脸色一变：“呸，瞎说什么，这能是一回事吗？”
　　朝汐倒是浑不在意，掉转马头溜溜达达到他身边：“这有什么好忌讳的？子还不语怪力乱神呢，我又不是‘子’，哪来那么多讲究？这太阳眼瞅着就要下山了，你要是真不走，我们可没人留下来陪你。”
　　穆桦喉骨滚动，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去……不行吗？咱们好歹换个有人烟的地方。”
　　朝汐摇摇头：“不换，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我又不怕鬼，就算到时候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往外跑，你家殿下也能就地给超度了——啧，越说越远了，你走不走，不走我们可撤了。”
　　说完，她打马上前，将穆桦甩在身后。
　　穆桦愤怒地冲她远去的背影咆哮道：“朝子衿！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良心？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朝汐头也没回：“你自己看着办——”
　　“办”字飘散而落，裹挟着晚间的山风，糊了穆大人一脸，那狼心狗肺的朝大将军已然策马远去。
　　朝云说的将军庙距离他们不算远，几人策马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庙修在几个连绵山的山底，被葱郁的高木挡着，墙面斑驳、残砖旧瓦，看上去久未修葺的模样。
　　外头的墙垣塌了一半，唯有山门还坚守着耸立，牌匾上“将军庙”三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推开山门往里走，飞灰四散，呛得桑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院子中央的香炉里满是湿哒哒的泥土，四脚周围布了几张新结的蛛网。
　　朝云方才已经在大殿里打扫出了一片空地，这次马车到了，行李也就跟着来了，铺盖被褥连排放了一溜，将就睡一晚，也没什么避不避讳。
　　朝汐四处打量了一番，这庙破旧不堪的样子仿佛不是什么正经的庙宇，更像是只是居住在附近的乡亲自己胡乱堆垒起来的。
　　两旁边的供桌上铺了三指厚的灰，顺着面前半人高的泥台看上去，那上头供着的塑像竟还用泥金封过一层，落日照在上头，闪闪发亮。
　　只是这神像……
　　朝汐“啧”了一声，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眼熟，就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不，就好像天天都能见到似的。
　　“怎么了？”桑晴察觉到她的异常，拿枕头的动作一顿。
　　“啊……”朝汐顺着声音将视线投到她身上，不动声色地将神像与桑晴对比了一番。
　　桑晴：“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朝汐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桑晴。
　　那还能是谁？
　　朝云吗？难道还能有人给这小丫头建座生祠？
　　也不对，庙门口的牌匾写的很清楚，是“将军庙”，桑晴是大长公主，朝云是参将，跟将军八杆子都打不着。
　　难不成……
　　朝汐愕然抬首，无意识摩挲着的手指停了，随及她倏的倒抽了口凉气，眼皮发紧，泛着余辉的眉眼间尽是冰冷，目光不可置信的，死死地盯着那座金身塑像。
　　身后，穆桦沉沉的目光转向她，喉间紧涩：“子……子衿……”
　　彼时夜幕缓缓垂落，天光半黑，山林间凉意浸肤，无边的草木在晚风里疯狂摇曳，飒然作响。
　　穆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你觉不觉得，那塑像刻的好像……是……是你……”
　　

148.塑像
　　朝汐与穆桦的目光一触即放，相较于他颤抖声线中表现出的恐慌，朝汐表情就平静许多，只是心中升起一丝诡异的不安。
　　给活人建庙，为生者立碑。
　　若不是真心祈佛庇护，那就是巴巴儿地给黑白无常送去夺人性命的路引，朝汐才不相信会有人一天三柱地给她这个混世魔王远在千里之外供奉香火，除非此人得了失心疯。
　　如此看来，建庙立碑之人其心可诛。
　　殿外风声簌簌，晚间凝结的水汽混着寒意透过门缝，争相涌进屋里，殿内静谧弥漫，长短不一的呼吸交错参杂，四人心有戚戚。
　　穆桦悄悄往她身边挪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座金身塑像，又害怕又不敢移开，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怎么办？”
　　朝汐将手缓缓伸向腰间，五指依次落在剑柄之上，迎着那塑像无悲无喜的面容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正念若衰，邪念则主，正念若盛，邪念则退。”
　　她尚且年幼时，便已尝过这世上最凄苦的恶报降在身上的滋味，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人世间再没什么能让她畏惧的事了。
　　朝汐：“我本不信神佛因果，可他们偏要用这种阴损的手段，那就别怪我破山拆庙，毁了他们的金身。”
　　即便那座泥金塑像塑的是她。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丝丝缕缕洒进殿内，塑像那如一汪寒潭般静默的双瞳反射着月辉闪了闪，像是在无声地哀悼，又像是在挣扎。
　　野外露宿恐生事端，朝汐不敢放松警惕，佩剑一直安静地悬在腰间，此刻，铁器摩擦剑鞘之声犹如金石相击，怦然乍起，铮鸣于耳。
　　穆桦还没琢磨出她话中滋味，就见朝汐手臂一挥，半空中划过一条游于水面的银龙，只听得“沧——砀——”两声，铁剑已然脱手，不偏不倚正好扎在那尊塑像的印堂。
　　窗外飞鸟展翅而起，惊动树桠，树影投在窗棂纸上，漆黑的枝杈上下晃动。
　　铁剑去势太沉，即便剑身大半已经没入塑像之中，剑柄却仍带动着余下几寸在嗡鸣晃动作响。
　　颇有当年飞将军李广夜射木箭入顽石之势。
　　不仅是穆桦，这下连桑晴和朝云也惊住了。
　　“子衿，你这是做什么？”桑晴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起身向她走过去，却被朝汐抬手制止，“怎么了？”
　　那塑像自铁剑没入之处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裂痕，印堂，脸颊，人中，愈裂愈多，愈裂愈深。
　　“别过来，离远些。”朝汐总是显得有几分不正经的脸色收敛下来，带着穆桦往后撤了几步，“此处荒凉偏僻，远离官道，又在深山树丛之中，一来行路困难，上香多有不便，二来远离水源，打扫也是问题。”
　　面对如此苛刻的环境，寻常人定不会在此建造庙宇。
　　桑晴眉间一跳，虽不懂朝汐方才一剑是为何意，但直觉这座塑像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纵诸多不便，却仍旧执意在此建庙。”朝汐道，“若非有高人指点，那便是有些见不得天日的脏东西藏在这。”
　　果不其然，朝汐话音刚落，那些裂缝便顺势又继续蔓延，先是头部，继而到上身，最后是底座，泥金混着塑像本体的石膏凄凄惨惨地脱落。
　　可见她刚刚那一剑的力道有多重。
　　长年固若金汤的积灰随着掉落的膏体簌簌抖动，腾起飞烟漫天，几人呛得不住咳嗽，塑像坍塌所引起的震动不小，房梁也有摇摇欲坠的迹象，朝汐生怕这些东西四散时砸伤桑晴，于是带着几人先出了大殿。
　　直到整座塑像的外体七零八落地掉了满地，众人这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隔着朦朦飞雾看去，那塑像里竟还裹着个用不知道是石雕还是木雕的人形模子。
　　只是这模子看上去要比方才的塑像小上不少。
　　朝云一边伸手扇走漫天飞烟，一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往屋里看：“将军，那儿有东西。”
　　亲眼瞧着着塑像在面前坍塌，穆桦这会儿也不怕了，听见动静后跟着往前凑：“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见不得人的宝贝。”朝汐把桑晴护在身后，快走到门口时才停下来看了两眼，刚要迈步进去，桑晴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朝汐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碍。
　　桑晴将信将疑地松了手。
　　朝汐还是没让桑晴进殿，即便那里头没什么机关暗器，但漫天的沉烟也够熏得人睁不开眼，她们三个皮糙肉厚不怕摔打，先一步挤了进去。
　　塑像原本的底座算不得太高，手掌撑着泥台，纵身一跃就能上去。
　　如果说刚才那座塑像是小试牛刀的话，那眼前的这座重见光日雕像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直到与那雕像近在咫尺，朝汐的心里才慢慢爬上一层寒意——那雕像的眉眼五官，神态气韵，简直就和她一模一样。
　　穆桦惊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大着胆子刚想伸手戳了一下，便被朝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嘶，祖宗啊……咱们这是捅了你的老窝了？”
　　“这也……太像了吧？”朝云都快看傻呆了，双眼瞪得好似青牛身上的铜铃，视线不住地在雕像和朝汐身上来回奔走。
　　雕像上虽然朦了层薄灰，却挡不住原先栩栩如生的模样，若不是未曾上色，她险些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她家将军了。
　　确实是太像了，像得都有几分诡异。
　　穆桦盯着雕像看了半晌，突然转头，压低声音道：“这该不会是你找人刻的吧？”
　　“刻你奶奶个孙子，穷乡僻壤的破地方我给自己立像，鬼来上香？”朝汐连白眼都懒得赏他一个。
　　朝云硬憋着没敢笑出声。
　　那雕像说是不大，却也有一人高，朝云站在旁边视线也能未及其颅顶，朝汐凭借着回忆想了一下，方才那泥金塑像未曾坍塌之时双目的位置，大约……就是在这雕像眉毛的附近。
　　她将手指放上去，刚要开始摸索，可指尖触碰到雕像的瞬间，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穆桦不明所以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把目光重新凝聚到雕像上，吹散开雕像表面的浮灰，灰尘下竟然露出了白净的底色。
　　穆桦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竟是……软的！
　　“是人皮。”朝汐低声道。
　　穆桦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被这小狼崽子传染了：“是……什么？”
　　“人皮。”朝云愕然地重复了一遍，“是……人皮。”
　　穆桦一时间理不清思路，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是懵的，脚底更是像被钉子钉住了，半分都动弹不得，要不是身旁还有人陪着，只怕他当即会昏死过去。
　　“先是泥金塑了个你的塑像，这又来了个人皮雕……”穆桦深呼吸了几次，才艰难地把声音从嗓子里磨出来，“朝子衿，这人到底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啊？”
　　“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清楚，但绝对巴不得我赶紧去见阎王。”朝汐重新将手放在那雕塑外头裹着的人皮上，开始来回摸索，“用我的模子不知道做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好处他们落，报应我来遭，如意算盘打得够响的。”
　　“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不赶紧离远点。”穆桦见着她百无禁忌地对着这座人皮雕上下其手，忍不住出口劝诫道，“我看这玩意儿阴毒得很，你别碰了，省的惹出什么麻烦。”
　　朝汐当然不会听他的，没找到心中那个答案之前，她是肯定不会收手的。
　　指腹下的触感提醒她，这人皮里头明显还裹着东西，并且她已经摸到了凹凸不平刻着一串极小的咒文。
　　穆桦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眯着眼睛觑着她的动作。
　　来回摸了两趟，就在朝汐险些以为自己判断有误的时候，终于在这人皮雕两侧的眉尾处触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两颗极小黑玉。
　　朝汐双眸一沉：“果然。”
　　穆桦才不像她没个避讳，自从知道那雕塑外头裹着的是人皮之后就一直不太敢看，心惊胆颤地问：“果然什么？”
　　“果然，有些事总要别人来担着报应，他们才敢放手去做。”朝汐盯着那雕塑被人皮裹敷住的空洞双眼看了一会，也没跟他俩商量，直接照着那两颗黑玉按了下去。
　　穆桦根本没想到她突如其来地动作，心中大惊，想要阻拦却也为时已晚，满腔怨怒最后只能化为无奈一声长叹：“朝子衿，你作死啊！”
　　鬼知道这人皮雕的里头藏着什么，她问都不问就敢胡乱动手，这小狼崽子是不是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有些失心疯了？
　　桑晴听见叫喊声往殿里探了探脑袋：“怎么了？”
　　“没事。”朝汐冲她挥手，“我踩他脚了。”
　　说完，她果真又冲着穆桦的左脚重重一踩。
　　大理寺少卿又是一声哀嚎。
　　朝汐：“又踩了一下。”
　　桑晴将信将疑地把脑袋又缩回去。
　　穆桦：“……”
　　天杀的，他怎么就能答应跟这小狼崽子一起出来？
　　黑玉被按下去后只听见“咔嗒”一声，再没弹起来，三人等了一会儿，人皮雕依旧没有半分改变，但朝汐却觉得外头裹着的那层人皮好像被撑开了些许。
　　朝云吹了个火折子照亮，警惕地望着周遭，生怕刚刚那一点变故会引发殿里不知名的机关。
　　又过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
　　穆桦有些忍不住了，穿堂风吹得他后心窝都是冷的，他拢了一把外衣道：“不然……把它剖开吧？”
　　朝汐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你刚不是还说这玩意儿阴毒得很，要我离远点的吗？怎么，这会儿准备自己动手了？”
　　“我说的话你哪回听过？”穆桦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再说了，我一个文官，身上没带刀子，您老人家威震一方、百无禁忌的，这种事儿自然是你来。”
　　朝汐这回彻底不想理他了，见过缩头乌龟，没见过能缩得这么彻底的。
　　“刀。”朝汐冲身旁的朝云一伸手，小丫头赶忙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抽出来递给她，刀尖刚抵在人皮雕的天灵盖上，朝汐又停住了。
　　“又怎么了？”穆桦嘬着后槽牙问，“我可不来啊，你自己动手。”
　　“没指望你。”朝汐换了个姿势重新握紧匕首，可左瞅瞅右看看，来回比划了四五下，刀却总是下不去，“不行。”
　　穆桦：“怎么又不行了？”
　　“我手上没个轻重，这一刀下去只怕会伤到里头的东西。”朝汐道，“这里头我刚才摸了，估计是隼卯做的机关，稍有不慎要是划破了，只怕东西就取不出来了。
　　穆桦舔了舔唇道：“那怎么办？不然朝云来？”
　　“不不，我可不敢，将军手里都没轻重，那更别提我了。”被点到名字的朝云连连摆手，“上回我好心想把府里的牌匾挂正，那成想直接一锤子给砸裂了，这种事儿就别指望我了，穆大人，还是您来吧。”
　　穆桦这回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我可不来，这事儿一看就损人阴德，我不干！”
　　一边有心无力，一边有力无心，几个人当场踢起了皮球，推脱半天，最后也没定下来到底谁动手。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干看着没法子。
　　直到最后，还是桑晴默默将匕首接了过来：“我来吧。”
　　朝汐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桑晴，讶异道：“你怎么进来了？”
　　桑晴调整了一下匕首，在三人的注视下，一刀将那人皮雕的前脸剖开了条口子：“我再不进来，你们几个人就要磨蹭到天亮了。”
　　她的动作极轻，却也够快够稳，一刀下去，既不见血，也不见肉，但把一旁本就眯着眼离老远的穆大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背过身去，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朝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稳若泰山的桑晴，伸手把腰间的剑鞘摘了下来递给他，怜悯地安慰道：“给你辟邪防身？”
　　穆桦：“……”
　　他虽嘴上没说什么，可手中却诚实地接过了朝汐递给他的“护身符”。
　　桑晴没理会他们，在微弱的火苗下，聚精会神地缓慢下刀，这人皮雕跟她的身量差不多，想要完全划开中途还需要变换姿势，分毫不能马虎。
　　桑晴慎之又慎。
　　所幸她手头不重，力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划开人皮，又不伤到里头的木头，不消半刻，那雕塑外头裹着的人皮便被她中门大开地一剖为二。
　　人皮划开后，她才小心地松了口气，把匕首归还给朝云，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殿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几人谁都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动作。
　　朝汐一开始只在旁观看着，忽然，她眯了眯眼，挽起袖子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挑开了了那层已经划破的人皮，伸手摸在了里面包裹着的木头上。
　　穆桦脸都绿了，口中的“阿弥陀佛”直接念到了“福生无量天尊”，抱着朝汐的剑鞘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人皮已经被桑晴从头划到了尾，这雕塑没有胳膊没有腿，只需轻轻一挑便会全部脱落，借着火折的光亮，朝汐清晰地看到里头的木雕已然从中间裂了条缝，缝隙里的黄金被火苗映得闪闪发亮。
　　桑晴看着那条裂缝，心中腾起一阵自责：“是我刚刚下手重了吗？”
　　“不是，这缝隙应该是我方才按下去的那两颗黑玉导致的。”朝汐宽慰她道，“这木雕是用隼卯拼接的，蛮力打不开它，要想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肯定还有机关。”
　　“这里头的东西……金子吗？”朝云不可置信地揉了把眼睛，火折子靠得近了些，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是金子，而且还是比国库里那批更纯的金子。”朝汐开始在木雕的身上摸索，企图找到那个可以打开整座木雕的机关。
　　手指在布满符文的木头上来回转了两圈，密密麻麻的凹凸快把她的手都磨得没有知觉了，最后顿在了木雕的天灵盖上。
　　桑晴看着她停下来的动作，小声问道：“找到了？”
　　朝汐“嗯”了一声，不敢十分笃定，模棱两可道：“应该是——这木疙瘩按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先退到台子底下去。”
　　说完后她便准备等大家下去再动手，余光中人影闪动，朝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望着桑晴问道：“你怎么上来的？”
　　她们脚下的这泥台子虽然不高，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桑晴来说，想要轻而易举地爬上来还是困难了些，方才光顾着讨论怎么剥人皮了，竟忘了这件事。
　　桑晴眨眨眼，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诚实地指着身后道：“走上来的啊。”
　　朝汐看了一眼安静垒在地上的几节石阶，不吭声了。
　　敢情只有他们三个没想到这破台子后头还有台阶。
　　

149.西南
　　没有料想中的地动山摇，也没有万箭齐发，寂静悠长的黑夜里，木疙瘩被按下时所发出的“咔嗒”两声依旧回响在四壁。
　　朝汐不敢轻举妄动，目光上下左右地来回扫视着，过了几瞬，面前的木雕没发生任何改变。
　　穆桦站在石阶下头，看不清台面上的情况，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大着胆子探了半个脑袋问道：“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应他，火折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了两下。
　　穆桦不死心，又紧着嗓子问了一遍：“什么情况了？”
　　“别叫。”朝汐稍稍偏过头训了一声，正想让他闭嘴，手下木雕细微的颤动却不得不先让她熄了声。
　　桑晴察觉到不对，快走两步上了台阶：“怎么了？”
　　“这木雕里好像还有些机关。”朝汐道。
　　齿轮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传入众人耳中，刚才只裂了一道缝的木雕此刻正缓缓打开，被荧荧火苗映衬着的黄金，此刻正毫不遮掩地烁烁放光，就连朝汐与桑晴的脸上都无可避免地被染上了这股富贵的颜色。
　　自方才打开的那条裂缝起，木雕正中的空隙在不断向外扩展，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朝汐往后退了两步，侧身掩护住桑晴。
　　毕竟在里头这堆金子露出全貌之前，谁也不敢断定没有多余的暗器藏在木雕内壁。
　　借着荧火微弱，朝汐飞快看了一眼，木雕内部隐隐可见的几组齿轮尚未生出锈迹，链条滚动时也并未产生卡顿，想来这木雕被放置在这也没有太久的年岁。
　　木雕从中一开为二，划过半圈后又继续扩张，直至左右两半木头再次于背后相遇，齿轮才停了下来。
　　朝汐提高警惕守了片刻，确定并无其他危险，这才把桑晴从身后放出来，一人高的金子垒成塔，骤然脱离外壳出现在众人眼前，说不惊讶是假的，就连掌管国库钥匙的桑晴都看傻了眼。
　　一时间，屋内没了动静。
　　荒山野外、乱郊破庙，谁人能想到这里竟还藏了如此多的金子？
　　“这、这……金子……这是……”穆桦词不成句，冲着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两把才缓过劲儿来，“我的天爷，这么多金子，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过吗？”
　　朝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像咱们一样进庙劈佛像吧？”
　　穆桦嘬了一下后牙，觉得有点道理，进山拆庙劈塑像，是个正常人估计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更别提还有谁能发现那塑像里头藏着的金子。
　　金塔在火折的光亮里闪得晃眼，看得朝云忍不住直舔嘴唇，朝汐一眼就看出来这丫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两人一对眼神，朝云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
　　朝汐忍俊不禁：“带走？”
　　朝云喜出望外：“能吗？”
　　朝汐：“当然——”
　　“不能！”还没等朝汐话音落定，穆桦直接一锤子击碎了她俩的美梦，“当然不能了！”
　　朝云瘪了瘪嘴，看上去失落极了。
　　“我说你俩想什么呢？要钱不要命了？”穆桦一个箭步挡在金塔前头，恨得咬牙切齿，“这金子是从哪来的，谁放这的，目的是什么，你俩都知道吗？还要带走，难道就不怕它先把你们俩带走？”
　　朝汐摊手：“那你说怎么办？这一堆至少得有几万两，难不成就扔在这了？”
　　穆桦一时语塞，张着嘴半天没想出个主意，最后就憋出一句：“反正不能动。”
　　三人望着烁烁放光的黄金半晌没有了下文，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唯有桑晴没去凑这份热闹，她转到后头站在那两个半块木雕跟前，像是从没见过木头似的，用袖口的丝料擦去上头的灰尘，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朝汐凑过去：“看什么呢？”
　　“这上头……好像有字。”桑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手指一寸寸轻抚着木雕内里的凹凸不平，“这文字我识不太多，像是南珂罗的语言。”
　　朝汐眉心一簇：“这儿离南洋十万八千里，还能有他们的东西？”
　　南珂罗再怎么说也是跟大楚纠缠了两辈人恩怨的，对于他们的文字，朝汐或多或少还算认识一些，听到桑晴如此开口，朝汐也跟着上手在那人形木头内壁的胸腹处摸索起来。
　　光滑的木雕内壁，古老神秘的文字在滑过她的指纹，像是有人将一段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送进她的脑海。
　　许久后才犹疑不定地开口道：“五行相生……艮土生乾……朔、朔……兑克震……什么玩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朝汐一头雾水地看向桑晴：“南洋人怎么也研究五行八卦了？我还以为她们只知道巫蛊之术——小姑姑，你怎么了？”
　　朝汐觉得自己从未见过桑晴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最后只能将两手相握才勉强得以止住，朝汐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激动还是愤怒，有些无措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妄图能给予她一丝安慰。
　　桑晴的双唇颤抖着，绕口的文字从她口中慢慢倾泻：“五行相生，生于天地，五行相克，克在人事——你再摸摸看，看看是不是还有——”
　　“这上头……”还没等桑晴把话说完，朝汐讶异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这上头为何会有我的生辰八字？”
　　荒山野岭里出现一座将军庙就够诡异了，更离奇的是这庙里不光造了座她的塑像，塑像里还藏了万两黄金，最后甚至出现了她的生辰八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止，桑晴在她不解的嗓音中微阖了一下眼。
　　朝汐的手指不停地来回摸索着，企图要从那诡异的木雕上再找出些什么，晦涩难懂的南珂罗语言顺着她的指尖滚动，一字一句跳进她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刚开始的不解很快被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情绪，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像是年幼时不知在何处受过的伤一股脑地翻腾出来。
　　朝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抽了回来，她回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座破旧不堪的庙宇。
　　“木克土，这庙里从上到下都是木头搭的。”桑晴终于睁开眼，手指再度探上木雕内壁，在朝汐沉沉的目光中只听见她缓缓道，“金克木，人属金，内外二金裹巽木，上卦为兑，下卦为坎，大泽漏水，阳初阴下，得……”
　　桑晴哽了一下。
　　庙外的雨不知何时开始落了下来，刚开始还只是冰凉的绣花针，天地间本就被迷蒙所笼罩，现下看去更是一片模糊不清。
　　朝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得什么？”
　　五行八卦她虽懂得不多，可基本的相生相克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看着桑晴欲言又止的神色，朝汐甚至感觉在落雨的深夜里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得……”桑晴的嗓子变得有些嘶哑，“泽水困，大凶。”
　　无处不在的冷意湿漉漉地往人骨子里透，天空里纷飞着大群大群细密的白色快要将人掩埋，渐渐的，雨水也跟着汹涌起来。
　　窗棂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这本是个闲坐楼台漫观雨的好时候，但朝汐却觉得透不过气。
　　她的后牙被磨得咯咯作响，垂在身旁的五指慢慢握紧成拳，她本想尽可能地摆出一副正常又严肃的面孔，眉头下意识地皱紧在一起，但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上弯曲，那强行绷出来的严肃与笑意交相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
　　桑晴没去管她半疯癫的模样，一门心思全扑在了面前的木雕上，木雕一开为二，左半边刻的是五行八卦，右半边则密密麻麻刻满了一行行的文字，借着火折闪动的光，穆桦恍然间觉得自己看见了些熟悉的东西。
　　他侧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这——这是……”
　　朝云也跟着往前挤：“啥？”
　　“好像是……解毒之法。”穆桦道，“你们看，这是大楚的文字——取蕊石一钱、玄参一钱、龙齿二钱、无患子二钱，以水煎之法烹煮，后淬酒服下。”
　　“这些药材怎么听着那么熟悉……这不是憬魇的解药吗？”朝云问。
　　“是。”朝汐道，“也不是。”
　　穆桦没太听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意思？”
　　朝汐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行字：“少了一些药材，多了一道工序。”
　　穆桦奇道：“这才是真正的解毒之法？那你之前吃的那些……难不成是假的？”
　　朝汐蹙着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鬼知道。”
　　确实，这间将庙里蹊跷诡异的事情太多了，鬼才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知道要把这堆金子搬走以外，你还能知道什么？我看也指望不上你。”穆桦说这就要去问桑晴，毕竟朝汐一直以来服用的解药都是她和韩雪飞几人一起研究出来的，“殿下，你看这——”
　　他后半句话还没问出口，桑晴已然先一步打断了他。
　　桑晴：“不对。”
　　穆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对？解药不对？”
　　桑晴举着火折子在空中缓缓划过，羸弱的光芒一寸寸扫过大殿，火折的外焰甚至不小心燎到了几张陈年蛛网，光亮辗转一圈后，桑晴才犹疑不定地开口：“那木雕上的卦象与五行相生相克的顺序不对。”
　　朝汐：“你发现什么了？”
　　“你们来看——”桑晴引着几人往前凑了凑，站到刻有卦象的那半块木雕跟前，“世间万物分五行，五行相生相克，凡被克者皆处劣势下风，以克者包裹其上，但是这堆金子……”
　　“金克木，金在内，木在外，哪有反着克的道理？”朝汐回想了一下劈开塑像后她们看到那些东西的顺序，从善地接上她后半句话。
　　“就是这个道理。”桑晴道，“大殿属木，虽说表面上看着是克住了里头属土的泥塑，可土又生金，金又克木，如此混乱不堪，实在太过反常。”
　　几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桑晴继续又道：“此庙临近凉山，位置偏僻，且又在耿将军的管辖范围内，不论是谁发现这个地方，都会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耿将军建来替你祈福庇佑的，就算我们今天没有发现这里头的东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怀疑存有异心的人也是耿将军。”
　　朝汐冷冷道：“耿皓凯那个土匪头子可长不出这样的脑筋。”
　　“瑾瑜此生最恨巫蛊之术，再加上你身中憬魇……”桑晴神色几变，脑海中像是有思绪逐渐清晰，最后叹了口气，“就算日后查明耿将军与此事并无干系，可西南军统帅也早已换了新人上去，谁知道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雨停了，远处天边隐有微微泛起白光的趋势，而几人的思绪也在降至的黎明里逐渐清晰。
　　西南军统帅以巫蛊之术加害天下名马大元帅，此事若是放在几年前，桑檀可能还会含糊过去，但时过境迁，现在的桑檀就差把将“献帝”二字刻在自己头上了，此情此景，倘若他知晓此事，不把耿皓凯拖出去五马分尸都是轻的，哪里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西南军不像朝家军，就算一日无人监管也可能横生变故，而桑檀不敢冒这个险，就远近来看，从封地位于巴蜀一带的毓亲王麾下挑一个出来，便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桑彦，他也必定会极力促成这个决策。
　　朝云咂巴着嘴，似乎是尝到了些什么别的滋味：“那要是一直都没人发现这座庙呢？那位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你太小瞧他了。”穆桦啧啧感叹道，“就算没有这座庙，也依旧会有别的事将他从西南军统帅的位置上拽下来。”
　　朝云好奇追问：“比如呢？”
　　天势渐明，独属于夜晚的阴冷与幽暗也渐渐退去，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放松，穆桦不再像几个时辰前那样畏缩，就地坐了下去，开始掰着手指头讲述“拉西南军统帅下马”的大计：“你看啊，耿皓凯土匪出身，就算成为了封疆大吏，可他与土匪勾结一事也是既定的事实，眼下还没闯出什么大祸，可万一哪天那群不长眼的土匪劫道劫到了朝廷官员的头上——”
　　他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大殿那扇年代久远的木门竟被人硬生生踹倒了！
　　几人木然回头，就见大殿前的院落里丫丫叉叉挤满了人，朝汐眯了眯眼，估计至少百十来号土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前，为首的还是个独眼瞎。
　　朝云崩溃道：“穆大人，您老人家是乌鸦托生的吗？”
　　没人理会朝云的控诉，独眼瞎大手一挥，有人拿来麻绳，三两下就将几人都捆了个结实，而穆桦呆滞的表情明显还处于自己是否真的和乌鸦有关系的自我辩论中，朝汐则是一边忙着护桑晴，一边暗暗寻找机会给悬鹰阵送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能不惊动一草一木顺利进入土匪窝打探消息的。
　　更何况还是土匪自己找上门。
　　不过劫道劫到了南巡钦差头上，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奇闻。
　　朝大将军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看。
　　能顺利进入土匪窝是好，可让匪寇在西南军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这更加坐实了耿皓凯确实勾结土匪一事，如此一来，耿皓凯这个西南军统帅的位置只怕是坐不长久。
　　毕竟官匪勾结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可南方刚经历过水患，灾都还没赈完，京城里也是焦头烂额一大堆的事，要是这个时候再把耿皓凯撤下去，朝汐根本想不出来还有谁能镇得住西南，更别提还有在幕后虎视眈眈的桑彦。
　　两害相权取其轻，朝汐最好的选择就是暂时保住耿皓凯。
　　等熬过这两年，等西北彻底平定，等京城再无乱臣，等这满目疮痍的国家喘了一口气，到时候不但要出兵整治匪祸，还要将京城通往巴蜀的那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修好，双管齐下，真正的将这块人杰地灵的钟灵毓秀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可惜，这些事除了她们一行人外，好像其他人怎么都想不明白。
　　其实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里，升官发财做土皇帝远比整天殚精竭虑地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要好过得多。
　　朝汐一路上其实已经不动声色地暗示过耿皓凯了，卜魁黔父子一事京城远在千里都能知晓，耿皓凯就在巴蜀，斥候探子多如牛毛，如何不能打听到此事的利害，可朝汐万万没想到，临近凉山，他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谁家土匪打劫专门跑到深山老林和乱坟破庙里去的？
　　劫杀朝廷钦差，这和造反有什么两样？
　　许是劫匪搬动金堆时的响声太过巨大，穆桦终于回过神来，略一思量后前因后果都了然于心，他扫了一圈周围忙碌的土匪，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事可能不是耿将军做的。”
　　朝汐眼睁睁看着金塔被一点一点运出去，脸都黑了，语气十分不善：“废话，我都说了，他又不是没长脑子。”
　　杀千刀的穆桦，要不他不让自己搬金子，哪里还能轮到这堆龟儿子捡大漏？
　　朝云也凑过脑袋：“那是谁啊？”
　　最后一块金子也消失在视线里，朝汐的脸阴得都快能滴水了：“你没长脑子？”
　　朝云：“……”
　　谁又惹这位祖宗了？
　　

150.搅局
　　下过雨后的山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蓄满了雨水，一脚踩下去泥点子崩得老高，满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还没走到凉山的土匪窝里鞋袜早已经湿透了。
　　朝汐往前探头看了一眼被关在笼车里的桑晴与朝云，感触良多：“这年头山匪都知道怜香惜玉了。”
　　穆桦正左摆右晃地躲着马蹄溅起的泥水，闻言从嘴里吐出一口还带着草的新泥，哀怨咆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想这个？”
　　朝汐耸肩，晃了晃被捆住的双手，语气坦诚：“我都这样了还能想什么？难不成想想怎么挣脱束缚，一个人单挑他们一群吗？”
　　坐在马上的山匪听见动静回身甩了一鞭子。
　　皮鞭没抽在身上，却又惊起了一团飞泥，四散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在了穆大人的脸上。
　　穆桦：“……”
　　这都什么事啊！
　　从这群山匪给他们绑起来的时候穆桦就察觉不对，同样都是人，凭什么他和朝汐只用被捆缚住双手，而桑晴和朝云却要连脚都一样被绑住？
　　起先他还以为是自己不怒自威的气质震慑住了这帮山匪，但等到桑晴与朝云都被关进笼车，自己和朝汐却被独眼瞎的手下牵到队伍末尾的时候，穆桦这才察觉到不对。
　　敢情不是他们俩待遇好，而是让他们俩跟着马屁股后头跑。
　　南巡钦差被山匪捉住不说，竟还让人家给捆了，这要是传到京城去，不等一人一口唾沫将他们淹死，光是当成笑话讲都能讲八年。
　　穆大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朝汐行伍出身，在军营里摔打惯了，不似穆桦常年养尊处优，见他神色恹恹，不禁开口宽慰道：“行了行了，既来之则安之，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难不成他们还能将我们都杀了灭口？”
　　听她如此说，穆桦的神色才松懈下来不少。
　　前头的山匪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还没等穆桦有反应，回身又是一鞭子，这次是实打实地抽在了穆大人娇嫩的胸膛上：“再说话就把你们都杀了！”
　　穆桦：“……”
　　是谁刚才说他们不会杀人灭口来着？
　　朝汐尴尬一咳，不吭声了。
　　临近正午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才堪堪走到土匪窝山下，山头耸立间树木郁葱，偶有鸟鸣莺啼，要不是那两面绣着山水寨二的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朝汐险些以为这群土匪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山清水秀的安乐窝里。
　　朝汐跟着队伍往前走的时候不忘谨慎观察。
　　凉山地势险峻，山水寨又仗着自己得天独厚位置藏匿于深山，常年盘踞在此，易守难攻，难怪官府出兵多次也屡攻不下。
　　独眼瞎粗略点了点金子的数量，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将东西搬进库房，朝汐几人被留在山洞外，等着独眼瞎结束后将她们带进去，此刻除了两个心不在焉的小山匪守在他们四人身旁，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其余的山匪都在围着那堆金子忙活。
　　——就是现在！
　　辛辛苦苦装了一夜的孙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半路劫杀太早，待她们进到山匪洞里又太迟，唯有此刻，防守疏忽无人有心顾及他们。
　　朝汐向四周各投去一瞥，葱郁的山林茂密间，树枝被风簌簌吹响，飞云皂靴轻踏枯叶，落地无声。
　　片刻后，只见她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隐匿在密林深处的朝家军与悬鹰阵士兵当即得令，如神兵天降般鱼贯而出。
　　一只穿云箭带着雷霆之势划破长空，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守在朝汐身旁的那个小山匪，泛着银光的箭头没入胸膛，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动静。
　　朝汐自如地挣脱手上的束缚，一个飞身越到桑晴身旁，将她护在怀里。
　　正沉浸于天赐黄金之喜的山匪们显然没有意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势如破竹的箭羽接踵而至，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山谷直接炸了锅。
　　穆桦边绞尽脑汁地想要将绳索解开，边奋力左右躲闪着如雨落下的箭矢，奈何独眼瞎的锁扣绑得实在太过牢固，穆大人费力许久却依旧未能成功脱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看着自己就快要成为友军手下的一只倒霉刺猬，穆桦声嘶力竭地冲着桑晴的方向吼道：“殿下！你让那个杀千刀的过来救我一下！”
　　桑晴窝在朝汐怀里，瓮声瓮气地戳了一下她：“穆大人喊你去救他呢。”
　　朝汐扫了一眼，自己没动，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声：“朝云！去看看那个窝囊废！”
　　彼时的朝云正将方才看守她们的另一个小山匪擒住，闻声无奈叹息道：“穆大人，您就再撑一会儿吧，咱们的箭快射完了。”
　　穆桦被她们主仆二人气得直翻白眼。
　　山匪洞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外支援，手持大刀的山匪们呼啸着往外涌，独眼瞎离老远就看见了站在山石上匪首，赶忙挤过人群凑上去：“老大！她们刚刚有人喊了一声殿下！只怕不是善茬子！”
　　匪首气势汹汹道：“管她什么殿下堂下，今天敢在咱们山水寨闹事，我就让她把脑袋留下！”
　　山谷间一时热闹极了，长号吹响的声音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鼓膜上，山匪们不要命似地争相奔涌，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人壮了胆，不出一会儿竟然让他们汇聚出一个包围圈，山水寨门口的人挥舞着大刀往下跑，另一个山头的人敲着手里的破碗铜盆往上奔，两边都同时嗷嗷叫唤着，猛地看上去倒是挺大张旗鼓。
　　……就是跑得有点不堪入目。
　　甚至还有人边跑，边将不慎飞入嘴里尘土啐出去。
　　朝家军亲兵们望着这帮勇气可嘉的山匪们，一时间竟有些不忍心下手。
　　朝云接连收拾了几个意图对她动手小山匪后才腾出空来解救穆桦，没顾得上穆大人感恩戴德的眼神，她先是破开了一条朝汐到山匪洞大门的路，等到朝汐过去，这才凑到一起，哭笑不得地将不知从谁手里顺来的弓箭递给朝汐：“将军？”
　　朝汐挺直脊背挡住桑晴的视线，随后漠然拉弓，数百米开外，一箭射穿了那匪首的脑袋,黏腻的脑浆混着鲜血在半空中炸开，宛如殷红的焰火，除了有些恶心。
　　匪首被杀，小山匪们群龙无首，不自觉地停住了动作，怔怔地望着那个伫立在山洞门口的身形。
　　朝汐随手将弓箭丢在地上：“朝家军听令，尔等奉旨剿匪，如有反抗者，就地绞杀！”
　　老话讲“擒贼先擒王”想来是有些道理的，匪首一死，有些靠近山林的小匪还没等朝汐剿匪的命令出口，早已丢盔卸甲四散而逃，他们常年盘踞在此，对地势烂熟于心，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朝汐带的人不算多，只够勉强打场伏击，便没去追击，将一些未能逃脱成功的串红果似的绑起来，压着进了山洞。
　　山匪窝里倒是别有洞天，从外头看并不能察觉到有多大，可进来之后感受就不一样了，曲水流觞，廊亭错落，最里头的高台上一张完整的虎皮披在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扶手椅上，好不气派。
　　只是曲水流觞的假山少了半个山峰，廊亭错落的屋檐丢了几根柱子，好好一副美景，怎么看怎么像是让人拿炮轰过一样，乌烟瘴气的。
　　进了洞后，朝汐没急着审匪，偷偷摸摸又溜到了门口，穆桦里外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扭头发现那小狼崽子竟然在亲自指挥着朝家军的人把金子往外头搬，心中顿时腾起一阵无奈。
　　“我说，你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脑子里光惦记这点金子了。”穆桦无奈道。
　　看着最后一块金子也被安全送走，朝汐这才瞥了他一眼：“你个光棍懂什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我跟你能一样吗？将军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我不得存点儿老婆本。”
　　“好好好，您老人家养家糊口，我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光棍只能尸位素餐，蝇营狗苟。”穆桦懒得跟她斗嘴，顺着她的话往下揶揄了两句，“不过话说回来了，咱们在这儿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耿皓凯难不成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他也太沉得住气了。”
　　这么大的山匪窝被南巡钦差撞上，耿皓凯就算是个耳朵里塞满了驴毛的也该收到点风声了，更何况方才跑了那么多人，他就不信没有人去给耿皓凯报信儿。
　　朝汐冷笑一声：“急什么？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不是马上就出来的，等锣鼓点敲完了，好戏才上场。”
　　穆桦睨了她一眼，不屑道：“你可别搭好了台子没人唱戏，到时候丢脸的还不知道是谁。”
　　朝汐抬脚就要踹他，却被穆桦灵活一闪躲了过去。
　　两人回去的时候，朝云已经将山匪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汇总成了名册，见朝汐过来，恰好递给她，被绑的山匪人数虽算不上多，但也绝对跟少沾不上关系，朝云废了好半天劲儿才将人数清点清楚。
　　朝汐粗略翻了翻便合上了，四四方方的名册捏在手里，轻轻敲打手心，朝汐在山匪堆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将他们绑来的独眼瞎身后，薄薄的名册“啪”的一声砸在独眼瞎的后脑上，独眼瞎下意识一缩脖子。
　　朝汐赏了他一个意欲不明的眼神：“胆子够大的，劫道都劫到朝廷钦差的头上来了——程继。”
　　被点到名字的程继哪里能想到朝汐要先拿他开刀，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先前坐在马背上时的威风，整个人哆嗦成一个儿，立即俯首叩地：“小人不知是钦差驾到，还望大人赎罪啊！”
　　“不知道？程英雄这话说得我不太明白。”桑晴闻言语气轻飘飘插话道，“寂静山林，荒野破庙，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被你们找到，我们的身份你竟不清楚吗？劫持朝廷钦差罪同谋反，匪首虽已被就地正法，可是像程英雄与诸位这样，分外勇猛的......”
　　她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只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对于程继身后几个已经抖若筛糠的山匪视若无睹，好似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很快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住注意：“朝云，随我去里头看看。”
　　桑晴这么一句话出口，山匪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包括程继在内，所有人都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
　　“小人当真不识大人们的身份！大人恕罪啊！”
　　“大人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我一个人活，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刚出生的狗崽，我也难啊！十天半个月不开张，哪成想一开张就碰上了钦差大人，我......我冤啊！”
　　穆桦：“......”
　　这都什么狗屁理由。
　　正在这时，洞口处传来一声鹰唳，朝汐一下就辨认出了那是悬鹰阵飞甲落地的声音，不消片刻，只见一名飞甲士兵快步前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将军，西南驻军监军郑彭大人听闻将军遭山匪劫持，特带了百十家将前来，已经到洞口了。”
　　朝汐眉心一蹙，又是个姓郑的？
　　耿皓凯虽说是从朝老将军手底下选出来的，可终究还是山匪出身，哪怕军功赫赫，也改不掉一身的匪气，任命这样的一个人做封疆大吏怎么看怎么不合理，奈何当年西北兵乱的时候，南珂罗也趁机侵入大楚境内，企图趁乱分一杯羹，当时的朝家军驻守西北，楚河水师分身乏术，想要从朝中再分出一支精锐驻守南疆实在是难于登天，无奈之下，这才死马当活马医，令耿皓凯统领西南军。
　　但先帝始终放心不下耿皓凯，监军一职便是为了牵制住他所设，西南军监军手中可掌百十兵将，关键时期可便宜行事，假若有一天真出了乱子，这百十名士兵虽无力抗衡西南军，可总有人能突出重围传出口信。
　　如此看来，监军应是与耿皓凯势同水火的存在，二人应该都憋着想把对方弄死的心，怕是来者不善。
　　只是这郑监军......
　　朝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正好迎上面脸堆笑的郑彭，朝大将军身上裹挟着秋日的凉意还未散去，语气也算不上温和：“郑监军来得巧，我刚进土匪窝，你就收到消息了，可见贵府上的斥候功劳不小。”
　　郑彭自知自己来得太快，没把握好时机，忙道：“都是下官失职，早在将军进入蜀地时就该前去迎接，奈何山匪猖獗，实在分身乏术，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郑监军说的哪里话。”朝汐道，“剿匪一事乃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若因监军忠于职守而加以责备，那我同那些作奸犯科，官匪勾结之人又有何两样？”
　　郑彭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话锋一转义正言辞道：“这群悍匪实在太过胆大包天，委实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现如今连朝廷命官都敢劫持，又何况蜀地的百姓？此祸不除，蜀地则无一日安宁，多亏了朝将军出手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朝汐皮笑肉不笑，没接他这个马屁。
　　不过郑彭确实是因为山匪困扰，没能第一时间碰上朝汐一行人——他同先前那被朝汐一箭射杀的山匪出现了些分歧，西南军里官匪勾结一事不假，只不过勾结最深的不是那整天被人疑心的耿皓凯，而是他这个被派来看住耿皓凯的监军。
　　倘若朝汐此刻能抽空去往监军府邸上一探究竟，那她将会发现，这小小的西南军监军的府上除了百十名家将外，还有数百只虹羽铁箭，数十匹披甲战马，就连那百闻不如一见的火铳炮他手上都能将就着零件先拼出半架——朝汐当年带兵夜袭楼兰的时候都没那么多储备。
　　这些都是同各大山匪头领交好所带来的利端。
　　接到郑祁来信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一日，终于要来了。
　　耿皓凯这个土皇帝坐得太久了，他为人粗俗鲁莽不说，平日里当着西南军士兵的面不止一次给他这个监军手底下的人没脸，二人之间积累起来的仇怨只怕不比朝汐与南洋人之间的少。
　　皇城里的那位要将兵权拿捏住，就必须先要寻一个突破口。
　　西北是朝家军的地盘，动不得，东南一带又是水军，楚河水师与悬鹰阵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便先动，御林军与禁军留守居中镇国之用，就算要动也要留到最后，如此看来，唯有那位自己封地上的西南驻军可先拿来试刀。
　　要是耿皓凯聪明，这个时候就该乖乖窝在他的西南军大营里装孙子，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跟他作对。
　　早在皇上定了南下钦差人选之时，郑彭与郑祁表兄弟二人就定下了计谋，郑彭负责在蜀地散布消息，就说南巡钦差将至，彻查耿皓凯与山匪勾结一事，耿皓凯不知内情，但为了保证不出乱子，必定与各大山匪头领通气如实相告钦差南下赈灾一事，令他们平日里稍加收敛。
　　如此一来，这些没有头脑的山匪是会相信流言，还是会相信耿将军？
　　倘若心存疑虑，耿皓凯将钦差南巡一事说成“南下赈灾”，那些听信了流言蜚语的山匪头领又会如何去想？
　　朝汐四人自汉源县启程那日，郑祁便传信郑彭，让其派人假扮西南军士兵，找到独眼瞎的老大，就说南巡钦差途中遭遇劫匪挟持，耿将军不便出面，只好向匪首寻求支援。
　　独眼瞎的老大平日里同耿皓凯交情最好，就连山水寨这个风水宝地也是耿皓凯给找到的，无论那时他的心里是否存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都会选择帮耿皓凯兜着，毕竟是一个头叩在地上的交情，匪首们又都靠一个“义”字行走江湖，听闻消息后，匪首便立即带人前去。
　　他们前脚刚走，郑彭后脚就命人封了山路，那零星拼凑起来的半架火铳瞄准了山水寨气势恢宏的大门，黑洞洞的炮口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震动在山水寨里炸开，滚滚黑烟倾泻而出。
　　这一炮轰掉了山水寨半条命，侥幸逃脱出来的山匪头也不敢回，急吼吼地跑去跟匪首通风报信。
　　当然，这一炮也使得整个蜀地之内的山匪都知晓了耿皓凯的缓兵之计——他为了在钦差面前卖好，竟然一炮轰了自己昔日的“旧交”。
　　郑彭的目的就是要搅乱这一滩浑水，让蜀地境内的山匪同耿皓凯狗咬狗，让他们自相残杀，好让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为了防止耿皓凯狗急跳墙，这些所有的计谋都要在确认南巡钦差是朝汐的前提下进行。
　　朝大将军年少有为，出手狠厉，当年对付南珂罗大军压境都能扭转乾坤，即便是压制不住那土匪窝里出来的封疆大吏也不成问题——谁让朝老将军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呢？
　　郑家兄弟笃定了耿皓凯不敢轻易动朝汐，老将军的旧部虽然大多驻扎于西北，可朝家军中盘根错节，往往沾亲带故，倘若耿皓凯当真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不等他们动手，光是西南军内乱就够他喝一壶的。
　　

151.换将
　　山寨里所剩的土匪不多，郑彭又急着抓耿皓凯的小辫子轰他下台，没用多长时间就将剩余的残兵旧部一股脑打包送进了最近的府衙。
　　顶着南巡钦差的名头办事，衙门这回再也没胆干出暗度陈仓的事来，不过为了卖给西南军统帅一个好儿，牢房里刚画押收监，远在几十里以外的耿皓凯便收到了斥候来报。
　　说是南巡钦差剿匪途中被人劫持，那为首的钦差不偏不倚刚好就是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朝汐。
　　耿皓凯一口热茶撒了满怀，根本顾不上擦，拽着那斥候的领子一把将人拉到近前：“你再说一次？”
　　斥候满头大汗：“回将军，南巡钦差途径山水寨被劫，却将山匪剿灭一空，现下正在寨子里，监军郑彭闻信也已赶了过去，已经一天了，寨子里依旧没什么动静。”
　　耿皓凯闻言放开了那斥候，整个人往后一靠，眉头紧锁，牙关齿贝磨得咯咯作响。
　　钦差被劫一事他毫不知情，但却丝毫不妨碍他觉得震惊——朝子衿那个狼崽子，若说她将山水寨搅得天翻地覆那必定无人起疑，可眼下将山匪剿灭后又赖着不走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等着人请她吃流水席？
　　还有那百十里外的监军郑彭，怎么就能在钦差车架被劫的当日“恰巧”赶到？郑彭一向同他不对付，必然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比锅底还黑的黑泥，就等着往他身上泼。
　　至于朝汐，到底信谁？
　　耿皓凯的眼皮突然没由来地直跳，他原属于老将军麾下，没怎么和朝汐打过交道，只曾在西北攻打西域诸国时见过几面，他也知道朝汐看不上自己素日里的土匪行径，所以对于朝汐的突然造访心里十分没底。
　　倘若来者不善......
　　思及此，耿皓凯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问道：“朝子衿一行带了多少人马？”
　　斥候想了想回道：“除了随行的几十来号人外，并未见大批兵马。”
　　“好！既如此……”耿皓凯阴狠笑了两声，从扶椅拍案而起，“虎子、二彪，你们二人各点一队人马随我前去山水寨拜会钦差，豹子守好军营，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山狐再点两队，扎在山水寨脚底下，只要看里头冒了烟，就带人冲上去！”
　　斥候惊恐的双瞳剧烈颤抖着——耿将军三言两句就将西南军大半兵力都调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哪里是要去拜会钦差，而是让钦差来拜他。
　　耿皓凯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慢，他带着几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山水寨脚下的时候，天刚擦黑，西南监军府上的斥候探子隔老远就看见了，直至确认来人后，才片刻不敢耽误，快步往寨子里走。
　　彼时的朝汐听着朝云给她汇报山水寨里刚清点完的金银，主仆俩正琢磨着怎么能把土匪打劫干净，一抬眼，恰好看见那斥候左右为难地立在跟前，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
　　朝汐心内存疑，余光一瞥，不远处的郑监军正半阂着眼，怡然自得地靠在扶手椅上品茗，登时就明白了过来。
　　朝汐提起嘴角，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从前我只当是玩笑，今日一见，可见老话诚不欺我。”
　　郑彭拿够了架子，才“哎呀”一声，似梦中惊醒般做戏样一脚踹向那斥候，训道：“大胆！朝将军面前岂敢无礼！”
　　那斥候挨了他不轻不重的一脚，脸上却也没见什么委屈，只顺从跪了下去，禀报道：“将军恕罪！禀告将军，山脚发现数万兵力向山水寨进发，看样子像是西南军的人。”
　　话音未落，一个面生的先锋官已然行至山腰，桑晴透过窗子往外看，监军府上的家将俱已寒意半出鞘，如临大敌似的。
　　而那先锋官脸上丝毫未见慌乱，只向前一步，撩袍跪地，朗声道：“西南军统帅耿皓凯，参见朝大将军！”
　　桑晴把目光转回来，刚投在朝汐的背影上，二人心有灵犀似的一同蹙眉，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问题——耿皓凯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郑彭哪肯放过如此天赐良机，立即上前道：“将军，下官有要事禀告！”
　　朝汐不慌不忙地冲他一颔首。
　　郑彭慷慨激昂道：“启禀将军，那耿皓凯身为一方首领，却终日里玩忽职守，鱼肉百姓，与山匪勾结，西南一地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实在是……实在乃是谋逆叛乱之徒！”
　　“哦，是吗？”朝汐听闻此言并不觉得惊讶，只轻抬一指向身后扬了扬，朝云立即领会其意，瞬间闪身至桑晴身边护她周全。
　　郑彭拿不准她什么主意，只好又继续道：“还望将军早做打算，将那逆贼拿下，为一方百姓做主！为我大楚铲除这个祸害！”
　　朝汐没滋没味地咂了两下牙花，片刻后，只听她轻声说道：“既如此，那便将人请上来吧。”
　　郑彭表情一滞，彻底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朝汐饶有耐心地解释说：“既然郑大人说他谋逆叛乱，那正好，让他上来，当着我的面，也让我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个谋逆叛乱法。”
　　桑晴站在寨子最里头的高台上，虽说距离朝汐她们有些距离，可还是能将郑彭算计的表情收入眼中，不用想也知道他在算计什么。
　　透过高台的小窗往外看，无数的火把将昏暗的深山照得天光澈亮，浩浩荡荡的队伍占满了蜿蜒的山间小路，旌旗被山间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耿皓凯眉头紧锁，宛如一尊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佛像似的，耸立其间，桑晴似乎能看到他的两侧脸颊因咬紧齿关而绷出一道刻薄的弧度。
　　郑彭的家将奉了命给他让出一条窄细的道，可手中刀剑却未归鞘，冰冷的铁器反射着火把的光芒，耿皓凯身披铁甲，领着十余名亲兵，抵着刀头剑尖在此起彼伏的金石声中，咬着牙走了上来。
　　他那样子看上去真不像是来负荆请罪的。
　　朝云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心里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半晌犹疑开口道：“殿下，您说将军是真的想保耿皓凯吗？”
　　这位在西北的土皇帝作威作福了将近小半辈子，自是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倘若今日他只是带了百八十名亲兵前来剿匪迎钦差，那么此事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眼下，他竟将西南军大半兵力都拽了出来。
　　显然今日必是有人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桑晴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略带引导地问道：“此话怎讲？”
　　“殿下你看，耿皓凯与山匪勾结一事西南一带人尽皆知，倘若将军当真想保他，就该像那日韩将军冲进九门怒骂陛下——不是，咳……”朝云咽了口唾沫，赶忙心虚改口道，“请教——请教陛下时那样，都不用别人操心，直接冲进去先将他发落了，可现在……”
　　桑晴含笑继而问道：“现在怎么？”
　　话音未落，耿皓凯便已然稳步而来，他一路汹涌澎湃地带人从山脚冲上来，甫一露面，便是一身浓重的杀气。
　　郑彭显然没想到耿皓凯能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简直不将朝汐放在眼里，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思及此，他的下颌不禁崩紧了两分。
　　朝云不动声色地将桑晴往身后一挡，压低声音道：“咱们进入蜀地已经多日，即便没有南巡钦差这档子事，碍着老将军的面子，他耿皓凯也该出来迎接，虽说将军与您也都不是在乎礼数之人，但这么久过去，他连个面都不露，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桑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问：“还有吗？”
　　朝云继续道：“倘若在山匪劫持我们之前，耿皓凯能及时前来请罪的话，只怕将军也会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放他一马，可现在……”
　　话至一半，朝云便顿住了。
　　眼前的耿皓凯负坚执锐，披袍擐甲，气势汹汹，俨然一副前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现在的情形，不用她再多说，饶是桑檀那缺了两根弦的小皇帝搭眼一看，便也能自己在心中勾画出个子丑寅卯来。
　　“耿皓凯勾匪敛财，身为一方将领却玩忽职守，但是为了边境安危，这些错将军其实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云沉吟片刻，从齿贝间磨出最后几个字，“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西南军驻地挑衅朝家军。”
　　几代人苦心孤诣经营起来的威名，无论最后的兵权到底是在小皇帝还是朝汐手上，都可保得住大楚表面上的安稳。
　　耿皓凯不吭声，朝汐更没忙着问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他，眼看着气氛就要僵持不下，一旁的郑彭急得干瞪眼。
　　好在耿皓凯还有些理智，紧盯着朝汐片刻后，只见他撩袍下跪，向上拱手道：“末将耿皓凯，参见将军。”
　　他一跪下，身后跟着的百八十名将领也跟着一起，眨眼间呼呼啦啦跪倒一片，气氛瞬间松下来不少。
　　郑彭暗自松了口气，有些庆幸自己将朝汐搬出来这个决定。
　　却不料朝汐只盯着耿皓凯看了一会，猝不及防地张口就问：“耿皓凯，我听郑监军说你勾结土匪，鱼肉百姓，甚至还想要谋逆造反，此话当真？”
　　此言一出，耿皓凯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朝子衿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能比个棒槌还棒槌，当着谋逆叛乱的始作俑者的面，直接问人家是不是要造反。
　　若光是如此也就罢了，更可恶的是她三言两语间就把耿皓凯的矛头对准了一向同他不对付的郑祁，自己撇了个干净。
　　郑彭险些被她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窍，若不是还指望着朝汐将耿皓凯拉下马，只怕郑监军此刻都恨不得给这俩棒槌一人一棍。
　　刚松下没一会的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朝云护着桑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局面，下头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血洒利剑，几丈外高台之上的桑晴却是依旧淡然。
　　朝云目光不敢松懈，余光中瞥见桑晴波澜不惊的侧脸，思索片刻仍有些不解地问：“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倘若将军真的准备放弃耿皓凯，那又有谁可以接替他的位置呢？”
　　她的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下头的一声怒吼掩盖住。
　　当朝汐那不靠谱的问题甫一出口，郑彭心中便已知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终，既与耿皓凯彻底撕破了脸皮，也就没必要继续遮遮掩掩，今日的山水寨中他与耿皓凯怕是只能有一个活着出去的，眼前是耿皓凯带来的亲兵，山下还有大把的西南驻军，多说多错，先下手为强！
　　郑彭脑子里一时间转过千百种想法，就在耿皓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直接越过朝汐，指着那位西南军统帅的鼻子怒吼道：“来人啊！先把这等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朝汐好险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周遭等候多时的监军随兵早已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随后蜂拥而上！
　　“耿皓凯这篓子捅得不小，要想彻底收拾干净，还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才行。”朝云带着桑晴往后退了几步，说罢，她又飞快地将朝中大小武将都盘点了一遍，“韦将军的小儿子韦毅颇有几分能耐，除此之外我暂时想不到什么可用之人，只是那韦小将军自幼学习的都是水师的兵法，真打起仗来也是海上作战，总不能把一干水师都拉来大山里驻守吧？”
　　被四方包围的耿皓凯自然不会乖乖就擒，西南军统帅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只见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金石响砾间，已有两颗个人头自脚边滚落，耿皓凯看也没看一脚踢飞，继而大步向前提刀迎上来自左右两边的夹击。
　　耿皓凯双手持刀脚下发力，不偏不倚地将长刀抵在来人的铁剑之上，刀剑碰撞摩擦，赤红的火花跃然于上，一路向下逼近，他两手紧握狠狠向下碾压，长刀啸叫着精准将刀刃送进了那人的脖颈，来人只僵硬地往前顿了一步，随后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又是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下来。
　　耿皓凯解决完眼前的麻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鹰隼一般的目光这才锁定住郑彭。
　　郑彭完全是无意识地往后一撤步。
　　就在此刻，一柄长剑似是携了雷霆之势自高处呼啸俯冲而下，剑鸣声响彻整座山水寨，耿皓凯瞳孔骤缩，却也来不及做出躲闪，那剑精准无误地堪堪贴着头皮削过郑彭脑袋上官帽，直接将他的发髻削去大半，郑监军瞬间成了个败顶的短毛男鬼。
　　那铁剑来势汹汹，呼啸声不绝于耳，最后蓦地钉在了耿皓凯脚边那颗还留有余温的脑袋上，温热的脑浆瞬间炸了耿将军一脸，即便如此，那铁剑也依旧震颤不止，嗡嗡鸣响着。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间忘了动作，皆齐齐惊惧地回望着，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朝云冷峻疏离的面容后头，一张笑容和蔼却又好似将千万年的冰雪都融进去俊美脸庞赫然出现。
　　“刀剑无眼，二位可别失了分寸，误伤到朝将军。”桑晴提着唇角，不紧不慢地轻声提示，在众人惊疑未定的眼神中，桑晴拍了拍面前朝云的肩膀，后者心领神会，又是一把长剑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桑晴提醒完远处，这才对着朝云?轻声接上方才没回答完的问题：“你将朝中大小官员都盘算了个遍，却惟独忘了一人。”
　　朝云显然还沉浸在刚刚自己帅气十足的那一剑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桑晴轻笑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朝云脑子一抽：“穆大人？他能行吗？”
　　桑晴脸上的笑容一僵，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152.杀机
　　饶是朝汐这种忠君爱国之臣被人指着鼻子骂“乱臣贼子”尚且还要分辩几句，更何况耿皓凯这种确有其事之徒——郑彭一而再、再二三地当着朝汐的面如此说他，他若再要无动于衷，那才是出了鬼了。
　　“你既说我是乱臣贼子，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将我擒住！”耿皓凯一声怒吼似是给了身后的西南军将士莫大的支持，各个昂首挺胸，纷纷持刀拔剑。
　　郑彭见此情形更来了底气，恻隐隐冷笑一声道：“钦差面前，尔等刀剑相向还敢说不是叛乱之徒！来啊！将此等乱贼速速拿下！”
　　话音未落，耿皓凯带来的西南军先一步下手，蜂拥而上，眨眼间就与监军护卫队短兵相接。
　　又是一阵沸反盈天的喧闹。
　　本就人满为患的山水寨里登时被刀兵铁甲堵了个水泄不通。
　　方才在二人中间拱火的朝汐此刻成功身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朝云正眯着眼，企图在人堆里找到她家将军，却不想一转脸，正撞见她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与桑晴身后，手里拎了把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拽下来的剑，暗暗护卫着。
　　郑彭想利用朝汐逼反耿皓凯，不料朝汐却不按他规划好的路子走，反手将矛头直接调转到了郑彭自己身上，还没等他将自己的计划实施出来，朝汐率先激化二人间的矛盾，让他们来了一出狗咬狗。
　　朝云本不明白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朝汐还躲在后头看热闹，直到震天的喊杀声快要穿透她的鼓膜，她才从那些嘈杂中依稀分辨出几声砖瓦被人踩在脚下的细碎响动。
　　“与其束手就擒被郑彭以叛党的名义拿下，倒不如真坐实了这罪名，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桑晴望着台下的混乱不堪，话语中却流露出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笃定。
　　朝云的脑海中蓦地闪现出一个念头来——难不成将军方才刻意在耿皓凯与郑彭间拱火，是想来一出借刀杀人？
　　“叛贼的罪名也不是那么好落在头上的。”高台之下兵戈纷乱，嘈杂不堪，朝汐的声音很快便被湮没，但朝云还是听清楚了，“倘若今日耿皓凯被俘，西南军统帅一职便会空缺，封疆大吏虽需皇上亲自任命，可边疆重地，事出从权，哪有那么长时间给他考虑，为今看来，最合适的人也只有你——更何况你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又有大长公主的懿旨，我就不信那小崽子还能说个‘不’字。”
　　说到这，朝汐还顿了顿，讨好似地看了一眼桑晴。
　　朝云根本无心顾及她们二人之间能把人腻歪死的缱绻，只呆震住了，神色几变，良久才试探性问道：“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论趁的到底是远在天边的小皇帝，还是近在眼前的耿皓凯。
　　“趁人之危倒算不上，只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朝汐敏锐地捕捉到了高台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流光，长剑所指的方向稍稍偏了几毫，不甚在意地开口，“多行不义必自毙。”
　　正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西南军士兵突然冲了出来，直奔郑彭而去，朝家军亲兵眼疾手快，立刻施以援手相救。
　　郑彭尚未来及放下心，就见那士兵蓦地扔了个什么，他本能察觉不对，转头欲闪身躲避却也为时已晚。
　　一把涂满了毒药的匕首穿过人群，笔直地扎进了他的眉心，与此同时，朝家军亲兵一剑斩下了那士兵的头颅，好似根本未曾注意到那把飞向郑彭的匕首。
　　郑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似乎还没能搞清楚状况，却再也没了机会，他伸出手，不知要抓住什么——
　　却看见远在高台上的朝汐突然冲他笑了一下。
　　就在同一时刻，二人同时毙命。
　　下一瞬间，建在山洞里的土匪窝伴随“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头竟然被炸掉了大半，而山水寨大殿的房顶竟也被轰得露了天，一声能将人鼓膜刺破的啸叫声凭空而起，无数身着玄铁铠甲的悬鹰阵飞甲士兵从天而降——
　　朝汐借耿皓凯之手杀了碍手碍脚的郑彭，又命悬鹰阵的人先一步潜伏进西南军驻地，只等此刻，只要耿皓凯胆大包天到敢在朝汐面前动手，那悬鹰阵就不算是师出无名，一箭双雕。
　　自入蜀中，朝汐便命一千悬鹰阵将士乔装改扮混入南下商队之中，以火药为号，深夜潜行，在郑彭与耿皓凯将山头团团围住之时，十几个飞甲将士如神兵天降，瞬间控制住了狗咬狗的西南两方军士，剩余飞甲则与朝家军配合，兵分两路，将山下数万西南军截成几段。
　　主帅被擒，天下兵马大元帅携大长公主亲至，即便西南驻军人多势众，却仍像是一群不会反抗的绵羊般被收拾了。
　　朝云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刚当上西南军统帅，小丫头别提有多欢天喜地了，还没等朝汐发号施令，那头的小朝统帅已然有模有样地号令起了众将士，该画押的、该收编的，甚至是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的活都井然有序地运作了起来。
　　朝汐对此十分欣慰，心中蓦然冒出一股“吾家有女终长成”的喜悦。
　　只不过这股喜悦还没存留多久，就被不远处传来的骚动吸引了注意。
　　朝汐快步走过去，被卸了甲五花大绑的耿皓凯此刻正跪在高台上，只是嘴里塞了破布麻条说不出话，可一见朝汐，立刻又哼哼唧唧起来，朝汐盯着他看了一会，命人将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耿皓凯得了空，忙高声喊冤道：“将军！将军我冤枉！”
　　朝汐话都没说抬腿给了他一脚，正中心口，耿皓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她一脚踹滑出去几丈，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停下来，一口血喷出去只怕能养活几亩的地，呛咳着蜷缩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朝汐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冤枉？你仗着是老将军带出来的兵，就敢在外人面前拂我的面子，觉得自己天高皇帝远就能与土匪勾结，西南军监军这样一个小小的官职，你竟敢让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拼出了半座火铳，耿皓凯，这桩桩件件我有哪件冤了你？”
　　耿皓凯狼狈地翻身跪在地上，面上吃惊的神色看上去不像是伪装，即便他已咳得词不成句，却仍忍不住为自己申辩：“将军明察！郑彭私自组建火铳炮一事我确实不知道！那玩意儿就算是我们西南军都没有啊！”
　　桑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耿皓凯应该没说谎，穆大人将郑彭府上的人都审了一遍，那半架火铳炮确实是郑彭瞒着他造的。”
　　“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朝汐恶狠狠地盯着耿皓凯看了片刻，话锋一转，突然又问道，“桑彦将蜀中的什么地方借给了楼兰人？”
　　她这话问得太急，又毫无头绪，丝毫没给耿皓凯反应的时间，耿皓凯一脸的血，目光迷茫地在朝汐和桑晴脸上来回游走，半晌反应过来了什么——他们这是怀疑自己通敌卖国？
　　就在这时，桑晴在朝汐身后轻轻开口道：“耿将军可要想清楚了，郑监军已死在你的手中，监军府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纵兵行凶、又与监军刀剑相向，这已然是谋逆的大罪，更何况钦差南巡入蜀中，你不早早出来迎接，反而疏于安防，使得钦差被劫——耿将军，一个必死之人，死在京城和直接死在土匪窝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耿皓凯早就听说过大长公主的威名，今日难得一见，除了当年的韩夫人，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文尔雅又一身贵气的人，乍看之下，可能会折服于她菩萨般的面容与暖如春风的气韵，然而此刻，耿皓凯却毫不怀疑，倘若自己不配合，那慈悲心肠的大长公主定能说到做到让自己先一步去见佛祖。
　　朝汐恰到好处地接话道：“你若是识相些，兴许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耿皓凯喉骨滚了滚，他是想戴罪立功，可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立功法。
　　总不能天上随便掉下来一口锅，都让他接着？
　　“将军！”耿皓凯突然大吼一声，哀怨异常，“我这辈子什么缺德事儿都干过，杀人放火，挖坟掘墓，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出的，可自从老将军遇难丧身，我奉命驻守西南后，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将军说我谋逆，我认了！可若是说我通敌，我不认！”
　　朝汐直起身来。
　　耿皓凯继续道：“想当年柳承平叛变，京城被围，南洋人趁虚而入，我若有异心更该在那时打着勤王救驾的名义一举起兵造反，还用等到今天？这么多年，为了西南边陲安危，没有哪天我不是殚精竭虑，可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将军，你如此疑心于我，不知其他兄弟们见了心中是何感想！”
　　朝汐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耿皓凯竟以为自己触动了她。
　　然而朝汐既没有被人触动后引起感慨，也没有因耿皓凯的一席话而恼怒发火，一张八风不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愫，直接带着桑晴掉头离开：“我何必在意你们一堆饭桶的想法？”
　　朝家军连带悬鹰阵只出动了不过几千，便可在眨眼间拿下耿皓凯所带领的数万西南军，手底下天天跟着这样一群饭桶，不被气死也被愁死了，朝汐哪有心情去理会他们的看法。
　　只是桑彦与楼兰人在蜀中之事......
　　桑晴皱起眉道：“若想选择一处盘踞，放眼天下，蜀中无疑是最好的地方，可事到如今耿皓凯依旧不肯松口，子衿，你怎么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到临头了还不肯说，若不是装的，那就是真不知情了。”朝汐沉默片刻，继而压低声音道，“耿皓凯这边自有人料理，无需你我费心，倒是桑彦与楼兰勾结一事，若不尽早想处对策来，只怕日后还会酿出大祸。”
　　桑晴虽未出声，却也默默点头。
　　西南出了大事，悬鹰阵速速飞身回京报与天子，桑檀心中虽早已知晓大概，可在看了朝汐写给他的信后，还是不由动怒，命人立刻押送匪首与叛将回京。
　　悬鹰阵带着皇命回到西南军驻地的时候，朝汐正叮嘱着穆桦回京路上皆要注意之事——西南军统帅耿皓凯勾结山匪、杀害朝廷命官、意图谋反一案证据确凿，天子震怒，责令彻查，耿皓凯画押收监，秋后问斩，匪首与判当首脑皆被判以极刑。
　　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吏部、甚至是御史台上下都跟着紧张起来，查到最后竟连中央六部全都牵扯了进来，那些与耿皓凯有过私交的，收受其贿赂的，甚至是当年举荐过他的老臣，一个没落，皆被诛连。
　　毓亲王的地界上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桑彦自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三天两头被桑檀叫到宫里去问话，若不是他脑筋转得快，天没亮就跪在御政殿的门口待罪，哪里还能只落得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的恩典回来。
　　下狱的下狱，罢官的罢官，朝中一时间风声鹤唳。
　　西南军群龙无首，皇上果真按朝汐与桑晴所言，将朝云连升三级，下旨提拔为西南军统帅，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小皇帝同时还加封了朝汐为忠勇一等公。
　　听闻此召，朝汐反响平平，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一个头磕在地上，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恩典，只不过倒是要苦了毓亲王府里的琉璃花樽。
　　朝云被封了西南军统帅，说是恩宠却也是枷锁，若还是来时，此刻她也应当收拾细软随穆桦一同回京，只是时移势易，今日的她却要驻守西南边陲，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危。
　　“这么多年一直让你跟着我，确实是苦了你，现下终于有机会让你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了。”望着整装待发的归京队伍，朝汐没由来地从心里腾出一阵感慨。
　　朝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朝汐：“论文你是韩玄翎的学生，论武你是我手底下带出来的兵，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不该让你就这么一直沉在军营里。”
　　尽管剿匪那日桑晴已经跟她分析过此事，可乍听朝汐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动容。
　　两人即是姐妹又是同袍，出生入死过那么多次，可奈何朝子衿那张狗嘴里从来都吐不出象牙，今日猛地听见她如此推心置腹，朝云难免红了眼眶。
　　朝云强忍着情绪道：“将军，其实你不必……”
　　“再者你这丫头实在也太没眼力见。”朝汐又十分诚恳地补充，“你家将军我每天忙得跟鹤一样，就那么点空闲的时间，每次跟殿下刚想促进促进感情，就让你给打断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你说你，还回回都能撞见，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朝云：“……”
　　这“仙鹤将军”一天两句正经话的份额说完，眼看着就要进入扯淡内容，朝云只好将自己还没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的衷肠再咽回去，暗戳戳地“呸”了她一声，转头就要走。
　　人还没上马，又是一声鹰唳如炸雷般惊响在蜀地。
　　众人闻声看过去。
　　飞甲落地后顾不得礼数，身形尚未稳住便高声喊问道：“朝将军！朝将军何在！末将有要事禀报！”
　　朝汐心头一震，赶忙迎上去：“何事惊慌？”
　　飞甲咽了口唾沫，嗓音喑哑道：“报将军，楼兰军携大月氏出兵夜袭西北督护所！吴宗麟将军性命垂危！”
　　

153.敌袭
　　飞甲突如其来的消息不仅打乱了穆桦的回京队伍，也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蒙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桑晴迅速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式：“西北大营那边韩雪飞还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吴宗麟又身受重伤，现如今西北群龙无首，楼兰人虎视眈眈，恐生变故，只怕你得连夜回去一趟了。”
　　西域因地理位置特殊，故特设“西北都护”加以管理，其职责主要在于守境安土，协调西域各国间的矛盾和纠纷，没有人会闲着没事跟西北都护所动手。
　　楼兰人虽说之前也跟西北都护所交过手，可主要目标毕竟也不是他们，现如今他们携大月氏出兵夜袭西北都护所，这已经不单单是挑衅这么简单了。
　　这是公然与大楚宣战！
　　“楼兰人既能做得出偷袭西北都护所这样的事，想必也已经有了万全的打算，若不尽早赶去西北商讨对策，怕是真要让他们打得一个措手不及。”朝汐道，“蜀地有朝云在，我不担心，只是你......”
　　“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桑晴知晓她心中顾虑，柔声宽慰道，“我同穆大人一道回京，不上前线让你徒增烦恼。”
　　此话一出，朝汐先一步愣住了，她本以为桑晴会要求和自己一同前往西北，就连如何拒绝的话她都已经想好了，却不想桑晴竟如此说，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见她呆愣住，桑晴轻笑了一声，又兀自说道：“唉，出来这么多天，也不知道望淮那丫头怎么样了，小团子也肯定想我了——你啊，就安安心心地在西北，我们几个人就在将军府里等着你，什么时候平定了什么时候回来。”
　　听闻此言，朝汐心中一热，要不是觉得周围人多桑晴面子又薄，定要让她知道面红耳赤四个字到底是怎么个写法。
　　边疆战事迫在眉睫，大战一触即发，几人不敢再耽误，略作调整后，两队人马自蜀中而出，桑晴同穆桦一路往东，由朝家军护送，朝汐又分出悬鹰阵一千飞甲随行，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相比之下，轻装简行的朝汐看起来就要寒酸许多，不仅没有高头大马，为了更快抵达西北，朝汐还换上了悬鹰阵特制的飞甲铠甲，以便在空中行进。
　　朝汐自然是不愿与桑晴分离开的，从回京以来，她从未度过如此轻松惬意的时光，尽管这一路风餐露宿，还被被山匪绑走，可她依旧觉得快乐。
　　朝汐随着东去的队伍逡巡了一会，随后置身土丘，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逐渐变成一条弯曲的细线，最后再消失不见。
　　朝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有许多的话未曾对她说出口过。
　　比如，此一去楼兰凶多吉少，只怕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再比如，倘若自己当真一去不回，切莫苦苦空等......
　　桑晴坐在宽敞明亮的马车里，一路沉默不语，直到队伍彻底离开了蜀中，她才从思绪中缓缓抽神出来，推开车窗，凉风习习吹动鬓角几缕发丝，望着不断向后远去的风景，桑晴双眸微眯，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楼兰人逼得紧，朝汐也不敢耽误，身着飞甲极速地向前飞掠着，直到眼前的景象从郁郁葱葱的高林密树变成了大漠戈壁，长河落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在午夜子时赶到了西北都护所。
　　西北都护所这么多年来一直像小鸡仔似地被朝家军护在胳膊底下，虽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今日一见岗哨却森严得很，虽说已是后半夜，所有在岗执勤的官兵连一个交头接耳的都不曾有，处处悄无声息，井然有序，甚至还隐隐透露出一股子肃杀的意思，朝汐险些以为自己一个猛子直接扎进了西北大营里去。
　　当一声又一声鹰唳响彻西北大地的时候，西北都护所上下皆惊，就连重伤昏迷躺在床上的吴宗麟都差点吓得掉下来，直到看清朝汐的模样，那一排站岗的卫兵才将手中出鞘大半的长剑收了回去。
　　悬鹰阵前些时日帮着西北都护所运送过岁贡，两方将士也算是老熟人，落地后朝汐没拘着他们，只吩咐了好生休息，随时待命，便由一人引着往吴宗麟的住处去了。
　　走的时候朝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的卫兵队眨眼间便将一人的空位补上，一点也看不出缺口。
　　想来也这是韩雪飞被借调过来的功劳。
　　屋里虽点了灯，光线却不甚明亮，几个军医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朝汐甫一靠近便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呛得眯了眼，其中还混杂着浓浓的血腥气，可见吴宗麟于此役中凶多吉少。
　　军中多是大老粗，韩家烧了高香八百年才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韩雪飞，西北都护所可没有那么好的风水宝地留给他们放菩萨。
　　朝汐左看看右瞅瞅，先截住了一只脚跨出大门的军医，后又挑了一个看起来略显文腼的小将：“劳驾，吴将军的伤怎么样了？是否还有性命之忧？——楼兰人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事前没有任何先兆吗？段平泽何在？”
　　段平泽乃是西北都护所的副都护，老将军在世时曾于朝汐有过一面之缘。
　　军医虽不认识朝汐，却也知晓此刻还能进入西北都护所之人定不简单，如实道：“所幸吴将军身上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这几贴药服下后，两日左右便可苏醒。”
　　朝汐点点头：“劳您费心。”
　　军医客气道：“将军客气了。”
　　“段平泽呢？”朝汐转头又问，“吴宗麟这一伤怕是要养些时日，都护所大小事宜还要有他操持，怎么不见他人？”
　　不提此人还好，一提此话，小将原就不算多晴朗的脸更阴沉似水了：“段都护他......殉国了。”
　　朝汐一怔。
　　小将又哽咽道：“楼兰兵夜袭我军辎重处时，段都护正在清点要送往西北大营的军械，为了不使我军辎重落入敌人之手，段都护带人拼死抵抗，最后......以身殉国了。”
　　朝汐根本没想到楼兰人这次的偷袭竟会让他们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一番话听完，眉头快要拧出皱纹来，在她的印象中，段平泽是个与吴宗麟性格截然相反之人，面上永远都是一副和善的笑意，眼尾拖着两条弯弯曲曲的沟壑，怎么看怎么都像个文质彬彬读书人。
　　遥想上次与他见面，还是朝汐被老将军责罚跪在西北大营校场之上。
　　那日的段平泽奉命前往西北大营，路过校场之时许是看不过眼，特去求了老将军，免了她的罚跪，那时的朝汐年轻气盛，为了面子怎么都不肯说一句谢，而今，这句谢意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节哀。”朝汐拍了拍小将的肩膀，似是在安危小将，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道，“段都护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朝汐抵达西北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只告别了属于她领地尚未满一年的小狼崽子再度归来，没有人知道用兵如神的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国门大开的楼兰终于在这天夜里竖起了高高的围栏，西域联军的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朝汐坐镇西北，短短几日，本地驻军的巡防要求又再度成为了朝家军的标准，尽管这段时间里朝庭的后院一直野火不断，烧得人心烦意躁，但远在西北的朝家军、悬鹰阵，以及江南一派的楚河水师等，几大军种皆是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
　　楼兰公然与大楚宣战，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掉以轻心。
　　可就在这种高威高压的情况下，楼兰人却突然一反常态地没了动静，沉默之下必有波澜，他们突如其来的安静如水，倒让西北大营内部更紧张不安了。
　　这种紧张不安的气氛一直从东南、西北两处向京城压迫，就连早朝时的桑檀都隐隐察觉出了不对。
　　——不单是有人在此刻出面弹劾朝汐时毓亲王一派之人加以制止，就连毓亲王本人都亲自提出要将西北军费再提高两成。
　　听闻此言，桑檀与桑晴不约而同地互换了眼神，十分默契地没接茬儿。
　　若不是得了失心疯，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桑彦此举的目的究竟为何。
　　隔日，京城一处宅院内的妠罗坞收到了来自毓亲王的两条指示——一、速回楼兰，不要让朝汐有机会回到京城，二、仗可以不打，但一定要让她留在西北。
　　朝汐七月底到的西北，朝庭上整个八月里可谓是闹得鸡飞狗跳。
　　大将军人虽不在京城，可京城里却少不了她一时片刻——
　　将军府里又闹出了人命官司。
　　朝汐不在的日子里，桑晴每日都睡在将军府里，太皇太后身子大不如从前，桑晴每日都会进宫侍疾，某日大长公主自宫内回府，谁知前脚刚下了马车，后脚那马儿便发了性子，三个小厮死命都没拽住，可怜了路过的生意人，竟让那畜生活活给蹋死了。
　　那生意人的夫人本就体弱，眼见夫君身死，当场惊吓昏厥以至小产，最后一尸两命。
　　岳母是个老诰命，当年八十大寿的时候还得过先帝御笔亲题的寿星牌匾，女儿女婿双双殒命，白发人送黑发人，哪里受得了，当时便顶着御赐牌匾闹得要上吊。
　　此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的人恨不得将朝大将军从西北拽回来抽筋扒皮。
　　这可不是桑彦想看到的结果。
　　毓亲王奔走期间，巧妙避过了远在西北的朝汐，将矛头直指大长公主，联络六部势力，联名上书怒斥大长公主二十二条罪状，群情激愤地要桑檀处置。
　　桑晴的背后当然也不是光杆司令一个，光是大理寺与京郊大营就第一个不答应，自然知晓反击，一时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时候的龌龊事都给抖搂了出来，满朝明枪暗箭四射，都得你死我活，就算侥幸未曾参与其中，可想要从旁溜过也会不慎中到一两支流矢。
　　临近中秋时，两方势力斗得几乎不可开交，就连老尚书章贺昭这等公正廉明之人都被卷入一桩案子里，暂停职务等待查办。
　　众人心里也都清楚，皇上看似不偏不倚，可实际上还是在明里暗里地保着大长公主，否则不会这么久了，她还是如此闲庭信步，岿然不动，
　　朝堂上就这么一日一日得闹着，一直乱到了中秋。
　　中秋佳节，按例是要在重华宫举办夜宴的，刘筑全奉命前去请桑晴，人在宫里宫外转了一圈，除了一脑袋的汗，什么都没带回来。
　　刘筑全谄媚地笑了两声，有点心虚：“回禀皇上，奴才没找到殿下。”
　　“什么叫没找到？”桑檀坐在自己寝宫里，当即拧了眉心，“不在慈宁宫里吗？莫非去御政殿看上午的折子了？”
　　刘筑全回道：“最近章尚书那头不是出了点事情吗，又有人带头要陛下处置大长公主，殿下为了避嫌，说是停了自己的日常事务，那请罪的折子还放在陛下您的龙书案上呢......”
　　桑檀喝了口茶，想起了这回事，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就没出去找找？她府上没有你就去将军府上找，肯定会......”
　　“找了找了，都找了。”刘筑全小声道，“将军府的人说，殿下这几日心火虚浮，需静养调理，所以....所以......”
　　桑檀直觉不好：“所以什么？”
　　刘筑全：“所以殿下到护国寺去找观镜大师诵念佛法去了。”
　　桑檀：“......”
　　中秋佳节团圆夜，堂堂大长公主不在宫里宴饮，反而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跑到护国寺里去找个穷酸的光头和尚诵念佛法去了。
　　......而京城里还有一众变着法想把她拉下马的。
　　桑檀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隐约觉得这事不能让朝汐知道，否则自己龙椅可能都得换一把新的。
　　然而还没等皇上将自己这暗戳戳的想法埋下种子，就在这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发生了巨变——
　　多日以来闭门不出的楼兰国，头天还在假惺惺地往西北大营里送佳节祝福，那不伦不类的狗尾巴花上露水都还没干，隔日就翻了脸，还翻得蓄谋已久、倾尽全力。
　　是夜，朝汐刚与能自由活动的吴宗麟分别，二人还没走出几里地，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朝汐神色一凛——这是火铳炮落地时传来的震感！
　　

154.应战
　　楼兰突如其来的敌袭打了西北大营一个措手不及。
　　那闷雷似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要把西北大半的高山都震醒似的，朝汐刚回到西北第一时间加固防线其实只是为了稳固人心，并未料想到此前按兵不动的楼兰人真会选择在这个契机攻打西北大营。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一个跨步往前揪住尚且慌乱的吴宗麟，就在这时，一只飞甲当空闪过，直接落在了大营门口，没来急开口，手中的急件先滚了出去，被朝汐一脚踩住。
　　“方才那是……地震了吗？”吴宗麟后直觉地发问。
　　“火铳。”朝汐快速打开信桶，一目十行。
　　与此同时，那飞甲士兵也飞快回禀道：“将军，楼兰人假借和谈之名，趋使数十名死士携两座火铳来我边境为饵，引燃后炸开一条路，随后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军师已率先做出决断，敌我双方正处于焦战！”
　　“伤亡呢？伤亡如何？”吴宗麟赶忙问道。
　　飞甲：“属下走得急，不知。”
　　朝汐从信件中抬起眼，强忍着不适，定了定神，随后吩咐道：“备甲——你先行一步去往阵前，告诉军师我即刻就来。”
　　大军压境，眼瞧着就是一场恶战。
　　飞甲领了命，即刻就要启程，吴宗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赶紧伸手拦下他，扭过脸望着朝汐，一脸沉重：“你现在的身子只怕是还不如我，前线杀敌我替你去，你就负责坐镇军中。”
　　朝汐下意识皱眉，嘴里马上就要吐出“不”字，却被吴宗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等她开口，吴宗麟抢先问道：“怎么？你又忘了自己昨天夜里什么德行了？”
　　此话一出，朝汐瞬间偃旗息鼓。
　　不知是不是切近楼兰的缘故，多日来一直安静潜伏在朝汐体内的憬魇竟在昨夜毫无征兆地发作了，本以为临近结尾的“铸骨”此次却来势汹汹，吴宗麟闻声赶去时，朝汐正一个人蜷缩在床边瑟瑟发抖，周围站了四五个小将不敢上前。
　　吴宗麟自参军以来就在西北，现如今做了西北都护更是一步都没离开过，压根不知晓京城里的诡谲云涌，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南珂罗密术，见此情景还以为是这小狼崽子冲撞了什么，赶忙吩咐小将拿上两炷香出门拜拜。
　　朝汐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恰逢韩雪飞不在营中，吴宗麟无人可问，看得一头雾水，正欲犹疑上前，却被小将一把拦住。
　　“都护小心！”小将心有戚戚地撩开自己的袖口，精壮有力的小臂上头赫然出现一片通红，“将军不知染了什么脏东西，像是得了失心疯，咱们几个废了好大劲才让她安静下来。”
　　听闻此言，吴宗麟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一步步靠近，就在两人相距一尺左右之际，朝汐骤然抬眼，目光如寒光冷箭，幽冷阴森，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吴宗麟当即吓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心想：“天灵灵地灵灵，这小狼崽子不会突然上来咬我一口吧？”
　　然而还没等他确定朝汐会不会咬人这件事，后者又突然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般浑身颤栗着，喉中还时不时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吴宗麟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她身上骨头因错位而发出的“咯咯”声。
　　见她如此，吴宗麟一拍大腿，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赶忙又吩咐道：“再拿两炷香去西边拜拜！她爹娘都埋西边了！”
　　小将生怕是老坟那边出了问题，又往西边跑了跑。
　　吴宗麟没听说过憬魇，更没见过“铸骨”发作时的场景，可他却深知此时不能单独留她一人，思虑过后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守着。
　　直至谯楼上打罢了三更，朝汐才悠悠转醒。
　　不提昨日还好，一提起昨日，朝汐就感觉自己浑身的骨骼都还在隐隐作痛，拒绝之言已然到了嘴边，却也只能叹了口气：“老吴，其实我......”
　　吴宗麟又断了她的话：“怎么，信不过我？想当年你小子在校场上罚跪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平了多少场仗了，区区几个楼兰人，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
　　“我不是信不过你。”朝汐道，“只是......”
　　“那你就是信不过韩雪飞那小子了。”吴宗麟嘿嘿两声笑了起来，“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日后要怎么跟你算账，到时候我可不帮忙。”
　　远处的战场上似是正激烈焦灼着，战火映在每个人瞳孔里，仿佛着了火般纷飞着，吴宗麟的眸光跳动着，却也坚定地望着她，宛如刀刃碰撞的火星引燃了干枯的草木。
　　朝汐没吭声，只盯着远处望了几秒，蓦地一转身，冲着那飞甲吩咐道：“推沙盘，你做传令兵。”
　　吴宗麟抽剑跨马而出。
　　曾经最不善舞刀弄枪的楼兰人现如今也能于大漠黄沙中提刀纵马而来，月光普照下，无数身着甲胄的骑、步兵鳞次栉比，宛如星罗棋布般逐渐逼近。
　　朝汐早先布置的第一道防线很快作出反应，警报响起的同时，韩雪飞带领着五支队枕戈待旦的轻骑兵迅速出击，第一时间严防住西北大营所有的薄弱关口，正好撞见了打算前来偷袭的大月氏。
　　血腥气很快遍布了整座西北大营，刀剑相抵的鸣响声伴随着火铳出炮响彻西北大地。
　　“楼兰人这回阵仗不小啊！”吴宗麟催马赶到前线，“路过的时候看见火铳炮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想到他们还挺有本事的——呦，还有飞甲呢？怎么那飞甲看着那么眼熟啊？”
　　“左翼注意回防！飞甲备足虹羽，空中压制！”韩雪飞下完了命令才得空回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这话说完，还没等吴宗麟有所回应，他就自己先一步琢磨出了原因。
　　定是朝汐身上的憬魇又出了问题。
　　果然，吴宗麟听了他这话，好一通感慨：“不是我还能是谁？你指望着那小狼崽子过来助你？哎呦你是不知道，那祖宗昨天晚上......唉，你跑什么啊——”
　　韩雪飞才没心情听他在两军阵前直抒胸臆，望着远处逐渐处于上风的朝家军，韩雪飞的心里却突然腾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与此同时，收到前线战报的朝汐也在迅速分析着战况，她少有如此不用亲自上战场的时候，说来还真能算得上是个新奇的感受。
　　只是此刻的她多少还是受了些“铸骨”的影响，视觉与听觉并不似往常一般灵敏，还需借助脚下传来的震感判断敌我双方交火的距离，即使她没有身临其境地前往阵前，却也看不出丝毫慌乱的迹象。
　　中军帐里，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她，不用躲避来往的刀剑，更不会被战场上激动的情绪所影响心绪，此刻的她，只需要用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审视目前的局面。
　　飞甲震惊地发现，即使她远离西北那么久，整个西北大营的巡防布局全都存在于她的脑子里，哪里薄弱哪里强，敌人又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从何处挑选突破口……竟与她所料得分毫不差！
　　两军对战，刚开始的时候考验的是西北大营的巡防是否严密，兵将是否警醒，这一点朝老将军和韩雪飞给她打了个很好的基础，所以很容易就抵挡住了楼兰人疯狗似的第一波攻击。
　　倘若是当年的楼兰，朝家军尚且不放在眼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的楼兰不仅坐拥两座火铳在手，从旁更是有大月氏的帮助，两军目前实力旗鼓相当，如此情况之下，看得就是主帅的经验和水平了。
　　飞甲将战报念与她听的时候，朝汐着实捏了把冷汗，可冷汗流光了，心里却又冒出另一个疑问——如此手法老辣的排兵布阵，整个楼兰国里也就只有班禄丽綦那个老东西能做到，可他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去了。
　　现在又能是谁在阵前出谋划策？
　　恰逢此时，有飞甲回报最新战况：“将军，东北方向有敌军落单队伍，吴将军调整了先锋队伍，带人追过去了！”
　　朝汐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两队阵前主帅热血上脑乃是大忌！
　　落单一事若为真，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菩萨显灵，若为假......
　　朝汐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再也顾不了自己还不甚清明的视线：“取我的甲来！备马！”
　　韩雪飞要压阵后方，稳定军心，向前冲锋杀敌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吴宗麟的头上，吴宗麟虽大病初愈，胳膊腿都还没恢复得顺手，却也十分愿意领这差事，只是有一点令他十分头疼——飞甲用得不太趁手。
　　西北军从前并不配备飞甲。
　　所以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帮子人，吴宗麟的第一反应就是脑子疼，西北军堪称是“后娘养的”，什么好东西都得等着京城里淘汰了才能轮得上，然而遇上炙手可热的悬鹰阵才是真真叫他犯了难，这四九城里独一份，莫说是西北大营了，就连京郊大营都没能有机会同他们同进退过几回，吴宗麟又哪里有如此好命，所以用起来就更是无处下手。
　　敌军以两座火铳炮为中心，顶过了悬鹰阵第一批不痛不痒的攻击之后，渐渐掌握了战场上的步调，而吴宗麟又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否则便会让楼兰人压着打，我军逐渐处于下风。
　　好巧不巧，他的先锋部队又在这时一举撕开敌人的右翼，他便本能的将主力部队压了上去。
　　吴宗麟估计是热血烧过了头，追到一半时已然发现不妥，却也为时已晚，潜伏在四周的大月氏看准时机迅速聚拢过来，很快截断了他的后路。
　　热血上了脑子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吴宗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此刻的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然中了敌人的奸计，方才中军左翼遭受敌人突袭，韩雪飞一时抽不出时间来照应前军，要是前军率先被人击溃，中军再被两面夹击，他们今天就都别想回去了。
　　只怕明年的中秋就是他们的祭日。
　　有小将出声问到：“都护，怎么办？回去吗？”
　　马儿打着响鼻，前蹄暴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吴宗麟一拽缰绳，冷哼一声：“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现下已然无路可回，按照原计划，全军出击！”
　　既然对方要来个瓮中捉鳖，那他就索性破罐子破摔，捅穿了它！
　　先锋部队里的每个人都在他这句话中变成了悍不畏死的勇士，他们如破空而出的虹羽，很快辗转到了敌军腹地，两方势力迅速交上了火。
　　吴宗麟心里明白，如果他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对方，身后楼兰军剩余的敌军很快就会追上来，到那时腹背受敌，更加棘手。
　　可想法与现实往往都走不到一路去。
　　敌军右翼部队为首的是个头顶山羊角皮毛的大月氏魁梧壮士，坐在马上的时候比吴宗麟还要高出一个头，手持大刀，挥舞起来磅礴苍劲，有开山断河之势，刀风所过之处割得人脸生疼。
　　那大月氏将领名唤栗戈拓，见有人中计，长啸一声策马奔腾，身后将士直冲我军而来，眼前之况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冲杀一条路可走，吴宗麟把心一横，咬牙提刀迎了上去。
　　刀身对撞之时声响如奔雷轰动，似骤雨落地。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吴宗麟无心恋战，只想尽早结束，奈何二人旗鼓相当，所使的招式路数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可如此长久地拖下去定不是良计，心内思索万千，却仍不得其法。
　　挥刀格挡间，耳听得身后传来铁蹄铮铮，愈近愈烈，吴宗麟心里一紧，脑海中浮现出念头来：“莫非是追兵到了？”
　　左一眼见大月氏壮士勇猛无敌，右一耳听身后马蹄声声，一时间进退维谷。
　　栗戈拓见他迟疑，暗笑一声，舞刀下劈。
　　重伤初愈，鏖战至今，吴宗麟已略显疲态，对于栗戈拓倾尽全力的一击，吴宗麟脑中千回百转，以至于思索到最后，唯有拼命抵挡一条路。
　　望向那泛着月辉的大刀，吴宗麟有些悲哀地想：“莫非今日我就要命绝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记长枪自吴宗麟身后越众而出，狠厉飞快地冲向栗戈拓，信心满满的栗戈拓未料到有如此变数，慌乱间挥刀才堪堪扫开那横冲直撞的一枪。
　　一击未中，栗戈拓先是一怔，随后恼羞成怒望向对面，直至那银鞍白马的朝汐一把勒住缰绳停在他面前，栗戈拓才如梦初醒般自言自语道：“竟是你……”
　　吴宗麟茫然回首，只见朝汐一手执缰，一手握剑已至切近，月辉下她的剑眉星目冷肃异常，眉眼间如凝了千百年化不开的冰霜，那双审视的眸子宛若冰锥一样扎进吴宗麟的心里。
　　她似乎是想骂人，但好在忍住了，只冷冷睨了一眼后才道：“老吴你整这一出，莫非是想看看我身子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吴宗麟有些悻悻地笑了一声，难得没顶回去。
　　“早就听闻朝将军已至西北，我等多日前来拜访未见尊容，今日倒是得尝所愿了。”栗戈拓方才一击落空，正心内郁结，转眼又见朝汐整装而来，这才像是找到发泄口般沉了气，“朝将军多日不上战场，不知这手上功夫可搁下了吗？千万不要没救下自己的部将，反搭条命进来。”
　　“找便宜的平日里见多了，找死的还是头一回。”朝汐拨转马头，“你既如此着急，那我就成全了你！”
　　朝汐方才一枪虽使得暴戾冲撞，可平日里练武的路子却极其轻巧奇诡，尤其是在面对像栗戈拓这样的大块头时角度愈发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直冲要害而去。
　　那大月氏的将领之前多同韩舫、吴宗麟一类的莽夫交手，鲜少遇上如此诡异的路数，几个回合间便被朝汐手中轻快精巧的剑光晃了眼，手中动作一时没能跟得上，瞬间露出破绽。
　　朝汐眸光一寒，毫不犹豫反手上挑，蝉翼般的剑刃宛如毒蛇沿着前后护甲的缝隙处溜了进去，朝汐手中用力，长剑刺入后用力一拧，刀切豆腐一般削掉了栗戈拓整条右臂。
　　只听他一声哀嚎，百十斤的大刀坠坠落地。
　　一击命中，朝汐继而抽剑。
　　与此同时，身后忽然传来刀剑破风划劈的声响，朝汐分神向身后看去，只见一柄寒芒正趁此之际狠厉地劈向她的后背。
　　是栗戈拓的的副将见势不好前来相救的。
　　借着方才一剑之势，朝汐的剑刃此刻距离栗戈拓的脖颈不过毫厘，倘若此时收手必定功亏一篑，朝汐收回目光，目不斜视，亦不准备回防，眸光里只有栗戈拓脖颈上还在勃勃跳动的两条血脉。
　　她竟打算硬生生扛下这一刀！
　　血光四溅间，利剑隔断骨骼的手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栗戈拓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马下，朝汐预想中的疼痛也并没有到来。
　　“怎么样，俺老吴还是有点用的吧？此次冒进追击一事，嘿嘿嘿……”忙着冲锋陷阵的吴宗麟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的身后，而他脚下躺着的那具尸体赫然就是方才偷袭朝汐的那个。
　　朝汐嗤笑一声，长舒了口气：“姑且饶了你这回。”
　　

155.暗流
　　主副将接连身死，大月氏也在瞬间泯灭了气焰。
　　以朝汐睚眦必报的性格定是要将他们都屠戮殆尽了，才能报方才的偷袭之仇，她命飞甲于空中压制，骑、步两军看准时机一通胡乱砍杀，大月氏在瞬间就落了下风，至此，敌军右翼彻底报废。
　　人多势众的楼兰联军在人心四散的恶劣条件下，硬是跟朝汐这略有些耳聋眼瞎外加腿脚不利索的将领所带领的朝家军打了一夜，最后谁也没奈何谁。
　　直至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太阳从那座远古的神山后头慢慢爬了上来，两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鸣金收兵。
　　与楼兰联军虽未分出高下输赢，委实算不得什么露脸的事，可战况经过韩雪飞的润色后再送往京城，就变成了“朝将军虽身患顽疾，却仍不顾惜一己之身，拼命厮杀”，以及“西北都护吴宗麟大病未愈，却坚持带伤征战，亲手砍下敌军将领首级”。
　　此等糊弄朝臣的捷报果真引得朝堂之上哗然一片，不仅连小皇帝看了之后都赞不绝口，就连穆桦这种与朝汐私交甚密之人听了都险些被唬住。
　　桑晴本以为那封捷报之外还会有其余之物，故而在朝会上等了又等，桑檀讲完那些千篇一律的朝政仍没有要留下她的意思，心中期许过剩，难免有些失望，可等回到将军府里，周伯满脸喜气地将那封家书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大长公主先前所有阴郁与烦闷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了。
　　书信接过来的瞬间，桑晴第一反应就是震惊——因为那封信是在是太厚了，厚到她险些以为朝汐往里头塞了上千两的银票。
　　信封甫一拆开，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郁清幽的花香，桑晴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将信倒出来。
　　书信头一页上朝汐画了朵神似芙蕖的花朵，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西北大漠之中有雪荷遗世独立，孤芳自赏实乃憾事，邀卿共观。”
　　这一张搁下后，第二张的上头果然多了一片雪荷花瓣，桑晴将花瓣取下来暂且放置一旁，再看第二张，这张上倒是没了字，寡一朵雪荷孤苦伶仃地被画在上头，桑晴盯着这画看了半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又将第一张拿过来一作对比这才发现，朝汐所画的第二张的雪荷恰好比第一张少了一瓣。
　　一个不慎美妙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果不其然，越往下翻看，那画中的雪荷瓣数便越少，而手边便会多出一片，等桑晴将这几张纸都翻了个遍，纸张里夹着的雪荷花瓣也都尽数展现在眼前，拼拼凑凑刚好是一朵盛开在旺的雪荷花。
　　望着满桌的的花瓣和张张信纸，桑晴一时间啼笑皆非。
　　这信封里装的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这雪荷倒霉不幸的一生。
　　将信纸垒整齐后准备装回信封，这时桑晴才发现那信封里还藏了些东西，也像是张纸，将东西掏出来后，桑晴才瞧得真着，准确来说这是一张一面为红色一面则无色的双面纸，这纸上既无字也无画，倒不像是特意装进去的。
　　更像是无意中胡乱塞进里头的。
　　可桑晴却冥冥中有种预感。
　　她拿着纸张左右摩挲了一会，半晌后不知摸出了什么，神情从疑惑纳罕变为了惊奇了然。
　　那纸张看上去平平无奇，乍摸上去也没什么了不得，可当它对着光线时，那行苍劲有力的字帖终究是让桑晴湿润了眼眶——
　　“浅写道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西北边陲炮火连天，纷扰不断，京城里不知何时埋下的一颗闷雷也险些掀翻了金銮殿与大长公主府——桑檀遇刺了。
　　宫里按着消息没敢往外传。
　　刘筑全漏夜前往将军府禀报的时候，桑晴估计是睡迷了，第一反应竟也懵住了，此事本来很好处理，能顺着刺客查出来的直接株连九族，查不出来的当即枭首示众，当夜负责宫禁巡查的一干御林卫罚俸一年，御林卫首领革职查办。
　　她不太清楚这种事情为何桑檀还要派了刘筑全前来请她。
　　见刘筑全催得急，桑晴也不好细问，匆忙披衣而起后，径直走向马厩牵着朝歌直奔皇宫而去，连看都没看一眼刘筑全准备好的轿子。
　　可怜刘公公月黑风高之夜被丢在将军府门口直跺脚：“哎呀呀，这是……这都是跟谁学的啊？”
　　桑晴急匆匆赶至天牢，桑檀已在此等侯多时了，此刻的天牢一反常态，空旷得让人毛骨悚然，廊道里灯火通明，烛光摇曳，唯余火把燃烧时所发出的声响，桑檀侧站着，光影映在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他脸色实在算不上是好看，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桑晴压根没想起来行礼这回事，进门就问：“怎么样？可有伤到何处？”
　　桑檀摇摇头，深吸了口气才勉强按耐住情绪，无甚心情地冲着牢笼里随手一指。
　　彼时的桑晴尚不知他作何以此缘由，目光透过铁栏落在那刺客身上，刺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反而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们二人，桑晴只觉得这张脸像是在哪见过，奈何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桑檀许是自己缓过来了，站在旁边压着声音说道：“皇祖母尚在病重，此事就无需让她知晓了。”
　　他诈尸似的突然出声，倒把桑晴吓了一跳，刚要询问缘由，脑海中惊现一丝灵光闪过。
　　她站在原地先镇定了片刻，随后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脏快得险些要从口中蹦出来，目光不可置信地在桑檀与刺客身上游走着，像是在寻求什么印证，她的瞳仁跳得像是活见鬼，好半晌，才后知觉地擦掉额角流下来的冷汗。
　　不为别的。
　　只因那刺客与霓麓有着一张一般无二的面孔！
　　桑晴的记忆瞬间被拉回许多年前——
　　天宁帝在位时，南珂罗虽为边陲小国却胆大包天，屡次于两国边境处寻衅滋事，天宁帝早年间并不似人们印象中的那样乖张暴戾，他也曾有过以仁和治天下的远大抱负与政举，所以对于南珂罗的挑衅他起先并未在意，甚至还曾派出使臣带去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等，意图缓和矛盾，以求和平共存。
　　直至天宁十二年，南珂罗贪心不足，以士兵丢失为由，私自进入大楚境内，强行占领东南沿海一带三座城池，天宁帝震怒，御驾亲征，特派朝晖联合楚河水师随行，出兵征讨南珂罗。
　　次年九月，南珂罗战败，奇珍异宝尽数献与大楚，其中就有她们至高无上的神女霓麓。
　　世人皆知南珂罗有神女，可从未有人提过神女还有个亲生妹妹名唤霓裳，而她也在那年被当作战利品同霓麓一起送入大楚皇宫。
　　桑晴对霓裳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三、四岁时左右。
　　只因在朝汐出生的天宁十五年，霓裳失踪了。
　　桑晴只记得那夜的天宁帝发了好大的火，命令御林军将整座皇宫都翻了个底儿掉，却仍没有寻到霓裳的丝毫踪迹，盛怒之下天宁帝下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找到，直至三日后，启祥宫走了水，宫婢在残破不堪的遗址里发现了一具身型与霓裳极为相像的尸体，此事方才作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霓裳已经死了，并且霓麓也亲自辨认过尸体。
　　那么眼前这个刺客……
　　如果她当真就是霓裳，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当年的先失踪后认尸一事从根本上就是一场闹剧！
　　是她与霓麓两人联合起来上演的一出障眼法。
　　未等铁栏外的二人有话，刺客率先开了口：“天不佑我珂罗，姐姐神圣宛若天使，如此纯净的生灵竟被你们这群肮脏无耻的楚人给玷污了……我若是她，定当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将你送下地狱，怎会如此心软，还留你性命至今……”
　　她声音喑哑撕裂，略显干涩的嘴唇每上下翕动一次便会有鲜血渗出，一句话尚未说完，唇边早已布满鲜红，顺着削瘦的下巴往下滴落。
　　“将未满十岁的孩子与蛇虫鼠蚁关在一起，你管这叫心软？”这话说完，桑檀便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赶忙将话锋一转，冷冷问道，“老实交代，你的内应是谁？”
　　霓裳这次反倒不着急说话了，只死死地盯着面前二人，她的脸颊瘦削，高耸的眉骨在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里头仿佛藏住了曾经繁华百年的珂罗王国，而当她的目光透过冰凉的铁栏落在桑檀身上，那里头似乎蕴藏了些除了仇恨以外的情感。
　　这些情感使她不再像是一只徒劳困兽，似乎带了些稀薄的人情味。
　　只可惜，桑檀没看懂，也不没来及看懂，更不想看懂。
　　那些情感转瞬间便被满目深邃的仇恨所覆盖，像是一片漂泊在广袤大海上的浮萍，虽然存在，可下一刻便会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吞没。
　　望着沉默是金的霓裳，桑檀竟一时间没了法子，左右为难间，被桑晴拽着往后退了一步，听她压低声音问道：“速速派人前去通知穆桦，彻查霓裳背后之人，只要撬开了她的嘴，子衿一事就还有希望。”
　　南珂罗覆灭了那么久，“憬魇”这种千古难遇的巫蛊之毒早就无迹可查，现如今突然出现的一个霓裳未尝不是老天突如其来降下的希望，桑晴不想放弃这个希望。
　　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朝汐的“憬魇”正在消退之中，可她还是想要再多寻找到一种解法。
　　即便最后没有用上，她依旧想再多一重保险。
　　桑晴说话声音虽轻，却架不住霓裳耳朵尖，当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子衿”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似乎有些古怪，又有些幸灾乐祸，不等二人再度开口，她便再一次率先开口道：“我说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原来是为了‘憬魇’。”
　　桑晴没料到她会直接想到如此关窍，脱口就问：“你知道‘憬魇’的解法？”
　　“你说什么，解法？”霓裳愕然一愣，随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笑到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愚蠢的南楚公主——憬魇可不是你们中原人那些荒唐的毒药，今日吃了毒明日尚能解，憬魇就是憬魇，一旦开始了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即便她找到了可以延续生命的法子，最后都难逃一死。”
　　经历甚多的桑晴没被她唬住，见她如此态度，不由得威胁起来：“你所说的‘难逃一死’不过是骗骗外行人，若是不想今后在天牢里的日子太难过，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哦，是吗？那还真是不巧，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外行人’。”霓裳狡黠一笑，身体往后一仰，靠着牢壁目光挑衅，“我姐姐不就是死在朝子衿的手上吗？怎么，她没有将‘憬魇’的解法和盘托出吗？不过也不要紧，就在我王祭祀的圣坛里，那里刻满了‘憬魇’禁术，你们若是真感兴趣，大可以过去一探究竟——只要你们敢。”
　　若说世上谁人最为诡计多端，必定要数南洋人。
　　霓裳挑衅之心昭昭，只怕就连虞天那小团子来了都能听出她话语里引战的意思——那国王祭祀的圣坛早在三国交战那年被琉球人捡漏拎了回去，如今只怕是藏砸哪个暗无天日的水渠里了，又哪里肯交给他们。
　　桑晴眼见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不再废话，掉头就走，第二天就让桑檀派人传信琉球。
　　只是信还没从御政殿里送出门，又是两件事砸得她险些没喘上来气——
　　第一件，霓裳死了。
　　这次是真的死了，桑晴那日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咬破齿间所藏的剧毒，不消半刻便没了气息，据说还是旭亲王某日因蝇虫猛然增多提出来的，狱卒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整个人身上覆满了整整一层的苍蝇，嗡嘤作响，赶都赶不走。
　　桑檀知晓此事后并未有太大反映，只是怕那南洋毒妇还留有后手，特命人将她的尸体烧成了灰，最后送往楚河撒入江海，这才算安心。
　　第二件事，朝汐又失踪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失踪，而是恰逢楼兰库什佳节闭关锁国，朝大将军一如数年前那般，单枪匹马又闯进去了。
　　桑晴得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慈宁宫里服侍太皇太后用药。
　　小太监神色慌张闯进来的时候，她便直觉不好，下意识就要阻拦，太皇太后身体虽不济，眼神却格外灵光，见小太监言辞躲闪，当即就发了火，命他将实话道来。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匍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声音也颤颤巍巍：“回太皇太后的话，西北来信说朝将军......朝将军于前日夜间闯入楼兰国内，现如今......音信全无，生、生死未卜！”
　　听完这话，太皇太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慈宁宫霎时间乱作一团。
　　

156.执念
　　相较于皇宫内的一番鸡飞狗跳，主帅失踪的西北大营倒是镇定自若得很。
　　韩雪飞用兵如神，趁着朝汐失踪这一流言迅速在西域传播空隙，朝家军联合西北都护所一举将孤立无援的大月氏抄了家，就连火铳炮都缴了一座回来。
　　这一仗打得如此顺利，说起来还要托楼兰人的福——
　　楼兰人近来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自从上次来过一通能把家底儿都掏空的袭击之后，竟没再出兵，一反常态地玩起了“闭关锁国”，上至王国大门，下至围栏狗洞通通封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难能飞进去。
　　可怜大月氏求助无门，接连送去三封求救信都未能有回应。
　　吴宗麟一雪被大月氏偷袭的前耻，压着火铳炮回到西北大营的时候可谓是满面春风，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亲自目送着火铳炮入了辎重处，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直至进了中军帐，吴宗麟四下一扫，见远近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怎么样，那小祖宗有消息了吗？”
　　韩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
　　吴宗麟吃了一惊：“连你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实话同你说，你与栗戈拓交手的那日起，我就再没见过她。”韩雪飞一手执笔，偶在纸上写些什么，另一只手则用力掐着眉心，那愁云惨雾的眉间很快便红了一片，“她回西北那么久，我只见过她两面，一面是她刚到大营那日，我与她谈论如何迎敌，另一面则是她前去救你的那次，只在战场上匆匆打了照面，其余时间她都呆在西北都护所，哦，中间还拖你给我带过‘安好勿念’的口信。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京城那边也送信过来了，不仅是宫里担心，就连百姓都知晓了。”
　　吴宗麟哑然无语，闹了半天这小狼崽子是两头都瞒着。
　　“别的倒也无妨。”韩雪飞将笔放下，从信中抬起头，神色担忧，“我只怕她身上那些病症，可不要‘近乡情怯’，闹出什么大事才好......”
　　吴宗麟也想起了什么，同样一脸担忧：“你是说她那天夜里，那样、这样的事？”
　　他边说着，便挤眉弄眼地学给韩雪飞看。
　　韩雪飞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赶紧摆摆手拦住他进一步的动作，顺便将自己方才一直看着的信递了过去。
　　“十月初十，三军缟素，楼兰门前，棺椁矗；鸿雁南飞，天子迎军，将军破棺，乱党肃......这什么意思这是？”这回看不懂的人轮到吴宗麟了。
　　韩雪飞没说话，再度提笔，飞快地写了封信，命飞甲八百加急，务必要赶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御政殿里去。
　　飞甲得了命令片刻不敢耽误，鹰唳霎时间响彻西北大营。
　　韩雪飞的担忧果然应验了——朝汐在偷偷潜入楼兰的头天夜里，憬魇便发作了。
　　库什佳节的第一晚，向来能歌善舞的楼兰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即便大战在即，他们依旧人头攒动着往祭坛中心奔涌，一直躲在暗处的朝汐便在这个时候忍着分筋断骨的疼痛，偷偷摸进了某位王公贵族的寝宫里。
　　憬魇之毒到底是旁的巫蛊之术所不能及的，即便朝汐能强撑到此时，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神智更是到了临近崩溃的边缘，脚下动作自是不如往常轻巧，翻窗进屋的时候重心不稳，径直摔了个五体投地，半天都没能爬起来，躺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听着窗外烟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强忍着咬牙，硬是站了起来。
　　人刚靠墙站定，便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胃里不知是何缘由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大由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意思，凝神屏息了好一会，这种恶心的感觉才渐渐平息。
　　可还未等她辨清屋内桌椅陈设，下一瞬，蓦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朝汐用手背胡乱蹭了两下，勉强撑着墙壁才没让自己再一次倒下。
　　就在此时，人声鼎沸中突然混进一阵渐近的脚步声音，她压着气息急喘了几口，随后屏住呼吸，表情变得严肃紧张，两只眼随着烟火闪动而忽明忽暗着。
　　她的袖口里藏了一把掌心大的月牙匕首，此刻正擒在手上，被衣袖掩住的苍白手臂上青筋毕露，宛若一只等待着同敌人做殊死搏斗的野兽。
　　无法判断来者到底是谁，又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朝汐只好做了最坏的打算。
　　房门“吱呀”一声响，方才在门口的人缓步走进屋里，朝汐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一条冷汗立刻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她不敢有大动作，整个人尽量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着脚步。
　　忽然，脚步声停了。
　　祭坛处的烟火已经放完了，偶有几声欢呼从远处悠荡过来，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
　　朝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了些。
　　屋里静得人毛骨悚然，半晌没有动静。
　　就在她以为那人已经不在屋里的时候，肩头蓦地被人轻轻拍了拍，就听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你是在找我吗？”
　　朝汐呼吸一滞，陡然扭头，猛然间似是瞧见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映着月光撞进视线里，随后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瞬间瘫倒在地上。
　　眼瞅着一个大活人晕倒在自己面前，桃花眼十分无辜地摸着自己的脸庞，小声嘟囔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等到朝汐再睁眼时，原本漆黑的屋子变得灯火通，明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像是……床上？
　　刚要起身，身旁便有人赶紧将她按住：“别动。”
　　朝汐一怔，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未等她反应过来，那人便率先擒住她的手腕，又切了一脉：“没想到‘铸骨’还真让你熬过去了，接下来只需等待‘重塑’，你身上的憬魇便可全部消退——真不知是该说你什么好，偏偏挑了个‘铸骨’最后的时期往外跑，你若就这样躺在妠罗坞的面前，只怕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幸好今日碰见的是容翊与匕俄丹多，否则她还真不道该怎么办了。
　　“归根到底还得是我命好，溜门撬锁都知道找熟人的地界。”朝汐舔了一下略显干涩的嘴唇，“二位，能先给我倒点水吗？”
　　她话未落地，匕俄丹多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将茶杯递了过来：“尝尝，我们楼兰独有的昆仑雪菊，入口甘甜醇厚，正好压一压你的火气。”
　　朝汐道了声谢，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内心感慨万千，深刻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不能过分逞强”，忍不住苦笑。
　　容翊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
　　“哎，对了。”朝汐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回楼兰的？”
　　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将军府，两人巴巴地给她送媚药。
　　等等……媚药？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朝汐就脑子疼，不，不止是脑子疼，全身都疼，那晚被人欺压在身下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朝大将军戎马倥偬半生，御下严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那感觉仿佛有人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给她两个大耳光。
　　容翊不明所以，望着她愈渐红润的脸庞如实相告：“到了有两三天了，你离京那日桑檀便飞鸽传信于我，按理说我们本该在半月前到的，只是路上颠簸，阿泽染了风寒，所以才——你没事吧？怎么脸越来越红了？”
　　“热的。”朝汐没好气儿地回他。
　　九月的楼兰国气象多变，白日里穿纱披帛，晚上可能就要围炉拥裘，容翊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身裹狐裘的匕俄丹多，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这句话了。
　　朝汐恢复了些精神，靠着床头坐起来：“行了不说这个，之前托你们俩办的事，怎么样了？”
　　库什佳节，楼兰国内闭门一个月，朝汐还需趁这个时间抓紧实施自己的计划。
　　容翊还没张嘴，匕俄丹多就先一步抢先说道：“早都办妥了，别看妠罗坞现在威风，实际上还是有不少人反对他的——父上即便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可总不至于暴毙身亡，这里头难说没有他的手笔，国内几位将军虽说没有立即答应我们的请求，却也没拒绝，等天亮之后我们二人再去拜访一次，应该问题不大，你就放心吧。”
　　匕俄丹多这鬼狐狸，虽说平日里没个正经的，嘴里说的话也都不着四六，可若是真遇上了点什么事，倒也是能当个人用，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里，总有那么一两天是靠谱的。
　　朝汐有点吃力地点了一下头，显然还没从“铸骨”的后遗症里走出来，可眼下也实在顾不得一己之身，随机就要翻身下床，拿出舆图与他们二人商讨如何再一次从内部打开楼兰国的大门。
　　库什节眼看着就要到末尾，楼兰国外却依旧得到朝汐的半点消息，这回不仅是吴宗麟坐不住，一天三趟地往中军帐里跑，就连身处楼兰国内的妠罗坞也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侍者将凉好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妠罗坞触手可及的地方，神色肃然，像是丝毫不敢抬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人般，脑袋低垂，忙活完自己手里的活计便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旁，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他们的主帅已经丢失将近一个月了！”妠罗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仿佛在诉说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如果现在还不出兵，难道要等到他们把人找回来再动手吗？”
　　一位稍上年纪的老者沙哑着声音回道：“恕我直言，殿下——”
　　“是王上！”妠罗坞恶狠狠地纠正他，“邰利舍将军，我的父上早已归去了长生天，现在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我希望你能时刻谨记这点！”
　　被唤作邰利舍的将军浑身一滞，显然没有料想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片刻后，叹息着回道：“请您恕罪，王上——他们的将军虽然不见踪迹，可朝家军并未分散，仍是铁板一块，况且大月氏部落前些时日也被他们一举歼灭掉，此刻贸然出击，只怕是......”
　　“父上在位时，你们也曾是这样劝诫他的吗？”妠罗坞突然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搭在在茶杯的盖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着，“还是说，你们几位对于父上的死，心里一直存有疑问，所以才屡次三番地阻拦着我，可是这样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楼兰国若是不在我的手下管辖着，又有谁可以坐上楼兰王的宝座吗？”
　　邰利舍并不准备跟他在楼兰国的管辖权上做文章，只一心规劝道：“如果您留心注意到的话一定会发现的，楚人虽说一直加强着两国之间的防线，但未必是真的想同我们交火，他们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喘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双方是可以讲和的，为什么一定要用楼兰武士们的生命去冒险呢？”
　　“王上，邰利舍将军说的话十分有道理。”另一位老者模样的将军也跟着说道，“战火不能永远燃烧在楼兰国的土地上，即便现在他们的将军失踪了，可我们并没有得到她死亡的消息，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回来的，等到那日，即便是长生天也庇佑不了我们。”
　　妠罗坞阴森森地看了他们一眼：“长生天不能庇佑，自会有别的神灵前来——你们既说朝汐终会有回来的那天，那就想办法把她变成一个死人！”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掌控楼兰的路。
　　朝汐不可以，匕俄丹多不可以，容翊不可以，甚至是他的父上也不可以。
　　邰利舍将军的眼角跳了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贪婪”与“狂妄”产生了如此清楚且直观的认知。
　　妠罗坞站了起来，肃然道：“如果你们一心想要与我作对，那下场只有一个，所有与我作对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反对的意见。”
　　话音刚落，便听见“吱呀”一声响，有人将屋门打开了。
　　妠罗坞直觉不好，循声望去，见将门打开之人竟是方才送来茶水的侍者。
　　此刻那侍者正维持着最后的动作，背对着屋里：“楼兰王真是夸了好大一个海口，本将军也想知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将我与这一屋子的将领都变成死人？”
　　妠罗坞心中一紧。
　　这声音是......是朝汐！
　　“你怎么会在这！”妠罗坞不由瞪大了双眼，“你不是失踪了吗！”
　　朝汐将门开得更大了些，很快有阵阵脚步声由远至近：“我是失踪了，只不过失踪在了你们楼兰国里——怎么样，邰利舍将军，你们的王上连长生天都不信了，你们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邰利舍将军深深叹了口气，望着那位年轻的楼兰王，他的目光里沁满了悲悯，他将双臂合拢放置于两肩，虔诚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在‘放弃爱’与‘背弃宽恕’的一刹那，厄运的种子已然悄无声息地在灵魂深处生根发芽，直至开花结果，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楚国的将军，请你相信，与你们开战并非是楼兰子民的本意。”
　　妠罗坞愤怒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你！”
　　邰利舍毫不畏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容翊一把拽住了妠罗坞的袖子。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妠罗坞的目光微微转了转，片刻后扬起一个虚伪的笑容，声音轻快：“既然你们有了决定，为什么不让我看一看呢？我那个病秧子弟弟到底是怎么说服你们的？哈——人呢？他人呢？不会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吧？”
　　他边说着，宛如毒蛇一样的目光边死死盯住朝汐。
　　朝汐的额角下意识一跳，根本来不及琢磨清楚他眼神里透露出的阴毒，自从进入铸骨后就一直堵着似的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口鲜血毫无预警地呛了出来！
　　朝汐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所有人一跳。
　　不仅是携重兵赶来的匕俄丹多被她连累得差点没站住，就连一向以稳健著称的容翊都难得慌了神，更不要提根本不清楚个中缘由的楼兰老臣们。
　　将妠罗坞交给手持兵刃的楼兰士兵，容翊快步走向匕俄丹多，满眼担忧：“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匕俄丹多摆摆手，冲着朝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容翊立即意识到了不对。
　　饶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被心思缜密的妠罗坞尽收眼底，妠罗坞拖着长长尾音，用一种类似沙漠中的舞曲调，自顾自地吟唱着什么：“长生天的风吹拂过盛开的阎罗莲花，楼兰子民的血洒满大漠黄沙，我敬爱的主，您睁开眼吧，请您带来长生天永不停的风......”
　　朝汐看着他翕动的嘴唇张张合合，听着身旁嘈杂的脚步声音，她的头突然变得昏沉，视线也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在渐渐从她的感受里流失。
　　忽然有一阵风吹来。
　　吹灭了她眼前的光亮。
　　

157.起灵
　　元庆五年，十月初十，库什结束。
　　楼兰国城门大开，闭塞月余的消息随着新王匕俄丹多即位四散而走。
　　宝座还没捂热乎的妠罗坞威逼楼兰国内一众老臣攻打西北大营未遂，反倒被新王以“自私残暴、不得民心”为由轰了下去——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民希望自己生活在炮火满天飞的战场里。
　　妠罗坞生性残暴阴毒，这是整个楼兰国内都知道的事情，但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楼兰人又极其重视血脉传承，若非形势所迫，他又怎会在老楼兰王班禄丽綦死后不足三天便坐上楼兰王的位置。
　　况且匕俄丹多本就是楼兰人心中下一任楼兰王的候选，现如今安然无恙地回到国内，邰利舍等一众老将自然心悦臣服，再加上又有容翊从旁协助朝政，大楚也愿化干戈为玉帛，不计前嫌与楼兰重修旧好。
　　一举三得之法，何乐而不为。
　　消息随着三军缟素的朝家军回到京城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京城少见有军队披麻戴孝的时候，尤其是战无不胜的朝家军。
　　如此兵荒马乱的热闹，繁楼三层正对着长街的厢房自然不能错过，略带寒意的秋风将窗帘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孔。
　　“如今心腹大患已除，王爷尽可安心了。”少年的对面坐了一位带刀侍卫模样的壮汉，倘若此刻朝汐等人在场，必定会认出此人便是羽林军统帅刘勋。
　　桑彦轻呷了口茶，将那张自楼兰而来的纸条收起来，面上看不出太多欣喜：“乾坤未定，切勿高兴得太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可别到了日子再出什么差错。”
　　刘勋：“都准备妥当了，只是这日子......定在哪天？”
　　“陛下是仁君，施行的自然是仁政，白马将军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望着护灵的队伍由远至近浩浩荡荡走过，桑彦不紧不慢地将帘子落下来，清幽的茶香再一次笼罩住厢房，“我记得当年朝老将军身死，先帝也曾在祭坛上宣读过罪己诏，咱们陛下最重孝道，想来，应该也会同先帝有一样的做法才是......”
　　刘勋闻言若有所思地一点头：“末将明白了。”
　　桑晴从宫里回来时，穆桦已经在将军府门口等候多时了，二人刚见过礼还没搭上两句话，离老远就看见影影绰绰有大队人马自长街拐过弯来，桑晴下意识眯了眯眼，不多久就见一口通体黝黑的棺材被人抬着，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中缓缓前行。
　　看架势......像是直奔将军府而来的。
　　桑晴呼吸一滞，像是有一双大手突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撷金线绣麒麟的朝字旗迎风猎猎作响，马蹄铮铮，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桑晴的鼓膜上。
　　紧接着，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望淮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还没等她细想就被穆大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这才后直觉地赶忙上前先一步扶住桑晴：“殿下......”
　　“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之位”。桑晴呢喃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先锋官怀中抱着的牌位，十一个鎏金小字宛若雷霆一击，稳准狠厉地劈在了她的神经上。
　　晨光透过云层照在身上，桑晴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明明耳畔还有望淮担忧的声音，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周遭安静得仿佛大雪初停后寂静幽深的茂密森林，所有的声响和温度都被沉甸甸的大雪掩埋住，只剩下满片的白光四处泛滥，像是要将人的眼睛刺瞎。
　　桑晴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队伍，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置身梦境，先锋官应该是从西北大营过来的，她没见过，桑晴有些怔怔地想：“梦里是不会有没见过的人出现的。”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是如此真切。
　　雪白的纸钱从天而落，停在她的脚边，桑晴歪着头看了许久，看到眼眶都酸了，才听见先锋官的声音：“殿下，我们把将军带回来了，您……节哀……”
　　桑晴这才抬眸，颤抖着唇将视线落到了队伍后端的那口棺椁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望淮担忧地看着她，丝毫不敢放松。
　　“殿下。”穆桦生怕她有什么差池，小跑两步等在一旁，“身子要紧，您千万别......”
　　“就设在正厅吧，灵堂。”桑晴打断他的话，兀自转过身往府里走，边走还边念叨着，“跟皇上回一声，就说不麻烦礼部的人了，周伯他们带着府里的人就办了，哦对，护国寺那边就别让人过来了，她一向是不太喜欢听佛法的，慈宁宫里记得先瞒下来，母后身子不好，这消息先别让她知道，还有......”
　　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
　　桑晴哽了一下。
　　人没了。
　　什么都没了。
　　晚秋的风带了些凛冽的寒意，桑晴宽广的衣袖被风吹鼓，引出阵阵声响，她话说一半没了动静，望淮刚想要问，却感觉自己半边身子一沉，眼见着桑晴直愣愣地往地上栽去，下意识厉声惊呼：“殿下——穆大人，快帮忙！”
　　仿若窒息的疼痛麻痹了她全身，在晕过去的瞬间，桑晴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年桃花树上有人稳坐枝繁叶茂间，笑意吟吟地问她是否有心上人时，没肯定地回答。
　　她知道，自己再不会有了。
　　灵堂直到后半夜才搭起来，按照桑晴的吩咐没用礼部的人，周伯带着几个亲兵设在了将军府的正厅，棺椁就停在中间，香烟缭绕。
　　桑晴自从上午晕倒后还没醒，府内一切事务暂由穆桦代为打理，对于此穆大人也未做推辞，只说了句“理当如此”，闹得望淮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是哪儿的理。
　　比不上白日里的嘈杂，夜间的灵堂显然要阴冷许多，周伯本想着替他守夜，却被穆桦以周伯年岁太大不宜晚睡为由婉拒了，只留下几个亲兵守在门口。
　　等到灵堂空了，穆桦的目光才缓缓落在躺在棺材里的那人身上，她的脸色虽算不得安详，但也不能说是狰狞——死人的脸上都笼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穆桦趴在棺材边上，目不错珠地盯着里头看，看到最后不知脑子里是不是哪根弦没对上，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脸上划了一道。
　　这一下，穆桦明显感觉自己听见了棺材里传来的一声叹息。
　　“你这种行为，跟把我的棺材板拿走当柴火烧了有什么区别？”面如死灰的朝汐十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目光哀怨。
　　“咦——”穆大人十分嫌弃地往后一撤步，“成何体统，死人哪有说话的，你这不成诈尸了吗？”
　　朝汐白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那你深更半夜跑到灵堂里戳死人脸就成体统了？”
　　“我这不是给你守夜呢。”穆桦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一会，见四下无人，这才稍稍安下心，“不过我说，你这招可够损的，殿下真以为你死了，从上午晕到现在现在，还没醒呢。”
　　“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出此下策。”朝汐躺在棺材里轻声说，“一个妠罗坞，一个桑彦，心眼子加起来比莲藕都多，我要不大张旗鼓地死给他们看，他们能安心？”
　　“也是。”穆桦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也不至于连殿下都瞒着吧？她可是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你搞这一出，把她吓得魂都快飞了，再过两天我估计她都能接受你已经没了这件事了，到时候您老人家又神兵天降死而复活，你想没想过她的感受啊？”
　　朝汐睁开眼，望着漫天的星星，眨了眨眼：“我想过啊。”
　　穆桦刚想说“你想过还这么干”，但没等他问出口，朝汐又继续幽幽开口：“夫君子者，冀以尘雾之微，补宜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若山海皆平，日月泯灭，徒留我等蝇营狗苟兀穷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内寇不除，何以攘外，国内若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穆桦不是不明白，恰恰是因为他明白得太多，所以才替朝汐感到不值。
　　“行了不说这个，我倒有事要问你。”穆桦靠着棺材坐下，“你这次去楼兰的行踪也太飘忽不定了，不仅陛下来问过我，就连沈嵘戟都说悬鹰阵寻不到你，幸好还有个韩雪飞靠谱，要不是他从西北派了飞甲回来，我都不知道你几时才能到京城。”
　　不提楼兰还好，一提楼兰朝汐就脑子疼。
　　“哪里是我行踪不定，分明是妠罗坞那家伙太棘手。”朝汐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命里跟他们楼兰犯冲，一到那去就准没好事，生擒妠罗坞那天不知道他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竟然逼得我憬魇最后一重当场发作了，还好容翊和鬼狐狸都在，不然——”
　　穆桦正听得入神，朝汐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不然什么？”穆大人一头雾水，扭过头望着漆黑的棺材，“说啊？”
　　只可惜，里头人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哑药，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声了。
　　“奇怪，怎么哑巴了？”穆桦不解挠头，等了半天依旧没有动静，最后索性站起身，准备问个明白。
　　正这时，刚好瞧见望淮正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儿的秋梨汤站在原地。
　　穆桦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多久了，只知道她见鬼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开口：“穆、穆大人是在......跟我、我，说话吗？”
　　“不不不，不是。”穆桦赶紧解释，“我是跟——自己，自言自语呢。”
　　望淮咽了口唾沫，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话，大着胆子踮起脚往棺材里瞅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魂儿差点没了。
　　“将军方才......是这么躺着的吗？”望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棺材。
　　她明明记得晚上的时候朝汐的腿还是伸直的，怎么这会儿倒翘起二郎腿了？
　　这话说完，穆桦恨不得把躺在棺材里的那位拖出来鞭尸——哪有尸体自己还会变姿势的？
　　“我怕她躺着不舒服，特地摆的。”穆桦尴尬笑了两声，怕她还要追问，赶紧转移话题，“望淮姑娘是给殿下送汤的吗？快些去吧，不然凉了。”
　　听了这话的望淮也是同样如获大赦，匆匆跟穆桦告了别，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她也怕自己若是再待下去会见到穆大人会因为朝汐猝然离世而做出什么过激的疯狂举动。
　　眼看着望淮走远了，穆桦这才松了口气，开始与朝汐两人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如何才能不在桑晴面前露出破绽，两人对棺而坐，整整商讨了一夜，借口从“诈尸”到“夺舍”，最后甚至连“借尸还魂”这种蹩脚的理由都想出来了，却独独没料到一点——
　　桑晴直到过了头七，也没去灵堂里看一眼。
　　除了每日亲自负责将新鲜的贡品送到门口外，桑晴绝不多踏进灵堂一步。
　　为此，穆桦还曾竭力邀请过桑晴来跟朝汐做最后的道别，却都被她笑着拒绝，穆桦无奈只好作罢，就在转身离开之际，桑晴叫住了他：“穆大人。”
　　穆桦停下脚步，洗耳恭听：“殿下？”
　　桑晴面上挂着她一贯八风不动的笑容：“穆大人是聪明人，竭诚为公，努力增能，委实是栋梁之才。”
　　穆桦拿不准她准备唱哪出戏，吓得忙道不敢：“殿下谬言了。”
　　“只是聪明人也有走错路的时候。”桑晴话锋一转，“扶苏聪明，却还是被矫诏赐死，韩信聪明，却也逃不过未央宫，王莽聪明，却仍被千刀万剐，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
　　穆桦咽了口唾沫，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刚要张嘴，就听桑晴打断他继续说道：“或许是本宫多虑了，穆大人的聪明同他们是不一样的，迷途知返才不会酿成大错。”
　　望着桑晴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穆桦紧张地润了润唇，没来由地开始心虚。
　　总觉得那小狼崽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实际上早已千疮百孔了。
　　起灵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二十二，桑彦料想得不错，桑檀果然选择了在这日祭天，护灵的队伍跟御林军分两路从将军府和皇宫同时向天坛进发。
　　这阵仗先帝在时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只是到了现在这位陛下这里才逐渐节俭收敛起来，流程都是现成的，礼部驾轻就熟，为了保证不把马屁拍到驴蹄子上，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
　　天子出行，大长公主领着文武百官相随，御林军一路开道，正好在天坛门口碰见了护灵的朝家军，两队人马合二为一，并驾前行。
　　天坛之上铺有硪石甬道六百级，除了正中间一条“御道”仅供天子通行，两侧更有陪王伴驾之路，元庆帝自御道拾阶而上，身后则有护灵力士抬着棺椁相随，桑晴没跟着上去，反倒随着文武百官一起拜送皇帝登顶。
　　桑檀素日里朝政繁忙，君子六艺中独独疏于骑射，一身压人的正装穿在身在不多时便有些气喘，喘着喘着，他就开始出神，不自觉地想起年幼的事情。
　　一会想起他因功课做不好被太傅责罚，朝汐为替他报仇偷偷剪了太傅的胡子，一会又想到他们几个偷溜出宫结果被先帝撞个正着，朝汐丝毫没有义气地抛弃他先行逃走，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就露出了一点微笑。
　　待他回过神来，回头往下望去时，只见那长长的石阶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群人，而自己的身后，那口通体黝黑的棺材距离他不过一丈，即便知道这是假的，可桑檀还是觉得自己的胸口隐隐憋了一股气，压得他喘不过来。
　　祭天地、拜祖宗，一堆事进行的井井有条，就连罪己诏都磨磨唧唧地念完了，可仍没有半分要出乱子的迹象，桑檀的心里突然开始有些不安，十分不情愿地下令回宫。
　　可就在这时，有几个行动如风的蒙面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他们不知如何破解了御林军的守卫，动作迅猛地向着桑檀直奔而来。
　　“有刺客！”
　　“小心！好像是楼兰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文武百官立刻乱作一团，御林统帅刘勋大喊一声“护驾”，电光火石之间已顾不得许多，直接带人冲上了天坛，跪在桑檀两步之外的地方，飞快说道：“陛下，此地不可久留，微臣即刻护送陛下回宫！”
　　桑檀方才还悬着的心，此刻一见到他反倒落了地，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故作愤怒地一脚踹在了刘勋的心窝上：“都是一群废物！”
　　

158.终章
　　桑檀这一脚想必是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刘勋当即就被踹倒在地，不住地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桑檀本以为他会暴怒而起，却没想刘勋怒极反笑，捂着心口站了起来，阴狠毒辣的目光死死锁定住小皇帝。
　　与此同时，随刘勋冲上来的几名御林军也在同一时间拔出利刃，刘勋缓缓向前逼近，明晃晃刀尖距离桑檀的腹部不过几寸：“陛下，依臣之见您还是乖乖同我离开此地吧，刺客凶狠，刀剑无眼，若是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一个“楼兰刺客”恰到好处地破开了御林军的防线，穿过人群直奔太子而去，桑晴离太子最近，眼疾手快蓦地上前，一把拽住小太子的腰带给人薅了回来。
　　桑檀刚放下的心又七上八下起来。
　　然还未等他派人前去顾及太子和桑晴，刘勋随着一众反贼已将他团团围住，桑檀面上不见惧色，反倒怒发冲冠地冲着刘勋质问道：“乱臣贼子，你等行如此谋反之事，不怕被满门抄斩吗？”
　　刘勋本还对造反一事心存芥蒂，生怕此等大事一朝落空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即便他就此收手桑檀也不会网开一面饶了他这条命，更何况朝汐已死，禁军与朝家军皆驻守在九门以外，非召不得入内，纵使护灵力士出身朝家军营，寥寥几人也是两拳难敌四手，天坛之下，御林军正渐渐掌握局面。
　　如此天赐良机，委实让他难以放弃。
　　思及此，刘勋索性把心一横，脑子里那点对于造反的畏惧也荡然无存，当即抬手抽刀，直奔桑檀就砍了过去。
　　天子也并非三头六臂，刀兵之下无人相护也只有伸着脖子让人砍的份，好在桑檀身上的拳脚功夫没都还给朝老将军，情急之下倒还躲了两招，刘勋一刀落空，心中更怒，紧接着追杀又至。
　　刀风当空而来，直奔桑檀的头顶，桑檀背抵高墙避无可避，此刻终于慢慢感觉到了一丝惊恐。
　　就在这时，有暗器裹着着一道凌厉的风声自远处袭来，“铛浪”一声，利刃竟被这小小一枚暗器打得偏了轨迹，钢刀堪堪擦着桑檀的外氅又落空了——远在西南的朝云不知何时竟神兵天降地赶来救驾了！
　　眼看着大功告成却又突生变故，刘勋心中不由得破口大骂，待看清了来人是谁后，刘勋心里的怒火便逐渐变为了惊恐——动手之前桑彦明明说好了，朝家军驻守于九门之外，无召不得擅入，况且朝云远在西南，昨日还有探子来报在西南军营里见过她，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
　　既然朝云能在一夜之间横跨半疆，那还有什么是他们朝家军做不到的？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刘勋的脑海。
　　莫非……
　　朝云一击暗器离手，片刻不停，紧接着飞身上了天坛，手持利剑挡在桑檀与一众叛军的中间，若非看到更远处逐渐逼近的朝家军，桑檀险些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
　　“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危难时刻，朝云顾不上行礼，只口头请了罪。
　　“无妨，来了就好。”死里逃生的桑檀此刻俨然将朝云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佛，哪里还有心情怪罪，“怎么样，援军都到了吗？太子与小皇姑那边派人去了吗？”
　　朝云：“将军都安排妥了，陛下放心。”
　　眼见着功亏一篑的刘勋自然见不得他们君臣二人如此好整以暇的模样，当即又握紧了长刀，阴冷笑道：“小朝将军威武得很啊，勤王救驾的功臣如今也能做得了，只是不知武艺如何，可否让末将领教领教？”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叛军与刺客便一拥而上，眼见着内圈又有异动，包围在外的朝家军也不敢松懈，眨眼间便与叛军交上了手。
　　朝云将桑檀往身后一推，错身让过当面而来的一击，就在那刺客要在发起二次攻势的时候，朝云骤然抬手，一举擒住他的手腕向下一带，只听“咔嗒”一声折断了他的手腕，刺客手中掌心大的匕首转瞬间便被她缴获在手，继而又是一脚。
　　匕首落到刘勋肩膀上的时候，那被朝云折断了手腕的刺客也在同一时刻躺到了他的脚边，刘勋咬着牙将匕首拔出来，刚要再战，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棺材是空的！”
　　刘勋循声望去，见当真如此，瞬间眼角一抽。
　　果然！
　　只一个晃神的功夫，周遭的勤王兵便在瞬间控制住局面。
　　朝云后退两步，再一次护住桑檀，目光却落在被朝家军制伏在地的刘勋身上，学着朝汐那副欠揍的模样老神的叹气：“刘统领还是去牢里领教领教刑官的本领吧。”
　　天坛上的慌乱很快被朝云带人平息，天坛下还没等到援军相助的小太子在兵荒马乱里根本吓得找不到北，眼泪汪汪地攥住桑晴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叛军与坛下为数不多的护灵兵一交上火，文武百官立刻乱作一团，百十余人四散奔走，反而凸显出来在原地镇定自若的桑晴——刺客们很快便锁定目标，自四面八方一齐奔涌而来。
　　桑晴的周围只留了两三个护卫，面对如潮汹涌般的刺客，显然要可怜许多。
　　瞬间便被团团围住。
　　黑压压的刺客站满周围，只留下桑晴几人围在中间，人头攒动间有一人缓缓向前，站在面前。
　　桑彦一身明黄色锦衣华服越众而出，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昭然若揭的谋逆之心。
　　“小皇姑临危不乱，当真继承了父皇的气魄，侄子佩服。”桑彦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如此胆识，如此谋略，若不能为我所用，终究是徒劳。”
　　桑晴面若冰霜地望着他：“为你所用？怎么，你也想将我一起变成乱臣贼子吗？”
　　“启禀皇上，臣弟有本要奏！”桑彦不言其他，遥望着天坛，既不跪也不拜，只自顾自朗声说道。“臣弟要参当朝大长公主桑晴，殿下身为女子却干预朝政，全然不顾朝堂礼法，扰乱朝纲，此乃其罪一也。身为一朝大长公主不顾皇室体面，与朝汐狼狈苟且，置皇家颜面于无物，此其罪二也......”
　　如此情形倘若桑晴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怕是前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当即一声喝断道：“桑彦，你要干什么！”
　　桑彦收回视线，目光阴鸷地落在桑晴身上：“小皇姑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我要干什么？我朝自开国以来以仁孝治天下，所以对于目无礼法、罔顾朝纲之人是断断不可留的，殿下，臣虽无能却也愿效仿先贤......清君侧。”
　　话音刚落，尚未等她作出反应，桑彦身边的近卫便率先有了动作，电光火石之间，桑晴身边的一个护卫已然被杀鸡儆猴地抹了脖子。
　　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连杀鸡都没见过，更别提杀人了，当即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赶忙闭上眼，手中死死拽住桑晴的衣袖不敢松开，可纵使如此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干呕，细若蚊蝇的小声哀叫道：“姑祖母......”
　　“你小皇姑同你一般年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歹徒手里救下人了。”桑晴蹲下来捂住他的眼睛，放缓了声音安慰他道，“那时候她只怕还没有你高，没有你壮，可面对手持利刃的歹人她尚没有帮手可以寻求救援，却依旧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勇敢直面地对抗，现在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就更不需要害怕了。”
　　“可、是小皇姑出身武将世家，我......”小太子每说几个字便要抽搐哽咽一次，显然是被吓住了，“我比她......”
　　正在他词不成句的时候，桑晴身边的一个护卫终于动了动，那层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揭开，不慌不忙地将那张石破惊天脸显露在众人面前：“原来我小时候的事情小姑姑记得那么清楚？”
　　这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桑晴这几日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耳边都还回荡着。
　　她扭头一看，瞬间呆住了，那张赫然出现的面孔不是令她魂牵梦萦的朝汐又能是谁？
　　“小皇姑！”方才还位于别人口中的传奇人物眨眼间便出现在面前，小太子内心对朝汐的崇敬之意可谓是更上一层楼，惊呼一声直接连人带鼻涕一起扑进了朝汐的怀里。
　　朝汐的突然出现吓坏了一大帮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她不过几尺的毓亲王。
　　桑彦的脑子“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明明几天前他才收到楼兰来信说朝汐已经死了！
　　“你！你......你竟然活着！”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因为得到这条确切的消息才敢付诸实施的，可现在活生生还能喘气的朝汐就在自己眼前，桑彦脑中思绪一闪，“妠罗坞竟敢骗我！”
　　“他没有骗你，将信送给你的时候他确实以为我死了。”朝汐坦诚道，“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催化了我身上的憬魇，又想方设法地将信送到你手上，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自投罗网。”
　　桑彦：“你......你......”
　　朝汐将小太子放下来，波澜不惊地望着他：“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桑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的眼睛里似乎还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可那团火最后也随着他因被压制在地上而低垂的头颅所熄灭。
　　“既如此，”朝汐道，“毓亲王桑彦，勾结反贼，谋逆叛乱，现已被朝家军拿下，即刻送往天牢，听候陛下处置！”
　　元庆五年，十月二十二，毓亲王谋逆叛乱送押天牢，御林军统帅刘勋当场毙命，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死而复生，又立奇功一件。
　　桑彦下狱后，桑檀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他在京中潜伏的势力，若非桑晴从旁协助，只怕是不能像这样一下子连根拔起朝中不少大小官员，真正意义上实现了“血洗朝堂”四个字。
　　可还不等桑檀将新一届的春闱提前推上日程，桑晴那边又出了岔子——大长公主眼见朝庭稳定竟一声不吭地又跑到护国寺去了！
　　为此最愁的莫过于刚立下奇功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曾立过毒誓此生再也不入佛寺的朝大将军趁着月黑风高鬼鬼祟祟地披上外衣，为了不让别人看笑话，特地吩咐人准备了一辆十分低调的马车，只带了尚未回归西南的朝云，偷摸摸出了门。
　　朝云一个哈欠打得看不见路，边赶马车边撑着脑袋问：“将军，咱们去哪啊？”
　　朝汐坐在马车里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反正朝云是没听清。
　　朝云：“将军，你又犯病了啊？”
　　朝汐恨不得当场给她一脚：“......你才犯病。”
　　朝云只觉得已经很久没在自家将军脸上见过这种“难言之隐”的神色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直到从车帘里溜进去的夜风冻得朝汐一个劲打寒颤，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从牙根里磨出来三个字：“护、国、寺。”
　　朝云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亮完之后就开始剧烈地颤抖。
　　朝汐当然知晓这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恼羞成怒地一摔车帘：“快点！”
　　不过年不过节的时候护国寺是一般没有那么多人的，更何况朝汐为了不让人知晓行踪，特地压着日出前一个时辰，做贼似的悄悄潜入护国寺，此刻的山间水雾迷蒙，石阶上拢着未散的檀香，幽静深远。
　　奈何朝汐却没什么欣赏景致的心情，只顾着低头走路，脚步飞快。
　　要不是不让人跟着，朝云都有心一路护送她上去——有好几次她都因为走得太快差点摔着。
　　护国寺后山的禅院里，桑晴已经伴随着晨钟念起了佛法，朝汐偷溜进去的时候本没想打扰她，只是不知是不是一夜未眠眼神不济的缘故，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脚一滑，正好踩碎了贴着墙边放置的一个瓦罐。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桑晴诵念的佛法。
　　可也只是一瞬，桑晴复又朗诵起来，宛如一切都没发生过。
　　“完了。”朝汐脑中念头纷飞，“这回是真生气了。”
　　许是大长公主能听见她的心声，自从朝汐这个想法冒出头后，桑晴就真的再没理过她，无论她是跑到一旁敲木鱼也好，是给佛祖贡了香也罢，桑晴始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抛去过，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朝大将军仍还是孜孜不倦地自在其中。
　　到底是桑晴撑不住了。
　　她将佛经“啪”的一声合上，终于开了口：“佛门清净地，你到底要如何？”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彼时正坐在供桌上偷吃供果的朝汐一跳，连最后一口都没咽下去，便屁滚尿流地掉了下来。
　　她这一摔，倒把本还想维持冷脸的桑晴摔回了原形，下意识就伸手要去扶，手还没伸出去，就见朝汐已然安好地站在了原地，面上顿时一阵火热，察觉到自己身手有些太过敏捷的朝汐也不禁十分懊恼。
　　两人颇为尴尬地对视一眼，桑晴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无奈极了，只好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蒲团，示意朝汐过来。
　　得了便宜的朝汐哪里还敢卖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顺势往桑晴腿上一躺。
　　桑晴无奈极了：“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饭都吃不起了吗？竟到佛祖跟前偷供果吃，丢人。”
　　“确实是丢人了啊。”朝汐笑得眯了眼，“我那么大一个小姑姑，说没就没了，现在我是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可不得来找佛祖念叨念叨。”
　　这小狼崽子说起话来总是让人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哪一句是在一本正经地哄她，所以只好一起当了真，本还憋在心里的火瞬间消下去大半。
　　桑晴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嗔怪道：“你来找佛祖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佛祖你也见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朝汐一骨碌爬了起来，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不知道是先帝年间还是太祖年间的将军府账本，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桑晴的手里。
　　“——听闻大长公主治家有方，今日特来请教，余生愿闻其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磨磨唧唧了好几年终于把子衿和朗心的故事写完了，虽然最后结局有些仓促，过程不是很完美，但她们俩依旧是我最爱的两个宝宝！！！
　　下一部是进山打猴先结束还是枫沉先完结……我也不知道，啥时候写完啥时候算吧！
　　胖友们，我们下一部继续见啊！！！！
　　

#小剧场#
159.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很久很久之前——
　　桑檀：“小皇姑！朝子衿那个霸王，他又揍我！”
　　桑晴：“哎呀瑾瑜，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打不过她就不要去招惹她嘛。”
　　兵部侍郎：“殿下，臣作证，太子确实没去招惹那个小霸王，是朝汐没事找事，臣去劝架，还连带着被揍了一顿……”
　　桑晴：“哎呀，兵部侍郎最近眼神不太好啊，怎么能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往她的钢筋铁骨下送呢？我的小乖乖，可别把手打破了。”
　　忘淮：“那什么……殿下，小霸王正在太和殿后头拆墙呢！”
　　桑晴：“哦。”
　　忘淮：“就一个哦？没了？”
　　桑晴：“我能怎么办？我去告诉皇兄吗？要是皇兄知道了，保不齐还给她送俩榔头过去呢！”
　　周伯：“殿下，我们家少爷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将军找半天了都没找到！”
　　桑晴：“没事，我去看看，兴许又跑皇宫里偷酒去了。”
　　朝晖：“老子当年戒酒就戒出来这么个玩意儿？当时真该一巴掌给她扇回娘胎里去！也省得京城现在被她闹得满城风雨！”
　　桑晴：“表兄少安毋躁，切勿动怒，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再说子衿活泼好动，也甚是惹人喜爱呢。”
　　……
　　众人扶额，再一次委婉地向公主殿下表明了溺爱孩子是不对的，桑晴表面上波澜不惊，一派虚心受教的模样。
　　可转眼见到朝汐之后，公主殿下一脸慈爱地摸了摸她头上翘起来的呆毛，温和笑道：“子衿以后做事稍稍注意一些，民愤太大，小姑姑不太好压。”
　　朝汐一脸乖巧，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把刚从沈嵘戟他们家后院偷出来的鸡给掐死。
　　桑晴见状，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对，悄无声息地了结最好！”
　　众人：“……”
　　这他娘的？？？她听进去了吗？？？
　　众人心中愤愤怒吼：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160.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钱——
　　穆桦：“子衿，最近手头有点紧，借我点钱？”
　　朝汐：“找我借钱？穆云罄，你看我像有钱人吗？从前在京城，我连年夜饭都要跟我爹去皇宫里蹭，你竟然还问我要钱？”
　　穆桦：“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长公主都让你掳走了，国库的钥匙还远吗？”
　　朝汐：“你觉得你家殿下是什么省柴火的灶 头吗？国库的钥匙能让我拿着？再说了，国库里的钱那可是公款！想啥呢你，洗洗睡吧，没钱就不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实在不行上我这儿来蹭饭。”
　　穆桦：“……你连点私房钱都没有吗？”
　　朝汐：“你还说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也不是啥清官啊穆大人，你怎么就没钱？再说你也没娶媳妇儿，要钱干啥？”
　　穆桦：“……我买酒不行吗？”
　　朝汐：“买酒？那你顺便给我带两坛，我要余记的春日酿！”
　　穆桦：“……”
　　转天，长安街上。
　　朝云：“哎将军，那边儿新开了个胭脂铺，你要不要给殿下买两盒回去？我看现在京城的小姑娘都去他们家买胭脂。”
　　朝汐：“买！必须买！别人有的我媳妇儿也得有！安排！”
　　朝云：“……您有钱吗？我今天出来可没带钱啊！”
　　朝汐：“唔……我也没带钱，你等等！我去趟皇宫！”
　　朝云：“去皇宫干嘛？”
　　朝汐：“我没钱，国库里有钱啊！真金白银雪花花的，看着都晃眼。”
　　朝云：“！！将军，那是国库啊！那不是咱家后院！那个钱不能动啊！”
　　朝汐：“哎，此言差矣，你看啊，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那国库是不是就是皇上的？既然国库都是皇上的了，那国库里的的钱是不是就是皇上家的？皇上姓什么，殿下姓什么？都姓桑，那国库是不是也有你家殿下一半？”
　　朝云：“……你想说啥？”
　　朝汐：“这嫁鸡随鸡……当然了，我不是说我是鸡，那她既然嫁过来了，这娘家的东西是不是也得当陪嫁？既然当了陪嫁了，那不就成我的了？”
　　朝云：“……所以呢？”
　　朝汐：“所以我去我家金库里拿点钱给我媳妇儿买点胭脂，咋了？？？”
　　朝云：“……有道理！”
　　目睹了全程的大理寺卿：“……？”
　　不是他娘的公款吗？？？
　　

161.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桃花——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大楚八卦知多少》节目组，我是主持人朝云，现在就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京城最火热的CP组——殿下您好，请问您知道朝大将军走在街上的时候，经常会有小姑娘想要加她的微信吗？”
　　桑晴：“知道。”
　　“那请问，您认为朝大将军的桃花怎么样呢？”
　　桑晴：“这也我也不太懂啊，就是挺多人喜欢她的，桃花......咳，反正我们家是不种桃花，倒是墙头栽了株杏花树。”
　　“那请问您对于此事，生气吗？”
　　桑晴面带微笑，宽容大度：“不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有人喜欢她是好事啊。”“好的，那让我们采访下一位——将军您好，请问刚才的采访您都听到了吗？”
　　朝汐：“啊，是，听见了。”
　　“刚刚殿下说，对于路上有小姑娘想要加您微信这件事，她一点也不生气，是真的吗？”
　　朝汐摊手：“咳，气不气的我是不知道，就我这衣服，看见了吗？反正每次只要有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来找我，她就死命踩我的衣角，就上回，我那龙鳞甲，生生让她踩得凹下去一块，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
　　“啊......哈、哈，殿下还挺有力气，那什么，刚才殿下还说你们家里种了杏花是吗？。”
　　朝汐扶额：“对，杏花，‘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句话听说过吗？明明自己要把树种在墙边，还怪人家杏花出墙，昨天直接拿着周伯剪树杈的剪刀出去了，后来嫌剪刀不好用，直接上手，咔嚓一声给撅折了，那家伙给我吓得，憬魇差点犯了。”
　　“......苦了您了。”
　　朝汐摆摆手，家有悍妻，将军不敌。
　　

162.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背锅——
　　天宁年间，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皇宫高墙，一只骑在墙头的小狼崽子洋洋得意地挥舞着自己的长毛大尾巴，冲着城墙外的人喊着 ：“你等会我啊，我马上喊人一起出来玩。”
　　穆桦：“别了吧，你自己出来就行了，喊那么多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朝汐：“怕什么？我有法宝！你等我一会！”
　　穆桦：“那行吧。”
　　不过片刻，一众翘课的皇子跟着京城小霸王蹑足潜踪，赶奔皇城墙，刚走到一半，小霸王一拍脑门：“妈呀，忘了带法宝了！你们等我一会！”
　　于是，又是一刻钟，小太子桑檀便被连拖带拽地薅了过来。
　　桑檀：“你松手松手，拽我干嘛去？”
　　朝汐：“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出去玩吗？走，今天小爷心情好，同意带你了。”
　　桑檀半信半疑：“真的？”
　　朝汐：“什么真的假的，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桑檀：“去！”
　　众人集合在皇城根。
　　小霸王双手叉腰，有条不紊地安排道：“一会我先翻过去，在外头给你们探探风，然后是瑾瑜，再往后你们按年龄大小，大的托着小的先过来，一个一个来，别乱。”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
　　朝汐足尖轻点，飞身上墙，一个利落的闪身，稳稳踩地。
　　朝汐：“行了，桑檀，过来吧，我接着你！”
　　小太子应了一声，踩着墙上凸起的石头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刚刚坐到墙头上，正好碰见了天宁帝微服私访回宫。
　　众人：“......”
　　这下完犊子了。
　　天宁帝看了看墙头底下的朝汐和穆桦，又扫了一眼墙头上骑虎难下的小太子，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你们造反呢？”
　　桑檀眨巴着眼睛，当时就吓傻了。
　　要说还是京城小霸王聪明机警，才思过人，当即一声怒吼：“桑瑾瑜！”
　　这一嗓子，不光把骑在墙头上的桑檀吓着了，连带着天宁帝和墙里头一众还没来得及施展身手的小皇子们也都吓着了，墙里头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立即作鸟兽散去，眨眼之间没了踪迹。
　　朝汐面不改色心不跳，大言不惭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一国储君，东宫的太子，翻墙头偷溜出宫这种事你怎么能做呢？这要是让皇伯父知道了该多生气？乖，听我的，趁没人发现快回去，我不会说的！”
　　穆桦瞳孔地震：“......”
　　这就是你说的法宝是吗？专业背锅侠？
　　桑檀：“......”
　　我他娘的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163.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为什么”——
　　国子监里，太傅在讲台慷慨激昂地向着一众皇子公主讲授动物小百科。
　　讲台下，小霸王暗戳戳地把手伸进位洞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觑着太傅，悄悄拽了拽一旁桑晴的衣角：“小姑姑，你吃不吃糖糕啊？京天红的糖糕，周伯上午特地买的。”
　　桑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
　　小霸王努努嘴：“为什么啊……糖糕多好吃啊……”
　　桑晴：“太油啦，吃完之后容易把书弄脏。”
　　小霸王想了想，然后又低下头暗戳戳地翻了一会儿。
　　朝汐：“小姑姑小姑姑，那我这儿还有牛奶糖，就一个了，你吃不吃？哎给你吧，你不要的话一会儿下课桑檀肯定过来问我要，我不想给他。”
　　“好。”桑晴伸出手，“你为什么不想给瑾瑜啊？”
　　朝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他昨天晚上偷喝我藏的酒，我今天跟他决裂了，明天才和好。”
　　桑晴：“……行吧。”
　　朝汐笑盈盈地把最后一个白白兔奶糖塞进桑晴的手里，并且还偷偷在她的手心里挠了两下，桑晴手心一痒，小声地“嗯”了一下。
　　太傅听到声音，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扒拉公主殿下的京城小霸王，脸色一沉：“朝子衿！”
　　朝汐：“哎？”
　　太傅：“你不听课干什么呢？”
　　朝汐：“太傅，子衿冤枉啊，我在听呢！”
　　太傅：“行，那你告诉我，蛇为什么要冬眠？”
　　朝汐：“因为蛇是冷血动物，体内温度随环境温度的变化而变化，冬天随着气温的逐渐下降，蛇的体温也下降，机体的功能也减退，蛇进入冬眠状态，以这种方式来适应低温环境。”
　　太傅：“那为什么母螳螂要吃掉公螳螂？”
　　朝汐：“为了补充能量和营养，更好的繁育后代。”
　　太傅点点头：“行，看样子是好好听课了。”
　　太傅转过身去，准备继续授课，这个时候，小霸王却突然举手，大声喊道：“太傅！学生也有个问题！”
　　太傅又转回来：“什么？”
　　朝汐：“您知道西北关外的野牦牛总是长得又高又大，是为什么吗？”
　　太傅：“那自然是因为他们的骨架决定的。”
　　小霸王双手撑着下巴：“不不不，不是不是。”
　　太傅皱皱眉：“那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朝汐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讲台上的太傅，“喂草啊！”
　　太傅：“……四叔你出去吧。”
　　

164.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元庆不知道多少年——
　　草长莺飞的二月，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西北大草原，某一个不知名的边陲小镇，朝汐和桑晴窝在这里度蜜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朝大将军的眼神最近又不太好，把盐当成糖往锅里使劲放这种低级错误就不说了，更严重的是她现在——五米之外男女不分，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有好几回都把蹲在田里插秧的韩雪飞当成是深山老林里的黑熊在嚯嚯庄稼，抬腿就是一脚，韩大军师专心致志地为了人民播种幸福，哪成想背后还有踹黑脚的？
　　虽然事后朝汐也给一脚凉水一脸泥的韩大军师赔了不是，可改日插秧，她又来了这么一出。
　　打她吧，她又是个眼神不好的，不能全怪她。
　　不打她吧，可是这都他娘的五回了，她用的哪只眼看的？
　　为此，韩雪飞十分气愤再加无奈。
　　某日下午，桑晴吃过了午饭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不好的朝半瞎满心欢喜地抱了一只还没出月子的小狼崽子回来。
　　朝汐：“小姑姑！你快来！你看我带来个啥！”
　　桑晴瞳孔地震：“！！小狼崽子！”
　　朝汐：“喊我干啥？我说让你看看这是啥。”
　　桑晴后退两步：“我说！你抱着的是个小狼崽子！”
　　朝汐：“什么狼崽子，这是狗啊！小姑姑你什么眼神儿？”
　　桑晴：“你还敢说别人眼神不好？？？这分明就是狼啊！”
　　朝汐：“狗！明明是狗！”
　　桑晴：“你当所有人跟你一样瞎啊？这是狼！”
　　朝汐：“狗！”
　　桑晴：“狼！”
　　朝汐：“狗！”
　　桑晴：“狼！”
　　……
　　如此僵持了一刻钟，朝半瞎气呼呼地一哼：“我不跟你吵！吵赢了挨揍，吵输了丢面子。”
　　“来，你自己说！”朝汐一巴掌拍在怀里小家伙肉嘟嘟的屁股上，“你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狼崽子对上半瞎那双火镰刀一般的眼镜：“汪！我是一匹狗！”
　　半瞎喜笑颜开：“你看，狗。”
　　桑晴：“……”
　　一匹？？？狗。
　　大长公主掩面：“朝子衿，它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165.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默契——
　　某次幼儿园联欢会，小太子被迫与京城小霸王合作表演节目，场下排练一切正常，平安顺遂，可一上场之后，小霸王就像是吃了三斤桂花酿一样，整场下来驴头不对马嘴。
　　小太子的脸在台下的家长逐渐变态的笑声里，越来越黑。
　　下场后。
　　桑檀：“朝子衿，你是不是疯了？”
　　朝汐：“我咋的了我？不挺好的吗？我看他们笑的挺开心啊！”
　　桑檀：“那是笑话咱俩呢，你看不出来吗？还有，我唱歌的时候你那琴就别拉了！我一张嘴你就拉，一张嘴你就拉！”
　　朝汐：……那我拉的时候你别张嘴啊。”
　　桑檀：“……”
　　这话怎么不太对。
　　桑檀：“那我给你做动作让你别拉的时候，你怎么不理我！”
　　朝汐：“啥动作？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动作了？”
　　小太子十分无奈，抬起他的右手，五指指尖缓缓靠拢，又纡尊降贵地演示了一遍。
　　小霸王白了他一眼：“你这啥意思？”
　　桑檀：“停止！我让你停止！收声懂吗？”
　　朝汐：“咳，谁知道你让我收声啊，我理解错了。”
　　桑檀：“那你以为什么意思？”
　　朝汐：“我以为你让我拉七遍呢。”
　　桑檀：“？谁家肠子能拉七遍！”
　　朝汐：“所以啊，我说我理解错了。”
　　桑檀：“……”
　　小太子欲哭无泪：“朝子衿，咱俩就一点默契也没有吗？”
　　小霸王想了一下，认真道：“其实有。”
　　桑檀：“怎么？”
　　朝汐：“就比如接下来，你要是再多逼逼叨叨一句，我就会抬手，我一抬手你就会跑，你一跑我就会追你，追不上你我就会拖鞋扔你。”
　　桑檀：“……”
　　朝汐：“你看，闭嘴了吧，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
　　桑檀：“……”
　　朝子衿今天也没做人。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有正文 但是小剧场还是可以有的
　　

166.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醉酒——
　　国泰民安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某个宿醉的清晨，朝汐顶着头疼欲裂的痛感，奋力睁开眼睛。
　　桑晴：“醒了？来把醒酒汤喝了，顺便再给我解释解释你身上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朝汐：“银子？什么银子？”
　　桑晴：“我昨天给你让你去给穆桦送的份子钱啊，两万两，穆桦今天说他一分钱都没看到，钱去哪儿了？”
　　朝汐：“你等等，等我一会！”
　　片刻后，皇宫里。
　　朝汐：“桑瑾瑜！桑瑾瑜你出来！”
　　同样宿醉未醒的桑檀揉着自己根本睁不开的眼，慢慢腾腾地从寝宫里晃悠出来。
　　桑檀：“一大早上你叫魂呢？干什么？”
　　朝汐：“我问你，咱昨天上哪儿喝酒去了，能花得了两万两？”
　　桑檀：“不是你昨天说请客的吗？穆云罄大婚，你做东，喊了我、穆云罄、韩雪飞还有容翊和匕俄丹多，咱们几个在繁楼喝酒。”
　　朝汐：“不对不对，在繁楼花了一万一千二，这个我记得，我问的是剩下的，剩下的八千八呢？”
　　桑檀：“那后来不是又去长安街上吃臭豆腐去了嘛。”
　　朝汐：“你们家吃臭豆腐能吃八千八？当我二傻子呢？”
　　这时，白衣胜雪的容二王子飘过来：“那你不记得你后来把人家臭豆腐摊给买了吗？”
　　朝汐：“......我有吗？”
　　匕俄丹多突然窜出来：“行了，你也别着急了，这样，今天晚上我请客，大不了再给你把这个钱补回来？”
　　朝汐：“......不去了，今天晚上有事。”
　　其余三人：“安康盛世，你能有什么事？”
　　朝汐转身：“出摊子。”
　　

167.大楚重要年份示意
　　乾和元年，太祖皇帝登基，年号大楚。
　　乾和六年，太祖皇帝设东南沿海水师，名楚河水师。
　　乾和二十七年，太祖皇帝退位，次年，先帝登基，改年号为天宁。
　　天宁十二年，桑晴出生。
　　天宁十四年，桑檀出生。
　　天宁十五年，朝汐出生。
　　天宁二十九年，朝汐入伍。
　　天宁三十年，朝汐随军北上。
　　天宁三十一年，天宁皇帝驾崩，桑檀继位，朝汐自请为先锋官，俘获敌军将领，桑晴由长公主荣升为大长公主。
　　次年，桑檀登基，改年号为元庆。
　　元庆元年，大长公主监国，朝家军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
　　元庆二年，大长公主入护国寺祈福，朝晖夫妇战死沙场，朝汐临危受命封“镇北大将军”，新帝罢韦家兵权，柳承平权倾一时
　　元庆三年，大长公主出护国寺，柳承平称病退朝入府，朝家军夜袭西域，历时一月大破楼兰，朝汐身中十殿莲。
　　元庆四年，北剿大捷，朝汐班师回朝，柳承平出府，楼兰三王子进京，京城暗潮汹涌。
　　元庆五年，柳承平伙同当朝太后霓麓叛国，大楚城破，朝汐携四境之军力挽狂澜。
　　

168.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工作——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八宝山皇陵门口，跟着桑晴去扫墓的朝汐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踢着路边的石头。
　　路南侧，影影绰绰过来一队二五郎荡的精神小伙，朝汐瞥了一眼，没放心上。
　　领头的小红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罕，三两步窜到跟前，不怀好意道：“呦，我当是谁，这不京城小霸王吗？”
　　朝汐淡淡应了一句，没准备过多纠缠。
　　小红毛：“怎么？京城小霸王在这看大门啊？来来，看看，看看我这手表，皇冠的！再看看我这鞋，驴的！没见过这好东西吧？一个月拿几个钱啊？”
　　朝汐被他念叨得不行，抬头扫了一眼，见来人原是自己小时候按在地上胖揍过的小痞子，原本准息事宁人的京城小霸王顿时来了兴趣。
　　她想了想原来穆桦说过的，现在看八宝山大门的老大爷一个月都能拿一万，心里转了个弯。
　　朝汐：“没多少，两万多吧。”
　　小红毛明显被噎了一下，顿了顿，讪讪道：“两……两万多？你们这儿，还收人吗？”
　　朝汐哂笑：“收，每天都收，这不，刚进去一个。”
　　小红毛打着磕巴：“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这还要人吗？”
　　朝汐面不改色：“要啊，二十四小时都要，全天候服务。”
　　“不是！”小红毛开始手舞足蹈，“我是说，我能进去吗？”
　　朝汐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哪有什么不能的？三百多斤的胖子都能进去，你进不去？”
　　“你非要把我给炼了是吗？”小红毛有些气急败坏，“我的意思是，我能进去吗？我自己，我自己能进去吗？”
　　朝汐怒了怒嘴：“这恐怕有点悬。”
　　小红毛：“……为啥？”
　　朝汐：“一般都是推进去的，自己走进去的勇士，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
　　小红毛咽了口唾沫，转身要走。
　　朝汐勾了勾嘴角，补上最后一刀：“哎，我看你体格不错，进去应该还能炼出舍利子，真不进去试试？”
　　小红毛：“……不去了不去了。”
　　朝汐：“别客气啊，来都来了，进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也是好的，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哎你看你，不用这么感动，怎么裤子还湿了？”
　　小红毛：“我感动？不不不你理解错了，我不敢动，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最近加班，所以今天的更新内容没写完……我保证这两天给补上！！大家看看小剧场缓解缓解！对不起！！！！
　　

169.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童稚时期——
　　其实童年的大长公主并非像现在这样温婉居家、不卑不亢，她也曾是皇城根里的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狮子。
　　就算像是朝汐那样的京城小霸王，在她面前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是乾和皇帝最小的女儿，再加上是天宁皇帝的幼妹，况且同辈的兄弟姊妹中，有且仅有她一个女孩，所以便导致她一出生，就荣登长公主的宝座，其荣宠更非是常人可比拟。
　　若是说朝汐身后的靠山是天宁皇帝，那么桑晴背后的靠山就是天宁皇帝他老爹，再外带一群身处于后宫中的皇妃们与太妃们。
　　由于乾和皇帝是老年得女，心中欢喜不已，所以对于桑晴的“乖女儿滤镜”极其严重，即便是他心爱的宝贝闺女故意把玉玺给摔了，乾和皇帝都能自我安慰道：“一定是这玉玺放的位置不对，怪不得朗心，幸好没砸到她。”
　　目睹了桑晴方才撬开门锁，搬来竹梯，爬上书架，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枚传国玉玺丢在地上的天宁皇帝：“......”
　　父皇，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背后的靠山一座接一座的高，桑晴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有一次在国子监里，她竟趁着太傅小憩的功夫里，将太傅的胡子给剪了，太傅醒来后对着镜子一看，险些去见太祖皇帝。
　　可怜老太傅八十有六，敢怒不敢言。
　　天宁皇帝知晓此事，勃然大怒，当着后宫一众太妃与乾和皇帝的面，誓要把桑晴给捉来吊在房檐儿下打。
　　然，却没想到，天宁皇帝，九五之尊，竟然月圆之夜被自己的父皇与母妃们关在太和殿的偏殿里，一顿胖揍。
　　原因竟是他大放厥词，扬言说要对桑晴动手。
　　长公主事后知晓此事，笑得差点连前日夜里的晚饭都吐出来了，至此在国子监里，更是连走路都开始横着，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经历过男女混合双打的天宁皇帝还不死心，看着自家幼妹日渐下滑的考试成绩，决心使出杀手锏。
　　天宁皇帝：“你若是下次再考不好，也不要再认我这个皇兄了，天桥底下用铺盖一卷要饭去吧。”
　　桑晴觉得他应该是真的生气了，毕竟天桥底下睡觉的席位不好抢。
　　今后的几天里，长公主在国子监的行为果真收敛了不少，只是这成绩却怎么也不见有所提升。
　　三日后，又是一次考试。
　　傍晚，下了学堂回宫的长公主兴致恹恹，白呼呼的小胖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考试卷子，皇宫里，天宁皇帝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见她走进，天宁皇帝问道：“怎么样？这次考得如何？”
　　桑晴眨眨眼，看着他：“你是谁啊？”
　　天宁皇帝：“......”
　　你他娘的是不是没考好？
　　作者有话说：
　　在写了 在写了 不要催不要催......正文在写了！
　　

170.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玩具——
　　只要有熊孩子在的地方就会有破坏与灾难，如果这两个熊孩子是京城小霸王与当朝小太子的话，那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吧。
　　作为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熊孩子，朝汐与桑檀的破坏力是极强的，这一方面尤其体现在玩具上，仅仅一个星期，就会有一大箱的玩具不幸夭折在他们俩手下。
　　天宁皇帝看着一箱光荣退休的玩具残骸，又看了看因为偷喝了宫里藏酒而摇摇欲坠的两个醉猫，不住地唉声叹气。
　　天宁皇帝：“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这玩具在你们小姑姑手里都好好的，怎么到你们手里就光荣下岗了？看看这个小汽车，不是你们点名要的玛莎莎吗？这才几天啊就坏了。”
　　朝汐打个酒嗝，同样叹息道：“再好的玛莎莎也经不住劳斯斯硬撞啊……瑾瑜行车不规范，总是追我的尾！”
　　“是吗？”天宁皇帝看了看一旁东倒西歪的桑檀，伸手扶住，“那瑾瑜你呢？你的车怎么也老是坏？”
　　桑檀同样打了个酒嗝，气哼哼道：“什么嘛……明明是他急刹车！他故意让我撞上去，白捡的便宜我不占吗？”
　　天宁皇帝：“……”
　　这是捡便宜吗？
　　天宁皇帝十分头疼：“那这个，这个巴巴光年的腿呢？”
　　朝汐笑嘻嘻道：“啊这个啊……我刚才搭积木的时候找不到房梁了，就借他的腿用用！”
　　天宁皇帝：“……那你劲儿还挺大。”
　　朝汐一拍胸脯：“那是！京城小霸王无所不能！”
　　天宁皇帝：“……”
　　我夸你呢？
　　天宁皇帝：“那这个，这个小风车怎么回事？怎么不转了？”
　　桑檀挠挠头：“没电了吧？”
　　天宁皇帝十分无语：“……这个东西不用电池，怎么会没电？”
　　桑檀若有所思：“那它是不是喝多了睡觉呢？”
　　天宁皇帝：“……”
　　我看你喝的有点多。
　　天宁皇帝简直对这两个破坏力极强的小兔崽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刚想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告诉他们要爱惜玩具不可以铺张浪费，可这两个人又都喝成了小醉猫，现在说什么估计都听不进去。
　　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就看见书架上摆了一个保存完好的泥塑小狼崽子，一瞬间，天宁皇帝甚感欣慰，抬起手就准备去拿。
　　朝汐瞬间清醒过来，一个饿狼出击拦住天宁皇帝伸到一半的黑手，紧接着，桑檀一个猛虎扑食，迅速抱住他老爹的大腿。
　　天宁皇帝：“……”
　　合着你们俩刚才喝多了都是装的吗？
　　天宁皇帝：“……这不是还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玩具吗？”
　　朝汐有些害羞：“那个不是玩具，那个是我的宝贝（*˘︶˘*).｡. :*♡”
　　天宁皇帝：“……什么意思？”
　　桑檀压低声音：“那个是小皇姑亲手做了送给她的！父债子偿听说过吗？父皇，你要是给她弄坏了，估计我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天宁皇帝：“……”
　　造孽啊。
　　

171.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物种——
　　桑晴小的时候，天宁皇帝为了哄她开心在皇宫里养了许多小动物，比如小鸡、小鸭、小金鱼。
　　即便这些动物是养在御膳房后院的，但是也丝毫妨碍不到她的热情。
　　从国子监散学归来的长公主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皇上飞奔到御膳房，一边跑一边问：“皇兄皇兄，我的小鹅还好吗？”
　　天宁皇帝想了下：“你的小鸡小鸭都还挺好的……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的鹅？”
　　桑晴有些焦急，那些不长眼的厨子不会给她炖了吧？
　　据说铁锅炖大鹅还挺好吃的。
　　桑晴：“哎呀我有的！就是那个黄黄的，毛茸茸的，嘴巴还有点扁扁的，但是挺硬的那只小黄鹅！”
　　天宁皇帝解释道：“啊……你说那个啊？那个还挺好的，但是那个是鸭子啊，它不是鹅。”
　　长公主撅了撅嘴：“啊？不是小鹅吗？”
　　天宁皇帝摸了摸自己傻妹妹的头：“对啊，那个是小鸭子。”
　　长公主似懂非懂：“那好吧，那我去看看我的小鸭子。”
　　第二天再次散学。
　　桑晴：“皇兄皇兄，我的小鹅呢？”
　　天宁皇帝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朗心啊，那个是鸭子，皇兄昨天不是跟你讲过了吗？那个不是鹅。”
　　桑晴：“啊？是吗？那行吧，我去看看我的鸭子，它在哪儿了？”
　　天宁帝：“估计在院子里呢，你去吧，晚一会儿可能真被当成鹅下锅了。”
　　第三天散学。
　　桑晴：“皇兄！我的小鹅子呢？”
　　天宁皇帝眉心紧锁：“那什么，朗心啊……你是分不清鹅和鸭子吗？”
　　桑晴：“我分得清啊！”
　　天宁皇帝：“……”
　　你能分清个姥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皇兄，我的鹅呢？”
　　“皇兄，我的小鹅子又不见啦！”
　　“皇兄皇兄！我的小鹅子长大啦！”
　　第N天后。
　　桑晴：“皇兄！我的小鹅呢？”
　　天宁皇帝头也没抬：“被瑾瑜带走了，东宫里，他说一会儿给你送回来。”
　　桑晴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兄长：“哈哈哈，你看吧，我就说那个是小鹅吧！”
　　天宁皇帝：“……”
　　家门不幸。
　　

172.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传家宝——
　　某年某月某天，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下午，久居将军府长年不回自己家的大长公主突然心血来潮回去了，刚一推开门，迎面吹过来的飞灰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差点没把她送去找先帝推牌九。
　　洁癖如桑晴，不堪忍受自己家破烂的跟狗窝一样的大长公主决定重新打扫一下府内卫生。
　　里里外外都亲力亲为扫了三遍，并确定可以进人并且毫无任何生命危险之后，大长公主才长舒了一口气，累得往床上一躺。
　　屁股刚沾到被子上就被什么东西隔了一下，桑晴掀开被子，发现是一块通体雪白的上好玉石吊坠。
　　桑晴拿着吊坠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依稀有点印象。
　　那年她及笄，乾和皇帝——也就是桑晴他父皇，曾经亲手把这块玉石吊坠放在她手上。
　　乾和皇帝：“来，朗心，这个传说是当年女娲补天用的补天石，这么多年一直收在国库里，现在父皇把它送给你，等你出嫁……额，取媳妇儿也行，咱们大楚民风纯朴，不计较那么多，等到时候你就把它送给你媳妇儿，媳妇儿再给孙媳妇儿，一直一直传下去。”
　　拿着吊坠的大长公主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看着手里的这个小玩意儿，眨了眨眼，紧接着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孙媳妇儿？”桑晴叹了口气，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悲凉，“我戴着吧……”
　　太闹心了。
　　

173.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喝酒——
　　某天，眼睛又瞎耳朵又聋的朝大将军馋酒了，于是跑到了大理寺：
　　穆桦：“不是我说你啊朝子衿，你自己心里也有点数行不行？你现在这个样能喝酒吗？茶水里多放点茶叶我都怕齁着你，还有，沈统领给你开的药和酒相冲，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别浪费人家沈统领劳动成果啊……”
　　朝汐：“我数三个数，你给我闭嘴！不然我就把你肠子拽出来打个结再塞回去！”
　　穆桦：“……今天天气不错哈。”
　　当大长公主听说了朝将军要喝酒：
　　桑晴：“听说你馋酒了？”
　　朝汐：“没有的事！谁在这信口胡说乱嚼老婆舌头呢！小姑姑你看我像喝酒的人吗？真是，造谣，绯闻！绝对的绯闻！哈哈哈哈哈……穆云罄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肠子拽出来！”
　　苦于对酒的执着，朝大将军终日郁郁寡欢，脸都瘦了一圈下去，朝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将神医圣手从悬鹰阵里请了回来。
　　沈嵘戟：“有什么症状吗？”
　　朝汐：“最近……食欲不怎么样，老觉得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
　　沈嵘戟替她搭了搭脉，顺口问了一句：“喝酒吗？”
　　朝汐：“现在吗？可以吗？”
　　沈嵘戟：“……”
　　

174.没有更新的日子里靠小剧场度日
　　关于PUA——
　　朝大将军退休后一直闲置在家，天下和平没有仗打，看着一片河清海晏的景象，心里难免有些闲得发痒。
　　常言说道：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作祸。
　　朝子衿就是个最鲜明的例子。
　　机缘巧合之下，朝大将军被同样闲出屁穆云罄大人拽到了一堂名为《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课堂上。
　　据穆桦介绍，讲课的老师虽然不知姓甚名谁，但学生们通常称其为p老师。
　　朝汐：“你是不是进传销了？我帮你报警？”
　　穆桦：“你懂什么！这是专门教家里底层人民奋起反抗的！自从我上了p老师的课，我家那个，哼，现在我说东她不敢往西！”
　　朝汐：“……那你脸上那两道子是谁挠的？”
　　穆桦白了她一眼：“人有失手 马有乱蹄——哪来那么多废话，课你上不上？”
　　朝汐抱着肩膀站着没动。
　　课堂里，p老师唾沫与粉笔灰齐飞，板书共音响一色，斗志昂扬，激情四溢。
　　“这个世界！就没有驯服不了的女人！只要一万三千八，再强的飞鹰，也能成为乖顺家雀！”
　　朝汐扭脸就走：“还要钱？骗子。”
　　穆桦拦住他：“你先交，等学成之后他还退给你！”
　　朝汐：“那行。”
　　——————
　　三个小时后，朝汐谨记着p老师讲的“情感愧疚，精神压迫”八个字，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桑晴正低头给她缝裤脚，余光瞥见朝汐进屋，冲她一伸手：“线呢？”
　　朝汐不吭声，一歪一歪走到桑晴对面坐下。
　　桑晴：“线呢？”
　　朝汐继续装死，开始假模假式地揉着自己的脚踝。
　　桑晴抬头扫了她一眼：“怎么了？让你买的线呢？”
　　朝汐舔了舔嘴：“我刚才都回来了，然后突然想起来你让我去买线，就又出去了，出门有点急摔了一跤。”
　　“哦。”桑晴继续低头，“崴脚了？”
　　朝汐稍稍移开目光，眼神四散奔逃：“没事，你吩咐的事嘛，赴汤蹈火也得办……”
　　桑晴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朝汐原以为她会安慰自己几句，可等了半天却见她无动于衷，于是准备改变策略。
　　“我这可是为了你才摔的。”朝汐清了清嗓子，“我……我不奢求你对我感、感恩戴德，但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身体是、是因为你！才受得伤……”
　　桑晴把针放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好半天，大长公主才找回声音：“你吃炸药了？今天出门撞鬼了？”
　　朝汐偷偷去抠自己手心记的小抄：“不应该啊……”
　　桑晴一把拍掉她的狼爪子：“那应该怎么样？我给你绣面锦旗，上边四个大字‘人民公仆’？我让你去买线是给我买的了？这裤子天天穿出去漏半个屁股丢人的是我？行，我不缝了，你就这么穿，明天就穿这个出门！”
　　朝汐悻悻咽了口唾沫：“不是……那什么小姑姑，我……”
　　桑晴气得不行，直接把裤子扔在朝汐怀里：“抱着你的开裆裤滚出去！”
　　朝汐：“欸！”
　　——————
　　首战失败。
　　朝大将军觉得一定是自己学艺不精，遂下决心，痛定思痛，于是又去上课一节p老师小课堂。
　　回家后，朝大将军又秉承着p老师教的第二招“打击信心，摧毁自信”，开始了她新一轮的作死小实验。
　　朝汐拎着桑晴最爱吃樱桃煎进门时，桑晴还正因为上次的事生闷气，见她进来，也不准备搭理。
　　“那什么……”朝汐先把态度放软，“小姑姑，我给你买了樱桃煎，你别生气了呗？”
　　桑晴一见到樱桃煎眼里都放光，面子上虽然还冷冰冰的，可心里到底也是松了几分。
　　“放那儿吧。”桑晴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新裤子出来，“你那破裤子赶紧扔了，省的让人笑话。”
　　朝汐面上陪笑，心里却想着p老师说的“要从缺点入手”，于是苍蝇搓手，贱兮兮地笑道：“小姑姑，你最近……眼边的皱纹是不是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桑晴就愁得慌。
　　一边拆着樱桃煎的包装，一边唉声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一个你一个小阿天，两个人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不光是眼旁边，就连法令纹我看都深了，唉……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想给我买什么护肤品啊？”
　　见桑晴开始答茬，朝汐故作沉思，半天才十分欠揍地开口：“不是啊……就，哎呀，你看你，挺没有女人味的，你看人家那谁家的那谁，就……年轻貌美，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桑晴似笑非笑：“哦，是吗？”
　　朝汐继续在她作死的道路上扬鞭打马：“可不是！人家不光皮肤好，我上次出门见她，哎呀呀，那小腰细的……啧啧啧，我跟你讲哈，这女人啊，可不能自我感觉良好，尤其是那有家有院，成天在屋里相夫教子的女人，可不能这样。”
　　桑晴把樱桃煎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还有吗？”
　　朝大将军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靠近：“还有这个脾气啊，你看你以前，温婉娴淑，再看现在，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了，这个岁月不饶人啊，当然你也没饶了岁月，唉……行了行了不说了，吃樱桃煎。”
　　桑晴深吸了口气，微笑着看她：“朝子衿。”
　　朝汐扬起纯真的笑脸：“啊，怎么了？”
　　殊不知，她这一抬头，等待着她的却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咒骂：
　　“朝子衿你能耐了是吧？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还温婉娴淑？我呸，今天我要是不给你揍个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嫌弃我这些毛病，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屁话都比文化多，我看你真是跟桑檀在一起时间长了，两个屎壳郎臭味相投了是吧！”
　　“还看人家别的小姑娘？我就问问你了，你这一身伤一身病的，你约人家小姑娘出门干啥去？金钩钓鱼还是小马过河？”
　　说到最后，大长公主似是觉得不怎么过瘾，直接抄起家伙准备动手，转身都能碰到油瓶子的卧室里，她们两人硬是上演了一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
　　一个时辰后，已经被揍到鼻青脸肿的朝大将军哭着给p老师打电话——
　　朝汐：“老师啊，你这一招根本不管用啊！”
　　p老师：“看来你是遇到对手了，这样吧，我把我压箱底的绝技告诉你。”
　　朝汐：“什么？”
　　p老师：“你去自残！然后告诉她，你这么做都是因为太！爱！她！”
　　“我不用自残，她直接可以把我打残。”朝汐一边抹泪，一边痛哭流涕，“这样吧，课我不上了，你把钱退我。”
　　p老师：“退钱？那是不可能的，你想都不要想了，嘟嘟嘟嘟——”
　　朝汐：“……”
　　所以她是花了一万三千八，买了几顿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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