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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进异世界后看到了早逝的前女友
　　作者：吕吉祥
　　文案：
　　【10.18完结倒v，没看完的读者朋友们请尽快看完噢~】
　　她穿越了。
　　穿进修真世界，成为了门派的小师妹荆小情。
　　正当她想要在这个不同的世界大施拳脚之时，却发现门派大师姐跟她因意外去世的初恋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会混淆对你们的感情。”
　　荆小情曾信誓旦旦。
　　可在相处的过程中，荆小情却发现大师姐与曾经的爱人有越来越多相似的地方……同样的高冷，同样的强大，就连小习惯也是同样的。
　　是你么，还是单纯的巧合？
　　直到那个年少成名、难寻敌手的高冷大师姐，不惜动用心魔的力量也要将荆小情紧紧护在怀里，与名门正派为敌。师姐以妖冶的红瞳看着那些所谓的名门，放声笑道：“我倒要看看，如今谁敢动她？！”
　　“荆小情。”
　　“爱也好，恨也罢，我都要你永远记得我。”
　　高冷大师姐×开朗吐槽小师妹（左右固定）
　　Ps.剧情向，正剧，包含群像，he。
　　Pss.希望大家可以温柔对待作者，不喜欢的话请点叉叉，谢谢你们~（鞠躬）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正剧 群像
　　搜索关键词：主角：荆小情，宋绯莲 ┃ 配角：陆柒月，双双，张智 ┃ 其它：穿越
　　一句话简介：大师姐竟跟前女友长得一模一样？
　　立意：爱可以穿越时空山海。


第一卷 上卷：师门篇


第1章 再会
　　头痛。
　　快要叫整个脑袋都裂掉的头痛。
　　模糊中听见身旁有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但那声音异常模糊。眼前透露出一丝光亮，唐小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呆呆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云的蔚蓝晴天。
　　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在最初睁开眼睛的几秒内，唐小纭就这样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让意识渐渐回笼。当然，与意识一起回归的还有痛觉，她这才发现浑身上下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那么疼。
　　唐小纭躺在地上琢磨了会儿，难道是昨天在墓前面喝酒喝多，回家路上被人抢劫还被打了？还是说……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唐小纭一下子就害怕起来，急急忙忙地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的裤子，谁知道与此同时，面前一颗脑袋落下，正好与坐起来的唐小纭磕到了一起。
　　“……好痛！”
　　她着急，起来的劲儿就大了些，谁知道面前正好多了颗头？
　　这一下磕得着实是不轻，对方好像也被磕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唐小纭捂住了脑壳揉揉，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是谁，就听见个有点粗犷的男声：“师妹，你这劲儿可真够大的啊！哎哟哎哟，可疼死我了！”
　　……师妹？这什么鬼称呼？
　　据她所知，那些研究生博士生才有所谓的“师门”，唐小纭一个本科就毕了业的，上哪里找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她龇牙咧嘴地看向说话人的方向，只见被撞倒在地的是个长相极其板正的帅哥，人高马大，带着点体育系男生的感觉，看上去二十来岁。只不过他此时的坐姿十分不雅，正抬手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一手揉头一手捂腚，看着她的眼光十分不满。
　　“……”
　　唐小纭对帅哥免疫，正想回怼一句“谁让你凑过来的”，可是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却叫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青年身上穿着一件十分古风的靛蓝色袍子，就跟曾经看过的修仙修真电视剧里的衣服一样。唐小纭愣了下，只见那青年嘟囔了两句从地上站起来又拍拍屁股上的灰，一站起来更是跟电视剧的服装相差无几。
　　这、这怎么回事？
　　唐小纭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一件妃色的襦裙。
　　唐小纭瞪大了眼睛抬起两只手，就算上面沾了不少泥土，袖子也还是宽大的袖子，无论怎么看都不是现代的衣服。唐小纭拽了拽，不知道这到底是丝还是棉制成的料子，摸在手上非常柔软，跟她昨天穿的长袖带帽卫衣根本就不是一样东西。
　　“师妹，你干啥呢师妹？”
　　青年终于发现了唐小纭的不对劲，他走到她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等等，这是……
　　唐小纭一把挥开青年的手，茫然地看向四周——没有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路，没有早高峰的吵闹与拥挤，有的是一片青青草地一条溪水，是枝干粗大的垂柳，还有远处水雾氤氲的青山。
　　这是什么地方？！
　　唐小纭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痛，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再一次抬头看着周围，仿佛想要继续确认什么。
　　“嗨、嗨嗨！瞅啥呢？”青年张开五指在唐小纭面前晃了晃，“师妹、小师妹、荆小情！你到底咋的了，玩儿啥突然消失，一天一夜都找不见人？是不是碰上什么邪物煞着你了？可别吓我昂，师姐她们马上就到了，你别害怕，要是有什么情况大师姐都会处理好的哈……”
　　便宜帅哥师兄后面又唠唠叨叨说了很多，但唐小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刚刚叫我什么？”
　　“？师妹啊？”
　　“不是，我的名字。”
　　青年看她的表情就变得很古怪，跟看傻子似的：“荆小情啊，师妹，连自个儿叫啥都忘了啊？”
　　荆…小情？
　　唐小纭在心中迅速地过了一遍自己在所有APP论坛贴吧古风游戏里的ID，确定自己从来没起过这样的名字。
　　那么，最后可能的结果就是……
　　唐小纭心里已经有了个念头，只是还需要最后去确认一下。她想起旁边就有小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忍着浑身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溪水边上，低头看去。
　　水中倒映出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女孩儿，包子脸碎刘海儿，脑袋后面梳着两个发髻，耳朵边上两绺碎毛，耳后垂着两条粗粗的小辫子。眼睛很大很圆，乍一看就像是只小兔子，模样看上去，应该是十六七岁。
　　唐小纭对着小溪咧嘴笑了笑，水中女孩儿的倒影也跟着咧嘴笑了笑，可爱得有点冒傻气。就算水中的女孩儿跟唐小纭本人确实有点神似，但唐小纭能够百分百确定，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当然，这也足够她肯定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好家伙，这就是穿越啊。
　　不仅穿越了，而且还是魂穿。小说里写的情节，如今真的出现在她身上了！
　　“师妹，你到底是咋的了，跟师兄说说，咋连自个儿叫啥都记不清了？”人高马大的便宜师兄走到她旁边，脸上满是担忧的表情，絮絮叨叨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不？”
　　唐小纭也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知道主角们虽然都是穿越，可这穿法各不相同。不仅有身穿魂穿，还分穿越过来后保留原主记忆和不保留原主记忆的。显然，就凭她现在脑袋里空空如也的样，不用想就知道原主的记忆是一丁点都没有留下。
　　唐小纭盯着面前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想，如果这个便宜师兄跟原主关系不错的话应该能够记起的。只可惜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没唤醒原主丁点的回忆，甚至便宜师兄看她的眼神更嫌弃了。
　　没有办法，唐小纭只能对便宜师兄咧嘴傻笑：“不好意思，我…我记不得了。”
　　一听这话，便宜师兄明显有点发蔫。
　　“唉，我是你四师兄张智啊，咋连这都不记得了？你刚来门派的时候，还是我去接的你呢。”青年叹了口气，“咋这样？一会儿一定得让大师姐给你瞅瞅。”
　　噗……张、张智？
　　等等，这种穿越过来的古风世界的名字不都应该特别诗情画意吗？怎么说一个帅哥不得姓什么萧啊沈啊的，怎么会有人叫张智啊哈哈哈，这反过来念不就成智障了嘛，起名实在是太不走心了吧！
　　当着人家面笑出来的确不太好，唐小纭拼命地忍住，看上去嘴角要翘不翘就跟抽筋了似的，她迫使自己将注意力迅速转移到了张智刚才说的话上。
　　听着他这话的意思，自己现在应该是在一个门派中，而且还失踪了一天，好不容易被找到了现在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状态。眼前这个四师兄似乎跟原主的关系还行，看他有点着急的模样，还有她说不记得他的时候那种难受，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但是也没办法呀，她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也不知道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凭她这样不擅长撒谎的性格，就算是想装成原来的小师妹，也很容易被老狐狸发现。与其到时候被抓住审讯拷问，还不如现在老实坦白，装成自己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比较好。
　　嗯，就这么办。
　　反正一会儿他们口中的师姐师兄什么的都要过来，为了避免一会儿过于小白闹出什么笑话，唐小纭，不，现在应该叫荆小情，决定对面前这个看上去有点憨憨的便宜师兄下手：“四师兄啊。”
　　“咋的了，身上难受不？”
　　一听荆小情叫他，青年竟然还有点手足无措，浑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非得前面后面都照顾到了才行，把荆小情看得都有点发毛。这四师兄分明是个运动型的大块头帅哥，怎么还有男妈妈的气质？
　　荆小情摆了摆手：“不是，没受伤，就是浑身上下有点痛…不是，趁着师兄师姐们都没来，要不你先跟我说说咱们这儿的大体情况？说不定你这么一说，我就回忆起来了呢？”
　　张智看着荆小情。
　　咋感觉，小师妹失踪之后性格都有点变了呢？
　　“成吧，那师兄再给你好好讲讲。”
　　从张智絮絮叨叨的讲述里，荆小情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她所在的这个门派叫做飘羽阁，也算得上是如今修真界内叫得出名号的门派了，只可惜他们这一辈大多资质平庸，很少有拔尖的出现。除了三年前的天下第一武道会上，他们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大师姐宋绯莲一举挑落当时最被看好的长山派天才纪星辰，使得渐渐没落下去的飘羽阁名号又一次响起。
　　“守心一支？”荆小情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对啊，”四师兄张智给她掰扯着指头数，“咱们不是四个长老嘛，守心、守静、守元和守宁，你跟我都是守心一支的，我排第四，你排第五，不过我本来年纪就比你大，叫声师兄你不吃亏。”
　　说到这里，张智就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道：“师妹，入门心法你没忘吧？你快试试，别失忆了连灵力都没办法调动了。”
　　好家伙，连灵力都出现了。
　　不过在现代的社会，又有谁没做过武功高手修真大家的梦呢？如今眼下真的有机会尝试一下，荆小情自然要好好试试。虽然她不记得什么入门心法，但是被张智这么一说，她确实感受到了现在的这副身体之中蕴含着的与以前不同的感觉。
　　荆小情抬起手，想象着自己使用灵力的样子，五指非常努力地张开。似乎在回应荆小情的努力，她的指尖上空竟然真的凝聚出一小团绿色的水滴状的东西，跟变魔术一样。
　　出现了！！
　　荆小情忍不住“哇”了一声，伸手去戳了戳那团灵力，她的指尖一碰到它，这团灵力就四散成小小的很多份，飘落在小草上，晃动着带出一地晶莹。
　　好神奇！这就是修真的世界吗！！
　　如果她以后再强点，是不是连呼风唤雨都有可能做到？
　　这边荆小情正开心得不行，抬起头却看见张智欲言又止的脸。她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师兄，你看见了吗？好神奇啊！”
　　“当然瞅见了，我又不是瞎子……”张智扯了扯嘴角，语气却不怎么好，“小师妹啊，最近是不是修炼又懈怠了？怎么才聚出这么点东西啊。”
　　荆小情：“……”
　　行吧，合着她是个差生啊。
　　正当荆小情自己这边高兴着呢，耳朵边上忽地传来了不同寻常的风声，远远地就看见了天空中飞着的几个黑影。
　　这是…电视剧中特别经典的，御剑飞行？！！
　　要是有朋友在身边，荆小情很想抓住她们大声尖叫，她居然看见了御剑飞行，天啊，她这趟没白来，真的有人会踩在剑上飞啊！！
　　“师姐她们来了，咱在这里等着就好。”张智说道。
　　“嗯嗯！！”荆小情简直快星星眼了，如果真的能够修炼成功，那自己岂不是也能尝试御剑飞行？
　　“师妹，你萦火佩呢？那可是咱飘羽阁的信物，你给掉哪儿去了？”
　　荆小情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天空中那几个御剑飞行的身影上了，不管张智说什么她都只会含糊答应几声，连个目光都懒得分过去。
　　张智叹了口气，只当她是小孩儿贪玩，认命似地回刚才荆小情躺着的那片草地里给她找。荆小情就看着为首那人飞到自己面前再轻巧落下，她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太帅了吧，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她也可以做到御剑？
　　她看着来的人，为首的是位女子，正背对着她，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便收入鞘中，十分潇洒。只见她身材高挑长发飘飘，散发出来的气场跟其他人一点都不一样，应该就是张智说的大师姐宋绯莲。
　　荆小情已经在脸上堆满笑容了，只等大师姐转过头来，就热情地跟她打声招呼，给她留个好印象，以后可以多多罩着自己、给自己开个小灶啥的。
　　不知道大师姐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刚才光听张智说武道会的事情，也不晓得这个师姐的性格是怎么样的，这么笑会不会显得有点谄媚？需要给嘴角再换个角度吗？
　　正想入非非中，面前一袭白裙的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师……”
　　姐字还没有出口，就像是被人掐断了一样，噎在了喉咙口。
　　荆小情的嘴角僵在了半空中。
　　“小师妹！”张智抹了把头上的汗，手里面是刚从草丛中翻找出来的门派信物玉佩，他递过来，“下次别再弄掉了昂，师父说过，此物是认定师门身份的唯一凭证，弄丢的话贼麻烦……”
　　张智絮絮叨叨，可是没有人接过那玉佩，也没有人理会他的唠叨。
　　所以它再一次掉在了地里。
　　可是荆小情仍然一脸听不到的模样，只愣怔地看着回过身来的大师姐宋绯莲。先前发现自己穿越的惊讶、看到自己能够支配灵力的喜悦，都敌不过此刻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心跳和满腔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人，必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一定是的。
　　那个人的脸她昨天还见过，对，就是在墓碑上嵌着的照片，她的脸她在心中描绘过百次千次，她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她们今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荆小情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面前的人长得和她已经去世的前女友一模一样？


第2章 拒绝
　　谢锦书是唐小纭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她最后一个女朋友。
　　X大哲学系的学霸，总是习惯独自一人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对人从来都是一副难以接近的疏离表情，冷淡的性格总是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于上X大就跟要了老命的唐小纭不同，这个姑娘生来就是要做被所有人瞩目的优等生，绩点也好、特长也牛，就连体育方面都能吊打全班，叫人望尘莫及。可她又像是冰雪，叫人只敢远观，靠近了，冻伤的就是自己。
　　唐小纭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追了谢锦书整整一年，或许是这份心意感动了谢锦书，冰雪终于为她融化。她们相爱了，在那之后度过了很美好的三年，却因为毕业后去向问题发生争吵，自此分手。
　　问题很简单，谢锦书被保研至首都文科最出名的大学，唐小纭已经在本市找到了很好的实习，只要努力工作，就很有可能在这大厂里留下来。
　　可一旦如此，她们之间就是两千公里的距离。
　　唐小纭想要放弃这份充满希望的实习，去考首都学校的研究生，谢锦书不想看到唐小纭因为自己放弃那么好的机会，于是爆发了争吵。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唐小纭每天都哭得双眼发肿，她想约谢锦书出来谈谈，想跟她和好，可是那一天她在咖啡馆里等到打烊都没有等到她来。唐小纭本以为自己是被放弃了，是谢锦书不要她了，可是下一秒，她却在推送的本市车辆报复社会的恶劣新闻中，看到了被血浸湿的熟悉的裙子。
　　自那之后，唐小纭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荆小情就好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庞。在那一刻，周遭的人好像都消失不见了，他们的声音也模糊到了天边，她所能看到的世界里，只有面前这张微笑的脸庞。
　　“…师妹，你没事吧？”
　　宋绯莲收了剑走来荆小情面前。她原本就是有些冷淡的长相，眉眼细长，眼神淡漠，现在穿着一袭白裙在这种修真世界中，更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
　　日思夜想的人朝自己渐渐靠近，荆小情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还是尖锐地痛。视线也模糊了，她听见旁边的张智好像在说什么“大师姐，小师妹的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说是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给瞅瞅吧”，但这些声音都变成脑袋里嗡鸣的回音，只要一眨眼睛，就会随着漱漱落下的眼泪作响。
　　荆小情的模样叫宋绯莲有些疑惑：“小师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可是话音刚落，荆小情就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白衣姑娘。
　　触感是真实的，怀里的人有着活人才有的温度，荆小情的手用力地扣住宋绯莲的后背，掌心用力地压着宋绯莲的肩胛骨。而这一下属实是叫人没有防备，宋绯莲肩膀的骨头撞到荆小情身上，撞得她生疼，可她心甘情愿。
　　她好久都没有拥抱她了。
　　荆小情紧紧地抱住了宋绯莲，眼泪也好、鼻涕也好，全部都落在宋绯莲的肩头。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看到家的那一刻，心中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呜……”
　　锦书，是你吗？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是你听见了我的愿望，所以回来找我了对吗？
　　“哎……”一旁的张智看见了，急忙想要上来阻拦，被宋绯莲抬手止住。
　　宋绯莲没有回抱住荆小情，只是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语调温柔：“小师妹遇见什么事了？哭得如此伤心。”
　　荆小情还在用力地抱着她，可是宋绯莲却握住荆小情的肩膀，将她生生地从自己怀里拉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荆小情抬头看向宋绯莲，宋绯莲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变：“告诉师姐，师姐替你出头？”
　　她的怀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了。
　　荆小情下意识地抓住了宋绯莲的手，她惯常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跟谢锦书撒娇，可是她还没握住宋绯莲，对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递给她一块手绢：“好了，先把脸上的眼泪擦擦，都哭成小花猫了。”
　　荆小情抽噎着握住了宋绯莲递来的手绢，上面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气，似乎是莲花香。
　　就算她再傻，此刻也不至于感受不到宋绯莲的拒绝。如果说把她从怀里推出来的一次是巧合，那么第二次，就必定是她很反感自己这样的接触。
　　而且……宋绯莲说话的方式让荆小情感到很不适应，谢锦书…从来都不会这样跟她说话，哪怕以前自己希望她哄哄，对方也只会十分直接地切中要害。荆小情抹了把眼睛，悲伤地看着宋绯莲的脸，发现对方仍然是嘴角含笑的，似乎并没有把自己的难过放在心上。
　　这样的表情，谢锦书也很少会露出来。
　　荆小情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怪圈，明明对方哪里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是流露出来的气质却跟她记忆中的爱人大相径庭。她感到不安，却又不死心想要再试一次：“锦……”
　　“大师姐啊，”谁能料到，话居然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张智给打断了，“我刚就跟你说来着，小师妹好像把脑子给摔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你可千万别跟她见怪。”
　　宋绯莲对他笑笑：“怎么会。”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人问她刚才要唤出的究竟是哪一个名字。荆小情看着张智跟宋绯莲说话，说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自己醒来以后又发生了什么，还有修为似乎也退步了如何如何，而那张与谢锦书一模一样的脸，再就没有向她主动转回来一次。
　　荆小情张了张嘴，满腔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吐不出来。
　　她又慢慢地闭上了嘴。
　　“哟，这不是老五嘛，终于找到啦？”
　　就在荆小情一个人默默地难受的时候，刚才与宋绯莲一道来的人也走到了他们面前。那是两位女子，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但梳到脑后扎成马尾的头发却是银白色的，说话声音宛如银铃；另一位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笑意温婉，可是背后却背着一把与她的气质极不相称的刀。
　　荆小情看见宋绯莲和张智对着那马尾女孩儿行了一礼，紧接着就听他们唤了声：“师父。”
　　……师父？
　　这个小丫头？？
　　可她完全没感受到什么强者的气场啊？？？
　　或许是脸上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加上没有行礼，小丫头看着荆小情“啧”了一声。张智连忙用胳膊肘拐了下荆小情，荆小情如梦初醒，连忙有样学样地也对着小丫头行了礼。
　　“就说你们这些小崽子净会给我惹事，刚才我都听见你们说话了，老二找不到不说，这老五又弄出失忆这档子事儿。”小丫头师父说话十分狂野，还跟张智一样带着股东北大碴子味，“我看你们就是诚心不想让我闭关，到处惹是生非！”
　　“师父，”那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开了口，听上去就像是个好脾气的小家碧玉，声音婉转动听，“二师兄下不了山，不会有危险，小师妹既然已经找到了，有我和大师姐在，您就放心闭关吧。”
　　“哼！”
　　小丫头师父一甩袖子，背过手去，看上去生气了的模样。
　　如果放在平时，荆小情一定愿意陪着她们演一演师门情深，可是被宋绯莲的事情搅和的，荆小情根本就没有心思再去思考那些，她握紧了宋绯莲给她的帕子，愣怔地看着她们。鹅黄女子走到荆小情身边，温柔道：“小师妹或许只是被吓到了，一时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了正常。师姐们这就带你回去歇着，如何？”
　　荆小情下意识地看了宋绯莲一眼，对方并没有看她。
　　女孩儿低下头：“……嗯。”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鹅黄女子笑道，“想必你也一定不记得我，我是你的三师姐，双双。”
　　双双？是姓双名双吗？真是奇怪的名字。
　　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欣喜和惊奇现在已经全部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难过与悲伤。对于三师姐双双的示好，荆小情只能点点头应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多余的反应实在是做不出来。
　　张智发现了荆小情的低落，他连忙对其他三位说道：“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咱就回去吧，也好跟师叔们交代。”
　　“行啊，老四，人是你找到的，你给带回去吧。”小丫头师父抽出背后的剑，说道。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老五总算是要进筑基了，是吧？那这几日，老大你去多带带她吧。”
　　宋绯莲脸上仍然是带着笑：“知道了，师父。”
　　既然人已经找到，在场的人也全都放下心来，小丫头师父与宋绯莲和双双便先行御剑前往主厅，由张智负责将荆小情带回去。
　　张智看了看荆小情的脸，叹了口气：“小师妹，你忘了先前有人对大师姐毛手毛脚，被她打断了手的事儿了？”
　　“啊？”
　　“咱大师姐啊，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贼讨厌别人碰她呢。”张智的语气带着责怪，“以后你可别这么冒失了。”
　　“她……讨厌肢体接触？”荆小情喃喃问道。
　　谢锦书倒是从来没有这个毛病……
　　“哎，不过咱师姐这样的，就算不喜欢别人碰她，别人也乐意上赶子来找。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咱师姐，甚至可能是以后的掌门，一些礼节上的问题咱还是要多多注意的。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给人家投怀送抱的，这多不合规矩。”
　　张智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剑托起。而离了他手的剑，竟然真的稳稳当当地飘在空气中。
　　荆小情丝毫没有心思纠正张智刚才说“女孩子给人家投怀送抱”这个问题句子，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那大师姐是什么时候入门的呢？她看上去年纪也不像是很大的样子，她……”
　　“害，大师姐为啥被叫成大师姐？肯定是因为她第一个入门啊！我寻思寻思哈，大概是十几年前吧？以前偶尔听师父说，刚把师姐捡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哪像我，都一把年纪了才被师父收进来。”
　　十几年前入门，三年前武道会上大放异彩，无论怎么看，这时间跟谢锦书都对不上。但是荆小情仍不死心，就算宋绯莲身上的气质跟谢锦书截然不同，她还是觉得两个人生得这么像，其间必定会有某种联系：“那、大师姐她可有什么曾用名之类？她、她以前，是否姓……”
　　“那倒没有，”张智打断了荆小情的话，他站上了低空漂浮的剑，并且邀请荆小情一同上来，“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大师姐一直都是叫宋绯莲，武道会夺魁后被天下人熟知，师姐甚至还觉得此事麻烦，想要改个名号，结果被师父给骂了顿咧。”
　　“……”
　　荆小情垂下眼睛。
　　她一度以为，自己在这修真世界中再一次遇见了谢锦书。
　　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个她曾经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孩儿，已经消失在了漫漫的时间长河中，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荆小情不知道是神明真的显灵了还是命运同她开了个可笑的玩笑，即便到了这样一个世界，她仍然遇见了一个跟谢锦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是除了脸，她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荆小情用力抓住了胸口的衣衫也阻止不了这股疼痛的蔓延。她忽然发现了，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能帮助她，她这个陌生的灵魂只能附在别人身上，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宋绯莲是谢锦书，想必她们早就已经哭作一团拥抱相认了，可宋绯莲不是。
　　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就已经想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了。
　　“师妹？想什么呢，赶快上来。”张智站在剑上招呼她，“你现在才是炼气期，没办法御剑，师父这才叫我带你回去的，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别难过啊。”
　　还好……还好这位四师兄看上去并不像坏人。
　　荆小情没有办法，只得先点点头，跟随张智回去。


第3章 长老
　　可是荆小情和张智都没想到的是，刚一回到飘羽阁的主殿之中，大门“砰”地一声就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荆小情的心猛地一跳，她回过头，却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人在推动着门。
　　转过身来，大殿中央有四张摆放整齐的桌子，除了便宜师父那一张，其余的后面都端坐着那种胡子头发全部花白的老者。她那便宜师父坐没个坐像，三个老头儿的眼神时不时地就往她那里瞄一眼。
　　这应该……就是刚才张智所说的飘羽阁四位长老了。
　　这场面，饶是谁碰见都会觉得紧张，更何况荆小情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旁边响起一阵窸窣声，荆小情转头，发现刚才还跟她站在一起的张智竟然迈着小碎步往旁边溜了，一边溜一边还跟她挥手，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这没义气的！
　　这形势，简直比当初毕业答辩还严峻。
　　难不成…难不成这些人发现她的身份了？穿越这种事儿就算是放在现代都未必有人相信，要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自己应该怎么解释？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但就她现在的修为，放在现代世界里面那是能上电视的，可是在这修真世界中简直就是弱鸡中的弱鸡。别说打架了，就算是现在叫她跑出这门派大殿，她连半只脚都未必能迈出去。
　　她…应该怎么办？
　　手心出了点汗，荆小情怯怯地看着他们。
　　宋绯莲和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便宜师父的身后，张智也终于挪了过去。荆小情的目光在宋绯莲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张与谢锦书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只是习惯性地扬着嘴角，并没有在看她。
　　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要保护她的意思，在这种近乎逼问的诡异气氛里，荆小情抓紧了衣袖。
　　算了，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徒弟找回来就好了嘛，还特地弄这么大阵仗干嘛？”
　　是便宜师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只见她皱着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的模样。胳膊一撑，吊儿郎当地曲腿坐着，殿内这种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师姐，不可。”
　　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连连摆手。
　　荆小情不知道原主先前跟这便宜师父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只能向她微弱求救一下：“师父……”
　　“荆小情。”
　　另外一个非常严肃的声音打断了她。
　　“若是往日也就罢了，今年，天下第一武道会将要在太行山举行，此等关键时刻，不能出任何差错。”说话的人面容苍老，须发斑白，鹰隼一般的目光锁定在荆小情脸上，看得她胆战心惊，“上一届武道会上，绯莲胜了纪星辰，长山派难免怀恨在心，就怕……就怕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啊。”
　　这话荆小情听懂了一半，老头儿的意思是说长山派上次输了比赛可能心有不甘，所以原主这次的失踪可能是这个门派一手策划的。
　　道理她都懂，可她又不是原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睁眼自己就穿过来了，应该怎么跟这些老家伙们说明白自己是清白的？
　　“哼！什么失忆症，我看未必不是被夺了舍！要是放任了长山派的细作，她岂不是要在我们飘羽阁为所欲为！”另一位长老说道。
　　最后一位长老——也是刚才跟便宜师父说不可的那位——也附和道：“事急从权，守心师姐，要不我们先把这孩子看管起来，等到武道会结束之后再作打算？”
　　“你这还是太过心软，要我看，就应该把她先关入水牢，叫她好好回忆回忆应该记起来的事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便宜师父，吹胡子瞪眼的，似乎一日不把荆小情关进水牢，他就一刻不得放心。
　　但守心似乎根本没把他们几个人的话听进去，她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小手指掏耳朵，再把耳屎给吹掉，大有一副“我就听你们叽叽歪歪，我不同意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气度。
　　可是作为他们话中主角的荆小情有点慌张了。
　　这算什么？一来就要被当成门派的奸细？还得关进水牢？荆小情心中已经泪流满面了，关键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啊！什么长山派飘羽阁的，她啥也不晓得，怎么当奸细？
　　“不是，你们说得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听着三个老头儿在那儿巴拉巴拉了许久，便宜师父终于休息够了，开始回喷。
　　她拍拍手，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越老过得越糊涂了？”
　　“此话怎讲，师姐？”
　　守心翻了个大白眼：“还给我来夺舍一说，搞笑呢在这，我就问你，咱家虽然跟长山派有点矛盾吧，可人家至少是个名门正派，怎么可能用夺舍这种禁术？再者，从我家老五进来以后，你可感受到一点怨气鬼气？”
　　噼里啪啦的一大堆，噎得刚才说荆小情是被夺舍的长老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师姐……”
　　“昂，就这种话敢随便说，要是明天江湖上起了谣说有人污蔑长山派，我就把你们几个都抖搂出去！我呸！”
　　便宜师父似乎一点都没有把几个修为高深的长老放在眼里，她甚至一翻身，翘着二郎腿坐到了桌子上，非常女王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就是这么屁大点的事都得把四个人都叫到一起，知不知道我就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弄得修为已经很久都没有进益了！不就是孩子出去瞎跑结果受了点伤失忆了么，给她治治，以前的事儿要是真想不起来也就想不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便宜师父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加特林，“早知道推掉掌门之后事儿还那么多，当初我就直接答应师父她老人家，做掌门把这破规矩给改了！”
　　这话可算得上是相当的大不敬，几位长老脸色一变，面面相觑：“师姐，你这……”
　　“还有完没完！完事儿了老大老三你们赶紧带着老五去好好休息！”
　　谁知便宜师父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们，打算直接强行结束对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表的作用，便宜师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荆小情甚至觉得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在撒娇，可是那三位长老却大气都不敢出，看起来十分尊敬她的模样，荆小情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一些了——就算便宜师父看上去再不靠谱，刚才的那番话明显就是维护她的。要是自家师父再把自己供出去，荆小情还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守心师父的维护让荆小情多了很多底气，她看着跟训小孩一样训斥长老的便宜师父，决定打破这份僵局：“师父，各位长老。”
　　原本长老们今天就是因为荆小情而来的，她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饶是荆小情并非社恐，这种含着威压的目光聚集也让她稍稍有些不自在。
　　“请师父和长老们不要为了我再争吵。以前的事情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之前是去了哪里失踪一天一夜，叫各位担心，是小情的不是。但是听各位长老的意思，今年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对飘羽阁至关重要，如果各位长老不放心的话，可以放我下山游历，我保证不会再回飘羽阁，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我是奸细的问题……”
　　这是荆小情刚刚想好的点子。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穿越过来的这个门派根本就没有以前读得小说里面写得那么好，大家其乐融融的。而且她又开局血崩，平白被污蔑再加上撞见了跟谢锦书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师姐（还是不愿搭理自己版），护着自己的便宜师父马上就要闭关，到时候要是长老给她穿穿小鞋什么的，谁也救不了她。
　　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自己提出来立马跑路，至少不会有无良长老仅凭臆想就来给她穿小鞋……
　　“荒唐！轮得到你来说话！”
　　然而，荆小情话音未落，其中一张桌子后面的长老就已经拍案而起，抬掌朝荆小情袭来！
　　卧槽，这是要干嘛？！！
　　怎么动手了？？？
　　生于现代长于现代的荆小情根本就没碰见过这种状况，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这就要揍她？是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荆小情眼睁睁地看着长老带着罡风的手掌离她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用胳膊挡在脸前。
　　不会吧……出生即天崩，这就要去见马克思爷爷了吗……
　　她这样挡着脑袋，但，过了一会儿，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按照长老的速度，现在她早就应该被揍翻在地了啊？
　　荆小情有些疑惑地露出两只眼睛，却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手持长剑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白色的衣袖因为先前快速的移动而飘荡在空中。长老的手掌被身前的人用剑鞘抵住了，荆小情一时分辨不清，正愣愣地看向她，前方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张她熟悉的脸庞上，满是她不熟悉的表情。
　　——是宋绯莲。
　　那长老并未料到宋绯莲会抵挡，被小辈驳了面子，那掌风瞬间变得更盛。挡在荆小情身前的宋绯莲一步未退，她手持长剑，如同一座铜墙铁壁，始终保护着荆小情。
　　那长老根本无法再前进半分，直至这时，他掌中罡风才缓缓散开。
　　直到确认长老并不会伤害到荆小情之后，宋绯莲这才堪堪收剑，对着那长老行了一礼：“守元师叔，失礼了。”
　　是、是宋绯莲救了她？？
　　宋绯莲为什么要救她？是便宜师父的授意吗？
　　只可惜这种疑惑的心情还没有保持到半秒，局势再一次陡然发生变化。
　　“我说守元啊，”便宜师父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是与刚才吊儿郎当完全不同的冰冷，“你要是真想试试我家老五有没有被夺舍，你就好好跟人家孩子说一声，试试就试试了。”
　　下一秒、或者说下一个瞬间，快到荆小情根本就没有看清便宜师父的动作，刚才朝她袭来的守元师叔就已经横空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在大殿内的一根石柱上！
　　“师姐！”
　　“守元！”
　　剩下两位长老异口同声。便宜师父站在刚才守元所站的位置，维持着刚才一掌将对方推出的动作——荆小情根本就没有看见她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赶过来的，简直就像是瞬间移动了一样——她的衣裙如同刚才宋绯莲的袖子一样，飘荡在空中。
　　她冷冷问道：“我这还没闭关呢，你们就想着造反了？”
　　“守元！！”
　　一名长老连忙赶过去，去查看守元长老的情况。
　　“守心师姐，息怒！守元他只是……”
　　另外一名长老想求情，可守心仅仅是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长老的脖子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所有的话都噎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大殿内的气压在一瞬间就降至极点，就连荆小情这样的废柴现代人，都感受到了这极为不妙的气氛。
　　“我闭关后，所有事情都由我家老大全权负责，”她根本就不是在与其他三位长老商量，而是在对他们下达命令，“宋绯莲的决定，视为我的决定；宋绯莲的话，就相当于我说的话。”
　　“你们，可有异议？”
　　那守元长老正被另外的长老从墙上抠下来呢，就算心中再有怨言，也根本不敢再在守心面前吐露半分。便宜师父将自己腰间的萦火佩解了下来，直接扔到宋绯莲怀里：“老大，刚才的表现挺不错，以后就这么做。”
　　宋绯莲看了看手中的玉佩，那是师父一直佩戴在腰间的信物，半秒之后，她才回道：“是，师父。”
　　“老五她，”便宜师父扫了一眼荆小情，这个眼神看得她有些心惊，“她修为快要进入筑基期了，师父知道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你要照顾好她。”
　　“是，师父。”
　　荆小情看着这对师徒，短短两个小时，她就感觉自己跟看了场巨牛逼的电影似的，处处是高（河蟹）潮，整个人都变得麻木了。但今天这事儿明显是因她而起，而且，这门派的长老们之间，似乎也是师姐武力镇压师弟们。
　　中间的浑水太多，她这条咸鱼是一点都不想蹚。
　　以后要是能跑路的话，最好还是赶紧跑路。
　　“这些日子，你去老五那里住着吧，也方便照顾她。”
　　就算前面的都没听懂，但是便宜师父最后的这句话，荆小情可是听懂了。她愣了足足三秒钟，身边的宋绯莲也看了她一眼——尽管她有点不太能读懂宋绯莲的眼神，这才听见她万事都听话的大师姐应道：“知道了，师父。您放心闭关吧。”
　　等、等等！
　　如果刚才没有听错的话，那么便宜师父这话的意思……就是……
　　让宋绯莲来她的屋子里住？？？
　　荆小情只觉得本该在渡劫时遭遇的天雷，提前分出来了一道，啪擦劈在她头顶上雷得她外焦里嫩。这要是谢锦书，那荆小情非得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上自己三天三夜的思念之情，然后好好表现争取能让对方不再生气，赶快复合。
　　可……
　　可现实并非甜美的梦境，宋绯莲也不是谢锦书。
　　尽管她们有着一样的相貌，但气质、性格和行事，还有她们的过去，无一不在向荆小情说明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正因为荆小情清楚这一点，所以跟宋绯莲相处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甜蜜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她曾经的爱人呢？
　　对于谢锦书的思念甚至会因为这张面皮转移到宋绯莲身上，可荆小情知道的，张智也跟她说过这位大师姐其实并没有看着那么好相处，她先前的下意识的举动都被宋绯莲视作毛手毛脚的入侵。
　　谢锦书从来不会这么对她。
　　正因如此，她甚至想要逃避跟宋绯莲的相处，可偏偏这个时候，便宜师父却下令让宋绯莲亲自带着她过渡到筑基期。
　　这叫她如何自处？
　　“师父，我……”
　　她一定要拒绝这个建议，叫她整天面对这张脸，对方躯体中却是个陌生的灵魂，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事。荆小情刚叫了一句“师父”，宋绯莲的剑柄就已经轻轻落在荆小情的手背上，压下了她想要抓住便宜师父的手。
　　她不明白宋绯莲为什么要这么做，正欲理论一番，回过头，宋绯莲正对她微笑。
　　“那这段时间，就要叨扰小师妹了。”


第4章 修罗伞
　　“我说小师妹啊，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能不能爱干净点？你瞅瞅这儿、还有那儿，都结蜘蛛网了！你说你怎么在这儿住得下啊你？”
　　荆小情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一脸咸鱼表情看四师兄张智拿着鸡毛掸子帮她打扫房子。
　　从飘羽阁大殿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张智也唠叨了她快两个小时：“你说说你，衣服是这么叠的吗？等夏天到了非得长毛不可！孺子不可教也！”
　　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呜呜呜，这明明是原主没有收拾屋子嘛，为什么要赖在她头上嘛。
　　“师兄，我错了……”可是她现在用着原主的身体，就算再委屈也只能低头认错，荆小情从来不知道挨训居然是件这么耗费体力的事情，她趴在桌上幽幽说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老人家这回就放过我吧……”
　　要说这飘羽阁的住宿条件荆小情还是比较满意的。外面环境山清水秀，环境很棒，要知道现在的市里根本就看不到这么青的山这么透明的水了；而且他们每个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户建”，外面带个小院儿可以重点花果蔬菜养点鸡啥的。这不比现代一个寝室窝六个人强？
　　只可惜，原本是很快乐的农家N日游，就在便宜师父守心的一声令下，那个跟谢锦书长得一样的宋绯莲就要搬进来跟她住了。
　　农家N日游惨变荆小情自己的修罗场。
　　“放过你？我怎么感觉下次我再来看恐怕还是这个样？”
　　四师兄张智自告奋勇来帮她打扫，原本荆小情是十分感谢的，谁知道张智一来看见那些灰尘就开始唠叨，俩小时不带着重样的。
　　荆小情感觉自己耳朵旁边好像放了一百只老母鸡，咯咯咯咯吵得她头都要炸。
　　不过张智是真的在帮她，他唠叨两句就唠叨两句吧，她乖乖认错：“师兄…下回我一定洗心革面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再给小妹一次机会……”
　　“成吧，你回头再好好收拾一下，以后有机会我来检查。”张智拍拍手，较为满意地看着屋里俩小时的成果，荆小情瞅了一眼，就连衣柜门他都给擦得油光瓦亮的，不禁在心中感叹四师兄真乃神人也。
　　“知道啦……”荆小情有气无力。
　　师兄的唠叨固然烦人，不过现在让荆小情心情不好的，却是另一件事。
　　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宋绯莲还没有来，是不是说明她其实没那么想过来住？说不定这位大师姐当着便宜师父的面答应带她渡过炼气期，只是不想驳了师父面子而已。
　　更何况，古人都比较含蓄，自己刚看见她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是不是把宋绯莲吓着了，以后都不想再碰见她？
　　荆小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来到底是愿意让宋绯莲过来，还是不愿再看见她。
　　不见她吧，想到那个跟谢锦书一模一样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存在于世上，荆小情又很想多看她两眼；可是看见宋绯莲吧，这种别扭的感觉就会冒出来，无时无刻不在攻击她。
　　算了，既然不愿面对，那就逃避吧。
　　她伸直了双手趴在桌上，咸鱼地翻了一个面，脸朝桌子。
　　“哦对，我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荆小情才这么趴了没一会儿，突然“砰”的一声，她脑袋上方就响起了一声巨响，吓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直起身板。张智朝她努努嘴，叫她看扔到她面前的木匣子：“以前从来没看你拿过，瞅瞅是你的东西不？”
　　我靠，这么大的木匣，要是扔不准砸头上是会死人的！！
　　荆小情在心中大声吐槽，可是她的目光刚落在这木匣上一眼，就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只见这箱子上面带着几个金属制成的花纹，每一个花纹的图案都是相同的，大小有些区别。虽然简单，但原本看上去就很沉闷的木匣，有了这几道花纹的装饰立马就变得贵重了起来。
　　荆小情只觉得这匣子上的花纹很熟悉——她寻遍了脑海，也没能从脑袋里搜罗出来自己曾经在哪儿见过。
　　那这份熟悉感，是原主身体的感觉吗？
　　想必里面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木匣子上面的灰也早就被张智擦掉，看起来还崭新崭新的，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宝物的模样。荆小情想，会不会是金元宝？比如原主先前存的金子之类，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可以富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打消，如果真是金子的话那对于修真世界的设定来说还有点俗气呢，更何况，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心中震荡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凡物能够做到的。
　　（虽然她并不觉得金子是凡物，咳咳。）
　　张智瞅着荆小情来回切换的表情，有点无语：“搁这儿笑啥呢？跟个二傻子一样。”
　　荆小情没搭理他，伸手就把木匣子给打开了。
　　里面确实没有什么金闪闪的东西，只有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伞。
　　这伞看上去就是把普通的油纸伞，白色的底上面拿墨绘着一些图案，此时正收着，墨绘都挤到一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在这一刻，荆小情心中却油然而生一种渴望，甚至想要将这把伞撑开、想要用它战斗。
　　这股渴望驱使着她伸手抚上伞面，就在这一刻，她的心忽然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一般，整颗开始剧烈地颤动！
　　“呜……！”
　　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感直冲胸口，荆小情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在这一瞬间头晕目眩耳鸣等症状齐齐找上了她。两眼发黑，脚下一个没站稳，荆小情重重地跌在木桌上，喉咙口一阵灼热，她竟然哇地一声吐出口血！
　　好、好难受……
　　这是…什么感觉……呜……
　　“小师妹！”
　　张智见状不妙，忙往这边走了几步，可就在他看到木匣中的那把伞时，他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刷白，胃里刹那间翻江倒海。耳鸣愈发强烈，荆小情捂住耳朵想要把这声音隔绝在外，可它似乎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一般，刺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不行…受不了了……救、救命……
　　她听见了大海在她耳畔咆哮，眼前仿佛生出两个漩涡，不停地旋转、拉扯，要将她扯入无底深渊。
　　那种与黑洞无异的黑暗，正朝她散发巨大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飞速划过，击中了木匣掀起的盖子！在击中盖子之后白光的速度仍然不减，连带着木匣一同飞起，直直插进后面的墙上。那匣中之伞也不堪颠簸，从那木匣中掉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堪称精神污染的嗡鸣瞬间消失，荆小情胸口的沉闷感和目不能视的感觉也同时消除，她终于能够呼吸了！
　　女孩儿全身脱力，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得救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荆小情挣扎着从桌上爬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一时间有些后怕，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攻击力竟然还如此之强。荆小情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那抹红色，抬起手时发现手指上也沾着相同颜色的东西，她才反应过来这原来是刚才自己吐出的血。
　　这伞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凶煞？她只不过是打开匣子摸了一下，就被它逼着吐了血。
　　原主到底想干嘛，把这么个玩意儿藏在自己卧室里？
　　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
　　一袭白衣的宋绯莲快步走进屋中，她只轻轻一收手，那插入墙内的剑便听话地回到了她的手边。木匣失去支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宋绯莲的左手飞快掐了个决，隔空打在了落在地上的伞上。
　　“……”
　　等等，宋绯莲？
　　荆小情本以为宋绯莲今天不会来了。
　　其实曾经也跟谢锦书幻想过一些情节什么的，英雄救美，当时她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是那个英雄啦，救了老婆之后老婆以身相许吧。谢锦书正在翻她刚买的那本书，听见这话也只是笑笑，轻声告诉她，就算是救也是自己救她。
　　现如今，荆小情真的“谢锦书”被拯救了，那个她最熟悉的人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第二次，可内里的灵魂却是陌生的。
　　只可惜宋绯莲根本听不到荆小情心中的呐喊，在女孩儿惊讶的目光中，宋绯莲径直走到伞前将它拾起。
　　可是这伞并未对宋绯莲造成任何影响，不知是不是刚才掐的决将它压制住了，叫它不能再动弹。
　　“‘十方修罗，神鬼皆避’……”宋绯莲嘴角的笑容淡去，她皱皱眉，神色变得严肃了些，“这是‘修罗伞’？它怎么会在这里？”
　　“……”
　　什么修罗伞？感觉修真世界中只要有名字的兵器好像都挺厉害的。
　　不过宋绯莲那个问题，好巧，她也不知道。
　　宋绯莲先是看了眼张智，人高马大的笨蛋帅哥才从刚才的重击中回神，飞快地摆摆手表示不清楚，又朝荆小情指了指。宋绯莲狐疑地看过来，荆小情对着那张脸失语了一秒，随后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毫不知情。
　　“四师兄刚才帮我打扫房间找到的，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荆小情干脆破罐子破摔，本以为NPC这是帮自己找到件趁手的兵器呢，结果现在兵器有了，不仅不趁手还反过来伤主，荆小情真是给气得够呛，凭啥她一点金手指都没有啊？？？
　　“师姐你要是想要这东西就拿走吧，反正放我这儿我也没什么用。”她带着气呢，说话语气也不怎么好，万一再打开盒子不还得被伤一次？
　　宋绯莲看了她一眼。
　　倒是没有责怪，宋绯莲继而平静说道：
　　“修罗伞是剑圣项光之的道侣——女侠柳如烟的武器，上刻一百零八道暗符，首尾暗符相叠构成法阵，生生不息。柳如烟的修为高强，嫉恶如仇，用这把修罗伞斩杀了不少魔道鬼道。
　　“那些邪魔外道视她为眼中钉，宁愿死在修罗伞下也要用怨气鬼气污染这把伞。修罗伞因此沾染上了极为深重的怨气，最终反噬了柳如烟。
　　“一生行侠仗义的柳如烟最后却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用这把伞亲手将剑圣杀害，而后自杀。自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知道修罗伞的下落。”
　　宋绯莲凝视这木匣许久：“…现在，这大名鼎鼎的修罗伞就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荆小情震惊了。
　　好家伙，这么牛逼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演的吧？？
　　不过杀了深爱的道侣再自杀，想必这东西的确是被魔道鬼道什么的给污染了，晦气晦气。
　　宋绯莲自然是很想询问荆小情为何会有这把伞，奈何一看荆小情的脸就知道对方肯定是一问三不知，问了也是白问。
　　宋绯莲思忖许久，荆小情低头，看见她腰间已经别上了与自己款式并不相同的萦火佩，想必应该是便宜师父给的那枚：“如果修罗伞的下落有消息，想必还会在江湖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哦。”
　　所以呢？跟她一个小弟子有什么关系？
　　“既然它在你这儿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事，那它先前放在哪里，就放回去吧。”
　　荆小情：“……”
　　不是吧姐姐，她才是个刚见识修真界的玄妙的小菜鸡，原主也是最低等的炼气期，担不了大任，要不要把这种满级的凶器放在她屋子里啊！！！
　　这就好像知道屋子里有个巨大的毒蜘蛛，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在这儿住得挺美的，可是知道以后，就会天天提心吊胆这蜘蛛会不会跑出来突然咬自己一口啊！！！
　　荆小情已经木了，她僵着脖子看向旁边的张智，四师兄显然也一脸震惊，不知道是被刚才的故事震惊到还是被面前这玩意儿就是传说中的修罗伞给震惊到。
　　荆小情忙把木匣子往张智那边推了推：“咳咳，那啥，四师兄，既然这玩意儿是你找出来的，那就麻烦你再给送回去吧~”
　　“啊？”东北憨憨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这木匣子推到他面前了，他的表情才跟吃了苍蝇一样精彩，“这，我……我也忘了这是从哪儿找出来的了，哎呀，哪个犄角旮旯来着？”
　　如此人高马大的壮汉，胆子竟然比一个女孩子还小，又把木匣子给她推回来了。
　　荆小情彻底木了。
　　俗话说得好，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她环视了屋子一圈儿，最终看中了衣柜最底下的小柜子，荆小情一把抄起那木匣，咣当一声就给塞进了小柜子里，狠狠关上了柜门。她左看右看，又抄起一把锁，叮里桄榔地把外面的柜门给上了锁。
　　“你先回去吧，四师弟。”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背影，话却是对张智说的，“今天的事情，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想了想，又补充句：“师父和双双也不要。”
　　张智：“害，师姐，我又不傻。”
　　荆小情：“……”
　　在场的人里面你不傻谁傻啊！！
　　不过奈何心中的吐槽多如狗，荆小情是一句都不敢说出来。原本以为师门这位笨蛋帅哥就足够她吐槽的了，好不容易盼着他走了，荆小情应该松口气才对——只是这气没松完一半儿，她就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现在这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宋绯莲。
　　宋绯莲来了。
　　也就是说，她的这位大师姐并没有违抗师父的命令，真的要到她这里来住了。
　　直到这时荆小情才看见宋绯莲身后背着的小包裹，她将包裹往桌上轻轻一放，声音虽小，却听得荆小情后背一麻。
　　宋绯莲的声音很温柔：“刚才收拾东西花费了些时间，自今日起，便要多多叨扰小师妹了。”
　　宋绯莲眉眼低垂，脸上还挂着清浅的笑意。她似乎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无论对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本来就生了一副好相貌，这样温柔地笑，只想让人更加靠近。
　　但是荆小情只觉得别扭，心中还有种窝火的感觉。
　　用这张脸摆出这样的表情……她……她还是无法接受。
　　“大师姐，刚才我收拾东西才发现，这床铺有点太小了，睡两个人的话……恐怕不太合适。”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宋绯莲要住在这儿，晚上睡哪儿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要真是这样，就变成恐怖故事了。
　　宋绯莲笑笑：“不必，我睡外屋即可。”
　　那也很糟心！
　　荆小情有点着急，甚至口不择言：“师姐，我觉得我自己渡过炼气期没问题，也不用这样麻烦你，我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直接会直接找你讨教的，师姐不用委屈自己来我这里住，多不舒服啊！”
　　“再者，师姐没有必要为了师父的要求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我不是非要你来教我，如果你讨厌我的话，那我……”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没有说话。一时之间，荆小情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升腾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而这股寒意也让她乖乖闭了嘴。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到让她觉得是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师妹可是在怨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将你推开？”
　　谁知道这宋绯莲说话也跟着直白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荆小情，荆小情脸上一热，连忙低下头去，避开宋绯莲的目光。
　　她…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宋绯莲和谢锦书不是一个人！如果、如果她那个时候就知道的话……她根本就不会把宋绯莲当做谢锦书，投怀送抱！
　　荆小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闭口不答。宋绯莲显然是将这当做默认，认定荆小情是生她的气了。
　　宋绯莲走到荆小情面前，下一秒，竟抬起手来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发。
　　“！！”
　　荆小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抱歉啊，师妹。”宋绯莲说的话也让荆小情感到震惊，“我并不习惯与人太亲近，当时下意识便这么做了。师姐应该想到的，你那个时候一定会很害怕、无助，好容易有了可以依赖的人，我却推开了你。这是师姐的不是。”
　　“我们同属一个师门，应该是最亲近的存在。你若是喜欢和人接触，那今后，师姐必定多加注意。”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脸庞，不一样的唯独是这种含了笑的表情。宋绯莲将手伸入怀中，左掏右掏，最后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荆小情面前。
　　那是一朵随处可见的、却又黄得可爱的小花。
　　“师姐跟你赔礼道歉了，不知小师妹可否原谅师姐呢？”


第5章 不接受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这朵小花看上去十分可爱，当做一个意外的小惊喜，无论是谁应该都会喜欢。
　　宋绯莲应当也是把荆小情当做了普通的姑娘，想要跟她表达一下先前的歉意。
　　可荆小情死死地盯着它金黄的蕊，她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反而浑身发凉。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她根本无法接受谢锦书的脸说出这样暧昧的话语，无法接受她摆出这样温和的表情——或许对于宋绯莲来说，这只是万千言语中寻常的一句。荆小情知道自己的确很无理取闹，知道宋绯莲同样是用这样的面容生活了十几二十年，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要求她不要这么笑，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们不是同样的人。
　　但是，荆小情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悲哀。
　　不喜欢亲近别人，那就不亲近，为什么要因为师父的命令就委屈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还有，为什么要用谢锦书的声音对她说这种暧昧至极的话语？什么叫“你若是喜欢和人接触，那今后师姐必定多加注意”，当谁稀罕她碰她？！
　　荆小情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伤心，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刺猬，虽然弱小，但仍然支起满身的刺，拒绝着她人的接近。在宋绯莲温柔的目光中，荆小情的眼泪渐渐盈满眼眶，心中这股邪火一直烧啊烧，烧得她胸口又一次作痛了。
　　宋绯莲根本无法体会到此刻荆小情心中的排山倒海，她甚至以为荆小情是被这朵小花给感动了，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将花朵朝荆小情那里再递了一递。
　　也是这个动作，彻底烧断了荆小情的理智。
　　她猛地推开宋绯莲的手，哭叫道：“我不要！！！”
　　宋绯莲完全没有料到荆小情竟然会是这种反应，手中的花朵一个不稳，飘落在地。荆小情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狠狠瞪了宋绯莲一眼，大步迈出了她的房子。
　　是，这对于宋绯莲来说的确很不公平，或许大师姐只不过是想跟她示好，或许宋绯莲只是想完成师父的任务，人家只是长着跟谢锦书一样的脸而已，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些荆小情统统都知道，可仅仅是样貌这一个方面，对于荆小情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什么想要修为高深的大师姐罩着，让她开开小灶，都比不过此刻想要离她远远的心思。荆小情哭着跑出去，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略微湿润的泥土里，一个不注意，扑通一声双膝跪了地。
　　吧嗒，吧嗒。
　　撑着泥地的双手上落了好几滴泪水。荆小情收起手指，白皙的指尖挖着泥土，弄了满满一手心。
　　膝盖很痛，未经修缮的路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小石子，刚才摔的那一下，荆小情的膝盖就狠狠地硌在了小石子上。
　　她痛得坐到地上，蜷曲起双腿抱在怀中，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呜……”
　　我真的……好没用啊……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想回家……
　　微风吹过，青草沙沙作响。明明是如此美丽的景色，荆小情分外孤独。
　　屋内，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变得没有丁点表情。
　　其实她的长相是偏冷的，细长的眉眼好似狐狸，就连师父曾经也打趣过，如若不是当初拜入飘羽阁，恐怕现在的宋绯莲已经是一代花魁了。
　　不过这些，宋绯莲统统都不感兴趣。
　　女子垂下眼，看着地上飘落的无辜小花，她本可以用灵力将这花拾起，可宋绯莲仍然选择在它面前慢慢蹲下。这是她于来路上见到的花朵，看见花蕊娇嫩的黄色觉得很喜欢，便想着采来讨师妹的欢心——只可惜，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宋绯莲的手掌覆上腰间的萦火佩细细摩挲。
　　“师父啊，”宋绯莲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那朵小花儿，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没能再入她的眼，她自言自语，“你说要我修习北斗剑诀，修习春山笑，我练了，如今门派之中，不，玄门的同辈之中，都鲜少有我对手。”
　　“你说要我保护好师门，与师弟师妹们都相处融洽，我努力了，可结果似乎并不尽人意。”
　　宋绯莲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甚至连她的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她的手指对着地上的花朵轻轻一勾，那鲜活花朵顿时化成灰烬，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
　　同师门面前的宋绯莲不一样，此刻的宋绯莲脸上不再有笑容，她本就生得冷淡，此刻更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她从地上站起来，看见了荆小情桌上放着的铜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随后左手的拇指与中指按在嘴角上，用力地向上撑了一撑。
　　没有嘴角的作用，她的手指一放下，嘴角就落了下来；宋绯莲又试了一次，放下手指时仍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她已经尽力去哄小师妹开心了，尽管这是师父的愿望并非她自己的；师妹不领情，宋绯莲又不愿意叫师父失望，只能想着下次再做点什么，好叫小师妹能够高兴起来。
　　想到这儿，宋绯莲的脑袋里忽然响起刚才离开的那个姑娘的声音：“师姐没有必要为了师父去委屈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的！”
　　她突然觉得这话很耳熟。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语。
　　宋绯莲垂下眼睛，她努力地在脑海之中想了一想，却始终没有想到是谁曾这样对她开了口。
　　罢了，修真之人的一生太过漫长，如若将发生过的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全部储存于记忆中，恐怕这记忆宛如滔滔江水，足够将一人给淹没。所以此话也只是在宋绯莲的记忆中浅浅留了一道痕迹，她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些，提起摇光剑来准备出门寻找荆小情。
　　她迈开的那一步，正好落在花朵灰烬的旁边。
　　脚下带来的风，将边缘的灰烬吹散了。
　　荆小情在泥地里坐了很久。
　　幸好正是这个世界的春天，就算有风吹在脸上，也不会因为太冷刮得难受。荆小情不知道自己这是走到了哪儿，当时蒙着头眼泪汪汪地就从屋子里跑出来了，不认识路所以完全在瞎跑，她又不熟悉这座山，此刻只能根据零星的记忆来判断自己大概位置。
　　——可是，就算记起来她的房子在哪儿又怎么样？宋绯莲就在那里，那里并不是荆小情的家。
　　偌大的一座山，竟然连个能够容纳她的地方都没有。
　　哭累了，荆小情用手抹了把眼泪，手上的脏泥也顺带抹到了脸上，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跑出来的时间太久，肚子已经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悲鸣，荆小情揉揉不安分的胃，又忍不住地想她最喜欢的火锅烤肉炸鸡还有奶茶。
　　对了，既然是修真的世界，那他们会不会已经辟谷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还保留着口腹之欲，岂不是……会饿死？
　　没有饭吃，没有家回，人生二十多年简直不会有比现在更悲惨的时候。还有啊，这种荒郊野岭的山，晚上会不会有什么野生保护动物出现？万一有熊瞎子老狼什么的，把她叼走怎么办？
　　想到这里，眼泪飚得就更凶了。
　　正惶恐着，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粉色的绣鞋。
　　荆小情下意识以为是宋绯莲，惶恐地抬头，才看见来的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笑容温婉的姑娘。姣好的面容很容易让人对她生出好感，即使身后背着一把跟她气质很不相符的刀，她的微笑还是会叫荆小情很快放松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是……
　　“小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只见过一面也没怎么说过话的三师姐双双弯下腰来，笑着对荆小情伸出手，“看你的小脸脏的，来，师姐带你去洗洗。”
　　双双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尤其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刻，真的会让荆小情以为会有人是体贴她、在乎她的。荆小情的鼻子再一次因为委屈涨得发酸，她朝双双伸出手，却在这时候看见了自己满手的泥。
　　她又缩了回去。
　　“不用了，师姐……”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就跟泥地打了滚的小狗似的，荆小情感到很难为情，她用力搓掉了手上的泥巴，却搓不干净那些土灰，“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荆小情很感激双双并没有询问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身上还那么脏，只是单纯地向她伸出援手，她低着头，可是双双的手又一次伸到了她面前。
　　“要是待在这里，保不准一会儿大师姐可就找过来了啊~”荆小情听见双双说道，“来，在她找过来之前，我先带你走。”
　　“……”双双怎么会知道她在躲宋绯莲？
　　顾不得那么多，“大师姐”和“宋绯莲”这六个字对于现在的荆小情来说就是死穴，既然双双不怕自己弄脏她的手，那荆小情也没有再犹豫，终于回握住了她。
　　起身时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双双拉着荆小情，笑得好像天底下最温柔的邻家姐姐：“肚子是不是也饿了？我这里还有上次他们下山带回来的糕点，保准你喜欢吃~”
　　在这种时刻，荆小情不愿意怀疑双双对自己的好。尽管她今天是第一次认识双双，可毕竟原主与师姐，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了。
　　荆小情用力点点头，她回握住双双的手，跟着双双慢慢地往回去的方向走。
　　在见识了自己那个小破屋子之后，荆小情十分感慨这个门派里竟然还会有把自己的小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又很漂亮很温暖的同门。双双似乎很喜欢鲜亮的颜色，她屋子里有许多小装饰品，颜色大多是红或者黄，将整个屋子都点缀得很漂亮。
　　如果放在现代，双双一定会是很受人喜欢的、懂得生活的女孩子吧？
　　浴桶在屏风之后，双双将一套粉色的衣裙放到旁边的小椅子上，准备出去。荆小情下午一个人呆了很久，正是害怕孤独的时候，见双双要走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嘴巴。
　　“怎么啦？”双双看向荆小情，“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呃，没、没有了……”荆小情轻轻说，“谢谢师姐……”
　　似乎是察觉到了荆小情心中的不安，原本握住门准备打开的手又收了回去，双双退了几步问道：“小师妹，忽然想起来我有件亵衣上次落在这浴房里了，你介不介意我现在找找？”
　　荆小情摇了摇头，突然反应过来隔着屏风双双什么都看不到，连忙说道：“不、不介意！”
　　有人陪着，她求之不得。
　　古代的条件比起现代来说差了真不止一点半点，身上的妃色衣裙已经满是脏污，光脱下来就费了荆小情不少时间。双双那边并没有翻找衣服的声响，反而听她像是走动几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小师妹，可还记得先前去了哪里？”
　　隔着屏风，双双的声音愈发婉转。荆小情的紧张被她抚平了很多，就连先前跟宋绯莲生气难过的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她脱掉衣服钻进木桶中，吹了一下午风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点舒缓：“三师姐，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别见怪。”
　　“好吧，”荆小情听见她无奈地笑笑，“师门的事情，你也……？”
　　“嗯，也都不记得了，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全新的人就好。”
　　她似乎有点危险发言了，不过事实就是，现在的荆小情的确是个全新的人。双双略一停顿，说道：“好吧。”
　　“对了，小师妹如果是在住的方面有什么为难的话，也可以跟我说。”双双却另起一个话题，“我听张智说，今日你似乎与大师姐有一些不愉快。”
　　“……”
　　不愧是只有五个人的师门，这消息传得可真是快，会不会一夜过去，整个飘羽阁上下都知道她去抱宋绯莲又被宋绯莲推开了，结果当天她们两个人就闹矛盾的事儿？
　　可那明明是误会！
　　但是荆小情又不可能将宋绯莲与谢锦书的事情讲给双双听，她只能默默背下这口“不愉快”的锅：“…算是吧。”
　　“有误会的话，还是趁早解开比较好，不过这也要看师妹你自己的想法。”双双说道，“今天你出走后，师姐找了你许久，也托了我和四师弟一同寻找。我并非在为她当说客，只是觉得你们二人之间应该是存在某种误会。”
　　“她已经知晓你在我这里，不过是否愿意让她过来，还得看你的意思。”
　　双双的语调很轻，再加上这热水的沐浴，让荆小情听着并不算反感，也没细想怎么她才到双双的屋子里来，宋绯莲就收到消息一事。
　　刚才双双说宋绯莲找了她一下午，可明明是她心态崩坏，拂了宋绯莲的面子又一个人跑出来。
　　为什么……还要找她？
　　见荆小情半天没有言语，双双笑笑：“不想见她也没关系，小师妹，师父对我们的教导从来都是随心而行。这样，你一会儿先吃点东西，今天晚上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荆小情的身子向下一沉，将半张脸都淹进那热水之中。
　　隔了很久，她才露出颗脑袋来，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双双亦是许久之后才回答。
　　“曾经有一次我练刀很晚，久违有些饿了，但师兄师姐都已经辟谷，什么吃的也没有。
　　“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拿着一个小灯，站在房门前偷偷跟我招手，说，‘三师姐你快来，我这儿偷藏了好多点心糖果’。
　　“我一进屋子，发现你把藏的好吃的摆了一桌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民间的点心，而师妹你把自己的珍藏全部都给了我。”
　　她学得惟妙惟肖，荆小情似乎真的从双双的模仿中听出来了原主当时的一丝痕迹。
　　荆小情闭上眼，又一次将自己的脑袋沉入水中。
　　原来自己现在收到的好，全部来自于原主曾经善待他人。
　　她并未种因，却得了善果，她这样的小偷行为，最后会不会遭到天谴？


第6章 跟她走
　　双双说得不假，沐浴过后进了屋，桌上早已准备好了吃食。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大鱼大肉，可至少也有荤有素，荆小情面前还放着盘制作精良的点心，各色的面店被揉成花朵和小兔子的模样，一看就是小姑娘家会喜欢的东西。
　　双双坐到荆小情身边，把菜往她面前推推：“快吃饭吧。”
　　在外面跑着哭了一下午，荆小情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看着那些饭菜的眼睛开始发光，只等双双同意便开始大吃大喝。她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原本想着这些菜看着清淡，不关注口感只填饱肚子即可，谁知这一口鸡肉下去，荆小情的眼睛都直了：“好好吃！！”
　　而且是跟现实世界里的饭不一样的好吃！
　　如果说现实里烹饪方法和调味料对食物的口感至关重要，那么面前这个鸡肉的美味应该就来自于它口感上佳的原材料了。不知道这是什么鸡，咬一口肉里竟然还含着鲜嫩的汁水，肉质鲜美，口齿生香。
　　这简直是惊喜，荆小情嗷呜嗷呜往嘴里塞满了肉，幸福地咀嚼着。
　　和这种幸福一比，今天下午的委屈似乎全都不值一提了。
　　“是吧？”双双坐在荆小情身边，单手撑着脸颊笑着看过来，“这鸡是别支弟子养来送我的，它们与灵山秀水作伴，肉质自然较为紧实。你要是喜欢的话，今后就常来吃。”
　　嘿嘿，开心，嘿嘿。
　　见荆小情吃得那么乐呵，双双看上去也是极为高兴的，她将碟子又朝荆小情面前推了推，自己身前倒空了许多。荆小情过意不去，连忙给她推回来：“这些够我吃的啦，师姐你也吃啊~”
　　“现在我已是元婴期，已经辟谷了，你吃就好。”
　　“啊……”
　　荆小情看着这一大桌子菜，敢情这都是双双特地弄来给她吃的。对于双双的感谢和占据了原主身体的愧疚在同一时间淹没了荆小情。
　　原本…原本这些善意都应该是原主享受的。
　　荆小情暗自握紧了筷子。就算她不是真正的荆小情，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对三师姐好，另外，在熟悉了飘羽阁的情况之后，她就得赶紧找找回去的方法了。
　　她在穿越之后并没有感觉到身体中有两个灵魂共生，也就是说，原主的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这种鸠占鹊巢的感觉让荆小情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挤走了原主的灵魂，但不管怎样，留在这个世界霸占原主的身体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双双已经拿起了筷子：“不过好久都没有吃饭了，看你吃得这么香，我也有点饿了，哈哈。”
　　她的这位三师姐，似乎对于别人的情绪异常敏感，而且善于体贴。感受到了荆小情的迟疑之后，已经辟过谷的双双还是决定陪她一起吃饭。
　　荆小情对她更加感激，连忙夹了块大鸡腿放到双双碗里：“师姐，你多吃点，你好瘦。”
　　在夹菜的时候荆小情又一次看见了双双的刀。
　　即便是吃饭，双双的刀也是解下来放在了一旁，放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荆小情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双双，这种反差感极大的组合赚足了她的好奇心——在刻板印象里，双双这样温婉大方的女孩子一般都是使剑的吧？那种细长秀美的剑，或者再有想象力一点，腰间细剑或者鞭子也不错。
　　为什么双双会用跟她风格如此不搭的刀呢？
　　“师姐，”荆小情咽下嘴里的饭，问道，“这把刀是什么来头呀？当时选武器，你为什么选了刀呢？”
　　双双似乎早就察觉到了荆小情的好奇，听见她的问题，便跟她解释道：“它呀，它有个大名叫做‘断碧落’，是由一位早就退隐江湖的神锻匠所铸，我跟人打赌，赌赢了就一直带着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正在说它，一旁断碧落的剑身轻轻地颤动着，仿佛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真是太神奇了！虽然荆小情在努力适应这种修真世界的设定，可每一次亲眼见到现实世界中不会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觉得很新奇。
　　“大名？难不成它还有小名吗？”
　　双双爽朗地笑了两声：“对呀，‘断碧落’是那位神锻匠前辈给它取的名字，我给它取了个小名，叫碧水刀，正配着当时的春色嘛。其实它还有个兄弟叫做‘斩黄泉’的，只不过跟我打赌的那人偏生耍赖，我也只得了这把兵器，就一直用着了。”
　　“哇……”
　　这就是快意江湖吗！尽管只是双双口中的三言两语，可也足够荆小情想象了。
　　双双将断碧落拿到手中，也像是抚摸宠物那样，掌心轻轻地抚摸着断碧落的刀身与刀柄。断碧落的颤动更加明显，甚至荆小情感觉它下一秒就要从刀鞘中蹦出来挥舞一番了。
　　“好啦好啦，”双双拍拍刀柄，话语温柔，并没有责怪之意，“师妹都要被你吓到了，安静一点。”
　　双双话音刚落，刚才还激动无比的断碧落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跟兵器心意相通的感觉吗，实在是太帅了吧！
　　荆小情无比歆羡地看着双双与断碧落，其实双双并没有跟她说为什么选择了刀而没有选择那些秀气的剑，可一举一动中透露出来的与断碧落的感情，早就让荆小情不在乎那个问题了。
　　修真之人能够得到一把称心如意的武器已属十分不易，仿佛“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有断碧落这样的名刃，还纠结什么剑不剑的问题呢？
　　一边羡慕，荆小情一边又想起了屋子里的那把修罗伞。
　　可能也是她命不好，手边倒是有名兵，只不过又晦气又不认她。算了算了，像她这样的修为，就算拿着兵器榜排名第一的神兵器也跟烧火棍子没什么区别，看原主这个模样，荆小情甚至都有种“要不然削个木棍做哈利波特的魔杖吧”的念头。
　　嘿嘿，中西结合，好玩，嘿嘿。
　　有了想玩的新点子，加上被三师姐双双如此温柔地安慰了，荆小情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明朗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双双为她准备的饭菜，再一次被这些吸取天地精华的食材味道给惊艳到。
　　还以为来这边会饿死呢，谁知道饭竟然更好吃了！开心！
　　跟双双这样一来一回地聊天，荆小情也觉得自己跟师姐变得更熟悉了。她扒着饭碗又添了一点米，忽然想起来今天便宜师父说的话：“师姐，咱们师门里是一共五个人对吗？”
　　“嗯？对呀。”
　　“那我怎么没看到二师兄？”大师姐宋绯莲、三师姐双双、四师兄张智，这几个人今天荆小情全部见了个遍，还有师父守心，可是为什么二师兄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听见二师兄这三个字，双双的笑容有点苦涩：“这个嘛……”
　　“因为他比较喜欢随心所欲，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见不到他都是正常的。”
　　另一个声音自旁边的大门处响起。
　　这声音让荆小情下意识地一抖，她端着碗，笑容僵在脸上，呆呆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宋绯莲。
　　宋绯莲的嘴角仍然是微微上扬着的，可荆小情如此熟悉这张面容，她很敏锐地感觉到了宋绯莲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并不像先前那般勉强自己假模假样地微笑，虽然看上去仍然很温柔，可周身多了一丝寒气，温柔之中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大师姐？”
　　双双也没料到宋绯莲竟会找来这里，原本不是说好了，如若小师妹愿意再将她送回吗？
　　“不要害怕，我只是过来看看。”宋绯莲就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她看着整捧着饭碗的荆小情，发现女孩儿吃得嘴角上都沾了饭粒，这种呆怔的面孔好像小兔子，“小师妹先吃饭吧，若是小师妹愿意回去，一会儿到屋外找我即可。”
　　说这话时，宋绯莲低垂下眉目，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到要看不见。
　　可是这样的表情却让荆小情如遭雷击——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貌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攻击她，只要宋绯莲不像下午那样笑，她的很多模样，都与谢锦书如出一辙。
　　荆小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哭过了发泄过了之后，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一点。
　　下午这件事……可能自己也有问题，从宋绯莲的视角来看，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所以在自己抱过去的时候将自己推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宋绯莲愿意接受师父的命令，甚至还带着花来哄她，对于关系普通的人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荆小情只是气不过对方怎么会与谢锦书长得如此相像，又露出如此不同于谢锦书的表情，做出不符合谢锦书性格的举动。
　　尽管她也明白，宋绯莲和谢锦书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确实是她不好。
　　荆小情并非不讲道理的泼妇，心中的一丁点对于宋绯莲的愧疚，在见到宋绯莲来双双这里接自己的那一刻被无限放大。这份内疚几乎快要将她吞没。荆小情拿着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胃口了。
　　双双看着她：“是不是大师姐过来，又叫你心情不好了？莫怕，师姐这就跟她出去说，叫她不要再在这里等，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儿……”
　　“师姐。”
　　荆小情抬手，轻轻地扯住了双双的衣袖。
　　女孩儿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她抿住嘴唇，轻轻地对双双摇了摇头。
　　“师姐，谢谢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多的好吃的，还找我回来洗澡，替我着想，真的非常感谢你。”荆小情说，她的语气足够真诚，“我觉得你说得对。可能…我跟大师姐之前的确存在某种误会吧，我想，还是一会儿说开了比较好。”
　　她不能总是迁怒于一个无辜的人，荆小情想，如果短时间内不能回到属于她的现实世界，她会经常看到宋绯莲，她总归要学着如何与宋绯莲相处。
　　总归要学着接受，宋绯莲并不是谢锦书的事实。
　　荆小情把碟子里剩下的一点菜夹到碗里，默默地吃完所有的饭粒。双双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或许是她的错觉吧——她总感觉被找到的小师妹与以前不太一样了。
　　尽管都会撒娇，都让人想要放在手心上好好地宠，可是现在的小师妹，似乎变得更坚强了一些。
　　“师姐，我吃好啦，再次感谢你。”碗里的东西被荆小情干干净净地吃完，肚子里有了热乎乎的美味饭菜垫底，不管做什么荆小情都生出一股勇气。她拿起碗筷准备帮双双刷干净的，一双白玉般的手制止了她：“你去吧，这些我来做就好。”
　　“可是我……”
　　双双笑着对她摇摇头：“去吧。”
　　宋绯莲甚至连双双的屋子都没有进，外面天色昏暗，宋绯莲手执一盏灯笼站在门口，听着这片寂静中生出的微弱虫鸣。她不知道自己来找荆小情这件事情究竟算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或许如此急切地来寻找，只会让对方更加厌恶而已。
　　自己这位小师妹一向骄纵惯了，恐怕这一次，还是要哄上许久才能好。幸好师父已经闭关，这些琐事不会再玷污了她老人家的耳朵，也不会再让师父对她感到失望。
　　宋绯莲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纯净澄澈的天空。
　　身后突然多了几声脚步声，没有什么修为，来者并不是双双。宋绯莲手执灯笼回过头去，冰凉如水的月色中，荆小情正从双双的院子里走了出来，见她在看她，荆小情的脚步渐渐地停了下来。
　　宋绯莲平静地看着荆小情。
　　下午的话还回荡在宋绯莲的耳边，“不要因为师父的命令委屈自己”，既然荆小情这么说了，是不是代表着在荆小情面前，她不用再装出那副过于温和良善的模样？
　　“回去吗？”宋绯莲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还是足够轻柔。
　　戴久了的面具想要摘下来，实在是太难。
　　可是视线里的女孩儿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对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宋绯莲应了声，提着灯笼转身朝荆小情的住处走去，听脚步声，身后的女孩儿很快就跟了上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第7章 师姐
　　山间坡缓，而且许多地方早已被先前的弟子修缮了石梯，并不用担心夜晚在山间走动看不清土路而摔倒的事情。荆小情走在后面，宋绯莲就在她前方不过两步的距离，背影笔直，就好像伫立在黑暗中的一块千年寒冰，荆小情就这样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找花一次，来双双这里接她一次，宋绯莲两次向她低了头。于情于理，她不应该再像今天下午那样对待宋绯莲。
　　还是得慢慢学会跟宋绯莲心平气和地相处啊……
　　“小师妹。”
　　宋绯莲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安静的山中响起，吓了荆小情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偷看她被发现。还好宋绯莲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清冷，不故意温柔的话听上去与谢锦书的音调没什么两样：“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开始，就要继续修习门派心法和北斗剑诀了。”
　　“…好的。”原来是这事，吓她一跳。
　　“……”
　　两个人各怀心事，短暂的对话过后，她们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其实从宋绯莲的角度来看吧，这事儿好像确实挺像自己无理取闹的，要是有曾经认识的小姑娘主动对自己投怀送抱，那自己的反应也很有可能是把她推开，所以这大概怨不得宋绯莲。
　　就算宋绯莲跟谢锦书长得像，也并非她的本意，下午自己的反应，的确是有些迁怒于她了。
　　荆小情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明白这件事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咬住嘴唇，又一次抬眼看向宋绯莲的后背。
　　是不是跟她道歉比较好？
　　脑袋里面仿佛有两个小人儿在天人交战，一个说发火就发火了，本来就是宋绯莲踩到了她的雷区，明明不想过来住却因为师父的命令不得不过来，假惺惺的；另一个说可宋绯莲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更何况修罗伞那茬也是宋绯莲来救了她，应当感谢人家才对。
　　两个小人儿谁也说不过谁，最后撕吧撕吧，竟然开始打起来了。
　　打得荆小情大脑又是一片混乱。
　　这边还没捋顺出来个结果，那边却因为分了神在想事情，根本没看见山路上有一块石头，脚下一绊就朝前面摔了过去。
　　我靠，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宋绯莲就走在她前面，荆小情心下一紧，这么近的距离，她非得摔在宋绯莲身上不可！
　　这是比摔在地上更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荆小情的手下意识地护在了面前，可是下一秒，她仍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绯莲的后背上。
　　没有被推开。
　　一袭白衣的姑娘既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转过身来接住荆小情，她只是握着剑站在原地，变成了一个能够让荆小情靠着的支柱，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荆小情的胳膊正好抵在宋绯莲的肩胛骨上，她的额头贴上了她的肩膀，一股清幽却清晰的莲花香涌入了她的鼻腔，荆小情瞬间清醒过来。
　　也是这一下，荆小情脑袋里的天使小人儿捉住了恶魔小人儿胖揍两拳，同内疚一起，彻底占据了她的意识。
　　她连忙从宋绯莲后背上爬起来，尴尬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对不起！”
　　一次也就算了，一天之内的第二次，难免会被对方认为自己是在跟她作对。
　　实际上荆小情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天色太暗，她又在纠结要不要跟宋绯莲道歉的事儿，导致她根本就没看清楚地上的石头。荆小情连忙往侧面又小退几步，跟宋绯莲拉开一段距离：“对不起、对不起，大师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撞你身上的。”
　　她尴尬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明明想着道歉完了以后就远离宋绯莲的，谁知道这节骨眼上又出了这事儿！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荆小情后悔到在心里已经扇了自己俩大耳刮子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袖：“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师姐。”
　　宋绯莲手握着摇光剑，她略微低头，视线似乎看向了前面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听着荆小情辩解完了之后，她的视线才慢慢转向荆小情，开始宋绯莲并没有说话，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荆小情十分忐忑。
　　她停顿了会儿，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哎？”
　　这是、什么展开？
　　荆小情脑袋里出现了无数个想法，宋绯莲或者会暴怒离开，或者会责怪自己，或者只是像白天那样，微笑着对自己说没关系。因为宋绯莲特别听便宜师父的话，而便宜师父又让她照顾好自己，所以荆小情都能想象得出她的那个模样。
　　可是荆小情就是没有想到，宋绯莲会用这样平淡的语气，问自己是不是讨厌她。
　　荆小情被她弄得有点发懵：“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你在双双屋子里的时候，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隐藏了气息，你们没有发觉。”宋绯莲说道，她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我看到你跟双双聊得很开心，甚至下午我来之前，你跟张智说话也很放松。”
　　“唯独面对我时，你非常紧张。”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
　　她本以为宋绯莲不会发现这个，或者说，不会发现自己对她态度的不同。或许修为高深的人对于世间万物的洞察力和她这样的普通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所以荆小情的这些不安，其实很早就被她给探查到了。
　　她张张嘴，可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绯莲以为荆小情有话要说，略微一停顿，见她又闭了嘴，这才继续说道：
　　“我用了曾经哄你的方法，只可惜上一次你还很喜欢，这次却收效甚微。你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可以前喜欢的东西总该还是会喜欢的吧。”
　　“这只能说明，这一次你很难原谅我。”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宛如两只蝴蝶。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这……
　　啊这……
　　等等，什么情况？
　　原主以前跟宋绯莲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宋绯莲明明是师门武力值最高的人，甚至还能挡下飘羽阁长老的一掌，却对便宜师父如此言听计从、对原主这么低声下气？
　　荆小情被说得哑口无言，总不能告诉她“你跟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吧？
　　“所以，我才有此推断。”宋绯莲为自己的话语落下总结，“即使讨厌也没关系，小师妹但说无妨，就当是为我答疑解惑了吧。”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荆小情已经动用了自己的X大文学系的看家本领，寻着味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宋绯莲出于某种原因对便宜师父守心言听计从，而师父希望她照顾好师门，或许特别叮嘱过关照原主，所以宋绯莲即便修为高超对于原主依旧低三下四。而原主似乎经常被她惹生气，宋绯莲这样性格的人，心中明明不愿，却迫于师父的命令还要再去找原主和好。这一来二去，两个人都怨气丛生。
　　啧啧啧，感觉可以写一本小说了。
　　不管这与事实相差多远，可想出这样的情节，荆小情连带着对宋绯莲也怜爱了点——大家都是可怜人啊，她自己只能这样看着宋绯莲的脸，还要时刻提醒自己眼前人并非曾经的爱人；而宋绯莲并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仍然还要服从于师父的命令，对她言听计从。
　　同是天涯可怜人，干嘛还要互相折磨呢。
　　荆小情觉得她真的想开了。
　　“我不讨厌你啊，大师姐。”
　　或许是想象中的宋绯莲实在太过可怜，连带着也没有觉得她那张跟谢锦书相同的脸有那么让她烦躁了。荆小情站在原地，身子似乎放松了点，她重复了一遍：“真的，我不讨厌你。”
　　宋绯莲眼中的混沌好像一下子被拨开了些，她愣怔地看着她。
　　“我……的确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你说用花来安慰我的事，还有以前我们的相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眼睛，她握紧了手，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勇气，甚至将那件事说出来都变得没有那么困难了，“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是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我有一个爱人，和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忽然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有点歧义，荆小情难为情地挠挠脸：“当然我不是对师姐你有所图谋啊，我知道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人，就是长得一样，师姐你不要误会。可能是我刚从那个梦里醒来吧，看见师姐的脸，我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就……有点应激反应了。”
　　“但是你相信我，我不讨厌你，真的。”
　　荆小情是真的不擅长隐瞒和撒谎。
　　与其编出一个谁都不相信的故事，倒不如将穿越这个事，用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接受的说法表述出来。荆小情心里藏不住事，穿越过来这么大的情况总是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有些难受。
　　倒是这样，就会觉得畅快多了。
　　宋绯莲的眉头皱紧：“一模一样的…爱人？”
　　“嗯，对啊~”害怕宋绯莲误会，荆小情连忙找补，“师姐你不要误会，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性格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你叫宋绯莲，她叫谢锦书，她的性格啊可比你高冷多了……”
　　谢……锦书？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宋绯莲只感觉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那样，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眼前阵阵发黑，似乎在何时何地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痛苦，饶是宋绯莲这样炼虚期的修士，面对这样的疼痛也只得哀鸣一声。眼前多了许多模糊的黑影，宋绯莲看不清她们在做什么，可识海之中却有股异常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这些都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她，这…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宋绯莲突然一脸很痛苦的样子，脸都白了？
　　灯笼掉在了地上，宋绯莲将摇光剑放到了一边，摸索着在地上盘腿而坐，她忍着剧痛催动了体内的真元，只希望它能够快点运转完一个周天！
　　这种快要将人撕裂的剧痛……
　　“师、师姐……？”
　　荆小情有点害怕了，她连忙来到宋绯莲的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大师姐，你没事吧？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叫三师姐过来？”
　　宋绯莲死死地咬住嘴唇，荆小情的声音模糊得仿佛从天边传过来的一样，在她耳朵边上阵阵地回荡着。成串的冷汗顺着宋绯莲的脸颊淌下来，宋绯莲闭着眼睛摇头，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要耗费掉她全部的力气。
　　嘴里绽开一股咸腥，嘴唇不知何时被咬破了，因为太用力，甚至有一股鲜血流出了宋绯莲的嘴角。看见这等模样，荆小情哪里还敢听她的，她左看右看，宋绯莲身边只有这一盏灯笼和一把摇光剑。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又不能将宋绯莲身边唯一一盏灯拿走，荆小情一咬牙，抬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她还记得三师姐的住处在哪儿，只要沿着这条山路再拐个弯，就可以找到三师姐让她帮忙……
　　只是荆小情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跑出十几步之后，宋绯莲突然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第8章 清醒
　　屋内。
　　裙子又一次被弄脏了的荆小情担忧地看着双双和宋绯莲。
　　仅仅走过一次，荆小情并不熟悉飘羽阁的山路，加上唯一一盏灯笼留给了宋绯莲，她仅仅靠着月光星光跑着回去找双双。山路崎岖，荆小情一个没注意又摔倒在地，小石子割破了她的手，她却没有处理的时间，从地上爬起来就继续跑。
　　宋绯莲突发恶疾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要是在现实的世界里还能打个120急救，可修真世界里，荆小情什么都不懂，万一宋绯莲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张智的住处，只能回去找双双。
　　好在双双收拾完了还没有睡觉，听见荆小情的呼喊后，利用修为加持很快来到了宋绯莲的身边。她们赶到之时，白衣女子已经倒在地上，面前就是一滩血泊。双双试了宋绯莲的鼻息，确认还活着后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现在，双双正将自己的一抹真元打入宋绯莲的体内，帮助她运转自身的真元。
　　原主的记忆丁点没有，荆小情现在就是一枚修真小白，甚至连双双在做什么都看不懂，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宋绯莲的那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可怕，而且发作的时机也很巧——恰好是在荆小情提到谢锦书的时候。
　　荆小情担忧地捏紧了裙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倏地，坐在床边的双双身体猛地一震。
　　“三师姐，你怎么了？”荆小情留意着床上的一举一动，见双双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她焦急地询问。双双调息了□□内真元，这才说道：“刚才我将一道真元打入其中，发现大师姐体内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怎么会呢，”既然都修真修仙了，那么这个世界里应该不会有脑癌之类的病吧，“刚才大师姐的头突然疼了，应该是我去找你之后她就给疼昏了，为什么会没有异常呢？”
　　双双摇摇头：“刚才我的真元跟随着大师姐体内流动的真元一同调息，确实并无异常。还有一种情况，问题可能出现在她的内府，但我试过了，她的内府拒绝我的神识探入。”
　　荆小情放轻了脚步走到两人身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宋绯莲。即使是这副略微狼狈的模样，宋绯莲依然有一种旁人难以触及的美丽。
　　只是她的眉头轻蹙着，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双双将被子替她往上掖了掖：“…要是二师兄在就好了。”
　　“二师兄？”
　　“对，”双双看向荆小情，“二师兄是医者，大师姐的这点问题，对于二师兄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对于医术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并不能做出准确判断。”
　　荆小情有点急了：“那二师兄现在在哪里？我这就去找他！”
　　双双苦笑了下：“今天你也听到了，二师兄这个人极为随心所欲，行踪不定。自我上次见到他时已经过去小半年了，此刻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有师父的禁令，他应该没有下山。”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大师姐的身体没有出问题。”双双的视线又挪回了宋绯莲身上，她轻声道，“如果明天她能醒来，应该就没事了。”
　　顺着双双的视线，荆小情同样看向床上的宋绯莲。
　　如果醒不来呢？
　　双双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在荆小情问出来之前她便说道：“到时候我再去请师叔们，想必师叔应该会有办法。”
　　白天被宋绯莲扛下一掌、又被便宜师父锤到柱子上的那个，还有他的师兄弟们吗？
　　荆小情始终觉得不太得劲，这些长老不是最注重面子什么的吗，白天当着小辈的面被一顿猛锤，要是向他们求救的话，他们会好好帮忙吗……？
　　感觉有点靠不住。
　　虽然不知道有禁令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二师兄还在这座山上的话，大不了她跟张智还有双双进行一下地毯式搜索，把这个只出现在台词中的二师兄给找出来就好。
　　“唔……”
　　床上的宋绯莲突然发出一声低吟，双双和荆小情连忙看回去。
　　因为身体不适而露出的表情异常脆弱，也不知道是不是荆小情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这个时刻的宋绯莲格外像谢锦书。她想了想，还是坐到了床边：“三师姐，你累了这么久先去歇歇吧，这里我来守着。”
　　“无妨，这对于修真之人来说都是小事。”双双低头，偶然看见了荆小情手上的红色。她轻轻地拉过荆小情的手腕：“又摔跤了吗？”
　　在现实世界里，她是独生女，自然也没感受到有兄弟姐妹是种怎样的感觉，可是在双双这里，荆小情真的感受到了被姐姐关爱着的滋味。她打心眼里感激着双双。
　　听到这话，荆小情有点不好意思了。眼角的余光瞅见双双给她新换的衣服上都溅了泥点子，她感到非常内疚：“师姐，对不住啊，我还把你的衣服给弄脏了，我会赔你的。”
　　“小事，何足挂齿。”
　　双双拿来了一个小瓶子，摊开荆小情的手掌，细细地将其中的粉末倒在她的伤口上。见荆小情的目光变得好奇，双双解释道：“止血的。”
　　“这就是金创药吗？”
　　“算是一种吧，这是以前二师兄调制的，小师妹记得金创药呀？”
　　不记得，但是小说里面止血药不都是金创药吗.jpg。
　　除此之外，其实荆小情最好奇的就是这个未曾谋面但是处处出现在大家话中的二师兄：“二师兄好厉害啊，药也会做。”
　　“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啦，如果以后有机会你见到他了可以当面夸夸他，说不定二师兄的尾巴呀，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荆小情看着双双垂下来的温柔眉眼，帮自己上药时的细致体贴，她忽然觉得白天时对于飘羽阁这个守心一支的印象，似乎有所改观。
　　长老们与便宜师父的关系不好就不好吧，可是她们守心一支的几个人，关系似乎确实要比寻常的大门派要紧密一些。
　　难道是因为人少吗？还是说，是因为双双太好，所以她才会生出这种错觉？
　　与电视剧里演的不同，这金创药敷上去之后并没有火辣辣的疼痛，而是带着一股清凉之感，原本伤口的痛楚都被它给压了下去。双双又仔细地替她包扎好，在上面系了个类似于蝴蝶结的结。
　　荆小情忽然想起白天的疑惑，她问道：“三师姐，我今天白天就想问啦，你是姓双名双吗？我从来都没碰见姓双的人呢！”
　　双双的手一顿。
　　“没有哦，我没有姓氏，我的名字就叫做双双。”
　　双双好像不太愿意谈起这个话题，荆小情“哦哦”了几声，连忙想揭过。双双无意识朝宋绯莲那里看了一眼，发现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大师姐，你醒了。”
　　荆小情是背对着宋绯莲坐的，此刻听见双双的声音，她连忙回过头去，跟宋绯莲看过来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
　　宋绯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荆小情跟双双的聊天。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光却极其深邃，这更是跟谢锦书如出一辙。
　　荆小情连忙移开目光，视线却落到了宋绯莲咬破的嘴角处。
　　先前在山路上时，宋绯莲便是咬着嘴角不松，结果咬出了血，现在那个地方倒是不出血了，仍旧破皮红肿着。
　　“大师姐，还难受吗？”
　　听见身后双双的声音，荆小情就像是被电到了一般，连忙从宋绯莲的床边站了起来。双双靠近了些，柔声问道：“可是哪里出现问题？”
　　荆小情站的那个地方正好有一块略垂下来的纱帘挡着，因而她只能看见宋绯莲的下半张脸。她看见宋绯莲又一次地牵起嘴角，摆出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温柔的好模样，就连声音也是浸了十足的温柔，只是还有些虚弱：“……无碍，有劳。”
　　那个酷似谢锦书的宋绯莲，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荆小情觉得别扭，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便借口转头去倒水。她听见双双有些忧虑的声音：“师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状况，方才我的真元探入你的身体里，发现并没有受伤。师姐修为高深，怎会突发病疾？”
　　“可能……”宋绯莲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得很，她停顿了下，“可能因为我今天强接下守元师叔的追魂掌罢。”
　　“……”
　　双双无言以对。荆小情端着水走到她的身边，听见双双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叔他，断然是故意的。”
　　宋绯莲看了旁边的荆小情一眼，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怕她听见还是不想让她掺和。
　　听着双双这个话，飘羽阁的长老们之间应该确有龃龉，不过这些都跟荆小情没什么关系，她一个连门派心法都忘了的小白，暂时也不想掺和这些每本小说中都必须有的反派的事。
　　“大师姐，喝点水吧。”
　　双双接过荆小情手中的碗，扬扬下巴示意她将宋绯莲扶起。荆小情有点忐忑，她走到床边不安地看着宋绯莲，发现对方还是那副微笑着的良善表情：“有劳小师妹了。”
　　跟单独在她面前一点都不一样。
　　不是不喜欢别人碰她吗？装，接着装。
　　荆小情在心中腹诽，她先将枕头抽出来垫在后面，随后扶着宋绯莲慢慢坐起，倚到身后的枕头上。她很小心地没有碰到宋绯莲的手，就连扶她时，荆小情也小心地将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子里。
　　荆小情跟宋绯莲靠得很近，那股清幽的莲花香气又一次扑进她的鼻腔。
　　不过这味还蛮好闻的，算了，不跟假惺惺计较。
　　荆小情退到了一边，好在那之后双双就来接替了她的工作，不过这时候宋绯莲拒绝了双双的喂水，自己拿着碗喝了几口。醒来之后宋绯莲终于有了点精神，脸色也比方才昏迷时好上了一些。
　　“辛苦你了双双，我已无大碍。今日占了你的屋子，你若不嫌，去我那里住上一晚吧。”
　　宋绯莲看着双双的脸，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已经没事了，今夜不会反复，去吧。”
　　双双看了荆小情一眼：“是，师姐。那小师妹……”
　　“她忘了本门心法，今天晚上我先带着小师妹熟悉一下，她留在这里即可。”宋绯莲对双双笑了笑，“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荆小情的去处给定了下来。
　　只可惜这不是荆小情想要的结果啊啊啊！
　　门派心法是什么？跟宋绯莲独处是什么？她只是一个小白，就算要学，好歹也等到明天睡个好觉之后再教她吧！她只是一个小白啊，她还想睡觉呢！！为什么要剥夺她睡觉的权利！！
　　双双的目光变得同情起来，荆小情可怜巴巴地去牵双双的衣袖，却被温柔的三师姐笑着拍拍手，随后把袖子轻轻从她手里扯了出来。
　　宋绯莲，歹势！
　　留恋双双的眼神几乎快要化成实质，直到人走了之后荆小情还巴巴地朝门外看。宋绯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都已经走远了，别看了。”
　　荆小情哭丧着脸：“大师姐……”
　　“都忘记了没关系，再重新学一遍就好。”宋绯莲显然不为所动，她盘好腿，伸出手，示意荆小情接过她喝水的碗，“武道大会确实快要开始了，必须抓紧时间。”
　　武道大会？那是什么？能吃吗？
　　荆小情继续苦着脸接过碗，见今天实在是逃不过，她像只小狗一样垂头丧气：“那…那好吧。”
　　恍惚间有种大学期末被学霸谢锦书逼着赶论文复习的赶脚呢。


第9章 怀抱
　　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荆小情就觉得头大。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异世界不说，还在这个世界看见了与谢锦书长着一张脸的宋绯莲。
　　差点被门派的长老锤爆狗头、发现自己屋里有神级兵器却完全不能用还反被伤、跟宋绯莲吵架一个人跑出去一下午最后被三师姐双双捡走、宋绯莲来接自己结果半路突发恶疾……短短一天的时间，荆小情觉得自己已经经历了现实生活中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的事。
　　她好累，无论是肉（河蟹）体上还是精神上，她都好累。
　　本来寻思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谁知道宋绯莲这个事业批竟然赶走了双双，只留她一个人说是什么要熟悉本门心法。这都已经几点了，资本家都没有她这么剥削的好吗！
　　不过要她当着宋绯莲的面说出来她肯定是不敢的，女孩儿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走到床边：“大师姐，怎么学啊？我找个凳子过来坐？”
　　坐在床上的宋绯莲淡淡道：“席地而坐即可。”
　　荆小情：“……”
　　不是，这地上这么凉，这么脏，就算她现在衣服脏了吧，那也是前面脏了，可要是坐在地上那不就真成破罐子破摔了？更何况，她们古代人不嫌弃，以天为被以地为枕的，现代人哪有什么都不铺直接坐地上的习惯啊！
　　想到这儿，荆小情也来了脾气：“我不坐。”
　　宋绯莲看了她一眼。
　　荆小情发现了，自从被自己戳穿以后，俩人独处时宋绯莲真的懒得再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温柔好师姐的模样，此人内心之阴暗可见一斑。不过宋绯莲没有那么假惺惺，荆小情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就算宋绯莲现在看脸更像谢锦书，这种不自在总归也比每天面对一张对荆小情来说ooc的脸要好。
　　“双双柜子里应该有蒲团，你去拿个出来。”宋绯莲说道。
　　哎，既然她们师姐妹那么熟了，荆小情也就不纠结双双不在去开人家柜子有没有礼貌这件事。她又不想上床跟宋绯莲一起打坐，只能乖乖去柜子里取蒲团。
　　看样子今天不把门派心法给她讲完宋绯莲是不会让她走的，哎，修真之人的事儿真的好多，宋绯莲不用睡觉，她荆小情也不用睡觉的吗？
　　荆小情揉揉发涩的眼睛，打开柜子在最下一层找到了个厚实的。她将蒲团放在卧室中央比较宽敞的地方，学着宋绯莲盘腿而坐。
　　身后没有靠背，不能倚着，好难受。
　　这么长时间盘腿坐着，腿会麻的吧？好难受。
　　她能不能换个地方？？
　　“既然你阴差阳错将曾经的事情都忘记了，那我们就从零开始，所幸先前你也并无小成，即便重新再来，很快也能达到先前的境界。”见荆小情坐好，床上的宋绯莲淡淡说道。
　　荆小情一开始还在听，听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这真的不是在说原主菜吗？是在阴阳怪气她的吧？？
　　可恶，好想反驳，但不能。
　　因为她就是菜啊，呜呜。
　　“所谓门派心法，是与本门的功法最为相辅相成的，飘羽阁的当家剑法乃【北斗剑诀】，而我们的门派心法，名为【春山笑】。各大门派与家族的心法，或是男女两体分开修炼，或是至阳至阴，但北斗剑诀无论男子女子，皆可修炼，且可大成。”
　　“要知道，飘羽阁的开山老祖也是女子。”
　　除了外貌，宋绯莲的声音与谢锦书也没什么区别，此时她的脸被帘子给当着，这样听上去，就好像谢锦书在给荆小情讲课一样。虽然时间地点完全不同，但荆小情忽然就想起了先前谢锦书给她讲课的模样，听上去有点冷淡的声音让她很是着迷，有时候，光是关注谢锦书的侧脸，心思都没有放在她讲的内容上。
　　那个时候，谢锦书就会……
　　“荆小情。”
　　“哎？”荆小情回过神来。这样听着宋绯莲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她都有些走神了，“我在呢，怎么了师姐？”
　　“……”
　　宋绯莲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对荆小情坐着听课还能走神这件事表示无语：“…罢了，光说无益。”
　　不好意思嘛宋老师，实在是太久没听见这声音了，一时之间控制不住走神也是正常的嘛，体谅一下（河蟹）体谅一下哦。
　　“将双手平放于双膝之上，集中精神，尝试着调动体内的真元。”宋绯莲伸出一只手来将纱帘半掀，看着地上荆小情的情况，“此时你会感觉到真元正在你的身体里流动，集中精力让它们完成一次运转。”
　　真的是适合零基础学生的教学了，要是再做不来，荆小情也愧对她这个大学本科的学历。于是她强打起精神，按照宋绯莲的要求坐得端端正正，想着今天下午凝聚出来一团灵力的感受，努力淡化自我本身的存在，想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很奇妙。当她彻底静下心来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屋外夜风吹动柳树的沙沙声。
　　身体之中除了血液，她似乎还感知到了另外一种东西的存在。荆小情无法用已经学过的知识去概括那是什么，但她能够清晰地感觉，这股与血液不同的东西充盈着她的身体，并且随着血液一同在流动，浑身上下游走着。
　　这，就是宋绯莲所说的真元吗？感觉就好像下午凝结出来的灵力一样。
　　“天地生道，菁芜相合。大成若缺，大巧若拙。”
　　宋绯莲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带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荆小情虽然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但听见这些话语之后，她的心好像也受到了某种净化，变得意外的平静。
　　“山遥水长，春风欲渡。顺遂盈冲，大道合一。”
　　平静到想要去抓住点什么。
　　荆小情感受着周身真元的流动，这真元每向前前进一点，都要荆小情耗费许多专注力，但她的五感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了一般，变得异常洗练。
　　即便闭着眼睛，荆小情也能够感受到有谁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这就是修真的感觉啊……
　　真是跟学习不一样的辛苦。
　　只可惜真元的流动还没到一半儿荆小情就没有力气了，她猛地睁开眼睛，身前身后就像是被人泼了水一般，湿漉漉的，直往下淌着汗。
　　荆小情坐也坐不住，身子不稳一下趴在了地上，这时候也不嫌地上脏了，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直来回打架。
　　她真的……好困啊……
　　想睡觉……
　　“做得不错，明天日落之前需要将门派心法牢记于心，到时候我会考校你……”
　　宋绯莲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趴在地上的女孩儿并没有不耐烦地答应，也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她就这样安静地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地上，脑袋还枕着右手手臂。
　　坐在床上的宋绯莲等了她一会儿，叫道：“小师妹？”
　　没有反应，回应宋绯莲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大抵是睡着了。
　　宋绯莲起身下床，她走到荆小情身边，蹲下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曾经熟悉的模样，可今天将荆小情找回来之后，似乎的确与之前有所不同。
　　宋绯莲说不出来是哪里，但她本能地有个念头，或许今天早些时候让守元长老用追魂掌探一下荆小情有无被夺舍，不是什么坏事。
　　只可惜她被师父授意阻止了。
　　“醒醒。”
　　宋绯莲回过神来，拍了拍荆小情，可是小姑娘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样子真的是累到了。
　　宋绯莲朝门外看了眼，双双听了她的话早已离开，现在房间里只剩她们二人。原本打算这一晚上的时间都叫荆小情来修习门派心法春山笑的，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并不可行。
　　要是把她放在这儿一晚上，第二天醒来一定会闹脾气，届时更是收拾不住。
　　宋绯莲在心中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将荆小情放到床上去睡。她小心地用袖子裹住自己的双臂，手掌也握成了拳头避免与荆小情产生什么接触，她的一只手臂穿过荆小情的脖颈下方，另一只搂住了她的腿弯，稍稍一用力，就将在地上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趴着的荆小情捞到了自己怀中。
　　因着荆小情刚才的姿势，这一下，她是直直撞进宋绯莲怀里的。脑袋磕在宋绯莲的锁骨上，可这丝毫没有让荆小情清醒半分。荆小情皱了皱眉，胡乱地嗯了一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绯莲试了试，比起以前，荆小情好像重了点。
　　看着怀中人在睡梦中的脸，宋绯莲无端地想起在山路上对方向自己坦白的事情。小师妹说她在失踪的时候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恋人，名为，谢……
　　宋绯莲想要继续想下去的，可是每当她想到那个名字，一股剧痛就席卷了她的脑袋，强制着要她放弃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荆小情当时的表情并非说谎，可她为什么会失踪、飘羽阁的禁制如此之强，她失踪后又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人，这些统统随着荆小情的失忆变成了谜团。
　　还有。
　　还有……她的那个梦境。
　　宋绯莲慢慢地将她放在床上，两个人的发丝有些许纠缠到了一起。
　　荆小情的衣服上面有点脏，先前从院子里出来时还没有，大抵是回去叫双双时在山路上摔的。除此之外，女孩儿的手上也有一些包扎的痕迹，看样子摔得还不轻。
　　女儿家爱干净，应当替她更衣才对。
　　宋绯莲的手已经伸向了荆小情的腰带，可才碰触到一瞬，她就像是过了电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罢了，修真之人，有什么苦是吃不得的？像这样有张床睡已经是天大的甜头了。这裙子脏了便脏了，明日叫双双换张床单即可。
　　宋绯莲在心中默念几遍《清静经》，退回到方才荆小情坐的蒲团上打起坐来。


第10章 练剑
　　或许是太累了，一夜无梦。
　　荆小情悠悠转醒，习惯性想去摸枕头边的手机看看时间，结果除了床单什么也没摸着。她有点奇怪，眯着眼睛半起身探头朝两边看了看，这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
　　…哦对，她是不是穿越了来着？
　　不是梦啊……
　　睡得朦朦胧胧的荆小情仰面倒下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什么穿越，什么修真，她脑子好乱，现在只想抱着她床上的玩偶再迷瞪一会。荆小情开始自我催眠，只要她再睡一会儿，睁开眼肯定就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房间。
　　于是荆小情就可劲儿在床上躺着，强制自己闭着眼睛。
　　不过她有一点不好，就是从小就睡不着回笼觉。哪怕前一天是凌晨两点才睡的，第二天六点要是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因此不管荆小情怎样催眠自己，意识就是跟她反着来，反而愈发清醒。
　　这就导致荆小情虽然躺在床上，人却慢慢清醒过来。
　　阻断了视觉，听觉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她好像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划破空气，舞得生风。
　　“……”
　　要睁眼吗？
　　她感觉眼前出现了那种古风MMORPG类游戏的选项，左边一个框写着“确定”，右边一个框写着“反正睡你也睡不着了不如速速起来受死”。
　　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指望着老天大发慈悲叫她再穿回去，这种概率比她买彩票中大奖的几率还低。荆小情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猛地坐起，原本寻思着能在屋里碰见醒来的宋绯莲，结果撞进视线里的直接就是昨天被她弄脏的那条双双的裙子。
　　好端端的裙子被她这么一摔，脏得不能看。
　　荆小情：“……”
　　昨天太暗了，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今儿早上这么一瞅，裙子已经脏得她都不好意思洗洗再还给人家，还是应该再给双双买条新的比较好。
　　希望美女师姐能原谅自己，双门。
　　对了，昨天晚上的事儿她还记得一点，双双走后宋绯莲把她留堂，逼着她运行体内的真元。但是荆小情这种学渣，运到一半她就困得不行了，最后发生了什么她也都忘了个干净，似乎倒头就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荆小情心虚地朝床外边看了眼，所幸宋绯莲并不在卧室内，不知道去了哪儿，她这才松了口气。
　　跟学霸待在一块，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要命啊。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声音愈发作响，现在没留意，现在听上去越发显得奇怪。荆小情下了地，还没忘把双双的被子叠好床铺整理好，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出门外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呼呼生风的。
　　“呵~~”
　　她打了个哈欠，边伸着懒腰边推开了双双屋子的门。
　　院内。
　　天气正好，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庭院之中，将所有的物事都映得暖洋洋的。一袭白衣的宋绯莲正在院内练剑，阳光照在她手里的那把长剑上，就好像给剑镀了层金边。
　　荆小情从未好好看过宋绯莲的剑，她本来非常刻板印象，觉得古装剧里面的剑什么的不都是差不多的嘛？也就上面的装饰物不同，本质大差不差。
　　可是打眼一看宋绯莲手中的这把剑，荆小情却被它给吸引了片刻的目光：尽管剑身的线条很是简单，可是却简单得很有味道，剑的底端刻着一朵镂空的莲花，纹案明晰又毫无累赘，与宋绯莲很是相配。
　　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了正在练剑的宋绯莲身上。
　　荆小情打哈欠时捂着嘴的手，就这样僵在了脸边。
　　宋绯莲并没有注意到荆小情起床了，她的表情异常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之剑上。只见她的身形敏捷，翩若惊鸿，却又没有寻常女子使剑时的阴柔，反而是柔中带刚，矫健中还带着一丝狠厉。
　　若说她的身影更像是男子吧，可宋绯莲一举一动中透露出的，更多还是属于女性的那种独特的美。
　　她手中的剑划破了空气，沉重的铁器到了宋绯莲手中却显得异常轻盈，剑鸣风动，一招一式似乎早已融化在了她的心底。宋绯莲宽大的袖子随风扬起，恍惚间，荆小情以为自己看到了她的翅膀。
　　荆小情无法形容她此刻的感觉。
　　就好像心中的海浪在不停地掀起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心房。
　　她心中忽然就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
　　一时之间，荆小情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只沉浸于眼前的这场“演出”。宋绯莲的一招一式都让她惊叹，在荆小情眼中，宋绯莲早已变成了一只纯洁无垢的白鸟，展开翅膀的下一秒，就是在天空中自由傲翔。
　　实在是……太美了……
　　荆小情不知道自己呆在这里看了多久的宋绯莲，直到院中那人长臂一甩，似是有股风动，轻轻带起了荆小情的裙摆。长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这才收回剑鞘，就在正正好好收进去的那一刻，从院子墙头上的杏花枝上，簌簌地飘落了一阵花瓣的雪。
　　荆小情简直要看呆了。
　　宋绯莲收剑，安静地看向站在房间门口的荆小情。
　　自从荆小情跟她说开了之后，宋绯莲似乎也琢磨出来失忆后的荆小情似乎对她装出的那副温柔样貌并不感兴趣，所以单独面对她时，并不用再受累强迫自己微笑。面对冷淡一点的宋绯莲荆小情反而觉得自在些了，当宋绯莲看过来时，她的眼睛里简直都快迸发射出星星射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咧。
　　“大师姐！！”荆小情踮起脚尖，用力对宋绯莲挥手。
　　宋绯莲提剑朝她走来，伴着春日和煦的风，这几步简直飒得荆小情魂都要飞了。她很是兴奋：“大师姐，你这是在练剑吗，也太……”
　　“你是不是没洗脸。”
　　“帅”字还没出口，宋绯莲的话就像是一句咒语，直接把荆小情给定在那儿了。只见宋绯莲对着她那张脸端详了一会儿，在自己嘴角上指了指：“口水印子。”
　　荆小情：“……”
　　宋绯莲我要杀了你！！！！！！！
　　幸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她认识的人，当然也就不存在社会性死亡这件事。
　　荆小情破罐子破摔让宋绯莲给自己找洗脸盆啥的，就着那盆冷水和胰子好好地把脸给搓了个干净，由于不好意思再折磨双双的衣服，荆小情决定一会儿回房间之后，洗洗澡从原主的柜子里找件衣服换上。
　　她刚蹲在院子里洗好脸呢，就听见外面一个温柔的声音：“师姐，师妹，你们醒了吗？”
　　是双双！
　　昨天被双双如此温柔地照顾了，这就导致荆小情现在下意识地就非常信任这位师姐，她连脸都顾不得擦干，发丝上面还沾着一连串的水珠就屁颠屁颠地朝院子外面跑去：“三师姐，三师姐！”
　　“小师妹，怎么连脸都不好好擦？”
　　双双看见她来也很是高兴，她拉过荆小情，掏出手绢来细细替她擦掉脸上的水珠。跑出来后荆小情才瞅见双双身旁还站着张智，身材高大的四师兄正笑着对宋绯莲挥着手打招呼。
　　不得不说这飘羽阁整个师门颜值还是非常可以的，就算四师兄这样的憨憨，颜值扔到现代依旧可以吊打一群男大。
　　更别说双双和宋绯莲了，谢锦书本来就是高岭之花冰山美女哲学学院院花，宋绯莲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还用说啥吗？双双的长相也十分温婉可人，扔到现代怎么说不也得是个院花级别的。
　　荆小情像小狗那样甩了甩头：“不要紧啦，师姐昨天真的谢谢你帮我啊，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请我吃饭？”双双像是反应了一下，“小师妹的意思是，要亲自下厨咯？”
　　哦对，忘了这是修真世界，山上没有酒楼啥的了。
　　荆小情虽然就会做几个菜，不过好歹色香味也占了大半，拿出来唬人总归是没问题的。她用力点头：“嗯！我做给师姐吃！”
　　双双笑着摸摸荆小情的脑袋，回头看见宋绯莲已经走了过来。她双手抱拳对宋绯莲行了一礼：“大师姐。”
　　“要下山？”
　　宋绯莲的声音又变得非常温和，荆小情扭过头去看了眼，发现这人在双双和张智面前又摆出一副温柔师姐的好做派。张智挠挠头：“大师姐你咋知道的？朱砂符纸啥的都快用了了，我跟三师姐就寻思着下山去镇上再买点。”
　　荆小情耳朵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字：去镇上？
　　就是那种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店铺前面还有推着小车的小贩那种镇上吗？
　　好耶，她早就想去尝试一下了！
　　不等宋绯莲接话，荆小情就欢呼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想去镇上逛逛，我还想吃好吃的！”
　　“嗯？好呀，要是小师妹你没什么事的话，那……”
　　双双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宋绯莲，宋绯莲摇摇头：“可惜，我今天要考校她的门派心法。”
　　只需一句话，就让荆小情体会到了从天堂跌落至地狱的滋味。
　　荆小情哀怨地看向宋绯莲，这假惺惺的人竟然还是笑着说的，更想让人把她的面具给揭下来。既然武力值不如她，那荆小情就想着迂回一下：“那个什么，大师姐，你看昨天我不是把三师姐的裙子给弄脏了吗，我想下山重新给她买一条。”
　　谁知道双双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四师兄张智就开始了：“双双师姐不是小气的人，给你穿你就穿着好了。”
　　“……”你是猪队友吗！
　　善于察言观色的双双看出来了荆小情的渴望，她看向宋绯莲柔声道：“师姐，小师妹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她不是好久都没置办新衣服了吗？如若今天没什么事，我便带着小师妹一同去置办新衣，早去早回。”
　　插不上话的荆小情在心中已经泪流满面了：双双，你真的是个好人！你这个师姐我是认定了！
　　宋绯莲笑容不变：“修真之人当返璞归真，过于在乎外貌反而会徒生累赘，昨天整理小师妹的房间时我记得里面还有不少衣服吧？”
　　有哪个女孩子会嫌自己衣服少啊！！这个宋绯莲，真的是！
　　“眼下武道大会迫近，长山派必定对首位虎视眈眈，今年我们若是取不到较好的名次，接下来的三年飘羽阁必定寸步难行。”她说，“双双，张智，武道大会之后若是你们还想带小师妹去，那我不会再拦。今日，你们二人早去早回。”
　　荆小情刚想开口说点啥，愣是一下子叫张智给打断了：“不愧是大师姐，真是英明啊！”
　　嘁，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四师兄从头到尾都是跟宋绯莲一伙的！
　　双双有些无奈地对荆小情笑了笑，应道：“是，师姐。”
　　“那三师姐，等你回来以后我给你做饭吃，下次我们能下山了，我就给你买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就算对宋绯莲不满，荆小情也是十分喜欢自己这位三师姐的，既然知道这次下山无望，她这条咸鱼索性也不挣扎了，朝双双笑了笑，“你们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啊~”
　　“嗯，小师妹乖乖的，回来给你带隆兴旺的糕点哦。”
　　双双和张智似乎就是过来跟她俩告个别，直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之后，荆小情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宋绯莲回了院子，没过一会儿一根树枝丢了出来：“用这个。”
　　“什么？”
　　荆小情不解地捡起树枝，这玩意儿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不粗不细的皮儿还没削，越看越像哈利波特的魔杖。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它再削一削弄点花纹上去真的整成个魔杖呢，说不定也是这个修真世界独一份的靓丽（河蟹）风景线。突然，眼前一道劲风袭来！
　　刚才还在院子里面的宋绯莲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荆小情面前，她手中的那把剑也呼啸而至，直指荆小情的胸膛！
　　不、不是？
　　荆小情直接被这阵势给吓蒙圈了。
　　宋绯莲，这是要杀了她？？


第11章 问情·其一
　　宋绯莲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荆小情只看见眼前一闪而过一片纯白，下一刻，宋绯莲的剑就已经来到荆小情的胸口。现代人弱鸡的反应神经根本不可能对这么快的速度做出反应，直到宋绯莲猛地收手，荆小情还是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秒过后，冷汗唰地一下爬满她的后背。
　　荆小情瞪大了眼睛看向与自己的胸口只有毫厘之差的摇光剑，她是一下也不敢动，过了好几秒之后，才生硬地吞了口唾沫。
　　心脏因为过于紧张而疯狂跳动，撞得荆小情胸口生疼。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哪一下惊扰到宋绯莲，直接一剑给她捅个对穿。
　　所幸长剑并没有出鞘。
　　刚才的那一下实在是太惊险，比在飘羽阁正殿内守元长老拍出的那一掌还让荆小情害怕。她想向后退几步，可是刚退出去一下，双腿就开始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荆小情吓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她并不知道宋绯莲这是突然发什么疯。难道是师父闭关，双双和张智下了山，她就想着趁机杀掉原主？！
　　不会吧，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宋绯莲垂下眼，淡淡地看着坐在地上惶恐不已的荆小情，她略微思忖了会儿，将剑收了起来：“对不住，小师妹，我本意只是想试探你。”
　　方才经历了惊魂一刻的荆小情此刻连手臂都在发颤，她害怕地看着宋绯莲，生怕一会儿人家一个不爽再拔剑把她给砍了。
　　宋绯莲瞅着荆小情那张煞白的脸，知道这次是自己做得过分了：“昨夜，我讲授门派心法时你的反应像是第一次接触一般，实属不该，而且，就算是记忆忘却了，你的身体应该还记得北斗剑诀的内容，我便想看看你……”
　　听到这儿，荆小情才反应过来宋绯莲到底想做什么。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自己的问题。
　　她的门派心法跟小白一样，原主曾经修炼过的北斗剑诀她也一点都不记得——又不是她练的剑，她怎么可能会记得？！
　　其实宋绯莲跟那几个长老一样都觉得荆小情这是被夺舍了，担心她是别的门派派来的卧底，昨天被便宜师父一力护着，这才没挨那一掌。而今天，在支走了双双和张智之后，她就想用这种方法来看看荆小情的反应。
　　如果同是修真之人，那看见宋绯莲拿剑袭来下意识就应该会抵挡。宋绯莲熟悉荆小情的剑，要是真的抵挡下来，她片刻就能通过各种细枝末节分辨出此人是否是真的小师妹，若是这剑法再强一些，那么宋绯莲可以当场将其诛杀。
　　而她，没有反抗。
　　所以宋绯莲最后硬生生地刹住了。
　　荆小情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刚才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宋绯莲的剑下，那么现在就是后怕掺杂着愤怒：原来就算是她跟宋绯莲掏心窝子说了穿越的事儿，告诉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宋绯莲还是怀疑她是间谍！
　　见荆小情坐在地上良久都白着脸不说话，宋绯莲自知是自己的不对：“小师妹，此事是师姐不好，你跟我说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这样试探你，是师姐不对，师姐向你赔不是了。”
　　荆小情的脑袋嗡嗡乱响。
　　她只觉得昨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想要跟宋绯莲和谐相处互不干扰的心态，就被这一剑整得全面崩盘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总是好起来很难，摧毁却很容易。
　　她本以为昨天很真诚地跟宋绯莲交谈过了，对方再怎么说也会理解，这下倒好——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的，倒显得她这个决定待在飘羽阁、相信师兄师姐们的穿越者更像是个小丑。
　　一片真诚喂了狗。
　　你以为我想来你们这个世界吗？我就是一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在修真界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不懂剑法不会练功，比门派里面最NPC的弟子还NPC！我都这样跟你们说明了，还怀疑我是奸细、甚至还想拿剑刺我？！
　　一股酸涩在鼻腔漫开，她这个泪腺过于发达的毛病为什么连穿越后还带着？！
　　可是荆小情不想再在宋绯莲面前展示出自己的软弱，毕竟眼泪这个东西，在爱你的人面前落了，对方会心疼；在不爱你甚至是讨厌你的人面前落了，会被别人看不起。荆小情张大嘴巴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行将还没掉出来的金豆豆又吞了回去。
　　“嗯，没关系。”
　　确定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荆小情快速说道。
　　看宋绯莲的模样，是想弯腰拉她起来又不愿意与他人有过多接触，因而略有迟疑。反正荆小情觉得她的腿脚都恢复了力气，就直接无视了宋绯莲站了起来，用力拍拍手上和裙子上的灰尘：“大师姐心系整个门派，飘羽阁真是幸甚有你。”
　　荆小情阴阳怪气，宋绯莲缄口不言。
　　她看都不看宋绯莲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既然你们都怀疑我是奸细，也没有必要再假模假样说什么要教我门派心法了，我自己会下山，只要你们别拦着就好。”
　　“真的是，你们早说啊，早说怀疑我我昨天就走了，还在你们山上赖了一晚上，真是不好意思。只可惜我没有钱，没办法给你们交住宿费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她习惯的世界，自然也不会有她的家。既然没有家，那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小师妹，你冷静一下，我并非那个意思。”
　　冷静？她还要她冷静？并非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要杀了她的意思吗？！
　　荆小情转头就走，宋绯莲自知理亏，这种情况下也不管避不避嫌，伸手去拉荆小情的衣袖。可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荆小情时，女孩儿像是炸了毛一般猛地把她甩开：“别碰我！！！”
　　这一声，荆小情再也忍不住，带了些许哭腔。
　　“不要再用你那张脸靠近我，你真的不配跟她长得一样！”
　　满腔的委屈化成了眼泪，顷刻间全都落了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荆小情真的很想念谢锦书，如果谢锦书还在，是不是舍不得看自己受这么大的委屈？
　　就算她们曾经分过手，可是谢锦书一定还是爱她的，要不然……要不然那天也不会……
　　荆小情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绯莲，她咬着嘴唇，甩手走开了。
　　跟宋绯莲两天吵了两百次也是荆小情没有想到的，或许昨天荆小情觉得可能是自己一下子看见酷似谢锦书的容颜有些应激反应，跑出去哭了一个下午被双双捡到，最后还能哄好留在山上。那么今天她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她要下山。
　　她算是看出来了，真心庇佑着自己的只有便宜师父和三师姐，那几个长老昨天没有验明她的身份，要是记仇的话以后肯定还会找她的麻烦；而宋绯莲跟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只不过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本质并无不同。
　　现如今便宜师父闭了关，三师姐双双下了山，能救自己的人一个都没有。万一他们几个人脑子一抽要跟她秋后算账，她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菜鸡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她必须得赶紧走。
　　荆小情擦掉眼泪，虽然不知道往山下去的路是什么，但看张智和双双是朝这个方向走的，那顺着这条山路走下去应该就能找到了。荆小情回头看了眼，宋绯莲并没有跟上来，或许是她自己也明白刚才的事儿做得不是那么地道，但荆小情已经不想去管了，宋绯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与她无关。
　　她是傻叉才会说服自己与宋绯莲好好相处。
　　荆小情拿着她那根小棍，朝着记忆里双双和张智走的方向离开了。可这飘羽阁的山路似乎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自己下山就应该一路向下的，可谁知有些地方的石阶竟然是向上走的，害得她研究了好一阵。
　　更要命的是，她没走多远就是一个岔路口、没走多远就又来一个岔路口，荆小情彻底被这些路口给弄晕了，她凭着感觉选了几个方向，离山下好像近了点，又好像根本就没走出多远。
　　荆小情：“……”
　　这什么辣鸡破路！！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吧，这山上雾气缭绕的，荆小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在山腰还是山顶还是山脚。没有吃早饭加上这么一吓一走，体力早就被消耗完了，饿得她肚子咕咕乱叫，没有办法，只能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歇一会儿。
　　除了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荆小情身上只有这么一根破棍儿。
　　她自嘲地想到，哈，真是可怜。
　　算了，反正爱咋地咋地吧，大不了就成为历史上死的最早的穿越者呗，说不定死了以后就能回去了呢？
　　荆小情翻了个白眼，她正在气头上，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好有大把的时间来验证她的猜想——她先是回忆着昨天自己凝出灵力的样子，随后张开五指，想要再次于掌心上凝出一团灵力。
　　当她聚精会神地做这件事时，荆小情突然觉得，她的感觉似乎与昨天不太一样了。
　　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运行真元的缘故，在她凝聚灵力到体外时，她似乎感受到了周身血液和真元的流动，感受到了这种湿润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带来的清清凉凉的感觉。渐渐地，她掌心中凝聚出来的绿色水滴状的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它停留在空中，就像是果冻一样微微颤抖着。
　　荆小情觉得好玩，用手指戳一戳它，它就四散开来，落到地里。
　　有灵力是挺好的，可就像双双的刀宋绯莲的剑一样，在这种世界里，灵力应该也能成为一种攻击方式的吧？可惜她现在只能凝结出灵力，还不能使用灵力攻击，她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媒介，让灵力能够转化成攻击的手段？
　　荆小情这边正埋头思考着，旁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荆小情吓了一跳匆忙抬头，才看见原来是从旁边草丛里蹦出来一只小兔子。
　　“……”荆小情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宋绯莲。
　　这种修真世界的山里应该什么都会有吧，蹦出只兔子来应该算好的了。荆小情并不想去打扰它，看着它蹦蹦跳跳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一些。那小兔子左瞅右瞅，似乎是觉得前方的草特别鲜美，一路蹦跳着跑了过去。
　　真好啊，能够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兔子真好啊。
　　荆小情的心中刚冒出这个想法还不到半秒，刚刚才蹦到草堆里面的兔子突然一矮，整只兔都不见了踪影。荆小情心中疑惑，起身拿着树枝慢慢朝那边走过去，拨开草丛才发现那个地方好像有一块凹陷下去的小洞，兔子蹦进去的时候，正好陷进那个洞里了。
　　哎，笨蛋兔子。
　　虽然心情抑郁，但荆小情不会把脾气撒在无辜动物的身上。她朝兔子那边走了过去，只感觉脚下的地好像跟刚才的地面不太一样，有点湿湿的，粘脚。
　　荆小情将兔子从洞里抱了出来，见它并不咬人还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荆小情rua了把兔兔背上的毛，小声说道：“真乖。”
　　倏地，荆小情脚下的地面一动。
　　“？？”
　　什么情况？？
　　她顿觉不妙，忙迈开步子想要回到刚才的位置。可就在她抬起腿的一瞬间，她所站的那个地面突然开裂，朝着外面崩散出去！
　　周围的雾太大了看不清楚，直至现在荆小情才发现，自己原来正站在山路的边缘，这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旁边还有一根藤蔓，荆小情抱着兔子，朝那根藤蔓伸出了手。
　　来不及了，她要……
　　“啊啊啊——”
　　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下一秒，令人绝望的失重感就包裹了她。
　　山崖边上回荡着她的惨叫。
　　屋内的宋绯莲似有所感，她猛地回过头看向窗外，再次仔细听来却没有任何动静。
　　只可惜荆小情并没有注意到，刚才她碰散了灵力的地上，正有新绿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


第12章 问情·其二
　　屋外传来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先在我这儿把东西清点一下，每个人再各取所需即可。对了师弟，隆兴旺的糕点你提着的吧？一会儿拿出来给小师妹吃，她上次很喜欢。”
　　正蒲团上打坐的宋绯莲缓缓睁开眼睛。
　　双双和张智是早上才出去的，到现在，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星，荆小情还是没有回来。
　　不是不能回，而是不愿回。
　　至于不愿回的原因……
　　“大师姐和小师妹应该已经回去了，师弟，稍后你去叫她们来一起尝尝……”
　　伴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双双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绯莲平息了体内正在运作的真元，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一副温和的模样：“你们回来了。”
　　双双显然是没料到宋绯莲竟然还在她的屋子里，愣了下。她扫了一圈，并没有在院里或者屋中发现荆小情的身影：“大师姐，东西已经买好了，还买了隆兴旺的糕点，一起来吃吧。小师妹呢？”
　　“……”宋绯莲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收起蒲团，走到桌边拿起三个杯子倒了水，“白天的时候就离开了，此刻不知在哪里。”
　　双双一时间没有接话，宋绯莲话中的信息量有点大，她需要时间反应一下：“…离开了？”
　　“啥？小师妹走了？为啥啊？上哪儿了啊？”跟在双双身后的张智走进屋里，把手上提着的好些糕点还有采买到的物品全都放到双双屋里的桌子上，“大师姐你不是说要考她功课么，怎么又放她出去玩了。”
　　憨憨张智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荆小情出去是玩耍，可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双双已经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接过宋绯莲推来的水杯握在手里：“…师姐，可是你跟小师妹之间又产生了某些龃龉？”
　　“……”
　　宋绯莲沉默不语，这种态度显然证实了双双的猜想。双双叹了口气，有种想扶住额头的冲动。她今天早上就应该带小师妹下山的，把这对冤家留在山上，这不就等着闹别扭呢嘛！
　　“大师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师妹现在在哪儿？”谁也没有搭理张智的。
　　“昨日，守元长老的追魂掌并未打出，所以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是小师妹。所以今早你们走后，我便试探了她一下，若是旁人假扮或者夺舍，便可当场擒获。”
　　重点来了。与宋绯莲做了多年同门，双双深知她的做事风格，她问道：“试探……？师姐，你如何试探的？”
　　宋绯莲不答，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摇光剑。
　　这种情形，聪慧的双双一眼就能够分辨出来。
　　要命。
　　大概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可是师姐拔剑了？”
　　“未曾，摇光剑并未出鞘。”
　　这种回答就是默认了呗，虽然摇光剑没有出鞘，但确实是对小师妹动了剑。昨天的事情双双也听说了一些，大师姐想用花哄小师妹，结果小师妹非常抵触，最后还是她在山上找回来的。
　　小师妹失踪又被找回之后，性格确实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双双不知道原因，但仍能感觉到。
　　不管怎么说，直接用剑试探什么的……
　　宋绯莲这么对她，她很难不生气吧？
　　双双有些无奈：“昨夜我看小师妹的情况，大抵所有记忆都消失了，也听你说她连门派心法都不记得。我看师妹虽不似从前那般任性，可也爽朗磊落，倒不像是其他门派的奸细。师姐，你这样吓唬她，怕是……”
　　双双的语气虽然温柔，但话中的意思的确是责怪宋绯莲的。宋绯莲自知理亏：“此事是我的不是。”
　　得，后续如何双双就是用脚猜都能猜得出来，荆小情现在不在屋子里，肯定是叫宋绯莲气得跑了呗。她这个大师姐啊，看着温柔和善，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要冷漠。
　　双双叹了口气，既然人已经跑了，就算责怪师姐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师妹的下落，大师姐，四师弟，太阳已经落山，我们三人分头行动，务必尽快找到师妹。这山虽在飘羽阁的管辖范围内，但险象环生，不是所有地方都安全，要是再行耽搁，恐怕生变。”
　　“嗯。”
　　“哎呀妈呀，这一天天的，事儿咋这么多呢。”张智不禁发出没有情商的感慨，他这边刚喝了杯水，就又得出去寻人，“等会儿昂，再整口水喝，喝完了就去。”
　　张智撂下杯子时，屋内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影。
　　“唔……”
　　两天，两次感受到这种浑身上下都巨疼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
　　这种疼痛比起昨天更厉害，甚至脑袋里面都嗡嗡地回荡着什么声响，迷糊中荆小情就开始担忧，别是脑震荡吧？
　　在这种世界里脑震荡，这不是等着死么。
　　荆小情痛苦地呻（河蟹）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落到了哪里，视线中看到的，是从突出岩石的中间缝隙中露出的一片漆黑天空。
　　跟现代社会被工业污染了的天空不一样，这里的天空干净澄澈，星星清晰可见。荆小情动不了，索性摆烂，就这样躺着看了许久的星星，看着看着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从悬崖上面……跌落了。
　　掉崖？？
　　这山上雾气氤氲，她所在的地方能见度极低，能看到的范围就只有身前身后几米，也没想到那个兔子竟然会一下蹦到悬崖边上。
　　兔子？
　　对了，她救的那只兔子……
　　“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乖在那儿躺着，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
　　正当荆小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一个特别清亮的男声传来，就是语气毫不客气，一听就像是那种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在飘羽阁的山上？
　　荆小情好像咂摸出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嘛，既然不让她起来那她就不起来，转个头看一下总是可以的吧？荆小情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大石头上，一个青年站了起来，慢吞吞地朝荆小情走了过来。
　　月明星稀。应该是这位青年在这儿生了火，火舌卷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倒也没让荆小情觉得有多冷。这青年的身体似乎很是虚弱，每走几步就要稍微停下来歇一会儿，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荆小情看他走路都觉得累：“你还好不？用不用我帮帮你啊。”
　　“我好得很，闭嘴！”
　　不知道短短的两句话有哪个字刺痛了青年敏感的神经，他大喘着气，凶狠地对荆小情说道。
　　不是吧，为什么脾气这么差啊，她只不过是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而已，要不要这么凶？
　　反正荆小情浑身上下哪儿都疼都动不了，趁着青年走过来的时间，她赶紧打量周围的环境。
　　为了救那只兔子，她应该是从悬崖上掉下来了，现在…应该在悬崖的底端，或者这个臭脾气好心人救了自己的地方。只见周围墙壁上挂了许多条藤蔓，有不少生活的痕迹，甚至那个青年走来的位置还放了两摞书。仔细听去，外面还有淙淙流水的声音，这应该是山底的某处洞穴，被这个青年捡着当家住了。
　　这位大哥是什么人？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不过这种修真世界还真是好，要是在现实里，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连尸体都找不到，在这儿她竟然还能活着，真是不知道该说是福大命大还是被修真世界的设定救了一命。
　　啧，就是身上挺疼的。
　　在她捋顺情况的这段时间内，青年终于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这个人大概二十左右的模样，皮肤白皙，长相十分阴柔俊美，不说话的时候荆小情打眼一看都没认出他是男是女。他的脸上似乎是用朱砂或者某种颜料绘制了一点花纹，乍一看上去，还有点异域风情。
　　嚯，这长相，这要是放在耽美小说里，妥妥的主角受啊。
　　作为一只颜狗，荆小情暂时就不追究刚才这人凶她的事儿了。她抬眼看着他，忙问道：“兄弟，你知道这是在哪儿么，我刚从悬崖上掉下来了，是你救了我不？”
　　“刚？”
　　两个问题放在那儿不回答，偏偏要揪荆小情话里的某个字眼。青年冷笑一声，说话声音阴阳怪气：“你一睁眼看见的不就是天么，现在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掉下来时又是什么时候？你跟我说刚刚？”
　　“……”
　　哈？？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是个杠精啊我草！
　　“不是大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荆小情压制住心底要冲此人翻白眼的冲动，“我不就问了句吗，你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
　　这大哥的性格怪得很：“怎么，你自己无知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行行行，您老人家爱咋地咋地。
　　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怎么别人家穿越遇见的要么都是今后对于主角有大帮助的热血主角团，要么就是女主角的命定之人，她这边且不说什么主角团的问题，为什么遇见的人里没几个正常的？（当然不论骂谁荆小情都自动排除双双，她永远都不会骂双双。）
　　荆小情的火气也上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就要爬起来。那青年斜着眼看向荆小情，似乎对她的身体情况胸有成竹，荆小情刚起了个身，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疼得她嗷地一声又躺了回去。
　　“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告诉你别起来，呵，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荆小情：“……”我的母语是无语。
　　这大哥怎么还有点娘娘腔？别逼我给达动啊。
　　行吧，她一个姑娘家的，大半夜跟一个看似基佬的男人独处一室，关键是她还全身疼到动不了，这让荆小情有点慌张。那青年又瞄了她一眼，似乎对于她刚才没有接话很是不满：“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简直比皇太后还难伺候。行吧，既然刚才硬的不行，那荆小情就来软的，她向来能屈能伸，现在处于弱势就先跟着皇太后服个软：“这位兄台，哦不，公子，真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阁下可否告诉在下此地究竟是何处？在下昏过去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一口一个公子阁下在下的，说得荆小情极其别扭，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可是这个人好像非常受用的模样，看来吃软不吃硬：“这还差不多。”
　　他从兜中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拈了块应该是糖的东西塞进嘴里，边吃边说：
　　“你现在呢，正处于悬崖下山谷的一处山洞之中，虽不知你是哪家的倒霉徒弟，不过落在我手里面，可以说是你的幸运了。”青年越说越得意，“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仅可以治好你，而且还能带你走出这个鬼地方。”
　　条件？
　　难不成，这就是她触发的支线剧情任务？失足跌落悬崖遇见世外高人？
　　会不会有什么小秘籍赠送啊，这样的话她就不用从小白做起了！
　　“什么条件？”荆小情忙问道。
　　貌美的青年看着荆小情，眼中似有一股火焰在跳动：
　　“我要你带着我，从这座山上逃出去。”


第13章 问情·其三
　　“我要你带着我，从这座山上逃出去。”
　　明灭的火光映在青年脸上，恍然间，荆小情竟然咂摸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只可惜他生得太好看了，就算是生气也有种不同于常人的美丽，躺在石头上的荆小情眨巴眨巴眼，忽然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好像也是下山。
　　哎，这不就方便多了嘛。
　　“好啊，正好我也想下山，咱俩可以说是目标一致了。”所谓苦中作乐，大概就是荆小情现在这样吧。反正下山之前也没地方住，青年这里虽然不是什么环境优渥的地儿，但有个地方让荆小情躺着睡觉她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看青年有点落魄的模样，和他身上那件袖子都快碎得差不多的衣服，荆小情猜他可能是个被困在飘羽阁山上的落魄魔修，所以和她一样，正找方法下山呢。
　　反正荆小情也没有什么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和强烈的正义感，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机会难得，实在不行让这位大哥引荐一下，让她去魔修的领域玩玩也不是不可以嘛。
　　荆小情乐呵呵地说：“你放心，只要你认识路，保证给你送下去。”
　　“……”
　　她这边正开心着呢，这青年提出的要求正好跟自己的需求重合了嘛，她只需要在下山的途中带上一个拖油瓶就行。再者，她从那么高的山上掉下来，肯定伤得很重，没变成植物人就已经算是万幸，这人还说要治好她。
　　可以，她赚了。
　　荆小情正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回过神来才发现青年相当阴鸷地盯着她。
　　荆小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大哥，干嘛这么看我？”
　　“你说你也想下山？”青年狐疑问道，他的眼神里像是含着刀子，要把荆小情的心剖开来看一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话，“飘羽阁这名儿听上去虽像是个野鸡门派，但在各大门派中还算是有一席之地，徒子徒孙众多，寻常人想拜入甚至还没有门路。你说你想下山？为什么？你是哪支的徒弟，师父又是谁？”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刚开始还只是狐疑，到最后甚至都变成了质问。
　　…不是，哥，咱俩的目的一致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还开始怀疑起来了？
　　而且听他这话，好像对飘羽阁还挺了解的样子……难不成是有过节？
　　“这、这位公子，您慢点讲，我刚醒呢，被你说的都有点晕了……”
　　荆小情装作耗费精神的样子躺了回去，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一般穿越遇见这种情况的都是好坏参半，人品爆发遇见个与师门有缘的，那算走运，对方也能帮帮自己，甚至还会是主角团成员；要是自己真的倒霉，碰上的这人跟飘羽阁有仇，自己现在的小命还在他手里面，那岂不是玩蛋了？
　　对哦，他是魔修，说不定就是被飘羽阁哪个长老给抓回来扔在这儿的！
　　一想到这事儿荆小情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生怕一个答得不如他的意就当场去世。她正考虑着怎么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呢，一股力量就扯住了她的衣领，叫她呼吸有些不畅。
　　“少给我装死，你说不说？”
　　青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荆小情被吓得连忙睁眼，只见那人一手攥着自己的领子，另一只握成拳的手上好像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正反射着光芒。
　　似乎是针。
　　这、这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啊！怎么还抓女孩子衣领威胁啊！！
　　“别，别，我说，我说，你冷静一点。”
　　短短这么点时间之内，荆小情对于眼前这位青年的印象再一次发生颠覆，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是个神经病杠精的合体，也太对不住这张脸了吧！
　　“我，我就是觉得在这里练功太苦了，而且门派的大师姐欺压我，在这儿每天的日子都过得不舒坦，实在是受不了了。”
　　没办法，跟这个神经病肯定不能说什么大实话，反正他一个魔修又不知道飘羽阁内部的情况，荆小情迅速发挥文学系大学生的特长，开始信口胡诌：“所以我才想下山的，谁知道这山上的雾太大了，岔路口也很多，我迷路了。”
　　青年皱眉：“迷路？迷路最后怎么会到这里？”
　　“那是因为我看见了一只兔子，它被困住了，我救了它，结果没看见那是悬崖边，就掉下来了。”
　　说到这儿，她兔子呢？
　　算了，先把这个神经病打发了再说。
　　荆小情说得恳切，加之其中某些事情确实是真的——比如她的迷路和兔子，以及对宋绯莲的埋怨和气愤。所以演得也算像模像样。
　　青年抓着她领口的手松了松，看样子算是半信半疑：“你掉下来的地方，的确还有一只兔子。”
　　真的？那那只兔子呢？
　　荆小情还没来得及问，青年就已经回答道：“只可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倒是活着，那兔子已经死了。”
　　他朝旁边扬扬下巴，也是这时，荆小情闻见了空气中飘来的一股肉香。
　　她呆呆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篝火旁边立着的一根手臂长短、粗细适中的木棍，上面穿着块肉，看形状好像就是她的小兔子。
　　得，她的棍子没了，兔子也没了。
　　荆小情悲从中来。
　　或许是荆小情委屈巴巴的模样实在是招人可怜，亦或许是她太过情真意切，这股悲伤看起来不像演的，总之青年收回了手里的针，松开了荆小情的衣领。
　　“我可真得谢谢你。自辟谷之后，我可是很久没沾荤腥了。”他说得抑扬顿挫，似乎还笑了一下，“许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甚是想念。”
　　荆小情算是发现了，这人嘴里就不会放点好屁，这边松开她了，那边还得拿话刺激刺激她。
　　荆小情双眼无神地躺在石头上。
　　无所谓了，她的灵魂，她生命中的一部分美好，已经随着她的魔杖（未完成版）和小兔子远去了。
　　“还没问完话呢，赶紧回答问题。”这副死鱼模样入不了蛇蝎美人的眼，他竟然还在荆小情身下躺着的石头上踢了一脚以示催促，“你是谁？是飘羽阁哪支的徒弟，师父又是谁？”
　　“你查户口呢……”
　　荆小情有气无力道。
　　说实在的，她现在真有点丧。
　　这种本能够救下一只小动物，最后却亲眼见到它残忍结局的情况，让她对青年的问话失去了耐心：“这种事情讲究你来我往的吧，你都问了我这么多个问题了也不告诉我你是谁，好歹互相尊重一下吧……”
　　“护口？那是何物？”眼见着原本压制的人想要翻身，青年又一次不耐烦起来，“我说过了，你现在的命掌握在我手里，要你活你就能活，要你死，你现在……”
　　“知道知道，现在就死是吧？那行啊，你把我杀了吧，反正在这儿也没啥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修真人的通病，这种唯我独尊的调调彻底点燃了荆小情，她甚至大字一躺，开始摆烂：“看你这模样在这儿等了也不短的时间吧？行啊，你把我杀了，我看看你等着下一个掉下悬崖还没死的倒霉蛋你得等多少年！”
　　她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走到哪儿都没有正常人的生活她受够了。
　　压抑了两天的情绪没处发泄，是个人也会被憋坏，她确实好好跟青年说话了，可她好态度了，人家跟她耍横。
　　真是太没意思了。
　　不等着青年阴阳怪气她，荆小情一肚子的火开始发了，所谓先下手为强：“你们这些人都真是以自我为中心，你们觉得怎样就怎样啊？那有没有替别人考虑一下？”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在这破地方呆了不想呆了，我想下山，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你医好我咱俩一块作伴下山不好吗，和平相处不好吗，非得哔哔赖赖阴阳怪气？”
　　“要是要钱也没问题啊，OK啊，不行我下山打工还你呗，总能还清的！还问我的师父是谁，先自报家门不会吗，最基本的礼貌要我教你啊？”
　　给她气得，连英语都飚出来了。
　　大概是这两天压着的邪火太多了，荆小情知道现在并不是时候，可心里面这股火就是压不住，让她想找个加特林把人给突突了。
　　她甚至顾不上身上的疼，咬着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或许是怒气max的加持，荆小情竟然真的坐起来了，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狠狠地瞪着那青年。青年或许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没有料到荆小情还能动弹，还相当惊讶地退后一步。
　　荆小情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感觉到此人或许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她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道：“往后退什么，我身上又没有武器，你有，怎么说也应该是我怕你好不好！”
　　思及此，青年觉得有理，又将银针从怀中掏出，捏在手里。
　　“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荆小情咬牙道，“你不是吹牛说自己医术多厉害吗？来，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我试试，我今天晚上就给你送下山，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或许这段缓冲的时间终于让青年反应了过来，他冷静了些许，冲着荆小情冷哼一声：“呵，没想到这山上竟然还有如此女中豪杰，是陆某失礼了。”
　　陆？他姓陆？
　　“既然女侠这般豪爽，那陆某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荆小情眼前晃了晃，“【生骨丸】，短时间内可恢复至身体的最佳状态，不过后期需要承受其反噬。先前陆某是为女侠考虑，才没有出此下策，不过女侠都这么说了，想必一定会接受陆某的建议吧？”
　　少放屁，要是他着急下山，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一开始没给她用？
　　或许是先前考虑的留着她还有别的用处，所以按下不表。而现在自己这么说了，恐怕这个姓陆的打的算盘是下了山之后就会把她给抛弃。
　　不过没关系，她身上还有飘羽阁的萦火佩，看材质应该是个好东西，下山之后她就找个当铺先给当了，再寻个落脚地点。
　　这玉佩看着还挺晶莹剔透，大概值不少钱。
　　就这么决定了。
　　荆小情勉强着自己抬起沉重的胳膊，坚定地从青年手中夺过那个小瓷瓶：“下山之后，我也不需要你照顾或者怎么样，给我留下保命的药，自此分道扬镳。”
　　“成交。”


第14章 问情·其四
　　“飘羽阁的山上存在禁制，除了大门之外，其余地方并不存在出口。”青年拿起一根树枝，大致在地上为荆小情画出简略的地图，“我曾试过山脚其他处，看似平淡无奇的地方却依旧有禁制存在，因此，我们要想出去，也只能通过大门。”
　　这些都是荆小情不知道的信息，她努力地听着：“禁制？”
　　青年瞥了她一眼，似乎有点不屑：“连这都不知道，你还是不是飘羽阁弟子？”
　　也是，在这个魔修眼里，自己一个飘羽阁弟子都不如他知道得多，可不是觉得好笑么。
　　不过荆小情也无意与他辩解，反正跟他又不熟：“我不明白的地方你可得给我讲清楚了，不然一会儿开始行动之后出了岔子，咱俩都得玩完。”
　　看来刚才荆小情发的那通脾气对魔修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青年只是哼了一声，并没有拿话刺她。他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圈：“飘羽阁祖辈曾在大殿中央立过一道防护阵，除却大门这一道口子，任何地方都不允许进出。原意是为了保护飘羽阁不受侵扰，但，有这阵存在，我们就只剩大门一个出口。你可是听明白了？”
　　“倒也不止这一种方法，”荆小情无视了他的阴阳怪气，随口说道，“还有那什么，哦，可以把阵眼破坏，整个阵就不复存在了吧？到时候岂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小说里面经常这么写。
　　貌美青年似乎对荆小情的话忍无可忍，他抬起树枝狠狠地在荆小情腿上抽了一下：“我要是能破坏阵眼，还用得着你？！且不说你现在身体如何，就算我们两个都是健全之人，你当这防御大阵的阵眼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
　　这魔修看起来就一脸扶风弱柳，就算是走那么一段路也能气喘吁吁，可不得是把荆小情刚才说的话当放屁嘛。
　　不过刚才那话荆小情就是说着玩，既然是祖辈留下的防护，那么阵眼处必定有多人看守，还不如他俩直接从大门跑出去呢。
　　好在他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就算是抽了荆小情一下也不怎么疼，荆小情就懒得跟这弱鸡计较：“行行行，知道了，所以现在咱们就只能从大门走了呗。”
　　“正是。”
　　魔修又在图中的某个山脚处圈出一个圆：“这里，就是我们此刻所在位置。”
　　一道直线拉了出去：“我看过了，山洞至大门的距离并不算近，中间还有三道岔路口，走过去大抵需要二刻。不过就算你食了生骨丸，身体也只能恢复到与先前差不多的状态，还要带上我一起，时间我们就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吗？
　　二刻应该是半小时，如果没记错的话。
　　可真远啊。荆小情腹诽道。
　　“生骨丸的药效时间最多维持一个时辰，而这也要看每个人的情况。”青年继续说道，“值夜弟子两个时辰一换，如果我们错过了子时的那一班，最早也得等到丑时。但是生骨丸的药效坚持不了那么久。”
　　从青年的话中，荆小情已经能听出现在严峻的形势了。
　　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一次，成败在此一举。
　　“要是错过了，我能不能等丑时再吃一枚生骨丸？”不过荆小情总得把最坏的情况给考虑好，不能总想着成功啊，万一失败了呢，“这样咱俩丑时的时候还能……”
　　“呵呵。”
　　得，青年露出的表情再一次让荆小情怀疑自己的智商，为什么有人笑起来会那么像黄豆微笑.jpg呢？“且不说我现在手中只有一枚，同一夜连吃两枚，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遭不住。”
　　……行吧。
　　荆小情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瓷瓶，起初冰凉的瓶身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温暖。她说不出来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好像已经将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部尝遍了似的，现在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她只是，不想再在这儿呆下去了而已。
　　“你要注意，山上有可能也会出现巡夜的弟子，这些人通常修为低微，遇到他们时到旁边的树林里隐蔽即可，他们察觉不到。”青年继续说道，配合着手中的图，他说得非常详细，或许是对荆小情的智商已经不抱希望，“等我们抵达大门后，在附近的草丛中隐蔽些许时刻，等到换班的时候，利用【驱散粉】逃出。”
　　好像又有新的名词出现：“……驱散粉？”
　　青年又从怀中掏出个紫色的瓶子，荆小情想拿过来看看，对方却早有准备，一把将瓶子举起，洋洋得意道：“这可不能给你，这是我自己做的。用内力驱动，这些粉末会爆散开来，可以达到遮蔽视线的作用。”
　　想不到面前这个魔修看起来挺弱，动手能力还不错。
　　荆小情忽然想起先前双双给她疗伤时用的金创药，那个听说也是二师兄自己做的呢，敷在伤口处不仅不痛，还有种冰冰凉的感觉。
　　她随口说道：“你要是认识我二师兄就好了，听三师姐说二师兄好像也挺会做东西，或许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好像？什么叫好像？”青年的杠精属性再一次发作，“怎么，你自己的二师兄，你不知道他擅长什么？”
　　“……”
　　荆小情语塞。
　　不过人家问得的确也有道理。
　　她有点尴尬，讷讷道：“我…我没见过二师兄啦，听说他一年里半年才露一次面，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呵，我还未曾听闻这山上有人制药比我还厉害的，”说这话的时候，魔修的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没见过不要紧，你倒是说说你二师兄叫什么，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向他‘讨教讨教’。”
　　无视了最后很明显并不是讨教而是挑事的语气，荆小情陷入了沉思之中。
　　对哦，二师兄叫什么？
　　这可触碰到荆小情的知识盲区了……
　　她只知道原主有个二师兄，可是二师兄叫什么，双双好像真没跟她说过……吧？她好像只记得双双说，见到二师兄以后记得夸夸他做的药，那他肯定会很高兴……
　　捕捉到荆小情有些尴尬的神情，青年的嘴角又一次轻蔑地扬起，他笃定荆小情是在骗他：“你连你二师兄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二师兄不会是存在于你梦里的吧！”
　　荆小情有点泄气：“…算了，你爱信不信吧。”
　　反正她确实有二师兄，她也的确不知道人家叫啥。
　　这个话题显然是过不去了，青年抓住荆小情泄气的模样，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既然你说是你三师姐说的，那你三师姐叫什么？不会也是你诳我的吧！”
　　嚯，总算有个题是荆小情能答上来了的，她被魔修一刺激，脱口而出：“谁诳你了？我三师姐叫双双呀。”
　　说出来后，荆小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大事不好。
　　起初这魔修一直问她是飘羽阁哪一支的徒弟，她生怕此人跟便宜师父有什么过节把她给嘎了，因此闭口不答。可刚才魔修分明是在套她的话，而她就这么蠢，为了不叫魔修如此得意，竟然生生把双双给供了出来！
　　荆小情啊荆小情，蠢死你算了！！
　　她连忙看向青年，选择题四选一荆小情未必能选的对，但是轮到坏事的时候四选一总能选到自己头上！她甚至有种预感，或许跟魔修有过节的就是便宜师父这一支的人！
　　“…双双？”
　　薄唇轻启，缓慢地吐出两个同样的音节，那魔修的神色从原本套出话来的得意倏地变得古怪起来，看得荆小情心中忐忑万分。
　　这个人不会就是双双师姐抓回来的吧……救救孩子啊……
　　他皱皱眉头：“你所说的大师姐，可是叫宋绯莲？”
　　“……”完了，不会真是吧。
　　在这种时刻，沉默就等于承认。荆小情绝望地闭了眼，完球了，人家知道了，要真是有仇的话说不定她连生骨丸都没机会吃吧？要不然趁现在这魔修还没反悔她赶紧……
　　脚步声响起，荆小情骤然紧张起来，她的手指已经挪到了瓶口的塞子处，只等着趁青年不备赶紧把药塞到嘴里。
　　谁知脚步声竟然越走越远，荆小情眯起一只眼，才看见青年拖着病弱的身体，缓慢地走到了山洞的入口处。
　　…啊？干嘛，不嘎了她吗？
　　荆小情警惕地看着青年的背影。月色如水，就算这山洞位于山谷处，皎洁的月光也依然能够倾泻在山洞口的地面上。青年正背对着荆小情站立，他看上去毫无防备，就算此刻荆小情突然冲上去在背后给他一拳估计他也抵抗不了。
　　不过荆小情现在的身体并不允许她这么做，所以也就是想想算了。
　　良久，一个纸包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荆小情怀里。
　　“这是服用生骨丸之后的恢复身体的补药，出去之后你就近找一处客栈住下，就水将其服化，能够抑制大部分反噬。”
　　青年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先前那么阴阳怪气了，也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还是怎么的，听上去顺耳了很多。荆小情轻轻捏了捏纸包，里面的确有一颗不小的药丸——她本以为这种偷奸耍滑的魔修等出去了之后会过河拆桥赖账不给解药呢，都已经做好了揍他的准备，谁知道竟然现在就给她了。
　　让荆小情顿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啊，哦。谢谢。”
　　青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荆小情的感谢。
　　良久之后，荆小情才听见他说道：“快到子时了，你这就服下生骨丸，带好补药，随我一同出去吧。”
　　干嘛，怎么突然客气起来？良心发现了？
　　荆小情“啵”地一声拔掉塞子，将里面红色的药丸倒在掌心中央。她看着生骨丸，心中虽有百般抗拒，可还是生硬地咽了口口水，随后仰头将它塞入嘴中。


第15章 问情·其五
　　意外的，是类似于巧克力的味道。荆小情本以为它会很苦，谁知道它入口即化，就连那种黏稠感也跟巧克力差不多。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荆小情真想跟这魔修讨教一下怎么做巧克力味道的药丸。
　　被口腔内的温度融化的药丸顺着喉管流入胃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荆小情觉得她的胃好像在这一瞬间变得暖洋洋的，就连沉寂许久的体内真元也开始重新流转起来。
　　青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消一盏茶的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恢复至之前的状态。”
　　“好啊，”荆小情试着抬了抬手，这玩意儿简直就是灵丹妙药，好像吃下去之后身上真的没有那么疼了，“那稍微一等，我就带你出去。”
　　等到荆小情可以自由伸腿之后，她从大石头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她始终记得这玩意儿是有时间限制的，就跟灰姑娘的马车一样，过了时间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所以荆小情不敢耽搁：“我觉得我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
　　她不舍地看了眼篝火旁烤着的兔子和棍子，毅然决然地回过头，搀住魔修的胳膊准备扶着他一起往外走。
　　谁知道这魔修竟然还向后缩了下手臂：“你……”
　　“啊？不是叫我带你出去吗？”荆小情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古代啊，跟自己长大的那个男生女生从小就可以一起玩的时代不同，“好吧，可是不搀着你我怎么带你出去？背出去？你觉得我背得动吗。”
　　就算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魔修也是个男的啊，怎么可能背得动。
　　青年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那就有劳了。”
　　白天荆小情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她要下山，所以宋绯莲从双双屋子里出来之后，便御了摇光剑径直朝山脚飞去。
　　飘羽阁周围满是先祖留下的禁制，想要下山，出口就只有大门一处。在飘羽阁这一辈的弟子当中，要说使剑，无人能与宋绯莲匹敌，她御着剑，不消片刻就来到了大门处。
　　双双和张智今天去采买了不少东西，加之并没有御剑而行，因而耽搁了不少时间。守门值夜的两名弟子都是低级弟子，看见一袭白衣的宋绯莲飘然落下时，眼睛都惊讶地瞪大了：“宋…宋师姐！”
　　宋绯莲可是这一辈孩子们心中的偶像啊，人又好修为又高，她可是三年前凭借一己之力击溃了万众瞩目的长山派纪星辰的人啊！
　　两个人慌慌张张地对她行礼：“见过宋师姐！”
　　“两位师弟不必拘礼，我来是想问一下，今日大门处可有异常？”
　　宋绯莲对他们微微颔首，脸上时常挂着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那两个低级弟子因为修为浅薄，被派来做值夜弟子，谁还被修为高深的师姐以礼相待过？统统争先恐后地回答：“宋师姐，我们是亥时才来值夜的，这段时间内未见异常，不知师姐指的是……？”
　　“今日一日的情况，自巳时…不，辰时起。我想知道今天进出门派的都有哪些人，可否请二位师弟帮忙问询？”
　　宋绯莲笑着问道。
　　“当然可以！”自己这样的普通人竟然还能帮上偶像的忙，两个人眼睛都开始放光。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重鹤，你先在这守着，我这就去帮师姐回去问问！我想想，辰时的话当值的应该是……”
　　“为什么你去问？你连辰时当值的是谁都想不起来！你在这守着，我去！”
　　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在偶像面前表现的机会，这两名少年争先恐后，互不相让。宋绯莲无奈，只能出声制止战争：“这样，我且在这里等候，劳烦二位师弟一同前往了。”
　　两位少年一抱拳：“是，宋师姐！”
　　路的尽头又一次出现了火光。
　　荆小情搀扶着青年，快步走到旁边的草丛中去躲避。没过一会儿，只见两个身着普通衣裳的初级弟子提着灯笼从青石台阶上跑过，根本无暇顾及道路两边的状况。
　　“真是的，都怪你，害我刚刚在师姐面前丢人了！”一个说道。
　　另一个毫不留情地戳穿：“还不都是你自己笨，要是你记得辰时是陈师兄当值，怎么会在师姐面前卡壳呢？”
　　他们两个互相拌嘴，伴随着飞快的脚步声从荆小情和青年面前掠过。
　　青年皱紧眉头低声道：“今夜这是怎么了，寻常日子这里最多只会有一对值夜弟子巡逻经过，今这一路上已经遇见三次了。”
　　“看这模样不像是巡逻，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荆小情用空出的那只手压低了叶子，从草丛中露出半个头来，“难不成是飘羽阁出了什么事？”
　　“天塌下来了咱们今天也得出去。”
　　见那两个少年走远了，青年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之后才借助荆小情的力气缓慢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在竹林的阴影下，荆小情看着魔修病恹恹的身体，突然冒出来个问题：“我能问你个事儿不。”
　　“有话快说。”青年“啧”了一声，似是在嫌弃荆小情（河蟹）事儿多。
　　“你说你医术好，连我这样从悬崖上掉下来的人都能救，那你在山洞里躲着的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医好自己呢？”
　　一直以来都在心底吐槽这个魔修，荆小情甚至都忘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是啊，他医术高超，生死肉骨，连生骨丸那样的药都能做出来，那他在飘羽阁躲藏的这段时间里，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发明恢复身体呢？
　　“……”
　　一时之间，青年没有说话。
　　夜晚的飘羽阁是寂静的。偶尔会有不知道哪个角落藏着的虫儿低鸣几声，在听见人类的声音后很快就会躲到下一个角落里。
　　夜风吹动，只有树叶跟着沙沙作响。
　　荆小情撇过头看了眼，发现青年正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的模样。
　　…可能在思考一会儿怎么怼她吧。
　　“你可是听说过‘医者不自医’这句话？”
　　过了会儿，青年淡淡地说道。荆小情点点头：“是听说过，但就因为这一句不知道谁说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地听了，然后就不治自己？”
　　那未免有点太傻了。
　　“那倒不至于，”青年轻笑一声，“只是我身体虚弱是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属于先天不足。曾经有个大夫跟我说过，我这个病不能治，只能靠养，补药中的大部分都属精气旺盛之物，我这样的身体吃了，非但不能进补，反而会耗死先前虚弱的根基。”
　　“所以，我便一直这样了。”
　　“哦哦。”荆小情应道，“不过没想到，你这种人竟然也有乖乖听别人话的时候。”
　　“……”
　　听见这话，青年的腿脚一软，差点摔在青石台阶上。荆小情连忙扶稳他，就听见青年讪笑几声：“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事儿了。”
　　虽然扶着一个男性走一个小时左右确实很辛苦，但好在青年身材纤细，荆小情就拿他当个妹子来看。加上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好像转了性，说话也没有那么刺刺的，荆小情为人的准则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青年不刺她，她自然也会好好说话。
　　俩人一路聊着天，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荆小情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扇大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飘羽阁的大门，却跟想象当中大门派的气派门面完全不一样。这门小小的，从外面看上去，应该就跟个土地庙没有什么区别。
　　荆小情大囧，说好了在修真界中有一席之地呢？这门脸拿出去就丢人，还大门派呢！
　　走的时间太久了，此时青年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荆小情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得出这扇门。他从怀中掏了掏，将那个紫色的瓶子塞到荆小情手里：“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催动驱散粉了，你且拿着，等到我们快要到门口时，你就用内力驱动……若你是灵修，就用灵力，都一样。”
　　“到那时，烟雾漫天，你我自然有机会逃出。”
　　“啊…哦！”荆小情应道，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啊！用灵力驱动？怎么驱，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方法啊！！“就是说用灵力裹住这些粉，然后……”
　　眼看着他们快要抵达飘羽阁的大门了，就在这一瞬间，大门猛地自外面开启，发出咣当巨响！
　　二人始料未及，刚刚塞到荆小情手里的瓶子甚至还没拿热乎，就被这巨大声响给吓得直接掉在了地上！
　　瓷瓶触底即碎，其中的粉末撒了一地。
　　也是在这时，他们面前突然有道白色的影子闪过。荆小情自知不妙，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们好像被人发现了！
　　她连忙集中精神凝出一团灵力，就像是刚才想的那样，这团灵力将地上的粉末包裹起来，随后急速升空爆散开来！
　　先前还只是一堆普通粉末，可沾上灵力之后的它们好像瞬间成倍地暴涨，顷刻间就化为了一团烟雾，宛如现代的烟雾弹。荆小情和青年早有准备，用空出来的那只袖子捂住口鼻，在烟雾中快速地穿行。
　　不管是谁，这让人视野迷失的烟雾弹都可以撑个几分钟，他们只需要在这几分钟之内跑出大门，万事大吉。
　　就在荆小情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拽着青年往外走时，在这浓烈的烟雾中，她突然听到了“叮——”的一声脆响。
　　荆小情暗惊，那是剑拔出鞘的声音！
　　短暂的时间甚至来不及思考，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浓雾被一道剑风斩破，而这道锐利的风破空而来，直直地劈向她！
　　荆小情的心跳在这一刻又超了速，快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了，剑风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擦过不敢乱动的她的鼻尖，甚至斩断了她的几缕发丝。
　　这道剑风生生从烟雾中央辟出一条清晰的路来，随后，烟雾飞快地向两边逸散，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这股能让荆小情和青年隐藏身形的烟雾，在绝对的威压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也是这时，荆小情看见了前方站着的人。
　　她手持长剑站在清凉如水的月色之中，原本纯白的衣裙因为有了月光的沾染而变得更加圣洁。她只需要站在那里，那里就像是多出了一道天堑，不可逾越。
　　她看过来的眼神也与这月色一样，带着不易接近的冰冷。
　　宋绯莲，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荆小情呆愣愣地看着她。
　　可是宋绯莲看向他们的表情下一秒却变得相当惊讶，她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了？干嘛这副面孔？是看见自家小师妹跟魔修混在一起，所以决定一会儿替师门清理门户了吗？
　　荆小情的心中打着鼓。却听见宋绯莲唤道：“…柒月？”
　　也是在这一刻，荆小情一直搀扶着的青年摆脱了荆小情的胳膊，荆小情转头看他，发现他竟站直了身体，对宋绯莲行了一礼。
　　他说的下一句话能让荆小情做很久的噩梦。
　　“好久不见了，大师姐。”
　　那个荆小情一直以为是魔修的男人，对宋绯莲如此说道。


第16章 问情·其六
　　“好久不见了，大师姐。”
　　身边的青年这样对宋绯莲说道。
　　荆小情茫然地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宋绯莲。
　　等、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师姐？难道这个魔修也是飘羽阁的人，所以才会对飘羽阁的情况如此熟悉？可是按照常理，旁系弟子不应该喊宋绯莲宋师姐的吗？为什么这个魔修会管宋绯莲叫大师姐？
　　荆小情心里一凉。
　　除非他是……
　　虽然拒绝承认，但，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荆小情心中升起。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怪物一样猛地退后一步。
　　我去，不会是真的吧。
　　也是这个动作，让宋绯莲和陆柒月都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荆小情。
　　“好吧，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陆柒月抖了抖沾了粉尘的衣袖，对荆小情说道，他的神色看上去毫不意外，就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事儿，“陆柒月，守心一支排名第二的弟子，也是你的二师兄，先前只是听说师父又新收了一名弟子，没想到……就是你啊。”
　　陆柒月眯了眯眼。
　　“我久久未归，竟然连小师妹都认不出，真是不该，啧啧啧。”
　　——荆小情想起来了，就是在她说漏双双名字那里！陆柒月从那个时候就知道她了！
　　在此之前没有认出她就是他小师妹，是因为陆柒月一直都在琢磨着下山，一直在那个山洞里住着，原主入门时间短，所以俩人压根就没见过！
　　这可倒好，闹了一出乌龙来。
　　陆柒月并没有告诉自己他就是二师兄，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的态度就软化了不少，甚至还主动把生骨丸的解药给了她。
　　荆小情只当他是突然转性，谁知他原来是看在师门的面子上……她还跟他说什么二师兄也非常擅长制物，哪儿知道竟是同一个人……
　　好尴尬，尴尬得她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呃……师、师兄好。”
　　荆小情生硬地咽了口口水，原本想要微笑的，结果硬是尴尬得笑成皮笑肉不笑。
　　现在呢，是过家家认亲的时候吗？他们在准备溜下山的时候被宋绯莲当场截获，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小师妹前些日子失踪了一天一夜，回来时就已经不记得所有人。”宋绯莲将摇光剑收回剑鞘，说道，“你平日甚少回师门，从未相见，她定然也不记得你。我虽知你在山上，却怎样都探寻不到你的踪迹，你们二人又是如何碰到一起的？”
　　陆柒月眯起眼睛：“这个嘛——说来可话长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话锋一转：“师姐，你知道我的脾性，先前种种不论，这一次，我是一定要下山的。”
　　荆小情自认为敏锐地发现了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起初她以为陆柒月是被抓到飘羽阁后逃脱的魔修，所以才在那个山洞中猫着，每日寻找能够下山的机会。
　　可现在才知道，他既是守心一支的弟子，那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小屋住，偏偏要在山洞中过苦日子？还有，双双和张智这不是随意上下山进出门派吗，为什么对于陆柒月来说，下山就变成了他的执念？
　　“既然已经被师姐发现，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躲藏的。至于小师妹嘛，”陆柒月朝荆小情那边瞥了眼，嘴角扬起讥讽的笑容，“看来大师姐和小师妹的关系不够融洽呀，我可是听小师妹说，师门里有一位大师姐总是欺压她，搞得她片刻都不想在山上待着呢。”
　　突然被cue到的荆小情心头重重一跳。
　　靠，关她什么事！狗男人卖她！
　　虽然当时跟陆柒月讲的时候，为了让他相信，里面的确有许多编故事和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想下山和不要再见到宋绯莲的心情是真实的。可即便如此，现在当着本人的面被揭穿，搞得就好像她在背后说宋绯莲的坏话一样。
　　干嘛呀！！
　　荆小情连忙看向宋绯莲，对方只是听着，脸上的微笑并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看荆小情一眼。
　　或许师父之外的任何人的评价，都不会叫宋绯莲放在心上。
　　荆小情忽然就放心了。如果宋绯莲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不开心，那么她就不会成为飘羽阁的首席大弟子了，也会叫荆小情内疚不已。
　　既然这样，荆小情也不必自责——或许她们本身就不适合待在一起。强迫着自己看宋绯莲的那张脸，再被她误会以至于百口莫辩，荆小情只会觉得更加难过。
　　她得在心中安慰自己千百遍，这是宋绯莲，不是谢锦书，她得放平心态才行。
　　可有时候，道理全都懂，放到自己身上，却是情感上能否接受的问题。
　　宋绯莲点点头：“我知晓了。”
　　陆柒月应了一声，重新搭住荆小情的胳膊，准备往门外走。忽地，宋绯莲执剑的胳膊伸出，她拿着摇光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陆柒月和荆小情看着她。
　　“但，师父曾经叮嘱过我，在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前，不能让你下山。”
　　宋绯莲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她伸出的胳膊笔直，并无丝毫颤动：“我还记得当初师父捡你回师门时，因为你的身体太过虚弱被迫叫你昏睡了三年，又用千年灵参汤和精血大阵吊着，这才勉强将身体养了一些回来。”
　　“我明白你想下山的急切，可如今人间战乱四起，且不说你找的那个人是否有幸活下来，你这样的身子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找人？
　　陆柒月下山……是为了找人？
　　起初都还好好的，两个人好好地打招呼好好地说话。
　　可当宋绯莲像是打哑谜一样说出这句时，陆柒月整个人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直接炸了毛：“是，我这样残破的身体，在你们这种人眼中就是个残废，什么都做不了的残废！”
　　“能做些什么与你何干，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与你没有任何干系，因为我·乐·意！你为什么对师父那么言听计从？！”
　　陆柒月几乎是嘶吼出声，在这之中，荆小情只听出满满的愤怒，和快要冲破他身体的、巨大的悲伤。
　　荆小情被吓了一跳。
　　可是随后，她被这种悲伤和绝望感染。
　　荆小情拽了拽陆柒月的胳膊，小声叫道：“师兄……”
　　“师父那是关心你，她救了你，自然希望你好好活着，尽力修行，不要再被俗世的牵绊所扰，将来得道飞升。”
　　宋绯莲也不气恼，她无视了陆柒月的愤恨，只是平静地说道。
　　陆柒月气极反笑：“不被俗世牵绊所扰？因为你没有牵挂，所以就高高在上装出一副怜悯的样子？哈。”
　　宋绯莲没有说话，陆柒月大笑了几声：“师姐，你较我年长，比我早入门，我尊你一声师姐而已，不要总把自己想得高人一等。”
　　“……”宋绯莲没有接话。
　　他一把拉住荆小情的手臂：“我们走。”
　　陆柒月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差点把荆小情拽了个踉跄。荆小情深深地看了宋绯莲一眼，饶是她这个局外人，也觉得宋绯莲刚刚说的话太过冷血。
　　所谓修道者，原本也来自于世间红尘，怎么可能什么牵绊都没有，像个假人一般整日修行？
　　能做到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她这样的俗人，还是下山去看看她的十丈红尘吧。
　　可就在荆小情与陆柒月绕过宋绯莲的那一刻，宋绯莲手中的摇光剑猛地向后倾斜，直直地横在俩人面前！宋绯莲并不放行，就在荆小情想问陆柒月应该怎么办时，那个身体孱弱的青年突然抽出怀中的银针，朝宋绯莲射了过去。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陆柒月挥手的速度又相当快，宋绯莲连忙后撤，一个干脆利落的后空翻，用袖子和长袍将那些银针纷纷卷落在地。
　　也是这个举动，为陆柒月和荆小情留出一点空档。荆小情连忙扶着陆柒月，朝大门外跑去。
　　宋绯莲若是能叫这些银针困住，恐怕就不配称为宋绯莲了。说时迟那时快，声音未到剑光先至，并未出鞘的摇光剑朝他们的肩膀袭来。这次荆小情心中有了些准备，反正这剑也没有出鞘，她也没有趁手的工具，便伸出手，企图挡住打过来的摇光剑。
　　“啪”地一下，竟真的叫她抓住了。
　　摇光剑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虎口处，荆小情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剧痛就从虎口处传来。即便宋绯莲并没有使多少力气，可荆小情就是觉得被打到的地方生疼，似乎开裂了。
　　那里面似有某种看不见的波纹，通过剑身传递过来，荆小情整个人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这就是大佬和菜鸡的差距吗……
　　“呜……”
　　右手手臂只是挨了那一下就止不住颤抖，荆小情低吟一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企图扼制住这份疼痛。虎口处已经被鲜血染红，果然被打得开裂——现代的小孩子哪儿还见过这种阵仗？荆小情疼得倒吸冷气，眼泪差点都下来了。
　　怎么这么疼！！
　　先前以为只是皮肉之苦，可是渐渐地，荆小情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接了这一下，她总觉得浑身被震得发麻，身体上下快速地变得滚烫，就像是刚吃下生骨丸那会儿的感觉。紧接着，从悬崖坠落后那种浑身的骨头就像是断掉再拼接上的痛感再一次出现，就好像让她生生再受一次骨头断裂之苦！
　　甚至，比起先前那会儿还要疼上百倍！
　　好痛……好痛！
　　冷汗在一瞬间出现，顺着荆小情的额头滑下来，她痛苦地叫了一声。
　　“…小师妹？！”陆柒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份疼痛发作得极快，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让她的双腿支撑不住，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害怕带倒陆柒月，荆小情先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下一秒，她就痛得失去了站立的能力，一头朝旁边栽了下去。
　　眼前发黑，耳朵边也是一嗡嗡的声响。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反而被带入了一个怀抱。
　　衣服…凉凉的…很舒服……还有…熟悉的莲花香气……
　　意识也是在这时消失殆尽的。
　　宋绯莲已经顾不得避嫌，她一把将荆小情搂入怀中，连询问都来不及，先分出一道灵识来探入荆小情的体内。
　　“真元紊乱，灵府内气息横冲直撞，状态太糟糕…”宋绯莲自言自语道，忽地，她抓住面前正拿起荆小情袖子准备拿补药的陆柒月，“荆小情她经历过什么？！”
　　“她服用了生骨丸，看这状况，是生骨丸开始反噬了…可还没到一个时辰。”陆柒月的额头上也多了些汗，他忙将补药倒出三粒喂进荆小情的口中，“她从悬崖上掉了下来，骨头断裂，经脉受损。我知道了，若不是刚才被你的真元冲撞，她不可能这么快发作！”
　　宋绯莲喃喃道：“悬崖上…掉下来？”
　　宋绯莲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儿，即便已经昏迷过去，女孩儿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表情痛苦。
　　她从悬崖上掉下来了？为什么会掉下来、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是……离开双双屋子之后的事情，对吗？
　　她用了生骨丸…从悬崖上掉下来之后，为了下山，她不惜用生骨丸…荆小情宁可事后承受反噬万分痛苦，也要和陆柒月一起下山……
　　宋绯莲心中忽然生出种没来由的焦恼，她一把打横将荆小情抱起，对陆柒月厉声道：“陆柒月，现在立马随我回去医治小师妹，回头我再跟你算私自下山的账！”


第17章 问情·其七
　　“‘今日除却守心一支的双双师姐和张智师兄外，并无其他弟子进出’，重鹤，一会儿你说我这么跟宋师姐回话行不行？”
　　“哈？宋师姐本来就是守心一支，你这么说会显得很奇怪吧！”
　　“那我怎么说啊，还能说除了你家的双双师姐和张智师兄吗？更奇怪了好吧。”
　　“那你直接说双双师姐和张智师兄呗，反正大家都知道他俩是谁……”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两个初级弟子便询问好了结果，又拌着嘴回到了飘羽阁的大门处。可还没到大门前呢，地上明显的散乱痕迹就吓了两人一大跳：这里似是经历过短暂的打斗，灰尘遍布，但灰尘正中心却出现了一个正圆，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灰尘上面还有几枚零散的脚印。
　　“宋、宋师姐？”
　　没有人回应。
　　重彤上前跑了几步查看情况，在满地痕迹的最中央看到了几滴血迹，他来回看了一圈儿，都没能找见宋绯莲的身影。
　　“怎么了怎么了？”重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后也大惊失色，“！难不成是有人入侵，宋师姐与之搏斗还流血了？”
　　重彤面色凝重：“恐怕是这样的……我们得快点禀告长老们！”
　　听后，重鹤从袖口掏出一枚通讯烟花拉响。白色的烟花嗖地一声蹿上天空，炸成了飘羽阁的门派纹样。
　　这一次，荆小情没有做梦。
　　她感觉自己处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这里没有重力，脚下踩不到地面，她就像是在外太空一样，漂浮于这片没有尽头的混沌里。
　　浑身像是被烈火灼烧过那么痛，她在现实中从未体会过骨折是种怎样的感觉，而现在，这种痛感已经刺激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
　　疼……太疼了……
　　妈妈……我好疼……妈妈……
　　在这种模糊的混沌之中，忽然有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个人的手很温暖，与身体中流窜的烈火不同，让人很想握住，再也不松开。
　　很快，这份温暖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渴望，有了生命般变成细流渐渐汇入荆小情体内。先前体内的那种烧灼感，竟然慢慢被覆盖了。
　　口中似乎也有什么清凉的液体灌入。
　　“……”
　　荆小情的眼皮动了动。
　　寻常的睁眼动作变得困难，眼皮儿此刻似有万钧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抹鹅黄，看着就叫人心头暖洋洋的，跟刚才汇入她体内的暖流一样。荆小情浑身都滚烫，眼眶烧灼到连眼珠动一下都觉得费力，她缓慢地顺着鹅黄襦裙向上看去，直到，一张温婉美丽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是双双。
　　双双看见荆小情醒过来，难过的表情中终于透露出喜色，抬手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小师妹，小师妹你醒了。”
　　“s…三…”
　　三师姐……
　　荆小情想喊她的，张了张嘴，声带都像是被刚才的那把烈火烧焦了似的，连最微弱的音节都吐不出口。
　　双双对她摇摇头：“小师妹，什么都不用说了，你现在很虚弱，躺着就好，剩下的交给师兄师姐来处理。”
　　“嗯……”她只能发出气音了。
　　荆小情的眼珠继续缓慢地转动，她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比起刚从悬崖上掉下来那时还要糟糕：先前虽然疼，但是陆柒月给治过，好歹忍着疼还能动两下；现在的她宛如一座石雕，甚至浅浅动一下脸，迎接她的都是快要让她撅过去的剧痛。
　　床头、柜子、桌子…她都见过。这个地方，貌似是她的小屋。
　　先前的记忆断在百分百空手接白刃那里。虽然接的不是白刃而是带着剑鞘的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戳过来的剑中似乎有什么类似于冲击波之类的波动，顺着剑传导过来震得她浑身发麻。那之后，她的身体状况就开始急剧直下。
　　现在，是生骨丸的反噬开始了吗？
　　她知道宋绯莲并不会对她或者陆柒月下杀手，身体变成这样也并非宋绯莲本意，只可能是宋绯莲太强，以至于最基础的一招就让荆小情瞬间变残废。
　　但是，实在是太疼了啊！！
　　不能动的荆小情只能盯着床脚的纱帘发呆。
　　所以现在，是宋绯莲把她给带回来了吗……
　　一阵微弱的开门声响起，荆小情听见了一句压低了的“咋样啊，醒了没”，声音很轻，生怕把她吵醒了般，她立刻就辨别出来那是张智的声音。双双看了荆小情一眼，冲张智点点头，手指竖在嘴边做噤声状。
　　“才醒呢，小声一点。”双双虚着嗓子说道。
　　荆小情又费力地朝门的方向看去，瞅见张智正端着一个碗人模狗样地走了过来。
　　如果不是角度的问题，荆小情或许还真的没法发现张智身后的另一个人。
　　月色已经下沉，她只能通过屋内不甚明亮的烛光看到他的身影，他正抱臂倚靠在门口漆了红棕色的柱子上，偏着头朝床这边看过来。
　　房内的烛火太暗了，明明灭灭，叫荆小情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原本那么想要下山的陆柒月，现在跟她一样被抓回来了。
　　折腾了那么久，身上又遭着那么大的罪，苦都白吃了。
　　比起疼痛，这个认知才更想让荆小情流眼泪。
　　既然陆柒月都已经回来了，双双、张智也都在屋子里，那么最后还剩下一个人，她……
　　她来了吗？
　　荆小情的视线在房间门处转悠了许久，她甚至连平时不易察觉的死角都看到了，还是没有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倏地，一个勺子递到了她的嘴边，荆小情不得不回神——双双从张智手中接过了药碗，她舀起一勺，缓慢地喂进荆小情嘴里。
　　“大师姐去处理一些杂事了，很快就回来。”她温柔说道，“小师妹，大师姐今日同我说，她错怪你了。”
　　荆小情心中一惊，她眨巴眨巴眼。
　　双双是怎么看出来她在找宋绯莲的？
　　“你的表情啊，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想到心思又一次被双双看破，双双用手帕擦掉荆小情嘴角的药液，道。
　　“……”药液是温的，可进入喉管往下咽时就变得冰冰凉，又一次压制了体内的灼热。
　　荆小情愣怔地看着双双。
　　她还以为……宋绯莲会把事情压下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叫双双和张智以为都是自己的错。
　　毕竟，她才是大师姐，是整个飘羽阁的颜面与希望。
　　“你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的小师妹。”
　　双双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要喂下一勺时，她愣了下，随后放下勺子，用指腹擦掉荆小情脸上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看把我们小师妹给委屈的，都要哭成小花猫了。乖，不哭了，有师姐在，咱们不哭了。”
　　大概是双双的话语太温柔了吧。
　　说不出心头是一种怎样的酸涩，可被这样的话语包裹，就好像整个身体连同心脏都被泡在温水之中，暖暖地传出来一阵微软的鼓胀。细胞相互挤压着，流泪也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掩埋在兴奋之下的，其实是重重不安。进入了不属于她的身体、占据了不属于她的人际关系，还遇见了那个不再属于她的、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已陌路的人。
　　一直以来，她对于这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她就像是一朵浮萍，任由流水带着飘向下一个地方，她不会生根、不会发芽，因为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不是家。
　　她不懂规矩，可能在一些人眼中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得到肯定。
　　她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过这个世界。
　　可是双双却告诉她，“你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的小师妹”，这股连同鼻腔都发酸的感觉，不自觉地就让她流了眼泪。
　　荆小情张了张口。
　　在这个时候，她有用尽自己的力气也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无论…我是谁吗？”
　　无论我是荆小情还是唐小纭，都是你们的小师妹吗？
　　哪怕有一天你们知道了真相，依然可以对我，坦诚相待吗？
　　若是细心一点的人，必定会发现她话中奇怪的地方。
　　可是最为敏感的双双却握紧了荆小情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神情坚定，话语温柔：“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荆小情的脸庞落了下来。
　　可她却用力地扬起嘴角。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中得到的，最珍贵的诺言。
　　“好了嘛好了嘛，小师妹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大概是被这种情绪感染，张智连忙出来打岔，“师姐，这药还没给小师妹喝完呢，二师兄说了要全喝掉，还剩不少。”
　　“嗯。”双双揉了把荆小情的小脸，继续给她喂药，“来，把它都喝了。有二师兄在，小师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荆小情往旁边看了眼。
　　陆柒月发现自己突然被cue到，有点不耐烦地拿手指蹭了蹭鼻子，道：“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把药都喝了，别拖后腿。”
　　双双无奈地笑了笑，将汤药送到荆小情的嘴边。
　　飘羽阁大殿内。
　　前两日才在这里目睹了荆小情接受“审判”，没想到今天站在台下的人就变成了自己。宋绯莲的嘴角勾了勾，手中紧紧握着摇光剑，毫无惧色地看向台上的三位老者。
　　守静、守元和守宁长老。
　　也是她们师父的同门师弟。
　　半夜擅闯禁制，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于怎么处理全看掌权者的意思。要是师父这种随意的性格，知道陆柒月和荆小情没有什么别的意图就是想下山还好说。
　　但现在师父正在闭关中，实际上能说上话的，就是她的这三位师叔。
　　荆小情一个失去记忆的小丫头不记得倒也是正常，但宋绯莲可是一直被师父养在身边的，对三位长老的脾性简直再了解不过，知道这三位长老对师父简直是又怕又恨。
　　其实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能暴露出来他们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这一代飘羽阁没有掌门？
　　还不是因为师祖要将掌门传给师父，师父拒绝，师祖却并未再传给下一个？
　　论修为，论能力，三位长老都无法与师父匹敌。他们渴望权力，又不屑于在面上表露，因而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找准了机会就要下个绊子。
　　就算师父突遭横祸变成了现在的少女身，浑厚的修为也足足可以吊打三位长老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清楚，所以才一直隐忍，直到如今师父闭关。
　　前两日守元师叔对荆小情用了追魂掌，其实他想打的根本就不是荆小情，而是师父的脸。
　　师父将守心一支和萦火佩都交给了她，她又怎么可以丢师父的人。
　　“逆徒荆小情！前日我便说过，她定是叫人夺了舍，要用追魂掌试探却被你们拦下。现如今闹出这种丑事来，传出去叫我们飘羽阁如何自处！”
　　守元长老率先发难，朝着宋绯莲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们三人之中，守元长老的脾气是最爆的，同样也是最好拿捏的。
　　宋绯莲行了一礼：“守元师叔，当日虽未用追魂掌进行试探，但其后我已亲自验过，荆小情的确只是失去了记忆，并没有被他人夺舍，此事师叔可以不必担忧。”
　　“师妹年纪尚小，正是贪玩的年纪，今日一事责任在我。若是白天我同意师妹下山玩耍，晚上她便不会如此胆大妄为。要怪，就怪我一人吧。”
　　宋绯莲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宋绯莲比谁都清楚，她是飘羽阁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接下来的武道大会中，飘羽阁若是还想夺得头筹，必然需要她的力量。因此如果不是太过丧心病狂，三位长老应该不至于拿她开刀。
　　果不其然，冠冕堂皇的话一出现，守元长老立马就被她怼得脸色难看。守宁长老见状立马开始和稀泥做好人：“罢了、罢了，守元师兄那追魂掌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荆小情她修为低微，又何故与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听上去像是在为荆小情求情，实际上：“绯莲啊，门有门规，虽说师叔相信荆小情并未被奸人夺舍，可这大半夜的想要偷跑出去，确实是不合规矩。还有你们家那个老二，叫、叫什么来着？陆柒月，陆柒月是吧，我记得他很多年前就已经拜入师姐门下。小师妹不懂规矩也就算了，怎么他一个二师兄也不懂门规？”
　　“依我看，即便不施大戒，小惩也是该有的。”宋绯莲还未开口，守静长老就与守宁长老一唱一和，要把宋绯莲的反驳扼杀在摇篮之中。
　　“各位师叔，柒月身体欠佳，拜入师父门下后师父强行让他沉睡了三年的事情想必师叔们都知道。他如此想要下山必定是有他的缘由，若当真是尘缘未断，那也不利于他的修行。”宋绯莲颔首，“还请师叔们网开一面，之后，我自会带着柒月了结尘缘。”
　　“绯莲，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简直荒谬！”守元长老拍案而起，“什么尘缘未断不利修行，我看你们都是被师姐惯的，无法无天！要是再这么放任下去，我们还如何放心将飘羽阁送到你们手上？”
　　守宁长老看了看守元，又看向宋绯莲，用一种极其软化的口吻对她说道：“绯莲，你师父给你的那道萦火佩，其实就是掌门印，这东西非常重要，一旦损坏不可复原。你带着掌门印出行多有不便，这样，你先把它交给师叔们保管，待到你师父出关之时，我们会转交给她……”
　　……掌门印？！
　　师父给她的那枚萦火佩？！
　　短短数秒，宋绯莲心中划过一道电光，许多事情都变得豁然开朗。
　　怪不得。
　　说了那么多废话，遮遮掩掩的，现在终于把想说的给说出口了。
　　既然他们的目的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那宋绯莲也就不用再与他们假惺惺。
　　“我明白了。”宋绯莲说道。
　　“那师叔的意思是，将掌门印交与你们，由你们来保管才是最妥当的，对么。”宋绯莲毫无畏惧地看着台上的三位老者。
　　也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周围的气流都开始发生变化。自三位长老那里掀起的威压如同当面拍来的浪花一般迎头而来，甚至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宋绯莲的衣裙甚至被大殿内不知从何吹来的风掀起，但她还是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宛如石像，屹立不倒。
　　曾经师父还未闭关的时候，她就嫌恶这些师叔表面仁义君子，没想到师父这只是闭关还不是死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就已经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
　　她露出一丝讥笑：“不知各位是否探讨出来，这掌门印应当给哪位师叔好？”


第18章 问情·其八
　　天边突然传来模糊的巨响。
　　双双正好给荆小情喂完最后一口药液，这声巨响一传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张智夺门而出，只见远方大殿所在的那个山头上，一道明亮的光芒直冲云霄，这光芒太过纯粹炽盛，有一瞬间竟然将这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天上厚重的云朵也被搅动，这中间仿佛生出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它们不断地旋转，吞噬天空的星星。
　　隐隐地，他们听见了几道雷声。
　　双双摸了摸荆小情的脑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放下药碗快步走到门口。
　　“哟，看这阵势，是大雷劫没跑了。”
　　缓缓走到两人身后的陆柒月如此说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堪称壮观的天地景象，喃喃道：“看这方向应该是大殿。现在还在大殿里的，除了那三个八百辈子都没有进益的老头儿，就只剩下……”
　　陆柒月的话提示了双双，她脸色一变：“糟了，是大师姐！”
　　“啥？！”张智显然没反应过来，“大师姐要渡劫了？不是，大师姐不是被长老叫去处理杂事了吗，怎么突然要渡雷劫？”
　　双双显然被张智的智商给感动到，她扶住额头：“…什么杂事，刚才大师姐是被三位长老‘请’走了，现在正在大殿内。能够催得师姐修为激荡的，必然是三位长老向她发难。”
　　“大师姐现在不能受雷劫，雷劫之后元气大伤需要闭关修养，如果师父和师姐都不在，凭你我的能力是挡不住三位长老的，如果那时他们想拿守心一支开刀……”
　　后面的话，双双不敢再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若是大师姐受雷劫，之后三位长老想要拿守心一支开刀，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来不及再说什么了，双双“唰”地一声从身后抽出她的碧水刀：“二师兄，你留在这里照顾小师妹，四师弟随我来。”
　　“带上这个。”陆柒月似早有准备，扔给双双一个瓷瓶。
　　“哎…师姐，师姐你慢点，等等我啊——”
　　双双的身形极快，即便她最擅长的是力道方面，御刀也同样不在话下。张智才到筑基期，御剑之术掌握得不甚熟练，行动较慢，双双收下瓷瓶后等不及他，先行朝飘羽阁大殿飞去：“自己过来！”
　　“同时发难吗……”
　　此时屋中只剩下陆柒月和荆小情两个人，荆小情听见陆柒月自言自语。
　　虽然荆小情身受重伤，可他们说话的声音还是听得见的，从零星的话语中荆小情也听出了事态的紧急。就算她想要离开飘羽阁逃离宋绯莲的身边，遇见这样的状况时荆小情也想要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可是她现在尚属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怕着急也没办法做什么。
　　对于这个世界的战力评定，荆小情暂时还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标准，她只知道守心一支的这五个人中，她、陆柒月属于残废，张智属于半吊子三脚猫，双双挺强，宋绯莲最强。
　　至于“最强”是强到哪种境界、能否与飘羽阁的三位长老抗衡，荆小情心里真的没底。
　　关于战斗，她唯一掌握的信息便是刚来这里时宋绯莲为她接下的那一掌。那时宋绯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长老都无法让她撼动半分。
　　或许以她的修为，已经能够与其中的一个长老一战了。
　　但双双刚才也说，是三位长老。
　　便宜师父前天才当着小辈的面把其中一个长老胖揍一顿，这要她是那个长老，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在小辈面前被师姐胖揍丢了面子，早就怀恨在心了。现在便宜师父闭关，这不正好是捏着机会欺负欺负她的徒弟？！
　　“师、师兄……”
　　荆小情开始慌乱起来，她用力叫唤着陆柒月，可是发出的声音还是比小猫叫大不了多少。
　　陆柒月揣着手慢慢走到床头，垂着眼跟看死人一样看她：“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想干什么，傻子都知道。
　　“……”荆小情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光是刚才叫个人都已经耗了她半身的力气。陆柒月说话仍然毫不客气：“就你现在这样也想去帮忙？你连这床你都下不去。”
　　“……”委屈巴巴地看他。
　　陆柒月：“看什么看？你现在就在床上好好躺着，老老实实别动别让他们分心，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
　　她得承认，陆柒月这话确实是实话。但是她不死心：“生、生骨……”
　　“生骨丸只有一枚，早就被你吃了，我是会变戏法还是怎么的，再给你变出一枚来啊？”说话间，陆柒月可能是嫌她烦，皱着眉从袖中抽出根银针，两指夹着一甩就甩到了荆小情的脑壳上，“小师妹，你话实在是太多了，病人就应该好好休养，我看多睡一会儿还是挺不错的。”
　　这枚银针效果显著，刚戳上去一秒，荆小情的脑袋就朝旁边一歪，再次昏睡过去。
　　没有了荆小情的“骚扰”，陆柒月松了口气。他看向风起云涌的那座山头，忽然发现现在好像并没有什么人能管到他。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飘羽阁其他支的弟子也一定会赶到处理，宋绯莲处于风暴中心不可能来捉拿他，这说不定是最好的离开机会。
　　他执念了那么久的事，说不定今天就会生出一个结果。
　　荆小情也已经睡着了，他现在就可以走！
　　陆柒月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是……
　　——“老二啊，天赋这种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你不要觉得你师姐是个姑娘家，修为比你高拳脚功夫也比你厉害你就没面子了，你瞅瞅，你这不是治病救人挺有一套的吗？那你就扬长避短，做你自个儿擅长的就行。”
　　——“你不能下山。”
　　“为什么？！”
　　“天子老年昏聩，藩王四起，人间并非太平之世，为师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我已进入炼气期，与寻常人不同了！挡我者，自然可杀！”
　　“老二，你记住，就算你现在修了道，自始至终你也都是个【人】。你自尘世而来，永远不要忘记你的本心。”
　　——“医者，就在于一个‘仁’字。为师知道你本性并非如此，只不过小时候吃得苦太多了，惯于用这种方法来伪装自己。”
　　“没关系，大道三千，你只需要找到你自己的道就好了。”
　　陆柒月的拳头紧紧握着，他能够感受到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只是不够锋利，未能割破那层厚重的皮肤。屋子里还飘着刚才给荆小情煎药的气味，这股气味陆柒月闻了很多很多年，熟悉得不能够再熟悉。
　　那个人……
　　如果他现在扔下同长老们缠斗的宋绯莲、扔下被生骨丸反噬的荆小情、扔下焦急担忧的双双和张智走了的话，那个人会不会对他失望？
　　“自尘世而来，永远不要忘记本心”……吗。
　　他这种出身卑贱的人，又能有什么本心？乱世之中能够活下来就实属不易，他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大爱无疆，医者仁心？
　　他看了床上昏睡的荆小情一眼，心中盛着许多事情。
　　想着想着，先前握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陆柒月垂下眼睛，罢了。
　　“既然她也是你的弟子，我且当…还你一个人情。”
　　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的屋子里，陆柒月对着空气的某个地方，慢慢说道。
　　不约而同地，三位长老都向宋绯莲施加了威压。于是，这室内，裙摆无风而起，长发随风而动。
　　宋绯莲的手早已抚上了摇光剑的剑柄，师父交给她的萦火佩被她别在腰间，她垂下手，轻轻抚摸着这块佩玉。
　　萦火佩由火玉制成，通体生暖。只是这样摸着，就好像师父还在她身边一样。
　　原来这块萦火佩，就是掌门印……
　　即便她知道早晚都会与三位师叔撕破脸，此刻师父不在，她并不是很想做这个决定。
　　可是有些人却将他人的忍让看做得寸进尺的理由，若是一味地退让，等到想要发作之时，或许已经无法发作了。
　　宋绯莲身处威压的中心，本该惶恐、慌乱或者是暴怒，在这一瞬间，宋绯莲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异常平静。
　　“区区小儿，胆敢无礼！”
　　在这威压之中，长老们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要直直印入宋绯莲的神识中似的。宋绯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嗤笑一声：“绯莲不知做错了什么。”
　　“绯莲，师叔们也是为了你好。”擅长和稀泥的守宁长老又开始当搅屎棍，“掌门印不比旁物，你随身携带恐有危险，今后你下山历练，带着它多有不便，万一发生点意外……”
　　宋绯莲点点头：“所以，就要将掌门印交给你们？”
　　“师叔们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目的被戳破，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会变得可笑。
　　以长辈自居，行不仁不义之事，嘴上却还要说着什么大道理，仿佛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的。不知道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宋绯莲只觉得这些话语似是曾经在哪里听过。
　　是也有过“长辈”这样对她说过吗？
　　宋绯莲定了定神。
　　“绯莲从来不知，在这修真界中，讲真话什么时候也成了一种错误。”
　　宋绯莲略微抬头看向他们，这一刻的她就好像一只骄傲的白孔雀：“绯莲忽然想起，师祖在世时，即便师父拒绝担任掌门一位，师祖也并未将掌门印交予各位，而是让师父代为保管。”
　　“既然师叔们年长于绯莲，那么连绯莲都能够想明白的用意，师叔们不会想不通吧。”
　　“你们守心一支，真是越来越不将祖宗规矩放在眼里了。”
　　也是在这一刻，一直缄默不语的守静长老身上的光芒突然暴涨。一把利剑破空而来直直飞到守静长老的身边，那老者单手执剑，飞快地向宋绯莲袭来。
　　不能输，宋绯莲只知道她不能输！
　　就算对方是飘羽阁的三位长老，她也不能输！
　　她丝毫不敢怠慢，摇光剑瞬间出鞘，它感应到主人高昂的战意，同样给予了低沉的嗡鸣作为回应。不消片刻，两把利剑碰撞到一起，以他们为圆心瞬间向外掀起一阵尘浪！
　　“现在的黄口小儿，有点修为就胆敢口出狂言，不敬长辈。”
　　守静长老的语调平静，他与宋绯莲双剑相交，手上甚至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既然师姐没有教给你们什么是规矩，那就由我这个师叔来教吧。”
　　说罢，守静长老的长剑翻转，硬是要生生将宋绯莲荡开！
　　也是在这一刻，空气中生出万道剑风，它们共同瞄准了宋绯莲，在守静长老的一声怒喝下直直地朝她射来！
　　宋绯莲立刻施展出了北斗剑诀其中的【天权】一式，奋力化解这些道剑气。可守静长老召唤出的剑气太多，即便她已经尽力为之，还是有几道漏掉的剑气擦破她的手臂与大腿。
　　鲜血溢出，染红了她纯白的衣裙，小腹处也被割开一道伤口，流淌出来的血甚至沾了几滴到那萦火佩上去。
　　宋绯莲举着剑向后退了几步，用以抵消向她冲来的气流。
　　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他们敬畏师父，惧怕师父，是因为师父的修为深厚，已经将北斗剑诀修炼至极境。哪怕他们三个人一同出手，也未必能够击败她。
　　可是眼下，就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属于师父的东西才会被觊觎，三个老东西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敬长辈”？“既然师姐没有教给你们什么是规矩，那就由我这个师叔来教”？
　　可笑，欲望熏心却满口仁义道德，这样的人，有什么脸自称是她的“长辈”？！
　　她必须变得更强，更强。只有她的力量强大到让这些人都必须仰视时，她才能够真正地保护好师父，才能够保护好守心一支的师弟师妹！
　　师父曾经说过，“大道三千”，其实到现在宋绯莲也不知道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她只是遵循着师父的要求，每日练剑、修习，在武道大会上夺得头筹。
　　但师父说过，每个人所修的道都是不同的，保持本心，保持纯粹——既然如此，那她的“道”就是守护她所珍视的师父，还有师父想要守护的每一个人！
　　剑气一凛，宋绯莲猛地睁开双眼。
　　也是在这一刻，她周身流动着的气发生了变化。
　　她的这把“摇光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她三年之前使用北斗剑诀中的【摇光】一式一举成名。与其他剑式不同的是，【摇光】虽然是北斗剑诀的第七式，但它的所有招式都只攻不守，杀机最重，也最是危险。
　　她既已名摇光，那便不能辜负了摇光剑的名号！
　　这份心意似乎与天地有应，倏地，宋绯莲身上光芒大盛。那光甚至冲破了飘羽阁的大殿之顶，直冲云霄。
　　隐隐地，外面传来了低沉的雷鸣。
　　三位长老的脸色在听见神雷之音后变得极其难看。
　　宋绯莲浑然不觉，她已经陷入一种忘我的境界中，长剑一挥，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守静长老的脸上，杀意四泄。
　　她自己也能够感受到境界似有松动，恐怕有进益之相。但现在，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她只想用手中的这把剑，扫清所有障碍！


第19章 问情·其九
　　“不好，绯莲的修为有突破之象……”守宁看着宋绯莲身上不断溢出的光芒，焦急道，“守静师兄，不可！一旦招来九天神雷降落，飘羽阁的传承大殿会毁于一旦！”
　　守静长老听到了守宁长老的话，身形一顿，周身又一次升起的剑意迟滞了半分。
　　宋绯莲的战意激荡，她感觉到身体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在运转，不同于体内流动的真元，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从某个地方透露出来一股涌动着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身体。
　　宋绯莲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直直对守静长老举起：“得罪了！”
　　【摇光】一式，迅如急电。
　　电光火石之间，宋绯莲先前所站的地方已经只剩一道残影。还未见人，摇光剑的光芒已至，守静长老不得不出手抵挡。
　　只听“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宋绯莲的力量比起刚才第一剑时又增益了太多，甚至守静长老接下这一剑都觉得稍有费力。
　　守静长老暗自心惊，他本以为刚才宋绯莲勉强接下的那一剑，就已经是她的极限！
　　谁知这短短的时间内，宋绯莲的修为又有进益？！
　　作为师姐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对于宋绯莲，守静长老并不陌生。这个孩子的修习非常勤奋，听他自己门下的弟子说，待人也非常温和有礼，有求必应，唯一的缺点便是天赋不足。同样的一招剑式，别的孩子学习三天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宋绯莲虽然每日勤加练习却还是练得磕磕巴巴，时常忘记下一个动作。
　　自己练剑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与他人进行切磋琢磨了。
　　守静长老曾经委婉地问师姐是否真的要选这么个小孩作为自己的首位徒弟，毕竟他的师姐可是世间罕见的天才，大弟子的位置又至关重要。
　　当时还是女子模样的师姐豪爽地笑，说这有什么不行的，你看绯莲她多用功啊。
　　所以宋绯莲一直都不是天才，守静长老知道的。三年前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守静长老并未到场，听说宋绯莲赢了长山派的天才纪星辰，他便下意识地以为那是纪星辰的上个选手过于强大，对他造成的损耗不少；或者宋绯莲十年如一日的苦功终于起了作用，总之，胜因绝不是天资。
　　可是现在，她身上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又是从何而来？！
　　明明只是个小丫头！
　　呼啸的风中，宋绯莲已经与风声融为一体。脑袋里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着什么，还在叫她的名字。
　　【释放吧……打破吧……】
　　【只要将这股力量合二为一，你就是最强的……】
　　这一刻，不需要再考虑多余的事情，只消不断地攻击、再攻击，只要杀掉眼前的障碍，那么从今以后，飘羽阁不会再有任何人敢打师父的主意。
　　如若杀鸡儆猴不成，那么台上的守元和守宁两位长老，就是她下一个杀戮的目标！
　　在这种金光的加持之下，宋绯莲的眼睛好像有一瞬间变红了。
　　只是速度相当之快，旁人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而已。
　　与她交手的守静长老却一惊，他急忙向后掠去，宋绯莲不依不饶，速度极快地追了上来。
　　摇光剑在她的手中似乎化成了一道光芒、一道闪电，毫不留情地朝着守静长老的要害劈来；若是一剑不成那就下一剑，直到她亲眼见到敌人的血液流干为止！
　　那个声音一直在心底呼唤她。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啪擦”一声，一道惊雷愣是响彻在了飘羽阁大殿的正上方。
　　“守静师兄，不能再打了啊！”一旁的守宁开始着急，“九天神雷马上要降临，再打下去，恐怕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这件事，守静长老又如何不知？只是他越想脱身，宋绯莲就越将他的行为视作临阵脱逃，反而更加乘胜追击，出剑速度之快之难缠，甚至叫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朝台上看了一眼，守元和守宁二人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打算，就会动两句嘴皮子。
　　要是三个人一同出手……
　　守静长老心头气血翻涌，突然怒喝一声：“退！”
　　剑风涌动，刹那间掀起大片的气流。
　　原本是震退敌人的招式，现在看上去宛如泥土砂石组成的惊涛骇浪，吓人得很。守静长老本是想用这一招来让宋绯莲知难而退，谁知宋绯莲不退反进，竟飞快地用摇光剑在身前挥出一个十字，直接劈开这道气浪！
　　想要劈开【沙雨】，时机与角度缺一不可。
　　飓风卷着沙土从宋绯莲身边呼啸而过，而身在中央的宋绯莲竟然完好无损。
　　“原来这就是【沙雨】…以前只是听师父讲过，还从未一睹真容。”
　　宋绯莲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几位长老半分，她看着地面如同雨水般流动的沙子，喃喃道：“只不过这一式太过仓促，连师父所形容的一半威力都没有……”
　　宋绯莲已经完全不似平常的那个温柔的大师姐，她的刘海儿、头发都被气浪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嘴角稍稍歪着，勾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这番模样竟然更显得清秀和狂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宋绯莲，你……！”
　　这模样实在是太不对劲，与平日里的宋绯莲简直相差十万八千。
　　守静长老心中顿时出现了个不好的想法，在更糟糕的事态酿成之前，他长袖一卷，再次掀起一阵沙浪打算离开。
　　但是宋绯莲并不愿收手，守静长老这番急于退开，稍稍分了神，宋绯莲便抓住机会，倾身化作流光，一剑刺中了他的手臂！
　　血花飞溅，守静长老惨叫一声。
　　“守静师兄！”
　　直至守静见了血，台上的守元和守宁才意识到大事不好，终于出手。
　　守元长老携他的追魂掌朝宋绯莲袭来，守宁长老则是举起他的杖，用灵力凝成一堵墙将守静长老与宋绯莲隔绝。
　　宋绯莲剑锋流转，她的剑上似乎也锻着某种神秘的光芒，只见她双臂一展，守元长老面前竟然突然出现三道残影。
　　这些个残影的速度与本体相同，纷纷出剑，一时间剑光漫天，看得人眼花缭乱。
　　守元长老并未直接接招，而是一掌拍向地面，直直地将所有的残影震到空中。
　　“啪”地一声，他飞快出手，追魂掌击中了三个残影其中的一个。那道残影斜着向后飞出，刹那间，另外两道残影都消失不见。
　　守元长老击中了真正的宋绯莲。
　　在她的身子即将撞到殿内大支柱上时，她用摇光剑略作抵挡，剑尖轻触石柱之上作为借力点，随后干净利落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但守元长老的修为还是要强于她，生生地挨了这一掌的宋绯莲刚站直了身体，喉头突然传来一股甜腥，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她用摇光剑撑住身体，毫不在意地伸手抹了把嘴唇。那血液滴落在宋绯莲的胸前，就好像冰天雪地中盛开的点点红梅。
　　“宋绯莲，我敬师姐内力深厚，即便当年她犯下滔天大错，我仍待她如长。”
　　守元长老再次举掌，他的双掌之间有着灵力在流动，土黄色的灵力仿佛气流般覆于他的手掌之上，就好像给他的双掌穿上了一层铠甲：“但没想到师姐竟教育出你这样的不肖徒儿！若是你执意不肯悔改，那今日我便……”
　　“哈。”
　　宋绯莲冷笑一声打断了守元长老的话。
　　她的肩膀、手臂、身体和腿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衣衫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甚至有一道都能看见里面泛着白的肉，看起来有些可怖。但宋绯莲仍然死死地盯着长老们，她眼中盛着的，是近乎执拗的战意。
　　“我不悔改，今日，你便如何？”
　　雷声轰鸣。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东北大碴子味的：“得罪了！”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道烟雾弹！如果荆小情在的话她一定会辨别出来，这就是二师兄所制作的【驱散粉】，只不过现在用得剂量更大、内力驱散得也更纯粹，所以驱散粉爆炸开来产生的烟雾，也远远多于之前荆小情使用时产生的量。
　　双双和张智二人宛如飞鸟，从大殿顶端落下：“大师姐！”
　　他们落在宋绯莲身边，宋绯莲此刻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现场的狼藉让双双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说，这是她考虑过的最坏结果。但无论如何，宋绯莲现在都应该离开。
　　双双低声道：“师姐，快随我走。”
　　“为何？”
　　此刻的宋绯莲明艳又张扬，与平日的她截然不同。她握着摇光剑，甚至想动手驱散这片烟雾：“若是今日不与这些老家伙做个了断，他日他们定还会欺负到我们头上。与其以后被动，不如现在永绝后患。”
　　不对劲……
　　现在的宋绯莲，真的不对劲。
　　若是寻常，通常是会笑着答应的，再不济也会笑着拒绝。可是今天这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狂气是怎么回事？
　　仿佛天上地下，没有人能够与她匹敌。
　　大师姐是遭遇到什么刺激她的事了吗？？
　　“大师姐，你还好不？咋有点吓人呢。”
　　就算是向来笨拙的张智也察觉到了宋绯莲的反常，更何况是双双。她知道师姐看上去很温柔挺有求必应，实际上是个很冷淡的人，但无论是哪种大师姐，都与现在这种浑身散发着张扬——或者说张狂之气的宋绯莲毫不相符。
　　“师姐！”
　　双双一把握住宋绯莲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同时她还记得宋绯莲并不喜欢别人碰她，因而只是制住之后又连忙松开：“师姐，你的境界松动，快要招来九天神雷，你若此刻元气大伤，要是长老异动，还有谁能够保护小师妹？”
　　“……”宋绯莲微微眯眼看向双双，“小师妹？”
　　“对，小师妹。她现在被生骨丸反噬不能动弹，甚至连话都没法说，很痛苦。”双双着急道，“你知道吗，她一睁眼就在找寻你，师姐你要是遭受大雷劫，我该怎么跟小师妹交代？”
　　双双在赌。
　　她在赌宋绯莲跟荆小情之间的关系。
　　她们之间心结还未解开，必定会有牵挂。即便是现在状态不正常的宋绯莲，也未必能够将荆小情的事情放下。说完之后双双就在观察宋绯莲的表情，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闭上了嘴巴。
　　“……”
　　宋绯莲看向烟雾的尽头。这烟太浓，她并看不见守静、守元和守宁三位长老，但她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经此一次，他们守心一支与其他三位长老的关系可谓是天崩地裂。
　　不过也罢，从前他们就从未仰仗过他人的鼻息过活，那么现在也一样，即便只有他们自己，这点也仍旧不变。
　　她就在这里，师父也仍在山上闭关，那今日就先这样。若是真的惊动了闭关的师父，想必也不是所有人愿意看到的局面。
　　双双听见宋绯莲笑了声，横在面前的摇光剑被放下，她知道，大师姐这是听了她的话。
　　双双知道，她赌赢了。
　　宋绯莲一甩手中的摇光剑，剑身立刻漂浮于她面前，她立于剑上，扔下一句：“我们走。”
　　“各位师叔，今日之事并非结束，至于掌门印一事，我们择日再谈。”宋绯莲的声音高高地回荡在大殿之中，“但请各位师叔记得，自此刻起，守心一支的任何事情都无需再向师叔们禀告，师叔们那多余的关心，就分给你们各自的弟子罢。”
　　如果师父在的话，究竟会怎么评价她这次的行为？会责备她太过激进？还是说她做得漂亮？
　　想着想着，宋绯莲只觉得，凭那个人自由的性格，非但会说她做得漂亮，想必还会把她没有揍完的份全部揍回来吧。
　　宋绯莲御剑升空，在离开飘羽阁大殿顶的那一刻，她看了眼大殿内的三名长老。
　　师父对她的师弟们不追究，并不代表宋绯莲会不记恨。
　　修真之人的生命漫长而无涯，她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慢慢算账。守心一支与其他三支割席，只不过是刚开始而已。
　　冰凉的夜风吹在宋绯莲脸上。
　　先前宋绯莲想要与长老们决一胜负时，空中仿佛出现了一枚漩涡，吸引着周遭的一切物事。电闪雷鸣，光亮汹涌。
　　而这份异动随着宋绯莲此刻周身气息的平静与强压下去的境界，竟神奇地渐渐消散了。


第20章 问情·其十
　　已是下半夜。与往日不同，光是三人御剑而行的这段时间，就看见地上多了不少飘羽阁的弟子。
　　他们全部是被那巨响还有神雷的嗡鸣吸引而来的，因无法参与到斗争的中心，只能在外面张望。此时守心三人从上空飞过，他们纷纷抬头，行注目之礼。
　　对于他们而言，长老们与宋绯莲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许宋绯莲这样的修为，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因此，无法插手，只能仰望。
　　平心而论，飘羽阁在修真界绝对算不上一个小门派，自先祖时期与其他几门同斩大魔、维护天下太平之时，飘羽阁在修真界内就已经有一席之地。经后辈几代掌门的发展，飘羽阁越发兴盛壮大，盛极一时时曾与长山派并称为“天下二门”。
　　只不过万事万物总有盛衰，因天下二门的存在，飘羽阁与长山派积怨已久，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却是渔翁。
　　渔翁暂且不谈。自那之后，飘羽阁就不复当年的辉煌，父辈那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守心，最后却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代天才就此埋没——宋绯莲不是没有询问过，但任何知情人对于那段历史都缄口不言。
　　宋绯莲觉得，那事大抵是与师父变成现在的少女模样有关。
　　等到他们这一代更是庸才辈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弟子，相较而言守心一支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还算是“不错”的了。好不容易听说人间出了个天资聪颖的少年，正欲拉拢至飘羽阁门下，可这位长老们期待已久的天才，最后却投入了飘羽阁的对头长山派的怀抱。
　　飘羽阁的颓势一直持续到三年前，直到宋绯莲在天下第一武道会上舞出那惊艳众人的一剑，才得以改变。
　　御刀而行的双双飞在宋绯莲身后，她看着宋绯莲身上被剑气割开的伤口，有一道现在还往外渗着血。双双加快了些速度飞到宋绯莲的身边：“师姐……”
　　“放心，无碍。”宋绯莲熟悉双双的性格，知道她要说什么。
　　长老们到底还是长老们，论修为，仍旧略强于宋绯莲。刚才那几番来回后，宋绯莲的头发都弄得有些散乱，身上的衣服也被割破到不能再穿，若不是战意如此强盛甚至与摇光剑产生共鸣，或许现在宋绯莲的模样，可能更加狼狈。
　　但她现下所挂念的，并不是这些外在的琐事。
　　自双双说出小师妹三字后，宋绯莲便感觉到体内的战意好像一点点地流失了。她的神思好像一瞬间清明了许多，那股焦躁狂气、想要将三位长老都杀了祭剑的状态，还有体内暴动的真元都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异动也缓慢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
　　“回去之后立刻布阵，不允许任何旁支的飘羽阁弟子入内。”宋绯莲快速说道，她现在没有心思思考其他事，“今日之事，我能够震住三位长老一时，却不能震住他们一世。虽说今后我一直都会陪伴在你们身边，但凡事都有意外。”
　　“是，师姐。”双双应道。
　　只是出来跑了个腿的张智终于耐不住了。
　　这一路上他都云里雾里的，先是听他们说宋绯莲招来了九天神雷，后面又瞅见自家师姐跟自家师叔在大殿里疯狂互殴，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不是，大师姐，今儿到底是啥情况啊？怎、怎么跟师叔们打起来了呢？这要是师父出关了，可不得骂咱们咋的。”
　　宋绯莲抓住腰间那枚萦火佩，温暖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她半晌之后才说道：“师父不会怪罪我们的。”
　　双双眼尖，见她拿起这萦火佩，想必与之有关：“师姐，可是这萦火佩出了问题？”
　　“师父给我的这枚萦火佩，乃是掌门印。”宋绯莲轻描淡写，关于这件事，她不想隐瞒师弟师妹们，“师叔们借此次二师弟和小师妹私自下山一事，逼我把掌门印交给他们保管。”
　　“掌、掌门印……？！！”
　　张智瞪大了眼睛，简直要惊呼出声，就连双双也受惊不小：“师姐，师父将掌门印交给了你？”
　　宋绯莲点点头，闭目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萦火佩中。
　　只消一瞬，在宋绯莲面前便现出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大海。宋绯莲孤身一人处于悬崖峭壁之上，再向前踏一步，便要坠入到下面墨色的巨浪里。在她正前方的上空中，一枚淡紫色的萦火佩悬浮着，宋绯莲朝它伸出手，起初掌门印拒不靠近，非得宋绯莲强行隔空握住，硬生生地将它拉到了面前！
　　抓住它的那一瞬间，体内便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也是这个刹那，宋绯莲的神识被弹出了掌门印。
　　“…是真的。”她抓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是真的掌门印。”
　　虽说他们的师父经常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将掌门印交给了大师姐，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傻子也能想明白。
　　双双又急忙问道：“师姐，你可知道师父现在的修为臻至何种境界？”
　　宋绯莲不是傻子，双双这么一问，倒是叫她想起先前忽略掉的一个问题。
　　师父为什么会将掌门印留给她？又是什么情况下，掌门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将掌门印留给门下弟子？
　　要么，师父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弟子们尽已大成，能够放心地将整个门派交付。
　　要么，师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者即将要面临什么有去无回的危险，很有可能这一眼就是永别……！
　　“三年之前，一步大乘……”直到这时，宋绯莲才反应过来这师父究竟不靠谱到何种程度，也刹那间明白了师父的用意。
　　她的心中好似一下子空了一块，喃喃道：“这三年中进益如何暂且不论，但是这一次闭关，如若成功，便是飞升……”
　　师父走时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将这枚萦火佩交给她保管，她…她还以为只是与往常相同的一次普通的闭关。
　　她还在等师父笑眯眯地从秘境中走出，笑着对他们说自己的修为又进一步，以后他们下山出去历练，也不用怕惹是生非。
　　原来有的人，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有可能是永别。
　　心口霎时一阵剧痛，宋绯莲忙抬手捂住胸口，企图阻止这股疼痛继续蔓延。双双见状忙道：“师姐暂且先别担心，或许我的推测有误，不知你是否记得师父闭关前曾说她为飘羽阁鸡毛蒜皮的小事所累，只是想要闭关图一阵清净。”
　　“师父一事暂且不要担心，眼下我们守心一支既已与其他弟子割席，便该想想今后的路应当怎样走才好。掌门印已在师姐手中，那于情于理，守心一支都是飘羽阁的正统，就算长老们想要夺走，传出去也要遭受千夫所指。”
　　双双的话说得很明白。
　　这股心悸过了一会儿才消失，宋绯莲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天下第一武道会。”
　　“在武道会中夺魁的门派，接下来的三年在修真界内将有绝对的话语权。为防止长老们再次发难也好，让师父放心也罢，今年的武道大会我们必须再次夺下首席之位。好在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内除了养好小师妹的伤，我们每个人都要加紧修习，不可懈怠。”
　　师父总不可能庇佑他们一辈子。
　　他们这一代的路，终究还是要他们自己去走。
　　“长山派今年必然卷土重来，我不敢保证这一次仍能战胜纪星辰，因而每一份夺魁的希望，都要紧紧把握。”
　　从今日起，她就得照顾好守心一支的四个师弟师妹了。
　　曾经师父总叫她处理好与师弟师妹之间的关系，她努力了，可觉得结果并不尽人意；但当真正的困难出现、师弟师妹们或许以后真的都要依赖她时，宋绯莲却感觉到先前那被她忽视了的、微弱的责任感。
　　她必须要做。
　　双双和张智深以为然：“是，师姐。”
　　陆柒月正坐在床旁边的木椅上看书。
　　心下不宁，做什么都不能叫这份心慌缓解，陆柒月索性在荆小情的屋中找了本书读。直到听见外面院中有些动静，他连忙放书起身，想要去迎那三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边，宋绯莲就已经推开门，长腿一迈进了屋中。
　　她浑身是伤的样子吓了陆柒月一跳，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情况，紧随其后进屋的张智便朝陆柒月说道：“二师兄，你那自创的金创药快拿给我，我给大师姐上个药。”
　　“嗯。”陆柒月又看了宋绯莲一眼，见这人进屋之后径直就走向床上的荆小情，也未多言。他的手在长袖中摸索了一会儿没有摸到，又去摸他的腰带，摸出个绿色的小瓶递给张智。
　　张智接过后转身去找荆小情屋中的绑带，陆柒月看向最后一个进门的双双，用眼神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闭关前将掌门印留给了大师姐，三位师叔以你们下山为借口，逼大师姐交出掌门印。”双双瞅了瞅床上的荆小情，见还睡着，小声同他讲道。
　　“柒月，小师妹头上的针。”
　　“哦，这个啊，”陆柒月没来得及骂那三个老东西，即将出口的脏话又憋了回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小师妹醒了以后就一直想去帮你呢，就她这样还想去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所以我就给她施了根针，叫她好好睡着……”
　　陆柒月话音未落，宋绯莲便抬手将这枚银针取了下来。
　　陆柒月对于自家大师姐的干净利落是真佩服：“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是真敢拔，万一这是止血针怎么办？”
　　“嘘，小点声。”
　　宋绯莲看着床上的荆小情，确定她没有被陆柒月的大呼小叫吵醒，压低声音对陆柒月说道：“你刚才不是也说了这是让小师妹睡着的针么。”
　　“……”陆柒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抬手让张智过来给宋绯莲上药。
　　“你们这帮人，可真是够野的。”他自言自语。


第21章 问情·十一
　　外面好像有点模糊的声音，好像是一些人正在虚着嗓子说话。荆小情睡得朦朦胧胧，她总觉得自己并没有进入深度的睡眠，因而只是浅浅的声音就能够让她有所反应。
　　是三师姐她们回来了吗？
　　她们还好吗……
　　这份不怎么稳定的睡眠很快就结束了，头顶一直存在的压迫感刹那间消失，那股似乎一直压迫着她逼她睡着的力量也不见了。荆小情悠悠转醒，还模糊的视线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那张熟悉的脸。
　　宋绯莲侧对着荆小情，正坐在她的床边，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荆小情有点迷糊，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啊……师、师姐……”
　　嗓子还是只敢嘘着说话，听上去可怜巴巴的。
　　“嗯？”
　　听见声音的宋绯莲回过头来看着荆小情，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见荆小情醒了，宋绯莲对她点点头，转头对房间的另一个方向说道：“醒了。”
　　这个时候意识才渐渐回笼。
　　屋子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药，还有一股血味。荆小情看了眼坐在她床边的宋绯莲，再往旁边瞅了瞅，发现张智正坐在床尾，替她包扎胳膊。
　　除了张智正在包扎的小臂那里，宋绯莲身上还有几处也缠上了纱布。
　　她这是……受伤了？
　　直至这时荆小情才猛然想起昏睡前双双说的话。
　　三位长老把宋绯莲“请”走，甚至引得她修为激荡，即将迎来大雷劫。那现在怎么样了？三位长老是不是为难宋绯莲了？她受雷劫了吗？
　　宋绯莲现在浑身都是伤，是不是刚才雷劫受了很多的苦？
　　说不出来心头这股闷闷的感受到底是从何而来，宋绯莲也好，谢锦书也罢，看着宋绯莲现在的这副模样，荆小情只觉得心里面很难受。
　　受雷劫的时候，宋绯莲是不是很痛？
　　好想…抱抱她。
　　她的手指旁边便是宋绯莲的衣袖，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哪根筋搭歪了，心中莫名的冲动鼓动着荆小情，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手指扣住宋绯莲的袖子扯了扯。
　　即便她的力气很轻，宋绯莲也依然感觉到了。
　　“小师妹？”
　　宋绯莲回过脸来，这一次，她很是认真地看向荆小情，单手撑在床上，有三根指尖压住了荆小情袖子的一角。
　　此刻的她没有笑着，这样与谢锦书相似的神色看得荆小情有些发愣。荆小情端详了许久这张脸庞，良久之后才慢慢问道：“…疼不疼？”
　　“……”
　　有一秒钟的时间，宋绯莲也有些愣神。
　　躺在床上的人明明连自己都难受得不得了，却还用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问她痛不痛。
　　她是守心一支的大师姐，因为师父在他们那一辈是老大，所以宋绯莲也算是飘羽阁整个门派的大师姐。
　　即是这样，她就必须要强大必须要坚强，必须要将很多事情扛在肩膀上，她也必须不能懦弱，不能流露出分毫的软弱。
　　所以，崇拜她视她为目标和偶像的弟子很多，却从没有人在她受伤后，问她疼不疼怕不怕。
　　不过宋绯莲很快反应过来，对荆小情摇摇头，语气是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温柔：“不痛，别担心。”
　　荆小情还是不放心，用力咽了口口水润润嗓子：“是……大雷劫？”
　　“没有。双双和张智及时赶到，阻止了我强行突破修为。”宋绯莲看着荆小情，女孩儿脸上的每一丝纠结的表情都被她看得清楚，不自觉地就让宋绯莲想叫她松开皱紧的眉头，“没有大雷劫，没事的。”
　　“嗯……”
　　听到“没有大雷劫”五个字，荆小情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指尖之下都是细腻的布料。宋绯莲抬手，却不小心蹭到荆小情手背的皮肤。她略一停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替荆小情掖了掖被角：“不要担心，睡觉吧，尽快把身体养好。”
　　荆小情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或许是看到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那份叫她着急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着落，这一次不需要陆柒月布针，放松之后先前的种种疲惫一同袭来，很快就将荆小情卷入睡眠之中。
　　张智小心翼翼地帮宋绯莲包扎好小臂上的最后一道伤口，瞅了床上的小姑娘一眼：“哎，还是个小娃娃呀。”
　　“你比她年纪也大不到哪儿去吧。”陆柒月吐槽道。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站起来，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三人：“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将防御阵布下，任何飘羽阁其他旁系长老及弟子均不准进入。柒月设阵眼，我、双双和张智来进行具体布置。”
　　“设阵眼没问题，不过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最好是战意较强、或者较为凶煞的东西作为阵眼。”陆柒月说道，他对于设阵一事也只是略微精通，“我身上只有书和银针，你们谁身上有类似的物品？”
　　双双和张智面面相觑。
　　在飘羽阁这么多年，也就偶尔有机会下山一趟，降妖除魔什么的也就是从师父的口中听过几次，自己真正的经验为零。更何况，最近也并未听说人间有魔修作乱，他们从哪儿找啥凶煞之物？
　　陆柒月说出来也就是为了解释一下，并不真的对他们抱有期待：“我就知道。”
　　“那大师姐的摇光剑或者双双的碧水刀给我吧，至少这两把武器一个与师姐通着战意，一个是名匠所铸，应该会有剑灵或者刀灵。虽不及凶煞之物，但吓一吓那些个小弟子，应该不成问题。”
　　宋绯莲和双双点头，纷纷准备将自己的武器递出。
　　“哎哎，等一下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
　　张智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里一敲，他兴奋地看向宋绯莲：“大师姐你还记得不？就在小师妹屋里的那个！那个叫什么……修、修什么的……”
　　修罗伞。
　　那把先前张智和荆小情误打误撞打开盒子，差点被搞残废的伞。
　　“修罗伞？”双双一愣。
　　要不是张智这么一说，宋绯莲也忘了修罗伞的存在，今时不比往日，这等凶物的存在也是时候该让双双和陆柒月知晓了。
　　宋绯莲找来钥匙，打开了荆小情房间内衣柜最底下的门，那个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木匣就这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光是在桌上放着，就带来一股压迫感。
　　“修罗伞，”陆柒月竟也不怕，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木匣，顺着它的纹理细细抚摸，“就是女侠柳如烟所用的那把神兵。柳如烟嫉恶如仇，用它杀死了许多鬼修魔修，最后却被魔气沾染，落得走火入魔自杀而亡的下场……够凶，的确够凶……”
　　他们在荆小情的房间里找到伞的事儿并没有告诉双双，因而她很疑惑：“这伞当时不是随着柳如烟前辈身死下落不明吗？为什么会在小师妹的房间里？”
　　“原因暂且不明，小师妹失忆后更是记不得这把伞的来历，只能先锁在柜子里。”宋绯莲解释道，“既然有用，那我们现在便来将阵布下。”
　　四人分好任务后，便各自开始行动了。双双和张智先拿着符纸与朱砂去铺阵，在陆柒月准备抱起匣子去布置阵眼时，宋绯莲叫住了他：“柒月。”
　　“师姐，何事？”单独叫他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我知道你下山心切，但眼下的情况，更不可能放你独自下山了。你是守心一支的弟子，如若长老想要拿你出气，你一人下山，途中恐生变故。”
　　宋绯莲正色道。
　　害，他就知道。
　　陆柒月咧了咧嘴角，反正这么长的时间了，他还没成功过呢，比起最开始失败时的难过，现在这种小小的失落根本算不了什么：“叫我就因为这事儿啊？我的好师姐，要是早知道你跟长老把脸皮撕成这样，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就该走，我……”
　　“所以我想过了。”
　　宋绯莲打断了他的话。
　　“今年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在瀚阳城举办。我知道你是在小凤镇被师父捡到的，在去瀚阳城之前，我打算先带你绕路去小凤镇看一看。”
　　“……”
　　宋绯莲的神色放松：“有时候，前尘未断确实不利于修行。不过武道大会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师弟，这些日子你可能耐得住？”
　　有的时候，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陆柒月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或许她们是真的希望他好，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的安危。但对于陆柒月来说，“想要下山回到小凤镇”这件事，比起“能够安全地生活”更重要。
　　因为，他有一个必须要找到的人。
　　在得到肯定答案的那一刻，陆柒月浑身紧绷的神经好像一下子就松散下来了，他与飘羽阁的漫长斗争，好似就在宋绯莲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落下了帷幕。
　　他看着宋绯莲的眼睛，慢慢问道：“真的？”
　　“真的，”宋绯莲道，“但有一事我需明晰，你要找的，究竟是何人？”
　　陆柒月知道，这个问题就算他再怎么想要隐瞒，也逃不过的。
　　不过他也没奢望着宋绯莲会在什么事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同他一起前往。
　　陆柒月扶住桌面缓慢坐下。
　　他的眼神停留在窗户的位置，也像是在透过窗户看向此刻不存在的某个人。
　　“师姐，不嫌弃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孩子出生于花街最下等的院子。
　　他的妈妈是染了病的游女，不知什么原因毁了容，通过轮廓依稀能够看出来曾是个美人。或许是母亲染病的缘故，小孩子生下来后也是得了病的，身体虚弱，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模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就算去询问母亲，母亲也只会伸出那根留着长长指甲的指头，用力地戳着他的脑壳低声咒骂。
　　他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被期望降生的孩子。
　　同样的，游女所接的客人也都是兜里没有几个钱的穷鬼，因着平日里受尽他人的欺凌，所以在寻欢作乐时，也总喜欢将气撒在游女的身上。
　　小孩子从小就目睹了母亲赚钱的全过程，也看见了她任人欺凌的模样。即便母亲低声下气地满足了无赖客人们的所有要求，还是会有人少给她铜钱，她却不敢出声。
　　因为没有钱，吃一顿饱饭都成了小孩子最大的奢望。同样，他最讨厌的季节也是冬季，因为他跟妈妈没有多余的钱置办衣物，只能缩在院子里漏风的屋里挨饿受冻。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死去，毕竟像他这样的身体，就算多过一天也是老天的恩赐——但上天却偏偏要跟他开玩笑似的，就让他拖着这样的病躯苟延残喘，即便是病得最重时，也没有叫他一命呜呼。
　　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而继承了母亲的优秀相貌，也一天天地展现出来。
　　这是在花街最下等的院子。
　　贫穷的美貌，并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那一日，将母亲折腾到奄奄一息的客人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捉住了还未长大成人的少年。少年从未想过男子竟也能做这种事，他尖叫着哭着逃离，求客人放过自己，已经红了眼的男人怎么可能听得进一个最下贱的、游女的儿子的求饶；他一个孩子，又怎么能抵挡得了一位成年男子的力气。
　　那一次他病了很久，自出生以来从未病得这么重过。
　　少年满心想要迎接死亡，母亲却先如了愿——她被折磨得太重、无力也无钱医治，撒手人寰。
　　而少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母亲安葬，那位得了趣的客人便食髓知味，再一次来到他的家里，强迫了少年继续做母亲生前所做之事。
　　当着还未下葬的母亲的面。
　　那禽兽不如的客人甚至欺负他年纪小，后来连钱都不给，还叫了兄弟一同前来。那一日，少年实在不堪其辱，在那些人行了禽兽不如之事在他的家里沉沉睡去之后，少年用偷来的油和火，将整个屋子点燃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花街外面，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呼喊，震惊于那场熊熊大火，只有他逆着人流而行，奔向那从来都不属于他的自由。
　　那一日，他还记得清楚，外面冰天雪地，背后烈火升腾。他的脚踩在积雪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身体是被撕裂的痛楚，他的心中无比快活。
　　就在他支撑不住快要扑在那积雪中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出，稳稳地拖住了他的身体。
　　“你还好吗？”
　　那是无论多少年，陆柒月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第22章 问情·十二
　　陆柒月在一阵药香之中醒来。
　　许是刚刚脱险，精神还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因而噩梦频发，到最后甚至梦见三个浑身上下燃着火的人惨叫着抓住了他的手要他偿命。
　　陆柒月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前胸早已被冷汗湿透，衣服沾在身上非常不舒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很快地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被褥上的双手——它们正因为过度的紧张而颤抖。
　　陆柒月将手掌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又虚空抓了两下，确定上面并没有灼烧的痕迹，也没有变成怪物的利爪。
　　他……还活着。
　　是谁救了他？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地在门边响起，陆柒月猛地看过去，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狗。门口处，模样俊秀的青年正掀开帘子端着药碗进来，见陆柒月看向自己，青年笑道：“正好，刚煎好了药，来趁热把药喝了。”
　　“……”
　　陆柒月抓紧被子，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说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表情凶狠。这个世界的坏人太多了，陆柒月没办法辨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他绷紧了神经，那副模样就好像随时都会跳起来咬青年一口。
　　青年看着陆柒月，温和道：“你别怕。我是云游至此处的大夫，听说花街起火，定有伤员需要救治，要进去时正好碰到了晕倒的你。”
　　他的语气很温柔，就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子。
　　“你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身上还有许多伤处发了炎症，这药是消炎用的。”青年看出来了陆柒月的戒备，将药轻轻放置在陆柒月身旁的小桌上，并不靠近他，“过会儿还有一副调理身体的。这药需趁热喝，我先放在这里，你自己待会儿喝了。我去看着药锅。”
　　他说完就离开了，将这屋子留给陆柒月一人呆着。
　　云游的……大夫？
　　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龇牙小兽身上竖起的毛也缓缓地落了下去，他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陆柒月并不知道这是哪里。
　　那个人说他是大夫，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还活着。
　　陆柒月还没来得及高兴，这份获救的喜悦一下子就被接踵而来的问题冲散。
　　排在首位的便是他没钱。
　　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哪儿来的钱看医生？没钱的话需要用什么来抵偿，作为花街最下等的游女的儿子，陆柒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哈……不就是要这具皮囊吗……？
　　想到这里陆柒月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后面，可是先前被三位“客人”凌虐过的地方却不是熟悉的火辣辣疼痛，一股清凉的、温和的感觉替代了那份痛楚。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大夫并没有在他昏迷时行不轨之事。
　　陆柒月看了看房间的门。
　　他又看向桌上的药碗。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刚刚拿进来时还冒着热气的药，一会儿就看不见面上升腾的水雾。
　　陆柒月咽了口口水——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到看见药都想喝。倒掉的话实在是浪费，更何况说不定一会儿这个大夫就要让他支付看病的费用，不喝白不喝。
　　陆柒月忍着疼下了床，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还温热的药碗。
　　这时候他才看见药碗后边放着两块小东西。
　　他捏起其中的一颗到眼前，小东西是棕黄色的，表面上还有拉成丝儿的痕迹。陆柒月嗅了嗅，好像没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拿在手里面，竟然还有点粘粘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滑入口中的，是一股甜蜜。
　　……是糖。
　　以前听花街的姐姐们说过，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糖，味道甜甜的，只要含上一颗嘴里面就一天都有甜味儿。要是有哪位姐姐得了客人的赏，必然是要在众人面前炫耀一圈儿的。
　　曾经也有个母亲的客人给了陆柒月一块，陆柒月记得很是清楚，那糖有指甲盖大小，金黄的，蜜一样的颜色。他一直舍不得吃，害怕吃完了以后就没有了，所以什么时候想念这个味道了，他就拿出来舔一舔。
　　甜丝丝的，这一天遭的罪就都抛到脑后了。
　　只可惜陆柒月的糖在男人撕开他衣服的瞬间掉在了地上，客人肮脏的鞋子随后一脚踩了上去，那糖就变成了粉末。那天晚上陆柒月偷偷哭了好久，他不知道他所难过的，究竟是自己也要走上跟母亲相同的命运，还是单纯地心疼那块已经不能再吃了的糖果。
　　自那之后，陆柒月就再也没有尝过那么甜的味道。
　　陆柒月一把把糖塞进了嘴里。
　　好甜，好甜。
　　他端起药碗，就着糖的甜味咕嘟咕嘟地将里面的药液全部喝下。
　　大概是吃了糖吧，碗里的药喝进嘴里显得更苦，可是这份药的苦，比起陆柒月吃得苦来说，依旧算得上是甜了。
　　少年抬着碗，他的眼泪全部落进了药汤里。
　　没有人看见。
　　无处可去的少年就这样留在了大夫的身边。大夫是云游的大夫，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四处漂泊，四海为家。为了陆柒月，他在这里呆的时间已经够久，现在要离开了。
　　大夫曾劝陆柒月找个当地的好人家做工，或者是在哪个铺子里当个小伙计谋生，过上安稳的生活不要随着他居无定所。
　　可是当大夫第二天准备离开时，陆柒月还是背着他的铺盖，出现在了大夫面前：
　　“……我要跟你一起。”
　　大夫看着少年的脸庞许久，终究一笑了之：“罢了。”
　　陆柒月被大夫用药调理着身体，渐渐地也比曾经好上许多，没有那么虚弱了。放火一案，因为是最下等的民与最下等的游女，官府并不愿过多管辖，加上陆柒月也消失不见，就当做一同被烧死，草草结案。
　　陆柒月终于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大夫的样貌生得极好，而且是与陆柒月不同的好看——若说陆柒月是男生女相雌雄莫辩，虽然是男子但却比女子还生得艳丽，那齐大夫则是绝不会叫人错认他为女子的模样，且天生就带着一股书卷气。
　　眼角下垂生得温柔，眉心间的美人痣红得像玉。
　　陆柒月不懂那些诗词，没有办法文雅地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但他就是觉得齐大夫好看，比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他在无事之时便跟着大夫学习药理，或许他在这方面真的是有天赋的，有些症结与病状，一看便能断定病灶出现在哪里。
　　渐渐地，陆柒月也能帮着大夫分担一些小病，虽然大夫从来都没有让陆柒月叫过自己师父，但陆柒月的所有行医的本领，都是从大夫那里学来的。
　　偶有一次大夫感染风寒，并发高温，陆柒月从未想过大夫竟也会生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
　　大夫听后只是笑他：“我也是人，怎么可能会不生病呢。”
　　大夫越是云淡风轻，陆柒月心中越是焦急，他扒着大夫的床边愣是不敢下手：“齐大夫，可是最近受冷感染的风寒？你、你快给自己开些药，我去帮你煎……”
　　床上的人即便病得有些迷糊，却仍然温柔地对他笑：“傻孩子，医者不自医，这病…当由你来替我看才是。”
　　他抬起手，慢慢地抚摸着陆柒月的发顶。
　　“可、可是我不行啊，”少年抓住齐大夫的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之前是因为大夫你在我身边，就算诊错了、诊不出也都还有你在。现下只我一人，万一…万一我诊错了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少年的话太傻了吧，齐大夫笑了几声，却被唾液给呛到，猛地咳嗽：“咳咳、咳…”
　　“你看，先前那么多的病患，都是你帮我看的。他们之中不乏疑难杂症，但你能诊好。”齐大夫看着他，眼睛里连光都是温柔的，“不要害怕，平常心即可。”
　　陆柒月急了：“可是齐大夫与他们不同啊！我、我……”
　　寻常的牙尖嘴利到了此刻却一点用都没有，那句在舌头底下压了许久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陆柒月直摇头，却是换了一句说辞：“齐大夫，我不敢……”
　　齐大夫没有说话。
　　放在陆柒月头顶的温暖的手，此刻就顺着他的头发渐渐向下，蹭过少年通红的耳朵尖，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素常温柔的青年，此刻的眼神却叫陆柒月看不懂。
　　他收回了手，也仰起头来，不再看陆柒月。
　　“我与寻常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齐大夫的声音也被热气蒸得嘶哑，“都是肉裹着骨头，一具普通人的身体罢了。”
　　“不要害怕，就当是平日里的一次问诊。”齐大夫将腕部袒露，放到陆柒月面前，“阿月，你可以的，要相信自己。”
　　此时齐大夫白皙的脸庞已经被热气蒸得通红，陆柒月不敢再推脱，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在了齐大夫的脉搏上。
　　他真的可以…相信自己吗？
　　陆柒月安静而认真地感受着齐大夫的脉象，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床上的那个人，也在安静而认真地看着他。
　　齐大夫说的没错，比起曾经他诊断过的众多病人，他很轻松地就判断出来大夫的症结究竟在何处。他握住齐大夫的手塞回被下，匆忙道：“正是因着凉而生的风寒，待我去帮你煎药来，你喝下后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青年的手因为发烧而变得很热，而陆柒月因为先天不足气血同样也不够，手脚时常冰凉。烧得有些迷糊的齐大夫“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惹得陆柒月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不过很快，他就松开了。
　　心脏鸣如擂鼓，咚、咚、咚、咚。
　　简直快要从他的嗓子眼儿里面跳出来了。
　　“我、我去帮你抓药。”
　　少年逃也似地快步走到门外，他靠在门上，无论怎样深呼吸都无法让胸腔之下的小玩意儿暂缓跳动。
　　陆柒月端详了许久刚才被齐大夫握住的那只手，实在是觉得不能再想，便用另一只手背飞快地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降温，随后快步去药房抓药了。
　　少年时代，总是会有一些幻想。
　　陆柒月知道自己的过往非常不堪——尽管这并不是他自己能够选择的，但他终究生来就是下等。
　　他并不奢求自己的心意能够传递给齐大夫，他想，只要能一直陪伴在齐大夫的身边，作为他的助力，这一辈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齐大夫曾说过他不娶妻，陆柒月想过了，等他们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就找一处山水秀丽的地方隐居。到时若是真有人听说了他们的事专程前来拜访治病，那就再积德行善，反正齐大夫就是这样心软的人。
　　想着想着，时常就会笑起来。
　　所幸齐大夫只是小病，身体很快就恢复了。自那之后陆柒月也是拼命地向齐大夫学习行医之术，他生怕自己能力不足，一旦之后齐大夫要是再出现什么症状，他怕自己束手无策。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兖州发生了水患。连日的暴雨让河流的水位上涨，不断冲击冲毁了河流的堤坝，良田被淹，无数百姓死亡，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所谓哀鸿遍野，不过如此。
　　而那个时候，陆柒月正和齐大夫在兖州小凤镇行医。
　　那一日，他正与齐大夫在外看诊，一名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童焦急地询问齐大夫治疗之法。陆柒月素来不喜孩童，便远远地到石阶上整理着药箱，偶尔向那边看上一眼。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远方传来男人惊恐的叫喊，陆柒月抬头，不到片刻的时间，快要有一人高的洪水便从东边方向涌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淹没了整片的房屋。
　　也是这刹那间的功夫，他眼睁睁地看着齐大夫和那妇女小儿被洪水卷走。
　　陆柒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冷了。
　　“齐大夫！！齐铭！！”
　　陆柒月疯了一样地跳入水中，这洪水冰冷刺骨，恍然让他想起了那一天花街的雪夜。可是陆柒月忘记了，他忘记了他也不会水，在浮沉的视线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齐大夫被冲到更远的地方。
　　“齐……”
　　他张嘴，肮脏的水却一股脑儿地灌进他口中，陆柒月在洪水中扑腾着，他伸长了手臂，半天才捞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柱子，勉强爬了上去。
　　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根本就不像是寻常的天气。
　　只一瞬间，风云变幻。先前明媚的阳光早已不见，幸福的泡沫只需要弹指就会破灭。
　　豆大的雨滴疯狂地拍在陆柒月的脸上，他用尽全身力量去呼喊，直到最后嗓子里都出了血，声音也变得嘶哑。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淤堵着，陆柒月低着头，哇地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
　　陆柒月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他的视线里再也看不到齐大夫的身影，他只能抱着那根浮木，随着湍急的洪水飘荡着。
　　起初的一天尚有力气，还能唤出齐大夫的名字，可到后面几天，饥饿和困倦就席卷了他。陆柒月不知道自己随着水流飘到了哪里，他只是依靠着求生的本能，还有要找到齐大夫的那颗心才强撑着。
　　但，人总有撑不下去的那一刻。在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时，陆柒月再也承受不住，从那根浮木上滑了下去。
　　还是一双温暖的手撑住了他。
　　陆柒月想。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3章 问情·十三
　　“但是你醒来才发现，托住你的并非齐大夫，而你所处的地方，也并非小凤镇。”
　　看着陆柒月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无继续讲下去的意思时，宋绯莲这才开口，替他讲完了后面发生的事。
　　再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陆柒月勾了勾嘴角，不过并无笑意：“再后来的事，师姐，你都已经知道了。”
　　“再后来，因为你的身体极度虚弱，师父强行令你昏睡三年，醒来之后你便总想着逃下山去，原来真的是要去寻故人。”
　　寻那个对他有恩，又叫他倾心的人。
　　真相竟是这样。
　　宋绯莲只知道下山这件事对陆柒月来说已经化成了执念，起初她一直以为是师弟顽劣，不想着断尘缘总想着下山玩耍，只是拿着寻人作为借口，就算升了辈分变成师兄也改变不了这个性子。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陆柒月下山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
　　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陆柒月的过去。
　　陆柒月自嘲地笑了声：“大师姐，过去的事听一听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小师妹。要不然我这张脸可往哪儿搁啊~”
　　听到他这话，宋绯莲不由自主地朝床上看了眼。
　　床上的女孩儿正熟睡着，呼吸均匀，并没有听到陆柒月刚才的那番惨痛过往。
　　“我只知你是守心一支弟子陆柒月，其他一概不知。”宋绯莲站起，轻轻拿起她的摇光剑，“走吧，去布阵，再拖一会儿双双和张智都要回来找我们了。”
　　“哎我的好师姐，我都免费给你讲了这么久故事了，竟然还要我干活。”
　　宋绯莲当没听见，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陆柒月摇摇头，对着空屋自言自语道。
　　他拿起盛有修罗伞的木匣抱在怀中，看向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也罢。
　　只道是世事无常，希望今生今世，你我还能有再见的机会吧。
　　不知是不是睡前宋绯莲给她的安慰起到了作用，总之，这是荆小情来到这个世界后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只是醒来后见到的不是白色带着灯的天花板，而是木制的房梁，这点总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恍惚了两三秒的时间。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地感觉昨日身上的剧痛竟然消散了一半。
　　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房间里除了她外空无一人，荆小情揉了揉脑袋，看来她睡得时间有点长，脑袋都有点发懵。不过荆小情仍旧记得昨天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宋绯莲回来了。
　　她……应该平安无事吧？
　　想到这里，荆小情便打算翻身下床，去查探一下情况。
　　下床的时候身体的不适感仍在，但是相较于生骨丸反噬的情况，眼下的疼痛程度尚能让荆小情忍受，她已经知足。大概是昨天二师兄给她服下了那个解药起了作用。
　　穿好鞋后，荆小情扶着桌子和墙慢吞吞地往门口走，还没来得及伸手推门，外面就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掀开帘子，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是宋绯莲。
　　她依旧身着白衣，掀帘时低垂着眉目，随即意识到面前有人，很快又抬起了眼，看向荆小情。
　　那双眸子里透露出的感情好似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疏离了。
　　荆小情愣了一下。
　　宋绯莲显然也没想到荆小情竟然会跑下床来，眼神中也稍有些意外。
　　荆小情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本来想打招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哑巴一样站在那里，微张着嘴：“……”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宋绯莲了。
　　不、不对，明明昨天还是前天才见过。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分明与平日里的一天没有区别，同样的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却因为塞了过多的事情而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月。
　　她与宋绯莲吵架、离开、想要下山，到跌落山谷、遇见陆柒月服用生骨丸、下山时被宋绯莲截获，再到被生骨丸反噬、宋绯莲被长老们叫走刁难……
　　荆小情觉得，自己好像都好久没有跟宋绯莲好好说过话了。
　　所以现在，她应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怎么下床了。”在荆小情还在想开场白的时候，宋绯莲就已经开口了，她的语气淡淡，总觉得末尾处无端地带着点上扬的味道。看来她还记得与荆小情之间的约定，在看见荆小情时并没有摆出那副她惯用的笑脸。
　　在宋绯莲的注视下荆小情很快就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小小地“嗯”了一声：“看你们…都不在。”
　　“等一下，别动。”
　　宋绯莲并起双指，虚空点了点荆小情的眉心。
　　荆小情没有躲开，许是知道宋绯莲不会再伤害她。她只觉得一道并不属于自己的，呃，像是气流一样的东西从眉心处探了进来。
　　与自己的体温不同，那道气流有些温凉，却并不冰冷，它随着全身的血液快速地在她体内上下游走了一圈，荆小情却并未因此觉得不适。
　　荆小情偷偷看向宋绯莲，发现对方还在认真地注视她，因而有点别扭地别开目光：“……”
　　她咬住嘴唇，不知道宋绯莲在做些什么，但是这一次，应该不是在试探她了。
　　这股气流在很快游走完荆小情的全身后又一次回到了眉心处，回到宋绯莲的身体里。她放下双手沉了下呼吸，表情很是平静：“看来柒月的药还是有用的，你的真元已经平稳许多。”
　　“……嗯。”
　　“回床上休息吧。”
　　也不知为何，荆小情总感觉自己跟宋绯莲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宋绯莲的态度也是，既没有像是最开始那样拿出一张假笑脸，又没有跟被她戳破的那一阵似的对她不咸不淡。
　　搞得荆小情都有点手足无措，不太习惯。
　　而且这样…也有点太像谢锦书了。
　　真是，荆小情自己也觉得自己毛病多，宋绯莲不像谢锦书了她觉得ooc，自己心里面难受；现在表情啊气质啊什么的又有点太像了，她还是觉得不习惯。
　　自己怎么那么多事儿！事儿精！
　　但是世间哪有两全法，算了，她宁愿选后者，都不想再看见前者。
　　荆小情走路还是有点困难，慢吞吞的，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宋绯莲虽然没有搀扶她，让她自己往床上走，不过一直都拿着药碗守在她身边，距离荆小情不过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不说话，气氛还是有点怪怪的。
　　……咋回事嘛。
　　于是荆小情决定硬着头皮上了：“师姐……”
　　“嗯？”
　　“呃，那个，你好些了么？”最基本的问题，而且是没话找话型。
　　想起来昨天宋绯莲坐在她床边时，胳膊、身上还有腿上都缠满了绷带，张智还在帮她的左臂上药，应该是受了伤。身为师妹过问一下师姐的伤势，应该不算逾距吧？
　　“无碍，都是小伤。”
　　这种态度更让荆小情手足无措，但是听宋绯莲这个语气，好像不是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唔……更像是……
　　荆小情追问道：“那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三师姐说什么天有异象，是因为你吗？还有、还有长老那边……”
　　宋绯莲的目光更柔和了些：“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不要担心。长老对于掌门印的处置稍有些问题，起了争执，不过以后他们也管不着我们了。”
　　宋绯莲云淡风轻，荆小情却总觉得她这话里含的信息量却不少。
　　“掌门印”，还有什么叫“以后他们也管不着我们了”？？
　　荆小情飞快地看了宋绯莲一眼，见她好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荆小情决定回头去问问嘴最大的四师兄具体情况。
　　这么几步的距离，荆小情都要走上好久。终于回到床边，她有点脱力地坐回床上，嘴里面仍然嘟嘟囔囔的：“可是三师姐说那是三位长老，修为肯定很高吧？他们三个人一起打你，你这不是吃亏吗。不是，那三个人可是长老，一起打你一个，这不欺负人吗。”
　　看来长老与便宜师父之间的矛盾，还真是尖锐呐。
　　好多小说里面的长老，不都是那种仙风道骨，为主角助力的好人吗？怎么到了她这里，除了便宜师父，门派的其他长老看上去都像反派的样子，先是想拍死她，又跟她们这一支的大师姐打起来。
　　长辈跟晚辈动真格的，在这种比较看重长幼尊卑的古代世界中，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当然，这些话荆小情没有说给宋绯莲听。
　　“不会，不能让他们欺负。”宋绯莲将药碗递过来，“先把它喝了。”
　　“真霸气啊。”荆小情自言自语道，她接过碗，屏住呼吸仰头把里面苦的要死的药液都灌进肚子里。
　　现代世界里她从来都没喝过中药，没想到竟然这么苦，苦得荆小情毫无准备，皱着眉头，五官跟老头儿似地缩成了一团。
　　她紧紧地闭着嘴巴，直到嘴里面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味过去。
　　宋绯莲就在她身边看着她，一言不发。
　　荆小情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师姐，你们总说修为修为什么的，但是修为的高低具体是怎么排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吗？”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战力排行，宋绯莲到底有多强，竟然能跟门派的长老一战？
　　宋绯莲像是意外于荆小情竟然会主动问她这些问题，不过很快就应道：“你失忆了，我便猜想这些你大概是不记得的。”
　　“修道者分为八重境界，分别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和大乘。而我们所说的大乘期又分为小乘亚圣和大乘飞升，顾名思义，如果能够修炼到小乘，便已经是天下难逢敌手的小圣人。而从小乘升至大乘，便是飞升成仙，但是极少人能够做到。”
　　荆小情听着宋绯莲款款而谈，这种听学霸讲课的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真好啊。
　　“那，师姐现在是哪种境界？”
　　“炼虚末期。”
　　荆小情在心里算了算，我去，第六重了，是高手啊：“那长老们呢？”
　　“皆在炼虚与合体之间。”
　　我去。
　　怪不得宋绯莲敢跟长老们对着干，敢情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有钱…啊不，有实力才是硬道理。宋绯莲这种水平的修道者，放在别的门派都能是个长老了吧？
　　关键是她还那么年轻啊，长老们这么大的岁数才是介于炼虚和合体之间，对于宋绯莲来说，以后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让她潜心修行……啊喂，长着这张脸的人都是学神吗？
　　要是宋绯莲跟长老们中间差了好几段，荆小情才不信昨天这架能打起来。
　　虽说战力排名是贴吧老哥的挚爱，不过既然荆小情问了，那就索性多问一点：“那，我们师门的师兄师姐们呢？便…师父呢？”
　　好险，差点说漏嘴。
　　也得亏宋绯莲没有觉得荆小情烦，这或许也是荆小情失忆之后第一次表现得对修炼之事如此感兴趣，她自然要好好解答：“来到师门后柒月疏于修炼，现在还只是金丹期，但是他的医术了得，志向也并不在体魄的修炼，所以暂且不谈；双双现在已经是元婴中期，她心智坚定，若是能坚持心中之道，以后必然大有作为。”
　　哈哈，她就说嘛，二师兄跟她一样是个残废。三师姐是第四重，原来距离宋绯莲还有一定的距离。不过荆小情觉得，这对于三师姐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大家年纪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不就更显得宋绯莲逆天了吗……
　　“张智现在暂时还在筑基期，师父曾经说过他缺少一点机缘，现在尚未开窍。嗯，小师妹的话……”宋绯莲看过来。
　　来了来了，她应该也跟四师兄差不多的吧？
　　荆小情竟然还有点紧张。
　　“原本马上就要进入筑基期了，但是经此折腾，又退回到了炼气期。”
　　荆小情：“……”
　　我靠，能不能靠点谱啊！！怎么人家都是大佬，只有她一个人是刚出新手村？？
　　搞笑呢在这里！！
　　“…好吧，”荆小情有点垂头丧气，“那便，啊不是，那师父呢？”
　　宋绯莲的表情有些无奈，她盯着荆小情看了一会儿，看得她都有点不自在了，这才薄唇轻启：
　　“师父是当世现存的四位亚圣之一，飘羽阁，守心。”


第24章 问情·十四
　　“……”
　　“…………”
　　“………………”
　　荆小情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想说的太多，这些话一同涌到她的嘴边，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先说那句比较好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飞升了不就是仙人吗那肯定就不在世上了啊那么留在世界上的最牛逼的不就是亚圣吗啊啊啊她以为便宜师父顶多就是个高手可是没想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是放眼世界这么厉害的人啊看上去哪里像了她不就是个操着东北口音的白头发小姑娘吗救命完全看不出来啊啊啊——
　　干。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
　　干。
　　原来她这个穿越穿得还挺好的，金手指大开啊，师父是现在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之一（就是去闭关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得来），大师姐也是奇才，年纪轻轻就能跟门派长老相抗衡（就是长得跟她前女友一模一样）。
　　但，这两个“就是”加在一起，这不和没有一样吗！！！
　　荆小情有点郁结，她总算知道宋绯莲为什么刚才会用那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她了，连地表最强战力都不认识，可不是跟智障一样吗。
　　她感觉一口老血涌了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师父会那么厉害啊……”荆小情喃喃道，她看着房梁，魂魄都快要从嘴里飞出去了，“我根本看不出来啊……”
　　“那是因为师父是当世四位亚圣中最不看重亚圣之位的，甚至大陆的历史上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亚圣。”宋绯莲说道，说到师父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从来不会释放威压来压制他人，也不会自居亚圣让别人来服从她。很多时候，她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普通，喜热闹，喜人多，喜美食。她只希望弟子们可以随心而行。”
　　还……挺开明的。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脸，想到，一说起便宜师父宋绯莲的话都变多了，肯定很喜欢她。
　　可惜啊，可惜。
　　师父这么牛逼，结果弟子们除了宋绯莲和双双，剩下的三个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便宜师父造了什么孽，徒弟运不旺，哎。
　　这边荆小情还在长吁短叹，宋绯莲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提剑准备离开。荆小情这边半天都看不见个人，好不容易看见宋绯莲来了，自然不想让她走：“哎哎，大师姐等一下！”
　　“怎么了？”
　　“这…三位师兄师姐都去哪里了呀，醒来后我都没看见他们的人。”荆小情不想一个人啊，叫住宋绯莲之后惊觉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正事儿，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就开始没话找话，“师姐你又要去哪里啊，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搞得好像她被抛弃在这个小屋里了一样。
　　真奇怪，一开始她还不想看见宋绯莲，觉着自己是穿越过来的，根本不是原主，因而就算跟守心一支亲近也会觉得心里稍稍有点芥蒂。
　　这才多久的时间，看不见他们就觉得有点心慌慌的？
　　“天下第一武道会三个月后将在瀚阳城举办，他们三个此时都在各自的房内练习。”宋绯莲回过身，刚才谈论便宜师父时那股温和的感觉也消失不见，只淡淡说道，“时间不多，我也要回去练剑。虽说你吃了柒月的药，但是距离恢复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我会每日来给你送药。”
　　不过嘛……看起来，好像不是生自己偷跑出去坠了崖的气的样子。
　　每天都在房里练剑？这么说她是不是会有好长时间都看不见师门的三个活宝了？
　　一想到这里荆小情就有点难受，她一开始确实想有自己独处的时间，但是现在一下子告诉她这几个月的时间她都要自己呆着，荆小情反倒觉得接受不了。
　　飘羽阁的山太大了，她一个人闷在这儿，不得无聊死嘛！
　　再说了，她想吃饭，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也总得找人帮忙弄点食材什么的吧，这个时代可没有外卖啊。
　　“大师姐，你回去之后就是练剑吗？”不管了，现在逮着谁算谁吧。
　　“是。”
　　荆小情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大师姐，我有个提议嘛。你看我这个院子也不小嘛，你也带的剑，要不…要不你就在我这里练练？”
　　虽然荆小情最希望此刻在的人是双双，但是宋绯莲在，总比没人强。
　　宋绯莲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转了什么性，前几天不还讨厌她讨厌得紧，怎么今天就要她留下来？
　　难不成，又有什么想要捉弄她的点子？
　　荆小情没注意到宋绯莲的表情，只顾得上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袖：“好不好嘛，师姐。”
　　同样的动作，叫宋绯莲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荆小情也是如此拽她的衣袖的。身受重伤的姑娘醒来之后嗓子还嘶哑着，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她疼不疼。
　　宋绯莲的心倏地就软下来了一点。
　　“…好。”
　　应允过后，宋绯莲脚尖一点地，几乎是飞掠着出了荆小情的房间。不消片刻，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荆小情的床头旁边就是窗，她支撑着身体，轻轻推开了窗户。
　　外面日光正好，今日的宋绯莲换了一身白色的劲装，看上去英姿飒爽，就好像那些意气勃发的世家子弟。摇光剑在她手中，仿佛跟她融为了一体，剑气一扫，群鸟飞翔。
　　荆小情看过宋绯莲练剑，那是她一个现代人第一次看别人舞真正的剑，当时枝头花落的场景和开阔的心情荆小情现在都还记得。
　　而今天，宋绯莲练习的却与那天不一样，今天的剑招每一式中都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好似哪怕面前生着一座巍峨的高山，只要挡了自己的路，她也一定会将其劈开一般。
　　一招，一式，皆在宋绯莲的掌握之中。
　　这一套力量型的剑诀很快练完，荆小情见宋绯莲抹了把额上的汗，只歇了一口气便开始了下一份练习。
　　这一次的招式比起刚才的那套还有荆小情第一次见到的那套来说就显得平淡无奇了许多，仿佛每一式都是规定好了的那样，戳、平扫、斜砍，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动作，简直就像是给刚入门的弟子学习的基础剑法。
　　但是这样的剑式叫宋绯莲练着，也依旧很好看。
　　外面还有点冷，荆小情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调转到床尾的位置看宋绯莲练剑。其实哪怕是对于像宋绯莲这样的天才，每天持之以恒的练习都是必要的，练剑之时独自一人的枯燥和乏味，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
　　但是修道之人为了抵达自己的大道，必然要忍受这种痛苦与孤独，能够一直坚持下来的，时间也会给他们答案。
　　荆小情虽然没练过剑，但是古今许多道理，却是相通的。
　　就好像……学校里她每一次去找她，都见她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荆小情通常远远地就会发现她的身影，每当这时，她都会站在原地看一会儿她的侧脸。
　　专注而认真。
　　宋绯莲将来一定会是这个世界的强者，甚至可以成为与便宜师父一样厉害的亚圣。
　　对此，荆小情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哪怕是平淡的剑式中，似乎也隐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荆小情闭上眼睛。
　　她……她已经没有机会跟她并肩而立了。
　　但或许，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一个可以再一次追赶的目标，即便是在如此陌生的世界。
　　她不应该再留有遗憾了。
　　夜。
　　宋绯莲还是非常够意思的，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天，直到照顾着荆小情把晚上的药吃了以后才离开。荆小情也看宋绯莲练了一天的剑，不过再好看的东西看一天也会觉得疲惫，看到最后，她这个在床上惬着的人反而睡着了。
　　闻见药味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绯莲已经收了剑，端着药坐在她的床边。
　　“大师姐……”
　　荆小情打了个哈欠，眼皮儿都没能完全睁开，她摸索着坐起来，接过药碗。
　　“喝了药，晚上好好休息。”宋绯莲说道，声音听上去没什么起伏。
　　荆小情“哦”了一声，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晚上并没有吃东西，抱起碗咕噜咕噜地喝完药，又钻回被窝里，继续迷迷糊糊。
　　也不知怎么的，这次迷糊的时候竟然梦见了陆柒月，荆小情感觉浑身上下疼，抓住他问道：“二师兄，我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你不是说解药可以解除大部分的反噬吗？”
　　“二师兄说了，至少七天的时间哦。”
　　却不是梦中的二师兄的声音。荆小情有点疑惑，睁开眼睛却看到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正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荆小情一下子清醒了。
　　“三师姐！”她简直惊喜，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跟双双好好贴贴。只不过身上依旧很痛，因此只能先在心里想想：“三师姐，我刚刚睡着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来了，怎么都不叫我呀。”
　　看见双双就不自觉地想要跟她撒娇，或许她三师姐身上的温柔光环实在是太强大了。
　　谁不喜欢温柔漂亮的姐姐呢？.jpg
　　“才来没多久哦，一来就听见你嘟囔问二师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双双温和地笑。
　　糟了，敢情刚刚还说梦话了？
　　还是在美女面前，真想找个地洞赶紧把自己埋进去。
　　荆小情捂住嘴巴，这副模样叫双双看了直觉得可爱：“二师兄说了，你这次伤得不轻，至少需要七天的时间才能够恢复。小师妹，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要是你能下地了，苦日子就来咯。”
　　荆小情顿时紧张起来：“苦、苦日子？”
　　“天下第一武道会呀，大师姐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双双倒了杯水来到荆小情床边，将她扶起来喂她喝水，“师父将飘羽阁的掌门印于闭关之前就交给了大师姐，长老们以此为借口刁难她，因此守心一支与飘羽阁其他分支暂时隔绝开来。这一次的天下第一武道会我们一定要拿头筹，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小师妹的身体好了之后，也要努力修炼了。”
　　被双双说的，荆小情都有点紧张了：“可、可是大师姐不是很强吗？上一次也战胜了那个什么天才，纪，纪啥的，这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就算是上一次赢了，大师姐也是险胜，并非对方不是大师姐的对手。还未入长山派时纪星辰就被冠以天才之名，想要战胜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年武道大会，双双自然也参加了，知道当时的情况，“更何况三年过去，纪星辰的修为也不会停滞不前，为保万一，我们都要努力呀。”
　　“所以师姐今天白天才没来……”荆小情突然反应过来。
　　“抱歉啦，小师妹。今天一直在练刀，现在才得了一些空。”
　　一个危险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荆小情的脑袋里。
　　明天宋绯莲大概是不会再来了，可是她一个人在小屋里闷一天，还只能躺在床上，的确有些太无聊。荆小情拽拽双双的袖子，又一次摆出她的嬉皮笑脸拖腔拉调：“双——双——师——姐——”
　　“嗯？”
　　“明天，你来我的小屋院子里练刀好不好~~”


第25章 问情·十五
　　这一天，荆小情为了迎接双双特地起了个大早。
　　双双果真宠她，昨天荆小情那么一撒娇双双就答应了，今天早上也早早地到了荆小情的屋子里。
　　双双一进门就叫荆小情眼前一亮：今日的双双并没有穿她惯常喜欢的鹅黄色，而选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裤，飘逸的长发也在后脑处扎成一只马尾，看上去少了一丝温柔，多了几分飒爽。
　　怪不得都喜欢古风美人们女扮男装，帅气的姐姐谁会不喜欢呢？
　　她的那把“断碧落”正背在身后，也不知是不是双双改变了一下风格的原因，看上去也没有“美人配大刀”那么强烈的违和感，更像是一个修了武的世家公子。
　　要不是荆小情心有所属，早就拜倒在双双的石榴裤下了。
　　“怎么醒这么早，用不用我给你弄点吃的？”就算已经辟谷，双双知道自家小师妹是个喜欢吃的主，一来便问道。
　　双双这么一说，眼睛粘在她身上的荆小情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好几顿都没吃了。可是这副身体奇妙得很，就算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她也感觉不到一丝饥饿。
　　荆小情刚想兴冲冲地应声，可她突然记起，上次双双给她做的好吃的还是用旁支弟子养的鸡——她们与长老闹掰了，又怎么好意思再跟他们的弟子要鸡？
　　想到这里，荆小情的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用了三师姐，我不饿。”
　　“师姐，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很忙，准备天下第一武道会呢，你能来陪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不能老麻烦你。”
　　双双笑着摇头：“这点小事，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还没看过你练刀呢？”荆小情岔开话题，“今天让我看看三师姐的刀，如何？”
　　双双见荆小情执意不想麻烦自己，便没有再坚持。她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昨天宋绯莲替她讲解了修炼的八重境界，荆小情还记得宋绯莲已经到了第六重炼虚，双双是第四重元婴。按道理来说，双双的境界不如宋绯莲，练习时的压迫感应该没有宋绯莲那么强。
　　明明那么温柔可人的一个人，从后背慢慢抽出那把碧水刀时，她的神情与周遭的气质竟然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也是荆小情第一次看见碧水刀，也就是断碧落的真容。
　　与普通的刀不同的是，这把刀通体纯黑，甚至从荆小情那么远的地方看去，竟然还有一丝发红，接近刀柄的部位刻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花纹。刀柄上刻着一只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的兽，兽首为底，与龙头相似；而这兽身又类似于蛇，粗大的身躯一圈圈缠绕在刀柄之上，边缘由鎏金细线勾勒，看起来有一种低调奢华的美丽。
　　刀不比剑，剑主轻盈，刀却主厚重——这也是女子甚少选用刀的原因之一。在这个时代，女子仍旧被看做阴柔一体，她们可以使剑，可以使鞭，可以使匕首，甚至使各种各样的乐器，但是使刀的女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荆小情还记得自己问过双双这个问题，当时双双是怎么答的来着？
　　——“我跟人打赌，赌赢了就一直带着它了。”
　　当时荆小情并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但是看到双双抽出来这把刀的一刻，一个想法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
　　你会为了一个赢了的赌约，而一直用一把根本不适合自己的武器吗？
　　这个问题要是问荆小情的话，那么她的答案一定是“不”。
　　在这个武器就等同于命的世界，武器的趁手与否是非常重要的。若说这是逝去故人的遗物，留在身边使用尚情有可原；但倘若仅仅因为一个赌约就将它一直作为唯一的武器，那么除了赌约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双双自身的原因。
　　正当荆小情思考之时，院里的双双已经开始了她的修炼。
　　刀与剑，果真有很大的不同。
　　若说昨天宋绯莲练的第一式已经算是剑招中的“力量型”，那么今天一见双双舞刀，荆小情才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力量”。光是她手臂横扫出去时带出来的风就大有摧枯拉朽之势，若不是双双收着力道，恐怕只三两下的工夫，荆小情的院子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那把碧水刀看上去极重，荆小情这种只是看着的都觉得累，可是在双双手中，它就好像剑那样轻盈，一起一落，收放自如。加上今日双双的打扮又非常潇洒，舞起刀来还真是干净利落，除了帅字，荆小情已经想不到别的可以形容她的字眼了。
　　荆小情正把自己再次裹成一道蚕蛹准备倚在床头好好欣赏时，又是一声剑鸣破空而来，随即落在荆小情院子里的，竟然是另一抹白色的身影！
　　荆小情呆了一下。
　　是宋绯莲！
　　只见双双连招的间隙宋绯莲从天而降，手中的摇光剑剑光一闪，直直地刺向正准备练下一招的双双。见此情景荆小情简直要疾呼出声，作为旁观者她看得清楚，宋绯莲这一剑跟试探她那时可不一样，这一剑，宋绯莲并没有手下留情！
　　“三……”
　　她连一句三师姐都没有喊出来呢，摇光剑即将刺到双双手臂的那一个刹那，双双的身子突然稍稍向旁边侧了一小步，正正好好地躲避过了宋绯莲的攻击！她手里的碧水刀也并没有闲着，就着那种重心不稳的姿势便劈向宋绯莲。
　　碧水刀裹挟着劲风而来，直冲宋绯莲的面门。
　　荆小情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这次是因为宋绯莲。
　　不是，好端端的，她们俩人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呀？？？
　　眼瞅着碧水刀就要砍到宋绯莲的脸上，荆小情下意识捂住眼睛，只留了两条缝隙。
　　不会出事吧？！
　　好在想象中的恶劣流血事件并没有发生，宋绯莲相当熟练地抬起摇光剑进行抵挡，借着碧水刀震开她的力向后与双双拉开一小段距离。两个人纷纷落地，衣摆飞起，就好像两只展翅的鸟。
　　随后宋绯莲再度发起猛攻，这一次，她加快了出剑的速度，荆小情根本没办法捕捉到她真正的身影！
　　在她的眼中宋绯莲甚至已经快到出现了残影！
　　刀剑相碰，火花迸射。武器与武器飞快地互相撞击，攻击与防守交相呼应，若不是两人都拿的真刀实枪，荆小情简直要把这当做是现代难得一见的表演了。
　　但是渐渐地，就连荆小情这个外行也看出来了几分，双双的动作似乎已经跟不上宋绯莲的节奏了！
　　“哗”地一声，随着清脆的声响，碧水刀被打翻在地，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这才停了下来。
　　表演戛然而止。
　　双双的额上已经满是汗水，她急促地喘着气，看了一眼地上的碧水刀，并不着急捡起，反而向宋绯莲行了一礼：“多谢师姐。”
　　宋绯莲回了一礼，她向前一步，弯腰拾起碧水刀还给了双双。
　　宋绯莲还没说话呢，坐在床上的荆小情忍不住了，透过窗户叫她：“大师姐，你不是炼虚期的修士嘛，怎么还欺负三师姐啊！”
　　“……”宋绯莲嘴角的弧度一僵。
　　双双连忙摆手：“师妹，师姐这是在帮我喂招呢，我还要多谢她。”
　　“还是那个问题，”宋绯莲不搭理荆小情的胡说八道，转而继续对双双说道，“虽说刀与剑在某种方面是共通的，但具体练习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我今天又去藏经阁转了一圈，可惜只找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递给双双。
　　那书已经非常破旧了，就连封面也不知是被哪位前辈撕毁，名字也不知道：“我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确实是刀诀，但剩下的部分是残本，招式并不全。因而只能拿给你先看看，若是有用处便是最好的。”
　　双双弯起眼睛对宋绯莲笑：“我在藏经阁找了那么久都没看见过这本，双双先谢谢大师姐了~”
　　宋绯莲看着双双的笑脸，欲言又止。
　　刚得了新册的双双高兴地翻了手中的书，抬眼看见宋绯莲的表情，冲她笑笑，低声道：“师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关系的。”
　　“……”宋绯莲看着她，“飘羽阁的历史上，从没有女性先辈主修刀，双双，这条路你会走得很困难。”
　　书很薄，双双唰唰唰几下就翻完了整本。她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放进怀中，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
　　“我知道，师姐，你说的我都知道。”
　　“但这第一个总要有人去做，我长了这么大，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必定要克服种种困难。因而这些对于我而言，都已经习惯了。”
　　她说得轻松，但是话语的内容叫人听着却觉得心里发沉。
　　宋绯莲知晓双双的性格，点点头不再阻拦：“知道了。”
　　她们两个人说得小声，像是故意不叫荆小情听见一样，搞得床上的荆小情非常不满：“师姐们，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啊，怎么还得瞒着我说？”
　　“这就来。”双双对荆小情挥挥手，回过头来看宋绯莲时，脸上的笑意温柔，“大师姐不要担心，我相信日后必定会有我自己的机缘。”
　　宋绯莲浅浅地吐了口气，跟在双双身后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荆小情对双双这身赞不绝口，从头到尾疯狂夸夸，搞得双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都红扑扑的：“有这么好看吗？那我以后多穿穿。”
　　“挺适合你。以前总穿裙子，换换也好。”宋绯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早知道你今日要来，昨天就把这个给你了。”
　　荆小情总算舍得把眼神挪一下子的：“大师姐，那是什么呀？”
　　“你的药。早中晚各一副煎服。”
　　宋绯莲扔下这句话就去了伙房，荆小情愣了两秒，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等等。
　　宋绯莲来给她送药了。
　　也就是说，刚才宋绯莲来她的院子，不是为了跟双双切磋或者什么，而是为了给她煎药。
　　……诶？
　　等一下。
　　……好像宋绯莲昨天的确说过一句会给她每日过来送药来着。
　　所以，宋绯莲本来每天就会过来，要是自己再像昨天那样跟她说说，说不定……宋绯莲还是会在她的院子里呆上一天。
　　荆小情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了，搞得双双有些担心：“小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突然不舒服？”
　　“没、没有……”
　　荆小情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宋绯莲那么扭曲的人，担心她一个人呆着害怕这种话又怎么可能会主动说出口…荆小情昨天晚上还傻乎乎地跟双双撒娇，要双双过来陪她，结果宋绯莲今天一来送药就看见双双在她院子里练刀……啊这……
　　而且总觉得她刚刚扔下话就走的样子确实是有点不太高兴……
　　今天院子里一个明天院子里另一个，这么一说搞得自己很像是玩弄了别人感情的海王渣女……
　　“三、三师姐啊……”
　　“嗯？”
　　“我忽然记起来我有点东西落在大师姐那里了，我现在想去拿……”
　　借口足够蹩脚，但是双双好像真的没听出来一样：“需要我帮你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我会慢慢的……”
　　“那你小心点。”双双了然。
　　还是有必要说明白的吧，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宋绯莲可能也并没有荆小情想得那么多，但是荆小情这种直肠子的人，不把话说开了她总觉得浑身难受。
　　误会，都是误会。
　　她婉拒了双双的搀扶，一个人慢吞吞地朝伙房走去。虽然速度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吧，但是好歹比昨天要强上许多。
　　不过满肚子的话，却在看见宋绯莲煮药的背影时噎在了喉咙里。


第26章 问情·十六
　　曾经不是没有看过谢锦书在厨房煮东西。
　　想一想哲学系的高冷女神现在正在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那双本应该研究学术写字敲键盘的手现在正在摆弄锅铲，开心满足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小小的愧疚。她不知道为自己做饭这件事算不算得上是浪费，只是有一次她跟谢锦书提起这件事时, 对方略带严肃地纠正了她的想法。
　　“给喜欢的人做东西，是享受, 怎么会是浪费。”
　　她知道谢锦书之前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除了谢锦书的家人之外, 她是第一个有如此待遇的。
　　那样的背影, 光是看着就足够让人心动。
　　快要及腰的黑色长直发柔顺地搭在身后, 偶尔谢锦书会觉得碍事，找一根皮套将它们牢牢系在脑后。当她摆弄锅子的时候，唐小纭是不敢在后面出声的，生怕吓着她打翻锅子烫到。有时谢锦书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眼中满是笑意：“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
　　而那个背影, 与此刻眼前宋绯莲的背影重合了。
　　宋绯莲的发色有些偏棕。其实不止她, 这个世界的人们头发颜色好像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棕色，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在古代营养不良的缘故。荆小情过去时, 宋绯莲正拿着小扇盯着前面的药锅，她背对着荆小情，叫荆小情看不到她表情。
　　荆小情怕贸然出声吓到她打翻药锅, 便站在门口, 想等着宋绯莲离药锅远一点时再出声叫她。
　　心里面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
　　宋绯莲头也不回地出声，荆小情的心头突然一跳，刹那间手足无措起来。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话语, 就好像穿越了她们之间许许多多年不同的时空, 将另一个世界与此刻身处的联系。
　　她怎么能忘了呢，宋绯莲是修道者，这座山上的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就算荆小情悄咪咪地走到她身后，她也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师…师姐。”
　　荆小情扶着门框，期期艾艾地叫她。
　　宋绯莲转过头来看了荆小情一眼，脸上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在荆小情面前一直都是如此，所以荆小情也看不出来宋绯莲到底生气了没有。
　　“双双呢，怎么没陪你一起过来。”她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小药锅上，再一次背过身去。就算荆小情再迟钝，也能够感受到一丝丝不想跟她谈话的拒绝，她装作没有理解到的样子慢慢说道：“师姐，是我自己要过来的。”
　　“……”
　　宋绯莲扇了扇小扇子，没说话。
　　自己的话没有被接住，荆小情有点尴尬。只是那个人是宋绯莲，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上：“师姐，你生气了吗。”
　　不会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直球选手只会直球。
　　“没有。”这一次宋绯莲回答得很快，而且把荆小情的话给堵上，“伙房不比你的房间，这里凉，先回去吧。”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宋绯莲并没有转过身来。
　　就算这话里面带着一点点的关心，荆小情也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荆小情知道，她的确是有那么几个瞬间会把宋绯莲错认成谢锦书，但是她同样也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宋绯莲就是宋绯莲，即便跟谢锦书长着同样的一张脸，她也只是宋绯莲，不是其他人。
　　这一点是原则问题，她不能忘记。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遇见了相同的情况，自然也不会愿意她人将自己视作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就连小孩子都懂。
　　荆小情没有走，她看着宋绯莲的后背，看着她些微突出的肩胛骨和线条自然的肩膀，又叫她一声：“师姐。”
　　“还有何事？”
　　“你转过来好不好。”语气不自觉就变得诚恳。
　　“……”
　　宋绯莲的后背似乎僵硬了一秒钟，不过很快，她放下手中的扇子，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她的刘海儿从中间分开，又因为过长各搭在两侧的耳上，末尾在脑后轻轻系成一根小辫子。此时刘海儿上面有一绺垂了下来，正好落在耳边，很是好看。
　　荆小情说：“你等等我。”
　　她扶着门框，有点吃力地迈过门框，慢吞吞走进了伙房内。
　　宋绯莲说的不错，伙房需要通风的缘故，开着窗，的确比她的房间要冷许多。荆小情这几日一直都在床上修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如今在伙房里一冻，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宋绯莲双唇微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荆小情慢慢走到宋绯莲面前。
　　宋绯莲闭了嘴，沉默不语。
　　“抱歉啊，师姐，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了。”荆小情双手紧握放在身前，看着宋绯莲的眼睛说道，“我忘记了你昨天说会每天给我送药的事，一个人呆着有些害怕，所以昨天晚上就跟三师姐说了，央她今天来陪陪我。”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讨厌吵架，尤其讨厌冷战，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一旦她们之间出现了什么分歧，她总是想着两个人聊清楚。
　　在现实世界里是这样，在这个修真世界里，她也是这样。
　　“嗯，我知道。”宋绯莲淡淡道。
　　荆小情交握着的手紧了紧：“这件事是我不好，我没有讨厌大师姐或者看轻你的付出的意思，你别生气。昨天师姐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求，在这儿陪着我，我很开心。就是我真的忘记了你跟我说每天会来，害得你误会，对不起。”
　　“此事错在我，我跟师姐道歉。”
　　一连串说了太多的话，又被冷风呛着，荆小情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可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期间宋绯莲没有什么其余的动作，除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就一直略微低头看着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宋绯莲的个子很高，大概也是一米七二三，荆小情跟她差了能有大半个头。咳完了，宋绯莲还是没什么反应，荆小情有点尴尬地想，这个人会不会觉得她是神经病啊，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其实放到别人身上，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过是让朋友过来陪着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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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地，面前的人突然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失踪的时候，你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嗯？”怎么突然提这个？
　　荆小情有点懵，不过还是点点头：“……是的。”
　　“你还说过，你的梦中有一个爱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荆小情心中忐忑，不过还是点头应道：“……对。”
　　宋绯莲单刀直入：“你是否把我跟她当做同一人了？”
　　要不然，凭她跟荆小情的关系，凭什么荆小情受了重伤之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关心她的感受。
　　荆小情在心中做过很多设想，但是她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宋绯莲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脸，没有给她任何退后的空间，要把她脸上闪过的每一丝情绪都捕捉至眼中。
　　“师姐……怎么会这么想？”
　　荆小情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惊。
　　震惊之后，又觉得心中有点酸软：“大师姐就是大师姐，是跟她不一样的人。”
　　这也是荆小情来到这里之后，首先要接受的事情。
　　“起初我的确因为你跟她长得太像而闹过别扭，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习惯了，不会把你跟她认错，你信我。”
　　这件事，细数来也是她的错。
　　可能也是刚来这个世界看见宋绯莲后做出的一些应激举动让宋绯莲心中也有根刺，但经过这几日的事情，荆小情已经在慢慢学着处理这方面的情绪。
　　她会将宋绯莲与谢锦书好好分开的。
　　“大师姐跟我的交往，也是宋绯莲跟荆小情的交往，我会努力不代入任何其他的感情。”这话的确是掏心掏肺了，也是荆小情对于宋绯莲的承诺，“所以之后，师姐不要再说把你当成她这样的话了，我们都会很难过。”
　　说着说着，鼻腔里满是酸意。
　　修真界的师姐是师姐，现代世界里的爱人是爱人。这两者本来就不会重合，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只是面对着这样的脸，即便道理都懂，荆小情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宋绯莲的眉眼垂下来：“…我知道了。”
　　她们身后的药锅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宋绯莲将纱布铺于药碗上，药汁倒在上面，因而药材的渣滓可以滤在纱布里。荆小情见她捞起纱布，把里面的药液控干，端起那碗药递过来。
　　荆小情小心翼翼地接过：“师姐，你还……气我吗？”
　　“未曾气过。”
　　也不知是不是荆小情的错觉，同宋绯莲说完这番话之后，她们之间那层模糊的疏离感好像刹那间消失不见了。
　　宋绯莲仍然面无表情，但她的眼中，却不像是一开始那般浸满霜雪。
　　那药还冒着热气。荆小情低下头用力吹了吹，等到稍稍不那么烫嘴了才慢慢地小口小口喝进肚子里。
　　这药，好像没有先前喝的那般苦了。
　　距离七天的时间还差两天，荆小情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加速地恢复中。
　　这期间陆柒月和张智都来看过荆小情两次，宋绯莲和双双更是每日雷打不动地过来，风雨无阻。
　　经过那次乌龙事件之后，双双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每天练完刀后晚上才会到荆小情的屋子里坐上一会儿，陪她聊聊天。荆小情总觉着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得劲，但要她把这话给说开她又不知如何下口。遂搁置。
　　而宋绯莲，则是大清早就会来到荆小情的院中为她煮药，而后练剑。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拉近。
　　不过荆小情也只是有点那样的感觉，并没有当回事，毕竟原主与宋绯莲怎么说也是大师姐和小师妹，关系好是正常的。与飘羽阁的另外几支弟子切断了联系之后，守心一支的五个人也越来越有个师门的样子。
　　那天荆小情提了一嘴想要根手臂那么长的木棍，当天张智就爬上树现给她削了一根，荆小情拿着木棍乐不可支，被陆柒月以一嘴“这么笑，倒挺像是山间的野猴子”给怼了。
　　荆小情翻了个白眼。
　　Mua的，死基佬，猴什么猴，小心挠破你的脸。
　　荆小情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哈利波特魔杖计划的。她跟张智要了小刀子，趁着白天没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刻着那根木棍。
　　只可惜，荆小情的脑袋里装着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动手能力却为负——这或许是大部分现代人的病，以至于这一日宋绯莲刚一进屋，就看见荆小情满手是伤地在跟木棍较劲。
　　“你在做什么？”
　　荆小情扬了扬手中的棍子：“削木棍啊。”
　　“不是，我是问你削棍子是为了做什么？”
　　“呃，”这个问题让荆小情噎了口，说哈利波特宋绯莲肯定也听不懂啊，只能悻悻道，“就是，嗯，有个想法。”
　　宋绯莲在她面前坐下，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在刨根问底。
　　这种突如其来的羞耻感是怎么回事？
　　荆小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魔杖什么的，只含糊道：“…等我做出来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宋绯莲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强求，只是荆小情的手太笨了，跟宋绯莲说话分了心，这下刀就偏了几分，正好戳手指头上：“噫！”
　　刀很锋利，要是再使点劲儿，荆小情手上这小块肉就没了。不过就算是这样，鲜血也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宋绯莲简直无奈，她起身要给荆小情上药，被荆小情摆摆手拒绝了。荆小情含着手指头含糊道：“没事儿师姐，唔，含一会就好了。”
　　趁着她含手指头的时候，宋绯莲拿过她落在被子上的魔杖。
　　“哎哎……”
　　荆小情伸手要拿，宋绯莲拿远了些，没让她够着。
　　一头被削得细了些，可又不是那种锋利的样子，相反，头部很钝，根本不能插入敌人的皮肉中；另一头则较粗，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些看不出来的“花纹”。
　　说是花纹算是给荆小情面子，总之这玩意儿丑得可以，有点不忍直视的味了。说是箭吧也戳不了人，也不知道荆小情这是要做啥。
　　宋绯莲无奈，抽过荆小情的刀：“你要刻什么。”
　　要是让师父出来看见荆小情的手，非得数落自己不成。
　　“就是，类似于卷云纹那种的纹样？”荆小情吐出手指头，反正秘密也被看光了，羞耻之后她就开始摆烂，大喇喇的，“师姐你不是要练剑吗，快去练快去练，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她现在的心情就跟看着家人们准备上考场一样，她自己摆烂也就算了，总不能耽误家里人，因此看宋绯莲拿走她的小刀她相当的紧张。
　　“嗯。”
　　宋绯莲点点头，拿着刀就开始往她的魔杖上面雕。
　　谁知道那刀在宋绯莲手中竟然听话得很，变魔术一样，只三两下上面就出现了很美丽的纹案，简直跟荆小情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宋绯莲顺便还帮她刻出了一小段魔杖柄和杖身的花纹，宋绯莲的审美很好，刻出来的效果不比电影里面的差，甚至还带有一股东方独有的韵味。
　　刻好之后宋绯莲抬眼看她，眼中的意思很明白：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吗？
　　荆小情瞪大了眼：“……”
　　行吧，她是咸鱼，是废物，师门里面数她最菜，她已经接受现实了。
　　不过呢，她心心念念的魔杖总算是能见人了。（愿被当成烧火棍子的那根安息吧。【划掉】）


第27章 问情·十七
　　又在床上极其不老实不安分地待了两日, 荆小情终于得到下地的允许，愣是前一天没睡好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睁了眼，麻溜洗漱穿衣后拿着她的魔杖蹿了出去。
　　真叫陆柒月给说中了, 她还就是野猴子哈哈哈哈哈！
　　许久没有闻到自由的气息，荆小情简直撒了欢, 绕着她的小院跑了一圈儿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的这个二师兄还真是个神人，就算在现代医疗科学那么发达, 伤筋动骨也得一百天。可是这陆柒月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 荆小情只在床上躺了七天, 下地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走跑蹦跳都没有问题。
　　等一会儿玩够了，得谢谢陆柒月去。
　　这个时间，就连宋绯莲都还没有过来。荆小情兴冲冲地跑出屋子, 抬起头来想看看还未完全升起的日出, 却发现空中似乎飘着一层浅红色的水膜。这水膜好似一个大碗扣在山头上, 之中偶尔还有一丝红光游走, 速度之快宛如红色的蛇。
　　这是啥？
　　四面八方的天空上都有，荆小情看了一圈儿, 看见这层水膜最终远远汇聚在了飘在山顶上空的一把伞上。
　　她当然还记得它——“十方修罗，神鬼皆避”，就是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差点把她还有四师兄干掉的那把修罗伞。
　　也是从原主屋子里找到的那把伞。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原主跟这修罗伞到底有什么关系。若真是像宋绯莲所说的那般, 修罗伞是大人物使用的、近乎于传说的兵器, 那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原主的房间里？
　　原主这么个门派的小师妹，修为也不强大，天资也不聪颖,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荆小情暂时没有头绪, 想了一会儿后, 这个问题便暂且搁置。
　　既然是修罗伞被贡在空中，而且看范围，似乎笼罩的就是守心一支所在的这个山头，那应该就是先前二师兄他们所说的防御阵了——防止长老们发难而将守心与其他旁支分隔开来的大阵。
　　荆小情原本以为就用朱砂在地上画画也就完事了，没想到看上去那么壮观，随着太阳从东方升起的一刹那，这片像是被水冲淡了的淡红色水膜上，就像是加入了游离的金色丝线那般，看起来异常壮观。
　　这也是除了飘羽阁中那些矗立的大殿之外，荆小情第一次见到如此撼动她世界观的东西。
　　这样壮观的景象看得荆小情似有所感，体内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就好像飘在那里的修罗伞在召唤着她一样。她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但体内的真元倏地开始流动，运转。
　　荆小情朝着修罗伞所在的方向抬起手来，有意识地调动体内真元——这一下她非常熟悉，不管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还是落下悬崖之前，她都尝试着在体外凝出灵力。原主没有武器，因而荆小情判断她走的路子跟宋绯莲和双双是不一样的，应该算是灵修——通过灵力来进行战斗的修士，所以她的思路，不能与她们相同。
　　那翠绿色的灵力在空中凝结而出，这时，荆小情举起魔杖，尝试性地对准那团灵力，想要通过魔杖来催动它。
　　可那灵力并不听魔杖的指挥，荆小情一收回凝结灵力的那只手，那灵力就随着直直落到地上，砸进泥土里。
　　荆小情又试了一次，可那灵力完全不听她的话，如果直接上手倒还好，只要一举魔杖，那灵力就跟学了牛顿定律一样，直接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或者说，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为了刻这根破魔杖她手上全是小伤口，结果到头来却不能用？老天爷别这么耍她吧！
　　荆小情有一点点沮丧，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院外传来：“用灵力裹住它。”
　　“大师姐？”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荆小情高兴地转过头去，“早上好，你来啦？”
　　迎上荆小情的笑脸，宋绯莲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照做。”
　　“知道啦。”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里，宋绯莲也算是学神级别的存在了，所以关于修炼方面的事儿，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不听宋绯莲的那就是纯纯大傻子。
　　荆小情再次屏气凝神，这一次，她没有将魔杖当成一截木头，而是努力地想象它与自己的手融为一体，变成同一个部分。
　　这样，从荆小情指尖流淌出来的灵力，真的听话又温顺地顺着那根魔杖爬了上去。就好像有了生命的油脂一般，没过多时，那根魔杖上就覆了一层浅绿色的膜。
　　“我去，真的可以？！”荆小情简直大开眼界。
　　在这里，好像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到——违背医学的痊愈、能让牛顿气活过来的不守定律，荆小情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曾经的世界观束缚了，她得多发散一下想象力，说不定就能在这个世界成为现实呢？
　　不等宋绯莲说下一步，荆小情自己便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甚至都不用赤手空拳地凝灵力珠子，魔杖似乎变成了导体，通过魔杖一甩，就可以划出一道灵力构成的线，翠绿色的很是好看。那线直直地朝着地上的草叶飞去，细小的声音之后，断掉的草叶飘落在地。
　　真的能割断草叶？！
　　我去，太牛了吧！
　　荆小情刚在这边乐呵着呢，就听宋绯莲泼了冷水：“灵力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若以后战斗，要慎之又慎。”
　　荆小情嘿嘿一笑：“知道知道。”
　　不就是宋绯莲跟双双是物理攻击比较耗血，她是法术攻击比较耗蓝嘛，既然如此，注意出招的节奏和时间不就好了？
　　就算她没有那么天才，好歹也是考上了X大的学生，脑子至少够用的。只要点透了能够用灵力包裹魔杖就可以使用，那么是不是除了包裹之外还可以让灵力从魔杖之中渗透进去？除了线性攻击之外，还可以将灵力凝成尖锐状攻击、盾状防御？
　　这些新奇的点子光是想想都让荆小情觉得开心。
　　“你是木系的灵修，熟练后甚至可以操纵你所能感受到的一草一木，让它们都化为武器或者是防御，”在学习这一方面宋绯莲真的是倾囊相授，她怕荆小情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特意说得很详细，“等我去藏经阁帮你找两本灵修的书，必须在武道大会之前读完。”
　　“哎？？”
　　等等，她也要去上考场啊？
　　虽然先前双双跟她打过招呼，不过这话真的从宋绯莲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学校之间为了争第一，什么东西都敢往考场上送的样子。也是，万一哪位大侠超常发挥勇夺第一了呢。
　　但是荆小情还是要说一句，敢让她上，飘羽阁是真缺人了吧？！
　　当然，吐槽自然是不敢跟宋绯莲说的，荆小情“哦”了一声，已经开始盘算交白卷的事儿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一个菜鸟，第一轮或者第二轮做做样子被淘汰就行了。
　　不过她能留到第二轮么？
　　正当师姐师妹俩人唠着嗑呢，不远处的空中突然发出“劈嚓”的声响。
　　宋绯莲在回头的瞬间当即抽出摇光剑来朝发出声响的地方飞去。荆小情还反应了两秒，看见师姐的背影都已经蹿出去老远，她才反应过来要跟着一块：“等、等一下！师姐等等我！！”
　　有宋绯莲在，她们很快就找到了发出声响的地方。
　　被那层还在流动着的水膜阻隔着，外面的小道童穿着飘羽阁最初级的弟子服，手握拂尘，揉着脑袋，看样像是撞到了头。只不过他那个模样，荆小情看着总觉得有点眼熟。
　　原本宋绯莲的表情还算挺严肃的，在看到外面站着的小道童时，她才稍稍放松下来。
　　“重鹤？……还是重彤？”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宋绯莲有点记不清楚。上一次跟长老们打起来，说来也是跟这俩孩子放了个信号弹通知了长老离不开关系。
　　但宋绯莲知道，他们两个并非故意为之，而是闹了个乌龙，因此并不讨厌他们：“怎么过来了。”
　　“宋师姐，我是重彤！”重彤忐忑地看着宋绯莲，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表情，见宋绯莲脸上并没有对他的不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少年扶正帽子道：“我来是告诉师姐，方才瀚阳城来信，说是城主的女儿唯一的愿望就是亲眼见一见天下第一武道会的盛景，加上大小姐如今年满十八，正是要选夫婿的年纪。四月是难得的喜月，所以瀚阳城主决定将武道会的时间提前一月，顺便将选婿大婚也一同完成，希望我们飘羽阁也能够尽早动身出发。”
　　“……”
　　什么玩意儿，这不跟甲方不打招呼直接提前ddl一样吗？还是因为甲方自身的原因？
　　你们古代城主这么任性的吗？？
　　重彤继续道：“瀚阳城主还说，届时，会让那柄世人皆知的修罗伞重现于世，作为头筹的奖励之一。”
　　修、修罗伞？！
　　荆小情抬头看了眼悬浮在上空的那把伞，她惊呆了，又看了看重彤，发现这个小娃娃似乎并没有看见阵眼处的情况。
　　怎么回事？他是看不见吗？
　　不对，现在要纠结的是这个吗？分明是修罗伞明明在他们手中，为什么瀚阳城主说他要让修罗伞重现于世？！
　　宋绯莲面色不显，只对重彤微笑了下：“多谢重彤师弟告知。”
　　“宋师姐，话已带到，那重彤便先退下了。”
　　“自便。”
　　重彤在对宋绯莲行过一礼之后便离开了。
　　在旁边一直听着的荆小情着急了：“大师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这个东西不就是修罗伞么，那瀚阳城主说的是哪一把？！”
　　宋绯莲抬眼看了看悬浮在空中的修罗伞，沉吟道：“上刻一百零八道暗符，不会错，这个就是真的。”
　　“那瀚阳城主……”
　　“不知。”
　　宋绯莲摇摇头，将摇光剑收回鞘中。
　　“飘羽阁素来与瀚阳城也没什么联系，瀚阳城主究竟为何会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她的食指扣在下巴上，略微蹙眉，“但，他要将武道会提前的理由太过荒谬。什么‘四月是难得的喜月’，若真是为女儿的婚事着想，这些事情在筹办今年的武道大会之前就应该决定好。”
　　“瀚阳城主是出了名的宠女儿，不可能在女儿的婚事上如此怠慢。”
　　荆小情顺着宋绯莲的思路继续往下走：“没错，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应该不会犯这种临时变卦的低级错误……我们反着推一下，难道是出现了什么情况，逼着他必须临时更改时间么？”
　　那又是怎样的情况，能够逼着一城之主改变一场事关修真界所有门派的盛会的时间？
　　荆小情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师姐，我老是感觉有点不得劲，有种怪怪的感觉……你说这次的武道大会咱们还参加吗？不会有什么陷阱的吧，要不还是别去了……”
　　“武道大会头筹者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长老们虎视眈眈，唯独此次大会守心一支不能缺席。”
　　“再者，需要弄清楚瀚阳城主所说的‘修罗伞’的情况。”宋绯莲握紧手中的摇光剑，“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得去。”
　　唉，行吧。
　　荆小情垂头丧气，除了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之外，还有种学渣得知因特殊原因高考提前了一个月似的感觉，本来就没几天活头，这下倒好，更没法过舒坦日子了。
　　“你在这里继续练，我去支会柒月双双和张智一声，尽快动身。”宋绯莲催动摇光剑漂浮于空中，对荆小情扔下一句，“小师妹，待我去藏经阁寻到那两本秘籍给你，你拿来路上看。”
　　怎么还带补刀的？
　　荆小情一下就蔫了，拖腔拉调的：“知——道——了——”


第28章 问情·十八
　　对于强制性要参加天下第一武道会这件事, 荆小情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方面，荆小情有种“马上就要上考场了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慌张感。自打她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时，这个名词就天天在她耳朵边上晃悠, 想无视都难，偏偏她又没继承原主的记忆, 灵力啊修炼啊什么的一概不知。
　　兜里没底，这让她怎能不慌张？
　　而另一方面, 在这种不安存在的同时荆小情又隐隐地兴奋着——他们要去瀚阳城了！终于可以下山玩耍不用总呆在飘羽阁的山头上了！
　　欧耶！！
　　这个时代可没有火车飞机等便利的交通工具, 距离太远, 御剑飞行又极其耗神，因此张智早早就联系好了山下，准备了两辆马车停在飘羽阁的门口。瀚阳城主那份提前日期的密信打乱了宋绯莲的计划，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提早动身, 学渣最后的临阵磨枪时间, 都得在马车上度过了。
　　荆小情抱着自己的包裹, 刚往山下走了两步, 忍不住回头看去。
　　如果她是在游戏里的话，那么这间屋子就是她的出生点, 飘羽阁就是她的新手村。如今也算是在这里获得了一些经验，至于到底升了几级，荆小情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比起刚开始自然是好了许多, 好歹是有了趁手的魔杖一根, 以及还没有来得及读的经验书两本。灵力的使用也渐渐有了头绪，相信以后打打怪升升级应该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荆小情有点囧，其他修真文的主角们不停地一路升级升级, 那是形势所迫, 他们不变厉害就会死。可是她不一样啊, 她的便宜师父虽然现在在闭关，但好歹也是当世四大亚圣之一；她的大师姐是不世出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能与门派长老战个平手。
　　有她们俩人撑腰，荆小情觉得就算是她把天捅出个篓子来，这俩人也能给她摆平了。更何况三师姐双双的修为也很厉害，二师兄还是个牛叉奶爸，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能给她治好。
　　既然如此，那她还跟着卷什么呀？当好她的咸鱼不惹是生非就行了。
　　想到这里，荆小情深呼吸一口，再慢慢地吐出来。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收拾收拾心情，准备迎接她的下山副本生涯吧！
　　然而豪情壮志的荆小情在走到两辆相同的马车面前就率先犯了难。她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发现这两辆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辆。正当她害愁之际，其中一辆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宋绯莲矮腰走出，手中还抱有一个木匣。
　　“大……”
　　“没事，谅他们也不敢对师父出手，修罗伞放在这里，要是叫那三个老头儿知道了，反倒叫他们眼红。”后面传来陆柒月的声音，“还是放在我们身边比较稳妥。”
　　“嗯。”
　　荆小情没来得及叫完一句“大师姐”，就瞅见宋绯莲一个借力，径直朝修罗伞所在的高空飞了过去！
　　无论看多少遍，荆小情都觉得宋绯莲的身影简直帅呆了。
　　她的目光也追随着宋绯莲而动。
　　修罗伞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那结界本来就是一层流动的淡红色水膜，随着宋绯莲的接近，那水膜的颜色竟然倏地变得通红，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先前荆小情可是见过重彤被防御阵伤到，当时就已经挺吓人的了，现在修罗伞的附近更是噼噼啪啪蹿出些小闪电，拒绝着他人的靠近。
　　要是劈着了估计会很痛吧。
　　风将宋绯莲的长袖卷起上下纷飞，只见她在众多闪电之中相当敏捷地找到了一瞬的空隙，倾身一把握住修罗伞的伞柄！
　　宋绯莲猛地将修罗伞扯入怀中，在空中翻转一圈卸力，这一举动竟然引周围的电光纷纷朝她追来，眼看着就要追到她的衣角！
　　宋绯莲丝毫不慌，她长袖一卷拂开那些追随的闪电，掀开木匣将修罗伞塞入其中啪地关上盖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就在她关上木匣的一瞬间，那些电光和鲜红色的水膜都从原先汇聚的那一个点处向外消散了。
　　“我的娘哎，也就咱大师姐能做到了，光是看着我的腿就发软。”
　　张智不知何时走到了荆小情的身边，他手里还拿着马鞭，看样子一会儿得兼职车夫。
　　荆小情：“四师兄才是筑基期，还不能堪此大任，思考这种问题确实有点为时太早。”
　　“嘿你这丫头……”
　　说话间，宋绯莲便轻盈落到到马车后面。
　　张智有些担忧地看着防御阵缓缓消散：“大师姐，你说把阵撤了，师父她老人家不会有什么事儿吧？三位长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对师父下手怎么办？”
　　“他们不是傻子，亚圣陨落必然会震惊诸多门派，到时就算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宋绯莲掀开帘子，将修罗伞交给马车内的陆柒月，“更何况就凭他们的修为，根本也不是师父的对手，不用担心。”
　　宋绯莲相信便宜师父，便宜师父也很相信她。
　　真好啊，这师徒情。
　　“张智，你和双双带着小师妹先走，走官道，我跟柒月要去一趟小凤镇，随后去寻你们。武道大会之前在瀚阳城会合。”
　　荆小情下意识：“哦……”
　　……等等？
　　宋绯莲说啥？让张智和双双带着她先走？
　　原来准备两辆马车不是因为他们人太多了坐不开，而是要兵分两路行动的意思？
　　“去小凤镇？”
　　荆小情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张智疑惑了下就点头答应：“知道了大师姐，你跟二师兄肯定是有事要办，怪不得叫我准备两辆车。房间肯定给你俩整出来，到时候咱就在瀚阳城集合就成。”
　　“嗯。”宋绯莲应了声。
　　“走吧小师妹，还搁这儿瞅啥呢？”见荆小情没反应，张智拉了拉她胳膊。
　　荆小情还处于震惊之中。
　　要…要跟宋绯莲分开行动了？
　　来这儿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荆小情一直都是在飘羽阁的山上，没怎么跟宋绯莲分开过。所以刚才荆小情一听说他们要分头行动，心中不是终于逃脱大师姐的制裁的喜悦，而是有股淡淡的失落。
　　至于这股失落究竟从何而来，荆小情并不知晓。
　　“哦……”
　　荆小情有些低落地应了声，又看了一眼宋绯莲。
　　好巧不巧的是，宋绯莲也正好在看她。
　　不过宋绯莲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叮嘱道：“知道你一直想下山玩，玩可以，但是武道大会期间鱼龙混杂，不仅各个门派的弟子前往，甚至一些魔修鬼修也会闻风而动。小师妹还未入筑基，万事切记保全自身。”
　　不是，不就分头行动吗，怎么搞得就跟立flag一样？这种话咱们可不兴说啊。
　　见宋绯莲还有要叮嘱的事儿，张智就先去车里跟双双一起收拾包裹了。一股无名的冲动突然裹挟了荆小情，见两边没人，荆小情脑袋一热问道：“大师姐，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小凤镇？”
　　她好像…并不是很习惯跟宋绯莲分开。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在头脑发热的时候瞎说话。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荆小情就有点后悔，她跟宋绯莲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但不论如何都没熟到可以这么说的程度。果然，宋绯莲看向她的脸：“为何？”
　　荆小情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呃，那什么，我也就想凑个热闹随便问一嘴，要是不行就算了，师姐不必多想……我……”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就连荆小情自己都想不明白，她只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只是在床上养伤的这几日，宋绯莲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帮她送药、煎药，然后在院中练剑。就算两人的交流不多，但每日的报道让荆小情都习惯了宋绯莲的存在。这样蓦地有很长的时间见不到她，想一想就觉得有点……不太适应。
　　对，不太适应。
　　仅此而已。
　　“我跟柒月去小凤镇并非游玩，而是有事要办。”也不知是不是荆小情的错觉，她总觉得宋绯莲的语气变软了些，就算宋绯莲脸上的表情与温柔丝毫扯不上边，“最后也是要去瀚阳城的，你随着双双她们去，路上可以少很多颠簸。”
　　并非拿大师姐的威压来压她，而是试图柔和地以理服人。
　　荆小情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被大师姐哄了。
　　既然宋绯莲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荆小情也不好再说什么：“我知道啦……师姐……你放心吧，我肯定不……”
　　“小师妹。”
　　这边还没说完呢，就听见陆柒月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荆小情和宋绯莲回过头去，看见陆柒月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你俩扭扭捏捏地在后面说什么悄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男人要上战场了这么依依不舍的。”
　　？？？
　　陆柒月你他娘的在瞎说什么啊！！！
　　然而骂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陆柒月就接着说道：
　　“哦对了小师妹我忘了跟你说，你服用了生骨丸，那个身子后续还得要调理，需要针灸。这事儿双双和张智他俩做不来。”他冲俩人奸诈地笑了下，“上车吧，跟我们走。”
　　宋绯莲：“……”
　　荆小情：“……”
　　这事儿为什么不早说。
　　那她俩刚刚在后面说的这些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感觉被自家狗二师兄给摆了一道。
　　但为什么，听见上宋绯莲和陆柒月的马车时，心里面竟然有点……说不出来的放松？
　　分明跟着双双和张智会更自在一些。
　　荆小情下意识地看向宋绯莲，见对方脸上并无反对神色，荆小情试探性地问道：“大师姐，那我……上车了？”
　　“嗯。”
　　宋绯莲无话可说。陆柒月还嫌拱火不够，本来已经缩回马车里了，这下又一次撩起帘子来笑眯眯道：“把小师妹扔给双双，双双肯定万事由着小师妹的性子，这书啊我看到武道大会也不会翻一页。现在可好，师姐，小师妹现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不得看着她好好修习？叫我说啊，这山间的野猴子聪明得很，只要加以教养，必成大器啊~”
　　你大爷的陆柒月，拐弯抹角骂人当本美女听不出来吗？！！
　　荆小情简直羞愤，她是个学渣也就算了，这班里的同学竟然还打她的小报告！！
　　荆小情狠狠瞪着他：“二师兄，这山间的野猴子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要真惹恼了，它可是会爬到你头上挠你的！到时候你可别被欺负哭了！”
　　宋绯莲正跟另一辆车上的张智和双双交代，听见这话时，竟然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与曾经她面对师弟师妹们摆出来的假笑不同，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被陆柒月和荆小情逗到，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既然柒月这么说了，小师妹就跟我们走吧。”宋绯莲走到荆小情的身边，那股好闻的莲花香气再一次扑进荆小情的鼻子里，“小情，上车。”
　　这也是宋绯莲第一次管荆小情叫，“小情”。
　　虽然她管师门里任何人都是叫两个字。
　　但还是控制不住一股热意直冲脑壳，荆小情抱着她的小包袱，脸颊通红，懵懵应了两声后就快步钻进了马车之中。
　　她看着身后高耸的山，还有山腰上那些已经看不见的小房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未知的命运，好像终于朝她招了手。


第29章 问情·十九
　　荆小情没想到, 小凤镇竟然离飘羽阁那么远。
　　她们行了足足有五天的路，害怕耽误去瀚阳城的时间，因此就连夜间也不得休息。除了专门雇的车夫之外, 他们三个人在车夫休息时轮流驾车。荆小情本身不会御马，所以基本上身边都有宋绯莲或者陆柒月陪着她。
　　令她好奇的是, 看起来扶风弱柳的二师兄自从上了路后就没有叫过一句苦和累，也不像先前在山上那样总拿她寻开心, 沉默的时间反而占了大多数。荆小情总觉得陆柒月的状态不太对劲, 偶尔问问他, 他却摇头道：“无妨。”
　　怎么这么正经？
　　荆小情又问：“我们为什么要先去小凤镇不直接去瀚阳城呢？”
　　陆柒月沉默了下：“寻人。”
　　荆小情才忽然想起来，他那么着急下山的原因是什么。
　　第六日清晨，他们终于踏上了小凤镇的土地。
　　这儿跟荆小情想象的小镇差不多：低矮且破破烂烂的平房，哪怕在主路上, 最“豪华”的也莫过于只有两层的酒楼。可就算是这唯一的酒楼, 楼顶都已经显出好几道裂缝, 看起来有那么些隐患。
　　土路路面尘土飞扬, 比起飘羽阁临近的小镇，真的是差了远了。
　　但陆柒月却愣怔地看着这里, 他的神思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好多年前。
　　他已经记不清楚那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少年跟在心上人的身后，看着他温柔地替小凤镇的人们看病。云游大夫的头发会整齐地束在冠中, 眉眼低垂, 嘴角含笑，他眉间的美人痣殷红如火。
　　这里的每一条路，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
　　记忆从未如此鲜活, 就好像在陆柒月的眼前又走了一遍似的。
　　在支付了车夫银两把他打发走之后, 荆小情便跟着陆柒月和宋绯莲一家一家地询问起来了——他们人生地不熟, 想要打听情况，只能通过这种最为原始的方法。在询问的过程中，荆小情大概知道了他们要找的这个人的信息：他叫齐铭，是个云游四方的大夫，生得俊俏，眉心有一颗鲜红的痣。
　　荆小情自然想知道，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叫二师兄哪怕沉睡了三年，也依旧坚定地想找到他？
　　也不知怎的，荆小情的脑海里突然就响起陆柒月曾经问她的那一句：
　　“你可听说过‘医者不自医’这话？”
　　“曾经有个大夫跟我说过，我这个病不能治，只能靠养，补药中的大部分都属精气旺盛之物，我这样的身体吃了，非但不能进补，反而会耗死先前虚弱的根基。”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像你这种人也会有乖乖听别人话的时候”？
　　可她回想起那一日陆柒月的表情，那种略带缅怀的神情和话语中无法释怀的悲伤，好像变成了一支箭，狠狠地射穿了荆小情的心脏。
　　那一定是二师兄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没有想象中热闹的集市、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般，下山先去什么怡红院万花楼逛一逛，在温香软玉中迷失自己。荆小情的第一次下山，先是不眠不休地在路上赶了五天，又马不停蹄地陪着师兄到处寻人，辛苦非常，狼狈不堪。
　　但是荆小情没有丝毫的怨言，甚至在熟悉了陆柒月询问的话之后，她还帮着敲开道路另一边人家的门，去问他们是否有见过一位名叫齐铭的云游大夫。
　　不知何时，宋绯莲沉默地来到了荆小情的身边，陪伴她一起。在荆小情被不知道第多少次拒绝、有些气馁的时候，宋绯莲什么都没说，而是给她递来了一个荷叶包。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荆小情抹了把额头，即便春日的阳光并没有那么晒人，她仍然出了不少的汗。路上没有镜子，她没办法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总归规整不到哪儿去，大抵灰头土脸。
　　得亏宋绯莲没有嫌弃她脏。
　　宋绯莲“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荷叶包又往她那里递了递。荆小情接过，打开之后顿时一股清香扑鼻。
　　里面齐齐整整地躺着六块刚蒸好的白色糕点，上面还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末，光是看着就足够勾人。
　　荆小情闻了闻。
　　好像是大米做成的……
　　要知道，在这里，大米可是很金贵的。
　　应该不便宜吧？宋绯莲怎么舍得买这个……
　　“谢……”
　　剩下的谢字还未出口，荆小情抬起头，发现宋绯莲已经替了她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宋绯莲显然并不是很擅长这种事情，或者说，她这样的人就应该被供奉着享受即可，像现在这样敲门询问，叫荆小情看着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荆小情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低下头去，捻起一块米糕。糕点捏着软软的，还有点烫，一口吃进嘴里就是软软糯糯的米香，唇齿之间还带着桂花的香味。
　　说实话，其实她在现代并不太喜欢吃这种东西。
　　好滋味的吃食太多，重糖重盐重辣，每一口对于味蕾来说都是绝妙的刺激，这种糯叽叽口味又那么淡的糕点，确实叫荆小情有些提不起兴趣。
　　但是这一口香味，却叫荆小情吃得有点想哭。
　　甚至在米的香气里还有一点点奶的味道，对于一个太久没有照顾到胃的人，或许这份米糕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当年怎么就没发现这玩意儿这么好吃呢？
　　宋绯莲显然也屡屡碰壁，她敲开了三四户人家的门，对方给出的答案都是不认得。荆小情舍不得把这些糕点都吃完，只吃了一块就捧着荷叶小跑到宋绯莲身边：“师姐。”
　　“嗯？”
　　“你也吃。”
　　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带了多少银子出门，虽然飘羽阁在山头上吃喝不愁，但他们具体有多少钱，荆小情暂时也不太清楚，也不敢多花。宋绯莲看着她：“我已经辟过谷，你吃吧。”
　　“我也辟过谷了呀。”荆小情理直气壮，这事儿还是她在床上的几天发现的，这具身体就算不吃饭也并不会饿——但口腹之欲最是难解，她这种吃货更不必再说。
　　她把荷叶往宋绯莲面前捧了捧，看着宋绯莲的脸真诚道：“师姐，你尝尝这个米糕，很好吃的。”
　　宋绯莲看向荆小情清澈的眼，半秒失语。
　　既拗不过她，遂伸手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怎么样？”荆小情笑嘻嘻的。
　　“…嗯，很好吃。”
　　“那我再去拿给二师兄尝尝。”他们找人都找了一上午了也没什么头绪，还是得歇一歇比较好。
　　宋绯莲闻言叫住了她：“柒月那边我已经送过了，你先拿着吃，我再去问问。”
　　“啊，哦，好的。”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手执摇光剑从她面前走过。这些天，论辛苦，宋绯莲要比她辛苦上许多，但是宋绯莲每日仍然一丝不苟，身着白衣腰背笔直，半点都没有荆小情那样的狼狈，仿佛谪仙人。
　　或许真是仙人下凡，也说不定呢？
　　荆小情看了她的背影好久好久。
　　小凤镇不大，只一天的时间，他们三个人就几乎将镇上的所有人家给问遍了。陆柒月垂首不语，他身子本来就虚弱，今天只是撑起那一口气来走了一天问了一天，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说一句“没看到不认识”那都算是好的，更有甚者，把他们外来人当做晦气驱赶。
　　按照陆柒月的性子，即便不跟普通人动手，嘴上也是会反击几句，总之就算是口舌上也不会让自己落了下风。可是今天他连骂人的心思都没，只沉默着，任由那些住户将他赶走。
　　一次又一次地燃起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变成失望。
　　夕阳已经开始西落。
　　陆柒月的手垂在身侧，他紧紧地握住衣袖，嘴唇抿在一起。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旁边的荆小情甚至都担心他一下晕过去。
　　荆小情担忧地走到他身边：“二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就连嗓音也变得沙哑，陆柒月咽了口唾液，可嗓子发了炎，咽下去之后良久才敢开口说下一句，“若是…小凤镇没有，那我们便再到邻处去找找。虽然曾经这里遭过水患死了很多人，但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有人记住他……一定会……”
　　“柒月。”
　　宋绯莲开口：“你的身体支撑不住这样的找法。再这么下去，会受不了。”
　　陆柒月摇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已经要耗费掉他所有的力气。
　　“大师姐、小师妹……”他艰难地说道，句子与句子之间总要歇上很长一段时间，“多谢你们二人送我到这里，但，如果寻不到他，我余下的人生…便没有任何意义。”
　　“武道大会，恕我，不能参加了。师姐…我知道本次武道会有多重要，所以你们没必要留在这陪我，先去瀚阳城吧。”
　　宋绯莲的眉头微微皱起。
　　荆小情知道宋绯莲有多看重此次武道大会，她不想他们两人在这儿吵起来，连忙当和事老：“没事的二师兄，我跟大师姐不会走的，会在这里陪你。咱们今天暂且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晚，等你明天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再……”
　　荆小情话还没说完，敏锐如宋绯莲，便猛地看向某个方向。
　　有个步履蹒跚的影子走了过来。
　　等到影子走近了，荆小情才发现那是一位老者，看起来并非什么修士，就是普通的一名老人。宋绯莲刚想询问老者的来意，对方摆了摆手，话却是朝着快要站不稳的陆柒月说的：“听三位寻了一日，是在寻齐大夫是么。”
　　“齐大夫”三个字就好像点燃了陆柒月最后的精力，他用力点点头，连忙道：“正是……！老人家知道齐大夫现在…身在何处么？！”
　　“你们随我来罢。”
　　经历了一天的失落，现在猛然丢下来一个巨大的希望，陆柒月不顾一切地就想跟在老人身后离开。他的腿脚没有力气，刚迈出去一步就要直直栽倒在地，还是宋绯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手臂，这才叫陆柒月没有跪下去。
　　荆小情看向她：“大师姐……”
　　“无碍，我扶着他走。”
　　即便不赞同陆柒月的话，宋绯莲依然搀着他，一步步跟在老者的身后。荆小情担心宋绯莲一个人吃力，便走到陆柒月的另一边，撑住了他的胳膊。
　　陆柒月的嘴唇因为脱力而有些发白，这么撑住他的时候荆小情才发现，陆柒月的身上早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
　　荆小情多用了些力气扶住他的胳膊，不叫他掉下去。
　　她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叫陆柒月失望了。
　　“老人家，齐大夫他…他还好么？”
　　“他现在在何处？可是一直待在小凤镇上？”
　　“他…他还记得曾经在花街上救回的一个少年么？”
　　路上，陆柒月零零碎碎地问了许多，但走在前方的老人愈发沉默，并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们所走的方向与小凤镇相背，沿着一条河流向下，夕阳如火，将这条河都映成了一样的颜色。
　　本应该是让人心里平静的景色，不知为何，荆小情心里总有种不安定的感觉。
　　荆小情看了宋绯莲一眼，宋绯莲正认真看着前方的路，坚定的侧脸上染着一抹夕阳的红。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荆小情感觉扶着陆柒月的肩膀都有些发酸，老人才将将停住脚步。
　　荆小情看着这片荒野，周围甚至还稀稀拉拉地栽着树，乌鸦在上空盘旋哀叫，随后落在树枝上好奇地看向来人。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能住人的模样。
　　荆小情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因为老人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坟地。
　　“齐大夫曾经救过我的孩子，为了报答他，我把他葬在了这里。”
　　老者在一个凸起的土包前站定。他看着土包，那个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位挚友。如果不是前面还立着一块还算齐整的木板，荆小情怎样都不会相信，这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担忧地看向身边的陆柒月。二师兄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的反抗、付出过那么多的努力，所想的就是再见齐大夫一眼，可就在他不知晓的某一刻，他们早已经天人永隔。
　　或许是他被迫昏睡的那三年；或许是之后被师父禁足不允许下山的某一日。
　　荆小情看着陆柒月的脸，小声道：“师兄……”
　　“我不信。”
　　陆柒月突然说道。
　　他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宋绯莲和荆小情的手挥开，拖着病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土包之前。荆小情怕他摔倒想上前继续搀扶他，却被宋绯莲轻轻拦住，因而只能看着。
　　陆柒月恶狠狠地盯着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牌子看了许久，看得眼睛都发红：“我不信。”
　　“我们……我们以后还要一起隐居山林，你说这是他，我如何能信？”陆柒月的手撑在木板上，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偏生那木板特别结实，就这样撑着了陆柒月身子的大半重量。
　　就好像曾经，齐大夫那双大手，在花街外温柔地托起了他那样。
　　那老者叹了口气，从怀中摸索了阵，拿出了一个麻织的小袋子递给陆柒月：“那一年，天降灾祸，河堤溃烂，小凤镇所有的房子几乎都被冲垮了。我正好上山去打猎，幸而逃过一劫，但是小凤镇的活人，自此，只剩下不到一成。”
　　陆柒月没有接。
　　老者并不在意，他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继续说道：“我认得齐大夫。自从他来到镇上之后，好多没钱看病的人啊，总是愿意去找他。他身边还有个小徒弟，他们两个人分文不取，就跟那天上的菩萨下凡了似的。”
　　老人家叹了口气。
　　“我是在山下寻见齐大夫的。本以为救了他到家里就平安无事，谁知他当天就发起了高热，连着三天都没有退下去……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那热啊，反而蹿得更高了。”
　　老人粗糙的声音里就好像长着手，硬生生地拽着荆小情往那段回忆里拖。
　　她看着面前的无名墓，不知怎的，眼前的小土包就跟现实世界里那用冰冷的石头垒起来的墓重合了。
　　上面的照片是一个人最青春年华的模样，可这样美丽的年纪，却要在此长眠。以此碑为界，活人立于外，逝者居住其间，永远地阴阳两隔。
　　躺在那里的人会知道外面的人有多么思念他们么？
　　躺在那里的人，会想再看一看外面么？
　　这是荆小情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齐大夫临走之时将这个袋子交给了我，说是如果有人来寻他，就把袋子给他。”说到这里，老者已是老泪纵横，“可怜齐大夫那么好的人，烧到最后连神智都不太清楚，硬是病故了！”
　　陆柒月微张着嘴，不是为了说话，而是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去。
　　荆小情感觉，他好像是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气都吐出去，哪怕留下一点，都会让他无法呼吸。
　　陆柒月的喉结上下翻动，他终于肯伸出手，接过老人递来的小布袋。那个麻布袋子大约有掌心那么大，里面鼓鼓的盛得不知道什么东西。宋绯莲走上前去给了那老人一锭银子，谢过他为齐大夫的收殓之恩。
　　陆柒月没有哭。
　　他只是抓着那个袋子，表情茫然。
　　齐大夫甚至连叫老人要等的人是谁都没有告诉他，但陆柒月就是认定，齐铭要等的人一定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你这个……笨蛋……”
　　陆柒月喃喃道。
　　手上用了点力气，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相互碰撞，竟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个声响，陆柒月再熟悉不过，他突然明白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了。
　　——那个齐铭想等的人，终于来见他了。
　　陆柒月站在小土包前，干干地笑了几声：“你说…你给我留这个干嘛呀，把名贵的草药留一些给我也行啊，这玩意儿，三个铜板就能买上一大包……”
　　里面的东西仿佛回应陆柒月一样，咯吱咯吱地响着。陆柒月打开小袋子，没舍得动那些大块，只捻出里面棕黄色的粉末搁进嘴里。
　　哪怕已经过了那么久，它还是很甜，很甜。
　　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荆小情远远地站在后面，她看着自言自语的陆柒月，还有齐铭的坟，眼泪倏地就落了下来。
　　纵使她不认识齐铭，她不知道齐铭的模样、不知道他的性格，但是这份站在所爱之人的墓前的心情，这种无力感与痛彻心扉，她比谁都要了解。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我真的很想，再度站在你的面前。
　　牵手也好，拥抱也好，接吻也好，甚至什么话都不需要说，只站在你的面前看着你就好。
　　我也很想再一次看到你。
　　倏地，面前递来一条方形的手帕。
　　泪眼朦胧中荆小情抬起头，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呼唤吧，让她可以再度与“她”相见。但荆小情不得不时刻提醒着自己，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一个了。
　　饶是如此，荆小情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绯莲，任由眼泪汹涌。
　　这是最后一次。荆小情在心中叮嘱自己，她答应过宋绯莲，不会将这两份感情混淆。
　　所以，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她摇摇头，只是抓住了宋绯莲长长的袖子，低下脑袋，任由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泥地里。
　　宋绯莲并没有抽走她的衣袖。
　　听见声音的陆柒月回过头，他看着荆小情的模样，笑了出声：“傻师妹，我都没哭，你在那里哭个什么劲儿啊？”
　　“没事……”荆小情哭得连说话都有些含糊，“没事……师兄…我没事……”
　　宋绯莲略微低头，看着她。
　　“十年光阴，浮生若梦。”陆柒月看向齐铭的墓，含着眼泪笑道。
　　他的手指细细地抚摸着齐铭的墓碑，被上面细小的刺刮到，可他并不在意，依旧向外抚摸着，那刺刺穿了他手指的皮肤，拉出了一道血痕：“与君今一别，从此山遥水阔，逍遥无愁。”
　　可是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哭腔的。
　　怎么能不难过呢，荆小情想，怎么会无忧无愁呢。
　　——还有，怎么会不再爱你呢。
　　“师姐，咱们倒是不用着急，大师姐也说了，咱俩的时间比较宽裕，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买就好。”
　　繁华的集市上，张智手上提了不知道多少个纸包，他看着旁边摊子新鲜出炉的麻团，硬是又买了俩，分给双双一个：“师姐尝尝这个，老香了，保准你没吃过。”
　　“多谢。”双双看张智手上的东西都快满了，她接过油纸包的麻团，并没有着急吃，而是提在手上，“你拎的东西太多了，我帮你拿吧？”
　　“害，我们大老爷们拎点东西咋的了，怎么能叫女人拿？”
　　“哈哈，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弱的。”
　　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路过一家酒楼。
　　只听其中“啪”的一声，惊堂木落，说书人捋着胡子洋洋道：“各位客官，原本今儿要再讲一讲那剑圣项光之是怎的与柳如烟结缘的故事，可就在一盏茶前，这从咱们京城啊，传来了一件大事儿！”
　　他讲得绘声绘色，底下坐着的人们情绪全部都被说书人调动起来，纷纷叫着问他是什么大事。
　　双双看了一眼本想离开，奈何张智玩心重，非得往门口一杵，就不乐意动弹了。
　　又是一声惊堂木落，说书人在其中大声讲道：
　　“这‘天下第一大家’，客官们可知道是哪一家吗？”
　　“害，这有谁不知道啊，皇甫家呗！就那个家里面出了两个宰相的皇甫家！”门口的张智开始接话茬，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双双的脸色，自“皇甫”二字一出之后就变得极为难看。
　　双双轻轻推了张智一把：“走吧，没什么好听的。”
　　“一盏茶前，江湖快马飞报，这‘当朝第一相’皇甫震，触犯天威犯了死罪，被发落至诏狱秋后问斩。可是这皇甫家呀，前脚刚被抄了家，后脚竟被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魔修，给屠了满门！”
　　“皇甫家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啊，除了皇甫震，还有那个早已入了仙门的小女儿，血亲也好幕僚也罢，都被清理了个干净！听说呀，那是一个血流成河……”
　　话音未落，手中温热的麻团坠地，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停在了双双的脚边。
　　双双愣愣地看着前方。
　　皇甫家……灭门？
　　【断碧落】似有所感，刀身不停地发出嗡鸣。


第30章 融血·其一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 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屋内，稚嫩的声音响着, 小孩子摇头晃脑。孩子们到了认字读书的年纪，便请来了有名的先生, 到家中来讲授《论语》与《孟子》。
　　屋外，那没有关严实的窗户缝里, 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先生满意地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 待到他们读完后便发问：“你们可知, 这孔老夫子的两句‘天何言哉’究竟是何用意？”
　　“唔……”
　　孩子们皱着眉头，显然并不是非常理解这位先人的话语。其中的一个孩子站起，对先生说道：“四时，即为春夏秋冬四季；百物生, 即为自然。孔老夫子的意思是, 面对四季之变、万物更迭, 天未曾置与一言。”
　　先生点了点头, 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正想着问问屋内的其他孩子，可是另外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了进来：
　　“恐怕不止这个意思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了过去, 这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万事万物生灭自有规律，上天和鬼神确实是不曾言语过。但蜉蝣朝生夕死，那古树却年年荣枯不变, 甚至存活千年；人虽能够主宰一部分家禽的生死, 自己却只有几十年的寿命。这其中又何曾没有‘天道’？”
　　“孔老夫子这句话不仅仅是说天道不曾变，更是叫我们敬畏天道、顺从天道。”
　　面对屋中众人，甚至是面容严肃的先生, 那个女娃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款款而谈。她身着鹅黄色襦裙, 浑圆的小脸上还挂着孩童的一抹嫩红，十分可爱，只是这样的外貌与她略显成熟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生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摸着一把山羊胡轻轻点着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结果刚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孩儿先不乐意起来，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来：“皇甫双双！父亲说过，女子是不允许听亭先生讲课的，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去！”
　　听他搬出“父亲”二字，双双并没有恐惧，也没有生气，而是直直地凝视着男娃的眼睛说道：“皇甫彰，若是想说，那你尽管去便是。”
　　“你……！！”
　　双双对着屋内的先生行了个学生的礼——尽管这种礼节之前从未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没见过女子行过这礼，但双双仍旧这么做了。行礼之后，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只是正好路过。
　　双双淡然的模样叫屋内的皇甫彰更生气了，他的小脸气得通红，开始找先生告状：“先生你看她！明明是女子，竟然还想着读书听先生授课，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足够大，大到快要离开的双双都听了个七八分的声响。
　　女孩儿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看见前方有一群排成直线的蚂蚁正沿着墙壁走，它们之中有好几个头上都顶了一块对于它们的身体来说算是十分巨大的食物残渣。
　　双双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房间中不再传来皇甫彰的声音，而是孩子们继续读书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慢慢地离开了。
　　…
　　“天下第一大家”。
　　从小，这个响当当的称号就时刻萦绕在皇甫双双的耳边。她的家族非常显赫，从祖辈数来，已经出了两位宰相、一位将军，但是作为皇甫家的女儿，双双一点也没觉得这个天下第一大家有什么好。
　　为什么她的兄弟们可以坐在干净敞亮的屋子里，跟着先生学习儒家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思想，而她就只能拿着《女德》、《女训》，学习如何规训自己，让自己成为族中要求的那种女子模样？
　　为什么她的兄弟们可以随着师父舞刀弄枪，甚至说什么“寻找气感”，而她就只能跟着她的绣娘师父，坐在凳子上认认真真一针一线地去缝制女红？
　　虽是女子，双双也想卸去一身累赘，真正自在潇洒地行走于天地之间。
　　如她所料，皇甫彰果真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在房间之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皇甫双双就已经做好了父亲会勃然大怒的准备——从小父亲便教导她，女子该有女子的模样，像是读书传道、行文行武这种事，不符合女子的阴柔。
　　但是父亲并没有训斥她，甚至没有把她叫到面前去骂一顿，只是又为她请了两位绣娘师父，除了苏绣之外，还要教她粤绣与湘绣。
　　年纪虽小，但是双双知道，父亲的这个决定，显然是想叫她再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涉猎他眼中男子才能做的事了。
　　但是，为什么。
　　世间上的事，究竟是谁规定的男子才能做，女子不能做呢？
　　为什么前者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若是认定前人所作所为所言都是正确的，那么前朝的那些贪官污吏、乱臣贼子，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言也都是对的吗？
　　双双不认可这样的结论。
　　即便不感兴趣，但双双并不想让绣娘师父们下不来台。每一堂课，她必然认真听从师父们的讲授，仔细地完成她的绣，甚至连最严厉的师父都说，双双是她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若是今后肯钻研下去，必定会成为四绣大家。
　　但是双双意不在此。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每一个夜晚，总有个小小的身影避开守卫，偷偷地窜进书房里。既然那里的书不能带走，那她便对着昏暗的灯仔细地抄写，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纸张都揣进怀中，藏在自己房间的褥子下面。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双双也渐渐从小丫头，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双双曾经质疑过父亲的决定还有一些想法，但现在，她的心思全部都扑在了读书上，无心再去思考父亲一举一动背后的含义。“知其不可而为之”，就算所有人都说她这样做是不对的、说她不可以做，但她仍旧是做了。
　　而且，她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或许她是想向谁证明些什么吧，不过现在，她并没有深想。
　　皇甫家的考校场上，据说来了新至的修士——“修士”一词，皇甫双双并不陌生，皇甫家是大家，自然有钱可以请到一些无处可去的散修用以护卫，比方说她家请来的张“仙人”。但说来说去，那些真正有名望的、大门派的修士，光是有钱有权可是请不动的。
　　他们修习天道，甚至可以呼风唤雨，凝指聚雷，最后修成大道，飞升成仙。
　　与普通人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考校场上的那一位，听说便是位大能。
　　因为太过好奇，双双在还上着绣娘师父的塾时便借口腹痛悄悄溜了出来，她小心地避开了走廊上的仆人，自己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考校场上。
　　她看到她的兄弟们此刻正齐整地站成一排，甚至她的父亲——当朝宰相皇甫震也在，而且正对一个身形矮小、背对着双双的人毕恭毕敬。
　　这倒是稀罕事，双双只知道自己的父亲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从未见过他对别人如此谦逊恭顺的模样。双双愈发好奇来者的身份。
　　光是从背影来看，看上去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只不过此人的头发竟然尽数变白，用一根黑色的布条随意地系在脑后。双双正想着再仔细瞧瞧，可那人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来，甚至都不用寻找她的位置，眼睛正正地盯着双双。
　　那一瞬间，双双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与凉意，从脚趾尖向上升起。
　　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不过这份压迫感只持续了刹那，下一刻，这股感觉猛地消失，双双甚至感觉那个人对她笑了下——她看见了那人的脸，竟也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与她年纪相仿。
　　而且，那位“大能”，真的是个女孩子。
　　……和她一样的性别，却能叫父亲这样的人都尊敬。
　　这样的人物为何会突然到访？
　　皇甫双双向前走了走，想听清那人说些什么。
　　“当年，皇甫祖辈对我飘羽阁有恩，飘羽阁先祖便与皇甫家祖辈定了誓约，每二十年，飘羽阁都会到皇甫家来选定一位孩子去修行。”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懒懒散散的，但仍旧叫人很是信服，“如今便是这一轮的二十年，不论是皇甫本家弟子还是旁系弟子，皆可以参加选拔。”
　　【飘羽阁】……？
　　虽然没有听说过那些修真门派，但是双双知道，无论哪一个门派的修士，对付他们普通人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更何况能与皇甫家打交道的，必然不会是小门小户。
　　“不论本家弟子还是旁系弟子”……么？
　　那么女孩子呢？女孩子是否可以与那些男子一起，一同参加选拔呢？
　　双双正想得出神，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小姐！小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吓了一跳，奴仆的声音之尖锐，甚至引起了考校场上父亲的注意。双双正想找个隐蔽的角落将自己藏起来，谁知下一秒，父亲的声音便如同雷霆一般响起：“皇甫双双！”
　　双双的身体一震，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对上父亲怒气冲冲的双眼。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那些她的亲兄弟，还有族中资质较好的弟子，此刻都在看着她，眼神中或是不屑，或是可怜，或是不解。而那个小时候被她反驳了的、从此之后便视她为眼中钉的皇甫彰，此刻脸上的表情更可谓是幸灾乐祸。
　　“谁准小姐出来的？！带着小姐回房，禁足一月！没有我的准许，小姐不准踏出闺房一步！”
　　“父亲，我……”
　　双双刚想张口辩解，可两侧的仆人们极具眼色，看得出皇甫震根本不想听双双任何的辩解。他们不得不比较客气地“请”她离开——说是“请”，其实也算是动了手。
　　不、我不想……我不要走……
　　我也想要跟那些男子一样，他们能够做到的我也能…我会做得比他们更好…不要赶我走……
　　双双看向那个白发少女。
　　那人眼中汹涌的感情，她看不懂。
　　“师姐？三师姐！”
　　“！！”
　　双双的身体猛地一震，神思终于回归身体。张智看着她的脸，关心道：“三师姐，你这是咋的了，咋跟丢了魂儿似的，还有这小脸，你瞅瞅，煞白煞白的。”
　　他贴心地递来一方帕子，想叫双双擦擦额头上的汗。
　　双双接过，低声谢过张智，将帕子捂在额上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要自己冷静下来，却没能成功，就连举起帕子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灭门……被魔修……
　　那她……那家里的其他人……皇甫彰，还有其他的兄弟们……
　　双双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何感觉，她只知道，这整颗心都在颤抖。
　　“三师姐，你可憋吓我昂，”原本还兴冲冲地听说书的张智，看见双双此刻的模样也不敢再听，“要不咱们先回客栈，你是不是太累了，咱们回去休息休息？”
　　双双闭着眼睛，脱力地点了点头。


第31章 融血·其二
　　小凤镇的客栈内。
　　小镇不大, 唯一的一家客栈就在小镇中央，宋绯莲和荆小情带着陆柒月来到了这里住下。既然找到了齐大夫的墓，不管是生是死都算是给了陆柒月一个交代, 宋绯莲便打算在这里休整一下，待到众人都恢复精神后, 前往瀚阳城跟双双还有张智会合。
　　桌上，荆小情夹了一筷子牛肉到碗里, 不安地看了看二楼的房间。
　　对于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镇, 能找到客栈住下还有肉可以买, 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条件了，不敢再奢求太多，荆小情也没想着让它的味道比现代的牛肉煲还好吃。
　　但是入口的时候，柴柴的口感还有没料理干净的血味还是瞬间叫荆小情食欲全无：“……”
　　这也太难吃了吧！！
　　她跟猴子一样坐不住, 又看了一眼二楼房间紧闭的门。
　　宋绯莲就坐在荆小情对面, 荆小情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已经辟谷, 此时在这坐着就是为了陪荆小情, 因而只要了一碗薄粥。
　　宋绯莲搅了搅滚烫的粥，淡淡道：“担心的话, 一会儿吃完饭就去看看他吧。”
　　“啊？嗯……”
　　荆小情又闷头吃了一大口，这是宋绯莲花钱买的，她不好意思浪费。
　　从到了客栈之后, 陆柒月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谁也不见，叫他下来吃饭也没反应。要是按照荆小情的性子，非得把陆柒月的房间门踹开把他拽出来不说, 不过宋绯莲只是叫她先下来吃饭,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荆小情知道, 宋绯莲是想让他们都冷静一下。
　　“二师兄，他肯定很难过吧……”
　　从齐铭的墓那里回来之后，荆小情总觉得心里面像是堵着一块棉花，难受得很，又不知道该找谁倾诉。
　　现下的听众只有宋绯莲，她也就只能对着宋绯莲吐苦水：“齐大夫对二师兄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二师兄那么努力地想要下山，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结果却只看见齐大夫的墓……唉。”
　　说着说着鼻子又有点发酸。
　　虽然陆柒月平日里的确毒舌了点，但并不是什么坏人，荆小情不想让他受这份罪。这种做了许多年的梦一瞬间破灭的感觉肯定很难受，她想去安慰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荆小情不想再丢人，连忙低头扒拉了一大口米饭隐藏情绪。宋绯莲垂眸不答，舀了最上面的一层薄粥送入口中。
　　半晌，她才放下碗勺说道：“你也不要太难受了。”
　　“嗯……”
　　嚼吧嚼吧，荆小情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宋绯莲……似乎是在安慰她。
　　救命。
　　荆小情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宋绯莲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奈何宋绯莲的表情太无懈可击，她只能无奈道：“大师姐，你真的好不会安慰人啊。”
　　宋绯莲不答，或许当做默认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各自扒饭。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绯莲才说道：“晚上我再教你门派心法，上一次你练到一半就停了，今天继续。”
　　停顿了句，继续道：“有点事做着，就不会多想也不会太难过了。”
　　“……诶？”
　　宋绯莲并没有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太自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盛粥的碗。
　　但荆小情知道，这已经是她那不会安慰人的大师姐能想出来的，最贴心的话了。
　　荆小情连忙点头：“嗯嗯，好。”
　　俩人正没滋没味地吃着饭，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两名食客。荆小情坐的方向对着大门，她顺着瞅了眼这两个人的打扮，短衫佩剑，看上去好像不是小凤镇的居民。
　　听他们俩人要了酒和肉，佩剑放在桌上时发出脆响。这客栈里现在只有他们两桌，荆小情好奇，就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大哥年纪轻轻就已经结成金丹，真是让小弟好生羡慕。”俩糙老爷们，说话的声音也小不到哪儿去，就算荆小情没想听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想必这次武道大会，大哥也一定会大展身手。”
　　结成金丹？金丹期……哦，level 3啊，原来他们也是去参加武道大会的。
　　荆小情瞅了对面的宋绯莲一眼，这位炼虚期level 6的高手对此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垂眼喝粥。
　　那边的声音继续：“贤弟谬赞了。这武道大会上卧虎藏龙，我一个区区金丹期的散修，怎么争也争不过那些大门派的子弟们。就是想着如果有缘，能够寻觅一位良师拜入门下，也算是不负此行了。”
　　嗯，这个“大哥”听上去还挺谦虚的，不错不错。
　　“像大哥这样的千里马，就是缺一个伯乐，否则修为定日进千里。”这厮还拍了句马屁，听得荆小情吃不下饭，他又恭维了几句，话锋一转，“对了大哥，你还记得咱们路上听到的吗？皇甫家，那可是当世第一大家啊，出过不少将军和宰相吧？就这么被皇帝老儿给抄了家，临到了还让魔修屠门，真是……唉……可惜了。”
　　被叫做大哥的青年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正所谓‘功高盖主’，皇上其实早就忌惮皇甫家，这次应该只是找了个由头，将皇甫震定罪罢了。”
　　“害，谁知道呢，原本一些旁支只是被判流放的，现在倒好，人全没了。听说那边可惨了，血流成河，皇甫家本来就大，现在更是成了鬼域，连官兵都不敢轻易入内，急招修士进去摆平呢……可现在正好要举办天下第一武道会，哪家的修士有闲心管这破事儿？”
　　嗯？这是什么江湖大事件？
　　荆小情穿过来后就一直在飘羽阁的山上，对于山下的事情还真没怎么有过了解。此时听他们两个聊天，就跟听故事似的，心思完全就不在吃饭上了。
　　听见“血流成河”这些话，就更加没有胃口，索性停下筷子专心听故事。
　　她这边听得正嗨，谁知宋绯莲却突然放下碗勺，表情有点不太对劲。
　　荆小情正想问问她这是怎么了，谁知宋绯莲突然转过身去，扬声问那边的两人：“请问二位所说，可是京城的第一大家皇甫家？”
　　“？？”
　　荆小情刚想拦她，可是已经晚了。
　　别啊姐姐，你不是平常挺高冷的吗，怎么今天突然社牛？？
　　“你谁啊，怎么还偷听别人讲话……”二人中的小老弟有点生气，被青年拦了下来。
　　“无妨，”他说道，随后对宋绯莲一抱拳，语气谦和，“这位应该也是道友吧？在下虽也是道听途说，但应该做不得假，正是京城皇甫家。”
　　“多谢。”宋绯莲无视了小老弟，对那位青年点了点头。
　　礼毕，她看着那人，说道：“阁下剑法纯熟，但有时太过谨慎，以致出招时错失良机。若是能够克服，日后必定大有进益。”
　　“你哪位啊，知道我大哥是谁……”那个小弟又开始叽叽歪歪。
　　可是他大哥却一脸震惊，连忙又向宋绯莲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这位前辈指教！”
　　这时，小二将他们所点的酒和肉都上了上来，那位青年却叫小二将它们打包，拿了其中的一份毕恭毕敬送到宋绯莲的桌上。
　　“虽然进入了金丹期，但在下总觉得行剑日益吃力，却因为无师教导，百思不得其解。”他对宋绯莲说道，言辞恳切，“今日多谢前辈提点，长风没有什么别的相送，只能以酒肉来表感激之情，还请前辈见谅。”
　　“不足挂齿。”
　　那小弟还在说道：“大哥，咱们不在这吃了，为什么啊？这小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就这一家店看起来还凑合的，咱……”
　　“前辈在此，不得无礼。”那个名叫长风的青年低声说道，“前辈的修为远高于我，与前辈一同在此用膳，是辱没了前辈。”
　　小声说完之后，他向宋绯莲和荆小情道了别，拉着小弟出门了。
　　这一套下来，看得荆小情是目瞪口呆。
　　“噫噫噫噫！！”
　　荆小情没想到宋绯莲竟然这么直接，刚才那俩大老爷们探照灯一样的眼神甩过来，搞得她都有点社恐了。谁知道竟然峰回路转，点了那个青年一句他就这么感激？
　　不是，关键是宋绯莲怎么知道那个大哥剑法纯熟，只是出招不够果决的？
　　荆小情一脸好奇地瞅着宋绯莲。结果这人就像是不关她的事似的，继续没什么表情地喝粥。
　　荆小情简直快好奇死了，忍不住叫了她一句：“大师姐啊。”
　　“……”宋绯莲抬眼看看她，“怎么了？”
　　不是，装什么傻啊，非得摆谱让她问出来才行嘛。
　　荆小情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使剑的问题的？”
　　“他的修为远低于我，进屋时并没有收敛，我心中大概就有了个数。”宋绯莲打开青年送来的“贡品”放到荆小情面前，“再就是，他刚才说话可知他本身算是较为克己复礼的一个人，像这一类人，通常会将‘礼’放在‘胜’之前，出招谨慎，避开要害。”
　　宋绯莲放下碗，勺子跟碗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是这样出剑是行不通的。想要踏入元婴期，必须要有不畏生死的勇气。”
　　她娓娓道来，听得荆小情眼睛都直了。
　　要不要这样啊，古代现代长这个样的都是学霸吗？
　　给人留条活路吧！
　　荆小情长久地处于震惊之中，良久之后才想起来刚才那茬，幽幽问道：“大师姐……你刚刚为什么突然站起来问他们，那个什么，皇甫家的事？”
　　在她的印象里宋绯莲不太像是个爱打听八卦的人啊，刚才站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问的时候，宋绯莲的眼神有点放空，好像在想事情。听见荆小情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我们随后进一趟京城。”
　　宋绯莲捏了捏鼻梁：“或者你跟柒月先走，我自己去一趟。”
　　“？？？为啥？”
　　好突然。
　　从听见皇甫家出事宋绯莲的反应就不太对，难不成她跟皇甫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即便如此，跟二师兄这种弱鸡一起走还是算了吧，就算没有遇见有仇的修士，遇见个普通山匪都够他俩喝一壶的。
　　“双双有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吗？”她却突然换了个话题。
　　“哎？”荆小情丈二摸不到头脑，“三师姐之前…说过，她就叫双双，当时我还觉得双这个姓挺奇怪来着……等下，这跟你去京城有什么关系？”
　　“她不姓双。”
　　宋绯莲扔出一记绝杀。
　　“在拜入师父门下之前，她叫做皇甫双双。”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眼睛，说道。
　　……？
　　…………？
　　等等。
　　稍等一下，脑袋好像有点不够用。
　　现在荆小情的崩裂感，不亚于听见便宜师父的身份那天。
　　嚯，敢情飘羽阁才是真·卧虎藏龙，那么那么温柔的三师姐，竟然是他们口中的“天下第一家”的人？加上师父是亚圣大师姐是大能，为什么她们守心一支还搞得跟野鸡一样啊？？
　　荆小情开始怀疑陆柒月和张智是不是也有什么潜藏人设了。
　　重点不在这个。
　　“三师姐…是皇甫家的人？”也就是说……
　　荆小情此刻的表情足以表明她在想什么，宋绯莲点了点头，道：“双双的家人，都没有了。”
　　“……”
　　“就算她十分不喜皇甫家，遇见这种情况，以双双的性格她也一定会回去。”宋绯莲继续说道，“京城现在什么情况尚且不清楚，但那魔修很有可能还没走。”
　　且等一下。
　　如果荆小情没有记错的话。
　　宋绯莲在山路上晕倒的那一次，荆小情找双双来将宋绯莲带回了房间，在那里，她还很好奇地问了双双是否姓双名双。
　　当时双双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有哦，我没有姓氏，我的名字就叫做双双。”
　　当时荆小情还以为双双可能是孤儿之类，并不愿意谈起自己的身世，没有姓氏。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双双是有姓氏的，而且是个荣耀加身的姓。
　　只是双双不认，像她这么温柔坚定的人，不认那个姓氏，就说明那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让她非常非常不开心的事情。
　　荆小情怎么能叫双双一个人面对那些不开心呢？双双对她多好，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帮了她多少的忙，如果连这些困难都不能与双双一同承担，未免太不讲义气。
　　“我要跟你一起去。”荆小情突然说道。
　　虽然她不知道刚出新手村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但与双双有关的事情，荆小情总是想出一份自己的力。
　　毕竟，双双是那么、那么的好。
　　荆小情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我去跟二师兄说一声。二师兄现在这么难过，也得给他找点事情做做，要不然人会垮掉的。让他跟我们一起。”荆小情振振有词，“反正距离武道大会还有些时间，一定会把这些事情处理完的。”
　　她可真是个小天才，嗯哼。
　　“小师妹。”
　　宋绯莲突然叫了她一声。
　　荆小情有点疑惑地看着她，宋绯莲停顿了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但这次可能会有危险，到了再说吧。”
　　危险？
　　再大的危险摆在宋绯莲面前，那还能叫危险吗？
　　虽然荆小情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是在修行这一方面，她莫名地信任宋绯莲。荆小情对宋绯莲咧了咧嘴，连忙起身朝楼梯上跑去。
　　陆柒月已经很久没有从楼上的房间里出来了，她得赶紧看看他去。
　　“师弟。”
　　客栈内，双双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裹背在身后，来到张智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张智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些什么，应了一声之后好久才过来给双双开了门。
　　“师姐？你身体好点了不，要不一会儿我再给你整点啥药吃？”他刚刚应该是在洗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此时正探出一颗头来瞅着双双。
　　“不必了，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我得先去一趟京城才能去瀚阳城跟你们会合了。”双双背着小包裹，碧水刀被她拿在手中。
　　她看着张智，温言道：“你先过去等着大师姐他们，我随后就到。”
　　饶是张智再怎么神经大条，现在也看出来啥不得劲的地方了。
　　“为啥要去京城啊？出啥事儿了吗？”张智皱紧眉头，“师姐，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太对了，现在又说要上京城，到底咋的了？”
　　双双摇摇头：“可能…有些事情，要我回去处理。”
　　“啥事儿啊？”张智打破砂锅问到底，大有一副双双不回答他就不让她走的架势。
　　“……”
　　当初张智入门的时间晚于双双，所以双双是从皇甫家来的事，他并不知情，也不知道飘羽阁与皇甫家的二十年之约。
　　双双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她不知道应该怎样跟张智说明此事。
　　张智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猛地拉开房间门，一片白花花的上身就闯入双双眼中。还没等着双双反应呢，张智就憨憨地笑起来：“刚洗完澡呢师姐，你等等，我马上就好。”
　　“哎……”
　　双双看着他匆匆转身去收拾东西，想叫却没叫得住。张智稀里糊涂地就套了件衣服在身上，刚才在路上买的好吃的好玩的全部都被他塞进包裹里，没过一会儿就卷成了一个大大的背在身后。
　　他手上还提着两个袋子，搞得好像要搬家：“师姐，我跟你一块去。”
　　“……”双双张了张嘴，可是那一瞬间，她竟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轻咳一声，有些喑哑的声音总算是恢复了正常：“不用的师弟，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喜欢这里，可以在这多待两天再出发，这里到瀚阳城都是官道，很安全。”
　　张智没有打断，而是默默听完了双双的话。
　　“师姐，你说完了？”
　　“嗯。”
　　“那走吧。”
　　这种显然没听进去的态度让双双有点着急了，她拦在张智面前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张智，这次去京城只是为了处理我自己的事情，你如果去的话，且不说危险，大师姐他们没人接着怎么办？”
　　“那叫大师姐他们也过去呗，”张智把包袱往背上又背了背，正色道，“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也不能叫师姐你一个人走啊，那多不仗义。”
　　双双摇头：“我不可以因为自己的事情就影响我们整个师门……更何况、更何况……”
　　更何况，这是皇甫家的事……
　　是她最想要舍弃的过去……
　　“三师姐。”
　　张智叫她。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那个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你现在挺为难的。”张智站在双双面前，对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咱师门就咱们五个，人已经够少的了，要是再不互相帮衬着点，那还能叫一个师门吗？”
　　“再说了，一个师门，不就是一家人么。”他理直气壮，“更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就算你论辈分是我师姐，我也不可能叫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还有啥好说的，看你这样也挺着急的，咱们赶紧出发吧。”
　　“……”
　　双双看着他，垂下去的手倏地紧握成拳。
　　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道：
　　“刚刚说书人说的那个皇甫家……”
　　“…是我的本家。”


第32章 融血·其三
　　担心双双出事, 第二日，宋绯莲放弃了马车，选择御剑前往京城。
　　荆小情原本也没报多大希望陆柒月能去, 毕竟刚看到齐大夫的墓，荆小情觉得他怎么着也得需要一些时间缓和恢复。没想到她跟陆柒月说完了这些事之后, 她的那位总是喜欢和人抬杠的二师兄便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看起来很累，坐在床边时脸色都是白的：“…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度搞得荆小情以为他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但考虑到陆柒月昨天晚上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适合御剑, 宋绯莲决定休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出发。荆小情尚是炼气期还做不到御剑飞行, 陆柒月的状况更是连顾及他自己都困难，所以宋绯莲放下摇光剑，对荆小情伸出手：“上来吧。”
　　“……？”
　　她还记得宋绯莲非常讨厌别人碰她这件事。
　　但是除了宋绯莲的摇光剑，现在荆小情别无选择。她看了看宋绯莲的手, 又抬头瞅瞅她：“……师姐, 可以吗？”
　　不会刚握上去就被她甩下来吧？？
　　宋绯莲：“嗯。”
　　也看不出来宋绯莲这样的表情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保险起见, 荆小情还是将手缩进了袖子里，再抓着宋绯莲递来的手踩上了摇光剑——这也是她第一次站上宋绯莲的剑。
　　却不是她第一次御剑。
　　那次在山上, 便宜师父叫张智带她回飘羽阁大殿，她们三个先行一步，那是荆小情第一次体验御剑的感觉。只不过对于即将到来的命运感到忐忑, 加上张智也就是个筑基期, 低空飞得跟苍蝇没什么两样，荆小情并没有好好欣赏一下沿途风景的心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感觉。
　　这一次光是踩在摇光剑上, 荆小情就感觉一阵眩晕。
　　这把剑在修真界应该是相当有名了吧？？她、她就这么踩了上去……
　　担心宋绯莲不舒服, 荆小情只是一开始借了一下力就松开了宋绯莲的手, 也没有直接的肌肤相触。此刻站在她的剑上，荆小情下意识地就开始害怕。
　　这么细，起飞的时候会不会站不稳？
　　上次宋绯莲飞过来的时候好像飞得挺高的……
　　“大师姐，我跟在你后面。”
　　陆柒月的声音自身边响起。荆小情扭头看去，他的脸色比起昨天晚上来说好了许多，竟然也能够站在剑上——这也是荆小情第一次看见陆柒月的剑。
　　很普通，跟陆柒月在荆小情心中的风格一点都不搭，荆小情还以为他的剑会是那种极度花哨的，谁曾想竟如此朴素。
　　“二师兄，你身体还成吗？”她扭头问道。
　　“怎么你说话也被张智传染了，”陆柒月轻笑了下，“放心吧，我的药可以支撑到京城。”
　　药？
　　什么药，不会是生骨丸一类的吧？？
　　然而还没等荆小情问出来，脚下的摇光剑便瞬间腾空，巨大的失重感让荆小情尖叫一声，刹那间眼前天旋地转。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要是折在这里，说不定现代都回不去！
　　什么也顾不得，荆小情下意识地一把抱住前面的宋绯莲。
　　对于一个还没有习惯自己拥有灵力、修为这些东西的现代人来说，这一下简直可以跟十八层高跳楼机的瞬间升空相媲美了：“别、别别，不要啊！！慢点啊！！！”
　　她跟杀猪似地嚎了出来。
　　心脏因为失重而失速跳动，荆小情死死地闭着眼睛，手臂上简直用了吃奶的力气。太恐怖了，她去游乐园这些地方从来都不敢去坐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这种设施，没想到在现代“守身如玉”逃过一劫，到了古代却被迫犯戒！
　　荆小情眼泪都要下来了，她都想把脑袋拱进宋绯莲的背里，现在哪儿有功夫管避嫌不避嫌：“别、别飞了，求求你……啊啊啊……”
　　她真是害怕得要哭了。
　　胸脯也紧紧贴在宋绯莲的背上，她整个人都跟黏上去了似的，谁也别想把她拉走。宋绯莲浑身一颤，她稍稍向后看了眼，只看见荆小情飞扬在空中的长头发。
　　正因为两人之间没有空隙，所以后背被顶着的感觉异常明显。
　　宋绯莲素来不喜欢别人碰她，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闻惯了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又被那湿漉漉的汗手抓过，一旦他人触碰她，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呕吐。
　　可是荆小情贴上来的那一刻，除了一团温暖，宋绯莲再没有感觉到别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荆小情放在她腰间的手，现在正死死地扣住，力气大得她都有点哭笑不得。
　　她唤她：“小师妹。”
　　“……别叫我！”她头都埋进她后背里了，声音传出来也嗡嗡的。
　　“不往上飞了，你可以看。”
　　“我不要！！”虽然她不恐高，但是现在她身上又没绑绳子锁链那种安全设施，万一看了一眼后发晕掉下去怎么办？
　　“在山上的时候还以为小猴胆子挺大的，连生骨丸都敢吃，”谁知道陆柒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上去除了虚弱一点，情绪上还好，“一个御剑就把你吓得不行了？”
　　就算知道陆柒月是在激将她，荆小情也不抬头，只闭着眼睛回嘴：“对啊对啊我就是害怕，怎么了害怕不行啊！！”
　　“啧啧啧。也不知道谁当初说最讨厌大师姐了，受不得大师姐的淫威才要下山。哎~谁知道现在抱人家抱得可紧，女子可当真是善变。”
　　不是，死基佬你有事吗？？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被他这么一说，荆小情十分尴尬，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补救一下，倏地，她的手被一抹温暖点了点。
　　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那应该是宋绯莲的手指。
　　宋绯莲拍了拍她：“没事了，小师妹。”
　　好在大师姐大人有大量，并没有追究她在背后说她坏话的事。
　　荆小情抱着宋绯莲的腰，侧过头来慢慢地睁开眼睛。
　　其实只是上升期产生了巨大的失重感，现在摇光剑已经升入空中，就如同在地面一样平稳地飞行。荆小情看着周围，白色的水汽似云似雾绕在他们身边，风也不是那么凌厉，只迎面吹来掀起他们的衣袖与衣摆。
　　陆柒月正飞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看见荆小情睁开眼，他扬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他长得好看，这么一笑，倒是让荆小情生不起刚才的气了。
　　好神奇……
　　这种像是坐飞机一样的交通方式，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尝试的交通方式，好神奇……
　　荆小情一手抓着宋绯莲，另一只手徐徐伸出，想要触碰那些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那雾气从她的指缝间流逝，清清凉凉的，离开后还在她的掌心里留下一层淡淡的水雾。
　　“好漂亮啊……”荆小情自言自语。
　　她又向下看了眼，想瞅瞅自己现在到底飞到了多高的地方，结果只瞥了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连忙把头又埋进了宋绯莲的背里——不，她其实不算恐高，但是现在她们飞得这种高度，一旦掉下去的话恐怕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吧？？
　　就连城镇村落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点，这不就跟坐飞机一样嘛，腿好软。
　　陆柒月嗤笑一声，似乎在笑荆小情没出息的样子，随后问宋绯莲道：“大师姐，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小凤镇离京城较远，需一个时辰左右，”宋绯莲说道，“不知双双和张智是否听说了这件事、什么时候来，我也没把握能够碰到他们。”
　　陆柒月沉吟片刻：“双双她，一定会来的吧。”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大家闺秀，除了性格温和之外并没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陆柒月说道，“但是使刀的大家闺秀，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当时她一刀下去差点劈断了我门口的老柳树，我站在门口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以后谁要是娶了她可得掂量掂量点，小心自己的小命啊’。”
　　听着陆柒月在这儿回忆往昔，荆小情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会，我们双双师姐明明那么温柔。
　　但是笑过了以后又开始担心：虽然不知道双双跟她的家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龃龉，但是家中惨遭灭门，双双会是怎样的感受？
　　“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她决定去做了的，不论多么困难她都会做下去。”宋绯莲接道，“这一点，我不如她。皇甫家现在的情况未知，我们得早些做准备。”
　　宋绯莲的眼睛暗了暗：“我只怕……双双她会乱来。”
　　“没事的！！”
　　听着宋绯莲的话要往消极的方向走，荆小情连忙出声打断他们的话：“三师姐一定会没事的！”
　　“但愿如此。”
　　可能是想到了双双吧，刚刚还比较欢乐的气氛眨眼间就变得有些低沉。荆小情知道宋绯莲和陆柒月其实挺担心双双的，但是他们现在联系不到双双和张智，也不知道俩人的具体位置，所以只能凭借自己对于双双的了解去断定，她一定会回京城的皇甫家。
　　不知道是什么修为的魔修，与皇甫家有多大的仇，才能做出屠人家满门的举动。
　　正想着事儿，荆小情突然发现宋绯莲和陆柒月俩人身上是啥也没有，他们马车里那么多的包裹，还有修罗伞统统都不见了。她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儿：“师、师姐……”
　　“嗯？”
　　“咱们、咱们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客栈？”
　　宋绯莲反应了一下，明白荆小情在说什么。
　　“没有。”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御剑飞行不比马车，所以我将多余的东西都放进百宝囊之中，如有需要及时取出即可。”
　　“哦、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又是她孤陋寡闻了。
　　那为什么去小凤镇的时候不御剑过去呢？
　　荆小情瞅了旁边的陆柒月一眼，从表情来看他可能是觉得有些吃力了，额上已经渗出了些许汗水。
　　算了，这个问题感觉没有问的必要。就陆柒月这样的体质，宁愿叫他坐马车还能偶尔在车子里打个坐调息休息一下，让他从飘羽阁飞到小凤镇，非得要了他的老命不可。
　　他们就这样赶了接近两个小时的路。
　　远远地就看见远处天空中凝结出的灰色的云——那还不是墨色，而是浓重的灰。不知为何，荆小情看着那块与众不同的云就觉得心里难受，就好像，那里有什么消逝的生命盘旋上升，缓慢凝成了这种厚重的云朵。
　　宋绯莲声音一凛：“就是那里了。小师妹，抓紧。”
　　荆小情再一次抱紧她的腰。
　　没办法，她现在能抓着的只有宋绯莲。事急从权，宋绯莲现在也没说她碰她啥的，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
　　脚下的摇光剑提了速，飞快地朝那个方向冲去。
　　靠近了看，那厚重的云朵之间竟然还不断地向外溢出闪电，偶尔一道斜着劈出来的，叫人躲都躲得猝不及防。低头看去，有一片很明显被浓雾笼罩之地，从上方看去并不能很好地窥探到里面分毫。
　　“那里，就是皇甫家了。”宋绯莲说道。
　　“柒月，小情，不知道是不是雾的缘故，我感知不到里面究竟有怎样修为的人在，也无法确定他们的数量。”宋绯莲停在高空中说道，“这与去小凤镇寻人不同，柒月身子不好，小情还只是炼气期，你们不能冒险。”
　　“可是……”
　　荆小情刚可是了一句，陆柒月就已经接上话茬：“知道了，我们在城外寻一家客栈等你。”
　　因为知道自己是累赘，所以自愿留下，不愿意拖宋绯莲的后腿吗？
　　荆小情第一次生出一种“我如果再强一点就好了”的感觉。
　　先前她还觉得有便宜师父和宋绯莲撑腰自己就可以好好当咸鱼了，可是真的只能看着她们去战斗、自己站在旁边的感觉，确实不那么好受。
　　但她也不想拖宋绯莲后腿。
　　“知道了……”荆小情有些低落地应了声，宋绯莲点头，正要送他们两人去地面。谁知就在这一刻，一道亮眼至极的闪电就从那团浓云中直直朝外刺出！
　　宋绯莲猛地看过去，闪电刺向的是与他们不同的位置——那边有两个正御剑而来的人，而闪电的目标正是他们！
　　闪电的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躲避，只见两人中的一个被击中，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朝地面坠落。
　　荆小情的心狂跳起来。
　　这个时候，除了张智和双双，还有谁会出现在皇甫家的上空？！
　　顾不得别的什么，宋绯莲一把握住荆小情的手腕，催动摇光剑猛地朝坠落那人飞去。


第33章 融血·其四
　　“师弟！！”
　　最让双双害怕的一幕出现了。
　　离京城越近, 双双心中就越是不安，而这份不安最终在斜刺出的闪电击中了张智的那一刻化为了实体。她眼睁睁地看着张智身形一顿，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似的, 头朝下倒栽着向下坠去。
　　双双的碧水刀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刹，她毫不犹豫地扯下发带, 扬手将它送了出去。
　　只见那发带浸满了双双的内力，迅速变大变宽, 好似一条毯子。它快速地冲向张智, 柔柔地裹住他, 替他卸去了大半的力。
　　原本会重重砸在地上的人，现在只是被毯子裹着，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双双朝他飞去。
　　“师弟！”
　　双双随后落地，连忙查看张智的情况。
　　刚才那道闪电完全将张智击中,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焦, 就连头发丝儿也冒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张智已经昏迷过去, 他略微张着嘴, 嘴角处缓缓流出一道深红色的血液。
　　不好。
　　双双忙将自己的一道真元打入他体内，帮助张智维持他体内真元的运转。
　　也是刹那之间, 电闪雷鸣！
　　那云雾似乎感受到了一个强大对手的靠近，狂风大作，瞬间就将地面的尘土砂石掀起一道, 将地面清理了个干净。宋绯莲并未理会, 她抓着荆小情的手腕，只用了眨眼的时间就来到了双双面前。
　　张智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他的衣衫都被闪电给击烂烧焦, 想必内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此时神色相当痛苦。宋绯莲的眼神在他腰间停留了下, 发现张智腰间佩戴的萦火佩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拿到裂纹竟然越来越大，在宋绯莲的注视下，张智腰间的萦火佩“嘎啦”一声碎掉了。
　　飘羽阁的弟子，每个人都配有一枚萦火佩，这是飘羽阁唯一能够认证身份的物品。飘羽阁旁系众多，弟子不少，他们之间不可能一一都认得，出门在外便是靠这萦火佩来辨认身份。
　　这时，宋绯莲看见张智碎开的萦火佩中很快速地钻过一条红线，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凭宋绯莲这样的修为，很快就辨认出来。
　　那是暗符。
　　而且，是能够替佩戴之人挡下一次致命伤害的【保命符】。
　　所谓明符，就是用朱砂在黄纸上所写、或者用灵力内力直接在竹木上篆刻所制作的符箓；而暗符，则是不能被肉眼所看见的符，它们可以被刻在任何地方——武器、衣服，甚至雨滴、火中。比如在荆小情屋子里找到的那把修罗伞，传闻上面就刻了一百零八道暗符。
　　而在萦火佩上刻保命符，这一定出自师父的手笔。
　　宋绯莲心下了然，她咬破左手指尖，飞快地用血写了个诀打入张智的眉心，片刻之后，张智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
　　她所用的是【清心诀】，能够短时间内镇住张智的心神，缓解他的痛苦。
　　双双迎着风抬起头来。
　　站在摇光剑上的宋绯莲衣袂飘扬，浑身纯白宛若神祇。如果不是乌云遮挡了大片的阳光，那么宋绯莲此刻必定是站在摇光剑上，沐浴在骄阳之下的。
　　双双睁大双眼，惊道：“大师姐？”
　　听见双双的声音，荆小情是十分欢欣的，只不过刚才宋绯莲在她毫无准备时骤然提速，她到现在都还有些头晕脚软，从宋绯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三师姐……呕……”
　　宋绯莲转过身，拎着荆小情的胳膊把她轻轻丢下了摇光剑。
　　“你们怎么来了？！”双双又惊又急，那张素常只会出现温柔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着急的神色，“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在这久待，快点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脚好不容易踩上踏实的地面，荆小情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开始干呕，也没时间理会双双的话：“呕……”
　　宋绯莲不答，她从百宝囊中掏出另一枚萦火佩扔到双双手里：“双双，给张智戴上。”
　　宋绯莲腰间现在别着的那一枚是师父闭关时留给她的，也正是掌门印。而她自己原本佩戴的那一枚，早就被她好好收起，却没想到今时今日又发挥了作用。
　　拿出时宋绯莲便看见了里面闪过的一丝暗红，这更让她确定了里面的暗符就是师父所刻。
　　师父所托，要她照顾好守心一支的师弟师妹们，她不敢辜负师父的期望。
　　双双点点头，连忙将宋绯莲扔来的萦火佩别到张智的腰间。
　　直到这时，陆柒月才御着剑姗姗赶来。
　　双双更惊讶了：“师兄，你怎么也来了？你们……”
　　“张智刚才被闪电劈中，你留在外面照顾他们，务必治好张智。”宋绯莲对陆柒月说道，根本就没理双双叫他们快走的那句话，“我去去就回。”
　　她根本就不给双双挽留的机会，没有了荆小情，她催动摇光剑只会更加熟练，只见她身形一晃，方才停留的地方就只剩下一道白光，早已不见宋绯莲的踪影。
　　“呵，现在还不是掌门呢，就这么会使唤人了。”
　　陆柒月吐槽一句，落地收剑。
　　不过嘴上是这么说的，手上的活儿也的确没耽误。陆柒月看着躺在双双发带上的张智，只轻轻一探内里情况，就从袖中摸出六根银针，用内力驱动停留在空中。随着陆柒月的操纵，那些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张智的各个穴位中，地上的人猛地一抽搐，很快就陷入更深的昏迷。
　　荆小情胃里翻江倒海，此时她心中更是不太舒服。
　　在现代社会中，大家都是普通人，犯罪之后会有警察与法律的制裁，大部分的地区治安都算是不错，因而包括曾经的二十年在内，她所碰到的真正意义上的“坏人”，或许也只有那三个长老——即便如此，长老们也未曾来得及对他们下杀手。
　　但是现在不一样。
　　才下山那会儿想要当咸鱼的心思，在看见张智被电得焦黑的脸庞的一瞬间全部消散了个干净。宋绯莲二话没说孤身一人去寻那藏身于皇甫家中修为未知的魔修，而她就只能呆在这里，手足无措地看陆柒月救治张智。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事实上，荆小情也看见了闪电劈中张智的那一瞬。
　　但是她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
　　原本只是去小凤镇寻找陆柒月那未断的尘缘，想着很快就会与三师姐四师兄在瀚阳城会合，没想到守心一支的师门再次聚首，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荆小情看了眼蹲在她身边的双双，双双垂着头、握着断碧落，荆小情也是第一次在双双的脸上看到如此隐忍的表情。
　　此刻的双双，该多难受啊。
　　家中遭遇不测，跟着她一同前来的师弟受了伤，大师姐独身去寻找屠了她全家的魔修，甚至没有叫她一起走。
　　荆小情知道宋绯莲一定是害怕他们再受伤所以才想着一个人解决战斗的，可是即便如此，双双该有多难过啊。
　　荆小情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缓解她的难过。
　　荆小情，她没有办法保护她的师门，更没有办法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她甚至听见心中响起了自己的声音：“现在，你仍然还想当一条咸鱼吗？”
　　“我……”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内心深处的问题，在那漫天黄沙之中，突然又多出了一道黑影。
　　双双“锃”地一声抽出碧水刀挡在陆柒月和荆小情面前，可那道黑影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的步伐朝着他们走来。
　　直到漫天的黄沙再也掩盖不住他的面容，荆小情才看清，那是一名穿着囚服的老者。
　　不对。
　　仔细看去，这人根本就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年纪大，只不过他头发胡子都花白了，所以才显得异常苍老。
　　这人会不会也是修士？她低微的修为实在是做不到探查。
　　正当荆小情好奇来者的身份时，面前的双双手一扬，一道裂痕直接横亘在他们与男人之间。
　　粗暴又直接。
　　来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双双看着他，冷冷说道：“停下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听见这个声音，荆小情都忍不住看了双双一眼——这还是双双吗？在荆小情的印象中，双双一直都是很温柔的啊，为什么对着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如此冷酷？
　　唔，可能正是因为对方身份不明吧……
　　那人看着她，眼中似是有某种感情闪烁。良久之后，他才开口缓缓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嗯？？他们认识？？
　　不仅是荆小情，就连替张智疗伤的陆柒月也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
　　双双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样冷，她站直了身体，毫无惧色地看着面前的人：“这都与你无关。前面已经被魔修污染成为鬼域，普通人不可靠近。我虽不知你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但，你不可以再向前一步。”
　　那个人闻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愣怔地盯着双双的脸。这样看去，虽然他的脸上有好几块被血脏污的地方，手上也套着枷锁，行动费力，但身上还算整洁。
　　他的视线在双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个来回，直到荆小情都觉得有点不适了，才听见他缓慢地说道：“双双，你是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有仙人的模样了。”
　　“……”
　　尘缘未断。
　　不知怎的，荆小情的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了这四个字。
　　在拜入飘羽阁之前，守心一支的所有人都有自己在人间的生活。正如陆柒月的尘缘是齐铭，那么对于双双来说，恐怕她的尘缘，就是皇甫家。
　　双双待人从来都是以礼相待，荆小情从未见她这个模样。
　　那只能说明，这个男人他……
　　“自我入飘羽阁修道之后，凡尘琐事，皆为过往。”
　　“但在它们成为过往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双双深呼吸一口，像是在面对着极困难的事情那样，对着男人，“其实从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在意过我。我的存在对于你，对于皇甫家来说，只是未来能与皇室、与权贵们联姻的筹码罢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断碧落，紧到手都轻轻地发颤。
　　“读书也好，习武也罢，我做得明明比皇甫彰还有其他的几位兄弟都好，他们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但你们很清楚，只要是不温婉、不通女红、不攻于心计的女子，就算不得是好的筹码。
　　“你们逼着我撕掉了书，扔掉了剑，迫着我拿起绣花针，你们明明知道我样样胜过男子，却仍如此对我。”
　　虽然双双没有落泪，甚至连鼻音都不曾有，但是她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染上了血。
　　她甚至对着男子笑了。
　　“我通过自己的力量修了道，临到现在，他们都死了，你却又想起了我这个女儿。”
　　“皇甫震，我只想问一句，天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呢？”
　　女……儿？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被隔在裂隙后的男人，好像有什么先前堵着的事情变得顺畅了起来。
　　为什么双双不认自己皇甫的姓氏、为什么她一个女孩儿却心甘情愿地用刀、为什么即便如此困难，她也从来没有放弃。
　　因为双双她，一直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一路走来，她都是孤身一人。
　　可是现在，她的背后还有他们。
　　“双双……”
　　皇甫震显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双双身后的荆小情打断了。
　　“师姐。”
　　荆小情来到双双身边，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荆小情的手很暖，温度可以通过相触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双双那里。
　　荆小情看着裂隙另一端的男人，扬声道：
　　“皇甫大人，这是我的三师姐双双，她没有姓氏，只有名字。除此之外她也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飘羽阁守心一支的三弟子，并不是你们皇甫家的女儿。”
　　双双绵软冰凉的手一下子扣紧了荆小情的。
　　“此刻她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了结她那未断的尘缘。皇甫大人，魔修未除，京城仍处于危急之中，请恕我们先行一步。”
　　荆小情的心中，突然就涌起了无数的勇气。
　　她要带着她离开这里。
　　不论如何，就算她手无寸铁，只有一根烧火棍子，就算她修为低微，才停留在最基础的炼气期。
　　她都要带着双双离开这里。


第34章 融血·其五
　　荆小情拉着双双离开之后, 正在救治张智的陆柒月抬眼看了看站在裂隙之后的皇甫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催动了银针。
　　皇甫震站在原地看着陆柒月动作, 良久之后，他才问道：“你, 是双双的师兄弟么。”
　　言辞犹豫，像是想去询问情况, 又像是在朝堂之上做久了大官, 放不下面子, 左右都不成。因而恐有一个架子，内里却是软塌的。
　　陆柒月冷笑一声。
　　“我若是说不是呢，你当真会信我？”那个总喜欢拿话刺别人的二师兄又回来了。
　　被小辈驳了面子，皇甫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做大官的脾气又要上来,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已经是阶下囚。皇甫震略微颔首, 将语气又放软了些：“还请阁下告知。”
　　这还差不多。
　　陆柒月在心中嘀咕一声, 嘴上随便应道：“嗯啊，我是她二师兄。”
　　皇甫震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后面的话更是难以出口, 他用力攥紧手掌，思忖再三艰难开口：“那，双双她这些年的生活…可好？”
　　陆柒月将最后一枚银针封入张智的体内, 有保命符在, 张智好歹是保下一命，只不过还要半个时辰左右才能醒来，怕是帮不了里面的人什么忙。
　　算了, 反正就是个筑基期, 还是别进去添乱了。
　　他松了口气, 这时候才有心思搭理站在那头的皇甫震：“你问这个作甚？”
　　“那两个后来才入了门，不知道也属正常，但双双拜进飘羽阁的那天，我可是在。”陆柒月扬起一边的嘴角，笑容看上去讽刺异常，“自拜入门派的那天起她就没认过是皇甫家的人，现在她也不在，你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像是应了陆柒月这番话，那阵无名的风又一次卷起，带起陆柒月的长袍，也吹散了皇甫震本就有些凌乱的白发。
　　看到双双的时候，皇甫震的眼中本来是多了些光的，可是随着陆柒月这话，他眼中的光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陆柒月却不愿就此放过他。
　　“你方才问我她过得好不好，现在我来告诉你，双双在飘羽阁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没有人逼着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没有人逼着她嫁人，就算她是女子，也可以跟着师父修习门派心法——我们师父也是女子，试问当今玄门，又有谁敢看不起飘羽阁守心？毕竟，她可是大陆的四位亚圣之一。
　　“双双她想用刀就用刀，想用剑就用剑，比起在你家时候的憋屈日子，现在可别提多快活了。”
　　“是……么。”中年男子的声音发着涩。
　　陆柒月哼笑一声，不再看他。
　　就算曾经双双并没怎么说过皇甫家的事，可刚刚双双的那一番话，就算是傻子也听明白了她当初究竟是何处境。对于这个家族被灭的男人，陆柒月心中并没有多少同情，他只不过有点担心双双心中难受罢了。
　　当然，这种担心也只有一点点。
　　皇甫震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开口：“她能有你们，在这样的世道之中，也是十分幸运的。”
　　“…哈。”
　　“我虽精通医理，但也知道，心病最是难愈。”陆柒月摇了摇头，似是感慨皇甫震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重点，“即便师门对她再好，这也并不能代表你们曾经伤害她的事情就可以被抵消。这世上，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就可以消除她曾经受到的伤害，哪儿还会有如此之多的爱恨情仇？”
　　此言一出，振聋发聩。
　　荆小情一手拿着她的魔杖，一手牵着双双，闷着头就往里面走。
　　比起刚才，双双的手已经没有那么凉了，但是荆小情仍然不愿意放开她。荆小情没什么能力，她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回馈双双一些温暖。
　　“小师妹。”双双在后面叫她。
　　荆小情不听，继续拉着她往前走——尽管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方向，但是刚才宋绯莲好像就是朝这边飞走了。
　　双双又叫了她一遍：“小师妹。”
　　“我们会对你好的。”荆小情低着头喃喃道，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双双停下脚步。荆小情的力气完全没有她大，被双双扯了下手臂，拉到面前。
　　自从离开皇甫震后，双双的情绪也渐渐恢复正常，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温柔的姑娘。她拉着荆小情的手，揉搓了把她的头发：“我知道的，你们都对我很好。”
　　“可……”
　　那股发闷的感觉又回来了，堵在荆小情的胸口，叫她喘不过来气。家庭教育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真的很重要，像双双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之中，无论做什么都被否定，于淤泥之中还能成长为这么优秀的人，简直是奇迹了。
　　光是代入一下自己，荆小情就觉得窒息。
　　“小师妹，谢谢你。”
　　“……诶？”
　　荆小情能够感觉到握住她的那双手用了些力气，她抬头看向双双，双双的鼻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红。可她仍然扬着嘴角，对荆小情露出一个笑容：“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但是刚才，我说的那些话特别不像话，对不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我……”
　　“没有什么的。”
　　双双，真的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就算是大部分的现代人，也没有办法完全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更何况这是在古代。能够与命运勇敢地抗争，双双已经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要强很多了。
　　荆小情听得心中难受，她打断双双的话，嗓子却发酸：“我们在降生之后，就已经是个独立的个体，不再依附于我们的父母。三师姐，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就是说，我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有自己的性格和好恶。我们成长、生活，也不是为父母为家族，是为自己。”
　　荆小情知道身处这样的时代，自己其实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的。
　　它太超前，太现代，古代的人们可能理解不了。
　　但就算理解不了，她也想说给双双听，她相信，就算双双无法全部明白她想说的话，但那份希望她好好的心情，也一定可以通过坚定地话语与神情，传达给她。
　　可是她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男子与女子除了生理方面，不应该有不同。我们不能因为他是男子就必须规定要阳刚，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必须规定要阴柔。男子与女子同样可以做一家之主，扛起责任，若是不想，也不应该被视作异端。同样的，师姐，就算你是女子又怎么样？谁说舞刀弄枪就一定是男人才能做的事？”
　　“他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重视男子轻视女子，这本就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所以就视为理所应当。男子能做的事情，我相信你也可以做到，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所以师姐，你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你刚才说他，也没有说错，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就什么事都顺着他。就算他曾经是大官，也不代表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确的。
　　“这不是你的错，三师姐……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眼前又一次模糊了。
　　可荆小情仍然固执地，先去用手背抹掉双双脸颊上的泪水。双双红着眼眶看着她，虽然在笑，可是眼泪却一刻不停地流了下来：“小师妹，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很棒，不被父亲重视不是我的错。”
　　“……谢谢你。”
　　不用谢。
　　荆小情心中有个声音悄悄地说道。
　　女孩子，本来就是应该互相帮助的。
　　荆小情用袖子替双双擦干脸上的泪水，又抹了把自己的脸，这才想起来她拖着双双朝宋绯莲离开的方向走了进来，现在却不知身在何处。
　　双双也稳定了情绪，看向周围：“我们已经在皇甫府中了。”
　　“什么？”
　　“这就是‘鬼域’。小师妹，魔修很有可能还在这里，你跟紧我。”
　　浓雾不散，就算是宋绯莲那样炼虚期的修士也没能看清这里面究竟有多少魔修、什么修为的魔修，恐怕这之中一定有布阵的高手。宋绯莲进入鬼域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什么动静还没有传来，是不是说明这里面暂时没有什么情况……
　　就在荆小情出现这种想法的刹那，一声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响出现在皇甫家的内部！
　　是宋绯莲！
　　“是西厢房那边传来的声响，”双双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于皇甫府了如指掌，她抽出碧水刀，向着西厢房的位置跑去，“小师妹跟上！”
　　荆小情的心骤然加速跳动了。
　　不是演习，不是小说里的情节，这次是真的要面对战斗了。尽管她想过很多次自己以后战斗的场面，什么排山倒海力挽狂澜，但那都仅限于想象。
　　现下真正迈开腿的时候，荆小情反而觉得两腿有些发软。
　　她拿着她的魔杖，左手用力地握住右臂制住这份颤抖，紧跟在双双身后——就算战斗力弱也没关系，再怎么说她也不能拖双双的后腿！
　　荆小情跟在双双身后，穿过一扇又一扇大门。
　　越是往里面跑，荆小情就越是觉得心惊胆战。刚开始院子里还只是几具无头尸，可越往里面走，屋里屋外就横七竖八地倒着越多的尸体，曾经鲜红的血液现在都已经变成了褐色，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仍然打着转儿地往荆小情的鼻子里面钻。
　　这个味道……好恶心……好想吐……
　　不行，不能吐，一旦她表现出任何不舒服的样子双双就一定会停下来，她不能耽误双双和宋绯莲的事情……既然已经进入皇甫府中了，她不能拖任何人的后腿……
　　荆小情用袖子掩住口鼻，尽可能地减少呼吸这里的空气。
　　可是她在跟着双双跑动，只是捂住了口鼻了十几秒，荆小情就已经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忽地，荆小情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她的灵力可以凝成水珠可以凝成剑刃，那么凝结成其他的东西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吧？！荆小情突然想起来曾经在哈利波特电影里面看到的、芙蓉去黑湖水底救人时所用的咒语——对，就是那个好像用一个水泡将自己的脑袋裹进去的咒语！
　　就是那个泡头咒！！
　　还在跟随双双跑着，荆小情没办法夸赞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天才，这血腥味越来越浓郁，简直快要让她呕吐出声。荆小情用着上次的方法将灵力包裹在她的魔杖之上，随后往自己脑袋上一甩，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
　　也是同一时间，她就好像戴了个绿色的眼镜，面前的一切都变绿了。
　　好像成功了？就是眼前有点……有点模糊……
　　……不过好歹是可以呼吸了。
　　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荆小情顾不得那么多，只要别让她闻到那股味儿就行。她气喘吁吁地跟在双双身后，同时还要很注意不踩到地上的尸体。
　　倏地，双双的脚步停了下来。荆小情差点没刹住车撞她身上。
　　“…师姐，怎么了？”
　　她问道。
　　然而，用不着双双回答，荆小情就看见了拦在她们面前的几道身影。那些身影佝偻着背、手脚细长，看上去既像是人类，又不像正常人类。
　　听见门口的动静，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转回了头。它们的脸色是死灰一样的颜色，浑身是干涸的血衣衫破破烂烂，面容狰狞，饶是荆小情都能一眼看出来，它们根本就不是活人！
　　丧、丧尸？！
　　这院中大概有四五具尸体的模样，它们的手脚就像是被人折断又拼合起来那般，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从地上硬生生地站了起来。荆小情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心正狂跳着，突然听见身边的双双喃喃道：“徐管家……还有奶娘……”
　　她的声音还发着颤。
　　荆小情反应了一下。
　　——皇甫府中的这些尸体，生前不就是双双曾经身边的人吗？！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残忍，杀了双双府上的人不说，就连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尸体也要被拿来操纵，而且对付的就是他们曾经伺候的小姐？！
　　那些死尸却早已没了神智，根本认不出面前的人是双双，它们先是极为缓慢地站了起来，在完全支撑起身体的一瞬间，朝着双双和荆小情扑来！！
　　双双死死地咬住牙关，她面色铁青，却迟迟没有挥刀。
　　“三师姐！！”
　　眼看着那些丧尸的利爪就要抓到双双身上时，荆小情大叫一声，朝她递出了魔杖。


第35章 融血·其六
　　摇光剑出, 再浓重的黑云也会被刺眼的剑光斩断！
　　宋绯莲的战斗如同她本人，从来不会设什么计谋陷阱，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武力碾压。在看到远处黑影的那个刹那, 她就已经化身剑光，斩向那个一袭黑衣的魔修！
　　她的速度太快, 饶是魔修已经听到了宋绯莲的动静加以闪躲，宋绯莲还是将他的衣摆切碎, 硬生生在他腰间拉出一条血痕。
　　“唔！”
　　方才在京城上空设了阵, 哪怕是宋绯莲这般炼虚期的高手都没办法从外面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足以推断此人或者尚在此地的其他魔修中定有设阵高手。宋绯莲手中长剑一甩，上面沾染的血光尽数被她甩落，摇光剑身仍然干净，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只一剑, 宋绯莲便判断出来, 眼前的这个魔修修为不如自己。
　　“嘶……摇光剑……？没想到啊, 飘羽阁的大师姐竟然也会来, 真是倒霉。”
　　那魔修退到另一处房屋之上，捂着腰间受伤的地方, 边吸冷气边跟宋绯莲说道。不过他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像是走投无路，他咧了咧嘴：“你们不是要去天下第一武道会么，怎么还有功夫管皇甫家的闲事？”
　　语调轻松, 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自觉。
　　宋绯莲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皇甫家的事, 是你做的？”
　　“嗯哼~？”魔修对宋绯莲笑笑，黑色的罩袍将他的整个人都拢在其中，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半边的脸, 只露出尖细非常的下巴, 此时那半边脸上露出了像是炫耀的笑容, “那当然咯，这里面的人啊全部都是我杀的，一个别人插手的都没有哦。”
　　他咯咯笑了两声：“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宋绯莲还没有问他有没有余党，没想到这人竟然自己就全抖搂出来了——但是魔修这种东西的话绝对不可以轻信，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故意这么说的？！
　　不过，既然眼前的这一个修为不如她，那么速战速决，斩了便是。若是有同伙，那她就在皇甫府中搜查一遍，将所有的邪魔外道全部斩杀！
　　“最后一个问题，”宋绯莲已经开始暗自蓄力，“为什么要杀皇甫家满门？”
　　那魔修以手掩嘴——也是这一个动作，叫宋绯莲发现他的手已经变得皮包骨头，跟裹着人皮的骷髅一样，有些可怖。魔修十分做作地叫道：“哎哟，真可怕啊~回答完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我呀？”
　　宋绯莲懒得跟他扯皮，这种矫揉造作的声音她听上去就想吐。
　　身形一闪，刚才宋绯莲停留的屋顶，此刻只剩下一道残影。眨眼之间，身着白衣的她就已经闪到魔修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刺出一剑！
　　魔修早有准备，他伸开双臂向后仰着划出了一段距离。皇甫府中的风将他的黑袍带起，就好像一只黑色的鸟，逃离了白色的剑光。
　　“哎呀，你们这些个名门正派，怎么也学了偷袭的本事？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儿，只怕这项上人头呀，早就到你手里了~”
　　宋绯莲看着他：“先前我已起手，所以，这不叫偷袭。”
　　话毕，她再一次缩短与魔修之间的距离，抬剑斩向他！
　　宋绯莲修习北斗剑诀，修炼至最高境界的便是第七式剑法【摇光】，先前与长老们对抗时所用也是这一式。
　　所谓摇光，便是极度追求轻盈灵巧、追求速度，同样也是杀气最盛的一式。
　　若是至快，便无敌！
　　但是这魔修却并不还手，只是一味地后退、逃跑。宋绯莲留意了下，他逃走的动作很是奇怪，时不时要向两边的空中踩踏两步——就仿佛，空中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一般！
　　不好！
　　如果此人刚说的话是真的，这里全部都是他一人所为，那么宋绯莲先前推断的设阵高手，必然就是面前的这位！宋绯莲猛地刹住脚步，但是为时已晚，那个魔修最后一步远远地跳到了距离她很远的一座屋顶上，皮包骨头的手臂从黑袍之下伸出，向上一抬：“起！”
　　“嗖嗖！嗖！”
　　以宋绯莲为中心，周围突然升起七道光柱，将宋绯莲牢牢地困在其中！
　　宋绯莲要冲出去，但那光柱之间也好像多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虽然看不见，却将宋绯莲拦在了里面！
　　“一看你就是没怎么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打过，你呀，路数也太正了。”
　　那个魔修甚至蹲了下来，单手托着下巴笑着看过来：“这位飘羽阁的大师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修为应该在炼虚期至合体期吧？你这么强，谁跟你正面打啊，正面接你招式的那才叫傻子呢。”
　　他这话听在宋绯莲耳朵里就如同讽刺。她一句不答，只握紧了摇光剑，用力劈向面前的光柱！
　　火花四溅，但那一击之后，光柱并没有被砍出任何缺口。
　　那魔修有点话痨，看宋绯莲试图破阵，甚至还有心思跟她聊两句。
　　“你放心吧，这一次呢，我的任务是击杀皇甫家的所有人，既然你来了，那，那位皇甫小姐自然也在咯……你呀，就当是攒攒经验好了，万一以后真成了个亚圣呢？那个时候你可得感谢我啊~”他伸了个懒腰，跟没有骨头一样吊儿郎当地站起来，“这样，你刚刚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也回答了哦。我是不是很好？”
　　……任务？
　　宋绯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有人指使这个魔修来灭皇甫家满门的？
　　那个人会是谁，玄门仇家、或者皇甫家在朝中的政敌？
　　但不论是什么人，这个魔修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双双！
　　担心双双的安危，宋绯莲再一次举起摇光剑，飞速地砍向方才她砍中的那柱光牢！像这种束缚类型的阵反倒难破，但是无论什么样的阵型，在巧妙解阵之外还有一种永远无敌的做法——那就是暴力碾压！
　　随着宋绯莲的劈砍，七星光牢甚至开始撼动，甚至生出一丝裂缝！站在外面的魔修被那巨大的劈斩声响吓得一愣一愣，他狠狠跺脚：“操，什么怪物！”
　　“非得让我用这个吗？！这玩意儿可是贵得很啊！！”
　　眼看着七星光牢已经隐隐有碎裂之象，容不得他再舍不得，那魔修只能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定在面前。他的手几乎要在空中打出残影，这个诀才终于掐完，一掌被他拍在符纸之上。
　　那符纸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随着他的掌风飘到了七星光牢的外圈，随后它就像是融化进了这个阵中，再也不见踪影。
　　刹那之间，黑雾从阵内升腾而起！
　　“传闻中飘羽阁其他人都是弱鸡，只有这个大师姐是真的强，真是没说假话……”那个诀似乎极耗体力，掐完诀的魔修捂着被宋绯莲割伤的部位喘息道，“竟然还想砍断七星光牢，靠……要不是得留点力气杀皇甫家的那一个，我还真想跟你好好‘交流’一下……”
　　倏地，远方传来一声哨声，他抬头看过去：“这么快就来了么……”
　　黑雾在七星光牢内扩散的速度极快，片刻之间就已经将里面全部笼罩。魔修狠狠地抹了把嘴角，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
　　饶是宋绯莲知道这黑雾里面有名堂，她也只能掩住口鼻，更加用力地想要斩断光柱。
　　就算她劈得再快、再狠，终究还是没能在黑雾弥漫至整个光牢前逃出。
　　“绯莲。”
　　一个珍藏于记忆之中的、过于遥远的声音自宋绯莲身后响起，听得她浑身一震。就算她明白现下此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心中也有刹那的震荡。
　　宋绯莲回身，看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正一手拎着酒、一手掐着腰，嘴角斜斜飞起，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这副模样的她，却未曾想这幻境，竟然窥探出了她的心思。
　　“哟，小绯莲，怎么连师父都不认得了？你瞅瞅你摆那张臭脸，给我过来！”
　　熟悉的声音，却不是熟悉的人。这种认知是极为痛苦的，因为人们在见到所怀念的，第一时间的反应都不会是要去斩杀TA，而后才会反应过来，哦，那只是一场幻觉，真实的已经不在了。
　　宋绯莲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还没有变成少女模样的师父，总是不好好穿衣服，看上去邋里邋遢，可是对徒弟却又一等一的好。守心见宋绯莲站在那儿，扬声叫她：“还杵在那儿干嘛？没听见师父叫你呢？你……”
　　但宋绯莲又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师父还在飘羽阁的山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
　　“低贱魔物，怎敢幻化成我师父的模样？！”
　　她话还没有说完，宋绯莲就已经扬起手中之剑，将这幻觉一劈为二。
　　宋绯莲轻轻地喘息着。
　　刚才还笑着的那张脸，瞬间就化为尘土，消散在这浓重的雾里。
　　她的情绪很少有这样波动的时候，就在刚才，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久违的窒息，与愤怒。
　　看来刚才魔修贴来的符咒具有致幻作用。虽然不知道其中究竟暗藏怎样的杀机，但是长时间处于这黑雾中，一定会出事。
　　宋绯莲定下心神，黑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一直都在飘羽阁的山上与世隔绝，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邪门的阵数。
　　但就刚才的感觉来看，这黑雾并不是将她拖入了另一个世界，她还是在七星光牢之内。所以，只要她找到方才光柱所在的位置，将其劈断就好了！
　　宋绯莲握紧手中的摇光剑，正准备凭着感觉下手。
　　就在她挥出剑的一瞬间，剑尖处突然传来一句：“绯莲姐姐？”
　　心下一惊，宋绯莲猛地收手。
　　一绺断掉的发丝飘落。
　　也是在这时，她看见了面前出现的那个女孩儿——女孩儿约莫十几岁的模样，圆脸杏眼，脑袋后面绑着两根马尾辫。她正拿着刚摘下来的小黄花，开心地冲她笑：“绯莲姐姐！”
　　她这一声呼唤在狭小的空间内霎时回荡开来，也是一瞬之间，在这七星光牢之内，无数声“绯莲姐姐”冲击着宋绯莲的神智，每多一句回响，这黑暗之中便多出一个少女的影像！
　　…
　　“绯莲姐姐！”
　　“绯莲姐姐。”
　　“绯莲姐姐~”
　　“绯莲姐姐……”
　　…
　　她们的声音如同回荡的咒语，不断地挑战宋绯莲绷紧的神经。这些呼唤在她心头激荡，一股难言的感觉突然迸发出来，宋绯莲喉头一热，噗地一声吐出口血。
　　刹那之间，天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绯莲姐姐，你要不要花呀？”
　　最开始出现在她摇光剑前的那个女孩儿，笑着向前一步，把小花递到了她的面前。
　　宋绯莲看着她的脸，她的呼吸稍稍变得沉重了些。
　　“为什么会是你……”
　　眼前女孩儿的笑容美好得令人眩晕。
　　她喃喃道。
　　“荆小情……”
　　“三师姐，小心！！”
　　眼看着那些尸人的利爪就要抓到双双，可是双双仍然没有反应，荆小情心下一急，将自己的魔杖递了出去！
　　谁知不偏不倚，那魔杖正好卡在尸人的指缝之间，让它不能再把爪子伸向前哪怕一厘米。
　　双双这才如梦初醒，她一伸手，猛地用刀柄击中尸人的腹部，将它连连击退，摔在身后两个尸人身上。而另一只单独行动的，见荆小情毫无防备，张开大口就要朝她咬来！
　　我靠！！
　　漂亮国的惊悚片里面丧尸咬人可是会传染的，就算不知道这里的尸人咬人会不会被传染，她也不想白挨一口啊！！
　　不过好在双双清醒过来了，她将碧水刀收回鞘中，抡起刀一把将扑过来的尸人砸倒在地。方才被推走的尸人此刻又站了起来，它们三个似乎被荆小情头上绿色的泡头咒吸引，全部都冲着她袭来！
　　“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哪管什么形象，荆小情尖叫一声，魔杖对准了扑过来的三只尸人。双双的身手敏捷，她拿着带鞘的断碧落将其中两个的脑袋打歪到一边去，紧接着就看见荆小情的那根树枝上凝结出了三枚灵力小球，眨眼间就朝三个尸人射去！
　　没想到正中红心。
　　三位尸人被击中，仰面躺倒在地，不住地在地上挣扎。
　　“哎……哎？？”荆小情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她这是……这是像拿了枪一样？！
　　还有这种玩法？
　　“小师妹，你头上……”
　　双双这才看见荆小情头上用灵力凝成的球，就好像人的脑袋上顶了个大缸似的，看起来有点滑稽。荆小情摆摆手，连忙道：“害，没啥三师姐，就是觉得这里的味道不是太好闻，整个头罩戴戴。”
　　说完了荆小情才反应过来，怎么这时候她说话就像是被张智传染了一样啊！！！
　　顾不得吐槽自己，只见小院里的四只尸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双双和荆小情，面露凶光。双双看着它们，一手护在荆小情面前，慢慢向后退。
　　荆小情知道，双双并非打不过，这种低级的丧尸尸人，双双想要解决它们实在是易如反掌。
　　只是它们生前，应该都是照顾过双双的人。
　　她下不了手。
　　“没事，师姐，”荆小情跟着双双一起缓慢向后退，小声在她旁边说道，“你要是不想打那咱们就先撤退一波，找找什么地方没有尸人，咱们从那里走……”
　　倏地，院墙上方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带着呼啸声破空而来！
　　在两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荆小情面前的绿色“啵”地一声炸裂，由灵力构成的泡头咒四散飞溅，带着浓重血腥味与腐烂的空气又一次冲进荆小情的鼻腔！
　　荆小情心下一紧。
　　有暗器！
　　“诶？你们这就要走吗？”
　　此音一出，双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抬头看去，那远处的墙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此刻他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们。
　　他虽然用大兜帽遮住了脸，但是有一个瞬间，荆小情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好像……是金色的。
　　那个眼神，看得荆小情浑身发冷。
　　倏地，身后也想起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荆小情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后背瞬间僵硬，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她们来时的那个小院落里的几具尸体，也像是受到了召唤那般颤抖，随后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支起身子，朝着荆小情和双双看来。
　　一滴冷汗顺着荆小情的背心流下来。
　　我……去。
　　要命了。


第36章 融血·其七
　　所谓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大抵如此。
　　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加上腐尸身上的味道的确难闻，水缸咒消失之后, 这股味道立刻充斥了荆小情的鼻腔，让她直接干呕出声。
　　双双时刻提防着尸人暴起, 此时又得抽空看一下荆小情的情况：“小师妹，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荆小情摆摆手, 胃里面的酸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呕……”
　　呕吐刺激了泪腺, 很快的, 荆小情的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
　　好恶心……
　　她宁愿去武道大会上打十个对手，都不想再来这种地方……
　　原本说好了不给双双添麻烦的，结果现在还是拖后腿了。荆小情心里着急，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诶——不是吧不是吧, 这才是最低等的腐尸诶, 你怎么就受不住了？”下面的景象自然会被坐在墙头上的黑衣魔修尽收眼底的, 他冲着荆小情夸张地阴阳怪气道, “都说飘羽阁这一代没几个好货色，这么一看, 也就是你们的大师姐厉害点，你们师父收弟子之前都不看看资质的吗？皇甫家的小女儿不会这么弱吧？我猜，你肯定不是皇甫双双。”
　　他看向双双, 这一次,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你才是。”
　　笃定的语气，叫人背后发冷。
　　魔修说话的时候，那些腐尸都听话地停了下来, 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命令。也正是他啰嗦的这段时间, 荆小情得以喘息。
　　双双同样看向他, 她并没有回答关于身份的问题，而是死死地抓住手中的刀，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泣了血：“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是，你们飘羽阁的一个两个都这么爱刨根问底吗？”他又咯咯地笑了出来，仿佛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一个笑话，“虽然刚刚你们的大师姐已经问过了，但这不妨碍我再回答一遍，省得你一会儿走得不明不白。”
　　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怒意，碧水刀在鞘中发出低声的嗡鸣。
　　“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哦！”他突然从墙头上站起，双臂大展，就像一只黑色的飞鸟，兜帽下面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这个魔修的声音像是青年，可他的面容已经干瘪干枯，粗糙的皮肤粘在骨头上，眼眶凹陷，眼球突出，看上去着实可怖。
　　魔修的脸上洋溢着狂热的笑容：“只有杀了皇甫家，先生才能接受我成为他的狗啊，哈哈哈哈！所以啊，我就不允许别人插手，自己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杀掉了啊！哈哈哈哈！”
　　魔修的话音未落，双双的碧水刀噌地一声出了鞘，她忍无可忍，一跃而起，挥刀袭向站在矮墙上的人！
　　“三师姐！！”荆小情在底下担心地大喊。
　　就在双双快要将那魔修一刀两断之时，一道黑影突然闪到双双面前，那人——不，那副干瘪的面容和一身的血迹，显然已经是一具尸人——他身着道袍，手持利剑，悍然挡在了魔修身前，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双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道袍尸人的脸，她张口，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张、张仙人……”
　　他的手脚处十分的不自然，双双看过去，上面同样也有缝合的痕迹。
　　“你们皇甫家还是有钱啊，你看看，竟然连散修都能收买，替你们看家护院，啧啧啧~看来有钱还是能使鬼推磨啊~~”趁着张仙人的尸人挡下双双攻击的一刻，那魔修趁机退开，根本连自己出手都不用的，“话说，他还真是忠心啊，即便到最后被我折断了手和脚，他还用剑撑着身体，想要保护后院的女眷…真可怜啊…啧啧啧，要不是看着他有修为适合当做走尸，我才懒得缝合他的断手断脚！”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突然，一本书卷朝双双掷来！此刻不够冷静的双双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这份书卷，她的手臂被重重击中，余下一只手臂的力量根本没办法跟张仙人相抗衡，被那尸人猛地一荡，狠狠向后甩去！！
　　“三师姐！！！”
　　荆小情一抹嘴，跑向双双飞出去的位置，幸好，双双没有从房顶上掉下来。
　　也是这一刻，张仙人的旁边多了一个尸人，他长衫戴帽，手握书卷，留着小山羊胡，看着就是个读书人。两个尸人挡在魔修身前，他们身形单薄，却宛如铜墙铁壁。
　　双双飞出好几米，最后还是靠着碧水刀插进砖瓦中，硬生生在屋顶拖出一条长痕来才停止。
　　她猛地抬头看向刚出现的另一个尸人，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渐渐到不可置信，就连声音也变得哽咽：“先、先生……？”
　　那个就算她是一介女流，谈论了论语也并没有责罚责骂她的先生，那个觉得她说的比皇甫彰说得好的先生。
　　还有那个为皇甫家鞍前马后，看家护院的散修张仙人。
　　他们为了皇甫家鞠躬尽瘁，可是死后尸身却无法入土为安，反被奸人利用，操纵在手。
　　双双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她张大了嘴，仍无法呼吸。
　　“你……”
　　魔修的话被荆小情听得清清楚楚，她一时气急，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顾不得，抬起魔杖指着魔修就开始骂：“你这个杀人犯！”
　　她跳不上院墙，也没办法飞到双双身边与她并肩作战，只能在院子里面破口大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他们都曾经是人，都曾是鲜活的生命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杀了他们之后还毫无负罪感，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制成走尸啊？！！”
　　愤怒。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魔修的行为的愤怒。
　　尽管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荆小情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种修真修仙的世界里，既然有正派，那就一定会有反派角色，会死人，甚至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有一天也会死，甚至她自己哪一天也会死。
　　仙人随手一指，说不定就是一座城池和城中数万人的毁灭。
　　荆小情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的。
　　可在她看见双双如此痛苦的这一刻，她的心也像是被刀剜了一般，疼得她胸口都开始发闷。
　　就算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荆小情这份心疼双双的感情却是真实的。
　　魔修冷笑一声：“命？”
　　他矮下腰来，对荆小情勾了勾手指，语调嘲讽：“小姑娘，你要知道，在这里，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随着这个动作，方才已经停止活动的尸人突然像是得到允许一般，重新开始了活动！荆小情刚才害怕双双掉下来所以跑过去接，正好跑到了墙角的位置，这些尸人便纷纷转向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荆小情根本无路可逃！
　　“小师妹！”半跪在院墙上的双双喊了她一声。
　　就在这个空当，张仙人突然执剑朝双双冲来！
　　那魔修环抱双臂站起来，笑呵呵地看着双双：“还有功夫担心别人吗？我看啊，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双双匆忙拔刀抵挡，先生紧随张先生之后，此时书卷就化成了他的武器，迎面朝双双袭来。双面夹击、攻击者还都是曾经皇甫府上的人，这一个认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双双的精神，甚至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着他们挥刀……她怎么可以……
　　碧水刀感受到了双双心中的犹豫，就连被神锻匠所铸的它也变得踌躇起来，势头竟然还赶不上一把普通的剑。双双不停地后退，她所用的都是防守的招式，却未曾在两尸的攻击之中还手过一次。
　　“就这？”在旁边看热闹的魔修一脸失望，“都说皇甫家人才辈出，怎么你这个修了道的反而如此之弱啊~果然没说错，你们门派里面能打的只有大师姐，只可惜啊……”
　　“大师姐？”双双一愣，“你把大师姐怎么了？！”
　　魔修笑笑，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双双的问题。
　　张仙人和先生的攻势丝毫没有因为魔修与双双的交流而放慢，它们一左一右，纷纷对双双出手。双双左支右绌——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有回击的心情，被它们一同击中，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
　　“大师姐？！”
　　被尸人逼到墙角的荆小情急得满头都是汗。
　　宋绯莲现在下落不明，那个魔修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宋绯莲出事了——可是现在荆小情的处境不容乐观。如果她现在要攻击的话，前院后院的尸人数量如此之多，她打一只的工夫另外几只就能扑上来把她咬死。所以此刻最为稳妥的方式，必定是先防守，然后找机会进行反击。
　　防守防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树一面盾了啊！！
　　荆小情不知道这究竟要消耗多少灵力，但是现在她别无选择，她向前伸出魔杖，想象着面前出现一堵灵力墙的模样：“起！！”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即使心脏跳得就快要从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了，即使她的手脚因为过于紧张而发麻，即使她知道，她失败了就必死无疑。
　　但，就算是不做也肯定会死啊！！！
　　也是这一瞬间，荆小情感到体内的血液加速涌动，就像是体外有一台巨大的机器，眨眼间就将她体内的灵力全部吸干！
　　作为交换，她的面前瞬间就张开一道绿色半透明的防护墙，那些扑上来准备咬她的尸人猛地撞上去，却撞不破这面墙壁。
　　荆小情双腿一软，浑身是汗地跌在身后的院墙上。
　　好难受……全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已经没有力气了……好难受……
　　她连举着魔杖的力都没了，只能瘫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虚汗不停地从身体的各处冒出来，荆小情仰着头，她能够感觉到嘴唇快速地变干，现在估计脸色应该也不是太好看。
　　这就是先前宋绯莲所叮嘱的，注意不要消耗过多灵力么……
　　好难受……
　　荆小情用力咽下一口唾液。
　　双腿光是支撑着身体就已经十分勉强，荆小情觉得自己被榨干，分毫的灵力也抽不出来了，因而只能靠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尸人不停地用手捶着、扒着她的灵力墙。虽然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但是她知道现在双双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搏斗，她不可以拖后腿……
　　这时，一阵巨响吸引了荆小情的注意。她回过头，看见双双像是炮弹一样被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甚至她的身后都出现了裂缝。
　　双双哇地一声吐出血来，染得她胸口全部变成了红色。
　　荆小情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三……师姐！！”
　　荆小情连尖叫都发不出了，惊惧和担忧哑在她的嗓子眼儿里，甚至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宋绯莲不在身边，遇见了如此强大的敌人，就连双双…双双也……
　　她想出去，她想到双双身边去！可是好几个尸人将灵力墙的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她根本无处可逃！
　　“也太没意思了吧？为什么我感觉你才是筑基期的修为啊。”那魔修懒洋洋地看着仍然挂在墙上的双双。
　　她低着头，散落的头发被风吹起飘在空中。
　　“要是这么没意思的话，我也不想再玩了。”
　　双双的发带为了救张智留在了外面，此刻的她，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她的脸颊和胸前都被血给染红，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应该是刚才躲避时弄出来的。
　　魔修打了个响指：“那就先完成任务吧~”
　　随着这个声响，身着道袍的张仙人抬手，锋利的剑直指挂在墙上的双双。
　　见到这一幕，荆小情的心脏简直要停一拍，她仰头看着墙上的魔修，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别动她！！我警告你你别动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荆小情拿着魔杖，左手在底下托着右臂，强迫自己用魔杖指着魔修。身体已经干涸了，但眼下这样危机的时刻，就算是榨，她也要再从身体里榨出一滴油来！
　　“哦，差点忘记了，这边还有一只小蚂蚁。”
　　魔修往荆小情这边扫了一眼，只是一个眼神，就叫荆小情遍体生寒。随着魔修视线的转动，张仙人的剑也指向了荆小情，女孩儿咬紧牙关，她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宋绯莲用剑向她袭来的那一次，也只是试探她而已。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知道，这一次，是真格的。
　　脑袋里甚至生出个荒诞的念头：死了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呢？
　　荆小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简直快要爆炸了。
　　魔修扬扬下巴：“去吧。”
　　也是这一瞬间，张仙人便直直朝荆小情冲来！荆小情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正好抵在灵力墙上。
　　她根本避无可避。


第37章 融血·其八
　　“绯莲姐姐, 你怎么了呀？”
　　女孩儿朝宋绯莲递出了小黄花，可是宋绯莲只是木木地站在那里，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女孩儿歪了一下头, 好奇地问道：“姐姐是不喜欢这朵花吗？”
　　“……”
　　宋绯莲垂眸。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跟现在那个小猫儿一点都不一样。可是尽管知道她是假的, 宋绯莲心中的感觉也不似刚才那般看见师父被邪物冒充般火冒三丈，而是一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感情。
　　半晌, 她看着小姑娘冷冷道：“我不喜欢, 不要再拿给我。”
　　她抬起了手, 闪烁着莹莹光芒的摇光剑指着小女孩儿的脖子：“邪物，离我远点。”
　　那小姑娘被剑指着，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瞪大了滚圆的杏眼, 不多时眼睛里就已经蓄满了泪水。小小情嘴巴一瘪, 竟然呜呜哭了出来：“绯莲姐姐, 你为何要用剑指着小情, 你不喜欢小情了吗？”
　　“小情不是邪物，小情就是小情呀。绯莲姐姐, 你怎么连小情都认不出来了？”
　　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女娃儿的眼泪和鼻涕一齐下来了, 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宋绯莲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此刻眼前的都是幻觉——那黑雾大概是有致幻的作用，所以眼前才会出现这种非常的幻觉！
　　都是假的，她得赶紧破阵, 出去去寻双双。
　　宋绯莲默念几遍清静经使自己镇定下来, 随后手中摇光剑一横, 眼看着就要斩向正哭泣的荆小情。
　　突然，荆小情的影子一晃，竟然以宋绯莲都没有看清楚的速度，径直地扑进了她的怀中。
　　……？！
　　“绯莲姐姐……！”
　　女娃儿的力气无比大，竟然硬生生地将宋绯莲扑倒，向后仰着倒去。
　　宋绯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下。
　　她本以为这些幻觉不会存在实体，可是怀中女孩儿却像是带着火，直直地扑进了她的身体里。女娃儿箍紧了宋绯莲的腰，眼泪鼻涕全都蹭到了她的衣服上：“绯莲姐姐，你别这么对小情，小情害怕……求求你了，不要……”
　　那一瞬间，宋绯莲只觉得周围的黑雾都化为了黑色的水，而怀中的荆小情正扑着她，让她不停地、不停地在水中坠落。
　　周围荡起了水波，巨大的压力压着宋绯莲向下坠，明明刚才七星光牢所在的地方并没有那么高，可宋绯莲却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身体很冷，只有怀中的女孩儿是温暖的。
　　荆小情紧紧地抱着她，小脑袋贴上宋绯莲的胸口：“绯莲姐姐，永远都在这里陪着小情，好不好？”
　　宋绯莲听得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她不该的，怀中的女孩儿是幻觉，是那魔修造出的幻象，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将她一斩为二。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荆小情后退一步，后背正好撞在她的灵力墙上。
　　张仙人已经举剑朝她俯冲而来，身后就是灵力墙和围成了两圈的尸人，她根本避无可避！
　　荆小情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这次恐怕真的是要完蛋了……
　　忽地，荆小情只觉得面前有一阵劲风袭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就听见“铛”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利剑摔落在地的咣当声响！
　　想象之中的痛感并没有来临，荆小情睁开眼。
　　只见双双挡在了她的上空，未扎起的头发在空中飘荡着，她的衣摆也在风中荡开，鹅黄的暖色调在一众冰冷的颜色里异常醒目。
　　而她手中，碧水刀业已出鞘，玄铁制成的纯黑刀身，此刻却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她永远都忘不掉这一幕。
　　扑过来想要杀掉荆小情的张仙人，手中的剑已然被双双击落。然而他还维持着俯冲过来的姿势，干枯干瘪的手上指甲暴长，仿佛变成了一把利刃，刺向地面上的荆小情！
　　双双反手，干脆利落的一刀！
　　只是眨眼的时间，还在空中的张仙人便已经被拦腰斩断，污血霎时间溅了背后一墙。双双的力气很大，也正是这一刀，直接将张仙人的尸人甩到了后面的墙上！
　　荆小情眼睁睁地看着：“三师姐……”
　　双双并未收招，碧水刀在墙上借力支撑，她竟然在空中硬生生地翻了个身，落地时身形半蹲，长刀一甩，狂刀之气直接将荆小情灵力墙外面的尸人们斩成两半！
　　烟尘四起，尸首遍地。
　　荆小情看着双双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着急地叫道：“师姐……师姐！”
　　青丝垂落，双双没有回头，只稍稍侧过一点脸，对荆小情柔声道：“小师妹，你先在里面待一会儿，等一下安全了，我就来接你。”
　　她的声音还似往常一般温柔，就好像她们仍在飘羽阁山上。
　　可是荆小情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荆小情扑到灵力墙上，可是现在她自己也没有力气，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解除自己的灵力。她的手撑在冰凉的墙上，不安地叫道：“双双师姐……！师姐！！”
　　因为着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小孩子一样叫她的名字。
　　若是想要保护一方，就必须要伤害所重视的另一方。
　　荆小情明白的，正因为双双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人，所以在见到被雇佣来保护皇甫家的张仙人还有曾经的先生后，她一直都在躲避，没有下狠手。反倒一直被魔修追击，受了不轻的伤。
　　她知道的，双双不想伤害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哪怕，他们已经成为了它们。
　　眼下的情况，如果不伤害曾经皇甫府上的人，受伤的便会是荆小情。
　　双双不得不做出她的选择。
　　——荆小情，是被选择的那一方。
　　但是亲手再杀一遍故人，双双心里该有多难过？
　　“哦？总算是愿意出手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心甘情愿地被它们打死呢。”魔修又一次出言嘲讽，“我说你们这些名门正道啊，嘴上说得什么尊师重道、捍卫正义，结果呢，现在不还是一样？要是曾经亲近的人变成了尸人，马上就要杀死你了，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把它们劈成两段嘛~”
　　双双抬起手，手中的碧水刀直指院墙上的魔修。
　　她的声音发冷：“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全部都是因为你。”
　　“嗯哼，对啊，都是因为我，所以呢？”他耸了下肩，无所谓道，“所以你要杀了我，替他们报仇么？”
　　话音刚落，双双已经脚尖点地，飞快地朝他冲去！那魔修大笑着一挥手，教书先生突然暴起，手持书卷挡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跟双双对峙。
　　荆小情心下一紧，但是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到，好好待在灵力墙内保护好自己，就已经是帮助双双了。
　　她只能乖乖待在里面，暗自替双双捏一把汗。
　　“先生……！”
　　双双似是在心中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她看着面前早已失去自主意识的尸人，咬牙道：“得罪了！”
　　双双双手握刀，用力将那书卷斩断！刀锋太过锐利，以至于光是掀出的刀风，就足以近距离斩下先生的头颅！
　　距离太近，早已冰冷的污血沾到了双双的脸上，好像变成了双双的血；心脏很痛，如同有人抓着它肆意地揉捏。先生的尸体直直坠落在地，双双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魔修，她的双眼之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她一字一顿：“这些，我都要你来还。”
　　那魔修扬唇一笑：“有本事，就来拿我的命。”
　　这一次，没有犹豫，双双握住碧水刀，径直冲向魔修！即便刀诀与剑诀不同，但作为门派秘籍的【北斗剑诀】，双双还是能够掌握住个大概的，现在她便以北斗剑诀的第一式【天枢】起手，似是要将它融合进自己的刀法之中！
　　天枢之式丝毫不追求华丽，有的只是朴实的招式，以及少年鹏程展翅的希望与决心。双双丝毫不在乎自己挥刀的姿势究竟如何，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击杀魔修！
　　“你以为你能接近我？”
　　魔修嗤笑，他拍了两下手，他的身侧突然就有多只尸人出现，或是从高阁跃下，或是从旁边的院落中跳起，它们的数量之多，甚至已经到了密密麻麻的地步！荆小情知道，这些人都曾是陪伴过双双的人，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死了被制成尸人，但对于双双而言，这就相当于再杀他们一遍！
　　她真的好恨……除了那个报复社会的司机，荆小情从来都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
　　这一次，双双没再有任何的犹豫，她的眼睛里始终都只有那魔修一人，哪怕曾经熟悉的人们都变成了她的阻碍，她也不会再看一眼，来一只走尸便斩一只，来一双便斩一双！
　　只有、只有那个始作俑者……无论如何，她今日势必要杀了他！
　　出现的尸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个瞬间，荆小情觉得天地都被它们遮蔽，变得昏暗了起来。
　　而那些尸人同一时间朝双双袭来，它们仿佛要垒成“人墙”，将双双整个地压在下面！
　　黑暗。
　　将人笼罩起来，无法看见光芒的黑暗。
　　足以将人心都蒙蔽的黑暗。
　　还有腐烂的味道。
　　那是双双在被尸群压倒在房顶上的瞬间，脑内唯一留下的想法。
　　“三师姐！！”
　　荆小情用了吃奶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捶着灵力墙，可是她自己弄出来的这玩意儿竟然纹丝不动，根本打不开。
　　眼见着尸人们已经将双双围成一个球，就算是没有咬死她，这样的重量压上去也只肯定会把她压个半死。魔修心情大好，扬声对尸人球喊道：“看你也算是个美人，你说声好听的，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个轻松一点的死法。”
　　“你不会真的以为能打过我吧？看你一脸要动真格的样子，其实你的修为，才到元婴期吧？”
　　他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可是化神期的修士诶，比你多渡劫，比你修为高，你凭什么会觉得自己可以杀了我？啊？”
　　“……”
　　在尸群压上来的那一个瞬间，双双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恶臭灌满了她的鼻腔，千钧重量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度困难。碧水刀被插在地上，只有依靠着它，双双才不会被压倒在地，即便这样，她也觉得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还信誓旦旦要取魔修的狗命，只是这么简单就要结束了么？
　　双双自嘲地扬了扬嘴角。
　　但是她手中的那把刀，却在微微地颤动着。
　　哪怕身处这样的黑暗，它的战意依旧高亢。
　　双双看着它。
　　这份震动连带着双双的手臂一起，似是要带着双双脱离险境。双双看着它，轻声叫道：“碧水……？”
　　回应她的，是更加响亮的嗡鸣。


第38章 融血·其九
　　双双叫车夫停了马, 撩起马车的前帘，看向面前的这家店。
　　待到车夫刚将那落脚的东西放下，双双就迫不及待地捻起裙子轻盈下地, 来到了店门之前。不像是寻常的店铺总敞开了门迎客，这里的大门常年都是紧闭着的, 却从来都不影响它的生意。
　　牌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凡物阁。
　　这家兵器铺子是由东崖第一神锻匠莫论所开。
　　起初只是因为老头儿打了一辈子铁，厌倦了江湖纷争, 想要找个地方赚点小钱养养老, 便在京城盘了一家铺子贩卖武器。谁知道神锻匠的名头太大, 甫一开门兵器便被一扫而空，不论是莫论还是他的弟子们所铸都被买了干净。
　　莫家的子弟们见有利可图，便迅速做起了贩卖刀剑的生意，有神锻匠的名号加持, 凡物阁的生意火爆, 莫家也因此成为了商贾大家。
　　莫老头儿原本开的这家店, 在他儿子接手后吞下了周围不少小店, 现在已然做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武器铺。
　　而它，也是由着莫老头儿的一句“手中之兵, 皆为凡物”，因而被命名凡物阁。
　　“小姐，这恐怕不太好吧？柳家小姐约您到府上一叙, 就是怕您太闷这才下了帖子。您上次擅闯考校场, 老爷罚您禁足一个月，就是不想您再碰这些东西，咱们要是不赶快到柳府, 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这……”
　　双双身后的车夫看见这个牌子简直要惶恐了, 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他们小姐文武都有天赋？
　　可是谁又敢在老爷面前说一句小姐的好？
　　光是上次，听说有仙人来考校场挑选有天赋的弟子入门，小姐只是偷偷去看了看，老爷就勃然大怒，罚了小姐一个月的银子外加禁足！
　　“无妨，小柳儿在帖子中也写了，若是有喜欢的铺子，也可驻足片刻。”对待下人，双双也不像是普通的世家小姐那般高傲，她从来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因而下人们其实也都很喜欢她。车夫连忙低头行了一礼，将马车赶到一旁，在凡物阁的门口守着皇甫双双。
　　这是双双第一次进武器铺子。
　　皇甫彰等几个兄弟，十二岁时便得了父亲所赐的佩剑，从此在考校场上便舍了木剑，用着真玩意儿跟张仙人等师父们学习。但即便是他们淘汰下来的木剑，也都被父亲派下人去销毁，并不给双双任何“可乘之机”。
　　因而，双双也想要一柄属于自己的武器——即便这把武器并非父亲所授。
　　虽说被扣了一个月的银子，但双双那里还存了些私房，她托人打听过一柄武器的价格，她能够承受得起。饶是如此，在推开店门、迈进店内的那一刹那，双双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忐忑。
　　她不怕贵，她只怕就连凡物阁中，也寻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甫一踏入店内，双双便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的瞬间便可看见正面大墙上写着一个【器】字，龙飞凤舞，好不潇洒，应该与门口的牌匾之字出自一人之手。大厅巨大，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而两边所陈列着的，便是凡物阁的一把把神兵。
　　路，只有一条。不存在两侧的兵器看完了之后旁边还有其他没看到的情况，因而若是走完这一条路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武器，那便说明与凡物阁无缘，可以另寻他家了。
　　双双深吸一口气，朝着尽头的方向走了过去。
　　掌柜的站在柜台之后，原本正在翻阅账本，看见双双来了立马笑脸相迎：“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为父兄还是夫君来挑选武器呀？”
　　双双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这两侧的兵器。这凡物阁的采光很好，光亮透过窗户纸照在这些件兵器上，亮堂堂的，每一柄刀剑都露出它应有的模样。除了常见的刀剑之外，台子上还摆放着长枪、弩、匕首、鞭子、弓箭等武器，可供客人进行挑选。
　　听见掌柜唤她，双双看过去，朝他微微一笑：“来为我自己挑。”
　　“啊？”
　　掌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双双也不解释，只一步一步朝更里处走去。那掌柜的生得肥头大耳，看着倒像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他连忙小米步来到双双身边，脑袋上汗都要滴下来了：“这位姑娘，咱们可就别开我这掌柜的的玩笑了，这些武器您用？嗨哟，您可真是太会说笑了。”
　　“您说说您家的父兄或者夫君平日里趁手的兵器，我这就给您挑挑。”
　　双双停下脚步，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看上去依旧温柔：“掌柜的，我没有说笑，的确是为自己而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两排，每一柄武器都有自己的好，拿在手中定是能让她大展拳脚。但是这一圈看下来，双双还是觉得它们差了些什么。
　　她自己又说不上来。
　　“这……您要是这么说的话，可就没意思了。”掌柜的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双双身上的衣物看着并不像是便宜货，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姐一时兴起过来捉弄凡物阁，心中不快却又不好过多地表现出来，“您看看，咱这凡物阁内有哪一样是您能使的？要我说啊，您来看也看了，捉弄我这掌柜的也捉弄了，还是早些回去，莫叫家里人担心才是啊。”
　　双双的步子一顿。
　　她看向掌柜：“我并非捉弄你，掌柜的。江湖偌大，谁说这些神兵造出只能为男子所用？若是今日进你店里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女侠，你敢这么跟她说话么？”
　　她脸上的表情并没变，甚至说话的语气也仍然算得上温柔。但是随着她的话语，掌柜的的背后倏地就淌下了几滴冷汗。
　　掌柜的忙跟她赔笑脸：“这自然是不敢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骂晦气。
　　先前在凡物阁的零星散客听见了双双的话，看了她一眼之后也没有挑选想要的兵器，纷纷离开了。掌柜的简直有苦不能言：“姑娘啊，你说说你一个女人家往这儿一站，都影响我们生意了都。您说您想要趁手的兵器，行，那您看看，这一圈儿里面什么刀啊枪啊剑啊的，您随便挑，要是您能举动了、把刀剑拔出鞘，那我就把那把兵器白送给您，成不？”
　　他纯粹信口胡诌。
　　这上面摆放的刀剑大多是沉重的款式，别说这么纤细柔弱的女子了，就算是个男子也未必能拿得起来，更别说是让它们出鞘了。他这么一说也纯粹是顾及客人的面子，还有让她知难而退。
　　只是这样的心思，双双这等敏锐聪慧的人，又如何能不知晓？
　　旁人都瞧不起女子，觉得女子只应于深闺之中，不能出来抛头露面、不能像男子一样学武习文，甚至连一些女子都如此认为，说什么阴阳之道，从来如此。
　　可是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双双站在原地，她缓缓地转了一圈，视线在陈列台上的每一件武器上都稍作停留。她并非没钱，只是想找一个与她有缘的兵器，就好像那令人艳羡的夫妇，今生今世，唯有彼此。
　　但是她将这陈列台上的武器看了个遍，它们都始终差了些“感觉”。
　　双双能够感受得到。
　　她无法与这些兵器缔结关系。
　　“除了陈列出的这些，不知凡物阁还有什么名兵？”她问道。
　　谁知一问这个问题，老板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灿烂了：“姑娘这是，陈列台上的所有一件都没看上么？”
　　哪里是高兴，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讽。这幅面孔就好似在跟双双说，这见识短浅的样，真不愧是女子。
　　可，女子又怎么样？
　　不等双双回答，掌柜的就往大门正对的方向一指——那正是【器】字所在的方向。掌柜的走到器字旁，摁下了墙上的某一块石砖，只听轰隆隆的声响，那【器】字竟然缓慢地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两把交叉放置的刀。
　　兵器不会说话。
　　但不知这两把刀是何物，光是视线落到它们上面的那一刹那，双双就莫名觉得心都有些颤抖。
　　她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有些事情只有你经历了之后才能感受到，当机关的最后一个齿轮咬合，当繁复的图画的最后一笔被点上，你当下的感受便是最真实的。
　　就好像她见凡物阁的其他兵器都没有感觉，但是在看见这两把刀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坐在那里，召唤她。
　　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双双下意识地朝那两把刀的方向迈了一步。掌柜见她这幅表情，忍不住笑道：“哎哟姑娘这眼力，真是，这两把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断碧落】和【斩黄泉】，它们啊可是由莫论大师亲自铸造的最后两件兵器，刀身由北冥玄铁所铸，光是有钱还买不到呢，哈哈。”
　　掌柜向身后一伸手：“姑娘啊，咱们还是看看陈列台上的这些吧。”
　　言外之意，这两把刀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惯常善于察言观色的双双，今天还就不愿去听那弦外之音了。她定定地望着它们道：“掌柜的刚才说了，若是我举得动、拔得出，这刀……是不是就归我了？”
　　在看到这两把刀之后，双双的视线一刻也未曾从它们身上离开，就连说这话时，她也未曾看掌柜的一眼。
　　掌柜听后哈哈大笑，心中算是狂喜。要知道自这两把刀铸成以来，除了铸造它们的莫论大师，还从未有人能够成功把它们拔出！
　　这小丫头片子若是真对那两把刀感兴趣那还好了，毕竟这两把刀，他笃定双双一介女流根本连分毫都拔不出；若是看上了陈列台上的其他兵器，或许他今天还真有可能破费。
　　掌柜的心中大喜，这份喜悦在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姑娘，你若是能拔出来，那刀便送你了！”
　　不自量力。
　　即便掌柜的不说，双双也能够从他的眼神中读出这四个字。
　　这份感情她在很多人的眼中见过——父亲的眼中，她兄弟们的眼中，皇甫彰的眼中。双双想，这种情绪她早就应该习惯了，可事实上，触碰到掌柜的眼神的一刻，心中还是会生出些许的不甘。
　　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要她坦然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两把刀。
　　其中一把较为平静，但是不知为何，另一把却随着双双的不断接近而愈发颤动，就好似希望双双能够拔出它似的。双双来到它们身前，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柄颤动的刀！
　　小臂发力，就要将它从刀架上抽出！
　　也正是这一刻，一股无形的巨力突然施加在双双身上，她的肩、她的臂、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脚，突然被这股力量压着，不停地往下沉。双双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而她越是抵抗，那力量便越是强大，若不是这副骨架硬撑着，只怕这力量转眼间就能将双双压成一滩肉泥！
　　即便如此，地面还是多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很痛，脚底大概已经裂了，不知渗出血没有，只知这痛连着心脏一同抽搐着。
　　双双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手上的这把刀，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的胸腔中正燃烧着滚滚的火焰——
　　你的阻止，仅仅如此么？！
　　“算了吧姑娘，这断碧落啊，就连咱们京城有名的大力士都来拔过，可人家愣是纹丝不动。咱们姑娘家的，文文静静嫁个好夫君就是最好的了，干嘛要花这个力气去拔刀呢？更何况，你明知道自己拔不出来呀！”
　　掌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言辞恳切，声音含笑，似是在嘲笑双双的狼狈。双双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见，却感知不到他的方向。
　　是啊，她明知道自己拔不出来的。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虽然在外人眼中，她的身份已经足够令人羡慕：京城皇甫家的本家，父亲还是当朝宰相皇甫震。这样的身份让双双在京城的诸多小姐之中也是最令人瞩目的存在，今后说不定是要进宫中做皇妃的。
　　但是谁也不知道，贵重的身份不是双双的荣耀，而是她的枷锁。锐利的铁链刺穿了她的双翼，将她牢牢地与家族绑在了一起，若是她想要展翅高飞，那就必须亲手折断这双翅膀。
　　若是知道自己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算傻瓜吗？
　　如若是，那么双双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她这十几年的人生，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女孩儿不能读四书五经，不能读治国策，只能修女红、读女德，那她便摸索出府上守卫轮班的时间，即使凿壁偷光、堂堂大小姐搞得像贼，也要在他们都休息了之后偷偷摸索到书房内读书；
　　女孩儿不能习武，父亲用好几位绣娘师父填满她的时间，那她将那些女红做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是叫那银针戳伤了手指，也势必要溜去那考校场上，跟着兄弟们一起向师父学习。
　　既然都觉得她无法拔出这镇店之宝，可她今日还偏生就不信。
　　谁都可以不相信她，谁都可以嘲笑她，但她自己决不能不相信自己，决不能轻易嘲笑自己。
　　她要用自己的女儿身，去改变既定的命运！
　　也是这一瞬间，双双的脑海中突然记起了考校场上，那位十几岁模样的女仙人的眼。即便她也是女子，可父亲依旧敬重她，没有人敢因为她的性别就瞧不起，就连皇甫彰那样骄傲的人，也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对她指手画脚。
　　她想成为那位女仙人一样的人。
　　一样厉害的人。
　　一样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女子，本来就可以同男子一样，有多种多样的选择，肆意畅快地过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嫁人一定就是她们的终点？
　　她们可以选择做贤妻良母，可以选择相夫教子，但她们也应该可以选择成为女侠、成为修士，闯荡江湖，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譬如双双自己。
　　她不想叫自己被家族掌握，她想要成为更好的人。
　　什么都不可以阻挡她追求自我的脚步，若是这些成为了她前进的阻碍，那她便会不顾一切，将其斩杀！
　　也正是在这一刻，那刀竟渐渐地被她拔出一丝缝隙！一团红雾咆哮着扑向她，叫声尖锐，甚至快要将人的双耳震聋！可双双的手仍是紧紧握着断碧落的刀柄，任由那红雾将她裹挟其中。
　　“我不……怕你！”
　　她咬紧了牙关，迎面而来的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出了她的泪水，双双却始终紧握刀柄，一丝一毫都未曾松懈。
　　红雾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仿佛怪物将她迎头吞噬。
　　奇妙的是，当这红雾彻底将双双裹住时，加诸她身上的压力，竟然瞬间烟消云散。
　　双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与她的心生出了共鸣，眨眼间，那刀身竟然变得无比轻快。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断碧落，咬紧牙关，而后怒喝一声，生生地将那刀从鞘中拔了出来！
　　屋外，狂风大作。
　　利刃出鞘，玄铁所铸的黑色刀身上，似是有红色的雾升腾而起。
　　双双手臂一甩，刀风凛冽，径直就将面前的石板上割出一道口子！
　　那掌柜根本就没有想到双双竟然会真的将镇店之宝拔出——那可是无论多少壮汉尝试都纹丝不动的断碧落！怎么会让一个丫头片子拔了出来？！他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
　　双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光是拔出这断碧落，就已经花掉了她全身的力气。
　　可是在这一刻，她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这十几年来的快乐，似乎都敌不过这一刻的。
　　她看着手中这把来之不易的刀，随后用力地握紧，垂下脑袋，将额头虔诚地贴在了刀柄之上。
　　“谢谢你。”
　　“谢谢你……”
　　双双哽咽着呢喃。
　　谢谢你，选择了我。
　　谢谢你，成为我的刀。
　　这一刻，她脸上流下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断碧落。
　　从此之后，请多指教。
　　魔修看着尸人球，不耐烦地扇了扇手：“怎么没动静了，不会是现在就死了吧？喂喂，你要是还活着就说句话，我好回去复命呀~”
　　“三师姐！！”
　　院子里，荆小情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的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魔修：“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把三师姐还给我！！”
　　尸人球上的丧尸们张牙舞爪，它们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若是下面有人，估计也早就给闷死了。魔修摊摊手，瘪嘴看向底下仍拒绝接受现状的荆小情：“好吧，你师姐可能真的已经没了。小蚂蚁，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抬手，正准备对荆小情施下最后一击。
　　正是在这一刻，尸人球突然炸了开来！尸人们被一阵飓风扬起，还没来得及落下，哪怕还在空中，便有一道如风的身影将它们狠狠地一一斩成碎片！
　　一道鹅黄色的影子在尸人中出现，她手中握着玄铁所铸的长刀，上面弥漫着红色的雾气。她干脆利落地斩杀掉所有妨碍她的魔，刹那间，尸人身体中迸出漫天血雨。
　　“……什么？！”
　　空中，双双眼神与魔修的交汇，一坚定，一惊讶。
　　空中隐隐响起了雷声。
　　她握紧了刀。
　　风在耳边呼啸。
　　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若是什么阻碍了自己，那便统统用手中的这把刀，斩断就好。
　　双双冷冷地看着他。
　　——只此一瞬，便是万物清明。


第39章 融血·其十
　　在看到双双腾空而起的那个刹那, 荆小情差点要流泪了。
　　她无法准确地形容出再次看到那一抹鹅黄时的激动，这种看到同门劫后余生平安无事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捏紧的心脏终于得以放松。
　　幸好双双无事……幸好她平安……
　　荆小情用力抹了把发红的眼, 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喊道：“三师姐, 加油啊！！”
　　“什么？！”
　　魔修显然是没有想到双双竟然真的能从那尸人球中成功突围，而且并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惊讶地看着停滞在空中的双双。
　　她手上的断碧落裹了一层红色的雾气, 看起来就好像杀人之后的血雾经久未散，反而凝结在刀上了一般——这刀上传来的冰冷杀气，哪怕距离如此之远，魔修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一刻, 双双的眼中已经看不见其他任何的人或事, 在她的视界里, 只剩下了面前这个穿着黑袍的魔修。尸人球之中, 断碧落早已与双双的心产生了共鸣，它不停地颤动发出嗡鸣声, 只等着用敌人的鲜血来浇灌！
　　双双半抬起手臂，紧接着，断碧落的刀身一横, 她径直冲向魔修！
　　没有花里胡哨, 没有多余的解释与闲聊，双双她手握断碧落，携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冲向了那魔修！在这一瞬间, 双双身上像是燃烧起了明亮炽热的火焰, 她的身后甚至生出了一条火焰凝成的龙, 咆哮着俯冲过来！
　　巨龙之啸，震天撼地！
　　“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魔修自言自语，那火龙太过巨大，就算他此刻想躲也避无可避！他左看看右看看，看到其他院落中还有刚才未聚集起来的尸人，他的手猛地向上一抬，下令时甚至都因为过于紧张而破音：“聚！”
　　尚未被双双一斩为二的尸人们腾空而起，四面八方地朝魔修这里汇聚而来。它们身上大多穿着看家护院的劲装，手持利剑，应当是皇甫家的护卫；还有一个穿着华贵，似是皇甫家的公子哥儿。
　　只见它们来到双双的周身，将剑立于身前，双指垂直于剑身催动，上面竟隐隐显出了八卦的图样！
　　饶是荆小情是外行，也能看得出来——
　　这八个尸人各占据了一角，像是要结成大阵，将双双困于阵中！
　　怎么办？！
　　若是双双不减速，还保持着这个态势冲过去的话，那她、那她就会被这困阵给捕捉进去啊！
　　这是，困龙阵！
　　困龙阵成，其实双双是最能感觉得出来的。困龙困龙，这个阵型最开始的用意，便是将多位散修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用以抵御强大的入侵者。
　　双双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尸人，他的眉眼和模样双双太过熟悉，以至于哪怕他变成了狰狞的尸人，双双也能一眼认出他。
　　……皇甫彰。
　　双双咬紧牙关，她看着皇甫彰已经扭曲的面容，悲恸万分。
　　即便他们曾经有过龃龉，但，这是她曾经的家。
　　现如今，一个外来人操纵着她的家人和家仆，用困龙阵来阻拦她？！
　　可是，心中这股想要将他斩杀的怒意，岂是结成困龙阵就能够阻挡的？！
　　阵来，便破！
　　断碧落扬起，双双身后的巨龙长啸一声，直接扬起爪子将面前的尸人抓成碎片！双双的速度不减，此刻她在空中所行的步伐，细细看去竟与北斗七星的排列相似！
　　她的刀一出便是一团火焰，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天地生道，菁芜相合。大成若缺，大巧若拙。”
　　风起，风止。
　　“山遥水长，春风欲渡。顺遂盈冲，大道合一！”
　　道灭，道生！
　　一直以来，双双都被刀诀的问题所困扰。飘羽阁此前漫长的岁月之中，竟然没有一位女性先辈主修刀诀，男性虽有，但这些刀法都并不适合双双修炼。
　　双双还记得那次她跟宋绯莲说的话。
　　【总要有人去做第一个的。】
　　既然飘羽阁没有女前辈主修刀诀，那她就来做第一个，又有何妨？！
　　“不可能、不可能……！”
　　魔修似是还没有从这份冲击中走出来，他尖声叫道，声音又奸又细，刺耳难听：“你明明才是元婴期！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升至化神？！凭什么？！”
　　“元婴又怎样，化神又怎样？！”
　　斩断了所有阻拦她的物，也仅仅是眨眼之间。
　　双双的断碧落与那魔修的剑猛地相撞，火花四溅！她的周身太过炽热，她的存在太过耀眼，光是这样靠近就已经快要将那魔修点燃融化。双双死死地盯着魔修，杀意几乎在她的眼中凝成实质：“只要能杀了你，这些虚名我统统都不在乎！”
　　他们二人僵持着，可是断碧落，正一点一点切入魔修的剑里。
　　越是僵持，魔修便越是心惊；越是僵持，双双的战意就愈盛！
　　“北斗心刀第一式·天枢！！”
　　下一秒，双双的左手便握住了右手，双臂的力量共同加诸断碧落上，她整个人都化为了那条火龙，一口将那魔修叼入口中！这股呐喊声仿佛是从双双的胸腔中直接传出来一样，随着她的力量一起，将那魔修连人带剑，斜着斩成两段！
　　血雨至，火龙啸天，那强大的刀风向四周荡开，横扫尸群！
　　而双双后面横出的这一刀，径直将那伫立于皇甫家中心的乌云横着切断，笼罩在鬼域上空的浓云，也在这一秒悉数消散！这股红色的光芒所到之处，黑暗被尽数清扫，巨大的火焰自皇甫府上空荡开，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扩散。
　　云散，雾消。
　　阳光，又一次穿透云层，落到了皇甫家的院子里。
　　也是这一刻，荆小情设置的灵力墙倏地崩成了小块，落进地里。不多时，便有黄色白色的小花破土而出，郁郁葱葱。
　　撑在灵力墙上的荆小情差点摔了个跟头，她踉跄了下，顾不得吐槽，忙朝双双那边跑了过去：“双双师姐！”
　　目睹了全过程的她，早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太帅了，太厉害了，太要命了！
　　双双她，简直就是她的英雄！
　　空中的双双在斩杀魔修之后漂亮地收刀，断碧落咔地一声回到了鞘中。底下的荆小情正兴奋着，等着双双落地呢，突然，空中的女子用力地捂住胸口，身体仿佛吃不消如此巨大的消耗一般，猛地抽搐了几下之后呕出了血。
　　“……哎？”
　　荆小情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随后，双双像是再也站不住似的，带着断碧落一起向下坠落。
　　荆小情的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
　　不行，这个高度掉下来真的会死的！
　　她必须得找个什么方法接住双双才行！！
　　灵力也好，她的血也好，只要是她能够驱使的东西，不论什么都请帮帮她！！
　　荆小情用力地将魔杖递出，可是惯常能够凝出灵力的魔杖，现在丁点都挤不出来。荆小情气得不行，但是现在她并没有痛恨自己的时间，她连忙丢下魔杖，用了浑身的力量跑到双双下方伸手去接她。
　　虽说这个高度加上双双的成年人体重，向下坠落产生的重能肯定很大，要是接着双双的话手臂估计又得折。
　　但是……这不是有二师兄在嘛！！顶多就是痛两天的事情！！
　　荆小情心一横，对着双双坠落的方向伸出了胳膊。
　　就在这时，让她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方才灵力墙消散时，灵力落到地上生出的花，此刻正随风飘来。它们就好像有了意识一般，伴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水袖，共同在双双快要坠落在地时托住了她。
　　“……？？”
　　花朵与水袖翩然落地，双双毫发无伤，荆小情这才顺着水袖递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来者一袭白衣，正白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荆小情的眼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方才那傻叉魔修说那么些意义不明的话，荆小情还差点以为宋绯莲出事了，可是现在看来，她除了脸上的神色有些疲惫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荆小情喜出望外对她挥手：“大师姐！！大师姐！！”
　　她本以为宋绯莲见到她也会很开心——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率，宋绯莲那边也碰到了相当棘手的情况，这才导致她和双双遇到险境宋绯莲压根就没有出现。她并不怪宋绯莲，看见宋绯莲平安无事，荆小情其实非常开心。
　　但是宋绯莲的表情，却在望向荆小情的那一刻，变得相当古怪。
　　她只是微微颔首，就当做跟荆小情打招呼了，随后腾空而起，在双双身边缓缓落下，查看情况。
　　“……？”
　　这人是怎么了？
　　好像，有点奇怪？
　　以前就算是性格冷淡，但看到她的时候招呼还是会打，话还是会好好说的。怎么现在搞得就好像她惹到宋绯莲了一样，平白无故在跟她生闷气搞冷战？
　　是在气她和双双没有乖乖在外面等么？
　　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大师姐失望了么？
　　亦或者是说看见双双昏迷自己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没怎么受伤，让宋绯莲觉得不得劲了？
　　荆小情的感觉素来敏锐，有点不舒服的地方，她总要弄明白：“大师姐……”
　　“双双无事，”宋绯莲截住荆小情的话头，语气也波澜不惊，“她是因为透支过多，昏过去了而已。我们在京城多待几天，稍加休养即可。”
　　“……”荆小情眨巴眨巴眼，后面的话自然没有说出口，“啊、哦……”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是宋绯莲此刻一副“谁都不要跟我说话”的模样，还真是有点把荆小情唬住了，后面宋绯莲更是闭紧了嘴巴，只是半蹲下身来，示意荆小情将双双扶到她身后。
　　荆小情不是不会读空气的人，看着她这样，荆小情还真有点不太敢问了。只能先乖乖地帮着她，让她把双双背起来，到外面与陆柒月和张智会合。
　　在荆小情帮忙扶双双的时候，宋绯莲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宋绯莲之外，谁也不会知道那团黑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绯莲一手捂住心脏的位置，终究还是咬牙，将摇光剑刺进了那个圆脸圆眼女孩儿的胸膛。
　　那一刻，先前还在哭泣着的女孩儿突然变了脸，可爱的脸庞先是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而后杏目圆瞪，怒视着她。
　　“宋绯莲，你会后悔的！我现在变成这样，全部都是拜你所赐，你会后悔的！”一会儿是恶骂。
　　“绯莲姐姐，小情好痛，抱抱小情、就抱一会儿好不好……？”一会儿是撒娇。
　　“绯莲姐姐，离她们都远点啊，你不是说好了要一直照顾我的么，你是不是都忘了？”一会儿是责怪。
　　最后，又化成了与少女无二的模样，轻轻地拉起了宋绯莲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手掌绵软又炽热，与宋绯莲天生的冰凉截然不同。
　　她笑得与少女别无二致，那样甜蜜的笑容，竟是要看得人心都化了。
　　“绯莲姐姐，”她笑着说道，“绯莲姐姐，我知道呀，你最喜欢我了。”
　　她的面容逐渐消散在黑雾之中。
　　连同她的声音一起。
　　“我也，最喜欢绯莲姐姐了……”
　　…
　　“大师姐？大师姐！”
　　宋绯莲猛地回神，看见少女沾了血污的脏兮兮的脸颊，但是她直直地盯着她，眼神明亮。反观她自己，眼神迷蒙，看起来好生奇怪。
　　宋绯莲下意识地别开眼：“……嗯？”
　　荆小情长舒一口气：“你总算是搭理我了！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啊，怎么一出现就感觉不对劲？是刚才遇见什么危险了吗，身上有没有受伤？”
　　荆小情吞咽一口，接下来的语气有点犹豫：“还是说……你生我的气了？”
　　荆小情藏不住话的，如果对什么有疑问，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问出口。
　　生气？
　　为什么要生她的气？
　　直至这时宋绯莲才反应过来，大抵是自己方才的态度较荆小情有所误会，但要让她现在坦然地面对荆小情，恐怕还真的很难。
　　宋绯莲别开脸，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现在的表情真的有点不对劲，刚才你遇见啥了你还没跟我说…哎大师姐你慢点走，我跟不上了……你是兔子吗！！”
　　阳光再一次洒进皇甫家的院落之中。
　　少女的声音，在亭廊里回荡。
　　京城，凡物阁。
　　“咣当”一声，鼻青脸肿的掌柜被狠狠地扔到一边，他肥胖的身子撞到旁边的武器架子，从上面掉下来的刀重重地砸在他的肚子上。旁边的小伙计大气都不敢出，愣是看着那个头发散乱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拿走了只剩下一把的【斩黄泉】。
　　“你、你……”
　　伙计吓得都开始哆嗦，但斩黄泉可是镇店之宝，一年前莫论去世，这把刀便是最后剩下的无主之刃，放在凡物阁中更显贵重。现如今，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疯子竟然硬生生打伤掌柜的，还拿走了斩黄泉。
　　“我可是听说过啊，除了那个老东西，就从来没有人能拔出过这把刀。除了七年前，被一个不知名的娘们儿带走……哈，听说你们本来打赌是给人家两把啊，这个败家掌柜最后硬生生是赖掉了一把，只叫她带走了【断碧落】……”
　　青年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中似是透着一股笑意和邪气。
　　他一手握住刀鞘，一手抓了刀柄，小臂突然发力，精壮的肌肉隆起！曾经让无数壮士无功而返的斩黄泉，到了他的手中，竟然像是平日里拔刀那样稀松平常地拔了出来！
　　“噌”地一声，斩黄泉出鞘，冰冷的刀风亦是扫过地上那道明显的痕迹，斩出了另外一道，两者交叉，正如同当年断碧落与斩黄泉摆放的模样。
　　青年斜斜扬起一边嘴角，干脆利落地将斩黄泉收入鞘中，别在腰间。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小爷的东西，你们给看丢了一把，原本是要取你们狗命的。不过今天小爷心情好，就先不追究了。”
　　“哎……！”
　　他带着斩黄泉大跨步走了出去，那小伙计连忙追出，却只在青年消失之前，看见了他阳光之下，隐隐变成了暗红色的头发。
　　小伙计揉了揉眼，可那青年早已隐入人海，不知所踪。


第40章 融血·十一
　　京城, 客栈内。
　　陆柒月帮双双把被子盖了回去，双手揣进袖子里，一脸无语地看向荆小情和宋绯莲。这俩人被他训的, 一个偏着头装作没听见，一个缩着脑袋当小鹌鹑：“你们可真是会给我找事干, 三个人进去了，一个炼虚一个元婴, 剩下的一个……算了。对方就一个化神期, 把你们仨弄成这样？丢不丢人啊我说。”
　　剩下的一个算了？什么叫算了？
　　这是嫌她太丢人, 连说都不说？？
　　这算是医者的特权，荆小情低着头，一脸认错的模样，心里面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二师兄啊二师兄, 骂我也就算了, 你也就现在敢骂骂宋绯莲。要是放在平时, 我看你还敢说一个字？
　　心里横着, 嘴上滑跪得很快很诚恳：“对不起嘛二师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对了, 三师姐她情况怎么样了？”
　　看我屡试不爽大法之转移话题！
　　“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就好，而且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陆柒月斜斜地瞥了荆小情一眼, 道, “经过这一战，双双已经进入到化神期了。”
　　化神期？
　　就是跟那个魔修一样的level 5？那可真是太好了！
　　荆小情看向躺在床上的双双。她黑偏棕的长发海藻一般散落在床上，脸色虽然有些发白, 但沉睡之中的面容依旧美丽。
　　就好像, 童话当中常有的沉睡的公主。
　　想起在皇甫府中的那一系列的事, 后怕之余，荆小情心中还生出一丝丝的骄傲……和不甘。
　　那样的逆境中还能生出如此力量，她的三师姐……真的是太棒了。无论怎样的困难都可以克服，坚定、不惧，为双双骄傲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可是反观她自己呢？
　　想想下山的时候她还说要成为一条咸鱼，只依靠便宜师父和大师姐的力量就好了，可师父和宋绯莲又不是神仙，她们也总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就像在皇甫府中，宋绯莲被困住了无法及时赶到一样。
　　难道，她还要再感受一次，这种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去战斗、自己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的无力感吗？
　　荆小情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一瓶酱一样，揉得她有点不是滋味。
　　“张智呢。”
　　宋绯莲问道。
　　面对陆柒月的指责，宋绯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认错，但是也没反驳，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他走个过场。陆柒月知道宋绯莲的德行，也懒得跟她计较，下巴往外一扬：“旁边屋睡着呢，幸好有师父刻的保命符，没什么事，跟双双一样歇两天就好。”
　　“嗯。皇甫府中有很多尸体，按双双的性格，肯定是想让他们入土为安。”宋绯莲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递给陆柒月，“这些钱拿去给店小二，让他找人帮忙收了吧。”
　　陆柒月掂量了下，挑起一边眉毛：“哟，大师姐，给的不少啊。”
　　荆小情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
　　她发现，宋绯莲虽然是个性子冷漠的人，但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或许刚开始她对她的印象本就带了一点先入为主，其实如果单论人来讲的话，宋绯莲她，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坏人。
　　其实她对师门也还是，挺好的。
　　宋绯莲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荆小情顺着宋绯莲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门口还站了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偶尔头朝门内转动了下，想进来又不敢的模样。
　　看见门上映着的那佝偻影子，荆小情心中便大概有了个数——或许他还是关心双双的，想要知道双双的情况。
　　只是对于这个人，荆小情怎么也生不出一点好感来。
　　“他等了很久，一直都不肯走。”陆柒月同样望着门口的皇甫震，说道，“他趁着这次魔修作乱逃了出来，估计回去就要问斩了。还不走，可能是想……”
　　陆柒月停顿了下：“…想再看一看双双。”
　　他不说还好，一说，荆小情心中的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她一撸袖子，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他有什么脸说看三师姐啊？我去跟他说，不见。”
　　可以说，让双双这么痛苦的源头其实就是皇甫震。若是双双在皇甫家中得到足够多的爱，她也不会逼迫自己到这种地步。
　　很多中国式的家长就是这样的，一味以自己的方式去要求孩子、控制孩子，等到自己与孩子之间的裂隙足够大、等到孩子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之后，他们才会幡然醒悟再知后悔。
　　但是这个时候的后悔，已经没什么用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荆小情握紧拳头，正气冲冲地准备出去。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宋绯莲的一句轻柔的：“醒了？”
　　……嗯？双双醒了？
　　外面的皇甫震什么的也不是很要紧了，还是双双更重要。荆小情连忙吧嗒吧嗒地跑了回来，小狗一样扑到她床头：“师姐师姐！”
　　双双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迷蒙，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荆小情这么一扑过来，她迷惑了下，随后唇角扬起：“小师妹……？”
　　她看着荆小情，又看了看宋绯莲，笑容和眼神都是温柔的：“小师妹，大师姐，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也难怪，经历了一场恶战，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模样看上去也十分憔悴。
　　不过万幸，她的身体并无大碍。
　　“我们现在在京城的客栈里，你消耗太多，要好好休息。”要是能化成实质，荆小情屁股后面早就多出一条摇成螺旋桨的尾巴，“你超级棒，那个魔修已经被你干掉了！”
　　双双慢慢地应了一声：“那你们，没事吧？”
　　荆小情用力点头：“我们都没事，伤得最重的就是你，要乖乖在这里躺好知道吗？”
　　荆小情握紧了双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希望能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双双。宋绯莲瞥了她们交叠的手一眼，没什么反应。
　　好在精神还是有的，双双的嘴角一直扬着：“好……知道了。”
　　“双双，你的萦火佩碎了。”陆柒月站在荆小情身后，冷酷无情，“下次要是再这么冒险，出来之后我可不会救你。”
　　荆小情撇过头，翻了个白眼。
　　不会救她？宋绯莲背着双双出来以后，看上去最着急的可是他。
　　口是心非的基佬，呵。
　　守心一支的四人寒暄了几句，倏地听见走廊上传来咋咋呼呼的一声：“三师姐？你搁哪儿呢三师姐，咋找不着你人了？哎哟，老头儿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吓了我一跳！”
　　哟呵，看来被雷劈了（真）的张智终于醒了。
　　“三师姐！”也不知道外面皇甫震跟他说了什么，张智猛地推门进来，看上去竟然还挺有精神，结果一看屋子里面站着坐着一圈儿的人，声音立马哑了火，“…呃，还有大师姐、二师兄……还有小师妹也在啊。”
　　“干什么这么咋咋呼呼的？师父没教给你规矩是么！”嚓地一下，陆柒月手上又是一枚银针出现。张智简直被这东西给扎怕了，连忙后退几步，躲到了那位老者身后：“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二师兄，别动不动就舞刀弄针的，会伤了咱们和气的！”
　　张智并不知道这位老者是谁，只是下意识地就躲到后面去了。此刻，荆小情和陆柒月看见站在门口的皇甫震，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而保持了沉默：“……”
　　宋绯莲扭头，不说话，只看着他。
　　双双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人之间气氛的变化，她侧过头，透过床头的纱帘，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门口那个身影。
　　荆小情看了看皇甫震，又看了看双双，为难道：“三师姐……”
　　她确实不想让双双再看见这个对她不好的父亲的，有时候，逃避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尤其是亲子关系。
　　即便皇甫震来的时候宋绯莲已经进入了皇甫府邸里，但她又不是傻子，作为飘羽阁的大师姐，双双入门时的事情她可是知道一二的。此时见陆柒月和荆小情二人都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大抵也能够猜到门口这位老者的身份。
　　宋绯莲看向双双，轻声道：“你若是不想见他，那我就把他赶走，不会再让他打扰你。”
　　这话听得荆小情心头些微的震动。
　　无论什么时候，宋绯莲这个大师姐都会是守心一支的支柱。
　　床上的双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宋绯莲。她垂下眼睛，似乎在独自思索着什么。
　　屋内的几个人都等待着双双的答案，谁也没有着急催促，就连半只脚都还没进门的张智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氛，从皇甫震的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良久之后，双双才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宋绯莲应了一声站起身，示意赖在床上不肯走的荆小情随她出去，给双双和皇甫震一些独处的时间。双双还没说完，陆柒月就已经双手揣袖走出去了，他朝门外的张智勾勾手指：“过来。”
　　张智惊恐：“干嘛？”
　　“你体内还有未取出的银针，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带着针活？”陆柒月邪魅一笑，“当然，若是你自己不介意，那我就更不介意了。反正我针有的是。”
　　“哎、哎哎，二师兄别啊，咱有话好好说……”
　　他带着张智，去了旁边的屋子取针。
　　荆小情跟在宋绯莲的身后，一步三回头地来到门口。谁知道走到皇甫震身旁的宋绯莲竟然停下了脚步，搞得回头张望的荆小情，又是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后背上。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真是要命。
　　“双双醒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原谅你。”宋绯莲连余光都没有分给皇甫震，她直直地看向前方，对他说道，“这或许是你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你好好想想自己应该说什么。”
　　皇甫震只是略微颔首，并没有回应宋绯莲的话。在两人都走出房间之后，皇甫震才看着双双所在的方向，思忖再三，走了进去。
　　“真的，不要紧么……大师姐你说他们俩会不会吵起来啊，要不咱们还是在门口等等比较好？”
　　下了一阶楼梯的荆小情盯着被皇甫震关上的房间门，小小声自言自语。宋绯莲侧着低下头，从她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荆小情头顶的那个发旋儿。
　　她忽然又想起了黑雾之中，那个轻抚着她脸庞的、温暖的手。
　　……不对，在想什么。
　　“大师姐，你说要是这个老东西再惹双双不高兴怎么办啊……哎你走这么快干嘛？你要去哪儿啊等等我！！”
　　屋子内，哪怕再怎么艰难，双双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或许很多年前的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一天——记忆中那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头上的白发已经多到快要看不见黑发的程度，他的身躯因为过于沉重的刑具压迫而变得佝偻，再也不似当年那番意气风发。
　　这样的父亲站在她的床前，家族里的所有人都不在了，因而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悲伤。
　　不知怎的，光是看着，双双就觉得心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有一股尖锐的痛。
　　但是这种难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皇甫震显然也是心事重重，他端详着双双的脸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气氛压抑，而沉默。
　　还是双双率先打破了僵局，她长长地呼了口气，看着前方的墙淡然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自己。与皇甫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多想。”
　　“我虽怨过你和皇甫彰，但我杀了那魔修，替皇甫家报了仇，就当你我扯平了。这之后，我仍是飘羽阁守心一支的三弟子双双，你仍是皇甫震。”
　　“那些前尘恩怨……都叫它随风消散吧。”
　　不知为何，这些绝情的话虽然都是从双双自己口中说出的，但她的心脏，依然在隐隐作痛。
　　皇甫震看着她，只用了一句话就叫双双努力维持的坚强骤然崩塌：“双双，爹对不住你。”
　　“爹知道，你的才能比彰儿他们更出色，但仍然一意孤行叫你学习女红，禁你习武。从你还小的时候，爹就一直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这些，都是爹的不是。”
　　皇甫震说得很慢、很慢，或许是知道了他们此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所以每一个字，都想叫双双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想向她赎清自己的罪过。
　　曾盛极一时的宰相，现如今的阶下囚，无论是哪个身份，双双记忆中的父亲都不会如此说话。
　　以至于在震惊之余，双双的脸颊上早已落下两行清泪。
　　天下的孩子们，有谁不希望得到父亲的赞赏？有谁又不希望得到父亲的宠爱？
　　可这份关注与道歉，实在是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
　　“……双双。”
　　他最后一次叫了女儿的名字。
　　“爹知道，或许你一辈子也无法原谅爹爹，但爹希望，今后的日子，你可以一直自由。飘羽阁的弟子们，看得出来他们与你的情谊深厚，同意你入飘羽阁，或许是爹这一辈子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双双，只要你想，爹相信，任何事情你都能做得到。”
　　【就她吧。】
　　【守心仙人，双双是女儿家，放着这些大好的男儿们不选，为何偏偏挑一个女儿？！您再看一看罢！】
　　【不必了，求仙问道的心与意志，不会因为是男儿就比他人强，也不会因为是女儿就不如他人。皇甫大人，您是宰相，这其中的道理，我一个粗人懂得，你不会不懂。】
　　那个一头华发的少女看向双双，她看见了她眼中的笑意。
　　【从此之后，双双，你便是我守心一支的三弟子了，为师望你坚意志、强体魄，得偿所愿，自在逍遥。】
　　纱帘之后，双双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褥，她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可是眼泪却一刻不停地、吧嗒吧嗒地滴落。
　　在棉被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深色印记。
　　足够了。
　　她一直想要的承认。
　　这份血浓于水的羁绊，对于尘世的留恋。
　　自这一天起，自这一句话后。
　　都被统统斩断。


第41章 本心·其一
　　“二师兄, 你看见小师妹没？”
　　“没有，你去双双那里看看罢。”
　　“哦哦。”
　　皇甫府风波结束的第二天，随着东崖皇帝的一纸皇谕, 念在皇甫震侍奉多年、家中又发生如此惨案，改杀头为流放, 此生不得入京。
　　那确实是双双和皇甫震这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但不论怎样, 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张智探头探脑的, 原本挺阳光帅气的模样这下看着倒有点贼眉鼠眼的味道, 陆柒月瞄了他一眼，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张智前往旁边双双所在的房间，可是里面除了坐在床头看书的双双，一个旁人也没有。
　　张智问她：“三师姐, 你瞅见小师妹不？”
　　“嗯？小师妹？”双双放下手中宋绯莲塞给她的刀诀, 温和道, “今天确实没看见她呢, 怎么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自从在皇甫府中与那魔修大战一场后, 双双不仅修为直接从元婴期进到化神期，更是在战斗中有所悟，自己创出了一套刀法, 名【北斗心刀】。这套刀法传承自飘羽阁的门派剑法【北斗剑诀】, 身法看上去极为相似，实际大有不同。
　　而在客栈中休息的这几日，双双便一边好好休息着, 巩固自己的修为, 顺便再完善一下她的北斗心刀, 为武道大会做准备。
　　“啊？没啊，就是我刚才在外面逛，看见有变戏法的，老好看了，想叫小师妹一起来着。”张智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三师姐，你要跟我一块去看么？”
　　一听见张智是想找荆小情去玩，双双摇摇头：“不了，北斗心刀的最后一式尚且有些不明，需要在这几日将其捋清，好应对武道大会。”
　　张智只能扒着门小鸡啄米：“哦哦哦……”
　　双双看着张智一脸贪玩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师弟，马上就要武道大会了，不知师弟可否有把握在比试之前炼出金丹？”
　　“……”
　　张智一听见双双这话，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呃，我也不知道。”
　　金丹期，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没有修行的天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也每天练习，修为的长进还是跟乌龟爬似的，这么长时间连丁点的进步都看不见。
　　就好像，他也不知道当初师父为什么会捡他回去一样。
　　张智原本是小镇屠户的儿子，这种小孩的人生基本上可以一眼就望到头——跟着父亲干活，杀猪宰牛，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收拾好东西拿到镇上去卖，等到卖完了就傍晚提一壶酒拎点好吃的回家。以后让父母寻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结婚，养几个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大志向。像是宋绯莲那样在武道大会上夺取头筹、修为甚至能跟长老们齐平；像是陆柒月那样年纪轻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能够妙手回春生死肉骨；像是双双这样，来自第一大家皇甫家、跟魔修一战中竟然还能够一跃升至化神期……这些，张智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就想好好练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好像在师门里面，只有他跟小师妹俩人比较废物。
　　不过嘛，好歹也算是有人陪着。
　　其实张智一直都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把他捡回来，或许是那天，那个长着白头发的小姑娘溜到他摊前，对着摊子上面的肉简直快要流口水却没有钱。张智见她少年白头可怜兮兮的，便给她塞了一块还算不错的带着肉的骨头。
　　也或许是当天夜里，张智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却正好被路过的一个鬼修捉走，再被碰巧路过的师父救下。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看见被抓走的人是他后，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啊~这么说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分。”
　　然后小女孩儿模样的师父就把他拎回家里，跟他的父母要走了他——原本张智的父母以为孩子被怪物抓走肯定是没命了，谁知道竟被从天而降的仙人拯救，更何况修道本来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是可以光宗耀祖的大荣耀。因而守心师父一开口，张智的父母就直接把他打包送到了她手上。
　　这么稀里糊涂的，张智就成了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四弟子。
　　他没什么天分，修道修得也不如师兄师姐们好，好在师父从来都没有因为这种事为难过他什么。他的大师姐很厉害，二师兄很厉害，三师姐也很厉害，所以他就安心做个老幺，在山上只管开心修炼，别的什么也不用操心。
　　他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混一辈子的。不用挑大梁，不用管任何事，只要天天开心，就好了。
　　“师弟。”
　　双双叫他。
　　“我知道这些道理就算我不说你也明白，虽说这次武道大会不需要我们去夺得头筹，但我们守心一支能够挑落一个对手，大师姐的阻碍就少一点。”双双看着张智的眼睛，温和道，“即便我们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变得像大师姐一样厉害，也要努力去帮她负担一些，不是么。”
　　张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见双双这么说，他有点羞愧地挠了挠脸颊：“……是，师姐。”
　　唉，他也知道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变成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盛怒一剑可以劈山断海，兜里的法宝多到数不尽。又有哪个男儿愿意在大好年华一直当个废物呢？
　　但关键是他做不到啊。
　　张智有点无奈地从双双的房间离开了，在走廊上正好碰见了提着剑准备出门的宋绯莲。
　　“哎，大师姐？”张智叫道，他的情绪有点低落，现在正需要找荆小情玩一会儿缓一缓，“你瞅见小师妹没？”
　　宋绯莲朝里屋看去：“屋里。”
　　“好嘞。”
　　他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呀啊啊啊！！”
　　吓得张智还以为荆小情出了什么事，上来就是一哆嗦：“啊啊啊？”
　　屋里，空中漂浮着硕大的灵力凝成的绿色的球。荆小情正拿着她那根树枝削成的魔杖，在努力地调度着什么。谁知张智这猛地一开门，荆小情被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灵力砰地一声全散了，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开始生根发芽。
　　这灵力球可是她在宋绯莲的监督下好不容易才弄出来的啊！！！
　　荆小情恶狠狠地盯着门口这位“不速之客”，咬牙切齿：“四·师·兄！！！”
　　“哎哎？”张智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小师妹，我不知道你在修炼啊。”
　　“那你就不会敲敲门吗！真的是，万一我在屋子里换衣服怎么办啊？！”荆小情简直要炸毛，临走时宋绯莲还特地跟她说了回来要检查，叫张智这么一搞，刚才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球全散了，她还得重新弄。
　　想到这里荆小情的语气就好不到哪儿去：“好歹也给人留点隐私吧师兄！！”
　　张智憨憨地朝她笑：“对不住对不住。话说回来，我是想问问小师妹你出不出去玩的，我看见外面新来了个变戏法的，好多人都在看，你要不要……”
　　“我不去！”荆小情无情打断张智。
　　荆小情气还没消呢，说话态度自然还是不咋地：“大师姐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要检查我作业，要是达不到她要求的话我可就惨了。”
　　说到这儿，荆小情瞅了张智一眼：“四师兄啊，我怎么感觉你那么闲？这马上就要考……啊不是，武道大会了，这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不管怎么样都好歹磨一下吧？死马当活马医也行啊。”
　　被她这么一说，张智原本扬起来的嘴角，倏地就耷拉了下来，叫荆小情无端想起她邻居家里面养着的那只大金毛。
　　是不是刚才那话说得有点重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去打坐。”人高马大的张智现在看着就跟没拿到糖的小孩儿似的，嘴巴撅得老高，荆小情还没来得及找补两句，张智就丧丧地走了出去，“等下一次吧，下一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看。”
　　“哦……”
　　荆小情看着张智的背影，应了一声。
　　唉，看来刚刚的确是说重了，等这招练熟了之后，再去给四师兄买点好吃的好玩的道个歉吧。
　　荆小情迅速在心中反思了自己，然后重新开始凝结她的灵力球。
　　灵力这个东西，跟血量和体力一样都是有限度的，若是这一个招式用得灵力太多，那么势必会影响之后的连招。所以，作为一个灵修，怎样合理地运用灵力、怎样快速地补充自己的灵力，都是TA的必修课程。
　　在皇甫府中与魔修和尸人们一战里，她正是消耗了太多灵力构筑了灵力墙，这才让自己在后期丁点都用不出来。以后的战斗，特别是马上要到来的天下第一武道会上，她一定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
　　荆小情握着魔杖的手快速抖动着，那魔杖似乎变成了一把锐利的刀，将空中的灵力球切成了好几段。
　　直到现在，她对于灵力的使用才终于有了点眉目。
　　幸好她是灵修。不同于宋绯莲和双双那样的武修，灵修体内的灵脉天生就决定了他们要靠体内的灵力作战，而且不拘泥于什么刀诀剑诀，战斗方式更为多种多样。像荆小情这种木系的灵修，只要有创造力一点、熟练一点，甚至可以通过灵力操纵植物进行战斗。
　　就像……
　　皇甫府中，那些灵力落在地上结出的花朵，随风飘起轻轻地接住了坠落的双双一样。
　　荆小情要做的，一是拓宽自己的灵脉，通俗点讲便是加长蓝条，让体内可以存储更多的灵力；二是熟练运用，至少得给自己学个必杀技之类的才够酷炫吧？
　　这么想着，手上也跟着将切出来的四份灵力用魔杖分开，就跟做生物还有化学实验似的。
　　第一份，想想先前在皇甫府中射出的子弹，荆小情就将它搓扁揉圆，凝成弹状；第二份，便是防御阵下，宋绯莲教她的那种可以切断草木的灵力之刃；第三份，想想陆柒月的针，她的灵力是否可以依附于陆柒月的针上，形成双倍的伤害？
　　而第四份……
　　荆小情正这样想着，倏地，门口又传来一点动静。
　　不会是倒霉的四师兄又过来了吧？？
　　荆小情心中存了点逗弄张智的意思，来不及想第四份灵力要拿来做什么，就在那个人伸手推房间门的一瞬间，荆小情就轻轻一挥魔杖，第一颗灵力球嗖地一声就朝门口的那个人打了过去！
　　她没使劲儿呢，打到了也不会有事，顶多就是有点点痛而已。嘻嘻。
　　谁知道推开门的竟是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
　　啊？宋绯莲不是出去买东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荆小情大惊，可是那灵力球已经弹出，没有办法再收回来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绿色朝着宋绯莲的胸口（河蟹）射了过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袭击大师姐，把她惹恼了那她岂不是要对自己魔鬼特训？？
　　正当荆小情在心中给自己判了死刑时，宋绯莲却轻轻一伸手指，在灵力球快要打到她之前，在空中阻住了它向前进的轨迹。
　　荆小情暗自松口气。
　　谁成想，这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宋绯莲说道：“看来小师妹经过这一战后，对灵力的使用也算是颇有心得。我看今日难得天气甚好，很是适合到院中松松筋骨。”
　　“不如来切磋一番，也好叫我知道小师妹的情况如何。”
　　刚松下来的气又一次提了起来。
　　不是吧……怎么还带突然考试的啊……
　　这古代的生活，可比现代要累多了好吗……


第42章 本心·其二
　　向客栈的老板借来了后面的院子, 荆小情握着魔杖，紧张地看向面前的宋绯莲。
　　在尚未开始之前。
　　“大师姐，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嗯？”
　　“你、你有没有银子呀？我想跟你借点钱……”
　　果然, 借钱这个话题，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挺让人难以开口的。哪怕是在修真世界这种不怎么看钱的背景, 没了钱还真是寸步难行。
　　荆小情尴尬地咧嘴笑笑，企图让宋绯莲认清楚她的纯良面容。
　　没想到宋绯莲根本不吃这一套：“要钱做什么。”
　　哎呀,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呀, 就说借还是不借不就好了嘛, 讨厌。
　　但宋绯莲是金主啊，可不敢跟金主这样叫板。
　　“就、就……”荆小情有点扭捏，“就之前……咱们还在山上的时候……三师姐不是借给我一条裙子么……然后叫我给弄脏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我想再买条新的还给她……”
　　这个事儿荆小情一直都记得呢。
　　就算双双对她再好、再温柔，弄脏了人家的衣服到不能穿就是她的错, 她理应赔人家一条新的。可是荆小情几乎快把她的房间翻遍了, 上上下下, 哪里都没有银子的影子。
　　她可是真没想到原主会是穷光蛋。
　　不对, 应该是“喝露水的仙女”。
　　想着一路上守心一支的开销都是大师姐来出，至少宋绯莲身上肯定是有钱的——只是荆小情没想到这个开口的过程竟然会如此艰难。她不愿意麻烦别人,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宋绯莲。
　　宋绯莲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荆小情的错觉，宋绯莲再开口的下一句，语调好像确实比刚才要温柔了一些些：“可以借给你。”
　　宋绯莲说道, 她嘴角的弧度似乎上扬了一点：“若是你今天进步较大, 就不用还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太阳照到银锭上，甚至还反射出了一道独属于money的光。
　　晃到了荆小情的狗眼。
　　噫！
　　还有这种好事？！
　　那今天的这场小比试, 她更要好好对待了！
　　嗯……虽然荆小情知道这就是同门之间的比划做不得数, 而且凭她的三脚猫功夫和那本宋绯莲找给她她却根本没怎么看的秘籍, 想击败宋绯莲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荆小情就是想要认真对待，好让宋绯莲看看她这段时间的进步。
　　（当然，还有金钱的诱惑）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条咸鱼了，现在的她，是立志好好学习不挂科还能保护大家版本的钮祜禄·小情。
　　宋绯莲随手从旁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一袭白衣的她垂着手，神态轻松，示意荆小情攻过来。
　　哼，小瞧她可是会吃亏的！
　　先手就先手！
　　正因为知道宋绯莲是使剑的，荆小情才不要跟她拼近战，她先是向旁边走位一小步，紧接着向宋绯莲射出了她在房间里面练习过的灵力子弹。
　　如果说之前在皇甫府上荆小情还需要读条，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做到瞬发了。
　　荆小情的思路很简单：跟这些古代人们比修为比修炼时间比招式的熟练度她肯定是比不过的，那么她就只能发挥她身为现代人的长处，用一些古代人没见过的方式，以求出奇制胜。
　　宋绯莲站在原地，她甚至连躲都没有躲，随手一挥，手中的柳条居然一下子准确地挥打到了三枚灵力弹上。
　　“啪”地一声，三枚子弹在同一时间全部碎裂，落入泥地里。
　　“有进步。”宋绯莲惜字如金。
　　“哼，你以为我就这点能耐吗，接招吧！”
　　终于找机会让荆小情把这句十分中二又羞耻的台词喊出口了，现在说的话应该没有那么违和吧？
　　这三发灵力子弹只是试探，接下来的攻击才是荆小情想要表现的重点。她强迫着自己跑动起来，哪怕她现实是阿宅体质原主的体力也不咋地，她也逼迫自己跑起来：在跑动过程中，荆小情又一次挥动魔杖，向宋绯莲射出的三枚灵力弹。
　　宋绯莲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再让着荆小情似的。只见她的手臂轻轻一挥，荆小情射出去的三枚灵力子弹又是像刚才一样，同时被柳条抽碎。
　　“同样的招式没用。”宋绯莲说道。
　　荆小情笑了：“谁说是同样的招了？”
　　这一次，还有一枚幸存的灵力子弹依靠刚才三发子弹打出的时间差，藏于视线的死角躲过一劫。它并未被宋绯莲抽中，而是直直地飞向她的眉心！
　　“嗯哼~？”
　　客栈二楼的窗户旁多了一道揣着手的身影，陆柒月饶有兴趣地靠在窗框旁，垂眸看着这一幕。不过多时，衣衫齐整的双双提着她的碧水刀，和听见声音的张智一同来到了陆柒月身边。
　　“哟，”陆柒月对他俩打招呼，“你们也来看热闹啊~”
　　双双笑笑，她垂头观察着荆小情的一招一式，赞扬道：“小师妹刚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的修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可是现在的确又进了一步呢。”
　　“这不是瞅见外面有人打架么，赶紧上来看看，”张智嘿嘿一笑，看得陆柒月直摇头——长相分明是叫人喜欢的男子模样，可一说话，这股冲天的憨味儿足以让所有对他升起的粉色泡泡破灭。
　　“唉，”陆柒月叹气，“你要是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可就是大受欢迎的美男子咯。”
　　荆小情看着那一枚漏网之鱼，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宋绯莲啊宋绯莲，这就是轻敌的下场。你以为我只会这一招？没有哒！我可是在里面创新了一下好嘛，特别具有迷惑性！
　　那枚承载了荆小情特别期待的灵力子弹，眼看着就要击中宋绯莲！
　　说时迟那时快，在常人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宋绯莲竟然硬生生地行动了，她将手中的柳条横过来，眨眼之间，就将最后一枚子弹切成两瓣。
　　咦，可恶！
　　要是以为到这里荆小情就没有后手那可真是大错特错，就在宋绯莲将最后一枚子弹劈开的那一刻，荆小情瞬间释放了大量的灵力，灌注于那被切成两半的灵力子弹之中！也是呼吸之间，两团灵力子弹中噗噗地暴涨出两簇花朵，它们绿色的茎疯长出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似是要变成绳子，将宋绯莲捆入其中。
　　在使出这一招式后，荆小情的胳膊猛地一重，酸得她连眼泪都出来了，以至于她不得不用左手抬住右臂，才能继续维持握住魔杖的姿势。
　　看来还是灵脉不够宽啊……才施了这么几招就感觉疲惫了……
　　不行，必须要坚持下去……
　　“哟，这招挺好。”楼上的评审团们又开始了。
　　陆柒月“啧啧”两声，有模有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像小师妹一样玩这么多花样的木系灵修，要是她修为再高点，到元婴期的话，在武道大会至少能打进半轮呢。”
　　双双看上去很是开心：“武道大会三年一次，又不急于一时。小师妹这是开窍了，若是努力修炼，今后定大有作为。”
　　只有张智半张着嘴，看着下面的两人，有些呆了。
　　“不错。”
　　无心关注楼上的评审团，现在荆小情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宋绯莲身上。就在这时，宋绯莲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什么，面前？！
　　荆小情猛地抬头，就在她抬住胳膊的那一个档口，宋绯莲早已斩断花朵的茎，来到了荆小情面前！因着太阳在宋绯莲的脑后，这样照着，叫荆小情的脸上都蒙了一层阴影。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宋绯莲。
　　宋绯莲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无论是她的意识还是速度，都跟不上！
　　在生出这种想法的同时，荆小情的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推力，宋绯莲手中的柳条倒转一下，折断的那一边已经抵上了她的肩膀。
　　荆小情一个没站稳，就要向后跌坐过去：“哎哎？？”
　　又来？？
　　不会要摔个屁墩吧啊啊啊——
　　荆小情（河蟹）欲哭无泪。
　　“小心。”
　　也是在这时，她又一次清晰地嗅到了那股莲花香。
　　方才还在荆小情身前的宋绯莲，现在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侧，伸出手掌来稳稳地托住了荆小情后倒的身体。
　　或许对于这副身子的触碰格外敏感，外加上，时间紧迫宋绯莲根本来不及用袖子捂住手掌，因而透过这层薄薄的衣服，荆小情能够特别明显地感受到宋绯莲手掌上传来的力度，还有那滚烫的温度。
　　……明明是那么冷的人，手心却是热的。
　　荆小情一下就愣了。
　　好巧不巧的是，宋绯莲也低下了头，二人正正好好的，便是四目相对。
　　这样近的距离，就连宋绯莲的呼吸也能捕捉得到。
　　宋绯莲的眉眼、宋绯莲的鼻尖、宋绯莲淡色的嘴唇，甚至于她脸上那些细小可爱的绒毛，全部都被荆小情看了个清楚。宋绯莲的呼吸甚至就扑在荆小情的鼻子和嘴巴上，以至于荆小情下一次吸入体内的气体，尽数来自于她。
　　“……”荆小情微张着嘴。
　　她的脑袋就像是高速过载的CPU，“砰”地一声全都烧坏了。
　　心跳不可自抑地疯跳了起来，甚至因为过于快速地跳动，扯得她胸口都有些闷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当然，这一幕也被楼上的评审团们全部收进眼中，只是守心一支的这三个人，面对以下场面时的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陆柒月揣着手点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双双看着下面这一幕，抿着嘴，嘴角噙笑；只有张智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是一副失落表情。
　　双双这厢看够了，随意往旁边一瞥，却看到张智擎着张失魂落魄的脸。
　　“……”她想了想，还是轻声问道，“师弟，你和小师妹这么熟，可知道小师妹在道侣选择上的倾向？”
　　这话点得就有点直接了，可是张智仍眼巴巴地瞅着下面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连忙分开的俩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双双的意思，似是神游道：“啊？哦……不知道啊……”
　　陆柒月这个人精却瞬间明白了双双的话，他睁大了眼睛，转过脑袋来瞅着双双，脸上写满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几个大字。
　　见张智这样，双双也觉得就算跟他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又不愿对八卦的陆柒月吐露什么，只得摇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罢了，小师妹曾经也并未跟我探讨过。”
　　“……”张智罕见地没有接话，仍然盯着下面的宋绯莲和荆小情。
　　身后突然传来大力，宋绯莲一下子将荆小情的身体扶起来，而后连忙松手，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荆小情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还有这该死的心跳，无论怎样都缓不下来，马上就要从她的嗓子眼儿里面蹦出去了……
　　她不自在地看了眼宋绯莲，声音简直比蚊子还小：“谢、谢谢大师姐……”
　　她尴尬也就算了，为什么宋绯莲的模样看上去也不怎么自在？难不成是又有碰触，恶心到宋绯莲了？
　　可，可这次又不是她要求宋绯莲来接她的呀，是宋绯莲自己伸手的。
　　正当荆小情在这边天人交战时，宋绯莲突然开口：
　　“做得不错。”
　　只可惜，荆小情还没来得及问宋绯莲到底怎么了，她的这位大师姐就如同“落荒而逃”一般匆匆离开，连地上的银子都没有再看一眼。
　　荆小情瞅着她的背影，耸耸肩膀，把银子拾起来。
　　嘛，算了，管她呢，不喜欢肢体接触就不喜欢吧。
　　反正金主只要有银子就是硬道理。
　　不过……
　　荆小情想起刚才那突然的接触，那么近的距离，好像宋绯莲只要一低头……
　　荆小情浑身一震。
　　她在想什么呢她！！！


第43章 本心·其三
　　在京城又休养了几日, 守心一支决定出发前往瀚阳城。正如同搬家的那天总是最忙活，出发这天，大家各自都在忙各自的事情, 荆小情也没来得及将那条她亲自去挑的这条鹅黄色的裙子送给双双。
　　这是她第一眼就瞧好的式样，总觉得双双穿上一定会非常好看。
　　嘛,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今天找家客栈休息的时候再给她就好啦。
　　这次不用兵分两路, 因此宋绯莲就雇了一辆大一点的马车, 五个人都能坐进去。荆小情乐呵呵地看着师门的其他四人, 这种感觉就好像小学的时候同学们一起坐大巴车出去郊游一样，连即将到来的“大考”都没那么令人担忧了。
　　外面有车夫赶路，不用再像上一次到小凤镇那样每个人轮班。荆小情跟个小猴子一样坐不住，时不时东瞅瞅西看看的。宋绯莲正闭目调息, 摇光剑放在她的身边, 看起来就好像是守护着主人一般；陆柒月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撩起帘子在看马车外面的风景；双双则是怀抱着断碧落, 手中还拿着宋绯莲给她的那一本封面都没有的刀诀。
　　而张智……
　　荆小情的目光飘过去，看见张智正拿着刻刀, 认真而用心地……刻符？？
　　荆小情忍不住好奇地瞅他。
　　在现代，符箓一物通常被看做跟道家有关的符号与象征，而且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在其中。先前在打开修罗伞匣时, 宋绯莲也说过这伞上刻了一百零八道暗符, 无形无质，却能杀人。来这个世界这么长的时间，知道他们守心一支有刀客剑客, 有奶爸, 她自己还是个木系灵修, 却从来没见着有人刻符箓这么经典的东西。
　　只见张智刻得极为认真，他体内的真元不断通过手中的这把刻刀落到木板上。荆小情感觉他使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使那刻刀在木板上行了连指甲盖一半都不到的距离。仅仅如此，张智的脑门上就已经布满了汗水，他的手臂开始颤抖，终究没能握住那木刀，“咔啦”一声跌落在地。
　　宋绯莲睁开眼睛。
　　张智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看着手中的木牌。
　　即便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上面也只是刻了浅浅的一道，下面一道则是木刀掉落时划出的痕迹。
　　“呃……”几乎算是看完全程的荆小情瞅了眼张智不太好看的脸色，问道，“四师兄，你没事吧……？”
　　张智抹了把额头，朝荆小情咧咧嘴：“我能有啥事儿啊，刻着玩儿的。”
　　“符箓之术首先需要引气入体，”方才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宋绯莲开口，“以气为刃，手中的刻刀是你气的载体。张智，你现在最基础的一步做得并不熟练，先从这一步开始吧。”
　　“哎，”张智讪讪地，“知道了，大师姐。”
　　荆小情又瞅瞅坐在她右侧面的宋绯莲。
　　自从那天小比试完了之后，宋绯莲原本就奇怪的态度变得更是难以捉摸，这次明显得就连荆小情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想想那天的“亲密接触”荆小情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靠得那么近……宋绯莲肯定是误会了吧，误会了吧，误会自己对她有意思了吧，所以这几天才要避嫌，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的！
　　荆小情不喜欢跟别人冷战，但眼下这种不是冷战却棘手的情况，她还真有点束手无策了。
　　说到底，她也不好意思因为这种事去找宋绯莲，打直球一句“大师姐你别这样我其实真对你没意思”，这多尴尬啊！
　　荆小情又偷偷瞅了宋绯莲一眼。
　　她的小动作惹得宋绯莲也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看，结果俩人的视线又一次撞上，相顾无言：“……”
　　她们各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挪开了。
　　好尴尬，真的好尴尬。
　　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师弟，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修炼符箓了？”双双放下手中的书，问道。荆小情松了口气，还好有她的三师姐在，能够快速转移话题。
　　无论对门派中的谁，双双一直都是这副温柔的模样，这份温柔无意中抚平了些许张智方才的紧张，还有刻咒失败带来的沮丧。
　　他挠挠脑袋咧咧嘴：“害，三师姐，我这不是觉着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么，就想着反正咱们也没人修符箓之术，寻思着能给补个缺呢？”
　　双双还没来得及接话茬，只听旁边的陆柒月冷笑一声。
　　“补缺？”陆柒月的声音是带着笑的，可是听上去似乎并没有那么友善，“我的好师弟，你别惹是生非我们就已经谢天谢地的了，你还想补缺？不用说别的门派，就连飘羽阁旁支弟子都是孩童时期就开始接触符箓，日夜练习，十年才敢说有小成，你呢？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快二十了吧？现在才想起来要补缺，是不是有点晚了。”
　　荆小情知道陆柒月向来嘴毒，可今天的这番话，属实有些过分了。
　　差生怎么了？差生就不能哪一天突然想通了，想要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了？
　　再怎么说，就算是觉得张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达到他们那样的高度，可是肯学习就是好事情啊，干嘛要打击人家？
　　“二师兄，俗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不管多久学习都不晚啊。”张智嘴笨，最被陆柒月这样的伶牙俐齿克制，可是荆小情还在旁边呢。
　　她忍不住反驳道：“有的作画大家等到四五十岁才接触画画，一样可以成为被后人称赞的大画家呀。我们修道之人寿命本来就比普通人长，四师兄才二十岁不到，为什么不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了？”
　　她本以为这么说陆柒月就会收敛一点的。
　　谁知陆柒月扬起一边嘴角，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嘲讽笑容：“修道，那也得看天赋。像张智这样没有天赋的，去趟皇甫家都能被魔修设的雷阵劈到的，安心做个小废物被师门保护着就行了，哪儿还用得着他操心。”
　　“二师兄！”
　　这句话说得，彻底让荆小情有点火呲了：“就算师门再厉害你们再强大，那终究也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啊，要是真的有一天，你、大师姐还有三师姐都被拦下了，都受伤了，只剩下我跟四师兄，那怎么办？你要我俩只眼巴巴地看着吗？”
　　就像是……就像是在皇甫家，她只能待在灵力墙里，无力地看着双双一个人身陷险境，什么也做不到。
　　那种难过的心情，荆小情就算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是会阵阵刺痛。
　　“是，我知道你们厉害，可是你们厉害不应该更引导我们吗，不更应该鼓励我们好好学吗？怎么还泼冷水呢？”
　　“我泼冷水？我泼什么冷水了，分明说的是实话。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么？”
　　“你……”
　　荆小情越说越气，但她害怕再这么冲动下去，会说出伤害陆柒月的话。
　　她深呼吸一口，不再理会陆柒月。而是弯下腰，把地上的刻刀捡起来塞回张智手里，强迫自己终止吵架：“四师兄，你别管他，你就刻你的就行。”
　　张智依然呆呆的：“哦、哦……”
　　“行了。”
　　宋绯莲终于发话了，她脸上尽是冷淡表情，看了陆柒月一眼，眼神中似是带有警告：“柒月，既是同门，嘴下留情。”
　　陆柒月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只看窗外的景色不再看马车内的人。宋绯莲又看向荆小情和张智，荆小情还在生气，不满地撇了撇嘴，而张智则还是云里雾里的模样——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柒月和荆小情就已经吵完架了。
　　“好了，都别吵了，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吧，别伤了师门的和气呀。二师兄你也少说两句吧。”
　　双双和宋绯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一路上，荆小情再也没跟陆柒月说一句话。
　　陆柒月不是坏人，上次双双和张智受伤，他比谁都着急。但就算他本性不坏，这次说的话也太糟糕了，糟得荆小情一想起来就感觉有一股邪火往脑门上窜。
　　或许是她正义感太强了吧，但不论怎样，她就是觉得陆柒月这话说得不得劲。
　　车内这种尴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上。
　　因为一直都没有人说话，所以一天的时间，车里面的气氛都蛮奇怪的，每个人也只能做自己手头上的事儿。没有人陪着说话了，荆小情这才静下心来，拿出宋绯莲给她找的书仔细研读起来。
　　书中的内容并不复杂，或许是宋绯莲考虑到了荆小情的知识水平，给她找的都是比较浅显易懂的秘籍，其中一本类似于科普和设定。荆小情读下来，只觉得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比如，她这木系的灵脉是天生的，人们自出生的那一天来就决定了自己的属性以及是否有灵脉，应该走武修还是灵修。两条路都不走的，还有其他很多选择，比如像陆柒月那样选择成为医者、或者还有擅长符箓的符修以及炼丹的丹修等。
　　至于单修还是双修的问题书中也有写到。
　　一般修道者，能将本门修炼好就已经是人中龙凤，若是能力不足强行心法双修，那么很有可能会走火入魔。但，若此人真是天才，能够将灵修武修都修炼至臻境，那天下便罕见敌手。
　　此外，世间最多的灵修便是单灵脉，像双灵脉甚至三灵脉的，简直少之又少，荆小情将他们统一总结为个体变异。
　　而下一本中，则是对木系灵修的修习进行了介绍，荆小情粗略地读了读，发现这玩意儿就好像考试之前某乎大神给总结的提纲一样，临时抱佛脚看看绝对管用。
　　只可惜，荆小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
　　“姑娘，天色已晚，咱们今夜就在这儿落脚吧。”
　　行了一天的路，马夫脸上惫色难掩，宋绯莲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的确已经到了晚上，夜路不便。她点点头，又塞给车夫一锭银子，要他去客栈里面要几个房间，今天在此处休息。
　　透过宋绯莲撩开的帘子，荆小情向外面看了看。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但掀开帘子的一瞬间，她好像觉得有一阵冷风吹过。不知是不是入夜天凉的缘故，荆小情伸手搓了搓胳膊，还是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什么地方啊？越往南走不是应该越热吗，难道说东崖国在赤道以南，越往南边走越冷的？
　　不对，这个世界里还有赤道么。
　　荆小情在心中吐槽一句，正准备下车，却看见车内的宋绯莲和双双两人，似是交换了一下眼色。
　　“……”
　　你俩这是干啥呢？
　　有啥秘密还不能让本女侠听见的？


第44章 本心·其四
　　这一次到达的小镇, 说大不大，毕竟荆小情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大城市比如京城；说小也不小，赶巧荆小情也见过真正的破落小镇比如小凤镇。虽说没有多么豪华, 但是这个客栈收拾得还算是比较干净，荆小情也挺满意的。
　　总不能老住五星级呀, 对吧？
　　一楼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宋绯莲她们挑了个靠近窗户的边角落座, 店小二立刻堆了满脸的笑来迎接。听见她们点菜, 荆小情有模有样地学了声：“来碗海肠捞饭！”
　　这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馋虫上脑了是吗，什么海肠捞饭，这个世界里哪有海肠捞饭啊！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 不仅小二有点迷糊, 守心一支的四个人也四脸问号地看她。双双温和问道：“小师妹总是能想到一些新奇玩意儿, 不知这【海肠捞饭】是何物？”
　　“呃……”
　　这该怎么解释？海肠捞饭就是海肠捞饭啊。
　　太馋了, 她都忘了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些东西了。
　　荆小情羞耻到头瞬间快要埋到胸口：“没、没什么……就是我家乡的一道，呃, 算是特色美食吧？用做好了的海肠浇到米饭上，很好吃……”
　　呜呜，把自己给说饿了, 好想吃！
　　双双向小二投去询问的眼神,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双双笑了笑：“只可惜这边没有呢，小师妹可是喜欢吃河鲜海鲜？那给小师妹再加一条鱼如何？”
　　呜呜, 双双你真的好好。
　　说话间, 小二面露难色：“客官们, 咱们这儿离河海都远，像鱼这种，价格自然是有些贵的，不知咱们……”
　　宋绯莲轻轻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杯底撞着桌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可能有的人生来就拥有气场这种东西吧，宋绯莲还没说话呢，只这么一声，店小二就大气不敢出了。
　　“吃得起。”宋绯莲垂眸，淡淡道。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荆小情瞬间就有一种被总裁包那个养的错觉。
　　呜呜，宋绯莲你也好好，呜呜。
　　点好菜之后，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正准备去后厨那边帮忙，却被双双叫住：“小二，请等一下。”
　　“哎，客官您说。”
　　“我们初来此地，感觉周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双双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她们这一桌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怪事导致？”
　　嗯？不太对劲？
　　荆小情是十分相信双双的感觉的，原来刚才双双跟宋绯莲对视的那一眼，就是因为守心一支修为最高的两个人都察觉到的古怪。荆小情嘟起嘴，两手撑起两边脸颊，她只不过是想去考个试，为什么一路上这么多艰难险阻啊，难道她是唐僧转世？
　　店小二低头，这时才看见宋绯莲和双双放在凳子上的武器。
　　“害，瞧您们的样子，应该是去瀚阳城参加武道大会的仙长们吧，”小二说道，“那小的就直说了，实不相瞒，我们镇子上这两个月，已经丢了四个孩子了。”
　　丢小孩儿？？有人贩子？？
　　荆小情惊愕，人贩子必须得死啊！！
　　听见这话，就连一直一脸爱答不理模样的陆柒月也抬起了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小二继续说道：“第一个孩子没了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他自己个儿跑去什么地方玩了，玩够了自己就能回家。可是接下来，每过几天镇上就少一个小孩儿，自上一家丢孩子的为止已经是第四户人家了。”
　　“官府呢？官府没管这事么？”双双的表情凝重了些。
　　“怎么没管？镇子每天晚上都有不少官兵巡逻，可就算是这样，小孩儿该丢的还是丢，到现在都没抓着是谁。”说着说着，小二警惕地朝两边看了看，见旁人没有关注到这边的，便俯身在双双耳边说道，“我听人说呀，掳走孩子的是一团黑雾，是怪物吃人！这，这官府根本就管不了啊！”
　　店小二说完就匆匆忙忙地退下了，仿佛这是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双双给他塞了两枚铜板，感谢他提供的情报，小二拱手谢过，连忙走了。
　　最后小二在双双耳畔说的话，只有双双一个人听到了，此刻所有人都看向双双，等着她把情报说出来。
　　双双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道：“这个镇子上，可能还有个鬼修。”
　　“啥？”张智吃惊。皇甫家遇见一个就已经够要命的了，怎么走半路上还能遇见一个？
　　荆小情想，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彩票，不然她真的会去买的。
　　宋绯莲用眼神示意双双继续。
　　“方才我跟大师姐下车的时候，便觉得此地有些不对劲。”双双说道，“周围树林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如若是寻常村镇，根本不会有如此情况。”
　　宋绯莲喝了口水，等双双说完之后补充道：“而且，这个鬼修的修为，应该并不高。”
　　又到了荆小情最爱的提问环节：“为什么啊？”
　　不是，这帮人到底都怎么看出来这些细节的啊，看出来此地有鬼修作乱也就算了，怎么连修为高低也能瞅出来，方法能不能也教教她？
　　对于知识方面，宋绯莲向来有问必答：“古籍中有记载，低级的鬼修以童男童女的血肉为引，炼出他们的魂魄以供驱使。若此人是个中高手，就不必诱引孩童，直接抓走大人或者修士炼化即可。”
　　所以多读书还是有好处的。
　　荆小情还有问题：“我明白了……那，鬼修跟魔修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役使死物，即为鬼；心魔为乱，则为魔。”宋绯莲像是猜到荆小情的下一个问题似的，“驭尸一术，因其上缭绕死尸生前怨气，为魔为鬼古籍记载尚有争议，但不论如何，它必定只能是歪门邪道，不可修习。”
　　不愧是大师姐，这都猜中了，她确实是想问皇甫府中的那个能驱使尸人的人到底算是魔修还是鬼修来着。
　　荆小情看了一眼双双。
　　啊啊，是的，这种术法必定只能是歪门邪道。因为荆小情永远都记得，在见到自己的老师和故人被变成尸人，替敌人挡了自己的刀时，双双脸上的表情。
　　那种震惊和痛苦，不甘与失落，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荆小情的心脏之中。
　　有些事情，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哪怕其中蕴含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被迷惑。
　　……这是原则。
　　说话间，小二将她们刚才点的饭菜一道道都端了上来。这个镇看上去应该也没那么小，牛肉应当不会像小凤镇那般难吃了——荆小情拿起筷子，照着最上面的那一片夹了过去。
　　谁知道，她刚伸过去，就有另外一双筷子斜着冲了出来，正好跟荆小情的筷子架到了一起。她一抬头，对方正好也看向她。
　　怎么又是你陆柒月啊？
　　“……”
　　真的是，白天吵完架也就算了，晚上吃个饭筷子还得打架。
　　有完没完了真的是。
　　嘛，不过，算了。
　　她不想跟陆柒月有什么过多的争执，白天吵的架就让它结束在白天好了。于是荆小情默默地抽回了筷子，等着陆柒月夹完以后她再夹。
　　陆柒月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的，把那块牛肉夹进了自己碗里。
　　荆小情拿着筷子，正思索着自己再吃点啥比较好，谁知面前突然又多了一双筷子——荆小情看过去，是宋绯莲夹了块卤好的牛肉，放进了荆小情的碗里。
　　哎、哎……？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因为她刚才把那块让给陆柒月的补偿吗？
　　宋绯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见荆小情还瞅着她，宋绯莲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吃吧。”
　　我去，简直要感动死了好吗！
　　实话实说啊，除了性格别扭了一点奇怪了一点之外，宋绯莲真的是个很好的大师姐了。修为高深一直保护着师门也就罢了，竟然在这种小事上还顾及着师妹的感受。
　　已经很好了。
　　荆小情当即在心中决定，哪怕是为了宋绯莲也好，武道大会上她也一定会倾尽所能，为守心一支夺个好点的名次！
　　刚在心中立下目标壮志满满呢，谁知坐在她对面的双双对宋绯莲莞尔一笑：“师姐，帮我也夹块牛肉好不好？它离我太远了，够不到呢。”
　　嗯？……嗯嗯？？
　　双双平日里不会这么说话啊，这是怎么了？
　　双双这么一说，张智立刻就傻乎乎地跟着起哄：“大师姐，给我也整一块！”
　　“你也够不到？”宋绯莲的脸冷了下来，问。
　　“没啊，我看三师姐和小师妹都有嘛，哎呀，给我也整一块，整一块的。”
　　张智憨憨笑道，叫别人根本生不起他的气。
　　宋绯莲拗不过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往各自的碗里都夹了一片。最后只剩下陆柒月了，宋绯莲毫无犹豫，又夹了块到陆柒月的碗中。
　　双双见状一笑，还对荆小情眨了一下眼。
　　嗯？这是嘛意思？
　　不过很好的是，宋绯莲给他们夹完了牛肉之后，白天因为荆小情和陆柒月吵架而剑拔弩张的气氛的确松弛了下来。这不禁让荆小情更加佩服双双，不愧是从那种变态家庭下出来的女儿，有手段！
　　一顿饭吃下来之后，守心一支的几个人便各自准备去休息了。因着他们人数较多，客栈有一些房间住了别的散客，因而张智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客房，其余四人则在二楼分散开来。荆小情抱着自己的小包裹找屋子时，正好发现自己的隔壁是双双，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看见早早将行李放置好了的宋绯莲推开门，提着摇光剑往楼下走。
　　荆小情连忙走到二楼栏杆旁：“大师姐？”
　　宋绯莲已经往下走了几阶了，听见荆小情的声音，她侧仰起头，朝荆小情看过来。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就算是俯视的视角在荆小情眼中也依旧完美无缺，荆小情看着她，有足足一秒钟的时间是失语的。
　　过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是自己叫住了宋绯莲。
　　“啊、啊，那个……”她刚刚叫住宋绯莲要干嘛来着？
　　天，她只是看见宋绯莲要走，下意识地叫了她一声而已啊！！
　　“大、大师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对，她还是很机智的，就问问宋绯莲打算去哪儿就好。
　　“时间尚早，去外面转转。”宋绯莲说道，她的语调平缓，听起来并不像是生气或者如何，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移，“双双，客栈里面就拜托你了。”
　　荆小情回头，双双不知何时走来了她的身边。
　　双双笑：“知道，师姐，务必小心。”
　　哦，她说怎么这么郑重呢，原来宋绯莲是想借着夜色出去探查一下鬼修的情况啊。
　　荆小情又想起了上次皇甫府外宋绯莲一个人出去不带着她和双双的一幕，虽然道理都懂，知道宋绯莲跟双双最好是兵分两路比较稳妥，但是她被放到了“需要被保护”的一边，这让荆小情感到莫名的不爽——虽然宋绯莲也没分错啦！她就是打不过那些鬼修魔修大反派！
　　但是……但是……
　　那个提着剑的、笔直洁白的背影落入荆小情眼中，而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荆小情有点沮丧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
　　但是她也好想……跟她们并肩作战啊……
　　荆小情失落的神情落入双双眼中，不多时，一个温暖的手掌落到了荆小情的头顶。
　　“乖啦，先去洗澡，一会儿到师姐房间里玩好不好？”双双笑着，顺便揉了把荆小情的脑袋，“小师妹还是笑着好看一点哦。”
　　荆小情感激地看向双双，她只感觉，此刻双双的背后似乎升起了一轮圣光。
　　荆小情用力地点点头。
　　她该有多幸运、多幸运，才能成为双双的师妹呀。


第45章 本心·其五
　　入夜。张智将煤油灯又往面前挪了挪, 整个人缩在桌子前练习以气为刃。
　　只要是宋绯莲说的话，张智都奉若圣旨。毕竟像大师姐那样修为的人，但凡指点两句, 对于被指点的人来说都会获益匪浅。张智来回深呼吸几次，努力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体内的真元也随之调动，渐渐地汇聚到他的指尖、他手中的刻刀上。
　　张智屏住呼吸, 待到他觉得刻刀足以在木牌上一次刻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咒后, 他才轻轻落刀。
　　空气中响起木头被雕刻的声音。
　　沙沙, 沙沙。
　　他在刻联络符。
　　作为最基础、最简单的符箓之一，联络符的用处也十分广泛。持有同一副联络符的修士，催动联络符后可以短暂地进行交谈，非常方便快捷。因此, 它虽然是最简单的符箓, 但是使用的频率, 同样也是最高的。
　　刻刀在木牌上艰难地行进, 不多时，张智的额头上业已落下了汗。
　　这刻刀里面仿佛有个巨大无比的黑洞, 只要张智将真元探入其中，它就得了甜头，疯狂地吸着张智体内剩下的真元。因此如何巧妙地使用、刻咒, 也需要每位符修用漫长的时间去探究、摸索。
　　张智落刀才不过几个呼吸来回, 可是他已经觉得体内的真元快要被吸干了。
　　他咬紧牙关，愣是逼迫着自己坚持下去。
　　飘羽阁那么多的弟子，不是没有小有成就的符修, 人家一开始肯定也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困难, 每天不停地坚持修习才达到现在的水准。
　　既然别人都能做到, 为什么他做不到？
　　他已经不能……不能再成为师兄师姐们的累赘了。
　　今天陆柒月说的话不停地在张智耳边回荡。
　　【现在才想起来要补缺，是不是有点晚了。】
　　张智咬紧牙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木牌，想要集中精神好好刻符，符箓中间不能断笔，而他还差一点点就可以成功了。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不晚的，不晚的，就跟小师妹说的那样，修道之人的生命漫长，他想学什么都可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
　　“修道，那也得看天赋。像张智这样没有天赋的，去趟皇甫家都能被魔修设的雷阵劈到的，安心做个小废物被师门保护着就行了。”
　　二师兄说的对啊，天赋……天赋……这种东西，可能他确实没有吧？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做被师门保护的废物。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他一跃进入元婴期或者化神期的话……那他……
　　“噌”的一声，手中的刻刀突然没有把握好最后一丁点力度，狠狠地戳到了张智握着木牌的手指上。刀刃锋利，他用得力气又大，这一下便是狠狠地扎进肉里，扎心的疼痛瞬间叫张智清醒了许多。
　　他有点发懵，就好像突然被人叫醒了似的。
　　“整啥啊这是……”
　　尝试了一天都没能刻出的联络符，此刻竟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张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右手甚至已经开始脱力，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敢动，也动不了。
　　青年垂眼看着这刻刀和手指，半晌之后，当他的右手终于能够使上力气，他握紧了刻刀，将它用力从手指中拔出。伤口处不停地有血流出来，赤红的颜色滴在下面的联络符上，又顺着符箓的凹槽渐渐向里面渗去。
　　这鲜红的颜色，既像是对张智的诱惑，又像是对他的警告。张智盯着这枚沾着他血的联络符看了许久，最终咬着下唇，猛地把这联络符给反着扣了过去。
　　荆小情敲开了双双的房间门。
　　双双显然也是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脑后，脸颊红扑扑的。荆小情抱着衣服站在门口，寻思着她作为一个女电话本这个时间来找双双玩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心里面还搁这儿纠结着呢，就被双双拉着手腕，二话不说地轻轻地给拉进了房间。
　　“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呢？来，进来说话。”
　　双双脸上仍然是那般温柔无二的笑容，就好像不论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被她的微笑包容。荆小情索性也不想那么多——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于各种性取向的态度是什么呢，再怎么样也不会像现代，一个行为会被有心人误解出好多种不一样的结果。
　　她是真心拿双双当姐姐，想这些简直是对她们之间的感情的亵渎。
　　荆小情摇摇头，将怀中的裙子递了出去，满怀真诚：“师姐，这是给你的。”
　　“嗯？给我的？”
　　双双接过，左右看了看：“衣裳？”
　　荆小情不会选衣服，更不懂古代这些尺寸与订做的事情，她只是傻乎乎地捏着宋绯莲给她的那锭银子，在自己身体上比量着，跟那些成衣店的老板娘交代双双的身材。
　　她本以为在古代买衣服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没想到她看到这件裙子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这种鹅黄的颜色双双本来就喜欢，而且荆小情敢百分百保证，这件裙子穿在双双身上一定会非常好看。
　　她就是有这种自信。
　　“裙子？”双双将衣服展开，发现是件鹅黄色的裙子时，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这个面料是京城织毓坊独有的，小师妹，这是你在京城买的？”
　　不愧是皇甫家的女儿，一摸就能摸出来。
　　荆小情将双手背在身后，嘻嘻笑道：“对呀师姐，当时来不及给你，现在拿给你咯~当做惊喜嘛。不过我不太清楚师姐你的尺寸，就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也不知道准不准，师姐你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双双看了看荆小情，又看了看手中的衣裳。
　　“怎么突然给我买裙子，你哪儿来的钱……”
　　“你放心啦，我没偷也没抢，绝对是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银子！”怎么守心一支都知道原主没钱啊，荆小情在心中腹诽道，不过这锭银子可是她堂堂正正、通过自己的力量从宋绯莲那里借来的（用不用她还就不知道了），“就，上次在山上借了你一条裙子嘛师姐，结果我给弄脏了，根本不能穿。那个时候起我就想再给你买一条的，只不过当时一直没机会下山……”
　　“虽然你说没关系，但是我不能真当做没关系啊，师姐。”荆小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眼神乱飘，都不敢看双双。这话说着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她必须要将这些感情传递过去：“而且你对我那么好，就想着给你买个礼物，当做是感谢了……”
　　感谢你，一直一直不嫌麻烦地照顾我，保护我。
　　感谢你，让我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可以依靠的朋友。
　　手背上突然一暖，是双双握住了她的手。
　　荆小情正好看向了双双的眼睛，她忽地发现，那里面盛着的神采，是皇甫家的皇甫双双根本不能比拟的。
　　“第一次有人送我裙子呢，好开心，”双双的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儿，这种开心也将荆小情感染，“小师妹，真的谢谢你。”
　　荆小情的心头暖洋洋的。
　　不用谢，双双师姐。
　　看着双双的笑，荆小情同样扬起嘴角，悄悄地在心里回答道。
　　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可以如此毫无负担地、露出两排牙齿的笑容。
　　双双说她要将这件衣服好好珍藏起来，等重要场合的时候再拿出来穿，开心地收好了以后便拉着荆小情到床边坐下了，荆小情这才想起来今天来找双双的主要原因——她有心事。
　　双双看着荆小情的脸，柔声问道：“小师妹今天不开心，其实是因为二师兄吧？”
　　“嗯。”她心里藏不住事，跟陆柒月吵架了，荆小情心中总有那么根刺梗着，虽然刚才让双双开心了，但这两件事的喜悦与难受并不能互相抵消，而是分别存在。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觉得，二师兄平日里嘴再怎么毒也没事儿，让他骂也就骂了。但是今天，他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荆小情看向双双的眼：“三师姐，你也觉得四师兄现在学习没用了吗？你也觉得他是个废柴吗？”
　　双双是古代人，荆小情真的拿不准她的某些想法，要是她也这么认为的话……
　　“从来没这么想过。”
　　所幸，双双笑着摇头，打断了荆小情不好的幻想：“对我而言，守心一支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各有各的长处。就算张智的修为不高，他也在别的方面用心照顾着大家。”
　　“二师兄他，的确时常会有说话难听的时候，或许并非本意，但就今天的事情而言，我也认为是他的不对。”
　　“对吧对吧！”自己的意见跟双双的统一，这个事实一下子就给荆小情撑了腰，她说道，“二师兄就应该给四师兄道歉啊。”
　　“但你若是想让他主动认错，恐怕比登天还难。”说到这儿时，双双有点无奈，“等明天醒来，我也去跟他聊一聊。张智一向心胸宽阔，虽说大抵应该不会把二师兄的话放在心上，但以防万一，他那里小师妹就多去看看吧。我们分头行动。”
　　“好。”
　　双双这么一说，拿了主意，荆小情心中就有了底，也舒服了许多。有双双在，他们几个人之间就好像多了一层润滑油似的，荆小情也感觉，只要多多去沟通，事情肯定能够很快解决。
　　她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正当荆小情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时，突然听见双双问道：“对了小师妹，还有一事我一直想问问你，今日也总算是得了空。”
　　“嗯？啥？师姐你问就好了啊，这么客气干嘛？”
　　双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扬起的弧度让荆小情感觉到了一丝丝异样，正等着双双的问题呢，忽然听她问道：“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小师妹，你可是喜欢大师姐？”
　　……啥？
　　啥啥啥？
　　就好像电脑猛地被输入了以它的容量根本无法运算的大问题，毫无防备的，荆小情的脑袋中也仿佛被人扔了颗手榴弹，“砰”的一声爆炸了。
　　她呆呆地看着双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整个人都化作了一个石雕。
　　她喜欢宋绯莲？
　　啥？
　　她喜欢宋绯莲？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越着急想要澄清，话到了嘴边舌头就像是打了结，磕磕巴巴愣是一句也说不出。荆小情张着嘴张了半天，着急到脸都涨红了。
　　怎么会觉得她喜欢宋绯莲？？？要喜欢也只是喜欢那张脸好不好！！！
　　她怎么会喜欢宋绯莲？？？
　　“没有啊！三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荆小情瞬间就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针扎着她一样，坐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双双的床边弹射起身，“你这是拉郎啊拉郎！”
　　脑袋上像是顶了一个开水壶，现在正呜哩呜噜地叫唤，荆小情受不了了，只感觉此地不宜久留，脚下抹了油闷头就往门口跑：“我我我就算是喜欢陆柒月都不会喜欢宋绯莲！三师姐你真是想太多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洗澡水还没倒，先回去倒了三师姐！！！”
　　双双叫她：“哎……”
　　荆小情不听，继续低头往前跑，谁知却在即将走出门时猛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之中。
　　……脑袋磕得好痛！
　　“对不起对不起！！”荆小情揉着脑袋连忙道歉，抬起头来看被她撞到的倒霉玩意儿，可正所谓冤家路窄，抬头之后她却发现那个倒霉玩意儿竟然是自己。
　　哈？？宋绯莲？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干嘛呀！！不是出去巡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诚心回来搞事儿是吧！！
　　这份怨念自然也通过眼神儿传递给了宋绯莲。
　　“？”
　　宋绯莲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荆小情啥也没说，像是根炮仗一样嗖地一下从她怀里钻出来，一溜烟地快速在走廊上消失了。


第46章 本心·其六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坐着的始作俑者。
　　双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师姐干嘛这个眼神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宋绯莲提着剑进了双双的屋, 她将摇光剑放到桌子上，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什么都没做, 小师妹就蹿得比兔子还快。”
　　“嗯…可能是碰见狼了吧，谁知道呢？”双双依然温温柔柔地答道, 她来到宋绯莲身边, 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见宋绯莲刚想回她, 双双立刻转移话题道：“大师姐出去转了一圈，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开始说正事了。
　　“……暂时没有发现鬼修的踪迹，”宋绯莲喝了口，继续说道, “但是整座镇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死气, 看来是把小镇当做他的老巢了。”
　　双双应道：“镇上两个月已经丢了四个孩子, 师姐, 看来这个鬼修快要渡劫，我们不能再任他为所欲为。”
　　“嗯, 若是要渡劫，必定需要更多童子的魂魄。我已将威压压下，他应当不会察觉我们的存在。在此地多留一天, 明日便设计将那鬼修引出杀了。”
　　宋绯莲将喝光了的杯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说道。
　　双双点点头。
　　片刻之后，她忽地感慨道：“大师姐，你真是越来越有师父当年的感觉了。”
　　“嗯？”
　　“我说不太出来, 虽然你跟师父的脾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我好像总能在你身上看见属于师父的一些影子, 如果师父在的话，这件事她也一定不会放着不管。”双双垂眸一笑，她将滑落至耳畔的发丝重新别回去，“行侠仗义，除恶扬善，就像是……所有人的大家长一般，叫人总是很想依靠。”
　　“修行修的是自己心中之道，有魔作乱视而不见，不配为修道之人。”宋绯莲说道，“更何况，我本就是你们的师姐，照顾守心一支理所应当。”
　　“那你也会像师父那样照顾小师妹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双双问出它时的流利，就好像已经在心中演练过百遍千遍。
　　宋绯莲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双双脸上的笑容不变，“其实小师妹，根本就不是师父捡回来的吧？”
　　空气骤然凝固。
　　宋绯莲看着双双，穿着柔软布料的女子眼中并无恶意，她只是像寻常聊天那般，问出了一个宋绯莲并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半晌之后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面倒映出旁边柜子的上面部分还有一点点的窗户，又因为宋绯莲重新抬起的手，这倒影又被晃动着搅碎。
　　在那一瞬间，宋绯莲的脑中似乎一下子闪过了很多画面——那个在她心目中能够顶天立地的女子背对着她，朝她挥手叫她在山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担心；再见面时，便只是一个华发女孩儿牵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看见她时仍然没心没肺地笑，问她这几天有没有吃好睡好，用心修炼。
　　还有华发女孩儿握住她的手，将另外那个女孩儿的手交到她的掌心里。
　　【——你要好好照顾她。】
　　那个女孩儿的掌心很温暖。
　　宋绯莲本以为，这些事情自己早就已经忘了的。
　　“我会一直保护她。也会一直保护你们。”对于双双的问题，宋绯莲只能给出这个答案，她仰头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仿佛那其中盛的是最甜美的甘露琼浆，“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双双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啦，师姐，我的问题叫你为难了。”
　　“今夜早点休息，明日一早便要着手准备除鬼了。”
　　宋绯莲起身，拿起摇光剑离开了双双的房间。
　　双双的问题仍然在她耳边回荡。
　　——你也会像师父那样照顾小师妹吗？
　　会无怨无悔、倾尽一切吗？
　　满头大汗的张智放下手中的另一块符箓，他仔仔细细地看过上面刻出的每一道笔锋，确认跟书上看见过的没有两样，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全身面条一样瘫倒在小桌上。
　　哎，太难了。他刻了一晚上，才刻出这么件像样的。
　　要不试试管不管用？
　　这念头刚蹦出来就被张智否决了。害，笔画都跟书上的一样肯定管用啊，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刻出来，联络符又是用了一次就报废的主，现在试试可不浪费么。
　　见过跟着师叔们上符箓课的飘羽阁的小弟子们，每个人都认认真真地拿着刻刀在木板上刻画，看起来也挺轻松的。谁知道临到自己身上就变得如此困难，手上还被戳了一刀，光荣负伤。
　　张智摩挲着新刻好的那块，又看见自己手上那道还有些渗血的伤痕，想起第一次刻好的却被血滴上了的联络符，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把先前那块丢掉，而是放在怀中先暂时收了起来。
　　虽说上面滴了血确实是有点不好，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第一块刻好的符箓啊，明天可不得拿给二师兄看看，叫他知道知道自己也并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废柴？
　　张智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打算拿着灯出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他在一楼，客栈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看样子整个客栈的人应该都睡着了。张智还感叹一句他可真是用功，都已经子时了都还没睡，结果摸着黑找了老半天才摸索到后门找到便所。
　　张智一松裤腰带，开心地开始放水。付出的努力得到了一点点回报，没有比它更能鼓励张智继续前进的了，在空无一人的后院儿里，张智甚至开始哼起了小时候街头巷尾哼起的小调儿。
　　放着放着，张智好像听见了点啥声音，他的哼声也渐渐地弱了下去。
　　按道理讲，这个时间点儿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别人还醒着了，可除了水声，还有个什么动静在有规律地响：噔、噔、噔……
　　就好像有守夜人路过，在敲着他手中的木棒一般。
　　噔、噔、噔。
　　噔、噔、噔。
　　张智迷迷糊糊地想，哎，干什么都真是不容易。修道不容易，就算当个小老百姓也不容易，这么半夜三更的，还得提着灯拿着锣，大街小巷地溜达，提醒人们天干物燥小心火……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
　　拿着锣……？
　　对啊，守夜人不是应该敲锣的吗？什么时候改成敲木棒了？！
　　一阵凉风吹过，张智本来就出了一身的汗，这么一吹更是吹起一后背的鸡皮疙瘩来。也是这一瞬间，原本迷糊的张智立刻清醒，他连忙穿好裤子提起灯，有些慌张地听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噔、噔、噔……
　　这时，后院内又响起了一阵风声。哀怨婉转，好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的呜咽。
　　张智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面跳出来了，他从小就害怕什么鬼啊神啊的，没想到修了道之后竟然还是那么没出息。他的剑还在房间里，此刻浑身上下就有一把刻符箓的木刀，张智便将木刀握在手中，蹑手蹑脚地走向传出声音的地方。
　　听起来，应该是院子的后门。
　　张智用力咽了口口水，他不停地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要知道他可是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四弟子，亚圣守心的徒弟，现在被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还是什么情况的声音给吓得半死，就算再没出息都不应该这么废物吧！传出去丢得可是师父她老人家的脸啊！！
　　随着张智一步步靠近后门，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张智是从旁边绕过来的，并看不到后门是个什么情况，而他此刻距离那个声音，也只差一步！
　　张智心一横，握紧了手中的刻刀。
　　拼了，拼他娘的！
　　他猛地跑过去，举起手中的木刻刀就要刺下，可是谁承想，他扑过去之后才发现——原来只是客栈的后门没关。
　　“害……”
　　张智看着那两扇扑腾的门，哑然失笑。
　　不知是掌柜的还是哪个伙计粗心大意，客栈的后门被夜里的大风给吹开，两边门磕在墙上，发出刚才噔噔噔的声响。今夜的风不小，此时正吹着这两扇木质的门，所以才会一直发出所谓奇怪的声音。
　　“虚惊一场，真是够吓人的了……”
　　张智自言自语道，一条腿迈出了门槛去打算帮客栈把后门关上。
　　他握住一边的门把手，正打算侧身握住另外一边，突然听见外面的街上传来更加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张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面前的那条横着的路上，突然就出现了两个小孩子的身影。那两个小孩子看上去约莫五六岁，一男一女，他们平视着前方，甚至有一个怀中还抱着布老虎，目不斜视，也根本没朝张智这边看一眼。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安静到甚至有些诡异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张智瞪大眼睛，微张着嘴，看着他们经过他面前。
　　他们的步调一致，甚至连迈步子抬腿的幅度也相同，正对着张智的一刻，看上去甚至就像只有一个人。
　　不知为何，张智总觉得他们的表情僵硬到有些不得劲，脸色也是惨白，就好像纸扎的一般。
　　也是在小童们经过张智面前的时候，天上哗啦啦地下起了雪。
　　……雪？
　　现在已经开了春，哪儿来的雪？！
　　张智定睛一看——这哪里是雪，这分明是一张一张的纸钱！
　　【我们镇子上这两个月，已经丢了四个孩子了。】
　　饭桌上小二说过的话在张智耳边响起，让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肯定，眼前的情况肯定跟一系列的小孩儿失踪有关系。
　　不知是魔修还是鬼修搞的鬼，但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是小孩子自己大半夜的跑出来玩吧？！
　　张智的呼吸急促起来，方才才放缓的心跳此时又一次变得吵闹。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客栈，刚想回头去叫宋绯莲她们，就想起了白日里陆柒月嘲讽的笑容。
　　【——张智这样没有天赋的，就安心做个小废物，被师门保护就好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个堂堂正正的飘羽阁弟子，为什么总是事事都要依靠师姐师兄，难道只靠他自己就不行了吗？！知不知道总是这样依赖别人就会被看不起！！
　　有的事情，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是没问题的吧！！
　　最近被抓走的小孩子太多，若是现在出手，也只能救下这两个孩子。周围并没有看见魔修还是鬼修的踪影，只有跟着他们，找到老巢，才能一举覆灭永绝后患！
　　张智的右手紧握成拳，另一条腿也迈过门槛，他转过身，轻轻合上了客栈的后门。
　　每一步都踩在这纸钱之上，望着小孩子们的背影，张智快步跟了上去。


第47章 本心·其七
　　明明已经是春天的晚上, 可张智只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空中飘落的纸钱就像是深冬时的鹅毛大雪，伴随着呼呼的寒风刮在张智的脸上。
　　走在前面的两个小孩儿浑然不觉，他们身上甚至并没有穿棉衣, 只是单薄的普通衣服。可他们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冷一般，牵着手、拿着布老虎, 身体站得笔直，迈着同样大小的步伐沿着这条路走。
　　这似乎都是各家各院的后门小路, 此时已是深夜, 周围寂静无声, 张智只能听到孩子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纸钱飘落在地时那轻微的嚓、嚓声响。
　　诡异而又肃杀。
　　张智就这样蹑手蹑脚地跟在孩子们的身后。
　　虽然张智只是筑基期，但修士的一些基本的技能他还是掌握了的。他观察了一番，四周没有魔气或者死气, 这就说明拐走孩子的魔修还是鬼修的并不在这周围, 而是用了某种邪术引着孩童往他那里去；孩子们走得不快, 因而张智有机会将一路的景象全都记在心里。
　　他发现孩子们走的方向, 应该是朝着镇外。
　　看来鬼修的老巢并不在镇子里。
　　张智握紧了手中的刻刀，把北斗剑诀的第一式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这才稍稍安下心来，继续跟着孩子们走。
　　实在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逃跑的速度也不慢, 对方不一定能追上他。
　　走了约莫二刻的时间，张智的腿都有点发酸，身边的景象都渐渐从小房子变成了灌木丛与树林。四周的树枝很多, 树叶的边缘也锐利, 稍不留神就会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可那两个小孩儿浑然不觉, 就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自然也察觉不到劳累。
　　正当张智尽可能地灵活走位，防止那些树叶树枝什么的刮伤自己时，走在前面的两个孩童突然停下了脚步。张智这边注意力正被那些细枝吸引着呢，都没关注到他俩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回过头来时差点就撞到了俩娃身上。
　　他连忙后退一大步，还差点摔到地上，心跳恁快，这么冷的天儿里面愣是给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要命，要命。
　　咋突然停下来了？
　　这边气还没喘匀呢，张智的视线便落到了面前的一处山洞上。
　　原来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小镇后面的山上，而在这些树林之间，隐藏着一个山洞。小孩儿们走到山洞前，其中那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小男孩儿将手握成拳，在石头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也是这时，有股味道自山洞之中飘了出来。
　　……是血腥味。
　　无需留意辨别，张智在闻到的瞬间便判断出来。
　　作为屠户的儿子，他可以对任何气味都不敏感，唯独不会错闻血的味道。而山洞里飘出来的这股气味，不是猪血或者牛血，也不是张智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动物血的气味，但这份腥涩的味道，又的的确确是血液。
　　既是鬼修或者魔修的领地，那这味道便是……
　　冷不丁地，张智打了个寒战。
　　正如动物在遇到能对自己造成生命威胁的敌人时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反应，在看到山洞之中真的迈出来一只脚的那一刻，张智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他快跑。
　　但他就像是被定在了那里一样无法动弹，浑身上下都变成了梆硬的石头，无法挪动，无法逃离。刚才那打不过还跑不过的念头，此时此刻似乎也已变成了笑话。
　　手中的灯早就在离开客栈时被张智放在了地上，乌云蔽月，勉强藏在树干后的张智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不高的人影从洞内走出。之后，他忽地听见一连串的笑声，那是男性的声音——
　　“乖孩子们，来，进来吧。”
　　虽是男子的动静，但那声音极其动听，魅惑到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勾了走似的。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张智忽然就感觉自己这瞬间处于一群温香软玉之中，美好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粉色，他趴在树后嘿嘿地憨笑着，哈喇子差点都要从嘴角流出来。
　　可刚好有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张智浑身一个激灵，粉色的泡沫瞬间崩裂，他一瞬间被传送回了冰冷的现实。
　　张智愣了下。
　　他刚才是怎么了？
　　就是听了那个男子的声音之后，他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人的声音有古怪？！
　　张智猛地甩了甩头，为了避免再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将刻刀的刀尖轻轻抵在掌心里，企图用些微的疼痛来保持自身的清醒。忽地一阵大风刮过，吹得这片树林哗哗作响，那鬼修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张智所在的这片树林。
　　张智的心猛地吊到了嗓子眼儿。
　　大风将遮蔽月亮的乌云吹开，清亮的月光再次洒满人间。也是这一刻，借着月光，张智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他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但即便如此，依旧能够看得出修炼歪门邪道之前当是个样貌上乘的男子。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邪道，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张智紧张得手脚都有点抽筋。他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丁点的声音。
　　那人盯着树林看了许久，似乎并没有发现张智的存在，这才回过头去，拉着两个小孩子进洞了。
　　独留张智一个人在洞外。
　　张智看着那石洞，内心分外纠结。
　　小孩子已经被带进洞里去了，若是自己现在回去搬救兵，说不定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两具尸体；此刻若是想救下他们，摆在张智眼前的选项就只剩下战斗。
　　但，自己有几斤几两张智还是非常清楚的，方才甫一看到那名男子，张智就知道他的修为一定高于自己。
　　若是平日里带了佩剑还好说，战就一战了，今日他偏偏将剑落在了房间里，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一把刻刀。
　　只有这一把刻刀……吗？
　　张智觉得不对劲，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摸到胸口时突然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刻好却沾了血的联络符！
　　当时他嫌人家晦气却又不舍得丢，就放到衣服里面当眼不见为净了。谁知现在，这联络符简直就像是他唯一的希望一般。正好他屋中还有一枚，若是大师姐能够感应得到然后及时赶来，那他和两个孩子便得救了！
　　张智连忙并拢双指，将自己体内的一抹真元输入这枚联络符中。
　　希望师兄师姐他们能听到啊……
　　护体真元在进入这道联络符之后，并未像正常的符箓那般漂浮而起发挥作用，反而更像是泥牛入海，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张智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吧，上天不会这么薄待他吧，好不容易刻出来两道符箓，结果你告诉我不能用？？
　　心下着急，张智又一次分出一道真元探入。
　　还是毫无反应。
　　这么大个儿的大老爷们看见眼前这副景象简直快气哭了，奶奶的，平时没用也就算了，怎么关键时刻还掉链子！正当他想将第三抹真元输入联络符中时，张智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心脏骤停。
　　在这一瞬间，张智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背脊变得僵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张智心中做了不知道几回天人交战，亦或许一回都没有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的假象。心脏骤然失速，心中不好的预感已经爆棚，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张智慢慢地、慢慢地回过了头——
　　那个面容惨白的男人，不知何时又从洞里出来，此刻正站在张智的背后。
　　他双手抱臂，扬着嘴角，可周身的威压却并非张智所能抵抗得了的。张智的目光在空中与他相交，这一刻，他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暴起的蛇咬碎喉咙。
　　那蛇竟然还扬起嘴角，对张智笑了一笑：“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是来找人的么？”
　　张智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一处温柔乡。
　　浑身上下都浸泡在暖水之中，舒服得每个毛孔都要张开了。张智咧开嘴，傻傻笑道：“我……”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张智刚才握住的刻刀扎进了肉里。张智一个哆嗦清醒过来，哪里有什么温柔乡，分明就是这邪道的魅术！
　　先前还说男子的声音有古怪，刚才又着了他的道！
　　也是这份尖锐的疼痛让张智忽地清醒过来，二话不说，张智握住手中的刻刀就向男子挥了过去！
　　张智出刀的速度并不慢，若是放在寻常人之中，像张智这样体型的男子，旁人一般是不愿意惹上他的是非的。虽然他的手里没有剑，但那男子看上去也并非像是有什么利器傍身的模样，若是如此，倒还有一分的胜算！
　　张智心下已有了判断，便将手中刻刀当做剑，朝那男子挥去。
　　那人游刃有余，他伸出手来抵挡住张智的攻击——他的块头并不魁梧，甚至看上去还有点瘦削，竟相当轻松地挡住了张智的胳膊！
　　他还有心思跟张智说笑：“欸，原来你也是修士？是哪个门派的啊，过来查走失小孩子的事件吗？”
　　张智定睛一看，他的双手竟全部被黑色的鬼气萦绕。
　　仔细看去，还能看见其中缠绕着两个孩童魂魄的轮廓，十分可怖。
　　不用说，这些必定都是他拐走的孩童炼化出来的鬼魂。
　　从前在他们那个镇子上，不说哪家有钱哪家没钱的，谁家的孩子不当个宝？哪个孩子不是娘亲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来的？那些被邪道杀害的无辜的小孩儿们，本来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长大成人，可眼前这人却为了一己私欲，把他们引诱出来，炼化为魂，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之中，永世不得投胎转世。
　　这跟师父教的不一样，张智也打心眼儿里觉得做这些坏事儿的都是人渣。
　　“甭说那些有的没的，”方才觉得恐惧、害怕，但真正跟这邪道对阵看到小孩子们的魂魄时，张智只觉得心里面的火那是一阵阵地往上蹿，“拐人家娃娃，你干的这些缺德事儿肯定会遭天谴！”
　　飘羽阁的每一位弟子都强制性地要练北斗剑诀，因此就算是使刀的双双和主医的陆柒月也都学过，更不用说张智了。只是这手里的刻刀跟他的佩剑可真是没法比，即便张智很认真地用了【天枢】一式，仍然无法对鬼修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哦？对哦，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都是信所谓‘天道’的。”
　　“只可惜，我不信这些东西哦。”
　　男子呵呵一笑，偏头躲过张智手中的刻刀，张智正想再补上一击，可是那邪道的速度骤然提升，一掌击中了张智的腹部！手腕上缠绕的孩童魂魄也是在这时脱出，将张智狠狠地砸到了后面的树干上。
　　后脑勺正好磕到，张智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荆小情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向左侧着身子，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不舒服，朝右边侧了身子，躺了一分钟不到，觉得朝右也不舒服，于是再次翻身平躺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可她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
　　好社死啊，真的好社死。
　　不是，双双师姐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难道是平日里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叫师姐误会了吗？
　　于是荆小情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事情又在脑袋里面过了一次，这一下，着重过宋绯莲有关的记忆。过到最后荆小情也没发现到底有哪个地方能让双双误会的。
　　啧，难道是宋绯莲逼着她学春山笑的那个晚上？不是，虽说那天宋绯莲确实把双双支走了，但是也说了是要教她门派心法啊，双双不会想这么多吧？
　　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
　　……还是她俩单独练剑的那一次？且不说那天只有她俩，以前在小院儿里面宋绯莲也跟双双单独喂过招啊。
　　双双师姐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呢！！！
　　荆小情烦躁地在床上咕噜了一圈儿，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她脑袋都快想破了也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双双师姐会觉得她喜欢宋绯莲啊？！
　　浑身上下尴尬得躁得慌，荆小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
　　不行，她得出去转转，要不然这一晚上的时间，她非得把人家客栈抠出个三室一厅。
　　荆小情一推门，她在二楼的房间推开门能看见一排一楼的，她本以为这个点儿大家都睡着了，谁知一楼有一个房间竟然还开的门，里面昏黄的灯光把门口都给照亮。
　　咦？还有没睡的？
　　而且那个房间……好像是四师兄的？
　　这么晚没睡是还在用功吗？
　　荆小情心下好奇，加上实在是有点心烦意乱，见张智没睡，便打算下去瞜一眼。


第48章 本心·其八
　　荆小情拿着那一截蜡烛, 费劲巴拉地下楼梯。
　　要说电力果然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在现代也就是开个灯的事儿，结果到古代这可倒好, 大晚上的想出房间还得提个蜡烛，光线暗不说, 麻烦都麻烦死。话说她要不要效仿一下《石纪元》①，看着整点发明什么的出来？
　　等等, 发电的话都需要什么来着？
　　荆小情：“……”
　　大脑空空, 束手无策, 文科生苦笑.jpg。
　　从想做到放弃，或许只需要下一层楼梯的时间。
　　…与其花时间回想物理学知识…还不如她钻研钻研什么秘籍，学会将雷电光芒存储于珠子中用以照明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
　　脑袋里面天马行空，荆小情提着蜡烛, 不知不觉来到了张智的房间外。
　　“四师兄？你在吗四师兄？”
　　夜已经深了, 荆小情怕突然敲门吓到张智, 还是决定先叫他两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先：“四师兄？”
　　屋里没有反应。
　　门是敞着的, 荆小情不好意思直接进去，因此先敲了敲门弄点声响：“四师兄, 你在屋子里吗？”
　　还是没有反应。
　　难不成是上厕所去了？
　　荆小情探进一颗脑袋去，左右看了看，发现屋子里确实没有人。
　　床铺还是整齐的, 说明这个人根本就没到床上, 一直在下面待着。荆小情又转头看向张智屋里的桌子：古籍啊还有木头屑什么的满桌都是，也不知道是根本没收拾还是摆烂邋遢，桌子中央还放着一块木牌, 看起来张智今天晚上应该就是跟这玩意儿斗智斗勇。
　　哎, 虽然乱糟糟的, 不过好歹是在用功。
　　连四师兄都开始用功了，那明天开始她也要好好学习，在武道大会之前一定要把宋绯莲给她的那本书掌握吃透，争取不做班级倒数第一哈。
　　……不对，怎么又想起宋绯莲了。
　　脑袋里面浮现出那张荆小情现在不想想起的脸，她连忙小狗一样地甩甩脑袋，头发都给甩乱了。
　　既然是去上厕所，那就在外面等一等四师兄好了，虽说她跟张智已经很熟络，可是这个时间擅自进人家屋子里坐着的确有点那啥。
　　虽说大晚上的来打扰人家不太好，但她实在是一个人呆着就容易乱想啊啊啊，她又不可能找宋绯莲更不可能折返回去去找双双玩，陆柒月白天又跟她吵了架现在是冷战的状态，除了现在还醒着的张智她还能找谁嘛！
　　倏地，客栈内吹来了一阵穿堂风，冻得荆小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啧，好冷。
　　刚才从床上翻起身来的时候还躁得一身都是火气，连外套都没穿就直接跑出来了，现在荆小情算是遭了罪，在张智屋门口冻得直打哆嗦。她本以为最多五分钟的时间张智就会回来的，谁知道这都已经十分钟了，客栈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大晚上的窜稀了吗这位四师兄？？
　　荆小情受不了了，打算回去拿外套再下来找张智唠嗑聊天的。
　　谁知就在她转过身的那刻，她突然听见身后张智的屋子里，似乎传来了某种微弱的声响，连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真元的波动。
　　起初荆小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停下步子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随即才发现，这个细微的响声的确是从身后张智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嗡——嗡——”
　　就好像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来了电话似的。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里哪儿来的手机呢？
　　荆小情觉得不对劲，她皱起眉头，回过身看向张智的屋中。声音的确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荆小情一边听着一边往屋里走了两步，视线来回地扫，在找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就在她走进屋中的时候，桌子上放着的那块木牌突然剧烈地开始震动起来，“嗖”地一下飞到了半空中！
　　荆小情毫无防备，被这木牌吓得叫了一声。
　　不是，大哥，就算这是修真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你也别这么吓人吧！！至少给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也行啊！！
　　只见那枚上面刻了咒语的木牌周身瞬间裹了一层淡蓝色的护体真元，在这种安静的半夜里诡异非常。哪怕在空中它也不停地抖动着，就像是里面封印了某种可怕的生物，现在要挣脱束缚那般。
　　荆小情知道灵修和武修，知道护体真元和修为灵力，但是符箓这种东西自从她穿越以来就一直没有过接触，也根本不知道现在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荆小情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它，看它震了能有半分钟的时间之后，护体真元消失，木牌“吧嗒”一声重新跌回桌子上。
　　直至这时，荆小情才敢走近些，小心谨慎地查看木牌的情况。
　　它应该不会像哈利波特里面的妖怪书那样，突然暴起咬她……吧？
　　那木牌安静地倒在桌子上，一丝生气也没有，安静得简直要让荆小情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荆小情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实是疼的，她的确没有做梦，刚才的木牌也确实有些奇怪的反应。
　　四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荆小情看着那枚木牌，一股不安的感觉渐渐涌上她的心头。
　　想起来这个小镇上还有不知道是魔修还是鬼修的东西徘徊不去，并非绝对的安全，荆小情的心里面就一直是吊着的。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就想等张智回屋好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张智就像是失踪了一般，别说是人影了，连动静都没有一个。
　　她心中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是被抓走什么的吧？？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二楼的某个房间，提着蜡烛撩起裙子就朝楼梯跑去。
　　都这个时候了，找宋绯莲就找了，哪儿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问题？
　　但愿只是她的直觉不准确了，张智没事儿只是拉肚子到好久也没回屋，那也只不过是大晚上的吵醒宋绯莲，最多再被她说一两句而已。
　　噔噔蹬蹬，荆小情爬上楼梯，找到宋绯莲的屋子敲了门。
　　屋里很安静，甚至听不到宋绯莲来开门的脚步声。
　　荆小情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吧，宋绯莲她晚上不是回来了吗，难道又出去巡逻了？
　　正当她打算抬手再敲第二遍时，房间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吓了她一跳。
　　哪怕是这个时间，宋绯莲依然一袭白衣胜雪，干净而澄澈得仿佛天山上独自绽放的雪莲，只不过她的头发有些微的湿润，脸色相较平常也有些红润，看起来应该是刚洗过澡。
　　宋绯莲平静地看着荆小情，仿佛早就知道来的人是她一样。
　　【小师妹，你可是喜欢大师姐？】
　　在看到宋绯莲的那一瞬间，荆小情的耳边突然响起双双的声音。
　　宋绯莲这般模样，倒是叫先前在腹中打好草稿的荆小情头脑瞬间变得空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
　　她呆呆地盯着宋绯莲的脸，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闻见了好好闻的莲花香。
　　“小师妹？”
　　直到宋绯莲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荆小情猛地回神，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尴尬到老脸通红，甚至都不敢再跟宋绯莲对视。
　　她低下头去，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大、大师姐，那个，那个，刚才我看见四师兄屋子里看见有个符箓在发光，还在震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四师兄也不在，我等了他好久，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呸呸呸，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话！！
　　怎么一见着宋绯莲就这么没出息呢！！
　　这么低着头，荆小情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就瞄到了宋绯莲的腰间。
　　平时素来将衣服一丝不苟板板正正地穿好的宋绯莲，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就被她敲了门，腰带上的结竟然系了个歪的。
　　虽说这种情况放在别人身上还挺常见，要是张智或者陆柒月把腰带系了个歪的荆小情还真没觉得有啥，但是放到宋绯莲这里，就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怪哉，怪哉。
　　宋绯莲耐心地听完荆小情唠叨的叙述，直到她好好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应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
　　“好……”
　　宋绯莲从荆小情的身侧走了过去，腰带上的结也蹭了下荆小情的裙子。荆小情看着她白色的背影，突然叫道：“师姐。”
　　“？”
　　“腰带，腰带。”荆小情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示意，宋绯莲不解，当荆小情是说她自己，目光还有些疑惑地落在了荆小情的腰间。
　　荆小情：“……”
　　……笨蛋。
　　被宋绯莲给笨到，荆小情刚才的局促感和紧张瞬间消失不见。
　　她又往腰间比划了几下，见宋绯莲还是不解其意，便迈一大步走到宋绯莲身边，伸手轻轻解开了她腰带的结。
　　没想到荆小情竟然一下子靠得这么近，甚至都能嗅到她发丝之间的清香，宋绯莲的呼吸一滞，连带着心脏都停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拒绝或者推开荆小情，荆小情已经麻利地将她腰间的腰带解开又系了回去。
　　她不会系其他的结，只能三下五除二地在宋绯莲的腰间系一个最简单的蝴蝶结。
　　将宋绯莲和蝴蝶结联系起来，竟然还有种别样的可爱。
　　“好了，”荆小情看起来十分满意，她拍拍手，“舒服了。”
　　宋绯莲匆匆退了一步：“……多谢。”
　　这次轮到宋绯莲有些局促，她轻咳一声点了点头，连忙转身下楼了。
　　拍着拍着手，荆小情才忽然感觉出来刚才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等……
　　刚才不是看见宋绯莲还尴尬的吗，怎么看见她腰带系得歪了，就一点都不尴尬地去帮她？还主动把她的腰带给扯开又系回去什么的……
　　呃、这，这个，好像确实是有点……
　　荆小情这个手，越拍越没有力气，越拍越小声，直到最后她抬起双手，用力盖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呜……
　　她是不是……笨蛋啊……
　　张智是被噼啪燃烧的柴火声给吵醒的。
　　眼前的物事都是花的，得好仔细好仔细地看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除此之外，甫一睁眼就能感受到后脑传来的疼痛。张智呻（河蟹）吟一声，意识到嗅觉也恢复的那刻，比起刚才还要浓烈的血腥味倒灌着钻进他的鼻腔。
　　诚然张智是屠户的儿子，这股血气仍将他顶了个跟头。
　　身下很硬，不似床铺般柔软，张智凝神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趴在地上。
　　他曲起双臂支撑起上半身，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腹部处传来的闷痛让他又一次发出闷哼。
　　奶奶的，刚才叫这孙子揍了一拳，现在还在疼。
　　张智捂住肚子正想跪着缓缓，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鞋子。
　　“你醒了？”
　　又是那个声音。
　　张智抬起头来。
　　光是看脸，倒是个模样端正的青年。
　　张智愣了下，他本以为这种魔修鬼修的，长得也一定龇牙咧嘴，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头有脸，而且长得模样周正。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修那些鬼道？
　　木柴燃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这里映照得通明，正因如此，张智才能趁机看清周围的情况：他大抵被抓进了那个山洞之中，现在正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前就是那个邪魔外道。刻刀和联络符都已经不见了，不知是丢在了外面，还是已经被此人发现，进行销毁。
　　但不论如何，眼下肯定是最糟糕的情况。
　　对了，孩子们呢……！
　　张智心头一紧，连忙朝两边寻找，发现那两个娃娃正缩在角落里，相互倚靠着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在他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此人并没有伤害这两个娃娃。
　　“我看你啊，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比较好。”青年在张智面前蹲下来，凑得很近，“你不知道我是修鬼道的么？最喜欢抓什么小修士小娃娃之类的了，像你这种修为低微的，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的目光灼灼，看得张智非常不舒服。
　　腹部仍然剧痛，张智跪着缓了会儿，见不怎么有效果，就换成了盘腿坐。
　　不管了，反正这鬼修现在好像没想杀他，能缓多少缓多少吧。
　　“喂……！”鬼修似乎并没有想到张智竟然会这么干脆地无视自己，他的声音里多少带了点恼意，还伸手去抓张智的胳膊，“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
　　调息被强行打断，张智无奈：“你说那么大声我还咋能没听见的？我又不聋。”
　　“那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怕我杀了你么？！”
　　鬼修依旧抓着张智的手臂，他的掌心很冰，在抓住张智的那一刻，张智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也变成了大冰坨子，血液啊真元啊什么的，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怕不怕他杀了自己？
　　怕，怎么不怕啊，他还以为自己修道能活好久呢，谁知道花一样的年纪就得命丧于此啊。
　　还是在这么个小破山洞。
　　张智是真的为这件事情苦恼着。
　　于是他反问道：“唉，你能不能不杀我啊？我真的不想死。”
　　鬼修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张智竟然真的会问这种问题。
　　他倏地大笑起来。
　　“行啊，各种各样的求饶和哭泣我见得多了。”他看着张智，眼睛弯弯的，嘴角含着笑，说道，“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第一个总该有点特权。”
　　“正好，一个人修鬼道实在是太孤单了，这不是你正好送上门来了么，”鬼修凝视着张智的双眼，定定道，“若是你同我一起修鬼道，跟我做着伴儿……”
　　——“那我，便饶你一命。”


第49章 本心·其九
　　“师父, 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啊。”
　　热闹的集市上，张智牵着一头小毛驴，有些苦恼地问驴背上叉着腿坐的少女。
　　少女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 却在如此美好的年纪生了一头白发，走过路过时引得周围的人们纷纷瞩目, 不过她自己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甩甩脑袋，白色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晃一晃的：“怎么, 你师兄又嘴贱说你啦？”
　　今天天气很好, 正是适合逛街的好时候。恰巧又碰上小镇的集市, 道路两边全是摆摊的小商贩，卖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热热闹闹的。只是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只有张智愁眉苦脸, 跟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没, 不是师兄说的。”
　　“那是谁？绯莲还是双双？”驴背上的少女还认真地想了想, “唔……老三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我感觉老大也不像是爱说你啥的样儿啊，难不成真是老大说的？”
　　张智有点烦心地摆摆手：“不是, 师父，跟师兄师姐们都没关系啊，是我自己个儿觉着自个儿太不中用了。”
　　“唉, 大师姐修为那么强, 还拿了武道大会的第一名，二师兄和三师姐也不差。为什么只有我，入门这么长时间了, 连气感都没有, 炼气期都没进呢……师父, 我是不是给您老人家丢人了？”
　　张智低着头闷闷不乐，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也没听见守心师父回复他。他抬头一看，驴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人了。
　　他那么大一个守心师父呢？？
　　张智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睛都快把道路两旁都看遍了，才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摊前发现了守心的身影。只见他那个飘羽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今亚圣的师父，此刻正一脸吃相地看着小贩插在稻草棍上的糖葫芦，口水都快从嘴里淌出来了。
　　张智连忙牵着毛驴走过去，刚一到就听见师父吆喝他：“快快，我要那个，山里红最大的那个！掏钱！”
　　“啊哦，哦。”张智顾不得纠结心中的问题，连忙从兜里掏出他的小钱袋——师父怕她花钱大手大脚，把守心一支的钱都花光了，因此钱基本上都是让大师姐去管的，这次跟他下山也是，直接把钱袋子扔给了他。
　　张智摸出两枚铜板：“老板，给你。”
　　守心的馋虫早就忍不住了，她挑了果子最大的一串糖葫芦，刚兴奋地要往嘴里塞，突然看见张智啥也没拿。
　　她有些疑惑道：“老四，你怎么不挑一串啊？”
　　“啊？”张智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我…我也能买吗？”
　　“哈？这话什么意思，你买一串我是能吃了你还是咋的，我是那么小气的师父嘛？？”守心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吹胡子瞪眼的，“赶紧的，挑一串自己想吃的付钱！”
　　“啊、哦，好，好！”
　　幸福来得太突然，张智本以为像自己这种连气感都没有的徒弟，就算是拜入门下也是被师父嫌弃被师兄师姐欺负的老幺，要是再倒霉一点说不定还会被赶下山去，师父要买糖葫芦自然不会有自己的份。
　　谁知道师父竟然这么好，有好吃的还想着他。
　　张智鼻子一酸，这么大一个猛汉险些落泪。
　　正当他认真挑选糖葫芦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呀——！”
　　热闹的集市上，这声叫喊实在是有些刺耳，因而纷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张智和守心看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正被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儿拉扯着，看样儿要扯到旁边的轿子上去。姑娘哭得满脸都是泪，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地挣扎，那公子哥儿还是不依不饶，那架势，好像今天不把姑娘带到轿子上他就不走了。
　　“怎么又是王家的这个小少爷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点王法了。”张智听见旁边人窃窃私语，“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了吧？”
　　“唉，看上哪家姑娘就硬抢，可怜了这英姑娘啊，原本已经跟东头那个陈秀才订了亲吧？”
　　“陈秀才哪里敢惹上王家，我看啊，英姑娘这次恐怕是……”
　　还有这种糟烂事？
　　就连张智一个局外人都听得心头火气，他想去帮帮这个可怜的姑娘，可是又有些迟疑——他是跟师父一起下山的，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要是帮了这个姑娘，给他们带来麻烦怎么办？
　　正当他来回纠结的时候，那王家少爷松开了姑娘的胳膊，竟然挥挥手，招来了他家几个看家护院的壮汉！
　　要是只有王家少爷一个人也就罢了，这么好些个壮汉，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饶是刚才纠结的张智，这下也不得不管管了，他刚朝那边走了两步，却突然看见那边多出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一个梳着白色马尾辫的小姑娘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抓住了其中一名壮汉的手腕：“喂，我说你们，这样不好吧？”
　　师父？？
　　张智看向身边，方才还在这儿的师父早就不见了。
　　那王家少爷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人拦他，在镇子上作威作福惯了，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制止。他定睛一看，出来拦路的竟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愣是给他看笑了：“小妹妹，让一让吧，大哥哥这是要讨老婆呢，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就别掺和了。”
　　快步朝这边走过来的张智心中冷汗直冒。
　　小妹妹？师父的年纪估计比你奶奶都大！你怎么敢的？！
　　但守心师父顶着这么一具身体都前去帮忙，这让张智对刚才自己冒出的想要独善其身的想法感到羞愧。
　　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讨老婆？”守心师父笑得春光灿烂，“讨老婆怎么着不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可是我怎么看着这位姐姐倒是不大乐意的模样呢？”
　　哭得梨花带雨的英姑娘看见是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为自己出头，她更加惶恐，握住了守心师父的手直摇头：“不要，妹妹你快走，别连累了你。”
　　被小女孩儿驳了面子，王家少爷龇牙咧嘴，朝那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些下人得了令，一拥而上，硬是要强行带走英姑娘！
　　“住手……”
　　跑过去的张智连话还没说完，只见刚才被守心师父抓住手腕的那一个壮汉，愣是被她一个下蹲狠狠地摁在地上！他身上仿佛多了千斤重的铁块，仅仅通过手腕传递过来，压得他趴在地上根本直不起腰！
　　其他壮汉见状，纷纷改为朝守心师父扑来。
　　根本用不着张智出手，守心甚至将左手背到了身后，只用单手就将那几个人轻松地制止。张智看得出来，师父根本就没有用任何修为，单纯是只靠力量来对付这些普通人。
　　“怎了啦？你们刚才不是要对付我吗，怎么这些大哥哥现在都趴在地上了，哈哈哈！”
　　师父还火上浇油，嘻嘻哈哈。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王家少爷丢了面子，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狠狠地磨了下后槽牙：“刘一！”
　　也是随着这一声喊，一名身着道袍的人从他的轿旁腾空而起，手中利剑出鞘，落地时直直朝着守心师父的后背袭来！！
　　张智心下一紧，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佩剑出鞘挡在守心身后：“师父小心！”
　　当世的四位亚圣，只有守心一个人会收掉全身的威压，像个普通人那样，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也只有守心一人，从来都不顾什么规矩方圆，随心而行，随心而动，不被规矩束缚，活得自由自在。
　　因此，虽然同为修道之人，那位被王家豢养的散修刘一并没有立刻辨别守心的身份。
　　但，即便如此。
　　即便这世间上没有人比张智的师父还要厉害，在看见有人自背后偷袭她的那一刻，张智也毅然决然地替她去挡了。双剑相碰撞，甚至擦出了火花，那个刘一的一剑必定是掺杂了内力，震得硬生生接下这一剑的张智虎口生疼，双臂发麻！
　　若不是他身体强健，这一剑断然是接不住的。
　　“哦？”
　　那刘一蓄着稀疏的山羊胡，他收了这剑背到身后，一下下抚摸着自己的胡子：“这位小友并非修道之人，竟然能接下我这一剑，不错，不错。”
　　张智的双臂垂下来，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开裂，鲜血顺着他的手指落到剑柄上。
　　“并非修道之人”……？
　　哈，真的是太可笑了……
　　他入门数月，平日多有练习，可是到现在，竟然被一个修道者说自己并非修道之人。
　　也是，像他这样连气感都没有的废物，连最基础的炼气期都没入，怎么有脸说自己修道的？
　　但是…但是！
　　“小友，贫道也是受人所托，并不想伤及无辜。”刘一浑浊的眼睛盯着张智，嘴里说着的是客气的话，眼神中却带着些许轻蔑，“小友行个方便，贫道定保你平安。若是小友执意阻拦，那贫道……”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刘一是什么意思，张智心里面明白得很。
　　……但是。
　　“…她是我师父。”
　　挡在守心和英姑娘面前的张智再一次将手中之剑抬起，他两只手握着剑柄，剑尖对准了刘一：“没有你打我师父，徒弟只在旁边看着的道理。”
　　就算师父很厉害，就算她只需要释放威压就能让这些人屁滚尿流。
　　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作为徒弟，就是应当保护师父，不论敌人是谁。就算他连气感都没有，连最基本的炼气期都没入，就算这个刘一看上去比他强大太多，他也不要后退。
　　不打一场，怎么知道谁更厉害些呢？！
　　要打师父、带走英姑娘，那就先战胜他再说！
　　张智直视着刘一，怒喝道：“来吧！”
　　就在张智坚定了心中的这份信念的瞬间，他看到了周身出现的涌动的气流，这些气流围绕在他的身边，甚至旋转着缠绕到了他的剑上。
　　也是这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小贩的叫卖、周围众人的议论；他同样听到了更远处银铃般的欢笑，还有人间的喜怒哀乐。
　　张智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轻盈，这些气流围绕着他，甚至充盈了他的身体。刘一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张智身周的气流：“这是…气感？”
　　张智凝神屏气，握紧了手中之剑。
　　这份为了守护而生出的道心，绝对不想让任何人践踏！
　　【北斗剑诀·天枢一式】！
　　曾经在山上枯燥练习的那些日子，全部化成此刻的这一剑。正所谓厚积薄发，平日里所挥出的每一剑，都会在决斗的时候生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即便是天枢这样质朴的剑式，也可以散发出独属于它的光芒。
　　张智的剑诀越发熟练，他看着刘一，一下又一下地挥出他的佩剑。在接下第一剑时，刘一方才的骄傲业已不再，在张智看似平淡实则蕴含了剑意的数剑之下，刘一竟然节节败退，最终，他的剑自手中掉落，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王家少爷一看情况不对，带着下人掉头就跑。刘一显然被小辈击败没有面子，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黯然退场。
　　张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之中回过神来，直到守心来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张智才猛地一抖，茫然道：“师父……”
　　守心扬起嘴角，对他笑笑：“恭喜啊，老四，终于有气感进入炼气期了，这下回去不用听你师兄嘴贱了。”
　　幸福好像来得太突然了些。张智挠挠头，还没来得及从懵逼转移到兴奋，就看到师父收敛了高兴的神色，认真而正式道：
　　“张智，你心地良善，因心入道，望之后戒骄戒躁，勤学苦练，日后能与你的师兄师姐们并肩。”
　　“这份为了保护他人而拔剑的心，你要一直记得。”
　　这也是张智第一次，从吊儿郎当的师父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表情。
　　不自觉的，他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是，徒儿受教。”
　　然而转头就是一句：
　　“师父，那个糖葫芦还没买呢，咱回去买了吧？”
　　“喂，你到底决定了没有啊？”
　　鬼修甚至悠闲到一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他看着张智，不时还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你说你，哎，修正道有什么用啊，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该有二十了吧？修为呢，不还是在炼气筑基晃悠？”
　　“还不如跟我一块修鬼道呢，修为日进千里，还用得着十年如一日地苦修？”
　　张智睁开眼。
　　他瞅着他，反问了一个问题：“那你的修为，是怎么来的？”
　　鬼修一愣：“什么？”
　　“我问，你的修为，是怎么来的。”张智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带着大碴子味的东北口音在说出这些话时，竟然没显得那么喜感了，“当然，这个问题就算不问你我也晓得答案。鬼修，是以死者的魂魄为捷径，炼化尸体与魂魄，为你所用。”
　　“所以，你整的那修为才能够日进千里。”
　　鬼修被他说得一愣：“…所以呢？”
　　张智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小娃娃。
　　在思考是否要加入鬼修修炼队伍的时间里，张智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将一头白发毫不在意地扎到脑后晃晃悠悠的人。
　　他突然想起了她对他说，这份为了保护他人而拔剑的心，要他一直记得。
　　他没有三师姐那样高贵的出身，没有大师姐和二师兄的天资，没有小师妹的灵动。他笨拙、唠叨、贪玩，虽然每天练剑但是练得根本就不如大师姐多，修为进益也是最为缓慢的。
　　但，就算他再废物，他有一颗想要保护他们的、炽热的心脏。
　　“鬼道虽日进千里，可这份力量终究是不能救人，反而害人。”
　　张智从孩子们的身上收回目光，认真地看向鬼修。
　　他知道的，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后自己会面对怎样的结果，他简直是踩着别人的尾巴行走。
　　可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或许这是生命中能留下的最后几句话了。
　　他握紧了略微颤抖的手，坚定说道。
　　——“但，若是只能害人，那这份力量，就根本没有修炼的必要。”
　　“所以，我拒绝！”


第50章 本心·其十
　　张智掷地有声。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时, 鬼修突然伸进一只手来抓住了张智的领子，把他揪到了自己身前：“就因为这种理由，你拒绝我？！”
　　他咬牙切齿,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一股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怒意。那张周正的脸庞因为表情的扭曲, 此刻显得异常恐怖。
　　“害人又怎么样，你告诉我, 害人又怎么样？！弱肉强食本就是天注定, 他们比我弱小, 注定就要任我宰割！”
　　鬼修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了，直直地盯着张智，双眼透出一股血红，看起来可怖得很。他手上的力量巨大, 勒得张智有些喘不过气。
　　“你知道不, 你肯定会遇见比你更厉害的人, 比你更厉害的也会遇到比他们还要厉害的人！你怎么可能比所有人都厉害？！”幸而鬼修并没有使用他的修为, 两个人此时的状态更接近于肉搏。张智抓住鬼修的手，想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扯开, 但那个人的力量大得很，就连张智用了力气都没办法拽动分毫。
　　张智咬牙，他同样看着鬼修：“那个时候, 他人为刀俎, 你为鱼肉，你的命也不是命了！”
　　“那又怎样！？”
　　鬼修几乎朝着张智咆哮，张智偏头, 那人口中溅出的唾液溅了他一脸：“曾经就是因为我太弱,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践踏我欺凌我，就是我活该！好啊，现在我变强了，所以我把他们一家人都杀了，我让他当着那么多尸体的面给我跪下求饶，可我最后还是把他杀了，我是不是很过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若不修鬼道，可能有一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角翻着红肉，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了那样，“不，不对，我知道，哈哈，我肯定会被他们玩死的！哈哈哈哈！”
　　张智依旧用力拽着他的手，鬼修的手很冰，若不是长了五根手指，摸上去根本就分不清这是人手还是冰块。现在这人的情绪极度不稳，若是再跟他硬来，张智害怕他再对两个小孩子做出什么事。
　　“少他妈装出一副名门正派的样子来教训我了，你要是这么厉害这么心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要我被那些人那么欺负，嗯？现在你来教训我，你算老几？！”
　　鬼修双臂用力，狠狠地将张智掼到一边！
　　张智猛地栽倒在地，后背撞上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巨大的疼痛瞬间从后背上下传到张智的脑袋和脚尖，痛得他在地上蜷缩成虾米。
　　这下倒好，除了在外面受的腹部的伤，后背上也新添了一大块，疼得他根本就直不起腰。
　　张智忍住剧痛想要凝神屏气进行调息，但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体内的真元就像是凝固了一般，根本无法流动，也无法帮助他恢复伤口！
　　那鬼修不知道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将他的真元封印了。他现在就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终于发现了？”
　　鬼修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此刻他的语调非常平静，就好像刚才歇斯底里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鬼修轻笑一声，抓住木栏杆凝视着地上的张智：“其实封不封你真元还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本来你的修为就不高，不过嘛，就当是有备无患了。”
　　张智听见钥匙插（河蟹）入锁孔的声响，接下来便是“吱呀——”一声，牢笼的门被鬼修从外面打开。因为痛苦而渗出的冷汗早已爬满张智的后背，他咬着牙硬是抬起了头，就看见微笑着的青年走进了笼子里，眼神瞄向角落里的两个娃娃。
　　“原本我是想先炼化你的，不过现在嘛，我改主意了。”
　　“你不是想要保护他们吗？那我偏偏就要当着你的面将他们炼化，让你看着，从头到尾地看着，但什么都做不了。”
　　“你说，这有没有意思？”
　　鬼修笑了两声迈开步子，欲迈过张智的身体走向那两个孩子。浑身上下剧痛的张智愣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倒在地上伸出手，在青年抬脚的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行……”伸长手臂又牵动到了张智后背的伤口，豆大的冷汗自他的额头滑落，他浑身都在颤抖，“别……”
　　青年垂眸收脚，一言不发看着疼得发抖也要抓住自己的张智。他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彼时的张智根本看不清楚：“……”
　　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啥？”他疼得脑袋都有点发晕，听见这个问题时还愣了一下，“名字……张智。”
　　“好的，张智。”
　　鬼修脸上露出近乎怜悯的表情，突然，他猛地又一次抬起脚，狠狠地踩到了张智的手腕上！
　　张智听见了很清晰的一声脆响。
　　也是这个瞬间，更为剧烈的疼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啊啊啊啊——！！！！”
　　痛，太痛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痛！
　　为什么不让他去死？！
　　那么大的一个汉子疼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张智哀嚎着，眼泪混着惨叫一齐落下，听得人毛骨悚然。这种情况下张智自然不可能再抓住鬼修的脚，被折断的手无力地跌落在地，没有断掉的那只手的手指扣进地面，因为太过用力，指缝里抠得满是鲜血和泥土。
　　当惨叫到最大声时，这份声音就会哑在嗓子眼儿里，失去它本来的声响。
　　张智的脸痛得通红，他大张着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发不出声。
　　“救人，又有什么用呢？”哪怕现在张智并没办法分心去听鬼修说的什么，他也依旧说了，“你看他们都还在睡着呢，根本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挽救他们的命付出了如此之多，如此痛苦。张智，你觉得你值得么？让他们以没有痛楚的方式迎接死亡，其实我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善良了。”
　　他迈开腿，走向那两个孩子。
　　“还有，我叫闻道。”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若是下辈子，你能遇见一个叫做闻道的孩子，我真希望你可以救救他。”
　　就在闻道矮下腰准备将其中的一个孩子拎起放血时，他的左腿忽地一沉，自背后传来的一股力量，正阻止着他接下来的动作。闻道面色阴沉地向后看去，只见满脸都是水的张智，正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用那断掉手的左臂抱住了他的腿。
　　张智的姿态一点也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又丑陋。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糊着血污和灰尘，脸上那些不知道究竟是汗还是水。他没有剑，不像是那些大侠一般潇洒自如，来去如风，取魔头首级于须臾之间，他甚至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以一种丝毫没有尊严的姿势，抱住了恶人的腿。
　　即便如此，他也不要闻道再前进一步。
　　“‘朝闻道，夕死可矣’……有这么个…好名儿，你……咋干出这档子事儿呢……”
　　他的胸腔变成了个破风箱，说几个字还漏着风，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张智艰难地说道。
　　“我……救不了你啊……”
　　“你得…自己救自己才行……”
　　坚持一会儿……
　　再坚持一会儿……
　　说不定大师姐她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很快就会来救他的。
　　希望……如此吧。
　　荆小情正抓着双双的肩膀，同她一起在空中御刀而行，宋绯莲和陆柒月分别在她们身前与身后。夜里的风实在是太凉了，古代人又总是喜欢穿这些宽袍大袖，夜风倒灌进去冻得荆小情一个哆嗦，她想，这样很容易着凉肚子疼的。
　　但是现在并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方才在客栈里，宋绯莲去张智的屋中找到了那枚被真元包裹的联络符，确认了那上面的确残留着张智的真元。当她向里面灌入自己的真元以求能够启动连接时，另一端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按道理来说，联络符一式两份，将自我的真元灌入其中后，便能催动符箓与另一方持有者交谈。
　　但张智桌子上只有一份，他自己跟另一份不知所踪。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宋绯莲让荆小情将双双和陆柒月叫醒准备去找那邪道的老巢，自己先去后院探查了一番，结果院中并没有发现张智的身影。宋绯莲刚要离开，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猛地走了几步推开后院的门，低头就看到了地上放着的那只业已熄灭了的灯笼。
　　还有外面小路上零星飘落的纸钱。
　　宋绯莲仔细嗅了嗅，忽地发觉空气中飘着一股味道极其淡的死气。
　　她回身，快步走回客栈里。
　　而被分配了任务的荆小情先是去找了双双。一身亵衣的三师姐显然也是在屋中打坐调息运转真元，并不准备睡觉，因而在荆小情说明了来龙去脉后很快就去收拾好了自己准备出发；而走到陆柒月房门口的荆小情此时却有点忐忑，毕竟白天跟二师兄吵过架，不知道这个小肚鸡肠的死基佬晚上会不会还给她甩脸子。
　　怀着这种不安的心情，荆小情敲开了陆柒月的房门。
　　打开门的陆柒月果然没什么好脸色，脸臭得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不还。可是荆小情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简单道：“二师兄，四师兄失踪了。”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那般：“……什么？”
　　“四师兄失踪了，桌子上放着一枚联络符，刚才被人用真元催动过，但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四师兄，我没有联络得上他。”荆小情急道，语速也快了许多，“现在哪里都找不到四师兄的人，看大师姐的反应，四师兄很有可能是被鬼修给捉走了！”
　　这种情况，不就像是接求救电话没接到，再拨回去没人接了吗？
　　用脚想都能想明白，张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客栈里面‘打电话’？他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那必定是他遇到了某种无法脱身的危险，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想要跟他们取得联络啊！
　　想到这里，荆小情就想咬着牙给自己来两个大嘴巴子，她怎么什么也不会啊？！她明明看见了联络符被四师兄的真元催动，可愣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导致没有跟四师兄联系上！
　　万一四师兄出了什么事……那她……
　　陆柒月听后什么也没说，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双手抱臂，看上去很是拒绝。
　　荆小情这边着急着呢，一看陆柒月的表情和反应，心里就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顿时拔凉拔凉的。
　　二师兄的这个表情，不就是觉得四师兄又给大家带来老多麻烦，大晚上的烦到他了吗？
　　也是，他平日里不就嫌弃张智笨，现在那么大的人失踪了，还需要他再花时间找，可不是很烦躁吗？
　　想着想着，荆小情的心就跌入谷底。
　　原来在没有太被物质侵蚀、更注重君子之风的古代，想要那种特别纯粹的师门情谊，也终究还是奢望吗……？
　　“……这个废物。”
　　陆柒月终于开口，而开口的内容和不屑的语气，让荆小情的心直直坠落。
　　她有些艰难地张开口：“二、二师兄……”
　　荆小情这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陆柒月进了屋子叮里桄榔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她正等着陆柒月再冷嘲热讽一番拒绝她，谁知陆柒月将他的剑背到了身后，手中还拿着一个绿色的陶瓷小瓶子。
　　小瓶子看上去非常精致，一看就跟陆柒月从前拿的那些瓶子档次不一样。
　　他脸色巨臭无比，把陶瓷小瓶扔到荆小情怀里：“小师妹，你刚才说联络符上还有张智的真元，用这个粉末【逐星】可以看到他遗留在周围的真元痕迹。”
　　一边说，陆柒月一边“嘁”了一声：“这个笨蛋真是不让人省心，得赶紧把他找回来，要不然就凭他那个智商，现在被魔修鬼修的吃干抹净了都不一定。”
　　荆小情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接得手忙脚乱，差点把瓶子打了：“啊……哦……”
　　“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的原料巨贵！……救了他以后得让这个蠢材给我采十年的药材…不，二十年，才能还清这些原料钱！”陆柒月自言自语，不等荆小情的回答，陆柒月已经绕过她身边，以对他而言很快的速度朝楼下走去。
　　见荆小情还停在原地不动，陆柒月不耐烦地回过头，超凶道：“还不快点？荆小情你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干嘛，再过一会儿他的真元就会消失！”
　　什么嘛……
　　荆小情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看着陆柒月的背影。
　　她还以为陆柒月不想救张智，谁知道原来只是傲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她被凶了，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
　　所以现在，他们正站在各自的武器上（当然荆小情是跟着双双），沿着逐星粉散发出的微弱荧光的走向，飞快地前往张智所在的地方！
　　宋绯莲、双双和陆柒月的速度很快，只消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已经看到了大量逐星粉聚集之处。无需多言，宋绯莲宛若一只飞鸟飞身而下，却在俯身下冲的过程中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用力一踏摇光剑的剑尖，只见摇光剑飞快飞回她的手中，又被她用力一甩，直直地冲向那血腥味的源头！
　　荆小情也看到了！
　　摇光剑携着电光呼啸而至，生生将那树林之后隐藏着的石洞给轰地破开！


第51章 本心·十一
　　轰隆一声, 大地山脉连同着一起震颤，宋绯莲这一剑的威力可谓不小，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隐藏自己的实力, 所以上来便是战力爆发的全开状态！
　　石洞的大门被宋绯莲暴力轰开，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尘土飞扬。荆小情探头向里面看去，洞内并非她想象的那般黑暗, 最深处似乎有一抹鹅黄光芒在闪动。
　　荆小情下意识地握紧了双双的肩膀——如无意外, 那里面应该是有人在的！
　　随着门洞的破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众人的鼻腔。
　　“呕……！”
　　荆小情最受不了这个，一个没忍住，又在双双背后干呕出声。要知道她现在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啥都能接受, 就是受不了这股味。这味道实在是太难闻, 浓烈的血腥混着肉块的腐烂, 一刻不停地刺激着荆小情的胃袋, 吐得她生理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没叠魔抗的后果吗啊喂，她的晚饭啊……
　　这些人真的是……放着好好的正道功法不修炼, 非得弄那些神啊鬼啊什么的，你弄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些人为什么总跟死人扯上关系, 都不嫌弃这个味道难闻的吗？！
　　“小师妹, 你没事吧？”双双关切地回头问道。荆小情一边干呕一边摆手，连忙道：“我没事…三师姐……呕！”
　　双双没有办法，她拉住荆小情的手, 对身后跟着的陆柒月说道：“二师兄, 你跟小师妹先下去避一避, 我跟大师姐来找四师弟！”
　　陆柒月“啧”了一声：“……荆小情，你能不能顶点用？”
　　荆小情吐得根本没时间回怼陆柒月，这味儿实在是太冲了，顶得她的胃不停地泛酸水：“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啊……呕！”
　　双双连忙降落，将荆小情和陆柒月放在山洞不远的上风处，正当双双想要杀入那洞中一探究竟时，一道黑色的闪电突然从山洞中现出，径直袭向停留在空中的宋绯莲的面门！
　　双双一惊：“大师姐，小心！”
　　可宋绯莲是何等修为？这种程度的偷袭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般，她长袖一甩便拦下了那枚射向她来的物体。袖子在空中翻转一圈儿，这时宋绯莲才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那是一枚死人指骨，指尖方向被磨成了锐利的箭尖，可以轻易扎入敌人体内。
　　恐怕那鬼修就是用这种方法偷袭成功了不少的人。
　　既然能射出这种骨箭，那便说明鬼修必定就在山洞之中！
　　宋绯莲也不跟他多客气，她停滞在空中，低着头看向山洞的方向，双手握住摇光剑的剑柄，剑尖向下，倏地狠狠插去！顷刻间，属于炼虚期的强大威压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只眨眼的功夫就彻底将整片山林覆盖。
　　宋绯莲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修为，这一刻，林中万物都感知到了这份独属于一人的恐怖压迫感！
　　受了惊的夜鸟察觉到临近的危机，尖叫着扑腾翅膀离开了这片不祥之地，野兽开始不安地奔腾，一时之间，山林里的咆哮此起彼伏。
　　通了灵的动物们对于危机的感知总是异常敏锐。
　　就连荆小情这样的己方菜鸡，也感受到了一股压迫着自己的巨大力量。
　　吐得半死不活的荆小情抬头看向空中的宋绯莲，她的衣衫被夜风带起飘散在空中，手中的摇光剑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有那么一刻，宋绯莲在她眼中好像变成了那最为神圣的六翅审判者，只消她长剑一落，所有的罪恶便无处遁形。
　　荆小情只觉得身上的威压越来越大——宋绯莲必定会保护守心一支，所以比起宋绯莲真正释放出来的威压，荆小情知道自己这儿能感受到的肯定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的程度。
　　但就这样了她都能感觉到不适，无法想象那个鬼修现在正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还不出来？？真当自己是缩头乌龟了！
　　宋绯莲显然并不想与鬼修多话，她手持摇光剑，化作一道流星径直坠向山洞之中！
　　也正是这一瞬，一道黑色的光芒突然腾空而起，径直与宋绯莲对上！光与暗的交锋，在碰撞的刹那间迸发出刺眼的光！
　　这道黑光甫一出现，堪称精神污染的噪音刹那间响彻整个山林，那种混合了数十个孩童高分贝的尖叫与呐喊就像是上万根尖锐无比的银针，眼看着就要扎透荆小情的耳膜！
　　“呀啊啊啊啊！！！”
　　荆小情、陆柒月和双双一同堵上了耳朵！
　　这什么鬼东西？！简直就像是六十个熊孩子一同在耳边尖叫！！！这到底是什么缺德功法？！
　　不行，这么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他们迟早会被这些怨灵耗死在这儿。
　　她着急地向四周看去，企图找到能够克制这份噪音的方法，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自己腰间的那把魔杖。
　　她没有什么法宝，只有一把魔杖，还有浑身的灵力。只有这些东西，她该怎么杜绝这份刺耳的噪音？
　　堵上耳朵之后这份噪音带来的伤害就消减了不少，看来是只有物理上的声音攻击，里面并没有什么隐藏的灵力攻击。所以只需要防止声音进入耳朵，就能消除怨魂尖叫给他们带来的影响！
　　脑袋中忽然划过一个想法。
　　有了！
　　荆小情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忍着剧痛撤下一只手，在这种极端高分贝的声音中，荆小情只觉得这么几秒钟的时间她的耳膜都要爆裂了。她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抽出腰间的魔杖，对着陆柒月与双双用力一挥：“防护耳罩！”
　　先前要凝聚很久的灵力，这次大概是感受到了荆小情的焦急，非常配合地瞬间发动。令人想死的噪音瞬间消失不见，荆小情看见，陆柒月和双双的耳朵上瞬间多了一层绿色灵力凝成的耳罩。
　　自己也听不见这份令人想死的声音了，她反手摸了摸，果然还是自己的灵力记得自己，在为陆柒月和双双加了防护之后，还不忘了她这个主人。
　　陆柒月和双双惊讶地放下了手，他们面面相觑，也发现了荆小情的“杰作”。荆小情松了口气，幸好这段时间她算是勤加修炼了，要不然今天他们三个非得变成聋子不可。
　　不对，还有空中的宋绯莲！
　　荆小情抬头，看到了光芒之中的那个白衣女子。
　　不知道那样远的距离，自己的灵力是否还能够够到她。
　　但是够不到也要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荆小情抬起手，将魔杖对准了空中的宋绯莲。随着灵力的凝聚，她魔杖上吸附的灵力颜色也越来越绿，愈发纯粹。荆小情紧盯着空中的那个身影，喊道：“去吧，防护耳罩！”
　　这种技能名字喊出来确实是有点垃，荆小情想，她也太没文化了，之后一定要想个更文雅一点的，至少念出来有气势好听。
　　凝聚出来的灵力瞬间消失不见，但离宋绯莲离得太远，荆小情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方才消耗的灵力太多，在施完刚才的那个术法之后荆小情的两腿有点发软，被身后的双双扶了一下才站稳。
　　荆小情喘了两口气才向后看去，看见双双微笑着对她比了个大拇指，随后碧水出鞘，刀身上燃起了一层火焰。
　　【北斗心刀第一式·天枢】！
　　双双认真地凝视着那抹与宋绯莲交手的黑光，她脸上的战意高亢，手腕一甩，碧水刀像是割破了空气那般，呼呼生风。忽地，双双脚尖点地，踏风而去，径直冲向那抹黑光的底部！
　　荆小情凝神看去，黑色光芒的头部现出了一个人影，此刻正与宋绯莲交锋，但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已经落尽下风。而这黑色的光芒之中，有数十个孩童的冤魂正在尖叫哭泣，恐怕那些令人不适的声音正是由它们散发出来的。
　　荆小情暗自磨了下后槽牙。
　　这个混蛋，究竟炼化了多少小孩儿……
　　正当荆小情咬牙之际，胳膊突然被旁边拽了一下。陆柒月指了指他自己被灵力耳罩覆盖的耳朵，又朝荆小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声音。
　　荆小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去，她这个耳罩质量好像真是太好了，刚才还嫌吵得慌，现在愣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就跟到了外太空一样。
　　来不及叫荆小情多想，陆柒月拉着她的胳膊，又用手指比了比山洞内部。
　　荆小情冲他点点头，趁着鬼修在跟宋绯莲和双双战斗、老窝空虚之际，他俩赶紧深入内部去找张智。
　　里面的味道实在是难闻得很，荆小情又给自己做了个改良的鼻套，这才终于活动自如。因宋绯莲的一剑，洞口处几乎全部坍塌，她跟陆柒月小心翼翼地迈过那些碎石，相互搀扶着爬上石碓，站在较高的地方才看清了山洞的全貌——
　　里面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白骨，骷髅头与手臂简直到处都是，每一具都在无声地向荆小情控诉鬼修的罪行。更可怖的是，这些骨头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
　　女孩儿握紧了拳头不忍再看，她的目光投向更里面的位置：再向里一些便是一个木制的牢笼，而这牢笼之中，又是……
　　“四师兄！！”
　　看到了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荆小情大叫一声，顾不得崴脚的风险，提着裙子一溜烟儿地从那石碓上跑了下来。
　　“四师兄，四师兄！！”
　　踩到碎石子差点就从石碓上滑下来，荆小情倒吸一口冷气，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她跑到张智的身边，蹲了下来。
　　张智的衣服裤子已经脏得不像样，此刻他正趴在地上，脸上身上又多了好些伤口。他脸色灰暗，比起死人来说都好不到哪儿去。
　　荆小情的心悬在了半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纠结了半天，还是将颤抖着的手伸到张智的鼻子底下。
　　对……先探鼻息，对……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手太抖了，甚至抖到无法好好试探张智是否还有呼吸。荆小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软弱，还没有得到定论的时候就已经先红了眼眶。她紧紧地咬住嘴唇，深呼吸了好几次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可能是她胆小吧，她其实很喜欢五个人在一起，并没有勇气面对守心一支失去了谁的未来。
　　尽管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一只手握着荆小情的肩膀把她轻轻推开，她红着眼回过头，就看见陆柒月面色凝重地在张智身边半蹲下来，伸手探着张智的脉搏。
　　“□□□。”
　　陆柒月转头对她说了句什么，但是荆小情根本就听不见，她的这个耳罩质量实在是太好，就连自己这边的人说话声音都听不到，只能通过嘴型依稀辨别。
　　但是陆柒月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荆小情看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上面插满了银针的布卷，陆柒月将它一手抹开，噌噌两下抽出其中两根，双指在上面一抹覆上修为，将那银针插入张智的大穴之中！
　　医学方面的事情，荆小情不了解，也不明白。但是看陆柒月凝重的表情，荆小情就知道救张智一定不是件简单的事。
　　现在的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求陆柒月鬼手杏林，能够逆转阴阳，让张智醒来。
　　越想，荆小情的心中就越是痛苦。趴在地上的张智紧紧地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表情看上去极度难受，身上这些伤口昭示着他必定在晕倒之前受过严重的伤。荆小情看着张智身上的血污，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在为他扎针时，陆柒月似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他轻轻地托起张智的左臂，发现他的手像是与手臂分离了一样，毫无生气地垂落着。
　　陆柒月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难看。
　　饶是荆小情再笨再没有医学常识，看着那只晃晃悠悠的左手，她一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怎么…怎么会？四师兄的手……？
　　是谁做的……？
　　是、是在空中的那个人……吗？
　　他的手……？
　　要是……要是她先前接到了张智的联络符……
　　那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不论如何……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
　　想到这里，荆小情便握紧了手中的魔杖，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起。
　　她那个笨拙的四师兄，总是憨憨的被大家嫌弃的四师兄，为她收拾屋子又唠叨了她快两个小时的四师兄，她刚说想要一截树枝就去爬到树上帮她削了一根的四师兄，那个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她的四师兄。
　　被这个鬼修折磨，被他弄断手臂，现在躺在她的面前，生死不明。
　　荆小情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剧烈，她用力地抓着胸前的衣物，死死地盯着空中的那一抹黑光。在双双加入战局之后，她身后现出的火龙自下而上吞噬了不少的冤魂，逼得鬼修节节败退，看来几招之内就会败于双双与宋绯莲的刀剑之下。
　　还不够。
　　还不够。
　　荆小情握紧了手中的魔杖，哪怕是已经削过外面最为粗糙的树皮，此刻树枝下一层光滑的纹理，也依然烙在她的掌心里。
　　这是她犯下的过错，仇，自然也是要她来报！
　　咚！咚！
　　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两下，身体也随之诡异地颤动。世界似乎在她眼前分成了两个，又合二为一。
　　突然，荆小情的身上出现了一层向上燃烧的金色物质，如同火焰的最外端般，向上燃烧着它的粒子。正在空中战斗的宋绯莲突然感觉到怀中一阵鼓噪，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情况，藏在怀中的百宝囊突然自行飞出，直直地飞了出去！
　　“？！”
　　宋绯莲一惊，伸手去捉，却根本没能捉住百宝囊的系口带子。
　　宋绯莲和双双纷纷看过去——
　　百宝囊径直朝着荆小情的方向飞去！它的口袋竟然自己张开来，从里面飞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老旧木匣。
　　那是……
　　在看见那个木匣的瞬间，宋绯莲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股不安的感觉荡满她的心头。她刚想启动摇光一式赶往荆小情的身边，却被身后的鬼修拦住了去路，一道怨魂尖叫着朝她伸出利爪，逼得她不得不出剑抵挡。
　　额顶流下鲜血的青年狞笑着看着她。
　　“哈……没想到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邪物……”
　　“我自知今日是无法全身而退，但若能拉一个人垫背，那也是极妙的……！”
　　“小师妹？！”
　　身后的陆柒月惊道。
　　荆小情并没有理会来自身后的声音，她看着漂浮于她面前的木匣，对它伸出手。
　　曾经伤害过她的木匣竟自动为她打开！
　　眨眼间，华光起，修罗出，木匣中躺着的伞从中飞起，它的周身同样燃起金色的粒子。那把曾经差点要了她跟张智命的伞，此刻正悬浮于空中，旋转微张着。
　　荆小情毫无犹豫，一把握住了伞柄。
　　刹那之间，华光漫天！
　　——十方修罗，神鬼皆避！


第52章 本心·十二
　　荆小情无法准确地形容出自己的感觉, 这种奇妙感，前所未有。
　　在握住修罗伞的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逆着她的手臂经脉自下而上地传来, 这股力量犹如热流般源源不断地灌进了荆小情的身体。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时刻, 接受力量的一方应当会极度痛苦。但荆小情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反而觉得它十分熟悉, 相当温柔。
　　就好像……被母亲的手掌抚摸那般……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充盈着荆小情, 让她无端生出种念头——
　　她无所不能。
　　宋绯莲、陆柒月和双双惊讶地看着握住修罗伞的荆小情, 事态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毕竟谁都不会想到荆小情竟然能够驱动这种大凶之物，或者说谁也没有料到修罗伞居然能够被她们的小师妹驱使。
　　少女周身像是燃起了一层金色的火焰，但仔细看去, 那更像是她体内的修为还有真元不断地外溢出来, 充作燃烧物。
　　不论哪种情况, 宋绯莲都觉得不妙——
　　那修罗伞下有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这两条沉甸甸的人命, 还有数不清的魔修鬼修的冤魂，并不认主, 极其凶煞。她想拿都得掂量掂量，根本就不是荆小情这种炼气期的小修士能够驾驭得了的！
　　宋绯莲凝神，立刻携着白光俯身向荆小情飞去。
　　荆小情的眼睛里只剩下鬼修一人, 见他飘在空中, 已是苟延残喘之势，这更加坚定了荆小情要杀掉他的决心。那鬼修左右一看，见宋绯莲和双双此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他双臂一挥, 那架势似乎是准备逃跑。
　　荆小情握紧了修罗伞柄。
　　如果是现在……她能做到！
　　荆小情握住微微张开的修罗伞, 学着方才双双那般脚尖点地借力一蹬，竟然真的径直升入了空中。她的身体无比轻盈，曾经所恐惧的上升和下坠的失重感现在都已经被荆小情抛到脑后，她的速度之快，甚至与向她飞来的宋绯莲都擦肩而过。
　　一白一金，两条光芒最终失之交臂。
　　宋绯莲猛地在空中停下，面色凝重地回头望向荆小情的背影。
　　也是眨眼之间，荆小情就已经来到了想要逃跑的鬼修身前！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荆小情用了十足的力量，将修罗伞狠狠挥出！伞身在这一刻似乎化成了刀剑，随着她的挥动，愣是硬生生地劈出一道金色的刀风！
　　刀风之强之盛，仿佛可以斩断世间万物！
　　曾经在皇甫府中，荆小情想要帮助双双，却苦于没有力量，只能眼睁睁地在底下看着。她看着双双被那魔修羞辱，看着双双被压于尸人球下生死未卜，看着双双浑身都是伤口已经筋疲力竭自己却太弱小却没办法同她并肩作战……
　　所以她要变强、变强、变强，强到能够杀掉所有伤害守心一支的人，强到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会闻风丧胆不敢妄动！
　　因此，她需要足够多的鲜血来祭伞。
　　今天的鬼修，便要叫他做第一个！
　　心脏又是猛地一震。
　　黑暗的念头甫一生出，就像是墨水滴入了一汪清水里，很快便逸散开来。心脏之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这股黑暗的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黑点也越来越膨胀，已经快要将一整颗心都包裹，强到叫荆小情无法控制。
　　鬼修的双臂上早已附着两名孩童的怨魂，他的手向后虚空一抓，像是从身后那黑光上撕扯下来一块似的，聚集了更多的魂魄朝荆小情袭来。
　　荆小情浑然不怕，横伞一挡消掉鬼修的攻击，鬼修在碰到修罗伞的一刻，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滋滋啦啦地冒了烟，他嚎叫出声想要后退，被荆小情借此机会向外一顶用力荡开！
　　荆小情直直地将伞竖起，立于天地之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意识在引导着她。也是在这一刻，伞尖处倏地生出了几道电流，它们围绕在伞尖周围，不停地闪现，似乎是积攒了几分能量之后，伞身上附着的金色光芒倏地窜天而起，笔直地连接了天空！
　　以那道金色的光芒为圆心，天空中，周围的云层渐渐开始扭曲、旋转。
　　尽管已是黑夜，但因这光芒的照耀，早已明亮如白昼！
　　“小师妹！！”
　　双双高声叫道。
　　但她们的耳朵上附着着荆小情刚刚弄好的防护耳罩，荆小情根本一丁点都没能听到双双的声音。她的目光只死死地停留在鬼修一人身上，其中蕴含着的，是四泄的杀意。
　　小师妹再这样下去不行！
　　双双向宋绯莲那边看去，同门之间总是会有些默契在身上的，这一刻，宋绯莲看向双双的眼神中也带着某种决定的意志。两人点了点头，双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荆小情，示意她们每个人耳朵上都有荆小情的灵力凝成的耳罩，想要她听见声音，就必须将耳罩取下。
　　宋绯莲一摸，不知为何，她自己耳边也有。
　　原来荆小情在做耳罩时并没有忘掉她。
　　心下立刻明了，她拂开荆小情附在她耳边的灵力，立刻朝荆小情飞去。
　　小师妹这样实在是太反常了，她心下不安定，必须立即将荆小情阻止。
　　“伤害那些无辜的孩子，甚至还伤害了四师兄……不可原谅…不能原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来的那般，带着无尽的恨意，这一刻，荆小情的脑袋中只有【杀了他】这一个念头。
　　倏地，一道雷电沿着那道通天的光芒而下，同样凝聚在了修罗伞上，震得荆小情浑身一颤。
　　……好痛！
　　她自己也并未逃过雷击的滋味，这种痛楚瞬间席卷了荆小情全身上下，连指尖脚趾也不放过。她压住了即将呼出的尖叫，就这样忍着这股痛意放声道：“我要，让你偿命！！”
　　【杀了他】。
　　一个清晰的男声自荆小情耳边响起，话尾带着笑意。
　　【他害了张智，还有那么多的小孩子，杀了他是应该的。】
　　【你要亲手杀了他。】
　　没有心思再思考这个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荆小情将手中的修罗伞一甩，上面已经吸足了雷电，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电光，光是看上去便有毁天灭地之相。
　　使用天地之力是要付出代价的，在这一刻，修罗伞给荆小情带来的感觉早已不是母亲温暖的爱抚，而是自上而下的、身体上沉重的负担！
　　很累，也很痛，仿佛身体中也多出了一道电流，自指尖开始，沿着骨骼冲向了她的心脏，不停地电击着。
　　但荆小情丝毫没有犹豫，她再一次扬起手中之伞，眼里闪烁着杀戮的光。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小情！”
　　就在这一个瞬间，荆小情的耳朵上蓦地一松，一个熟悉到刻进灵魂之中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听得荆小情浑身一震。与此同时，她的手上也覆上了一只温凉的手，那只手掌很大，足够将她握着伞柄的手裹进手心。
　　刹那间，荆小情的身体里冲进了第三股力量！
　　那股袭击荆小情心脏、让她痛到颤抖的电流瞬间被这第三股力量吞噬，它很强大，但也很温柔，能叫荆小情身上的负担在一瞬间消失不见。那只手握着荆小情的，顺着她的意愿，连同着修罗伞一起抬起，再须臾之间落下。
　　有那么一瞬，荆小情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浸泡在温水之中。
　　好舒服……
　　万道雷电合成巨大的一束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来不及去看那蕴含了雷电之力的修罗伞究竟是否杀掉了鬼修，在握着修罗伞挥出那道雷电之后，荆小情只觉得一阵脱力，腿一软便倒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宋绯莲紧紧地握着荆小情的手，原本温凉的掌心此刻被荆小情的体温捂热，染上了同样的温度。她从脱力的荆小情手中接过修罗伞，右臂用力一抬，叫盛放修罗伞的木匣隔空升起，宋绯莲将修罗伞往伞匣的方向一甩，重新将修罗伞封印于匣里。
　　为防止荆小情掉下去，宋绯莲左手搂住了她的腰肢，让荆小情整个人得以靠在她的怀中，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
　　宋绯莲一直这样抱着荆小情，缓缓自空中降落。
　　这么温柔的人……是……是谁？
　　……是你吗？
　　即便那个声音就响在自己耳边，此刻荆小情仍打心眼儿里不敢相信。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得到的答案竟真的是那张熟悉的侧脸。
　　荆小情看着她，视线中透露出几分茫然。
　　为什么……是宋绯莲？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很讨厌别人碰她吗……怎么又突然转了性…愿意接住自己……？
　　另一边，巨大的雷击朝着鬼修落下，根本无处可藏，惨叫骤起！
　　双双随后携碧水刀至，她使出了北斗心刀的天枢一式，与碧水刀共同化成一条火龙，一口将鬼修吞噬。干净利落的斩击补刀，即便对方再强也不可能再在这样强势的攻击之下存活，双双轻巧落地，猛地一甩碧水刀，将上面的血污甩落，回过头来看向那被斩的鬼修。
　　闻道愣愣地看向空中。
　　脖子上只有冰凉的感觉，其实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太多的实感，痛楚也好，后悔也罢，都是渐渐地回流到他身上，叫他慢慢感受。
　　浑身上下的剧痛，脖颈处尤甚。闻道感觉到了，那里正有鲜血喷出，顺便带走了全身的温度，原本就很冷的手，现在更冷了。
　　哈……方才那个人还说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原本还不信。哪知道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转头就被几个修为高于他的人绞杀……哈……
　　闻道大张着嘴，他想说什么，嗓子里却被污血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难听声响。
　　他突然想起了倒在山洞中的青年的模样。
　　如果还有来世，如果他还叫闻道。若是你仍这么傻，拼上性命也要去救那些孩童。
　　张智，那就请你救救他吧。
　　闻道对着天空，艰难地伸出了手。
　　但那只手最终什么都没有握住。
　　他向着地面坠落，如同一只死亡的飞鸟。
　　……结束了。
　　双双松了口气，她抬头看了眼抱着荆小情缓缓降落的宋绯莲，提着碧水刀转身走进山洞之中。


第53章 本心·十三
　　“绯莲姐姐…姐姐？”
　　宋绯莲猛地惊醒, 发现自己并不在客栈的房间内，而在一处开满了鲜花的山坡上。
　　有诈？！
　　她震惊地站了起来，身上簌簌地落下许多花朵, 宋绯莲向四周望去——这里很像是她记忆中飘羽阁的山坡，但又有些许不同, 除此之外，青山绿水, 蓝天白云, 一片悠然景象。
　　“绯莲姐姐？”
　　小女孩儿软软的声音在宋绯莲身前响起。她这才反应过来身前还有一个人, 忙警惕地回过头来，盯着她。小女孩儿大概四五岁的模样，大眼睛黑得像是两颗葡萄，脸颊肉嘟嘟的, 脑袋后面还梳着两条小辫儿。
　　但, 即便如此, 宋绯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荆小情。
　　“绯莲姐姐, 你怎么了呀？”
　　小女孩儿怀中抱着好多五颜六色的花，高兴地朝宋绯莲跑来。谁知就要跑到宋绯莲面前时突然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 整个肉团团都扑进了宋绯莲的怀里。
　　宋绯莲怕她摔倒，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小姑娘却重得很, 带着宋绯莲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这种肉（河蟹）体与地面碰撞出来的、最低等的疼痛, 宋绯莲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了。宋绯莲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抱着奶呼呼的小姑娘，有些疑惑。
　　……这是哪儿？
　　小师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绯莲姐姐…为什么又这么叫她？
　　宋绯莲不由得回想起上次皇甫府中的幻阵, 那里面也出现了师父和幼年荆小情的影像。她下意识地就要运作真元, 可谁知她体内的流转之气, 竟然一点都感受不到了。
　　宋绯莲又试了试，身体还是毫无反应。
　　怎会如此？！
　　“绯莲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姑娘趴在她怀里，大眼睛眨呀眨的，好奇地盯着她。独属于小姑娘的那股奶香味儿钻进宋绯莲的鼻子，未来得及反应，小姑娘就从怀中的那些花里面挑出一朵开得最漂亮的，抬手别到了宋绯莲耳后。
　　她看着宋绯莲的模样，拍了拍手，很满意似地咧嘴笑了：“绯莲姐姐，你真好看。”
　　“……小师妹？”
　　宋绯莲微微皱眉，看向怀中的女孩儿。
　　“嗯？”听见这个称呼，小女孩儿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下，仰头道，“绯莲姐姐，虽然玉姨娘说以后会收我做徒弟，但我现在还不是你小师妹呢，你要叫我小情妹妹~”
　　她撒娇一样把脑袋拱进宋绯莲的脖颈里，咯咯笑了几声：“我好想要绯莲姐姐做我的师姐哦，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
　　玉……姨娘？
　　是谁……？是…师父么？
　　可师父不是叫守心么……？
　　宋绯莲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了一遍，她并不记得上一辈中有任何一个亲近的女性长辈名字带“玉”字，而且在荆小情这个年纪的时候，她还并不认识她，所以这里并不是她真实存在的记忆。
　　那会是什么，幻象吗？
　　如若只是幻象，为何会感觉会这么熟悉，仿佛她亲身经历过？
　　“绯莲姐姐今天好奇怪哦，好不容易来看小情，却不怎么说话。”怀中的小女孩儿嘴巴一瘪，有点泄气地把怀中的花放下，熟练地靠进宋绯莲的怀中，“可惜有人来了，绯莲姐姐，下次要记得再来看我哦。”
　　“你在说什……”
　　宋绯莲话还没问完，耳朵边上就响起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姐？”
　　宋绯莲的脑袋一点，倏地睁开眼睛。
　　脸颊被手撑着，稍稍有点痛，宋绯莲抬眼，双双正站在她面前，有些关切地看着她：“大师姐，你还好么？”
　　宋绯莲直起身，眯眼看向周围。熟悉的桌椅还有床铺，以及面前的双双和床边的陆柒月，这一次应当是在客栈没错了。宋绯莲闭眼揉揉额角，问道：“…我睡着了？”
　　听见这话，连正在布针的陆柒月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修真者，尤其是到了宋绯莲这个修为的修真者，基本上已经没有人会睡觉了，都是用打坐调息巩固真元来代替睡眠。就说宋绯莲自己，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没有真正入眠过。
　　但是这一次，宋绯莲竟然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睡着了，这不由得让双双有些担心，还是决定将她叫醒。
　　双双叹了口气：“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罗伞。”
　　方才在山洞时，荆小情举起修罗伞引了天雷而来，只为消灭那个鬼修。但是如此巨大的能量，仅凭荆小情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根本没办法消化，情况危急之时，是宋绯莲来到了她的身边，替她分担掉了绝大部分天雷之力。
　　先前还在飘羽阁时，宋绯莲的战意被三位长老激起，差点一步跃至合体遭受九天神雷的大劫。其实在那个时候，宋绯莲就已经做好了要遭这份罪的准备。
　　即便如此，天雷乃是自然中最能代表着“天意”的力量，威力也是最大的，哪怕已经万事俱备，也不知道还会在哪个地方出现未曾察觉的疏漏。宋绯莲此次替荆小情分担了绝大部分的雷击，定会对她自身造成些影响。
　　双双担忧地看着她：“大师姐，要不还是让二师兄给你看看吧。”
　　“我无大碍。”宋绯莲摆摆手，她自己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只是有些在意方才的梦境。她的确在荆小情入门之前就偶然见过她，但那个时候荆小情已经有了十岁，是记事的年纪，不可能是四五岁的奶娃儿状态，更没有与她如此亲近。
　　可是那梦却如此真实，逼真得就好像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般。
　　怎会这样？
　　双双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床边的陆柒月截过话头：“师姐决定的事儿，你还想说动不成？与其花时间劝她，还不如叫大师姐省点时间解答一下我的困惑。”
　　宋绯莲从思考之中挣脱，看向陆柒月：“柒月，你说。”
　　“连我一个医者都知道修罗伞是柳如烟前辈的遗物，是大凶之物，这种武器通常来说非心智坚定的大能不可驱动。”陆柒月看了眼床上的女孩儿，此时她平静的睡颜中根本找不到分毫当时的狠劲儿，“可是小师妹她…当时是怎么做到的？修罗伞为何肯听从她的召唤？”
　　宋绯莲也低头看向床上的荆小情。
　　是啊，有些问题，她也希望能够得到答案。
　　比如，为什么这种级别的武器会出现在荆小情的屋子里，为什么在刚打开时荆小情差点就被修罗伞的力量反噬、而现在却得到了修罗伞的承认；再比如，为什么在幻象大阵与她的梦境里，荆小情都是以一个娃娃的形象出现，仿佛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结缘。
　　这明明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影像却如此清晰。
　　宋绯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在小师妹入门之前，我的确见过她一次，在离飘羽阁不远的山下小镇中。”宋绯莲缓缓说道，“但是她入门的那天，是师父亲自把她接回来的，连我也没有告诉。后来，师父对我说过，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好好保护她。”
　　此前师父也曾对她说过要好好保护师弟师妹的话，但如此郑重地单独叮嘱，还是第一次。
　　当时宋绯莲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有些蹊跷的地方。
　　在场的另外两人皆心思敏锐，听见这话，他们心照不宣地收了声。
　　“看来只能等师父出关以后问问她了。”
　　正当气氛陷入沉闷之际，双双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双手背在身后，抿了下嘴唇看向床上躺着的女孩儿：“反正想也想不出来，这些事情师父肯定是知道的吧？等她出关之后，我们几个就把她堵在门口好好问问，她不说就不让她走，还不给她做鸡吃，怎么样？”
　　虽然无厘头了些，但也正是这句话，叫方才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陆柒月“嘁”了一声，翻了个大白眼，但嘴角却有忍不住的笑意；宋绯莲摇摇头，叹道：“不让师父吃鸡还是算了，她要把飘羽阁整个门派都掀了的。”
　　她们的这位师父啊，可是最好这一口的。
　　不过想一想师父，即便她现在正在闭关无法出来，前路也未卜，可她们几个人的心中就是有了些依靠。
　　这或许，就是守心师父的强大之处吧。
　　“我总是觉得，小师妹自己好像知道些什么的样子。或是迫于某种情况，她没办法跟我们说。”双双看着荆小情，轻声说道，“在她和二师兄一起被捉回去醒来的那天，她问过我，无论她是谁都是我们的小师妹么。”
　　双双慢慢地来到荆小情的床边坐下。
　　“我当时就告诉她呀，是的，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她为什么会驱动修罗伞，又怎么能够驱动修罗伞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待到师父出关一问便知。我所担心的是，修罗伞一旦问世，必定会引得各方争执。要是日后真的出现这样的状况……”
　　陆柒月“唉”了一声：“真是个大麻烦。早知道我就不拜这个野鸡门派了。”
　　宋绯莲的指尖轻抚着摇光剑身，她没搭理陆柒月，替双双说完了后面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是我们的小师妹，我们都要保护好她。”
　　荆小情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又是这种熟悉的酸痛感，只要动一动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不疼的。好像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就经常受伤经常当病号，每一次睁开眼睛就是全新的挑战，渐渐地，荆小情好像都习惯了这种感觉，每天起来身上不疼还不得劲了。
　　她自己总结了两个字：欠虐。
　　屋子里静悄悄的，守心一支没一个人在，不知道都去哪儿了。荆小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客栈，不是那荒郊野岭了。
　　想到那山洞荆小情就想起了躺在地上的张智——她四师兄呢？现在情况怎么样，他有没有事儿？
　　她忍着疼起身下床，反正这种程度的疼她都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只要不是生骨丸反噬那种程度的疼痛，她应该都受得住。荆小情慢吞吞地穿好衣服鞋子，扶着桌子墙壁朝屋外走去。
　　“小师妹，你醒了？”
　　听见双双的声音，荆小情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双双左手右手各牵着个娃娃走在楼梯上，看模样应当是他们父母的人跟在双双身后。
　　还不等荆小情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两个娃娃走到荆小情的面前，突然对她行了一礼：“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啥？
　　啥啥，啥救命之恩啊？
　　一大清早的刚醒，荆小情的脑袋本来就有点发懵，这一下直接给她干蒙圈了，那两个小朋友问完之后，他们的父母竟然也作势要跪：“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哎哎……？？”
　　她可受不得这么大的礼啊！
　　幸好双双足够贴心，将孩子的父母拉住，对他们说了句什么，他们才就此作罢。双双对他们笑笑，转头又对荆小情说道：“昨天师弟在鬼修手下救了的两个孩子，今天他们父母来道谢~”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这么说来，四师兄平安无事了？！
　　对于现在的荆小情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她开心的了，身上的疼痛一瞬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她只是想亲眼见一见张智，确定他平安。
　　虽然平日里总是嫌弃四师兄有点憨憨，但是荆小情总希望他，还有守心一支的所有人都能够好好的。
　　荆小情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了张智的房间。
　　发生了这样的事，客栈早就为张智免费开了上好的房间，感谢他为民除害，所以现在他不在一楼，而是住在二楼了。荆小情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张智的房间，一推门就看见床上坐着的人十分拘谨，不是很自在的模样。
　　宋绯莲、陆柒月，他们站在张智的床两边，看起来就像是憨憨四师兄的两大护法似的。
　　……真好呀。
　　荆小情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第54章 本心·十四
　　床上坐着的青年还算是穿戴齐整, 只是左臂被绷带缠住了固定在脖子上，看来的确是骨折了，脸上、身上还贴着几块纱布, 不过看上去倒算是有精神。
　　两个小孩子走到屋里，有些怯怯地看着床边的宋绯莲和陆柒月, 然后又瞅了几眼床上的张智。
　　孩子还小，有点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应该感谢哪位比较好。
　　双双指了指张智：“是这位哥哥救了你们哦~”
　　“哎…也没……哎哎！”张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 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便“扑通”一声跪在张智的床前, 直接把他吓了一大跳。张智刚受了伤现在还不方便活动，看见俩人这样，整个人都有点慌张了：“别、别呀，干啥啊这是……”
　　“多谢仙长的救命之恩！”
　　两个娃娃一开始还有点发懵, 愣是被他们的父母亲扯着一同跪了下来, 重重地给张智磕了个头。陆柒月好像挺受不了这样的场面的, 他安静地从旁边退开走出门外, 还瞅见了在门口看热闹的荆小情。
　　荆小情注意到陆柒月的目光，她有点忐忑, 不知道陆柒月会不会还记着她顶嘴的仇。
　　……好尴尬。
　　陆柒月挑挑眉毛：“怎么不进去？”
　　尴尬好像突然变成了荆小情一个人的事。她听见陆柒月还挺平和的声音，有点意外：“二师兄，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说好的小肚鸡肠呢？
　　“生啊, 谁说不生的？费劲巴拉救了那么多次的小师妹, 长大了翅膀硬了还敢跟二师兄顶嘴，我真是要气死了。”陆柒月看向房间内的景象，虽然嘴上话是这么说的, 但夹不住里面带着的笑意, “但是呢, 我看着这个傻子为了另一个傻子不惜驱动修罗伞，就突然明白过来，我跟二傻子置什么气呢。”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陆柒月拐弯抹角骂她傻嗷。
　　行吧，他要是什么时候说话不阴阳怪气，他就不是陆柒月了。
　　荆小情皱皱鼻子，脑袋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她回过头，对上的却是陆柒月的笑脸。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惯常的阴阳，陆柒月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他这张好看的脸还有其他的功用，终于大方地对荆小情笑了一次。
　　他什么也没说，但荆小情却觉得，先前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好像都在这个温暖的笑容里融化了。
　　荆小情也对陆柒月扬起嘴角。
　　——“对了二师兄，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啊，你笑起来很好看。”
　　——“哦？当然可以啊。”某人应道，重新摆出了经典的皮笑肉不笑。
　　——“……”
　　算了，当她没说吧。
　　屋内。
　　“别，你们别整这样啊……我、我消受不起啊……”张智都有点慌了，想把跪在地上的几人扶起来，可却牵动了身上的伤，脸一绿又摔回了床上。
　　跪在地上的男子仍不起身，他看着张智，满脸都是感谢：“仙长不知，那鬼修害得人简直不计其数，若不是您这次出手相救，恐怕我这两个娃儿……就……”
　　“我们夫妻二人要孩子要得不容易，不知道看了多少郎中、拜过多少菩萨才终于求得了这两个娃儿，要是他俩没有了，那我俩就…也活不成了…”说着说着，男子的眼角也红了，声音变得哽咽。
　　他的妻子早已受不住，落了泪来：“多谢仙长救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张智显然也没受过这么多的夸赞，简直要把他说得不好意思了都：“没，我也没干啥，其实后来也都是我大师姐她们打败了鬼修，才能救出娃儿们的，我真没干啥……你们快请起吧，我受不住啊。”
　　“但若是你昨夜并没有跟上那鬼修还带了联络符，这两个孩子，就必死无疑。”
　　一直呆在张智身边的宋绯莲突然开了口，她双手抱臂，摇光剑倚靠在她的手臂内侧。她声音平静，当是陈述一件事实：“师弟，这是你该受的。”
　　没想到宋绯莲竟然会替他说话，张智一时之间也有点呆怔。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一家，门口的荆小情和陆柒月终于也能进房间坐下歇歇，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荆小情确实觉得腿都有点发麻。
　　张智坐在床上还看向门口，看向那一家人离开的方向，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双双替他们几个倒好了水，又给张智拿过去一杯：“师弟，渴了吧？”
　　“啊，哦，多谢师姐。”
　　“如今鬼修之患已除，今后，这里不会再有孩子丢失的事件发生了。”宋绯莲喝了口水，对他们四人说道，“幸而也没耽误太多时间，接下来，我们还是要继续前往瀚阳城。”
　　荆小情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时不时地往床上瞅一眼。
　　张智并没有像原先那样，无论宋绯莲说什么话题都兴致勃勃地答应。方才宋绯莲说的那一番话，陆柒月和双双都微微颔首表示听到，只有床上的张智握着手中的杯子微微出神，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荆小情总有一种感觉，接受了这家人的道谢，张智好像并没有特别开心的样子。
　　“等张智的身体再养一养，我们再雇一辆马车过去即可……”
　　坐在荆小情旁边的宋绯莲先发现荆小情的放空，她顺着荆小情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看见床上张智的异样。
　　“…四师兄？”荆小情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张智垂头看着手中的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荆小情又扬声叫他：“四师兄！”
　　“哎……哎！”张智猛地回过神来，手上一抖，还差点把杯里的水撒被子上。陆柒月单手托腮：“在想什么呢，刚才的小姑娘太小了，你可别想着讨人家做老婆。”
　　张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是……二师兄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有这么想你别瞎说……！！”
　　“那你在想什么，看起来魂都飞了。”
　　“……”
　　张智看了眼她们四个人，瘪了瘪嘴又低下头去，一副丧气的模样。陆柒月刚想开口再说两句，被坐在他右手边的双双摁住了手臂，摇摇头。
　　双双温柔道：“师弟，是还有什么事没解决吗？”
　　张智盯着手中的杯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双双。但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张智肯定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毕竟从前的他，可从来都没有露出个这样的表情。
　　“四师兄。”
　　荆小情叫他。
　　“其实在断定你被鬼修抓走的时间里，我们都很担心。”
　　荆小情说道，她尽量用了柔和一点的语调：“你不要看二师兄刚才这么调侃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着急，还拿了逐星粉来确定你的位置。”
　　一听到荆小情cue自己，陆柒月瞪大了眼睛一直在桌子底下拽她的袖子让她闭嘴。
　　直到荆小情说出【逐星粉】这三个字来，他才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那什么，这玩意儿挺贵的，反正你也没钱，不如用体力来换吧，等你好了以后可得给我采药采二十年。”
　　张智耷拉着脑袋看过来，那个委屈的小眼神，让荆小情想起了大街上见过的流浪狗狗们。
　　荆小情没搭理陆柒月，继续对张智说道：“你这样不开心也会让我们担心的，或许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是因为什么好吗？说不定，我们还能帮帮你？”
　　“还是说，因为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你都可以跟我们沟通的呀。”
　　这份关切和真诚快要从她的话里溢出来似的，传递给了床上坐着的人。张智摇了摇头，终于愿意开口：“……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很好。”
　　“那为什么不开心呢？”
　　“……”
　　“只是……只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差劲了，不配做守心一支的弟子。刚才那一家人的感谢，其实不应该给我，应该给你们的。”
　　张智低着头，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杯子里的人低垂着眉目，原本做什么事都干劲满满的他，现在罕见地沮丧着。
　　“大师姐不仅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厉害的，就算是放眼整个玄门，能与大师姐并肩的人也少之又少。”
　　能听得出来，张智的声音里带着很多落寞。这些自卑他们从未听他说起，但这并不代表张智没有。
　　“二师兄在行医制物方面很有天赋，几乎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三师姐也是，明明跟我年纪差不多却已经到了化神期，可我还在筑基期打转，一点进益都没有……”
　　他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荆小情不得不打断他：“可是四师兄，我也才炼气期，基本上就是个小白的状态……”
　　“可是我听说了，小师妹。”张智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直直地看向荆小情，“在我晕倒的时候，小师妹你驾驭了修罗伞，还将闻道…那个鬼修杀了。”
　　张智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连忙将头别了回去，不让她们看到他的表情。
　　“只有我啊，修为不高，也没什么特长，上次跟三师姐去京城竟然在外面被雷给劈了，什么忙也没帮上还拖你们的后腿。其实闻道，就是那个鬼修，在捉住我的时候让我跟他一起修习鬼道……他说啊，修习鬼道的话修为可以日进千里，我都已经快二十岁了，就算是飘羽阁里面，比我小的弟子进入金丹期的也有。”
　　“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是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要是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很强大的修为，就好了。”
　　吧嗒。吧嗒。
　　他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为什么只有我丁点用都没的啊……”说着说着，张智的情绪似乎再也忍不住，他深深地呼吸一口，但结尾的音却是颤抖的，“师兄师姐也好师妹也好，大家都能独当一面，可是只有我…为什么我那么没用，为什么我一点天赋都没有？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咋整好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
　　就连荆小情都被他说得有些心酸。
　　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
　　从小学升入初中，从初中升入高中，从高中升入大学，每一次的升级都像是对自己进行了一场挑战，每一次的新阶段必然会遇到之前从来都没有遇见过的“天才”。
　　当考试成绩下来的那一刹那，看着别人挂在榜顶上的高高的分数，对着自己的卷子黯然神伤，总是会想为什么厉害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有天赋的人不是自己。
　　为什么普通人，会是自己。
　　可是啊，可是。
　　荆小情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张智。
　　“可是啊，师兄。”
　　她说道。
　　“这一次，你没有借助我们任何人的力量，就找到了鬼修的位置啊。大师姐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你，我们本来是打算明天再去捉这个鬼修的，那今天晚上被捉走的这两个孩子，不就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们的父亲母亲了吗？”
　　荆小情走到张智的床边站定，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胸口翻涌着的情绪，认真地看着他通红的双眼。
　　“师兄啊，其实人，在面对巨大的诱惑时还能坚定地拒绝，已经非常伟大了。那个鬼修以死亡要挟你，以修为诱惑你，可是你仍然没有听他的，仍然坚守了你心中的道义去保护那两个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荆小情的鼻腔有点发酸，她握紧拳头，用力对张智扬起嘴角：“你很棒，四师兄，我以你为傲。”
　　张智泪眼模糊地问道：“是真的吗？”
　　双双、陆柒月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走到荆小情的身后。
　　双双对他笑笑：“是真的呀，师弟。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差劲，你看，才学刻符箓学了多久，你就已经能刻出联络符来了，我还想拜托你帮我刻几个，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也好联系你们呀。”
　　陆柒月揣着手：“你可别想不开，你现在可欠了我一屁股的债，快点好起来，给我干活听见没有？”
　　张智用力抹了把脸，可是他越擦，脸上的眼泪就越多。
　　宋绯莲终于站了起来，给张智递过了一张帕子。
　　“师父曾说过，大道三千，只要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道就好。”她说道，“威武不屈，不移本心，张智，你无愧于飘羽阁，也无愧于师父。”
　　“最重要的是，你无愧于你的本心。”
　　他们四个人站在张智的床边，认真而坚定地看着他。
　　张智同样看着他们。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却突然笑了。
　　“真的是…你们这些人儿，没想到还挺感人的，都给我整得停不下来了都……”
　　张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道，陆柒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双双挽住了荆小情的手臂。
　　就连宋绯莲的脸上，都带了几分的笑意。
　　真好啊。
　　守心一支，真的好好。
　　就算他们彼此都不是最完美的自己，但聚在一起的那一刻，任何的不完满都可以被包容，任何的忧愁都会被化解。
　　也是在这一刻，荆小情才觉得，他们守心一支的心，似乎真的已经凝聚到了一起。
　　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办法再将他们分开了。


第二卷 中卷：武道篇


第55章 武道大会·其一
　　瀚阳城内外, 人来人往，一派繁华，外界的纷争似乎与他们毫无干系。一行人骑着马来到了恢弘的城门之外, 他们所有人都身着同样的道袍，脸上的表情庄严又肃穆。
　　不过为首的二人, 气质倒是与其他的人大不相同。
　　右侧那人长相俊秀，眉眼含笑, 一看便知是谦谦君子, 温润如风。
　　他手握缰绳, 身后背着一把长剑，剑身上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或者繁复的纹样，朴素异常，和那张脸反而有些不太相配。
　　而左侧马上的人扬着下巴, 神情高傲, 似乎并不把这瀚阳城放在眼中, 他的头发多且蓬松, 在脑后梳成一个大大的马尾，他的发色在阳光之下竟然发着暗红。
　　他的背后, 背着一把长刀。
　　刀柄底部刻着一枚兽首，看上去似龙非龙，更像是麒麟兽, 刀柄却是鸟身, 尾羽将刀柄一圈一圈地缠绕，直至刀底。
　　右侧的温润君子看到瀚阳城的城门后轻轻勒住马，对行在他们身后的马车扬声说道：“师叔, 我们到了。”
　　“啧, ”左边的那个咂咂嘴, 语调拖拖拉拉，懒懒散散，“这就是瀚阳城啊？吹得天花乱坠的，我都还以为它要比京城繁华呢，没想到也比咱们长山派好不了多少。”
　　青年无奈地笑笑：“师弟，这里比起比山上，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哈，不过这些都只当是添个彩头，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嘴里边念叨了三年的宋绯莲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就是个娘们？”他大笑几声，声音中的张扬丝毫掩盖不住，“师兄啊，今年你若是再输，可就真的丢人丢到姥姥家喽。”
　　本是挑衅的话，但那青年听后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师弟，莫要再这样称呼女子，对她们非常不敬重。”
　　“…婆婆妈妈，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嘁。”他看着瀚阳城的门匾，扬起一边嘴角，“先说好啊师兄，如果我们两个在武道大会上碰见了，我可不会让着你。”
　　马车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星辰，带弟子们入城。”
　　纪星辰对着马车抱拳：“是，师叔。”
　　两位青年对视一眼，骑马率先而行，后面的一行人驾着马车走着路，慢慢地进了瀚阳城内。
　　待到张智能够下地之后，一行人不再耽搁，即刻出发前往瀚阳城。越是临近，荆小情就越是有一种大考临头的紧张感。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宋绯莲给她的那两本书都快被她翻烂了，里面的一些基础的运用灵力的方法她也都背得滚瓜烂熟，还操练了不少。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弱鸡，毕竟在小说里面这种大型比赛不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嘛！！
　　怎么办，要死了。
　　荆小情两眼一黑，一头栽到旁边的双双身上。正打坐调息的双双被她这么一靠便睁开了眼，她揉揉荆小情的脑袋，好声安慰道：“又紧张啦？”
　　据说她们今天就能抵达瀚阳城，为此，双双特意穿了上次荆小情给她买的鹅黄色的裙子。
　　为了施刀方便，双双将一头长发盘起，只留了个尾巴在侧面，看起来特别温柔。
　　荆小情“呜呜”了两声，抓着双双的袖子就不放手：“我好害怕啊三师姐，你说我这么菜，万一第一轮就被别人打败了怎么办，这不是给咱们守心一支丢人嘛呜呜呜呜！！！”
　　“这你倒不用担心，毕竟你在第一轮战败属于正常，晋级了才是奇迹。”
　　听都不用听，这等屁话一定是陆柒月放的。
　　荆小情瞪了他一眼，抗议道：“二师兄你怎么只会给别人泼冷水啊！！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陆柒月摊手：“忠言逆耳，因为我说的从来都是实话。”
　　“近来小师妹勤加练习，比起先前来说的确进步不少。”这次开口的是宋绯莲，她正闭目养神着，没想到还留心听了他们打屁，“武道大会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残酷，多数还是认真踏实勤加修炼的修道者，他们修为并没有那么高深，靠得只是日复一日扎实的基本功。但，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去享受这个过程。”
　　要去享受这个过程……吗？
　　荆小情枕在双双身上看向宋绯莲，她总觉得宋绯莲刚才好像说了句了不得的话。分明是古代的人，思想竟然还能这么通透，真是了不得呀了不得。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与谢锦书一样，这句话叫她说着，也没有十分违和。
　　想到这里，宋绯莲正好睁开了眼睛，认真的视线与荆小情的撞在一起。
　　那双清澈毫无杂质的眼，就这样撞进了荆小情的世界。
　　“……”
　　荆小情下意识地移开了双眼，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加快了。
　　为什么会这样……？
　　干嘛呀这是……
　　双双连忙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师兄你也少说几句。小师妹你别听他的，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等你上擂台前呀，二师兄能用他的药粉把你的整个兜都装满。”
　　荆小情想了想，这倒是真有可能。
　　“切，我那些药可是很贵的，谁要免费给她用了？”陆柒月很不爽，不知道是被双双摁住了不爽还是心思被戳穿了不爽，“想用的话得先交钱。”
　　“略略略！”
　　荆小情对陆柒月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双双身边。
　　张智始终都没说话，专心地对付着手里的符箓。自山洞鬼修这件事后，张智似乎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每天都在刻符研究符。此时他吹了吹符箓上面的木屑，满意地看着手中刚刻好的这枚：“好了！”
　　他欢天喜地地将符箓递给双双：“三师姐，你要的联络符给你整好了。”
　　“给我的吗？真是多谢师弟了。”双双一开始还有些惊讶，收下符箓后，脸上尽是止不住的笑意。
　　或许是在皇甫家时甚少收到礼物与关心，因而守心一支每一个人对她的好，对于双双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她的手指在符箓上轻轻摩挲着，随后将它收入怀中：“这样的话，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们身边，也能通过联络符联络你们了。”
　　坐在张智旁边的陆柒月有点吃味：“喂，我的联络符呢？”
　　“啊？”张智愣了一下，傻傻问道，“二师兄，你也得要吗？先前你没跟我说啊。”
　　“你记着，你还欠我逐星粉的钱没还！”陆柒月恶狠狠地戳戳张智的脑门，咬牙切齿，“以后你做什么东西，都得给我算上一份儿！”
　　张智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哦哦，好的好的，知道了二师兄，了解了二师兄！”
　　荆小情坐直了身体，又重新打开手中的书。
　　越是跟守心一支的其他人相处，就越是能发现深埋在他们心中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地方，也越是喜欢他们。
　　荆小情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处境，外面有虎视眈眈的长山派，就像是现代进行的大国际比赛前那样，一定会对对手进行全方位的分析，怕是会在本次比赛中针对宋绯莲；内里还有三个想要谋权篡位的混蛋长老，一旦守心一支在本次的武道大会中落败，恐怕他们更是有了理由，要发难把掌门印据为己有。
　　想到这里荆小情心里的火就一腾腾地上来了，就算她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她也想好好保护这些可爱的人儿，不要他们受混蛋长老的欺负！
　　正这么想着准备再翻一翻秘籍，她们乘坐的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陆柒月一撩帘子，堪称巨大的城门正伫立在他们面前，上面红棕色的牌匾用金色刻着瀚阳城三个大字。
　　仔细看去，进进出出的人中还有不少修士打扮的人，就连城门口都多了许多小贩，满面笑容地向来往者兜售自己的货物。
　　陆柒月哼哼笑道：“哟，我们到了。”
　　“天下第一武道会期间，在外切记收敛气息，莫要惹是生非。”一行人步行走入城门，宋绯莲的话还在他们耳边回荡。这种时期，瀚阳城中卧虎藏龙，说不准哪个衣衫褴褛的老伯就是合体期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哪个长相不起眼的就是某一门派的长老。
　　在这种地方想要避免节外生枝，唯一的一个要诀便是低调。
　　然而五个人刚摆好的低调在面对一家又一家爆满的客栈之后就装不住了。
　　“不是，我的好师姐啊，你用脚想一想就应该知道瀚阳城现在肯定房间紧张啊！”本来就虚弱的陆柒月现在更是累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发白，就差两腿一软坐地上了，“怎么就没想着早点订个房间什么的呢？”
　　这是他们到的第十家客栈了，然而从店小二那里得到的答案不是已经满了，就是房间早就被别人订了。毕竟像天下第一武道会这样三年才能得一见的盛况，除了修真界的人们，普通人也很好奇，因而从别城而来的看客们，也会在客栈里定下房间。
　　宋绯莲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回马车。”
　　宋绯莲也不是神，没办法事事都预料到。听见她说这话，荆小情知道今儿大概率是要在马车里过夜了——不过在古代嘛，还是修真世界，自然不可能事事都顺心如意，在马车里面住什么的，荆小情倒是也无所谓，能接受。
　　就是她那娇气的二师兄呀~~
　　她走到陆柒月身边，笑眯眯地：“来吧二师兄，看你好像走不动路了，我搀你回马车~来四师兄，搭把手的。”
　　“好嘞！”张智立刻意会，架住了陆柒月的另半边。
　　他俩作势要将陆柒月架起来往外边扛，陆柒月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嚷嚷着一会儿他俩全都得挨扎。吵吵闹闹的，叫双双用手掩嘴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宋绯莲都扶了下额头，拿他们没办法。
　　正当一行人吵闹着要走出客栈的小院儿时，从楼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声：“前辈？”
　　……是叫他们吗？
　　荆小情回头看了眼，发现二楼站了个青年，正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她不禁心中疑惑，前辈？这管谁叫前辈呢，他们这一队人里面好像也没有比他大多少的吧？
　　不管了，继续往外走。
　　谁知道看见他们往外走，那个人竟然叫得更大声了：“前辈，留步啊前辈！！”
　　……还真是叫他们的？？？
　　为首的宋绯莲停下脚步回身看去，那青年真是怕他们走了，连忙从二楼一跃而下。他身体轻盈，脚尖在空中点了许多下，仿佛那里有他们肉眼看不到的台阶一般，轻巧落地。他朝宋绯莲跑去：“前辈！！”
　　咦，怎么这人还有些眼熟来着？
　　“凝气术？”荆小情听见旁边的陆柒月嘀咕了句，“这小子竟然会凝气术？他是鄱阳魏家的人？”
　　宋绯莲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跑到她面前，青年对她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多谢前辈上次对长风的指点，自那之后，长风突破了长久以来的桎梏，修为也更进一步。”
　　他又向宋绯莲抱拳弯腰：“再次谢过前辈！”
　　指点……？
　　听他这么说，荆小情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人不就是上次他们在小凤镇上碰见的，那个还带着小弟的“大哥”么？？
　　好巧，怎么在这儿碰见了！世界也太小了吧！
　　宋绯莲对他点了点头，当做知晓他的感谢，紧接着就听他继续说道：“方才我在楼上听到诸位与掌柜的聊天，现下正是天下第一武道会时期，客房紧张，诸位就算到别处打听也未必能寻到空房。长风先前多订了三间房间，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请诸位入房稍作休息？”
　　“……？！！”
　　荆小情简直惊呆了。
　　我去，宋绯莲只是随口那么一指点，没想到竟然结下了善缘？？
　　这，好人有好报啊这！
　　谁知宋绯莲却未动，她不动，守心一支的剩下几个人也不敢动。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大师姐是何用意。
　　直到双双小小声说道：“若是有所图，大师姐一定会答应他的，就当是二人作为交换，不欠人情；若是无所图，这种人情欠着很可怕，更何况我们还是飘羽阁的守心一支。大师姐宁愿我们回马车上住呢。”
　　哦哦，原来是这样。
　　荆小情更加佩服双双了。
　　魏长风似是感受到了宋绯莲的拒绝，又是一揖：“在下鄱阳魏家魏长风，还想请前辈再度指点剑术一二！”
　　听见他还是有所求的，宋绯莲这才点头应允：“可。”
　　荆小情松了口气，一把松开搀着陆柒月的手臂，差点把陆柒月扔地上：“好耶！有宾馆住咯！！”
　　陆柒月：？？？？？？


第56章 武道大会·其二
　　武道大会期间有客栈住, 而且人家还不肯收他们的钱，那自然是很好的，荆小情不敢再挑三拣四。
　　只不过……
　　荆小情看了看仅剩的三个房间, 又瞅了瞅他们五个人。
　　房间怎么分配倒是个问题。
　　面对这三个并排的房间，守心一支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是不缺钱, 虽然钱袋子一直保管在宋绯莲那里，不过在吃喝住行这一方面宋绯莲从来都没有怠慢过他们。五个人出去住宿, 基本上也都是一人一个房间, 不存在谁跟谁成为舍友的事儿。
　　但是这一次……
　　荆小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其他四人, 陆柒月和张智已经被自动划分出去了，作为守心一支唯二的两位男士，他俩自然是要住一个屋的。
　　陆柒月也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拍拍张智的肩膀：“师弟, 今天晚上辛苦你打个地铺了。”
　　张智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听见陆柒月叫他打地铺他还有些疑惑：“啊？不是有床吗师兄, 为啥还要打地铺啊？”
　　“……因为我怕蠢病会传染。”
　　“？”
　　好吧，这俩人怎么分配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荆小情的目光望向剩下的俩人。
　　那另外两个房间，就是她和宋绯莲还有双双分了。
　　只有三个选择呗，要么她自己单独住, 要么跟宋绯莲住, 要么就是跟双双住呀。实话实说，荆小情的确是最想自己住的，不过那样的话就得让宋绯莲和双双同床共枕。
　　但是…怎么说呢……
　　宋绯莲和双双睡一起, 好像是有点怪怪的哈……也不知道为啥, 反正想想那个画面, 荆小情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点不得劲。
　　那第二个选择，她跟宋绯莲住……？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被荆小情驱走了，开什么玩笑，让她跟宋绯莲睡一起？！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这还能睡着么这。
　　大考期间，考生的睡眠可是很重要的！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荆小情迅速瞄准了双双，准备先发制人先把双双跟自己拉成统一战线再说。
　　反正像三师姐那么温柔的人，应该不会介意跟她睡两天的。
　　谁知荆小情刚要张口，双双却抢先一步：“大师姐。”
　　“嗯？”
　　“大师姐，我有个不情之请。”双双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甚至还带着歉意看了荆小情一眼，“我才跃至化神期，近来路途奔波略感疲惫，境界恐有松动之相，所以这几日须得无人打扰，好好巩固一番才可。”
　　荆小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双双的手指绞在一起，温温柔柔的：“大师姐，可否委屈你跟小师妹先同住几日，待我将修为巩固之后，我们再行交换？”
　　“……”
　　荆小情半张着嘴，那句还没说出来的“三师姐你来跟我睡吧”就这样噎在了嗓子眼儿里，之后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还叫她咋说呀？
　　通常情况下，双双是不会提要求、不会搞特殊的那一类人。
　　她太温柔太随和了，就好像同门之间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什么创伤都可以找她治愈。因而一旦她开口提出某个愿望，大家都只会觉得很惊奇，“双双竟然也有需要”，从而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拒绝双双的话，任谁都会有罪恶感的。
　　宋绯莲看了一眼荆小情。
　　荆小情嗖地一声就立正站好，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自背后慢慢爬了上来。
　　我去我去我去，宋绯莲不会真的答应双双吧？？还有三师姐，什么时候修为不松动，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松动啊呜呜呜……双双不是向来都知道她跟宋绯莲不太合拍的嘛，这一次怎么舍得让她跟宋绯莲住了……
　　三师姐……呜呜嗷……
　　“柒月、张智，你们一屋。”大法官宋绯莲开始宣读审判结果，她看了眼荆小情，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双双自己一间，小师妹来跟我住。”
　　荆小情心里一咯噔。
　　好吧，被斩立决了。
　　听见这个结果，陆柒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双双一眼，双双回看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展现出惯常的那份温柔的微笑来。
　　只有张智没有注意到这底下的暗流涌动，听见分房间的结果很是高兴：“太好了，终于能进去歇歇了，快累死我了快。”
　　一声令下，众人提着自己的包裹与行李，纷纷进了各自的房间。
　　被处刑的荆小情弱弱地跟在宋绯莲身后走了进去。
　　这应该也算是瀚阳城较为不错的客栈了，房间虽然没那么大，但至少五脏俱全，啥都有，还能洗澡，比起马车里面可是好太多了。
　　不过……难就难在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笔直的背影，心中倏地有些忐忑。只有这，是出发之前打死荆小情都想不到的。
　　她居然要跟宋绯莲同床共枕。
　　怕宋绯莲察觉到什么，荆小情连忙低下头，视线只敢停留在自己的包裹上。
　　不受控制地脑补了一下那种画面，跟任何一位关系好的女性朋友一起睡觉荆小情都不会如此别扭，但偏偏那个人就是生着这样一张脸的宋绯莲。
　　荆小情低着脑袋，她能够感觉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让她都有些紧张了。
　　要是……要是她晚上睡相不好怎么办？睡迷糊了下意识地把宋绯莲当成谢锦书怎么办？要是再过分一点，迷迷糊糊地把宋绯莲当成谢锦书之后，对她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
　　荆小情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变成了烧水壶，砰地一声喷出了几道蒸汽来。
　　要命啊。
　　“我只需要在地上打坐调息即可，你睡床。”
　　然而，宋绯莲一句话就浇灭了荆小情心中所有的火苗苗。
　　荆小情愣了下，随后连忙应道：“……哦哦。”
　　刚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这不就成小丑了嘛。
　　荆小情夹紧尾巴小碎步走到床边把包裹放好。正想着一会儿做些什么，是不是要再看看灵修有关的书籍再熟练熟练，就看着宋绯莲将背后那个细长条的包裹取下放到桌上，随后提着摇光剑就要出们去。
　　荆小情疑惑：“大师姐，你要去哪儿啊？”
　　这不才刚进屋一会儿，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喂招。”宋绯莲走到门前停了脚步，回过头看了荆小情一眼，“虽说魏长风的修为高于你，有些地方你未必能懂。但，多来看一看别家的武学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既然宋绯莲都已经这么说了，那荆小情还有什么拒绝的道理？
　　哼，拐弯抹角说她太菜了看不懂是吧，那她就懂一个给宋绯莲看看，叫她不要再小瞧荆女侠！
　　荆小情握着她的魔杖，屁颠屁颠地跟在宋绯莲身后出去了。
　　魏长风早已在院内候着。走廊上，除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飘羽阁守心一支之外，还有几个看模样就不像是什么大能的散修正好事地趴在栏杆上，等着看一会儿的打斗。
　　宋绯莲和荆小情走出去时，陆柒月、双双和张智已经在一旁守着了，见宋绯莲提剑而来，陆柒月忍不住道：“大师姐你可悠着点，别把人家小孩儿打成残废。”
　　“大师姐心里有数的师兄，憋担心哈。”张智跟他一唱一和。
　　宋绯莲没搭理他俩，只见半人高的台阶，一袭白衣的宋绯莲轻轻一迈就轻巧站上。在那一干散修的惊叹声中，宋绯莲如同鸟儿一般自二楼跃下，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魏长风的身前。
　　有眼尖的散修看到了宋绯莲腰间系着的紫色萦火佩，他失声叫道：“那个…是萦火佩？！她是飘羽阁的人！！”
　　在旁边听着的荆小情黑人问号脸，或许她太熟悉飘羽阁了，愣是没想明白只是一个飘羽阁有什么好激动的。
　　难不成还是个特别有名的大门派吗？
　　“‘白衣翩翩，风姿绰约，摇光一剑，动地憾天’……”认出宋绯莲是飘羽阁弟子的那名散修喃喃道，“这……她是亚圣守心的大弟子，也是飘羽阁的大师姐，摇光剑宋绯莲啊！”
　　我去，大师姐名号这么响的吗？有这么多人认识她吗？头衔未免也太长了吧！
　　原来大神就在我身边啊？
　　荆小情抓着栏杆，震惊地看向旁边的那堆人。
　　这或许……就是古代的名人？
　　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一旁的散修们更是炸了锅一样地沸腾了。平日里见到大门派弟子的机会不多，能亲眼看见上一届武道大会头筹动手的机会更是罕见！
　　宋绯莲无视了二楼传来的骚动声，她双手抱臂，摇光剑倚在她的手臂上，宋绯莲看着面前的魏长风，淡淡道：“出招。”
　　魏长风对她行了一礼，并未着急出剑，而是笑着说道：“上次长风便有预感，前辈一定出自大家才会有此等仙人风范，只是长风眼拙，如今才认出这白衣紫佩，原来是飘羽阁的宋前辈，失礼。”
　　“先前前辈点明长风出招过于谨慎一事，长风一直铭记于心，小有突破。但长风的碧海潮生剑法行至第四式，还有一点不明，请前辈赐教。”
　　话音刚落，魏长风的剑已出鞘，看似毫无花样地直直刺向宋绯莲！
　　这自然不会对宋绯莲造成任何威胁，她甚至没有手上的动作，只是轻轻一侧头便躲过了魏长风时机刚好的这一剑。魏长风早有预料，没有任何停顿，紧接着就将剑横扫出去，而这一下，他的剑上似乎隐隐有海潮之意，就连荆小情都听见了些微的浪潮声响！
　　【碧海潮生·第四式·汹涌】！
　　宋绯莲终于肯迈开步子稍躲一躲，而随着她的后退，魏长风的剑紧跟不舍，他连出三剑，这三剑似乎形成了海潮之势，荆小情甚至都嗅到了那股大海独有的腥味，这含着剑影和呼啸的碧海潮生剑劈头盖脸地朝宋绯莲袭来！
　　“不错。”
　　宋绯莲出声夸赞，就在魏长风高兴之时，宋绯莲倏地出剑，还未出鞘的摇光剑只用一下就将那形成海潮之势的碧海潮生剑架住，也是在这一刻，魏长风营造出来的海潮剑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在这种，姜还是老的辣啊，”陆柒月哼笑一声说道，“这碧海潮生剑极吃剑意，若是能将周围都带入他的那份剑意之内，恐怕比他修为更高之人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荆小情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双双接着说道：“但大师姐只用一个格挡就将他刻意营造的剑意破坏了，接下来这位魏长风的剑，对大师姐来说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仿佛要印证双双说的话一样，宋绯莲只用了一下她的摇光剑来抵挡，整个喂招的主导立刻就从魏长风转移到了宋绯莲身上。
　　她以左手为刃，轻易化解了接下来魏长风的几招，又把回招控制在魏长风可以接得住的程度。
　　只是最后一下，宋绯莲并没有太过放水，在破开碧海潮生剑的大片剑意之后，她并起双指，身形一闪，擦着魏长风的长剑而过。
　　眨眼的时间，宋绯莲的指尖已经抵住了魏长风的喉咙，再进一寸指甲便会刺入他的咽喉。
　　虽未用剑，但已封喉。
　　魏长风愣愣地看着前方，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翻动。
　　荆小情看得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宋绯莲这……这也太帅了吧？！！
　　正当她想要拍手叫好时，变故陡生！
　　一道明亮的火球突然从空中坠落，就像是燃烧的陨石一般，直直地砸向院中的宋绯莲！荆小情甚至根本都来不及反应，热浪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后院儿，宋绯莲双眸一凛，她一掌将魏长风拍开，自己向后连退数步。
　　只见那火光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浪和巨响！
　　“什么人？！”荆小情惊道。
　　武道大会期间处处卧虎藏龙，难道是客栈里面还有别的高手住着，看见隐藏修为的宋绯莲给魏长风喂招，忍不住手痒痒了么？！
　　就在荆小情生出这种想法的一刻，一股迫近的威压感突然笼罩了她！这股修为压制的力量仿佛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让她自身到心，全部都感觉到一股恐惧的感觉！
　　冷汗瞬间就爬满了荆小情全身。
　　……是谁？！
　　“嗡——嗡——”
　　与此同时，双双背后的碧水刀发出高亢的嗡鸣！
　　先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候，在飘羽阁山上双双夸它时、在皇甫府中双双战意高亢时，碧水刀都发出过嗡鸣，但那些都不及此刻！现在的碧水刀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出鞘，与那底下的刀鏖战一番似的，嗡鸣简直快要变成尖叫！
　　“碧水？！”
　　双双回头叫道，她将震颤不已的碧水刀取下握在手中，紧紧地盯着尘土中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压迫之感。
　　突然，一阵劲风刮过，一个握着刀的人影出现在了宋绯莲和魏长风之间！
　　他头发蓬松，在脑后梳成大大的马尾，此刻略微低着头，右手亦握着一把嗡鸣不止的刀。那刀通体纯黑，同双双的碧水刀一样，它的刀身泛着一股妖冶的红色，而此刻，刀身上更是覆着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这简直就像是另一把断碧落！
　　双双愣愣地盯着那把刀。
　　这样的熟悉感……难道它是……
　　——【斩黄泉】？！！


第57章 武道大会·其三
　　尘土飞扬。
　　宋绯莲横出一剑, 无比强大的剑意径直将面前的尘土横扫，一时间视线再次清明。既然来人放任他的威压，那宋绯莲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路上都在有意收敛着的炼虚期威压犹如潮水般漫开，瞬间盖过来者的。
　　方才那股被压迫的感觉刹那间被替代, 取而代之的是宋绯莲冰冷却又柔和的保护。
　　但，除了飘羽阁守心一支, 这一瞬间在场其他人的感觉都是呼吸不畅、冷汗不停地从后背上冒出来, 两腿战战, 几欲先走。
　　这，便是修为压制。
　　宋绯莲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的道袍大喇喇地敞开着，随着掀起的气浪摆动，露出里面方便行动的劲装。暗红色的头发飞扬在空中, 鼻梁高挺, 眼窝深邃。分明是英俊的长相, 但配上他脸上的那几分邪气的笑容后,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很邪性。
　　青年微微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那样“咔咔”地动了动脖子, 若不是那外袍宋绯莲太过熟悉，甚至都要以为是哪家的魔修又按捺不住，前来送死了。
　　被宋绯莲推开的魏长风惊魂未定, 此刻他正盯着那个青年身上的道袍, 失声叫道：“…长山派？！”
　　长山派？
　　荆小情心中一咯噔。
　　在飘羽阁所有人的台词中必跟“天下第一武道会”连在一起出现的长山派？飘羽阁的宿敌？
　　那前来搅局的这个人，不就是那个纪……
　　“总是听山上的老头子们念叨来念叨去的，今天总算是有机会能会一会你了。”
　　荆小情的脑内被青年懒散的声音打断, 他的小臂肌肉微微凸起, 从地里拔出长刀来扛到肩上。
　　他斜晲着浑身纯白的宋绯莲, 甚至连分毫的眼神都不愿分给魏长风，语调尽显骄傲：“你就是宋绯莲？”
　　宋绯莲的面色沉了下来，周遭一暗，风云变幻。
　　或许，已经有很久都没人敢这么问她了。
　　看着这一幕，荆小情抓紧了手中的魔杖。
　　她在心中盘算着：不对，要是纪星辰的话不应该不认识宋绯莲，毕竟之前那次武道会上他俩还打过。
　　那这个看起来就挺横的长山派弟子是谁？之前为什么没听他们说过？
　　“…哈。”
　　青年似乎并没有期待从宋绯莲这里听到什么答案，他上上下下将宋绯莲打量了一番，目光中带着些许玩味。宋绯莲没想多废话，她一甩手中的摇光剑，自上而下划过一道光芒。
　　她奉行的原则向来都是，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就用武力解决。
　　多说无益。
　　宋绯莲这边剑意暗起，反观青年，他手中的刀也在不停地震动着。本以为是面对宋绯莲这等强敌的兴奋，谁知青年在感受到刀颤之后开始朝两边张望。
　　他的手指在刀上轻点两下，似是安抚，又是警告。
　　神奇的是，那把刀竟然真的十分听他的话，停止了震颤。
　　“原来不是因为碰到摇光剑？看来，那是遇见旧友了啊——”
　　青年的话尾带着笑意，但叫人听上去总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目光从宋绯莲身上移开，来到二楼，自东头开始，一个一个地从人们的身上扫过。
　　他是谁？
　　过来做什么？
　　荆小情与他眼神相对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像是被狼盯上的猎物一般，浑身的寒毛唰地一下竖起。
　　此人绝非善类。
　　几乎是瞬间，荆小情就已经做出了这种评价。
　　这片大陆上的同龄人甚少会有比宋绯莲更强的人存在，如果有，早就像纪星辰那样被天天挂到嘴边说了，更何况是长山派的人。
　　因而荆小情判断，这个青年的修为应该没有宋绯莲高。
　　但是，即便如此，他竟然还敢无视面前即将出招的宋绯莲，将注意力分散到他们二楼这边，不得不说是个狠角色。
　　就连荆小情自己，心中都因为遇到强敌而生出一股想要一战的渴望了。
　　青年的目光在二楼这些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当他看到握着断碧落的双双时，他横移的目光倏地停顿了。
　　那眼神死死地盯着双双，哪怕只是余光扫着荆小情，这个眼神都足以让少女震颤。青年笑了下，露出尖锐的犬牙，低声道：“——找到了。”
　　他突然扬声道：“宋绯莲，今日先不跟你比试了，小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与此同时，荆小情能够感觉到，方才那股巨大的压迫感调转了个方向，此刻正面朝向了双双！
　　青年将刀甩下握在手中，于小院中助跑几步，如同饥饿的狼看到猎物那般，露出了獠牙，猛地跃起袭向了二楼的双双！
　　朝着三师姐来了？！
　　荆小情担忧地看向双双，只见双双不甘示弱，“噌”的一声，【断碧落】出鞘！
　　若是双双还不知道对方手中拿的是什么的话，那她也枉为断碧落的主人了。双双飞身而上，毫不犹豫，正面迎向青年的斩击！
　　当——！
　　两把一模一样的刀身撞击在一起，尖锐的声响直直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荆小情龇牙咧嘴地捂住耳朵，只见青年自下而上，双双自上而下，他们两个仿佛在空中停滞住了一般僵持着，谁也不相让，谁也不想让手中的名兵占了下风！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还想着会一会你们飘羽阁的大师姐，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呵。”
　　在交织的光芒中，青年伸出猩红的舌舔了舔嘴唇，他死死地盯着双双的眼，其中是近乎于疯狂的欲望：“断碧落，原来在你这个娘们儿的手里……！”
　　他认出了断碧落？
　　那他手中的必然就是……
　　【斩黄泉】！
　　由神锻匠莫论亲手铸造的最后两把兵器，凝聚了他数年的心血而成，本应由一人驾驭两把刀，却阴差阳错地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手中！
　　一为飘羽，一为长山！
　　那又如何？！
　　双双丝毫不惧，她的手臂断然加了力，硬是生生压着青年落到地面上！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二人一同坠地，哪怕从空中角力到了地面，他们仍然战在一起，难分彼此。
　　双双眼神坚定，挣脱了家族的枷锁，她已经不会再为了自己的性别而神伤：“这位道友，我不觉得身为女子，就应该被一个陌生男子这般轻蔑称呼；也不觉得，是女子，就不能拿断碧落！”
　　“呵，”青年舔了舔他的犬牙，“有意思。”
　　“女人，就应该当好你们的花瓶，参加武道大会同男人争夺名次、拿男人的刀？别惹我发笑了！”
　　此话却是正正好好击中双双的死穴。
　　“女子又如何？”
　　双双手上猛地撤力，偏头躲过斩黄泉的横扫，抬脚直接踹上青年的胸口！这一脚双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她本身力量就大于寻常女子，这一脚更是趁其不备，将青年狠狠地踹开。
　　双双后退几步撤到宋绯莲身边，被宋绯莲伸手扶住后背。
　　青年没有料到双双竟会如此行动，被她踹得向后滑行了几米，他反应极快，单刀插地阻止退势，竟滑到魏长风的身边。
　　魏长风见状，连忙躲到一边，生怕被这疯狗波及。
　　“素来听闻长山派最重礼仪，没想到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满嘴胡言的弟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即便双双教养再好，听见青年的话也不得不略有怒意，她握着断碧落扬声道，叫整个客栈都能听得清楚。
　　起初荆小情看见双双将青年踢开时，还用力一握拳替双双鼓劲儿，此刻听见双双这么说，她立刻看向身边某人：“二师兄，你教的？”
　　陆柒月抱臂感慨道：“我们三师妹聪慧，或许是耳濡目染吧，不过还未得我真传，尚需努力。”
　　周围的人简直要沸腾起来了。
　　一边是飘羽阁，一边是长山派，曾经的“天下二门”，即便现如今的风头不如当年，那依然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门派，是他们这些散修梦寐以求的师门。
　　飘羽阁和长山派的恩怨已久，难道今天他们就已经忍不住，要在这里先打一场了吗？！
　　“呵。”
　　青年抬手一抹嘴角渗出来的血迹，双双方才真是见怒了，这照着胸口的一脚竟然让他流了些血。没有抹干净的血迹留在他嘴边，看上去更是带着残忍的妖冶：“与·我·何·干？”
　　青年抬刀，冰冷的刀尖毫不留情地指向双双：“断碧落和斩黄泉原本都是小爷我的东西，谁知竟被你这娘们抢先一步。也罢，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把刀夺回来！”
　　不仅是双双，二楼的荆小情听得都叫一个气血上涌。
　　什么叫断碧落是他的东西？那是双双师姐打赌赢回来的，是与双双心意相通的刀！这个人张嘴胡来，满嘴喷粪，简直不可理喻！
　　还敢威胁双双？！他竟然敢威胁双双？？？
　　双双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是不想再与此人争辩，她握紧了手中的断碧落，周身似乎渐渐燃起一层偏于透明的火焰。
　　宋绯莲站在双双身边，摇光剑意比起刚才更盛。她冷冷地看着长山派的那名青年，并没有阻止双双的举动。
　　她所奉行的原则，亦是守心教给她的原则，向来都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个长山派的人已经挑衅到了眼前，饶是宋绯莲这样淡然的人，眼中都已经弥漫开来一股悄无声息的杀意。
　　长山派又怎么样，飘羽阁又怎么样？她手中握有力量，便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利！
　　青年和双双不再说话，他们直视着对方，周身凝结汹涌的战意。
　　战斗，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出现，随后另一抹身影从天而降，落到了双双和青年之间！
　　他身负长剑，举起双臂，对着两边各张开五指。倏地，一股十分温柔的力量瞬间将双双和青年两人身上的战意化解，消融在这如同春风的内力之中！
　　荆小情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又来？！
　　还真让宋绯莲说中了，这武道大会期间，瀚阳城遍地都是修真者？？
　　也是这个刹那，宋绯莲突然剑尖向下，一个箭步护在了双双身前！
　　她毫不犹豫地抵挡了那股春风化雨的内力，哪怕那股内力并没有想要伤害双双的意向。温润的风吹起宋绯莲的长发与衣袍，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出现的那个身影。
　　那是另一名青年。身着与疯狗一样的道袍，头发却整齐地梳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发髻。他慢慢收掌，面容清秀，嘴角含笑，看着就让人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宋绯莲看着他，一字一顿：“…纪星辰。”
　　“上次一别，真是许久未见了，宋道友。”
　　青年笑着颔首，他像是感觉不到宋绯莲的杀意那般，仍旧温柔地说道。
　　纪星辰？？！！
　　荆小情已经控制不住地一把抓住旁边陆柒月的手臂了：“什么？！他才是纪星辰？！”
　　总是听这个名字却从未见过人，现在终于得以窥见庐山真面目，荆小情甚至有一种“好小子终于看见你了”的感觉。
　　陆柒月被她抓疼了，用力收收手臂，却仍没摆脱荆小情的魔爪。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昂，是啊，他就是纪星辰。怎么了？太帅了你要投敌了？”
　　荆小情完全没理他后面的屁话，她看着穿着同样衣服的两人，喃喃道：“那剩下的那个是……”
　　离得并不近。但荆小情刚说到纪星辰的名字，院中的人就已经抬起头来，笑着对她点点头。
　　——他听到了？！！
　　不是，原来纪星辰是这样的性格？？在荆小情的脑补中，纪星辰应该是那种明媚张扬的青年，毕竟是天才嘛，肯定会傲一点！或者同宋绯莲一样，身为门派的大师兄，战力高强却很高冷，是门派的武力担当。
　　怎么会是如此温润的性格啊？
　　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敌对他了。
　　“师兄，你来这儿干什么？！”
　　纪星辰身后的青年没好气地说道。
　　方才他刚凝出的战意，正是因为纪星辰的出现被打乱，搞得他此刻再也没有战斗下去的心情。青年有些气急败坏：“别来打扰我！”
　　纪星辰笑着看他一眼，并未理他，而是对依旧冷酷的宋绯莲抱拳道：“宋道友，我师弟莫严年纪尚小，做事冲动，但一直仰慕飘羽阁已久，想要与宋道友一战。故，今日在感受到强大的剑意时，偷偷从住处溜走找来这里。惊扰到了宋道友与诸位，我替他向各位赔不是，客栈的损坏我也会一一赔偿。”
　　他微微弯腰，向宋绯莲赔礼。
　　宋绯莲看着他，面色虽然不虞，眼中的杀意却是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原来那个疯狗叫莫严。荆小情想到。
　　纪星辰主动给宋绯莲道歉，这样的话即便宋绯莲想追究莫严什么也不方便再开口，明着来看是说了莫严一顿，实际上暗地里可是护着他呢。
　　这么一想，荆小情心里又不爽了起来。
　　怎么的，莫严过来找了宋绯莲和双双一通的事儿，现在他师兄来了道歉了就要让飘羽阁原谅？凭啥呀？
　　就算今天再打不起来，荆小情也不想受这个委屈。
　　更何况受委屈的还是双双。
　　“这位道友，方才你师弟一口一个‘娘们儿’地称呼我师姐，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年纪尚小仰慕飘羽阁已久？有他这么仰慕的么？”
　　就算她冲动吧，荆小情朗声道，底下众人的目光此刻全部聚集到了她身上。
　　做不到像宋绯莲和双双那样从上面跳下来还能平安落地，也不想展现自己的木系灵根给长山派看，因而荆小情就站在二楼，俯首看向他们：“不过我师姐没受伤，这是万幸；但，就算如此，你师弟也得给我师姐赔礼道歉，正儿八经地，要不然他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
　　陆柒月别过脸去，肩膀忍不住地耸动着。张智不解地看向他，就听见陆柒月小小声说道：“看见没，这才是得了我真传的。”
　　那股饿狼一样的眼神又一次落在荆小情身上，看得她两腿都有点发软，荆小情生硬地咽下一口口水，双手撑着二楼的栏杆，站直了身子。
　　莫严露出一口鲨鱼一般的牙齿，恶狠狠道：“你……唔……！”
　　“师弟，休得无礼。”
　　纪星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仍然十分温和。他随手指了下莫严的嘴，莫严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纪星辰语气温软，向双双说道：“这位道友，实在是对不住，师弟口无遮拦，我代他向你道歉。”
　　“……”
　　双双不语，只对纪星辰回了一礼。
　　“缄口咒？”陆柒月却是蹙起眉头，“他刚才只是随手一指，便能瞬间发动缄口咒，我敢打赌，这三年纪星辰的修为长进，绝对不会比大师姐差。”
　　旋即，纪星辰对院中众人说道：“各位道友，武道大会将于三天之后举办，我很期待与各位擂台上相见。今日之事，我深感歉意，还望三日后能不遗余力，与各位战至酣畅淋漓。”
　　话毕，他拉着极其不乐意的莫严走了。
　　随着他们的离去，那股磅礴的威压感瞬间消散了个干净。那群散修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会儿是长山派的纪星辰一会儿是飘羽阁的宋绯莲。
　　只有荆小情噔噔噔地下了台阶，连忙跑到双双和宋绯莲的身边：“大师姐，三师姐！你们没事儿吧？！”
　　宋绯莲面色冷淡，若是方才纪星辰不出马，恐怕她真的会对莫严下杀手。
　　她抚摸了下腰间的萦火佩，在感受到那股温暖传递进身体之后，宋绯莲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而双双看上去也有心事的样子。她久久地看着纪星辰和莫严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那个莫严，之前竟然从未出现过，而且看样子至少是个化神期的修士……”
　　“看来今年，飘羽阁的劲敌不止纪星辰一个了。”
　　她手中的断碧落，依旧在不停地嗡鸣。


第58章 武道大会·其四
　　陆柒月与张智的屋内。
　　“长山派莫严……”
　　宋绯莲淡淡道, 其余几人眉头紧皱，每个人都企图在脑内的各个边边角角搜寻到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但无果。
　　先前不世出的天才纪星辰入长山派, 不论是修真界还是人间皆大轰动，但莫严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起。
　　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长山派对付飘羽阁的秘密武器一样。”
　　荆小情手指扣住下巴做严肃状，说道。
　　这种谁都没有听说过的人, 却在争夺名次的武道大会上突然出现, 不是长山派想让弟子在这种大型比赛中露个脸, 好给他铺一铺以后成为大侠的路；就是把他的过去刻意隐瞒了，就是想打飘羽阁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看莫严那样，仙风道骨那种修士估计是当不成了，所以很有可能是后者。
　　“双双, 你是断碧落的主人, 当时没有把斩黄泉一起带走么？”陆柒月偏头问道。
　　莫严一出现带给在场所有人的压迫感不是假的, 看他的年纪应该与双双张智相仿, 在此等年纪就达到如此修为，也担得起一个“天才”之名。
　　双双摇头：“莫论大师所铸虽然有两把刀, 但当时与我心意相通的，只有断碧落一把。再加上后来掌柜的痛哭流涕地求我，我便只取了断碧落, 并没有拿走斩黄泉。”
　　“如今看来, 斩黄泉竟然在莫严手里……”双双沉吟一会儿，继续道，“莫论大师神技, 所铸的刀剑皆具灵性, 若非与刀心意相通, 断然不能把它们拔出。这刀根本就不是钱能够买到的，既然莫严能拿到斩黄泉，必然是在凡物阁内拔出了它。”
　　“等一下等一下，”荆小情突然叫道，“慢一点三师姐，我有点晕，你刚才说那个大师叫什么来着？”
　　双双有些疑惑：“大师名莫论。”
　　“怎么都姓莫……搞得我都有点糊涂了。”荆小情挠挠脑壳，“三师姐你继续。”
　　怎么办，她好想吐槽，在这种修真世界里还同一个姓氏，俩人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唔唔不过名字不是同一个偏旁，应该没有那么狗血，啊哈。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毕竟这里气氛正严肃着，应该没啥人能get到她。
　　“害，我算是听明白了，”张智突然一拍大腿，“说明白点，不就是长山派为了对付咱大师姐，派出一个纪星辰一个莫严呗？那咱要做的，不就是在他们碰见大师姐之前把他们neng下去？”
　　“嘁，你说得倒简单，你去打一个试试。”
　　“二师兄你还是应该对我有点信心的，就今天那个莫严，我不一定打不过啊。”
　　“……”
　　眼瞅着陆柒月又要给张智泼冷水，宋绯莲及时插话，制止了两位小学鸡的行为：“天下第一武道会并非只有飘羽阁和长山派两家，佼佼者众。除此之外，我听说西漓国此次也派了人来，名为切磋，实际目的不明。”
　　众人纷纷闭了嘴，看向宋绯莲。
　　她的目光从守心一支的四人脸上接连扫过，沉声道：“不论如何，我们所要做的便是赢下每一场比试。”
　　“不要忘记师父如今仍在闭关，三位师叔对掌门印虎视眈眈。只有这件事，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
　　众人纷纷点头，双双笑道：“知道了，师姐。”
　　荆小情跟在宋绯莲的身后，她看着她的背影，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悄悄重叠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方面以为是她，另一方面荆小情又清楚这并不是她。因而心中生出的那小小的思念，也只是悄悄地露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荆小情跟在宋绯莲身后，来到了她们两个房间的门口。
　　“……”
　　宋绯莲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若不是荆小情及时刹车，恐怕又会撞到宋绯莲背上，但仅是靠近一刻，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气便扑进荆小情的鼻子里。
　　是久违的味道。
　　荆小情回过神来，双手绞在背后歪头问道：“大师姐，怎么了？”
　　宋绯莲提着摇光剑，过了两秒钟才回过头来，淡淡道：“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儿？
　　宋绯莲一般不会隐瞒自己的去向。
　　听她这么说，又看她是那副冰山高冷生人勿近的模样，加上今天下午被莫严挑衅，宋绯莲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荆小情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家伙，宋绯莲不会是要去大开杀戒吧？？
　　在宋绯莲准备抬脚离开时，荆小情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大师姐！”
　　“嗯？”
　　虽然知道宋绯莲不喜欢别人碰她，但是荆小情没有办法。要知道这种大型比赛一般都是禁止私斗的吧？而且宋绯莲要是出手的话，那个莫严说不定真的会死。
　　虽然他真的很可恶，但是并非遇见的魔修鬼修那样身背数条人命的大奸大恶之徒，更像是不良少年。
　　对于这样的人，荆小情还是觉得把他狠揍一顿就够了，别闹出人命比较好。
　　飞快地在心中盘算完了这些利害关系，荆小情觉得现在还是制止宋绯莲比较靠谱：“大、大师姐，那个，今天白天咱们入城的时候不是着急找客栈么，你看，我也没逛逛。”
　　“？”
　　宋绯莲眉头一蹙，这个表情叫荆小情的后背上冷汗直飚，可她还是用力咽了口唾沫，说道：“就、就，大师姐你今晚要是出去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
　　她豁出去了。
　　为了宋绯莲手里能少造点杀孽，她宁愿现在被宋绯莲骂一顿或者怎么的。
　　她这个师妹，也真是做得挺够格的。
　　宋绯莲直直地看向荆小情的眼睛，她的眼睛同她的人一样，干净、清澈，而且冰冷。如果不是牵扯到飘羽阁的事情，那里面其实根本不会盛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这也是曾经荆小情说她没有必要假惺惺摆出对师弟师妹们很温柔的样子的原因——即便宋绯莲嘴角是上扬的，她的眼睛里也根本没有笑意。
　　此刻，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荆小情。女孩儿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抬眼看了宋绯莲一眼，朝她谄媚地咧嘴笑了笑，又飞快地把目光给挪开了。
　　呜，她会不会被师姐吃掉？？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或许是荆小情的憨笑打动了宋绯莲，那位向来高冷的大师姐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算了。”
　　“嗯？”
　　“松手吧小师妹，我不走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荆小情在心中想到。
　　她悄咪咪地又偷看一眼宋绯莲，发现对方正挺无奈地看着自己，她这才松开抓着宋绯莲的手，朝宋绯莲笑道：“师姐，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你一直说要再考考我门派心法的，要不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再教教我好不好？”
　　她得给宋绯莲找点事做，谁知道今天晚上宋绯莲会不会临时起意，等她睡着了以后单枪匹马地杀进长山派，取了那莫严的狗头？
　　找点事儿把她给拖住，只要稳三天到武道大会就好了。
　　嗯，就这么决定。
　　“难得。”宋绯莲调转了方向，推开她们屋子的门，“那就让我看看你最近的修习成果吧。”
　　荆小情差点要在她身后敬礼：“好的，师姐！”
　　…
　　俗话说祸从口出，等到一个小时之后，累倒在床上的荆小情只想再穿越回去，掐死那个口出狂言要宋绯莲教门派心法的自己。
　　早就知道飘羽阁的门派心法不易，上次在宋绯莲面前只运转了半个周天就已经把她累晕过去。这次倒好，因为时间尚早还不困，荆小情硬是生生地将体内的真元沿着经脉骨骼运转了一整个大周天。
　　她就跟那水儿里面捞出来的似的，全身都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相比之下，席地而坐的宋绯莲显得如此优雅。她将真元平息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恶啊，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正这么想着，在地上打坐的宋绯莲睁开了眼，平静地看着床上像一条咸鱼一样瘫着的荆小情：“比起先前确实有所进步，但仍需努力。”
　　“……”荆小情咬住嘴唇，知道你们长着这张脸的都是学霸了，别说了别说了！孩子已经很努力了呀！
　　“再来一遍。”天使般的面孔竟然吐露出魔鬼话语。
　　荆小情简直快哭了，她趴在床上叫唤道：“不行了，师姐，我真的不行了……救救我吧，我不要了……”
　　宋绯莲却认真地看着她：“现在之所以辛苦，正是因为你的脉络在被春山笑一次次地冲刷。当你的经脉完全被拓宽之时，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她好言好语道：“再来一遍。”
　　“我不要！！”然而荆小情简直快哭了，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她学着春山笑这么累了——
　　感情是宋绯莲的经脉已经被拓好了，春山笑能够在她体内运转自如运转自如，而荆小情这副身体也不知是以前偷懒了还是怎么的，现在才进行到第一步拓展经脉。
　　苍天啊，大地啊！
　　想到这里荆小情就开始耍赖，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师姐，我的好师姐，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要了…呜呜……”
　　宋绯莲抿嘴看着她，啥话也不说，大有“我就在这儿看着你闹”的架势。
　　“求求你啦……”
　　突然，她俩屋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荆小情倏地闭嘴，连忙从旁边拖过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只练了一遍春山笑她就出了一身的汗，头发裙子什么的都黏在身上根本没办法见人，这客栈的床又是正对着大门，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荆小情这边刚盖好被子，宋绯莲就打开了房间的门。
　　谁知外面的人竟然是陆柒月。
　　“二师兄？”荆小情探头看见门口的陆柒月，叫道，“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陆柒月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古怪，他打量了下宋绯莲，又看了看床上裹着被子的荆小情，旋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奶白色的瓶子塞进了宋绯莲的手里。
　　“？”
　　宋绯莲不解。
　　陆柒月什么话也没说，只跟她们挥了挥手，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荆小情看着陆柒月离开，很是好奇，见宋绯莲将房间的门关上，她一把掀了被子，赤着脚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二师兄这是送了啥？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只见奶白色的瓶身上面用彩釉绘了两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花朵，它们的茎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根本分不开谁是谁。宋绯莲将瓶盖打开，荆小情好奇地单眼看去，那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盛的是什么东西。
　　宋绯莲摇摇头。
　　不过陆柒月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荆小情将瓶子从宋绯莲手中拿过，摊开手掌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在手心上凉凉滑滑的，看上去应该是油。
　　……油？
　　二师兄他，送什么……油？
　　荆小情皱紧眉头，拿着那个瓶子左右思索，她想着想着，看着瓶身上的纹案，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冲进了荆小情的脑海。
　　等等。
　　油？？
　　结合刚才陆柒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等等，他来之前自己有说什么话没有？？
　　好像还真说了……
　　什么“大师姐我受不了了”、“不行了我不要了”、“救救我”……
　　这些修真者又一个赛一个地耳聪目明，传到隔壁屋的动静自然就……
　　荆小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卧槽，她能不能现在就此投胎转生，告别这个世界啊？


第59章 武道大会·其五
　　荆小情一脑袋钻进洗澡水中, 小鱼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吐着气泡。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然是因为她已经没脸再待在这个世界上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憋不住了，荆小情“哗”地一声浮出水面，弄得水花到处都是。她现在已经没心思再去管被弄湿的地面, 满脑子都是那个漆着两朵难舍难分的花的瓷瓶还有陆柒月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
　　混蛋啊，肯定是被误会了啊！！！
　　荆小情现在的心情沉重得仿佛自己只是在正经大保健却被扫黄打非办查房了一样, 更何况她刚刚根本就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吃苦。
　　心里更苦了啊。
　　但是陆柒月给的这个东西吧, 扔也不能扔, 万一被看到或者被别人捡到多不好；但荆小情还要脸, 自然不能把它放在宋绯莲的手里。
　　在宋绯莲要拿过瓶子研究的时候，荆小情跟只猴子一样，嗖地一下蹦得老远。她慌慌张张道：“师师师师师师姐，我突然想起来这是之前拜托二师兄帮我做的沐浴油！二师兄知道我还没洗澡特地给我拿过来的呢！我我我我我先去洗澡了！”
　　“沐浴油？”宋绯莲不解。
　　要是放在平时荆小情早就给宋绯莲大说特说到底什么是沐浴油了, 可是现在她的脸已经烧得跟猴屁股一样, 再多跟宋绯莲待一会儿估计就会爆血而亡。
　　荆小情捏着瓶子连忙跑到了房间另一侧的屏风后面：“我要洗澡了师姐！”
　　宋绯莲看着疑点重重的荆小情, 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嗯”了一声。
　　唉，要是能一晚上都待在浴桶里面就好了。
　　荆小情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团, 直到热水变凉了才不情不愿磨磨唧唧地出来，手脚都泡得起皱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亵衣，把那（她猜的）润滑油搁进怀中, 正想着怎么把它处理掉, 出来之后就看见宋绯莲正坐在床边，低着头，认真地擦拭手中的摇光剑。
　　满脑子坏事的荆小情看见她的侧脸, 呼吸就是一滞。
　　不管怎么说, 宋绯莲的这张脸是真的很能打。
　　荆小情站在屏风边上瞅她好久, 直到宋绯莲抬头瞥了一眼：“怎么杵在那儿？”
　　她才一点点地挪着小碎步，跑到宋绯莲身边坐下。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跟宋绯莲这样单独并肩坐在一起了。
　　这样近的距离，可以很清晰地闻到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
　　宋绯莲正在很认真地擦拭摇光剑，丝毫没有在意旁边有没有多出来一个人的。荆小情在旁边嗅了很久的香气，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对刚才的小瓶子刨根问底的样子，这才重新嬉皮笑脸：“师姐是用了什么香……料吗，身上总是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有么？”宋绯莲抬起手闻了闻，“我不用香料。”
　　可恶，那就是少女的体香了。
　　这要是双双，荆小情非得像只考拉一样抱着她吸个爽，然而这是宋绯莲，是她的大师姐，她并不敢造次。
　　她看着宋绯莲擦剑，跟痴汉一样在旁边偷偷摸摸吸了好久，这才终于受不住头发上滴落的水，起身去找毛巾擦头。
　　古代没有吹风机，荆小情这样长长的头发要擦好久才能干，她只能拿着毛巾，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擦拭。
　　两个人就这样共处同一屋檐下，各做各的事情，谁也没有说话，却奇妙地没有尴尬的感觉。
　　“对了小师妹。”
　　“咋啦？”
　　宋绯莲将擦好的摇光剑收入剑鞘之中，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先前在对付鬼修的时候，你是怎么催动修罗伞的？”
　　“咦？”荆小情没想着宋绯莲会问这个问题，思考的方向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因而稍稍有点卡壳，“哎哎？修罗伞？”
　　说起这个，荆小情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来着？她看到张智趴在地上生死不明，突然就压抑不住心里面的怒火，荆小情回忆到，“我只记得当时突然很生气很生气，然后身体好像抽着疼了两下，就看见修罗伞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就想着要杀了那个鬼修，也没有想那么多，就握住了修罗伞。然后就……”
　　然后就只记得，宋绯莲自身后抱住了她。
　　……啊这。
　　“就、就那样了呗……”荆小情越说越小声，最后就跟蚊子叫似的。
　　宋绯莲不会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那天乱来的事儿，要秋后算账的吧？？
　　宋绯莲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沉默可以说是让荆小情很是煎熬了，她瞅了几眼宋绯莲，心中忐忑不安：“大师姐，我……我犯事儿了？”
　　“没有。”宋绯莲终于开了口，“但修罗伞上的机关太多，贸然使用我担心会伤害到你，今后还是多多慎重吧。”
　　呜呜，这是亲师姐。
　　荆小情用力点了点头，她一直低着头擦头发有点累了，抬起脑袋来把长头发都甩到脑后去舒一口气。
　　宋绯莲将摇光剑立于床边，见荆小情不中用的模样，还有那全部头发都拢到脑后露出有点婴儿肥的可爱脸庞，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
　　“嗯？”荆小情显然没有理解宋绯莲的意思，“怎么了，师姐？”
　　“……”
　　回过神来，宋绯莲也不知道刚才她怎么就朝荆小情伸出手，就好像这个动作做过很多遍，不用思考就凭着身体的记忆做出。
　　正当宋绯莲在这边僵着，荆小情忽然明白过来她要干嘛。
　　荆小情瞬间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今天自家大师姐是哪根弦搭错了竟然要给她擦头发，但懒人的奥义就是能不用自己做的事情就坚决不自己动手——反正是宋绯莲先示意的。
　　荆小情飞快地将手中的毛巾塞到宋绯莲那里：“那就拜托师姐啦！”
　　她这么皮，一会儿会不会被打？
　　不过摇光剑不出鞘，应该不会出人命，大不了一会儿她脚底抹油先溜为敬。
　　谁知道宋绯莲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拿起荆小情的毛巾，站到荆小情的面前。荆小情仰头看她，似乎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妙。
　　……太近了，这个距离。
　　曾经谢锦书不是没帮她吹过头发，当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边边上，两眼放光地抬起头来，自下而上地瞅着谢锦书的脸。如今这两张相同的面容在荆小情眼前重合，她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应该高兴自己仍然能够看见“她”，还是应该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感到悲伤。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面容，却是不一样的人。
　　……她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宋绯莲显然听不到荆小情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既然是她要求的，那么她就会做好。荆小情的长发随着她扬起的头颅都到了脑后，宋绯莲将毛巾铺在她的脑袋上，轻柔地替她擦拭着。
　　荆小情鼻腔里满是宋绯莲身上的幽香。
　　这次的沉默不是惬意的沉默，而是诡异的沉默了。两个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一句话也不说。
　　荆小情正寻思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结果在张了嘴的同时，宋绯莲也开了口。
　　“大、大师姐……”
　　“小师妹。”
　　两人异口同声。
　　荆小情哑然，宋绯莲说道：“你先说吧。”
　　“啊、哦……”
　　所以这股不自然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原本只是为了打破尴尬而出的声，现在荆小情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就…也没啥，想问问大师姐你有什么目标吗。”
　　“不是说武道大会的啊，就是武道大会之后。”毕竟他们这次可是要拿头筹的，这个自然不必再说。
　　“目标？”
　　宋绯莲喃喃地自言自语一声，她竟然还认真地想了想：“…确实，曾经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
　　“对我而言，师父的要求大概就是我的目标了吧，只要是师父想做的，师父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去做到。”这份心情，在师父没有闭关之前或许还耻于说出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荆小情的时候，宋绯莲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能说出来。
　　毛巾顺着女孩儿的头发一点一点向下。
　　荆小情偶尔偷偷看她一眼：“你真的……很爱师父。”
　　宋绯莲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手停顿一下，慢慢地才恢复动作：“这个…就是爱么？”
　　当然。
　　荆小情在心中说道。
　　“师姐，你为什么会这么听师父的话？我总感觉你应该是个挺有自己想法的人。”不知不觉间，荆小情又开启了她的聊天模式，“或者我换个方式问，为什么师父对你这么重要呀？”
　　她不是原主，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自然对便宜师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但，守心一支中，无论是谁似乎都特别信服便宜师父，仅凭此荆小情也能判断出来，便宜师父一定是个对徒弟很好、很好的人。
　　宋绯莲没有出声，正当荆小情以为她这是无声的拒绝时，她才终于开了口。
　　“我自小的出身就不好，夏天暑气蒸腾，哪里都是汗的味道，自那时起，我就很讨厌别人碰我。”
　　宋绯莲淡淡的声音从荆小情头顶传来。
　　尽管她尽量地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讲述这件故事，但它毕竟是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的，就算刻意去隐瞒自己的感情，些微颤抖的话尾也将她的情绪暴露了。
　　“如果不是师父偶然路过收留了我，恐怕我就会被卖到花街上，每日被人□□。”
　　“所以自那时起，我便悄悄立了誓。只要是师父的愿望，不管多难我都会完成。”
　　……唉。
　　荆小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是苦命人啊。
　　“那个时候的我很笨，师父将我带上山之后教我北斗剑法，但别人练三天就可以掌握的简单技巧，我练了一个星期还是舞不出来，更别说是引气入体了。”
　　“那个时候师叔还曾说过，要师父重新收一个弟子作为开山大弟子，说我这样的资质不足以担此重任。”
　　又是那三个老匹夫！
　　荆小情又是心头火起，怪不得宋绯莲对他们仨一点都没有好态度，原来是小时候就欺负过她了！
　　刚入门的时候宋绯莲还是个孩子吧？肯定会把师父和师叔们的评价看得相当重要，荆小情没办法想象宋绯莲听了那个傻叉长老的话之后心里该有多难受。
　　反正她自己是脑补得难过了。
　　就很想抱抱那时的小姑娘。
　　“那后来呢？”荆小情的声音也不自觉地低落下去，“后来师姐你不就piapia地打他们的脸了？”
　　宋绯莲“嗯”了一声，擦到了荆小情的发尾部分：“正是上一届的武道大会，我击败了纪星辰，一举正名。”
　　十多年的委屈与辛酸，都因着那一次的头筹扫荡干净。
　　荆小情很好奇：“那师姐你是怎么突然爆发的呢？是因为以前练剑相当刻苦，那一日厚积薄发，还是又从某处得到了感悟，能够让你蜕变成如此厉害的修士？”
　　宋绯莲的嘴角含了丁点的笑意：“这个啊。”
　　她刚想回答荆小情，声音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等等，她是怎么跃进炼虚期的来着？
　　那一届武道大会之前，她明明连北斗剑诀都记得磕磕巴巴，可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像是被打通了全身上下所有经脉，成为了飘羽阁这一代的最强？
　　她绝对不会忘记的事情，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的事情，她为什么……
　　……一点都记不得了？
　　只有这一部分的记忆像是被抹掉了般，她根本回忆不清。荆小情半天都没有听见宋绯莲的声音，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宋绯莲的表情迷茫，她垂下头来，正好与荆小情清澈的双眸相对。


第60章 武道大会·其六
　　天气真好, 晴空万里，无风无云。荆小情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
　　她还是没想到, 昨天自己为了止住去暴揍莫严的宋绯莲而随口说的一句无心的话，竟然真的被宋绯莲记在了心里。她说好不容易来一次瀚阳城想出去逛逛, 结果今天一早，宋绯莲就真带着她出来溜达了。
　　大师姐你怎么这么好啊！荆小情在心中默默流泪了。
　　不过昨天晚上的事, 还是让荆小情有一点在意。
　　“那, 师姐你是怎么突然就爆发的呢？”
　　“这个啊……”
　　然后宋绯莲就像是突然被人摁了暂停键一般, 卡壳了。
　　荆小情从来都没有在她那个能上天入地的大师姐脸上看到如此迷茫的表情，就好像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扔进汹涌的人群中，他或者她一瞬间根本不能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荆小情认真地仰头看向她，她看着宋绯莲的眼里的光渐渐地落了下去, 也收回了帮她擦头发的手。
　　……哎？
　　“大师姐, 你怎么了？”
　　太怪了, 宋绯莲的模样。荆小情抓住了宋绯莲的衣袖, 有点迟疑：“是…是我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么？”
　　宋绯莲摇摇头：“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在那之后, 宋绯莲便借口说她也要去沐浴，只留荆小情一个人坐在床上。
　　就很奇怪。
　　荆小情能够看出来，先前宋绯莲的确是想跟她分享这件事的, 可就在那一刻, 宋绯莲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同情绪也一起冷了下来，前后判若两人。后面荆小情再怎么询问, 宋绯莲也都是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
　　荆小情有点沮丧, 先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直都挺好的, 结果就因为她问的这么一个问题，彻底歇了菜。
　　……所以当时的宋绯莲到底是想到了什么呢？
　　她本来想去问问入门时间仅次于宋绯莲的陆柒月，不过昨天叫二师兄误会了她跟宋绯莲，还给她送来了ky，一时之间荆小情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基佬师兄。
　　荆小情又想着去问问双双，可第二天大清早，宋绯莲就把荆小情叫了起来，说要带她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瀚阳城的情况。
　　于是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宋绯莲察觉到了荆小情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向她。荆小情自知不好再提昨天晚上的事儿，只是对宋绯莲摆出笑脸，又朝她身边迈了一大步。
　　“师——姐——”
　　“？”
　　“我想吃包子——”
　　刚起来洗漱完就被宋绯莲拖了出来，她早饭都还没吃呢。
　　不过在给守心一支的几个人花钱这件事儿上，宋绯莲从来都没吝啬过。听见荆小情这么说，宋绯莲便点点头，来到了一旁的包子摊前给荆小情买了两个肉馅儿的。
　　或许是武道大会的举办带动了全城的经济，这儿好吃的好玩的特别多，从大清早一直能摆到深夜，繁华程度甚至和京城不相上下，不，或者说比京城还要繁荣。
　　荆小情咬了一口。
　　这应该是猪肉包子，皮儿薄馅儿大，外面的面蒸得极其柔软，内里的肉馅调得咸淡适中，还带着有油星的汤汁儿。光是吃上这么一口，荆小情就感觉自己已经升天了，鲜得她都有点找不到东南西北。
　　怎么这么好吃啊…武道大会期间她可不可以每天都溜出来吃好吃的东西啊？简直比现代的小汤包还好吃！
　　荆小情简直想流泪。
　　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剩下的包子，荆小情看着宋绯莲手中那个还没有动的，疑惑道：“大师姐你不吃吗？这包子可好吃了！”
　　“我已辟谷，这两个都是买给你的。”说着，宋绯莲就将手中的另外一个递了过来。
　　Emmm，美食当前，拒绝可是对美食之神的不敬重。荆小情摇头晃脑从宋绯莲手中接过，一手捏着一半儿从中间把包子给撕开，刚蒸出来的肉包馅儿到现在还在冒着热腾腾的气，被撕开的肉馅带着肉质纤维的边边，怎么看怎么好吃。
　　荆小情将右手的那一半递到宋绯莲面前：“哎呀师姐，你就当是尝尝嘛。这个可好吃了，真的，不驴你。”
　　宋绯莲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从荆小情手中接过了那一半肉包。
　　荆小情咧着嘴看她，自己手里面那一半也顾不得吃，只想看宋绯莲的反应。
　　美人的吃相也是极其优雅，明明只是在街上吃个包子，到了宋绯莲这里就好像是在吃什么高级料理。荆小情光顾着看她慢条斯理地将包子一口一口地吃掉，自个儿手里面的那半个都忘了下口。
　　直到宋绯莲认真地吃完看过来时，荆小情才像触了电那般，猛地低下头去。
　　“很好吃。”宋绯莲回应道，她的眉眼温柔，“小师妹的选择总是很正确的，在吃这方面。”
　　宋绯莲说得非常诚恳。
　　虽然只是夸她会吃啦…但是会吃也是一种夸夸，大师姐夸夸她了耶。
　　人总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尤其是像宋绯莲这样大能的肯定，荆小情顿时就在心中决定，以后也要多多争取在修习方面得到宋绯莲的认可。
　　昨夜的阴霾被一扫而空，现在的荆小情又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狗。
　　开心把手里另外半个包子吃掉，一路上宋绯莲又给荆小情买了不少好吃的，油炸麻团也好糖葫芦也好凉糕也好，只要是荆小情往那边瞄一眼的，宋绯莲都会买给她，直到她连连摆手说吃不下。
　　顺便，她俩还给在客栈的另外三位以及魏长风都带了据说是瀚阳城特色的麻糖与精致糕点。
　　“不知道三师姐会不会觉得比隆兴旺还好吃……”荆小情自言自语道。
　　自打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吃得这么开心的时候。
　　见荆小情吃得满脸都是笑，宋绯莲的脸上也现出一些笑意，她替荆小情拎着那些拿不了的吃食，又朝四周去寻还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是摩肩接踵的状态。荆小情被路边小摊的兔子吸引了目光，刚想叫宋绯莲来看，回过头时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荆小情愣了下，糖葫芦上的一块糖粘在了她的嘴角都没来得及摘下：“……大师姐？”
　　宋绯莲呢？
　　街上全是人，根本就看不见宋绯莲在哪儿。
　　一时间，荆小情连兔子都顾不得看，在将四周的人都寻了个遍、确定宋绯莲并不在此之后，荆小情也顾不得难为情，扯开嗓子喊：“大师姐？大师姐！”
　　可是……人太多了呀！
　　她这么一喊，周围的人全部都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要是一个人倒还好，都这么看搞得她好像是个异类。荆小情缩了缩脑袋，顿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就是在古代的不便之处了，又没有手机，连走丢了都不知道对方在哪儿，只能靠这种最普通的方式来寻找。要是她带着张智刻好的联络符还好说，关键是她早上走得太匆忙了，根本就没拿呀！
　　是在原地等一等，还是回客栈等着宋绯莲？回去的路她应该还记得，就是顺着这条街道往回走，再拐两个弯儿……可是宋绯莲会不会找不到她就一直在街上找？
　　怎么办？
　　正当荆小情着急之时，倏地，自人群之中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虽已开春，可那手心仍然是温凉的，落在荆小情的腕子上，让她觉得很舒服。
　　荆小情看过去——
　　“大师姐！”
　　荆小情简直看见了救星，她连忙反客为主，抓住了宋绯莲的手：“大师姐，你刚刚上哪儿去了啊，我找不到你好害怕，这里人也太多了！”
　　宋绯莲看着她，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很快又挪开了。
　　但她并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你刚才没有跟上，”宋绯莲说道，“便一直往前走了。”
　　荆小情紧紧地抓着宋绯莲，就怕一松手下一秒宋绯莲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那你下一次可要多看看我有没有跟上来。”荆小情叽叽喳喳，“大师姐你走得也太快了点，我们可以多看看旁边的摊子呀，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会的。”
　　边说着，宋绯莲边牵着荆小情的手。她的掌心温度不高，以至于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它的存在很是突出。
　　……宋绯莲，正握着她的手。
　　荆小情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紧紧地闭了嘴，浑身上下的感官好像都消失了，全部都聚集到与宋绯莲相握的右手上。
　　以至于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前面一个摊子聚集了好多的人。
　　这是在干嘛呢？
　　荆小情好奇，就拉着宋绯莲走到人最少的侧面，过去才发现这是个类似于射箭套圈的游戏。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几类奖品兑换的标准，而木牌旁边摆放着一个笼子，里面盛着个荆小情形容不出来的、很像是一只白色的松鼠的小动物，毛茸茸的，尾巴比身子还要大，非常蓬松。
　　反正是她这个现代人图鉴中所没有的。
　　“是灵兽。”宋绯莲适时地在荆小情旁边说道，“【招梧】，体态中小，性情还算温和，也比较护主，有些家族喜欢给小孩子买这种灵兽，叫它跟孩子一同长大。”
　　她看向摊主：“能弄来招梧作为奖品，看来这摊主也算是下了血本。”
　　荆小情点点头，有点好奇地瞅着那只小松鼠。她离得有点远，所以需要格外仔细地瞧着才能看清楚。
　　这么小的东西……灵兽？护主？
　　确定不是主人保护它吗？
　　吐槽间，那摊主就已经拿了口锣来回地敲打吆喝：“走过路过的都来瞧一瞧了，咱们这儿的头筹可是灵兽招梧！赢回家去给小孩子当守护兽是最好的选择！老少爷们咱们来看一看了昂！”
　　荆小情不为所动，她瞅着那只小松鼠，只见它听到锣的声音之后相当害怕，在笼子里硬生生地转了好几圈儿，身子还在不停地颤抖。
　　好可怜的模样。
　　显然那摊主的吆喝起了一定的作用，周围的小朋友们见到之前从未看见过的灵兽，纷纷央求着父母给他们赢一个回来。
　　父母大多爱子，答应了去试，可那箭靶离得着实是有些远，那些普通人父母很多都是三箭连箭靶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说是三箭都射中准心了。
　　哎，也能理解吧，毕竟灵兽这个东西就是挺贵重的，老板还要赚钱。
　　但是能不能别吓它了啊？？
　　那灵兽似乎真的通灵，在笼子里转了好几圈寻求帮助无果之后，发现只有荆小情正认真盯着它看，竟然还知道把那小爪子朝荆小情伸出来，一脸求救的模样。
　　原本荆小情还没什么感觉的，结果这东西鬼精鬼精地跟她伸爪子，这…搞得她就有点不好意思走了啊？？
　　“小师妹喜欢这个？”宋绯莲在她身后问道。
　　“呃……”
　　倒也说不上是喜欢，可是这小玩意儿在向她求助，怎么多看两眼荆小情还从它脸上看到了委屈的表情？？
　　真假的，这么灵的吗？
　　荆小情这边正关注着招梧的表情呢，没有留意到宋绯莲已经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正值前面一个父亲射完了三箭只中了一支遗憾退场之时，宋绯莲刚要走上前去拿起弓，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悦耳的少女声：
　　“辛夷，你说我们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带点特产回去真是吃亏。不如这样，你将那招梧赢回去，作为笑笑的礼物，如何？”
　　一股几不可闻却异常强大的气息传到了宋绯莲这里。
　　她朝那边望去，发现那是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一人着白，一人着暗红，脑后梳了长长的马尾，容貌迤逦，可称得上是美人。方才的话正是穿白色衣服的少女说的，她背着手，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身着红衣的女孩儿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宋绯莲的眼。
　　两股视线在空中交汇。虽然她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却莫名生出了种针锋相对的味道。
　　那个名叫“辛夷”的女子扬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好啊，姐姐。”


第61章 武道大会·其七
　　古往今来, 什么事都是两个人争着做的时候最有意思。同样的吃食，一个人吃即便是珍馐也索然无味，两个人吃, 就算只是最普通的麻糖也会乐趣颇多。
　　而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方才几位普通人父母纷纷试过，遗憾退场, 此刻场上多了两位众人平时难得一见的美丽女子，且二者似乎都想得到那灵兽招梧。宋绯莲一身白衣如玉, 红衣女子则似火, 两人一左一右, 互不相让，围观众人的热情眨眼之间就被点燃。
　　荆小情正隔空逗弄着招梧，周围人突如其来的高涨热情把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旁边宋绯莲又没了心里又是一咯噔。
　　她正想找找宋绯莲, 倏地,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带着呼啸撕裂了荆小情面前的空气！
　　虽然只有一刹那, 但，愣是将荆小情的步子牢牢地钉在原地。
　　荆小情的心停顿一秒, 突然又砰砰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在确定这支箭射的人不是她之后，荆小情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射箭处。
　　刚瞅过去, 就看见她所寻找的那名白衣女子左手持弓还未放下, 右手依然维持着落在半空的姿势，干脆利落，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 真是隔了这么远荆小情都能闻到她alpha的信息素。
　　宋绯莲？……她怎么去比试了？
　　她也想要那个灵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一瞬间, 周围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好, 把荆小情吓得一哆嗦。她左右看了看，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方才宋绯莲射出的那一箭正正好好射中了箭靶的红心。
　　而且，还是最中间的那一个点。
　　虽然在现代偶尔会看一些射箭比赛什么的，但在电视电脑上的转播和亲眼目睹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荆小情看向慢慢放下弓的宋绯莲，女子微眯双眼，眼神凌厉。
　　不仅使剑那么厉害，就连使箭也厉害的？
　　与此同时，宋绯莲身边的那个红衣少女也拿起弓与箭，稳稳地拉开。
　　光是这一个动作，荆小情就能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拉弓且稳且准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磐石，荆小情甚至看不到她的手臂有一丝的颤动。
　　围观者的呼吸都非常配合地停滞了，生怕弄出一丁点的响声打扰到她，她却在赚足了观众的紧张之后，猛地松开右手，那箭带着绝不亚于宋绯莲那支的哨声，朝第二个箭靶飞去！
　　不亚于……宋绯莲？
　　荆小情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到。
　　“辛夷，有的时候不用非要如此求稳，式到即可。”
　　旁边又有一个女声响起，荆小情瞅了眼，发现那个白衣女子竟然跟红衣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红衣女子点点头，态度恭敬：“是，姐姐。”
　　什么东西，双胞胎吗？？
　　荆小情还真是很少见到双胞胎，因此眼神不由得多在两人脸上来回了几遍。
　　普通的双胞胎就算再怎么相像至少也会有细微的区别，比如眉眼的感觉啊或者是脸上的痣不同之类的。但是这两个女孩儿，真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就算是放在找不同的游戏里都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反正荆小情是看不出来她俩哪里长得不一样。
　　只不过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儿虽然微笑着，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威严感；而那叫辛夷的红衣姑娘看上去比较高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俩要是换换衣服穿，感觉就算是父母也会认错的程度。
　　待到她们说完，宋绯莲这边才再一次拉开了弓，瞄准了箭靶。
　　她并不像辛夷那样，非得瞄准很长的时间才敢松手，宋绯莲射箭时的感觉就如同她使用摇光剑时，快、准、狠，干脆利落，绝对不会拖泥带水。甚至连让观众紧张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展现结果。
　　人群中的荆小情眼睛一扎都不敢眨，生怕漏掉宋绯莲射箭的任何一个细节。
　　她抬起弓的时候、拉开弓的时候，瞄准的时候、射出的时候。
　　所有的动作，荆小情都觉得很好看。哪怕旁边的辛夷也非常帅气，可宋绯莲就是宋绯莲，她的感觉，任何人都替代不来。
　　宋绯莲再次射出一支箭！
　　利矢携着尖叫破空而行，方才射在第一处箭靶正中央的那根箭还没来得及拔下，就已经被宋绯莲新的箭矢从尾部穿裂，咔嚓咔嚓地一分为二！
　　新的箭矢，也正中红心！
　　“好箭。”旁边那个“姐姐”再度发话，丝毫不吝惜对身为对手的宋绯莲的赞美，“阁下这箭，可谓是‘破风’。”
　　她生得英气，说这话时就有种莫名的江湖侠气在其中，听得荆小情都有点热血沸腾。宋绯莲对她微微颔首，淡道：“多谢。”
　　女子同样微笑着对宋绯莲点了点头。
　　远处，一顶轿子停了下来。
　　坐的谁人暂且不知，只见一只冰肌玉骨的手伸了出来，掀开了帘子。
　　辛夷丝毫不顾姐姐那边与对手的寒暄，她似乎拥有自己的世界，足以将外界的所有干扰都隔绝开来。
　　辛夷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稳稳地拉开弓。
　　这一次，她没有像方才那般非得确定了稳稳瞄准才松手，她多了三分的勇气，在箭矢与红心相对之时，猛地松开手！
　　箭矢应声而出！
　　虽然不知道二人是怎么纠缠上的，应该都是想要那灵兽招梧又恰好碰到了一起，才有了这场射箭的比赛。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的确也很帅，但荆小情私心还是希望宋绯莲能赢。
　　无他，就是因为她是宋绯莲。
　　在众人的目光中，辛夷的箭矢也射中了先前她射进红心的那支箭！
　　比赛越来越刺激，也越来越胶着。聚集在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旁的摊主也过来凑热闹。荆小情挤吧挤吧总算是挤到了宋绯莲身边，她盯着她的大师姐拿起了第三根箭，毫不犹豫地搭在弓上，拉开长弓，射了出去！
　　这一次会不会……
　　又一次十环！
　　宋绯莲的箭根本就不给荆小情任何脑补的时间，她就好像那种极其精准的机器人，角度、力度与放箭的时机都是定好了的，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非常可靠，值得信任。
　　也太帅了吧！！
　　荆小情握紧双拳，看向宋绯莲的眼神中都快放光了。
　　其实按照规则，宋绯莲三箭全中红心是能够直接带走招梧的，但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放下长弓等待着辛夷的结果。这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招梧而生的比赛了，更是两名不相上下却又骄傲的人，想要争出一个答案。
　　而辛夷再度拉弓，她也依旧是正中红心！
　　周围人的喝彩一声盖过一声，那摊主原本是想借宋绯莲和辛夷为自己招揽客人，谁知这两人都三箭中红心，都满足了赢走招梧的条件。他费了多大的心血才弄来的招梧，好不容易想要大赚一笔，结果就被这两位给搅了局：“哎哟我的女侠们啊，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这儿也是做得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么个射箭法呀！！”
　　宋绯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名姐姐倒是先开了口：“摊主此言差矣，既然决定要做这门生意，当是要将这些情况都考虑入内的，不能一味只想着赚钱，不想着付出啊。”
　　她脸上的笑仍然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真真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听见姐姐这么说，开始骚动起来。
　　摊主为难道：“这……这……”
　　不过……荆小情确实同意姐姐所说，既然出来做生意就要承担赔本的风险，可她仍然理解那名摊主的想法。对于普通人来说，搞到灵兽这种级别的动物已经很难了，他才摆摊出来赚了一会儿的钱，连本金的十分之一或许都没赚到吧？就不幸遇见了宋绯莲和辛夷这样的狠角色，也的确委屈。
　　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么？
　　她突然想到了个招儿。
　　荆小情突然拿起地上垫着放东西的一张包袱皮，捏住两角兜起来，可以让它盛东西。荆小情提着包袱皮对周围的看客们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来看精彩的射箭比赛了！倘若您觉得满意，不妨赏点，咱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咯！”
　　这一嗓子还真是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宋绯莲、双胞胎姐妹俩纷纷转头看向荆小情，看着她举着包袱皮真的在向周围的人开始讨钱。那双胞胎姐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出声：“……这位是？”
　　“我师妹。”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侧脸，即刻答道。
　　“看来令师妹是觉得我们三人行事实在是不厚道，才特地想为老板赚回一些本钱来的呢。”姐姐边摇头边笑着说道，“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是吧辛夷？”
　　“……”
　　辛夷看着吆喝的荆小情，不知道想到了谁，没有说话。
　　姐姐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来，微笑着放到了荆小情举着的包袱皮里。荆小情原本是背对着她们在跟周围的看客收钱的，谁知一块大金子出现，荆小情给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去，真土豪啊，搁现代这不就是大手一挥打赏个几万块钱的？
　　姐姐，咱家里面还缺不缺扫地的？
　　她收了一圈收了些碎银铜板什么的，结果这一锭大金子压上来，分量直接就上去了。她还没来得及跟双胞胎姐姐道谢，就见着宋绯莲也从怀中掏出了锦囊，不甘示弱一般掏出了一块金子放到了那包袱皮里。
　　荆小情瞪大了眼，尖叫声被她压在了嗓子里，出也出不来。
　　不…不是！
　　意思意思给点就行了，荆小情原本以为宋绯莲顶破了天会给一锭银子，可…可这个是纯金子哎？？飘羽阁有这么多钱吗？？可以这么乱花的吗？？
　　别人怎么大手大脚挥霍荆小情不管也管不着，可是宋绯莲那袋子里可是他们守心一支的身家性命，一旦用完了她们全得喝西北风！那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够她这么花？？
　　败家玩意儿！！
　　她要吃人的表情被宋绯莲看到了，更气人的是她的大师姐竟然真的笑了一下：“别担心，还有余钱。”
　　不是宽宥的微笑，也不是温柔的微笑，她好像是在笑荆小情担心得太多，笑荆小情笨！
　　宋绯莲八百辈子没有笑一回，上次笑也是听见她和陆柒月拌嘴，原来高冷的大师姐笑点竟然在看她出糗这里吗？！！
　　荆小情鼻子都要气歪了。
　　“好了，你送过去吧。”宋绯莲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荆小情的后背，要她把这些钱交给摊主。
　　也就是宋绯莲是师姐了，要她荆小情是师姐，非得替师父教训教训宋绯莲不可！
　　荆小情哼了一声，把搜集来的这些“门票”和宋绯莲败家的证据都给了旁边眼睛都看直了的摊主，这下她良心总能安稳一些了。不管招梧再怎么贵重，两枚大金子顶上去应该绰绰有余的吧？？
　　宋绯莲和辛夷则继续开始她们的比赛！
　　两人三支皆是正中红心，谁也不服谁，于是便进入到了加时赛的环节。
　　不知是不是荆小情的错觉，花了钱之后的宋绯莲身上更是冒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她的第四箭比起前三箭来说更是多了一种笃定，就好像她知道，今日的胜者一定会是自己。
　　“……”
　　荆小情撇撇嘴。
　　果然啊，花钱的快乐，不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样的。
　　这一次就勉强原谅她吧！因为这样意气风发的宋绯莲，荆小情也很喜欢。
　　辛夷不甘示弱，二人的第四箭也纷纷射中，紧接着便是第五箭、第六箭……众人的呼吸随着她们的放箭起伏，甚至都有人开始预测究竟哪位才能赢得这场比赛，还自发地分成了支持宋绯莲和支持辛夷的。荆小情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在旁边一直用力地给宋绯莲加油。
　　激烈的角逐整整持续到了第十一箭！
　　箭矢的每一次射出都会伴随着将先前一支劈裂的状况，就如同将上一个瞬间的自己果决地抛弃，迎来更好的自己一般。
　　宋绯莲和辛夷谁也不让着谁，每一箭，她们都全力做到最好。
　　师姐……一定要赢啊。
　　因为紧张渗出的汗都快从额头上淌下来了，荆小情也不顾得擦，她的视线只停留在宋绯莲身上，在心中暗暗给宋绯莲鼓劲儿。
　　要是不花钱还好，既然宋绯莲给了一锭金子，那勤俭持家的荆小情必定想要她赢回什么东西来的，要不然就是纯纯地亏本。
　　别人家怎么样荆小情不知道，但飘羽阁，绝对不能吃亏。
　　第十二箭，仍然势如破竹！
　　辛夷看着宋绯莲的箭矢，她深吸一口气，抽出箭筒中的最后一支箭，搭在了弓上。
　　拉弓，射出！
　　然而这一次，辛夷的箭却是击中了上一支箭的箭羽，偏离了几分的方向！
　　最终，那箭稍稍偏离了一点，插入了红心的边缘。即使这箭法已经很准了，但前面有宋绯莲做对比，胜者是谁，已经非常明显。
　　辛夷愣愣地看着最后的箭，她似乎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输掉的事实，仍旧微微蹙眉，认真地盯着它。而她的姐姐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没事儿，我们不是还给笑笑买了其他的东西么？”
　　“？”辛夷愣了下，“姐姐，我没有……”
　　听到“笑笑”二字，辛夷才蓦地回过神来，要辩解些什么。姐姐摇了摇头，将她手中的弓轻轻拿下，放回桌子上。
　　荆小情站在宋绯莲身边，显然也是没有反应过来宋绯莲竟然真的赢得了比赛。
　　十二支箭，整整十二支，光是拉弓荆小情都觉得有些累了，更别说是还要求有准星的射箭，可是这些宋绯莲却全都做到了。
　　荆小情突然晃了晃脑袋。
　　宋绯莲赢了？
　　宋绯莲赢了！！
　　面对那么强劲的敌人，宋绯莲赢了比赛！！
　　荆小情的反射弧终于走完了全程，她难掩心中的兴奋，一把拉住宋绯莲的手来回地晃：“大师姐，你赢了啊！你赢了！！你怎么这么棒啊大师姐！我简直太崇拜你了！”
　　那摊主此刻也十分长眼色地将灵兽招梧给拿了过来，那小玩意儿见最终自己的归属权在荆小情身上，愣是一个劲儿地朝荆小情伸爪爪。荆小情放开宋绯莲的手，从摊主手中接过笼子，兴致勃勃地伸指头逗它，正玩着，就听见宋绯莲问道：“可还喜欢？”
　　“……哎？”
　　她抬起头，一时之间不能理解宋绯莲的意思。
　　什么叫做……可还喜欢？
　　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吗？
　　“二位。”
　　姐姐出声，在宋绯莲和荆小情看过来时，她对她们抱拳：“今日的比试十分过瘾，到东崖国内未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之时，感谢二位。三日之后便是东崖国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届时，白术仍然期待着能与你们相见。”
　　到，东崖国内？
　　难道她们是……？！！
　　宋绯莲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同样回礼：“三日后见。”
　　辛夷同样对宋绯莲抱拳。
　　“吱吱！”
　　手上突然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荆小情低头一看，一个不注意，灵兽招梧正在捧着她一根手指头啃来啃去，仿佛她的手指头是什么美味一样。不过还好，它很注意地收着牙齿，并没有咬疼荆小情。
　　嚯，差点还忘了这个小东西。
　　荆小情想rua它，便将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那小东西灵性得很，也不乱跑乱叫，就沿着荆小情的胳膊嗖嗖地蹿到了她的脑袋顶上坐着，尾巴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扫来扫去。
　　这是干嘛，把她当成座驾了？
　　目送了双胞胎姐妹离开，宋绯莲一回头，就看见荆小情脑袋上顶了个招梧。灵兽毛茸茸的尾巴搭在荆小情柔软的头发上，底下的那个挤眉弄眼地看向上面，上面的那个贼兮兮地瞅着下面，一时之间竟然分外和谐。
　　宋绯莲没有出声叫她。
　　阳光很好，心情也很好。
　　“走罢。”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轿中传出，半是成熟，半是娇憨。帘子被放下，轿子接着被抬远了。


第62章 武道大会·其八
　　荆小情逗着灵兽招梧玩了一会儿, 突然就开始犯愁了。
　　在现实世界里她虽然喜欢小猫小狗，可因为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能够照顾它们一辈子，所以只是在网上云养一下。
　　养小动物是需要负责的, 不是今天开心了就逗逗它们、明天不高兴了就把它们踹到一边，如果决定要养的话,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应该陪在它们的身旁。
　　而现在，宋绯莲真的赢下了招梧, 荆小情反而有点畏缩了——她连猫猫狗狗都没养过, 一点经验都没有, 能养好珍贵的灵兽吗？
　　“师姐……”
　　荆小情（河蟹）欲言又止。她捧起双手，招梧竟然真的能够领会她的意思，从荆小情的脑袋顶上一溜烟儿地跑了下来，跑到了她托着的掌心里, 黑豆豆一样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荆小情看。
　　是很可爱啦, 但是荆小情总害怕自己养不好它。
　　“嗯？”
　　“就是, 你有没有养灵兽的经验啊……”荆小情用拇指逗着招梧, 一边跟宋绯莲苦哈哈地说道，“应该喂它吃什么, 用不用给它准备类似于猫砂…呃，就是让它拉臭臭的地方？用不用天天出来溜它？需要打……”
　　她本来想问需不需要打疫苗的，突然意识到这里哪有疫苗这种东西啊, 遂住口。
　　宋绯莲盯着荆小情看了一会儿, 突然道：“你就是偶尔会想得太多。”
　　“啊……”
　　“灵兽通灵，只要是人能够吃的，它都可以。”宋绯莲说道, “更何况若是它不喜欢你, 早就在打开笼子的时候逃跑了, 它既然愿意留下来，就说明想与你亲近。”
　　是这样吗？
　　荆小情瞅了招梧一眼，它似乎听懂了宋绯莲的话，在荆小情的手心里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用后腿撑着立起前爪站了起来，两只爪爪还朝荆小情来回地挥着。
　　荆小情托着招梧，把它带到自己面前：“小家伙，真的吗？”
　　小松鼠伸出爪爪，轻轻地碰了碰荆小情的鼻尖。
　　……好聪明，要不送孩子上大学吧。
　　荆小情被这一人一兽所鼓劲，她用力点点头，rua了一把招梧的尾巴。既然她们是双向选择的，那她也不应该如此丧气，谁没个第一次养宠物的时候啊，如果哪里做不好了她再改就是了嘛！
　　嗯，就这么办！
　　看着荆小情终于没那么泄气，宋绯莲又说道：“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对哦，招梧是它们这种灵兽的名字，这个小宝贝还是要单独给它起个才好。”荆小情想了半天，“叫你什么好呢？宠物的话一般都起简单一点的吧？大师姐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
　　“……唔。”
　　俩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费劲巴拉地想，简直要绞尽脑汁，要说修炼啊剑法啊什么的难不倒宋绯莲，但起名字这种事情似乎真不是跟她一个路数的。
　　良久，宋绯莲才艰难道：“…二丫？曾经我们那里出生的小孩子，都叫这个……”
　　荆小情：“……”
　　她就不该问宋绯莲这个问题。
　　“算了，”荆小情的目光已是一潭死水，“它一直在吱吱叫，就叫它吱吱吧。要是以后有好名字再给它改。”
　　在听到荆小情说叫它吱吱后，招梧突然摇了摇它蓬松的大尾巴，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荆小情试着叫了它一声：“吱吱？”
　　招梧摇摇尾巴：“吱！”
　　“师姐你看，它能听懂耶！”荆小情瞬间就快乐了，继续逗它，“吱吱，吱吱！”
　　吱吱显然也特别欢乐，尾巴也摇得更欢快：“吱！”
　　呜呜呜，可爱死了！原来这就是养毛孩子的快乐啊，她竟然才体会到！荆小情献宝一样把吱吱举到宋绯莲面前：“师姐你也叫叫它嘛，我们吱吱特别可爱对不对？”
　　看得出来宋绯莲平时不怎么接触灵兽这类东西，她看着眼前的招梧，身子似乎都有点僵硬，半晌之后才薄唇轻启：“……吱吱？”
　　听见宋绯莲叫它，它也很开心地予以回应。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脸，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终于多了几分人味，此时是被可爱到加上有些羞赧的表情。
　　不像是青年大能，反而更像是普通二十来岁女孩子的模样。
　　手中的毛团团触感很好，荆小情托着吱吱，一边抬眼去看宋绯莲的表情。
　　吱吱很可爱，大师姐也很可爱。
　　俩人继续向前逛，身后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师姐！”
　　嗯？是在叫她们么？
　　荆小情回头看了眼，那声音离得有点远，再加上瀚阳城现在鱼龙混杂的，又不止飘羽阁一个门派，可能是其他玄门的师弟在叫唤师姐吧。
　　荆小情把吱吱放到头顶让它坐着，继续牵着宋绯莲的衣袖往前走。
　　“师姐…宋师姐！”
　　那声音越来越近，明显就是朝着她们的方向来的。宋绯莲跟荆小情停下步子，转头向人群里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初级弟子道袍的少年朝她们挥着手跑来，腰间的一枚紫佩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
　　萦火佩？
　　这是飘羽阁的弟子？
　　唔，说来好像的确有点眼熟来着……
　　“宋师姐，宋师姐！等、等一下……！”
　　他跑到宋绯莲和荆小情面前，气喘吁吁地叫了声，随后连礼都顾不得行，先是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长时间的气。
　　宋绯莲看着他：“你是…重彤？”
　　重彤？
　　荆小情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划过一道记忆，先前还在山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小朋友过来给宋绯莲通报的瀚阳城主的信，还被修罗伞做阵眼的防御阵伤到。
　　所以说，其实不仅守心一支，飘羽阁的其他弟子也到武道大会了吗？
　　“是，重彤见过二位师姐。”休息好了之后，重彤对着宋绯莲和荆小情行了礼，眉梢眼角都是喜色，“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宋师姐，重彤真是太幸运了！”
　　宋绯莲看了看他的身后：“只有你一个人？”
　　“非也，非也。”
　　重彤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一听就像是贵公子哥儿的声音突然自重彤身后传来。
　　荆小情越过少年的肩膀向后看去，就看见一个手中执扇、打扮得颇像是风流潇洒公子哥儿的青年，带着另一位身着初级道袍的弟子朝宋绯莲和荆小情两人走来。
　　他身上挂着好多金银玉石，走起路来叮里桄榔的有点吵，他本人却像是非常享受这声音似的，摇头晃脑：“这要是光重彤一个人出来，那必定走在半路上会被人骗走，再也回不来了。”
　　重彤脸色一红：“……大师兄！”
　　那纨绔模样的青年将纸扇一收，于掌心里敲了敲，对宋绯莲颔首道：“宋师姐。”
　　荆小情看到他腰间叮里桄榔的紫佩：“……”
　　这个打扮得像孔雀一样的人竟然也是飘羽阁的？？
　　感情她之前一直觉得飘羽阁是个野鸡门派，还以为她们说飘羽阁曾经是“天下二门”之一只是开玩笑。那是因为她穿到的正好是守心一支的小师妹身上，平时接触的人就只有守心一支的其他四个，根本就没有能够碰上其他人的机会。
　　谁知道一个武道大会，又碰见好几个从来都不认识的？
　　宋绯莲对他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嗯哼，像武道大会这种大事，我怎么能错过呢，呵呵。不过算一算，跟宋师姐真是好久未见了，确实分外想念。”青年跟宋绯莲寒暄几句，倏地话锋一转，脑袋跟扇子一同朝向荆小情，“荆师妹这次也要打擂台么？”
　　原本站在旁边当摆设的荆小情一呆。
　　咦？他认识她？
　　这可糟了，荆小情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啊！
　　正当荆小情尴尬地笑了笑，想对青年解释一番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他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扇子敲敲掌心：“我记起来了，荆师妹先前曾遇不测，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在那之后你我并未见面，你自然也是不认得我的。”
　　“无妨，那便再来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李，名勤，乃飘羽阁守静长老座下大弟子是也。”他冲荆小情眨眨左眼，虚着嗓子道，“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李师兄。”
　　“呃……”
　　有点一本正经的搞笑，让荆小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更何况这个人是守静长老的长徒，而守静长老曾经联合了守元和守宁，对宋绯莲施压要求她交出掌门印，荆小情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荆小情看了眼身边的宋绯莲。
　　宋绯莲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只对李勤说道：“别逗她了。你师父他们都来了么？”
　　“好吧，好吧。荆师妹这么可爱，就知道宋师姐你会护着她。”他有点遗憾地“唰”一声撑开扇子，一边摇晃一边说道，“哎呀，可惜这么久未见，宋师姐一上来只想着套情报呢。”
　　宋绯莲扬起嘴角，露出那个荆小情真·很久都没看见过的假笑。
　　李勤摇摇扇子，显然并不吃她这套。
　　“自上一次你跟师父还有二位师叔在大殿内一战之后，师父也懒得再管门派的闲事儿，闭了关，叫两位师叔代行管理门派大事。这一次武道大会他们本想来看看的，不过呢，叫我给劝住了——谁知道他们来这儿看见你会不会再闹得鸡飞狗跳？再说了，武道大会是我们年轻人的事儿，他们俩老头儿年纪也大了，还是别掺和为好，小心闪着腰。”
　　荆小情搁宋绯莲身边听着，越听感觉越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敌军，是友军吧？
　　她暂时先收回她的意大利炮。
　　“所以啊，宋师姐你就自在地做你的事情就行。”李勤笑笑，“我们守静一支，还有守元和守宁的几个弟子都想着去锻炼锻炼，也报了名，不过我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能揍长山派的一顿就更好。夺魁的希望还是全在宋师姐你身上。”
　　“我们一行就安排在离这儿不远的醉星楼，宋师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遣人来说一声即可。”
　　宋绯莲一抱拳：“多谢。”
　　荆小情简直要看呆了。
　　这……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飘羽阁年轻一辈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样的，孔雀一样的李勤作为守静长老的徒弟，他师父都这么对待宋绯莲，荆小情本以为李勤也一定会非常仇视宋绯莲。
　　谁曾想此人竟然将师父与自己分得相当清楚，并且绝不会因为师父对宋绯莲的态度而动摇——他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飘羽阁的其他支弟子，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啊？
　　“宋师姐，那我们就先走啦！”最开始跑到宋绯莲面前的重彤兴冲冲地朝荆小情和宋绯莲挥手。另外一个模样乖乖的小弟子虽然一句话都没捞着说上，不过现在仍然很开心地对宋绯莲挥挥：“宋师姐，武道大会一定要赢啊！”
　　“嗯。”宋绯莲点点头，“知道了。”
　　荆小情同样也跟他们挥了挥手，此刻在她心底里涌出来的，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神奇。
　　嗯，很神奇。
　　……她好像，真的开始很喜欢这里了。


第63章 武道大会·其九
　　三日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一日，正是武道大会开始的时间。
　　对于这种大型比赛，荆小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大二的运动会上。但大学的时候大家组织都相对松散, 也没有什么班级荣誉感，因此也就是看个热闹。
　　可是这一次不同, 不论再怎么艰难，守心一支此次都必然要夺得武道大会的头筹, 若非如此, 长老们必定会借口发难。
　　此后也会引发一系列的事件。
　　荆小情站在人群之中, 仰头看着墙上所站着的那一排的大能，虽然不知道他们都是何方神圣，但是个顶个的都是仙气飘飘，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模样。
　　荆小情突然在心中中二了一把——
　　不管是哪个门派, 尽管放马过来！
　　此处是瀚阳城内最大的竞技场, 除却内场以供各位玄门弟子待着, 还有离得较远、普通人可以观赛的外场。
　　他们显然对于神秘的修士好奇已久,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观战，纷纷前来凑个热闹, 因此外场人山人海，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片的密密麻麻。
　　吱吱好奇地从荆小情的衣袖里探出个脑袋，它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此时正跟荆小情一同心潮澎湃着。
　　荆小情担心有灵兽出现在这种场合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或者骚动, 因此配合着吱吱的颜色，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
　　“吱吱，你要小心一点哦。”荆小情虚着嗓子悄悄对它说道, “别被人发现了。”
　　“吱！”
　　吱吱应了她一声, 小脑袋左右张望了圈, 见没有人发现它才又鬼鬼祟祟地露出头。
　　“哎小师妹，今天怎么想着穿白色的衣服了？”
　　站在她斜前方的陆柒月回过头来瞅她一眼，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从来都没见过小师妹穿白色的衣服，这一打眼啊，还以为是大师姐过来了。”
　　守心一支自然都听说了那天宋绯莲从西漓国的两个双胞胎姐妹手中赢下吱吱的事迹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问话的人是陆柒月，荆小情总感觉他有那么点意味深长话中带话。
　　她略微棒读道：“啊哈哈，是吗，要是我能像大师姐一样厉害就更好了啊，啊哈哈哈~”
　　陆柒月：“……”
　　听见陆柒月说荆小情穿得像宋绯莲，站在荆小情正前方的双双回过头来，就连宋绯莲也没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荆小情看了看宋绯莲身上的那套，白衣金边，布料上面尤其是袖子处还绣着几道金色的花纹作为装饰，贵气的很。
　　而她自己身上这件，恰好也是白色裙子上用金丝线绣了边边，好像……确实跟宋绯莲有那么点同款的感觉。
　　问题是今天早上宋绯莲早早就出去了，那时候荆小情根本就没起床，所以也根本不知道她穿的什么啊！！
　　腐眼看人基，陆柒月自己就是基佬所以看啥都基，这种跟他解释了没用，还不如躺平了放任他脑补。
　　也没什么，就是跟宋绯莲的眼神对上了之后有点不太自在地挪开而已。
　　“不过像别的门派那种统一穿着我觉得也挺好的。”双双说道，“以后我们也可以弄一套一样的衣服，有大事的时候穿着。”
　　荆小情一瞅，嚯，双双穿的是她在京城给她买的那套鹅黄色的裙子，高领细腰，更显得身材窈窕。碧水刀被她背在身后，这种反差感简直要帅哭荆小情。
　　最重要的是，她送出去的礼物真的有被双双珍视着，这是让荆小情最开心的。
　　“成啊，只要大师姐同意，那咱回头也搞一套的，我去跟山下的老裁缝说一声。”荆小情左手边的张智乐呵呵的，“到时候咱所有人整一样的，多帅！”
　　“张师弟，听这话的意思是要做道袍？可别忘了我们守静一支啊。”
　　所有人都按照门派一列列地分好，李勤他们站在了荆小情的身后。听见张智这么说，李勤摇摇扇子，搭话道——不管门派内部如何划分，是守心一支还是守静一支还是其他两位长老的弟子，他们对外始终都是同门。
　　荆小情往旁边瞅了一眼，也不知道这瀚阳城城主是故意还是无心，竟然把长山派和飘羽阁分到了相邻的位置。而方才双双说的门派统一穿着，应该说的就是长山派。
　　纪星辰正站在队首的位置，脑后松散地挽了个发髻，其余的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他本就长得一副温柔相，现在这个发型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温和的翩翩公子，根本想不到他会是长山派这一代的未来；而站在他侧后方的莫严正双手抱臂，跟个大爷一样大喇喇地站在那里，嘴里面还叼了根草，似乎对于这种场面特别不屑一顾。
　　他们的队伍也不短。毕竟这种大门派，在天下第一武道会上可一定是要崭露头角的。
　　荆小情正张望着，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特别清晰的“嘁”。
　　嘁谁呢？
　　她看过去，刚才目光还停留在台上的莫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她看过来，眼中的敌意异常明显。
　　……看什么看？
　　从某方面来说，荆小情其实是特别护短加上有点记仇的一人。上次莫严打断了宋绯莲和魏长风的喂招，还对双双口出狂言说要夺走断碧落，荆小情心里边都记着呢，因此看见他这样，自然对莫严是没什么好脾气的。见莫严瞅她，冲着他就翻了个大白眼。
　　看什么看，给你看大白眼，我两个师姐就在旁边，有本事来打我呀。
　　谁知道这白眼刚翻过去，莫严竟然真的一步垮了过来，伸手就要抓荆小情！
　　不是吧阿sir？！干嘛呀！！
　　荆小情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差一点就撞到了张智身上。吱吱也猛地从荆小情的袖子中窜出来，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跑到了荆小情的肩膀上，对着莫严龇牙咧嘴！
　　就在莫严要抓住荆小情的一瞬间，“咣当”一声，两柄未出鞘的剑同时架在了一起，挡住了莫严的手。
　　站在飘羽阁队首的宋绯莲回过头来，冷冷地看向莫严，若是眼神能化成刀子的话，那么宋绯莲的眼刀早已将莫严全身捅出无数个窟窿来了。
　　而荆小情没有想到的是，另一柄剑则来自长山派的队首纪星辰。
　　在架住莫严的爪子后，纪星辰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弟。武道大会尚未开始，莫要惹是生非。”
　　莫严咧了咧嘴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将纪星辰的话听进去。随后宋绯莲手腕用力，将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推开。
　　“非比赛期间禁止私斗，”宋绯莲的眼神停留在莫严的脸上，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若是你想打，赛后我随时奉陪。”
　　莫严舔了舔犬齿：“求之不得。”
　　他“咔咔”地拧了两下脖子，朝宋绯莲流里流气地笑了下，然后目光又从荆小情和双双的脸上接连划过，最后停留在了双双背后的断碧落上。
　　双双毫不犹豫地迎上他的视线，道：“若是赛中能遇到道友，望拼力一战。”
　　莫严嗤笑一声：“…你也配？”
　　荆小情差点就是一句国粹A上去了，要不是张智在身后抓着她不让她动弹，荆小情恐怕真的会忍不住动手。
　　这什么垃圾人啊这是？！
　　她看向双双，双双并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而是收回了视线，认真地看向台上的一众大能们。
　　只是她垂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们早晚都会有一战。
　　对此，荆小情深信不疑。
　　“诸位道友。”
　　倏地，看台上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现代那般校领导通过话筒和广播传播出来的动静，更像是台上的人动用了某种秘术，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异常清晰。
　　在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台上。而那个正在说话的人，他的衣衫看上去异常华贵，以至于荆小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分辨得出他的身份。
　　——瀚阳城城主。
　　“多谢诸位道友于百忙之中来到我瀚阳城，想必范某的密信各位都已经收到了，对于武道大会日期提前一事，范某深表歉意。”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荆小情一点儿都没听出来他有惭愧的感觉。
　　“此次将大家召集到一起，原因有三。第一，就是这三年一次的武道大会。自上古以来，平邪魔，镇鬼神，我们修道之人，肩上扛着匡扶正义的责任。而在座诸位都是我们玄门的未来，因此，我们举办武道大会，正是希望诸位可以明己身、知重任，终修得大道圆满。”
　　一列看起来就挺厉害的大能站在范城主的身边，像是在验证他的话一般，看上去倍儿有面儿。
　　反正荆小情是一个都不认识，只有其中一个老头儿穿着跟长山派弟子颜色款式差不太多的衣服，肯定是纪星辰他们的师父师叔之类；而剩下的，大概都是在修真界内有头有脸的各大门派的掌门或者长老吧。
　　挺潇洒的还。
　　不过不管怎么样，跟着浑水摸鱼就对了。
　　“第二，信中也与大家所说，小女已经到了适宜出嫁的年龄，也希望在天下第一武道会中觅到良人。”范城主朝旁边看去，只见另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款款向他走来，身上的金银玉饰贵气非常。
　　她一抬眼，便有种傲人的神态。
　　“若良人愿意成为我瀚阳城的女婿，那范某便将燃川剑倾囊相授！”
　　此言一出，皆是惊呼。
　　荆小情虽然不知道燃川剑是什么，可看着那些弟子们兴奋的表情，荆小情大概能猜出个几分，那或许是瀚阳城主的看家剑法——也就是说，若是能成为瀚阳城的女婿，老丈人还会在修为上助此人一臂之力。
　　嚯，老板条件开得不错呀。
　　说到这儿，荆小情就得仔细看看瀚阳城城主女儿的长相了，兹要是个美人儿，那肯定是他人争着抢着打破了脑袋也要去的；可若是长得抱歉，那……
　　荆小情想看热闹，猴急地看过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好像这大小姐看着的……也正好是她们这边。
　　……她在看谁？是在看飘羽阁的人么？
　　正疑惑着，大小姐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荆小情眼花了。
　　“而这第三点……”
　　来不及让荆小情过多地思考什么，瀚阳城主再一次开口。
　　“曾经随着女侠柳如烟身死而下落不明的修罗伞，如今又一次现世了。”
　　“而我，将会把它赠给本次武道大会的头筹！”
　　修，修罗伞？！！
　　啊？？是她想的那个修罗伞吗？！！
　　荆小情能感觉到守心一支的目光瞬间全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她背后冷汗直冒。
　　什么玩意儿？修罗伞不是在她们这里吗？！！


第64章 武道大会·其十
　　除了获胜者可以得到的绝对话语权之外, 促使着荆小情来参加这届武道大会的另一个原因，恐怕就是这柄修罗伞了。
　　那柄只存在于人们话语之中的神兵利器，虽然荆小情没有看过原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样, 但她们手中这把伞的威力，荆小情可是一清二楚。
　　早些时间她和张智应该是无意中触动了修罗伞的某个暗符, 差点有生命危险；而第二次则是荆小情想要报仇的心思占了上风，不知为何竟压制住了修罗伞, 并且为她所用。
　　可不管怎么说, 她们手中的这一把, 必定是真的修罗伞。
　　那么问题就来了，瀚阳城城主口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架势，看样子不到最后他是不会将这个杀器祭出的, 既然修罗伞这种级别的武器出现在原主的屋内, 必然是跟原主有一定的关系, 荆小情入了她的身体, 怎么样也要帮她消除隐患、摆平这些事情才行。
　　为此，更是要在大会上加油！
　　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劲效果明显, 有了美人、秘籍与神兵的加持，周围好些修士哪管什么日期提前的事情，纷纷被瀚阳城主的一席话激发出了干劲。台上的老狐狸们看着台下的自家弟子, 表情各异, 但总归是暗含期待的。
　　比赛采用抽签决定顺序和对手，在现代或许手机上点一下就能完成的事情，此刻却需要每一位选手接连上台去抽取自己的番位, 真是麻烦得很。
　　听瀚阳城主叨叨了这么长时间不说, 还得排队抽签, 轮到荆小情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像是朵许久未被浇灌的花朵，眼瞅着就要枯萎了。
　　她也懒得再在箱子里划拉，加上箱子里本来剩下的签子也不多了，荆小情直接拿了手边的那根木签子，抽了出来。
　　没什么兴趣地扫了眼，荆小情本来都已经放下手了，结果突然反应过来刚才签子上写的字，忙又拿起看了一眼。
　　……【壹】？
　　啥意思？壹？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略带疑惑地回到了飘羽阁的队伍之中，荆小情凑到宋绯莲身边，抻着脑袋就要看宋绯莲的签子。宋绯莲递到她面前，同样的字体，应该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可是宋绯莲的签子上面却写着【拾柒】。
　　……哈？
　　荆小情心中突然咯噔一声，刚才那股不好的预感，似乎即将成真。但是她又不甘心直面悲惨的命运，还是决定将守心一支剩下几个人的签子看完再说。
　　她凑到双双身边，结果上面写着【肆】，陆柒月和张智手里面的，分别写着【叁】和【贰捌】。就连站在她们后方的李勤，手里面写着的都是【叁拾】。
　　荆小情：“……”
　　“我、我能不能跟你们换换啊……”荆小情简直无语妈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要是抽奖什么的能有这个手气她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这…我……”
　　完全就没做好心理准备和生理准备啊！！
　　这要是宋绯莲和双双排在第一个，飘羽阁的大家肯定会很高兴，因为必定是开门红。可她荆小情作为守心一支的吊车尾，现在却排在第一个上场，这，这真的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现在，所有道友皆已抽签结束，在大家抽取签子的时候，你们的名字将会浮现在各自的签子上，禁止私下换签。”只可惜她的小心思早就被瀚阳城城主看破，荆小情刚想腆着脸问一下宋绯莲能不能跟她换换时，瀚阳城城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每场比试限时一炷香的时间，击败对方者胜，落地者输。若是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击败对方，则占优者胜。”
　　“壹组，飘羽阁荆小情，对战长山派徐桥！”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荆小情无力地闭上眼睛。
　　一炷香，十五分钟的时间。
　　妈呀，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了……
　　要是光学渣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这种学渣，在为学校争夺荣誉的全国级比赛中还是第一上场的，对阵的还是长山派，他们的死对头。
　　这要是输了，可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小师妹。”
　　宋绯莲的声音在荆小情面前响起。
　　此刻的荆小情已经宛如咸鱼，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听见宋绯莲的声音，只是垂死挣扎一番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谁知面前的宋绯莲竟然扬起嘴角来，对她笑了一下。
　　荆小情呆住了。
　　该怎么说呢…不是她最开始到这个世界后宋绯莲虚假的笑容，也不是前两次被她的智商感动到硬生生地逗笑，这一次，宋绯莲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主动地对荆小情扬起嘴角。
　　阳光下的她，笑容是那么的、那么的好看。
　　看得荆小情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都忘记了呼吸，只顾着看向宋绯莲。
　　宋绯莲……笑了。
　　她真的，对着她笑了。
　　“小师妹最近勤学刻苦，只要全身心地投入，不会有任何问题。”宋绯莲认真地对她说道，比起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耐心、温柔。
　　宋绯莲的身旁，守心一支和其他旁系的弟子也都凑了过来，他们脸上尽是不同的表情——像是双双的鼓劲也好，陆柒月的淡定也罢，还有张智的认真和李勤的假正经。
　　可他们眼中所流露出的，全部都是对于荆小情的期待。
　　“我……”
　　原来她也是会被众人期待着的孩子。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魔杖，又将袖子中的吱吱递给宋绯莲，叫宋绯莲帮忙拿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是前往战场的勇士，她的魔杖就是她的利刃。荆小情握紧拳头，突然干劲满满：“知道了，我绝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
　　很中二，很热血，她也很喜欢。
　　至于“要是输了可就打脸很痛”之类的，荆小情压根就没想过，也不想去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赢下第一场比赛！
　　只见瀚阳城主伸出右臂，用力向上一抬，在竞技场中间轰隆隆地就升起了一个足够两人战斗的擂台！外场的普通人们被此等变化惊到，叫好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它们就像是燃烧旺盛的火焰，炙烤着荆小情的心脏。
　　荆小情魔杖麻利地一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从前明明没有试过、无法保证成功与否的点子，她都想在这第一局中试上一试！
　　荆小情魔杖向鞋子轻轻一点，两簇灵力便包裹了她的鞋，荆小情双膝一弯，用力一蹬，脚底的两簇灵力便托着她高高跃起，径直跳到了擂台之上！
　　虽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升起和落下时这种失重的感觉，虽然按照荆小情平日里的性格，她肯定会很担心如果上台没上好肯定会丢脸，走楼梯确实是比较妥当的选择，但她就是觉得现在的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走楼梯什么的，实在是太逊了！
　　在修真界的世界里，就用修为和灵力说话吧！
　　在落地的一刻脚底的灵力就已经被她抹去，荆小情稳稳地落在了原地，抬头看向同样选择不走楼梯而是一跃而上的长山派徐桥。
　　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长山派统一的道袍，在跃至空中看到荆小情的那一刻，没有寒暄，没有开局前的交流，徐桥就已经亮出手中的剑，狠狠地朝着荆小情劈来！
　　利剑出鞘，不再是荆小情曾经跟师兄师姐们喂招被他们让着的时候，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家伙！
　　但她早已不是曾经的荆小情了。
　　也是一瞬间，灵力已经裹住了荆小情的魔杖，她看准了少年的身形，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出几步。
　　长剑落下，正劈在荆小情刚才站着的位置，碎石飞溅，硬生生给劈出一小块窟窿。
　　好险，幸好她躲开了。
　　在游戏里一般这种出招之后都会有时间不等的僵直，荆小情在躲开徐桥的第一剑后，魔杖的头部立刻就凝出了三枚灵力子弹，瞬间朝着徐桥发射出去！
　　“这是……”
　　台下认真观看比赛的纪星辰，在看见荆小情的攻击方式后张了张口，却没说完。就连旁边一直摆着副大爷脸的莫严，看见这三枚灵力子弹之后也直起身子，似乎对于这种攻击方式有点感兴趣。
　　少年的年纪看着虽然不大，但剑法却非常熟练，荆小情的攻击方式虽然出乎徐桥的意料，可凭借着出色的反应能力，徐桥还是勉强躲过了前两发子弹，却被第三枚子弹击中了肩膀。他的身子猛地一歪斜，向后撤了两步才站定。
　　他捂着肩膀，看向荆小情。
　　“原来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小师妹，是木系的灵修。”
　　徐桥说道，荆小情不敢大意，仍然时刻盯着徐桥的动向。她又不熟悉这个世界打架斗殴的流程，万一这货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趁机偷袭呢？
　　确实，她这么一出手，在场的所有人立刻就知道她是木系灵修这件事。原本想要藏着掖着作为什么杀手锏秘密武器之类的，这下更是想都不用想。
　　原主拜入守心一支的时间应该不长，外界更是会觉得亚圣守心的小弟子神秘，而她不用剑反而真的用灵力打架，的确会泄露情报出去。
　　但是没办法啊！剑法又不是什么能够速成的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她能把灵力修炼成这样已经算是挺聪明的了好么！
　　“其实我一直都挺好奇……若是一个资质普通的师父收了个天资聪颖的徒弟，和一个大能师父收了位资质平庸的徒弟，会有什么不同。”徐桥执剑，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圈，最后回到他的身侧，他的语气相当遗憾，“你的师父是举世闻名的亚圣，我本以为你会是什么相当厉害的人物，现在看来，不及你师姐当年一半风采。”
　　呵，又是一个拐弯抹角骂她的。
　　只可惜，想用宋绯莲激将她，怕是找错人了。
　　荆小情学着他的样子，用魔杖在身前画了个圆儿，同样向身侧一甩。
　　不同的是，她的魔杖前端，正散发着莹莹的幽光。
　　“你说的对，比起我大师姐当年，我的确还差得远。”
　　荆小情骄傲地扬起下巴，在登上擂台的那一刻，她心中的紧张、恐惧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都是满满的自信。
　　武道大会，这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经历，她一定要努力一点、享受一点才行。
　　荆小情扬起嘴角。
　　——“但是呢，对付你，我就足够了。”


第65章 武道大会·十一
　　“嚯, 上次我就说嘛，小师妹这口条绝对深得我真传。”
　　修士们都是耳聪目明之士，加上离擂台并不远, 荆小情和徐桥说了些什么都被他们听到了耳中。陆柒月从李勤那里顺走了扇子，“啪”地一声打开, 给自己扇风：“就算最后输了，咱飘羽阁也不能丢了面子, 特别是在‘某些门派’面前。是吧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却正好能叫旁边的长山派听见。纪星辰只是含着笑摇了摇头, 未予置评，莫严咧咧嘴角，仿佛在笑陆柒月不知好歹。
　　长山派诸多弟子朝飘羽阁这边看过来，眼含敌意, 飘羽阁又怎肯落人下风, 纷纷看了回去。
　　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台上的荆小情并不知道此刻台下同样是如此紧张的氛围, 她现在没有闲心去思考别的, 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此刻同徐桥的比赛上。
　　在荆小情放出那句话之后，徐桥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手指于长剑上一抹，周身就像是起了风般，随后毫不留情地执剑朝荆小情刺来！
　　这一次, 比先前更快！
　　本是艳阳高照, 偏偏在此时来了厚重的云遮蔽了太阳，阴影顺着地砖的方向一点点将地上残留的光吞噬，不过多时天色就阴了下来。
　　荆小情比任何人都明白, 她的短处一定是近战, 一个现代人的反应速度和力量如何与一个练剑多年的古代人相抗衡？上次跟宋绯莲的比试结果就是下场。
　　就算徐桥的速度根本比不过宋绯莲, 她也绝对不能让徐桥近身！
　　她再一次甩出灵力附着于鞋子上，通过这样的方法提高她的移动速度和能力，算是能够弥补她的短板。这种小聪明的方法能够用一时，肯定比不过常年的练习才能生出的反应与体魄。
　　但，这一次比赛，应当足够了！
　　荆小情一边用附着灵力的魔杖抵挡，一边飞快地向后退。多面灵力凝成的小型防御盾横在她面前为她挡下攻击，但徐桥非常难缠，荆小情退一步，他就非要再近一步半，硬是生生将那些防御盾全部斩碎，逼得荆小情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他的身后，一枚金色的太极八卦阵样若隐若现。
　　——太极八卦剑！
　　长山派的剑诀，至真、至阳，能够照耀一切黑暗。
　　那些被徐桥斩碎的灵力滴入地缝中，眨眼之间就生出了一片青葱。若不是处于眼下的困境，荆小情真的很想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一番。
　　刚生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徐桥的剑就已经袭到了她的面门。荆小情心下一惊，连忙将神思拖回。
　　勉强应付着徐桥，荆小情暗自咬牙。
　　……她根本拉不开距离！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样且战且退，荆小情的右脚又向后了一步。可就是这一步，她的右脚踩了个空！
　　她的心脏顿时空了一拍。
　　她忘了，现在是在擂台上，而擂台是有边界的！
　　“结束了！”
　　这显然正中徐桥下怀，少年双手握剑，高高举于头顶。而荆小情的身体已经随着踏空的那只脚向后仰去，下一秒就要从擂台上坠落！
　　双双一下子抽下了头上的发带准备接住她：“小师妹！！”
　　时间好像突然过得很慢。
　　荆小情说不上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不知为何，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加了慢动作的滤镜一般：徐桥的一剑，视野中向上挪动的天空，还有她的感觉。
　　这一切对于荆小情而言都放慢了。
　　难道……要在这里结束了吗？跟长山派的对决，还有先前所说的狠话，都要在这一刻结束了吗？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
　　她分明可以继续战斗，这才过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吧？！怎么可以就这么输了！
　　就算她是飘羽阁守心一支最菜的小师妹，她也不要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
　　荆小情倏地握紧了魔杖！
　　徐桥的剑落下！
　　可是荆小情已经掉了下去，他的剑扑了个空，狠狠地挫在了擂台的边缘上，甚至摩擦出了火花。
　　外场的人响起尖叫的声浪，徐桥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荆小情的身影。
　　他已经赢了？
　　不，若是如此，瀚阳城城主必定会直接宣判他获胜。
　　那荆小情此刻会在哪里……？！
　　然而，在这一侧众人的目光之下，荆小情死死地抓住手中的魔杖，魔杖的前端幻化成了暗色的藤蔓，绕住了擂台四角落之一的石柱，吊着她的身体！
　　众人惊呼。
　　荆小情咬紧牙关，她的手臂能够拉住的重量有限，现在也只是勉强不让自己掉下去。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豆大的汗水就已经顺着荆小情的脸庞流下，她双手抓住魔杖的根部，曲起腿来用力一蹬墙面！
　　她脚下还有之前凝成的灵力，借助这一下力量，荆小情再一次高高跃起，出现在了徐桥的上空！
　　心脏跳得很快，要爆炸的那种快。
　　荆小情紧张得手都在抖。
　　失重的不适应感，差一丁点就要输掉的紧张感，层层恐惧将荆小情包裹，可她仍然紧握她的魔杖。
　　她不要输。
　　面对长山派，她不能输！
　　徐桥此时正到处寻找荆小情的影子，也是这时，听到声响的他猛地回头，看到了跃至空中的荆小情。
　　荆小情深知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被徐桥拉近距离，她决定了什么似地抬起右手，魔杖的尖部闪过一道翠绿色的光芒，瞬间，天空之中凝结出一张灵力之网！
　　它就如同一张绿色的水膜，其中像是有什么在流动一般，异常壮观。
　　那是正好能够覆盖擂台的大小。
　　“那不是咱山上内个防御阵吗？！”
　　这一系列的操作简直惊呆了台下的张智，他一把薅过前面的陆柒月，问道：“二师兄你看见没，这不跟咱们山上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衣领都被扯歪的陆柒月没好气地拍开张智的手，他的眼神仍然停留在荆小情凝结在空中的灵力网上。
　　陆柒月自言自语：“小师妹，你这是想……”
　　宋绯莲什么都没说，她握着摇光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荆小情。
　　在释放出灵力网的瞬间，荆小情就觉得自己的身体特别难受了——在经过皇甫家的一战之后，她明明注意着战斗时灵力释放的量，也有意地锻炼，希望自己体内的灵力能够存储得再多一些。
　　可是没有想到，这一次仍然是这么快速地就空蓝了。
　　但是，她不想输！
　　就算耗干净最后一滴也好，她必须要将眼前的敌人击败！
　　“去吧！【暴雨梨花】！”
　　随着荆小情的一声喝令，瞬间，数不清的长针便从这张网中析出，如同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徐桥袭来！
　　这张网将擂台的所有角落全部覆盖，就算是徐桥想躲，他也无处可逃。
　　荆小情在赌。
　　她不惜花费大量的灵力，就是要将徐桥的所有退路都封死！
　　一时间，数不清的绿色长针自空中落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只听得砰砰砰砰接连的声响，灵力针的威力巨大，刹那的时间擂台上便掀起大量的灰尘，甚至很快将擂台上覆盖住，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荆小情落在一个角落的石柱上，她胸口倏地发闷，身子一抖，直接吐出大口的血。她没有想到的是暴雨梨花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尘浪，即便她站在高处，也根本看不到尘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桥呢？在这样浩大的攻势之下，他还能无事么？！
　　如此声势，就连台下的宋绯莲也有一种被震撼到的感觉。
　　她看着空中的灵力网渐渐凝成了某种阵的图样，于阵之下，无处躲藏。
　　这是什么阵？为什么在场没有一个人喊出它的名字？！
　　炼气期的修士，真的能做到如此么？！
　　维持这样的攻击实在是太耗费灵力，不过五秒钟的时间，荆小情只觉得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抽空了，叫人用针扎了一般，且有万只蚂蚁啃噬她的骨头。
　　一股身体内部的尖锐的不适感逼得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她用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撑在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生理泪水和喉咙里的粘液都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滴落在方才的血迹之上。
　　不行…她还没有赢，她得站起来……
　　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
　　倏地，尘土中闪出一道金光！
　　徐桥脚下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个金色的太极八卦阵，他喘着粗气，手中的剑拄在地上，看样子刚才已经奋力进行过抵挡，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徐桥周围落了许多的灵力之针，他全身上下多了数不清的伤口，这些伤口此刻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看来方才的暴雨梨花确实对徐桥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并没有让他彻底倒下！
　　他看着石柱上的荆小情，噌地拔出插在地中的剑，身体差点因为这么个简单的动作没有站稳，晃了一下。徐桥勉强稳住身形，咬紧牙关朝荆小情飞来！
　　动起来…快点动起来……
　　荆小情握住了手中的魔杖，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这样焦急地喊道。可双腿失力，胸腔里跟着了火似的，火辣辣地疼，就连嗓子眼儿里也被血污给堵住，荆小情张大了口，不停地咳嗽着，又吐出一口血。
　　她好难受啊，身体好痛啊，在现代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遭过这种罪，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一穿越过来就这么倒霉？又是全身骨折，又是身体透支……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已经打到现在，她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这…宋师姐，要不跟城主说一声吧，再打下去的话他们两个人都会伤势过重的！”
　　李勤看着台上的情况有些着急。
　　通常来说，这样胶着的局面一般只会出现在决胜局或者次决胜局。这才是武道大会的第一天，而且还是第一场，他们两个人就打得天昏地暗，不会闹出人命吧？！
　　宋绯莲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荆小情的身上，听见李勤的话，她摇了摇头。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说道，语气平静无波，“让她打完。”
　　浑身是血的徐桥已经手执利剑，脚尖点地，朝荆小情飞来！
　　荆小情咬着后槽牙，逼着跪在地上的自己拿起魔杖。即便是双腿已经无法站立，她也要应下徐桥的这一剑！
　　电光火石之间，太极八卦剑已至，照着荆小情的肩膀刺来！徐桥同样伤势很重，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荆小情知道，若是此刻闪躲的话，她不一定不会受伤，但必定会丢失战胜徐桥的最佳时机！
　　所以，她不躲！
　　她有信心能够一击必杀！
　　就在徐桥的剑刺中荆小情肩膀的那一瞬间，荆小情的魔杖也对准了徐桥的腹部。她狠狠地一用力，魔杖口处便如同枪炮一样，一枚仅剩的灵力子弹呼啸而出，准确无误地击穿了徐桥的腹部，叫他退无可退！
　　刹那间，剧痛包裹了荆小情，徐桥的那一剑毫不留情，几乎将荆小情的肩膀捅了个对穿！
　　“啊啊——！！！”
　　荆小情惨叫一声，徐桥同样避无可避，被那子弹击中了腹部，巨大的力量带着他，连人带剑猛从石柱上飞了出去！
　　荆小情的身体猛地一挺，方才徐桥那剑带出去的同时，又让她承受了一次刻骨之痛，她张着嘴，惨叫却哑在了喉咙里，丁点都出不来。
　　也是这一刹那，地砖的缝隙处突然向上野蛮生长出无数的树木与野草！
　　它们径直向上而来，仿佛被荆小情最后射出的那枚子弹吸引，朝着徐桥汹涌而至！眨眼之间，擂台上便根本无地落脚，植物粗壮的根茎隆隆而起，占据了所有能见到的空地！
　　褐色的枝干和深色的树叶席卷而来，将徐桥紧紧缠绕，半分都不能动弹！
　　这一下来得实在是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荆小情的最后一手，他们愣愣地看着台上凭空生出的巨大根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突然，台上爆发出了欢呼！
　　鲜血不停地从荆小情的口中涌出，她跪在石柱上，看着那早已变成丛林的擂台中被根茎包裹到失去意识的徐桥。她捂住肩膀，方才的钝感过后是翻涌的疼痛，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
　　确实很痛，可是……她赢了。
　　她赢了。
　　师姐，师兄，你们都看到了吗？
　　她赢了，她赢了长山派的人，她没有给飘羽阁丢人！
　　跌倒在地的荆小情费尽力量地转头，朝飘羽阁的方向看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朝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的宋绯莲，还有站在宋绯莲肩头的吱吱。
　　——“小师妹！”


第66章 武道大会·十二
　　“胜者, 飘羽阁荆小情！”
　　随着瀚阳城城主的声音落下，现场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武道大会首日的第一轮比赛，两位修士便斗得如此精彩, 观众们大呼过瘾，并且都很期待接下来的比试。
　　只有飘羽阁和长山派, 着急忙慌地各自奔向了自家孩子。
　　宋绯莲和纪星辰的速度最快，只眨眼的功夫, 宋绯莲便来到了荆小情身边。荆小情今日穿着白色的裙子, 肩膀上被戳出来了一个血洞, 此刻正往外淌着血，几乎快要将她的半个肩膀都染红，因而看上去格外地令人心惊。
　　宋绯莲顾不得那么多，小心翼翼地托住已昏迷的荆小情的后背和腿弯, 将她抱进怀里。
　　除了震撼, 宋绯莲心中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确实从未想过小师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个在她眼里偶尔不思进取的小姑娘, 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
　　以至于在最后一击中，荆小情明明能够躲过徐桥的攻击, 不受这一剑，却不惜以受伤为代价，也要战胜徐桥。
　　宋绯莲看得心中直发闷。
　　可…成长了, 不是好事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当来到荆小情身边的那一刻，这种胸口发闷的感觉越发地清晰，甚至蔓延到了心脏, 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很……难受, 看到荆小情昏过去的模样, 宋绯莲很难受。
　　这份少有的情绪罕见地裹挟了她，以至于鼎鼎有名的摇光剑在抱起荆小情时，眼中盛着的满满都是破碎的温柔。
　　只可惜荆小情并没有看到。
　　纪星辰将紧紧缠绕徐桥的藤蔓和树枝都斩开，而后将徐桥小心托起。
　　的确，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小徒弟对于长山派而言迷雾重重，曾经师门中也有过这样的探讨，可所有的猜测都比不过亲眼所见的那一刻震撼。
　　他抬起头来，仰视着站在石柱上的宋绯莲：“…宋道友。”
　　宋绯莲看向他，先前的温柔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漠。这份微小的变化被纪星辰看在眼中，他扬起嘴角对她笑了笑，温和道：“师弟师妹们打得很不错，不是么。”
　　纪星辰这个人，光看性格根本就想象不到他竟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他温柔、知礼，被长山派的所有人信任着。
　　如果说宋绯莲的温柔是月光，只有黑夜里才得以见，那么纪星辰的温柔便是最为和煦的春风，无声包容天下万物。
　　即便飘羽阁和长山派有着世仇，对于纪星辰这个人，宋绯莲也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感觉。
　　“嗯，”她说道，声音冷淡，“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宋道友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若是我们最终能够相见，那时，我定会拼尽全力。”纪星辰微笑着说道，“这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击败你，所以在这之前，也请你不要输给其他人。”
　　宋绯莲静静地听纪星辰说完，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抱着荆小情飞下了石柱。
　　早早候在那里的陆柒月连忙凑到宋绯莲身旁：“快，让我看看。”
　　因为飘羽阁有陆柒月在，并不需要瀚阳城的医师。可这光天化日，总不能叫陆柒月当场脱掉荆小情的衣服，宋绯莲看了他和面色焦急的双双一眼，说道：“柒月，止血药给我。我回房给小师妹包扎，你们二人在此候场。”
　　她没有忘记，陆柒月和双双的顺序一个第三一个第四。
　　“不用，现在还擂台需要收拾一段时间……”陆柒月说着往台上看了眼，可是没想到瀚阳城城主根本就没有将荆小情方才释放出的那些树根收拾出来的打算，第二组上台的人们就得就着上一组的台子打，他顿时有点哑然，“……没事，看样子他们还得打上一阵，我去给小师妹上药。”
　　“我来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过去，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眉眼含笑，模样看上去好生温柔，发中插了支金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贵气，身上服饰的制式似乎与东崖国的略有不同。
　　她微笑着看了眼宋绯莲怀中的荆小情，说道：“我生于岐黄世家，略通医术，令师妹的伤口，就让我来为她处理吧。”
　　宋绯莲看着女子的双眼，眉头轻轻地蹙了下。
　　不会有错，她是赢下吱吱时，在场的那个西漓国的双胞胎姐姐。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叫做……白术？
　　“哈？你是哪位啊，都说了没关系这边有我……”
　　对于这种陌生的善意，陆柒月向来是有些抵触的，更何况守心一支的医治一直是他来做。但旁边的宋绯莲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来人，末了点点头：“有劳。”
　　陆柒月相当震惊：“…大师姐？”
　　“接下来就是你的比赛，柒月，你先在这里准备。”宋绯莲说道，“我与这位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白术对守心一支剩下的几人微微颔首：“西漓祁家，祁白术。”
　　说罢，宋绯莲便抱着荆小情，快步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陆柒月愣在原地几秒，突然生了气，猛地一甩袖子：“这病谁爱看谁看去，求着她让我看了么！”
　　张智连忙在一旁和稀泥：“二师兄你憋生气昂，大师姐不也是为了不耽误你一会儿的比赛么。消消气消消气。”
　　只有双双看着她们的背影，良久也没有出声。
　　李勤注意到了双双的异样：“双双师妹，怎么了？”
　　“嗯？”双双回过神来，眨眨眼睛，“她刚刚说，她姓祁……？”
　　“是啊。祁这个姓氏，我还真是很少听到，不过她说她是西漓国的。”李勤摇摇扇子，有点担忧，“西漓国……她能可靠么？”
　　双双眯了下眼。
　　“我曾经听过关于西漓国的一些传闻。若是没记错的话，祁家应该是西漓国内较大的家族之一了。”
　　双双看着宋绯莲与祁白术离开的方向，说道。
　　“与我们不同，西漓国以家族为门，修士也大都是同姓的家族子弟，而祁家，我记得他们确实是以岐黄之术起家，最终成为王朝巨大的根系。”
　　“这次武道大会，西漓国派来的人竟然是祁家的么……她们此次前来，难道是有什么目的？”
　　双双正这样分析着，忽地感受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一处视线。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张同方才的来人一模一样的面孔。
　　哎……？
　　刚才，此人不是跟大师姐离开了吗？
　　双双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身上穿着暗红色的衣裙，同方才那位祁白术是同样的制式。她们虽然长得一样，但两人的气质却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是…孪生子？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双双从中看不太出来那人的情绪，便一直对望。她们谁也不肯相让，于是就这样对峙着。
　　空气中隐隐有些胶着的味道。
　　“好在只是些皮肉之伤，不过失血过多加上灵力透支，所以导致令师妹昏迷。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几个时辰之后自然会醒。”
　　“另，此药膏每日辰时更换，静养七日便可。”
　　客栈内，祁白术将荆小情的伤口包扎好，把剩下的药膏放到了荆小情的枕边。
　　宋绯莲看着她，低声道：“多谢。”
　　自见到祁白术的第一眼，宋绯莲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或许修为还要在她的双胞胎妹妹之上。本以为赢下吱吱时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谁知她们竟然这么快又碰到了一起。
　　祁白术听后只是笑着摇摇头，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荆小情，道：“也是与你们二人有缘分。”
　　宋绯莲“嗯”了一声，权当应答。
　　床上的荆小情睡颜安详，浑然不知外面的人有多么替她担心。宋绯莲端详了荆小情的脸庞许久，这才俯身替她轻轻掖了掖被角。
　　“贵派的师门情谊，真是深厚。”祁白术轻笑，“从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腰间紫佩，想必你们就是东崖国飘羽阁的弟子吧？从前我就总是听长老们说起飘羽阁和长山派的故事，只可惜身虽不能行，心向往之，如今一见，真是不虚此行了。”
　　就算宋绯莲是如此冷漠的性格，祁白术一人也足以自说自话，自圆其说。
　　宋绯莲微微颔首：“飘羽阁，宋绯莲。”
　　“宋绯莲……可问尊师名讳？”
　　“守心。”
　　祁白术的笑容更灿烂了：“原来你们就是亚圣守心的弟子，难怪，令师妹竟然能将灵力运用得如此精妙。许多招式，是我在西漓国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宋绯莲看向荆小情。
　　祁白术从荆小情的床边站起来。
　　“贵派的师门情谊真是叫我好生羡慕。方才我便注意到了，宋道友抱着令师妹飞下来的时候，同门们表情皆担忧。”她缓缓说道，“虽然姓氏各异，来自五湖四海，但你们却像是真正的家人。”
　　宋绯莲看着她：“…西漓国，似乎并不是门派，而是家族。”
　　“正是。”
　　“虽有一姓，但行异心，哪里算得了真正的家人呢？”说到这里，祁白术突然笑了出声，她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你就当我是羡慕你们羡慕得不行，胡言乱语了罢。”
　　她看着床上的荆小情，眼睛里含着笑意。
　　“我能够感觉得到，宋道友对于令师妹，是非常爱护的。令师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也是同她一样，一个温柔又坚强的姑娘。”
　　虽然祁白术是借着荆小情在怀念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但，宋绯莲心中却还是生出了些微妙的感觉。
　　她微微起身，并不想让祁白术在这里久待——虽然方才，的确是祁白术帮忙替荆小情包扎的，但此时祁白术看着荆小情的目光，却让她有些许的不适。
　　这份明确的拒绝感让宋绯莲有些意外，似乎与荆小情待在一起时，曾经未有过的感觉也好、会被她埋在心中的感觉也好都会被放大，以至于能叫宋绯莲明显地感受到。
　　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好在祁白术也并没有久坐的意思，她慢慢地走到门边，撩起门帘。
　　“若是在意，那就好好保护她吧。”祁白术弯起眼睛，如同两轮新月，“在这样的世界里，总是有人想要毁掉美好的东西。”
　　“而我们的职责，便是守护它。”
　　…
　　“叁组，长山派莫严，对战飘羽阁陆柒月！”
　　瀚阳城城主的声音威严。
　　双双愣愣地看向陆柒月。
　　莫严…怎么是第三组？为什么会抽到二师兄？！
　　为什么她是第四组？！
　　陆柒月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好看，语气却轻松：“都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是认定了我不会赢么？”
　　双双摇摇头，她暂且收起心中的担忧，坚定地对陆柒月说道：“没有的事，师兄，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双双的肩膀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她趔趄了一步，回过头，看到了从她身边经过的、莫严的背影。他扛着刀，蓬松的马尾在阳光下显出暗红的颜色。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挑衅，但是双双能够感觉到，此时莫严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她说不出心里这股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双双握紧了双拳，心中忐忑。


第67章 武道大会·十三
　　陆柒月抽出他的剑来, 沿着台阶慢慢地走上了擂台。
　　世间有万千大道，所以，入道的途径和方法向来都没有局限。
　　像宋绯莲, 长久地修炼北斗剑诀，似有所悟, 便是以剑入道；像双双，不甘被困顿, 因而在拔出断碧落的那一刻便是以刀入道；像张智, 即使自己再怎么弱小, 面对危险时也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师父的面前，守护重要的人，那便是以心入道。
　　而陆柒月很明白，他自己是以医入道的。
　　说来也是奇怪, 像是齐铭那般医者仁心、大爱无疆的人, 在去世之前都没有产生过气感, 他一个极度自私自利、只想着明哲保身的人, 却在飘羽阁的山上修炼出了气感，并且成为了一名修士。
　　这不免让人觉得好笑。
　　医修与刀修剑修灵修等其他修士都不同, 即便境界在那儿，一个金丹期的医修或许还不如一个炼气期的剑修能打。而莫严是什么实力，上次在客栈后院有目共睹。
　　虽然方才对飘羽阁的其他人说了“是认定我不会赢么”这样的话, 实际上, 就连陆柒月自己都清楚，对阵莫严，他必输无疑。
　　要不要一会儿做做样子, 直接认输算了？
　　擂台的台阶不长, 但陆柒月每迈上一阶, 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看热闹的人并不知道陆柒月内心的煎熬，他们呼喊着，助威着，他们所兴奋的是除却第一组的对决，这一轮仍然是长山派和飘羽阁的宿命之争。
　　对于他们而言，实力差别这种东西都是不存在的，但凡是长山派或者飘羽阁的人，就必须要比其他的门派做得好。
　　陆柒月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
　　正因为他自己是医修，平日里接触得最多的，也仅仅是医书而已。
　　那昏睡的三年之后，守心师父的确逼着他去修炼北斗剑诀，但他自己排斥，加上每一日都想下山，所以剑诀也是练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对方也同样是修士，他根本就没有信心能赢。
　　要不，打上两套就认输吧。
　　这样想着，陆柒月终于走到了擂台之上。
　　经过第二轮的激烈战斗，擂台上的树根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若是无视地面的那些裂缝的话，基本上与刚开始时无二了。
　　莫严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擂台的那一端等他，这一刻，他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强大威压瞬间就将陆柒月淹没。
　　这种等级压制是可怕的，因为双方甚至都没有交手，陆柒月就能够感觉到差距。
　　小腿肚子开始莫名地抽搐打颤，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陆柒月觉得面前一阵劲风刮过。
　　方才还在那一头的莫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袭到了陆柒月的面前，他的斩黄泉甚至都没有出鞘，兜头就朝陆柒月劈来！
　　太…太快了！
　　陆柒月连忙举剑抵挡，可他这样病弱的身体，能够挡下就已经实属不易，更何况要与莫严这般精壮的青年对峙？
　　而且……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好！
　　莫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柒月，他甚至都没有用全部的力气，就已经将陆柒月压得快要跪到地上。
　　莫严扬起嘴角，轻蔑地笑道：“早就听闻守心一支的二弟子没什么能力，平日里只会摆弄摆弄医书做点没用的小玩意儿，我当时还不信。”
　　“现在一看，真的是草包一个啊？”
　　陆柒月想还嘴，可是光要抵抗莫严的进攻已经花费掉他全身的力气，他根本没有精力再去耍嘴皮子。
　　一个没撑住，陆柒月的剑就被莫严强行压了下去，还未出鞘的斩黄泉狠狠地打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刻，陆柒月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人劈开了似的，疼得他叫出声来。
　　莫严并没有因此放过他，青年举起拳头，狠狠地揍到了陆柒月的肚子上！
　　“呕！”
　　陆柒月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石柱上。
　　现场一片哗然。
　　“二师兄！！”
　　双双已经看不下去了，就算是普通人现在也能够看得出来，陆柒月和莫严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可问题是陆柒月明明只是个医修，为什么要让他受这样的罪？！
　　双双和张智几乎是从飘羽阁的队伍里冲出来的，他们两个想要跑到擂台那里，却被瀚阳城的护卫拦了下来。
　　双双喊他：“二师兄！”
　　陆柒月捂住肚子，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这股恶心的感觉又一次从头到脚地覆盖了他。陆柒月垂着头，胃里的酸水不停地涌出，混合着唾液落到了地面上。
　　因为刺激而生出的生理泪水模糊了陆柒月的眼，恍惚间，他好像又变成了花街上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男孩儿，腹部的这股痛楚，他是那么地熟悉。
　　头发根处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莫严的大手抓住了陆柒月的头发，逼迫着他抬起头来：“只是这样吗？我可连刀都没有出。”
　　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陆柒月想，现在的他可真难看啊。
　　……真狼狈啊。
　　但是，他还没有输。
　　趁着莫严说话的功夫，陆柒月猛地支起身来，挥剑用力朝莫严劈砍过去！莫严的反应非常迅速，他用力地将陆柒月的脑袋一推，向后躲过了陆柒月的攻击。
　　也是趁着这个空隙，陆柒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猛地往地上一掷。
　　刹那间，尘烟四起，如同第一局一样的烟尘覆盖了整个擂台，所有现场的人都看不清台上的情况。
　　台下的双双眼睛一亮。
　　是【驱散粉】！
　　先前她跟张智去飘羽阁的大殿内接大师姐的时候，就用了这种粉末以混淆长老们的视线！
　　只可惜这份喜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刀风倏地横着斩出，直接将擂台上的浓烟斩开。驱散粉只能做到一时迷惑敌人的效果，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它根本就没有办法发挥太大的作用。
　　陆柒月显然也没期待它能有什么大用，但争取到的这一点点时间，足够他从地上挣扎而起，与莫严拉开一段距离。
　　烟尘散去，陆柒月手执长剑，出现在了莫严的斜背后！
　　正面打不过，那就试试从后面！
　　莫严现在还没有发现，应该没问题，就算不能重伤莫严，稍稍牵制他一下也足够。
　　可，就在长剑即将砍到莫严身上的一刻，青年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他闪电一般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扼住了身后陆柒月的咽喉！
　　“啊哈，抓住你了。”
　　莫严恶劣的声音在陆柒月耳边响起。脖颈处突然传来剧痛，莫严竟然抓着陆柒月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陆柒月根本就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两个人的体格足足差了能有一圈，莫严现在提着他，就好像提着一只小鸡般，莫严游刃有余，他毫无还手之力！
　　“嗬……嗬……”
　　长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陆柒月的双手都用力地拽着莫严的右手，企图让他放松一点，但是无果。
　　莫严歪了下脑袋，他看着陆柒月，恶质地笑了。
　　要、要呼吸不上来了……
　　陆柒月张大了嘴巴，他变成了来到岸上的鱼，根本无法呼吸。整张脸庞都因缺氧憋得通红，模样看上去痛苦万分。
　　台下的双双见到如此景象，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拔出了碧水刀就准备飞到台上，准备救下陆柒月！
　　谁知，就在双双刚要飞起时，一道威压突然如同箭矢一般射来，牢牢地将双双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双双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是谁？！在场的谁能有如此的力量，能将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不着痕迹地定住，阻拦她上台救人？！
　　双双朝楼上的看台处望去，那个一袭华服的瀚阳城城主正单手抚须，对上了双双的眼。
　　他对双双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双双的那个眼神，似是劝诫，也似是警告。
　　双双这样的修为，即便在同龄人中已算翘楚，可面对像是一城之主这般的大能，终究还是不够看了些。
　　她的后槽牙都快咬碎。
　　“二师兄！”张智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抓着瀚阳城守卫的手臂，朝台上高声喊道，“二师兄，你撑不住就投降吧，小师妹刚才赢了，咱不差那一分儿！你是医修，别折腾自己了啊，师兄！！”
　　这样大的嗓门，想叫陆柒月听不到都难。
　　投……降？
　　台上的陆柒月想笑，确实啊，他跟莫严的差距太大了，跟莫严争斗，无异于用鸡蛋去碰石头。
　　打过几招就投降，他在上台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在真正面对莫严的时候，陆柒月忽然又不想这样了。
　　他想看一看，自己在强敌面前究竟能坚持到何种程度，他想试一试，就算是医修，在战斗方面他到底能做到什么模样。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陆柒月的袖子抖了抖，摸到了一根冰冰凉凉的长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针插向了莫严的手腕。
　　倏地，脖子上烙铁一般的钳制松开了，陆柒月扑通一声跌落在地。莫严盯着手腕处刺入的那根银针，笑道：“你竟敢用针扎我……？”
　　落到地上的陆柒月用力地咳嗽着，快要因为窒息而死的他连脖子都涨红了，此刻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莫严将那根银针拔出，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你·竟·敢·扎·我？”
　　陆柒月竟然朝他笑了笑：“扎你而已，咳咳……有何不敢？”
　　莫严冷笑一声，他抬起脚来，狠狠地朝陆柒月的腹部踩去！
　　不用刀，甚至不用拳，他甚至没有把地上的陆柒月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拿他做一个沙袋，想踹还是踩都随心意。
　　陆柒月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可饶是如此，鲜血仍然从他的口鼻中涌出，落在擂台上，变成红色的花朵。
　　双双的鼻腔发酸，她甚至不忍再看：“二师兄……！”
　　就连台下的纪星辰也看不下去，他叫道：“师弟，住手罢！”
　　“哈？师兄，你不是说过么，这可是武道大会，台上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发生的。”莫严自然是听见了纪星辰的话语，他停下了脚下的动作，对纪星辰笑，“先前我可是有好·好听师兄的话呢，怎么，现在连我在擂台上做什么，师兄都要插手了么？”
　　“咳咳……咳……”
　　陆柒月细微的咳嗽声引起了莫严的注意，他用看垃圾的眼神扫了一眼陆柒月，随后脚下用力，狠狠地将陆柒月踹到了角落的石柱之上！
　　陆柒月哇地呕出血来。
　　“不过总是打沙袋，也是很容易厌烦的。”莫严连看都不看躺在地上的陆柒月，从地上捡起他的斩黄泉，朝台下走去，“这一次就先这样咯，飘羽阁剩下的那些，我都会一个一个解决的。”
　　张智连忙跑上台去，去捞重伤的陆柒月了；台下，双双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那个走下台的人。
　　莫严看了双双一眼，挑衅地笑了声。他刚要回到长山派那里去，忽地，一把通体纯黑的刀横到了莫严的面前，上面还包裹着浓重的红雾。
　　莫严手中的斩黄泉也感受到了这股战意，此刻发出低声的嗡鸣。
　　“怎么，要挑战我？”莫严看着双双，不屑地挑了挑眉，“就凭你？”
　　双双看着他，她的眼中却毫无惧意。
　　“飘羽阁双双，今日在此立誓。”
　　倏地，双双朗声道，她用了内力传递，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若是武道大会上输给了长山派莫严，从那一日起，便离开飘羽阁，永不回山！”
　　这一句话仿佛在竞技场内扔下了一个杀招，方才众人还在为这一局呈碾压之势而抱怨，在双双立誓出口的一时间，人声爆裂，甚嚣尘上。
　　莫严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同样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趣。那你，就好好享受拥有同门的最后时日吧。”
　　他用力挥开了双双的断碧落，径直离开了。


第68章 武道大会·十四
　　正坐在床下打坐的宋绯莲忽地睁开双眼,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祁白术刚走没有多久，她突然就听到了这样的话语，而且根本不需要辨认, 她就能听出声音的主人。
　　若是武道大会上输给了长山派莫严……双双便离开飘羽阁，永不回山？
　　客栈离竞技场还是有一段路的, 双双的声音竟然如此清晰地传到了这里，必定是用了内力。
　　宋绯莲了解双双的性格, 那个温柔的姑娘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 更不会用内力扩散开来, 叫所有人都能听到。因为这么做，就是在切断自己所有的退路，不给自己留一丁点回寰的余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将双双逼到这种程度？
　　宋绯莲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拿起摇光剑从蒲团上起来, 看了眼床上的荆小情。
　　女孩儿正安详地睡着, 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或许因为肩膀的疼痛, 荆小情的眉头偶尔皱了一下，总的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宋绯莲低头看着荆小情, 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暂的分别，心中却生出不愿的心思——这种感情对她来说, 着实是有些奇怪了。
　　但她必须要尽快回去看看。
　　宋绯莲将荆小情的被褥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一直藏在宋绯莲衣服里的吱吱突然顺着她的肩膀窜了出来，跑到荆小情的枕头边。
　　吱吱朝宋绯莲叫了两声, 前爪搭在荆小情的枕头上, 还晃了晃它的大尾巴, 一副忠诚护卫的样子。
　　“你是说，你要照顾小师妹么？”
　　宋绯莲问道。吱吱仿佛听懂了一样，又一次朝宋绯莲甩甩尾巴。
　　灵兽通灵，就算不能完全听懂人的话，但能够与人心相通。宋绯莲对吱吱点头：“那小师妹就拜托你了。”
　　“吱！”
　　宋绯莲转身出门。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了急匆匆往客栈里赶的张智，还有他背后背着的，脸上身上满是灰尘和污血的陆柒月。
　　楼梯上的宋绯莲停下了脚步。
　　模样清秀的青年此刻面色已是惨白，他的手臂软绵绵地落在张智的身侧，甚至连搭在张智肩膀上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脸几乎被血糊满，都有些看不清他原本清秀的面容。
　　“借过，借过一下啊！”
　　张智急匆匆地，可是宋绯莲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张智有些着急地抬起头，本想叫人让一下，谁知看清楚此人是宋绯莲，他惊讶道：“……大师姐？”
　　宋绯莲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怎么回事？”
　　“害，具体的我之后再跟你说吧大师姐，二师兄被揍得老惨了，”来不及跟宋绯莲说明详细情况，张智背着陆柒月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上迈，“一会儿得叫瀚阳城的大夫过来看看。”
　　“……”
　　宋绯莲目送张智背着陆柒月经过，在张智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时，宋绯莲出声道：“是不是莫严。”
　　并非询问，语气笃定。
　　张智愣了一下：“大师姐，你也听见了昂。”
　　“是，二师兄打不过那个杂碎也不投降，就被他当成沙包在地上好一个揍，”张智风一样地朝尽头的房间跑过去，“先不说这些了，大师姐，得赶紧找大夫过来了。”
　　宋绯莲站在台阶的拐角处，看着随后进来的李勤带着大夫匆匆地往楼上赶。
　　甚至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李勤只是对宋绯莲一抱拳，就将大夫请到了二楼。
　　答案已经很明晰了。
　　为什么双双刚才会说那样的话，有什么事情能把一个温柔的姑娘逼到如此地步。
　　还有刚才陆柒月紧闭的双眼，和被污血糊满了的面容。
　　宋绯莲薄唇轻启：“长山派……”
　　她握住摇光剑的剑柄，“噌”地一声。
　　一道反射出来的光映入了她的眼中。
　　双双站在原地，没有去追已经走远了的莫严。她握紧了断碧落，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守心一支的所有人都不在这里了，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却从未有过如此孤独的感觉。
　　方才她的话就像是点燃了人性之中最好事的因子，不仅仅是外场，就连内场的门派众人们也开始议论纷纷。异样的目光、刺耳的话语，无一不是射向她的利箭，但双双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若是连这都要忍，那修了这么长时间的道，又是为了什么？！
　　断碧落和斩黄泉，本就是一对双生的刀，却阴差阳错地落入了不同的主人手中。一为长山派，一为飘羽阁，斗争百年，纷乱不止。
　　双双想，原本她与莫严之间，也该是有一场战斗的。
　　亦或许，不死不休。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鞘。
　　瀚阳城城主抚摸着自己的胡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台下双双的动静。见双双不再有反应，他看向旁边那个同长山派穿着相同颜色、只是制式不同的老者：“罔机兄，可有何高见呐？”
　　“呵呵，”老人慈祥地笑了笑，“这年轻人呐，总是气盛，你我不也都有过这样的年纪么？他们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罢。”
　　瀚阳城城主笑着摇了摇头，未予置评。
　　随后他向前一步：“肆组，东崖国飘羽阁，双双，对阵西漓国祁家，祁辛夷！”
　　西漓国？！
　　双双还未来得及反应，现场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就涌了上来，将双双劈头盖脸地淹没。
　　比赛进行到第四场，这也是第一次场上除了报出两个人的门派外，还报出了她们的国。不管东崖国与西漓国是否和睦，在场的所有人既身为东崖国的子民，在遇到这种方面的比赛总是兴致高涨的。
　　与此同时，那个身着暗红色衣裙、先前与双双视线相对的女子竟也走了出来。她面无表情，手持长剑，气质竟与宋绯莲有一点点的相像。
　　她，就是祁辛夷？
　　白术、辛夷……姐妹两个的名字倒是与岐黄之家相配，但双双并不能感受到祁辛夷身上的威压。
　　这很奇怪，凡是修道之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威压。这就如同血脉压制一般，境界高的修士所有的威压，必定会压制境界低于他或者她的人。即便收敛，若是仔细去寻也还是能寻到几分踪迹。
　　可奇怪的是，在祁辛夷身上，双双感受不到任何的痕迹。
　　正如她先前所想的，东崖国正值天子老迈昏聩，此时派人前来东崖国的武道大会，被派遣而来的两人会是怎样的水平？
　　不论如何，她们都绝不是单纯的切磋学习。
　　碧水刀出鞘，双双一跃而起，干脆利落地来到了擂台之上。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倘若西漓国真的对东崖国有所图谋，那便用手中的刀来阻挡他们！
　　祁辛夷也来到了擂台的另一端，两人互相行礼，这便昭示着此次比试的开始。双双握紧手中的碧水刀，开门见山，丝毫不玩任何花样，如同一只灵敏的豹，径直冲向另一头的祁辛夷！
　　也是这个瞬间，双双的脚下似乎燃起了细小的火焰。
　　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动作，碧水刀上的红雾升腾而起，在双双奔跑的过程中，它们越积越多、越积越多，最终玄铁所制的纯黑色刀身上仿佛燃起了一层红色的火。
　　空气骤然变得胶着，台上的温度甚至随着双双的到来而上升。
　　祁辛夷看着奔跑而来的双双，她的脸上丝毫没有波动，从剑鞘中拔出了她的长剑。
　　直至这时，双双才发现祁辛夷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不是把普通的剑，从外面的剑鞘看来与其他长剑无异，可抽出来后双双才发现，那把剑的剑身如同波浪一般，是弯曲的，颜色也如月光，呈现银白色。
　　剑中似乎蕴含着森森寒气，甫一出鞘，北斗心刀所带来的灼灼热浪就被它给镇了一下，势头竟然弱了三分！
　　刀剑相撞，也是火与冰的对决！
　　当！
　　好剑！
　　双双在心中感叹一声。
　　招挡的时机也好、力度也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太少，不知道是祁辛夷有意为之还是无心造成。
　　倘若这真的是祁辛夷控制着进行的抵挡，那么这个人的修为……确实在双双的想象之上！
　　倏地，祁辛夷空出的左手突然一抖，她的手指处好像沾着什么晶亮的粉末，正要挥向双双！双双的反应速度极快，她手上突然加了三分的力度，腰腹用力，借着祁辛夷的抵挡，巧妙地向后退开！
　　若是她再慢一秒，那么祁辛夷指尖上的粉末便会沾到她的身上。
　　双双用脚尖抵住地面，止下退势。
　　“发现了啊。”
　　这是双双第一次听到祁辛夷的声音，比她姐姐的声音要沙哑一点，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其中：“来试试吧，会叫战局更有意思的。”
　　双双看着她的左手，指尖处沾了不知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金色的粉末。
　　祁辛夷将手指上的金粉往她那造型奇特的弯剑上一抹，便再也不给双双反应的时间，朝她袭来！
　　很快……很快！
　　这是双双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用剑者本就比刀要轻巧，尤其守心一支还有一个以快闻名的摇光剑宋绯莲，所以对于【快】这个字眼，双双其实是深有体会的。
　　先前跟宋绯莲喂过如此多的招，此刻，她还不至于接不下祁辛夷的剑。
　　但在攻击的过程中，祁辛夷手中的弯剑似乎真的有了生命，它变成了蛇，吐着信子，冷不丁地就要往双双身上咬上一口！
　　渐渐地，双双感觉自己似乎占了下风。
　　不行，她得想办法破解。
　　【北斗心刀第一式·天枢】！
　　擂台上的温度更高了，双双甚至觉得自己身体内里生出了一个火球，连此刻的呼吸都像是带着火，变得滚烫。
　　北斗心刀的招式与北斗剑诀都是相对应的，每一式的特点也都是相同的，天枢一式，重力、重巧劲，它是看上去最普通的一式，但也是最能够出效果的一式！
　　随着祁辛夷下一招的靠近，双双看准了她的身形，挥出手中这一刀！
　　“接招！”
　　可就在刀锋即将砍到祁辛夷的手臂时，双双的眼前突然一晃。
　　刚才就要到她面前的人，在一瞬间竟然消失了？！
　　“？！”
　　碧水刀斩了个空，双双连忙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怎么会……凭空消失？！
　　是用了什么邪术么……？！
　　“双双道友这是？”
　　台下，纪星辰正认真地看着比赛，在他的视野里，祁辛夷只是很轻易地从双双面前绕了过去，可是双双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仍然对准了祁辛夷方才所在挥动了碧水刀。
　　纪星辰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对劲……”
　　“哈，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就把她唬住了？”旁边的莫严嗤笑一声，“这断碧落是眼瞎吧，竟然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弱主人，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谁知纪星辰听后，转头看向莫严郑重问道：“师弟，你仔细想一想，若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应对？”
　　“这还不简单？那当然是……”
　　台上。
　　双双的背后，有金粉簌簌飘落。
　　一抹月牙白的光，突然映到了双双的头发上。


第69章 武道大会·十五
　　一股冰冷的气息靠近。
　　双双身形一顿, 她的反应速度很快，即刻就转身向身后挥出了碧水刀！
　　碧水刀携着势斩出，可是祁辛夷的速度太快, 在双双短暂的停顿中，她手中锐利的弯剑就已经割破了双双后背的皮肤。
　　荆小情给她买的鹅黄色的衣裙刹那间就被血濡湿。
　　双双的身子一颤。
　　眨眼的时间, 便可以决出方才这一式的胜负。
　　很痛……！
　　比起普通的剑，方才祁辛夷砍下来的那一剑要更痛一些。皮肤被利器撕破绽开一道血口, 除了疼痛之外, 竟然还有着麻痒的感觉。
　　不对劲。
　　是因为刚才祁辛夷涂的那层金粉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祁辛夷竖起她的弯剑挡在面前, 她的半边脸颊被弯剑所遮挡，勾起嘴唇，对双双无声地笑了笑。
　　随后，她的身形同方才一样, 又一次在双双面前消失了。
　　双双心里咯噔一声。
　　这难道是西漓国或者祁家的什么可以隐匿身形的功法么？！
　　双双朝四周看去, 也是与刚才无二, 周围都看不到祁辛夷的身影。双双用力地咽了口口水, 使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身周的动静。
　　祁辛夷不可能离开这片擂台，她必然是用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术法, 让自己看不到她。
　　外场，看到祁辛夷先赢一招，众人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 似乎在指责双双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
　　内场里的纪星辰抬头看了一眼, 他仔细地听了听人们不满的话语，发现他们大多数骂的都是双双怎么能败在这样简单的招式之下。
　　“我知道了。”纪星辰若有所思。
　　“虽不知台上这位祁道友究竟用了什么秘术，但, 在双双道友的眼中, 她是看不见她的。”
　　纪星辰分析道。
　　“师弟, 你也看到了，刚才祁道友的那一剑其实并不刁钻，非常好接，飘羽阁的守心一支不会连这种简单的招式都接不下。可是你看双双道友此刻的反应，分明就是看不到祁道友的。她在寻找。”
　　莫严一言不发地盯着场上的两位女子看了许久，倏地，他握着他的斩黄泉，转身离开。
　　“师弟，你去哪里？”
　　“这比试太无聊了，还不如回客栈睡我的大觉。”莫严连头也没有回，扬声对纪星辰说道，“我看啊，断碧落落进那娘们儿的手里就是糟践。要我来说，管那么多干什么，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只要——”
　　周围，危机四伏。
　　虽然是与前几局无二的环境，但因为祁辛夷的存在，更多了几分诡谲。
　　双双看不到祁辛夷的身影，自然就没有办法去应对她的杀招。来自对方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冰凉的剑风划过双双的皮肤，感觉到冰冷的同时，身上多了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她举刀抵挡，却根本看不到祁辛夷的位置，因而就算是挥出刀来，也大多扑了个空。
　　双双的烈焰此刻正死死地被压制着，火焰的颜色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明艳，甚至隐隐约约有反噬的苗头。
　　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尽快破阵。
　　双双慢慢放下碧水刀，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是相当危险的一个做法。修道者五感灵敏，这样主动切断自己的一处感官，其实就相当于主动放弃了优势之一。
　　但是对于双双而言，既然现在看不到祁辛夷，那便用她的耳、她的心去聆听。周围的风呼啸而过，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枚影子仿佛被月光笼罩一般，在她的身周快速地移动着。
　　双双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若是哪里都寻不到祁辛夷的身影，那便只能——
　　台下，莫严扬起一边嘴角，露出一颗犬牙：“只要——将四面八方的威胁都扫除，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双双的碧水刀上红雾越发炽盛！她已经不需要再仔细去辨别祁辛夷的位置，而是调动全身的真元飞速运转，双双握紧了手中的刀，以自身为中心飞快地向外横扫出去！
　　她周身的热浪烧灼着周围的空气，扭曲着、升腾着，在双双的身体上空汇聚，最终，那竟然现出一条虹龙的踪迹！
　　虹龙一现，仰头长啸！
　　横扫的威力巨大，在碧水刀即将回到原点时，它突然击中了一件铁器。双双猛地睁眼，单手捉刀脚尖点地，她身后的巨龙咆哮一声，径直朝祁辛夷的位置袭去！
　　一回回的热浪从擂台的正中央传来，自虹龙出现后，双双的身体似乎变得有千钧重，每踏出一步都会使擂台的砖石崩裂出细小的裂痕。她手执碧水，正奋力地抵着祁辛夷的弯剑，这颗想要获胜的心从未有此刻这般强烈。
　　东崖国的对手也好，西漓国的对手也罢。
　　只要站在这个擂台上，就是她双双必须要击败的敌人。
　　心中坚定了这个信念，双双身上的虹龙纹样越发明显，她的身、她的心已经尽数燃烧起来，将方才来自祁辛夷带来的森森寒气全部灼烧殆尽！
　　【北斗心刀第七式·摇光】！
　　摇光，是宋绯莲成名的一式，同样也是双双在悟出北斗心刀时最为迷茫的一式。自打来到飘羽阁后，双双的习好便一直偏向于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型，对于速度，她其实并不在行。
　　因而在皇甫府中悟出北斗心刀时，第七式也是最为艰难的。
　　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
　　若只是一味地追求速度，那必然可以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舍弃。但是双双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快速！
　　刀诀与剑诀都是活的，它们可以因人而异，其中蕴含着万千自在的道理，不同的人能够悟出不同的道。若是同一份剑诀适合他人而并不适合自己，那也不必继续因循守旧。
　　只要能从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本心，便可以了。
　　摇光一式，便是至快、至坚的刀诀！
　　双双手中的刀舞得越来越快，渐渐地，她追上了祁辛夷的速度。在普通人的眼中，她们的刀剑已经化出了残影，这刀风剑风过于锐利，以至于在交手的同时，两个人身上多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刀剑架在一起的声音在擂台上显得格外刺耳，这一刹那，双双忘记了背后的疼痛，忘记了东崖国和飘羽阁的荣辱。
　　她的眼中所有的，满满的都是祁辛夷，以及她的弯剑。
　　北斗心刀的摇光一式压迫感极强，她逼着祁辛夷不住地后退。外场的欢呼越来越大，眼看祁辛夷就要被双双逼落到擂台之下！
　　祁辛夷狠狠地磨了下牙。
　　倏地，祁辛夷的背后似是生出了一对月白色的羽翼，那双巨大的翅膀张开，足足可以覆盖三分之一的擂台！
　　祁辛夷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飞踢，踢到了双双的碧水刀上。对方的力气也并不小，双双向后退了一步抵住，刚要准备反击，可仅仅这一秒的时间空隙，她就看到祁辛夷业已张开双翼，借力飞到了空中！
　　双双仰着头，震惊道：“这是……？！！”
　　在人的背后生出鸟类的羽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秘术！
　　是西漓国，还是祁家的？！
　　那似乎是全身的修为所凝结而成的羽翼，在祁辛夷飞到石柱之上时，这羽翼中析出了数枚羽毛，就如同第一局中荆小情造成的暴雨梨花大阵一般，这些羽毛随着祁辛夷落下的手臂，纷纷朝着双双射了过来！
　　要不要抵挡？
　　不行，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每一枚羽毛都像是一把匕首，这样的距离，若是刺到了就会叫自己变成第一局里的徐桥那般——更何况，双双总觉得一股麻痹感从身后传来，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连碧水刀都没办法拿稳！
　　是祁辛夷在她的剑上涂了毒？那金粉，到底是什么东西？！
　　岐黄之家，既然专精草药，必定知道什么救人，什么毒人。这月白色的羽翼之中，说不定也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毒性！
　　双双不得不避其锋芒，向后退开。谁知这月白色的羽毛插到地上，甫一接触地面，便眨眼之间就在地上溶解出一个洞来！
　　双双暗自心惊。
　　她本想通过拖延时间来耗尽祁辛夷的修为，可是时间越长，先前祁辛夷砍她的那一剑所带来的毒性就越是会在她体内蔓延。经过方才的来回，加上她强行调动体内真元，那毒药似乎已经被血液和真元运送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输的人……会是她！
　　方才要走的莫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扛着刀回到了纪星辰的身边。长山派大师兄看了他一眼，温和道：“改主意了吗？”
　　“只是想看一看西漓国到底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莫严的目光停留在战场之上，“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秘术，还能在背后生出鸟翅膀？”
　　纪星辰看着祁辛夷，良久之后才说道：“恐怕，她们一开始并不想展示出来的……”
　　此时的祁辛夷，也是非常辛苦的状态。
　　动用如此的秘术相当耗费体力，她没有想到第一轮碰到的对手就足够让她使用【重羽之术】，更没有想到，即便释放了，她也没有一击必胜。
　　双双竟然凭借着自己的毅力，巧妙地躲开了她的重羽。
　　祁辛夷打了个响指，只见这翅膀上析出更多的白羽，凝结到了她的弯剑上！
　　双双深吸一口气。
　　先前没有感受到的、属于祁辛夷的威压感在这一刻劈头盖脸地朝她涌来。她不清楚此人的修为究竟是什么等级，但双双清楚，此刻的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一味地退让或者拖延，最终被击败的一定会是她。
　　成败，皆在最后一击中。
　　在众人眼中，双双是忽然停下了躲闪羽毛的脚步的。
　　祁辛夷的重羽多且密，双双突然停下，漫天的羽毛正正好好地就朝着她的方向而来，眼看着就要将双双扎得体无完肤！
　　空中张开双翼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同样握紧了她的弯剑，双双盯着她，她脚下的火焰突然暴起，身后的龙也刹那间燃烧起了火焰！
　　双双毫不犹豫，腾空而起，朝着祁辛夷所在的位置飞去！
　　不能躲，不能躲……！
　　重羽划破了双双的脸颊，撕裂了她的衣裙，头上突然划过重重的一击，就连她的发带也被撕扯，飘散在空中被几片羽毛狠狠地钉在地上化成鹅黄色的液体。
　　但是双双毫不在意，无数的疼痛贯穿了她的身体，她手中的长刀依旧紧握，没有半分的犹豫，劈砍向空中的少女！
　　皮肤被腐蚀的剧痛和难闻的气味传入双双的鼻腔，但这丝毫没有阻拦她，先前碧水刀上凝出的红雾此时竟然传到了刀尖之上，看上去就好像将刀的长度又一倍地拉长。
　　肩膀已经抬不起了，双双便左右手一同握住刀柄，她冲到祁辛夷的面前，用尽全身的力量将碧水刀挥出！
　　祁辛夷用弯剑以作抵挡，她的重羽猛地向前伸出，像是另外一双手般，直直刺入了双双的体内！
　　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羽毛。
　　双双的身体猛地一抖，她咬紧牙关，鲜血仍然从她的口中溢出，双双却仍不松手，发了红的双眼死死地盯住祁辛夷！
　　也是在这一刻，碧水刀和红雾中间突然断开，它们越过祁辛夷的弯剑后又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了。
　　双双手执长刀，重重劈斩下去！
　　重羽破碎，祁辛夷的双眼微微睁大，两人的鲜血各自在空中飞扬着，时间仿佛在此停顿。
　　她们一同向下跌落。


第70章 武道大会·十六
　　重羽倏地在空中崩裂成一块块的碎片, 双双和祁辛夷两个人再也坚持不住，一同坠向大地。
　　“轰隆”一声巨响，本就破碎的擂台此刻更是掀起一阵阵的烟雾, 叫人看不清场上的情况。纪星辰握着剑，认真地看向台上, 至于这场战斗究竟谁输谁赢，他的确很好奇。
　　一方是来自西漓国、拥有着秘术的祁家人, 一方是他们长山派的宿敌、飘羽阁的弟子。两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展现了自己的实力, 应该说,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
　　身旁的呼吸声重了些。
　　纪星辰笑笑，并没有看向身边的青年。但是他明白，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不在意，实际莫严心中, 早已将双双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就好像刚才看上去是因为重羽秘术才折返, 可纪星辰了解他, 知道莫严心中想的是什么。
　　【手中和他拿着一样的刀的双双, 究竟有没有能力击溃眼前的劲敌，究竟有没有资格能够成为他的对手。】
　　若非如此, 凭着莫严的性格，他是断然不会回来的。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胜负，就在这一瞬间！
　　尘烟渐渐散去, 擂台上的两个女子皆栽倒在地, 看上去像是失去了意识。纪星辰在心中道了声遗憾，他还真的蛮期待这两个人能战出一个结果的。
　　只等瀚阳城城主宣读结果了。
　　“肆组——”
　　谁知此时，台上竟然缓慢地举起一只染着血的手来。
　　“且……慢。”
　　双双握着碧水刀, 努力地支起自己的身子, 摸索着爬了起来。她的动作虽然慢, 但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坚定的力量。
　　她鹅黄色的衣裙现在已经碎成一条一条的，先前漂亮的长裙现在被撕扯，甚至有一半已经裂到了膝盖以上。背上、手臂、大腿，处处都覆盖着大小的伤痕，甚至两侧的肋骨处，被整齐地扎出了几枚血洞。
　　她衣服上白色的地方现在全部都被血染红，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双双还是站起来了。
　　即便毫无姿态可言，即便只能用碧水刀撑住身体，双双还是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向下扫着，直到看向长山派时定了下来。同样看向双双的纪星辰能够感觉到，双双的视线，此刻正落在他身边那个青年的身上。
　　双双仍然记得她方才说过了什么，她在向莫严无声地宣战。
　　纪星辰点点头。
　　“就算这样狼狈，我也依然是比赛的胜者”……吗？
　　瀚阳城城主点点头。
　　“东崖国飘羽阁弟子，双双胜！”
　　城主的话音未落，从外场处就传来了震天撼地的欢呼声！
　　莫严同样看向双双，此刻仅仅是视线的交锋就足够激烈，他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
　　正当纪星辰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时，莫严突然冷哼一声，扛着斩黄泉转身离开了。
　　“哎、师弟，不再看一会儿了么？”纪星辰看了眼手中抽签的木牌，回身问道，“下一场可是我的了啊？”
　　“就因为是你的才更没劲，”莫严背对着纪星辰朝他挥挥手，马尾辫还晃了一晃，“师兄啊，要是输了的话你就甭修炼了，赶紧回老家结婚继承家业吧。”
　　扔下这句话，莫严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纪星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极其不省心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这要是个师妹就好了，贴心。师兄比赛，不得在这儿陪着呢么？”
　　旁边的小弟子们听见了，纷纷打趣他：“想什么呢大师兄，你忘了老祖宗的规矩，咱长山派不收女弟子了？”
　　纪星辰再一次看回台上，笑容有点苦涩：“这，自然是记得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只是，女子之中也有佼佼者存在，我只是奇怪，我长山派的道术卓绝，为何不能由女弟子修习？”
　　“玄门仙家，不正应该包罗万象么……”
　　…
　　宋绯莲三两步飞来台上，她想握住双双的肩膀将她带离擂台。可宋绯莲仔细看去才发现，双双身上的大小伤口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地方已经被重羽腐蚀，连皮肤都溃烂了，她根本无从下手。
　　双双显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对宋绯莲笑了下：“…大师姐。”
　　“别说话了，”宋绯莲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背你回去。”
　　双双背后的伤口狰狞，看来看去勉强能算好点的就只有她的正面，可就算这样，双双在趴到宋绯莲背后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地疼得发抖。
　　宋绯莲从她手中拿过碧水刀，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腿，准备带双双离开竞技场。
　　“抱歉啊……师姐。”
　　双双趴在宋绯莲的耳边，小小声地慢慢说道：“我…添麻烦了…”
　　“没有。”
　　“对不起……”
　　宋绯莲能够感觉到双双的惶恐不安——可是又有什么好惶恐的呢？双双是觉得，自己作为守心一支的三弟子，就不应该露出这样狼狈的模样么？
　　宋绯莲想张口安慰她一下，可话到了嘴边才觉得是那样贫乏。
　　“我本来…还想赢得轻松一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了宋绯莲的耳廓上，不知道是双双的眼泪还是血，“但我没想到…会是祁家。”
　　“三年前……还没这么惨呢。”
　　宋绯莲轻轻地把她往后背上托了托，道：“都赢了。”
　　“第一轮遇到强敌，也是没办法的事。”宋绯莲盯着前方，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如果师父看见了，也一定会夸奖你。”
　　听见这话，双双笑了几声，却又被喉咙里的血液呛到，猛地开始咳嗽：“咳咳咳，咳……！我觉得，师父…可能会骂我们，为什么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所以叫你别说了。”
　　那个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这么骂。
　　双双终于听了宋绯莲的话，在她的背上安静了下来。
　　飘羽阁的弟子见宋绯莲背着双双落地，纷纷跑过来关心双双的情况。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次的武道大会，守心一支可是最有可能夺魁的，可这才第四组，守心一支的三个人都被重伤抬下了。
　　不知会不会影响到第二轮的比赛。
　　因为李勤也去帮忙请瀚阳城的大夫到客栈内了，并不在现场，一股莫名恐慌的情绪笼罩了众人。重彤向前迈了一步，小声地叫道：“宋师姐……”
　　宋绯莲看着他们，在这些小弟子的眼中，她只看到了迷茫。
　　双双的血液顺着宋绯莲的脸颊流下。
　　向来厌恶这些的宋绯莲此时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模样，或许她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曾经并没有关注到的一些使命，或许是与守心一支共度的这些时日扭转了她的一些习惯，总之宋绯莲并没有丢下双双，一个人离开。
　　腰间的紫玉坠子突然碰了宋绯莲的腿一下。
　　……掌门印。
　　师父交给她的，绝不仅仅是守心一支。若是想要成为掌门，那么所掌管的，必然是整个门派。
　　那么多人期待的目光都锁在她的身上，将她视为他们的依靠。就算她现在想要推脱，也推脱不了了。
　　宋绯莲的嘴里突然就泛起一股苦味。
　　师父啊，总算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做这个掌门了。
　　她呼吸一口，看着台下的这些弟子们，冷淡却又坚定地说道：
　　“有我在。”
　　“你们就只管放开手去打，能否晋级、会不会受伤、影不影响之后的比赛都不用考虑。”双双的鲜血染红了宋绯莲的衣衫，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像此刻一般，感受到如此之多的信任，“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只要无愧于心，就可以了。”
　　“宋师姐……！”
　　所有在场的飘羽阁弟子，都在看向宋绯莲。
　　他们的眼中，全都盛着光。
　　“伍组，长山派纪星辰，对阵喜鹊门金无缺！”
　　发言完毕，宋绯莲刚想背着双双回去，谁知却从瀚阳城城主那里听到了老对手的消息。双双扯了扯她的袖子，费力地看向台上的情况。
　　“是……是纪星辰，师姐……”
　　双双费力地说道：“再，等一下。”
　　喜鹊门只是近些年来才兴起的小门派，还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天才弟子的情况，就连掌门也是修为平平，有传言说甚至还不如纪星辰与宋绯莲。可是纪星辰却毫不在意，他稳稳地从台阶上去，看着擂台那一端的金无缺，对他行了礼。
　　谁承想，自知胜算极低的金无缺竟抢先一步出了招，打算从纪星辰这里抢占先机！
　　面对着对方的抢攻，纪星辰始终不慌不忙，也没有抱怨，他将长剑从剑鞘中抽出，就在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绵柔的春风迎面吹拂而来！
　　纪星辰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比起对面的金无缺来说，他的动作可谓极慢。但正是这样速度的剑，却在金无缺即将劈斩下来时，以一个身位的差距与那剑擦肩而过！
　　只是眨眼的功夫，谁都没有看清纪星辰的动作，他就已经携剑经过金无缺，可对方仿佛被点了穴一般，直直地愣在原地。
　　纪星辰收剑，转过身来彬彬有礼道：“承让。”
　　也是他说话的这一刻，方才他飞掠经过的金无缺突然开始抽搐，身子的一侧喷出血花来。
　　仅是一招，就足以见比试的胜负。
　　只见那喜鹊门的金无缺捂住了右边一侧的肋骨处，那里的伤口极浅，方才只是喷出些血液来显得骇人，实际上根本没有叫金无缺受什么太重的伤。
　　金无缺愣愣地看向纪星辰，良久之后，他对纪星辰再次行了一礼，朝台上的瀚阳城城主道：“技不如人，我认输。”
　　“什、什么……？”
　　重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这样便认输了？！就这样？？这不是便宜了纪星辰么！”
　　算上方才纪星辰走上擂台的时间，这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一盏茶，对战金无缺更是只有一瞬。
　　若不是台上的人深知敌我差距过大，大家都是修道之人，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
　　“西子湖畔……君子…如风……”
　　双双趴在宋绯莲的后背上，艰难地吐息道：“好一个【如风剑】…果真…名不虚传……”
　　她的手紧紧地抓住宋绯莲的一处衣角，因为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轻轻地牵着。却又因着不甘心，所以发着颤。
　　“等你好了，你自己会会他去。”
　　宋绯莲收回目光，不再与双双废话，她背着双双，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看来三年内长进的绝不只是她自己，那个上一次武道大会上被她击败的人，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眼下，显然已经成长为了一名更加难缠的对手。
　　宋绯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但，强又如何，弱又如何。
　　——她何曾惧过。


第71章 武道大会·十七
　　日落西山, 武道大会的第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
　　由于人数众多，第一天进行比试的也只有参赛的一半人员左右。
　　只是这一届的武道大会战况真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激烈，除却像金无缺那样个别的、自知差距过大而主动认输的修士外, 几乎每一场比试，场上的人们都拼尽了全力。
　　很多都是打满了一炷香的时间, 甚至还有几组，在规定时间结束时依旧打得难舍难分。
　　战况惨烈, 连经历过之前很多届武道大会的掌门们, 都倍感意外。
　　也不知道这群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为此，瀚阳城城主不得不临时修改了规矩，允许比试完的修士们休息几日，养精蓄锐, 再进行下一轮的抽签。
　　客栈内。
　　荆小情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从昏迷当中醒来了, 好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就不停地战斗, 受伤, 昏迷，然后苏醒, 再浑身疼。她简直都已经快习惯这种状况了。
　　就算她在一本小说里面作者都应该已经写腻了吧？怎么一天到晚除了晕还是晕啊！
　　当然，她只敢吐吐槽。
　　屋内昏暗，太阳显然已经落山。
　　荆小情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就连外面的走廊上也是安安静静的，没听见什么声响，不知道其他人都到了哪里去。
　　身上挺疼的, 也难怪, 跟徐桥的战斗中她基本上耗尽了所有的灵力, 最后召唤出暴雨梨花大阵——这种程度的消耗，她的灵力早就一滴也没了。
　　话说回来，宋绯莲呢？
　　不在屋里，难道宋绯莲也受伤了，在被陆柒月救治中？
　　这可是大事儿。想到这里荆小情的心猛地就揪了起来，她是首日第一场，比完就晕，后面的比赛究竟是什么情况，她是半点都不知道。
　　她连忙下地穿鞋，在弯腰提鞋子的时候，肩膀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
　　疼得荆小情眼泪狂飙，骂了声脏话：“我靠……”
　　因为睡迷糊都忘了这事儿，她的肩膀可是被徐桥一剑给戳穿了。
　　嘶……这厮下手真狠，疼死她了。
　　荆小情没得法子，只能换了另一只手匆忙穿好，有点着急地想出门。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把呢，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给打开了。
　　宋绯莲站在门口，丝毫没有意外地看着荆小情：“你醒了。”
　　荆小情有些发愣地看着宋绯莲。
　　……哎？
　　她早知道她会醒吗？是害怕弄出声响来，所以在门口等她吗？
　　应该…不会吧？应该只是在外面有事情，恰好进来了而已。
　　荆小情统一将这种情绪归结为是自己睡迷糊了，一点都没有清醒导致。
　　盯着宋绯莲的脸看了许久，荆小情突然回过神来，她连忙走到宋绯莲面前，用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上上下下地摸索她的肩膀、手臂、腰侧：“大师姐，你、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宋绯莲新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白色，是淡蓝色，因而荆小情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若不是受了伤溅了血把衣服弄脏，宋绯莲又怎么需要换衣服呢？
　　“小师妹，别摸了。”
　　荆小情乱摸的手一下子就被宋绯莲给握住了。
　　与先前的感觉不同，之前荆小情与宋绯莲偶然碰触过，她手上的温度比起正常人来说很低，摸着甚至都有点冻人。
　　可是现在，宋绯莲的掌心明明就是正常人的体温，甚至比起荆小情的，她的还更温暖一些。
　　手心相触。
　　荆小情的身体一颤，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宋绯莲的眼。
　　她想收回手，可宋绯莲却没有松开她，而是将她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我没事，今日未到我的比试。”宋绯莲垂下眼睛，虽是与平常无二的冷淡语气，可荆小情听着却没有曾经那般疏离，反而带了几分亲近。
　　宋绯莲略一停顿，有些迟疑道：“反倒是你…还好么？”
　　靠得这样近，荆小情都能闻到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
　　那香味像是带了钩子般，勾住荆小情的神思，叫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人交握的那只手上。
　　荆小情还下意识地回握了握宋绯莲。
　　不对。
　　她触了电一般猛地一抖。
　　这是……在干嘛……？
　　宋绯莲不是讨厌肢体接触吗…怎么还不放开？她不乱摸了！不、不是，不是乱摸，她分明是在担心宋绯莲有没有受伤！
　　这么抓着她……她……
　　荆小情只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朝脑袋涌过来了，她连忙低下头，却连耳朵尖都羞得有些发红。
　　心跳在一瞬间的停滞之后开始乱撞，这一刻，荆小情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不自在似是被宋绯莲察觉到，宋绯莲的手松了松，叫荆小情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我、我没事了师姐。”荆小情看都不敢看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她说不出来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慌乱，明明只是叫宋绯莲抓了下手，反应怎么如此之大？
　　不对，宋绯莲干嘛突然这么抓着她，把她手拨开不就行了？
　　心跳得好快……好尴尬……
　　“师姐，我，我先去看看二师兄和三师姐他们。”
　　荆小情像只兔子一样，连先前要说什么都顾不得，连忙从屋里跑了出去。
　　宋绯莲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荆小情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她的手才在虚空地抓了下。
　　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
　　“荆道友？”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在屋里受了惊，出来之后被旁人叫了这么一声，荆小情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人干嘛？约好的吗！！！
　　她没啥好气地看过去，在看到来者的白衣时，荆小情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荆小情连忙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是你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是上次那个双胞胎的姐姐？你也住在这家客栈吗？”
　　女孩儿将双手背在身后，对荆小情露出温柔的笑容：“不是呀，我过来找人~”
　　“嗯？”荆小情有点疑惑，“你找谁啊？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小会儿，最后锁定在了荆小情身上：“我要找你啊~”
　　“……哎？”
　　找她？
　　找她干啥？？
　　她……她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来找她的……？
　　女孩儿看着荆小情的脸，看到她呆呆的表情时，突然就笑了出来。先前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前面，手心里放了两个小盒，上面的花纹是荆小情在东崖国内从来没有见过的繁复。
　　“这个啊，帮我交给你的同门，那个名叫双双的姑娘。”女孩儿牵起荆小情那只未受伤的手，将其中一个小盒子放到她手里，“辛夷下手没轻没重的，重羽又是我们家的秘术，用这个好得会快些。”
　　“啊？……哦……”
　　辛夷？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她妹妹的名字吧？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
　　荆小情眨眨眼，她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事。
　　双双师姐就是跟她妹妹打的？？
　　我去，她竟然还不知道！
　　“怎么了，眼睛瞪这么大干嘛，想替你同门报仇教训教训我呀？”
　　跟荆小情说话的时候，女孩儿却是与那一日很不同，荆小情有些形容不出，只觉得比起初见的那一日，对方说话的口吻很是欢快，更是有一种亲近之感。
　　荆小情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没有，替三师姐谢谢你了。”
　　“只是……”荆小情有点为难，“只是我还不知道友的名字。”
　　这样草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终归还是不太礼貌的。
　　“哦，这样啊。”
　　女孩儿点点头，她将掌心里的另一个小盒子握拢，随后捏住荆小情的手指，在她掌心的空余地方用手指书写。
　　“我叫祁白术。喏，就是这三个字。”
　　女子的指尖落在荆小情的掌心上，凉苏苏的，又有点痒。
　　正当她写完一个“祁”字后，二人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内侧打开，荆小情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见宋绯莲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二人手拉着手正在掌心里写字。
　　宋绯莲的眼神往两人的手上看了一眼，荆小情脑子还没转，身体就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把手给缩了回去。
　　气氛骤然间凝结。
　　“……”
　　不是，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她俩又没干啥事儿，自己干嘛要把手抽回来？
　　用个不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怎么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等等，她在瞎想什么啊，分明是因为祁白术是西漓国人，她看起来比较像在“通敌”，所以才会有这种惹人误会的气氛对吧！
　　“宋道友？”
　　祁白术倒是丝毫没有尴尬，她泰然自若地收回手，微笑着对宋绯莲颔首：“没想到宋道友也在，真是好巧。”
　　宋绯莲同样垂首示意。她平淡地看向旁边站着的、手足无措的荆小情，淡淡问道：“小师妹，刚才不是说要去看双双么。”
　　“啊、哦……对啊，然后就正好碰见了祁道友啊。”还把她拉住了留了药。
　　但是荆小情就是莫名有一种感觉，宋绯莲好像有点不太开心。
　　虽然她那张扑克脸并看不出什么道道来，可荆小情就是能够感觉得到。
　　“不必这么见外，你我年岁相当，叫我白术就好了。”祁白术将手中的另一个小盒子也滴到了荆小情面前，“这个是给荆道友你的，我可以叫你小情么？”
　　“哎，哎？”
　　怎么连她都有份？
　　稀里糊涂地从祁白术手中接过那个小盒，荆小情这边正迷糊着呢，就听见宋绯莲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道：“今日小师妹晕倒，柒月即将上场，是祁道友伸出援手，帮你处理好伤处的。”
　　“啊，那真的是多谢祁道……白术！谢谢你！”
　　人又长得好看，心地又善良，哪怕跟原主的国籍不同，这样的善意也还是让荆小情感动得一塌糊涂：“有时间一定请你吃饭，你想吃啥我就请你吃啥！”
　　“那我便等小情的消息了哦，”祁白术倒也不推辞，笑道，“药也送到了，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不打扰二位休息。若是有需要，到清曲馆找我即可。”
　　荆小情乐呵呵地捏着手里两个小盒子，用力对祁白术挥挥手：“谢谢啦，拜拜白术！”
　　目送着祁白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荆小情早就把刚才跟宋绯莲在屋里的尴尬抛到脑后。她刚想叫宋绯莲一起去看双双，谁知道那个穿着淡蓝色衣袍的女子，竟然抢先一步，什么话也不说地从她的面前绕了过去。
　　荆小情：“？”
　　咋了这是？
　　等等，是不是看着自家师妹跟别家姐姐亲近，宋绯莲这个大师姐有点……吃味了？
　　哇，不会吧，宋绯莲还会吃味吗？
　　但不管怎么说，宋绯莲刚才的反应也的确稀奇，搞得荆小情瞬间化身好奇宝宝，想要一探究竟。
　　她拖着受了伤的身体，加快了点速度朝宋绯莲那边走去：“大师姐，你等等我呀！”


第72章 武道大会·十八
　　“大师姐, 大师姐等等我！”
　　都在一条走廊上，宋绯莲不可能没听见荆小情的声音，可她连头都没回的, 提着摇光剑就走到了双双的房间门口。
　　一看这模样好像是真生气了，刚才的那点尴尬立刻被荆小情抛到脑后, 她连忙小碎步跑到宋绯莲身边，双手拉住宋绯莲的手腕：“怎么了嘛大师姐,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宋绯莲看都没看她, “没有生气。”
　　“哎哟, 看你这样就知道肯定生气了，”荆小情拉着她不让她走，满脸都堆着笑，“是不是看别的姐姐照顾我, 大师姐你吃醋啦？”
　　宋绯莲冷冷看了她一眼, 一扬手, 挥开了荆小情的两只爪子。
　　谁知道这一下幅度太大, 竟然牵动了荆小情肩膀上的伤口，她“哎哟”一声, 捂住肩膀倒吸一口冷气蹲地上了。
　　好疼好疼好疼！！！
　　就算是有祁白术的秘药，这伤口也不是一下午就能好的事情。宋绯莲显然是刚才叫她烦到了，忘了她肩膀上的伤口这一茬, 一不小心就扯到了荆小情的伤处。
　　“嘶嘶嘶！！”
　　真·疼哭了是种怎样的感受, 荆小情现在是有说一说的资格的。她捂住伤口，疼得头上都出了冷汗，连宋绯莲走不走都来不及管了。
　　“……”
　　宋绯莲沉着脸在荆小情面前蹲下来, 手指轻轻地掰荆小情捂在肩膀上的手：“松开, 我看看。”
　　“姐姐, 轻点、轻点，快疼死我了。”荆小情哭丧着脸，她的五官因为疼痛皱到一起，“你就算吃醋也别这么欺负伤员啊，真的好痛……”
　　只要宋绯莲把荆小情的手拨开，荆小情就会下意识地捂回去，最后搞得宋绯莲实在是没办法，只得再次用一只手抓住荆小情的：“别动，让我看看。”
　　这一次，小姑娘倒是因为疼痛也不管避嫌什么的，而是死死地抓着宋绯莲的手了。
　　她们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也不会有什么人肆意走动，宋绯莲便轻轻揭了荆小情外面的衣服查看情况。
　　还好，并没有什么血迹渗出。
　　宋绯莲这才算放心，又沉默着帮荆小情把衣服穿了回去。
　　荆小情眼泪汪汪地瞅着她，表情还委屈巴巴的：“大师姐，呜呜……！”
　　宋绯莲一开始是面无表情地看她的，然而这副受了欺负的受气包模样，倒叫宋绯莲心头一软：“…是我不好。”
　　“所以刚才是真的吃味了是吗？”
　　这个问题，荆小情执着地想要从宋绯莲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她可怜兮兮地看她，希望宋绯莲能坦白从宽。
　　宋绯莲从地上站起来，敲了敲双双的门。听见这话，她有些无奈道：“她毕竟是西漓国的人。此前的武道大会，也并没有西漓国的人参加。”
　　并没有直接回答。
　　“可是师姐你不也说了，是白术帮我包扎的嘛……”荆小情嘟嘟囔囔。
　　屋子里应了一声，宋绯莲推开门，正色道：“不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罢，宋绯莲就率先进了屋，荆小情看着她的背影，用力吐了下舌头。
　　防人就防吧，找什么借口，刚才明明就是看她跟祁白术亲近吃醋了哼！
　　这么想着，荆小情也进到了屋子里：“双双师姐！”
　　哎？
　　奇了怪了，她本以为屋子里面至少会是三个人的。
　　结果只有受了伤的双双自己靠在床头上坐着，剩下的两个大老爷们不知所踪。双双偏头，看见是宋绯莲和荆小情来了，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笑意：“大师姐，小师妹。”
　　“三师姐三师姐，”想起来刚才祁白术拜托她送的东西，荆小情连忙来到双双的床边，把那个小盒子递了过去，“这个是刚刚祁白术送过来的，她说什么重羽是她家的秘术，祁辛夷下手没轻没重的，用了这个能好得快些。”
　　双双点头，从荆小情手中接过小盒子：“好。多谢小师妹。”
　　“三师姐，你是跟那个双胞胎妹妹打了啊？怎么样怎么样，赢了吗？”看双双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并不算太好，问这个问题之前荆小情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不过……输了也没关系，不是还有宋绯莲么？
　　“胜了。”双双温柔地朝她笑了笑，摸摸她的狗头，“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抽中西漓国祁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险胜。”
　　“那咱师门剩下的人呢？二师兄和四师兄他们怎么样？”
　　荆小情感觉自己这一下午的觉睡得简直错过了太多，必须得弄清楚现状才好。双双正要回答，门外忽地又响起两声敲门声响。
　　双双扬声道：“请进。”
　　“三师姐，东西我都买回来了，你瞅瞅还有什么想要的不？”
　　进门来的正是荆小情好奇的对象之一张智，这货看上去兴高采烈，瞅见宋绯莲还有荆小情俩人在屋里，更是高兴：“大师姐和小师妹也在昂，那正好，省得我挨个去叫了。来来来刚做好的点心，说是瀚阳城特产，都来尝尝的。”
　　跟在张智身后进屋的，是魏长风。
　　“见过前辈。”这青年非常懂礼节，看见宋绯莲的时候先是对她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的模样。随后又向他们其他几个点头致意。
　　在荆小情的认知中，魏长风都快变成飘羽阁的编外弟子了一样，也都不拿他当外人的。
　　荆小情上下打量一番张智：“四师兄，看这样子，你的比赛是赢了啊。”
　　“那可不~？”张智潇洒地一甩头，头顶分出的一条马尾还晃了晃，“毕竟你师兄我在符箓上可是极其有天赋的，那对手远远一见着我哈，就吓得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最后叫你师兄我打得他落花流水，轻松获胜了。”
　　宋绯莲：“……”
　　就连双双这样的好脾气都忍不住疯狂地咳嗽，张智这边洋洋得意着，忽地感觉到了几人的不对劲：“三师姐，你咋的了？叫口水呛着了么这是。”
　　魏长风轻咳两声：“张兄…的确有过人之姿。毕竟，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吧。”
　　哈？所以到底怎么个情况？
　　荆小情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宋绯莲，她大师姐双手抱臂，语调平静：“张智的对手比赛前突然上吐下泻，无法参赛，所以他直接晋级了。”
　　“……”
　　荆小情的嘴角抽了抽。
　　傻人有傻福啊这是。
　　张智将包点心的油纸拆开，一盒盒都摊开放到桌子上：“哎哎大师姐，能不能给师弟留点面子啊？这人明明是叫我的威压给吓怕了，不敢上台来了。来来来吃点心吃点心了。”
　　“你呢？”荆小情朝编外人员扬了扬下巴。
　　“也算是险胜吧。”
　　魏长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宋绯莲：“宋前辈，不知我今日的剑相较三天前可有进步？”
　　“尚可。”宋绯莲说道，“只是在收招之时还有些许破绽，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到取下敌人首级的那一刻，万不能放松警惕。”
　　魏长风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受教。”
　　荆小情咧咧嘴。
　　这么喜欢宋绯莲，干脆拜个师算了，魏家一听就是财力雄厚的主儿，说不定以后还能给他们飘羽阁友情赞助一下什么的。
　　啊哈哈。
　　荆小情拿了一块点心送给床上的双双，她的目光环视了屋内一圈儿，突然发现某个讨人厌的基佬并不在这里：“咦，二师兄呢？怎么没叫他来吃啊？”
　　方才还算是热闹的房间，却随着荆小情的这一句话而安静了下来。
　　荆小情愣住。
　　啊？她是说错话了吗？
　　“二师兄他…现在仍昏迷，有瀚阳城的大夫在照看。”
　　最终，双双对荆小情说道。她的表情有一点踌躇，看样子并不想让荆小情知道具体的情况，双双又朝宋绯莲那边看了一眼，可惜宋绯莲垂着眼睛，并没有接收到来自双双的信号。
　　……昏迷？
　　可惜荆小情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如双双的一半，她放下手中啃了一口的点心，追问道：“二师兄昏迷不醒？为什么，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吗？”
　　双双抿了下嘴角。
　　“是莫严。”
　　是夜。
　　双双从陆柒月和张智的房间里退出来，她轻轻地关上房门，深吸一口气。
　　陆柒月仍然未醒，瀚阳城的大夫来看了，说是他身体的根本就太弱，这次武道大会上受了伤，将曾经的积弱都返了上来。
　　因而，一直到现在都没睁开眼睛。
　　大夫还说了，陆柒月需要静养好一段时间，不能再受伤。否则就凭他这样的身体，下一次指不定还能不能醒过来。
　　双双将这口气缓缓吐出，说不出来心头究竟是何种感觉。她自己身上的伤还痛着，可是双双却觉得，正是这份痛感让她愈发清醒。
　　她自然还记得是谁造成的这一切。
　　双双的手指抠紧了木板门。
　　月色正好，皎洁的月光洒在屋顶的砖瓦上，晃出一地晶莹。一轮圆月悬挂在天空中央，周围群星环绕，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双双单手拿了个小酒坛子，坐在了客栈的屋顶之上。
　　即便天气一日暖于一日，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的。若是让大师姐看见她这番，指不定要再说她些什么不爱惜身体之类的话。
　　可是双双现在并没有设想这些的闲情雅致，她忍着身上的痛，将那坛酒的盖子揭开，凑过去轻轻嗅了嗅香气。
　　估计就连宋绯莲都不知道她会喝酒这事，更别说是皇甫家的那些，恐怕全天下唯一一个知晓的人，就是师父了。
　　平日里双双滴酒不沾，在师门面前更是克己复礼，没想着今日却因心中烦闷，破了例。
　　这是极罕见的。
　　其实双双只是在想，她为何会如此弱小，为何连为二师兄报仇这件事都做不到。此事反复琢磨是琢磨不明白的，只会徒增心中的郁结而已。
　　坛中的酒液晃动，酒面的月亮破碎。双双仰头，直接捧起坛子灌了下去。
　　她知道今日自己身上还受了很重的伤，饮酒无益于伤口的恢复。可这心中的烦躁又不知道去向谁倾诉，只是兀自在心里凝成一团，越积越多。
　　于是便有了今夜独自借酒浇愁的这一幕。
　　这酒可以算中上等，甫一入口，喉咙里就像钻进了一条带着火的线，顺着喉管一路烧灼至胃里。烧得她难受，却也烧得她脑袋愈发清明。
　　双双喝得不管不顾，有些酒液扑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她也毫不在意——今日，她最喜欢的那件衣服毁于与祁辛夷的战斗之中，她甚至都没好意思跟小师妹提。
　　若是她强一点，那小师妹给她买的裙子是不是就能保下了？
　　若是她再强一点，强到压长山派一头，是不是长山派也会因此忌惮三分，二师兄便不用遭受这样的苦楚？
　　这些苦涩窝在双双的心里，化不开、散不去，就连喝到嘴里的酒，都因此沾了满嘴的苦味儿。
　　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肋骨处被祁辛夷扎出来的几个血洞。双双的手轻轻摁在伤口上，似乎要让这份疼痛叫自己变得清醒。
　　倏地，不远处似乎传来了真元的波动！
　　武道大会期间，所有玄门弟子禁止私斗，是谁在满城诸多大能的此时还敢顶风作案？
　　那波动不止一下，双双本以为此前一次已是极限，谁知道现在又一次传来，而且这份力量……双双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的眉头皱了皱，方才喝下的酒似乎叫她难以保持冷静，双双拿起碧水刀站了起来。
　　就当是管一次闲事吧。这样，便可以叫自己不用一直去想令人发愁的事情。
　　她看向真元传来的方向，脚尖点地，朝那边飞了过去。


第73章 武道大会·十九
　　在这高手如云的瀚阳城内, 对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自己的真元，骄傲又霸道，因而很容易追根溯源。循着这股气息, 双双很快就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条幽暗逼仄的小巷，藤筐杂物堆得到处都是, 地上满是脏污与灰尘。有两个黑色的人影正站在小巷的尽头，不知道在争论些什么, 离得很远都能听到双方的争吵声。
　　也就在双双到来的这一刻, 其中一人突然出招, 手掌携着劲风朝另一人袭去！
　　黑云蔽月，方才还亮堂的地面此刻什么也看不清。即便修真者皆耳聪目明，月光突然被遮挡，双双也根本看不清底下的两个人究竟是谁。
　　而另一个人像是有所准备, 他向后一跳躲过对方的袭击, 挥拳反击。
　　两人过招几个来回, 起先还算是旗鼓相当, 但先手出招的那人威压极盛，他步步紧逼, 很快就压制住了后手之人的反抗！
　　后手者本想见招拆招，可他的抵挡被先发制人者再次拆解，他根本抵挡不住对方的拳头, 愣是挨了一拳, 被狠狠地掼在小巷肮脏的墙上！
　　来不及回手，先手者已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摁在墙上。
　　双双听见此人嘶哑的“嗬嗬”声, 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一样, 他抓住了那个人的手想要掰开, 可是对方的力气显然远大于他，他根本无从反抗。
　　他被提了起来，双腿无力地在空中踢着。
　　那个人俯身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竟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些凄厉的叫喊，听得屋顶的双双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再这么下去，这个人会死。
　　要救吗？
　　眼前固然是一条生命，但他们素不相识，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有什么纠纷，若是因为救了此人而给自己和飘羽阁带来麻烦，那可是得掂量掂量。
　　正当双双的内心撕扯之际，那个掐人脖子的人，“噌”地一声将他的刀拔出了鞘。这一看不打紧，那与碧水刀极为相似的光芒和模样，让双双只消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刀的来历！
　　方才还在纠结的双双，此刻再无犹豫，直接将手中的酒坛子朝那个梳着高马尾的黑影扔了过去：“住手！”
　　两人打得起劲，双双的步伐轻盈，他们两人只顾着对抗，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双双的到来。此时双双这一声怒喝，叫底下二人皆是一惊，莫严更是卸了劲，让手下的那个人趁机挣脱开来。
　　那人用力踹开莫严，边咳嗽边蹿出去两三丈远。
　　莫严的反应十分迅速，斩黄泉相当利落地就切开了双双扔过去的酒坛子。可是他没想到，酒坛里面竟还剩着一些酒液，这样一切开，里面的酒兜头就浇了他一脸一身。
　　莫严一偏头，仍然躲不过被浇湿的命运。
　　“啧。”
　　他狠狠地抹了把脸，手掌抹到鼻子时，还用力嗅了嗅味道。确认那是酒液后，他才将抹下来的液体使劲一甩。
　　莫严抬起头来，遮盖月亮的黑云被吹散了一边，月光又一次透了出来，虽不如刚才的皎洁，但也足够叫人看清光景。
　　借着月光，莫严看到了站在屋顶上的双双，他咬牙切齿地笑：“是·你？”
　　双双还未回答，就听见莫严继续说道：“呵…只可惜我现在并没有时间跟你这个蠢婆娘一般见识！”
　　刚从莫严手下逃脱的男子惊魂未定，他疯狂地喘着粗气，对莫严叫道：“你、你竟敢……！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娘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他话音未落，莫严就已经抬刀朝他冲了过去，丝毫不留情面：“好啊，如果死人也会告状的话！”
　　莫严的身形如风，眨眼之间就来到了男子面前！
　　当！
　　刀身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莫严的眼神如同饿了三天的狼，他愤恨地盯着双双，双眼里藏着野性和杀意：“你…？！”
　　断碧落和斩黄泉架在一起，巨大的力气震得双双浑身一颤。
　　……她还是下来了。
　　今日跟祁辛夷的比赛中，她本就受了挺重的伤，此刻战斗能力恐不及平日里的一半。莫严又是极为难缠的对手，只这么一下，双双就已经觉得吃力了。
　　但愿伤口不要裂开得好……
　　“快走……！”这方正跟莫严僵持，双双转过头去，对那惊魂未定的男子说道，“还在这愣着干什么？！”
　　那青年发愣地看着双双，又看向面目有些狰狞的莫严，此刻也顾不得面子什么的——因为他知道，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莫严真的会杀了他！
　　在双双和莫严僵持的时候，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小巷：“疯子，你给我等着！你别后悔！！”
　　“关你屁事？！”从未想过双双竟然会真的出手，莫严气急败坏，“臭娘们，赶紧给我滚！”
　　双双几乎使出全身的力量来才扛下莫严的这一刀，她死死地抵着，不让莫严前进一步：“武道大会期间禁止私斗…莫严，难不成你是想被除名？！”
　　“除名又怎么样，关你这婆娘什么事？滚！”
　　莫严如同疯了一般，用力将双双挥开。受了伤之后的双双终究还是抵不过莫严，被莫严挥到一边，背猛地撞到了墙上。
　　背上有今日祁辛夷砍出来的伤口，莫严这一下又极其用力，钻心的疼痛瞬间自她的后背绽开，双双不得不咬紧牙关，才勉强将这痛吟压了回去。
　　太疼了，看来伤口应该是裂开了……
　　见不得一个人在她面前平白被杀不假，但看那个行凶者是莫严，双双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念头就拔了刀，身体似乎比意识更快地就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他们之间还未曾有过决斗，不想在此之前叫莫严行凶被发现，以至于武道大会上除名；亦或许是莫严此前搅扰过飘羽阁多次，这一次，双双也不想叫他顺心顺意，偏偏要搅了他的局——
　　总之，她挡下了莫严的斩黄泉。
　　用她的断碧落。
　　倚在墙上的双双笑了笑。
　　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睚眦必报了？
　　看来酒这种东西，以后还是少碰的好。
　　来不及料理搅事的双双，莫严持刀就追了出去，他敏捷如豹，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对于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双双并不好奇，只是她的这个举动让莫严分外不爽，想起这点双双心中却是有一丝异样的满足。
　　不，这样不好。
　　她只不过是管了闲事，结果连背上的伤口都弄开了。
　　这伤又伤在背部，她一个人包扎不便，一会儿还得去客栈外先找个医馆，叫外面的医者处理好了之后再回去。免得碰上守心一支的人，再叫她们担忧。
　　双双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擦干净脖子上的冷汗，然后慢慢地从墙上直起身。她右手执刀，左手搭在右侧肩膀上费力地摁住一部分伤口，缓缓地朝小巷外面走。
　　这里已经被莫严弄得一地狼藉，双双迈过掉在地上、被斩成两半的破落藤筐，想着一会儿回客栈之后得再弄一坛酒回来。
　　可她还未走出这条巷子，就感受到了来自正后方的一股强大的威压。
　　不妙！
　　双双猛地回身，可是一团黑影已经扑向了她的面门，一只大手从黑影之中伸出，狠狠地掐住了双双的脖子！
　　方才去寻人的莫严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他的双眼瞪得极大，仿佛下一秒眼角眼尾都要碎裂掉一般，巨大的眼白突出来，上面还附着着红色的血丝。
　　受了伤的双双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掐住脖子，如同方才一样，被掼在墙上！
　　“拜你所赐，叫他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般，仿佛要将双双生吞活剥，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就连喷出的气息都像是野兽一般，“你说，你是不是也该替他去死……？”
　　莫严现在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在打击报复！
　　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双双开始奋力地挣扎，她右手还握着断碧落，正当她想用刀斩断莫严的手臂时，右手的手腕同样忽然被莫严抓住，摁到了墙上！
　　断碧落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同窒息的感觉一起到来。
　　“哈，我今天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有资格与我一战……我当真是看走了眼。”再怎样好看的脸庞，配上这样狰狞的表情也只会让人觉得可怖。双双想掐诀，但右手被莫严牢牢地握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莫严侧着头张开了嘴，露出一排鲨鱼一般的尖锐牙齿，他凑到了双双细长的脖颈边上，低声的呢喃仿佛爱人之间的耳语——如果忽视了他在说什么的话。
　　“你说，我若是现在咬断你的喉咙，会怎么样？”
　　但是双双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听他说下去了。或许没有受伤的她有与莫严奋力一战的资格，可是现在她根本就无法动弹，胸腔就像是要爆炸了般鼓胀起来。
　　双双的左手运气拍在莫严的手臂上，却毫无作用，对方仍然不动如山。她的指甲刺入了莫严的手背里，那一个瞬间，双双甚至觉得眼前已经出现了白光。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即将去见大道升仙的列祖列宗们时，脖子上被施加的力气突然一松，双双只觉得能够重新呼吸，她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心脏跳得快要爆炸，她丝毫不怀疑，方才莫严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莫严在双双面前蹲下来，单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也是在这一刹那，莫严脸上的暴戾与嗜血竟然全部消散了，换上了他那招牌的笑容。他扬起一边嘴角，笑容里透着一股邪气：“你叫双双对吧？杀了你的话，那群老东西又要不知道怎么唠叨我了。麻烦得很。”
　　他的手指在双双的脸蛋下巴上来回地摩挲。
　　“等你输了以后，自己叛出师门，那个时候……”
　　也是在这一刻，西风起，呼啸而至。天上的乌云被尽数吹散，先前如洗的月光重新洒落人间。
　　莫严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被这皎洁月光照耀到的刹那之间，他的眉头突然抽搐着皱了皱，紧接着，身体及不可查地抖了几下。
　　一条血线顺着莫严的嘴角流了下来。


第74章 武道大会·二十
　　“……唔。”
　　莫严突然抓住胸口的衣襟。方才还嚣张到了极限的青年, 此刻却像是中了某种邪术一般，脸上顿时闪过五颜六色，嘴角还淌下一条血线。
　　双双忍着身后的剧痛, 一把挥开了莫严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断碧落向后退了几步, 警惕地用刀指着他。
　　莫严咬牙，有鲜血不停地从他的口中溢出来。
　　怎么回事？
　　一开始还只是血线, 势头很快就变得止也止不住。
　　“啧, 怎么发作得这么快……唔！”
　　莫严眉头紧皱, 跪在地上，他单手扶住了肮脏的土墙，嘴里的血不停地滴到地上。借着月光，双双看见地上的血颜色极深, 几乎都快成黑色。
　　很明显, 这是中毒的症状。
　　刚才莫严还想要杀了她, 真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这才一盏茶的时间不到，现在跪在地上的人竟然就变成了莫严自己。
　　双双的断碧落直指他的脖子。
　　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中了毒, 但是莫严现在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要趁现在杀了他么？
　　这样的心思自然被莫严察觉，他冷笑几声，跪在地上仰头看向双双：“不杀了我么？”
　　他的下巴是全是血, 若不露出狰狞的表情, 莫严的长相可谓俊美。此刻血液沾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愈发地妖冶。
　　“方才，我可没有手下留情啊……咳咳, ”哪怕说着话的时候, 莫严的口中还是有血不停地溢出来, 他阴森森地笑了几声，“现在正是大好时机，难道你不想杀了我，给你同门报仇？”
　　“……”
　　双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心中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可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邀请别人杀了自己？这其中必定有诈。
　　对于今日之事，双双虽然愤怒，但也没傻到在众多的大能眼皮底下杀人。
　　更何况，趁人之危，并非君子所为。
　　莫严还在继续引诱着双双。他的声音里像是下了蛊，低沉而富有磁性，又像是人鱼的歌声，诱（河蟹）惑着人们犯下罪行。
　　“来啊，现在就动手吧。难道你不恨我么？今天啊，不论是你还是你们飘羽阁的那个很弱的男人，我都没有留情面，你不想动手折磨我么？呵呵呵呵。”
　　双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了口。
　　她必须要忍。
　　弧光一闪，她倏地收起断碧落，将刀纳入鞘中。
　　“？”
　　“趁人之危是你做的事情，我不屑于做。”双双冷冷地盯着地上的莫严，将断碧落别在腰间，“等到武道大会上，我会亲手击败你，或者杀了你。届时就算你讨饶，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再说了，现在杀了你，长山派一定不会放过飘羽阁。大师姐未来一定会成为飘羽阁的掌门，双双不想给大师姐添麻烦。
　　武道大会期间，还是少生事端。
　　双双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方才被捏住的地方，此刻正返着热意和刺痛。
　　迟早有一天……她会讨回来。
　　这份面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于这个人的厌恶。
　　她会加倍讨回。
　　双双连最后一丁点目光都不屑于分给莫严，她拎着断碧落，径直走出了小巷。
　　跪在地上的青年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双双身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尽头拐角。
　　“……哈。”
　　他突然控制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
　　他笑得越大声，体内的血涌出来的就越多，可是莫严丝毫没有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双双离开的方向放声大笑。
　　“世上竟当真有和纪星辰一样不懂落井下石的傻子，装什么好人，真是叫小爷笑掉大牙了，哈哈哈！”
　　耳边传来喇叭声。
　　荆小情睁开眼。
　　周遭是许久未见过的车水马龙，此刻的她正站在马路中央的安全岛上，茫然地看着身侧的人来人往。
　　行人说话的细密声，车辆的鸣笛声，各种各样古代绝对不会有的声音充斥着荆小情的耳膜，叫她有些恍惚。
　　……哎？这不是市中心吗？
　　修真世界里有这些东西？
　　不对……她这是、穿越回来了？
　　荆小情仰起头，看着那些熟悉却久违了的高楼大厦。在那个世界荆小情看到的永远都是低矮的茅草屋，就连两层的小楼都得到大城中才能看得到，因此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太阳终于从厚重的云层之后显现，阳光刺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痛。待到那些云彩退却之后荆小情才发现，今日的天气其实很好，阳光充足，风也温暖。
　　她用力地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发现是真的在痛。
　　不会吧……她真的穿回来了？？
　　那原主会怎么样？她们现在不是在武道大会期间吗？原主的灵魂会回到原主身上，还是荆小情这个人会就此……死去？
　　那守心一支的其他人呢？他们还停留在那个世界对吗？
　　数不清的问题在一瞬间裹挟了她的大脑，兜里的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硌着她的腿震动了几下，她连忙拿了出来：差点忘了，在现代她可是有手机的！
　　在拿起手机的一瞬间，她在黑色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屏幕旋即感受到直立，自动就亮起，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解锁。
　　在看见那副面容的刹那她心中一惊，连忙关掉屏幕，用黑屏照着自己的脸庞。
　　她没有看错。
　　……这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荆小情的。
　　为什么会这样？！
　　穿越的人如果再穿回来的话，不还是会用自己的身体吗？为什么她现在还是原主的那张脸？她重新点亮手机，发现先前设置的人脸识别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屏幕锁。
　　她有些着急了，试了许多次都没办法解开屏幕锁，甚至到最后手机自己就跳到了输入密码那里。她连忙输进自己的密码，可就在输完的一瞬间，她嗅到了身旁一股熟悉的莲花香。
　　……莲花香？
　　她抬头，看见宋绯莲正站在身旁，略微垂头看着她。不同于先前的面无表情，宋绯莲的脸上是含着浅笑的，眼睛里所盛全是温柔。
　　她简直跟看见了救星一般，急忙抓住宋绯莲的手腕：“大师姐！你怎么也来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可看过去，才发现宋绯莲身上穿的竟然是现代的衣裙，奶白色的长裙将她的身材勾勒，底下露出两条纤细的腿。
　　看到这条裙子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全部都褪了个干净。
　　不……怎么会是这条裙子？
　　它被血染透了，应该早就随着谢锦书…离去了。
　　不对，这里是市中心！
　　是谢锦书去世的地方！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荆小情心头升腾而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用力抓紧了身边人的手：“是大师姐吗？还是锦书？你、不行…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
　　可是身边的女子却沉默不语，只是如此温柔地笑着，看着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谢锦书还是宋绯莲，但不论是谁，这一次，她都要保护好她。
　　恐惧感渐渐压上她的心头，她握着宋绯莲的手，拉着就要往外走：“快点跟我走，我们不要留在这里，我们回家！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宋绯莲的脚下却生了根，她微笑着看着她，任凭她怎么拉扯也丝毫不动。她用了力气，却在松下劲儿的那一刻被拽了回去。
　　“已经迟了。”
　　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自马路对面响起。她向前望去，却看到穿着白衣白裙的她自己——不，应该说是荆小情，手持着修罗伞站在马路的另一边。她的穿着在现代的世界中相当违和，周围人来人往，可是所有人都像是看不见一般，从原主的身边穿过。
　　荆小情盯着她，令她感到恐惧的是，荆小情的双眼竟然是血红色的。
　　“想跑？已经晚了呀。”
　　修罗伞被荆小情扛在肩上，她光是简单地掐了个诀，伞面上便有一道符文亮起。荆小情拿着修罗伞转了个圈儿，将伞尖指向了她身边的宋绯莲。
　　一道电光闪过，击中了她身边的人。
　　她只觉得手心里紧握着的手腕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回过头，看见对着她温柔微笑着的宋绯莲被那闪电击中，自那一瞬间，从头发开始，宋绯莲像是蜡烛一样地向下融化了。血液变成了烛泪，她的身体、她的面容，都像是融化了一般，渐渐向下滴去。
　　“不……不要……大师姐…不要……！！”
　　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到，她用力地抓紧宋绯莲的手，却阻止不了这份融化。
　　她眼睁睁地看着宋绯莲在她面前溶解，最后只剩下被她用力握住的那只手。
　　她颓然地瘫坐在地。
　　“这是对你的惩罚呀，你知道吗？”
　　马路对面的荆小情再一次开了口，可是这次，她的声音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既像少年又像少女，那双血红的眼盯着她，声音冷漠：“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存在才变成这样的呀，宋绯莲死了，都是你的错。”
　　“你到底是谁……”
　　她坐在地上，绝望的眼泪不停地溢出来。
　　身旁的女子早就已经融化成地上的一滩肉色的固体，她颤抖地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了一手的蜡。
　　“对不起……”
　　这一刻，心脏痛得她不知所措。
　　“对不起……”
　　她痛哭失声。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宋绯莲也好，谢锦书也好，都是因为她才死去的，她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即便穿越了又有什么用？她改变不了一切，甚至还连累了其他人。
　　她是不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小师妹？小师妹！”
　　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小师妹！醒醒！”
　　荆小情浑身一震，睁开了双眼。
　　方才早已融化了的那个人，此刻正双眉紧蹙，焦急地看着她。荆小情的双眼有片刻的失焦，慢慢地、慢慢地，焦距才对准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荆小情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小声叫了一句：“……大师姐？”
　　她的喉咙已经全都哑了，哪怕只说了三个字，声带都好像是被人撕扯着似的，嘶哑难听。
　　见她醒了，上方的那张脸似是松了口气，缓慢地坐直了身体。
　　宋绯莲坐在荆小情的床边上，略有担忧地看着她：“你方才似是被梦魇到，哭喊不止，还一直在叫……在叫我。”
　　荆小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她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床帘也好木桌也好，并没有任何现代有关的东西，她好像又回到了古代世界。
　　荆小情又看向宋绯莲。
　　完好的、没有融化的宋绯莲。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荆小情又一言不发，搞得宋绯莲有些许的困惑。她正想问荆小情怎么了，谁料到床上躺着的女孩儿突然坐了起来，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她。
　　绵软的胸膛贴在了宋绯莲的胸口上。
　　宋绯莲其人一下子就僵硬了。
　　这样还不算，荆小情几乎要使出全身的力量抱紧她，用力到快要将宋绯莲摁进她的身体里。女孩儿的脑袋埋进了宋绯莲的颈窝，她嗅着她身上的莲花香，眼泪几乎喷涌而出。
　　“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她哭得口齿不清，双手大张着贴着宋绯莲的后背，紧紧地拥抱着她。滚烫的眼泪顺着宋绯莲细长的脖颈流下来，湿了她的衣襟。
　　宋绯莲看着怀中的女孩儿，她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荆小情的后背。
　　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现下从床上起来，早就已经变冷。宋绯莲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机械一般地，从上往下顺着抚摸荆小情的背脊。
　　刚才那话说的，大概是在梦魇中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吓着了。
　　女孩儿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许是这湿衣服冻着她，叫她觉得冷，她却死死地扒住宋绯莲不松手。宋绯莲摸了摸荆小情的头发，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没事。我就在这里。”
　　“……嗯……你不要走……”
　　荆小情哭着用力点点头，只将胳膊松了一秒钟不到，又一次紧紧地抱住宋绯莲。
　　【你不要走】。
　　说出这话的人，会明白这句话之中包裹的分量吗？
　　宋绯莲很想问问荆小情，但是现下，面对着发抖的荆小情，她已经无法说出其他话语了。宋绯莲用力咽下一口唾液，她的手指和手臂都停留在荆小情的后背上，最终，还是收紧了。
　　用同样的力量。
　　这并非幻境。不是皇甫府上那个魔修使出的幻境大阵，也不是她那虚无缥缈、不知道究竟是虚是实的梦，现在这个被她拥在怀中的人，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是荆小情。
　　宋绯莲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此刻内心的感受，但在回抱住荆小情的那一刻，宋绯莲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一处，似乎在这一个刹那，被填满了。
　　“别怕……我在。”


第75章 武道大会·二十一
　　在那一刻, 荆小情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管了。即便肩膀处传来快要叫人哭泣的撕裂痛楚，荆小情还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紧紧地抱住了宋绯莲。
　　怀中人的温度是真实的，拥抱也是真实的, 这就足够。荆小情抱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从宋绯莲的怀中挣脱出来。
　　她握住宋绯莲的肩膀, 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宋绯莲。
　　鼻头哭得红通通的, 荆小情的手掌慢慢地从宋绯莲的肩膀开始抚摸，一下、一下，再顺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上。确认什么似地蹭过她的耳廓，最后捧住了宋绯莲的脸。
　　是没有融化的宋绯莲。
　　刚才那股入骨的恐惧实在是太让荆小情害怕了, 什么另一个自己, 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融化的人形蜡烛。
　　她必须要好好确认面前这个人的每一寸都完好无损, 确认她确实存在于自己的世界。
　　不管宋绯莲是不是谢锦书，是也好, 不是也罢，荆小情都想要好好守护。
　　——她承认，刚才她确实是慌了。
　　离得这样近, 连自己和对方的呼吸都能听得见。掌心之下的皮肤细腻, 宋绯莲耳边的头发也缠绕到荆小情的手指上，裹着这样的温暖一同捧住宋绯莲的双颊。
　　宋绯莲安静地看着荆小情，什么话也没说, 却又像什么话都放进了那双温柔的眼中。
　　昏黄的烛火散发出的光芒将屋子点亮, 这样黯淡的光, 却叫宋绯莲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下来了。
　　那个总是讨厌别人碰她的宋绯莲，连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抱一抱都会推开她的宋绯莲，那个听师父话听到宁愿委屈自己表面装出一副温柔样子、骨子里却比谁都冷的宋绯莲，现在却肯叫她这样纠缠着。
　　愿意叫她抱，愿意叫她这样捧着脸。
　　荆小情张了张嘴，可她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师妹，是不是喜欢大师姐？】
　　双双的声音突然闯入荆小情的耳中，她一愣，发现自己正与宋绯莲四目相对。这双盛了秋月的双眸中，映着荆小情的倒影，还有她根本形容不出的暖意。
　　荆小情匆忙地挪开眼睛，她此时才留意到心脏竟然跳得这般快速，里面像是盛着一只小鹿，正欢快地跃动着。
　　她……喜欢宋绯莲吗？
　　她难道不是因为宋绯莲这张与谢锦书一模一样的脸，才会生出诸多的情感吗？
　　可是……
　　在飘羽阁的山上，吵了架呆在双双的屋子里转头却看到了提灯来找她的宋绯莲也好；没有站稳撞进背心也没有生她气的宋绯莲也好；在小凤镇忙了一天、却仍然记得帮她买上用荷叶包着的米糕的宋绯莲也好；在她要强杀鬼修，身体无法承受修罗伞的力量，上前帮她一同承担的宋绯莲也好。
　　这一瞬间，荆小情的脑中忽然就浮现出曾经诸多的画面。
　　可无一例外，它们当中，都用宋绯莲的身影。
　　所以，她，喜欢宋绯莲吗？
　　荆小情胡思乱想，手背却蓦地一暖。
　　停留在宋绯莲脸颊上的手指被轻轻地捉住，宋绯莲握住了荆小情的手，另一只空下来的却伸到了她的面前，揩掉了她脸上的泪。
　　“不要害怕。”宋绯莲轻声说道，语调是荆小情并不熟悉的温柔，“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宋绯莲似乎很少这样对她说话——但意外地，荆小情却并不觉得违和。
　　这样的神情与语气，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习惯了。
　　一直藏在床头睡觉的小招梧听见声响，原本是想跑出来看看主人的，可是见着两位主人相拥的景象，吱吱的脑袋又垂了下去，两只小爪子搭在枕头边上继续呼呼睡去。
　　怎么…会这样……
　　荆小情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下，可是宋绯莲仍然没有放开的意思，她咬住下唇，看了眼宋绯莲又飞快地垂下眼睛：“……嗯。”
　　鼻尖嗅到的全是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气。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的。
　　荆小情能够感觉到宋绯莲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看得她终于记得反应过来要害羞。荆小情抿着唇往回缩了下手，可被宋绯莲这样握着她并没有抽动，于是只能用亵衣衣袖擦了擦眼睛：“我……应该没事了，大师姐。”
　　“嗯。”
　　方才那样亲密地接触都没有什么好害羞的，现在没有再拥抱，反而叫荆小情回过味来，想要找个地洞钻上一钻。
　　只是她偷偷看着宋绯莲的脸，她的那位大师姐仍然放心不下，认真地看着她，这样的神情叫荆小情更是心脏狂跳。
　　“肩膀疼吗？”
　　“还、还好……”也就是刚刚抱宋绯莲的时候用了力气，眼下有一点点痛罢了。
　　宋绯莲抬手，摸了摸荆小情的头发：“睡吧。”
　　却不知道为什么，宋绯莲的手指并没有那么快离开，她的体温竟然比曾经任何一次触碰都要高。荆小情慢吞吞地躺下，头顶没了宋绯莲的爱抚骤然感觉有些空虚，她看着坐在床边守着的宋绯莲，心中突然就涌起一股渴望。
　　她分明应该离宋绯莲远一些才对的。
　　可是看到宋绯莲坐在那里，荆小情就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这是……怎么了？
　　荆小情将被子裹到肩上，侧身躺着。挨着床的那一面是没有受伤的肩膀，所以只要慢慢地动作，就不会感觉到痛。
　　荆小情幅度很小地往宋绯莲的身边凑了凑。见她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她又一次往宋绯莲身边动了下。
　　仿佛靠着宋绯莲越近，她就越有安全感。
　　宋绯莲看了荆小情一眼，在她的视线下，荆小情浑身上下僵硬到不行，还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做贼心虚似地盖住半边脸。过了好一会儿，荆小情偷偷瞅了宋绯莲一眼，见宋绯莲在床边上坐着拿出书来看，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后，荆小情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向着宋绯莲蠕动。
　　谁知这次挪动的幅度过大了些，一不小心就扯到了伤到的肩膀。
　　荆小情倒吸一口冷气：“嘶……”
　　“是内侧有什么东西么？你想到外侧来。”宋绯莲放下书，朝刚才荆小情睡的位置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荆小情顿时僵成了一块石头，她还以为…宋绯莲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这么看来，是她自己掩耳盗铃，宋绯莲只当是床上有东西硌着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而已。
　　好尴尬。
　　荆小情简直要把剩下半边脸也都埋进被子里了。
　　好想找个洞钻进去。
　　床边一轻，荆小情抬头，发现宋绯莲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语调温和：“若是小师妹不喜内侧，那便到外侧来吧，我去地上打坐。”
　　“别…！”
　　她明明是想靠近她的呀，怎么反倒被宋绯莲理解成了赶她走了？
　　荆小情着急忙慌地掀被想要抓住宋绯莲的手，没顾得上她的伤口，扯到时疼得她龇牙咧嘴。或许是她的表情太狰狞了，宋绯莲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别动。是不是又裂了？”
　　“呜……”疼得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宋绯莲也顾不得这么些，她轻手轻脚地揭开荆小情一边的亵衣，确认她的伤口没有渗血。在宋绯莲做这些的时候，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侧脸，她鼓起勇气叫了声：“……大师姐。”
　　“嗯？”
　　“你要不要……也睡觉？”
　　这句话问出来有点怪异，荆小情连忙找补了句：“我…刚刚做了噩梦，一个人有些害怕。师姐守着我，可以吗？”
　　所以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荆小情又重新回到了内侧的位置，而这一次，宋绯莲在她的身边躺下。女子坐在床头，看了眼内心忐忑的荆小情，然后开始摘掉头上的装饰——她头上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饰品，只有一支碧绿的钗子。
　　宋绯莲将它和发绳取下，仰面躺着，躺在了荆小情的身边。
　　荆小情侧着身体，她看向宋绯莲的侧脸，只觉得她好漂亮，好漂亮。
　　不论怎么看，这张脸她始终都看不够。
　　“睡吧，别怕。”
　　宋绯莲说道。
　　荆小情点点头，身边有人类的体温，她应该不会再惧怕什么梦魇。她重新将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被子下的手指却捉住了宋绯莲的衣角，不愿松开。
　　可是睡意就像是跟她作对一般，荆小情越想入眠，瞌睡虫就离她越远。当荆小情将放空和数羊这些方法都尝试过了却还没有入睡之后，她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宋绯莲也没有入眠，此刻正微微斜着头，看向窗户的位置。
　　“师姐……”
　　荆小情小小声地叫她。
　　“师姐，你想家吗？”
　　宋绯莲听见荆小情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看着她：“怎么了？”
　　“我睡不着……看见你在发呆，就在想，你是不是想家了。”
　　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还好，除了比较挂念师父之外，其他的…也没什么。”宋绯莲的手臂搭在了被褥之外，在这月色之下，她竟然笑了笑，“不过，我的确很久都没有睡过床铺了。”
　　荆小情点点头。
　　她凑过去，近到马上要靠到宋绯莲的怀里。
　　“师姐，我有点冷……”声音越说越小，生怕被别人听去了似的，“可不可以再抱抱我？”
　　今夜，她的要求是那么奇怪。
　　若是先前的那个拥抱，宋绯莲体谅她被魇住，所以没有推开她。而这一次，荆小情本以为宋绯莲会拒绝的。
　　可是……
　　那个世人口中天下无双的摇光剑，夺得武道大会头筹风光无限的摇光剑，如今却任由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乱来。荆小情慢慢地靠到宋绯莲的胸口，隐隐约约地，好像听见了胸膛之下那颗小玩意儿的跳动的声音。
　　这样……就够了。
　　听到她的心跳，看到她平安无事，不被她推开，这就足够了。荆小情不敢再奢求太多。
　　可是下一刻，宋绯莲却真的伸出手，将荆小情抱入怀中。
　　那股熟悉的莲花香在一瞬间变得浓郁，许久没有被她人拥抱过的身体，在这一夜像是被唤醒。
　　荆小情鼻子一酸，她用力地抓紧宋绯莲的衣服，闭上了眼睛。
　　呼吸尽数扑在她身上。


第76章 武道大会·二十二
　　这一次, 有宋绯莲在身边，荆小情并没有再做噩梦。
　　醒来的时候荆小情感觉脖子下面好像有什么在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没瞅见身下是什么情况，却在眼前看见了宋绯莲放大的脸。
　　正当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的时候, 耳边传来宋绯莲轻轻的一句：“醒了？”
　　“唔……”
　　脑袋下面有什么东西抽了出来，荆小情混沌了好半天, 才反应过来那是宋绯莲的手臂。耳朵上擦过什么温热, 好像是宋绯莲的指腹, 身着亵衣的宋绯莲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她的衣服，对着镜子认真地换上。
　　即便关着窗户，外面透亮的天色还是能够透过这一层窗户纸感受到。侧躺在床上的荆小情眯着眼睛，宋绯莲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她的眼里。
　　微微隆起的胸部, 纤长的双腿, 还有将压在外衣里的长发撩出来时露出来的一节小臂。
　　蹬上了白色靴子的双足, 镶着金线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肢, 深棕色的长发落在背后纯白的原野上，垂落时还在些微地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 迷蒙的大脑终于记得运转，她才恍然明白过来，昨天晚上, 她和宋绯莲……一起睡了。
　　虽然没有更深入的“交流”。
　　但她跟她, 躺在一张床上……
　　睡了。
　　这个足够刺激的事实激得荆小情一下子清醒。
　　她、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是她自己做了噩梦, 醒来以后感觉害怕所以先抱住了宋绯莲……吧？
　　梦里看到宋绯莲融化的那一刻她的确整个人都崩溃了, 所以看见完好无损的宋绯莲一时间情难自已也是可以原谅……
　　的吧？
　　可以原谅个鬼啊！
　　荆小情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翻滚着往脑袋上冲, 她连忙闭上眼睛，装作自己还在睡觉的模样，实际上心里面慌乱得早就像是有一百个小人在打鼓。
　　要是她一个人不正常也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晚上就连宋绯莲也不正常了起来，竟然真的回抱了她——不是应该她一抱上去就推开的吗？
　　怎么就这么由得她为所欲为？
　　可是想到这里，鼻尖仿佛又闻到了宋绯莲身上那股熟悉的莲花香气。
　　荆小情咬住下嘴唇，手指扯住被子边缘。
　　话虽如此，可，宋绯莲的怀抱跟她本人冷淡的性格一点都不一样。很……温暖。
　　可以抚平任何伤痛的那种温暖。
　　“小师妹。”
　　谁知道，这样温柔的声音下一秒就在荆小情的头顶响起。顾不得刚才才下定的装睡的决心，荆小情匆忙睁开眼睛，就看到宋绯莲一手撑着床铺，俯下身子来看着她。
　　“脸很红，”宋绯莲并起两指，贴在荆小情的脸上试探温度，“有些热，是昨夜染了风寒么？”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她。
　　宋绯莲的手指比起荆小情的脸颊来说温度算是低多了，这样叫她碰着，因为血液上头而造成的红晕真的很舒服。
　　可是……可是宋绯莲，不是最讨厌别人碰她的吗？
　　为什么现在，她在主动摸她的脸？？
　　“我、我没事，师姐……”饶是内心里面的疑惑和吐槽快要堆积成山，面上，荆小情的声音简直比蚊子还小。
　　荆小情听见了自己心脏强有力的咚咚声，随后羞耻到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只想叫宋绯莲先走，她好一个人梳理一下现在这种纷乱的情况。
　　宋绯莲将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指拿开了，荆小情刚想松一口气，谁知下一秒，宋绯莲的掌心竟然贴到了她的额头上。
　　这种毫无芥蒂的、皮肤与皮肤的接触。
　　荆小情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她……
　　“嗯，没有发热。”直至此时，她那仿佛吃错药的大师姐这才满意，将手收了回去，“你在屋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宋绯莲并没有说她要去哪里，可是看她从床上直起身来，从床头拿走摇光剑的模样，荆小情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武道大会的第二日，该是宋绯莲的比赛了。
　　作为上届武道大会的头筹，今日宋绯莲的比赛必定备受关注，可是宋绯莲却一个字都没说……
　　宋绯莲将剑别入腰间，回头看了眼荆小情：“我走了。”
　　荆小情张了张嘴，她想叫住宋绯莲，喉咙却变得异常干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莫名出现的新婚第二天的氛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绯莲的动作很快，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走出了门，还不忘轻轻替她关上。荆小情咽了口唾液，愣愣地看着那房门好些时间，突然呜咽一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蹂（河蟹）躏。
　　这是在做什么啊……她自己……！
　　宋绯莲这种性格的人，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地温柔，还主动试她的体温，肯定是以为她们两个经过昨天的一晚上，现在已经开始谈了啊啊啊！
　　可是…可是……！
　　跟宋绯莲谈恋爱这种事……她……
　　都是她不好。
　　“吱？”
　　直到这时，吱吱才从荆小情的枕头旁边悠悠转醒。把脸好一通蹂（河蟹）躏的荆小情抬头看见招梧小兽，有些沮丧地抓住了吱吱，拇指来回地rua它。
　　“吱吱啊，你说我怎么办呢？”手中柔软的毛让荆小情舒坦了点，但是摆在面前的，好像是从未见过的难题，“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有个人能给我指条明路也好啊，我……”
　　小动物不知道荆小情的纠结，小动物只会任她揉搓，然后歪着脑袋看她：“吱？”
　　“哎……”
　　荆小情叹了口气，在床上翻滚了圈。
　　虽然昨天晚上的确是她主动靠近的不假，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就是宋绯莲呢？
　　如果真的和宋绯莲在一起的话，那她到底是因为【喜欢宋绯莲这个人】，还是因为【宋绯莲长了一张与谢锦书一模一样的脸】呢？
　　这样的感情对于宋绯莲来说，真的公平吗？
　　这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情，就连荆小情自己都暂且无法理清头绪。
　　更何况……
　　荆小情想起刚才宋绯莲的双眼，在看向自己时，那里面满满的都是温柔。
　　她从未见过宋绯莲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所以宋绯莲，是喜欢她的，对不对？
　　平心而论，【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半年，虽然没有问过，但原主与宋绯莲之间相处的时间一定长于她。那宋绯莲喜欢的到底是【她这个个体】，还是【拥有原主身体的、现在的荆小情】呢？
　　这样的感情对于她自己来说，也真的公平吗？
　　穿越的世界好复杂，问题好高深，牵扯到各种原则和伦理问题，荆小情这样的小脑袋就算是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只丧气地想到一句：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这些苦恼的问题暂且搁置吧。
　　反正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
　　在床上纠结翻滚了半天，荆小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虽然说是要逃避这件事，可今天怎么样也是宋绯莲的初次登台，荆小情放心不下，还是磨磨唧唧地从床上下来，套上衣服带着吱吱跑去了竞技场。
　　远远地就看见外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来昨天的比赛很符合各位观众姥爷们的胃口，今天的人看上去好像比昨天的更多了。
　　荆小情不想叫任何人发现自己，只想灰溜溜地走进内场，刚踮起脚来想找找飘羽阁的队伍在哪里，就听见身后的一句：“小情？”
　　“噫？？”
　　荆小情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才发现，站在她的身后的原来是西漓国的那个祁白术。
　　不是宋绯莲，“做贼心虚”的荆小情这才拍拍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了？我有那么可怕么。”祁白术笑道，她那个穿着红衣、冷冰冰的双胞胎妹妹站在她身后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看上去并没有在留意这边。
　　荆小情看了祁辛夷一眼，又对祁白术摆摆手：“没有没有，刚刚没啥心理准备，被吓到了。”
　　“是吗，那真是抱歉。”
　　祁白术今天的穿着很有异国的风情。如果说东崖国的服饰更偏向于古代中原的汉族，那么西漓国的衣服则像是形制类似于汉服，但是色彩和纹案都更偏向于少数民族，或许与她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
　　听见祁白术向她道歉，荆小情的脑袋摇得更欢了：“没有没有，是我刚才在走神，不怪你不怪你。”
　　祁白术微微歪着脑袋，看着荆小情拨浪鼓一样的脑袋瓜，突然笑出了声：“小情，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咦？
　　这是什么古老而熟悉的……勾搭方式吗？
　　不对，这是在古代，不能用太现代的思维去思考，人家是不是电话本都不知道呢，或许祁白术是真的觉得她挺可爱的——想到这里，荆小情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荆小情挠挠脸颊，有点羞耻地把话题给岔开：“那个，白术，昨天谢谢你的药，听师姐说我晕过去之后二师兄快比赛了是你帮忙的，昨天都没来得及感谢，真的谢谢你。”
　　“咦，小情昨天明明说过要请我吃饭的呀？”
　　是热烈又直接的人。
　　荆小情没想到祁白术竟然会直接提出来，她差点都给忘了，于是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那必须！你昨天比赛完了吗？我今天中午带你吃饭好不好？不过瀚阳城我不是很熟悉，你想吃什么你就告诉我，我请你！”
　　她看了眼祁白术身后的祁辛夷：“你妹妹要是愿意的话，她也一起。”
　　似乎听见自己被cue到，祁辛夷朝荆小情这边看了一眼。
　　“不要啦，帮忙的人是我诶，小情要招待就只招待我一个人就好了~”谁知道祁白术还不乐意了，这话听上去颇像是跟荆小情撒娇，“昨天没到我呢，不过今天很快就是我啦！”
　　“那你是几号啊？”
　　“我啊，我是拾……”
　　“小师妹。”
　　这边正跟祁白术说着话，另一侧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荆小情浑身一震。活像是被猫咪捉住的老鼠一般，面容尴尬身体僵硬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冤家”路窄是吧。
　　宋绯莲握着摇光剑，长眉微蹙，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们。见荆小情看过来，宋绯莲又叫了她一句：“小师妹，怎么没在房间里休息。”
　　荆小情看了看宋绯莲，又看了看祁白术，心里暗道不妙：这情景，怎么越品越有一股修罗场的味道？
　　跟宋绯莲那边就已经够乱的了，拜托老天就别给她搞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好么！
　　宋绯莲这样的态度，就好像她是一边答应着宋绯莲在房间里好好养伤，一边又带伤偷偷跑出来跟祁白术“幽会”——她明明跟祁白术什么也没有啊！
　　荆小情绞尽脑汁，想着应该怎么跟宋绯莲解释这件事。
　　祁白术的嘴角突然扬起。
　　与此同时，瀚阳城城主的声音在台上响起：
　　“拾柒组，东崖国飘羽阁宋绯莲，对阵西漓国祁家祁白术！”


第77章 武道大会·二十三
　　哎？
　　哎哎？？
　　宋绯莲……和祁白术？！
　　上天仿佛要印证“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句话一样, 在场那么多的门派那么多的弟子，偏偏就要将她俩安排到一起。
　　荆小情愣怔地看着两人，但作为主角的她们却并没有多么意外, 依旧平静。只是在瀚阳城城主宣布完了对阵情况之后，她们之间的空气好像微秒地冷落了下来, 好似要从里面析出冰渣。
　　荆小情看看左边的人：“呃，白术……”
　　祁白术只微笑着, 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宋绯莲身上, 并不搭荆小情的话。
　　荆小情无奈, 只能瞅向右边的宋绯莲：“大、大师姐……”
　　宋绯莲却点点头，连瞥一下荆小情的时间都没有，就朝着擂台的方向走去：“小师妹，李勤他们已经到了, 你过去吧。”
　　完蛋了, 跟早上在客栈里的温柔大师姐根本就是两个人, 肯定是误会她跟祁白术了。
　　可是马上就要比赛了啊, 她又不可能叫住宋绯莲把里里外外都解释一遍的！！
　　荆小情只能抱歉地对着祁白术颔首，连忙追到了宋绯莲的身边——还好宋绯莲没有用修为加持直接蹦到擂台上, 不过那双大长腿，迈起步子来真是让荆小情追得够呛：“大师姐！”
　　宋绯莲看了荆小情一眼，见她追得开始喘粗气, 宋绯莲的语气终究是软了一点：“快回去吧。”
　　“知道的, 我一会儿就过去找李勤师兄他们。”荆小情继续追着她说道，“要加油啊，大师姐, 你一定没问题的！”
　　于情于理, 虽然是如此修罗场的安排, 但若是一定要选出一个胜者，那荆小情的选择必定会是宋绯莲。
　　而且，只会是宋绯莲。
　　或许是被她的话语还有坚定的眼神给安慰到了，宋绯莲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她们正处在瀚阳城守卫拉出的分界线内外，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脸，良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流转着荆小情看不懂的情绪，直到荆小情都觉得有些奇怪了，刚想开口问问宋绯莲，她已经转过身，轻盈地飞到了擂台上面。
　　春日的风，带起了宋绯莲的衣角。
　　外场，人声鼎沸。
　　内场的荆小情终于找到了飘羽阁的队伍，远远的，李勤就已经看见了荆小情，抬手招呼她过去。待到走近她才发现，守心一支的其他三个人都不在这里面。
　　昨日陆柒月和双双都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陆柒月，直到昨天夜里都没有醒，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张智虽然不战而胜，但仍然没有出现在队伍里，大概是留在客栈里照顾他们两人了。
　　就连荆小情自己，都在与徐桥的战斗中遭受了重创。
　　本以为守心一支的人会在第一轮中轻松取胜，顶多会在决赛的时候拉扯一番，谁知第一轮才过了一天，他们就已经损伤惨重。
　　上天仿佛跟他们作对一样。
　　荆小情有些不安地看向台上，因为紧张，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就用力绞在一起。现在已经顾不得再考虑早上她跟宋绯莲的那点破事儿，因为就连她这样的菜鸡也能感觉到，全场的气氛在祁白术走上台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不得了的变化。
　　祁白术是高手。
　　眨眼之间荆小情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荆小情转过头去，看见了双双的侧脸。
　　双双？
　　“……三师姐？！”
　　她有些激动地叫道：“三师姐你怎么过来了，你，你好些了吗？”
　　或许是昨天受的伤太重，双双的脸色到现在还不是那么的好看，嘴唇上也并没有什么血色。但她仍然冲着荆小情微笑：“虽说应该再修养一下，果然，我还是想来看看大师姐的比试啊。”
　　“害，不要担心啦…大师姐她肯定没问题的啦……”
　　对双双是这么说的，但荆小情本人实际上非常忐忑。
　　双双忽然感觉到什么，她抬起了头。
　　离飘羽阁队伍不远的长山派，莫严正优哉游哉地从队伍的末尾走上前来。荆小情顺着双双的视线看过去，却正好看到莫严同样看向飘羽阁这边。
　　正对上了她们的目光。
　　咦？是她眼花了吗？
　　总感觉莫严的眼神跟昨天那满满的敌意有些不同，这货跟宋绯莲一样，今天看过来的眼神叫荆小情一点都参不透。
　　“有病吧……看什么看。”荆小情小小声吐槽了句。
　　双双眯了眯眼。
　　也是在这一刻，擂台上骤然传来了两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不论外场还是内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有这股威压压着，不同于昨日双双与祁辛夷交手时众人的慷慨激昂，此刻，现场鸦雀无声。
　　偌大的竞技场，竟听不到一人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股可以称为“恐惧”的感觉笼罩着。
　　叮——
　　摇光剑出鞘。
　　台上的宋绯莲面无表情，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再睁眼时，她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已经发生了变化。
　　什么都不可能阻挡她的路，胆敢阻碍她的人或者物，统统都会被她踩在脚下！
　　荆小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摇光剑么？”
　　祁白术笑了声，与宋绯莲同时抽出了长剑。
　　不同于宋绯莲那把摇光剑的光芒四射，祁白术的剑看上去相当陈旧，远远看上去与一块废铜烂铁没什么两样。可这剑甫一出鞘，内场的好些人立刻就感受到了丝毫不逊色于摇光剑的感觉！
　　就好像这把剑中沉睡着一头可怕的野兽，若是唤醒，必定会给这世上降临灾难。
　　“早就听闻东崖国近些年出现了一位新星，在三年前你们的武道大会上崭露头角。这次有幸能够前来武道大会切磋讨教，没想到运气竟然如此之好，能够有与宋道友一战的机会。”
　　祁白术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这个微笑却不同于面对荆小情时的温柔，反倒叫人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祁白术拱手：“今日，得罪了！”
　　只见她前脚踏地，一阵冲击波突然以她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那未经修缮已经四分五裂的擂台上，本就有着打斗之后产生的碎石，那些碎石头随着祁白术的这一脚升起，仿佛被施了暂停时间的魔法一般，停滞在了空中。
　　铁剑一挥，又是一道强劲的内力袭来！霎时间，所有飘在空中的碎石块全部都冲向宋绯莲，连一丁点缓冲的时间和余地都不留给她。
　　宋绯莲并没有动。
　　眼看着那些碎石块下一秒就要砸中她的身体。
　　那样多的数量、那么快的速度，若是真的砸中了人必死无疑。
　　“大师姐！”
　　台下的荆小情揪心万分。
　　她自己在台上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原来站在台下看亲近的人比武竟然是这样的心情。没有想着看宋绯莲如何如何吊打对方，只是担心对方的每一个技能会不会击中宋绯莲，会不会叫她受伤。
　　尽管，在这个修真设定的世界里，受伤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荆小情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这样的心情。
　　蓦地，宋绯莲的胳膊动了一下。
　　在所有人的眼中，宋绯莲只是微微抬了一下胳膊而已，甚至连摇光剑都没有举起，可祁白术袭来的所有石块倏地就在空中停顿了。空气中好像多了层众人都看不见的屏障，将它们阻拦了下来。
　　在场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咔、咔”，细密的声音响起，只半秒钟的时间，方才那些石块就已经全部从中间爆裂开来，向两侧爆散！
　　荆小情震惊。
　　她是什么时候切开的石块？！
　　宋绯莲的速度……已经这么快了么？！
　　荆小情再看过去，方才宋绯莲所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一抹残影，她的眼睛连忙追着向前，宋绯莲的那一袭白衣早已在祁白术的面前荡开，她挥剑，斩向祁白术的头颅！
　　祁白术早有准备，铁剑飞快横档，硬是生生地接下了宋绯莲的这一剑！
　　就在这一刻，她们周围的擂台突然炸裂开来！二人衣袖与裙角纷飞，汹涌的内力与修为化成了劲风朝着观众们席卷而来，以她们两人为中心，这股劲风直接奔涌向内场和外场的所有角落！
　　瀚阳城城主见状，立刻咬破指尖在空中飞速画了道符，半跪下来用力向地面一拍。
　　眨眼之间，外场便笼罩了一层防护的屏障。
　　“万物之生，择芳而御！”
　　内场中，纪星辰从怀中掏出七张朱砂所写的符箓，一把甩在空中一字排开，双手掐诀催动了符纸。
　　瞬间，内场的所有门派队伍前面也都出现了一层防护罩，将接下来的所有风沙土石全部挡在了外面。
　　拳头大的一块石头朝着荆小情飞速袭来，她还没来得及抵挡，纪星辰的防护罩就已经在她面前立起。
　　荆小情只感觉身前跟多了一块玻璃似的，那石头咣当一声砸在了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来不及向纪星辰道谢，荆小情抓紧了袖子，紧张地看向台上的情况。
　　呼啸的风将宋绯莲与祁白术的衣服哗啦啦地荡开，她们二人仍旧在对峙，这一次已经不单纯是力量和招式的比拼，更是两人境界与修为的对抗。
　　她们谁也不愿退后一步，宋绯莲凝视着祁白术的双眼，她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释放吧……】
　　【杀了她……】
　　……是谁的声音？！
　　也是这个刹那，宋绯莲的双眼倏地闪了下红。
　　“？！”
　　离得如此之近，她的模样全部被祁白术收入眼中。女子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到来自宋绯莲的力量在这一瞬间似乎增强了。
　　祁白术连忙后退三步，但宋绯莲始终紧追不放，祁白术的身体向右一侧，摇光剑便压着铁剑，直直地砸在了她们身侧的地面上！
　　祁白术再一次看向宋绯莲的眼，这一次，宋绯莲的眼睛是与普通人无二的深棕。
　　但……不会认错，她绝对不会认错。
　　并没有着急将铁剑从摇光剑的压迫之下抽出，祁白术左手掐诀，并起双指直直地戳向宋绯莲的眉心。
　　她的速度同样飞快，但，宋绯莲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就在祁白术的真元刚刚探入宋绯莲体内的刹那，摇光剑便再一次挥起，径直砍向祁白术的脖颈！
　　只有这一瞬间就足够。
　　祁白术的眼前倏地浮现出了一个景象。
　　一个与宋绯莲无二的女子灵体，正被数道手腕粗的铁链死死地绑在宋绯莲的识海深处，她垂着头，头发已经长长到拖到了地上。
　　她的身上全是铁链磨出的伤痕，甚至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往外淌着血。
　　祁白术的神识还来不及触碰她，下一秒，手臂上骤然现出撕裂的疼痛。
　　宋绯莲手中的摇光剑，已经毫不留情地撕开了祁白术的手臂。
　　血花飞溅。
　　祁白术猛地回神。她趁机向后与宋绯莲拉开距离，从腰间抽出一只细长的小瓶，用牙齿咬开了瓶盖。
　　她将瓶中的药液倒在伤口上，那火烧火燎的滋味并不好受，可祁白术看着宋绯莲，露出了笑容：
　　“宋道友，你的体内，似乎有着相当有趣的东西呢。”


第78章 武道大会·二十四
　　“宋道友, 你的体内，似乎有着相当有趣的东西呢。”
　　摇光剑随着宋绯莲劈斩的动作挥到了一边，她的发丝同样飞扬在空中, 与从祁白术的手臂上溅出的血液、还有祁白术的笑容一同定格。
　　宋绯莲充耳不闻，既然这一剑叫祁白术躲开了, 那么她还有下一剑，若是下一剑也不中, 还有下下剑。
　　手臂横转, 摇光剑携着劲风毫不犹豫地向着祁白术横切而来, 此刻，宋绯莲的眼中只剩下对于胜利的渴求。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看到了什么？”祁白术的声音高高地回荡在擂台上。
　　此刻的擂台早就已经不能叫做擂台了，只有祁白术和宋绯莲周围那一小圈地方还算完好，其余的台子在先前修为和灵力的激荡下变成了碎石块。
　　祁白术又一次闪身躲开宋绯莲的攻击, 但这已经是极限。发挥空间着实有限加上宋绯莲的速度着实太快, 下一击祁白术实在无法躲避, 因而被逼着举剑抵挡。
　　摇光剑和无名铁剑再一次强有力地架在一起。
　　祁白术看着宋绯莲的双眼, 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玩味说道：“宋道友，你的识海中, 究竟……封印着什么呢？”
　　封……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绯莲终于搭了祁白术的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从未在识海中封印过任何物事。”
　　倏地, 宋绯莲手腕兀自用力，一把荡开祁白术！
　　疾风顿起。
　　从摇光剑上爆发出一道强有力的光芒，逼得祁白术不得不调整姿势抵挡这一斩击。可她显然小瞧了宋绯莲的这一剑, 即便她格挡得足够及时, 那劲风也径直将她掀起, 击中了她的胸口，逼着她向后翻了个跟头！
　　祁白术以此卸力，可是这一下，却叫她从那方寸之大的小台子上翻了下来。
　　铁剑插在地上，祁白术单膝跪地，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线。
　　可是这样一来，祁白术就并不在“擂台”的上面了。
　　因为可以被称作擂台的地方，拢共就只有宋绯莲此刻所站的那么一小点。
　　“爹爹。”
　　楼上，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响起，既有着少女的娇憨，听上去又颇有几分成熟女子的味道。
　　甫一出声，就引得各门派的掌门长老纷纷看向她。
　　一位面容姣好、身着华服的女子莲步轻移，她头上的金钗步摇众多，可没有一串珠子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声响。她向诸位长者行过礼后，款款来到了瀚阳城城主的身边。
　　只听她娇滴滴地问：“爹爹，她这算违反了武道大会的规定么？”
　　这个“她”，指的便是祁白术了。
　　“虽说什么‘落台即败’…可是先前这里也是有擂台的嘛。”
　　瀚阳城城主还没说话，那位跟长山派的弟子穿着颜色相同的道袍的老者，已经慈爱地笑了：“琳儿啊，几年未见，都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女子向他行了一礼：“见过罔机长老。”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她长慢点呢，现在都有自己的小脾气了，哪有小时候讨喜。”
　　瀚阳城城主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跟长山派长老说了一嘴，随后看向那个妆容精致的姑娘，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宠爱：“琳琳，规定中确实是落台即败，可是现在都没有擂台了，就让她们战去吧。”
　　那个被叫做琳琳的女子掩嘴轻笑，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内场的两人身上未曾离开，轻声感慨道：“虽是女子，但她们二人却比在场的大多男子都要厉害呢。”
　　听到这话的瀚阳城城主，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长须。
　　“好吧，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场内，祁白术缓慢地从地上站起，她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可若是这样，再不来点真本事，确实是对你的不公平。”
　　话音刚落，祁白术便及其快速地挽了个剑花，随即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地插在了地上！
　　就在祁白术将剑插入大地的刹那，宋绯莲突然感觉到那把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似的，甚至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也是同一时间，从那剑中突然涌出大量的墨色，如同在纸上倒了一瓶墨那般，这股黏稠的黑色忽然以祁白术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
　　不好。
　　几乎是多年战斗形成的直觉告诉宋绯莲，这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对手，必须要在祁白术完成术法之前就打断她！
　　几乎瞬间就在心中做好决断，宋绯莲将摇光剑祭出，摇光剑骤然飞入上空，剑身明亮，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太阳。
　　宋绯莲并起右手双指，以身为剑，携着摇光剑一同飞向了半跪在地的祁白术！
　　绝对不能让她得逞……绝对！
　　台下的观众已经被祁白术这突如其来的一手给搞得震惊，荆小情抓紧了身边双双的手，她的掌心因为过于紧张渗出了汗。
　　浓重到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色正飞速吞噬着大地。
　　荆小情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什么……”
　　即便是灵修也不可能召出这种程度的阵吧……而且到底是什么灵修，她的灵力会是黑色的啊？？
　　脸色本就发白的双双摇摇头，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铺天盖地降下的黑色——对，就在浓稠的黑暗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屏障之外的地面后，从瀚阳城城主释放出的保护外场观众的防护罩的顶端，黏稠的黑水如同瀑布一般落下！
　　双双也握紧了荆小情的手，她的手心中同样湿热。
　　也是在这一刻，宋绯莲和摇光剑已经杀到了祁白术面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宋绯莲的右手一划，在空中的摇光剑被她隔空操纵了一般，骤然间分成了三把！它们带着同样耀眼的光芒袭向祁白术，眼看着就要没入祁白术的胸膛！
　　祁白术突然抬起头来。
　　她微笑着看向宋绯莲。
　　也正是以这个微笑为引子，瞬间，从地面的黑水中突然伸出了两只纯黑色的爪子！
　　宋绯莲的瞳孔猛地睁大，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是宋绯莲也没办法完全躲过，即便她的反应速度已经算得上是最快，在爪子出现的同时就已经双手握住空中的两把摇光剑斩向它们——
　　右边的那一只手被宋绯莲恶狠狠撕裂，但是左边的那一只却像是长了眼睛般，堪堪躲过了宋绯莲的攻击！
　　它猛地膨胀、放大，一把抓住宋绯莲，将其狠狠地掼到了身后的防护罩上！
　　只听得重重的“咚”的一声巨响，就连防护罩上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这，就发生在荆小情的面前。
　　荆小情浑身一颤，那黑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物质，看起来像是墨水但又不是，而且质地非常黏稠。宋绯莲被砸过来的这一下着实是吓到了她，荆小情尖叫一声，却正好看到那个熟悉的纯白背影，紧紧地贴在了防护罩上。
　　荆小情顾不得守在防护罩前面的瀚阳城守卫，她松开双双的手，快步跑过去：“大师姐！！”
　　她紧紧地贴在防护罩之前，一边拍着罩子一边大声喊道：“大师姐！！”
　　“这其实，也相当于一个阵法哦？”
　　终于，在黑水将眼前的所有都包裹之后，祁白术才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看得出来她此刻的消耗也异常之大，甚至在站起身的时候，她的身形都有些虚浮：“在这里说话，外面是听不见的。”
　　也是在祁白术说话的时刻，她身后的黑水之中突然向上蹿出了两只尖锐的利爪，它们足足有树那么粗，指尖也是由尖锐所构成的，竖起的时候还在微微晃动着，看起来异常可怖。
　　宋绯莲握住摇光剑，支撑着身子站起。
　　已经许久都没有感受到这种疼痛了。
　　自从她的修为日进千里，引了那一次雷劫、与纪星辰同台较量了一番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可以如此伤害到她。
　　即便是那一次与三位长老撕破了脸皮，宋绯莲也没有这般狼狈。
　　可同样，此刻这种终于棋逢对手的心情，也是她许久没有再体验过的。
　　身后传来异响，宋绯莲回头看去，却只看见了一只紧紧贴在防护罩上的手。另一只手时隐时现，看起来正在拍打罩子。
　　黑色的水很快就将这双手掩盖了。
　　宋绯莲微微怔忪。
　　这是……
　　远远地，祁白术朝她走了过来，在她的身后，那两只鬼手也像是蛇类跟宠一般，摇摇晃晃地跟着祁白术走向宋绯莲。
　　女子笑着，如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所以我还真是挺好奇的，我探寻过无数人的识海，有的人的识海鸟语花香，有的人的识海一片狼藉，可以说识海就是他们心中最真的模样。”
　　“可为什么，宋道友你的识海里，会封印着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模一样的……人？”
　　宋绯莲喃喃地重复了遍。
　　这句话仿佛一句魔咒，惹得宋绯莲的心脏“咚”的一声，骤然猛跳。
　　脑袋中像是扎进了一根细长银针那般，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又一次席卷了宋绯莲。
　　这种疼痛，和在山上时，从双双的住处那里接荆小情回去的时候一样。
　　这到底……？！
　　“呜……！”
　　铺天盖地的剧痛眨眼间就从宋绯莲的头顶蔓延至了全身，她低鸣一声，双手抱住了头颅。祁白术猛地停下脚步，她看着宋绯莲痛苦万分的模样，嘴角有些僵硬：“不要告诉我真的是什么秘术啊。”
　　【为什么你的小师妹，要跟这个女人走在一起？】
　　【她，是谁？】
　　耳畔又一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明明昨夜还对你投怀送抱，可是今日，明知你有比试，却还是来与她人闲谈。】
　　【难道她当真不知你的感情？亦或者，都将你当成了冰雪，认定了你没有感情，没有心？】
　　【宋绯莲，你当真可悲。】
　　若是此刻祁白术再一次进入宋绯莲的识海，必定会受第二次惊。
　　在这一刹那，宋绯莲的识海里已经燃烧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蔓延到那个被铁链拴住的女子脚下，却像是碰见什么东西了一样，不愿再前进半步。
　　滚烫的热浪却席卷了她的头发。
　　她忽地睁开了双眼。


第79章 武道大会·二十五
　　也是在这一刻, 宋绯莲的双眼变成了真正的血红色。
　　她倚在防护罩上，单手持剑，冷冷地看向祁白术。疼痛就如同来时那般迅疾地消失了, 宋绯莲幻化出的三把摇光剑，也只剩下她手中的唯一一把。
　　空气中胶着的因子骤然发生了变化, 敏锐如祁白术，自然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意。
　　武道大会上的确不禁杀戮, 但这种比试性质的赛事, 又有谁会在众多门派的掌门长老的目光之下杀人？
　　就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也总该为门派多打算，毕竟修真界中各大门派的关系错综复杂，搞不好就是百年的世仇。
　　更何况她还是邻国之人。
　　可是现在，祁白术的的确确在宋绯莲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意。仿佛下一秒, 宋绯莲就会暴起, 用手中的这把摇光剑斩下她的头颅。
　　祁白术俯视着宋绯莲的眼, 用力磨了下后槽牙：“宋道友啊, 你可知，赤瞳就是疯魔了啊……原来飘羽阁的宋绯莲, 早就已经走火入魔了……”
　　“难道说你识海里的封印着的，就是那还未孵化出的心魔？”
　　宋绯莲没有回应，她红色的瞳孔中流过一缕光后就变得极其细长, 好像蛇类的眼。
　　真是棘手。
　　看着宋绯莲这副模样, 祁白术干巴巴地哼笑了两声：“我很庆幸自己设下了这个阵，在这里，我们的声音是不会传到外界的。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让别人听到吧？”
　　“……”
　　“那个封印绝对不是你自己的力量就能布下的, 难不成……是你师父, 亚圣守心？还是其他人？”
　　“我信你不会骗我, 既然你自己不知，那么必然，你的师弟师妹们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包括小情，对么？”
　　“小情”这两个字，好像突然触碰到了宋绯莲的开关。
　　宋绯莲并起右手两指，随着她手臂划开的动作，摇光剑升入上空，倏地分成了五柄同样的剑。
　　“离她远点。”
　　这黑水形成的囚笼之中本是没有风的，可宋绯莲的头发仍无端地飘起。祁白术身后的黑爪感受到了这股强劲的敌意，已经狰狞地张开了爪子对准了宋绯莲；而宋绯莲身后的五把摇光剑，也同样调转了方向，直直地对准祁白术。
　　宋绯莲甚少分出五把剑，至少在面对守静守宁守元三位长老的时候，她也才幻化出了三把。这北斗剑诀摇光一式的最后一招，【万剑归宗】，即便在她的修为突飞猛进时，也从未成功使出过。
　　但是这一次。
　　她有种预感，自己可以做到。
　　宋绯莲的周身燃起一层白色的光，她自身都变成了太阳；在这被黑水笼罩着的囚笼之内，唯有这抹光芒足够耀眼。修为在不断地燃烧着，但是宋绯莲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足够负面的情绪变成了她的养料，不知从何处来的杀欲充盈着心脏。
　　这一瞬，宋绯莲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荆小情的脸。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想到荆小情的一瞬间，心脏就像是瞬间被人揪紧那样疼痛。她忽然就有一种荆小情沐浴在阳光之下，而她身处黑暗之中的感觉。
　　她想抚摸那张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脸颊，却因为伸到另一面阳光之下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和污血，而自卑地缩了回去。
　　那样的笑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美好。
　　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起的呢？
　　宋绯莲说不出来。
　　看到她笑起来的模样自己也会觉得开心；看到她前一天还说着需要大师姐的陪伴第二天却叫了双双来屋里就会觉得不甘；看到她身体承受不了修罗伞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就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帮她卸去大部分的力量。
　　宋绯莲从来都不奢望荆小情能够察觉到什么，或者回馈些什么，或者说，一直以来她都把这份感情压抑在心底，从来都没有面对过。
　　直到在幻境大阵中，她看到了年幼的荆小情。
　　小姑娘扑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坠落、再坠落。
　　她却没有推开她。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宋绯莲就已经隐约明白过来，自己对于荆小情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只是她太过胆小不敢面对，或者说自知肖想亲师妹罪孽深重，便一直忽视掉了它，只将荆小情当做师妹来看待。
　　像她这样的人，又敢奢望什么呢？
　　可压抑着的情绪总是有爆发的一天，以至于昨夜，看到荆小情那双哭得通红的眼，就连宋绯莲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痛彻心扉。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荆小情的感情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宋绯莲快要压制不住的地步。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看到祁白术对荆小情那么感兴趣时自己为何会无端生出一股愤怒，就好像身体中存在着另一个自己。
　　而此刻，她被释放出来了。
　　“嗯？”祁白术看着宋绯莲的模样，歪了下脑袋，“原来…是因为小情啊。”
　　宋绯莲抬手，握住了位于她正右手边的一柄飞剑。
　　与此同时，剩余的四把剑复又一分为二，整整九把长剑正对着祁白术。
　　“荆小情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吗？”
　　祁白术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于事情的真相，虽然她对于别人家的秘辛并不感兴趣，可一想到那个脸颊圆圆的、与西漓国内另一个女孩子有着相似笑容的姑娘，祁白术就越发地想要探究真相。
　　“宋道友，你是觉得，作为师姐不应该对师妹抱有这样错误的感情，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直到走火入魔魂魄一分为二被其他前辈封印，对吗？”
　　话音刚落，宋绯莲身后的剑又一次成倍地增加！她身上的光芒太耀眼，刺得祁白术都想要挪开双眼。
　　“给·我·闭·嘴。”
　　不知是否戳中了宋绯莲的痛处，她的目光冰凉，配着这双妖冶的红瞳，更让人心生寒意。倏地，宋绯莲伴着身上的这道光芒，化作了流星，向着祁白术冲来！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宋绯莲身后的飞剑也与她一同，毫无保留地冲向祁白术！她的鞋子踩在黏稠的黑色液体之上，却轻盈得如同在平地上飞起。
　　砰砰砰砰！
　　地上的黑水接连升起巨大的黑爪！它们接二连三地挡在了宋绯莲的面前，但宋绯莲及手中的摇光剑根本不惧，一一将其斩开撕裂！
　　她的速度没有因为任何阻挠而减弱，也是眨眼之间，宋绯莲已经攻到了祁白术的面前！
　　祁白术根本没有抵挡——因为她身后的两只黑色的巨爪，已经替她挡下了宋绯莲的摇光。
　　祁白术看着宋绯莲的眼，无声地笑了。
　　“现在，我更感兴趣的人，是你啊。”
　　她的右手飞快地掐了个诀，想要故技重施，深入宋绯莲的识海！
　　可是宋绯莲的反应速度极快，即便在空中与那黑爪对峙，她也依然一个翻滚躲过了祁白术的手。宋绯莲单手撑住地面，半跪在地，她骤然咬破自己的指尖，在空中书写一道暗符！
　　祁白术自然不可能放任她写完，宋绯莲的面前突然伸出一只黑爪，袭向她的面门！
　　连同祁白术身后的利爪一起！
　　它们撕破空气的声音可怖异常！
　　“疾风迅电，奔雷啸腾！”
　　——血落，符成！
　　刹那间，一道巨粗无比的闪电从天而降，硬是劈中了祁白术身后最大的那一只黑爪！刹那间，天地都被那道闪电映成白色，地面上的黑水全部被激起，噼里啪啦地冒着电花！
　　宋绯莲跃至半空，她手握摇光剑，用力向外一抡，一道圆弧形的锐利剑风破空划出，将那黑爪与其后的防护罩一同斩碎！
　　天地骤然变色。
　　巨响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纪星辰方才设下的防护罩，哗啦一声，就这样被宋绯莲打破了！
　　黑水在这一刻如同失去生命般从擂台中间流淌出去，从宋绯莲击碎的那处防护罩开始，裂缝也只是眨眼之间蔓延至了所有的地方。
　　仅仅两秒钟的时间，那坚固无比的防护罩竟然在内场所有弟子的面前碎成了渣！
　　也是此刻，荆小情看见了宋绯莲身后漂浮着的无数把长剑——已经从最开始的三把，变成了密密麻麻，无法数清的数量。
　　宋绯莲抬起双臂，左手右手都维持着并起双指的姿势，她奋力挥出，随后握住停留在她身边的那把摇光剑，递出的最后一击！
　　她身后无数的剑如同漫天的雨，眨眼间击穿了祁白术的所有黑爪！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万剑归宗】！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场上的这一切。
　　这……这还是人能打出来的效果吗……？她真的不是在做什么特效大片的梦吗？
　　眼看着宋绯莲的剑就要洞穿祁白术的胸膛！
　　“师姐！！！”
　　荆小情忍不住尖叫出声。
　　也是这一刻，宋绯莲停了下来。她的剑击碎了层层黑爪，堪堪停留在祁白术的胸口。
　　若是再向前前进一点指甲的距离，或许就已经插（河蟹）入祁白术的胸膛了。
　　“时间到——”
　　瀚阳城城主的声音适时响起。
　　台上的两人全身上下都被黑水湿透，宋绯莲的浑身更是被染成了灰色。可不同的是，宋绯莲的剑即将要插（河蟹）入祁白术的胸口。
　　尽管有了黑水的遮挡，观众们并没有看到祁白术和宋绯莲对决的精彩过程，但此刻的结果，无一不在昭示着宋绯莲的胜利。
　　“拾柒组，东崖国飘羽阁，宋绯莲胜！”
　　现场传来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甚至比起昨日双双和祁辛夷的那场比赛更高，尽管没有人看到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仅仅凭这几个场面，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人的能力之强。
　　甚至可以说是强到恐怖的程度。
　　若不是有瀚阳城城主和纪星辰的防护，恐怕竞技场都会被她俩人给掀翻吧！
　　荆小情猛地拨开瀚阳城守卫阻挡着的手，一边喊一边往擂台区域跑：“大师姐，白术！！”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宋绯莲红色的双眸忽闪了下，也是在这一刻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呵。”
　　她与祁白术还维持着刚才最后一击的动作，祁白术用两指轻轻捏住摇光剑的剑身，冲宋绯莲轻笑一声。
　　“恭喜获胜啊，宋道友。”
　　她轻轻将剑尖拨到一边。
　　“果然，还是不愿叫小情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么？”


第80章 武道大会·二十六
　　二楼的看台上, 那个身份尊贵的女子看着场中的两人，眼神耐人寻味。顺着摇光剑的剑身，女子的目光缓缓从祁白术身上来到了宋绯莲的脸上, 她盯着宋绯莲的侧脸，突然掩唇轻笑起来。
　　瀚阳城城主看了她一眼。
　　“爹爹。”
　　范琳琳娇滴滴地说道：“那个执剑的女子, 似乎有点儿意思……”
　　顺着范琳琳的视线，瀚阳城城主看了过去：“噢, 她啊, 她是飘羽阁的大弟子宋绯莲, 亚圣守心的徒弟，也是上一届武道大会的头筹。”
　　“亚圣守心的徒弟……？”
　　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目光，瀚阳城城主笑着问道：“我们琳儿果真有眼光，可是对宋绯莲感兴趣？要不要爹爹请她到家里做客？”
　　“不必了, 爹爹。”范琳琳微微福身, 对瀚阳城城主行过礼, “只是稍稍有些好奇罢了, 她的修为必定比琳儿高深太多，若是这样贸然打扰, 必定会让这位道友不快。”
　　瀚阳城城主刚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见范琳琳继续说道：
　　“这日头太毒，琳儿身体不适, 便先回去了。各位掌门、长老, 恕琳儿先行退下。”
　　“身体不适？可还要紧，要不让他们叫大夫来？”
　　范琳琳笑了笑。
　　“并无大碍，稍加休息即可, 劳父亲担忧了。”
　　话毕, 她便带着贴身的仆从, 迈着步子缓缓地离开了二楼。
　　宋绯莲……
　　倒也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如今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台上的此人颇为耀眼。虽然她们同为女子，但宋绯莲身上的光芒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这种光是美丽的，美丽到想让人据为己有。
　　“真期待她后面的表现啊……”
　　薄唇轻启，每一个字眼都带着玩味。范琳琳轻笑着，路过花园里的回廊时，她的手指轻轻地从旁边花园中正盛开的花瓣上抹过。
　　花蕊中的粉末被她拨弄，在空中飘散开来。
　　真是好一个春天。
　　“大师姐！”
　　不顾瀚阳城守卫的阻拦，荆小情推开他们的手，冲了过去。
　　没有了碍事的台阶，她只是需要注意不要被地上的碎石头绊倒。宋绯莲和祁白术仍然站在竞技场的正中央，没有下一个动作，不知道是否受伤。
　　荆小情担心得不行，大跨步朝她俩那边跑去。
　　宋绯莲将手中的摇光剑收回，干净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插回剑鞘，见祁白术还在地上坐着，便将剑鞘递了过去，叫她拉着站了起来。
　　祁白术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嫌弃我吗？连用手拉都不肯。”
　　“…别同她讲。”远远地，宋绯莲就听见了荆小情的声音，她没有理会祁白术前一句的打趣，而是正色道，“还有飘羽阁的其他人。”
　　“嗯~~你的要求我倒是能理解，毕竟你是门派的大师姐。”祁白术是正对着荆小情的，越过宋绯莲的肩头，她看见了荆小情着急的脸庞。
　　祁白术的视线挪回来，笑容玩味：“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
　　祁白术的笑容更加灿烂，从宋绯莲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祁白术在对荆小情微笑一样：“我可是很想跟小情搞好关系的哦？如果告诉她的话，她肯定会更加信任我的吧？”
　　“……”
　　宋绯莲抿了抿嘴唇。
　　若是放在平时，会像祁白术这样跟她说话的人真是不多，即便是守心一支的弟子，也很少有人敢跟她这样讨价还价。她刚才果然就应该一剑劈了祁白术，让她现在说不出这么多的废话。
　　但是。
　　身后传来那个姑娘急切的脚步声。宋绯莲轻声叹了口气，用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祁白术说道：“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嗯，好吧，若是以后我需要你还了，你可别找借口啊。”祁白术的笑容更加灿烂。
　　宋绯莲坚定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对了。”
　　在宋绯莲转过去的瞬间，祁白术在她身后说道。
　　“被铁剑‘无名’的力量冲击，你识海深处的封印已经有所松动。若不想心魔作祟，要么你得找到办法加固封印，要么就得想办法化解心魔。”
　　“若是一味这样下去，恐怕再接受一次能够与你抗衡或者强于你的力量，‘她’的封印就会被解开。”
　　宋绯莲的眼神轻轻地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
　　“师姐，白术，你们没事吧？！”
　　终于，瀚阳城城主崇尚的“原生态擂台”被破坏殆尽，若是不重新修整一番的话，恐怕下一组上台之后就得就着这平地打了。在城主的一声令下，比试暂停，守卫们开始往下清理碎石块，荆小情总算迈过那些碎石块子，跑到了宋绯莲与祁白术的身边。
　　“没受伤吧？！”
　　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她们，除了在探入宋绯莲的识海时、祁白术手臂被宋绯莲拉出来的那道口子之外，祁白术身上再没有太多明显的大伤口。
　　看完了祁白术，荆小情又转向宋绯莲，她一把拉住宋绯莲的手腕，正要抬起检查她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之时，宋绯莲忽地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没事。”
　　“……哎？”
　　荆小情呆了呆。
　　不是昨天的时候，已经愿意和她有肢体接触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像是最开始那般，只要她碰一下，就跟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手抽走？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眼，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可是宋绯莲并没有给她视线相交的机会，她拿着摇光剑，转身往飘羽阁的队伍方向走：“我回去换件衣服。”
　　先前纯白的衣物已经被黑水污染，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灰。
　　荆小情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么冷淡，果然……是被误会被讨厌了吗？
　　可她跟祁白术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来到竞技场内部时偶然碰见了，停下来说几句话而已。
　　先是被宋绯莲误会她们两个人现在在交往，然后又被误会成花心大萝卜？荆小情觉得自己有点惨，果然现在应该跟宋绯莲说清楚。
　　嗯，考虑到昨天的情况，为了不让误会进一步加深，或者宋绯莲想太多，还是先把跟祁白术的事情解释了再说吧……
　　“大师姐！”
　　荆小情在身后叫她，宋绯莲的步子一顿，只可惜荆小情并没有注意到她紧抿的嘴唇和握紧摇光剑的手。
　　【她怎么配得到她的关心？】
　　骤然发现自己有心魔这件事，而且，她的心魔恐怕与小师妹脱不了干系，这些就已经很让宋绯莲感到震惊了。
　　可更后怕的是，她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这一段的记忆，不知道是谁将她的心魔给封印，那个人或许还抹掉了她某一段记忆。
　　拥有如此手段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她又该以怎样的面孔来对待小师妹的关心？
　　“后面还有比赛，小师妹若是感兴趣，就先留在这儿看吧。我需要回去换件衣服，再看看柒月的情况。”宋绯莲微微侧过头，自荆小情的那个位置，只能看见她高挺的鼻尖。
　　此刻的宋绯莲自上而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哪怕是荆小情，贸然踏入她的安全距离也会被冻伤。
　　“大师姐……”荆小情小声叫她。
　　可是宋绯莲没有理，她握着摇光剑，渐渐走远了。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可能是被我发现了某处破绽，心情不佳吧？”祁白术侧头看向荆小情，她脸上的微笑叫荆小情稍稍安心了点，“不要担心，方才我并没有伤到她。”
　　“嗯……”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背影，她刚想说那她就先回去了，谁知祁白术的一句话就把荆小情的嘴给堵上了：“你师姐刚才那一剑可真是没留情，疼死我了，小情啊，你作为师妹不带我吃点好东西补补能行吗？”
　　“哎？”
　　她这个人真的很糟糕吧？说了要请祁白术吃饭，可是拖了这么久都没有让人家真正吃上，总是在给人家画大饼。
　　想到这里荆小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点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去，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说起来，因为我住的百草谷里湿气太重，所以我们那边的人比较嗜辣。不过，既然来到了你们东崖国，自然是要尝尝东崖国特有的美食了。”祁白术好像早就有了干饭目标，就等着荆小情这一句请客的话而已，“走吧，我们去外面看看。”
　　“啊、哦……”
　　荆小情看了一圈儿，只看见了还在飘羽阁队伍里的双双，并没有看见祁辛夷。
　　“你妹妹呢，不跟我们一起么？可以把我三师姐叫上一起啊，大家热热闹闹的……”
　　“我说了这次不带她，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祁白术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她扣住荆小情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至于你三师姐嘛，等下次你们飘羽阁自己再一起出去吃饭吧。”
　　“哦哦……”
　　见双双往这边看过来，荆小情只来得及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就被祁白术给拖走了。
　　也是这时，从荆小情的领口中突然跑出来一只雪白的小松鼠，她顺着荆小情的后背哧溜溜地跑了下来，迈开小腿往客栈的方向跑去了。
　　…
　　宋绯莲将被黑水弄脏的衣服换下来，丢进脏衣篓，然后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热水中，长长地出了口气。
　　方才去陆柒月的房间里看过，张智拍着胸脯说早上总算醒过一次，只可惜现在又一次昏睡过去。知道陆柒月有转醒的迹象宋绯莲总算是放下一点心来，可转念，又想到了荆小情刚才的那句“大师姐”。
　　荆小情叫住她，不知道是想跟她说些什么呢？
　　她将脑袋靠在木桶的边缘，此刻朝床铺的方向看去——她仍然记得昨天夜里，被梦魇住的小师妹挣脱梦境时，哭得双眼通红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也记得，在被荆小情紧紧抱住时，自己胸腔下的那颗小玩意儿砰砰跳的速度，和力度。
　　从水中抬起手，宋绯莲将湿淋淋的胳膊挡在了眼睛上。
　　……很奇怪。
　　努力回忆了自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宋绯莲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心魔，或者被什么东西所困扰——只是记起在师父将那个圆脸的姑娘带回飘羽阁时，要她好好照顾她的话。
　　若是当真有这东西，为何师父从来都没有跟她讲过？
　　所谓心魔，不正是修道之人的执念所化成的么？
　　她的执念是什么？
　　不辜负师父的期待、想要杀掉飘羽阁的三位长老，还是要好好地保护小师妹，叫她再也不受任何伤害？
　　她的心魔又是什么？
　　早上床边人睡得安详的面容，美好得想叫人将她永远都留在身边。可是转头又看见她与其他的人走在一起，言笑晏晏，又将那温暖的笑容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她人。
　　想到这里，宋绯莲的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或许，所谓的心魔，就是在惩罚自己对小师妹那不正常的情感吧。
　　虽说现在道侣并不非要讲究阴阳调和，即便双方都是男子，或者女子，也并无不妥之处。但这毕竟是她的亲师妹，师父叫自己好好照顾她的意思，也并非叫自己对亲师妹有非分之想。
　　她如此这般，的确是有违师命。
　　大逆不道。
　　“师父……若是您在，当会怎样惩罚我呢？”
　　宋绯莲看着屏风上面的美人图，喃喃问道。


第81章 武道大会·二十七
　　荆小情陪着祁白术去换了套衣服, 祁辛夷又帮祁白术把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完毕，二人分工合作，十分默契。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祁白术就叫荆小情陪她去瀚阳城最著名的酒楼——天仙楼去用膳。
　　荆小情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刚想问问祁辛夷要不要一起, 结果该说什么呢，不愧是亲妹妹吗, 祁辛夷直接就回绝了荆小情, 还叫她看好祁白术, 不要乱跑。
　　旁边祁白术则是一脸了然的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叫人看起来好生恍惚。
　　荆小情：“……”
　　好吧，奇怪的姐妹俩。
　　如此墨迹, 去的时候已经快要正午了。
　　对于这个世界里比较有名的饭店, 荆小情那叫一个一概不知。毕竟她穿过来之后都在飘羽阁的山上, 并没有什么获得酒楼消息的渠道, 她也并不感兴趣。
　　反而，祁白术这个“外国人”都比她知道得多。
　　“要说这瀚阳城的天仙楼啊, 可是能与京城的‘十八酒’、沧澜的‘忆思思’还有东海的‘八仙阁’齐名的酒楼，据说这里的佳肴十分美味，卖相颇佳。”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出名的, 要说最负盛名的, 就是它的‘天仙舞’。”
　　天仙舞？那是什么东西？
　　受了伤精神头还那么好，荆小情真是羡慕了祁白术的身体素质。
　　还有那些饭店名字，“八仙阁”还正常点, “十八酒”、“忆思思”？这都什么奇怪的酒楼名字？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 荆小情跟祁白术一起来到了天仙楼的大门口。在门口候着的小二看见她俩, 手中抹布往肩膀上一撘，大老远就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吗？里面请——”
　　服务态度好得立刻让荆小情想到了某捞。
　　现在她尚且有吐槽的心思，在店小二替她们推开天仙楼的大门后，荆小情的世界就彻底被颠覆了。
　　她本以为，先前守心一支在京城住的客栈已经算是挺豪华的了，可是当她踏入天仙楼的一刻，里面超级无敌豪华的装潢彻底震惊到她了。
　　处处都是红木，古色古香，柱子上精致的雕刻随处可见。而其中最粗的两条柱子上，一侧刻了龙，一侧是凤，盘旋而上，直冲云霄。
　　这些雕刻上，鳞片和羽毛上都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龙与凤的眼睛上还嵌着荆小情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的、会发光的珠子，看起来就并非凡物。
　　除此之外，装裱好的名画名字被恰到好处地挂在墙上，整个人都像是浸在了一种舒适里。
　　这未免也太漂亮了吧？？
　　这天仙楼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小酒楼，如果不进来，根本就不会想象到内里竟然别有洞天。
　　抬起头来，荆小情都数不清这座酒楼到底有几层，它很高，仿佛要通到天上去；而它的中间是个巨大的圆形天井，有点像回字楼般，中间空着。
　　日光从最顶部落下，直直地照亮了这里，照亮了地面上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
　　忙碌的店小二们拿着菜和酒，在底层快速地穿梭着。
　　“我去……”
　　一不小心，荆小情就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这么豪华？她就像个土鳖进城，光是看见这里的阵仗眼睛都直了。
　　“不知客官可跟咱提前打过招呼？”旁边负责服务她们的店小二尽职尽责地问道。
　　荆小情回过神来，摇摇头，刚想说没预约时，祁白术突然说道：“西漓国祁家。”
　　小二脸上堆得笑更殷勤了：“原来是西漓国的祁家小姐，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请二位随我来，天字号癸间。”
　　荆小情瞪大了眼睛。
　　我去，不是吧，怎么感觉祁白术这么像是常客啊？如此熟练？？
　　而且她一个西漓国的人，这么大喇喇地就自报家门，她不怕被区别对待么？
　　大概是猜到了荆小情的想法，她还没问出口呢，祁白术就已经笑着看过来：“天仙阁名声在外，我自然心向往之。而做生意的人与普通百姓不同，他们并不会在乎你是否为本国子民，只会在意你是否够格成为他们的客人。”
　　这倒是有理。荆小情一边听着，一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大家族的孩子啊，有底气，说话就是有范儿。
　　不过这地方可真够大的，若是饭菜好吃的话，下一次也带着宋绯莲……不是，也带着守心一支的所有人都来尝尝。
　　“之所以在外面看没有那么高，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是大能，他在店内设下了通天的结界，因此楼层可以无限向上延伸。”祁白术非常熟悉的样子，头头是道地给荆小情科普，“从外面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
　　旁边的小二听见了，笑着点头道：“正是。真不愧是祁家的小姐，当真博学多才，有大家风范。”
　　面对小二的殷勤，祁白术只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我…的…老天爷……
　　荆小情整个人都快麻了。
　　搁现代这不就是人均几千的高档西餐厅么？关键是她这辈子也没去过这种地方啊！
　　“二位客官，注意脚下。”
　　小二将她们带到了一处稍显偏僻的地方，让荆小情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一阶一阶的楼梯，而她们踩上去的地方，则更像是现代超市里那种可以盛放小推车的电梯。没有台阶，一直斜着向上。
　　正当荆小情好奇打量它到底要怎么运作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这扶梯竟然真的动了起来。
　　啊？咋回事？？
　　与现代的扶梯竟然没有什么两样？！！
　　荆小情的下巴都快惊掉了，诚然，她知道在修真世界里发生颠覆她世界观的事情简直太正常了，可，可是，再怎么不正常她也想不到还能这样玩啊？？
　　你说要是有个什么传送的法阵一下子把她们传送到想去的楼层也就算了，怎么还使用如此物理的方法？？
　　荆小情感觉自己再这么瞪下眼去，训练有素的小二都会嘲笑她是个土鳖了。
　　“这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天仙楼吧？”还好还好，小二哥并没有露出任何瞧不起荆小情的表情，反而主动向她介绍道，“咱们东家精通机关秘术，这种程度的机关算是最简单的一类了。”
　　“这还简单啊？？”荆小情傻愣愣，“那，那你们的东家是谁啊？”
　　这片大陆上还有如此厉害的人？她得赶紧拓宽一下她的知识面。
　　“天仙楼的东家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谁都不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就连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在一旁的祁白术突然开口。
　　“众说纷纭，甚至还有人重金相求情报，但即便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都没有此人确切的消息。他们东家这么多年愣是不出面，简直赚足了瀚阳城子民的好奇心啊。”
　　“原来如此……”
　　想不到在这个世界里，竟然还有如此神秘的角色。这幸亏是在古代了，要是放到现代，发达的网络分分钟给这位东家把底裤给扒出来。
　　不过如此有神秘色彩的人，放在小说里面通常还会挺有反差感的，说不定哪天在街上遇见的摆摊的大爷大妈就是天仙楼隐于市的老板。
　　嗯，看来以后要对大爷大妈们更尊敬一点。
　　荆小情自己在这边脑补着，边叫小二带着前往了天字号的癸间。
　　每一个包间都是临着那个大天井而设，为了防止人掉下去，还特地设置了一米左右高的木栏，以及旁边木柱子上粉色的帷帐。
　　荆小情跟祁白术进屋落座，她刚想叫店小二将菜单拿上来看看，倏地听见空气中传来“叮——”的一声清脆响。
　　荆小情说不太上来那究竟是什么乐器，听起来好像有点像…三角铁？
　　这时代没有三角铁吧？那会是什么？
　　祁白术朝她眨眨眼：“菜的话，叫他上几道招牌即可，据说天仙楼每道菜都十分可口，不用太过担心。这些都不必在意，但，每日正午的‘天仙舞’可绝对不能错过。”
　　“方才那声响，说明马上开始了。”
　　“哦哦……”
　　反正荆小情又不熟，祁白术看起来很懂的样子，荆小情就按照她说的去做了。
　　她捂了捂腰间的荷包。
　　应该没大有问题……吧？里面还有上次给双双买衣服剩下来的钱，就是从宋绯莲那边赢回来的一锭银子花剩下的。
　　算了，先不考虑这些了，不行先拿萦火佩抵着，回客栈拿了钱再赎回来就是。
　　一道粉色的薄纱从空中落下。
　　从荆小情的角度是看不到薄纱究竟是从哪儿垂下来的，于是她好奇地趴到栏杆边上仰起头，发现天仙楼这个建筑是真的比她想象中要高，粉色的薄纱从看不到顶的上空垂落，直到地面。
　　荆小情往下看了眼，原本没有的恐高都差点给吓出来。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到了这么高的楼层了吗？？她完全没注意！
　　随着第一条薄纱的落下，随后又有第二条、第三条……后面的数量，荆小情也懒得再数，看起来应该有七八条的模样。就在这些纱条全部落下之后，倏地，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顺着方才第一条落下的薄纱，缓缓降落了下来。
　　“呜啊……！”
　　她身上的衣物颇有些敦煌风的感觉，神秘、高贵，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神性。手臂上的飘带飘在空中，就好像飞天壁画里的神女，却又有几分摄人心魄。
　　“好漂亮……”
　　荆小情喃喃道。
　　率先降下的舞女看到了趴在栏杆边上的荆小情，眼波流转，竟然朝荆小情抛了个媚眼。荆小情就感觉漂亮姐姐朝她心上piu地开了一枪似的，甜得她要应声倒地。
　　果然还是小姐姐最好了！
　　荆小情捂住胸口，专心致志地看着随后一一降落的女子们。
　　在这一刻，荆小情感觉自己真正地领悟到了天仙楼这个名字的含义——天仙天仙，这些顺着薄纱缓缓降落的，不正是天仙们么？
　　她若是王，那一定是不早朝的那种。
　　丝竹之声起，不知是哪个地方的乐师在演奏，哪怕这天仙楼如此之大，乐声竟然还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天仙们随着这乐声翩翩起舞，她们依靠这根薄纱活动，脚尖于巨柱上轻点，几人竟然按照同一个方向，开始旋转了起来，宛若飞仙。
　　她们的衣裙在空中飞舞，甚至有好几次离荆小情离得都非常之近，近到荆小情一伸手就能够到她们的裙角。
　　“怎么样，好看吗？”
　　身后传来祁白术含着笑意的声音。荆小情都顾不得回头看她一眼，她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被天仙姐姐们美丽的表演吸引着。她的视线随着女子们的身影而行动，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随着音乐的变化，女子们的舞姿也发生了改变，方才最先下来的那一个，现在成了几人的最中心，她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一样舒展、起舞，哪怕荆小情这样对于古代舞一无所知的现代人，都被她柔美而华丽的舞姿所感染。
　　而那个女子的眼神，也停留在荆小情身上。
　　倏地，她抓着薄纱荡了过来，嘴角含笑，修长的水袖轻轻在荆小情的脸上拂了一下。
　　这一瞬间，荆小情只觉得一股像是花香又含着茶香的香气一股脑冲进了她的鼻腔，大脑开花，香得她有些找不到北。
　　可是鼻子又痒痒，她再也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不解风情，不解风情。
　　这也太香了吧？如此浓烈的味道，倒是跟宋绯莲身上清淡的莲花香完全不一样。
　　……等等，宋绯莲。
　　想到宋绯莲的一刻荆小情就完全清醒了。跟祁白术比完赛后，宋绯莲就直接回了客栈，根本就不听她任何解释，可是她非但没有跟着宋绯莲回去，还带祁白术出来吃饭，对着美女姐姐犯花痴……
　　这不好，绝对不好。
　　荆小情用手当做扇子，把鼻子前面的香味用力扇了扇，然后慢慢退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祁白术却皱了皱眉。
　　“看得出来，那名舞女很喜欢你哦？”
　　这时，小二将她们点的招牌菜都端了上来，祁白术替荆小情倒了一小杯酒，她自己也满上了：“这我倒是能理解，毕竟小情真的很可爱。”
　　“害，没有没有，”荆小情疯狂摆手，“肯定是现场只有我一个人跟她互动啊，其他人应该都常来的，已经习惯了吧？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演员肯定喜欢跟我互动呀。哎等等……话说你不是受伤了吗，不能喝酒！”
　　祁白术却当做没听见后面的话一般，朝荆小情笑道：“我啊，也很喜欢这么可爱的小情哦？”


第82章 武道大会·二十八
　　“……诶？”
　　面对这种几近于告白的话语, 荆小情整个人忽然就僵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会吧不会吧，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现代人总是想太多, 不能用现代人的标准来评价古代人的话是吧？
　　所以刚才祁白术的话，应该只是……单纯的夸奖吧？
　　祁白术说完就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独留荆小情一个人兀自凌乱。光是琢磨祁白术话里的意思她就得琢磨半天，而且她也的确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因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直到祁白术那边都干完了, 她还跟个雕塑一样僵硬着。
　　渐渐地, 这种尴尬的感觉让荆小情浑身都有点发热，血液似乎都往脸上冲，不用看都知道脸颊现在肯定红成一片。
　　荆小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就算是被“告白”, 也不至于羞成这样吧？更何况比起羞耻感, 她更多的是尴尬。
　　等到祁白术喝干净手中白玉小杯里的酒后, 她忽地抬起双眼, 眼含媚意地看着荆小情。
　　“你怎么不喝？”祁白术笑着看过来，眼神迷离。
　　“呃……”
　　不是吧…这才一口口酒, 就已经喝大了吗？？
　　浑身更燥热了，荆小情左右看了一圈儿，愣是没找到天仙楼哪里有烤火和木炭。这里的温度实在是高得不正常, 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她后背上就开始往下淌汗。
　　身体里好像多了簇小火苗，呼啦呼啦地燃烧着。
　　算了，反正也不差这点, 喝就喝吧。
　　荆小情用手当做扇子, 恶狠狠地往脸上扇了扇风, 转头就要灌下那一口酒。谁知祁白术竟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绕过桌子，从表演天仙舞的那一边走了过来，在荆小情面前蹲下：“你我还从未单独喝过酒呢。”
　　这样的距离，祁白术的鼻尖离荆小情的脸颊极近，呼吸可闻。
　　“噫……”
　　离得也太近了！
　　荆小情慌慌张张，刚想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白术，别……”
　　倏地，荆小情抬起的手腕被祁白术抓住，荆小情一颤，她抬头，面前那人方才还迷离的眼神此刻早就变得清明，根本就不像喝醉了的模样。
　　“别动。”
　　祁白术用身子挡住了天仙舞的视线，她借着要将手中的酒杯送到荆小情嘴边的动作，将右手食指中指并起，轻轻放在荆小情的鼻子底下抹了下。
　　荆小情的鼻尖处突然传来一股清凉的味道，很像风油精，只是那个气味比风油精更冲，冲得荆小情差点眼泪都出来了。
　　可神奇的是，就在闻过祁白术手指上的药味后，荆小情浑身上下的那股燥热感，好像一点点消散了。
　　荆小情眼含生理泪水，看向祁白术。
　　“不要看她，”祁白术轻声说道，她紧紧地抓住荆小情的手腕，“她方才给你下了药。”
　　看她？
　　下……药？
　　荆小情还是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的意思，下药这种字眼，就好像将她以为的离她很远的事情骤然拉到了她的身边。
　　突然被这种未知的恐惧包裹，荆小情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才后背上流淌出来的热汗，一眨眼的时间就变得冰冷。
　　下药？是说刚才美女姐姐朝她拂的那一下吗？
　　可是她只感觉香香的，再就是鼻子有点发痒而已啊。
　　而且，她……不是来瀚阳城最大的酒楼吃饭的吗？为什么会被下药？
　　什么人会给她下药啊？？图什么？？
　　“此事一会儿出去再说。”祁白术压低声音，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外面，确定那天仙舞仍在看她们之后，祁白术拿起酒杯站起身，缓缓地走回原来的位置。
　　她又露出了方才纨绔撩人的模样，朝荆小情眨眨眼：“若是你愿意，我倒真想把你带回西漓国，嫁给祁家人不吃亏。”
　　我看你是趁机揩油调戏良家少女……
　　虽然很感谢祁白术，但荆小情仍大囧，祁白术这根本就不像是演的，她在西漓国本身就是这种设定的世家纨绔吧！
　　身体的热度渐渐退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了，看来祁白术说的是真的，美女姐姐果然给她下了药。
　　难怪她觉得不太对劲，尴尬和羞耻确实可能会让人老脸通红，可是那种程度的，一定不是人体的自然反应。
　　可关键是为什么啊？难道是她“露脸”了？
　　她所谓的露脸，也只是在武道大会的第一轮上赢了而已吧？虽说灵修的数量是比武修要少，可是不至于成珍稀动物那样，利益巨大，要人下药倒卖之类的。
　　自从穿越过来后她就一直呆在飘羽阁的山上，从未到过瀚阳城，荆小情打包票绝对没有见过这个舞女。
　　难不成，是原主的恩怨？
　　这样就无从下手了啊……
　　先前来到天仙楼的兴奋感霎时间无影无踪，就算口中的珍馐再美味，荆小情也没有了最初那股子开心的感觉，反而开始担心每道菜里面是不是都被人下了毒。
　　祁白术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既然她这医术了得的都没有说什么，荆小情想那些人应该不至于菜里下毒，也只能将满是疑惑的心暂时放回肚子里，跟着祁白术一起扒拉饭。
　　究竟是为什么呢……
　　在音乐与天仙舞渐渐进入尾声的时候，荆小情没有忍住心里的好奇，又看向那个舞女。
　　她单手缠绕在纱条之上，此时纱条像是被人抽着一样，渐渐向上，带着几名舞女的身体往上升。荆小情看向那名女子的时候，那人也同样定定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容。
　　那个笑容看得荆小情心里一惊。
　　或许是心中有了芥蒂，荆小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的笑假惺惺。
　　就好像戴了假面那般。
　　总之这一顿饭，从刚开始的兴奋和期待，到中途的焦躁，再到最后的忐忑，荆小情吃得着实是不怎么畅快。她刚想揣着兜里的碎银子去结账，却被告知天字号癸间已经有人结过了。
　　荆小情转头看向祁白术，祁白术摇摇头：“我确实是想帮你结来着，可这还没机会下手呢么。”
　　小二笑得一脸神秘：“是东家说的，今天与天字号癸间的小客官有缘分，所以今天的饭钱，就给您免了。”
　　“……哈？”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好事，搞得荆小情立刻警觉起来，“再就没有其他原因了？就因为这个？这真是你们东家说的？”
　　小二点点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千真万确，确实是东家的安排。”
　　“……”
　　如果说她是古代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可是不然，这是一条被反诈中心训练出来的现代人的灵魂。
　　荆小情眯起眼睛：“我想亲自向你们东家道谢。”
　　“东家说了，只要客官您在天仙楼吃得开心，就是对他的奖赏。”店小二对荆小情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欢迎您下次再来。”
　　油盐不进。
　　祁白术对荆小情使了个眼色，即便荆小情再坚持，眼下也只能作罢。
　　……奇奇怪怪。
　　【天仙楼·摘星】
　　舞女打扮的女子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长裙，她抱着琵琶，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摘星阁的门口。这个房间与天仙楼的整体精致的装潢格格不入，地上摆放着诸多木制的玩具，而房间中央最显眼的地方，则摆放着两个木头做的娃娃。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此刻正背对房间门，看向窗户外面。
　　轮椅上的人背对着舞女，明明看不到她，却在她一脚踏入摘星的时候出了声：“可是见到她了？”
　　这个人的声音银铃一般清脆，听不出来是男是女，听上去却像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性别模糊的时候。
　　舞女却对此人十分敬畏，对方甫一出声，她便单膝跪地行礼：“回先生，见到了。”
　　“她可好？”
　　“看起来与一般的少女无二，按照先生的要求将寻灵粉找机会下在了她身上，可是……”舞女似乎难以启齿。
　　“可是什么？”那人的声音中含着笑意。
　　“可是…与她同来的女子似乎是西漓祁家的大小姐，祁家精通岐黄之术，恐怕很快就将寻灵粉的药效解除。属下办事不利，望先生责罚。”
　　舞女深深地垂下头去，等待属于自己的惩罚。
　　那人许久没有出声。
　　“倒也无碍，毕竟她不喜欢这个，既然不喜欢，那就让祁家人替她消了便是。”
　　轮椅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舞女不敢抬头，却清晰地听到了木头娃娃倒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滚轮声。
　　一双冰凉的手将舞女的脸托起，刹那间，那张覆着金色面具的脸在她的眼前放大。
　　“下一次，还是要帮我好好照顾她。”
　　“毕竟，她可是【我和他】的孩子啊。”
　　舞女恐惧地咽了口唾液。
　　因为面具之下的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荆小情只觉得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出来，从天仙楼里逃一般地跑出来后，又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聊天比较安全，总感觉去哪里都像是有人监视着她一样，叫她无处可藏。
　　“要不还是去你下榻的客栈吧，至少你大师姐在那里。”祁白术手一背，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说道，“凭你大师姐的修为，很少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妖。”
　　荆小情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把祁白术带回去吗？嚯，这可真的是刺激……
　　没记错的话，宋绯莲应该正生她俩的气呢吧？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祁白术说的是对的。眼下满腹疑问，或许还要借助一下大师姐的力量。
　　比如。
　　天仙楼的东家究竟是谁？飘羽阁跟他是否有过渊源？
　　那个天仙舞为什么要给她下药？是只给她一个人下了还是舞女有过接触的所有人？
　　这这些疑惑盘旋在荆小情的心头久久不散，思索再三，荆小情决定带着祁白术一起回去探讨一下，再揪着她跟宋绯莲好好说清楚今天早上的事。
　　想想宋绯莲今天早上不开心的样子，荆小情突然就有些愧疚了。
　　果然……她还是不希望那张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啊。


第83章 武道大会·二十九
　　“大师姐, 你在吗……？”
　　荆小情敲了敲门，毕竟这是她跟宋绯莲一同住的房间，她不提前打招呼就带人上门, 确实要先跟宋绯莲说一声的。
　　可是门内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荆小情回过头看了祁白术一眼, 继续敲敲门：“大师姐？”
　　还是很安静，看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荆小情满腹狐疑地推开门, 屋子不大, 只一眼就能全部扫过来。房间里干净整洁, 根本没有宋绯莲的身影。
　　这个时间，难道宋绯莲出去了？
　　没有手机简直太不方便，想要提前跟宋绯莲说一声她带祁白术回来谈事儿都没办法，只能在屋子里等她回来再好好解释一番。荆小情推开门请祁白术进来坐, 祁白术一进来便打量屋子的周遭：“你师姐不在么？”
　　“嗯, 可能是去其他地方了吧？去看二师兄或者又回了竞技场之类的, 好像长风的比赛是在下午。”荆小情瘪了瘪嘴, “没事，你先进来坐吧, 或许等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祁白术笑笑：“无妨，本来也是我们两个要先说的事情。”
　　“嗯。”
　　荆小情将桌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替祁白术倒了水：“这儿也没有茶什么的, 只有白开水, 招待不周还望祁大小姐海涵啊。”
　　“小情倒的，即便是白水也是世间最有滋味的饮品了吧。”祁白术将杯子捏起，还装模作样地放到鼻子前闻了两下, 发出满意的嗯~声。
　　荆小情的嘴角抽了抽, 这老伙计, 是还没在天仙楼演够是吧！
　　正当荆小情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来两句话恶心恶心祁白术时，就听见祁白术突然说道：“小情，你最近还是多关注关注你师姐的状态比较好哦。”
　　虽然祁白术的目光是落在面前的这杯白水上的，但她的语气非常认真。
　　“……哎？”
　　荆小情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就当是我作为医者的直觉吧？”祁白术喝了口水，看向荆小情，“比试的时候她的状态有点不太对，而我觉得，你是可以帮到她的。”
　　状态有点不对？
　　是说宋绯莲？
　　“呃，她是不是比试的时候有点生气啊？”荆小情回想了下，上午的时候宋绯莲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好像只有看见她跟祁白术聊天的时候变得很冷漠吧，“生气了就揍你揍得比较狠什么的……”
　　祁白术摇摇头。
　　“你啊，还是不要把修道者想得太坚强比较好。”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表情变得有点落寞：“即便修炼至大能，或者羽化成仙，他们心中也一定会有最为柔软的物事，也一定都会有软肋。”
　　“修道之路危险重重，修为越高，这条路就越难走。但凡走错一步就是走火入魔，有时候表面没有异样，未必心中不会有芥蒂。”
　　走火……入魔吗。
　　荆小情知道，祁白术肯定不会没有缘由就跟她说这话的，刚才她想要确认祁白术是不是在开玩笑，却被人家以更加严肃的态度给驳回了——荆小情在心中留了根弦，打算等宋绯莲回来以后，探一探她的口风。
　　或许因为宋绯莲的实力太强，荆小情不自觉地就会把她当做无坚不摧的人。事实上正如祁白术所说，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坚强的人呢？
　　即便是宋绯莲，也会有难过的时候，想不开的时候吧。
　　荆小情正色道：“我知道了，多谢。”
　　“对了，回头你可千万别跟你师姐说是我说的啊，要不然她铁定不会放过我的。”
　　“了解。”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该说正事了，关于刚才天仙楼里那名舞女给你下药的事儿。”祁白术松了口气，开始下一个话题。
　　说到天仙楼，荆小情的眉头皱了皱。
　　那她要说的可就多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名舞女，不存在私仇的可能性，她为什么要给我下药？下的又是什么东西？”荆小情右手握拳，半扣在下巴上深思熟虑状，“而且刚下完，那个什么天仙楼的东家就要给我免单，此人是在安抚我，还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祁白术又给自己倒上水：“身体发热发虚，盗汗，血液上行至头脸。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别的感觉么……
　　荆小情想了想，倏地，她的手腕一紧，荆小情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祁白术竟用三根纯白的丝线缠绕住了她的腕子，那丝线冰冰凉凉，细看与平时人们用的针线完全不同，还带着冷意。
　　它们仿佛是从祁白术的袖子底下射出的，紧紧地绷在荆小情的手腕上。
　　此时祁白术正并起三指搭在那扯紧的丝线上，仿佛诊脉。荆小情刚想说话，只见祁白术手指一收，那丝线竟然听话地飞回了她的袖子里。
　　荆小情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见识过陆柒月的银针，当时就觉得已经挺出神入化的了，谁知道又碰上祁白术给她悬丝诊脉？山下的生活当真是丰富多彩，怪不得那么多作品里面的小道士都要下山呢。
　　“其他的感觉吗…就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身体里面燃烧着火焰那样，甚至想要催动……”
　　荆小情倏地闭了嘴。
　　甚至想要催动，修罗伞。
　　这种感觉与诛杀鬼修闻道那一日的感觉相似，只是她的胸腔中没有如此强烈的想要杀掉某个人的情绪，身体却处于极其亢奋的状态，非得要她做点什么发泄出来才可以。
　　但是修罗伞的存在绝对不能让祁白术知道，荆小情猛地闭嘴，祁白术还好奇地问她：“催动什么？”
　　“呃……”脑袋飞速运转，“催动、催动身体的真元灵力，就，想揍人。”
　　祁白术若有所思，荆小情在心里疯狂跟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她有意想要隐瞒的，而是修罗伞这个东西实在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因此不得不这样。
　　“方才诊脉时，你的心脉稍快，但我给先前你闻过解毒膏，应当不是余毒造成的影响。”祁白术思索着，“若不是见到你那时的模样，我甚至都快以为那个舞女给你下的是春（河蟹）药了。”
　　祁白术语出惊人，荆小情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儿，春（河蟹）药？？？”
　　祁白术站起身，朝荆小情走过来。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瓷瓶，她在荆小情的面前站定，啵地一声挑开瓶盖，从中飞出一团无色透明的水滴。但看上去又不像水，更像是某种胶状物。
　　“失礼了，小情。”祁白术说道，“若是药粉，你脸上必定会有残余，我需要采集。”
　　“啊、哦……”
　　祁白术单手托起荆小情的脸，正当荆小情想吐槽这个动作会不会太亲密时，祁白术将那团飘在空中的胶状物引到了荆小情的面前。
　　它就像是透明的灵力一般，随着祁白术张开的手势分裂开来，变成数枚小球附着在荆小情的脸上，仿佛在吸食着她脸上的药粉。
　　倏地，祁白术转过头，看着房间门的方向。
　　荆小情：“？”
　　往门那边看啥？有东西吗？
　　谁知下一秒，大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
　　这声音就像是响在荆小情心上似的，炸得她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等、等等，啥情况？？
　　是宋绯莲回来了？！
　　完了完了，现在她跟祁白术的这个姿势也太不雅观了吧！？就算只是在采集药粉，叫宋绯莲看见的话成什么样子啊！
　　荆小情刚想挣脱祁白术的手跟宋绯莲解释一下，谁料对方竟然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别动。”
　　荆小情的双颊都被捏得有点嘟嘟起来了：“啊啊！大师姐——”
　　“宋道友稍等片刻，很快就好。”祁白术看了宋绯莲一眼，随后将吸食完毕的小球又凝结到一起，她松开捏住荆小情的手。
　　重获自由的女孩儿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就朝宋绯莲跑过去，慌慌张张，却又不知道是在掩饰什么：“大师姐！”
　　不是，她到底在紧张啥啊！
　　怎么感觉突然变得修罗场了起来？？
　　宋绯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即便是看向荆小情时，她的双眼也还是冷冷的。
　　荆小情学聪明了，啥话不说就先死死拉住宋绯莲的手腕：“给我一分钟……一盏茶解释的时间。”
　　不对，这话听起来好像她真的跟祁白术有过一腿一样。
　　果不其然，宋绯莲往后扯了扯手，却因为荆小情使得力气太大，她根本就没有扯动。
　　她面色不善地看着荆小情，后者对她无赖地露出笑容：“师姐，白术过来是因为帮我采集残余的药粉。”
　　宋绯莲垂下眼睛，看了看荆小情跟她皮肤直接接触的手：“药粉？”
　　“你先进来说嘛，别站在门外边。”
　　半是撒娇半是哄的，荆小情总算把宋绯莲拖进了屋子里面，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易放开拉着宋绯莲的手，生怕这人一个不顺心扔下她又走了：“对，先前答应白术请她吃饭，我们两个今天中午就去了天仙楼嘛。可是在看天仙舞时，那个舞女对我下了药，可我并不认识她。”
　　听着听着，宋绯莲的眉头便紧紧蹙起。
　　“下药？”
　　荆小情点点头：“不知道是什么药，白术当时帮我解了，刚才又在采集药粉，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两个到这里来商讨，是因为总觉得在外面被人监视，这里有师姐在，一定是安全的。”
　　她说得很快，生怕宋绯莲没有耐心听下去转头离开，因此便一突突地全都倒了出来。
　　“是啊，”荆小情身后的祁白术出了声，“不知道宋道友，以为我在干嘛呢？”
　　荆小情的嘴角抽了抽。
　　真的是，明明对她没意思，却偏偏要装出有意思的样子来气宋绯莲，还祁家的大小姐呢，是小孩子吗这个人……！
　　宋绯莲看了看祁白术，又看回荆小情：“天仙楼？”
　　荆小情觉得宋绯莲的眼神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方才的冷漠变成了锐利。
　　她手上连忙加了些力气，免得宋绯莲一言不合要提剑砍人：“对，所以我想问问师姐你，飘羽阁跟天仙楼，还有瀚阳城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或者师父跟天仙楼有没有关？”
　　“在舞女给我下药之后，天仙楼的东家还帮我免除了费用，简直就像是做坏事败露，急忙对我进行安抚一样。”
　　“听说天仙楼的东家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师姐你有没有见过此人，有没有从师父那里听说过TA？”
　　宋绯莲看了祁白术一眼。
　　她说道：
　　“不。据我所知，飘羽阁从来都没有与天仙楼扯上过关系。”


第84章 武道大会·三十
　　在短暂的交谈过后, 祁白术离开了，荆小情托着脸颊，出神地看向窗外。
　　…
　　“飘羽阁这些年来从未与外界的任何势力有过来往, ”方才，宋绯莲言之凿凿, “曾经有许多门派慕名前来，但飘羽阁从来都闭门谢客, 不见他们。”
　　“近些年来, 我也没有听过师父结交了什么新友人, 特别是瀚阳城有关的。她的旧友，不是已经陨落就是多年闭关，因而也没有很多来往。”
　　线索到这里仿佛就中断了。荆小情和祁白术狐疑地对视一眼，两个人暂时都没有什么想法。
　　“不是飘羽阁的关系, 那看中的……是我本身？”荆小情自言自语道, “灵修虽然比武修少, 但是木系灵修也不是什么珍稀的修士啊, 我本身也没有金丹，不存在话本子里那种挖丹救人的情况……”
　　“那他是为什么会对我下药呢？看上我哪一点了？”
　　几个人想了半天都没得出什么结论, 祁白术先行告辞，说是要从这个药粉上找找线索。将她送走后，荆小情继续绞尽脑汁地思索。
　　难不成, 是原主的关系？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吧？
　　话说回来, 原主到底是什么身份啊！她一点记忆都没有，遇见现在这种棘手情况是真的很难办。
　　荆小情认真地思考着，可就算她翻过来覆过去, 能回想到的就只有自己在现代的记忆, 穿越过来之前的原主记忆那是丁点都没有。
　　荆小情用力搓了把脸, 有点泄气地趴到桌子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宋绯莲。
　　荆小情叫她一声：“师姐。”
　　“……”宋绯莲的眼睫毛颤动了下，她虽然应了荆小情，但是并没有看过来，“…何事。”
　　唉，这边还有另外一件令荆小情头疼的事情要处理。
　　好像经过昨天晚上的拥抱之后，宋绯莲就觉得她们两个在一起了，因而今天早上才会对她百般爱护。
　　身体确实有些不适，强撑着去了竞技场后正好遇见祁白术，却被宋绯莲碰到，之后还被祁白术拉着去吃饭没来得及管先离开的宋绯莲……
　　光是想想，荆小情就觉得有点头大。
　　宋绯莲肯定觉得她是天下第一花心大萝卜了。
　　可是古代人跟现代人的恋爱观念又不一样。
　　昨天晚上的事情……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可她那个时候太害怕了，只顾着确认面前的宋绯莲是否真实存在，所以才抱住了宋绯莲。
　　要跟宋绯莲交往吗？
　　荆小情不知道。她内心的顾虑太多，可是这些东西又不能跟宋绯莲一一说明。
　　要是告诉自家这位大师姐她早就不是荆小情了，是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陌生灵魂，指不定宋绯莲会不会拿着摇光剑抵在她脖子上，让她把亲亲师妹给还回来呢。
　　……再说了，宋绯莲喜欢的又不一定是她。
　　可是，她在意宋绯莲吗？
　　在模糊叫了宋绯莲一声后荆小情就不说话了，只望着宋绯莲的那张侧脸发呆。脑袋里面乱七八糟地盛了很多东西，直到宋绯莲看向她时，她都没有什么反应。
　　大抵，是在意的吧。
　　毕竟这是她的大师姐，还长了这样的一张脸。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们算是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仅仅是【宋绯莲】，和【拥有着陌生灵魂的荆小情】。
　　虽然荆小情说不上来她是不是喜欢宋绯莲，毕竟喜欢这种感情对于荆小情来说是很复杂的。但，她唯一清楚的是，她不想看到宋绯莲脸上再一次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
　　荆小情兀自走神，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宋绯莲站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
　　“天仙楼如此这般，必定是有其原因所在，我来查明此事。”宋绯莲对荆小情说道，“武道大会期间小心行事，不要再单独出去了。若一定要外出，叫我或者双双陪你。”
　　“……”
　　荆小情双眼放空，并没有回答宋绯莲的话。
　　宋绯莲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叫道：“小师妹。”
　　荆小情还是没反应。
　　宋绯莲又叫了她一声：“荆小情。”
　　“哎？”荆小情恍然回神，才发现宋绯莲走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直起身子，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了，大师姐？”
　　宋绯莲看她这般心不在焉，倒像是为了祁白术的事情思索，宋绯莲说不出来究竟是心中何处郁结，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摇摇头，又坐回了床边。
　　荆小情看向她：“抱歉，师姐，方才我有些走神。你刚刚说什么了？”
　　“你不准再见祁白术。”
　　宋绯莲说道。
　　“啊？”荆小情有点惊讶，“为啥？”
　　“此次天仙楼的事情，不能排除是祁白术的手笔。”宋绯莲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声音冷漠没有起伏，“西漓国内，祁家本就是支系庞大的家族，本次武道大会她们为什么要来，原因至今未知。而她一来就向你示好，着实可疑。”
　　荆小情有点懵圈。
　　她，她知道宋绯莲对于祁白术确实有点吃味啦，可是一码归一码，祁白术是她的朋友啊？
　　宋绯莲这么说，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可是…可是白术她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啊？先前二师兄要比赛，是白术帮我疗伤的，祁辛夷把三师姐打伤，也是白术送过来解药。”
　　荆小情有点急了：“而且在天仙楼里，还是她帮我解了毒，要不然的话我可能就不自觉地驱动修罗伞了……”
　　修罗伞。
　　荆小情的话噎在嗓子眼儿里。
　　白术白术白术，三句话不离祁白术。
　　宋绯莲捏了捏鼻梁：“倘若这些都是她算计好的呢？”
　　她终于看了过来：“祁家这次派她俩来东崖国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对你示好？飘羽阁就算已经不复曾经的辉煌，但也依旧是东崖国首屈一指的大门派，更何况你我又是守心一支的弟子。”
　　“若是她想借机与你搞好关系，渗透飘羽阁呢？若是她想施恩惠于你，叫你欠下人情，日后又要利用你呢？若是她想对师父不利呢？”
　　“小师妹，这些你考虑过么？”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宋绯莲，而此刻她的眼神异常坚定，不像是开玩笑。
　　能让宋绯莲这种性格的人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她是认真的。
　　可是……
　　“我……我不能接受这件事，大师姐。”
　　祁白术也算得上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交的第一个飘羽阁以外的朋友吧？虽然有的时候说话比较搞，但荆小情从来都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什么恶意。
　　相反，她一直在被人家照顾。
　　但是宋绯莲所说的这些，荆小情完全没有能够反驳她的理由。毕竟她跟祁白术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所相信的完全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及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古人的风骨”。
　　所以她没有办法反驳宋绯莲。
　　完全没有。
　　荆小情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身体因为受了打击，有一点摇摇晃晃。
　　“如果我觉得是有缘分、意气相投而结交的朋友，一开始就抱着不一样的目的接近我，师姐，你说的这个事儿，我不太能接受。”
　　“但是我又明白，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可我潜意识里不愿相信，我想相信或许真的有那种一见如故的友情。”
　　说着说着，眼眶就有点发热，荆小情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还有牙齿因为不知从何处来的、莫名其妙的冷意而不住地打颤的声响。
　　宋绯莲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一次，冷淡中又掺着一点柔软。
　　宋绯莲从床边站起身，好像要朝荆小情这边走。
　　“你，你先等一下，大师姐。你别过来。”荆小情对她立起了手，阻止了宋绯莲要走到她身边的步伐，“我好像脑子有点乱，你让我稍微理一下。”
　　或许因为情绪太过强烈，所以胃部不适，酸液骤然开始翻涌。
　　荆小情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她的脸色发白，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
　　得，原本还想安慰宋绯莲，顺便侧面探一探祁白术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下倒好，反倒被宋绯莲的话搞到心态爆炸。
　　这些本应该在现实世界就已经明白的道理，结果反而现在才被摆了一道。
　　要怪，就怪她太天真。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真诚得像个小孩子，被所谓的“亲近的朋友”伤害过多少次都不知道学会耍心眼。
　　结果势必就是一直被骗，直到栽个翻不了身的大跟头。
　　宋绯莲竟然真的听了她的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着看向荆小情。荆小情好不容易将胃里面翻涌的酸水压了下去，终于没有那么想吐了。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难受，她连看都不敢看宋绯莲，只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我先去看看二师兄。”
　　随后，荆小情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逃也似地。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背影，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追出去，而是变成了一个雕塑，直直地看着荆小情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突然，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宋绯莲的衣服里钻了出来，它蹭来蹭去，在宋绯莲的肩膀上来回地跑。
　　宋绯莲沉默着朝吱吱伸出了手，吱吱用尾巴蹭了蹭她，跳到了她的手里。
　　它在宋绯莲的手心上站着，蓬松的大尾巴伸出去，挠了挠宋绯莲的鼻尖。
　　招梧通灵，它正是感觉到了宋绯莲的心情，却又苦于不会说话，因此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她。
　　宋绯莲捧着吱吱，突然问了一句：“是我做的不对么？”
　　“吱？”
　　“小师妹本就年纪小，又是个善良的人，是我不应该对她说那些话么？”宋绯莲此刻是看着吱吱的，但她的眼神又好像不是只看着吱吱，“还是说，只要能够让她开心，就算是对她说谎也没有关系？”
　　“吱……”
　　小松鼠的前爪晃了晃，突然，它蹿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开始翻箱倒柜。
　　宋绯莲不解，看着吱吱从桌子上翻出一个麻布袋子，它将麻布袋子推倒，掉出里面的糖块。
　　那是她们刚来到瀚阳城不久，出去逛街时荆小情买的糖。
　　吱吱竟然真的像人一样，它一手抱着糖块，回过头来看了眼宋绯莲，然后飞速地用另一只前爪还有后爪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宋绯莲不知道吱吱究竟要去哪里，她看着桌子上散落的这些糖块，沉默着将它们都重新收拾回小袋子里。
　　直到最后一块。
　　鬼使神差的，宋绯莲捻起那块金色的糖果，放进了自己口中。
　　……好甜。
　　还记得荆小情在买糖的时候，一脸神采飞扬的高兴模样。
　　可是刚才，却因为她的话而两眼通红。
　　宋绯莲轻轻叹了口气，她将小袋子的口扎紧，拿起摇光剑也走了出去。


第85章 武道大会·三十一
　　白着脸的荆小情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低着脑袋看向自己的脚尖，却没有办法阻止脑中这股眩晕的感觉。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宋绯莲竟然会考虑到祁白术跟天仙楼是一伙儿的情况。
　　一边是新结交的朋友, 一边是宋绯莲，荆小情只觉得左右为难,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想相信祁白术，可又没有办法反驳宋绯莲——因为荆小情知道, 宋绯莲是飘羽阁的大师姐, 不可能做出伤害守心一支的事情。
　　上天啊, 这种事情出现在现代也挺可怕的了，为什么还要玷污她美好的修真世界？
　　荆小情用力摇着脑袋，想要把宋绯莲刚才说的话从头里面摇出去。
　　可是，就算她不愿相信, 宋绯莲的话也在她心里埋了种子,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破土而出。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直视祁白术好？
　　荆小情站在张智和陆柒月的房间门口, 却因为心中的彷徨和纠结, 久久没有敲门。
　　忽地，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荆小情看过去, 她那只纯白的小灵兽嗖嗖地就顺着她的腿跑了上来，爪爪里面好像还抱了个啥。
　　“咦，吱吱？”
　　荆小情对吱吱伸出手, 小家伙儿十分顺从地就跑到了她的手上。荆小情rua了它一把：“你刚刚去哪儿啦？”
　　就跟先前宋绯莲说的一样, 自从抱回吱吱后，它就没有让荆小情费过心，平时一般都藏在荆小情的衣服里。荆小情她们吃饭的时候也连带着喂吱吱一点, 如果饿了它还会自己出去觅食, 从来都不用她操心的。
　　见它爪爪里抱了什么东西, 荆小情好奇地看过去。谁知小灵兽竟然两个爪爪将那玩意儿捧起来，送到了荆小情的面前。
　　那是……啥？
　　荆小情这时候才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黄色块块，上面还有着糖稀凝固时留下的独有的线状痕迹。
　　她一眼就辨认出来，这是她先前买的糖块。
　　“是……给我的吗？”
　　荆小情都有些惊讶了，她伸出另一只手，吱吱非常聪明地把糖放到了荆小情的掌心里。
　　做完这一切后，吱吱用它的大尾巴，对着荆小情的手心扫啊扫。
　　“……”
　　她的心都要被这毛茸茸的大尾巴给扫化了。
　　荆小情抬高了手，把吱吱举到自己面前：“乖乖，是因为看我刚刚不开心，所以给我拿糖吃吗？”
　　小灵兽用力点点头，随后两只爪爪抱住了荆小情的鼻尖，还安抚似地上下摸了摸。
　　说不出来，但是有一瞬间，什么东西击中了荆小情的心脏。
　　在现实世界里，荆小情就可羡慕那些养猫猫狗狗的人。不仅是抚摸着它们的时候会感到治愈，而且，宠物们对主人忠诚、暖心，当主人不开心的时候，它们会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主人的爱。
　　小动物很好。
　　而在这个世界，荆小情也终于体会到了，被宠物爱着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她的鼻腔忽然一酸。
　　“我不难受，”荆小情说道，“有我们吱吱在，我不难受的。”
　　她把吱吱拿过来的糖块塞进嘴里，入口的一瞬间，甜味就已经在舌尖弥漫开来。可这糖越甜，荆小情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甚至都害怕在吱吱面前掉眼泪，尽管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灵兽，并不会笑话她。
　　荆小情用力抹了把眼睛：“我没事，等我一下啊，我们一会儿就去看看二师兄。”
　　就在荆小情揉眼睛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个声音自她屋子的方向传来，在她的身后停下，不再前进一步。
　　荆小情似有所感，她擦眼睛的动作放慢了下来，最终鼓起了勇气，朝着那个人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身着白衣的宋绯莲，正拿着摇光剑，看着她。
　　一时之间荆小情还真的想不到有什么比较合适的面对宋绯莲的态度，或者说表情，她看向宋绯莲，原本微张的嘴此时也牢牢地闭上了。
　　她看着宋绯莲，对方好像也没有什么要先开口的意思，于是荆小情又默默地回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又何尝感觉不到这其中氛围的微妙？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对宋绯莲先前说的话，她应该用怎样的反应去面对。
　　既然不愿面对，那么逃避大概是最有用的法子。荆小情低着脑袋，抱住吱吱就往陆柒月和张智的房间里面走。
　　吱吱扒着荆小情的手指，探头探脑地：“吱……”
　　“小师妹。”
　　声音在身边响起，荆小情的步子下意识地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宋绯莲说出些什么，可实际上就算是对于炼虚期的大修士来说有些话也是难以说出口的。
　　“……”
　　荆小情在房间门口等了宋绯莲足足一分钟的时间，也再没有从她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字眼。
　　没有办法，她只得冲宋绯莲点点头，闷头进了陆柒月的房间。
　　宋绯莲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是再一次向她论证她的正确，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亦或者是别的？
　　荆小情无从得知。她心乱如麻，已经顾不得再思索这些事情。
　　这一次，宋绯莲没有再跟上来。
　　听见推门的声响，房间里的人全部看过来，见来人是荆小情，他们倒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
　　陆柒月已经醒了，现在正靠在床头上，见荆小情进来以后立刻就把门给关上，反应反常，他朝荆小情的身后瞄了眼，却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修真者大多耳聪目明。
　　反倒是荆小情，被里面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我去，人好多。二师兄你醒了？”荆小情快步走进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陆柒月，“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莫严下手实在是太重，这一次陆柒月昏迷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转醒。即便现在醒来，他的样子也依旧憔悴。
　　“嚯，原来是小师妹啊。上次还说我呢，你这次咋不敲门了？”张智跟双双坐在凳子上，张智手里面还拿了个苹果在削，“万一二师兄在里面换衣服可咋办呢你说。”
　　荆小情：“……”
　　好家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吧。
　　她幽幽地：“四师兄，你跟二师兄学坏了。”
　　还是跟守心一支在一起叫人开心，武道大会开始之后很多人接连受伤，整个客栈的气氛都变得压抑了起来。
　　但是大伙儿凑在一块的时候，这种压抑的氛围好歹还会被冲散一些。
　　张智“嘿嘿”傻乐两声，把手上的苹果削好了递给床上的陆柒月。
　　谁知道床头那个大哥竟然头一梗，趾高气昂的样子：“跟我学怎么就叫学坏了？小师妹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张智，这么大一个叫我怎么吃？把它削成一块一块的！”
　　还好，看上去陆柒月还挺有精神的，荆小情那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张智拿他没办法，毕竟生病的人最大，陆柒月昏过去的那段时间，可真是要把她们吓死了。相比较起来，“把苹果切成小块”这种要求听上去非常合情合理。
　　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的张智又吭哧吭哧地给陆柒月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每切出来一块就顺手塞进陆柒月嘴里。床上这人就非得叫别人伺候着，连手都不动被人一口一口喂苹果简直惬意极了，看上去像是宫中的老佛爷一样。
　　行吧，只要这人平平安安的，耍小性子就耍小性子吧。
　　荆小情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看向双双的侧脸。
　　守心一支的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她今天在天仙楼的遭遇，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比较好。荆小情了解他们的性格，若是说了，他们必定会要给她讨回公道。
　　眼下事情还没有定论，荆小情不想让他们担心。
　　今天的比赛双双也去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因着前一天受了祁辛夷的伤，双双现在的状态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好。
　　发觉荆小情在看她，双双微笑着回过头：“怎么了，小师妹？”
　　荆小情摇摇头，关切地问：“三师姐，你还好吗？”
　　“我吗？我无大碍，”双双一笑起来，荆小情就觉得整个世界都要荡漾了，“反倒是小师妹，你的肩膀好些了吗？”
　　嘿嘿，双双真好，嘿嘿。
　　“我……”
　　荆小情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就听见旁边的张智开始咧咧。
　　“说到这个，三师姐，你昨天快真是把我给吓死了，你说要是碰不上莫严还好，要是真碰上了可咋办？”
　　他盯着手中的苹果，细致地给陆柒月削成一个个小块，因此完全没有看到双双的表情：“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过，可要是真输给莫严了，你还能真的离开飘羽阁不成？你说你，挑战归挑战，干嘛非得把自己后路给堵上啊？”
　　双双：“我……”
　　荆小情和陆柒月愣了，荆小情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忙问道：“四师兄，你说什么？”
　　“离开飘羽阁……？”陆柒月的眉头皱起，他看向桌子旁的双双，完全不给双双岔开话题的时间，“双双，张智说的是什么意思？”
　　“呃…也没什么。”
　　这下轮到双双语塞了。
　　荆小情一把抓住双双的手，刚才张智并没有说清楚，但光是听这么两句话，荆小情就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拉着双双，严肃地问道：“三师姐，四师兄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什么叫‘输给莫严就离开飘羽阁’？你要做什么？”
　　直到气氛变了，张智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漏了嘴。
　　他眨眨眼，用那双无辜的狗狗眼看向双双。
　　她朝荆小情笑了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说话的时候，双双有意无意地看了张智一眼，张智立马缩了缩脖子，一句屁不敢放的模样。
　　她的声音依旧很温柔，就像是能包容守心一支所有的那种温和，可即便如此，荆小情也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昨日，二师兄下台之后，我对莫严宣战了。”
　　宣……战？
　　荆小情开始紧张：“宣战？宣什么战，你说什么了？”
　　双双摇摇头：“也没有什么。原本，作为断碧落的主人，我与莫严之间也一定会有这一次战斗，只不过武道大会给我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我只是告诉他，我一定会击败他。”
　　后面的那句话，双双低垂着眉目，没有再看荆小情。
　　“如若不能，那我便自行退出飘羽阁，不再做守心一支的弟子了。”
　　晴天霹雳。


第86章 武道大会·三十二
　　在这一瞬间, 荆小情只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到了嗓子眼儿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双双脸上仍然是那般温柔无二的笑容，可是荆小情从来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希望她不要再笑了。
　　就算是哭泣愤怒抱怨都没关系，不要再这样笑了。
　　“三师姐……”
　　她说不出任何话来。恍惚了一会儿, 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双双的衣角。
　　床上的陆柒月先是震惊，随后狠狠地把头撇到了一边, 只后脑勺对着三人。
　　荆小情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陆柒月紧紧抓着被褥的手, 还有手背上爆出的青筋，已经将他的情绪尽数暴露了。
　　就算张智再傻，此刻也感受到了这股非同寻常，而且事情又是从他这儿捅出去的, 现在他更是一个屁不敢放。
　　“不必如此, 二师兄, 小师妹。”双双摸了摸荆小情的头发, “从莫严在客栈后院找到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战。”
　　“……可也不必输了就离开门派吧！”
　　比起双双的冷静, 陆柒月的情绪非常激动，他揪紧了被子：“说到底，这只是一场比赛, 赢了也好, 输了也罢，都有大师姐在的啊……！若说输了就退出门派，那么第一个该被师父除名的, 也当是我才对吧？！”
　　他终于转过脸来, 面对着双双。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立下誓约, 一旦输了，就再也不能回头！这些俗人的口舌会淹没你，你还年轻，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有多可怖，双双，若你输了，今后你一直都会背负着败者的骂名，或许还会伴随你一生！”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太重，陆柒月咬了下嘴唇：“…我不是说你一定会输的意思，我是说……总之，莫严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我不想你去冒险。”
　　最后一句话，陆柒月说得非常小声，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双双平静地看着陆柒月。
　　“这些我都知道，师兄。”
　　“你知道你还……”
　　“这是我的选择。”双双拦住了陆柒月的话。
　　语调也好，声音也好，情绪也好，现在的双双倒是叫荆小情觉得有些陌生了。
　　她将自己的衣袖从荆小情的手指里抽出，双手平放到膝盖上，正襟危坐：“莫严不是抱着吊儿郎当的心思就能够战胜的对手，我想要击败他，只能背水一战。”
　　“你说我是为了飘羽阁也好，为了我自己也好，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胜利。”
　　她说得平静，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双双身上那股决心，和坚定。
　　陆柒月呼出一口气来，他颓然地用手捂住了脸，不再说话。
　　双双就是这样的。
　　她所决定的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她再改变。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
　　“那从明天开始，你每日申时都来与我喂招。”宋绯莲的声音响起，“我会模仿莫严那一日的招式还有长山派的武学，双双，你要习惯长山派的攻击节奏。”
　　荆小情看过去。
　　原来宋绯莲一直在门口未曾离开，她身边还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魏长风。
　　双双的眼睛弯起来：“大师姐？”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几分的犹豫：“……可，大师姐每日也要练剑，这样会不会打扰到大师姐的修行？”
　　“我无大碍。”宋绯莲说道。
　　饶是荆小情刚才跟宋绯莲有点不愉快，此刻也只觉得安全感满满，宋绯莲对于守心一支来说或许就是定心丸一样的存在，她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她在，别的什么事情就都不是问题。
　　魏长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长风不才，今日的比赛却也晋级。宋前辈，可否允许长风在旁观战？”
　　“自便。”话是对魏长风说的，不过宋绯莲的眼神似乎一直停留在荆小情身上。
　　不过荆小情并没有注意到。
　　在这一片声音之中，她兀自陷入了沉思。
　　此次武道大会，守心一支摊上的事情太多，节外生枝的也多。受伤的也好，立誓的也罢，若是她自己再把天仙楼的事情供出来，恐怕会太叫他们担心。
　　所以天仙楼和它的东家，还是得她自己先去查一查，若是遇见搞不定的情况，再来向守心一支的其他人求助。
　　正这么想着，却又听见宋绯莲问道：“长风，你是魏家的子弟，可了解东崖国内的各方势力？”
　　“嗯？”魏长风小小地意外了下，却也干脆地回答道，“不知宋前辈问的具体是……”
　　“瀚阳城天仙楼。”宋绯莲斩钉截铁。
　　听到“天仙楼”三个字，荆小情的心瞬间就悬起来了。
　　不是吧，她打定主意要隐瞒的事儿，别让宋绯莲跟刚才的张智一样一嘴就给她秃噜出来了吧！
　　她连忙看向宋绯莲，企图给宋绯莲打几个眼色让她get自己的意思，谁知道宋绯莲现在倒好，一个眼神都不给她这边的。
　　魏长风思索片刻，说道：“天仙楼，正是与京城的‘十八酒’、东海的‘八仙阁’和沧澜的‘忆思思’齐名的酒楼，并称‘东崖四大楼’，它们也是瀚阳城最大的馆子了。而天仙楼，它以不同于其他三楼的‘天仙舞’闻名，冠绝天下。”
　　想想中午去吃饭时看见的美女跳舞，舞确实是挺好看的，就是……
　　荆小情的脸色一暗。
　　“你可知它何时开的，东家究竟是谁。”
　　宋绯莲继续问道。
　　“大师姐开始对酒楼感兴趣了还是咋的？要是他家好吃那咱上他家吃饭去啊？”张智显然还在状况外，被床上全神贯注倾听的陆柒月瞪了一眼，立马闭了嘴。
　　魏长风笑笑：“宋前辈先前在山上，可能有所不知，这天仙楼的东家是出了名的神秘，别人不仅不知其名号，就连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晓。”
　　“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曾经有人冒充天仙楼的东家出来到世家门派招摇撞骗，不过此人很快就被清理，再也没有出现过。”
　　“若是旁人称呼他，那便是叫他‘东家’，”魏长风一顿，“或者，‘先生’。”
　　先生？
　　“我记得先生的话，应当是对教书的人的敬称吧？”荆小情皱眉，“怎么一个饭店的老板，还得别人管他叫先生？”
　　不对劲。
　　她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而且，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别人说过一声先生。
　　……啥事儿来着？
　　“这就不得而知了。”魏长风摇摇头。
　　除了一个“先生”外，剩下的都是荆小情已知的情报，她自然还对那些未知的感兴趣：“那天仙楼开门营业的时间呢？这个你知道吗？”
　　看着荆小情也好奇的模样，双双跟陆柒月对视一眼，不过谁都没有插话。
　　魏长风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个嘛，让我仔细想想……”
　　“我还记得先前听说瀚阳城新开了一家不同的酒楼后，我在鄱阳家宅内央求着父亲带我去瀚阳来玩…那个时候我已开蒙，但是才修炼不久…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鸿武二十七年…对，是八年前的事情！”
　　“天仙楼是八年前开的！”
　　魏长风一拍手，笃定的模样。
　　一直在旁边当听个响儿的张智过来凑热闹了：“嚯，八年前啊，那个时候我都还在镇子上帮爹娘摆摊卖肉呢。八年前……三师姐，你是啥时候入门的来着？”
　　“我是鸿武二十八年入的，”双双说道，“天仙楼竟然才开了短短八年，就已经做成了跟其他三楼齐名的馆子么？”
　　魏长风点点头：“正是，甚至有不少外地人慕名前来，一时间瀚阳城遍地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也是，旅游带动经济嘛。
　　说起入门的这个话题，甚至许久都没有说话的陆柒月插了句：“我是鸿武二十七年。那一年，我记得很清楚，小凤镇发生大水患，河堤被冲垮，我……跟齐大夫走散了，然后就被师父救了回来。”
　　等、等一下。
　　这不是在讨论瀚阳城的事情么，怎么一提到时间，这些人都开始回忆往昔了。
　　也是，他们本来也不知道今天她在天仙楼里发生了什么，自然没有紧张的感觉。
　　荆小情瞄了张智一眼。
　　笨蛋四师兄，都怪你岔开话题啦！！
　　荆小情下意识往宋绯莲那里看了眼。很奇怪，关于瀚阳城的事儿是宋绯莲先问的，可是魏长风秃噜了这么多，也没见着宋绯莲给个反应。
　　她转过头，却看见宋绯莲的神色看上去并非那么轻松，而是仔细琢磨着什么的模样。
　　荆小情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轻轻叫她一声：“大师姐？”
　　“……嗯？”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在想那一年飘羽阁发生的事，看看能不能有联系。”记忆很模糊，很混乱，宋绯莲只能尽力从那堆记忆碎片中扒拉出她想要的结果。
　　几个人看向她，最终只见她摇了摇头：“罢了，想不起了。”
　　众人倾倒。
　　还是魏长风最给宋绯莲面子。他干笑了两声，问她：“宋前辈怎么突然想着问我天仙楼的事情？是与东家有过什么交集了么？”
　　这个问题，瞬间又让荆小情的心提起来了。
　　不是吧不是吧，宋绯莲不会真的要卖掉她吧？
　　她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宋绯莲。宋绯莲并没有看向她，而是淡定地回道：“今日听他门弟子谈起，有些好奇，便想着来问问。”
　　“原来如此，那前辈若是感兴趣，待到武道大会结束之后，长风正要在那里设宴，还请各位赏脸。”
　　……还真是土豪。
　　荆小情的嘴角抽了抽。
　　只可惜她啊，是铁定不会去的了。
　　几个人也不能总赖在张智和陆柒月的屋子里，陆柒月刚醒，身体总是虚弱还需要静养，不能打搅太久，因而几人又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荆小情跟在宋绯莲身后进了自己屋子，刚关上门，就听见宋绯莲叫了她一声：“小师妹。”
　　荆小情身子一抖。
　　不会吧，不会找她秋后算账吧？
　　想起来之前宋绯莲跟她说祁白术的事儿，荆小情就浑身上下不得劲儿，她扒着门手，弱弱地转过头去：“怎么啦，大师姐？”
　　宋绯莲迟疑片刻：“方才，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他们。”
　　“什么？”
　　“虽然这事与天仙楼并无关系，但确实是发生在鸿武二十七年的。”宋绯莲淡淡道。
　　——“那一年，师父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第87章 武道大会·三十三
　　“师父……‘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荆小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的确, 这件事跟天仙楼确实没什么关系，可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却叫荆小情暗自心惊。
　　她一直以为守心师父保持着少年人的体态，是古代的侏儒症或者飘羽阁剑法的副作用, 亦或者就是修真世界设定的必须得有这么个小孩子模样的高手。总之，见其他三位长老都长得很正常, 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宋绯莲却说，那一年, 便宜师父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荆小情急忙问道。
　　宋绯莲却摇了摇头。
　　“那一次, 师父什么话也没说, 急忙就下山了。”脑海中，只有这一段的记忆清晰无比，宋绯莲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但是当她回来之后, 就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并且带回了昏迷的柒月。”
　　荆小情抓住人名：“柒月？二师兄？”
　　“对。”
　　“大师姐, 你稍等一下。”
　　荆小情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开始整合宋绯莲话里的信息。
　　刚才陆柒月自己也说, 他就是鸿武二十七年入的门，这点倒是对上了。
　　但是便宜师父变成小孩儿能跟二师兄有什么关系？二师兄先前不是在小凤镇跟齐铭大夫行医，然后遭遇千年难遇的水灾了么, 根本也没见到过便宜师父吧？
　　这里的时间线是怎样的？
　　是便宜师父先变小再救的二师兄, 还是二师兄先遇见了便宜师父，然后便宜师父再变小的？
　　亦或者在遇见二师兄的时候，便宜师父变小了？
　　数条线索和推理一时间涌入荆小情的脑袋, 不过还好并没有那么复杂, 凭着虽然不是天才但是至少也不笨的脑袋, 荆小情开始用她的逻辑来反推。
　　如果是后二者，肯定会被陆柒月当成反常现象，刚才在说他入门的时候就应该一起说出口了吧？说见到师父之后师父变小了一类。
　　除非是陆柒月在保守什么秘密。
　　但是应该不会，守心一支的人都很好，不会存在反派的卧底这种二五仔情况。
　　那么说来，荆小情更倾向的时间线是便宜师父先下山，在山下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事情变小了，之后再救了陆柒月。
　　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就是宋绯莲不得而知的部分。
　　等一下，她不是穿越进修真世界了吗？怎么还开始玩起来推理游戏了？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脸：“怎么了，小师妹？”
　　“……没事儿，”荆小情还想再往后听听，此刻全然没有方才对着宋绯莲的尴尬态度，“师姐你继续。”
　　宋绯莲应了声，说道：“回到飘羽阁后，师父对于一路上的事闭口不谈，把柒月安顿好了之后就进了后山闭关。那一段时间，飘羽阁的后山非常不安定，总是会有灵兽逃出暴（河蟹）乱的情况，还是师叔们联合镇压的。”
　　灵兽……暴（河蟹）乱？镇压？
　　这肯定跟便宜师父闭关有关系吧？
　　“七日后，师父出关，柒月也醒来。师父只说她要收柒月做徒弟，其余并无解释。”
　　“那时的柒月很不安定，每一日都吵着要下山，但是他的身体又太过虚弱，后来，师父便叫他昏睡三年，以养身体。”
　　宋绯莲将她知道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荆小情听着，脑袋里则是不停的头脑风暴。
　　这件事虽然跟天仙楼的没啥交集，但或许是旁观者清，荆小情这个并非亲身经历者反而能够更多地感受到其中的疑点。
　　后面倒是能跟她所掌握的情报接上了，现在看来，只有便宜师父下山之后、到遇见遭水患的陆柒月之前的事情，扑朔迷离。
　　“那个时候，便……师父她有说过天仙楼的事情么？”
　　荆小情暗自吐舌，好险，差点又在宋绯莲面前说漏嘴。
　　“若是说过，我现在必定会有印象。”
　　“……”好吧，想知道的事情没有线索，反而平白无故多了一些迷点。
　　宋绯莲的视线停留在荆小情脸上：“可有发现？”
　　“啊？”荆小情无所谓地笑笑，“只有推测，而且大师姐啊，我这种学渣的推测你也敢听，也不怕我把你带进沟里。”
　　“血渣？那是何物？”
　　“是学渣啦学渣！学习的学！”让他们这些古人感受一下现代文化的“熏陶”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以后能听懂自己说话，“就是学习很差的人，像我一样。”
　　“切莫妄自菲薄。更何况小师妹聪慧，我不及你。”
　　这叫什么，彩虹屁么？
　　宋绯莲一个炼虚期的大修士给她一个炼气期的吹彩虹屁？
　　啊？
　　荆小情刚想调笑她一下，可是在扭头看见宋绯莲坚定的表情时，荆小情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绯莲她……好像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认为她很聪明。
　　说不出来此时心中是什么感觉，被她人无条件地信任着，尽管宋绯莲本身已经非常强大。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似的，荆小情的心脏在猛然停顿之后跳得飞快。
　　荆小情连忙垂下眼睛，快速说道：“在下山之后，师父定然是遇见了某种不可抗力的事，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然后，再遇见了二师兄，将他带回了飘羽阁。若非如此，二师兄刚才一定会一起说出的。”
　　“在许多小说……话本子里，身体突然变小一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师父以前不是这样，就排除了侏儒症，呃，就是一种身体矮小的病。很大的情况是修炼了某种武功的副作用，或者……”
　　荆小情打量了眼宋绯莲的脸色，见她平静，才继续说道：“……走火入魔。”
　　宋绯莲的眉峰轻轻蹙起。
　　知道宋绯莲是个师父控，荆小情也没想着吓她或者怎样，她连忙补充道：“都说了我只是猜测啊，你别当真，而且师父从来都没有疯魔的症状吧？那就肯定不是走火入魔，你先不要担心。”
　　“我其实更偏向于师父是那个时候接触了什么新的武学或者发生了别的事情，导致她变成这样的。”
　　宋绯莲望着她。
　　荆小情心里一咯噔，完蛋，这家伙不会已经是骨灰级的师父控了吧？她都打了补丁说是推测了啊，干嘛还这么盯着她看？
　　是想揍她，还是骂她？
　　宋绯莲薄唇轻启，荆小情一脸悲壮。
　　……下次她再也不乱推理了。
　　“我从未想到，小师妹的思虑竟这般周全，有许多我未曾考虑到的方面。”宋绯莲看着荆小情，唇角似乎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在我没有留心的时候，小师妹已经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修士。”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
　　……哎？
　　“师父断然没有走火入魔，这个我是清楚的，大抵是下山之后遇见了某些不可抗力的事。方才有许多我没有听说过的词，是你在曾经所说的梦中习得的么？”
　　刚才思考那么多的线索，荆小情的脑袋都够用，可是被宋绯莲这么一夸，荆小情的大脑竟然“咣当”一下，死机了。
　　“哎？…啊，是的……”
　　难为宋绯莲还记得她在刚穿越过来时放的屁，什么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什么以前的记忆都没有了之类。本以为宋绯莲肯定会当做她编的瞎话，谁知那次替她煮药、还有现在，宋绯莲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她教给你的？”
　　荆小情的脑子混乱，直到宋绯莲对着她抛出下一枚炸弹。
　　“她”？
　　说起梦里的事情，唯一可能的“她”，就只有让荆小情心脏一顿的那个姑娘。
　　那个与宋绯莲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时隔几个月，宋绯莲又一次提起了谢锦书。
　　荆小情本以为她忘了的。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眼，她眼中有许多感情在翻涌，可是荆小情无法将其一一辨明。随后，宋绯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中的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小师妹，你曾说过不会对我和对她的感情混淆，但你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宋绯莲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荆小情却从那么多种汹涌的感情中清晰地读出了失望，“昨天晚上其实你是梦到了她吧？做了噩梦醒来，将我认成了她。”
　　“想必，那个人对你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我……”
　　不，不是的。
　　昨天晚上的梦荆小情还记得，在她身边的人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宋绯莲，她记得很清楚。
　　陪着她的人是宋绯莲，最后融化成烛泪的也是宋绯莲，一直都是宋绯莲。
　　“不是，大师姐……”荆小情摇头，“真不是。”
　　“我、我梦到你……”
　　话语在嗓子眼儿里面卡住了，刚才推理的时候那般口齿清晰，可是现在竟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明白。
　　宋绯莲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荆小情后面的话。
　　想到那个人体融化的场景，还有宋绯莲渐渐消失的脸，白花花的皮肤燃烧成一滩蜡质，荆小情就觉得一阵反胃，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她的双手用力捂住嘴，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呕出来。
　　宋绯莲见状，替她倒了杯水放到面前。
　　但是荆小情不想喝。
　　“我梦见了很不好的事情，我梦见你融化了……”荆小情的脸色刷白，这个梦的内容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很是清晰，就好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般。
　　她抬起头来，寻求帮助似地看向宋绯莲：“师姐，昨天抱你，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没有想要轻薄你的意思。但是我很害怕……我很害怕那个融化掉的人真的是你……”
　　“你不知道，在看到你没事的时候，我真的……”
　　可是下一秒，那抹白色的身影却来到了她的面前。
　　荆小情被紧紧地拥入一个怀抱。怀中人的身体是柔软的，是与昨夜一样的触感。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鼻腔里面，也满是宋绯莲身上的幽香。


第88章 武道大会·三十四
　　宋绯莲的怀抱是温暖的, 跟她这个人完全不一样，柔软又暖和。荆小情就像是一块木头那样，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老半天, 而后才反应过来。
　　宋绯莲……抱住她了。
　　不是她主动的拥抱，不是噩梦之后仿佛要确认什么的拥抱, 这次是宋绯莲紧紧地抱着她。力气之大，都让荆小情感觉到有些痛。
　　荆小情听见自己急切的心跳。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说不出来是怎样的感觉, 只被拥住被接纳的这一瞬间, 穿越而来的各种委屈与孤独, 就算被同门爱着也无法向任何人和盘托出的痛苦，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如同浪花一样，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荆小情只觉得自己被这种情绪给浸透了。
　　忘了曾经在哪本小说里读过一句话——“穿越是孤独的”。荆小情一开始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觉得守心一支都陪在她的身旁, 比起很多众叛亲离的穿越者来说, 难道不是很好吗。
　　可是渐渐地, 她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不清楚是否能够回到自己熟悉的时代，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连自己的存在都是借助了他人的身份，更可悲的是，这件事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理解, 没有人明白她的恐惧, 即便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荆小情明白他们都是爱着自己的，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他们早就已经把她当做了家人, 说出口也只会给他们平添烦恼。所以这份孤独, 荆小情只是把它埋在心里, 很少有翻出来的时候。
　　可是这个梦，叫它重见天日。
　　眼泪顺着荆小情的脸庞落下来，滴到了宋绯莲的头发上。
　　“对不起。”察觉到了荆小情的不对劲，宋绯莲的手掌覆在荆小情的后背上，企图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她。
　　宋绯莲附在荆小情的耳边低声说道：“小情，对不起。”
　　宋绯莲是弯下腰的，就着这样的姿势，她把荆小情抱得更紧。
　　“……”
　　荆小情咬住嘴唇，可是她的身体却因为哭泣而不停颤抖着。
　　这个人还在她的身边。
　　荆小情没有办法骗自己，因为谢锦书的关系她确实从一开始就在意着宋绯莲。虽然这份感情的确由谢锦书起，但是到了现在，她却不知道谢锦书的影响还有几分。
　　她唯一知道的是，在被宋绯莲拥抱的时候，她终于没有那么孤独了。
　　像是她的灵魂被完整地接纳。
　　荆小情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她不再忍耐，而是抬手抱住了宋绯莲的后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荆小情哭得很用力，可是刚放开嗓子嚎，又怕旁边的双双还有陆柒月张智听到，所以只敢张大了嘴巴，咬住宋绯莲的肩膀呜呜地哭。
　　还未拨开的头发连带着宋绯莲肩膀的衣物一同落入荆小情口中，可是她浑然不觉，只咬住了宋绯莲，悲泣似乎从嗓子眼儿里面不停地挤出。
　　可怜兮兮的。
　　宋绯莲闭了闭眼。
　　“我在这里，小情。”
　　后背被宋绯莲用力地按住，宋绯莲的手臂横在荆小情的腰间，稍稍使劲，竟然把荆小情从凳子上捞了起来。
　　先前这样一弯腰一坐着的拥抱，中间陡然还有许多空隙，现如今二人都是站着，身子便紧紧地贴到了一起。
　　毫无间隙。
　　“我在这里。”
　　宋绯莲在荆小情的耳边说道，说话时喷出的气流都蹭上了荆小情的耳廓。
　　荆小情将眼泪都抹到宋绯莲的头发上。
　　一直以来心中缺失的那一部分，好像终于被填满。
　　武道大会首轮与次轮的比赛之间，一般来说是间隔一天，可今年的比试战况之惨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为了能让选手们得到充分的休息，瀚阳城城主将比赛间隔的时间延长，七日后再进行次一轮的比试。
　　经过那一天的拥抱之后，就连荆小情自己都说不清楚她跟宋绯莲到底是什么关系。宋绯莲平日里仍旧是淡淡的性格，却在关于荆小情的事情上耐心得很，比如早上起来会帮她准备好第二日穿的衣服，以及早起练剑之前会先去集市上为荆小情带一份早餐。
　　荆小情又不是傻子，宋绯莲这般对她好，她不会感觉不到。
　　所以她跟宋绯莲……这是在一起了么。
　　荆小情不知道，她也不敢去问宋绯莲。这两天宋绯莲都神出鬼没，就连荆小情都不晓得她跑去了哪里。
　　大抵是有什么事去忙了吧。
　　两个人打照面的时间不多，见了面又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淡淡尴尬，荆小情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开口问她。
　　正值申时，是宋绯莲约定的与双双每日练剑的时间，荆小情作为赢了比赛晋级到下一轮的选手，自然要去观摩一下宋绯莲和双双的喂招。
　　再怎么说，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对吗？
　　为避免打扰旁人，宋绯莲提前先在院内设下了阵，外面的人看不见也听不到里面的情况，更感受不到她们的威压。
　　荆小情过去的时候，结界内已经有人在了——她定睛一看，不是张智和陆柒月，更不是守静一支的大师兄，公子哥儿李勤。
　　而是飘羽阁的编外人员，魏长风。
　　“魏公子？”荆小情有点意外，再怎么说魏长风跟她们关系很亲近，他也终究也不是飘羽阁的人，结果他反倒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魏长风原本手里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颇为入神的样子。见荆小情来了，魏长风连忙收起树枝：“荆道友。”
　　“你在画什么呢？”看见地上有图案，荆小情好奇地凑过去看。
　　魏长风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就算如此，他也并没有遮挡或者擦掉地上的画不叫荆小情看：“只是在等宋前辈，闲来无事，索性回忆一下先前宋前辈对我的指点，还有一些我自己疏漏的地方。”
　　嚯，爱学习的好学生。
　　荆小情一看，这地上画的果真都是一些小人儿在使剑，不过通看下来，魏长风画得跟北斗剑法不同，想来应该是自己家的碧海潮生剑。
　　寥寥几笔就已经能让荆小情明白其中的神韵，荆小情敬佩地看了魏长风一眼，这要是放在现代，说不定能是个粉丝十几万的太太。
　　“这么喜欢我师姐，你还不如找她拜师算了，”荆小情随口一吐槽，“反正你不是也一直都找她指导么，我师姐那种境界的修士，做你师父你不吃亏。”
　　“……”
　　魏长风却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荆小情疑惑抬头，却看见魏长风不知怎的，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咳、咳咳……”
　　他连连咳嗽好几声，口水呛到了似的，不太自在的模样。
　　荆小情越发觉得不正常，担忧道：“魏公子，你没事吧？！”
　　“无妨、无妨，”魏长风连连摆手，“我…不怕荆道友耻笑，我并非没想过此事，若是能拜入宋前辈的门下，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但像我这样的人，怕是没有成为宋前辈弟子的资格。”
　　“啊？为啥？”
　　这事儿还得看资格？不是看有没有缘分的么？
　　魏长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显然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年纪在此，却才入金丹期，可以看出我对于修炼一事实在是没有天赋。我知道你们是守心亚圣的弟子，若是想做宋前辈的首徒，必然得是少年天才，才能与她这般境界相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右手上有很明显的茧子，以及一些磨损的痕迹：“而我的能力有限，因此，哪怕只有一点宋前辈的教导，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再奢求太多。”
　　“长风并非不懂知足之人，即便宋前辈在长风的心中，已经与师父无二。”
　　荆小情：“……”
　　哎，行吧。
　　她有心牵线，被人家婉拒，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可惜而已。魏长风是个好人，荆小情希望他的修为能够更上一层楼，所以才提此建议，至于做不做，那是魏长风自己的事情，她不干涉。
　　但是魏长风刚才所说的首徒这件事，荆小情着实是不认可。
　　且不说她才炼气，跟魏长风差不多大的张智才筑基，他俩明明是亚圣守心的弟子却完全比不上魏长风一介散修。
　　她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天才？大部分都是天资平庸的凡人，可即便在修炼一事上比不过天才，凡人也有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这些，荆小情已经不打算与魏长风说了。
　　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决定好了以后不后悔就行。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魏长风聊着，顺手再比划几下，直至这时，双双和宋绯莲才赶到后院阵内。
　　经过两天的休息，双双的脸色看上去要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祁白术的药帮忙恢复，七天的时间应当能够缓过来。
　　她跟宋绯莲俩人一人提了根树枝，走到了后院的中央。
　　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张智和陆柒月，张智手里还拿着刻刀和木牌，看来是相当在意符箓之术，就算休息的时间也没放松；而陆柒月身着白衣，肩膀上披了件外套，嘴唇稍稍有了血色，看起来我见犹怜。
　　不过总算恢复了精神，不用再叫人那般担心了。
　　这样就好。
　　宋绯莲一进来就看见了站在旁边跟魏长风说话的荆小情，眼中一抹意外的神色闪过。她迟疑了一下是否要叫一声小师妹，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这副模样落入了双双的眼中，顺着宋绯莲的目光，双双同样看到了旁边的荆小情。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师姐，那我便开始了？”
　　宋绯莲回过头来。
　　“得罪了。”
　　双双将手中的树枝一甩，毫不犹豫地朝着宋绯莲的面门袭去！
　　作为灵修，其实荆小情并不太熟悉剑术。
　　但，她若想要在下一局中获得胜利，就必须要在各个方面提升自己的能力。先前对阵徐桥时，虽然年纪相仿，但是徐桥的剑就用得好过她太多。
　　既然她意识到了她的剑术不行，那就从现在开始练习，争取下一次比赛之前能够有所进步。
　　就算不为了武道大会，为了未来的哪一天的“万一”。
　　【北斗心刀第二式·天璇】！
　　惯常以天枢一式起手的双双，这一次却突然改变了打法，改用天璇起手。
　　因为双双和宋绯莲的关系，荆小情其实对天枢和摇光两式最为熟悉，这一次双双使出的天璇，叫她眼前一亮。
　　不同于天枢的平稳和摇光的快速，天璇的刀法显得灵巧，进攻性十足的份儿之外，也多了三分的游移不定。
　　即使现在用的是树枝，双双也依旧像是拿着碧水刀那般，没有丝毫放松。她的身上骤然燃起一层火红色透明的火焰，虽然没有虹龙升起，但这种压迫感，也足以让一个低级修士脚软。
　　宋绯莲丝毫不乱。
　　就在双双的树枝快要扫中她的面门时，宋绯莲突然身子一侧，以一个荆小情略感意外的招式起手！
　　树枝飞快地在她身前扫了个圈，这种起势的感觉，荆小情并没有在北斗剑诀中体会过，但是……很眼熟！
　　她肯定在哪儿见过！
　　“太极八卦剑！”旁边见多识广的魏长风已经率先出声，“宋前辈竟然真的用了长山派的剑诀！”
　　“？！”
　　荆小情惊讶，上次宋绯莲虽然说了要用长山派的剑给双双特训，但是她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就使了出来。
　　这种别人家的剑法，宋绯莲肯定没有练过，但即便如此，树枝在她手中也进退自如！
　　怪不得她会觉得眼熟……首轮比赛中，徐桥用的就是同样的一套。
　　宋绯莲的树枝飞快地抡开了双双的，下一刻，她就已经改变了防守的架势，转而对双双发起进攻！


第89章 武道大会·三十五
　　即便此刻她们手中拿的不是摇光剑与断碧落, 这场喂招也依旧精彩。
　　荆小情可以肯定的是，作为飘羽阁的大师姐，宋绯莲是绝对不可能去往长山派学习他们的剑诀的。可是现在, 宋绯莲使出的剑招却与当日徐桥的如出一辙，那股相同的压迫感, 几乎快要将荆小情拽入与徐桥战斗的痛苦记忆。
　　荆小情看着认真与双双喂招的宋绯莲，她的每一个招式, 都像带出了一阵风, 一段剑意。
　　她不得不承认。
　　宋绯莲……是真正的天才。
　　随着两人的动作, 她们的长发在空中飞扬。双双倾身一击，奈何没有刺中宋绯莲的肩膀，反而给了宋绯莲反击的机会。
　　眼看着宋绯莲的反击就要袭向双双的面门，双双手中刺歪的树枝竟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来, 就好像另一端也有人在用力扳着它一样！
　　双双这端松了手, 树枝竟然行了个类似于回旋镖的轨迹, 从背后绕向宋绯莲！
　　“是【天璇】一式……”
　　旁边的陆柒月像是害冷了似的, 将外套往肩膀上拉了拉。
　　他看着双双还有宋绯莲的喂招，低声说道：“但不是北斗剑诀的天璇, 而是北斗心刀的——是双双根据北斗剑诀自创的刀诀。”
　　“双双她，不知不觉已经成长到如此了。”
　　荆小情看向陆柒月的侧脸，她那个长得漂亮却一直毒舌的二师兄, 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落寞。
　　应当是看到了自己与双双之间越来越大的差距, 想起了这副病弱的身体和上一轮与莫严的比试，所以才感到难过吧。
　　“此式出其不意，若双双前辈手中是断碧落的话, 恐怕此时普通的接招人已经被她斩于刀下了。”
　　魏长风也开始了他的分析：“而宋前辈, 就连长山派的剑诀也学了至少七分相似, 寻常人恐怕根本看不出区别。不愧是前辈啊。”
　　听着魏长风由衷的赞叹，荆小情在心里想到。
　　是啊，她一直都很厉害。
　　荆小情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场上的二人身上，看着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天璇】一式。
　　不同于天枢的古朴厚重，也不同于摇光的机巧灵活，天璇一式，胜在出其不意。配合着春山笑的内功心法，更能展示出其中的千变万化。
　　一招为引，之后的招式全然不知，或许就连执剑人自己都不清楚。
　　讲究一个随心而行。
　　若是其他人，恐怕这一城就已经被双双拿下；但，现在双双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崖国这一代最强的战力之一，宋绯莲！
　　眼看着长山派的剑术就要被天璇一式压制，宋绯莲的剑风一转，竟然重新拾起了摇光！
　　这也是荆小情看了宋绯莲好几招后，突然发现剑招非常熟悉才反应过来的。
　　若是一般人，剑招的转换之中必定有生涩的停顿，衔接不顺。
　　但是宋绯莲的转换如此自如，就好像太极八卦剑本来就与北斗剑诀师出同门；她手中的树枝舞得愈发快速，甚至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北斗剑诀第七式·摇光】！
　　树枝与树枝在碰撞的时刻摩擦掉粗粝的表面，宋绯莲和双双飘在空中的衣袂变成了她们的翅膀。即便手中握得并非铁器，可在她们的交手之下，树枝上仿佛都要迸出火花。
　　荆小情看得眼花缭乱。
　　但她同样可以确认，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已经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达到了这样的高度——
　　她仍然还记得那一天院子里的练剑，当时双双正是败于宋绯莲的摇光剑之下的。
　　可是现在！
　　荆小情看着面前穿着鹅黄色衣裙、将头发在脑后高高梳成马尾的姑娘。
　　她的脸上是永不服输的倔强和认真，在她的眼中，可以看见属于未来的星辰和大海。
　　她从来都是强者，能够奋起与既定的命运抗争、拥有改变未来的勇气。不畏强敌，不惧生死，双双从来都是强者。
　　现在，双双虽然仍然处于下风，但是她的速度，已经能渐渐跟上宋绯莲了！
　　不是面对摇光剑就束手无策、最后只能被宋绯莲挑落刀的双双，这一路走来，双双或许已经成长到了先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样子。
　　这场双方均投入的喂招其实早已不像是喂招，而是属于宋绯莲和双双的一次决斗。地上的砂石因为她们的威压而不安地震颤着，偶尔带出来的劲风砸在结界上，直接就在上面砸出一道痕迹。
　　荆小情知道，她们谁都没有手下留情。
　　他们这种在旁边围观的人都觉得难以呼吸，真的很难想象处于风暴中心的宋绯莲还有双双究竟是顶着怎样的压力。
　　荆小情紧紧地捏住了衣角。
　　什么时候，她也能抵达这样的高度？
　　就算比起刚来的那段时间已经进步很多，但是，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最终，还是炼虚期的宋绯莲棋高一着，在双双即将把树枝戳到她的胸口之前，她的树枝抢先一步，抵住了双双的脖子。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一个人先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场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吸发出的声音扰了她们两人的宁静。
　　终于，双双笑了，于是时间随着她的笑容重新流动。她看了看横在自己脖子前的树枝，轻声道：“…多谢师姐。”
　　她浑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浸透，只是到现在放松下来时才稍稍回过神。宋绯莲将手中的树枝收回，认真道：“除了中间略显急躁，其他并没有太大问题。”
　　“双双，你是在为比赛焦躁，还是别的？”
　　周围的结界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从顶端开始缓慢地向下消散。宋绯莲像是收摇光剑那般，将树枝收在身后。
　　“焦躁吗……”
　　双双自言自语，她朝宋绯莲笑了下，带着点自嘲的味道：“可能是真的很想胜过大师姐一次吧，下次我会注意的。”
　　宋绯莲：“……”
　　她看着双双的眼，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
　　而荆小情身边的魏长风，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宋绯莲和双双，就好像看着两个另外世界的人。
　　荆小情瞅了他一眼，见他还是那副呆样，简直跟张智有的一拼。她不由得碰了碰魏长风的胳膊：“魏公子，你怎么了？”
　　“我何时也能达到这种程度……？”魏长风的目光依旧没有从那两人的身上离开，他既像是在跟荆小情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先不说宋前辈，就连双双前辈，竟然逼着宋前辈生生从太极八卦剑转成北斗剑诀……”
　　“我什么时候才能使出如此卓绝的剑？”
　　他的脸上满是歆羡，可是除了这种感情之外，荆小情还从魏长风的眼中看见了不甘。
　　在看到了震撼灵魂的物事后不甘于眼下平凡的自己，想要努力、再努力，想要踮起脚尖让自己的手指可以再次触碰到那个美妙的世界。
　　为什么荆小情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因为她心中的感情，与魏长风是相同的。
　　不想成为守心一支的累赘，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加强大，能够与宋绯莲和双双并肩，能够成为这片大陆的强者。
　　一开始的咸鱼梦想早就随着前进的脚步被扔到了脑后，不是说这份梦想不好，而是荆小情找到了自己更想要的东西。
　　荆小情握紧了双拳。
　　“害，我说怎么楼上一个人都找不到，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正当众人被宋绯莲和双双的喂招震惊到找不到北、一时陷入了沉默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后门响起，同时伴随着叮里桄榔的动静。
　　荆小情看过去，一只孔雀…啊不，公子哥儿从后门溜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他那镶嵌了绿松石的折扇。
　　李勤拿着扇子，笑得春风得意：“好久不见了，诸位。”
　　李勤瞬间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心，包括宋绯莲和双双。没有人说话，一开始还期待着什么的李勤，好像也突然发现了现场气氛的不对劲儿：“不是，你们都这种眼神看我干吗…是我打扰了什么吗？”
　　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儿的样子。
　　“李勤，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陆柒月扬声问道，总算是替李勤打破了尴尬。
　　公子哥儿抹了把头上的汗，往门上一靠，摆出很潇洒很帅气的样子——如果忽视了他后面靠着的是客栈的破烂后门的话。
　　“柒月啊，按辈分你可得叫我李师兄，”他把额前的刘海儿一撩，洋洋得意道，“要知道，我可是守静长老座下的大弟子，这一代中除了宋师姐之外，我的辈分在飘羽阁里可是最高的！”
　　荆小情：“……”
　　这位大哥是有什么事儿吗？没什么事儿的话那她就先走了。
　　荆小情下意识地看了眼宋绯莲，本在跟双双谈论此次喂招的得失的大师姐，突然感知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又是一次偷看被发现，荆小情本想挪开眼神，没曾想宋绯莲竟然对着她，上嘴皮下嘴皮一碰，说了句什么。
　　她们离得不算远，若是宋绯莲正常说话的话，荆小情不可能听不见。但宋绯莲刚才……好像就是没出声，只用嘴型跟荆小情说了句。
　　站在宋绯莲旁边的双双反应了下，随后也看了过来，眉眼含笑。
　　这表情看得荆小情一个激灵。
　　等等，刚才宋绯莲说了啥？
　　荆小情回忆了一下，如果没看错的话，好像是……“等我”？
　　不应该吧，宋绯莲应当不会这么说话吧？
　　荆小情又瞅了倚在后门上滔滔不绝的李公子一眼，准备默默离开。陆柒月是最先受不了的，此时往回走的步子迈的比兔子都快。张智也露出尴尬的笑容来，对李勤双手合十表了个抱歉，连忙追在陆柒月的身后，准备回房间。
　　“哎不是，你们守心一支怎么回事，怎么都跑了啊？”李勤对着陆柒月的背影大喊，“我今天过来可是有重要的事情的啊！”
　　“快走，估计又是什么他家里给山上那些老头子捐了多少多少钱。”陆柒月却很懂行的样子，压低声音对张智和荆小情说道。他自己则是跑得更快了。
　　看到李勤那一身打扮荆小情就知道这厮家里肯定有钱，不过没想到已经臭显摆到这种地步，不想被恶臭的资本散发的光芒灼伤，荆小情也打算脚底抹油先溜为敬。
　　见陆柒月等人不买账，李勤转而对没挪窝的宋绯莲扬声道：“宋师姐，次轮的对战结果出来了。”
　　嗯？
　　对战结果？
　　这次不现场抽签，改成提前了？
　　荆小情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竖了起来，她立马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李勤。
　　这一次李大公子受到的关注可比刚才热切的多，尤其是张智，第一轮他的对手突然拉肚子让他晋级，虽然幸运但是手也很痒痒。张智这时候也不着急回去了，连忙问道：“那我们都排到谁了啊？”
　　“嚯，不着急走了啊？”
　　李勤摇摇扇子，也不知道这并不热的天，他扇的是哪门子的风。
　　宋绯莲并不给他面子，而是很直接地：“你说。”
　　“这个结果，我都怀疑是范老头儿在搞飘羽阁了，娘的。还说什么灵石抽取，公平公正。”就知道宋绯莲开口，李勤肯定就不敢再叽歪，不过结果还没说，李大公子却先骂了一句，“我就这么说，张智你跟魏公子打。”
　　张智一愣，慢慢地、慢慢地看向院中的魏长风。
　　魏长风也是一脸意外的模样。
　　啥玩意儿啊，这就已经开始内斗了吗？
　　“宋师姐……呃，这个，跟荆师妹。”
　　说到后面，李勤竟然跟心虚了一样，甚至连看荆小情一眼都不敢。
　　荆小情本人则是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她相当地震惊——她跟宋绯莲打？？
　　她怎么能跟宋绯莲打？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一个炼虚一个炼气，怎么打？你告诉我怎么打，啊？
　　听见这句话，她甚至都不敢看向宋绯莲。但是荆小情总觉得有股目光一直聚焦在她背上。
　　“咳咳……还有双双师妹。”
　　李勤终于不像个没骨头的纨绔那样倚着墙了，他轻咳一声，看向院子里的双双。
　　双双握着树枝，很平静地等待李勤的结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荆小情的心头忽然一紧，她好像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时，便听李勤正色道：
　　“双双师妹，你下一轮的对手，是莫严。”


第90章 武道大会·三十六
　　这一日, 双双如同往常那样早起。
　　只不过她没有急着去洗漱收拾，而是身着亵衣坐在床边，双手轻轻地搭在大腿上, 安静地看着房间门的方向。
　　屋子里很安静，她依稀能够听到外面牛车的木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更远处小贩的叫卖声。
　　随着太阳的升起，这座城池进入了崭新的一天。
　　屋内虽然光线暗淡, 可依旧有被窗户漏掉的阳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空中隐约可见细小灰尘飞舞, 双双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 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侧过身，将枕边的刀拿到了手中。
　　掌心从刀柄精雕细琢的龙头开始，经过中间雕成了麒麟蛇身的刀柄，再到前面刻着奇珍异兽的护手。尽管断碧落陪伴了双双七年多的时间, 但每一次抚摸它的时候, 双双的心中总会激起一阵波浪。
　　此刻也是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 掌心的温度此刻也传递到了断碧落的刀柄上, 让原本冰冷的铁器有了温度。断碧落从来都能够感受到双双的心境，她开心的时候、战意高亢的时候、恐惧的时候, 它都能感受到。
　　虽然不能说话，但断碧落始终都会用刀身的震颤来回应她。
　　就像现在一样。
　　手掌继续在刀身上游走，双双抚摸着刀鞘, 感受着来自断碧落的灵。她看着它, 轻声问道：“碧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主人？”
　　“我天资并不出众，若是在更强的人手中, 你不至于如此埋没。”
　　兵器不会说话, 但断碧落的刀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双双轻轻地拍了拍它, 可是这一次，断碧落非但没有听话地安静下来，反而抖得快要震开那刀鞘了。
　　双双笑了一声：“怎么还是被你发现了？”
　　刀依旧嗡鸣。
　　“其实本来就是我不好，七年之前，我就应当把你还有斩黄泉一同带走的。”双双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她的眼中并没有笑意，“你们本来就双生双灵，而双生子的结局，不是相辅相成，便是……”
　　“你死我活。”
　　若不是在武道大会上就遇到莫严，那么这个如同诅咒的宿命，便会一直笼罩在双双和断碧落之上。它就像是无形中的一条丝线，缠绕住双双和莫严，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将他们二人一同推入深渊。
　　这就是宿命。
　　拥有断碧落和斩黄泉的人的宿命。也是飘羽阁和长山派的宿命。
　　所以，趁早做个了断，也很好。
　　也是在这一刻，双双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如同得到断碧落的那天一般，双双虔诚地捧起断碧落，与自己的额头相贴。
　　“我很抱歉，碧水。”
　　“但我依然很高兴，那一天，你愿意成为我的刀。”
　　或许不仅仅是那一日，时至今日，断碧落依旧与她心意相通。
　　做完了这一切，双双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在包袱面前站了许久，原本是想选那穿过些时日、已经旧了的衣裙，可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她喜爱的鹅黄。
　　只可惜她最喜欢的那条小师妹送给她的裙子，已经碎在了祁辛夷的剑下。
　　能铺满后背的长发被她梳成高高的马尾，她拿起口脂，在淡色的嘴唇上点下殷红的痕迹。
　　双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的特有的昳丽，只是眼中并没有太多的天真。双双笑了笑，镜子里面的女孩儿唇角也扬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于是镜中的人也抬起了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活着，总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情。
　　虽然不知结果如何，可，无论是皇甫双双还是双双，今日都不会再有退路，她也不允许自己有退路。
　　只能胜，不能败。
　　有了祁白术的秘药和这几日的休息，双双身上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她用力抻了抻胳膊，基本没有大碍，可还是在伸到某一个角度时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
　　“……”
　　双双轻轻地按住了疼痛的地方，用掌心的温度来捂热那里。渐渐地，这股温度让痛楚消退了，甚至于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是双双的错觉。
　　她直起身，将碧水刀别到背后，最后从铜镜里看了里面的人一眼。
　　随后伸出手，将铜镜扣了过去。
　　荆小情低着头，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她的视线里现在只剩下铺了砖块的地面还有自己的脚尖，魔杖被她别在腰间，看起来也垂头丧气。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一想到今天要跟宋绯莲solo，荆小情还是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拜托，那可是宋绯莲啊！是她们飘羽阁的大师姐，不仅在同龄人中修为出众，就算跟门派的长老相较，也未必会落入下风。
　　这局，不铁定是她输么？
　　……她还想帮飘羽阁挑几个长山派的下来呢。
　　荆小情有点郁闷地把手抬起，虚空抓了两下。
　　不过……她跟宋绯莲，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人，就算战斗也不会下死手。
　　眼下她最为担心的，就是双双。
　　今天早上荆小情本来想找宋绯莲和双双一起到这一次的新比试场地——亭台水榭去的，可是这俩人一个在她睁眼的时候就不知所踪；另外一个去敲她房间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办法，荆小情只能跟张智还有陆柒月一起往场地赶去了。
　　荆小情抬头往远处的亭子那儿看了一眼。
　　双双自从听到这一轮跟莫严打之后状态好像就有点不太对劲，这几天荆小情去找她时，她好像都不在屋子里。
　　荆小情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只希望这一轮，所有人都能够顺顺利利的吧。
　　…
　　“什么？”
　　听到李勤带来的消息，就连陆柒月也停下了步子，震惊地回过头：“李勤你再说一遍？！”
　　“我说，双双师妹的下一轮对手，是莫严。”李勤的表情认真，根本就不像是开玩笑，“瀚阳城门口的榜已经放出来了，这一次的比试是在亭台水榭，在瀚阳城北。”
　　饶是陆柒月，此刻也哑口无言，狠狠地磨了下牙。他转头看向双双，发现双双正出神地盯着空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赛之中陆柒月惨败，死也不投降，直到被莫严揍到昏迷，几天之后才醒来。双双登时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会击败莫严，若是输了，便不再做飘羽阁的弟子。
　　可是下一局中，双双真的和莫严遇到了，双双现在，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荆小情忍不住，往她那边走了一步：“三师姐……”
　　“嗯？”这时才回过神来，陆柒月刚想说她，就看见双双笑笑，“我听到了。我说过，跟莫严迟早都会有一战。”
　　在场所有人都是关心着双双的，但荆小情总觉得双双好像自己在心外立起来了一道墙，将他们都隔绝在外。
　　她好像，决定要独自承担。
　　“今日跟大师姐过招有些累了，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双双对李勤行了一礼，“李勤师兄，多谢相告。”
　　面对这样的态度，李勤有点迟疑：“呃，双双师妹，你…你不要紧吧？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双双就已经从他面前离开了。
　　剩下的这几人，面面相觑。
　　双双她向来温柔，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失礼的时候。
　　既然主角都已经走了，他们这些人自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荆小情看着双双走进客栈内，除了忧心双双的事情之外，转头就想起了她自己。
　　双双跟莫严打，她要跟宋绯莲打啊！
　　她怎么跟宋绯莲打，这瀚阳城的城主是不是背后搞小动作黑箱了？
　　看他跟长山派的长老关系挺好的样子，会不会想着要帮长山派多拉几个飘羽阁的下水，所以才这么安排了？
　　“这是天下第一武道会，瀚阳城不会做出自砸招牌的事情。”
　　正当荆小情在思索的时候，宋绯莲来到她的身边，说道。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荆小情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宋绯莲站到了她身边，正垂眸盯着她。
　　荆小情有种被看破内心的惊讶和羞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想法已经全写在脸上了，小师妹。”
　　“……”
　　荆小情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宋绯莲。她只是觉得很丢人，也很羞耻，或许宋绯莲会在心里觉得很放松吧，毕竟遇到了一个那么菜鸡的对手，而且还是自家的亲师妹，这局比赛会赢得相当轻松。
　　可是荆小情呢，哪怕知道打不过宋绯莲，她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她自然是知道的，知道自己与宋绯莲简直天差地别，知道宋绯莲拿出真本事来她这边根本就不够看，可是荆小情还是想让宋绯莲认认真真地跟自己比试一场。
　　她总得要知道自己跟首席的差距，然后才能更好地前进。
　　……但是。
　　现在每一场比赛都会影响到后面的状态，一旦她瞎猫碰着死耗子，不小心伤到了宋绯莲，影响到宋绯莲后面的比赛该怎么办？
　　若是宋绯莲因为这个在决赛中失利未能夺得头筹，那又该怎么办？
　　这就得她在第二轮中放水了吗……倒不是说她对自己的力量有多自信，甚至能幻想着打败宋绯莲，但这不就是怕个万一么。
　　“小情。”
　　宋绯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荆小情的手绞在了一起。她本以为宋绯莲会跟她输出一些废话，比如那些长老德高望重并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尽管荆小情本身就因为飘羽阁的长老们而对这个世界里的年纪大的人没什么好感。
　　谁知道宋绯莲只跟她说了一句：
　　“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了。”
　　“……？”
　　她回过头来，却只看见宋绯莲的双眼中盛着温柔的神色。
　　荆小情大惊，以至于梅开二度：“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啥？不是，你说的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么？”
　　宋绯莲没有回答，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荆小情：“……”
　　好吧，好吧。不就是说她藏不住话。
　　不过宋绯莲做指脸的动作还挺可爱的。
　　“练习了这么长时间的灵力，总是该验收一下成果，你只管放手去打，我也会堂堂正正地击败你。”宋绯莲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荆小情说道。
　　而荆小情则是震惊于宋绯莲竟然真的什么都知道。
　　演的吧？还是这个人会读心术？
　　她连忙追了上去：“那我，就尽全力了？”
　　“嗯。”
　　虽然是直视前方的，但宋绯莲的唇角处，却落着淡淡的笑意。
　　荆小情走在她的身边，看着宋绯莲那张冷淡却美丽的侧脸，她心中忽然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蔓延开来。
　　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91章 武道大会·三十七
　　荆小情这边正垂头回忆着当天的情况, 胳膊却突然被人拽住，她脚步一顿，直接被扯了回去。
　　好巧不巧的, 扯得正好是伤过的那条胳膊，冷不丁地, 疼得荆小情龇牙咧嘴。她刚抬起头来想骂人，就看见身边的张智和陆柒月神色凝重, 看向不远的地方。
　　……咋的了这是？
　　荆小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发现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双双正站在亭台水榭的边缘, 背对着他们。
　　咦，原来三师姐已经到了？
　　宋绯莲去哪儿了呢？
　　荆小情把胳膊从陆柒月手中抽了出来，刚想喊双双一声，可这时才看见双双对面站着的人——刚才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关系, 这个人被双双的背影遮了大半, 荆小情没看见他。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陆柒月的表情那么凝重了, 就连张智也很气不过的模样。
　　那人怎么会是莫严？！
　　…
　　莫严来到了双双的面前。
　　本是不经意地走过来, 没想到冤家路窄，迎面碰上。
　　他停下脚步, 没有说话。他上下打量着双双，最后目光落在了她背后断碧落的刀柄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曾经那般嚣张, 或许是首轮双双与祁辛夷的对决, 让他意识到了这个女孩子并不简单；亦或许还有其他的事情叫他改变。
　　他站在双双面前，只扬起一边嘴角。尽管没有言语，可还是透着一股慵懒的邪气。这种气质是深入人的骨髓之中的, 很难消解。
　　柔软的头发被阳光照射, 映出一片暗红的颜色。
　　双双坚定地看着莫严的眼睛, 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感非常强烈，绝对不会因为两人体型的差距而被抹消。
　　双双身上的鹅黄和莫严道袍的淡紫放到一起，格外扎眼。
　　春末的风已经带着令人发痒的暖意，在这沉默到窒息的寂静里，只有断碧落和斩黄泉在微微颤动着。
　　“看来准备得已经很充分了，想来定是有什么独门秘籍，上次才敢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
　　莫严终于开口。他双手抱臂，歪着脑袋，吊儿郎当地看着双双：“我说，光是打架多没有意思，不如我们再添点彩头？”
　　双双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可是与清晨一样，她的眼底中仿佛有两捧深渊，不停地吸着人往底下拉扯：“愿闻其详。”
　　“那好，若我赢了，我要断碧落。”
　　莫严斩钉截铁，当是蓄谋已久。
　　“我不管你退不退出什么飘羽阁，我只要断碧落。”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是在荆小情这边，却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荆小情知道断碧落和斩黄泉一开始是双刀，也知道它们后来散落到双双和莫严的手中，但是她没想到莫严竟然真的开口，要这把刀作为赌注！
　　飘羽阁的弟子身份、断碧落——虽然莫严说什么不管退不退出飘羽阁，但若真是输了，凭荆小情对双双的了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门派。
　　他简直要夺走双双师姐为数不多的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可以叫他为所欲为？！
　　“三……”
　　“可以。”可是谁也没料到，双双竟然答应得非常爽快。荆小情那句“三师姐”还没叫出来，就听见双双应下。
　　莫严哼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话双双竟然那么轻易就答应自己的条件，还是笑她傻。他冲双双挑了挑眉，随后带着斩黄泉就要转身离开：“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的赌注。”
　　双双在他身后说道。
　　莫严停下脚步，连身子也没转，只是侧过头来瞥了双双一眼：“我是不会输的。”
　　双双无视了他的话，也是在这一刻，她眼中的深渊消失了，变成了异常坚定且锋利的刀子。
　　“不，你会。”
　　她轻轻说道。
　　“既然你不敢下注，那便我来说，莫严。”
　　双双停顿一声。
　　“若是你输了，那我，要你的命。”
　　一阵春风拂过，带着春夏交接的暖意。
　　可是双双的话一出口，荆小情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在这样温暖的环境里，她竟然真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向来温柔的双双说出来的话，因为在话语脱出的这个瞬间，其中饱含的杀意连荆小情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莫严的瞳孔微微张大。
　　他忽地笑了。
　　露出了两排鲨鱼一样的牙齿。
　　“武道大会，不禁杀戮。这可是那帮老东西自己立下的规矩，”莫严的笑声仿佛从嗓子眼儿里钻出来的似的，就好像他想笑、却拼了命地忍住，因而发出的声音异常古怪，“嗬…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杀了你再取回我的刀，这不是更快么。”
　　“如果你能的话。”
　　双双甚至非常平静。
　　莫严没有再搭话，在双双锐利的视线中，莫严回过头，笑着离开了。
　　张智看了看陆柒月，又看了看荆小情，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满脸都是慌乱和不知所措：“这……我怎么感觉三师姐变了好多啊，咋回事儿啊这是？”
　　荆小情担忧地向双双看过去，她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往她的身边。
　　可是这样的情况，双双真的愿意被安慰吗？
　　陆柒月抿着嘴唇，眉头微皱。在荆小情纠结、张智迷茫的时候，陆柒月就已经迈开腿，朝双双走了过去。
　　“哎……二师兄！”
　　张智刚才的声音那么大，双双不可能听不见。只是转过身来看向守心一支的时候，她的脸上仍然是与曾经无二的温柔微笑。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师兄，四师弟还有小师妹？你们来了啊。”
　　“……双双，你给我过来。”
　　身体不好的陆柒月此时却健步如飞，他一把抓住双双的胳膊，硬是把她扯到一边，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你刚才在跟莫严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的语气急切又严厉，这或许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像一个正经师兄的样子了。
　　双双想把手抽出来，可是陆柒月握得很紧，她试了试，一丁点都抽不出。
　　双双看了陆柒月一眼，却开始调笑：“二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对女子感兴趣了？”
　　“我没有与你说笑，你莫要扯七扯八想糊弄过去！”
　　平日里也就算了，可是现在，陆柒月并没有心情与双双开玩笑。
　　宋绯莲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此时辈分最大的就是陆柒月。
　　他依旧紧抓着双双不放手，怒道：“先前你立誓说若是被击败就退出飘羽阁，也从未与大家商量过就一意孤行；这一次莫严又说什么劳什子武道大会不禁杀戮，你的命只是你自己的么？！若是莫严当了真，真对你下杀手该如何？！”
　　“你想叫师父怎么办，叫我们怎么办？师父出关后若是听说你出事，双双，你这就是大逆不道！”
　　双双安静地听着，当陆柒月训斥她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神温柔中又透露出些许忧伤。
　　“我……”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荆小情走到双双身边，轻轻捏住了她的衣角：“…三师姐。”
　　张智也像只可怜巴巴的大狗一样瞅着双双：“师姐啊，干啥就得打打杀杀的啊，咱们赢了比赛不就行了吗，干嘛又得闹出人命啥的……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双双摇摇头，她空着的那只手，将陆柒月抓着她手腕的手裹进掌心。
　　她的手很温暖。
　　“二师兄，若是放任莫严这么下去，对飘羽阁来说，迟早都会是个祸害。”
　　“而且，我能够感觉到，冥冥之中，断碧落与斩黄泉就应当做个了断。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这一日总会到来。”
　　“这是我作为守心一支弟子的使命，我总要去完成它。”
　　双双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清晰。陆柒月有些愣怔地看着双双的脸，看着她露出抱歉的笑容，看着她握紧他的手。
　　“对不住了，二师兄，还有小师妹和四师弟，叫你们这么担心。”
　　有些事情，双双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去做了。
　　正如先前所说，一旦是双双做好的决定，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荆小情深知这点。
　　短暂的怔忪过后，陆柒月突然一言不发地开始扒拉自己的腰带，还有那长长的、可以装下好多东西的宽袍大袖。
　　荆小情知道陆柒月擅长制药，上次那润滑油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但从未见陆柒月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东西：各种颜色、各种纹样的瓷瓶掏出来一堆，他两只手都快要抓不下。
　　陆柒月扯过旁边的张智让他拿着，从张智手里的一堆里面挑出个黑色的瓶子：“这是毒药，七步散，沾上之后只需要七秒皮肤就会溃烂。”
　　一个灰色的：“驱散粉，就是大师姐跟长老们互殴的时候你跟张智用的那个，能够隐去身形的。”
　　“……最后一个，霹雳子。里面是特殊火药。”陆柒月把它们都塞进双双的手里，“剩下的那么多估计你也用不了，就先拿着这些。”
　　双双的手都要被他塞满了。
　　双双哭笑不得：“二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我也拿不下呀。”
　　陆柒月却不搭理她，他低着头，毫无迟疑地将自己腰间的萦火佩解了下来，栓到了双双的腰上。
　　双双想躲开，却被陆柒月预料到动作，他抓着她的腰带，叫双双无法后退。
　　“这东西我用不上，给你了。”陆柒月一边系，一边对双双没好气地说道，“你的萦火佩在处理皇甫家的事情的时候碎掉了，以后你就戴着这个，不用还给我。”
　　他手上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地就将萦火佩系在了双双的腰间。
　　双双低下头，看着陆柒月仔细替她系萦火佩的模样，又看了看张智和荆小情的脸。
　　她眼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荆小情仔细看去，仿佛是前些日子伪装出来的、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其实……本来就不用一个人承担的，笨蛋双双。
　　时至今日，荆小情似乎终于理解了双双前些日子的反常。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姑娘，在他们难受时总是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姑娘，好像背着他们承担起了某种能够压垮一个人的责任，并且被这种责任束缚住了灵魂。
　　……笨蛋。
　　就算多依赖他们一点也没关系的。
　　双双轻轻地摇着头，她的鼻尖有点发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荆小情也不要她说出来。
　　她牵着双双的衣袖，轻声说道：“三师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胜负是其次，一定、一定要平安。”
　　…
　　此刻，长山派。
　　纪星辰看着提刀走过来的莫严，一声招呼都没有打便抓住了莫严的手臂，并起三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指下的脉象平稳，比起先前的凶险，现在已属万分平和。
　　纪星辰看了莫严一眼，就被他那好师弟不耐烦地看了回来：“师兄，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媳妇儿了，你简直比女人还婆婆妈妈。你诊脉都诊了几次了，跟你说了没事没事，怎么还不放心？！”
　　“……”纪星辰难得被他呛了一句，他沉默一会儿，反击道，“当初你还没来长山派的时候，我父母可是派了一队人马来叫我回去娶亲。只可惜好男儿志在四方，还未立业，怎能先成家。”
　　莫严瞄他一眼：“都是借口。”
　　饶是纪星辰脾气再好此刻也想翻白眼，他不再与莫严争辩，而是话锋一转：“师弟，今日的脉象平稳许多，身体上可还有何不适？”
　　“呵，早就跟你说了我没事，还过来唠叨我。放心吧，我强壮得很。”
　　为了印证这话，莫严甚至还撸起袖子来，给纪星辰秀了一把小臂。
　　谁知纪星辰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我虽与莫家打过交道，但终究未深入了解，并未听说过莫家人用蛊一事。单论用蛊，外野辛家倒是一绝，只不过蛊术乃他们的不传之术，不会轻易示人。”
　　“……师弟，几日前你中了蛊，脉象虚浮恐有倒行逆施之相，不是一般的蛊虫能够做到的，可是惹了什么辛家的人？还有那一日，究竟是谁来小巷中找你，还将你伤得那么重？”
　　莫严咧咧嘴，看向天空：“啊？什么辛家人，小爷我不晓得。”
　　看着莫严的这个表情和敷衍的态度，纪星辰心中有了几分的了解。
　　大抵是不愿说。
　　纪星辰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前放榜，此轮你正巧与双双道友比试。我知你求断碧落心切，毕竟那是你祖父的遗物，你作为莫家人，自然有要拿回的义务，但切记不要做得太过火。”
　　莫严从地缝里面拔了根草出来，叼进嘴里。
　　前面都还好，只是到了“祖父的遗物”一句，莫严突然用力咬了下草根。
　　“……我他妈才不是莫家人，只是碰巧姓莫而已，你别搞错了，师兄。”
　　莫严抓住草叶向外拽，用力地咬成两段，随后把嘴里的那截噗地吐到一边：“莫家爱怎么样怎么样，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要断碧落也只因为我想要，那本来就是老头儿给我的东西，别人没资格碰。”
　　他咬牙切齿：“尤其还是个女人。”
　　远处，瀚阳城的城主携着一众人马姗姗来迟，队伍颇为壮观，浩浩荡荡。
　　莫严把另外半截小草塞进嘴里，他抽出斩黄泉，在城主还没有宣布比赛开始之前，就脚尖点地，径直飞向了湖中央的小亭子！
　　他身轻如燕，在湖面上奔跑仿佛平地，叫这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即使瀚阳城城主并没有说第一组是谁，莫严也依旧飞到了亭台水榭的最上方，他站在最尖的尖顶处，眼睛向四周一扫，手中的斩黄泉突然直直地指着双双所在的方向。
　　刀风锐利，掀起了一阵波澜。
　　纪星辰忙叫道：“哎，师弟！”
　　“来吧，飘羽阁双双。”纪星辰的话莫严充耳不闻，而是对着双双扬声道，脸上甚至还带着热切的笑。
　　“用你手中的刀，来取我的命！”


第92章 武道大会·三十八
　　看到莫严不顾比试的顺序, 竟然抢先跳上位于湖心的那个亭子的顶端，站在瀚阳城城主身后的罔机长老一挥手中的拂尘，震声道：“莫严！”
　　他用了同城主一样的传音术, 距离之远，中气之足, 连荆小情这样离得远的都能清楚地听到，还被震得打了个寒战。
　　自然别说被吼的主角了, 那肯定听得是清清楚楚。
　　站在亭子顶端的莫严看向罔机长老, 朝他咧咧嘴角：“师叔啊, 反正我今天肯定要跟她打，早打和晚打还有什么区别？早结束，也能早点把断碧落抢回来。”
　　罔机长老向前一步，正想再训斥这逆徒什么, 站在最前方的瀚阳城城主却拦下了他：“也罢, 罔机兄, 你我不都有过这等血气方刚的年纪么？年轻人, 想做便做了。”
　　“没有规矩！真真是给我长山派丢人现眼！”
　　老头儿吹胡子瞪眼。
　　看来罔机长老在山上也没少受莫严的气。城主笑了两声，捋着自己的胡须：“既然如此, 那今日的规则便改了吧！”
　　“进入此轮比试的玄门弟子，想要上台比试的就可上台比试，不必再顾忌榜上的顺序了！”城主哈哈笑着, 仿佛已经预见接下来的热闹, “若是台上有人，可把他挑下马来！”
　　莫严听了这话，他的眼睛冷冷地从周围扫过一圈儿, 朗声问道：“谁敢抢我第一？”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 同时搀着一种不要命的疯劲儿和狂, 在场的人们大多顾忌着今天的比试，不想白费力气，因此无人应话，现场鸦雀无声。
　　也是在这一刻，荆小情身边突然掠过一阵风，她转过头，双双已经一脚越过亭台水榭的木栏杆，抽出了背后的断碧落！
　　莫严脸上的笑意更盛，他看着向他飞来的双双，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斩黄泉！
　　荆小情握紧了拳头，她听见自己快得跟不要命一样的心跳，这股紧张感自灵魂深处传来，简直快要让她不能呼吸。
　　这就是，宿命之争！
　　水面原本平静无波，双双踏上去，在上面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迂回，双双握着断碧落，直线冲向了亭台，这水面对于她来说，也好似平地一般。
　　两把形制相同、模样相似的刀身同时燃起了火焰，隐隐约约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凤鸣与龙啸。
　　倏地，莫严动作了。
　　他就像是一枚炮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朝他奔来的双双！
　　斩黄泉挥出，断碧落迎上！
　　当——！
　　须臾之间，两个人就爆发了次轮比赛的第一波对抗，其实铁器与铁器相撞击的声音荆小情听过了很多次，可是没有任何一次能够比得上此刻令人震撼。
　　神锻匠莫论所铸的果真是良兵，在这一刹那，凤凰与巨龙纠缠在了一起，鸣声直冲九霄！
　　一秒的沉寂后，莫严和双双身边突然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这才仅仅是刚开始，可是荆小情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足以称为恐怖的压迫感。双双本就是第五层的化神期修士，她的威压荆小情也很熟悉，可是来自莫严身上的压迫并不弱于双双，甚至可以说，比双双还要强！
　　水面之上，他们二人依旧僵持着，与那天莫严来客栈后院砸场的状况一样，只不过此刻在上的人变成了莫严，在下的人变成了双双。
　　“同样的招式，还给你！”
　　莫严脸上的笑容已经可以说是几近于疯狂了，他的单手突然用力，刀上似是生出了风，要直接将双双压入湖底！
　　不好！
　　双双脚下的湖面突然碎裂，莫严竟然真的就着刀，将双双摁入了水中！
　　又是一波巨浪以他们为中心，朝四周涌来。
　　这一日的比赛不允许普通人再来观战，一是亭台水榭这里本就不大，不如先前竞技场那般给普通人留有余地；二是次轮比赛已经是一些比较有实力的玄门弟子的战斗了，稍有不慎，就会伤害到旁人。
　　就像现在这般。
　　比一人还高的巨浪朝荆小情他们涌来！
　　其实直到现在荆小情还是时常会忘记自己已经是修士的事，遇见这种事儿第一反应不是用灵力去抵挡，而是下意识躲避。荆小情尖叫一声，拿袖子挡住头和脸，刚要往后退，却猛地撞到了身后的人身上。
　　下一秒，她的腰上多了一抹温暖，一道交错的剑风划过，将涌向守心一支的巨浪斩开！没有华丽的剑招，这股剑风干脆利落，十分干净地就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那浪失去了前进的力，在荆小情他们面前失去冲劲儿，变成水，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飞扬起的水星有一点点溅到了荆小情的脸上，凉飕飕的。
　　张智那边刚抽出剑来准备抵挡，可他的速度完全没能跟上，要是等他动作黄花菜都凉了；陆柒月手里的药剂已经拿了出来，不过速度还是略逊一筹。
　　荆小情抬头看去，宋绯莲正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摇光剑。看姿势，刚才的剑风正是她挥出的。一开始宋绯莲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垂首看向荆小情的那一刻变得温柔。
　　“……大师姐！”荆小情喜道。
　　一早上都没见着宋绯莲，也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现在才出来。
　　不过呢，看到宋绯莲的时候，她那颗不安定的心在一瞬间有了安全感。
　　宋绯莲将摇光剑收回剑鞘，掌心也离开了荆小情的腰：“先看比试罢。”
　　一说到比试，荆小情的心就是一揪，她连忙跑到栏杆边上查看双双的情况——方才巨浪阻碍了她的视线，双双好像被压进水里了！
　　现在怎么样了？！
　　视线清明，让荆小情担忧的一幕出现了。
　　断碧落斜着插在一个亭子的木柱上，而莫严则握着斩黄泉，锋利的刀刃嵌入双双的肩膀。
　　双双空手抓着莫严的刀刃，虎口被利刃所伤，她的掌心已经开始往外渗血。血液不停地向下流淌，滴在了她鹅黄色的衣服上，滴入了淹没她胸口的湖水中。
　　双双咬紧牙关，与莫严僵持着。
　　“哟，先前不是还挺有信心的么？”莫严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看着双双肩膀和手心处滴落的血，血迹绽开，仿佛腊月盛开的红梅，“怎么现在，刀也不要了？”
　　剧烈的疼痛片刻不停地从双手处袭来，方才在被莫严压入水中的一瞬间，因为他们两个的位置，双双的视线只有刹那的模糊，却叫莫严抓住了这个档口，把她的断碧落给一脚踢开。
　　双双好不容易从水中浮出，可是她的动作已经相当滞后，在这种情况里，她根本不可能躲开莫严的攻击！
　　混蛋……！
　　只是这么眨眼间的失算……！
　　莫严绝对不止看上去的那般粗枝大叶，不论是战斗的强度还是算计的心思，这个人都是高手。
　　但是双双绝对不会因为这一点的失误就丧失斗志，旁边那些掀起的浪被诸多修士抵挡下来，水大部分又重新落回了湖中，因此双双现在所处的地方，水位比起刚才来说又升高了一些。
　　既然莫严能够用水来算计她，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水来攻击莫严？！
　　面上在僵持，而水中，双双早已将体内真元聚集于右腿，她左腿撑地，右腿狠狠向上踢去！
　　那一抹真元裹挟着水流，变成了一道尖锐的箭，从水中径直而出射向了莫严的小腹！
　　这一下，莫严无论如何都是要躲的，如同豹子般敏捷的身体下意识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不论如何，在身体即将被刺伤的瞬间撤离就是他的本能。
　　斩黄泉在抽回时，狠狠地在双双手上拉出了一道痕迹，血液飞溅，甚至染红了双双所在的那一片湖水！
　　荆小情已经不忍再看：“……三师姐！”
　　好痛啊。
　　双双一定很痛吧？这样长且深的伤口，也不知道是否割开了筋脉，荆小情甚至感觉她都能看见骨头。即便是她这种旁观者都已经觉得剧痛无比，更何况是挨了这一刀的双双？
　　双双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得没有血色，这才刚开场没有多长时间，她已经算是落了大下风，莫严并不是傻子，即便双双是全盛的状态都不一定战胜他，更何况此刻受了伤？！
　　荆小情揪心地握紧了栏杆，宋绯莲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此刻的表情也很凝重。
　　可就是此刻，莫严的撤退却给了双双喘息的机会。
　　鲜血染红了水域，可是双双仍然没有后退，她借着这个短暂的机会来到了断碧落的身边，用力将它从柱子上拔出！
　　木屑飞溅，血液抹到了断碧落的刀柄上，也是在这一刻，断碧落之上燃起了红色的火焰，比起先前那种透明模样的，这一次的火焰十分直观，火红的颜色似是灼烧着人们的眼球，连带着双双身上也一同燃烧起来！
　　火焰飞快地凝聚在双双背后，形成了一条盘旋的火龙，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压迫感骤然上升，双双双手握住断碧落，毫不犹豫地再一次冲向莫严！
　　既然一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下一次不行，那就再下一次。
　　若是这么容易就放弃，那她就不是双双了。
　　荆小情眼前一亮。
　　这是皇甫府中，双双最后斩杀困龙阵中所有的尸人、取了魔修项上人头的那一式！
　　火龙在双双身后咆哮，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全身的所有都变成了火龙的燃料，双双她带着一击必杀的决心和勇气，挥刀斩向莫严！
　　这一式，几乎融入了双双所有的力量和修为，即便此时她本身的情况已经落入下风，但她的出招，丝毫没有受到自身情况的影响。
　　火龙甩出巨尾，它张开血盆大口，直直冲向站在栏杆上的莫严！
　　双双的【势】极强，火龙眼看着就要吞噬栏杆之上的青年！
　　“没用的。”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纪星辰，突然轻声说了这样的一句。
　　徐桥执剑，站在纪星辰的身边，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战局，脸色在看到双双使出了火龙一式后变得很是难看。
　　听见纪星辰说了这句话，他有些好奇：“大师兄何出此言？那个飘羽阁的【势】太强了，已经完全压过小师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造出更强的【势】。”
　　越说，徐桥的神色就越是担忧：“虽说小师兄刚才的确重创了她，但是被盖过的话，说不定会被……”
　　纪星辰只笑着摇摇头，神色温柔极了：“不会的，阿桥。”
　　他看向莫严，即使双双带着那火龙和断碧落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他也毫无动作，只是嘴角含笑，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任凭人砍杀一般。
　　纪星辰看着他。
　　——“因为，他可是莫严啊。”


第93章 武道大会·三十九
　　“星辰, 你的小师弟已经上了山，你去接他罢。”
　　长山派的道观内，一个头发灰白、梳着发髻的道人背对着纪星辰, 他的声音浑厚而有磁性。
　　他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却不曾回过头来看纪星辰一眼, 而是自己感慨道：“真不知道是长山之幸，还是门派的劫数啊。”
　　纪星辰虽然疑惑, 还是对着道人的背影行了礼：“是, 师父。”
　　他从未听说过今日师父要收弟子一事, 突然叫他来，只说师弟上了山让他接师弟回道观，剩下该说的是一点都没，应该说什么呢, 真不愧是长山派的作风？
　　纪星辰摇摇头, 决定自食其力。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两指夹住, 只是轻轻晃了晃, 那符纸便飘在了空中，根部“唰”地一声燃起了火焰。正当纪星辰要让这团燃烧着的符纸带着他去寻人时,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很浓烈的腥臭味。
　　作为长山派的大师兄，门派的所有他几乎都了如指掌。而闻到这股腥臭味的第一时间，他便知道——是后山的猎尸场出了问题。
　　自从他师父继任掌门后, 长山派便专门在后山圈出了一块地, 把活捉而来的尸人精怪都放到了那里以供弟子们实战练习。
　　纪星辰并不太认同这种方法，认为管理不当会引发混乱，甚至造成弟子受伤, 但他师父却一意孤行, 并且叫师叔师伯从天南地北捉了许多大凶之物回来。
　　而此时这股味道, 纪星辰简直不能再熟悉。
　　就是尸血的气味。
　　他顾不得去找那倒霉催的刚入门的小师弟，祭出如风剑，御剑飞行赶到了后山的猎尸场。
　　刚一到那里，纪星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那些比他来得早的弟子已经恐惧到两腿发软，甚至还有人吓得瘫坐在地。
　　在猎尸场的林子里，尸人的肢体被拆得七零八落，扔得到处都是，一个暗红色头发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纪星辰赶到时正好还听见一声血肉被撕裂的动静。
　　随着那个人双臂大张的动作，腐血溅到树上，还有不少落到了旁边的泥地里。
　　见纪星辰来了，在场的小弟子们简直就是看到了救星：“大、大师兄，救命啊！刚才那个东西突然冲了进来，手里面还抓着两个尸人！”
　　“然后他就当着我们的面儿，把尸人给撕烂了！”
　　纪星辰看过去，他并没有从那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任何魔修或者鬼修的气息，甚至连修道之人独有的“气”，纪星辰都没有感觉。此人并非修士，他将手中的如风剑收回鞘中，向他走了过去：“这位道友。”
　　倏地，那人停止了撕扯的动作，他只是背对着纪星辰，就跟被施了定身咒那般。
　　纪星辰来到他身后：“请问……”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他的五指变成了利爪，直直地冲着纪星辰的双眼扎来！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宛如闪电。周围的小弟子们纷纷惊呼：“大师兄！！”
　　就在那人的手指即将戳入纪星辰的眼眶，眨眼之间，纪星辰已经平平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叫他不能再前进半分。
　　不仅没有被伤害到，纪星辰脸上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请问道友，何故来我长山派，还擅闯猎尸场？”
　　在看到这张面孔的第一眼，纪星辰就知道，他与长山派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张极其英挺的脸，虽然还是没有长开的少年，可是已经足够英俊。这张脸即便放在京城的诸位公子哥儿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可这么漂亮的脸上却带着野兽一般狰狞的表情，这人脸上是带着笑的，可是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有点瘆人。
　　与常人不同，他的两排牙齿异常尖锐，这样锐利的牙齿，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能够轻易咬断猎物的喉咙。
　　脸上虽然带着污血，可是他的眼神却是明亮的。
　　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也是纪星辰和莫严的第一次相遇。
　　手中的腕子用力挣扎，可纪星辰的钳制却叫他不能挣脱半分。少年着了急，张开嘴就来咬纪星辰的脖子。
　　少年的动作十分敏捷，但是，纪星辰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类似于“气”的存在，以至于他只是稍稍用了些力气，干脆利落地就将少年摁在了地上。
　　少年不忿，即便被纪星辰制住手脚，脑袋仍然不安分地转过来，不咬到纪星辰不泄气。
　　纪星辰怎能让他得逞，用缚仙索捆住了少年的手脚，直接将他带回了师父那里。
　　这才得知原来这个跟小兽一样的少年，就是他新入门的小师弟。
　　纪星辰看着地上被捆成一团的人，叹了口气。
　　造孽啊。
　　…
　　在莫严入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其他所有的弟子都不愿，或者说不敢与他接近。
　　他就像是一头未被驯化的野兽，四书五经浑然不知，礼义廉耻一字不识，甚至不介意吃生肉——除了会说话这一点，他跟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哦对，就连话也说得很少，活像个哑巴。
　　再加上那一日门派弟子中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他手撕尸人，凶狠蛮横的模样吓人的很，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甚至有许多人都在偷偷说，莫严是个怪胎，生来就克父克母，他爹娘都被他克死了，没有办法才送来的长山派。
　　流言传得很广，除了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的纪星辰。
　　他的确对莫严多了些关注。
　　他曾询问过那位做掌门的师父，莫严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会收这样一个孩子到最注重礼法的长山派里。师父只是摇摇头，并没有与他解释太多。
　　当然，其他人孤立莫严，但莫严本人并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他一个人就可以孤立整个门派。
　　纪星辰于心不忍，偶尔也会在观内做些吃食，或者向后厨讨要些熟肉，盛在小篮子里提去看他。
　　一开始莫严并不远接受纪星辰的好意，总是凶巴巴地朝纪星辰龇牙咧嘴，甚至还想动手。后来慢慢地，纪星辰去得次数多了，莫严才放下心头的警戒，总算愿意碰纪星辰给他带的东西。
　　不过也是拿到一边背对着纪星辰去吃。
　　和少年相处的时间越长，纪星辰也就越了解他。
　　渐渐地，纪星辰发现了莫严的过人之处——他明明已经十几岁了，并且先前似乎从来没有接触过剑法刀诀，可入门不到七日，莫严就已经产生了气感；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刀剑就已经使得比有些入门一两年的弟子还要好。
　　他对于战斗有一股天生的敏锐，要是幼时就有人引路，莫严现在必定已经是不输给纪星辰的一代天才。
　　莫严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打起架来好似要豁出命去，带着一股彻头彻尾的疯劲儿。其他弟子们惧他、却又瞧不起他，对于莫严的才能嫉妒得牙根痒痒，在他洋洋得意时却不能身体力行地击败他，因而怀恨在心。
　　——可，或许在修真界中真的只是胜者为王。为了提前适应武道大会而举办的长山派比武会上，入门未及半年的莫严仅凭一人一刀，将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弟子纷纷掀翻下马。
　　纪星辰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一头红发的少年放肆地笑着，即便手中的刀并非名兵，只是一把普通的白刃，台上的他也是光芒万丈。
　　莫严大笑：“谁能胜我？！”
　　其实按理来说，纪星辰不应当上场的，毕竟他的修为高于这些小弟子太多，就算是上台，也应当以喂招的形式。
　　有嘴硬不服输的弟子向纪星辰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嘴上还说着：“大师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就你这样的，在大师兄面前都不够看！”
　　于是下一秒，嚣张的白刃指向了纪星辰：“上来！”
　　纪星辰笑着摇摇头：“我若是去了，恐以大欺小。”
　　上天作证，他字字真心，并没有任何挑衅或者瞧不起莫严的意思。谁知场中央的莫严听了这话，竟操起刀来直接砍向纪星辰：“就凭你？！”
　　莫严的速度比起以前来说更快了。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就从普通人变成了战斗经验非常丰富的修士，并且在境界上，大有跃进之相。
　　面对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一刀，即便是纪星辰，也需认真对待。
　　所有弟子的目光中都暗含期待，他们苦莫严的压迫已久，就需要一个像纪星辰这样强有力的人来狠狠教训莫严——即便今日的比武会只是他们平辈之间。
　　纪星辰抬起了如风剑。
　　剑未出鞘，却在莫严袭向他的一瞬间，稳、准、狠地敲到了莫严的手腕。
　　纪星辰仍然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剑，只消一下，就让莫严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了地。
　　谁都没有看清楚纪星辰的行动，这就发生在眨眼之间，甚至很多人明明是盯着的，却仍然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莫严似乎没有想到纪星辰竟然能够打掉他的刀，他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扑了过来。
　　可是纪星辰仍然游刃有余，他丝毫不惧莫严的进攻，剑鞘轻巧地点在了莫严的肩、臂、腰、股上，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少年，在纪星辰点完这四下之后，便像是散了架那般，恶狠狠地跌倒在地。
　　而纪星辰十分潇洒，根本就没有出剑。
　　本以为莫严还能在自己手下撑过几个回合，可是结果却并不如纪星辰想象的那般。不过纪星辰并不介意，他对着地上那个凶神恶煞的少年微微弯了腰，将手伸了过去：“师弟，可还站得起？”
　　这场战斗结束得未免也太快，四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那样摁着他们打的莫严，此刻却轻易地败在了纪星辰的剑下——准确来说，是剑鞘。
　　他们喊着纪星辰的名字，喊他大师兄，而这一声声的呼喊对于莫严来说却像是扇在脸上的耳光。
　　叫他看清了自己与纪星辰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不可逾越的鸿沟。
　　莫严狠狠地咬着牙，他一把拍开纪星辰伸出来的手，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离开了。
　　走着走着，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指着纪星辰：“你给我记住。”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今天的这个仇我记下了，等我击败你的那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的刀下！”
　　纪星辰愣了一下。
　　春风之中，他忽地对着莫严笑了：“师弟，我随时奉陪。”
　　自那之后，每一次与莫严的喂招，纪星辰都会发现他身上惊人的变化。对于其他人，少年似乎也并不像曾经那般挑衅了，他好像有了追赶的目标，日复一日地练习，只为了击败纪星辰。
　　纪星辰看着那个拿着刀的身影，从少年时期，一直看着他慢慢长大。
　　直至今时今日。
　　双双携着火龙飞快地来到了莫严身前，眼看着就要将他吞噬！
　　徐桥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剑，纪星辰的脸上则依旧是温柔的笑。
　　就在这时，站在木栏杆上的莫严突然晃了一下——或许那不是晃，而是他的移动速度过快而造成的残影。
　　可是下一秒，双双的身子就像是在空中定格了那般，她身上燃烧的火龙突然从头到尾，裂成了两半！
　　荆小情瞪大了眼睛。
　　她的心脏停跳一拍。
　　倏地，双双的身上突然溅出大量的血液，下面的湖水顷刻之间就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双双！！！！！”


第94章 武道大会·四十
　　“啪”地一声, 荆小情旁边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陆柒月手中的瓷瓶跌落在地，碎成了几瓣，里面的白色粉末洒在地上, 堆了一小摊。
　　陆柒月瞪大了双眼，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微张着嘴，似乎极其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张智也完全愣住了的模样, 他看着双双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很快就坠入湖底, 不见踪迹。
　　那片水域很快就变成了红色，只浮上来一串的气泡。
　　“双双！！！”
　　荆小情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几乎是嘶吼出声，不顾一切地想要翻过那木栏杆, 跳进水里去寻双双的踪迹。
　　混蛋、混蛋、混蛋……！这不就是每个门派比试武艺的比赛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就在荆小情要抬腿翻栏杆的时候, 宋绯莲却一把搂住她的腰, 把荆小情从上面抱了下来。
　　两人力量悬殊, 荆小情根本干不过宋绯莲。
　　她完全没想到阻碍自己的人竟然是宋绯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喜欢与爱, 她在宋绯莲的怀里不停地挣扎：“大师姐你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双双她有危险啊！我们得去救她啊！！”
　　“你不能去！”
　　宋绯莲抱她抱得同样用力，她咬紧牙关, 冷冷地往瀚阳城主那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城主正抚着胡须，朝守心一支的方向看来。
　　荆小情额头上暴起了青筋，她的脸都涨红了, 眼泪掉下来：“你放开我啊……”
　　“……大师姐说得对, 你不能去。”
　　陆柒月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极度压抑、痛苦：“小师妹，你不能去，我们都不能去。去了，双双会被直接判负。”
　　“此刻瀚阳城主还没有下令莫严胜出，必定是双双还可以继续战斗，”陆柒月的眼角也红了，他的手紧握成拳，定定地望着双双坠入湖水的地方，“——她没死，并且，她也没有放弃。”
　　荆小情满脑子都是刚才双双的火龙被莫严从头到尾一斩为二的模样，还有那一刻，双双的全身都绽开血花的样子。
　　太恐怖了，这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她受了伤她却只能在旁边围观，没有办法营救。若是去救了，那么双双最在意的比赛、将全部赌上的比赛，就会直接输掉。
　　那她现在应当怎么办？有谁能够为她指条明路，她应当怎么办？
　　她好痛苦。
　　她好痛苦。
　　“三师姐在去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吧……要是现在咱跟城主说不打了，三师姐到现在为止的所有罪不都白遭了么？”
　　张智用力咽了口唾沫，双拳紧握，他同样也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可是他没有办法。
　　竟然连张智都开始说这种话，荆小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可是三师姐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就算她被莫严杀死了也不要紧吗？！你们要亲眼看着她死吗？！”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涌出来，荆小情仍在奋力掰扯着宋绯莲的手，却无法让这禁锢放松半分。她全身的力量都用来挣扎，就算是宋绯莲，也不得不双臂环绕，将荆小情紧紧箍在怀里。
　　直接将荆小情打晕或者迷晕确实是最方便快捷的选择，但，无论是宋绯莲还是陆柒月他们都没有这么做。
　　“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话。”
　　宋绯莲深吸一口气。
　　好像也是在这个瞬间，荆小情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或许这就是古代人与现代人的思维差异吧，她想。
　　对于她自己来说，生命就是最珍贵的，如果不是外界的形势所迫——抵御外敌或者为了他人而牺牲什么的情况，那生命就是最值得敬畏的。
　　不必要的牺牲自然是要去避免的。
　　就像现在。
　　可是对于守心一支的其他人来说，当他们意识到了双双的愿望就是战胜莫严、赢得比赛之后，他们就会尊重她的愿望，不再出手。
　　对于他们而言，双双就是战士，战士就有战士需要守护的东西。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荆小情被摁在宋绯莲的怀中，她不再挣扎，而是抓着宋绯莲的胳膊，默默地流眼泪。
　　她怎么会不知道双双的执念是什么呢？
　　但是她……她已经不想再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了。
　　在切开了双双的巨龙后，莫严干脆利落地回到了木栏杆上，沉默地望着被染红的那块湖水。
　　他本以为自己应当是狂喜的，但是在真正击落了双双的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先前那种打败了对手的喜悦，也没有他才是天下第一的狂傲。
　　只有一股被深渊吞噬了的空虚。
　　莫严什么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并起左手双指抹去了刀上沾着的血，在抹到刀尖时手指一顿，最终，还是将双双的血全都抹了下来。
　　守心一□□边的嘈杂自然入了莫严的耳，但他没兴趣去管。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莫严没有看向纪星辰，没有看向长山派，他只是盯着那处水面，低声说道，“亏我看到你的首轮比赛，还觉得你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他将斩黄泉收入鞘中，甚至都忘记了要去水中捞断碧落，便准备回到长山派那边，回到纪星辰的身边去。
　　可就在莫严抬腿的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莫严猛地回过头来，盯着双双跌落的地方。
　　冷。
　　这是双双此刻唯一的感受。
　　按理说已是春末，春江水暖，再怎么说也不应当是这种寒冷的感觉。可是在她跌入湖水的那一刹那，刺骨的寒冷便四面八方地朝她涌来，缠住她的手脚，还有她的全身。
　　双双微睁着眼，她看着自己距离最顶端的天光越来越远。
　　这个湖，有这么深……么？
　　她好像快死了。
　　修行多年，遇见过很多的危险，先前在皇甫家中被压在尸人球下便是这种感觉。不一样的是，此刻她的感知更清晰，死亡的预感也更强烈，仿佛只要她一闭眼，就再也不会醒来。
　　原来，她跟莫严的差距这么大么……？
　　先前在客栈后院，其实她并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修为的沟壑，或许那时莫严并没有使出全力；或许只是短短这么几天的时间，莫严的修为比起之前又再进一步。
　　可无论是那种情况，都在清晰地向双双昭示着，她不可能胜过他。
　　而且，她快要死了。
　　不甘心么？
　　是啊，像这样的情况叫她如何甘心？这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她为了追求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一直在与既定的命运相争。
　　可是最后，她偏偏败在一位瞧不起女人的对手之下。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她不想输啊，首轮比赛后在众人面前夸下的海口，一意孤行之后面对着关心着自己的守心一支。
　　双双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二师兄抓着自己的手，温暖的，干燥的，他常年患病手脚总是容易冰凉，今日却是温暖的温度。
　　还有四师弟，他脸上焦急的表情。小师妹不舍地捏住自己的袖子。
　　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他们会难过的吧？
　　这个湖好像没有底似的，拖着她不停地下沉、下沉。双双的上眼皮和下眼皮越来越沉重，一开始尚能坚持睁着眼，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眼前越来越远的天光终于成为了一片黑暗。
　　在这片绝对的沉寂中。
　　……对不起。
　　“双双。”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耳熟很耳熟，熟悉到这个称呼就在嘴边马上就要吐出，但是双双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了。
　　见她没有动静，那个声音又叫了她一遍：“双双！”
　　双双猛地睁开了眼睛。
　　微风拂过，把地上的青草都吹得沙沙作响。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有她旁边的大树上挂了一盏灯笼，此时也被风吹着，向外荡开。
　　她站在这里，风带起她的衣摆。双双迷茫地看向四周。
　　这是，哪儿？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双双周围的地方，她惊讶地发现这里不是水底，而是在飘羽阁的山上。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
　　她…回家了？
　　她什么时候回的飘羽阁，刚才不是还被莫严重伤，掉入亭台水榭的湖中了么？
　　双双用力拧了自己胳膊一把，很痛。
　　自己不是在做梦？
　　身上衣服的布料显得有些粗粝了，双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穿过这种材质。她垂下头，借着灯光看清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这是由粗麻制成的衣，颜色灰暗，行动便捷，非常耐脏。
　　双双对这种布料的衣服还有印象，在她入了飘羽阁的门之后，师父嫌弃她穿着大小姐的衣服练功，说她埋汰，就先叫她换上了这种布料，说是等学有所成后，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问题是，她怎么穿着这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早之前就已经碎掉了，不能再穿，自衣服坏了之后，师父再也没对她的穿着做出什么规定。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身上并没有疼痛的感觉，莫严刚才砍出的伤口也不复存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她一直都在飘羽阁的山上，武道大会才是一场梦吗？
　　正当双双疑惑之时，倏地，她的鼻尖嗅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这味道她很熟悉，先前在皇甫家时见到的所有“故人”，身上都是这种气味。
　　换言之，这里有腐尸。
　　可飘羽阁的山上怎么会有腐尸？！
　　双双瞬间变得警觉，幸好断碧落就插在她旁边的地上，她连忙拔出，握在手里。
　　她环顾四周，听着周围传来的细微的动静。周围的风似乎是变化的，先前还是朝北吹的，可是下一秒就变成了朝东。因而那股气味虽然就在双双附近，但她却难以确定它的位置。
　　不行，她得赶紧把这东西找出来，不能让它逃跑去祸害别的飘羽阁弟子。
　　突然，双双的斜后方传来一点动静！
　　双双的反应极快，断碧落下意识就斩出，带着一股劲风袭向身后。可招式出手，双双的心下却是一惊——她明明用了北斗心刀的天枢一式，为什么身体却极其沉重，使也使不出来，而且体内的真元也没有那么丰沛？
　　刀风刮过，被身后的树木给遮挡，但双双明明用了七成的力，打在树上，也只是击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而已。
　　怎会如此？
　　双双尝试着运转体内的真元，但是很明显的，她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不仅北斗心刀的招式运用不出，她体内的真元运转也异常滞涩。
　　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刚入门的孩子！
　　一股携着恶臭的风突然迎面刮来。双双来不及再观察身体的情况，连忙抬头看去——
　　一个披头散发、皮肤已经显现出令人厌恶的绛紫色的腐尸，正慢慢地从方才她砍到的那棵树后走了出来。它嘴巴大张、双爪锐利，皮肤因为失水皱缩，干枯无比。
　　它的头上下转动一会儿，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似的，直直朝双双这边看来！
　　可是这个腐尸，怎么这么眼熟？她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它的行动缓慢，因此双双有充足的时间思索。她见的腐尸不多，上次也是下了山，在府中见过大量。可是这个腐尸并非皇甫府上的人，这一点她可以确定。
　　那究竟是……
　　可出乎双双意料，在锁定了双双作为目标之后，这个腐尸竟飞快地向她奔来！速度之快，跟刚才的那个慢悠悠的家伙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
　　眨眼之间，它就袭到了双双面前。
　　双双也是在这一刻看清了它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双双突然想起来了——
　　在入了守心的门之后，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纠结于战斗的意义，而这时，师父就把她扔到了这个小山头，叫她自己思索。
　　而这个腐尸，就是当年她在山头上，亲手斩下头颅的那个！


第95章 武道大会·四十一
　　腐尸的速度很快, 尖锐的利爪带着一阵阴气袭来，双双连忙举刀抵挡。
　　可是她现在的身体不仅真元迟滞，就连体能与反应速度也比平日里慢上了许多。这就导致双双虽然脑子里面已经反应过来了, 可是身体无法跟上她想要的速度，她的思维和行动岔了开来, 身体完全处于脱节的状态。
　　显然，腐尸的速度比她要快上许多！
　　利爪落下, 直接就在双双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衣服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疼痛一起, 搅乱着双双的神经。
　　……好痛！
　　双双连忙向后退去, 拉开跟腐尸的距离。那腐尸似乎很久都没有闻到过人血的味道，此刻正停在原地，呆呆地把爪子举到面前来嗅。
　　双双捂住受伤的手臂。
　　这股痛感——如果说现在才是梦境，那为何痛楚会如此清晰？可若眼下是现实, 又该如何解释武道大会的事情？
　　双双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是那湖水之下有机关？
　　可到底是怎样的机关, 才能将人拖入如此真实的回忆里？
　　回忆……回忆？！
　　难道现在是她的记忆深处？
　　如此说来, 她回到了刚入门的那段时间, 身体自然也是那时未经修炼的身体，反应速度为何会这么慢也有了解释。
　　可此刻现实的她正在与莫严战斗, 她应当怎样从回忆之中脱身？
　　这时，腐尸又一次抬起头来，那双早已没有眼睛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双双。既然知道了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之前, 双双也不奢望那个时候的自己能使出什么北斗剑诀北斗心刀, 她看着腐尸，所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断碧落。
　　即便当年的她只有力量，但, 只要把它的头颅砍下来, 就没问题了吧？！
　　也是在这一刻, 双双和腐尸同时开始了动作！
　　尸人的速度比起少女来说更快，它率先越过一旁的大树，朝着双双的脑袋就亮出了暴长的爪子。
　　双双的速度稍慢，在利爪挥来之时，双双一个干脆的矮腰，躲过了腐尸的攻击。
　　果不其然，这副身体的反应要比她的思维慢上许多。腐尸的爪子擦过双双的头顶，差一点点就刺进她的脑门。
　　她必须尽快习惯。
　　尽管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梦或者幻境里，但就刚才的痛感而言，若是死在这里，水下的她说不定真的也会死。
　　下一击，尖锐的爪擦着她的皮肤表层划过，即便并没有实际攻击到，这股风依旧割开了少女脆弱的皮肤。
　　双双立刻伸脚止住滑行，她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断碧落猛地往地上一插作为借力，跃至空中！
　　那个腐尸还是背对着她，看样子又轮到了行动极其缓慢的时刻。
　　能行！
　　双双眼神一锐。
　　断碧落即将斩下它的头颅！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腐尸那干枯的皮肤的一瞬间，它的背后突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枯瘦的手臂以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甩，朝着双双砸来！
　　双双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行，这具身体，她躲不了！
　　拳头正正好好砸中了双双，双双只觉得腹部剧痛无比，下一秒，她就被这股力量击飞出去，狠狠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咔咔——咔——”
　　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向下掉了很多的叶。那盏灯在枝头上晃悠了两下，竟然没有落下来。
　　即便不去看，双双也知道她被深深地砸进了树干里。
　　身体各处都像是被砸碎了那么痛，原本应当有的护体真元早就碎成了渣渣，根本无力抵消腐尸的攻击。
　　面对这样低阶的一个尸人，她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也像小孩子一样被吊打。
　　双双的心跳空了一拍。
　　这叫什么？
　　原本在武道大会上已经特别丢人了，可就算是到了这个回忆里，她也依旧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难道，她真就弱小到了这种地步？
　　她努力想要将双手从树干中拔出，可是，现在的她就算用了吃奶的劲儿，也不能挪动自己的身体半分。骨头深处传来的剧痛让双双的额前背后全是冷汗，这种无法掌控战局的痛苦，一时间让双双的内心充满了自我怀疑。
　　是的，自我怀疑。
　　她究竟有什么好自豪的呢……？
　　即便她日夜练刀，感悟刀法，可她最终也只是替皇甫家报了仇，杀了一个化神期的魔修，仅此而已。
　　作为亚圣守心的弟子，她未能做到像师父一样超脱世俗，还被一个长山派的弟子重创，掉入这片回忆之域里，面对低阶腐尸也毫无还手之力。
　　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呢？
　　腐尸的动作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方才将双双击飞的时候，那个速度简直让现在的双双反应不过来，可是现在，它就这样背对着双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的模样。
　　双双看着远处腐尸的背影，她眉头紧皱，闭上了眼睛。
　　眼眶湿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在这一刻泛滥成灾，明明还是需要她握紧刀去战斗的时刻，可是她忽然就站不起来了。
　　像她这么弱小的人，能战胜得了谁？
　　又能保护得了谁？
　　她谁都没办法保护。
　　所以她失去了她的家人，现在，自己也要死在他人的刀下。
　　滚烫的泪水顺着双双的脸庞滑下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没用，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内心里充满了绝望。这股灰败的感觉好像是在终于擦亮眼睛认清现实的一瞬间在心头弥漫开来的，因此才没有几秒的时间，全身上下都接收到了来自心脏的号令。
　　“咣当”一声，断碧落从她的手中掉出来。
　　眼泪最开始只是流下了两行，可渐渐地，它们变成了蜿蜒的小溪。
　　她真的，太没用了。
　　“双双。”
　　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可是现在，双双能够辨明它的主人是谁了。
　　“……师父，”她闭着眼睛，却带着哭腔说道，“师父，对不起，我太弱小了，对不起。”
　　“求求你，带我回去吧。”
　　痛苦，绝望，彷徨，不知所措。
　　她还是太软弱了。
　　再也没办法伪装坚强，在皇甫家与魔修决斗的时候，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刻双双都没有掉过眼泪。将委屈咽回肚子里，是双双最擅长，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一听见师父的声音，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来？
　　“傻孩子，为师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师父不可能所有时候都在你身边保护你么？”
　　声音越来越远，好像不愿再与双双多话。
　　双双一惊，连忙叫她：“师父……师父，不要走！”
　　双双再一次睁开眼睛。可是面前的景象早就不是山头与腐尸，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的脸颊依然是湿润的，双双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泪水，她打量了四周，却并没有看见守心的身影。
　　她迷茫地喊着，迈开脚步四处寻找：“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倏地，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背影。
　　双双一愣，随后拔腿就朝那边跑——与普通少女无二的身高，还有那总是全部扎在脑后晃晃悠悠的一头白发。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师父就在前面！
　　双双奋力地朝她跑去：“师父，师父！”
　　可是直到她跑近了，她才看见守心师父身边跟着另外一个女孩子。
　　那个姑娘长着一头长长的、柔顺的棕色头发，此刻正披在脑后，看上去十分温婉。她与守心师父差不多高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不知道听见师父说了什么，此时正用手绢掩着嘴，眼睛笑成了两枚月牙儿。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双双愣在了原地。
　　这是……
　　她不会认错的。
　　那个女孩儿……就是她自己。
　　很多年前的她自己。
　　这雪太大，不一会儿就将前方的路全部遮了个严严实实，就连守心师父也被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栽在地上。
　　旁边的女孩儿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轻声道：“师父啊，您小心着点。”
　　大雪中的双双呆呆地看向她们。
　　“害，没啥事儿，放心吧，师父虽然老胳膊老腿的，也没这么弱。”
　　“毕竟师父可是当世四位亚圣之一，怎么会弱呢？”女孩儿轻轻地笑了笑，“只要有师父在，任何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了吧。”
　　原来曾经的她，跟师父说过这样的话。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双双啊。”
　　守心握住了双双的手，她将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
　　“你要知道，师父也好，你的师兄师姐也好，不可能所有时候都能保护你。师父知道你的志向绝对不仅仅是做一个修道之人，更是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用你的女儿身，行遍江湖，名扬天下。”
　　大雪中的双双看向她们，鹅毛一样的雪不停地落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连她扑闪扑闪的睫毛上，都落了一片白色的晶莹。
　　可是她一点都没有觉得冷。
　　双双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们的身上，没有一刻挪开。
　　“行遍江湖，名扬天下”……么？
　　用她的女儿身。用她那被家族厌恶唾弃，她自己却不曾后悔的女儿身。
　　可是她能做到么？
　　她被莫严击败了，毫无还手之力地打败了，甚至用着这副身体，对一个小小的腐尸都无可奈何。
　　她已经怀疑自己了，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师父……”
　　她流着眼泪，叫她。
　　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女孩儿了，她是一个成熟的修士了——一个大人，不应当，也不能有如此软弱的情感。
　　这心中翻涌的感情，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修道这条路，就应当坚持走下去，九死未悔。”可是守心好像听见了，她听见了双双的心声，对着女孩儿笑了笑。
　　守心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当然了，无论双双最后闯出了怎样的名堂，选择兼济天下还是独善其身，师父都会以你为傲。”
　　九死，不悔。
　　以我，为傲。
　　或许不同的年纪听到同样的话真的是能从中听到不一样的感情，双双无法形容再一次听到来自师父的肯定时她心中的这股震撼与酸涩，这股感情从心脏蔓延出来，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淌出来，落了满脸。
　　她明明应当记住的。
　　记住师父对她说的这些的。
　　双双用力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可是当她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站在她们身后，而是来到了守心师父的对面——那个少女双双曾经所在的位置。
　　双双呆怔了，她看着守心。而那双将她抓在掌心里的手，感受起来是这样地温暖。
　　“师父……”
　　守心望着她的眼。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贪生怕死固然是人之本性，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双双，你要知道，在成为大能的路上必定会遇到接近死亡的时刻，若是不经历生死，是没有办法顿悟的。”
　　守心笑着，她的掌心顺着双双的头发的头发滑下，轻抚她的脸庞。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在师父面前，她仍然像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师父相信双双，相信你不论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你都可以做到。”
　　双双咬紧嘴唇，她用力点头，用了全身力量抓住守心的手。
　　守心笑了。
　　“因为啊，你可是最让师父骄傲的双双啊。”
　　…
　　双双睁开眼睛。
　　好像在听到师父声音的那一刻，恐惧也好，怨恨也好，悲伤也好，绝望也好，都随着师父的话语消散了。
　　双双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的心中种下了一粒跃动的火焰的种子，这粒种子生根、发芽，在一瞬间灼烧掉了所有令她恐惧的因子，叫她的内心一片温暖与清明。
　　她仍然在那个被夜风吹拂的小山头上，面前是那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腐尸。
　　可是这一次，她心中全然没有恐惧与绝望，只剩下感激。
　　她挣脱了树洞的束缚，跌落在地。就算浑身上下都带着剧痛，双双也咬紧牙关，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断碧落。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上滑下来，她全然不顾，利落举刀。
　　这一次，她向前奔去。
　　“咔”。
　　水中，原本漂浮的紫色玉佩骤然碎裂成了两半，沉入水底。
　　刚要回到长山派那边的莫严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皱眉看过来。
　　倏地，一道利斩自水中出现，白色的光芒径直将水切割开来，直直地劈向莫严所在的小亭子！莫严身手敏捷，他躲过这道劈斩来到旁边亭子的顶部，可是方才他所站的地方，那个小亭子，却在半秒后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来了！
　　“砰”的一声，湖中窜天而起一道巨大的水柱，随着水柱的升起，一条虹龙盘旋而上，咆哮再一次响彻整座瀚阳城！
　　虹龙现世，俯视苍生！
　　莫严看着水柱里飞起的女子。在看清楚女子的面容后，他的嘴角斜斜飞起，又一次露出了带着邪气的笑。
　　他的眼中终于又有了光彩，和对于胜负的渴望。
　　“…这还差不多。”
　　莫严低声说道。


第96章 武道大会·四十二
　　就在巨大的水柱升腾而起的一刻, 天色隐隐暗了下来，渐渐地，面包一样的云朵布满了灰色的天空, 看起来分外压抑。
　　荆小情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云，那种感觉就好像天空中挤满了一个又一个炸弹, 下一秒就会将天地都炸个干净。
　　太反常了。
　　她不安地握紧了宋绯莲的手。
　　自双双落下的地方，三人粗的巨大水柱拔地而起, 速度极快, 像是要连到天上去。虹龙绕着那水柱一同腾飞, 巨大的咆哮声简直要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贯穿。
　　景象如此壮观，荆小情简直都要被震撼了。
　　她仔细看去，水柱的正中央，正是紧握着断碧落的双双！
　　双双还活着！！
　　“三师姐！！”
　　荆小情大声喊道, 激动的心情无以复加。
　　这种过山车一般的感觉简直要把她的心脏给揉烂了, 世间最令人开心的事情不过失而复得。
　　荆小情看着水柱里的双双, 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 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量呐喊：“三师姐，你没事吧！！”
　　陆柒月和张智连忙来到木栏杆边上, 脸色发白的青年几乎快要站不住，只能勉强扶着栏杆。他看着水柱里的姑娘，脸上的焦急并没有消散半分。
　　没有回答, 双双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朝他们这边分过来一点, 但只要看见她平安无事，这便足够。
　　陆柒月眼尖，他看到了双双空空如也的腰间。
　　萦火佩……
　　比赛之前他系给她的萦火佩, 不见了。
　　陆柒月的心空了一拍。
　　“这才像话！”莫严根本就等不及, 他将斩黄泉横在身前, 放声大笑，“若是刚才那一招你都敌不过，还谈什么叫我抵命？！”
　　他的左手用力向外一挥，也是在这一刻，一声高亢的凤鸣响彻云霄！
　　自莫严身后，一只燃烧着的火凤凰出现，倏地张开了双翼，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浪席卷了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凤凰张开巨大翅膀的一刻，至阳至纯的火星四溅，火星所落之处，任何物体都无法抵挡它的灼热，径直开始燃烧。
　　莫严咧开嘴，露出鲨一样的齿。此刻他的心中无比畅快，斩黄泉在手，他朝双双笑道：“既如此，那便战个痛快！”
　　“大师兄，这是什么？！”
　　观战区的徐桥瞪大眼睛，他从未在长山派任何一本武功秘籍中看到这样的刀法，自然，也从未见莫严使用过！
　　而这股火凤初生的压迫感，已经让他感觉到胃中有些翻江倒海。额上多了些冷汗，徐桥此刻已经是强迫自己镇定，才能继续站在这观战的地方。
　　甚至其他门派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已经承受不住这份威压，双腿瘫软或跪或坐。
　　纪星辰看着莫严，脸上的笑容未曾变过。
　　“有时候啊，越是抗拒命运，或许会越快地接受这份命运……”他喃喃道。
　　徐桥有些疑惑地看了纪星辰一眼，就听他笑道：“阿桥，好好看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朱雀火】，别的地方看不到的。”
　　“朱雀……火？”
　　徐桥念叨着。
　　不是长山派的刀诀，但是很耳熟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
　　水柱中的双双略微垂下头来，透过这层碧蓝色的液体看向莫严。
　　她感觉到裹住她的这股水流从指尖开始，渐渐流淌进她的身体里，带着一股充盈的力量。水流涌入体内，叫身体冷却下来的同时，也好似带走了身体中的一部分杂念。
　　她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双双复又抬头看向天空，这种从未见过的云朵并没有带给她太大的压力，反而让她倍感宁静。心中除了想要获胜的信念，好像还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师父说了，只有经历过生死，方能顿悟。
　　方才她真的是从阎王爷面前走了一圈。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
　　双双忽地握紧了断碧落。
　　天大地大，若是自己不愿意承担的责任，随时退缩也没有关系。但即便是退缩了、逃避了，终有一天也还是要继续前进。
　　一颗真正勇敢的心，并不是鲁莽到无论何时都不顾一切地前进，即便知道自己行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
　　而是在恐惧与迷茫面前，仍然有认同自己的初心、重新握住刀剑的勇气。
　　天高海阔，唯有一人一刀而已。
　　“接招！”
　　莫严纵身一跃，那凤凰竟俯身冲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青年与烈焰凤凰仿佛融为一体，他的刀上骤然燃起了熊熊火焰，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冲天的水柱与虹龙冲去！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双双自然不惧，断碧落在她手中挽了个刀花，她奋力一劈，径直劈开面前的水柱，破壳而出。
　　这劈出的刀风极其锐利，哪怕将水柱破开之后前进的势头都没有半分衰减，直直地砍向朝她飞来的莫严！
　　莫严横刀抵挡，他的速度同样非常之快，而这凶狠的刀风也只能短暂阻止他片刻。双双早已明白眼前对手的强大，在斩破水柱后，她同样携着身后的虹龙，朝着莫严举刀劈去！
　　叮——！
　　虹龙与火凤相互扑杀，高亢的鸣叫声直冲云霄！
　　断碧落和斩黄泉又一次激烈地碰撞到了一起，只是这下，并不再是刺耳的撞击声响，这个声音竟然更加……悦耳，若是忽略了眼前这副战况，听起来更像是双双和莫严在共同演绎乐曲一般。
　　在首次的交锋之后，双双的刀竟然很诡异地转了个方向，与莫严的斩黄泉刮擦而过，从莫严的手臂与身体中间的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斜着向上刺来！
　　【北斗心刀第二式·天璇】！
　　随风而动，随心而行！
　　莫严的瞳孔倏地瞪大。
　　他躲不过！
　　这瞬间只够他稍稍偏过头来，可断碧落带着湖水中的寒气冰冷地划开莫严的右边脸颊。鲜血顺着他的脸庞流淌下来，莫严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他猛击双双的手腕将断碧落击开，同时左手调动了体内的真元，一掌朝双双的胸口拍去！
　　他的速度同样飞快，若是双双想要用断碧落抵挡，时间是断然不够的。
　　可令莫严没想到的是，双双竟然同样以掌相接。一时间，二人最为纯正的内力碰撞，一道冲击波顿时以他们二人为中心，飞速向外炸开！
　　砰砰砰！
　　亭子上的不少瓦片受不住这份冲击，眨眼间碎成了齑粉。
　　天空中厚重的云朵也似乎也被这股强劲的内力冲撞撕碎，变得七零八落。
　　这一掌，双双和莫严二人却并没有分出个胜负，他们相互较劲，谁也没有先示弱。可就在这时，莫严身后的火凤突然高鸣一声，它似乎脱离了莫严的控制，尖锐的喙直直地朝双双袭来！
　　双双正想像曾经练过成千上万次的那样，用断碧落来化解火凤的攻势，这一刹那，她耳边突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双双，你从来都不甘示弱，无论是对男子还是兄姐。”
　　“这固然是好事，但你须得知晓，过刚易折，慧极必伤。你将这些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终究有一天你会厌烦，会受不了。”
　　“为师只愿你今后，能够【随心】，担子什么的，偶尔扔给你师兄师姐也无妨。”
　　即便逃避也没关系，只要自己还有再次握住断碧落的勇气。
　　面对着命中注定的宿敌，断碧落也发出了更为响亮的嗡鸣！双双猛地荡开莫严，她手执断碧落，非但没有抵挡火凤，反而自己化作了一道光芒，朝着莫严攻去！
　　【随心而行】。
　　不惧生死，不顾一切。
　　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眨眼之间，双双身上缠绕的水柱咔啦咔啦凝结成了冰，自湖面而起的巨大冰柱异常壮观。可是在下一秒，冰柱突然从下向上钻出了一道裂纹，它顺着冰柱的走向渐渐向上，“砰”的一声，那冰柱竟然爆裂开来！
　　莫严的眼中映出双双执刀的红色倒影。
　　在这一刻，双双的身上又重新燃烧起了火焰！她身后的那条虹龙同样，以最开始的火烈重生！
　　宋绯莲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好像看到了……她看到一个将满头白发梳成了马尾的少女握着断碧落，化为流星袭向莫严。
　　可是宋绯莲再一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变回了双双。
　　她轻声叫道：
　　“师……父？”
　　这，便是最后一击了！
　　双双在心中说道。
　　虹龙咆哮着同双双一起，咆哮声震天撼地，不死不休！火凤毫不示弱，它仰天长鸣，二者相抗，大有一副山河俱灭，毁天灭地之相！
　　双双毫不畏惧地冲向莫严，莫严亦是愈来愈疯，他哈哈笑着，面容却因为笑变得狰狞。他与火凤一同，以同样的姿势挥刀砍向双双！
　　断碧落与斩黄泉又一次撞到了一起。
　　风起，风止。
　　这一瞬间，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世界，声音也一同湮灭。
　　宋绯莲一把将荆小情护在怀里，右手飞快结印，在众人面前竖起了一道防护结界！瀚阳城城主还有其余门派的掌门，纪星辰和另外的一些有能力的修士，纷纷祭出他们的宝器，以求控制局势。
　　荆小情从宋绯莲的怀中钻出个脑袋来。
　　她眯着眼睛看向那道光芒。处于光芒之中的人影根本就看不见，今时今日，她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化神期的修士了。
　　太……太强大了。
　　荆小情甚至有一种“世界不如就此毁灭”的感觉。
　　她回过头来，仰头看向把自己搂在怀中的那个女孩儿。
　　在发生爆炸的时候，宋绯莲的第一个反应是把她护在怀里。
　　“……”
　　荆小情咬住下唇，她看着她，说不出此刻心中究竟是哪种感觉。
　　感受到怀中的动静，宋绯莲也低下了头，在这种行星爆炸的孤独里，她们四目相对。
　　荆小情紧紧地抓着宋绯莲胸口的衣服。
　　双双还是化神期，但是宋绯莲已经是炼虚期了，甚至在飘羽阁的山上对阵三位长老时，她就已经有提升修为的征兆。
　　若是到时，宋绯莲碰上纪星辰，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那刺得人眼睛发痛的白光终于弱了下来。
　　所有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跑上前去，无论是谁，是否为长山派或者飘羽阁的弟子，此刻都想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
　　无人倒下。
　　双双和莫严背对背地站在湖心亭的顶部，断碧落和斩黄泉都被两人拿在手中，没有掉落。
　　他们谁也没有行动，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现场其他人也不敢言语，亭台水榭寂静无声。
　　突然。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喑哑的。
　　双双抬起头来，又一次看向天空，这份阴沉从她升起时便再也没有散开过，到现在亦如是。
　　但她很喜欢。
　　女孩儿深呼吸一口，笑着闭上了眼睛：“双双。”
　　双双的话音刚落，莫严的身子晃了晃，忽地一头向底下的湖水栽去。
　　噗地一声，双双再也抑制不住，从口中喷出了一道血。


第97章 武道大会·四十三
　　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沉浸在或许两人是平手的幻想之中。突然，莫严身子一歪，头朝下就直直栽了下去。
　　而双双的情况亦没有好到哪里, 她只维持着背对莫严而立的姿势，甚至连断碧落都没有收回, 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长山派的罔机长老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 叹了声气转身离开了。瀚阳城城主抚掌, 宣布了本轮的结果：“飘羽阁，双双胜！”
　　他的话音还未落，长山派这边，纪星辰先前所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道影子。
　　“大师兄……！”
　　徐桥刚想叫他, 但纪星辰的动作实在太快, 徐桥并未来得及。
　　【朱雀火】。
　　这个名字, 徐桥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了。
　　很多年前, 当他还是个没有入道的孩提时，就听见村口算命的瞎子给他们讲故事。江湖纷争爱恨情仇, 瞎子讲什么，他们这些小孩儿就听什么。
　　而这个朱雀火，便是其中的一个。
　　传闻中它是神锻匠莫论自创的看家刀法, 甚至用这套刀法击败了盛极一时的剑圣项光之。
　　按理来说这就是名扬天下的好时机。但, 神锻匠自那一场战役之后，再也没有使用过这套刀法，他甚至退出了江湖纷争, 一心做他的打铁匠。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他的孩子未能继承他的衣钵, 反而专注于经商, 在京城开了兵器铺子，起名凡物阁。所以传奇一般的朱雀火就渐渐地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出，未再出现过。
　　徐桥的眉头皱起。
　　方才大师兄说小师兄用的就是朱雀火？那小师兄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学到的？
　　莫严，莫论……？姓氏相同，难不成莫严是莫家的子弟？
　　可莫家再怎么说也是京城的大族，莫严若是出身于莫家，怎会是如此狂妄无礼的姿态？更何况就连莫严自己，也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他是莫家的孩子。
　　徐桥望着纪星辰和莫严，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在莫严即将落水之时，纪星辰及时赶到，将这个现在长得比自己都高的师弟揽住，双臂用力，把他捞起。
　　可是这一靠近，纪星辰却发现，莫严的身上全部都是些纵深的伤痕，甚至可以说是根根见骨。
　　此刻莫严已经陷入昏迷，但当纪星辰托起莫严时，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莫严全身的骨头，碎了。
　　他抬起头，看向亭子上背对着他们而站的双双。
　　而飘羽阁这边，亦是宋绯莲来处理——毕竟其他三个人相较她而言，都算是有心无力。
　　宋绯莲放开荆小情，连忙飞到双双身边。
　　宋绯莲正想问双双还能走么，可自她赶来的这一小点时间，双双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跟泥雕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绯莲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来到双双身边，递给她一张干净帕子叫她擦擦脸，谁知就连这帕子，双双都没有伸出手来接。
　　“大师姐，对不住了。”
　　见来人是宋绯莲，双双脸上露出苦笑：“不是不想拿帕子，咳咳……我恐怕动不了了。”
　　说着，双双竟然叫胸腔中的污血给呛了一口，连咳几声。
　　不是不愿动，不是不想跟飘羽阁这边报平安，而是除了勉强站立，双双已经做不到别的姿势。
　　宋绯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中积压的情绪全都呼出来一般，道：“……我知道了。”
　　她将双双手中的断碧落收起，随后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双双，尽量不碰到她身体的其他地方。
　　因为，光是这样小心，双双就已经疼痛难忍。
　　全身的筋脉似乎都断裂了，每一截断裂处都含着一部分的真元，所以原本能够在全身流通的真元此刻变成了一截又一截，碎到不能再碎。
　　在宋绯莲将她抱起时，因为太过疼痛，双双忍不住低吟一声，但是她很快就咬紧牙关，将这份软弱的痛呼咽下。
　　这副模样看得宋绯莲心中发紧，但她惯常不是个会表露自己情绪的人，因而只能将心中的心疼忍住，更加小心地将双双抱着，飞回飘羽阁众人的身边。
　　没有人再去在意双双现在终于可以不用离开飘羽阁，见到双双活着，陆柒月的手几乎都已经抖得不像样。在双双回来后，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的丹药。
　　他哆哆嗦嗦地要把药喂进双双口中，可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都因为手抖而差点把药掉在地上。
　　荆小情见他实在是不顶用，一把抓过那枚药丸，塞进了双双嘴里。
　　陆柒月看着双双抿下那药，看了半天，突然发了火：“你怎么这么胡来！”
　　他气得把那瓶子用力往地上一掷，瓶子碎裂的声音太突兀，叫其他门派的人纷纷看过来。
　　陆柒月收不住声音，他对着宋绯莲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孩儿怒道：“双双，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敢乱来了是吧？！若是我先前不给你那萦火佩呢？！你是想以死相斗么？！”
　　说着说着，陆柒月的声音就变了调，可他依旧在数落双双。
　　“你打架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为师父想过，为我们想过？要是师父出关了听说你死了，你觉得师父会怎么做？！她对我们有知遇之恩，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么！”
　　陆柒月的眼眶通红。听到这些责难，双双睁开眼，勉强地牵动一下嘴角：“……抱歉，二师兄。”
　　她的声音极其虚弱。
　　谁知道陆柒月的火气更上来了：“你还抱歉，你有什么好抱歉，你天下第一，谁人都管不了你！我一个残废怎么配你大小姐说抱歉？！”
　　一旁的张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赶紧绕到陆柒月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轻轻往后推：“好了好了二师兄，你瞅瞅三师姐这不是打赢了吗，别说她了，她也不想这样式儿的昂。”
　　“关你什么事张智，你给我一边儿去！”
　　陆柒月余气未消，火全都撒在张智身上。张智这时候倒是聪明了，朝陆柒月憨憨笑着，任打任骂，就是死活拦住陆柒月，不让他到双双身边。
　　宋绯莲叹了口气，她自然明白张智的用意。宋绯莲看了眼旁边的荆小情，低声道：“我先把双双送回去。”
　　“我跟你一起大师姐。”荆小情连忙说道，“咱们两个人一起。”
　　宋绯莲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陆柒月真是靠不住，双双这还没脱离险境，他就已经这么收不住情绪。不过刚才他给双双喂了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丹药，应该是给双双保命用的。
　　荆小情想着，既然是这样那她就先给双双包扎一下外伤，等陆柒月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再叫他给双双看看。
　　谁知荆小情刚要随着宋绯莲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小情。”
　　“哎？”
　　荆小情回过头去，却看见同样是一袭白衣的祁白术站在她们身后的不远处。
　　可叫荆小情有些意外的是，几日不见，祁白术的气色比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差了许多，虽然依旧温婉，可越看越有些憔悴的感觉。
　　她有些意外：“白术？”
　　可是现在并非打招呼的时候，荆小情指了指宋绯莲和双双，刚想对祁白术说自己得赶紧去帮双双包扎了，却听见祁白术抢先说道：“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啊这。
　　一边儿是重伤的双双，一边儿是说有重要的话要说的祁白术，荆小情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要是拒绝祁白术吧，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要是把双双撂一边跟祁白术去说话吧，不仅宋绯莲不开心，荆小情自己也觉得自己挺不讲义气的。
　　“你去吧。”
　　一旁的宋绯莲突然说道。
　　这么贴心的？
　　荆小情一怔，连忙打量宋绯莲的表情——万一大师姐生气了开始说气话可怎么办？
　　但宋绯莲的眼神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见荆小情望过来，宋绯莲道：“小情，忙完了回客栈找我们。”
　　“哎、好……好的！”
　　不管宋绯莲是不是看出来了她的左右为难，总之这句话的确为荆小情解决了眼下的一个难题。
　　“柒月过来。”宋绯莲对陆柒月说道。
　　既然大师姐都发了话，陆柒月也不好再对着双双发火，他一甩袖子，跟到了宋绯莲的身后。
　　张智一个人落下了，他左看看右瞅瞅的，对着荆小情咧嘴笑笑，连忙朝宋绯莲那边跑去。
　　李勤和魏长风今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现在，此处就只剩下祁白术和荆小情。
　　祁白术朝周围看了看，见不远处还有其他门派的子弟，她便拉着荆小情，一直走到了远离亭台水榭的地方。
　　这一举动搞得荆小情心中忐忑不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情，其实我本该早些找你的，”在确定了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祁白术拉着荆小情在一处墙角站定，“但祁家最近突发状况，将我和辛夷打了个措手不及，前些日子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还好么……？”
　　“无碍，辛夷先回西漓处理了，等把你这边的事情交代完了之后，我也会走。”
　　祁白术双手抱臂，朝荆小情笑了笑。
　　“是关于之前天仙楼的粉末。”
　　“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探究那些粉末究竟是什么东西，查阅了很多书籍都没有什么明确的记载。但我却在这本书上看到了可能是它有关的记录。”
　　祁白术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将里面的一页递到荆小情面前。
　　书名是《XX实录》，前面两个字被晕染开来的墨弄脏了看不清楚，作者名叫何必。
　　是荆小情没有听过的名字，大抵是这个世界里并不出名，但是医术颇佳的大夫。
　　“此物味辛辣，气凝香。能流通真元，叫气血翻涌，汗流如注。食药者面色红润，状若发热，乃正常之兆，需随体内气血流动运转真元，运转足足四十九周天，方可开灵根、结慧果。”
　　祁白术轻声念到。荆小情听着听着，感觉就有点不太对劲。
　　她与祁白术对视一眼。
　　“开……灵根？”


第98章 武道大会·四十四
　　“会不会是找错了？”这是荆小情的第一反应。
　　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饭店老板, 怎么会知道她是灵修，怎么会给她用这种开灵根的药粉？
　　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这里的灵根应该就是灵脉, 她是木系的单灵脉，那这个老板的意思是, 想再给她开个别的属性的灵脉么？
　　不管哪种猜测，都不会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能做出的事儿。
　　“不会的, 若是我见过的药物, 第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祁白术一下就否定了荆小情的猜想, “这个药粉有一种不同于其他药材的幽香，我以前未曾闻过。更何况你当时的反应，也很符合这本书上所记载的模样。”
　　这就有点伤脑筋了。
　　荆小情又问道：“那这本书上有没有写这个药粉有啥负面作用？就光是开灵脉么？”
　　是药三分毒，这玩意儿但凡有功效, 那必然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吧？
　　“也没有, 即便是此书上, 对于这种药粉的记载也是寥寥无几。”
　　想来祁白术应当是将这本书翻过了很多遍, 对于里面的很多东西都了如指掌。
　　荆小情从她手中拿起这本《实录》来，前后翻了翻——考试的时候不就得关联上下文么！说不定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但是无果。这并非英语试卷, 前后都是关于其他药剂的一些记录，跟这药粉完全不沾边。
　　荆小情看不懂，她只知道跟她找的东西不一样。
　　“我又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要给我下这种药……”荆小情自言自语, “这个东家究竟是何用意？”
　　祁白术帮忙分析：“或许是你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或是你曾帮过他，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你？”
　　荆小情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头绪：“这么跟你说吧，之前我脑子撞坏过, 以前的事儿全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要是真问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
　　“但假设是你所说的这种情况，他没有道理不来见我。”
　　这要真是原主的事儿，那她肯定也不知道啊。
　　若是这天仙楼东家能见到就好了，她必定先抓着此人问个明白再说。
　　祁白术听后叹了口气：“好吧。”
　　她同样思索着：“一般来说，灵脉的有无是先天的，并且，若是父母皆为灵修的话，孩子也很有可能是与父亲或者母亲一样的灵修，名【继承】。但武修同样可以诞下有灵脉的孩子，只是会比灵修艰难。”
　　“灵修的数量远少于武修，甚至在修真界中还有一种说法，‘宁生一个灵修，不生十个武修’，家族中若是真的有灵修在，那的确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照你这么说，灵修数量稀少，这人又是开饭店的，完全有拐卖我的嫌疑啊！”
　　如果往黑暗的地方想，那荆小情可就熟悉了，现实世界里面多少耸人听闻的新闻又不是没听过：“比如拐我给别的灵修婚配就为了诞下有灵脉的小孩儿啊，或者要挖掉我的灵脉做什么盛宴啊之类的，人类可是很可怕的。”
　　祁白术听后哑然。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荆小情，仿佛又重新认识了她一次：“小情，没想到你的想法挺黑暗的啊。”
　　黑暗？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很多的，现在她光是有个设想就是黑暗了，要是叫祁白术到现代去看见那些新闻，指不定要惊成啥样呢。
　　不过荆小情不太愿意讲这些，她“呵呵”干笑了两声，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但是此人这么花费心思想要给你开灵脉，我觉得目的并不在于你方才说的那些。”祁白术摇摇头，“不然为什么不直接将你捉走，反而大费周章？”
　　说的也是。
　　随着线索的中断，两人的分析又一次陷入僵局。正当荆小情埋头思索之时，她们头顶突然响起两声“咕咕”的声音。
　　……鸽子？
　　一只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缓慢降落。祁白术眯了眯眼，她伸出手去，那鸽子竟然十分听话，乖乖地落到了祁白术的手指上。
　　荆小情还想问问她怎么做到让小动物如此亲近的，看见鸽子腿上绑着的那小玩意儿，荆小情瞬间就明白了——
　　怪不得，原来是信鸽。
　　人家的信，荆小情自然不好去过度关注，她把头扭到一边，也不去好奇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小情。”
　　身旁的祁白术突然叫道。
　　“嗯？”应该看完信了吧？
　　“我要回去了。”荆小情回过头，谁知祁白术的面色比起刚才来说更为凝重，她将手中的信用力一握，那信立马就化为了粉末，随风飘散。
　　“哎？好的好的，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耽误你这么久，那下次见啊！”
　　荆小情显然是没有理解祁白术的意思，女孩儿摇了摇头，冲荆小情露出她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微笑：“我的意思是，我要回西漓国了。”
　　荆小情有点惊讶：“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会多在东崖待几天的！至少看完比赛什么的……”
　　“小情，我的父母去世了。”
　　祁白术用一句话，截住了荆小情后面所有的话语。
　　少女愣怔地看向祁白术，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祁白术也不需要她完全地反应，她走到荆小情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少女的肩膀，好像要借一个力去撑住自己的身体似的：“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方才飞鸽来信，称祁家动荡，让我早日启程。”
　　“我的父亲是祁家家主，按理来说，我应当继承家主之位。可家中的几位长老，怕是要从中作梗。”
　　她的手太过用力，捏得荆小情的肩膀都有点痛。
　　不知道为什么，祁白术脸上的表情突然看得她很难过很难过。
　　“对、对不起……你、你节哀啊……”
　　安慰人的话语总是贫瘠的，荆小情只能轻轻地拍拍祁白术的手臂，像是给猫咪顺毛一样来回地抚摸着。
　　“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跟我说，我会尽所能帮助你的！”
　　祁白术看着荆小情的眼，半晌，她笑了：“谢谢你。”
　　“没有时间难过的，我得回西漓，去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抱歉了小情，我没办法留在瀚阳城陪你继续查天仙楼的事情了。”祁白术很认真。
　　听见祁白术这样说，倒是让荆小情十分不好意思：“不、不不不，没事的没事的，本来就是你陪我一起查的啊，陪我查是情分不陪是本分，更何况你那边的事情比我这儿更重要。”
　　“……”
　　祁白术突然安静下来。
　　荆小情觉得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她，手掌的动作也渐渐地停了下来。女孩儿歪了下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白术，怎么了？”
　　祁白术抿了抿嘴唇。
　　“其实，若是你还担心天仙楼的事，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跟我回西漓。这样，离瀚阳城足够远，他不可能威胁到你。”
　　这话就像是在荆小情耳边炸开一道雷，震得她有点发晕。
　　啥？
　　跟着祁白术，去西漓国？
　　祁白术的神色异常坚定，根本就不像是开玩笑。
　　若是放到以前，荆小情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想看见宋绯莲那张脸，自然想要逃到远离飘羽阁的地方，她肯定会开心答应。
　　可是现在，听见祁白术的邀约，荆小情的第一反应是——那宋绯莲怎么办？
　　宋绯莲怎么办，守心一支怎么办，飘羽阁剩下的弟子怎么办，便宜师父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这里已经有了太多让她留恋的人和事儿，她根本就割舍不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纠结来纠结去，在这儿纠结五分钟都没有个定性。可是实际上，荆小情似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
　　她对着祁白术摇摇头。
　　“谢谢你，白术。”
　　她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不想让天仙楼的东家对我做出不好的事情，所以邀请我。但是我在东崖国这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就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等到我做完所有的事，你那边也尘埃落定了，我一定要去西漓国玩一圈。”荆小情扬起嘴角，对祁白术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那个时候，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我啊！”
　　她的笑容是这样耀眼。
　　祁白术看着，这一刻，她连心都要融化。
　　她同样对荆小情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也好。”
　　“小情，你知道我为何对你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吗？”有风吹起，祁白术将一缕飘起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笑着说道，“因为你的笑容，跟我的一个故人一模一样。”
　　“看到你，我就像是看到了她一样。她是个很美好的人，所以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也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在瀚阳城最为繁华的那条街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大师姐射箭的、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姑娘。
　　她的眼中明亮如含着星辰，嘴角的弧度从来都没有落下过。她的笑就好像太阳一般温暖，仿佛所有的寒冷，都可以被她驱散。
　　在看着她的那一刻，世界都一同明亮了起来。
　　“嗯哼？那你可要好好珍惜你的那位故人了~”
　　荆小情笑着，用力握了握祁白术的手：“不过呢，我的确很可爱就是了。你是我来到……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真的十分谢谢你。”
　　荆小情用力地拍拍祁白术的肩膀：“白术，相信我，来日方长，我们一定会再会的！”
　　先前宋绯莲在她心中系的那个疙瘩，时至今日，她终于自己解开了。并不是祁白术与天仙楼有什么勾结，而是因为她与祁白术的某个故人十分相似。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当是祁白术心悦的姑娘吧？
　　既是心悦之人，又怎么会害她呢。
　　祁白术退后两步，荆小情朝她挥了挥手。风中的女子笑着抱拳，随后转过身，温柔的声音在风中荡开。
　　“小情，你也是。”
　　“要好好珍惜你的那个人哦。”
　　这就是江湖的迷人之处。
　　若是有缘，即便山遥水远，在不同的国度，你我终有再见之时。
　　届时，带着你喜欢的女孩子，与我们一同相见吧。
　　荆小情带着一腔的感慨，回到了她们的客栈。
　　她走上二楼时，正好碰到宋绯莲从双双的屋里出来，听见楼梯处的动静，宋绯莲抬起眼来，迎上了荆小情的目光。
　　【要好好珍惜你的那个人】……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荆小情的心中横冲直撞，各式各样的感情充盈着她的心脏。
　　荆小情看向宋绯莲，久久都没有言语，正当宋绯莲要问她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荆小情突然快步朝她走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宋绯莲。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是正确的，可是身体中似乎的确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声音，叫她抱住她，抱住她。
　　自己是被命运和宋绯莲所选择的吗？或许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里，真的是因为命运的垂怜，叫她能够再度遇到她的呢？
　　荆小情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怎么了？”
　　宋绯莲温柔的声音在荆小情的头顶响起，荆小情摇了摇头，更加用力地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肩膀里。
　　然后她被回抱住了。


第99章 武道大会·四十五
　　再没有人说话, 荆小情就这样与宋绯莲拥抱着，她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荆小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填满了。
　　“想见你”，满心满眼都是“想见你”, 在见完祁白术、同她说完那一番话之后，荆小情心里最迫切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就是宋绯莲。
　　她已经不想再去纠结什么了，当她意识到除了宋绯莲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在她的心中再掀起爱情的波澜, 荆小情就知道, 她已经不会再有回头的可能了。
　　想要见到她, 想要抱紧她。
　　幸运的是，当她朝着宋绯莲转过身时，宋绯莲还在原地等她。
　　“刚刚白术跟我说了药粉的事儿，”荆小情抱着她, 左右慢慢摇晃着, 两个人就好像几岁的小孩子一样腻在一起, “她说她在一本书上找到了大概是这东西的描述, 具体呢，是开灵根用的。”
　　“嗯。”
　　宋绯莲的胳膊收紧了些。
　　“白术说, 她的家里出了点事，她要回西漓国了。”
　　“嗯。”
　　“她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荆小情能够感受到，宋绯莲的身子因为这一句话变得僵硬。可爱得紧。
　　“……嗯。”
　　“你难道不好奇我有没有答应她吗？”
　　荆小情从宋绯莲的怀里钻出来, 她那个总是冷若冰霜的大师姐啊, 敢一个人跟长老们单挑眼都不眨一下的大师姐，此刻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紧张”了。
　　正因为这种表情太难在宋绯莲脸上见到，所以荆小情的眼睛是一刻也不敢眨, 生怕错过了宋绯莲的任何一丁点反应。
　　“……”
　　宋绯莲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 有点儿沙哑：“所以，你答应了？”
　　荆小情皱了皱鼻子。
　　可是她的大师姐平日里还算冰雪聪明，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笨？她也不想想，若是答应了随祁白术一同前往西漓国，那现在还会回到这客栈里来抱住她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可就跟天底下所有刚与心悦之人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人一样，荆小情非得想着作一下：“大师姐，你说呢？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去过西漓国啊，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是跟东崖国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宋绯莲慢慢地垂下眼眸。
　　“可以等一等再去么？”
　　“哎？”意料之外的问题。
　　“小师妹，若是你真的想去，可否等处理完门派内的这些杂事，我和你一起？”
　　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出乎荆小情的意料，她本以为按照宋绯莲的性格，会沉默着点头应允，或者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回屋帮她收拾东西的。
　　无论是哪一种反应，都不会是现在这样，问出这个问题。
　　太意外了，以至于荆小情被宋绯莲的话语击中，好几秒后才回过神来：“大师姐，我……”
　　“如若一定要现在，同祁白术一起，那便在西漓国好好玩，等我料理完门派大小事宜后前去寻你。”
　　宋绯莲甚至都为她做好了规划：“祁家在西漓国有一定根基，你是他们的客，定不会叫你吃苦。他们若敢欺负你，便用联络符与我联系，届时就算是杀到西漓国，我也会接你回来。”
　　她说了好长的一番话，可是语调依旧平稳，脸不红，气不喘。说到最后，那话尾中甚至隐隐约约都带着一些杀气。
　　“哎……哎？”
　　上一次宋绯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可、可是……这些话听上去，跟告白到底有什么两样啊？
　　在荆小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颊就已经爆红，她猛地低下头来，意识到自己这一次作得有点过分了，连忙摇晃宋绯莲的手臂：“不是、不是，没有！我刚才逗你呢，我没有答应祁白术要去西漓国！！”
　　“我……这比赛还没完呢，我才不去呢！”
　　“她还说，跟我关系好是因为我跟她的一个朋友挺像的，所以一见着我自然就感觉很熟悉！之前你说她可能与天仙楼的东家有联系，肯定不是！”
　　荆小情的语速飞快，仿佛不压缩在几秒之内说完，宋绯莲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心跳也随着语速变快了，一时之间，低着头的荆小情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小玩意儿扑通扑通的声响。
　　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的宋绯莲，还有这颗心脏。
　　倏地，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
　　“……那便好。”
　　她听见宋绯莲说道，语气没有什么异样。也不知道这句“那便好”说的到底是她没有答应祁白术去西漓国好，还是祁白术并不是天仙楼的人好。
　　但，不论如何，荆小情都松了口气。
　　“你若想去，我会带你去。”
　　荆小情刚放松的心骤然又紧张起来。
　　她连忙拉住宋绯莲的手腕，朝双双的屋子里走，顺便岔开了话题：“这个之后再说，先陪我去看看三师姐的。”
　　唉，宋绯莲的确是没感觉到啦。
　　但这种无意识地撩人可真是要命啊。
　　…
　　床上的人安静地闭着眼睛，陆柒月坐在她的床边，正打湿一条毛巾，准备拧干了覆在双双的额头上。荆小情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看陆柒月在，用气音问道：“二师兄，三师姐还好吗？”
　　陆柒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将手中的毛巾叠了两下，放到双双的脑门上：“没死，好着呢。”
　　荆小情看了看身后的宋绯莲。
　　宋绯莲先前一直都陪在双双的房间里，方才正要出去却碰见了荆小情，现在又给她拉进了屋，因而她就站在门口，等着荆小情看完的。
　　听见陆柒月这个动静，荆小情就知道这是先前的气还没消，现在正好逮着她当出气筒。
　　那还能咋办？自认倒霉呗。
　　面对生气上头的二师兄，荆小情只能夹着尾巴慢慢走到床边，当没听见似地问道：“二师兄，三师姐到底怎么样了啊？”
　　“筋脉断了没有八十也有一半儿，没有七天的时间她动不了。我告诉你啊，这两天少过来打扰她，让双双好好休息。”
　　陆柒月总算肯松口，他看着床上双双惨白的面容，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给拨开。
　　荆小情瞅了他一眼。
　　呵，男人。
　　嘴上说着不管双双，实际上看见双双跟莫严打架受伤心里比谁都难受。
　　其实荆小情一直觉得守心一支里心最软的不是她，也不是张智，而是嘴巴最毒的陆柒月。或许是他小时候吃得苦太多了却又碰到了愿意温柔对他的齐铭大夫，因而现在就算是长大了，心脏也也非常柔软。
　　最像‘妈妈’的人，也应当是陆柒月才对。
　　“我们二师兄医术高超，上次我全身骨头都断了，吃了二师兄特制的药不还是一个星期之后就能下地走路了嘛？”荆小情没脸没皮，腆着脸朝陆柒月笑，“只要有二师兄在，三师姐这身伤绝对是没问题的啦。”
　　陆柒月马上就要抬脚踹她：“就你话多！赶紧滚，别在这里打扰双双休息！”
　　“好好好我走我走我走。”死基佬是真的会下手的，荆小情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连忙小碎步跑回宋绯莲的身边。陆柒月没好气地瞥了她俩一眼，用力摆摆手，示意她俩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荆小情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哼。
　　反正呆在这里也只会讨人嫌，还不如先回比赛场地那边，好准备准备自己的比试呢。
　　如此想着，荆小情朝门外边扬了扬下巴，宋绯莲便带着荆小情走出双双的屋子，轻轻地阖上了门。
　　“四师兄呢？”
　　荆小情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守心一支还有一个人。宋绯莲往楼下走，回道：“把双双送回来之后，张智去比赛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四师兄这局是跟……魏长风？”
　　“嗯。”
　　两人并肩走在从客栈前往亭台水榭的路上。这街道上的人虽然不如武道大会刚开始那两天的多，却也还是不少。被他们这样挤着，宋绯莲和荆小情的肩膀偶尔撞到一起，她们垂下去的手臂、手指偶有摩擦，带着一股令人心痒的热度和感觉。
　　下一次再碰到的时候，宋绯莲的手指不小心勾住了荆小情的。
　　荆小情的脊背也“嘣”地一下僵直了，她不敢再晃悠手臂，生怕打破此刻勾着手指的平衡。
　　可是在经过下一条街的时候，宋绯莲忽然就在这人群之中，握住了荆小情的手。
　　之前荆小情总是觉得，像是宋绯莲这样的高冷冰山大能，就算是谈恋爱了或许也没有什么浪漫细胞可言，甚至说是连主动都不会主动的人儿。
　　可是现在，宋绯莲的每一个表现都好像是服服帖帖地契合了荆小情的喜好，就好像她们已经在一起磨合过很长的时间，很多东西已经无需多言。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荆小情不知道。
　　她只想好好珍惜眼下的时光，所以她同样握住了宋绯莲的手。
　　从一开始的手心相触，变成了后来的十指交握。
　　谁也没有提及这个事情，就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那样。
　　“回去之后，便是你我的比试。”
　　荆小情听见宋绯莲说道。在这样温情的时刻竟然还在思考比试，荆小情真是不知道该吐槽宋绯莲两句还是不该说。
　　“嗯呐。”反正她肯定打不过宋绯莲。
　　宋绯莲回头看向荆小情：“会害怕么？”
　　跟接下来即将1v1决斗的对手牵着手说这种话，还真是挺刺激的。或许放眼整个武道大会，也只有她一个人有此殊荣。
　　“也…还好吧，说不上是害怕还是紧张。”荆小情笑着晃晃她的手，“但是啊，大师姐，一会儿请你不要手下留情。”
　　“嗯？”
　　“我真的很好奇，自己跟炼虚期的修士差距究竟有多大。”荆小情扣紧宋绯莲的手，“所以，就算我很弱小，也希望能够和你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我会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来努力打赢你。”
　　她绝对不会因为知道自己跟对手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就主动认输。那或许的确是聪明人的做法，但是荆小情是笨蛋，笨蛋就有笨蛋自己的做法。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
　　“好，那我也会堂堂正正击败你。”


第100章 武道大会·四十六
　　说不上来现在到底算是怎么个情况, 总之荆小情就好像飘在云端似的，开心得不能自已。宋绯莲牵着她走回了亭台水榭处，她先是往长山派那边看了眼, 果然没有发现纪星辰还有莫严的身影。
　　双双自损八百也要胜利的对决，她自己都伤得不轻, 莫严受的伤只会比她更严重。
　　不过万幸的是，双双没有输, 她不用离开飘羽阁了。
　　荆小情的心也总算能够放回肚子里。
　　台上剑风呼啸, 很快就吸引了荆小情的注意力！
　　她们二人到的时候, 魏长风和张智已经开始了比试。亭台水榭临水，正适合魏长风施展碧海潮生剑！
　　中间的小亭子早就被双双一刀斩开，张智跟魏长风一人占据一半，颇有分庭抗礼之势。魏长风双手执剑柄, 剑身一抬, 那池中的水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盘旋而上, 缠绕住他的剑。
　　魏长风眼神一凛, 剑风斩出一道带着水花的十字，朝张智攻去！
　　“我还没见过四师兄打架呢！”荆小情好奇道。
　　她拉着宋绯莲往前去了些, 以便看得更仔细：“皇甫家的时候他被雷劈了都没露脸，追鬼修的时候，咱们到了他却晕过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他拔剑呢！”
　　宋绯莲浅浅地笑了：“那今日就好好看。”
　　张智从腰间抽出长剑, 自斜下方向上一扬，抵挡住了魏长风的剑风。
　　那招的势叫张智的步子微微向后退了些，他的剑很是朴素, 既没有宋绯莲的凌厉, 也没有双双的霸气, 搁在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弟子里面，属实是有些太普通。
　　但是这种普通的剑，却也带着一股子沉稳厚重的感觉。
　　“这是北斗剑诀的第六式，开阳。”宋绯莲怕荆小情看不懂，在旁边解说道，“主要以防御为主，若说摇光是最锋利的矛，那开阳一式就是最厚重的盾。”
　　“哦哦——”
　　荆小情有一点小紧张。
　　得，这哥不会技能树全点防御了吧？？
　　张智似乎听见了荆小情的心里话，在接下魏长风的这一剑后，张智忽然助跑几步，朝魏长风这一端奔来！
　　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选择主动进攻。
　　两半亭子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若是张智能够一跃而起，这块距离完全是可以跳过的。但魏长风怎会坐以待毙，碧海潮生剑当即一甩，在张智腾跃至两方中间时，他脚底下的水面突然开始沸腾似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好！
　　张智瞳孔皱缩。
　　紧接着，一道水柱箭一般地向上直直刺来。光是这一道还不算，这道水柱的左右两侧，各又出现了两道柱子，长了眼似地刺向张智！
　　它们的速度极快，眼瞅着就要刺到张智的屁股。
　　“呜哇——”
　　荆小情赶紧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眼，不忍再看，魏长风这招明明是蛮正常的招式，可要是四师兄被刺中的话就是悲剧了。
　　是不是在跟笨蛋比试的时候，某些正常的招式也会显得很逗啊？？
　　就在荆小情为张智的菊花默哀时，跃至空中的张智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早已写好的黄纸，猛地朝自己脑门子上一拍！
　　刹那间，一道土黄色的结界从符纸那端显现，材质就好像同曾经用修罗伞造出的防御结界一样，如同流动的水膜。
　　这结界变成了个球，飞快地将张智包裹其中，水柱刺上来时，巨大的力量非但没有刺破结界球，而是直接将球顶了出去！
　　球咕噜咕噜地滚到魏长风这半边，里面的张智也跟着滚来滚去，直到被魏长风一剑戳破，里面的张智才总算落地，这模样看上去也是摔得七荤八素。
　　荆小情透过指缝在看，看见这一幕时简直惊到下巴都快掉了。
　　还能这么玩的？！！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做灵修出的招就已经够让这群古代人大开眼界了，没想到张智直接给她上了一课，这守心一支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不过这并非平日里的打闹，而是比试。
　　魏长风谨记宋绯莲对他说过的话，行百里者半九十，即便张智看上去是个挺好对付的对手，他也并没有放松警惕。
　　碧海潮生剑举起，周围的水潮声愈发之大，在这样并非大海的环境中，荆小情竟然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魏长风都快放大招了，张智竟然还趴在地上，荆小情在旁边都替他着急。
　　只见碧海潮生剑的剑身上渐渐凝聚了水浪，水浪自上而下重新缠绕住魏长风的剑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
　　尤其是这个比试地点，更是叫魏长风如鱼得水。
　　“张道友，得罪了！”
　　魏长风双目一睁，时间到，剑意成，碧海潮生剑径直就朝张智攻来！
　　魏长风的剑就如同他的人那般，十分温润，却又一丝不苟。他身上有着修真界中万千靠着努力进步的修士的缩影，即便他们并非宋绯莲纪星辰这般的天才，但他们将来，仍然会是支撑起这玄门百家的砥柱。
　　世上天才稀少，每个门派能得其一已是万幸，这个世界，多的终究还是这些脚踏实地的修士。
　　有时，他们会比天才更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反观张智这边，他手中的剑都已经摔在地上，当如何接下魏长风的这一招？！
　　荆小情下意识又想捂住眼睛。
　　须臾之间，只见张智咬破了指尖，在地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自荆小情那个位置和角度她看不见，但就在魏长风的剑即将砍中张智肩膀的一瞬，张智将大量真元聚集于双臂之中，一刹那全部灌注于他在地面上用血画出的符内：“起！”
　　“咔啦咔——”
　　不论是亭子的地面还是上空，瞬间都朝空中的魏长风刺出砖石的刺来！
　　这刺生得位置极为巧妙，甚至最大最粗的那根正好就对准了魏长风的手腕。
　　他躲避不及！
　　魏长风在空中一个翻滚朝旁边躲开，若是方才再慢上一点，那么被石刺刺穿的，现在就是他本人了。
　　张智的马尾辫一甩，抄起地上的剑朝魏长风刺去。
　　这石刺为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他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完成反击。
　　“帅耶！”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张智也有不小的进步，荆小情甚至有点点愧疚——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宋绯莲和双双身上了，对于自家的这个四师兄的关心真是不够多。
　　她看着张智敏锐的反应，跟平日里那个憨憨笨笨的四师兄简直判若两人：“大师姐，魏长风是金丹期吧？四师兄才是筑基，虽然差了一个境界，可是我怎么感觉这把他未必会输呢？”
　　“境界并非胜负的唯一因素。”宋绯莲说道，“这些日子，张智与长风皆勤学苦练，比起先前自然都有进步。”
　　荆小情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她知道这两人手下都有数，不用担心他们会受重伤。这种不用提心吊胆看比赛的感觉真是挺好的。
　　在选择靠近魏长风的那一刻，其实张智心中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用符箓，最后的这一程便用各自的剑诀来解决！
　　【北斗剑诀第一式·天枢】！
　　天枢是北斗剑诀中最基础的一式，同样也是入门弟子最先学习的一式。张智看着拿剑的魏长风，他甚至都没有思考自己究竟应该出哪一式，身体便率先做出了反应。
　　两人的长剑相接，一招接着一招，刺耳的声音接连响起，撞击着荆小情的双耳。
　　张智和魏长风谁都没有再利用真元或者修为来攻击，他们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如同最普通的弟子那般，只依靠着手中之剑来与对方战斗。
　　衣服破损了，锐利的刃在他们的手臂上割开一道又一道血口，但是张智和魏长风丝毫没有迟疑，他们似乎用上了他们的毕生所学，只求能获得本场比试的胜利。
　　“是很精彩的比赛。”
　　荆小情听见身边的宋绯莲轻轻说道。也是在这一刻，魏长风突然捉住了张智进攻的一个空隙，他手中的剑狠狠地将张智的压到了一边，抵在了墙上。
　　张智抵抗不住，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刚想去捡，魏长风冰凉的剑身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失礼了，张道友。”
　　自双双与莫严那一场后，现场的天一直都是这般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有些发闷。可是在魏长风胜利的那一刻，金色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抵达小亭子，照亮了张智的侧脸，也照到了魏长风的表情。
　　两人头上满是汗水与血污，还在不停地喘着气，可是在被阳光照耀到的那一刻，向来稳重的魏长风像是如释重负了一般松了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虽然张智输了，但是荆小情依旧认为这是一场很棒、很棒的比赛。
　　魏长风收起剑，碧海潮生剑入鞘之时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朝地上的张智伸出手，张智愣了一下，随后捡起他自己的剑，回握住了魏长风。
　　魏长风手上用力，将张智从地上拉了起来。
　　瞅见荆小情和宋绯莲在看他们，俩人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宋绯莲微微颔首，荆小情用力地朝他们两人比了两个大拇指。
　　瀚阳城城主抚上胡须，笑道：“鄱阳魏家，魏长风胜！”
　　“叮铃——叮铃——”
　　熟悉的铃铛声音又一次出现。荆小情抬头朝城主身边看去，发现城主的女儿又一次出现在这比赛场上。
　　她一抬眼，正好就与荆小情的眼神相对。
　　“？”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惹着这大小姐了，荆小情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她明明就不认识这个姑娘呀？难不成是上一次俩人看对眼了，自己没主动打招呼所以大小姐觉得被她看不起？
　　想到这儿，荆小情挠挠头，冲大小姐傻乎乎地咧嘴笑了笑。
　　范琳琳：“……”
　　在张智和魏长风飞回来之后，瀚阳城主问道：“还有哪组弟子，想要接下来上台的？”
　　今日因着莫严的缘故，上台的顺序并非既定的一二三四，而是谁想去比谁就比，要是都想去那就打一架决定。
　　望着静悄悄的四周，荆小情有些疑惑，她们走之前人还挺多的，到现在怎么一队人都没有上去的？
　　荆小情和宋绯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差不多的心思。
　　“要不……咱俩上去试试？”
　　荆小情指了指那个被双双劈成两半儿的小亭子。之前看倒是没觉得有啥，可是现在真要她站上去了，她心里面倒有点打鼓。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是再紧张，今天这赛，她也得跟宋绯莲比了。
　　宋绯莲点点头。荆小情从腰间抽出魔杖，如同第一轮首局那般，将灵力附着于鞋子上，轻巧飞到了其中一个亭子的顶端。
　　她曾经跟宋绯莲打过几次，知道她跟大师姐之间隔着天堑，但即便如此，荆小情还是想奋力向前追赶一番。
　　只要努力，差距是可以被缩短的，甚至被弥补。人嘛，总是要有梦想的。
　　万一实现了呢？
　　与她同时，白衣翩翩的宋绯莲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另一半的亭子顶尖处，她衣袂飘飘，就像是误入凡间的谪仙人。摇光剑已经出鞘，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
　　宋绯莲的威压瞬间排山倒海一般盖了过来，惹得荆小情的心跳霎时间如同擂鼓一般。
　　她握着魔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瀚阳城主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飘羽阁宋绯莲，对阵，飘羽阁荆小情！”


第101章 武道大会·四十七
　　荆小情还记得先前在小镇外, 他们按照逐星粉留下的痕迹追杀鬼修闻道的那一次。
　　宋绯莲一直压抑着的威压也是在一瞬间漫开，尽管她已经对守心一支手下留情，但是荆小情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股往全身无数个毛孔里渗透的、令人恐惧的感觉。
　　让人双腿发软, 直直地想要跪地求饶。
　　那是真正的，修为压制。
　　而如今, 她对宋绯莲放话说希望能与她来一场认认真真的较量，所以宋绯莲也就没有再抑制自我。正是荆小情所求的。
　　可是宋绯莲的威压漫开的一瞬间, 还没有开始战斗, 荆小情就已经有些受不住, 冷汗爬满了后背，双腿打着颤，快要跪倒在地。
　　她面对着宋绯莲，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感到恐惧。
　　原来, 这就是宋绯莲真正的力量。
　　荆小情用力咽了口口水。
　　宋绯莲平日里都是她的同伴, 所以荆小情理所当然地就会忽略掉宋绯莲是个炼虚期的修士这件事。可是现在, 当她站到了宋绯莲的对面, 真正地成为了她的对手后，荆小情对宋绯莲的力量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可她若是臣服于这种恐惧, 就不会对宋绯莲提出如此要求。
　　荆小情闭上眼睛，将魔杖立于面前，凝神屏息。身体一开始还因紧张发着抖, 可是当荆小情调动起全身的灵力之后, 这股熟悉的战斗的感觉一下子就充盈了她的身体，连带着紧张都得以缓解。
　　魔杖表面立刻附着了一层绿色的灵力，蓄势待发！
　　——便是此刻！
　　荆小情率先出手, 她知道, 即便是用击败徐桥的那种大范围攻击, 也未必会对宋绯莲造成什么伤害。与其浪费灵力，还不如进行小范围的精准攻击。
　　两颗灵力球瞬间出现在荆小情的上空，她熟练地用魔杖横向切开，一斩为四，而这四枚均匀分开的灵力便在一瞬间分化成了四种不同的形状！
　　忽地，对面的宋绯莲身形一闪。
　　只是眨眼的时间，宋绯莲便已经来到了荆小情面前！她手中的摇光剑剑光凛动，分毫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就朝荆小情的胸口切来。
　　毫不犹豫，不讲情面。
　　这一刻，荆小情听得很清楚。
　　摇光剑撕裂空间的声音，破风的呼啸，甚至连它割裂皮肉、带出血珠的声响她都听到了。作为守心一支的弟子，这个场面比赛之前荆小情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几十遍。
　　因为宋绯莲，可是她最熟悉的人啊！
　　就在摇光剑即将见血之时，荆小情突然后撤一步，与宋绯莲拉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而宋绯莲的摇光剑，正是因为这一步，没能伤到荆小情，只刺啦一声割破了荆小情的衣袖。
　　或是宋绯莲没有料到，或是她手下留情没有追击。但是，荆小情这一下确确实实躲过了宋绯莲的攻击。
　　旁边的亭子中，身着华服的范琳琳看着荆小情后退的一步，眉头稍稍皱起。旁边的瀚阳城城主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想法，却并没有宣之于口。
　　若是陆柒月在的话，想必又要叫唤了。
　　因为在荆小情的脚底下，骤然出现了一片凝固在空中的绿色薄片。
　　荆小情的鞋子上也附着着她的灵力，这种情况下，即便灵力片很薄，却也依然能够承受荆小情身体的重量。
　　很像是鄱阳魏家的凝气术，但是是荆小情改良之后能够自己使用的版本。
　　荆小情有点得意地看向旁边的魏长风。
　　哼哼，别人家的秘术又怎么样，这就跟学习方法一样，只要是对自己有用的，统统都改良变成自己的东西！
　　不要小瞧X大的学生啊！
　　她右手一挥，方才被她捏出来的不同形状的灵力，其中三枚毫不留情地朝宋绯莲射去！
　　正因为宋绯莲为了攻击主动缩短了两者的距离，而这同样也缩短了荆小情攻击的距离——荆小情瞬间就判断出来，这么近，宋绯莲根本不好躲！
　　荆小情的心砰砰跳着，要从她的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似的；她的呼吸紊乱了，自到了这里之后，还从来没有如此紧张的时刻。
　　凭借着对于宋绯莲的了解，她算出了第一步，也早就做好了第一步的应对，可问题是宋绯莲又怎么会被她这种弱鸡的攻击所拦下？！
　　果然，宋绯莲长袖一甩，方才朝她面部袭去的三枚子弹状的灵力全部被她扫开。
　　摇光剑刺来，速度飞快，荆小情在空中来不及躲避，只能勉强召来方才剩下的最后一块灵力，凝做护盾挡在自己身前！
　　宋绯莲的力量，岂是这么个护盾能够抵挡的？
　　灵力护盾破碎的声音清脆，携着巨大的力。而荆小情受不住这一击的冲击，她往后迈了一步，左脚踩空，往下坠落。
　　“？！”
　　不行，她根本站不住！
　　宋绯莲丝毫不敢懈怠，几乎是同时朝下追去，想要在空中结束整场战斗。
　　呼呼的风声灌满荆小情的耳朵，她很奇怪于为什么亭子顶端距离湖水的水面并没有多高，自己倒像是坠落了一分钟的时间那么久。
　　但是她知道，水战并非她擅长的领域，甚至说之前从来都没有在水中打过架，这种场合下必然是斗不过宋绯莲的。
　　所以，要打还是要在空中打！
　　在下坠的过程中，荆小情用魔杖指着宋绯莲：“破！”
　　魔杖的顶端瞬间迸发出如同烟花一般的灵力，企图能够阻挡片刻宋绯莲的动作。但是宋绯莲毫不犹豫，即刻挥剑斩开面前阻拦她的所有！
　　宋绯莲大有一种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气势，势必要将所有敌人斩于摇光剑下。荆小情的下腹一痛，宋绯莲方才挥出的剑，已经在荆小情的小肚子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血花飘出，还未来得及随荆小情一同坠落，只听扑通一声，荆小情落于湖中。
　　在场所有人皆惊讶。
　　“我的天，大师姐还真下狠手啊？”张智害怕地咧咧嘴，往回缩脖子，“大师姐平日里可疼小师妹了，是小师妹做了什么错事惹她生气了？”
　　旁边的魏长风认真地看向场上，刚刚他还跟张智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呢，现在这战斗的人就变成了荆小情和宋绯莲，他俩反倒成了看客。
　　魏长风右手托着下巴，眉头轻蹙：“宋前辈不是那样的人吧。”
　　“我觉得，荆道友是放开了手脚，有在认认真真战斗的。”
　　魏长风说道：“她是真的将宋前辈当做了一个需要她战胜的敌人，来进行这场比试的。”
　　魏长风的话音刚落，方才在空中被宋绯莲斩碎、漂浮的那部分灵力突然异动，眨眼间就从中暴涨出许许多多的柳枝，冲向宋绯莲！
　　宋绯莲刚要进入湖水中去继续寻找荆小情，就被这般连着枝儿带着叶，阻拦于空中片刻！
　　不过宋绯莲显然是有备而来，先前在客栈喂招时，荆小情已经给她展示过木系灵修的一些招式变化。
　　她将摇光剑竖于面前。
　　不过是举一反三罢了。
　　锐利的剑风斩过，只瞬间，碎枝条便哗啦啦地落进水里。宋绯莲的周遭起了烈风，她的表情异样认真，摇光剑上闪过一道光芒，唰唰两下，飞快的两道剑风呈字形向湖水袭来！
　　那一瞬，摇光剑似乎变成了巨大的武器，将荆小情方才落水的地方愣是给直接劈开！
　　这股气，比双双斩碎小亭子的一刀更霸道。
　　随着宋绯莲的这斩，一道光从魏长风和张智中间划过，吓得他俩连忙各往边上迈了一步。
　　可就是站定了的时候，他们中间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如同那个切开的小亭子般，悠长的回廊也被宋绯莲从中间斩断！
　　而湖水同样不能幸免，宋绯莲这一下，抽剑断水，那湖水竟真的被她断开！
　　“早知道就不把次轮比赛的场地选在这里了，你们看看，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处亭子，叫飘羽阁的这帮孩子给我弄成什么样子！”
　　宋绯莲的这一剑威力太大，瀚阳城主又是拍手又是心痛，懊悔之情溢于言表。罔机长老现在倒成了看热闹的那一个——反正裂开的又不是他长山派的东西。他捋了捋胡须，道：“不慌，不慌，范轩兄，等武道大会结束了，你找守心道友去，她定会还你公道。”
　　瀚阳城主甩了甩袖子：“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
　　“爹爹。”
　　范琳琳却叫道。她莲步轻移，走到瀚阳城城主的身边，轻声说道：“这亭台水榭固然是爹爹您的宝地，可是既然她们能够断水斩亭，自然是我玄门的新星。爹爹，您应当高兴才是啊。”
　　方才还捶胸顿足的瀚阳城主，听了范琳琳的话后摇了摇头：“是，琳儿说的是，是爹爹方才狭隘了。我们琳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会劝爹爹了。”
　　范琳琳掩唇轻笑：“爹爹，莫要拿琳儿寻开心，罔机伯伯都要笑话了。”
　　她看向湖水中的那个白色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她是瀚阳城城主的女儿。
　　所以，要，就要最好的那一个。
　　宋绯莲斩开了湖水，而荆小情的身影，就出现在她斩出来的这条道路的中央！
　　此刻，浑身湿透的荆小情已是走投无路。
　　她本以为躲到湖水里就能够稍喘口气，至少能从宋绯莲的手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丁点的时间，可是宋绯莲太强了，只有在真正与宋绯莲对决的时候，荆小情才亲自感受到这种实力差距带来的绝望。
　　若是山拦她，那便斩了山；若是佛拦她，那便杀了佛。
　　这便是宋绯莲。
　　总是说莫严太疯，可若是宋绯莲使狠劲儿，那可真是一点都不输给莫严，甚至比那条疯狗更恐怖。会让人觉得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她找到，用摇光剑捅个对穿。
　　怎么办，怎么办？
　　荆小情的心脏狂跳。
　　看着宋绯莲步步逼近的身影，荆小情向后退着，可是还没有退两步，她的后背就撞上了敦实的墙——那大概是亭子的根基。
　　心里也咯噔一声。
　　完蛋了。
　　要不要就此投降？
　　打也打过了，也看到了自己跟宋绯莲之间的差距，宋绯莲遵守了她的承诺，并没有手下留情，这让荆小情很是欣慰。
　　可是……
　　荆小情握紧了手中的魔杖。
　　可是，即便对手是宋绯莲，这样简单地就落败未免还是让荆小情心有不甘。
　　若是她以后真的遇见这种实力差距悬殊的情况呢？真的碰到对手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呢，难道那个时候也要投降吗？
　　荆小情很清楚她现在的想法。
　　她不想投降，她一点都不想投降。
　　哪怕对方是宋绯莲。
　　倏地，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芬芳。
　　这个气味很熟悉，很熟悉，仿佛前几天荆小情刚闻过，但是她现在非常紧张，根本想不起这股味道究竟在哪里遇见过。她张着嘴，微微喘着气，一不小心就吸入了很多这股花香。
　　就在她嗅到这股气味之后，荆小情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发烫，她的心脏跳得更加快速，好像不受控制了一般——
　　荆小情瞳孔骤缩。
　　等等，这个味道是……？！
　　怎么回事，这不是她在天仙楼闻到的药粉吗？是谁，又是从哪儿来的那股开灵脉的药粉的味道？！
　　荆小情向四周看去，只想找到这股芬芳的源头。可是这次，药粉的剂量很明显要比先前的大，荆小情方才不经意间吸入了好几口，此刻身体已经烫得跟快要沸腾一样。
　　全身的灵力开始暴动，好不容易有一次打到现在体内还有灵力剩余的架，本想着给自己留有后手。
　　可是现在，荆小情体内剩余的灵力越多，她的身体沸腾得就越快！
　　荆小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揪住胸口的衣服，后背靠到亭子的根基上。
　　宋绯莲敏锐地发现了荆小情的不对劲，她向前迈了一步：“……小情？”
　　怎么回事，宋绯莲没有闻到那股味道吗？！
　　荆小情想问，但是此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燃烧，沸腾，燃烧。
　　荆小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她的血液就是烈火，灵力就是锅里煮着的东西。突然，体内的灵力一股脑儿地全部挤到了荆小情的右臂处，而她的右臂根本就不受控制，握住魔杖朝天指去！
　　天气晴朗，可就是这样的天，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宋绯莲猛地抬头，显然，她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宋绯莲连忙朝荆小情走来：“你怎么了？！”
　　不行……不行……
　　耳边熟悉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模糊。
　　这一次中的毒剂量远远大于上次在天仙楼，不经意间，她已经吸入太多药粉——她并不知道是谁将药粉带进这里的！
　　荆小情能够感觉到体内的异样，她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她真的会出事。
　　她一把按住右臂，想要将右臂摁下，可是无论如何荆小情都无法阻止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通过魔杖泄出体外！这种感觉就好像灵力连通了她与天地，她也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好热……好烫！
　　天未变色，但闻雷声。
　　这样好的天气，又是从哪里多来的几道雷鸣？
　　荆小情咬住下唇，她尝到了一嘴甜腥的味道。
　　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宋绯莲忽然有了动作。摇光剑的剑光闪过，只听“嚓”地一声轻响，荆小情右臂上的那股感觉突然消失了。
　　摇光剑狠狠地挫在亭子的根基上。
　　与之相对的，荆小情手中的魔杖，也被宋绯莲毫不留情地斩断。


第102章 武道大会·四十八
　　在魔杖被宋绯莲斩断的一瞬间, 荆小情只觉得，那股连接着她跟天地的力量，断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 右手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荆小情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着，双膝发软, 直直向下坠。就在她要倒下之时, 那股熟悉的莲花香再一次攻占了她的鼻腔。
　　宋绯莲向前, 伸手托住了荆小情的身体。
　　“小师妹？！”
　　宋绯莲暗自心惊。
　　不对，荆小情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真元注入荆小情体内，冰凉却温柔的力量瞬间就固住了荆小情身体里暴走的真元和沸腾的血液。
　　荆小情的脸因为滚烫的血液而烫得不像话，此刻她正倚靠在宋绯莲身上, 微微喘着气。
　　“师姐……”
　　就连说话都变成了困难的事, 但是在宋绯莲的真元来到她体内的一瞬间, 方才那股灼烧感顿时就减轻了不少。
　　宋绯莲看着她, 用力将荆小情抱在怀中，她环视四周, 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沉默些许，倏地抬起一只手。就在这时，这股威压不再囚禁于湖上, 而是向四周蔓延开来！
　　“宋绯莲, 你想做什么？！”
　　这股力量甚至蛮横地蔓延到了那群掌门和长老那里！
　　要知道宋绯莲这般的修为，在一个普通点的门派中做个长老简直绰绰有余，她的力量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 都是同等程度的霸道！
　　长山派的罔机长老手中拂尘一挥, 抢在所有人之前挡下了宋绯莲的力量！
　　瀚阳城城主皱了皱眉。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没有纪星辰在，场上的这些修士根本就不是宋绯莲的对手。长山派也好，别的门派也罢，那些弟子统统都被宋绯莲突然放出的这股威压压制，甚至连逃脱都逃脱不得。
　　宋绯莲锐利的眼神在场环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退！”
　　罔机长老一声怒喝，拂尘荡出，径直将宋绯莲的力量击退！
　　眼看着那力即将要反击到宋绯莲自己身上，亭子上的张智这次终于聪明了一回，突然出手，一道黄符甩去，短暂地替宋绯莲抵挡了片刻。
　　紧接着，魏长风身形一闪，携碧海潮生剑赶来，替宋绯莲扛下这一击。
　　不过这力道太强，魏长风被推着向后挪动了几分。
　　宋绯莲收了这股力量，冷冷地看着长山派的罔机长老。
　　“荒唐！此乃武道大会，岂是你肆意妄为之地？！场上还有这般多的前辈，你这么做，是不把这些长辈放在眼里！”
　　罔机长老吹胡子瞪眼。
　　“便是守心道友，当年也未曾有这般任性胡来！”
　　宋绯莲斜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你……！”
　　虽然不知道荆小情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必定是受了某种刺激才会变成方才那样，总不可能是她自己毫无理由突然失控。
　　她的小师妹，她自己了解。
　　宋绯莲本想用这种方法逼出始作俑者，可并未如愿。
　　瀚阳城城主的表情始终严肃，他既没有劝说罔机长老，也没有同罔机长老那般责备宋绯莲。而是捋了捋胡子，见荆小情再没有还手的能力，便宣布道：“飘羽阁，宋绯莲胜！”
　　罔机长老急道：“范轩兄！”
　　瀚阳城主轻轻拍了拍罔机长老的小臂，似是宽慰。罔机长老见瀚阳城主并未有责罚宋绯莲之意，气得他一甩拂尘，不说话了。
　　面对胜利，宋绯莲无甚反应，她托起荆小情的腿弯，手臂用力将荆小情打横抱起。脚尖点地，轻巧地飞回飘羽阁那边。
　　魏长风跟在宋绯莲身后，轻声道：“宋前辈，您没事吧？”
　　宋绯莲淡淡道：“无妨，多谢。”
　　就算身体又一次变得异常，周围的声音荆小情还是能听得清楚的。
　　飘羽阁本就与长山派有着世仇，她虽不太清楚宋绯莲是怎么瞬间就明白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但长山派在，肯定会捣乱宋绯莲的行动。
　　可是刚才荆小情趁乱也看了，周围并无异常，若是天仙楼没有派人来，那这开灵脉的药粉，又是从哪儿飘来的？
　　“小师妹！小师妹你咋的了？！”
　　方才宋绯莲和荆小情战斗的地方正好是飘羽阁众人的视线死角，因而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飘羽阁的人基本上都没怎么看清楚。
　　即便没有看清楚，在其他人妄图伤害飘羽阁的同门时，他们也一定会站出来。
　　宋绯莲将荆小情抱上亭子后，把她放到了石凳上，可是现在荆小情古怪的反应让他们惶恐不安。
　　张智还以为这也是叫宋绯莲搞的，边给荆小情包扎小腹的伤口边问道：“大师姐，都是同门你咋下这么重的手？你，你看你给小师妹整的，你这是咋弄的啊？”
　　“不是我。”宋绯莲斩钉截铁，她看向四周，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若是现在追出去的话可能会找到，但荆小情这边……
　　毕竟闹这么一出，众门派的目光基本上都有意无意地往飘羽阁这边扫。
　　“师姐……”
　　荆小情艰难叫道，她朝宋绯莲伸出手：“带我…带我回去。”
　　宋绯莲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荆小情的意思。
　　待到张智为荆小情包扎完毕后，她打横将荆小情抱起：“我先送小师妹回去，倘若发生了其他事情，速速去寻我。”
　　她腰间的紫佩异常显眼，飘羽阁的其余弟子纷纷应道：“知道了，宋师姐。”
　　荆小情紧紧地抓着宋绯莲的衣服。此刻，她只能感觉到不安。
　　身体比起先前的时候好了一些，有宋绯莲的真元镇着，至少没有继续灼烧的感觉。在两人前脚刚离开亭台水榭后，荆小情就开口道：
　　“大师姐，你闻到了吗……？”
　　荆小情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在场，才用她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气音说：“就是刚才的那股味道。”
　　宋绯莲眉头轻蹙：“味道？”
　　看这反应，大概是没有闻见了。
　　可是她们俩刚才离得并不远，为什么那么浓烈的气味，她闻见了，宋绯莲这般的大能却并没有？
　　……怎会如此？
　　荆小情咬了咬下唇。
　　她在天仙楼被下药这件事，知道的人本来就只有宋绯莲和祁白术，但是现在祁白术突然被通知说父母去世，需要即刻赶回西漓国，所以现在能够跟她商量的人就只有宋绯莲。
　　这事有点怪，荆小情方才叫宋绯莲带自己走，也是不想把飘羽阁其他人卷进来。
　　荆小情点点头，声音虚弱却认真：“师姐，方才……我又一次闻到天仙楼那个药粉的气味了。”
　　“？”
　　“当时我还在想下一招应当出什么，可是忽然闻见了空气中突然有股很浓烈的花香，随后身体就开始发热，不受控制……”越想，荆小情越是后怕，她哑着嗓子说道，“这与我在天仙楼的反应相同。那时，我便是身体发热，一直想要召唤出修罗伞。”
　　“我也……不知为何。”
　　这股粉末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大师姐，你刚才真的没有闻见这股香味吗？”
　　“……未曾。”宋绯莲的眼神暗了暗，“我正要出最后一招，可你的模样忽然变得奇怪。”
　　可是……这么浓烈的香气，只有她一个人闻到了？
　　还是当着宋绯莲的面？
　　宋绯莲已经是炼虚期实力的修士，她在尚且都没能察觉，是对方的修为比起宋绯莲的更加深不可测，还是什么机缘巧合？
　　荆小情不清楚，但她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身体出现的那种燥热的情况，还有真元暴动灵力暴走的状态，确实跟那种开灵脉的粉末离不开关系。
　　“但你刚才绝对不似平时，甚至像是在召唤什么。”宋绯莲加快了步子。
　　她的语调沉了下来。
　　“不论是开灵根也好还是其他也好，总之，它们都伤到了你。”
　　“若真是天仙楼在背后作怪，那我，便拆了它这楼。”
　　宋绯莲本想让陆柒月为荆小情看看，却被荆小情拦下了——天仙楼的东家太过神秘，并且从未露面，即便告诉了陆柒月和双双他们也没什么用，只能白叫他们担心。
　　而且上次也没有吃什么药就好了，因此荆小情并不想让陆柒月给她看。
　　她家这个二师兄啊，眼可是很毒的。要是让他看出来了什么道道，荆小情一直想要隐瞒的，可就藏不住了。
　　见荆小情坚持，宋绯莲再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将荆小情送回了她们的房间。
　　害怕今天上场伤到吱吱，所以荆小情就将她的小松鼠留在了房间内。她们一进门，吱吱就听见声响，哧溜一声撒了欢地朝她们跑来，敏捷地顺着宋绯莲的腿跑上了荆小情的肩膀。
　　原本小动物还是蛮开心的，可看见荆小情心情并不是很好的样子，吱吱的小脑袋也垂了下来，很担心的模样：“吱吱……？”
　　宋绯莲将荆小情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荆小情把她的小灵兽捧在手心里，来回地揉搓：“好啦，我没什么事儿，不要担心哦？”
　　她的声音还因为方才的封印而有些嘶哑，虽然是对吱吱说着不要担心，可是宋绯莲如何放心得下。
　　宋绯莲刚想在荆小情身边坐下，倏地，她的眼神一凛。
　　窗户外似乎有人。
　　荆小情还没有反应过来，宋绯莲便一把推开了窗。与此同时，她看到了逃向远处的一个背影。
　　那人的动作极快，显然身手很好，只是短短几秒就已经变成了远处的小黑点。
　　不论是谁，这时候胆敢出现在她们窗外的，都一定别有用心。摇光剑出鞘，宋绯莲对荆小情留下一声“呆在这别动”，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刚才给她下药的人出现了吗？！
　　“师姐！！”
　　荆小情也想跟着宋绯莲一起追出去，可是现在她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加上几处大脉都被宋绯莲的真元给封住——就算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这毕竟也不是自己的真元，很难运作。
　　这就导致荆小情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宋绯莲的身影越来越远。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就是个野鸡门派的小师妹，为什么却有一种感觉，原主看似普通，身上却处处都是谜团，就好像无形中有丝线牵扯她的手，牵着她往越来越深的水域走去。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荆小情就算比起刚来的那阵变强了一些，也还是无法同那些未知的力量抗衡。
　　看来，她还是要变得更强才行。
　　荆小情叹了口气。
　　眼瞅着也追不上宋绯莲，她刚想挪回床上躺着，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声响破空而来，如同哨声，朝着荆小情冲来！
　　声东击西？！
　　荆小情回头，一个黑色的东西径直朝她所在的位置袭来，而她根本躲避不及！
　　正当荆小情以为自己要被这玩意儿射中时，吱吱突然从她的肩膀上跃起，一口叼住了朝荆小情飞来的那个东西！
　　它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很快地跑回了荆小情的手臂上，把刚才咬住的东西放到了她的掌心里。
　　荆小情忽然想起，招梧，是大户人家为了陪伴自己家小孩子成长买回来的灵兽。
　　当时她还吐槽，觉得这么点大的小动物能有什么用，可是现在，吱吱却为她挡下了一次攻击。
　　如果没有吱吱，那么刚才，她一定会再次受伤。
　　“……谢谢你啊，吱吱。”
　　荆小情心情复杂，她揉了揉吱吱的脑袋，看向它叼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飞镖，底下附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荆小情经常在电视剧中看见，以至于在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封密信。
　　给她的？
　　荆小情满腹疑惑地打开纸。
　　——【明日未时，天仙楼，一个人。】
　　【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第103章 武道大会·四十九
　　“……”
　　荆小情打开纸张的一瞬间, 她的脑袋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在她脑袋里面蹦出来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把信烧毁或者要去告诉宋绯莲，第一个真实想法是：卧槽，这个世界里面终于有人给我递密信了！
　　当这种经常在古装电视剧中出现的情节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荆小情确实有点懵圈，除此之外, 竟然还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兴奋？
　　毕竟在现代可是没机会拥有这种体验的啊。
　　……等等，她这种想法是不是不太好。
　　对方都对自己下手了, 自己还在这乐呵呵的, 是不是有点傻？
　　荆小情摇摇头, 把那些想法都从脑袋里面摇出去，开始尝试将相关的线索认真串联。
　　能把密信准确无误地扔进她的房间，而且信上的内容十分符合她当下的情况，对方扔错屋子的可能性极小。
　　就是给她写的。
　　但信上的字迹她并不认识, 所以定不会是身边人, 这封信或许正是出自天仙楼的那个东家, 或者上次给她下药的女子的手笔。
　　荆小情猛地抬起头。
　　所以刚才, 窗外出现的身影不是要袭击谁，而是要引开宋绯莲——目的就是要给她递这玩意儿。
　　好一出调虎离山。
　　她不敢坐, 便用手抵住下巴，皱着眉在客栈房间里来回踱步。吱吱跑到旁边的桌子上站着，好奇地看向荆小情, 却又不敢打扰她。
　　她刚在比赛中再次嗅到了药粉的味道, 这封密信就递到了她的手上，如果说是巧合鬼都不信，所以必定是天仙楼那个东家安排的。
　　或许脑洞再开大点：这天仙楼的东家正是想请她一个人赴约, 又预料到她不会答应, 所以今天又安排了再次下药这出戏, 逼着她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而且信中特地提到了“一个人”，恐怕此人对她们守心一支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宋绯莲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会陪着她一同前去。
　　所以，宋绯莲对于这个东家来说，是阻碍。这个东家要跟她说的事情，或许跟飘羽阁的利益有冲突。
　　荆小情可以下此决断。
　　不过，正因为对方顾虑着宋绯莲，或许TA的修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深，至少肯定不会像便宜师父那样，是当世四大亚圣那种级别。
　　明日未时……
　　“未时是几点来着？”
　　荆小情自言自语道，她走来走去，走到吱吱面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视线与小灵兽平齐：“子时的话是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子鼠丑牛寅虎……嗯……未时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
　　应该没算错，要不然数学老师会哭的。
　　明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独身去天仙楼，还不能让宋绯莲发现。可是明天没有比赛，武道大会次轮的赛事今天一天的时间就都能够解决。不出意外的话宋绯莲会一直客栈里。
　　如果去赴约，就牵扯到下一个问题。
　　她究竟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宋绯莲。
　　虽说这个药粉是用来开灵脉的，祁白术给她找的书里也并没有说这种药粉对于人体会有什么危害，但，到底是什么人，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给她下药？
　　就算对方“没有恶意”，荆小情也并不觉得此人的举动有什么善意。
　　若是告诉宋绯莲，要她暗中陪伴，那么明日会不会被天仙楼的势力发现？一旦发现，对方是否会反悔不再见她？
　　若是不告诉宋绯莲，那么自己的人身安全又该如何保障？万一对方想做些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现在她的魔杖也被宋绯莲砍成两截，啥防身的武器也没有，那个时候岂不是待宰羔羊？
　　荆小情拿起那张密信，仔细地看着。
　　“一个人来……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她喃喃念道，拇指用力地摩擦着纸面。
　　纸张的粗粝摩擦过皮肤，带来些微的痒感。
　　脑袋里面不是没想过某些小说或者电视剧的没点ACD数的女主角，flag都立满了还是无脑就往敌人的大本营里面冲，荆小情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清醒认知的，所以这件事她必须要告诉宋绯莲。
　　但荆小情同样知道，一句老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仙楼的东家看上去好像真的知道什么真相的样子。
　　所以，不论是原主的事还是她的事，现在她才是荆小情，她必须要去解决，去面对。
　　荆小情心中有了主意，她连忙在桌上找了支笔，在密信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些什么。
　　边写边念叨：“还得再想想，有没有啥能一个人溜出来的借口……”
　　窗外有几声异响，荆小情赶紧闭了嘴，将密信叠起来收进腰带里，紧张地看向窗外。
　　片刻过后，一袭白衣的宋绯莲手持摇光剑，蹲在窗前，单手撑住了窗框。而这个时候，荆小情已经将纸片收好。
　　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荆小情不知道怎么的，心脏突然砰砰砰跳得很快。
　　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
　　她能做到么？
　　“叫他跑了。”宋绯莲看了荆小情一眼，“此人用了转移符，就在我要捉到他时，他忽然不见踪影，脚下依稀有残破法阵。转移符极其难得，对方目的不明，看来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她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掌心里渗出一些汗液。
　　宋绯莲见她不对劲：“小师妹，你怎么了？”
　　“没、没啥……”荆小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就是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但是我又想在这等着你看看啥情况，所以就没在床上待着。”
　　“人没抓住就算了，大师姐，辛苦你了。”
　　宋绯莲呼了口气，她弯腰从窗户里钻了进来，在荆小情面前站定。
　　荆小情在宋绯莲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宋绯莲伸手试了试荆小情的额头，确定她的体温没有异常：“我回来了，你别担心。去躺着吧。”
　　荆小情握紧了藏在背后的手。
　　“……好。”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说道。
　　每一次比试，都会淘汰掉一半的人，所以初赛的那一日光是比试就花费掉了两天的时间，而次轮则是一天就结束了。
　　第二日，药粉带给荆小情的影响基本上已经消除，无甚大碍，张智和魏长风也都没怎么受伤，可只有双双，在短暂地醒来之后又很快地沉睡过去。
　　荆小情过去的时候，陆柒月还守在双双的床边，看上去有点憔悴。
　　“……二师兄。”荆小情叫他。
　　陆柒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荆小情清楚这是陆柒月知道了点啥，她跟世界上最懂事的小师妹一样立正站好，只等陆柒月接下来的话。
　　“昨天的比赛还顺利么？我怎么听说出了点状况。”
　　毕竟荆小情的身体出现异样之后，宋绯莲将威压全部释放了出来，并且威胁到了其他门派的人，所以被陆柒月知道是很正常的。
　　荆小情就跟个挨训的学生一样乖乖站在双双的床边，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跟上次在郊外打鬼修一样，灵力暴走了。”
　　还补上一句：“幸好有大师姐在，大师姐镇住我全身的灵力了，没啥大事。”
　　陆柒月朝桌子扬扬下巴：“去给我倒碗水。”
　　“哎，好来。”
　　荆小情屁颠屁颠地去给他倒水，就在她递过去的那一瞬间，陆柒月猛地抓住了荆小情的手腕，试探着她的脉搏。
　　荆小情一惊，她往后挣脱着，碗里面的水洒了大半：“二师兄！！”
　　陆柒月冷哼一声，用力把荆小情的手甩开。
　　“不是，二师兄，你下次能不能打声招呼再把脉啊？”许是心里藏着事儿，被陆柒月这么一激，荆小情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快速地跳。
　　她连忙后退几步，顺手把洒了半碗的水扔桌上，嘴上还要为自己打掩护：“要不是知道你是基佬，我都以为你占我便宜好么！”
　　陆柒月眼皮一抬，不慌不忙：“……鸡老？那是何物？”
　　“……”荆小情有点无语，“龙阳，龙阳好吧。”
　　她昨天没有过来，就是怕在双双的房间里撞见陆柒月。她二师兄嘴巴毒，眼睛也毒，荆小情很担心他会看出点什么来，那她的计划就会被全盘打乱。
　　“这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即便我爱慕女子，所欣赏的也绝不会是你这样的小丫头。”陆柒月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荆小情想多了什么，“小师妹，方才你的脉象有些紊乱，不必东躲西藏，过来再让我好好诊一诊。”
　　再让你看看？再看恐怕今天就出不去这扇门了。
　　“不了不了，我真没事儿啊二师兄，我就是过来看看三师姐的。”
　　屡试不爽的转移话题大法再次启动，荆小情看向床上，双双的精气神很明显地被削了一截，看来昨日的比赛对她的伤害太大。
　　不过幸好，双双赢了比赛。
　　荆小情在心中想着，最近的确对于双双他们这些同门的关心太少了，等把天仙楼这边的事儿都弄好了之后，她就好好地买一些补品和好吃的，来给双双补身体。
　　这几天对不起啊，三师姐。
　　“双双不太好。”没想到陆柒月竟然斩钉截铁，“同一个人，没多长时间竟然碎掉了两枚萦火佩，你觉得她会好到哪里？”
　　而守心一支的萦火佩中，都有师父设下的保命符。
　　若是陆柒月在赛前没有把他自己的那枚栓给双双的话，恐怕今日，他们真的要见到双双的尸体。
　　听见这话，荆小情的心里也开始难受起来。
　　这是双双……这是她来到飘羽阁之后，对她最好、最温柔的双双。
　　但是她现在被天仙楼的事情缠着，所有的精力基本上都放到这事儿上，甚至都没有心思多关心关心她的三师姐。
　　是她的错。
　　“下场比赛双双不能再参加了。”
　　荆小情刚走到双双的床边，就听陆柒月说道：“即便是化神期的修士，近期她的身体也无法再承受激烈的战斗。小师妹，等到她醒了你就好好同她讲。”
　　荆小情在双双身边蹲下，她握住双双露在外面的手，温度冰凉，反倒像是曾经宋绯莲的手。
　　虽不至于物是人非，但下山之后的这些时日，他们身上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
　　荆小情握紧了双双的手指，点点头。
　　她仍然记得那封密信的内容，叫她今天未时到天仙楼去。可是本应见到的宋绯莲，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不过这对于荆小情来说可是有利局面，她原本就不擅长撒谎和掩饰，宋绯莲不在，她就不用费尽心思跟她说谎，心中的愧疚感也能少些。
　　“二师兄，现在几时几刻了？”
　　“问这干嘛？”陆柒月愣了一下，随后看向窗外，“大抵午时快未时吧。”
　　荆小情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她用力握了握双双的手，站直了腰向后退几步：“突然想起来我这边有点事，不好意思了二师兄，我得先去办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回来的时候帮你们买……”
　　可是荆小情话都还没说完，她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有什么事，我陪你去。”
　　荆小情的正背后，一上午都没有出现的宋绯莲，出现了。


第104章 武道大会·五十
　　咚咚。咚咚。
　　荆小情的心跳速度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她的背僵直了, 或许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在陆柒月略带探寻的目光里，荆小情转过了身：“大、大师姐……？”
　　太没出息了，声音都发着颤。
　　门口, 宋绯莲正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大抵不是提前知晓了她的计划前来兴师问罪。
　　荆小情稍稍松了口气，她面上虽然是笑着的, 可背后一瞬间就爬满了冷汗。
　　宋绯莲问她：“去哪里？”
　　去哪里？这当然不能跟宋绯莲如实交代啊！
　　荆小情连忙调整好心态, 毕竟昨天她已经料到了宋绯莲肯定会询问的情况。她呼吸了个来回, 刚想回答她——脑袋里面却一片空白。
　　别，这个时候就别紧张到忘记了我的大哥哎！！怎么这么掉链子！！
　　对着宋绯莲的脸，荆小情连忙摆出一堆谄媚笑容：“那个，大师姐, 我就是有点自己的私事儿, 要单独去办。我、我知道大师姐你比较忙, 还得准备下一场比赛, 我自己去就好了呀，不、不用麻烦你了。”
　　宋绯莲这边还没啥反应呢, 陆柒月却在背后笑开了：“哎哎，大师姐，看见没有？小师妹这是下山一次就成长了啊。翅膀硬了, 嫌咱们管得多呢。”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荆小情回过头来, 恶狠狠地瞪了陆柒月一眼，看着那人拱火拱得开怀的模样，荆小情拳头硬了。
　　死基佬, 你给我等着, 以后有什么事儿别落在我手里！
　　“……”
　　宋绯莲却没说什么, 只是平静地看着荆小情。
　　她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可是荆小情总觉得，此刻的宋绯莲好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萨摩耶。
　　虽然她的大师姐如果变成狗狗，凭她的智商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条边牧。
　　不对，她的大师姐哪里像狗狗了，明明应该是狼啊豹啊这种肉食性动物吧？
　　荆小情心中的愧疚感瞬间就爆了棚，可是这件事在成了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宋绯莲，因此就算心中再过意不去，荆小情还是硬着头皮撒了谎：“那个，师姐，其实是白术走之前交代了我帮她办一点事情，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好。”
　　对不起对不起白术同志，为了组织的胜利得让你替我背一下锅了。
　　宋绯莲轻声道：“祁白术？”
　　荆小情这边还没来得及继续解释呢，陆柒月又阴阳怪气地开始了：“哟呵，我可是听说祁家那个双胞胎姐姐未来是要继承家主之位的，祁家可是西漓国大家呀，我看人家好像也对小师妹挺有意思的？大师姐，你这可得多上上心了，没准……”
　　“没准你个头！！！”
　　荆小情忍无可忍，转过身用力在陆柒月脑门儿上弹了一个响亮的脑瓜子，随后也不管他，抓住宋绯莲的手腕，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
　　她再不去可就晚了，陆柒月还在这儿坏她的事儿！
　　欠揍！
　　荆小情把宋绯莲拉到外面，正准备好好跟自家大师姐解释一番，却听见宋绯莲平静道：“你去吧。”
　　准备了一肚子的借口此刻却被仨字儿全堵住的荆小情：“……哎？”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解释说明，宋绯莲就同意了？
　　“你与祁白术之约定，是你们的私事，我无权过问。”宋绯莲认真地看向荆小情的眼睛，她的瞳仁颜色不深，里面清澈透明，“但，瀚阳城内近来风起云涌，你要小心。”
　　荆小情呆呆地看宋绯莲。
　　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荆小情的心，好像狠狠地颤了一下。
　　总感觉它们很耳熟很耳熟，好像在什么时候，其他人也曾对她说过一样。
　　可是这丝毫不影响荆小情心中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温热的水包裹，舒服又熨帖。她知道天仙楼的事情发生后宋绯莲一定很担心她，可当她提出要一个人的时候，宋绯莲却又无比尊重她的决定。
　　心脏有点酸酸涨涨的。
　　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大师姐。”荆小情用力点点头，她握住宋绯莲的手，“你在客栈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晚饭之前就回来！你等我吃饭！”
　　宋绯莲道：“好。等你吃饭。”
　　她的眼神认真而又温柔。
　　荆小情心中微动，放开宋绯莲后退着走了几步。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匆匆跑回宋绯莲的身边，踮脚在她的嘴角处飞快地亲了一下。
　　就连荆小情自己都想不明白咋就头脑一热干出这种事儿了，可是在嘴唇碰到宋绯莲细腻的皮肤的一刻，她心头的小鹿蹦得欢欣雀跃。
　　也不好意思再看宋绯莲的表情，荆小情连忙提起裙子，匆匆忙忙地下楼了。
　　宋绯莲久久地凝视着荆小情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她才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刚才荆小情亲吻的那片地方。
　　那里就像是被烫过了一样，宋绯莲自己一碰，手指急急忙忙地挪开。后来才敢轻轻地抚摸，仿佛那里盛开着一朵小花。
　　她的眼神变了变。
　　天仙楼的位置荆小情简直都快背下来了，前几日一直将它视作洪水猛兽，恨不得看见它就绕着走，而今日终于是正面跟它对刚的日子。
　　荆小情在离天仙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那栋从外表看只是比周遭其他建筑要气派一点点的楼。
　　心跳很快，她有点紧张。
　　可是一想到刚才她不管不顾A出去的那一下，荆小情的脸瞬间就变成番茄色，她捂住嘴巴，用力咽了口口水。
　　明明都要面对潜在的危险了，她竟然还恋爱脑，还想着刚才亲宋绯莲，这不是一会儿得翻车的节奏么？
　　荆小情摇了摇脑袋，把脑袋中的粉红泡泡都摇出去。
　　“吱吱？你在我身上不？”
　　显然，摇了两下以后荆小情的脑袋总算清醒一些，她唤了吱吱一声，一直钻在她袖子里面的灵兽招梧哧溜就跑了出来。
　　招梧通人性，荆小情捧着吱吱到了旁边的角落，从腰带中取出昨天写好的纸条塞进它的爪爪里：“这个你拿着。”
　　吱吱歪了下脑袋：“吱？”
　　“如果天黑了，我还没有出来，你就把这个给我大师姐。”荆小情还害怕吱吱听不懂，连说带比划的——虽然她不确定灵兽是否真的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但是从先前吱吱的表现来看，基本上的意思应当是可以理解的，“听明白了没？”
　　吱吱抓着纸条，两颗绿豆一样的眼睛盯着荆小情：“吱……”
　　“我再说一次哈，若是天黑了我还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大师姐。”
　　荆小情用力摸了摸吱吱的小脑袋，把它放到旁边并不起眼的台子上。这里虽然人来人往，可大多都是在外面的街上逛，应当不会有人注意到后面小巷子的情况。
　　把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给一只灵兽么……
　　荆小情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吱吱一眼。
　　吱吱似乎真的听懂了她说的话，两只爪子紧紧地抓着纸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是不舍得。
　　如果是吱吱的话，荆小情觉得应该没啥问题。
　　荆小情用力朝它点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朝天仙楼里面走去。
　　既然给她送信的那个人说，只要她一个人来了，就会给她想要的答案，那她就一定会来，一定要看看，能够在这瀚阳城中占据一方的势力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到达天仙楼门口的时候，门外候着的两名侍者对了下视线，随后什么话也不说，只沉默着替荆小情打开天仙楼的大门。
　　这种沉默是诡异的，令人不适的，就连荆小情看过去，他们也都垂着头，躲避荆小情的视线。
　　荆小情留了个心眼儿。
　　其中必然有鬼。
　　但她来都来了，不弄清楚点事情就打退堂鼓，可怎么得了。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她睨了两人一眼，走进了面前的这团黑暗之中。
　　天仙楼外。
　　一双白色的靴子轻巧地落在了吱吱身边。即便穿着这个颜色，此人的鞋却仍然同新的一样，上面没有任何脏污。
　　吱吱敏捷得很，它刚察觉到什么准备逃跑时，那人便伸手将它捉住，举了起来。
　　吱吱本想奋力挣脱，却没曾想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小师妹，来了这里？”
　　宋绯莲轻声道。
　　若不是看荆小情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反常叫她放心不下，或许今天这一趟，宋绯莲是不会跟在她身后追来的。
　　但她又明白，师妹既然长大了，就一定会有自己的秘密，所以她也只敢远远地守着，只要保证荆小情的安全即可。
　　谁知却碰见她孤身前往天仙楼，还将灵兽招梧放到了外边。
　　手中有什么东西硌着。宋绯莲垂首，看到了吱吱手中抓住的东西。她将那纸条抽出——一开始吱吱还不愿撒爪子，还是叫宋绯莲稍稍用了力气，才从它爪子里抽出来的。
　　她打开纸条，快速地看了遍上面的字。
　　……不妙。
　　宋绯莲刚想把纸团销毁，却不经意间瞥到了背面的字样。
　　写字的人看来与纸笔的关系很是不好，字迹歪歪斜斜，比起黄髫小儿的字都不如。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字。
　　宋绯莲稍稍运了内力，那纸就在她手中化成了一堆粉末，随风飘散了。她抬头看向天仙楼所在的方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
　　…
　　天仙楼内。
　　荆小情还记得上一次跟祁白术一同来到这里的景象。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里面也未曾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这一次为她领路的人并没有带他走上次的那个“电梯”，而是来到另外一个相反的方向，不坐电梯，改走楼梯了。
　　不同于那端，楼梯盘旋而上，就像是DNA那般，螺旋上升。领路的人只把她带到这楼梯下面就停下了脚步，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示意荆小情从这里上去。
　　“你不上去吗？”荆小情瞅了他一眼。可是这人就像是泥娃娃成了精一般，只低垂眉目，并没有任何反应。
　　“我要走到几楼才行啊？”荆小情又问道。可是这人依旧没有给她任何解答，仿佛与外界所有声音都隔绝了一般，带着一种假人才有的死气。
　　荆小情张开五指，在这人面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她推了推他——
　　可她还没用力呢，为她带路的那个“人”就已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发出“嘣”的一声巨响。荆小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步，心脏狂跳。
　　“你、你别碰瓷啊我告诉你！我就轻轻推了你一下你就、你就这样，你是不是想讹钱？？”
　　荆小情虚张声势地喊道。
　　可是借助着从楼顶透下来的光，荆小情才看清，为她带路的这并非真人，而是一个面容与真人有几分相似的木头人。只不过是这里太黑了，荆小情才错以为真。
　　我靠，假人？
　　化妆化成这样的假人？
　　更恐怖了好吗？！！
　　冷汗瞬间爬满了荆小情全身。
　　她甚至紧张得四肢都有些发麻，动弹不得。那个制作精良的木头人就这样倒在地上，暮气沉沉的眼睛仰望着楼顶的位置。
　　荆小情咽了口唾液，向上看了眼。
　　但是她并没有看到楼梯的顶端。
　　有一瞬间，她甚至冒出来想要回家的念头，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恐怖太诡异了，又是“电梯”，又是打眼一看跟人类非常相似的木头人，恐怕这里的东家是个隐士大能，单凭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根本就斗不过。
　　可是……如果不上去，那么迄今为止她和她们的所有努力，全部都付诸东流。
　　怎么办，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握住拳头，狠狠地吐了口长气。
　　可是有很多事情，她不来弄明白，这些事情就永远都是谜团。
　　深呼吸三次，荆小情终于做了决定。她毅然决然地迈出一条腿，踏上了盘旋而上的第一级台阶。
　　“来都来了”，是吧？
　　不就是喜欢玩神秘吗？
　　你现代人姑奶奶亲自来会会你！


第105章 武道大会·五十一
　　那木头人并不会说话, 就算荆小情问了它自己到底应当去往几楼，它也沉默着不回答。
　　荆小情眼一闭心一横。
　　算了，不告诉就不告诉吧, 她反正就一直往上走，看见几楼就在几楼下, 要是见事不好拔腿就跑。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是那个东家图谋不轨, 干就完事儿了。
　　怀着这种视死如归的心情, 荆小情踏上了楼梯。
　　这楼梯盘旋向上, 令她奇怪的是，站在这个楼梯上，她只能远远地看到天仙楼每层周围的一个轮廓，也没听见什么人活动的声响。四周像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般, 叫人看不真切。
　　视觉可以用术法来掩盖, 可是这个时间, 分明应当是大家前来用餐的时候吧？
　　可是这处楼梯, 它就像是天仙楼之中又开辟出的一块无人打扰的新天地，亦或许用异空间之中的异空间来形容它更合适。总之奇怪得很。
　　荆小情走了许久, 数不清自己到底向上走了几层——因着周围没有参照物，她自己也失去了楼层的概念。
　　她以为只需要爬个四五层应该就能看见天仙楼的东家了，可是她走到两条腿都灌了铅, 汗流浃背的, 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等等，那一日她跟祁白术一同过来的时候，天仙楼一共有几层来着？
　　腿上就跟绑了两块大石头似的, 异常沉重, 怎么迈也迈不开。荆小情不得不停下步子, 扶着旁边的把手，粗粗地喘着气。
　　虽说来到修真世界之后每天还能锻炼锻炼，但是她这个身体素质，实在是有待加强。
　　荆小情仰起头，但，即便到了这个位置，她还是看不到楼梯的顶端在哪里。这座阶梯好似能无尽地向上盘旋，通到天上去。
　　汗沿着鼻梁滑了下来，荆小情痛苦地闭了闭眼，抬起手背把汗抹掉。
　　好家伙，知道她是不速之客是吧，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削弱她的战斗力？
　　不对，她现在是修士啊！怎么就忘了用灵力呢？
　　荆小情懊恼到简直想给实诚的自己一拳了。她竖起两指，运作体内的灵力，想要用跟武道大会同样的方式——将灵力附着在鞋子上，走起路来能够更加轻盈。
　　她的魔杖被宋绯莲砍断了，一晚上的时间也并来不及再准备一支新的。不过荆小情最近对于灵力的使用也比较熟练，就想着先用手凑合凑合。
　　可是刚凝结出来一小团灵力，荆小情还没来得及指挥它附在鞋子上，它就“砰”地一声，散了。
　　啊？
　　怎么回事？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荆小情不信邪，又试了一次。可是这次的情况同方才一模一样，灵力根本就不听她的指挥，连碰都没碰，就散开了。
　　难道，灵力的传输必须要用木头做的魔杖作为导体？
　　还是说天仙楼里设下了禁止使用灵力的阵？
　　荆小情不清楚。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没法用灵力，她就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这下倒是与现代人没什么两样。荆小情再次瞄了眼上方，重新迈开步子，朝上面走去。
　　都走了这么高了，要是现在放弃，那前面的付出就全部白费了。
　　“呼……呼……”
　　“不行啊，加油……再努把力啊！”
　　爬楼梯属实是一件痛苦的事儿，要不然现代人怎么还有爬楼梯减肥的呢（就是挺伤膝盖的）？荆小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少层，反正每次她都憋着一口气儿，要是实在撑不住，那就停下来趴在栏杆上休息一会儿。
　　脑袋垂在栏杆外面，汗水就这样吧嗒吧嗒地滴下去，也不知道砸到了哪里。
　　就算在现代，小城市中也有很多老的小区最多只有六层楼。
　　她现在，别说是六层了，十二层肯定都有了。
　　要命啊。
　　可是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荆小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座楼梯上上下下就一条路，根本就没有别的岔路口能够让她“半路停车”的，她就算想去别的楼层，也下不去。
　　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个木头人不回答她的话了，因为根本就没必要回答。
　　荆小情实在是累得受不了了，两条腿变成了石头，动都动不了，她拽着裙子想提起腿来，胳膊都没有了力气。她趴在楼梯的栏杆上，作死地向下看了眼，却发现楼下早已是一片混沌。
　　好家伙，毕竟都多少层了。
　　可别一不小心从楼梯上翻下去，这可会出人命的。
　　荆小情抬起头，可她忽然发现，先前高得看不到顶的楼梯，这一次骤然显现出了最上面的一层。她有点不确定地看了会儿，发现眼睛的确没有欺骗自己。
　　就差一层了。
　　怎么说不得爬上去？
　　于是荆小情咬紧牙关，使了吃奶的劲儿冲了上去。
　　这里没有继续向上的阶梯，甚至连房顶都没有，仰起头，头顶就是一片浩瀚的星河。
　　在现代，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天幕了，荆小情甚至都能在这片星河之中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
　　这里，就是天仙楼的顶楼吗？
　　……等等。
　　短暂的失神过后，荆小情猛然反应过来。就算这里很高，她还是用腿走上来的，但她明明是未时到天仙楼的，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怎么可能爬个楼梯的功夫就到了深夜？
　　天幕虽然美丽，但联想到天仙楼东家或许是个隐士大能，对于这般高人来说或许伪装一层天幕并不算什么，荆小情就不得不警惕一些。
　　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吃力地在这一层上扫过。
　　没有人的踪影，也没有人的气息。
　　但是这里处处都堆满了木制的各种小玩意儿，比起正常的屋子，这里的木制物显然多到让人难以忽视：木制的球、书桌、架子、轮椅等等。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主人一定对木制品情有独钟。
　　甚至还有木制的玩偶。
　　……玩偶？
　　荆小情皱起眉，朝那边走了两步。
　　偌大的地上，只有那里坐着两个木头刻的玩偶，就好像有人故意放在那里似的，其余的东西都离它们很远。
　　这种摆放的位置倒是显得稍稍有些……诡异。
　　荆小情说不上来。
　　她打量着那两个玩偶，比起那些粗制滥造、上着烂俗颜色的偶人来说，它们十分精致，眉眼灵动，栩栩如生，简直说是缩小的人都不为过。
　　可是，这种东西放在这儿，未免有些邪门儿了吧？
　　荆小情看着它们，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个玩偶的脸有点眼熟。
　　——却始终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
　　但，玩偶这种东西，瞬间就让荆小情联想起某些中式恐怖游戏里的画面，这大概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恐惧。说不定下一秒，这两尊精致的偶人就会突然睁开眼，朝她张开空洞的嘴。
　　荆小情连忙后退一步，可就是这一步，她的后脚跟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那个方向，不是她刚刚走过来的方向吗？
　　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荆小情显然有点慌了，她微微喘着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似地。同时身体已经紧绷起来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回过头的那一刻，若有不测，好脚底抹油。
　　她慢慢、慢慢地回过头。
　　想象当中的可怕情形并没有出现，地上，现在荆小情视野中的，竟然是一本书。
　　荆小情的肩膀稍稍放了下来：“是书啊……”
　　还好还好，不是别的东西。
　　好家伙，自己搁这儿吓自己呢。
　　她刚刚上来的时候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一本书，刚才被那俩偶人吓得够呛，往后退的时候提到了而已。
　　荆小情拍拍胸脯，放松了下来。她刚准备把地上的书拾起，背后却突然响起一声：
　　“你来了？”
　　“？！”
　　毫无防备的荆小情顿时吓得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颤。要捡书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僵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十几岁孩子的声响，却又雌雄莫辩，听不出来到底是男是女，话尾飘忽。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一颗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荆小情的背心淌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自己吓自己，也不是幻觉。
　　她的背后真的有活人在。
　　而且，她一点都没有感知到。
　　是天仙楼的东家么？
　　小孩儿？？
　　荆小情正在心中盘算着怎样表现比较好，强硬一些或者谄媚一些？不应答还是装熟人说嗯我来了？她这边还没思考出个结果，背后那人却突然笑出声来。
　　“你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我不会害你。你转过来便是。”
　　“……”
　　心脏跳得很快。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反正她已经被发现了，而且对方就要与她面对面，此刻再逃避也是没有用的——荆小情直起身，勇敢地转了过去。
　　身后却并不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正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黄金制成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荆小情愣了一下，大脑僵住了，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荆小情，眼神却谈不上恶意，里面更像是有两种激烈的情绪在争斗、博弈，以及最后全部烟消云散之后剩下的怀念。
　　荆小情紧张地看着他。
　　荆小情不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为何会藏着如此之多的情绪——想必，他就是天仙楼的东家了。只是此刻，荆小情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真的没有见过他。
　　原主怎么样不清楚，但她自己确实没有印象。
　　这个人的确非常神秘，黄金面具覆脸，叫人看不到他的样貌，但是他身上却没有宋绯莲那般强劲的威压。
　　莫非是像便宜师父一样，把自己的威压和境界给收敛了？
　　“你就是天仙楼的东家？为什么把我约到这里？”
　　既然是给自己下药的人，那么对着他，荆小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只不过碍着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所以荆小情虽然语气并不太客气，却也只能是略带冷漠而已。
　　男子听见后浅笑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自然也明白，我从来不在世人面前出现。而这摘星阁是瀚阳城中最为隐秘的地方，你我今日所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一开口，这种声音与身体反差极大的感觉让荆小情瞬间有点不适应，明明是成年男子的身体，却有着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嗓音，怎么听怎么违和。
　　便宜师父是整个人都退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而眼前这个天仙楼的东家则是声音，看来身体上不出点问题，还不配叫做大能了？
　　“可是现在我看到你了。”
　　荆小情眉头紧皱，传闻中此人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甚至旁人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现如今这样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面前，那一会儿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把她给杀了？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她来都来了，后悔也没有用。荆小情用指甲用力地掐掌心的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正好，我也要当面与你对峙。你是天仙楼的东家，是大佬，我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修士，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为何我到你天仙楼吃饭时你要让人给我下药？”
　　她越说越气。
　　“还有昨日，为何我跟宋绯莲比赛的时候，又一次闻到了那股药的味道？是你派人来给我下药的？”
　　荆小情正视他：“我查过了，那药是开灵脉用的，我已是灵修，你给我用这药粉，又是什么意思？”
　　天仙楼的东家却十分安静地听完荆小情的质问，他凝视着荆小情的脸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瞳孔颜色极深，就是那种纯正的黑，两处漩涡，好像要把荆小情吸进去似的。
　　荆小情被他看得有点寒毛倒竖。
　　“你……”
　　男子忽地转动轮椅的轮，朝荆小情面前驶来。
　　“你…你要做什么？！”荆小情瞬间就戒备起来，这种大佬一言不发就朝她滑着轮椅过来，简直太吓人了。
　　不会是嫌自己刚才话太多，所以想要杀人灭口吧？！
　　谁知，东家在荆小情的面前停下了轮椅，他仰头看着荆小情，虽然戴着面具，可眼中又是荆小情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那双眼睛，仿佛在透过荆小情，看向过去的某个人。
　　“小情。”他叫道，声音里面像是含了说不出的伤感。此人好像是笑了一下，可是声音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等等，你叫我啥？
　　若非相熟的长辈，有谁第一次见面就叫得如此亲昵？
　　荆小情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见此人继续说道，还带着些许哀怨的味道：
　　“小情，这个秘密我隐瞒了你多年，想来如今该是对你坦白的时候了。或许你觉得你我明明是陌生人，为何如此无礼，直呼你的名字？”
　　“可是小情，我是你的父亲，又怎么会害你呢？”
　　父……亲？
　　什么……父亲？
　　是她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那个意思吗？
　　“嘎”的一声，荆小情的大脑停止运作了。


第106章 武道大会·五十二
　　天仙楼东家的这一句信息量着实是太大了, 简直就像是往荆小情的脑袋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她的大脑夷为平地。
　　这就导致此后整整一分钟，荆小情都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
　　什么也想不了, 什么也思考不了，她是被时间定格在此处的相片, 只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荆小情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经常开玩笑说“我是你爹”, 她曾经觉得这种小游戏有够无聊, 可这天她却被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男人当面说, “我是你的父亲”。
　　对此，她第一个反应：真假的？
　　可是在古代，真的会有人用亲情来开玩笑么？
　　“你、你在说什么啊……”
　　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荆小情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暂时拖延一下。她看着面前的男子, 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来到飘羽阁之后她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原主身份的事情, 现在她所掌握的情报也只有：原主是守心一支的小师妹；原主来到飘羽阁后不久就发生了失踪一天一夜的事件；她穿越过来之前, 原主跟总是不在山上的陆柒月没有见过面。
　　以及, 原主很受便宜师父的重视。
　　她太大意了，守心一支其他四个人的身世她全都知晓, 唯独漏下了她自己。以至于现在，被当面认亲后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给她下药的人现在又说是她的父亲，荆小情怎么着怎么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孩子, 你别怕。”
　　男子的声音放温柔了许多, 似是在安慰荆小情。
　　“有些事情我并不想这么早就跟你说，但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这些话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在你年幼之时, 我遭奸人所害, 那人断我双足、废我武功，你母亲去世后，那人还把你从我身边掳走，致使我们父女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在说这些的时候，他艰难地弯下腰来，将地上的一个偶人抓起。他的行动很不方便，哪怕是弯腰捡拾的动作，都做得异常困难。
　　男子将偶人放到怀中，细细地梳理着它的头发。
　　“那时的我奄奄一息，差一点就送了性命，只能忍辱负重。幸而得上苍垂怜，被隐士高人所救，他保住了我的性命，将毕生的本领传授于我，我才得以重获新生。”
　　“这些年来，孩子，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找你。但那奸人着实狡猾，她将你藏了起来，我不知你究竟在何处，只能在瀚阳城先扎下根来，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着你。”
　　男子细长的手指插入偶人的头发中，以手指为梳子，慢慢地梳理。他语气平静，可是细细听来，荆小情只听到了无尽的悲哀。
　　这股悲哀像是潮水一般向她涌来，渐渐地，也弥漫到了她的心房。方才的怪异感也逐渐消退，因为她听到的，是一个父亲无力的自白。
　　即便她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原主的。
　　可是现在，她就是荆小情，所以这份感情，可谓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在武道大会上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能确定是你。你……有着跟你母亲一样的眼睛和神情，只要一眼，就能够辨认。”
　　男子紧紧地抓着那偶人，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他仰着头看向荆小情，那扇黄金面具底下的眼睛微微发红：“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奢求你能认下我，毕竟我对你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但，我只求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能让我用余下的命，好好照顾你。”
　　言辞恳切，听得荆小情心中一股奇怪的酸软感不停地翻涌。
　　她几乎要相信天仙楼东家的说辞了。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无法判断东家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她又不愿将失忆这事告知——除却飘羽阁的人，她谁也没有说。
　　生怕成为哪方势力的把柄。
　　可是面前的人言辞恳切，快要叫她动摇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原来，原主的身世是那么坎坷。
　　母亲去世，父亲遭人陷害，直到这么多年之后两人才相见。可是再见之时，女儿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不是当初那一个了。
　　按照其他人并不知道荆小情失忆的逻辑，若此人撒谎，难道不怕被她直接戳穿么？胆敢这么大胆地告诉她自己是她的父亲，因而荆小情判断，生父这件事大抵是真的。
　　但荆小情还是觉得有疑点。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我本来就是灵修，为何还要替我开灵脉？”
　　男人不答，只是对荆小情伸出一只手来。
　　“把手给我。”他道。
　　荆小情不解，却也照做，将右手递出——方才才认了亲，现在总不至于用这种方法对她下杀手。
　　男人抓过她的手，冰凉的温度让荆小情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就像是冰块一样，握上去就是刺骨的凉，让荆小情感到不适。
　　她问道：“你要做什么？”
　　男人不答，只将食指轻轻点在荆小情的手心上，顺着最长的那条脉络缓缓下滑。可是滑到一半，他的手指便堪堪顿住，摁住了荆小情的掌心。
　　“你体内原本是有两条灵脉的，就像你的母亲一样。你们都是少见的双灵脉体质。”
　　双灵脉？
　　荆小情记得，在宋绯莲给她的那两本书上记载过关于灵脉的知识，灵修本来就少，而双灵脉更属世上罕见的体质，这些她都知道。
　　可是，她不是只有木系一种灵脉吗？若她是双灵脉，为何陆柒月替她诊断过多次，都没有发现？
　　覆着金色面具的男子垂下眼眸，他将荆小情的五只手指握拢，握成拳状。荆小情任着他动作，却在握拢拳头的那一瞬间，掌根处突然传来针刺一般的疼痛。
　　“嘶！”荆小情倒吸一口冷气。
　　他问她：“痛吗？”
　　“……嗯。”
　　“这便对了。”男子坦然道，“掌根是灵脉的汇流处，而你因为体内的另一支灵脉被毁，所以在真元运行至此处时，会有刺痛感。”
　　被毁了？
　　被谁毁了，又是怎么毁的？
　　好像他越说，就越是能扯出一长串的陈年往事，这些事情被时光匆匆掩盖，到现在已经成了难以追寻的谜题。那些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情，似乎牵扯到很多人、很多事，是荆小情始料未及的复杂。
　　荆小情甚至有种预感，若是继续追问下去，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但是她不得不问。
　　面对着荆小情疑惑的眼神，男子继续说道：“奸人设计害我，她一直痛恨、嫉妒你的母亲，在掳走你的时候，发现了你也是双灵脉的体质，所以她设法毁掉了你的一支灵脉，并隐藏了它。”
　　“怪我，是我当时太弱小，没有办法救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把荆小情的手抓得紧紧。
　　荆小情垂下头，看了他的手一眼。
　　太冰了，这真的是活人能有的温度么？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寻找你的下落，后来才知你做了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弟子。我知道你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认下我这个父亲，但又着急想要为你恢复那条灵脉，所以用了如此不当的方法。”
　　他拍了拍荆小情的手，冰凉的皮肤竟然还带着一丝温情。
　　“只可惜被你身旁的祁家女子误会，让你我父女二人平白生出嫌隙。”
　　“……”
　　竟是因为如此？
　　这些日子一直在探寻真相的荆小情沉默了。
　　她想过很多的办法，让祁白术帮忙也好，她自己到天仙楼去搜寻也好，可现在，真相就这样由他人之口坦白而出。
　　而且初衷竟还是“为了她好”。
　　尽管天仙楼东家说了许多，但是这种无中生爹的感觉还是很奇怪。
　　荆小情努力平复下来自己的情绪，再问道：“那那个奸人究竟是谁？是谁害你变成现在这样？”
　　东家的嘴角突然扬起，他冷笑一声：“也罢，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恨又能怎么样？那人修为极高，若只有我一人，根本就不是她对手，我们这等凡人在她手下能够苟活已是侥幸。”
　　“小情，除了将你照顾好，恢复你的灵脉，余生我已别无所求。”
　　不。
　　她总得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原主和她家人。
　　毕竟她现在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她现在就是荆小情，不为原主做些什么，她良心不安。
　　“我现在过得很好，师门的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除了你要给我下药开灵脉这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外，没有什么事情让我烦忧。”
　　荆小情认真道。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我真的能帮到你呢？”
　　荆小情微微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样的姿势，使得她与男子的视线得以平齐。
　　她认真地看着“父亲”，正色道：“虽然我现在还太过弱小，但毕竟我还有我的同门，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还能想想办法呢？”
　　她注意到，在提起“同门”二字时，男子修长的手指忽然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摇摇头并未说话，直到半晌之后，连荆小情觉得她撑着腿的手都有点酸了，才终于听到男子再次开口。
　　“那个废了我一身修为、掳走你的人，名叫荆玉。”
　　荆玉？
　　她并没有见过名叫荆玉的人，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回去再问问师兄师姐他们，若此人是大能，守心一支的其他人必定是知道的。
　　等等？
　　荆玉，荆……？
　　跟她一个姓？！
　　荆小情心中划过电光火石，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面前的人继续说道：“不过，她的另外一个名字，你会更熟悉。”
　　“什么名字？”她飞快问道，心脏突然不受控地扑通扑通地跳起，好似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
　　男子停顿一下：“亚圣，守心。”
　　亚圣，守心。
　　亚圣，守心。
　　荆小情在口中默默咀嚼了两遍这四个字，却始终不能够相信。
　　便宜师父……？！
　　不，这怎么可能？！
　　宋绯莲有多喜欢便宜师父她可是深有体会的，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能选择一个人活下来的话，就算是宋绯莲自己去死估计她也会让便宜师父活着。
　　守心一支的其他人也是，宋绯莲也好、陆柒月也好、双双也好、张智也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便宜师父救下来带回飘羽阁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便宜师父改变的。
　　可是现在突然告诉她，便宜师父将原主的父亲打成了重伤，还把原主掳走，毁了原主的一支灵脉？？
　　这，这是不是搞错人了？？
　　荆小情只觉得头有点发晕，有些窒息感，她想直起身子来，却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太狼狈了……她得赶紧起来才好……
　　男子丝毫不意外，他俯下身来，怜爱地摸了摸荆小情的头发。
　　“乖女儿，虽不知她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叫你失去了记忆，连我都不认得，但，她才是害得我们变成如此的元凶。”
　　“掳走你后，竟然还要你入她的门下，让你叫她师父，简直丧尽天良。”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大脑要过载了，承受不了这么多的人和事了。
　　“怎么会……这样？”
　　即便她跟便宜师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荆小情并没有觉得便宜师父是个坏人，相反，在守元长老的追魂掌即将击中她的一刻，还是便宜师父让宋绯莲替她挡了下来。
　　还有守心一支的其他人，他们是那么爱戴便宜师父，那么相信她。
　　那般随心随性的人，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么？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现在突然告诉她便宜师父是个坏人，这叫她如何才能相信？！
　　男子放在荆小情头发上的手指一顿，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地直起腰来，眼睛斜斜地朝楼下瞥了下。
　　“看来是有客人来找你了，小情。”
　　他拍拍荆小情的脑袋，示意她站起来：“今日之事暂且如此，你先随她回去。若是日后要寻我，直接来天仙楼就是。”
　　荆小情还没有答话，便再一次感受到直冲云霄的一股霸道威压！这股威压很是熟悉，只片刻，荆小情就知道——是宋绯莲来了？！
　　她不是交代过吱吱天黑之后她要是没出来的话再把纸条交给宋绯莲吗？
　　不好，宋绯莲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被天仙楼东家给绑架了，所以杀了进来？！
　　今日荆小情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也太多，她着实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缓一缓，捋清头绪。
　　她顾不得再去询问他什么，而是从地上爬起，飞快地走下楼去。
　　比起离开，倒更像是逃跑。


第107章 武道大会·五十三
　　荆小情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
　　心上被人压了块大石头, 奋力挪也挪不开，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双腿机械地交替向下迈去，耳边全都是刚才男人同她说的话。
　　天仙楼的东家, 是原主的父亲。
　　当年差点杀掉原主父亲、把原主掳走还破坏掉她一根灵脉的人，竟然是便宜师父。
　　荆小情一时间不能相信。
　　越向下走, 这股威压感就越强，这是独属于宋绯莲的威压, 荆小情熟悉得很。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什么, 荆小情感觉心里一团乱麻, 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把这些消息都好好消化。
　　倏地，来自宋绯莲的威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荆小情飞来！
　　荆小情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一直想着刚才男人的话语, 强迫着自己接受才得到的信息。荆小情的眼中只剩下了这条盘旋向下的楼梯, 她不停地向下、向下, 重复的景色仿佛让它变成了迷宫。
　　突然, 有人握住了荆小情的手腕。
　　女孩儿的身体猛地一抖，她被吓了一跳, 几乎张皇失措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在荆小情根本没办法使用灵力的地方，宋绯莲却仍然进退自如, 此刻宋绯莲出现在荆小情的身后, 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腕子。
　　荆小情脸上惊慌的表情都被她收入眼中。
　　“小师妹。”
　　宋绯莲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吱吱站在宋绯莲的肩头，看到荆小情的那一刻，它自知做错了事, 整个身体还往宋绯莲背后瑟缩了下。
　　荆小情脸色煞白地看着她：“大、大师姐……”
　　如果问此刻荆小情最不想见到的人, 恐怕就是宋绯莲了。她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冷静, 她还要想想到底怎么跟宋绯莲开口询问那些陈年往事，这些都需要时间。
　　若是宋绯莲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必定会追问——
　　“是天仙楼的东家所为？”
　　就像现在这样。
　　宋绯莲的眉头皱得很紧，她的手用力地抓住荆小情的腕子，抓得荆小情都有点痛了：“其他的事回去再说，我只问你，他方才伤到你没有？”
　　声音冰冷，眼眸里没有任何感情。
　　荆小情了解宋绯莲，看着她的模样，荆小情瞬间就知道，宋绯莲动怒了。
　　她那清冷又温柔的师姐，还是第一次在荆小情的面前如此清晰地展现她的怒意。见荆小情不说话，宋绯莲松开她，从腰间抽出摇光剑，一字不发地向上走去。
　　那股冰凉的杀意，连荆小情都被冻得打了个颤。
　　“师姐……大师姐！”
　　荆小情自背后抓住了宋绯莲的衣袖，不让她再前进半步：“不要去，你不要去！我没有事！”
　　“无事？”宋绯莲微微侧过头来，荆小情只能看到她挺傲的鼻尖，“那你来这天仙楼，是来散步的么？”
　　“师姐！！”
　　宋绯莲挣开荆小情的手，无论是修为还是力量，荆小情都绝对不是宋绯莲的对手。她眼睁睁地看着宋绯莲甩开她，一阶一阶地向上走去。
　　荆小情着急地望着她笔直的背影。
　　便宜师父对于宋绯莲来说如此重要，不能让宋绯莲知道这些……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更何况，那个人恨透了守心师父，宋绯莲又是守心的开山大弟子。自己是他的女儿所以没关系，但宋绯莲去，恐怕会惹得那个人出手！
　　她不能…不能让宋绯莲受到任何伤害！
　　荆小情突然快跑几步，猛地扑到了宋绯莲背后抱住了她。
　　“大师姐，你别去…当我求你了，不要去！！”荆小情伸出手来，将宋绯莲紧紧地箍在怀中。她几乎用上全身的力量了，只求宋绯莲不要再前进半步：“我跟你回去，你别去！”
　　荆小情的声音尖锐，让人想到某种鸟类的悲鸣。
　　“到底怎么回事？”
　　宋绯莲果真在楼梯上停了下来，只是她手中的摇光剑仍然闪烁着寒光。荆小情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宋绯莲的背心上，她摇摇头：“师姐，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你……”
　　她真的不想再来天仙楼这个地方。
　　即便东家亲口对她说他是她的父亲，可是荆小情心中非但没有替原主找寻到亲人的喜悦，她的心头反而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阴影。
　　或许是他带出来的另一个真相太沉重，沉重到荆小情只想片刻不停地逃离这里。
　　“……”
　　宋绯莲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强硬地掰开了荆小情的手臂。
　　“师姐……大师姐……！”
　　若是宋绯莲真的想上去一剑劈了东家，那么荆小情决计是阻止不了她的。怀中空下来的这一刻荆小情的心脏也空跳了一拍，前方宋绯莲的背影笔直如同挺立的松柏，看得她一时间什么话都忘了说。
　　宋绯莲抬头看向楼顶。
　　荆小情不敢出声，更不敢再拦她，只可怜巴巴地站在宋绯莲背后拽着她的袖子，祈求着宋绯莲冷静下来，听她的话不要再往前走。
　　以秒计数的时间却变得如此漫长，直到摇光剑收入剑鞘的声音响起，宋绯莲转过身，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将下面一阶的荆小情打横抱了起来。
　　“师、师姐……？！”
　　荆小情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可是宋绯莲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抱起她之后，宋绯莲竟然一脚踩上了楼梯的栏杆，纵身一跃。
　　不给荆小情任何逃离的机会。
　　“啊啊！！”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荆小情，即便拥有了灵力，可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种情况。荆小情一把抱住宋绯莲的肩膀，尖叫出声。
　　她爬这些台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从上面跃下来，似乎只需要几秒钟。直到失重感消失，宋绯莲稳稳落地，荆小情知道她们已经到了一层，可是这种跳楼机一样的刺激感让荆小情的双腿软成了两根面条。
　　宋绯莲把她放了下来。
　　还没有完全适应好重新站回地面的感觉，荆小情就被宋绯莲拉住了手腕，快步走出了天仙楼。
　　“师姐……”
　　荆小情小声叫她，但是前方的宋绯莲充耳不闻。荆小情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再叫她一次：“大师姐，等一下…！”
　　“自己想想待会儿要说什么。”
　　宋绯莲大抵是真的动了怒，连对荆小情说话的语气都十分不客气。荆小情缩了下脖子，就跟一只小鹌鹑似的，垂下了头。
　　她能说什么？
　　难道直接告诉宋绯莲，方才原主父亲所说的一切？
　　且不论真假，宋绯莲必然是不信的。那她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区别？说了还让宋绯莲徒生烦恼，那她为什么要说出口？
　　可是……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的背影，她的手被宋绯莲紧紧地抓着，生怕一松开，她就会跑了一样。
　　…
　　“砰”的一声，客栈的房间门被关上，荆小情被扔到了床边，她一个没坐稳，扑在了床上。
　　宋绯莲从来没有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她，看来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能善了。
　　荆小情爬起来，手指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只见宋绯莲咬破手指，在门窗之上书写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符。她写得极快，哪怕屋子里没有风，长袖也随着宋绯莲的动作飞起，仿佛每一笔都掺杂着无声的怒意。
　　写成之后，宋绯莲干净利落地将暗符拍入门窗之中，它们就像是融入了空气里似的，很快消失了。门和窗上闪过一道红光，禁止任何人靠近。
　　荆小情咽了口唾沫。
　　她知道她应当先道歉的。
　　想了想，还是十分诚恳地开口：“……大师姐，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好，你先别生气好吗？”
　　上目线的视线楚楚可怜，但并不能打动铁石心肠的宋绯莲，她看向荆小情，只平静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卧房半步。”
　　嗯，终于来了。
　　基本上每个穿越者都会经历的禁足。
　　荆小情其实十分理解宋绯莲的做法啦，要是她有个小师妹，明知有危险却隐瞒着所有人偷偷去涉险，那她也会很着急的——换位思考一下，她并不怪宋绯莲给她禁足。
　　所以荆小情乖乖的：“…我知道了。抱歉。”
　　她低着头，也不看宋绯莲。荆小情不知道如果现在对上宋绯莲的眼睛的话她应该用怎样的方法来编织谎言，她从来都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
　　可是这件事，她没办法跟宋绯莲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
　　宋绯莲堪堪停在荆小情的面前，荆小情的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绣着金线的小白靴。其实宋绯莲的靴子也一直都一尘不染，可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天仙楼里蹭到了灰，宋绯莲的鞋尖处，染上了一点点脏污。
　　“……”
　　荆小情只沉默，不作答。
　　或许是拒不作答的态度让宋绯莲更加气极，她的呼吸重了些，将一张叠好的纸条扔到了荆小情的腿上：“这是什么。”
　　“……”不用看，荆小情就知道宋绯莲给她扔的是啥，她低着头，小声道，“这是写给你的纸条。”
　　“背面。”
　　“…昨日，窗外有身影，你追出去之后，有人扔进我屋子里的。”
　　荆小情就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垂头丧气。
　　“上面写着让我今日未时一个人去天仙楼，我担心你跟我一起去叫他知道了，他就不会见我了，有些我在意的事情就得不到答案。”能够感受到宋绯莲迄今为止最为波动的情绪，荆小情抬手捉住宋绯莲的衣袖，“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我还撒谎，说是白术有事让我去办。”
　　“…对不起，大师姐，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说着说着，荆小情就有点委屈。
　　天仙楼那边的事情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咣咣就是两条信息量巨大的消息砸下来，她根本就没能接受得了，这边被宋绯莲带回来之后就开始“拷问”了。
　　即便荆小情知道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但她同样也不想将守心一支的其他人牵连其中。
　　她低着头，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吧嗒，吧嗒。
　　腿上的布料洇湿了两处，又有泪滴不断地坠下去，坠下去。
　　她扯着宋绯莲的衣袖，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之后，荆小情听见宋绯莲叹了口气。她俯下身来，将衣袖从荆小情的手里抽了出来，握住了荆小情的手指。
　　“告诉我，今天他都与你说些什么了？”
　　余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拭去了荆小情脸上的泪滴。宋绯莲的指尖很温暖，语气也放得很轻，几乎是哄着她道。
　　可是荆小情却摇了摇头。
　　“对不起……”眼泪越聚越多，她已经看不清宋绯莲的脸了，“对不起，大师姐……我不能说……”
　　“对不起……”


第108章 武道大会·五十四
　　如果说刚穿越过来的她不把事情和盘托出, 是不相信守心一支，不相信宋绯莲。
　　那么现在的她，则是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
　　只是这种感觉着实称不上舒服, 宋绯莲觉得是在欺骗她，而荆小情作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的良心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异常煎熬。
　　宋绯莲凝视着荆小情的脸。
　　这已经是她最温柔的语气了：“他威胁你？”
　　荆小情用力摇摇头, 她忽然又担心宋绯莲这个性子, 要是想的话恐怕真的能将天仙楼拆了, 于是紧紧抓着宋绯莲的手，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没有，他没有威胁我，大师姐, 我真的没事。”
　　荆小情吸了下鼻子, 眼泪和鼻涕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算她吸了也没有用。
　　脸上全是水, 狼狈得就像一只流浪小狗。
　　连荆小情自己都不信自己真的没事。
　　宋绯莲沉默地看着她，隔了一小会儿, 她用荆小情没有抓住的那只手掏出一张手绢，无声地擦掉了荆小情的眼泪和鼻水。
　　荆小情的眼睛哭得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绯莲看着心里堵得慌, 她思索了一会儿，却也无法断定这份心堵究竟是因为荆小情哭，还是荆小情不肯信任她。
　　“连我也不能说么。”
　　良久之后, 宋绯莲才慢慢问道。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荆小情问得更难受了。
　　她该怎么回答宋绯莲的话呢？
　　她就是因为太在乎宋绯莲的感受, 所以才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她, 自己来消化。可是在宋绯莲的眼里，这可能就是不信任她的表现吧？
　　所以她今天干嘛没事儿找事儿去天仙楼呢？走之前跟宋绯莲还有说有笑，还……还终于鼓起勇气亲了她一下，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种局面。
　　荆小情真的想自焚，现在她可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乱如麻。
　　“不是我不愿相信你，大师姐……”荆小情抬手抹了把眼睛，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但是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你给我一点时间，先我冷静一下，好么？”
　　荆小情听见宋绯莲轻声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听见宋绯莲叹气，惊得匆忙抬起头来。可是宋绯莲却没有给荆小情窥探她表情的机会，她从荆小情的面前站起，连带着荆小情握着她的手也被拉了起来。
　　荆小情连忙抬头，可是宋绯莲已经转过头去了。
　　她听见宋绯莲的声音，平静的，不带什么感情的。
　　“小师妹，这几日你就在客栈里好好休息，哪里也不要去。”
　　“大师姐……”
　　“三餐我会叫人送来，你想吃便吃。”
　　“大师姐，你要去哪里？”
　　荆小情忽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宋绯莲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手腕从荆小情的手里抽了出来。
　　她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荆小情留，而是提着摇光剑转身走出了屋子。
　　荆小情着急忙慌：“师姐！”
　　但是宋绯莲并没有理会荆小情，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扉之后。荆小情连忙追了上去，可就在她即将跑出去的刹那，她突然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荆小情跑的时候没有注意，也没收着力气，因此狠狠地磕到脑袋。这一下磕得很重，疼得荆小情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看什么都是晕的。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忽然想起宋绯莲给她的禁足令，还有先前在门窗上设下的暗符。
　　荆小情揉着脑袋爬起来，这一次她学乖了，先伸手去摸门，的确在门上摸到了一层玻璃一样的物质。
　　窗户上也有，证实了荆小情的猜测。
　　宋绯莲是铁了心不让她出去了，不惜用这样的方法把她关起来。
　　荆小情不知道宋绯莲究竟去了哪里，出了这样的情况，她也不好意思大声去喊——一旦让守心一支的其他人听见了，更是麻烦。
　　荆小情只能沮丧地回到床边坐着，她现在被禁锢了自由，什么都做不到，能做的好像只有听天由命。
　　荆小情脱掉鞋子，在床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缩成了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给自己以安全感。
　　心里已经乱得不能再乱，所有事儿都搅和到了一起，再加上宋绯莲的离开，更是让荆小情情绪崩溃。
　　宋绯莲不知道的是，当荆小情看着她的双眼的时候，荆小情真的想将一切都说出来，但是残存的理智阻止了她。
　　她至少不能，不能在没有确定的时候，就告诉宋绯莲守心师父是个坏人这种结论。
　　其实回头想想，此次前往天仙楼，她的确弄清楚了一些问题。
　　比如药粉。虽然她不愿意相信是便宜师父毁了原主的双灵根，但至少她现在知道了，这具身体是罕见的双灵根，是真正的稀有。而天仙楼的东家，原主的父亲，给她下药是为了拯救她被毁掉的灵根。
　　这么说来，天仙楼的东家她也知道是谁了，而且也明白，他对于自己并无恶意。
　　但是想到便宜爹所说的另一个事实，荆小情又觉得头疼。跟便宜师父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可荆小情总没法把便宜师父跟“坏人”联系到一起。
　　看便宜爹如此痛恨便宜师父的样子不像是假的，毕竟他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
　　难道，当年的事是另有隐情……？
　　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向便宜师父求证，但便宜师父现在正在闭关，也没说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来，即便她想问，也没有地方能去问。
　　这种感觉就好像现实在逼着她站队，一方是血浓于水的父亲，一方是传道受业的恩师。
　　即便荆小情两方都不熟悉，对于她自己来说两方都不想偏向，可是另一边，却有着与她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的同门。
　　若是如此，需要跟宋绯莲说么？
　　或者宋绯莲知道什么她不晓得的隐情？
　　荆小情无奈地看了一眼门口。宋绯莲走得如此决绝，连去哪儿都没有告诉她一声。
　　而且最后她说什么送三餐的话……感觉，她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认清楚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前踏了一步，老天当真就要捉弄她，硬是要叫她跟宋绯莲擦肩而过？
　　胸口突然隐隐作痛，荆小情捂住左胸用力摁着，也无法抵消这份抽痛感。
　　荆小情失了力，缓缓地侧着倒在了床上。
　　面前就是一团被子，她抓紧被子抱在怀里，把脸埋了进去。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汲取到一点点的力量。
　　不一会儿，带着哭声的颤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这都什么嘛……”
　　…
　　陆柒月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子，因着在手心里捂得时间太久，小瓶子都被捂热。
　　他将瓶子揣进兜里，慢悠悠地从双双的房间里出来，打算到隔壁去逛一圈。
　　荆小情最近似乎有什么事儿，总是见不着人，连双双这边都来得不多。陆柒月不知道她究竟是碰上什么事情了，但，总归不似平常。
　　他打算去问问。
　　听见隔壁房间里隐约传出来些动静，陆柒月就打算过去堵一下她。谁知这边刚一只脚踏出双双的房间门，那边就瞅见宋绯莲握着摇光剑从屋里出来，她走得飞快，陆柒月甚至追不上她：“大师姐！”
　　宋绯莲回过头。
　　陆柒月并非傻子，相反，他与双双一样，从小时候起就非常懂得察言观色。
　　看见宋绯莲这般模样，他先是在心中道了声奇怪：“你怎么了，师姐？为何如此气势汹汹？”
　　“有些事要处理。”
　　“哦……”陆柒月拖长了音调，他朝荆小情的房间扫了一眼，只可惜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小师妹回来了？总觉得她最近几日忙得很，都没怎么看见她。”
　　说着，陆柒月抬手就要推房间门。
　　宋绯莲既不出声提醒，也不阻拦，就这样平静地看着陆柒月，看着他推不动荆小情的房门。
　　尝试了几下，陆柒月发现根本就不是门坏掉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吃惊地看向宋绯莲。
　　“这几日先不用找她了。”
　　宋绯莲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陆柒月看了看宋绯莲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扇门，他再次尝试着推门，仍然无法推动丝毫。
　　看宋绯莲的模样，此事大抵出自她手。可是大师姐为什么要将这门锁住，不让小师妹出来？
　　陆柒月敲了敲门：“小师妹？”
　　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回答。
　　陆柒月下手重了些：“荆小情，你在里面么？”
　　还是没有反应。
　　陆柒月心中有些不安，他运作一道真元轻轻点入这扇门内，可他的真元仿佛泥牛入海，进去之后就像是被这扇门吞吃了似的，没有任何动静。
　　陆柒月的眉头紧蹙起来。
　　有暗符？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方才宋绯莲的反应着实叫人不安。
　　陆柒月再次看向宋绯莲离开的方向，他的直觉告诉他，最近荆小情和宋绯莲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眼下双双仍然在昏迷，张智又是个不顶用的，而魏长风终归不是飘羽阁的人，不能让他参与过多飘羽阁的事，守静守元守宁几支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此事，还要他自己来跟大师姐“周旋”。
　　陆柒月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他将小瓶子收回袖中，暂且先离开了。


第109章 武道大会·五十五
　　宋绯莲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她提着摇光剑，在走出客栈大门的一刻便以最快的速度径直飞回了天仙楼门前。
　　这一日，瀚阳城的天气甚好, 晴空无云，毒辣的阳光暴晒着地面, 从脚底板开始蒸腾上来一股暑气。虽然高温，宋绯莲身上竟然没流一滴汗, 对于战斗, 她似乎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将荆小情送回客栈并且设下暗符之后, 宋绯莲便稍稍放下心，那里的确更加安全。她知荆小情是去见天仙楼的东家了，回来之后便什么也不愿意说——起初她的确是要与东家当面对峙，可荆小情却抱着她, 不让她去问。
　　没有人会相信无事发生。
　　宋绯莲抽出了腰间的摇光剑。
　　只一瞬, 天空便开始变色。不知从何处来的厚重的云遮蔽了烈日, 南风起, 天地之间霎时阴暗了下来。
　　独属于宋绯莲的威压笼罩了大地。
　　她是认真的。
　　就先前的天气，街上的行人哪有随身带着伞的, 骤然看到变天，该收摊的收摊，该避雨的避雨, 互相招呼着, 步履匆匆。
　　宋绯莲看着面前的天仙楼，向来门庭若市的馆子此刻却大门紧闭，感受不到一丁点的人气儿, 哪里还有着瀚阳城第一餐馆的样子？
　　与她先前来时截然不同。
　　宋绯莲不管, 她手中的剑一扬, 一股刚劲的剑气径直朝天仙楼的大门袭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门直接炸开，尘土飞扬。
　　她既然出手，就没想要善了！
　　周遭全都是忙着避雨的路人，原本就着急，看到宋绯莲如此霸道的模样更是大气不敢出，遮着脑袋飞快地跑掉了。生怕修道者哪个不小心，直接削了自己的肉。
　　破开大门后，天仙楼内黑漆漆静悄悄的一片，仿佛里面有只凶兽大张着嘴，只等人钻入圈套。
　　没有任何人前来制止宋绯莲，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定格了。
　　宋绯莲径直踏入了天仙楼内。
　　很安静。
　　在找荆小情的那一趟中，宋绯莲便清楚了这里面别有洞天。天仙楼的东家在这其中设置了法阵，使得天仙楼从外面看只是二三层小楼，但内里却可以无限向上延伸。
　　仅凭这一点，宋绯莲就知道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无能修士。
　　若是没有法器加持，或许修为还要在她之上。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是这一次进来，宋绯莲的目光所及，却只有与外面看起来相同的两层楼。而且这里的景象十分破败，破烂的木制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仿佛已经荒废了十年八年。
　　一个人也没有。
　　且不说宋绯莲将荆小情送回去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但，天仙楼这般规模的豪华酒楼，岂是说搬就搬的？
　　而且还搬得如此迅速，留下一摊仿佛陈年旧事的烂摊子。
　　宋绯莲心下一凛，连忙去寻她登上的楼梯，可那楼梯所在的位置，此刻也只剩一根木柱，再也找不到阶梯的踪影了。
　　宋绯莲登时了然。
　　——这分明是知道她会杀个回马枪，故意离开的！
　　这天仙楼的东家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他跟荆小情说了一些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触动荆小情的事情，所以荆小情连东家给她下药的后续都没有同她讲。
　　他算到了荆小情不会说，自己必定会来找他对峙，因此在她来之前就离开了。
　　都是算计好的。
　　此人绝不会只是天仙楼的东家那么简单。
　　恐怕，宋绯莲刚带着荆小情走，天仙楼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给宋绯莲留丁点的机会。
　　这样，想要知道他们谈话内容的宋绯莲，就势必会找准荆小情这一个出口——
　　她越是步步紧逼，荆小情就越不愿意开口。
　　中计了！
　　宋绯莲用力抵住舌尖，她的牙齿咬合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此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于她们的行踪会如此了解？
　　还有，他为什么要给荆小情下药，那药粉又有什么作用？！
　　即便再在这里待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天仙楼显然已经被搬空，一个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给她留。宋绯莲的神识一瞬间在天仙楼内铺开，搜寻着其他肉眼没有看到的情况。
　　倏地，她感觉到自己背后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
　　宋绯莲猛一回头，摇光剑也同时挥出，如风如电，在即将斩到地上那物时堪堪停下。
　　半秒后，她的剑身上掀起了一阵风，将周遭的物事尽数掀起。
　　只有地上躺着的那个女孩儿的娃娃纹丝不动。
　　那是个制作非常精妙的偶人，打眼看去仿佛一个缩小版的真人。
　　只是这个女娃娃的头身分离，身子平躺在地，摆成了“大”字型，而它的头则是朝向宋绯莲所在的方向，眼睛好像直勾勾地盯着宋绯莲，脸上的笑容此刻愈发显得诡异。
　　方才她进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一个如此的娃娃！
　　邪物。
　　宋绯莲这次没有再留情，长剑一挥，摇光剑的剑风锐利，划过去的刹那，偶人立刻就被开膛破肚，连带着身上的衣物也被一同切碎。
　　内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是实心的木头。
　　这个娃娃实在是太过邪门，光是看着就让人心中生出种不舒服的感觉。宋绯莲完全感受得到其中的恶意，就好像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天仙楼东家的眼中。
　　而这个头身分离的娃娃，完完全全就是他的警告。
　　……哈。
　　警告，给她的？
　　这真是新奇的感受。
　　宋绯莲冷冷一笑，她抬脚迈过这个娃娃，走出了天仙楼。
　　突然，宋绯莲的右臂斜着向后一晃。摇光剑干脆利落地入鞘，她连转头看一眼都没有，径直离开了。
　　就在宋绯莲走远之后，天仙楼的木柱突然发出一声哀鸣，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庞然大物轰隆倒塌。
　　滚滚尘烟飞扬，仿佛昭示着一代的落幕。
　　城内。
　　范琳琳正在将炙烤好了的茶饼碾碎，旁边的下人看到了，唤一声小姐连忙制止，想要从她手中拿过器具，却被范琳琳挥退。
　　她抬眼，看见瀚阳城主站在窗边，神色凝重地看向窗外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范琳琳唇边嗪一抹轻笑，轻声唤他：“爹？”
　　瀚阳城主无甚反应，看样子似乎在沉思。范琳琳将手中的器具放下，与木制的桌台相碰发出玎玲的声响，她缓缓站起，声音宛若银铃：“阿爹——”
　　半是魅惑，半是娇憨。
　　“琳儿？”
　　瀚阳城主总算回过神来，听见范琳琳唤他，他下意识笑道：“叫爹何事？”
　　范琳琳款款走到瀚阳城主的身边，将他带离了窗户边，拉着他到椅子上坐下。随后粉拳轻握，细细替瀚阳城主捶起背：“时常见您发呆，方才复又如此，爹最近可是累着了？趁着这些天没有比试，爹爹可要好好休息休息。”
　　她朝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这几日新到了一批东海那里的安神香，我叫碧玉给爹爹点上，有助于您休息。”
　　瀚阳城主满意地笑笑，他轻抚范琳琳的手，道：“还是女儿贴心。”
　　虽说修道之人的寿命的确长于平民百姓，但这份男子的掌心的粗糙感直接抚于女子细嫩的皮肤之上，哪怕是至亲之人，这种感觉都令人寒毛倒竖。
　　可是范琳琳依旧温和地对城主笑，没有将手收回来的意思。
　　她听见城主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仍然不愿松开：“你说，我这么大个宝贝女儿，若是嫁了人，爹爹以后可怎么办好？”
　　范琳琳脸上的笑容一僵。
　　正当父女情深之时，一个神色慌张的下属忽地匆匆走来，他来到瀚阳城主身边，附在他耳朵边上悄声讲了什么。
　　声音之小，连就站在城主身后的范琳琳也没有听清楚。
　　可是城主的脸色并不算好：“你且退下罢。”
　　下属告退，范琳琳收了手，走到城主身边问道：“爹爹，可是武道大会出了事情？”
　　“无碍，只是丁点大的事情，他们都要来汇报。”瀚阳城主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的模样，反倒拉着范琳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掌心，“琳儿真是越长大越孝顺了，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寻棵珊瑚树么？正巧，爹这几日给你从南海弄来了，说是世上只此一棵，绝无仅有，你叫管家取来放到你屋子里。”
　　范琳琳甜甜笑道：“多谢爹。”
　　“爹爹这方要出去一趟，没法陪我的好琳儿了，这样，你先回屋小憩，等晚上爹回来了，叫厨子做些好吃的给你送过去。”
　　虽然从神色上看不出来，但范琳琳能够觉察道，她父亲确实急于出门。她对瀚阳城主行了一礼，乖巧道：“是，爹，琳儿知晓了。”
　　她目送着瀚阳城主离开。
　　城主前脚踏出门去，后脚，范琳琳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抽出袖中的帕子，用力地擦拭着刚刚瀚阳城主握着的地方，仿佛不擦干净就要沾染上什么病一般。
　　这时，刚刚为瀚阳城主通风报信的下属此时又一次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在范琳琳的脚边，神色更加虔诚。
　　他轻声叫道：“小姐。”
　　也不见先前慌张的模样。
　　范琳琳看了他一眼：“方才何事？”
　　“回小姐，天仙楼塌了。”
　　“天仙楼？！”
　　范琳琳的呼吸一滞，可是显然，她明白自己在下属面前的反应太过激烈，于是平复了呼吸：“仔细说。”
　　“据密探报，天仙楼是飘羽阁的大弟子宋绯莲斩塌的。今日宋绯莲曾经出现在天仙楼内两次，一次带出了她的同门师妹荆小情；一次自己出来，后用剑风将天仙楼斩塌。我们的探子进不去天仙楼，未能打听到她们说了什么。”
　　“不过天仙楼内并无人影，东家也不知所踪。宋绯莲斩断的，只是一幢废弃的楼。”
　　废弃的楼？
　　范琳琳沉吟些许。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之事，莫要与任何人提起。”
　　“是，小姐。”
　　待到下属离开之后，范琳琳缓缓踱步至窗旁。
　　飘羽阁的宋绯莲……？
　　这并非陌生的名字，范琳琳看着院内盛开的花朵，想起场上那胜雪的一袭白衣。不是没有听说过摇光剑的鼎鼎大名，只是再多的听说都不如眼见为实。
　　宋绯莲劈开黑水的那一招万剑归宗，就好像在范琳琳的心头劈开了一道口子，稍稍透进来了一些光。
　　范琳琳握紧了衣袖。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说不定，真的能够帮到她……？


第110章 武道大会·五十六
　　荆小情是在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后醒来的。脸上是棉被柔软的触感, 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侧卧的姿势。
　　她睡着了……？
　　什么时候？
　　眼睛的肿胀感非常明显，想必是下午流眼泪过多所致,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她的眼现在肯定肿成了两颗桃子。
　　宋绯莲走后她哭着哭着就累睡着了，现在一睁眼, 有一种不知身处何方的感觉。
　　荆小情摸索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 可是房间里突然亮起一点烛光, 将原本昏暗的屋子照亮。
　　荆小情扭头, 宋绯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刚刚的声响便是她擦亮火柴时火柴燃烧的动静。
　　才睡醒的荆小情呆呆地看着她。
　　火光照亮了宋绯莲的半边脸，只是这样好看的脸庞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荆小情盯着她看了好久, 忽然想起来她们此刻或许正处于争吵过后的尴尬时期。
　　谁也没有先说话, 约定好了那样, 沉默地对峙着。
　　虽然荆小情知道, 下午这件事肯定是自己做得不对，她也很想将所有的事情对宋绯莲和盘托出, 毕竟这个秘密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块巨石，把她压得透不过气。
　　但她不能。
　　便宜师父对于宋绯莲来说称得上是精神支柱，若是告诉宋绯莲, 对宋绯莲来说无疑会是巨大的打击。
　　就像先前, 宋绯莲跟荆小情推测祁白术可能会与天仙楼有关系一般。
　　即便宋绯莲就事论事、荆小情不愿相信，但这句话在她心中始终都是根刺。直到祁白术在离去之时跟她说了，她与一位旧友很是相像, 所以才想要跟她结交跟她亲近时, 荆小情才终于安定下来。
　　荆小情知道那种滋味, 她不想让宋绯莲再饱尝那份不安定。
　　可事情源自于她，她总要说些什么的。
　　荆小情抱着被子，鼓起勇气低声叫她：“大师姐。”
　　“想好了么，”宋绯莲却也不看她，只垂眸看着手里的杯子，“要同我说的话？”
　　“………。”
　　“……抱歉。”
　　思来想去，只有直接的道歉是最恰当的。
　　荆小情攥紧了被褥，哪怕心中再难过、再纠结，她还是将这番话说出了口：“师姐，今天下午我想过了很多，但我还是不能说。不是我有意要隐瞒你，而是这件事情我需要时间，我要还清一个真相。”
　　一个当年的真相。
　　一个守心师父的真相。
　　宋绯莲举杯往口边送的动作忽然一滞。
　　她终于愿意看向荆小情，只是宋绯莲现在的目光，却让荆小情倍感陌生。
　　这一瞬间，荆小情突然觉得她们离得很远很远。
　　这种感觉让荆小情觉得有些恐慌，她急急忙忙从床上翻下来，连鞋子也顾不得穿，白袜子就这样直接踩在了地上。
　　她快步来到宋绯莲的身边，拉住她的手：“师姐……此前真的是我不好，你暂且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碰到宋绯莲手的刹那，那股冰冷的温度让荆小情的心凉了一半。
　　宋绯莲的手，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凉了？
　　荆小情连忙双手握紧她，企图将自己的温度通过这样笨拙的方式传递给宋绯莲。
　　可是宋绯莲无动于衷，她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手从荆小情的双手中抽出，眼神平静：“我信你，可你从未信过我。”
　　“我……”
　　荆小情想要反驳，宋绯莲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绝对，她什么时候就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宋绯莲了？她一直都是把宋绯莲当成自己和守心一支的的后盾。
　　可此刻的宋绯莲就好像固执地把自己锁进了自我的领域，什么也不愿听，什么也不愿接受。只认定了自己认定的念头，不接受任何反驳。
　　荆小情看着这张脸。
　　她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了。
　　对于谢锦书的爱、对于宋绯莲的爱，两者先后存在于她的体内，此刻达到微妙的平衡。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会因为这张面孔对宋绯莲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感情，可是现在，她知道，这股担忧的情绪的的确确是因为宋绯莲还有守心一支而起，与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她对宋绯莲是有感情的。此刻心脏处传来的闷痛正一刻不停地告诉荆小情，这股感情，似乎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那么那么地，喜欢她。
　　“大师姐，你听我说。”荆小情深吸一口气，她不想让宋绯莲误解自己，她得把话说明白，“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在你眼中有点无理取闹，但是，我这一次不想让你们再……”
　　“等到武道大会结束后，你就动身，去西漓国吧。”
　　宋绯莲叹出一声鼻息，也淡淡地打断了荆小情的话语。
　　她是什么理由，宋绯莲根本就不愿意听，也分毫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宋绯莲打心眼里认定荆小情是不相信她的，这份认知直接干扰了宋绯莲的判断。
　　荆小情愣了一下：“……西漓国？”
　　“那里应当不会有天仙楼的势力，我会致信祁白术，祁家人会护你平安。”
　　宋绯莲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武道大会结束之日，就是与三位长老清算之时，你年纪尚小，去外面待一阵再回来罢。”
　　听宋绯莲说这话，荆小情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叫她去西漓国？让祁家人照顾她？
　　这叫什么？
　　赶她走？
　　荆小情忽然就有点想笑。
　　宋绯莲就像是一个曾经受过伤的、敏感脆弱的人，还没有了解完事实的真相就急急忙忙地把荆小情向外推。仅仅是因为认定了荆小情不相信她。
　　可关键是，宋绯莲不是并不喜欢祁白术么？
　　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心中有数不清的情绪在翻涌，荆小情甚至觉得胸口在变着花样地绞着痛。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平复这种愤怒的心情，可是无果，可荆小情的心中似乎还残存着某种希望：“先前，不是说你陪我去的么……？”
　　“师姐，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宋绯莲沉默了。
　　荆小情也不催她，宋绯莲沉默，她就一直在这里等，直到宋绯莲愿意开口为止。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宋绯莲的脸上，想要从这冰山一样的表情里看出几分不同。
　　但是荆小情失败了，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宋绯莲的无情。
　　——“飘羽阁琐事繁多，恐不会再有外出的时间。小师妹就当代我去了罢。”
　　宋绯莲咽下一口水，道。
　　……哈。
　　荆小情后退几步，颓然地跌坐在床边。
　　她当说什么？女人当真是善变的动物？
　　明明先前、先前对她还如此温柔，连指尖都萦着暖意。可是现在，一旦发现自己有秘密，就毫不留情地斩断她们之间的关系？
　　起初荆小情还觉得，只是抱了一下宋绯莲就认为她们在交往，为此还有点伤脑筋。
　　可是现在，小丑似乎是荆小情自己。
　　她开始认真了。
　　可是宋绯莲呢？
　　这种心脏都快要裂开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强烈，叫荆小情不得不用力抓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用力喘着气。浑身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原本已经哭过的眼睛，此刻又有些湿润。
　　但是她不要哭。
　　她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哭。
　　荆小情还能说什么呢？这个结局，她始料未及。
　　她只能点点头，像是维护自己最后一层自尊那样，颓然道：
　　“……我知道了。”
　　双双是在这一日的夜里醒来的。
　　陆柒月已经在她的床边照顾了很久都没有休息，累得狠了，连打坐也顾不得，直接趴在床边就睡了过去。
　　张智原本是来替他的，可看着陆柒月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叫他起来，便自己拿了铜盆，去给双双打一盆热水擦擦脸。
　　双双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经历了两次萦火佩的破碎，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守心师父的暗符虽然能够替佩戴者抵挡致命一击，却无法替他们挡下那些不足致命的伤害。
　　跟祁辛夷的一战也好、跟莫严的一战也好，双双皆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去战斗，而与后者的一役，双双甚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尽管她算是真正死过一次。
　　如果不是二师兄的话。
　　恐怕她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双双的手指动了动，她摸到掌心里一缕柔顺的头发。她稍稍侧过脸来，就看见陆柒月沉睡的面容。
　　男子清秀的脸上挂了两抹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没有好好休息，此刻即便是睡了，他的眉头也是蹙起的，不安定的模样。
　　双双心中登时难受起来。
　　因为她，二师兄操劳成了什么样子？
　　这时，张智端着铜盆推门而入，他害怕吵醒陆柒月，轻手轻脚地将铜盆放到了架子上。然后双双就听见了水打湿毛巾的声音。
　　张智显然还没看见双双醒了，他拿着打湿的毛巾准备来帮双双擦脸时，正正好好跟双双四目相对。
　　张智：“……”
　　双双甚至害怕吓到他，因此还扬起唇角，对他困难地笑了笑。这一觉双双睡了好久，此时身子没有丁点力气，她想张嘴说话，嗓子眼儿里就像是堵着棉花一样，发潮发闷。
　　张智显然不敢相信：“……三师姐？”
　　他匆忙将手中的毛巾扔回铜盆里，转头去给双双倒水。张智的手甚至都因为激动而发抖，放水壶的时候没有收住力气，发出“砰”的一声。
　　“啧……”
　　趴在床边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陆柒月维持着趴着的姿势，用力摁了摁额头，凶巴巴地用气音说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轻一点轻一点！都叫你吵醒了！”
　　“二师兄，你抬头！”
　　张智的声音已经难掩激动，陆柒月显然还在状况外，没明白他的意思。青年被吵醒本来就带着一股子怨气，加上最近这几日的确他出力最多，因而态度十分恶劣：“抬什么抬？”
　　一边说着，一边往双双那儿扫了一眼又挪开了。
　　嗯？
　　陆柒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方才移开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转了回去。
　　一直陷入昏迷的那个女孩儿，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们，眼角含笑。


第111章 武道大会·五十七
　　听见宋绯莲的回答, 荆小情就像是一株失了水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她甚至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兀自地爬上床, 用被褥制成最坚固的茧，将自己裹了进去, 背对着宋绯莲。
　　她拒绝再与宋绯莲交流。
　　过剩的自尊在此刻化成了一根根银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荆小情的心脏, 痛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尽管盖着被子, 荆小情还是觉得冷。
　　这股冷是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 再厚的被子也没办法深入血液温暖她。
　　可是她没办法，她只能用力把自己裹得再紧一点。
　　这，算是失恋了吗？
　　胸口处的痛楚跟那一日谢锦书同她提了分手一样，闷闷的压着痛, 甚至叫荆小情喘不上气。她没想到即便穿越到了古代自己依旧要再受一次这样的折磨——还是因为同样的一张脸。
　　哪怕宋绯莲和她并没有过明确表明心迹的言语。
　　荆小情之前还以为, 她们在一起了。
　　是她太傻。
　　正当荆小情心灰意冷, 不想看见宋绯莲打算再睡一会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张智欢天喜地的声音：“大师姐、小师妹，你们在么？快出来, 三师姐醒了！你们快去看看！”
　　那门被他敲得咣咣作响。
　　床上的荆小情还是呆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双双醒了？！
　　荆小情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了, 心脏砰砰直跳, 甚至手心都开始紧张到往外冒汗。
　　这些日子她忙于天仙楼的事情，虽然腾不出太多时间来，但心里始终还是记挂着双双的。现在双双好不容易醒了, 她怎么着不得去看看？
　　荆小情刚转了个身, 就看见宋绯莲纯白的背影。
　　也正是那个背影, 直接就把她钉在了床上，叫她动弹不得。
　　……宋绯莲还在。
　　荆小情其实特别想出去，但是宋绯莲拦在她跟大门之间，就好像最有力的一道屏障。更何况，门窗上还设有暗符，没有宋绯莲的允许，荆小情根本没办法走出这个门。
　　要她开口去求宋绯莲么？
　　这个认知让荆小情痛苦万分。
　　大脑还没有处理出个所以然，身子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先转过去了。
　　再一次面壁。
　　竖着耳朵，荆小情听见宋绯莲起身的动静，听见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的声响。
　　她听见张智兴奋地说道：“大师姐，小师妹呢？三师姐醒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
　　宋绯莲没有说话，但是荆小情总觉得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似的。
　　或许是宋绯莲的目光。
　　但是荆小情偏生不想同她有任何的接触。换言之，最不喜欢冷战的荆小情，此刻与宋绯莲陷入了冷战。
　　所以，哪怕再想去看望双双，荆小情还是紧紧地抓着被角，生生地压制住自己的愿望。
　　她闭上眼。
　　对不起，三师姐，对不起。
　　后背上的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荆小情听见宋绯莲对张智说了一声“小师妹不舒服，我过去吧”，接着就是迈出门去的脚步声，还有门扉被轻掩上的声音。
　　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荆小情一个人的呼吸声。
　　突然，有一抹温暖从棉被的缝隙里钻了进来，那熟悉的绒毛的触感让荆小情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吱吱钻进了她的被窝，在荆小情的脖颈旁边缩成了一团。它的小爪爪抓住了荆小情的手指，似乎正在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安慰她。
　　“吱吱？”荆小情轻声唤它。
　　“吱！”
　　中气十足的小声音，似乎在告诉着荆小情，它就在荆小情的身边。
　　真好啊。
　　至少，她还有吱吱陪着吧？
　　……真好。
　　就是她太累了，只想睡一会儿。
　　荆小情用双手裹住了吱吱，她不想再去思考那些令人痛苦的事，只闭着眼，催眠一般地逼着自己陷入沉睡。
　　宋绯莲和张智走进双双屋子的时候，陆柒月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双双坐起。他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天更是连好好睡一觉都没，此时看上去竟然比床上的双双还要憔悴，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了一样。
　　这哪行？
　　张智叫了一声二师兄，连忙跑过去把他换下来。
　　“我就去找了下大师姐和小师妹，二师兄你就闲不住了，这些等我回来再整呗？你老老实实回去休息就成，你瞅瞅自个儿，都快成下一个病人了你。”张智絮絮叨叨。
　　“你管我？”陆柒月最忌讳别人说他身体不好。
　　比起陆柒月，张智更轻松地就将双双扶起——双双原本是拒绝的，可是张智实在太过热情，双双招架不住。
　　在安顿好了双双之后，他满意地叉腰，直接无视了炸毛的陆柒月：“三师姐，后面需要再垫个枕头不？”
　　双双摇摇头：“挺好的，不用了。”
　　累着了的陆柒月坐在双双的床尾，边喝水边抬头看向进来的宋绯莲，等人完全走进来后，却没有在宋绯莲的身后看见平日里常见的那条小尾巴。
　　陆柒月放下手中的杯：“大师姐回来了？”
　　方才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神色匆匆地要出门，房间里也没有动静，荆小情不知跑到哪里。
　　“嗯。”宋绯莲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要主动对陆柒月说点什么的意思。
　　不等陆柒月继续问，宋绯莲就走到床头，右手的食指轻轻在双双的眉心处点了一下。
　　这一瞬，双双只觉得一股温凉的真元平稳地流入了她的身体里，并没有宋绯莲平日里的那种霸道，而是相当快速地就与双双体内的真元进行了融合。
　　宋绯莲，正将她的护体真元分给双双。
　　“大师姐，别……”
　　“噤声。”
　　像真元这样宝贵的东西，宋绯莲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大量引入双双体内。她们因着共同修习春山笑的缘故，因而真元并没有出现排斥，反而融合得很好。
　　方才才醒来时，双双的身体还异常虚弱，在宋绯莲渡入护体真元后，她的脸色明显就好了许多。
　　宋绯莲不太懂医理，但她也有她自己的方式来帮助双双。
　　有力气举起手了，双双的右手扣住了宋绯莲的手腕：“好了大师姐，我没事了。”
　　宋绯莲执意要渡完最后一点，这才收手。
　　陆柒月朝双双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外，顺着他的视线，双双并没有看到宋绯莲身后的人儿。
　　目光越过宋绯莲的腰侧，双双将房间里都看了一圈儿，也是没有看到荆小情的身影。
　　这不寻常。
　　凭荆小情的性格，如果知道她醒了，必定会很开心地奔过来，甚至有时候还会让双双抱抱她。
　　是不在客栈么？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双双看向宋绯莲，陆柒月的那个眼神很明显也是让她来问。
　　“大……”
　　“三师姐，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都快让你吓死了！”
　　双双这边才张了个口，张智那里就已经先嚷嚷开了：“我们差点就要中止比赛了，但是又怕你不开心，不过还好，最后是你赢了。”
　　双双只能将询问的话往后放放：“……后来怎么样？”
　　“后来？昂，你说长山派那边是吧，纪星辰把他那个师弟接走了，这几天就再没见过呗！听说在他们客栈好一个疗伤呢，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啊！”
　　张智哈哈大笑两声。
　　“师姐啊，我看这一次你可是把他揍个够呛，叫他们长山派的再出来嘚瑟，以后我看见一个这样的我就打一个！”
　　陆柒月的嘴角抽了抽：“还见一个打一个，你连长风都打不过。”
　　这一下直接就在膨胀起来的张智身上戳了个洞，他立马就瘪了下去：“唉二师兄你别揭人短啊，那是我让着长风好不好？我这不是想让大师姐看看长风最近的训练成果么，你看，咱大师姐教的，那叫一个好。”
　　张智嗓门大，又站在宋绯莲旁边，震得宋绯莲耳朵嗡嗡的。
　　宋绯莲看了他一眼，张智就又变成了鹌鹑，缩了回去。
　　张智不说话了，这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双双终于有时间问：“大师姐，小师妹没有与你同来么？”
　　方才陆柒月给她使得那个眼色，大抵就是想让她询问这个吧？双双虽然刚醒，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气氛跟平日里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她身体不适，在房间内休息。”
　　宋绯莲淡淡道。
　　陆柒月可就是等着这句话呢，他缓慢地从床边站起来，两手揣进袖子里：“身体不适？昨天不还生龙活虎地过来看双双，然后说要出门的么？怎么，可是出去玩耍得了风寒？”
　　他作势要往外走：“那我去看看她吧，若是病了，得快点用药。”
　　三。
　　二。
　　一。
　　陆柒月在心里数着数，果不其然，心中的“一”字刚落，就听见宋绯莲的一句：“等等。”
　　他满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大师姐，怎么了？”
　　“房间门上有暗符，”宋绯莲没有转身，但是语气不佳，“你进不去。”
　　被套出话来不爽是很正常的啦，可是宋绯莲的这两句却把陆柒月给惊到了。
　　暗符？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虽说宋绯莲的确是大能，但这种东西，怎么能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保命符除外。
　　“大师姐，为啥给房间设暗符啊，小师妹这是咋的了，不让她出来？”
　　张智一听暗符俩字，真真是心疼他的这个师妹，也不顾害不害怕惹宋绯莲生气了，径直发问。
　　宋绯莲握着剑的食指一跳。
　　“怪不得最近看她魂不守舍的，我这几日一直在照顾双双，没那么多精力管她，这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才叫师姐你如此生气？”
　　陆柒月观察着宋绯莲的一举一动，看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所带来的反应。
　　双双也看向大师姐。
　　只可惜宋绯莲就像冰雪雕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破绽。她只是摇摇头，道：“小师妹，最近与天仙楼有联系。”
　　“天仙楼，是上次瀚阳城最负盛名的那一家馆子？”
　　魏长风先前还说等武道大会结束之后，带守心一支去那里吃饭。
　　“嗯。”
　　“我记得你上回还问魏长风天仙楼的势力……是因为小师妹？！”
　　宋绯莲应道：“…是。”
　　“那个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东家找过她，而小师妹昨日，便是去见那东家了。她应当是从那人口中听说了什么，回来之后非常奇怪，却什么也不肯说。”
　　宋绯莲淡道。
　　——“我便先将她关了起来，等武道大会之后便送去西漓国。这几日，你们都不要见她了。”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夜。
　　双双从床上坐起。
　　白日里大师姐说的话，让双双无比在意。
　　昏迷的这几日尽数都在床上度过，一睁眼便被支会距离下一场比试只有没几天的时间，所有人都为了头筹拼尽全力，双双自然也想为守心一支再做些什么。
　　除此之外，甚至一清醒就听到小师妹被关在房间里，连他们都不允许探望，这让她非常不安。
　　天仙楼？
　　小师妹与天仙楼，究竟能有什么联系？
　　现在已是深夜，双双悄悄朝周遭放出神识，并没有感受到宋绯莲的存在——这个时间，宋绯莲竟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大师姐不在对于双双而言是个好消息，她打算去旁边屋子，先看一看荆小情的情况。
　　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确认。
　　双双朝床头的断碧落伸出了手。
　　可就在这时，双双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客栈的楼顶由瓦片盖着，这个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瓦片上行走，发出轻微摩擦的声响。
　　双双一把抽出断碧落，屏气凝神。
　　她的身体还处于虚弱的状态，之后一定得闭关一阵子调养才行。因此双双并没有直接破开窗户去看外面的情况，而是身体紧紧地贴在墙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声响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来了！
　　也是在这一刻，双双递出断碧落，刀锋冰冷，直直地穿过窗户，刺向外面。但是，外面的声音也是同时消失了，静悄悄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鼻尖处萦绕着一股鲜血的味道。
　　双双猛地推开窗户，外面月色正好，照亮了她窗户外面的景象。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趴在她的窗户外面，看样子应当是失去了意识。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刀，骨节突出，青筋毕露。在月光的照耀下，此人的头发呈现深红的颜色。
　　若是这些都没有辨认出来那也没关系，可是他手中的刀，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斩黄泉。
　　来的人，是莫严？！


第112章 武道大会·五十八
　　在认出了斩黄泉的一瞬间, 双双手中的断碧落又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这两把双生的刀，不知是不是因为跟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主人，因此每每遇到一起, 都会产生特别激烈的反应。
　　感受到了断碧落的战意，地上的斩黄泉也同样开始了震颤, 只是它的主人仍趴在地上，没有往常一般嚣张, 没有办法举起它应战。
　　双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莫严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 为什么会大半夜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她的窗外？！
　　自第二轮的决斗之后，双双便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也是醒来之后才从张智口中得知莫严的近况。那一次她近乎是拼了命去与莫严战斗，透支了全身的修为和力量, 因此, 莫严受的伤应当不亚于她自己。
　　连她这个有陆柒月在身边的, 身体都才恢复了五成, 想必莫严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那，在这种情况下, 是他自己过来的吗？
　　还是有人想要祸水东引，叫飘羽阁和长山派产生误会？！
　　双双只能先把找荆小情这件事情放到一边，她翻身出窗, 来到莫严身边用力摇晃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醒醒！”
　　毫无反应。
　　双双心下一凛, 她握住莫严的肩膀把他翻转了过来。
　　——“！”
　　可是莫严正面的情况更是让她心惊，她松开手，莫严便毫无知觉地仰面倒在她面前, 身体甚至还晃了一下。
　　眼角、鼻孔、耳洞, 还有嘴巴, 凡是有洞的地方，其下都有一条蜿蜒的血迹。嘴下尤甚，莫严的下巴上全是污血，就连衣服也被染成了血的颜色，看起来相当凄惨。
　　若不是与此人打过好几次照面，双双当真不能把他和先前闯入她们客栈后院、来跟宋绯莲宣战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联系到一起。
　　这是中了什么邪术？！
　　虽说双双的确厌憎他，但此刻，这个大麻烦是出现在她们飘羽阁客栈的砖瓦上，而不是别处。莫严若是真的死了，飘羽阁必定会被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权衡再三，双双决定先试探莫严的鼻息。
　　她凝神聚气，双指向上，放到了莫严的鼻下。
　　……很微弱，但是还有。
　　不行，她并非专业的医者，像这般微弱的鼻息，双双只能尽力保住莫严最后一丝心脉，多余的她也束手无策。
　　必须得找陆柒月。
　　即便陆柒月再恨莫严，为了守心一支，这人他怎么着也得将就医一下，或者至少撑到这人师兄，纪星辰过来。
　　双双心下拿定了主意，打算去找陆柒月。正当她要把试探鼻息的手收回去的时候，还在地上并没有意识的莫严，却猛地抓住了她的腕子。
　　“？！”
　　有诈！
　　剧痛让双双一惊，同时就要把手收回。可是，即使莫严已经伤得这般严重，他手上的力气竟然还十分巨大，叫恢复了一半功力的双双下意识一挣，根本就没能挣脱开来！
　　不好，长山派这是要做什么，哪怕牺牲自己的徒弟也要找到借口与飘羽阁开战么？！
　　双双刚准备再用些力，就算是把莫严拽成骨折也要把手收回时，却听见那人梦呓一般的呢喃：“别……”
　　还活着？
　　只见先前紧闭的双眼，眼皮儿突然颤抖了几下，莫严几乎是花了全身的力量才终于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他看着双双的方向，嘴唇轻颤：“别……走……”
　　早就知道长山派的莫严，不将礼法教条放在眼中，但是双双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轻薄到这种地步！
　　而且，无礼的对象还是她！
　　当真是冤家路窄。
　　双双手中的断碧落轻巧地倒转一番，刀上闪过一丝寒光。
　　她已经足够仁慈，所以此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今日倒是要给他来个教训，叫他以后长个记性！
　　可是她的刀还没有落下，莫严接下来的话，却叫双双的手当场僵住。
　　“娘、娘亲…？咳咳……娘……？”
　　“不……不要走……”
　　丑时，夜。
　　双双看着哪怕在床上躺着也要攥住她的手的青年，神色复杂。
　　她当真是不知道这莫严大半夜的是发什么疯，浑身是血地跑到别人家窗外不说，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以为是在轻薄自己，这人却做出更出乎她意料的事，哪怕就剩半条命了，也固执地用气音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娘亲。
　　这副模样，根本看不出平日里的半点疯狗样，反而像是四五岁正黏着母亲的孩子。
　　是中了什么毒，失了智？
　　还是长山派设下的新的全套？
　　其实纵观莫严从前对守心一支的种种，双双大可以毫不留情地把手从莫严那里抽出，甚至落井下石，把他一个人留在窗外、不去知会他的师兄纪星辰，叫他一个人睡在春末的夜里——反正不是严冬，也冻不死人。
　　但双双在外面吹了一盏茶的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用她那还没恢复的身体奋力将莫严撑起，跌跌撞撞地扶进了屋子里。
　　为什么？不是在第二轮之前还对他撂下狠话，说什么要取他的性命？
　　这可是莫严啊，在把二师兄当做沙包踢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莫严，嚣张到不可一世，说要从她手中夺下她视为生命的断碧落的莫严。
　　她怎么转眼之间就动了恻隐之心？
　　若是让二师兄知道了，怕不是要大发雷霆。
　　双双再一次尝试着从莫严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先前她尝试过很多次了，均无果。现在，床帘的阴影覆上了莫严的半边脸，他看样子像是昏睡了过去，双双便再次用了些力，要把手从莫严那里抽出来。
　　得去找二师兄，还有长山派那边的人。
　　不然，要是叫别人看见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是刚才看上去还像是睡着了的莫严，在感受到双双挣脱的力气之后突然睁开了眼。
　　双双被他吓了一跳，他的眼睛里像是含了一层雾气，平日里的狷狂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双双的眸子里只剩下了焦急：“……娘亲？”
　　饶是双双平日里再温柔，经过这般纠缠之后，没有发火也只因为她皇甫家从小教导出的涵养在苦苦支撑：“莫严，我是飘羽阁守心一支双双，并非你娘亲。你应当是中了某种毒，毒性发作现在来了我们的客栈窗外，快醒醒！”
　　莫严茫然地看着双双，显然并不能消化她的话语。
　　只是这张脸上出现如此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他并不放开她，良久之后，才轻笑了一声：“您终于回来了。”
　　“……”
　　配上他现在这副惨状，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诡异。
　　所以莫严是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么？！
　　莫严身上的血腥味太重，饶是双双早就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今日她才苏醒，此刻胃部还是有些不适。
　　但是莫严本人并没有这种自觉，他捉着双双的手，甚至堪称虔诚地将双双的手心贴在自己的眉心处——这样的姿势毫不设防，若是此刻双双想要用真元直接爆他的金丹，甚至连一弹指的时间都不用。
　　双双毫不犹豫地用拇指扣住中指的第一根指节，大量的真元刹那间聚集在她的指尖。
　　莫严闭上眼睛，感受不到眼前的危险似的，喃喃道：“娘，您知道吗。”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想再见您一次……可我总是梦不到您……”
　　“您，是不是……不愿见我？”
　　双双的手背上忽然落了几滴温热。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莫严新流出来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双双看着他，右手本来做出的想要弹入真元的手势，也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莫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那扇对着她紧闭的大门，还有门内传来的恸哭的声音吗？
　　是因为，即便大家都是披麻戴孝，她也没资格再看她最后一眼、送她最后一程吗？
　　还是因为，听到这句话，双双同样想起了自己的各色梦境，却从来都没有在其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咳咳……”
　　莫严的咳嗽声将双双骤然间拉回现实。
　　他的嘴角甚至是含着笑的，不是先前那样嘲讽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地让人感觉到他的快乐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出现在满是污血的脸颊上，忽然就叫人有些于心不忍。
　　话匣子被打开了，哪怕对着的人只是他幻想中的母亲。多少年的思念如同海潮般倾泻而来，莫严全身的力量似乎都用在了手上，他抓着她的手，怎样都不愿放开。
　　他像小狗一样，用额头蹭着温暖的手指。
　　“我……咳，拿回了斩黄泉、跟着老头儿学会了凤凰火…还入了长山派…哈，莫行那小子都快要气死了……他那个贱人娘，也要气死了……哈……”
　　“您看，我已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有办法保护您的小屁孩了……”
　　滴在手背上的温热越聚越多。
　　“那个贱婢……想用对付您的那一套来对付我……虽然我大意了，叫她种了蛊，可是…您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娘，我知道，一直都是您在保护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咳咳…！做得、做得不好……为什么这么多年，您都不来梦里见见我……？”
　　“我好想见您……娘亲……”
　　莫严哀哀地唤着，就像是走失了的孩子，对着他许久未见的母亲倾诉思念之语。
　　双双从没有想到，莫严竟然对着她，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一时之间，双双竟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虽说她当时在皇甫家甚少出门，但是京城内的名门望族还有他们各家的情况，双双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莫论大师用凤凰火一式战胜了剑圣项光之之后，原本名声大噪，正是光耀之时，却突然销声匿迹，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有传闻说他被项光之的人寻了仇，挖了双膝废了双目，看透人生去隐居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是当世第一，江湖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毫无吸引力，转而与妻子云游四方。
　　种种谣言难辨真相，但，双双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后来的莫论真的没有再露过面。
　　可是这一役之后，凡物阁的生意却是爆火，莫论铸成的兵器有市无价，想要找他们做兵器的人，简直快要塞满整个京城。
　　莫行这个名字，双双还是有所耳闻。
　　他是莫论的孙子，莫家的大少爷，也是莫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母亲，莫家的主母莫夫人辛恬，也正是辛家的传人。
　　辛家善用蛊，莫严方才提到【种蛊】……却恰巧能够对上。
　　越想，双双就越是震惊——难道，莫严真的也是莫家的孩子？！
　　根据双双对于京城莫家的了解、还有莫严方才的话，莫家的家规很严，男子只允许对妻子一心一意，她也从未听过莫行的父亲莫丘纳过妾。所以，莫严的母亲应当是最后没有进入莫家的女人，且被辛恬视为眼中钉。
　　那莫严……其实是莫丘的私生子，莫论大师的孙子？！
　　怪不得他一直都没有随着莫家出现！
　　先前小师妹还说过一句，二人都姓莫，莫非是兄弟什么的玩笑话，现在看来，荆小情简直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一般，歪打正着地点了一句两人的血缘关系。
　　若是莫论大师的亲孙儿的话，那么莫严将断碧落和斩黄泉都视为自己的东西、与莫家没有任何联系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还有那一夜……
　　双双忽地想起了那条黑暗的巷道，想起了她放走的那个人。还有最后莫严吐出来的，一看就知是中了毒的黑血。
　　——“我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个人，就是莫行？
　　“你……”
　　双双愣怔地看着莫严，迟疑道，此刻她忽然有一种所有的东西全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的感觉。若是她的推测全部正确，那么现在莫严中的毒，大抵还是莫夫人给他下的蛊！
　　双双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应当怎样去说得好。可是莫严却摇了摇头，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更是全部用于握紧双双的手指。
　　他的下一句话让双双背后有些发冷。
　　“娘亲啊……”
　　“您放心吧…那些欠您的，害您的。”
　　“我都会，加倍讨回来。”
　　直至这时，莫严的脸上才是双双真正熟悉的，邪气的表情。


第113章 武道大会·五十九
　　这样的表情才是双双熟悉的那个莫严, 桀骜不驯，威压强大，又目空一切。也正是这个表情, 叫双双忽然反应过来了——她所救的这个人，正是一直都想要将飘羽阁踩在脚下的敌人。
　　把他救回来已经算是她为人善良以德报怨, 陪在这里本就没有必要。
　　或许是方才莫严的呼唤叫双双也想起了曾经失去至亲的痛苦，现在幡然醒悟, 他们还是仇敌。
　　是她太过妇人之仁。
　　双双猛地从莫严的床边站起, 生生忍着痛, 把手从莫严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手背上，被水痕冲淡了的血留在上面，拖成了数道长痕。
　　她得快些去找陆柒月才是。
　　“……娘亲、娘亲？！”
　　“不要走……！”
　　谁知床上那人的反应竟然十分剧烈，明明先前都已经奄奄一息, 在双双将手抽走之后, 莫严竟然奇迹般地侧过头来, 朝双双再一次伸出了胳膊。
　　尽管是无心, 可方才双双从莫严口中听了那么多的秘密，此时想要将他劈晕的手愣是迟疑了半分。可就是这半分没有看好, 床上的莫严为了留下她，毫不在意自己的状况，向外爬着, 却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闷哼一声, 胸口被地面撞到，又呕出一口血。
　　“……”
　　双双简直被他的这份执着震惊了。
　　到底是在幼年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位天才对于母亲产生这样深刻的执念？
　　身子不能动了, 那便用手肘。莫严暗红色的头发在地上散开, 变成了红色的海藻, 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双双所在爬了过来。
　　他匍匐着，不管自己的姿势究竟有多狼狈不堪，他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母亲，就好像只要能够留下她，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
　　一个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不受重视，不被家族接纳，被主母下了蛊，甚至母亲也是因着这去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如此爱他。
　　一个是从小就被作为联姻的筹码养大，母亲也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自己，作为女儿，连替母亲守夜的资格都没有。从此之后，偌大的家族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虽说双双绝对不会原谅莫严从前的所作所为，可是现在，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儿时的孤独化作了一颗星星，在坠落的过程中，看到了一颗同类。
　　“你中毒了，我去寻大夫。”
　　双双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些，她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同莫严说道：“你在这里候着，我去去就回。”
　　且当，她同样也在拯救未曾梦见过母亲的自己。
　　莫严幅度极小地摇摇头，双双轻声叹了口气，还是在莫严面前蹲了下来。这种感觉是奇怪的，上一次见面时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对手，可是这一次，却成了这般模样。
　　谁能相信？又有谁能够料到？
　　“我、我没事……”莫严终于爬到了双双的脚边，似乎只有双双离着他很近，他才会有安心的感觉。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起来。
　　他抓住了双双的脚踝，就像是握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闷哼不停地从紧闭的口中漏出来：“唔……娘……”
　　莫严的身体发着抖，他像是极其寒冷一般，侧着身体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可即便如此，莫严也没有松开握着双双脚踝的手。
　　“好、好冷……”
　　他一张嘴，两排牙齿都在打着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双双只能从他的唇齿间依稀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好冷？
　　已经快要到初夏，怎么会冷？
　　双双的脚踝突然传来一股冰冻之感，她向下看去，来源竟然是莫严握住她的那只手。那里正散发着极低的温度，而且正在快速攫取着双双身上的热量，这才多长的时间，双双就觉得自己的全身竟也开始害冷了。
　　双双摸了下莫严的手，又试着探了莫严的额头，发现这人的身体根本就不似寻常人的温热，现在莫严全身都是死人的冰凉。
　　是蛊毒发作了？
　　若是方才莫严嘟嘟囔囔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莫夫人肯定是想置他于死地，体内的蛊必然含有剧毒，凭她一个并非医修的人是做不到解毒的。
　　如果方才将莫严扔在外面什么也不管，到时候死了长山派来追究或许还能话可说，要是现在莫严死在她屋子里，那她可真真是百口莫辩了！
　　当机立断，双双叩起中指，将一道真元打入了莫严的丹田。
　　随着真元一同进去的还有双双的一丝神识。莫严的内府之中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火，可是这些火眨眼之间就被冰冻之气裹住，那气雾消散过后，火焰就变成了被包裹在冰块里的模样。没有熄灭，却也不再燃烧。
　　双双的神识甫一进去，便受了那气雾猛地一击，也只消一下，方才进去的神识几乎就要烟消云散！
　　还好真元柔软坚韧，它护住了双双的神识，又顺着莫严的经脉，很快就寻到了他的金丹。它立刻化作一层薄薄的絮，裹在了莫严的金丹之上，以免蛊毒凶险，震碎此丹。
　　即便双双不擅医术，在看到眼下这幕，便也知道此蛊之阴毒。
　　几乎是一瞬间，双双就做出了判断。她与莫严交手，知道继承自莫论大师的凤凰火究竟有多大的威力，而埋在莫严体内的蛊竟然就是看准了他的火属性，偏生就要用□□来压制他，连他的内府都要冻结。
　　看来，下蛊之人当真恨极了莫严。
　　她强行将一缕神识召回，打算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去隔壁屋子找陆柒月来。
　　不知是不是两股力量相冲，莫严此刻终于真正陷入了昏迷，手上的力气虽然未松，却也达不到钳制。
　　是好时机。
　　可天不遂人愿，双双越是心焦，事情便越是接二连三地来——
　　她忽然感知到窗外的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飘羽阁中的任何一人，也不是魏长风，甚至不是纪星辰。虽然外面的人正极力控制着他的修为与气息，可是掠过瓦片时产生的微弱动静还是被双双正正好好地捕捉到。
　　外面的人是谁？
　　这个时间来到飘羽阁客栈的窗外，此人是来杀掉莫严的，还是跟白天大师姐所说的天仙楼有关系？
　　前者暂且不论，若是后者，那她必然要将此人捉拿。
　　双双从地上拾起断碧落，就要出去看看，发现莫严即便昏迷过去，手掌依然牢牢地紧握。
　　双双复又蹲下身子来，将他的手指掰开，她不是不可以趁机掰断莫严的手指，但，对于一个将自己错认为母亲的、处于危难之中的人，双双并没有趁人之危的想法。
　　不是莫严有多值得她救，只是她行事向来要顺从自己的本心。
　　她用刀将床上的被子挑落，正好覆盖于莫严的躯体之上。
　　断碧落上“噌”地燃烧起一层火焰，双双夺窗而出，却恰好撞上正往这边跑的黑影。双双二话不说，断碧落反手一个横扫，径直朝着来人劈斩去！
　　谁知此人竟然被突然出现的双双吓了一跳，他的身形还算灵巧，却也只是堪堪避过断碧落的刀尖，仍叫它削去了一缕头发。
　　也只用一击，双双便明白了，此人的境界在她之下。
　　但，不对劲。
　　出来之后，双双才感觉到周遭还有别的气息。
　　她面前的这个人的确很弱，可是周遭的每个角落之中，似乎都藏匿着一股近乎于野兽的气息。双双想要辨别他们的具体方位，她的意图就像是被识破了那般，气息还未待她辨明，就已消去。
　　看来，来者绝对不止面前人一个。
　　“是你啊？”
　　双双什么话都还没说，对方就先开了口。就着月光，双双看清楚了他的脸。
　　其实那一日的印象并不算很深刻了，但是联系着莫严此刻蛊毒发作，还有他所讲的那些事，双双轻而易举地就辨明了对方的身份。
　　那一日小巷中被她误打误撞救下来的人。
　　莫家大公子，莫行。
　　莫行的出现无疑证实了，方才莫严的呓语全部都是真的，他的的确确中了蛊毒，将双双错认成母亲。而莫行和他的母亲莫夫人，也是真正要置莫严于死地。
　　“三更半夜未能入眠，没想到竟然碰上同样难眠之人。”莫行并不可怕，双双担忧的是藏在暗处的角色。不知道那人——或者那些人是否与莫行同路，但是看莫行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觉察。
　　她的身体尚未恢复，若是真要同那些人硬碰硬，恐怕不会讨得几分便宜。
　　这么晚了，大师姐是去了哪里？大师姐的离开跟这些人是否有联系？
　　双双定了定神，将刀立在身前：“你来飘羽阁栖身的客栈做什么？”
　　“原来你是飘羽阁的人啊？今日我当然是来找人的。不过，找的可不是你们飘羽阁的人。”
　　莫行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见了砖瓦上的一小块血迹，他心念一动：“这位道友，请问你是否看见过一个受了伤、浑身都是血的人来这里？”
　　双双同样也看到了这片血迹，她心中一个咯噔。天人交战、将莫严搬回屋子之后，双双就一直被他缠着，哪里也不得脱身，自然就腾不出手来清理外面的血迹。
　　可是此时，她仍旧道：“未曾。”
　　“或是你再想想？说不定那人你也认识——”
　　莫行拖长了音调，开始跟双双扯起皮：“说起来倒也是有缘分，若是上次没有道友你出手相助，或许我真的会折在那小巷子里也说不定。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就这么明着跟你说了吧，我是过来找莫严的，上次你不还出手坏他的事么？这一次怎么想着要保他了？”
　　双双神色如常。
　　“道友说笑。今夜我未曾见过莫严，请回去罢。”双双朗声道，“眼下正值天下第一武道会，诸位大能齐聚瀚阳，若是道友想惊动他们，大可试试。”
　　叮的一声，莫行拔出了手里的刀。
　　“莫某不是知恩不图报之人，念在你上次救我的份儿上，今天大可饶你一命。”他说道，“但道友执意保莫严，那就别怪莫某不客气了！”
　　莫行并不难缠，但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刻，暗处隐匿着的人也开始了动作！
　　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并非双双极力想要保下莫严，他们之间并无交情，如要硬说的话，恐怕也只有仇恨。
　　但，阴暗之中的老鼠或许正打着黄雀在后的主意，就算是飘羽阁有一分恐被伤害的可能，双双也要为了万无一失而拼劲全力。
　　刀身上的火焰骤然又升腾而起，双双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撑于刀身之上，那滚烫的烈焰竟然丝毫没有灼伤双双的掌心，倏地，她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双双自己身上，同样生出了一层火焰！
　　强行调动修为，双双的喉头突然涌上一口腥甜。她死死地忍住，又将那口血咽回了肚子里。
　　夜风，突然静止。
　　万籁俱静中，双双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莹白的光。
　　下一秒，血花飞溅。阴沟里的老鼠断了条尾巴，血迹扑上了墙；而双双面前的人，则双腿失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的腿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甚至在视线下沉的一刻，他的脸上还挂着先前得意洋洋的表情。
　　溅出来的血液却并没有沾染那个人纯白衣角分毫。
　　双双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她哑然片刻，惊道。
　　“……大师姐？！”


第114章 武道大会·六十
　　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 荆小情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熬过来的，睡了醒，醒了睡, 脑袋里总是会反复地想起宋绯莲的话，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每当这个时候, 荆小情的心脏就会一抽一抽地痛。
　　下午睡得太多就导致晚上很清醒，因此外面响起不大的脚步声时, 荆小情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窗户外面使用轻功, 脚尖略过砖瓦带来咯噔咯噔的响声, 她跑到窗户边，想一听究竟。
　　大晚上的，什么人连觉也不睡，专程跑来人家屋檐上飞檐走壁？
　　可是很快, 荆小情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还有双双的声音, 言语中甚至涉及到了长山派的莫严。
　　可问题是都这个时间了, 莫严怎么会出现在守心一支的窗外？还有，双双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荆小情想推开窗, 可是手触碰到窗户的一刻，荆小情只能摸到类似于玻璃的冰冷触感。她用力敲着禁制，拳头和禁制相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荆小情大喊道：“三师姐, 三师姐！！你能听到吗？！！”
　　没有人回答她, 外面的对话却在继续。声音模模糊糊，荆小情只能听个大概。
　　什么“出手保他”、“欠你人情”、“从未见过莫严”，搞得荆小情稀里糊涂, 只想弄个明白。
　　荆小情又喊了一遍：“三师姐！”
　　外面人的对话仍然没有被打断。
　　荆小情心中顿时就有了三分的判断。双双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却无动于衷, 必定是宋绯莲刻的暗符有对外隔音的功能。
　　看来宋绯莲是真的害怕她再跑出去, 连禁制都给她整了个高级隔音的！
　　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宋绯莲不知道去了哪里，外面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双双今天刚醒，身体估计并没有完全恢复好。来者声音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善茬，双双拖着这样的身体，可能会吃亏。
　　她得出去帮她！
　　只可惜魔杖被砍断了，荆小情没法用灵力，只能用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想想办法。眼神瞄到了架子上的铜盆，荆小情掂量了一下，随后抄起那个盆，用了全身的力量朝窗户打去！
　　“当——”
　　且不说这禁制究竟有多牢固，铜盆拎上去都没裂个缝的，duang的一声，铜盆跟禁制一撞，简直是往死里震，都把荆小情的手都给震麻了。
　　不行，一点效果都没有。
　　荆小情把盆往旁边一扔，甩甩手，拎起裙子露出两条腿来。
　　有的时候牵扯到跟动手有关的事儿，长裙就显得非常鸡肋。
　　反正也没人看见，她也没啥形象。
　　荆小情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一段助跑的距离，发了狠地跑过去，不顾形象抬脚就踹！
　　但是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宋绯莲设下的暗符，即便荆小情已经用了那么大的劲儿，禁制还是纹丝不动，一条缝都没裂。反倒是荆小情一下子用了这么大力气，腿差点没给踹废。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俩手捂着膝盖无声地叫唤。
　　疼。
　　真的太疼了！
　　可她明明用了这么大的劲儿，怎么还是踢不开？
　　如果现在她手边有武器的话……
　　武器？
　　修罗伞不就是武器吗？
　　荆小情灵光一现，上次斩杀鬼修闻道的时候，她的确成功召唤了修罗伞——原本它藏在宋绯莲的百宝囊之中，但硬是被杀意剧烈的荆小情召唤出来，甚至连宋绯莲都拦不住的。
　　只可惜那一次的后来，荆小情承受不住修罗伞的力量，宋绯莲替她卸去大半，后又直接把伞收走了。
　　若是她能够再次成功召唤修罗伞，那么突破眼前的这个禁制应当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荆小情从地上爬起来，立起双指并在面前，开始调动全身的真元。
　　上次是怎么做的来着？
　　好像就是看着张智因为她的失误倒在她身后生死不知，那个时候，心中的愤怒几乎快要钻破她的皮囊涌出来。修罗伞也是在那个时候回应了她的召唤，径直挣脱了宋绯莲的百宝囊，来到她的手中。
　　虽然不知道具体要用什么样的咒语，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唯心的力量占据了大部分吧？因此荆小情用力调动，想要用意念来操纵修罗伞来到她手边，帮她冲破禁制。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真元的催化下开始沸腾。或许是荆小情的意念真的被修罗伞所感知，她身上又一次出现了金色的粒子，围绕着周身的真元实体化了一样，从皮肤上升腾而起。
　　也是在这时，荆小情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有戏！
　　荆小情骤然朝面前伸出五指，可电光火石之间，窗外闪过一道白光，就连荆小情这个待在屋子里的人都被晃了一下。
　　那股强大的力量也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荆小情方才能够感受到的存在，也在这个瞬间消弭。
　　同时，一股熟悉的威压瞬间笼罩荆小情。
　　她几乎不用辨别，立刻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宋绯莲？！
　　她消失了一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怎么又突然出现？！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自下而上吹起宋绯莲的白色衣裙和头发，她站立的身姿笔直如同松柏，就好像从天上下凡来的谪仙人，带着绝对不容玷污的清冷与威严。
　　她轻轻往某处角落扫了一眼，也只是这一眼，暗巷处便多了一件带血的头巾。
　　那个隐藏于暗处的人受伤消失了。
　　莫行跪在瓦片之上，他瞪大眼睛，对于眼前这幕相当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你……！”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双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宋绯莲只是轻巧地站在他面前，但是他的腿上却有千斤重的担子，甚至连向前挪动都无法挪动分毫！
　　双双唤了她一声：“大师姐……？”
　　“阁下深夜来访飘羽阁，宋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宋绯莲冷冷开口，她并没有理会双双，而是自顾自地看向莫行，“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谁知，这句大师姐却叫莫行听去了，他盯着宋绯莲，冷笑几声：“原来你就是飘羽阁的大弟子啊？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莫家的少爷莫行！你如此行事，难道是想跟我们莫家结仇？”
　　“若是一个莫家不够，再加一个辛家如何？！”
　　宋绯莲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可莫行方才的话语刚落尾音，压在他腿上的力气仿佛又加了一倍，莫行两腿周围的瓦块，上面的裂痕噌地一下扩散开来！
　　“啊！！”
　　莫行惨叫一声。
　　“原来是莫小公子，失敬。”宋绯莲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无视了莫行的惨叫，继续道，“此处乃我们守心一支所住的地方，守心一支多为女眷，夜里多有不便。不知莫小公子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莫行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是莫家的少爷，被这么摁在地上，面子上已经十分过不去，宋绯莲竟然还跟他玩装傻。莫行此时只恨自己没有听母亲的话，得知莫严的蛊毒于月圆之夜发作，非想要先来动手，没有等待家中一起行动。
　　“少装蒜，把莫严交出来！这事儿与你们飘羽阁无关，劝你们最好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莫·严？”
　　宋绯莲扬起一边嘴角，她甚少露出如此笑容，可现在做出来，却显出一种违和的美：“长山派的弟子，莫小公子何故来我飘羽阁寻？是觉得我们两派很是熟悉？”
　　她摆摆手，压在莫行身上的威压一瞬间消散，但是宋绯莲的话语之中，却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莫行连忙从地上弹起，他自然知道宋绯莲这是相当于给他莫家和辛家一个面子，放他起来，但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他恶狠狠地看着宋绯莲和双双，向后退了一小步：“行，你们飘羽阁，我记着了。莫严此人，乃我家门之不幸，看来飘羽阁是要插手别人的家事。”
　　“既未见过，又如何算得上是插手贵家族的家事呢？”双双终于开口。有宋绯莲在，暗处那道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论如何，今晚算是能平安度过去了。
　　莫行狠狠地磨了下牙，他发了狠地瞪她们二人，可方才的一式很明显地就表明了，他甚至连宋绯莲的一只手都敌不过。
　　服气也好，不服也罢，今夜他注定无功而返。
　　他嗤了一声，狼狈地转身飞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双双稍稍松了口气。只见宋绯莲摸了摸衣袖里的什么东西，下一眼已经二话不说，推开双双房间的窗户钻了进去。
　　谁知进去之后，门口还有二人目瞪口呆地等待着。穿着亵衣外面罩着外套的陆柒月和张智看着地上的人面面相觑，随后都瞪大了眼睛看向站在宋绯莲身后的双双。
　　宋绯莲的表情同样凝固了一秒。
　　双双愣了下，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二师兄，四师弟……？”
　　她们刚才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
　　“哎，三师姐，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这人不是那个长山派的傻狍子吗？”
　　几人面面相觑，对于此刻神奇的状况都有点摸不清头脑。半晌之后，张智终于试探性地问道。
　　双双无奈地扶住额头：“…是。”
　　她深知这些人的本性，因此在陆柒月开口询问之前，双双就已经主动交代：“莫严中了辛家的蛊毒，应当是误打误撞闯进我屋子里，毒性就发作了。”
　　“许是中了毒产生幻觉，把我认成熟悉之人，便跟我说了一些呓语。”
　　这句是对着宋绯莲说的：“方才外面那个追来的就是莫家小公子莫行，想来也是为了解决中了毒的莫严，才会一个人过来。”
　　她刻意隐瞒了莫严管她叫娘亲的事，不知为何，双双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或是觉得她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子被同龄男子叫做娘亲羞耻，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反正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没有讲，便没有讲吧。
　　“进了你的屋子？”
　　宋绯莲喃喃道。她皱着眉头看向莫严，又看看外面的血迹：“为何偏偏到你的窗外？”
　　陆柒月凝视着地上的人许久，突然，他快步走过来，朝着地上的莫严狠狠就是两脚！
　　“我管你来着儿什么目的，把我当沙袋是吧？踢我是吧？那我也让你尝尝那滋味！”
　　疑点也好，其他也好，这些此刻的陆柒月都顾不上。
　　压抑许久的愤恨倾泻而出，第一轮与莫严比试时两个人修为的差距，以及正是因为这些差距，所以他才会被莫严用那种践踏尊严的方法欺侮。张智在后面拦着陆柒月，但是完全没有拦住他的腿。
　　陆柒月发了狠，更加用力地照着莫严的身体踹：“你也有今天！”
　　宋绯莲看着地上的人，既没有阻止陆柒月，也没有说明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沉吟些许，转头对张智说道：“叫纪星辰来领人。”
　　“诶，现在吗？”张智有点懵懵的。这可都半夜三更了，现在叫纪星辰过来？
　　“对，现在。”
　　宋绯莲说道。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第115章 武道大会·六十一
　　张智得了差事, 连忙动身前往长山派所在的客栈了，宋绯莲看着一旁气喘吁吁的陆柒月，问道：“踢够了没？”
　　地上的莫严陷入了昏迷, 不会醒，也不会还手。陆柒月“呸”了一口, 用袖子粗鲁地抹了把额上的汗：“就是个死人，没劲！”
　　宋绯莲不置可否。她的手握住莫严的肩膀用力向上一抬, 大量的真元便抬起了莫严的身体, 随后被宋绯莲平缓地推到了床上。
　　“莫严是什么人？”
　　陆柒月不骂人, 张智去找纪星辰了，瞬间屋子就安静了下来。宋绯莲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可是双双清楚，宋绯莲这句就是问她的。
　　她只能如实回答：“…莫家家主莫丘的私生子, 莫论大师的孙子。”
　　还有一些话双双没有说。尽管她的确厌恶行事乖张的莫严, 但若是将方才莫严在幻觉中全身心地信任她时说出口的话语对着其他人和盘托出, 双双又觉得这并非正道。
　　因此她只是捡着些较为中立的信息告诉二人：“莫家男子不允许纳妾, 想必莫严母子与莫家主母辛恬的关系极差。他大抵是被辛恬种蛊了。”
　　宋绯莲和陆柒月又是何等人，双双只这么一补充, 其余的，他们二人便能推断出来。
　　“外野辛家？”宋绯莲反问道。
　　“嘁，莫家的事儿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他师兄都不管他上哪儿, 轮得着你们俩多管闲事儿？”
　　陆柒月实在是太恨莫严了, 恨到牙根痒痒的那种。他原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记仇得很，好不容易捞着次打击报复的机会, 却被自己家师妹给拦了, 搞得他很不爽。
　　“要是刚才外面那小子真是莫家的人, 你俩就等着瞧吧，莫家和辛家迟早得惦记上咱们。师父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你俩倒好，一下山就惹事儿，还没做掌门呢就先给飘羽阁树了敌，看你以后怎么办。”
　　陆柒月也是他们里面唯一一个敢当面跟宋绯莲叫板的。宋绯莲扫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多话，陆柒月非但没偃旗息鼓，反而更来劲：“看什么看，我说的……”
　　“二师兄。”
　　双双拦下了陆柒月的话头，她身体本就没好，方才强行调动修为，现在嘴唇都发着白：“此事怪我。是我出手救的，与大师姐无关。”
　　“我只是觉得，见死不救…确实有违良心，我知你憎恨他，这种感情我亦相同，所以我原本并未打算知会你。”双双强撑着说道，态度诚恳，“但是我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
　　“……”
　　双双的态度非常到位，而且认错认得很快，搞得陆柒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不耐烦地甩甩袖子背过身去：“救都救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先前还说什么要取他性命，现在倒好，上赶着救人的也是你。都说断碧落和斩黄泉是双生刀魂，我看，非得把你再耗死在这人身上才得善了。”
　　双双有些微地尴尬，正想着说点什么来补救一下，床上却突然传来一声低吟：“唔……”
　　是床上的莫严发出的。
　　宋绯莲站在床头一动不动，陆柒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此事因双双而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查看情况。
　　她的确说过要取莫严性命的话，但一定要是在决斗中。莫严属长山派弟子，行事乖张暂且不论，但尚属正道，要她做趁人之危的事情，她真的做不到。
　　更何况……
　　那人哀哀地叫她娘亲的时候，双双心底里的确有一块地方刺着发疼。
　　床上的莫严眉头倏地抽搐几下，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其实双双还是担心，若是当着宋绯莲的面，莫严又抓着她的手不放还管她叫做娘亲，这种毁天灭地的情况她当如何解决。
　　可是莫严的眼睛眯开一条缝，过了好久之后，视线才落到双双身上。他皱着眉，似乎还反应了许久。
　　“…怎么，是你？”
　　这句话一出现，双双的心就放下去了一半。
　　还好，那种尴尬的情况没有出现。
　　莫严的声音沙哑且虚弱，可就算落魄成这番样子，他话语中的戒备与嫌弃还是一分不少。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费力地朝四周看去——并非他所下榻的客栈的模样。
　　“你师兄一会儿就过来。”双双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言语了。
　　“你……”
　　双双不想搭理他，既然这人已经醒了，而且张智还去知会他师兄，那么现在这里就没有她什么事。而莫严这边，“你”字出口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是什么，可知此人对于眼前的状况也的确词穷。
　　莫严迟滞一会儿，忽然要翻身起来。宋绯莲只冷眼看着，也不拦，莫严爱做什么就叫他做什么。
　　双双长叹出一声鼻息，也不愿正脸看莫严，背对着他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莫严这边刚翻过身来想从床上爬起，可他的手和脚都失了力，根本使不上力气。不仅如此，只要他一动，体内的寒气就像是有了生命般缠绕上来，不仅冻结了真元，几乎要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内府如同冰窖，甚至连金丹都有难以为继之相。
　　莫严尝试着调息，可他的修为被寒毒死死压制，只有金丹处尚且有一抹柔软和温暖的力在兀自支撑。
　　莫严少年天才，所以他一下子就可以辨认出来。
　　那不是他的真元。
　　他的真元向来霸道横行，此刻裹住他金丹的真元太温柔，跟他的力量并非同一路数。若是放在平日，他定是要嫌这真元太过娘们唧唧。
　　但他能够感知到，寒毒威力之大，辛家那个主母且下了死手，若不是这一抹真元护着他的金丹，恐怕他早就会毒发身亡。
　　莫严没有方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来到飘羽阁的所在地——他方才明明想要在可站内调息打坐，后来的事情，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睁眼之后，自己却变成了这样。
　　他看向双双的背影。
　　即便在屋内，双双的背影依旧笔直如同松柏。旁边柜子上昏黄的灯光照到她身上，本来就穿着暖色的衣服，现在更是烘得人眼暖洋洋的。
　　莫严咧了咧嘴角。
　　难道，真的是她……？
　　这个女人莫不是傻的，竟然救他？
　　明明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或者把他交给莫行，直接卖莫家一个大人情。怎么会有人傻到这种地步，非但不杀他，反而要救他？
　　若说他们平日里关系尚可倒也罢了，可他莫严做人行事只讲究一个狂，说要夺断碧落的是他，把飘羽阁守心一支二师兄打到重伤的人也是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杀他？
　　莫严真是太好奇了。在他的生命中，自小到大，好像只有那个名叫纪星辰的傻子才会这么做。
　　他太好奇了，所以叫她一声：“喂。”
　　声音喑哑，莫严咽下好几口唾沫润嗓。
　　双双的背影动了动，但是很快就没了动静。莫严以为她没听见，再叫了一声：“喂。”
　　无名无姓，双双觉得厌烦，提刀就要走人。莫严一看双双动了怒，连忙在脑内思索了她的名字，扬声道：“双双，留步。”
　　双双停下脚步，却未曾回头。
　　莫严算是绞尽脑汁，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对谁服过软，即便对山上的那些长辈们，也未曾被礼法所束缚。
　　可是此刻，面对着一个女子，还是真切地战胜过自己的女子，莫严心中竟然第一次有了一丝考量，想着这话要如何去说才能让双双回答他的问题。
　　当真是屈辱且奇妙的感觉。
　　“何事。”
　　“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
　　双双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要取你性命，也要堂堂正正。若是决斗之中，我断不会心慈手软，若是趁人之危，恐怕并非君子所为。”
　　说完，双双就离开了。
　　这屋子被莫严弄得满是血腥味，今天晚上根本没法在这住了，这么晚掌柜的估计也睡了，双双准备下楼去等纪星辰，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打坐调息一会儿。
　　莫严看着双双匆匆离去的背影，嘴里咀嚼着她方才说到的二字：“君子……？”
　　突然，他嗤笑出声。仿佛是觉得此事好笑，从一开始压抑着自己的笑声，到最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一个女人，还想称君子，哈哈哈哈！”
　　被嗓子中的血沫给呛到，笑着笑着，莫严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别忘了，你的命，也是一个女人救下的。”
　　宋绯莲冷冷道。
　　她一直都站在旁边，将双双和莫严的所有对话都收入眼中。她并不刻意掩藏自己外泄的杀意，此时恰好可以威胁到莫严。
　　莫严堪堪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挡在自己的眼睛上。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哈。”
　　张智不负众望，很快就将纪星辰还有几名长山派的小弟子带了过来。长山派那温柔的大师兄对于自家师弟半夜叨扰一事很是惶恐，在双双的屋中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又连连道歉加上道谢，叫小弟子将莫严给抬走了。
　　他的眉眼间似是有化不开的忧愁：“抱歉，宋道友。我这个师弟在武道大会期间真是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你转告他，莫家和辛家的事情，让他自己解决好。”
　　宋绯莲倒是不客气：“若是因此事连累了飘羽阁，我不会放过他还有你们长山派。”
　　纪星辰停下脚步，行了一礼：“这是自然。”
　　纪星辰不便在此处停留太久，宋绯莲便带着他一起往外面走。在路过荆小情所在的屋子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那个屋子里看了一眼。
　　宋绯莲不语，纪星辰也没有不知趣到开口去问。他缓缓踱步，行至楼梯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有几轮，便是决战了。”
　　“跟宋道友切磋的机会太过难得，三年才能盼到一次。在场上看到你与祁家道友一战时，我多希望当时场上站的是我自己。”
　　纪星辰的声音温柔，如同他的剑，温文尔雅，叫人听上去非常舒服。
　　“宋道友，这个世道，知己难遇，对手难寻。我们不知前路如何，只能尚且顾好当下。但，行千山，走万里，莫忘初心，方能有始有终。”
　　“不论这次决战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可以一直握着你手中的剑。”
　　肺腑之言。
　　宋绯莲看着他，原本是没有表情的，可半晌之后，她突然笑了笑：“你当真啰嗦。不握着摇光，我用什么来护飘羽阁的子弟？”
　　这也是纪星辰第一次看到宋绯莲的笑容。
　　他同样也笑了。
　　“那，我们擂台上见。”


第116章 武道大会·六十二
　　送走了纪星辰后, 宋绯莲来到先前那处隐匿了气息的角落，弯腰将地上的面罩拾起。
　　她自然是感受到了此人的存在。只是方才要先处理莫行，宋绯莲就先用威压将其镇压, 待到将莫行解决之后再着手这边。
　　可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扛着宋绯莲的威压强行脱了身, 只留下这个带血的面罩。
　　宋绯莲抬头，朝荆小情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
　　若是外野辛家或者京城莫家, 大抵不会将自己家里的小少爷一个人扔下逃跑——哪怕小少爷是偷跑来的。
　　此人行事鬼祟, 很有可能是天仙楼派来的细作。
　　虽然天仙楼在一个时辰之内凭空消失, 不论是东家还是伙计都不知所踪，看起来颇像是“畏罪潜逃”，但，宋绯莲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就凭她现在只是飘羽阁的大弟子, 而对方是在瀚阳城扎根多年的老东家。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瀚阳城的地界, 天仙楼怎么会惧怕飘羽阁？
　　宋绯莲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只要荆小情还在她身边，甚至说还在东崖国, 那么天仙楼就一定会找上门来。
　　她不知道天仙楼寻荆小情究竟是为何事，荆小情也不肯告诉她，那么她只能按照她的方法来做。
　　一个行事诡谲的组织, 首领怎么会直接面见不谙世事的小师妹, 其中必定有蹊跷。
　　武道大会之后，若能夺魁，守心一支便有了彻彻底底的话语权, 只是三位师叔会作何反应、在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否会对他们下手、下手的话又会冲着谁来, 这些都无从得知。
　　宋绯莲无法预测未来, 她只清楚，守心一支要走的路必定荆棘遍布。小师妹留在东崖国，太危险。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得不狠心将荆小情送出去。
　　哪怕是拜托祁家照顾。
　　她不想见到荆小情受到丁点伤害。
　　宋绯莲上下打量了面罩，见上面除了血迹之外并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就将它收了起来。夜风吹开了乌云，云后遮蔽的明月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大地，明明是明亮到让人内心寂静的景色，可就在这个时刻，宋绯莲的心脏倏地抽动一下！
　　咚！
　　一股快要将她灵魂都撕开的震裂感从内府深处传来，就像是有人擎着长刀，将宋绯莲从头到尾一劈为二。
　　与此同时，脑中仿佛有万千根银针在扎似的，细密的疼痛让这位青年修行者低呼一声：“……唔！”
　　这是……
　　冷汗骤然爬满宋绯莲的后背，眼前的世界同样被一分为二，双眼不能聚焦，两条腿也有些失力。宋绯莲不得不伸手撑住墙，她忙调息体内的真元，却发现它们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仿佛暴（河蟹）动一般。
　　宋绯莲抬头看向天空。
　　自从与祁白术的一战之后，她的身体偶尔会出现些不对劲的情况，她自己并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起初她也想过，会不会是祁白术在深入她识海的时候在其中放置了什么东西，但宋绯莲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异常，身体的状况，似乎并非中毒。
　　——“宋道友，你的体内，似乎有着相当有趣的东西呢。”
　　脑海里面闪过祁白术当日所说的话，那时的宋绯莲不以为然，只一心想要赢下这门比试，现在细细想来，祁白术所说的“有趣的东西”，究竟指的是什么？
　　宋绯莲单手撑住墙，自金丹期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尖锐的疼痛了。身体痛得像是要分裂开来，这种感觉陌生却又久违，就好像她曾在哪里感受过一样。
　　宋绯莲强制着体内的真元开始沿着经脉运转，尽管它们每运行过一处，都会带来刻骨的痛楚。汗水顺着姣好的脸庞滑下，宋绯莲眉头紧皱，就在真元于体内走过一个小周天后，宋绯莲突然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神奇的是，方才体内的真元暴（河蟹）动，随着这一口喷出的血渐渐平息下来。自上而下，仅仅几秒之后，宋绯莲就再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身体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她的一场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悸未消，宋绯莲席地而坐，尝试运转体内真元。但是这一次，真元就跟曾经一般丰沛充盈，让她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夜风将她的发丝吹起，飘荡在空中。运转之后，宋绯莲睁开双眼，抬头看向天空中的一轮皎月。
　　修道上乘者，天资努力缺一不可。能够步入炼虚的已经是人中龙凤，合体期凤毛麟角，而大乘亚圣，现如今世上只有四位。
　　即便当年盛极一时的剑圣项光之，都差一步才能抵达亚圣的位置。
　　师父能够成为亚圣，年轻的时候必定遭遇过不少的事情，好的也好，坏的也罢，那当年的师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那个时候，师父也会像她现在这样，抬头看一看天空么。
　　当年明月今犹在，曾照故人亦照今。
　　荆小情听见了身后门的声响，她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起来，在门被推开的时候朝门口的人跑了过去。
　　果不其然，进来的人是宋绯莲。
　　天知道荆小情在屋子里呆的快要憋死了，外面是什么情况她一概不知，只依稀能够听见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就在她试图召唤修罗伞的时候，宋绯莲出现，还摆平了外面的那个身份不明的男的。
　　听见宋绯莲的声音，荆小情稍稍放松下来点，但是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荆小情一概不知，心急如焚。
　　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再有声音，荆小情想要再次召唤修罗伞，但人家说什么也跟关了机一样，没反应了。
　　荆小情跑向宋绯莲：“大师姐！”
　　宋绯莲显然没想到荆小情还没有睡觉，稍有意外，脸上冷淡的表情在这一刻也融化了许多。荆小情跑到宋绯莲面前，生怕她跑了似的一把抓住她手臂：“外面好乱，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听见三师姐的声音了，你们没事吧？？”
　　复又想起来，如今跟荆小情正处于冷战之中，本不应该说话。只是冷淡的表情已经消融，若是现在再冷回去，恐怕不成样子。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脸庞，喉头似有万千话语翻滚，最后却只平静说道：“…无碍。”
　　“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了啊？”荆小情都快急死了，“我还听见有个男的的声音，是长山派的人吗？为什么我还听见他们在说莫严的事？什么事儿能跟莫严扯上关系啊，你们不要紧吧？？”
　　“已经解决了。”宋绯莲本来只想说这一句，毕竟莫严中了蛊毒夜半来访的事情，小师妹不需要知道。
　　可是对着荆小情焦急的脸，宋绯莲又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强硬，因而软化了一点：“……不要担心。”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宋绯莲眼睁睁地看着她眼眸中焦急的神色落下去，落下去，最后被衰败和失望替代。
　　她突然有些垂头丧气：“大师姐，是因为我没有跟你说你想知道的，所以你也不会跟我说我问的情况，对吗？”
　　宋绯莲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怎么会这么想？”
　　抓住宋绯莲手臂的手也松开来，荆小情抿了抿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刚才我很担心，想出去看，但是门窗上都有你设置的暗符，我出不去。”
　　“三师姐今天醒了，我也很想去见她。可是我没办法出去。”
　　她瘪着嘴，看了一眼门和窗户，随后走回床边，躺上去，用被子蒙住头。
　　真是要自闭了。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的背影，她想要解释，张了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情绪罕见地波动着，就连呼吸也变得紊乱，不知是不是受刚才真元暴（河蟹）动的影响。宋绯莲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量用听上去还算平稳的语气说道：“设下暗符，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天仙楼虽然已经搬空，但仍在暗中蠢蠢欲动。距离武道大会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天仙楼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只有这个法子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
　　“如果我说我不想呢？”
　　宋绯莲话音刚落，荆小情便迎头问道。
　　“大师姐，我知你是气我单独行动，担心我发生危险，但是天仙楼是不会伤害我的。”
　　“你怎知他不会害你？”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
　　荆小情猛地截住话头。
　　因为天仙楼的东家，是原主的亲爹啊！！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原主是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亲闺女？疼她还来不及呢！
　　荆小情郁闷地想，要是宋绯莲再把她关在这个小屋子里，天仙楼的人要是来找她，她可能就真的跟着走了。
　　但是天仙楼东家是她亲爹这个事儿，荆小情暂时不能跟宋绯莲说。
　　不过从宋绯莲这边看，荆小情倒像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了一般：“因为什么？”
　　“……”
　　荆小情又把被子往脑袋顶上扯了扯，不想跟她多说啥。
　　宋绯莲打算武道大会结束后就让她去西漓国找祁白术，但是亲爹跟师父的事情还没查得水落石出，不论如何她都要回飘羽阁去，至少要当面问清楚便宜师父当年的情况。
　　还有刚才宋绯莲所说的天仙楼搬空，到底是什么情况？
　　荆小情抓心挠肝，但是她知道，即便她问了，宋绯莲也不一定会回答。
　　联系不上亲爹，上次的事儿他也只说了一半，搞得现在什么事情都像是裹着一层雾一样，半真半假，叫荆小情看不清楚。
　　但是天仙楼为什么会搬空呢？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荆小情心里感觉扎扎的，不得劲儿，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她听见身后的宋绯莲长长地呼出口气，随后蒲团松软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响起，宋绯莲像是在屋子里面坐下了。
　　荆小情偷偷往身后瞄了眼，发现宋绯莲正背对着她打坐，她的周身似乎有一层透明的修为在流动，搅得四周的空气都发生了变化。
　　荆小情突然就很难过。
　　这种谈恋爱独有的患得患失和不安全感，裹挟着荆小情的情绪。
　　她想，她跟宋绯莲好不容易才互相表明了心迹，本来都应该在一起了，却因为这件事搞成这样。
　　果然，爱情还是没办法离开现实的束缚。
　　她有她自己的考量，宋绯莲有宋绯莲的立场，站的角度不同，处理的方式就不会一样。而爱情也是，这种脆弱的感情，一旦发出者的立场不同，那很容易就会破碎。
　　但是，不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第117章 武道大会·六十三
　　虽然荆小情抱着一定要出去的决心, 可是事实上，宋绯莲并没有给荆小情出去的机会。
　　荆小情很想指着宋绯莲破口大骂她这是侵犯自己的人身自由，不管再怎么过分也不应当软禁。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武力至上, 荆小情打不过宋绯莲，她就没办法提条件, 没办法破除暗符，也没办法从屋子里出去。
　　她也尝试过趁着宋绯莲打坐调息的时候去她袖子里寻找修罗伞, 可刚动了一下就被宋绯莲察觉, 故只能暂且将这个念头放下。
　　偶尔双双和陆柒月还有张智会央求宋绯莲, 让他们进来看一看荆小情，这也是荆小情这些天里唯一的盼头了。
　　只可惜即便双双来，宋绯莲也依旧站在旁边，搞得荆小情也不能当着始作俑者的面, 跟双双讲救她出去的话。
　　日子就这样如同流水一般过去。宋绯莲这些天变得很忙, 经常早出晚归, 荆小情知道马上就要到决赛的日子。看着宋绯莲的模样还有她并没有松口说要让她去祁家——荆小情就知道, 这人一定是挺进了决赛，而且对手, 必定是纪星辰。
　　实在不行，等决赛之后宋绯莲放松警惕了，她一个人跑回飘羽阁。
　　只是宋绯莲最近的表现, 让荆小情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
　　决赛前日。
　　荆小情难得没有在床上躺着, 她看向面前打坐的宋绯莲，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些什么。
　　决赛的日子是双双告诉她的，宋绯莲对此只字不提, 即便到了现在也没有告诉荆小情的意思。荆小情知道宋绯莲虽然在打坐, 但是外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她纠结酝酿了半天, 才叫了一声：“大师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宋绯莲没什么动静。荆小情看着她那没什么波澜的脸，刚想再叫一遍，却看见宋绯莲脸上的肌肉突然抽搐几下，一道暗色的血线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
　　荆小情被这状况吓了一跳：“大师姐？？”
　　到底是怎么了这是？
　　倏地，门窗上的暗符突然闪动几下，很快就像是消融了一般散去。荆小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暗符消退，怎么看怎么像是解除的征兆。
　　跟宋绯莲的本体有关系？？
　　宋绯莲的样子怪可怕的，就算这段时间荆小情对于宋绯莲的软禁行为有着诸多怨言，此刻也顾不上责备，还是快步走去看宋绯莲的情况。
　　可她还没有靠近，宋绯莲周身的护体真元却化成了一道罡风，直接将想要靠近的荆小情弹开！
　　罡风的威力巨大，荆小情这几日又疏于练习，灵力的防护罩还没有完全打开就已经被弹到一边，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到床边，一声惨叫还没喊出来就哑在嗓子眼儿里。
　　嘶……
　　痛痛痛痛痛！！！
　　不让她靠近就不让她靠近，不会好好说话吗？！知不知道摔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真的是很疼的啊！明天一看肯定青了啊！
　　可是荆小情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宋绯莲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吓人，看样子，像是体内的真元在暴走一般。荆小情想了两秒，并起两指召唤出一道木系灵力，挥手叫它钉入宋绯莲的脚边！
　　那道灵力融入地板里，瞬间就向四周生出数十根枝条来。它们自下方的一点向上抽出，仿佛要做成一个木制的笼子，将宋绯莲裹入其中。
　　眨眼之间，变化再起！
　　只不到一秒的时间，宋绯莲周身的罡风就再一次将所有的枝条搅碎抽烂，向外荡开！力气之大，甚至有一根碎木头砸在两扇窗户之间，硬生生将这两扇窗推开了一条缝隙。
　　荆小情躲过朝她飞来的两枚碎块，震惊地看着窗。
　　什么情况，暗符竟然真的被解除了？
　　虽然她并不懂太多符箓的知识，但是荆小情知道，符箓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与刻符者的修为还有力量有关。正如符箓没有办法制住修为高于自己的人一样，若是刻符者遭遇变故，那么符咒的能力也极有可能失效。
　　荆小情连忙走到窗边，伸手去推，这一次她再没有感受到窗前有“玻璃”拦着她，手掌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木制的窗框，微微用力，竟然真的将窗户推了开来！
　　如果她现在逃出去的话，宋绯莲当是不能拦她的吧？！
　　荆小情回头看了宋绯莲一眼。
　　她的大师姐，此刻正面色惨白，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溢出，滴在腿上。她看上去极痛苦的样子，向来笔直的身体此刻摇晃着，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模样让荆小情想起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荆小情打算迈上凳子的腿沉了沉。
　　把状况不好的宋绯莲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逃跑？那岂不是特别没有良心？
　　平心而论，宋绯莲除了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关在客栈之外，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若是此刻她一走了之，未免也太禽兽了些。
　　可如果现在不走的话……恐怕宋绯莲醒来以后，她的离开还会像之前一样困难。
　　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荆小情天人交战之际，宋绯莲那边的情况再度发生了变化！
　　一道艳红色的纹样在宋绯莲的眉心处浮现，红的像火，却比火焰的图案更加诡异。就好像是她的眉心处生了一只妖艳的眼瞳，又像是盛开了一朵莲花，随着这道纹样的出现，宋绯莲周身的罡风愈发炽盛，荆小情甚至在其中能看到无数刀剑的影子！
　　那刀剑不停地割在宋绯莲身上，虽然没有看到衣服被划破也没有见血，但是宋绯莲紧皱的双眉还有额上淌下的冷汗，无一不在向荆小情传递着她的痛苦。
　　这是要干嘛？！
　　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了，看着宋绯莲痛苦的模样，荆小情的心里简直跟被人捏住了一样难受。英雄都难过美人关呢，她连狗熊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扔下宋绯莲不管？！
　　逃跑的事儿，等去西漓国的路上找个机会就好！
　　下定决心，荆小情抬起手掌，掌心处瞬间凝结出一团碧绿色的灵力，这份绿跟刚才的不同，非常的干净纯粹，就像是自然凝成的罕见的绿宝石。
　　荆小情收手，握住这份绿色的灵力，她看着宋绯莲周身的这些刀光剑影，终是一咬牙，朝宋绯莲伸出手去！
　　不知这护体真元是否判断出来荆小情并非仇敌，那股将她推开的力量此次并没有攻击她，可荆小情刚一伸进去手，利刃骤然间将皮肉撕裂的痛楚刹那间在手臂上绽开！
　　“啊！！”
　　荆小情惨叫一声，只这一下，就足以让她哭天喊地流泪叫妈。
　　可是从外面看，她的手臂根本就没有受任何的伤。
　　那一瞬间荆小情简直想立刻就把手抽出来，这种痛感让她想起被徐桥洞穿了肩膀的那一日，带着血腥味的回忆震得荆小情有些想吐。
　　可是她不能收回手。
　　她不能。
　　荆小情咬紧牙关，将手臂接着往里面送。因为疼痛渗出的冷汗顺着荆小情的后背往下流淌，很快就湿了后背前胸的衣料。
　　这一次，刀砍的感觉更清晰了。剧烈的疼痛割破荆小情的皮肤，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刀山火海中穿梭。
　　她的手距离宋绯莲不到十厘米，平日里是只要伸出胳膊去就能够够到的距离。
　　可是现在，荆小情感觉自己手臂上的肉都快要被这些刀剑给削掉了，用这些喷出的血液和肉来做这罡风阵的养料。
　　她从未觉得这十厘米如此困难。
　　分明是几秒钟的时间，但是荆小情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终于，她的手触碰到了宋绯莲的脸庞，也是在这一刻，碧绿的灵力从荆小情的指尖流出，它们化作丝线，自上而下地将宋绯莲包裹。
　　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在宋绯莲的身体上构筑了一层防护膜，荆小情并不知道自己的灵力能够支撑多久——尽管这已经是她从身体中挤出的最为纯粹的全部。
　　荆小情只希望，它能够坚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宋绯莲睁开眼。
　　她的眼睛却是鲜血的红色。
　　“大师……啊！”
　　荆小情还没来得及问她，罡风之中，宋绯莲突然握住了荆小情的手腕！她的力气巨大，掌心的温度像是浸透了风雪，在握住荆小情的瞬间，荆小情身体里的热量就全部被她抽走。
　　冷……
　　好冷……
　　宋绯莲直勾勾地盯着荆小情，在荆小情开口之前，干脆利落地反身把她摁在了地上。
　　后背砸在冷硬的地面上，又冷又痛，可是更令荆小情害怕的是压在她上方的宋绯莲。
　　柔软的发丝从宋绯莲的肩上滑落，那双妖冶的红眸死死地盯着她，这一刻荆小情觉得自己就是被蛇盯住的老鼠，浑身上下的寒毛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宋绯莲的腿强硬地挤进了荆小情的双腿之间，原本是侵略性很强的姿势，可是荆小情现在并没有心思思考这个。
　　因为宋绯莲的表情，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
　　腕子被宋绯莲狠狠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荆小情的心脏骤然开始狂跳，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荆小情在地上奋力地挣扎：“大师姐，大师姐，你干什么？！放开我……！”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不停地推拒着宋绯莲的肩膀，宋绯莲现在的这副模样，实在是叫荆小情感到不安。
　　红瞳……修真世界什么时候人才是红瞳……？
　　此刻，荆小情心中只有一个让她心里发凉的答案。
　　宋绯莲却摁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荆小情的脸。极其富有侵略性的眼神从她的双眼处开始下滑，一直到荆小情的嘴唇。
　　冰凉的手抚上荆小情的下巴，强硬地抬起，下一秒，宋绯莲的嘴唇就已经贴上了荆小情的。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拒绝。
　　她吻了荆小情。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宋绯莲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单纯是唇瓣的贴合已经满足不了宋绯莲，她捏住荆小情的下巴侵入她的口腔，掠夺着荆小情口中的空气。荆小情被亲得晕头转向，她的脑袋好像在宋绯莲贴上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没办法思考。
　　红瞳……
　　走火入魔？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武道大会决赛的前一天宋绯莲走火入魔，还把软禁了好多天的她摁在地上亲？
　　被分开的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有了反应，荆小情被宋绯莲亲到晕晕乎乎才肯放开，眯着眼睛看过去时，却发现对方瞳孔里的红色却像是潮水一般缓缓褪去，变回了原来的棕色。
　　荆小情迷茫地看着她，嘴角还淌着一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银丝。
　　怎么会这样……
　　她一开始，就是想帮帮宋绯莲而已啊……
　　怎么就被强亲了呢……？
　　她同样看着宋绯莲的神情，由强硬变成了震惊。


第118章 武道大会·六十四
　　“绯莲, 来，过来啊！”
　　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个高高的马尾，干净利落, 女子双手叉腰，笑着朝宋绯莲招手。
　　还在茫然之中的宋绯莲看过去, 高马尾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子，长发及腰, 眉目温婉。她怀中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脸颊肉乎乎的, 葡萄一样乌黑滚圆的眼睛正好奇地看向宋绯莲。
　　她们身后，天蓝草绿，正是一派好风光。
　　宋绯莲迷茫地望向她们，没有任何动作。
　　高马尾的女子似是无奈, 走到宋绯莲的身边牵起她的手, 带着她往那个美丽女子和小女孩儿走过去：“这孩子, 咋这么内向呢？快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问过柳前辈好没？”
　　柳前辈？
　　宋绯莲的目光朝旁边的女子移过去，正好碰到对方友善地笑了下。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 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高马尾的女子轻轻地在宋绯莲的脑袋上敲了个栗子，笑骂道：“你这小人儿，年纪不大, 平时闷声不响的, 结果倒好，跟我一样喜欢看美人儿是吧？真的是，好的你不学！”
　　脑袋有点痛。
　　宋绯莲捂住脑壳, 委屈巴巴地小声叫道：“……师父。”
　　她又看向抱孩子的美丽女子, 乖乖喊：“……柳前辈好。”
　　“你也别太对孩子太苛刻了, 绯莲才多大呀？已经很乖了好不好。”
　　被称作柳前辈的女子嗔怪地看了守心一眼，随后抱着孩子俯下身来：“思雨，这是玉姨娘家的绯莲姐姐，叫绯莲姐姐带着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距离骤然拉近，女孩儿软绵绵的小脸一下子就在宋绯莲面前放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女孩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就咧开嘴笑了，还张开手跟宋绯莲要抱抱，一副不怕生的模样。女子哄了她几声，笑着对宋绯莲说道：“绯莲你看，思雨多喜欢你啊。”
　　宋绯莲茫然地接过孩子，独属于小孩子的奶香一下子就占据了她的鼻腔。
　　“绯莲姐姐！”
　　小女孩儿扎着小辫儿，朝着宋绯莲直笑，眼睛都眯得快要看不到了：“绯莲姐姐！”
　　宋绯莲眨巴眨巴眼，看着怀中的小姑娘。
　　她那心直口快的师父瞧见她的呆样儿，在一旁又发了话：“思雨叫你呢，老大，你至少答应一声啊？”
　　“啊……”
　　宋绯莲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师父叫她答应一声，就连这个她都反应不过来。
　　“你呀，就是太操心了，绯莲性子慢，叫她们小孩子呆在一起玩一会儿就好了嘛。”
　　在宋绯莲应话之际，美人儿前辈扯了扯师父的衣袖，她的语气软软，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师父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好吧好吧，算我管太多。绯莲，师父跟你柳前辈去那边了，你带着思雨妹妹玩一会儿啊，多让着点妹妹听见没？”
　　“喔。”
　　宋绯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她看着美人儿前辈笑着牵起师父的手，万年大喇喇的师父好像还有些羞赧似的，想往回缩却没能缩成功。她们走向遥远的前方，那里，还有两个男子的身影。
　　宋绯莲听见她喊道：“光之——！阿必——！”
　　声音里满是开心。
　　但是他们离得太远了，宋绯莲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颈窝处突然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宋绯莲微微低下头去，看见小姑娘正抱着她的肩膀，把脑袋往她颈窝里面拱。宋绯莲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想着真是女儿随母亲一样会撒娇，就听见小姑娘乖乖地问：“绯莲姐姐，你姓什么呀？”
　　“……宋。”
　　“原来绯莲姐姐的大名，叫做宋绯莲呀。”
　　若说是大人也就罢了，被一个刚见面的小孩子这么称呼，宋绯莲觉得有些怪怪的。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却被小姑娘抢先：“绯莲姐姐，我呢，名叫项思雨。我爹说了，我娘姓柳，柳树喜雨，所以就给我起名叫思雨了。”
　　“是吗。”
　　真好，爹爹爱着娘亲，孩子寄托着父母的爱意诞生。
　　不像她，从记事起眼前就是破破烂烂的房屋和瘦骨嶙峋的人们，每一日都为了生计发愁，连自己爹爹和娘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绯莲姐姐，你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啊？”
　　不开心？
　　宋绯莲愣了下，她像是惯常那样，想要对荆小情露出她最擅长的微笑来。
　　她习惯这个表情了。
　　在山上的时候，听到师叔在背后偷偷地说她没有天赋不配作为师父的首徒时、苦练了很久的北斗剑诀结果连刚入门没多长时间的小弟子都打不赢时，她都是这样笑的。
　　总比哭好看吧？
　　宋绯莲想。
　　即便她不愿意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开心，宋绯莲选择了让自己不开心。
　　怀中的小孩子极不安分，扒着宋绯莲的肩膀直起身，面对面地瞅着宋绯莲。软绵绵的小手摸着宋绯莲的头和脸，最后两只手都落到了宋绯莲的脸颊上：“是有什么你觉得好笑的事情吗？”
　　她绵软的掌心揉了揉宋绯莲笑到发酸的脸，将她习惯性上扬的嘴角揉了下去。
　　“不笑，你也很好看啊。”
　　宋绯莲看着女孩儿的脸。
　　她茫然无措，却被一个小姑娘的话所拯救。宋绯莲刚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她眨了下眼，当眼睛再度睁开的瞬间，眼前的人却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仰面倒在地上的荆小情面色潮红，嘴唇同样有点发红发肿，嘴角处还扯出细细的银丝。宋绯莲的眼睛向下瞄了眼，此刻她正双手撑地，将荆小情禁锢在自己身下，两个人的身体离得很近，若不是有布料做最后的遮挡，几乎就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
　　宋绯莲一时间停止了思考。她变成了一尊石雕。
　　这是……怎么回事？
　　荆小情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宋绯莲给玩坏掉了。
　　她真的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宋绯莲竟然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毕竟是门派的大师姐，而且性格向来冷淡，甚至跟宋绯莲呆在一起的时候，荆小情都没奢望能得到对方主动的亲吻。
　　可是宋绯莲有心魔了。
　　……还是这样的心魔。
　　“大师姐……？”
　　荆小情看着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人，宋绯莲的头发垂下来，落在荆小情的脸颊两侧，就像是将她一人禁锢的囚牢。她担忧地看着宋绯莲的眼眸，可是此刻望去，宋绯莲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红色。
　　就连额头的殷红印记，也随着一起消退了。
　　宋绯莲没有反应。
　　荆小情伸出手去，她想抚摸宋绯莲的脸颊，可是她的手刚一伸出，宋绯莲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向旁边瑟缩了一下。
　　“大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害怕她逃跑，荆小情用力捧住宋绯莲的脸，急道，“你…你为何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荆小情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剑，劈开了宋绯莲混沌的灵魂。那一刻，她的身体颤了下，连眼神都变得迷茫起来。
　　“我，走火入魔……？”
　　她方才，不是做了一个梦吗？她梦见了还没有变成小孩子的师父，还有一位姓柳的前辈，以及前辈抱着的小女儿。
　　可问题是，她根本就不记得师父曾经与哪位柳姓修行者交好，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可是这梦境如此真实，就像是曾经于哪里发生过一样。
　　这是真实的记忆吗？还是梦？
　　还有那个名叫项思雨的小姑娘……
　　等等，项思雨，柳前辈？！
　　还有那一声“光之”……宋绯莲就算是将脑中所有的记忆都翻找一遍，所能想到的只有剑圣前辈，项光之。
　　而那位柳前辈，难道是柳如烟？！
　　“师姐，你听我说。你刚才在打坐调息，但是我一叫你你的状态就变得十分古怪，周身的护体真元全部化成了刀剑罡风，你有感觉吗？！”
　　宋绯莲的模样有点古怪，荆小情顾不得质问她刚才的亲吻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急道。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将宋绯莲推着坐好：“你看上去很痛的样子，我想用灵力帮你，可是你再睁开眼就是红瞳，眉心还生出了心魔印。再然后……再然后你就……”
　　……就亲了她。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此刻两人正是面对面的。眼前少女的这张脸，忽然就跟梦境中女孩子的脸重合了。
　　不会错，她不会认错。
　　梦中的项思雨，跟荆小情就是同一个人。
　　这太奇怪了。
　　小师妹她……
　　宋绯莲的脑袋中浮现了一个答案，但是她没有继续深入地想下去。
　　自从上一次与祁白术的一战之后，宋绯莲身上就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方才照到月光身体突然不适也好，梦到记忆中没有却十分逼真的画面也罢，还有小师妹所说的，她……走火入魔……
　　她总想认定这些事情是假的，只是她的臆想罢了，可潜意识里却又隐隐担心，一旦这是真的，那该如何。
　　宋绯莲突然叫道：“思雨？”
　　“思……雨？”荆小情有些奇怪，“大师姐，思雨是谁，你在叫谁的名字？我是荆小情啊，你的小师妹荆小情，你不认得我了？！”
　　荆小情的心悬了起来。
　　不会这么恶搞吧……老天爷。
　　宋绯莲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我认得……”
　　“只是方才的梦境之中，我见到了一个像是小时候的你一般的姑娘……”宋绯莲垂着头，喃喃道，“她说，她名项思雨……”
　　项思雨？
　　看着宋绯莲的模样，荆小情有些着急。宋绯莲看上去非常不舒服的样子，荆小情便学着陆柒月曾经的样子，并起两指点到宋绯莲的眉心处。
　　她的灵力和真元还剩了挺多，虽然不如方才凝聚出来的那份纯粹，可帮一帮宋绯莲应当还是能够做到的。
　　可是下一秒，宋绯莲却拨开了她的手，直直地倒在了荆小情的肩膀上。她似乎很累的模样，握着荆小情肩膀的手微微颤抖。
　　“我没事。”宋绯莲说道。
　　像没事儿的样么？
　　不过荆小情懒得吐槽她。
　　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也不适合跟宋绯莲开口说明天她要去看比赛的事情。
　　被宋绯莲这么一投怀送抱，看着她“示弱”，前些日子荆小情被软禁带来的怨气和跟宋绯莲之间的隔阂，好像自动消弭了一般。
　　看着宋绯莲如此不适的模样，不管她是否是大修为者，荆小情还是挺直了她略显单薄的身体，撑住了靠在她身上的宋绯莲。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要告诉我啊，”荆小情微微侧过头，叮嘱道，“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明天就是决赛，有什么事情，我们决赛之后再说。”
　　宋绯莲似是累极，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119章 武道大会·六十五
　　宋绯莲真的从来没有在荆小情面前露出过如此脆弱的模样来。所以她一旦示弱, 荆小情就不忍心再跟她继续冷战下去，她抱紧了怀中的宋绯莲，希望能将自己的温暖渡给她一些。
　　怀中的人看上去累极, 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荆小情不知道宋绯莲是否真的睡着了，但是她心中始终不得放松。
　　红瞳, 还有眉间生出的印记——无论怎么看，都是修真小说中经典的心魔剧情。荆小情觉得狗血,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碰到。
　　守心一支谁都有可能生出心魔, 毕竟他们的执念太强, 强到甚至可以改变自我未来的命运。比如陆柒月，比如双双。
　　可是荆小情怎么样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宋绯莲。
　　飘羽阁中最无欲无求的人不就是她么？
　　——【“你最近，还是多关注关注你师姐的状态比较好哦。”】
　　脑中突然闪出了这句话来。
　　祁白术当时认真的面孔浮现在荆小情的脑海中。
　　那一次是祁白术跟宋绯莲打完了之后对荆小情说的话, 难不成, 那个时候祁白术就已经知道宋绯莲有心魔这件事了？
　　我靠, 那为啥不直接说明白点告诉她啊！
　　小说里面心魔的危害荆小情可是知道的, 这东西就像精神分裂一样，虽然能够让人变得更厉害, 但是足以毁坏人的心智，严重者更是六亲不认，嗜杀成性。
　　更何况, 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对于心魔的容忍度极低, 一旦一个正道弟子有了心魔，先别说做没做过坏事儿吧，光是玄门中的那些流言就可以杀死TA。
　　原本光明的前途更是不用说, 没了。
　　宋绯莲未来是要做飘羽阁掌门的人,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放任她的心魔, 也不能叫别人知道。
　　但，荆小情同样也明白，心魔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这些修道者心中有难以解开的心结，在漫长的年岁中，他们始终不得从心结中解脱，久而久之，积病成疾。
　　她得帮宋绯莲……
　　破除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解开当年的心结，若是她知道是什么事情叫宋绯莲如此在意，她必定要全力帮助解开。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
　　她那突然冒出的亲爹、便宜师父身上的指控、还有宋绯莲的心魔，一件一件叠罗汉一样叠了上来，下山一趟本以为就是来比个赛，结果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事情，她想不解决都不行。
　　还有刚才宋绯莲突然叫出的“项思雨”，又是什么人？
　　唉，好麻烦，好想当回她的咸鱼。
　　荆小情就这样抱着宋绯莲，在思索和较真中迷糊了过去。
　　一片迷蒙中，荆小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谁托了起来，轻轻放到了床上。她有心事，睡得也不沉，因而宋绯莲一抱起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宋绯莲已经醒了？
　　不对，这是已经打算出门了吧。
　　今天是决赛，她必须得去。
　　荆小情用了极大的毅力才逼着自己睁开眼，揉揉眼睛迷糊道：“……大师姐……？”
　　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脖子很痛，大概是维持了一晚上同样的姿势；手臂有点酸麻，有千根银针扎着那样。
　　宋绯莲听见荆小情叫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身来：“嗯？”
　　看这情况，貌似根本就没想带她去。
　　从睡得朦朦胧胧到清醒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生怕错过今天的决赛，荆小情连忙抓住宋绯莲的衣袖，从床上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大师姐，我醒了，我今天要去看你比赛。”
　　“……”
　　宋绯莲没说话。既没有答应，倒也没有反对。
　　荆小情看着她的模样，有点急了：“我这几天真的很配合你工作了，就待在这个地方哪儿也没有乱跑，你就算是关个犯人你没事儿也得让人家出去遛遛弯啊？要再这样，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一提到“死”字，宋绯莲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挡在荆小情嘴边：“慎言。”
　　“那你让我出去，”荆小情不吃这一套，抓住宋绯莲的手挪开，“我跟你保证你比赛结束之前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三师姐身边。你让双双师姐看着我总行了吧？”
　　宋绯莲看着荆小情的眼睛，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行。”
　　荆小情快速从床上起来，用她生平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后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生怕宋绯莲后悔。等她收拾好了以后看向宋绯莲，那边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擦拭手里的摇光剑了。
　　宋绯莲今日穿着的是一件曾经未见她穿过的高领白衣，脖颈处系着一颗由线勾成的纽扣，素日来的宽袍大袖变成了到手腕处一同束起的简约装扮。
　　不知道为什么，起先荆小情还没特别的感觉，但看见宋绯莲擦拭摇光剑的一刻，那种属于决赛的紧张感一下子就将她包裹了。
　　这可是三年一度的比赛啊，也是两位一代天才之间第二次的决斗。
　　为了这次比赛，宋绯莲和纪星辰赌上了一切。
　　不紧张才奇怪呢。
　　宋绯莲和荆小情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好些人在等着了。起初荆小情还吓了一跳，看过去，个个都是相熟的面孔。
　　“宋前辈！”最先出声的是魏长风，青年看上去非常兴奋，“您感觉怎么样？别紧张啊，今日的比试您一定没问题的！”
　　可是看上去明显他更紧张。
　　“这还用说嘛？”陆柒月把魏长风挤到了一边儿，虽然陆柒月眼下有两抹异常明显的乌青，不过精神还算不错，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朝宋绯莲递过来，“纪星辰不是那么容易就战胜的对手，喏，这玩意儿你拿着。”
　　宋绯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作。
　　张智在旁边嘻嘻哈哈：“大师姐你就收下吧，这是二师兄特制的药，止血止痛立马就见效的。二师兄从昨天晚上一直整到今儿天亮……嗷！二师兄你别踢我啊，我又没说谎！”
　　“就你长了嘴是吧？！给你能耐的！”
　　“陆师弟本就不是喜欢邀功之人，张智师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再左边一点的李勤“啪”地一声甩开了他镶金嵌玉的扇子，故作风流地扇了扇，“不过呢，宋师姐这一战可以系着我们飘羽阁未来三年的命运，还请师姐务必竭尽全力。”
　　他看上去十分潇洒，只不过荆小情记着，李勤的扇面上是写着字的，此刻露出来的却是一面白白净净的扇面。
　　我去，这家伙面上装得挺像，不会实际上紧张到拿反了吧？
　　荆小情的目光移到最边上站着的人身上，双双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安静地站在那里，跟旁边聒噪的男同胞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荆小情看过来，双双对她和宋绯莲露出了那惯常温柔的笑容。
　　“小师妹，终于不用关禁闭啦？恭喜。”双双笑道，她看向宋绯莲，“大师姐，今日的比试，我们都会替你鼓劲的，你就只管放开了手脚去战就好。”
　　她确实知道今天是宋绯莲的决战日啦。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双双依然记着她被关了好多天，这让荆小情感动到想要哭上一哭。
　　这还只是二楼的人，荆小情不经意间往下扫了一眼，一楼的大厅里站着的，还有不少飘羽阁的其他支系子弟。他们向上仰着头，在宋绯莲准备下楼的时候，他们竟然齐刷刷地，一齐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或许是怕打扰到客栈中的其他人，可在这种近乎于庄严的肃穆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还有身为飘羽阁子弟的自豪感在荆小情的心中油然而生。
　　一定可以的。
　　她想。
　　一定能够赢的。
　　宋绯莲却也什么话都没说，她迈开步子，如同往常一样，一阶一阶地向下走去。荆小情他们分成两列，自觉地跟在宋绯莲身后，就像是宋绯莲拖着的长长的尾巴。
　　来到楼下，其余三支的弟子见宋绯莲来到，早已分成了两队，叫宋绯莲能够从中间走过。荆小情就走在宋绯莲的身后，两侧弟子们眼中的热切与期盼她都能最直观地感受到，除此之外，其中还有着无数沉甸甸的信任。
　　他们都是如此相信着宋绯莲。
　　走到门口时，宋绯莲突然停下脚步。她既没有转过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飘羽阁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举起了她的摇光剑。
　　在清晨熹微的光芒中，宋绯莲举起了摇光剑，就像是刺破了黑夜的一束光，照亮所有人前方的路。
　　荆小情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成为飘羽阁的弟子。
　　能够跟她再次相遇。
　　……真好。
　　出来客栈，武道大会决战的消息其实早已在瀚阳城内传开，这一次的比赛地点是位于城市中央的一处最大的考校场。不过也因着是决赛，普通人同样难以进入，可他们偏偏又想来凑热闹，因此只能早早在客栈外面候着。
　　那两队飘羽阁的旁系弟子，在所有人走完之后同样跟到了宋绯莲的身后。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他们跟宋绯莲一样，沉默着来到了瀚阳城众人的面前。
　　周遭人的目光之中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带着恶意的嘲弄与探究。但是这些，已经统统不再重要了。
　　得道路上，本就不能获得所有人的赞誉和善意。
　　他们向前走着，却在瀚阳城主路的交汇处，正好碰上了从另一方向走来的长山派。
　　对方领头的人正是纪星辰，在看到迎面而来的宋绯莲时，纪星辰哑然失笑：“宋道友，真是好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
　　“嗯。”
　　“实不相瞒，先前其他几局还没觉得，可是一想到今日终于能够跟你再战，昨日竟像孩童一般未能入眠。”
　　说着，纪星辰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宋绯莲不置可否，只点点头权当应答。
　　他们带着两边的队伍一齐向考校场处走去，两方的队伍就像是并列而行。可站在纪星辰左侧身后的人，却正好与宋绯莲右后方的人碰上了。
　　莫严沉默地看着双双，但是双双未曾朝他那个方向分过来分毫的眼神。
　　那一日纪星辰将莫严带回去后，大概跟他说了番事件的经过。只是叫莫严最为意外的是，本来痛恨他的双双，说要取他性命的双双，最后却成了帮他避开莫家人的那一个。
　　她到底有多傻，遇到这样的情况，难道不该落井下石么？
　　他的确不记得事情的全部了，只是依稀能够回想起一点只言片语，可就在这些片段中，却总有那个鹅黄色姑娘的身影。
　　他记得双双坐在床边的模样，还有眉头轻蹙、有些担忧地看过来的模样。
　　从前从未有人这般对待过他。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十几年来莫严的行事准则。胜则生，败则死，可以说他的命是从一片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
　　很少有人会在他受伤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
　　更何况，是一个战胜过他的女人。
　　莫严百思不得其解。
　　思虑许久，只得叫她：“双双。”
　　双双停下脚步：“何事？”
　　“……”
　　本来也只是嘴快唤了双双一句，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应答。踟躇几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愿赌服输。我欠你两条命，此后，自认差遣。”
　　双双看着他。
　　她站在那里，飘羽阁的弟子和长山派的弟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双双良久都没有开口，只平静地看着他，莫严心中却生出几分踌躇的感情。
　　前所未有。
　　终于，她开了口。
　　“我不需要你来偿命，也不需要你将斩黄泉赠予我。”
　　她傲然道，就像是凛冬中盛开的梅，傲雪凌霜，颇有风骨。
　　莫严迟疑道：“那你……”
　　“既然你先前瞧不起女子，那今后你就要竭尽你的所能，来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女子。”她看着他，“不论这个女孩子是大家千金还是穷人子弟，若是她们需要你的帮助，你都要向她们伸出援手。”
　　她的眼睛干净澄澈，莫严甚至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被双双的话语震到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双双会让他成为她的奴仆，或者替她去做一件必死无疑的事情，除了这些他再也想不出别的。
　　可莫严从未想过，双双竟然会提出如此要求。
　　双双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不等着莫严回答，快步回到飘羽阁队伍中先前的位置。莫严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他的两侧，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莫严忽然发现。
　　这个女子，似乎跟他曾经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120章 武道大会·六十六
　　最终决战的地方, 是位于瀚阳城子午线正中央的考校场。
　　飘羽阁和长山派的子弟们踏入考校场的第一步，鼓声起，号角至, 低沉的声音如同悲鸣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庄严与肃穆。
　　下一刻, 高一度的号角声递进着响起，巨大的考校场出现在众人眼前, 有风吹过, 黄沙骤起。
　　瀚阳城城主还有众门派的掌门、长老们出现在考校场的高楼处, 睥睨着场上的众人。前来观看决赛的其他门派子弟们已经朝两边分散开来，自行选好了观赛的位置。
　　现场井然有序，颇有仙家风范。
　　人如此之多，但现场鸦雀无声。
　　位于长山派队首的纪星辰哑然失笑, 反观全场, 似乎只有他和宋绯莲最自在：“搞这么正式的吗？”
　　宋绯莲却也不等他, 只点点头, 脚尖轻点，如同一只白色的鸟儿, 展翅飞向了考校场的正中央。纪星辰“哎”了一声，紧随其后，他淡紫色的道袍飞扬在空中, 露出里面合身的劲装。
　　“看来宋道友也是相当期待啊, 如此迫不及待就上场。”他笑着说道。
　　他们面对着彼此，一方冷淡，一方温和。比赛还并没有开始, 但是荆小情已经感受到了从他们那里传来的、恐怖的威压。
　　这就是飘羽阁和长山派的大弟子。
　　也是未来玄门的希望。
　　“天下第一武道会决战, 飘羽阁宋绯莲, 对阵，长山派纪星辰！”
　　瀚阳城城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所有的期待加诸于场上二人的身上，所有的目光也是。仅仅“决战”二字，就已经足够众人关注。
　　晨风起，卷起考校场上的黄沙。
　　可是宋绯莲和纪星辰就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一样，谁也没有动弹。
　　周遭的人简直大气不敢出，更别说是说话，生怕带来一丝的声音扰乱场上二位的状态。但是荆小情并不考虑这些，她见宋绯莲和纪星辰都没有动作，便问旁边的双双：“三师姐，比赛开始了是吧？”
　　“嗯？是呀，不过，不管是大师姐还是纪星辰，都是顶尖的高手。”双双轻声道，“有时胜负就在一瞬间，他们会耐心一些，也情有可原。”
　　若是这样，只怕这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起来。
　　荆小情想到。
　　不论是想要卫冕的宋绯莲还是想战胜宋绯莲想了三年的纪星辰，头筹离他们如此之近，他们却仍旧能够沉下心来，不被这份近在咫尺的诱惑引诱。
　　但是除了他们本身并没有动作之外，属于他们两人的威压却已经毫无保留地释放。若不是瀚阳城城主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结界，恐怕这场比赛打完，在场的人也都晕个七七八八的了。
　　他们的威压碰撞在一起，每一个瞬间，威压都已经替主人交锋无数次。
　　“师姐，大师姐是炼虚期快要至合体，那纪星辰是什么修为？”直到现在荆小情才想起来问这个。
　　双双摇摇头：“三年前，他们两个人还都是化神，只不过当时纪星辰是化神末期，而大师姐还是刚步入化神初期。这三年他们并没有放松修行，想必纪星辰应当与大师姐的修为差不多。”
　　她的眼神锐利了些：“……或者，要更强。”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还是毫无动作。荆小情的修为低微，感受不到其中的玄妙，但是在场的稍有修为的其他人，皆能感觉到其中的步步凶险。
　　双双他们神色凝重。
　　正当荆小情以为宋绯莲和纪星辰会在这里耗上一个上午、一直打到下午时，他们二人像是突然接收到某种相同的信号般，同时拔出了手里的剑！
　　北斗再临，剑名摇光。
　　松涛雪浪，君子如风！
　　一方剑气凛然，另一方剑气温和，除此之外，所带来的力量同样强大。
　　两股极强的剑意横扫出去，带着刺眼的白光和要绞杀一切的决心降临，它们毫不留情地碰撞到了一起，眩目的光芒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荆小情不得不眯起眼睛来伸手遮挡，可就是这一个瞬间，宋绯莲的身形一动，她手握摇光剑，以寻常人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径直刺向了纪星辰！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不需要虚与委蛇，不需要峰回路转，对付纪星辰，宋绯莲即刻就用了三年前一战成名的摇光一式。摇光剑散发出莹莹白光，剑身上似乎生出了风，要替宋绯莲扫清前方路上所有的阻碍！
　　摇光剑眼看着就要刺中纪星辰的手臂！
　　【叮——！】
　　可是下一秒，宋绯莲的身子却被阻止在空中！
　　她面前的纪星辰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右手持剑，斜斜地侧着身子来，如风剑尖却正正好好地对住了摇光剑尖，与宋绯莲僵持不下！
　　这样的精准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会直接导致摇光剑插进他身上。
　　但是纪星辰做到了。他将宋绯莲和她的剑都阻拦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气流以他们二人为圆心飞快地逸散开来！
　　尘土变成了巨浪，几乎快要将眼前的所有遮蔽，若不是提前设下的防御阵，在场所有人此刻势必要受到沙子的侵扰。
　　荆小情等人连忙用衣袖遮脸，饶是如此，风沙卷在脸上带来的痛感依旧明晰。
　　“宋道友的剑，的确比三年前精进了许多。”
　　尘浪之中，双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谁也不肯相让。纪星辰看着宋绯莲，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显得游刃有余：“但是宋道友，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破除你这招，日日想、夜夜想，最后还是觉得此式甚好。”
　　话音刚落，如风剑竟然主动错开了宋绯莲的摇光剑。
　　二人原本就用了很大的力气，这样一错开，两把剑分别朝着对方的胸口刺去！
　　局势再度发生变化。
　　纪星辰的剑竟然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倾斜了下，如同太极中的四两拨千斤一招般，与宋绯莲的摇光剑交叉开来！
　　这股力道虽然绵柔，可宋绯莲却不得不卸去，它就像是纪星辰本人一般，温和包容，可是强大到不可忽视。
　　为了卸去这股力，宋绯莲在空中飞快地旋转了几个周身，衣服的前后摆连同一起转起，速度之快，叫荆小情都有些眩晕。
　　纪星辰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太极纹样，趁着宋绯莲卸力的时刻，纪星辰一抹手中如风剑，用力朝宋绯莲劈去！
　　——【太极八卦剑】！
　　这招，荆小情简直不能再熟。
　　她与徐桥战斗的那一局，徐桥最后就是用的这个剑诀。
　　纪星辰倾身而上，他跟宋绯莲拉开的一点点距离眼看着就要被这一招拉近，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又是同等修为的修士，宋绯莲怎么可能像是跟双双比试的时候一样躲开？！
　　荆小情的心揪住了，甚至站在她身边的魏长风也紧握双拳，替宋绯莲捏一把冷汗。
　　血花溅出！
　　荆小情张大了嘴，声音却哑在了嗓子眼儿里。
　　虽然如风剑的剑风割破了宋绯莲的皮肤，但是宋绯莲却铤而走险，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随后，伸出双指点在了如风剑的剑身上！
　　就在如风剑即将劈中她的一瞬间！
　　借助这股力，宋绯莲翻身向上，与纪星辰重新拉开距离。她的手指被纪星辰的剑风割伤，一时间血流如注。
　　可她毫不在意，就在她落地的一刻，她忽然将摇光剑背在身后，单膝跪地，将受了伤的左手用力地摁在了地面上！
　　血液渗入地面，刹那之间，狂沙怒涛像是有了生命般飞快涌起，如同浪涛一般涌向纪星辰！
　　一时间，黄沙漫天，连晴空万里的好天都要被遮蔽，天地之间皆是一片昏黄。
　　黄沙尘土之中，一瞬间生出了数头巨兽，咆哮着向纪星辰冲来！
　　天地动荡，万物悲鸣。
　　“这是……我师父的‘沙雨’！”
　　飘羽阁这边，李勤将扇子啪地一收，叫道。
　　“宋师姐什么时候掐出来的诀，我怎么没有看到？！”
　　黄沙本就遮蔽了视线，迅猛的灵兽从其中穿梭而过，看得李勤直皱眉头：“不对……宋师姐的这招跟师父的沙雨并不相同，师父的沙雨是纯粹的攻击，而宋师姐改良了这一招式，将凶兽融进了其中！”
　　此式一出，天地震颤！
　　这黄沙似乎有让天地为之破碎之相，其中的凶兽更是毫不留情地要将纪星辰撕成碎片。它们携风踏沙，以极快的速度奔涌而来，即刻就要将纪星辰吞噬其中！
　　“大师兄！”
　　长山派那边，徐桥心中捏了把冷汗。
　　哪怕他早就知道决赛的两个人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当世大能，他们的战斗就算是别人想插手也未必能够插得进去，可是想象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宋绯莲造出如此浩大的声势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在场的人是他，他根本不可能躲过这一招！
　　就连旁边的莫严都双手抱臂，神色凝重地看着场上的刀光剑影。
　　纪星辰却丝毫不乱，他从怀中抽出张黄纸朱砂符，猛地朝空中一挥，一口金色的大钟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就将他笼罩其中。
　　那砂石化成的凶猛巨兽从四面八方袭来、跃起，一口咬在这金钟之上，巨大的声响要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给当场震碎！
　　纪星辰双指并拢立于身前，符箓的强弱与修道者本身的修为有关，但宋绯莲的沙雨声势浩大，他若是不持续输入内力，恐怕无法维持多久。
　　他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而宋绯莲看准了纪星辰在金钟内防御的这个时机，她抄起摇光剑，又一次朝着纪星辰斜飞来！
　　当——！
　　金钟在沙雨和摇光剑的劈斩下尽数破碎，就在凶兽即将咬住纪星辰的喉咙时，他突然上前一步，抢占了先机，手中的如风剑与宋绯莲的摇光剑强硬地撞在了一起。
　　数秒之后，强劲的剑风奔涌而出，地上的砂石尘土一起向外逸散，竟然将那沙雨和凶兽冲刷了个干净！
　　他们二人的脚下的沙土甚至叫风全部吹散，露出考校场的地面来。
　　这是最为纯正的两股内力的冲撞。
　　谁也不肯相让，谁也不肯后退，巨大的力量冲击着他们二人的五脏六腑，还有一个被熊熊烈焰灼烧着的内府。
　　受到纯正内力的撞击，铁链倏地崩碎，那个被巨大铁链吊住的女孩儿扑通一声跌落在地。火焰烧灼，空气中到处都是焦糊的味道，她黑色的长发在地面上铺散开来，却奇迹般地没有被点燃。
　　很久之后，她才从地上爬起。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并不确定自己身处何方，她抬起手，手臂上大腿上都是伤痕和淤青，新伤叠着旧伤，一层覆着一层。
　　她收了手，赤着脚在地上走着，断掉的铁链咔啦咔啦破碎，落在她的脚边，她浑然不顾。
　　方才放过她的烈焰此刻就像是极度惧怕她一般，她所行至的地方，烈焰全部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向后退却，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直到女孩儿来到了大门面前。
　　她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那扇大门。
　　也是这个瞬间，宋绯莲的眼睛闪过一丝红光。
　　外面的空气涌入内府的刹那，宋绯莲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记忆。
　　一些她认识的人和事、还有一些是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人和物，光怪陆离，不停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引发一场海啸。
　　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它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
　　只有一个姑娘。
　　留着及肩的头发，眼睛亮亮，就好像小狗一样。
　　她总是喜欢黏在自己身边，每当自己要看书的时候，她就乖乖地靠在自己身上。偶尔用鼻尖蹭一蹭自己的脸，那双像是落入星辰的眼睛亮亮的，温柔地看着自己。
　　看到她的一刻，内心就会变得一片柔软。
　　她笑了，她哭了，她的一切都牵动着自己的心房，指腹柔软，破碎的亲吻最后淹没于一片剧痛和赤红之中。
　　带着难忍的悲伤。
　　最后的最后，宋绯莲听见她笑着叫自己。
　　——“锦书！”


第121章 武道大会·六十七
　　谢锦书睁开眼睛。
　　记忆里残留的影像只剩下那辆疯了一样飞速驶来的车, 随后就是她这一辈子也没有感受过的疼痛，和黑暗。
　　车祸，而且是故意的车祸。
　　这些怎样暂且不论, 唐小纭约了她今天在咖啡馆见面，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必须要去。
　　谢锦书翻了个身，有些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可是身体虽然疼痛, 地上却并没有什么血迹, 而且身下也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柏油马路, 是一片青青绿草地。
　　她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周围。
　　只一秒，谢锦书就发现了她的视界异常清晰——按道理来讲，发生如此猛烈的撞击之后, 她的眼镜应当被撞飞了, 或者撞碎了。她度数不低, 怎么可能看得这么清楚？
　　谢锦书伸手摸了把脸颊, 脸上的确没有眼镜。
　　怎么回事？视力为什么突然恢复了？
　　等等，周围的景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顾不得怀疑这些, 谢锦书连忙查看自己身体的情况，手也好、胳膊也好、腿也好，虽然泛着疼, 可这疼痛却像是过度运动后产生的酸痛, 并非车祸后那种叫人生不如死的疼。
　　而且……她的四肢都还在，没有一处损坏的情况。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她不是被人撞了吗？！
　　“宋师姐！”
　　远远地就听到人声, 谢锦书愣了一下后抬头。
　　没有眼镜, 她习惯性地眯着眼睛看人, 而后又反应过来她的视力不知为何已经恢复，即便不戴眼镜也不会看不清楚，于是便正常地看过去。
　　师姐？难道是导师新招的学生么。
　　可她姓谢，不姓宋。
　　那人还没走近，谢锦书就听见他一身的叮里桄榔，可是视力竟然出乎意料的好，隔得很远就看清楚了来人身上挂着的诸多金银玉石。
　　那是个少年。从未见过的少年。
　　少年一边招呼一边往谢锦书这边跑来，跑到她面前时已然气喘吁吁：“宋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师伯唤你过去呢。”
　　他身上穿的衣服极其怪异，就像是古装剧中演的那种世家公子哥，一身金白，贵气异常。
　　谢锦书刚想问他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时，她的大脑中突然多出了甚多她自己从未有过的记忆。
　　比如面前的人叫什么，比如这里是哪儿，比如此人的穿着似乎一下子就不显得奇怪，比如他口中的“师伯”说得究竟是哪位。
　　就像是谁往她脑袋里咕噜咕噜一股脑儿地全都灌进来了一样。
　　“李……勤？”
　　谢锦书艰难开口。
　　“哎哟我的好师姐，怎么跟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呢？”李勤朝她伸出一只手来，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快点快点，师伯的性子急你也知道，催我快点找你过去呢！”
　　谢锦书看了一眼李勤伸出来的手，没有半点动作。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没事，我自己起来。”
　　就算记忆中知道这个人与自己算是相熟，谢锦书也不愿叫别人碰她，尤其是男性。
　　忍着身上的痛，谢锦书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切都太不合理了，陌生却如同世外桃源的环境、不认识的人、怪异的服装。她敢保证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做李勤的人，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念头，觉得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周遭也都是最熟悉的环境。
　　在路过一条溪水时，谢锦书往那边走了过去。
　　她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水中的的确确映出了自己的模样，这一点她绝对不会认错，可是发型也好、衣服也好，都与她二十多年的认知大相径庭。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就穿着唐小纭特别喜欢的一条连衣裙，可是现在，她身上却穿着同样古风的白衣。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钻进谢锦书的脑海中。
　　难道，她这是……
　　穿越了？
　　令她觉得震惊的是，她完全认得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这山叫做飘羽山，这溪水叫做明溪，面前的人叫李勤，而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叫做【宋绯莲】。
　　怪不得李勤会叫她宋师姐，因为在这里，她就叫做宋绯莲。
　　可是，谢锦书又明明白白地记着，她是在一个现代的世界里生活、长大，度过了十二年的学习生涯，还有四年的大学本科生活。有爱着自己的家人，还有一个阳光开朗的女朋友，她们因为一些琐事分手，却也依旧没有忘记对对方的感情。
　　今天，她原本是要找她复合的。
　　谢锦书一时间有些茫然。
　　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吗？亦或者，她记忆中的那个现实世界才是虚幻？弹指一瞬，黄粱一梦，梦醒了，她回到了这里。
　　谢锦书脑袋突然有些乱。
　　“宋……”
　　“哟，这不是宋绯莲师姐嘛！”
　　李勤刚开口叫了一个字，小溪的对面就传来了另外的人的声音。谢锦书看过去，发现两三米开外的对岸，两个穿着道袍的小子正双手抱臂，朝她龇牙咧嘴地笑。
　　谢锦书并不认识他们；可是脑海中属于“宋绯莲”的记忆却告诉她，这两个人是她两位师叔的弟子，平日里就经常找她的麻烦。
　　“宋师姐，你说你喜欢泥地里打滚就别穿白衣服了，省得弄脏了还要洗，多麻烦啊！”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谢锦书，指着她的衣服哈哈大笑。
　　她才从地上醒来，身上自然沾了污泥。
　　另一个人上来接他的话茬：“你懂什么，人家宋师姐可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刻苦练剑，身上沾点泥巴怎么了？我看啊，师姐就等着有朝一日可以在武道大会上击败纪星辰，一举成名呢！”
　　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扰得谢锦书耳朵都有些痛，她冷冷地看向他们——这是在现代世界中她惯常的表情。
　　在那个时代，她并不愿将过多的精力分出给不熟悉的人，冷漠既是拒绝他们的有效手段，又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
　　可是记忆里，这个叫做“宋绯莲”的人，却时时微笑着忍耐。
　　“你们两个怎么说话的呢？宋师姐平日里温柔待人，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师姐的？”
　　李勤有些不乐意了，他将手中的扇子一收，厉声道：“难道师叔没有教给你们‘君子知礼’么？！宋师姐是飘羽阁的大师姐，以后也必定是飘羽阁的掌门，你们就这么说话的啊？”
　　看得出来这两人对于李勤还是有几分忌惮的，李勤开口之后，他们稍稍老实了一会儿，又不甘心被训，便顶嘴道：“李勤师兄，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师姐现在还待在飘羽阁里面是因为守心师伯护着她呢。”
　　“不过呢，就算是守心师伯想让咱们宋师姐继承掌门之位，也得看看其他长老们同意不同意吧？”
　　他们二人你一眼，我一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谢锦书这边的情况。
　　谢锦书低着头，她拢了拢五指，此刻才完全感受到体内充盈的力量。
　　这是现代的她未曾感受过的力量。
　　这个世界，真的跟她生活了多年的世界很不一样。
　　“要是让宋师姐这样练剑都比别人慢半天的人当掌门，我看呐，飘羽阁估计也走不长远咯！”
　　他们越说越过分，李勤怒道：“越来越没有规矩！我定要上报给师父和师伯，好好地罚一罚你们！”
　　“不必了。”
　　一直沉默的谢锦书突然开口。
　　李勤略感意外，小溪对面的两个弟子也是一愣，随后嘻嘻哈哈地笑开：“就知道宋师姐肯定不会说的嘛，毕竟她自己什么样，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就是就是，去了还不够丢人的吧，师姐？”
　　即便没有这份记忆，谢锦书自己也能够推断出来，现在的她正处于一个修真修仙的世界之中。同现代的文明社会不同，在这样落后的世界里，所信奉的教条有且只有一个。
　　那便是，武力至上。
　　这个名叫宋绯莲的女子，想必正是没有能力，而且还恰好是门派的大弟子，所以才会被这些人瞧不起。不被师叔们重视也就算了，还要被同辈的一些师弟们欺负。
　　她平日里习惯了忍耐，那些人就愈发得寸进尺。
　　谢锦书用力掐了把自己的胳膊，很痛，她并非梦中。且不说怎么回去的事，若是今日她不反抗，那么今后，受欺负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谢锦书不说话，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调度自己的力量之上。
　　身体中的内力非常醇厚，但看得出来先前的主人并不擅长调动这份力量，以至于让它们沉寂了许久。
　　这种感觉十分新奇，谢锦书刚想着剑诀一类的东西，脑海中立马就浮现出来宋绯莲曾经练习的北斗剑诀，身体一点都不陌生，反而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旧友。
　　谢锦书在脑海中飞快地把北斗剑诀过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以至于对岸的两人都有些疑惑：“宋师姐，你在干嘛呢？是不是想再找我们决斗一次？”
　　“师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上次拔剑，被我们各自击败的事情了？我若是你，必定不会再自取其辱。”
　　李勤狠狠地瞪了他俩一眼，随后对谢锦书说道：“宋师姐，不必理会这种货色，我先带你去找守心师伯……”
　　李勤的话音未落，只听见“噌”的一声，谢锦书已经拔出了腰中的剑，她模仿着记忆中剑诀的模样，用力朝着小溪对岸劈斩过去！
　　这一刻，全身的力量似乎都开始随着血液游走，一剑还不算，谢锦书对着对面又是一剑，而这一剑，她自水中而起，自下而上。
　　小溪骤然间被她掀起了一道锋利的水波！
　　那二人平日里素来看不起宋绯莲，可谁又能想到，如同往常一样的嘲讽调笑这一次却被宋绯莲给回击了？！毫无心理准备，甚至连剑都没能拔出来，对岸的二人先是被刚开始的一剑掀翻在地，随后又被宋绯莲第二剑扬起的水波兜头淋下！
　　哗啦一声，水花落地，二人变成了落汤鸡。
　　谢锦书冷冷地看着他们。
　　“今日算是手下留情，若是日后再犯，休要怪我不再客气。”她盯着两人，眼神中的狠劲儿藏都藏不住，“滚。”
　　把旁边的李勤看得是目瞪口呆。
　　那两人屁滚尿流地逃跑了，谢锦书利落地收剑，回头看向李勤：“带我去找师父罢。”
　　“宋、宋师姐啊……”李勤抹了把头上的汗，“这……这不是北斗剑诀用得很好吗……难道说师姐从前一直都在为了飘羽阁的团结大义隐忍，直到师弟们不懂规矩了才出手？！”
　　谢锦书：“……”
　　李勤简直快要佩服到五体投地：“没想到宋师姐深藏不露，想必这一次的武道大会，我们飘羽阁一定能取得较好的名次！”
　　师父……
　　循着记忆，谢锦书望向宋绯莲师父的草屋所在的方向。
　　如果此人真的是如同记忆里的那么厉害，说不定会有能够让自己回去的方法。


第122章 武道大会·六十八
　　其实不用李勤带路, 谢锦书自己就可以循着宋绯莲的记忆，找到她师父所在的茅草屋。
　　谢过李勤之后，谢锦书独自在门口站着——她读了记忆, 自然是知道这位师父的能耐，作为当世仅有的四位亚圣之一, 或许这位师父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她已并非曾经的徒弟。
　　届时，要怎么办？
　　是装傻充愣, 继续假扮“宋绯莲”, 反正该有的记忆她都有, 不怕询问；还是告诉师父真相，说不定对方会有让自己回去的方法？
　　谢锦书拿不准主意。因此她站在门口，迟疑些许，还是门内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在门口站着干嘛？进来吧！”, 她才回过神来。
　　谢锦书推开门, 看见正坐在桌边喝茶的一个……小姑娘。
　　对, 小姑娘。
　　即便宋绯莲在读取记忆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大概, 可是真正看见守心师父的瞬间，视觉上的冲击也早已远远大于她的认知。
　　桌边, 一个白色头发在脑袋后面梳成高马尾的女孩儿正在往杯里倒茶，她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道袍，松松垮垮,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有点不修边幅。
　　但, 也正是看到了她的第一眼，谢锦书的心中突然生出了无数的钦佩与向往，这应该是是原主的身体在看到了师父的瞬间下意识就有的反应。
　　宋绯莲应该, 很敬佩很敬佩她的师父。
　　或许是被原主的感情影响, 谢锦书依着记忆中的样子, 对小女孩行了一礼：“师父。”
　　那人却并未答话，谢锦书放下手，看着她平淡地喝掉了茶杯里全部的水，然后把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扣：“绯莲呢？”
　　这一刻，谢锦书就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全都知道了。
　　先前思考的两条选项，这个人眨眼间就已经帮她划掉了一条，只剩叫她坦白从宽。
　　谢锦书只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是谁？”
　　“我名谢锦书，并非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在那边，我遭遇了飞来横祸，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守心微微蹙眉，看着谢锦书，似乎在辩驳她说的话究竟是否为真实。谢锦书坦然面对，迎上了她的目光。
　　过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守心才淡淡道：“可是我能够感觉到，绯莲现在仍在这里。”
　　“我能够看到她的记忆，知道您是这个世界里的强者。”谢锦书继续道，哪怕遭遇了穿越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她也依旧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占据您爱徒的身体并非我所想，希望您可以帮我，让我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听见这话，守心抬起头来。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缓缓走到谢锦书的面前。谢锦书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低下头去看她。
　　倏地，只见守心以极快的速度运起一掌，在谢锦书根本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击上了她的胸膛！
　　那一瞬间，身体虽然没有痛感，但是谢锦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了震荡，这种震颤是直接始于灵魂深处的，打得她想要颤抖。
　　“唔！”
　　双脚一软，谢锦书痛苦地抱住了头，连连向后面退去。下一刻，后背就被人温柔地撑住了，谢锦书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发现撑住她的人亦是守心师父，她的脸上三分阴郁，七分怜悯。
　　守心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谢锦书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究竟算是怎样的穿越，但是她穿进的这具躯体并没有损坏，所以应当是只有灵魂进入了这具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身体之中。
　　方才的这掌，简直要将她的灵魂从身体中推出去一般，她虽有这种感觉，但睁开眼时，眼前依然还是这个古代的修真世界。
　　“师……父？”
　　谢锦书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守心，她有着宋绯莲所有的记忆，有着她的身体，如果用这具身体管守心叫前辈的话未免太过伤人心。思来想去，还是一声师父最为合适。
　　可就在她唤出师父二字后，守心却将头扭到了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愧为人师。”
　　“方才所用一式，名‘追魂掌’，若是夺舍，可将夺舍之人的三魂七魄统统震出。”守心将谢锦书扶起，“我能够感觉到绯莲的魂魄仍然在这具躯壳之中，可仍无法将你震回原来所在……这便说明，你们二人的魂魄已经开始融合。”
　　越听，谢锦书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融合？那就是说……”
　　她听出了守心的弦外之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守心斩钉截铁：“你回不去了。”
　　晴天霹雳。
　　眨眼间，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有了几日。
　　这些日子，谢锦书一直在寻找能够回到那个世界的方法——虽然守心师父给她“判过死刑”，说她回不去了，可谢锦书偏不信邪，要自己去寻一寻。
　　曾经在唐小纭的安利下接触过几本穿越小说，谢锦书明白，若是真的穿越，必定不会叫她如此轻易地回去，所以那种“怎么穿回来的就怎么穿回去”的方法，对她并不适用。
　　于是她开始泡藏经阁，企图在这些书里寻找或许对她有用的法子。
　　画符也好、习剑也好，都无果。她像是一个人被扔进了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被老天所抛弃了。
　　只不过，在读书的过程之中，谢锦书误打误撞地还了解到一些知识，剑诀也好，刀诀也罢，甚至还有符箓和阵势。她原本就善于读书，在读完这些知识后自己进行了融会贯通，竟然还小有感悟。
　　可惜，她要的并非小有感悟，而是能够回去的方法。
　　她在藏经阁呆了足足一个礼拜，除了摄入身体所必需的营养和进行并不充足的睡眠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了翻书。在书中，她学会了打坐调息的方法，因此连不充足的睡眠都被替代。
　　饶是如此，藏经阁的书数目之多，她甚至连百分之一都没有翻完。
　　这样下去，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当谢锦书终于从藏经阁内出来时，正值第八天的上午。她感觉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便借了几本，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
　　可谁知就是这样的一段路，竟然也有人拦她的道。
　　“宋绯莲。”
　　其实直到现在谢锦书都没太能习惯这个世界的名字，她还是愣了一下，才转头看了过去。
　　拦住路的那个人她并不熟悉，只是在看到身后站着的两个面熟的小弟子时，谢锦书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用意。
　　只要稍稍在记忆中搜寻一下，谢锦书便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守宁师叔的大弟子，华杰。
　　一想到几位师叔，这具身体便有股止不住反胃的感觉，看来原主对于这几位师叔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厌恶。谢锦书轻抚胃部，脚步只是暂停，也没搭理来找茬的华杰，复又朝着自己的草屋走去。
　　此人从来都没有被他人无视过，而且无视他的人又是大家素来瞧不起的宋绯莲，一时间面子上根本挂不住，华杰只得扬声道：“宋绯莲，你可是怕了？！”
　　“你一个开山大弟子，就是这么以大欺小，欺负我两位师弟的么？”
　　不止是他身侧的这两个弟子，华杰早就想着要叫他人看宋绯莲的笑话，因此叫了许多守静、守宁、守元三位长老座下的弟子前来围观。
　　上一次的事情在场的人本就只有四个，谢锦书这些日子自己泡在藏经阁内，李勤也不是愿意到处宣扬这些事儿的，那么就只可能是被谢锦书甩了两剑的旁系弟子。
　　他们四处哭喊宋绯莲动手，还找他们的大师兄告状，说要来教训宋绯莲。
　　只不过谢锦书并不是好惹的。
　　“你的两位‘好师弟’口无遮拦，对我毫无尊重，我只小惩大诫，已算仁慈。”谢锦书抱着书，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你也想试试？”
　　“大师兄，她就是仗着自己是守心师伯的大弟子，被师伯罩着，竟然还想打你，这也太猖狂了！”旁边那两个挨了打的弟子开始煽风点火，“大师兄可要为我们讨回公道啊！”
　　“是啊是啊，大师兄，若是这样放任宋绯莲，以后不得骑到我们头上来？！”
　　公道？骑到你们头上来？
　　谢锦书冷笑。
　　她并未招惹他人，他人却先来招惹她，她还了手，他人却说失了公道。
　　是不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打服了、不敢再来，她才会有真正的安宁？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远远地，李勤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有人通知了他，叫他匆匆赶到，“华杰，住手！你想对宋师姐做什么？！”
　　华杰手中的剑已出鞘：“不做什么啊，就是帮咱们师弟讨个公道回来。”
　　他看向宋绯莲：“我看这娘们不爽已经很久了，一个练剑都比别人慢半天的废物而已，凭什么如此受宠？！”
　　“你……！你怎么说话的你……”
　　李勤的体力很是不行，他跑到谢锦书身边的时候，额头上已满是汗水。谢锦书平静地将怀中的书递给李勤，李勤下意识地接过，看到谢锦书拔剑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哎，宋师姐，别啊！”
　　谢锦书没搭理他，而是认真地看向华杰：“来吧。”
　　“真够狂妄的！”
　　华杰却一点也没因为谢锦书是女子就手下留情，当然，谢锦书也并不需要他顾虑什么并不存在的同门情谊。华杰执剑，飞快地朝谢锦书奔来，可谢锦书竟然发现，在她的眼中，华杰的一举一动竟然成了慢动作。
　　以至于她只粗略一看，便能看清楚华杰的破绽。
　　就是这里！
　　剑起，剑出。
　　谢锦书在现实世界中从来都没有用过剑，但在握住了手中之剑的一刹那，一种安心感忽然就占据了她的整颗心脏。她灵巧地躲过了华杰用力的劈砍，如同一只敏捷的鹿，从华杰的身边轻巧跃过。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利刃割开人类皮肉的感觉。
　　很陌生的触感，切开一层薄薄的皮肤，从肉的中间穿过，带出一抹鲜血。
　　跟现实里做饭切肉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此刻，她手中的剑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人的生命，给予他人痛感，同样，也可以从他人那里保护自己。
　　谢锦书嗅到了一股鲜血味道，她停顿，直起身子朝目瞪口呆的李勤走去，没有再看华杰一眼。
　　对于很多人，一句话，一剑，就足够。
　　而那个起初异常嚣张的人，刚想夸耀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鲜血自腰腹喷涌而出。
　　华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在场的小弟子们无不脸色大变。
　　谢锦书一甩剑身上的血迹，干净利落地把剑插入鞘中。她走过去，从还没缓过神来的李勤手中拿过了书，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草屋走去。
　　这真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谢锦书想。
　　她同样也明白，若是真的无法回到现实世界，那么她手中的这把剑，今后会沾上更多人的鲜血，甚至生命。她必须要有此觉悟——如果她不想死，也不想任人欺凌的话。
　　谢锦书抱着书的手臂轻微地颤抖。
　　可是没有人看到。


第123章 武道大会·六十九
　　谢锦书回到宋绯莲的草屋之后, 便一直闭门谢客，除了看完书之后再去藏经阁换几本回来外，不再跟外界有任何来往。
　　书读累了, 谢锦书便偶尔去查看宋绯莲的记忆——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并算不上礼貌，但是事出有因, 她必须得了解这里。
　　想必若是有一天她回到了现实的世界，宋绯莲的魂魄重新掌控这具身体, 应当也不会怪她。
　　通过这段记忆, 谢锦书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宋绯莲所处的门派名为飘羽阁, 在东崖国内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这一代没有掌门，只有四位长老：守心、守静、守元和守宁。
　　而其中，大师姐守心既是这片大陆上修为顶尖的四亚圣之一, 又是她的师父。
　　只不过守心一支的弟子较少, 除了宋绯莲这个大弟子外, 还有个昏睡了三年、一醒来却成天嚷嚷着要下山的二师弟, 和一个平日里不怎么跟她见面的三师妹。
　　师弟师妹跟宋绯莲日常没有什么来往，只偶尔见上一面, 所以谢锦书也乐得独身一人。
　　只是。
　　作为亚圣守心的大弟子，宋绯莲似乎并不是习武的这块料。师父教授了北斗剑诀，对于谢锦书来说只是看一遍就基本上能够记住的程度, 可是记忆中的宋绯莲却要练习上很长的时间。
　　而且谢锦书发现, 这些招式与招式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联系，她沿着这种联系比划了一遍，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可是这等玄妙, 宋绯莲似乎并没有考虑到。
　　所以, 那些旁系弟子才会如此瞧不起她，不认可她作为大师姐的身份。
　　想要在这个门派中立足，飘羽阁的看家剑法【北斗剑诀】是必须要掌握的，而且最好是做到无人能出其右的程度。
　　尽管谢锦书每日还是会花时间在找寻回去的方法上，但，除此之外，她也开始了每天练剑的生活。
　　宋绯莲的草屋外有一处小院，谢锦书每日起床洗漱之后，便会在这个小院练上几个小时的剑，中午下午读书，晚上继续。
　　她能够感受到宋绯莲身体中的内力愈发醇厚，而她的剑法，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努力更加精妙。
　　一日。
　　谢锦书正在院内练剑，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右臂抬高，认真一点！想象着你面前就站着真实的敌人，他要取你性命，难道那个时候你也软绵绵的？”
　　倏地，谢锦书忽然感觉到周遭的气压都像是降低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包裹了她。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锦书从未有过的感觉。
　　如果说先前跟旁系弟子的战斗只是小儿科的话，那么现在，她忽然感觉自己被拽入了一个成人的世界。真实又残酷。
　　这股威压压着谢锦书，叫她的手臂都在发抖。
　　她听见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旋即，一道极其凛冽的剑风自背后而出。谢锦书忙不迭地回头，只见那个梳着高马尾的白发小姑娘朝她飞来，手中之剑已经瞄准了她的咽喉！
　　不行，她必须得挡！
　　谢锦书匆忙转身，将剑横于身前，可守心的剑太冷了，就像是带着万千江河，磅礴的剑意与寒气一瞬间都从她的剑身上迸发。
　　谢锦书只是抵挡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气息淹没了，冷气割破了她的皮肤，快要冻住她的骨骼和血液。
　　当！
　　这一剑叫谢锦书勉强抵挡过去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守心的下一剑已经朝她的脖子横劈而来！
　　每一招皆是杀招，每一式都藏着无尽的杀意，谢锦书只在短短瞬间就看清楚了局势——守心或许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杀了她！
　　现实世界中的她生死尚且不明，若是也在这个世界死亡，那她恐怕真的会身死魂消，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谢锦书便使了吃奶的力气，硬是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掰过来，拼尽全力去抵挡守心的杀招！
　　剑风割破了谢锦书的脸颊与手臂，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心脏怦怦狂跳。哪怕自己被扔到了地上，谢锦书也很快就从地上爬起，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丢弃手中的剑，甚至在守心收招之时，谢锦书还想着如何用北斗剑诀进行反抗。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与师父的实力之间存在多么遥远的距离。
　　但是，谢锦书也不愿轻易将自己的命交出去。
　　谢锦书数不清自己究竟挡了守心多少杀招，只是在守心放下剑的那一刻，谢锦书再也坚持不住，脱力地倒在地上。
　　她的剑当啷一声掉在身边，掌心的水泡甚至都被磨破了，出了血。
　　她趴在地上，视线里是那个人的鞋子，她没有力气再抬头看守心一眼。
　　谢锦书看着守心一步步地朝她走过来。
　　身体很疲惫，心脏却因为紧张吊到了嗓子眼儿。
　　如果是唐小纭在的话，此刻她会怎么做？
　　会不会朝守心摆出一脸可怜的样子，求求她放过自己？还是会继续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剑，直到被守心一剑穿心？
　　想起记忆里的爱人模样，谢锦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了勾嘴角。
　　抱歉啊，笨蛋。
　　我说过要去找你的，可是我食言了。
　　但是下一秒，视线却变化着向上，守心的脸在眼前放大。守心半跪在地，将谢锦书翻过来，上身托起，让谢锦书能够靠在她怀里。
　　她的脸上三分阴郁，七分怜悯。
　　“孩子，你做得很好。”
　　“……？”
　　不是来……杀她的吗？
　　其实这些日子谢锦书每天都窝在房间里，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不想见到守心。
　　她知道，守心与宋绯莲这对师徒的感情很深，而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对守心和盘托出，告诉她自己并非她的爱徒，这未免太过残忍。
　　若是叫守心看见她，此事必定会常常想起，对于守心和谢锦书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是现在，守心却主动来看她。
　　“你的剑，太过仁慈。”守心轻声对谢锦书说道，“我不知你先前所在究竟是怎样的环境，但是孩子，这种仁慈的剑，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我不得不以威压逼你，以杀招同你过招，就是为了激发你求生的欲望，用尽全力来抵挡我。”
　　在说这话的时候，守心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忧伤。
　　而宋绯莲亦无法理解她的做法：“为什么……？”
　　“我…并非宋绯莲，为何还要锻炼我？”
　　守心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来，拨开了谢锦书额前被汗水湿透的头发。
　　“我能够感觉到，绯莲仍在这具身体里。你之所以能够拥有她的记忆，正因为你们的魂魄进行了融合，你既是你自己，你也是她。”
　　白发的姑娘叹了口气：“我不知她是什么原因，是否是自己选择的离开。孩子，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你就是宋绯莲，飘羽阁的责任，也必定会落在你的肩上，不论你愿意与否。”
　　既是你自己，也是她吗……？
　　谢锦书将这话放在口中反复咀嚼，想要从中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可她仍旧觉着自己并非宋绯莲，眼下突然要她肩负另一个人的责任与使命，她心中还是稍稍有些抗拒。
　　这样靠着守心歇了一会儿，谢锦书终于有了些力气，她不愿用这样软弱的姿势，便兀自要站起来：“我还以为，师父你同样是来替那几个人教训我的。”
　　“怎么会？”守心站起，双手背在身后懒懒一笑，“就这个事情，我同绯莲讲过很多次，可她始终都对那些个人温温柔柔，不论他们怎样欺负。”
　　“要我说来，即便你把他们杀了也没关系，这种货色，留在门派里也迟早是个祸害。”
　　守心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冷意。
　　这倒让谢锦书有些意外，在知道了自己“夺舍”爱徒之后，非但没有为难她，反而继续护着她，不仅前来指导她的剑，甚至连她杀人都甚为赞同。
　　只因为宋绯莲的魂魄还呆在这具身体里。
　　这样开明的师父还是四亚圣之一……
　　她这次穿越，倒真真是行了大运。谢锦书丝毫不怀疑，若是宋绯莲的魂魄没有残留，那此刻恐怕她不会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不过，宋绯莲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是自己主动，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这些问题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有答案，谢锦书对着守心师父行了一礼，道：“是，师父。若有下次，我必定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捡起地上的剑，拭去上面的污痕。
　　守心看着她，眼神中有几分怅然。
　　或许最应了物是人非这几个字。
　　“对了，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三年一届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即将在长山派举行。”
　　守心话锋一转，说道。
　　“长山派今年必然会派出纪星辰参赛，两门积怨已久，而飘羽阁这一代人才凋零，能拿得出手的凤毛麟角。虽然你师叔他们都不抱希望，但去试试总归是好的。”守心看着谢锦书，道，“既然你现在就是绯莲，那就替她参赛去吧。”
　　谢锦书读过记忆，知道长山派和飘羽阁的关系，也知道纪星辰究竟是谁。
　　“是，师父。”
　　……也罢。
　　占用了原主的身体，权当是为原主做一些好事吧。
　　“每日辰时，我自会来找你。若是不想受伤，便努力将我的每一剑都接下罢。”
　　话毕，守心转身，出了宋绯莲的屋子。
　　谢锦书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宋绯莲的记忆里，在她被守心师父捡到的那一天时，师父还是成年人的模样。可这份变故发生在鸿武二十七年，师父执意一个人下山且不告诉她缘由，归来之后，却变成了小孩子，还带回来一个师弟。
　　原主曾经询问过，可是师父从未告诉她为什么。
　　哪怕在成为亚圣之后还遇见这种情况，徒弟在某一天也突然没了，明明还是同样的躯壳，里面却换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恐怕这些时日，守心师父也在进行自我情绪的调节吧。
　　倒也……挺可怜的。
　　谢锦书看着手中的剑，不顾掌心的疼痛。将它握紧。
　　虽然守心师父说她跟宋绯莲的灵魂进行了融合，而且谢锦书自己也奇怪于为何她会有宋绯莲的记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但是谢锦书对于自己的认知，仍然是“曾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谢锦书”。
　　虽说人可以有不同的社会身份，但是谢锦书自我认同的，只有这一个。
　　即便到了古代，她也不愿丢失自己。


第124章 武道大会·七十
　　谢锦书站在擂台的正中央, 茫然地看着面前拄着剑、半跪在地的少年。
　　地面上满是鲜血，她的，纪星辰的, 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谢锦书不知道她的身体里竟然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尽管每一轮她都用自己在这段时间的所学战胜了对手，还被李勤调笑说是向着头筹进发。
　　可是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那个所有人口中的天才, 竟然真的会败在她的一剑之下。
　　谢锦书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跟现实生活中干净白皙的掌心不同，因为练剑的缘故，她的手指根早就生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就连手心也未曾幸免。水泡破了, 上面被新的皮肤覆盖, 周而复始, 伤痕累累。
　　而此刻, 那其中充盈着的，是谢锦书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力量。
　　漫天席地的欢呼声中, 她看向了面前的对手。
　　——纪星辰。
　　少年的腿边脚边满是鲜血，他正捂着腹部，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发白。察觉到谢锦书的目光, 他同样抬起头来, 朝着谢锦书露出抱歉的微笑。
　　只是，他眼中的失望和痛苦，是无论怎么笑都掩盖不了的。
　　在看见纪星辰的笑容的一瞬, 谢锦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上彻骨的疼痛。
　　可谓是一场硬战。
　　纪星辰与谢锦书之前碰到的其他对手都不太一样, 即使他的剑看上去非常温润, 但若是轻敌，必然会付出代价。
　　但是谢锦书就像是一只殊死搏斗的困兽，守心师父每一日的指导都是步步杀招，所以谢锦书在战斗时，不顾一切地就要反抗，若有机会，便要置人于死地。
　　她只攻不守，哪怕纪星辰的剑在她身上划出了数道口子，谢锦书也浑然不觉，只求破势。
　　或许她这一局的胜利，就是胜在她比纪星辰更疯狂，更加不要命。
　　北斗剑诀中，谢锦书最习惯、用的最好的便是第七式摇光。
　　而在方才与纪星辰的决斗之中，她并没有任何杂念，只想着要战胜面前的对手。纪星辰越是抵挡，她便越想要击败他，剑速越来越快。
　　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剑。
　　纪星辰的剑擦过了谢锦书的脖子，削掉了她的一绺头发，她没有躲，哪怕这剑再偏一毫米就会割断她的脖子；作为交换，她击落了纪星辰的剑，而她的剑切开了纪星辰的腰侧，破掉了他的护体真元。
　　她徒手抓住了如风剑，任由虎口被割裂。
　　但是她的剑，誓要将纪星辰拦腰切断。
　　他们彼此僵持，最后，是纪星辰先卸了劲，认了输。
　　若是再晚一会儿，恐怕他真的会被宋绯莲砍断。
　　医者将纪星辰抬到了担架之上，纪星辰尤不肯离开，他倔强地看着谢锦书，用尽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轻声道：“宋道友，这一次，是我…技不如人，下一次……我一定…会击败你。”
　　谢锦书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飘羽阁的弟子简直快要疯狂，毕竟从来没有人真的对谢锦书抱有希望——长山派的纪星辰声名赫赫，且又在人家的场子比试，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连普通弟子都不如的大师姐？
　　而很多其他门派的人都暗暗支持着长山派，因为他们觉得，这一代长山派必定会崛起，而飘羽阁将会陨落。
　　可是谢锦书真的赢了。
　　代表着守心一支，代表着飘羽阁。
　　于是，飘羽阁弟子喊出的“宋绯莲”的声音，直冲云霄。
　　站在一片赞誉声中的谢锦书却迷茫着。她浑身的伤口撕裂着痛，骨头与骨头之间像是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她的身体摇晃着，摇摇欲坠。
　　理智告诉着她，她在这个世界里就叫做宋绯莲，她就是她，无论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可是，谢锦书呢？
　　这个名字将湮灭于时空的洪流，粉身碎骨，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了吗？
　　虽是置身于给予自己的喝彩之中，但这份喝彩换了名字，却又根本不像是献给谢锦书的。
　　她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她茫然地看向呼声最高的地方，她看到飘羽阁来参赛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她看到李勤高举着双手、简直快要从位置上跳起来了，她看到并不熟悉的师弟师妹也为了她而鼓掌。
　　她同样看到守心师父安静地看向自己，脸上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可她却不知道这些人叫好的究竟是谁。
　　自那之后，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摇光剑。
　　她不知道宋绯莲的这把剑叫做什么，可从那一次的武道大会之后，它有了自己的名字，以谢锦书战胜纪星辰的那一式命名，摇光。
　　宋绯莲的名字沉寂了许多年，却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玄门百家，大家都说她是飘羽阁的救星，都说她韬光养晦、大器晚成，都说她代表着玄门的未来和希望。
　　就连谢锦书的那间茅草屋，也从先前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人声鼎沸。
　　想要来拜访的人几乎快要把门槛给踏破，谢锦书无法，只得在外面设了阵，拒绝所有人的进入。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一声声的“宋绯莲”中被肢解，属于“谢锦书”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每一声属于“宋绯莲”的呼唤中被替换。
　　他们每每叫她一句宋绯莲，她的体内就会发生一些微小的变化，可是再细枝末节的变化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也会天翻地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谢锦书，还是宋绯莲了。
　　如果她的名字叫做谢锦书，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每当这时，她就疯狂地思念着那个姑娘。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照片，她只能依靠那回忆过许多遍的现代的记忆，于寒冷的夜中反刍自己。
　　想那个姑娘最开始的时候想要接近自己却不敢的模样，畏畏缩缩却又要拉着认识的哲学班的同学守在门口没话找话说，眼睛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飘；
　　想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前来搭讪，耳朵尖红红的，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觉得尴尬，就从兜里摸出来一颗准备了很久的巧克力给自己；
　　想着自己终于答应了她的表白，她像个撒了欢的小狗一样在冰天雪地里连着跑了好几圈，最后没了力气一头栽到雪堆里面傻乐，第二天却开始发烧；
　　还想着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傻傻的姑娘只敢跟她嘴唇贴着嘴唇，就这样生硬地贴了好几秒然后满脸通红地扭头就跑……
　　只有这个时候，谢锦书才能清晰地记得，她是谢锦书。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有着与修真世界所有人对抗的勇气。
　　于是她拿出笔墨来，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画了一幅又一幅少女的肖像。她不擅工笔，可或许是感情真挚，画出的女孩儿确实与记忆中的很是相像。
　　谢锦书觉得自己快病了。
　　满脑子都是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偶尔画中的人像是活过来了，眉目含笑，轻声叫她，“锦书”。
　　在她把自己封起来的第三十天，谢锦书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记忆，什么是现实了。
　　外人浑然不知，只当是她潜心好学，即便夺得了武道大会的头筹，依旧勤奋练剑。
　　甚至有一阵子，玄门的母亲教育孩儿全部都用宋绯莲的名字：“你看看人家飘羽阁的宋绯莲！人家武道大会得了头筹依旧奋进，你再瞧瞧你！”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么好的人，已经病入膏肓。
　　直到院外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谢锦书感受到自己设下的结界被人强行从外面破开，她的内心才泛起一丁点的涟漪。
　　她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马尾的少女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看见她坐在床边，守心大跨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我说你，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练剑了吧？！”
　　谢锦书没有反应，只眼神空洞地看着空中的某个地方。
　　守心见不得她这样，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子：“战胜了长山派和纪星辰固然值得庆贺，可你若是因此骄傲自满，你的道心必定……”
　　话尾像是被截住了一样，断在了空气中。
　　守心看着铺了一地的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师父啊。”
　　冰凉的手握上了守心的腕子，根本就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把守心都冻了一下。守心回过神，却惊讶于谢锦书眼中闪过的一道赤红。
　　她张了张嘴，可谢锦书却赶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
　　“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徒弟，我不是宋绯莲，在那个世界里，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名字。”
　　“可到了这里，每一日，每一日，他们都用这么名字称呼我，起初我不以为意，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就像是一滴红色的墨在水中四散开来一般，谢锦书眼中的红色，也变得越来越浓稠。而她的眉心处，一朵似是莲花，又更像是眼睛的绯红纹样生出，妖艳异常。
　　谢锦书突然笑出了声。
　　守心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孩子，别说了！”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突然运起一道真元，就要打入谢锦书的眉心！
　　可是谢锦书的反应却是极快，按她的修为而言，必定不会是亚圣的对手。可是此刻，她接下了守心的一掌，却并不像是吃力的模样。
　　“你要走火入魔了，快快静心！”守心急道，她掌心相贴向外一拉，空着的那只手径直朝谢锦书的肩上拍去！
　　谢锦书咯咯笑了几声。
　　这一次，她并没有反抗，生生挨了守心的一掌。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们古人所说的走火入魔，在现代应当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她笑道，“而我在这个世界里，因为自我认知的剧烈冲突，心已经病了。”
　　她自己十分明白。
　　谢锦书不管守心是否能听懂，她自顾自地说道。
　　“师父，你是亚圣，为何看见我的这副模样会如此失态？难道不应当替门派清理门户么？”
　　谢锦书不放开守心的手腕，她眼眸中烟波流转，与平日里的冰冷截然不同。
　　“噢，我懂得了，毕竟师徒情深，你舍不得。”
　　“即便我是个假的，你也舍不得。”
　　倏地，守心的掌心中一阵冰寒划过，无数冰渣拔地而起，将谢锦书牢牢地箍在了床上！
　　她左右试了试，果真挣脱不得。
　　守心看着她，眼中满是怒意消散过后的灰烬，反而冷静异常，仿佛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你说得对，我的确是舍不得绯莲。”
　　“但我同样也说过，她的魂魄已经与你的发生了融合，我虽不知她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却也尊重她，善待你。”
　　守心的脚下突然盛开出一个散发着白色荧光的法阵，自这法阵之中，守心的发丝与衣摆无风自起，她平摊起的掌心上空，多了一块莹白的结晶。
　　“但我现在却觉得，或许忘掉这一切，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守心不顾谢锦书的挣扎，她拾起地上的画，目光在画中少女的脸庞上流连许久，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并不认识思雨，为什么却画了她长大后的模样？”
　　“思雨？”谢锦书一愣，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叫她反应了小会儿，她旋即笑开，“这怎么会是项思雨呢？这分明是我在现实世界的爱人。”
　　“最难熬的这段时间，只有她陪伴着我。”
　　“我不会忘掉我们的过往，不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忘掉她。”
　　“…是吗。”
　　守心掌中的光芒愈发炽盛，她突然将这荧光拍入了谢锦书的眉心，而束缚着她的冰链，竟也一同钻进了那道荧光进入的地方。
　　“呜——！！”
　　谢锦书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她的眉心处像是生出了一处白洞，将任何能够吸入的物体贪婪地吞噬。草屋震颤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子的尖叫刺着两人的耳膜。
　　光芒闪烁，守心看着她，脸上三分阴郁，七分怜悯。
　　谢锦书终究还是没能受住这股力量的冲击，昏死过去。
　　“或许你说得对，我的确无法看着我的徒弟走上歧途。”
　　可是现在的话，谢锦书已经听不到了。
　　守心捧住了她的脸。
　　内府之中，长头发的女孩儿被巨大的铁链牢牢地锁住，关于谢锦书在那个世界的记忆，关于她跟项思雨的过往，全部同余下的记忆割裂开来，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守心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孩子，我无法解开你的心结，却又不能真的叫其他人清理门户，只能将你的记忆封存起来。我很抱歉。”
　　“思雨的身份特殊，发生了那样的事，记得她的人越少越好。”
　　“不记得，你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黑暗，自此降临了谢锦书的世界。
　　不，或许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里就不再存在谢锦书了。那一部分最为珍贵的记忆，已经深深地藏于她的内府之中，被当世的亚圣永久封印。
　　以后的她只有一个名字。
　　——宋绯莲。


第125章 武道大会·七十一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人和事, 都在她跟纪星辰的这一记纯正的内力冲撞之下，重新涌上了宋绯莲的心头。
　　她究竟来自何方、为何她的记忆会有所缺失，一切的一切, 她终于都记起来了。
　　为了保护她不受心魔侵扰，也是为了保护与她融合了的宋绯莲, 守心师父将她现代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部封存，包括和项思雨的。
　　【谢锦书】从此就作为了【宋绯莲】, 于这个时代生活了下去。
　　这, 就是真相。
　　为什么她的记忆会出现缺失, 有很多细节的东西哪怕她仔细想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明明她记得一些事情，再想要回忆起，就如此困难。
　　这些，都在瞬间有了答案。
　　心若明镜, 漫天光华。
　　一道光芒自宋绯莲的摇光剑上破出。
　　僵持的最后, 巨大的爆炸在两人的正中间发生！
　　砰！！
　　漫天飞扬的尘土几乎要遮蔽太阳, 风沙之中, 宋绯莲将手中的摇光剑一甩，她面前的风沙立刻就被剑气切碎。摇光剑身上的剑气凌厉非常, 大有对抗天地之相。
　　纪星辰同样向后退去，金钟的保护符箓被宋绯莲拦腰斩断，随着风沙飘落。纪星辰稳住脚步, 一剑荡开面前的沙土, 他的周身就像是多了一层保护罩一样，非常的干净，半点沙子都没有淋上。
　　纪星辰看向宋绯莲, 发自内心地赞扬道：“宋道友的这记【沙雨】, 可是比我多年前从书籍上读到得更为壮观。”
　　“多谢。”
　　宋绯莲没有过多理会他, 她心中盛着事儿，几乎是立刻就朝飘羽阁弟子所在之处看了过去。
　　那个圆脸的姑娘正好迎上了她的目光。
　　女孩儿抓住胸口的衣服，眼中的担忧清晰可见，见宋绯莲看过来，她还稍稍向前迈出一步，想要走到宋绯莲的身边似的。
　　宋绯莲的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着发酸。
　　——【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是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我有一个爱人，和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师姐你不要误会，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性格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你叫宋绯莲，她叫谢锦书，她的性格啊可比你高冷多了……】
　　不会错。
　　不会错……
　　荆小情，真的就是唐小纭。
　　但是荆小情，却跟宋绯莲记忆中的项思雨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的女儿。
　　宋绯莲不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荆小情是否真的就是项思雨，唐小纭又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还恰好穿越到项思雨的身上，这些事情她暂时都不想去思考。
　　她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上天竟然会如此眷顾，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姑娘送回了她的身边。
　　穿越这种比被雷劈中几率还要小的事件，真的落在了她们二人的头上。
　　兜兜转转，即便失去了有关于你的所有记忆，我也再一次爱上了你。
　　胸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她看向荆小情的目光中满是眷恋。宋绯莲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重新看向对面的纪星辰。
　　现在正是武道大会的决赛，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不能前功尽弃。
　　尽管她现在还没有想好应当怎样面对荆小情，又该如何同她坦白一切，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战胜长山派。
　　可是，她已经没有最开始的那份迷惘了。
　　只要那个女孩儿在这里。
　　第一次怀着这样轻快的心情战斗，宋绯莲从未觉得手中的剑如此轻盈。
　　她一剑扬起地上的砂石，连连出招，只见宋绯莲的速度越来越快，前一式的剑风还未朝纪星辰攻去，下一式又到，她足足攒够了十二剑，才肯叫那裹挟着砂石的剑风朝纪星辰一齐飞去！
　　又是声势浩大的一式！
　　“好剑！”
　　李勤在旁惊叹道：“宋师姐这是将沙雨融合进了北斗剑诀之中，前六剑迟滞，后六剑飞速，后六剑招式使出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同前六剑的剑风一同发动攻击！”
　　荆小情听见李勤的赞叹，却丝毫没有与有荣焉的喜悦。
　　天知道她看宋绯莲的比赛竟然会紧张成这个样子，她根本不关心这剑招究竟有多华丽，她只想宋绯莲能够平平安安地赢得比赛。
　　右眼一直在跳，跳得荆小情心烦意乱，想起刚刚宋绯莲的那一眼她心中就有些忐忑。
　　为什么会突然看过来……？
　　不自觉的，荆小情的手心里就满是手汗。
　　这十二剑朝着纪星辰呼啸而来，恰巧的是，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此时也多出了厚重的云朵，它们被地面的风暴裹挟，快要遮挡住悬在天空中的太阳。
　　这一式过于强大，纪星辰毫无还手之力，十二道剑风，每一剑都击中了他！
　　荆小情精神起来。
　　赢了？！
　　“不对，”双双沉声道，她一直在观察局势，“方才沙雨打到的，根本就不是纪星辰。”
　　荆小情定睛一看，原地缓缓飘落被打成筛子的，是纪星辰紫色的道袍！
　　宋绯莲的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影，纪星辰只着一身白色的劲装，来到了宋绯莲的面前！
　　他双手执剑，在这铺天盖地的沙土之中，他的周身却生出了一阵极其温润的光晕——他的护体真元竟与旁人不同，那其中竟然生出了七彩的颜色。
　　天地变色。
　　这七彩的护体真元在触碰到了宋绯莲的之后，宋绯莲自己的真元竟然像是被戳破的泡泡般，消失不见了。
　　宋绯莲的瞳孔倏地睁大。
　　虽然不知道纪星辰用了什么方法抹消了她的护体真元，但是修真者失去了真元，就像是丢失了身体的一层有力屏障。以至于她必须要用更多的力量，来抵挡纪星辰的下一击！
　　他们双剑相交，可是肉眼可见的，纪星辰占据了上风。宋绯莲就这样被纪星辰压着，不住地向后退去！
　　短短的时间内，局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纪星辰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处于下风的宋绯莲，除却漫天的沙土之外，考校场上突然多出了一股风——说是像风，其实更像是天地之间气流的涌动。
　　可是渐渐地，当这股气流来到纪星辰身边时，宋绯莲便知晓，这一式她想扛下，已经来不及了。
　　纪星辰突然出剑！
　　当当当当！
　　强风涌动，火花四溅。
　　又是足足十二剑！
　　纪星辰似是要将刚才宋绯莲的招式全部奉还一般，每一剑都精准落到了宋绯莲的皮肉之上，血花飞溅。
　　宋绯莲挥剑抵挡，可是她的所有的剑招似乎都被纪星辰看破，她的剑永远都比纪星辰的要慢上一步，甚至连他的护体真元都破不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星辰的剑，怎么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进步如此之大？！
　　“宋绯莲现在应当很奇怪吧？”莫严看着场上的情况喃喃自语。
　　徐桥听见声音，朝莫严那边看了一眼，只听莫严继续说道：“这三年，他可真是每一日都在想着怎么击败你。”
　　想着三年前切开他侧腹的那一剑，光是应对的方法就想了很长的时间。
　　甚至跑到了从来不理世事的法华宗外，整整跪了七天七夜，诚心诚意来求得对方的【金刚护体神通】。
　　莫严笑了下。
　　“……他绝对不是你三年前击败的那个纪星辰了。”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甚至宋绯莲同样伤到了他的皮肉，纪星辰也毫不犹豫，欺身而上。纪星辰仿佛变成了三年前的宋绯莲，只要能够赢得比赛，就算是死在赛场之上，他也绝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最后一剑，纪星辰看准了宋绯莲疏于防备的小腹，毫不留情地一剑洞穿！
　　“？！！”
　　剧痛。
　　是宋绯莲已经遗忘了很久的剧痛。
　　随着这一剑，天地间仿佛都被血色侵染，就连时间的走动也变得很慢。宋绯莲听见了锋利的剑尖洞穿了自己身体的声音，这种血肉模糊声，她听过了很多遍，非常熟悉。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被人逼至如此绝境。
　　此刻，她跟纪星辰的角色像是颠倒了个个儿，纪星辰变成了三年前的自己，足够冷酷，足够疯狂，甚至连自我都可以放弃；反观她自己，有了牵绊，有了感情，所以她的剑慢了，及不上纪星辰的速度。
　　剑谱第一页，无爱即是神。
　　她有了羁绊，已经做不成神了。
　　宋绯莲就像一只坠落的飞鸟，被纪星辰狠狠地掼在地上。
　　如风剑变成了一枚铁钉，将宋绯莲牢牢地钉住，动弹不得。它几乎要将宋绯莲的身体贯穿了，撕裂的疼痛从小腹开始向上向下，即便是修真之人，这股痛感也依旧真实，依旧让人痛得发抖。
　　宋绯莲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血液正顺着剑与伤口汩汩流淌而去。
　　“大师姐！！！”
　　在看到宋绯莲被纪星辰刺穿的那一刻，荆小情的心也直直地坠落下去。
　　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绕着场边朝宋绯莲所在的地方跑了过去，就连双双也没能将荆小情拦下：“小师妹！”
　　太扯了吧，老天。
　　在奔跑的过程中，荆小情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模糊，她的心被刺痛了，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地割着，她却叫不出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
　　宋绯莲不是她们这一代的最强吗？
　　为什么宋绯莲都已经如此厉害了，还是会受这样重的伤？
　　被洞穿的滋味荆小情简直不能再清楚，那种足够叫人发了疯的痛意荆小情根本就不愿宋绯莲承受。
　　可现在的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到。
　　躺在地上的宋绯莲唇瓣微张，嘶嘶地往里吸入凉气。这个角度，她能够越过纪星辰的肩头，看到那即将被乌云遮蔽的烈日。
　　纪星辰握紧了剑，他周身的真元随着太阳光的消散一同黯淡了下来，七色却仍旧清晰。他垂下眼，淡淡对宋绯莲道：“宋道友，这一次，你输了。”
　　宋绯莲不答，她想从地上支起身子，右手尽力地向纪星辰伸去。纪星辰不理，手中的如风剑却将后面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也洞穿。
　　又是“嗤”的一声。
　　宋绯莲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听上去可以算得上温柔：“没用的，你还是不要挣扎了，不然一会儿伤口会裂得更大。”
　　“咳咳……”
　　大口的鲜血从宋绯莲的嘴里涌出来，顺着她细长的脖颈流下，咳嗽喷出的血沫沾染到了她胸前的白衣。
　　宋绯莲看着纪星辰：“你……怎么知道，我会输？”
　　纪星辰仍旧握紧了剑：“我只是坚信自己会赢，仅此而已。”
　　宋绯莲忽然笑了。
　　“瀚阳城城主…宣布我败了……么？咳……”
　　倏地，她的手握紧了纪星辰插进她身体之中的剑，哪怕掌心又一次被锋利的剑刃割破，宋绯莲也没有放开。
　　她握得如此之紧，血液顺着如风剑剑身飞快地向下流淌，也是在这一刻，纪星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来不及躲避，而周遭的人却看得清楚。纪星辰身后的空中，风沙在空中凝成了一把巨大的剑，正正好好对准了纪星辰的背心。
　　宋绯莲突然松开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向上举起猛地收紧，那把悬在纪星辰身后的巨剑，直直地就朝着纪星辰袭来！
　　这样的速度、攻势，一旦击中了纪星辰，位于纪星辰下面的她自己也不得幸免！
　　可是宋绯莲没有丝毫的犹豫。
　　巨剑夹杂着风啸和隐隐的雷鸣，破空而来！


第126章 武道大会·七十二
　　荆小情原本是绕着最外围的圈子跑向宋绯莲的, 可是当巨剑凝结而成的这一刻，她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了它。
　　荆小情无法形容此刻她内心的这股震撼之感。
　　即便是到了修真世界, 她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剑，似乎连电闪雷鸣都夹杂其中, 而且周遭的砂石土粒仍然源源不断地被它吸至内里。
　　相比之下，场上的宋绯莲和纪星辰就显得如此渺小, 宛若蝼蚁。
　　……尽管, 这把巨剑是由宋绯莲的力量引出的。
　　荆小情的眼皮儿仍然在不停地跳着, 她心中有一股很不好的感觉。
　　她冲着宋绯莲叫道：“大师……”
　　“姐”字还未出口，宋绯莲就已经向着巨剑伸出右手臂，她以自己的鲜血为引，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控制着这把风沙之剑朝纪星辰和自己袭来！！
　　巨物涌动, 带着一股史诗般的沉重, 就像是小行星即将撞击而来, 若是真的落下，恐怕连这个考校场都会荡然无存！
　　纪星辰剑眉一凛, 即将要抽了如风剑脱身。可是他的动作早已被宋绯莲料到，既然一只手用血做了引子，此刻她便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捉住了纪星辰的如风剑！
　　长剑锐利, 宋绯莲的另一只手登时血流如注。
　　“宋道友……！”
　　纪星辰一惊,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并不算游刃有余的表情。
　　宋绯莲在赌，武器对于每一位修道者来说都是至关重要，重如生命。而纪星辰偏偏又是如此一个大门派的继承人, 无论是从品行还是性格, 他都与人们想象中的修道者无甚差别。
　　她在逼着纪星辰, 逼着他必须要接下她这一剑。
　　纪星辰看着她的眼睛，倏地，他松开了手中的如风剑，转而掏出了怀中的符箓。纪星辰从地上站起，面对着风沙之剑，他将手中的符箓向空中一挥，那九枚由黄纸朱砂书写的符箓眨眼间便在他面前的上空平铺开来！
　　青年并起双指，身子斜侧向上指出，一股内力注入其中。位于正中间的那枚符箓上面的纹样突然亮起，一道白光射出，直直地指向朝着他们袭来的风沙之剑！
　　这光芒至真、至纯，在与风沙之剑相遇的瞬间，风沙之剑的剑尖部分突然被这道光芒击碎，砂石尘土向四周逸散开来！
　　巨剑的前进之势也被纪星辰给制止住，两方呈现分庭抗礼的局面。
　　纪星辰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液。此式极其消耗内力，光是要将巨剑的行迹制止，他就已经有些吃力。
　　可就算方才宋绯莲不逼着他硬接下这一招来，巨剑的攻击范围如此之大，在这考校场上，他拿了如风剑也无路可退！
　　也正是此时，纪星辰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血肉声响。
　　他回头看去，见着宋绯莲愣是忍着痛握住了如风剑，将这柄刺穿了她身体的剑从小腹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又是血花飞溅。
　　纪星辰苦笑。
　　他的【金刚护体神通】能够给予身体最大程度的保护，碰到别的护体真元甚至能够化解，可宋绯莲并非庸才，这一前一后腹背受敌，即便是金刚护体也未必能在宋绯莲的手下替他抵挡几个来回。
　　“当啷”一声，如风剑被扔到了地上。白衣被鲜血染红了，此刻的宋绯莲就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周身缠绕着凌厉的风。她拾起摇光，就要对纪星辰展开复仇！
　　【北斗剑诀第七式·摇光】！
　　以摇光剑开始的恩怨，自然也要以摇光剑结束。
　　宋绯莲抱着一决胜负的心态，极快地刺向了纪星辰的背心！
　　“当！”
　　在刺中他的一刻，纪星辰周身的护体真元霎时华光漫天，替他拦下了攻击！
　　自方才宋绯莲的护体真元破碎的时候起，她便知道了纪星辰的真元必定有其玄妙所在，所以不敢轻敌，硬是生生又灌注了内力，誓要与风沙之剑一同，击碎纪星辰的所有防线。
　　点点霜色降临于摇光剑身之上，无数细小的霜华凝结，他们就这样对峙；而纪星辰身上的七彩护体真元，似有破碎之相！
　　“如风！”
　　纪星辰大喝一声，那地上的如风剑与他心意相通，剑身猛地飞起，直直地飞入纪星辰的手中。
　　空中，眼见着光线与巨剑僵持不下，可是这对抗之中，似乎巨剑隐隐占优。那被光芒击碎的剑尖部分似又重新开始凝聚，巨剑之内不知何时生出了漩涡，又朝着纪星辰所在压了几尺！
　　不好！
　　纪星辰几乎是瞬间就在心中做了判断。他毫不犹豫地单手掐诀，一股更强的力量递出，这一刻，空中飘浮的其他八枚符箓上面的咒也尽数亮起。
　　方才只是一束光芒，而现在，九束光芒共同凝成一束，共同迎上即将降落的风沙之剑！
　　光线暴涨，在这昏暗的环境中，这束光芒的存在异常耀眼。当九束光芒归一之后，它的力量径直从巨剑之中穿了过去，击碎了巨剑中心的雷电之核！
　　纪星辰的嘴角不停地溢出鲜血。
　　另一侧，如风剑回到了纪星辰的手中，他以如风剑抵御宋绯莲的攻击——可是摇光一式，岂是他一心二用就能够抵挡下来的？
　　这一次，宋绯莲手中的摇光剑强硬地破开纪星辰的护体真元，又一次刺中了纪星辰的侧腹！纪星辰吃痛，他的力量已经无力再与斜上方的风沙巨剑对抗，九柱光芒失去了他的内力加持，光芒瞬间黯淡消散。
　　而那风沙之剑虽然核心被纪星辰给击碎，但余威犹在，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几秒之后，突然再次朝着纪星辰与宋绯莲这里降落了下来！
　　纪星辰咬紧牙关，以如风剑拄地，握住了宋绯莲的摇光剑以至于自己不被洞穿。
　　巨剑落下，却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瀚阳城主和几位掌门长老见势不妙，立刻共同升起防御大阵！
　　“轰——！！”
　　伴随着比起地震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震荡，还有快要将荆小情的耳膜给震碎的巨音，风沙形成的大剑就这样直挺挺地落了下来，将纪星辰和宋绯莲共同压在其下！
　　荆小情捂住耳朵，她一个不小心就被巨剑落地引发的大地震颤给晃倒在地。不过她很快就踉跄着爬了起来，紧张地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不要出事……
　　这只是门派间的一个比赛而已……求求了，求求宋绯莲不要出事……
　　不仅是荆小情紧张，此刻，这个考校场上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百十年来玄门人才式微，前有亚圣守心，这一代好不容易才出来了个纪星辰和宋绯莲。三年前的他们尚且达不到如此高度，可是又有多少年，这些大能们都没有看到这样巅峰的对决了呢？
　　这一次，尘烟散去比起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花上很多时间。荆小情眯着眼睛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场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都还在！”，她立刻打起精神，凝视着场上的情况。
　　只见宋绯莲和纪星辰二人皆站在考校场的中央位置，二人之间约莫十米的距离。他们周身的护体真元全部暴涨开来，变成了保护的屏障，护着他们在风沙巨剑的猛攻之下存活。
　　只是二人的真元，几乎都成破碎之相。
　　荆小情悬起来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可当风沙散去，她真正能看清楚场上情况的时刻，她又骤然间紧张了起来。
　　宋绯莲的白衣上面全是狭长的口子，血液汩汩往外淌下，尤其是小腹处，被纪星辰捅出来的血窟窿看着非常骇人，叫她整个人如同血人一般。
　　而纪星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白衣同样也被鲜血染红，血液从额头上淌了下来流了满脸，整个人都像是刚从血浆里面捞出来似的。
　　宋绯莲看向纪星辰：“还有力气继续么？”
　　纪星辰看着她，笑了：“自当奉陪。”
　　两人的话音刚落，他们的身后竟然同时出现了各自的杀招！
　　摇光剑于宋绯莲的身后分裂出千千万万把来，它们的剑尖对准了宋绯莲对面的纪星辰，只消主人指尖一动，就会毫不犹豫地朝着强敌袭去！
　　而纪星辰的身后则是显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灵兽，它生着鸟儿一般的双翼，身体却像狮子一样强壮，尾巴如同蛇类，粗壮，强大。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万剑归宗】！
　　【太极八卦剑·醒灵·升天之阵】！
　　同一时刻，数不清的剑与金色的灵兽，共同向对方袭去。宋绯莲和纪星辰根本没再给自己留有后手和余地，他们倾尽了身体全部能够用上的力量，只为了一个目标——击败眼前的敌人！
　　这阵势太过浩大，甚至有一刻，荆小情脑袋里面蹦出来的念头是：这个世界不如就此毁灭……？
　　万剑归宗与强大的醒灵撞击在一起，风云变幻，呼声震天。
　　瀚阳城主与几位掌门、长老又一次倾入自己的内力，甚至有的连法器都已经祭出，只为了在纪星辰和宋绯莲的手下保住瀚阳城！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为了自己不被风暴卷走，哪怕是有防护罩的情况下荆小情都要自己再用灵力进行一层防护。只不过没有了魔杖，她能够使用出来的灵力十分有限。
　　但，聊胜于无。
　　荆小情数不清宋绯莲究竟跟纪星辰僵持了多长时间，久到她都以为度过了一个世纪，这场战斗才渐渐地平息下来。
　　令所有人吃惊的是，起初平坦的考校场，此刻却多出了一个大洞，而宋绯莲与纪星辰正站在洞里唯二两处凸出的地方，他们周身的土已经尽数崩散。
　　他们依旧站在那里，若不是地上的大洞，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还没有开始对决。
　　三秒之后，没有人动作。
　　十秒之后，依旧没有人动作。
　　他们好像被定格在了原处，也仿佛时间就停留在了那里。
　　场边上的荆小情呆呆地看着他们。
　　倏地，纪星辰的身子晃了几下，他没有坚持住，而是一头向坑底烖去。宋绯莲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这就说明……
　　眼泪一下子从荆小情的脸上流了下来。
　　赢了……？
　　宋绯莲赢了？！！！
　　这个头筹得来究竟有多来之不易，没有人会比飘羽阁的人更感同身受。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瞬，荆小情突然想起，宋绯莲身上的伤口简直触目心惊，她必须得赶紧带她走！
　　就在她刚往外迈出一步时，刚刚风沙散去，才露出日头的天，又一次黯淡了下来。这一次与方才不同，就好像天上出现了天狗，一口将整个太阳都吞掉了似的，一下子就由白日来到了黑夜。
　　“咚——”
　　“咚——”
　　沉重的鼓击响起，回荡在考校场上。
　　为什么又有鼓声？是庆祝武道大会结束么？
　　可是瀚阳城主什么话都还没说啊……
　　荆小情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衣黑袍的人正站在考校场的大鼓处，奋力地敲击着鼓。
　　黑色的衣服……？
　　她好像记着瀚阳城的守卫并不是穿黑色衣服的啊？
　　她的视线稍稍向下移了些，却看见这个人的脚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瀚阳城守卫的服饰。
　　只可惜，头身分离。
　　荆小情呆住了。
　　一声高亢的鸣啼穿破云层，天地之间骤然变色！
　　荆小情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当她回过神向上看去时，却发现空中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她都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凄厉的，彷徨的：
　　“魔修来了——！！！”


第127章 武道大会·七十三
　　【魔修来了】？
　　这一刻, 荆小情的大脑一片空白。
　　意识好像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儿了，可是脑袋却不愿承认，荆小情就像根棍子一样杵在原地, 看着考校场上空飞着的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头长着双翼、通体漆黑的灵兽，正俯视着考校场内所有的名门正派。
　　杀气四溢。
　　忽地, 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句饱含内力的：“御敌——！保卫瀚阳城——！”
　　听得荆小情身体为之一振。
　　瀚阳城主和诸位掌门长老飞身而上，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法器。一时之间, 空中雷电交错, 将原本黑下来的天空照得明亮如同白昼。
　　荆小情知道自己不应该, 可是她的双腿仍然有些发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在进行武道大会吗，为什么这个时间点魔修会来进犯？
　　而且这么大的阵仗，颇有种要踏平了瀚阳城的感觉！
　　又是一声巨大的“噼啪”声响，荆小情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情况急转直下, 可是宋绯莲和纪星辰还在坑里, 经过刚才的那一战, 两个人显然都已经体力透支, 无法战斗。要是把他俩扔在那边，他们两个人被魔修碰上真的会死的！
　　荆小情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可不论是现实生活中还是修真世界中，她都没有遇到过大型的战争。救人，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她迈开步子, 朝着考校场中央的大坑跑去。
　　可就在她往前迈了两步时, 身侧突然传来巨大的一声轰隆声响！考校场的一处边缘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破开，一股黑色的旋风从外面钻了进来。
　　荆小情紧张地停下脚步看过去，与此同时, 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论是在京城皇甫家内, 还是前往瀚阳城途中的小镇郊外, 她都曾闻到过这种味道！
　　混合着人血和腐尸的，极度衰败极度令人反胃的气味……
　　荆小情心跳一顿，她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身后带着一群摇摇晃晃的腐尸从那个大洞中走了进来。方才的破墙，就是此人所为。
　　那些腐尸的行动极其缓慢，来到考校场内还四处转动着脑袋，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可就在它们看到了考校场中的玄门弟子时，它们突然像是见到了猎物的狼群般，行动瞬间变得敏捷，朝着修道者们飞扑而来！！
　　这可得了？！
　　“大师姐！！”荆小情顾不得这么多了，她顾不得其他人，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站在坑里无甚反应的宋绯莲跑过去。
　　这般模样，宋绯莲必然已经体力透支晕过去了。若是尸群发现了她……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荆小情的心脏简直快要从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了，此刻的她没有魔杖，甚至连灵力都没法全部使出，可偏偏遇上了魔修进攻的情况。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得先到宋绯莲的身边才行。
　　天雷滚滚，没有片刻停歇的时候。武器交锋声、厮杀声、惨叫声处处皆是，原本好端端的考校场，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就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血腥味顿时在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
　　冲得荆小情想吐。
　　眼看着荆小情就要跑到坑边，可是她的左侧突然传来一股极其强烈的尸臭味！荆小情步子一顿，身手敏捷地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腐烂到脸都快看不清什么模样的尸人在她面前挥下了利爪。
　　若不是她刚才反应快速，想必现在，她的脑袋都会被尸人给割下来。
　　荆小情顾不得手上没有魔杖的事实，她逼着自己在指尖凝出灵力，瞬间析成银针的形状刺向尸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她早就不是飘羽阁山上的咸鱼，至少，对付这种低阶的尸人她还是绰绰有余的。眼下情况危急，就算是逼着，荆小情也要自己投身战斗之中！
　　那尸人似乎没有看到灵力针，故而迎面被针拦住了去路。荆小情趁机飞起一脚踢到尸人身上，她用得力气很大，将它踹得连连趔趄着后退。
　　趁着这个时间，荆小情再次飞起一针，直接钉住了尸人的脚。那尸人想重新朝荆小情这里走来，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已经被牢牢钉住，它向前用力，最后却无奈地摔倒在地。
　　荆小情拍拍手，为了不让它挣脱灵力针，荆小情又给它补了一针，彻底钉住它的双脚。
　　这样应该就没有太大问题了。
　　荆小情知道自己的武力值不行，既然如此，咱们就取长补短，用巧劲儿来弥补这一处短板。
　　做完这些后，荆小情连忙朝宋绯莲身边跑过去——就在她来到大坑的边缘时，她突然看到，正对面的方向有一只腐尸已经快要爬进去。
　　荆小情心中一凛，大事不好！
　　坑里不仅有宋绯莲，失去意识的纪星辰同样也在下面。虽然他是长山派的弟子，而且亲手将宋绯莲击伤，但是荆小情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昏迷时被尸人给吃掉。
　　就在荆小情重新析出一根灵力针时，她的身边弧光一闪。
　　一道剑风自她身边递出，直直地朝着对面的尸人斩去！
　　荆小情回过头来，看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徐桥此时正站在她的身边，表情严肃地看着坑对岸的情况。
　　察觉到荆小情在看他，徐桥看了回去，道：“我来掩护，快去救你师姐吧。”
　　看见徐桥那把曾经洞穿了她的肩膀的剑，荆小情下意识地就有点恐惧，不过还好陆柒月的医术精湛，时至今日她的肩膀已经不再痛了。
　　只是看到徐桥，荆小情总有种他要来找自己打架的感觉。
　　徐桥刚才放出的剑风瞬间就将对面的尸人掀翻，荆小情点点头，想要在脚下析出灵力，飞到宋绯莲的身边去。
　　可是她刚伸出手，她的指尖却一丁点灵力都用不出来了！
　　荆小情大惊。
　　难道失去了魔杖作为导体，她能够直接使用的就是这么一丁点灵力吗？！
　　徐桥根本就没料到荆小情会整这么一出，在对荆小情说完打掩护这句话后，他就已经越进坑里，准备去将纪星辰背出来。可是左右并没有发现荆小情的身影，他回过头，发现荆小情还在坑外边站着：“还愣着干什么？”
　　“我……”
　　荆小情脸色有些为难。
　　她该怎么跟徐桥说自己用不出来灵力了啊？这种情况下，不是给别人招惹麻烦吗？
　　徐桥看着荆小情的脸色，似乎看出来了她或许是有难处，他往回走了一步，道：“那你把我大师兄托出去，我去救你师……”
　　他的话音未落，荆小情的周身忽然就起了一道黑色的风！
　　荆小情顿觉不妙，可是她刚朝徐桥的方向迈出一步，这一步还未踏实，这黑色的风中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捞住了荆小情的腰！
　　“啊——！！！”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荆小情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巨大的失重感就从头到脚地将她包裹。
　　呼呼的风灌进她的耳朵，方才还离她很近的宋绯莲才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儿，荆小情身上一紧一痛，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藤蔓紧紧地将她捆了起来！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谁？！”
　　荆小情大叫道，强风迎面吹来，她扭着脖子向上看去，却也只能看到一只通体纯黑的飞行灵兽，还有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人。
　　凑近了看，这个打扮倒叫她想起了皇甫家的那个魔修，好像他的装扮，与此人无二。
　　为什么要抓她？！如果真的被抓走的话，岂不是凶多吉少？！
　　荆小情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怎么会被魔修给抓住？！
　　不管是谁都好，瀚阳城的城主也好，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也罢。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
　　飞行灵兽灵活地在空中穿梭着，轻巧地躲过了每一道向他们袭击而来的闪电。荆小情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量呐喊，终于，在前方空中战斗着的大能听到了她的叫声，飞速向她飞了过来！
　　看到希望的荆小情更加卖力：“前辈，救救我！！”
　　那人飞出一剑袭向捉住荆小情的魔修，待到他临近之时，荆小情才看清楚，原来过来的人正好就是瀚阳城的城主！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只见瀚阳城的城主倾身而上，就在利剑即将刺向灵兽上的魔修时，他突然在空中止住了身形，收剑停在了荆小情的面前！
　　“？！”
　　等等，怎么突然停下来？
　　他垂眸看着荆小情，脸上的表情却叫荆小情有点看不懂。荆小情刚想叫瀚阳城主，可是那个绑架了她的魔修却抢在了前面。
　　他勒令灵兽停在空中，声音冰冷：“先生有令，要把她带回去。”
　　魔修的声音像是经过了变声处理那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味道。可是此刻的荆小情，却更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城主？”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叫他，“魔修绑架我了啊，城主！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她下意识地不愿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为什么这个魔修说出来的话，很像是他跟瀚阳城的城主认识？！
　　为什么城主会在看清楚他们的一瞬间，将剑收了起来？
　　荆小情眼睁睁地看着城主将他的剑收在了背后，随后看了荆小情一眼，话却不是对她说的：“让先生不要忘记他的允诺。”
　　魔修笑了：“先生一向诚信，城主大可放心。”
　　“别叫她回来。”
　　瀚阳城主复又看了荆小情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离开了。
　　“等……”
　　可是，没有人再听到她的声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城主从她面前离开。
　　荆小情的心脏猛地下坠，下坠。
　　一道小臂那么粗的闪电，噼啪一下在她的身侧刺下。
　　荆小情茫然地看着瀚阳城主离开的方向。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宋绯莲此刻生死不明，飘羽阁的众人与她走散，魔修来袭。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瀚阳城的城主，竟然跟魔修有所勾结……
　　荆小情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它们发生得太多、太快，叫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
　　她停止了挣扎，看着瀚阳城在她的眼中，渐渐地变成了一块小黑点。
　　只此一去，生死难料。


第128章 武道大会·七十四
　　比赛结束, 纪星辰向下坠落的时候，莫严和徐桥共同向外踏出了一步。可是他们两个还没来得及走出长山派的队伍，黑压压的魔修大军就已经来到考校场上。
　　那些以杀人炼尸作为修道方法的修士们如同蝗虫一般涌入了这里, 一时之间，本应是玄门弟子对决的清净场地, 却变成了人间炼狱。
　　砍杀声不绝于耳，尸臭和血水的气味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莫严原本就生活在最为混乱的底层, 时常会遇见火拼打架, 对于这种情况, 他的反应自然比别人要快些。
　　他也是最先判断出来——先救纪星辰！
　　当——！
　　就在他朝纪星辰所在的地方迈开步子时，他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响！
　　那一声玄铁与利刃相碰撞的声音，从他自己的那把刀上，莫严听过了无数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 他看见远处的双双吃力地架住了面前魔修挥来的剑, 二人僵持不下。可是在双双的背后, 另一个魔修趁其不备，已经朝着她的后背扬起了刀！
　　莫严也说不清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霎时调转方向，往双双所在处跑了过去，他抽出斩黄泉, 朝着双双身后猛地掷出！
　　他丢得极快、极狠, 哪怕斩黄泉是擦着双双的脸颊飞过去的，莫严也没有分毫的犹豫。
　　他对自己的控刀，有着绝对的自信。
　　“徐桥, 你去救大师兄！”
　　扔下这一句话, 莫严刹那间就无影无踪。徐桥朝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不及责问什么，立刻就施法朝大坑的方向移动过去。
　　只见斩黄泉携着【势】，以极其凌厉的姿态破空而去。冰冷的刀锋擦过双双的皮肤带出一道血痕，削去了她的一截长发，最后狠狠地钉到了要偷袭双双的那个魔修的脑门上！
　　鲜血飞溅。
　　突然被刀剐蹭到，双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莫严这边。可是随后她身后传来的惨叫却让她明白，原来莫严的刀并不是朝她扔的。
　　可是这一瞬间不信任的眼神，却让莫严的心脏倏地刺痛了下。
　　也罢，反正除了纪星辰，其他的人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
　　眨眼之间，莫严就已经来到了双双身后，他毫不留情地将刀从已经断了气的魔修的脑袋上拔出来，甚至带出了一点脑浆。双双用力将她面前的魔修荡开，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撞到了莫严的身上。
　　她看他一眼：“……多谢。”
　　“……。”
　　这句多谢多少带点不情愿的味道，莫严说不出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有那么一丁点的欢欣，可是更多的是委屈和窝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情绪，只是在双双动手之前，他就径直把她面前的那个魔修拦腰砍成了两半。
　　直到鲜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莫严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一些。这本就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不对敌人心狠，那么下一个刀下的亡魂就会是自己。
　　他来救双双，也只是因为先前立下的赌约，他欠着双双一条命罢了。
　　“莫严，你有没有见到我小师妹？”
　　心里正想着其他事情，被双双一叫他才回过神来。他眉头紧皱：“小师妹？那个木系灵修？”
　　双双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急切，莫严虽不记他人的长相，却也记得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小师妹是个木系的灵修。
　　可是周遭的情况如此混乱，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没……”
　　刚脱口而出一个字，莫严就看到双双眼中的光“唰”地一下就暗了下去，跟先前击败他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有些看不得她这般模样。
　　“我虽没有见过你小师妹，但她总在这考校场中。”莫严沉下气，对双双说道，“你先将你大师姐带回去，我去找她。”
　　……等等。
　　他在说什么？他去找双双小师妹？
　　他疯了？眼下的时间杀人都不够，又从哪儿来的空闲去寻一个无足轻重的木系灵修？
　　莫严见过荆小情和宋绯莲的那场比赛，说是吊打都不为过，虽说其中荆小情的确尝试着反击，可是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灵修的力量的确有些不够看的。
　　眼下魔修进犯，作为长山派弟子的他本就应该杀光所有来敌，可他竟然犯蠢到主动跟双双说要找寻她小师妹。
　　真是不知道方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多谢，但是不必了。”
　　双双对他一拱手，算是解除了他进退两难的局面：“飘羽阁的小师妹，还劳烦不到长山派挂心。双双先走一步。”
　　断碧落出，干脆利落地切掉了朝他们扑来的尸人的脑袋。
　　扔下这句话后双双就离开了，莫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些曾近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出口却淤堵在了胸口一般。
　　他分明应当庆幸双双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没有给他找麻烦。
　　可是为何，当他看见双双并不信任的眼神的时刻，他心中竟有些烦躁？
　　莫严深吸一口气，这股发自内心的焦躁之感让他愈发地想要动刀。他右手掐诀，瞬间放出大量的内力与真元，倏地，一声凤凰的鸣啼直冲云霄！
　　那属于莫论大师的凤凰火一技，再次降临！
　　重生的凤凰展翅高飞，掠过大地之际，任何不义的力量都会消弭于它的烈焰之下。在火凤凰飞向莫严的时候，青年伸出一手抓住凤凰的爪子，被带着飞入空中，手上的斩黄泉自那些尸人的脖颈上一一掠过。
　　所到之处，眨眼间尸人身首分离！
　　没有了纪星辰和宋绯莲，此刻莫严的出现简直就像是在玄门弟子心中点燃了一把火，方才被魔修压下的气势，也渐渐地涨了回来。
　　纪星辰那边有徐桥保护，应当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莫严将更多的精力留在了这一侧，因为他看到，此时已经有魔修举起了他的宝器；半空之中，一个闪着黑色闪电的球状物正在不断地膨胀！
　　莫严将手中的斩黄泉一横，毫不犹豫地朝那名领头的魔修砍去！
　　…
　　“小师妹？小师妹！”
　　双双呼喊着，一路斩杀碍事的尸人——看来此番到瀚阳城搅局的绝对不止一宗魔修，甚至连一些鬼修都冒了头。
　　玄门与魔修的“虚假和平”自师父重创了魔修大宗合欢宗后已经维持了有小十年的时间，虽然私下魔修和鬼修总会搞些小动作，可总体上没有发生大患。
　　这一次，他们又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在武道大会的决胜局现出如此大的动作来？！
　　想到这里，双双的心中有几分不安。
　　或许，正是因为师父的闭关——虽没有听说魔修十六宗内出现什么天才，但是养精蓄锐了这么多年，或许他们就是趁着师父的紧要关头来搅局的。
　　卑鄙的东西！
　　双双一路朝着宋绯莲奔去，她的身体上空，虹龙又一次出现，咆哮着替她扫清面前的所有障碍。待到她来到大坑的边缘，见一名尸人正朝着无甚反应的宋绯莲飞扑而来，双双更是气血翻涌，双手执刀飞起将那尸人于空中一斩为二！
　　污血脏了她的脸颊，湿了她的襦裙，但是双双不为所动。
　　她飞到宋绯莲的身边，刚想将大师姐扶着带离，却突然看到了大坑底下，扶着纪星辰的徐桥正被整整八个尸人围攻、伤痕累累的场面。
　　双双自然不会撒手不管，她飞身而出，挡在徐桥面前，强劲的刀风横扫一圈，愣是将围攻的八个尸人的腿齐齐砍断！
　　徐桥愣了一下：“……是，飘羽阁的双双前辈？！”
　　“快带着你大师兄离开。”双双扫视一圈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群尸人嗅到了同伴的尸血味道，大坑的边缘竟然有越来越多的尸人聚集而来。
　　身后没有动静，双双回过头看了一眼，道：“还不快走？！”
　　“双双前辈！”
　　徐桥扶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纪星辰，急道：“我这边没关系，请您快救荆小情！”
　　“什么？！”
　　就连向来稳重的双双，听见“救荆小情”四个字也再无法冷静。可是周遭的尸人就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徐桥还带着纪星辰，根本没办法脱身！
　　“荆小情她被魔修捉走了，那魔修骑着飞行灵兽，带着她飞了出去！就在一盏茶之前，兴许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不是没有递出自己的剑。
　　可是那魔修的动作太快，飞行灵兽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腾空到了徐桥根本就够不到的高度。他本想继续去追，可是却被爬进坑中的尸人拦住了去路。
　　以至于变成了双双抵达时所看到的样子。
　　双双听后，双指并拢抚过断碧落的刀身，身后的虹龙“噌”地一声现形，她二话不说，跃至虹龙的背后便追了出去。
　　面对着不断跃入坑中的尸人，徐桥只得苦笑，他将纪星辰放到身边坐着，举起手中之剑，继续抵御着不断向坑内发动进攻的尸人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刻不停的进攻防御中飞快地消散。
　　举剑、挥剑，这些寻常的动作在重复之中渐渐变得困难。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徐桥的感官在时间的蹂.躏中变得迟钝，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一个人坚持了多久。
　　不仅要保护纪星辰，而且他还要护着站在高处的宋绯莲。
　　最终，徐桥因为体力不支，被尸人抓伤了手臂，肉骨分离，长剑掉落，血流如注。
　　徐桥绝望地看着这些样貌丑陋的非人。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从地上捡起他的剑了。
　　难道，大师兄也好，飘羽阁的宋师姐也罢，还有他自己，今天皆要陨落在此……？
　　就在徐桥绝望之际，一道华光突然从天而降，照亮了整个大坑！
　　他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头戴金钗，坐在一只仙鹤身上缓缓飘落。她祭出了手中的宝器，在被宝器的光芒照耀到的一瞬间，那些尸人尽数尖叫着灰飞烟灭。
　　徐桥认得她。
　　在阁楼之上，她就是站在瀚阳城主身旁的女子——
　　瀚阳城的大小姐，范琳琳！
　　徐桥看着范琳琳将宋绯莲揽入怀中，又飞身向下，对扶着纪星辰的徐桥伸出了手。
　　他迟疑些许，随后握住了她。
　　【鸿武三十五年，天下第一武道会决战之日，魔修攻入瀚阳城。】
　　【魔修大肆杀戮，百姓死伤惨重。修士虽奋力抵抗，止住魔修攻势，瀚阳城却元气大伤。】
　　【另，飘羽阁守心一支弟子荆小情，不知所踪。】


第三卷 下卷：行路篇


第129章 灵脉·其一
　　“呜……”
　　又是熟悉的黑暗和疼痛。
　　在她武道大会的比赛结束之后, 荆小情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体验过这种醒过来浑身疼的感觉了，此刻身上又是哪儿哪儿都疼，这让她感觉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有一种别样的熟悉感。
　　……不对，什么老朋友啊, 她又不是抖M！
　　荆小情一个骨碌翻身爬起，她还记得昏迷之前自己是被一个魔修绑架了, 而且好不容易引起了瀚阳城主的注意, 结果瀚阳城主还跟魔修有勾结, 放了那魔修走！
　　所以现在，她应当在魔修的老巢里。
　　荆小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必须得快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宋绯莲才行，谁能想到瀚阳城主竟然是内奸？若太过信任，迟早会被他背后捅刀！
　　谁知, 正当荆小情忍着疼从草床上爬下去的时候,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少女的惊叫：“呀！！！”
　　荆小情被吓得一哆嗦, 差点没跪地上去。
　　她飞快地看过去, 几乎是同时，她抬手, 打算将全身的灵力都凝聚到了手腕，一旦对方想要对自己不利就进行反击。
　　可是抬起手的时候，荆小情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一滴灵力都凝聚不出来。
　　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干涸的泉眼, 一丁点的水都没有了。
　　“你醒啦！！”
　　荆小情抬头想看清面前的人, 眼前却突然一黑，双肩被蛮力摁住，硬是给直挺挺地按到了草床上。鼻尖传来一股子香气, 说不准是什么花的香味, 总之还挺好闻的。
　　短暂的松懈之后是异样的紧张。
　　不好,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一瞬间就叫此人靠得这么近？！
　　武道大会这期间，荆小情好歹也算是收获了点拳脚功夫的知识，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根一下子击到面前人的肩膀上！
　　那人显然没想到荆小情竟然会出手，一个不注意连连后退，差点没站稳，摔在了墙上。
　　只一掌，荆小情就对这个人的修为有了个大体的判断。
　　“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个时候荆小情才看清楚来者的模样：那是个姑娘，身材娇小，脸上却施了厚重的妆容，叫人看不清她原本的样貌，也判断不出她的年纪，只约莫着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个妆容让她看起来非常成熟，可是清澈的双眼却与她的妆格格不入。
　　荆小情轻微喘息着，因为紧张，她的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了。她的手向后摸，摸到了床上的枕头抓着。
　　虽然这个姑娘并不像是什么大能，但，保险起见，手上还是抓点东西比较靠谱。
　　“嘶……你下手可真重啊……”
　　小姑娘一手扶着墙，另外一只手背到背后揉着自己的腰，眉毛眼睛皱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荆小情在心中默默道了个歉，看她好像并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抓起枕头就往屋子外边跑。
　　这里阴森森的，看上去像是囚牢一样，应该就是魔修的老巢或者监牢。
　　荆小情不清楚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抓过来了，还是其他玄门弟子也有不幸被抓壮丁的，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莽撞，但是眼下，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喂！你等一下啊！”
　　女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荆小情冷哼一声，在心中腹诽：等一下？不趁着你进来的机会赶紧跑，难道要在这里面傻乎乎地等着被料理吗？
　　面前就是没有锁的铁栅栏，只要推开门，她就能跑出去了！
　　这个念头刚在荆小情的心中出现，谁知下一秒，面前的铁栅栏倏地向外迸发出红色的电火花，将伸手抓门的荆小情从头到脚电了个遍！
　　“呜啊！！！”
　　荆小情浑身颤抖，她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这种心脏瞬间麻痹的感觉就跟要死掉了一样，荆小情的身体瞬间僵硬，只有手和脚在不停地抽搐着。
　　好痛……好痛……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响，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没过一会儿，她看见那个姑娘急乎乎地跑过来，她张着嘴在说些什么，但是荆小情一句也听不清楚。
　　荆小情微张着嘴，用力眨眨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女孩儿抬了起来抱在怀里，好像要给她治疗似的。
　　用什么药？像陆柒月那样医术高超的医修她都已经见识过了，这种全身级别的伤，恐怕得在床上至少躺半天吧？
　　可是下一秒，女孩儿做的事情却让她大吃一惊——她竟然张开嘴，叫一枚金丹从她的口中飞出，悬浮在了荆小情的上空！
　　金……丹？
　　荆小情原本是不信的，可是她好不容易聚焦了视线，发现这枚闪烁着金光的东西似乎的确是小姑娘的金丹。
　　女孩儿默念了一句什么咒，那金丹中像是流淌出来了金色的水，如同细线一般涓涓汇入了荆小情的身体里。
　　也正是此时开始，荆小情的视界逐渐变得清明，身上的痛楚竟然渐渐退去。
　　可是她看到，女孩儿的瞳孔此刻却变成了一条竖线，而且脸上若隐若现的纹案……好像是鳞片？
　　这是……什么……？
　　蛇……？
　　待到那金丹停止流淌金色液体的时候，荆小情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身上亦是没有丁点痛的地方了。
　　她的眼神由迷蒙到震惊，她猛地爬起来，看着女孩儿。
　　这他娘，是什么术法？？
　　如果没看错的话，刚才她拿出来的应当是自己的金丹吧？拿自己的金丹给他人疗伤，而且效果非常明显，立马就见效？
　　而且究竟是什么人，她在施法的时候会变得像蛇？？
　　这个人到底是……
　　“你好了没呀？”
　　女孩儿的声音打断了荆小情的思路，荆小情回过神来，却下意识地：“啊这……谢谢你啊。”
　　不对，怎么先道谢了？
　　她明明是想问情况的！
　　“害，这有什么好谢的，宗主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你都受伤了我肯定要尽力治疗啊。”
　　她一边运作内力，将金丹吞入腹中，一边回着荆小情的话。在吞掉金丹之后，她的皮肤和眼睛立马就恢复了正常。
　　女孩儿的语调欢快，自然觉不到自己的话中有任何问题。
　　反而是荆小情这个听话者有意：“…宗主？我现在在哪里？”
　　看她这么好说话的样子，应当不会突然搞自己吧？？
　　女孩儿却一副了然的模样：“哎呀，这里是魔修十六宗，你现在在的呢，算是十六宗中最大的一派之一了，名唤冉天宗。”
　　【魔修十六宗】？
　　【冉天宗】？
　　一些根本就没有听过的新名词灌进荆小情的脑袋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魔修的事情，脑袋里面甚至都没有这根弦儿，以至于这一次被杀了个手足无措。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里就是各个门派勾心斗角，飘羽阁乃其中的一片净土。
　　她根本就没有想过魔修竟然还有组织有纪律，跟正派没什么差别。
　　“那……我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我跟冉天宗无仇无怨，只是个玄门的小弟子而已啊！”
　　荆小情简直快哭了。
　　这都叫做什么事儿啊，她原本还打算去西漓国的路上绕回飘羽阁去当面问问便宜师父自己父亲的事情，谁知道武道大会结束之后，第一名是谁都没说呢，魔修就入侵了瀚阳城啊？
　　还莫名其妙地把她抓走了。
　　“哎呀，抓你们玄门弟子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看啊，合欢宗需要阴阳同修，但是总不能老是宗内两两配对吧，因此需要外部的新鲜血液阴阳交合；晴芜宗都是鬼修，尸人生前的资质越好，死后炼制出来的也就越强大；还有相合宗……”
　　“打住！”荆小情的脸色刷白，竖起一手立在身前，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别、别说了……”
　　把她抓来双修炼尸？我靠，她还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吊死……
　　女孩儿看着荆小情的脸，她凑到她身边来，担忧道：“诶？可是你的脸色很不好哎，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再给你治一治？”
　　还治什么，等死吧。
　　荆小情真想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原地去世，本来飘羽阁那边就一堆子事儿，她跟宋绯莲的关系也一团乱麻没有处理完。这下倒好，她被抓走了，也不知道宋绯莲还有飘羽阁剩下的人怎么样。
　　瀚阳城呢？城主跟魔修勾结，瀚阳城还好么？他们都还安全吗？
　　荆小情胡思乱想之际，女孩儿拍了拍她的手臂：“你不用害怕呀，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寻常情况。可是这一次，宗主亲自下令说要好好照顾你耶，说明你对宗主肯定是有用的呀，不会这么快就杀掉你的啦~”
　　荆小情面无表情：“呵呵，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
　　“……”
　　我没有真的要夸你的意思，不要谢我。
　　“那你们宗主是谁？你又是谁，刚才你吐出金丹后，你的模样……？”荆小情不想跟死脑筋过多纠缠，纠结是不是真正地夸她没有意义。
　　这姑娘看上去没什么心眼儿的样子，虽然她自己心眼儿也不是很多，不过应该比这个姑娘要多上一丢丢的。
　　“嗯？你连这都不知道啊，我们宗主叫做何必，宗主可是很厉害的哦！一个人打你们几个门派不成问题的啦。”
　　一提到宗主此人，女孩儿的眼睛里就开始放光，看起来好像很崇拜这个宗主的样子。
　　不过她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稍微黯淡了点：“不对不对，宗主说了，不允许再唤他这个名字，所以你赶紧忘掉！要是让宗主知道了，可能会掉脑袋的！”
　　一个人打几个门派？
　　搞笑呢？
　　我们大师姐一个人就能爆锤他好吗！
　　不过荆小情现在也只能心里不服气，表面上还是得好脾气地问道：“那你呢？”
　　“我嘛，我叫做琳琅，我娘是蛇族，所以我体内有一半蛇族的血液。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压制它，运功的时候蛇性总是会显露出来，不过你不要害怕哦。”琳琅吐了吐舌头，“我是冉天宗的一名医修，从今往后就负责照顾你咯！”
　　琳琅，人蛇混血，医修……？
　　不对。
　　荆小情心脏一顿，刚才光顾着吐槽去了，她分明就听见了——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何必？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等等！
　　荆小情连忙在身上翻找，就是上一次祁白术找给她的那本，记录了开灵脉的药粉的那本书，《XX实录》的作者！
　　祁白术把书给她之后她一直都贴身放着，生怕再遇上什么其他棘手的状况。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作者就叫做何必！
　　当时她还在感慨此人或许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师，可是再一次听到人家大名的时候，却是从一个魔修口中听到的。
　　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冉天宗的宗主。
　　是她自己没文化，不怪别人。
　　可是荆小情上上下下翻找遍了，都没能看到这本书的踪迹——她记得的，她明明将这本书贴身放好，就怕出现什么特殊情况。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难不成，让魔修捉住她的时候搜走了……？
　　“你在找什么呀？”琳琅好奇道，她看着荆小情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也没摸出来什么东西，她都有点忍不住了，“是什么丢了吗，要不我帮你一起找？”
　　荆小情满脑子都是何必的事儿，因此根本就没有搭理琳琅。
　　难道，正是因为何必从自己身上收到了这本书，觉得自己是可塑之才，所以才让琳琅来好好照顾自己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极小。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个冉天宗里面逃出去？


第130章 灵脉·其二
　　“啊喂, 你在找什么哇！”
　　琳琅提高了音量，猛地将荆小情拽回现实。她敢保证自己翻遍了全身上下的确没有找着这本书，所以一定是在她昏迷的时候, 书被什么人给拿走了。
　　“呃，也没什么……就是块佩玉。”荆小情磕磕巴巴地撒谎。
　　就算她特别不擅长说谎, 此刻她也不得不这么做——这琳琅看上去没什么心眼的样子，且不论是不是装的, 要是自己老实巴交地全都告诉她, 她转头会不会也把这件事无意间告诉其他人？
　　要是小喽啰倒还好, 就怕她告诉魔修中管事儿的，有权力的，一句“她说她带了宗主的书籍”什么的就足以让荆小情翻不了身。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保险起见, 还是小心为好。
　　“哦, 那你就不用找了, 他们把你带过来之前肯定就把值钱的东西拿走咯。”还好琳琅没有发现荆小情的吞吐, 她语气轻快，见惯不怪, “来到这儿的修士都是这样的。”
　　荆小情挪开眼睛：“哦……”
　　可关键是她丢的东西是书不是佩玉，唉。
　　“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都告诉你了, 你现在还没告诉我, 不公平！”
　　琳琅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荆小情的不自在，她对待荆小情的态度并不像是魔修对待灵修，没有那般仇视, 反而很是轻松。
　　有点像对待朋友。
　　虽然荆小情挺喜欢交朋友的, 但是在对方还是魔修的情况下, 荆小情就只能不尴不尬地：“呃，我叫…荆小情。”
　　荆小情的态度不冷不热，谁知道琳琅根本就不甚在意，听后竟然两眼放光，她一拍手：“荆？这个姓氏真好听，你爹也姓荆吗？”
　　“呃……”
　　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虽然在现代的确有很多女性独立意识觉醒，让孩子随自己姓，但现在她们毕竟是在古代修真世界中，客观来讲，随母姓的情况确实比较少见。
　　琳琅作为一个古代世界的人，为什么听到她的名字之后会先问是不是随父姓？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可是转念一想，原主的这个名字的确不是随父亲姓的啊，而是随着便宜师父。
　　原主的父亲、天仙楼的楼主姓甚名谁，其实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
　　上次怎么忘记问了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荆小情非常尴尬，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呃，我、我其实，跟着师父姓。”
　　哎呀她怎么一不小心就把这事儿跟琳琅说出来了呢？直接骗她敷衍一声就是随父姓不就好了嘛？
　　可能是琳琅太热烈太开朗，搞得她的思维不由自主地也变得跳脱了一点。
　　果不其然，琳琅下一句立马就是：“诶？你为什么随师父姓啊，难道不应该随父亲姓吗？”
　　“难不成你也是无父无母？因为师父收留你了，所以就用了恩师的姓氏？”
　　她话多且密，搞得荆小情有点没办法招架。
　　说到底，她怎么可能对着一个刚认识的、而且还是魔修的人和盘托出呢！
　　“哎呀这个，说来话长，而且什么叫做‘也无父无母’啊，你不是有母亲的吗？还是蛇族。”
　　既然没办法回答，那就依然搬出她的那套屡试不爽的转移话题大法吧。
　　“我不一样啊……”
　　说到这里，琳琅眼睛里的光倏地就黯淡了下去。刚才还是个快乐小狗的她，在提到“母亲”两字的时候，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快乐了。
　　“我没有父亲，所以我没有姓氏。”
　　“……”
　　果然，另有隐情。
　　“听宗主说，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坐在草床边上的琳琅抱住双腿，呆呆地看着灰白的地面，“说来不孝，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就零星记得以前的几件事儿。宗主还说，我娘是叫那些名门正派杀害的……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她虽然是蛇族，但也没有害人啊。”
　　“……”
　　荆小情知道，对于琳琅来说，母亲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但她不能仅凭一家之言就断定琳琅的母亲是个被误杀的好蛇族。
　　这些暂且不谈。
　　可是看见快乐小狗此刻忧郁的模样，荆小情真想时间倒流，把刚才问话的自己的嘴巴给堵上。
　　荆小情慢慢地走到她身边：“…你也别太难过了。”
　　安慰人的话语总是贫瘠。
　　“我还好啦，现在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琳琅扬起脑袋来对荆小情笑笑，“对了，一会儿……”
　　“琳琅！”
　　栅栏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不知道是谁。
　　琳琅往外看了眼，连忙从荆小情的床上爬下来：“他们有事情叫我了，你在这里好好呆着，不要乱跑。门上有暗符的，如果你要逃走，暗符会攻击你的，就像刚才那样。”
　　荆小情看着她：“啊、哦……”
　　原来不是专门看着自己的吗？
　　“晚饭时间我会回来的！你要乖乖的，别给我惹祸啊！”琳琅尤不放心，走到栅栏边上还转头叮嘱了荆小情一句。
　　荆小情应了声权当作答，就看见女孩儿推开铁栅栏，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的过道上。
　　方才还有些聒噪的环境，在琳琅走了以后，瞬间就变得寂静。
　　自醒来后，琳琅就一直在，荆小情也没办法好好打量周围。现在总算是有些时间，荆小情仔细地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这个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一张草床外，其余再没什么东西。
　　墙上还有一小扇窗户，挂在非常高的地方，需要踩在床上才能够够到。
　　这可是唯一能够与外界进行联系的地方了，荆小情脱了鞋子踩到床上，踮起脚来才勉强能够看到外面。
　　视线低矮，她只能看到一片荒凉的地面，甚至都没看见几根草。
　　看来她现在处于一个类似于地牢的地方，有窗户只是为了通风而已。
　　虽然琳琅说魔修抓玄门修士的事件时常发生，但是除了自己和琳琅的声音之外，荆小情再也听不到别人的动静——这不是地牢吗？捉来的修士应当关押在左右的牢房里吧？
　　莫非此番攻打瀚阳城，魔修只捉了她一个人来？
　　可是不对啊，那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人？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这自恋个啥。
　　荆小情叫了两声，周围并没有人回应，她心中算是有了个数——可能魔修把他们分别关押在了不同地方。
　　窗户太小了，荆小情又不会化形，根本出不去。她只能坐回床上，开始运气调息。
　　事已至此，担心和焦虑都是没用的，她必须要冷静下来思考逃出去的办法。
　　现在她对冉天宗的情况基本上算一概不知。如果之后有机会把她带出去，那她就得学着之前的陆柒月，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逃跑路线，不能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
　　还好跟着宋绯莲运转过飘羽阁的内功心法【春山笑】，不需要武器即可调息，要不然这种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她真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
　　荆小情尝试着同时运转体内的灵力，但令她紧张的是，她体内的灵力就像是被封印了一般，依旧一滴也榨不出来。
　　看来应当是在被捉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被魔修动过手脚。
　　没有办法，荆小情只能先用真元运转春山笑。平日里运转一个周天的内功心法，现在整整运转七周荆小情都不再喊累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够傍身的武学。
　　荆小情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反正在这里没有事做，索性将自己沉浸在春山笑中。因为真元的运转，她很快就出了一后背的汗。
　　整整七个周天，本应是挺久的时间，荆小情在运作完毕之后，却觉得像是只过了一个小时一般。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真元压下之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会平安出去的。
　　宋绯莲也好，飘羽阁也好，都有她放不下的执念。虽然她用的并非自己的身体，但对于他们的这份感情，绝对不会有假。
　　等到她彻底解决了便宜师父还有便宜老爹的事情之后，她会把所有都告诉宋绯莲，然后告诉她，她喜欢她。
　　还有……
　　……想要跟她在一起。
　　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宋绯莲，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想着宋绯莲的脸，荆小情的心中忽然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她用力握了握拳头，抿住嘴唇。
　　所以啊，她绝对不要死在这里。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街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原本繁华的城市在魔修的攻占之下，几乎快要成为废墟。双双根本就想不到这竟然会是瀚阳城——明明在昨日之前，这里还是好端端的模样。
　　可是魔修来了，他们毁掉了这座城市，杀害了一干百姓还有玄门弟子，掳走了小师妹。
　　他们带来了满目疮痍。
　　为了武道大会的举行，瀚阳城先前已经召集了周围城镇最好的医师，可是伤患太多，现在医者的数量仍然不够。
　　所到之处遍地都是伤民，皮肉之伤已算轻微，又多少人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之下，断掉四肢才能苟活；又有多少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肉泥。
　　生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不分明。双双站在黄昏与阴影的交界处，她觉得自己的胸腔之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搞得她喘不过气来。
　　“双双。”
　　倏地，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来者并非陆柒月也不是张智，更并非李勤。
　　而是先前与她分别的莫严。
　　青年浑身上下都是血，外面的道袍早已碎成破布不能再穿，里面的衣服也裂了几道血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看来是与魔修经过一场殊死搏斗。
　　莫严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臂，看见双双一个人：“…你小师妹呢？”
　　双双用力咬了下嘴唇。
　　“……是我无能。”
　　她的声音都有点哑。
　　莫严看着她，没说话。
　　虹龙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荆小情的踪迹了。她想要继续向上追，可是周围却突然现出了不少魔修，看样子正像是埋伏在这里，只等着双双入局。
　　双双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他们一一斩落，可是时间并不等人，除非那个魔修是傻子，否则是断不可能再让双双追上的。
　　双双握紧了手中的断碧落。
　　为什么这样难堪的时候，她偏偏要撞上莫严？
　　“我要先去找大师姐了，恕不奉陪。”双双抱拳，正准备离开。可身后的人再一次叫住了她：“等下。”
　　双双停下脚步，却听见身后那个人的语气放轻了点。
　　“此时在瀚阳城的医者都在救治百姓，我只是皮肉之伤，可否……麻烦你？”
　　双双回头，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莫严。
　　那个总是很狂傲的人，说话总是不注意言辞的人，此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用了从前从不会使用的敬语，以并不犀利的神色看向双双。
　　这让双双觉得有些意外。
　　她原本想要拒绝，可是就在这说话的当空，莫严的左手指缝中仍然向外渗着血——如果不及时包扎的话，莫严恐怕很快就会失血过多。
　　为了不耽误伤势更严重的人，莫严转而向他人求助，倒也说得通。
　　只是双双没想到，他竟然会找上自己。
　　……也罢。
　　且当是他救了瀚阳城的子民，自己勉为其难再帮帮他吧。
　　双双没有说话，而是利落地从身上切下一块布条来，快步走到莫严身边，帮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算是答应了。
　　莫严的胳膊上，周遭的皮肉都变焦了，只有这一处伤得极大极深，像是要把他身上的肉都剜下来似的。双双用力地绑住出血的地方，莫严垂下头，看着双双的侧脸，没有喊疼，就好像伤得不是他自己的胳膊一样。
　　他就这样看着双双。
　　“你师姐被城主女儿救了，现在应当在城主府里。”隔了很久，莫严才说道，“那个草……你的师兄弟，在清曲馆救人。”
　　“你若要寻，去那里吧。”
　　周围的声音熙熙攘攘，但是双双却把莫严的话听了个清楚。
　　她松开手，手下的布条已然缠好了莫严的伤口。她急忙道了一声“多谢”，拿着断碧落匆匆朝城主府的方向跑去。
　　莫严看着双双的背影，待到她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他才回过身，转头朝伤者处走去。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先前看见双双的时候，是不屑、是厌恶。
　　可是这份感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
　　莫严的脚步稍停，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快步朝着伤民的方向去了。


第131章 灵脉·其三
　　宋绯莲的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痛的地方，尤其是小腹，即便有护体真元镇着, 也还是有一股深深的痛意。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 随即，一股清凉的感觉在小腹弥漫开来。宋绯莲浑身一震, 猛地抓住那个人的手, 在握住的一瞬间, 她便知道那个人不是荆小情。
　　“谁？！”
　　宋绯莲看过去，可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黑暗，还有一个虚虚的影子。宋绯莲微微眯了下眼睛，她想要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无论怎样努力, 眼前的人始终都看不清楚。
　　“是何人？”她手上用了些力, 那个人痛呼一声, 她不为所动，“这是哪里？！”
　　“松开。”
　　倏地,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宋绯莲的耳畔响起。柔软的手抚上了宋绯莲的手掌，却轻轻用力，叫她松开钳制：“那是医师, 你不要伤害她。”
　　听见这话, 宋绯莲迟疑了半秒，手上才卸了力。
　　同时，也极不适应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荆小情呢？”
　　宋绯莲转头, 对着后来的那个声音方向问道。可不论她看向何处, 眼前的景象一直都是一片混沌。
　　宋绯莲捂住双眼, 当她拿下手来、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
　　“是眼睛不舒服么？”
　　那个女子并没有回答宋绯莲的问题，她来到宋绯莲的身边，想要仔细查看一下她的双眼。一股并不熟悉的花香靠近，宋绯莲并不习惯他人的亲近，立刻并起两指横在身前，呈防御姿态：“这是哪里。”
　　眼前的虚影晃了一下，被宋绯莲的手给挡住，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收了回去：“…这是城主府。”
　　城主府？
　　那这个声音是……
　　范琳琳对那医师使了个眼色，那医师便行过一礼，悄悄退了下去。
　　宋绯莲对着范琳琳的方向——即便她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可她依旧能够感知到他人的存在：“为何我会在城主府。”
　　她转过身，伸手在床上摸索，终于在床头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触感。在拿到摇光剑的一刻宋绯莲的心下总算是安定了些，她作势要站起，对眼前人说道：“多谢大小姐相救，魔修入侵，我同门的情况尚且不明，我先去寻他们了。”
　　经过跟纪星辰的这一战，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宋绯莲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来她同样也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灵魂，名为谢锦书。她与原主的记忆融合，替她将所学功法融会贯通，三年前劈出一剑摇光，名动玄门。
　　却因为自我认知出现了问题，生出心魔，最后被守心师父封印了记忆，真正地成为了宋绯莲。
　　而她在那个时代的爱人，竟然同样阴差阳错地穿越而来，还穿越成了她的同门小师妹，荆小情。
　　这究竟是老天怎样的恶作剧？
　　可就在她打算完成决战之后，就去找到荆小情坦白一切，魔修入侵。她晕了过去，醒来之后眼睛却看不见了，还被告知在城主府。
　　那，荆小情现在在哪里？同门们现在又在哪儿？他们是否又受伤？
　　宋绯莲已经等不及要去见她了。
　　在站起的时候，宋绯莲因着不习惯眼前的黑暗，身形稍稍晃动了下。可她刚向外迈出两步，女孩儿的声音就在她的身侧响起。
　　冷冰冰的：“站住。”
　　“还有何事？”
　　宋绯莲微微回过头来，她看不到，所以也没有再看向范琳琳的必要了。她听见女子冷哼一声：“这城主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听见这话，宋绯莲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小姐意为何？”
　　“在武道大会的首日，我父亲便已经说了，要在其中为我择觅良婿。”范琳琳莲步轻移，头上的金钗这一次却叮铃作响。她来到宋绯莲的身侧，盯着她的脸庞缓缓说道：“而你，便是被我选中的人。”
　　东崖国内，无论是何种性别皆可结为道侣，这点宋绯莲心知肚明。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然也会遇见这种情况。
　　而女子的身份不必再问，瀚阳城内，除却城主之女范琳琳，又有谁会叫城主用一届武道大会的便利来挑选夫婿？
　　胸中一阵郁气上涌。她善于读书，自从上一届武道大会上一剑成名后，随着修为的步步上升，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敢逼迫她。
　　宋绯莲冷冷道：“若我不呢。”
　　她周身的护体真元又一次重新浮现。虽然才经历过跟纪星辰的一战，但，眼前的范琳琳修为并非高深的模样，即便她用三分的力气，范琳琳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我猜，你出去之后应当是要找你那小师妹吧……？”
　　宋绯莲分明已经动了怒，可范琳琳却浑然不怕，甚至还有心思提起荆小情。
　　她迈开步子，在宋绯莲的身边缓慢地绕着：“也不知道你如此这般着急要见她，出去之后，可还找得到她么……？”
　　“噌”的一声，在寻常人根本看不清的动作里，摇光剑业已出鞘，抵在了范琳琳的脖子上！
　　虽然宋绯莲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可无论是她对于周边事物的感知能力、还是对于摇光剑的操纵力，即便是失去了视觉，也同样不是普通人能够抵抗得了的！
　　就在摇光剑出鞘、抵住了范琳琳的咽喉之时，门窗处突然传来声响，宋绯莲能够感知到，刹那间有好几个影卫冲进了屋子之中。
　　范琳琳却对着那几个影卫挥了挥手，她淡淡道：“无事，退下吧。”
　　为首的那人为难道：“可是，大小姐您……”
　　“退下。”
　　范琳琳的语调坚定，不容任何反驳。即便她现在被宋绯莲用剑抵住了咽喉，她的气场，也同样不容小觑。
　　那影卫首领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退出了屋子。
　　“你把我师妹怎么了。”
　　宋绯莲的声音里简直冷得像是能析出冰渣子，自从恢复记忆之后，一丁点与荆小情有关的事情，似乎都能牵扯她的神经。
　　更别说是此刻，范琳琳竟然拿荆小情的安危来威胁她。
　　宋绯莲手上用了些力，摇光剑锋利的剑身便割开了范琳琳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淌了下来。
　　范琳琳抬眼，看了她一眼：“宋绯莲，你便是这种求人的态度么。”
　　“无妨，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便叫你在这里给她陪葬。”
　　宋绯莲的语调没有分毫的起伏，但是那股强大的威压偏偏就像是要压着他人的脖子下了跪似的，让他们知道，不要与她讨价还价。
　　范琳琳与她僵持了小会儿，突然道：“也罢。”
　　“……你师妹，被魔修给捉走了。”
　　此话一出，就像是在宋绯莲的耳边响过一声惊雷，平白要将她的三魂七魄统统震出一般。
　　宋绯莲猛地收回摇光剑，此刻也不管是否与他人有所接触，她抓紧了范琳琳的肩膀，收不住的力气一下子弄痛了范琳琳：“你说什么？！被魔修捉走？！”
　　“我也同样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虽不是我做的，我却知道其中的一些内情……”
　　范琳琳惨惨地笑了几声，脖子上的一抹殷红还有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暂时不会有危险。若你愿意，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荆小情所在。”范琳琳看着宋绯莲的脸，她的语气中满是笃定，就好像拿准了宋绯莲不会拒绝她一般，“若是不愿……那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宋绯莲拿起摇光剑，转身就走，没有分毫停留。
　　“你要是踏出这间屋子，我现在就让她死。”
　　宋绯莲的脚步一顿。
　　范琳琳满意地看着她：“她在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即便你无所不能，你也一定找不到她。只要你今天从这个门里出去，你就再也、再也别想见到她。”
　　“但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定会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荆小情。”
　　宋绯莲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身来。
　　范琳琳却好以整暇地打理着自己，她掏出丝绸的绢子，轻轻拭去了咽喉部的血珠。
　　良久之后，她才听见宋绯莲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我要你啊，帮我……”
　　后半句的声音，范琳琳压得极低，用气音对宋绯莲说道。
　　“……杀了我父亲。”
　　音量之低，只有她们两人听到。
　　双双被人毕恭毕敬地从城主府请出，她眼看着那扇涂着红漆的厚重木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莫严说宋绯莲在城主府，于是她便寻来了。可当她要见大师姐时，却被管家以委婉的理由婉拒，并客气地把她“请”出了府。
　　瀚阳城主借故见不到，就连大小姐也见不到，双双站在瀚阳城最大最宽的街道上，却从来没有过这般无助的时刻。
　　她不知道瀚阳城主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但直觉告诉她，恐怕在这种事情前，许多人抱着的态度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小师妹被捉走——这种情况，说白了，又关他们什么事？
　　谁也不是飘羽阁的长老，有这闲工夫管别人家的闲事，倒不如把自己家的事情料理好。
　　在这初夏的傍晚，双双忽然感到身上一阵寒冷。
　　大师姐被留在城主府中拒绝探望，而且跟纪星辰的一战必定让她元气大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城主府中出来；小师妹偏偏在这时失踪下落不明。
　　守心一支只剩下她、陆柒月和张智。
　　可陆柒月是医修，张智也才筑基，靠得上的也就她一人。
　　师父并不爱结交好友，双双并不认识什么其他门派的前辈大能，先前想要与飘羽阁交好的其他门派也都被拒之门外，现在去求助，且不说人家是否能答应，光是对方异样的眼神就足够杀死双双几个来回。
　　眼下师父闭关无法出来，她又该向谁求助？
　　仅凭她一人，能将小师妹救出么？
　　可茫茫人海，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小师妹？
　　又是这种无力感。
　　双双抱住自己的手臂，她的心脏一点点地变冷，却又兀自支撑着不肯倒下。
　　一定会有什么方法的……再想想，她需要再想一下……
　　“双双！”
　　“三师姐！”
　　一股寒风起，就连双双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当是开始炎热的天气，怎么会有一阵寒风。
　　听见有人叫她，双双猛地回头，就看见陆柒月和张智正朝着她的方向急急忙忙地赶来，张智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鹅黄色的轻薄披风。
　　“二师兄，四师弟……！”
　　她唤了他们一声，心中却有万般委屈共同绞在一起。她自诩坚强不愿落泪，可偏偏在看见他们时，鼻尖发酸。
　　但她不能哭，对于双双而言，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陆柒月匆忙走到她身边，看了她并不怎么自然的表情一眼，随后从张智手中接过披风，抖开将双双裹进其中：“先跟我回去。”
　　“小师妹她……”
　　“先跟我回去。”
　　陆柒月系好绳结，打断她的话。
　　陆柒月和张智走在双双的左右，他们肩并着肩，因为来回的步伐，彼此的肩膀和手臂偶尔轻轻地撞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陆柒月突然开口。
　　“我不信仅凭我们，就不能把小师妹救出来。”
　　他的话语坚定，侧脸的表情也同样坚定。
　　“二师兄，你们知道了……？”
　　“我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聋了，怎么可能没听说？”
　　陆柒月看向双双，道：“听说纪星辰醒了，我一会儿去那边探探情况。就算城主府那边扣了大师姐也别着急，他们不敢对大师姐怎么样，我们把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先做好。”
　　双双看着他们的脸，咬住下唇，用力地点点头。


第132章 灵脉·其四
　　在地牢里, 没有时间的概念，荆小情只能勉强通过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亮，还有每日前来送三餐的琳琅来判断大概的时辰。
　　算算时间, 她在这里度过了大约三天，可是其间除了琳琅之外, 再也没有任何人来见过她。
　　她就好像是被人遗忘在这地牢里了般。
　　没有人陪她说话，这房间里除了一张草床之外再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除了睡觉和躺着, 荆小情几乎找不到别的事情做。
　　琳琅不在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清楚。荆小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没有办法，她只能开始练习春山笑。
　　这个冉天宗的宗主把她抓来之后始终都没说要她做什么——若是早早让她知道了也好，她也能赶紧想办法。现在，荆小情的脑袋上就像是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吊着她, 让她安不下心。
　　但她不能再这么下去, 必要时, 还得主动出击。
　　“琳琅~”
　　这一日，荆小情实在是熬不住了。这可比宋绯莲在瀚阳城关她禁闭时难受多了, 在地牢里呆着的这几天，荆小情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都快压抑到要出问题了：“我的好琳琅，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放放风啊, 我在这个地方真的快要闷死了啊！”
　　外面好像下了雨, 从小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土腥味。
　　琳琅将食盒放下，她摘下兜帽，脱掉遮雨的斗篷：“出去放风？这可不行, 宗主可是吩咐了, 要叫你好好呆着的。”
　　听见这话, 荆小情简直快哭了。
　　“可是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会疯掉的！这地方太闷了啊，也不透光，也不透气，你们这是虐待俘虏！”
　　这话倒是不假，就算是修真世界，也不能这么过分啊。
　　荆小情气得跺了两下脚，又凑到琳琅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来回晃荡：“我的好琳琅，你就带我出去走走，我就当透个气就回来，保证绝对不逃跑，真的！”
　　琳琅上上下下打量着荆小情，随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要是让宗主知道，一定会重罚我的。”
　　她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给荆小情拿了出来，放到了床边上：“我也不知道宗主是什么意思，把你抓过来了也不用你，就叫我好生照顾着你，还给你好饭吃——其他的那些修士，别说有饭吃了，能给个痛快的死法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不知道啊，被扔进合欢宗的男修士，基本上都精/尽/而/亡了，女修士更不用说……晴芜宗他们炼尸，为了让尸人的怨气更足，他们会专门把修士折磨致死……”
　　说起这十六宗的事儿，琳琅又开始巴拉巴拉，听得荆小情心里又是一阵忐忑。
　　“……”
　　听起来她的处境好像的确还行。
　　相比其他人来说。
　　琳琅看了眼荆小情的表情，确认她听进去了，这才继续说道：“……还有别的宗门，反正被抓来的一般都没有好下场。所以啊，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吧，没有宗主的命令就别想出去了。”
　　荆小情有点困难地咽了口口水。
　　是啊，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有人给看伤，给送饭。这样的囚犯待遇，放在哪部作品里都应该算是挺不错的了。
　　但是，她这样的处境，又是谁造成的呢？
　　她此时本应该在瀚阳城里，跟宋绯莲剖白心迹、跟守心一支开开心心地待在一起才对啊。那个魔修把她抓来，把她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只是给了她些吃食、没有说要取她性命，难道她就要感恩戴德吗？
　　荆小情没有说话，琳琅且当她听进了自己的话，她把馒头推到荆小情面前，好声道：“吃吧。”
　　“……”
　　荆小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抓起馒头来就啃了一口。
　　虽说她现在的身体根本用不上吃饭，不过能够补充营养就多补充一点比较好。肚子吃得饱饱的，不仅打架有力气，哪怕有一天真的遇上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她至少也能做一个饱死鬼。
　　正当荆小情埋头扒饭的时候，外面又一次响起那个声音：“琳琅——”
　　“哎，来了！”
　　屋里的琳琅匆匆回应。她看着荆小情才动了一点点的食盒，急忙道：“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在这里吃着，等我忙完了回来之后，会过来帮你收的。”
　　荆小情还是没说话，垂着眼睛点点头。
　　她简直就像一条垂头丧气的小狗。
　　现在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好像除了被动地接受来自魔修的一举一动、练习春山笑之外，她没有任何眼下能够主动做到的事。
　　难道她就只能这样了？认命了？任魔修摆布了？
　　琳琅哒哒哒地跑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牢门。荆小情哀怨地往嘴里炫菜，正想着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能跑出去的办法呢，突然听见门口又是一声“吱呀——”的动静。
　　荆小情眼都不抬：“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没有人回答她。
　　荆小情抬眼，却看见牢门处的确开了一个缝儿，可是外面没有琳琅的踪影。这地牢寂静得很，此刻也只有外面的风呼呼刮进来的声音。
　　安静又瘆人。
　　荆小情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噌地一下全都竖起来了。
　　虽然她的确很希望这扇门打开的啦……
　　但是这种阴森森的氛围，是不是有点吓人了？？
　　“谁？！”
　　荆小情壮起胆子来扬声问了句，外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人的动静。荆小情咽下嘴里面的饭，慢慢地慢慢地从床边上站起来，小碎步朝旁边挪动：“谁在外面？！”
　　还是没有人回答。
　　因为紧张，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就在她小碎步挪动到能够看到门外情况的角度时，她突然看到地上蹿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道白色的影子跑得飞快，直接冲着荆小情扑过来！
　　也是在这时，荆小情才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什么——
　　“吱吱？！！”
　　荆小情惊叫道。
　　只见吱吱身手敏捷地顺着荆小情的腿爬了上来，一路跑到了荆小情的肩膀上，绕着她的脑袋来回在她肩膀上转圈儿。
　　这下对于荆小情来说可真的是惊喜，在武道大会的决赛上，荆小情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宋绯莲和纪星辰身上，没有留意吱吱；被抓到了冉天宗后，她浑身上下没找到书，也没找到吱吱，还以为它仍然在瀚阳城。
　　可是现在，吱吱竟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还替她把地牢的门打开了一个缝儿！
　　荆小情简直快感动哭了，她托起小灵兽举到面前，额头蹭着它的脑袋：“我的乖吱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是怎么把门给弄开的？要知道那上面可是有暗符的啊！”
　　“吱！”
　　吱吱不会说话，吱吱只会吱吱叫。但即便不明白它的意思，荆小情也简直快要激动到落泪。
　　小灵兽蹭了蹭荆小情的脸颊，又十分焦急地在她的掌心转着圈儿，好似在催促荆小情快走。荆小情将它放到肩上，看向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的大门：“现在情况危急，有什么话等出去了之后我们再说。”
　　“吱！”
　　荆小情连忙来到门边，小心翼翼地用脚拨开了开了条缝儿的大门。
　　外面并没有守卫。
　　上一次被那暗符给弄怕了，眼下荆小情根本不敢用手去碰。她常识性地用脚尖拨了拨，可是那大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荆小情将它拨开了一块能够钻出去的空隙，一个侧身，终于离开了这个囚禁她好几日的地牢。
　　果不其然，外面是一条幽暗的长廊，周围四处都是空着的牢房，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关押，奇怪得很。
　　而且，为什么路上连一个巡逻的守卫都没有？
　　逃跑这种事情，而且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就会死掉的逃跑，惹得荆小情的心脏一直咚咚咚咚地狂飙，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一样。
　　走廊上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她每走过一座牢房，似乎都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痛呼和悲鸣。
　　即便是这个修真世界的人，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
　　会哭，会笑，会悲，会怒。
　　虽然荆小情的确看不惯正派之中的一些惺惺作态，但，为了自己的功法就捉那些可怜的修士来炼尸，甚至为了得到怨气就将人折磨致死。
　　这种魔道鬼道，的确与荆小情的三观更加不符。
　　所幸这地牢内并没有魔修看守。似乎是那冉天宗的宗主觉着，门上的暗符就足够拦下荆小情，不必再设置其他的了。这一点给荆小情带来极大的便利——她所在的似乎是地牢的最底层，而走到走廊的尽头，则有一条盘旋而上的楼梯。
　　……又是盘旋而上的楼梯。
　　在天仙楼，荆小情简直快对这东西有阴影了。
　　但是此刻，为了逃命，荆小情不得不走。
　　这里没有光照着，十分黑暗，荆小情不得不用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行。在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里，荆小情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不知道前面藏着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蛰伏的兽突然将她吞入腹中。
　　但所幸，有吱吱陪伴着她。
　　还有……她还要赶紧回去，回去找宋绯莲。
　　只要一想到这个人，荆小情的心中就充满了无尽的勇气。宋绯莲好像变成了支柱一般的物事，支撑着荆小情，给她在黑暗之中踽踽前行的动力。
　　突然，空气中现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救救我……”
　　黑暗中的一声呓语，猝不及防地让荆小情打了个哆嗦。她猛地停下步子，冷汗却在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不可能……这里没有人的，怎么可能会有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对她说“救救我”？
　　分明是她听错了吧……？
　　荆小情停在了原地，她屏气凝神，仔细地朝四周听去，可是周围只能用“寂静”来形容，根本就没有别的声音。
　　大概，真的是她听错了吧？
　　荆小情轻轻晃晃脑袋，这楼梯间里有风吹进来，应当是刚才太紧张，误把风声听成了人的声音。
　　自己吓自己。
　　可当她再一次迈开步子，准备从阴暗不见光的地牢中逃出时，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救救我……”
　　这一次，荆小情听得很清楚。
　　它就在她的身前响起，而且，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第133章 灵脉·其五
　　荆小情的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从前在现代时, 她就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的类型——喜欢看些恐怖游戏悬疑游戏实况，关上灯之后却总是害怕在黑暗之中出现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当然，在那个世界, 她本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就算是害怕, 也明白只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可是荆小情现在所处的，是真的存在魂魄尸人的修真世界。
　　这一声极低极轻且极近的“救救我”一出现, 荆小情一后背的寒毛刷地一下就起来了。
　　该怎么办？
　　当做没听见转头就走, 还是停下来查看一下究竟？
　　荆小情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她当然知道在这分秒必争的时间里，她不应当节外生枝，好不容易有吱吱来救她，她应该跑得越远越好。
　　可是魔修的地牢之内, 究竟是什么人会跟她求救？
　　不还是被捉来的其他修士么。
　　若真的见死不救, 那她的良心…恐怕不得安宁。
　　……罢了。
　　荆小情一咬牙, 她停下前进的步伐, 同样轻声问道：“你是谁？你在哪儿？”
　　如果这个人真的因为自己没有伸出援手而失去了生命，那荆小情的心上, 恐怕从此就要套上个无形的枷锁。
　　循着方才声音的方向，荆小情摸着黑摸索了过去。
　　这里处于楼梯的拐角处，没有分毫的光亮, 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都不为过。不过有吱吱的陪伴, 荆小情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底气，她摸着墙，一点一点地往那边挪动：“你别怕, 我来救你, 你在哪儿？”
　　过了几秒钟, 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姑娘，再向这边几步……”
　　荆小情心中忐忑，那个声音听上去是个男子，极度虚弱，好像命不久矣。
　　按照他的话，荆小情小心翼翼地朝声音的源头那边平移了三步，她不敢大踏步跨过去，生怕踩到别人身上。
　　忽地，她的脚背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荆小情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以及她刚才碰到的东西，上面裹着布料，分不清楚是什么位置。不过再往下走，荆小情就摸到了鞋子，所以这应该是一个人的腿。
　　真的是人，不是其他的东西。
　　她稍稍放松了一点。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可是这个人任凭她摸到了腿也分毫没有挣扎，这搞得荆小情有些纳闷。
　　按理来说，普通人被别人碰触了身体，难道不应当下意识地缩一下么？
　　“姑娘……我身上有火折子，咳咳……就在我的衣袖里……”
　　他却不答，而是让荆小情拿出火折子。
　　荆小情眼下虽急于求生，可她身上毕竟没有照明，若是有了火折子的光，之后的路也能走得快些。她便顺着那个人的话，从他袖子里取出火折子来点燃。
　　只是在光芒亮起的一瞬间，她看清楚了面前这人的情况——
　　那是个样貌俊美的青年，只是长久的饥饿使得他脸庞瘦削，嘴角沾了血迹，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还有着被撕扯过的痕迹，狼狈不堪。
　　他直挺挺地躺在楼梯的边缘的凸起之下，几乎要跟楼梯贴上了。即便有灯光，那处也有阴影遮蔽，怪不得琳琅来回时没有看到他。
　　好好的一个人，却变成了这样。
　　荆小情的心里瞬间就有些难受，而且看这人的衣着，非但不是魔修，更像是正经门派的弟子。
　　或许，他就是琳琅口中的“被掳来的修士”之一。
　　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那个青年很是激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拉住了荆小情的衣角。荆小情惊了一下，随后立马镇定下来——这是友军，不要害怕。
　　只听他断断续续道：“咳、姑、姑娘…我乃历城山的弟子，贺亮…我遭奸人算计，被掳至这魔修十六宗……受尽凌.辱……咳咳……”
　　“望姑娘能够伸出援手，救我一命……在下，定当全力报答……”
　　贺亮的手死死地攥住荆小情的衣服，就连荆小情都不知道，他这么大的力气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受尽了折磨，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所以拼了全身的力量也要攥住吧？
　　想到这里，荆小情的心中就是一片酸楚。
　　她心肠软，见不得他人受苦。眼下即便她自己都已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却也还惦记着这个偶然碰见的贺亮。
　　荆小情拍拍贺亮的手：“贺道友，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她将火折子递给吱吱，小灵兽十分听话，从荆小情的肩膀上跃下，一口叼住了火折子落在前方，算是替荆小情开路。
　　贺亮仰着头，看到了跳到地上的吱吱，他喃喃道：“灵兽招梧……？”
　　“正是，它叫吱吱。”
　　女孩儿回答道。她半跪在地上，抓住贺亮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了吃奶的劲儿奋力拖着他站起：“我是飘羽阁的荆小情，武道大会魔修入侵瀚阳城，我也被抓到了这里……”
　　“道友竟是飘羽阁的弟子……？”
　　贺亮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荆小情简直可以说是生拉硬拽才把他从地上给拽起来。
　　可他的脚却是软的，走几步就要跌下去一次，荆小情现在虽然是修士，可毕竟也是女子，虽然贺亮瘦得全身没有多少肉，但荆小情还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托住他。
　　若是陆柒月在的话，一定要骂她傻的吧。
　　逃跑这么大的事，要是有个强力一点的队友，两人互相扶持着逃出去也就罢了，她非但没给自己找个助力，反而捡了个“拖油瓶”。
　　可是荆小情实在是做不到把贺亮一个人放在那里等死。
　　哪怕他们萍水相逢，门派不同。
　　有了火折子的光亮照着，荆小情也不至于磕磕绊绊，以致摔倒了。只是贺亮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每上一个台阶，荆小情都能听到他倒吸冷气。
　　但是她没有办法缓解贺亮的疼痛。
　　他们就这样扶持着又走了许久，终于，一扇大门在荆小情面前出现。
　　门后，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吱吱将火折子送回荆小情手中让她盖上，自己先出了大门，到两侧查看情况。贺亮看着吱吱敏捷的身形，轻声感慨道：“都说招梧通灵，今日有幸一见，当真如此。”
　　或许是眼看就要捉住自由的尾巴了，就连荆小情的尾音也变得上扬。
　　“吱吱很是聪明，有时候，我觉得它只差会说话了。”
　　说话间，吱吱蹭蹭地跑了回来，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荆小情出去。荆小情吃力地扶着贺亮，先探出一颗脑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外面并没有人看守之后，才带着贺亮匆匆钻了出去。
　　“奇怪，地牢外侧，为何也没有看守……？”
　　她听见贺亮自言自语，荆小情对冉天宗并不熟悉，她只是凭本能在进行着逃离和躲避，这魔修的事，既然贺亮是历城山的修士，那自然比她更要了解。
　　只是她也有些奇怪，这地牢里面没有看守也就罢了，为何外面也如此冷清？
　　但，荆小情心中更想着逃离此地，对于没有守卫这件事，她自然是持着乐观的看法：“没有守卫这不是更好？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正是我们能够逃跑的好时机。”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这一路上，他们确实是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我知道了。”
　　贺亮突然说道。
　　“我……突然记起，先前偶然听见那些魔修曾说……近日恐要开启什么‘灵山大阵’。想必这些人，应当都去为那大阵护法了……”
　　【灵山大阵】？
　　“那是什么？”荆小情问道。
　　贺亮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想必对于那些魔修，此阵应当极其重要……”
　　“……或许，正是用来对付玄门百家。”
　　贺亮的话音未落，荆小情就听见周围传来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连忙带着贺亮躲避到旁边的草丛中去，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就看见琳琅从别的方向来，匆匆忙忙地朝地牢那边跑去。
　　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所幸藏身之处的杂草众多，足以替荆小情和贺亮挡住大半的雨水。
　　荆小情看着琳琅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
　　击退了魔修之后，纪星辰和徐桥就被一同转移回了客栈，由专门的医师照料。
　　陆柒月站在最前方，他伸手敲了敲门，在得到门内一声温柔的“请进”之后，推门而入。
　　纪星辰正靠在床头上合衣而坐，手中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看样子正准备喝下。
　　徐桥抬眼看过来，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头上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见到双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双双前辈，荆小情她……”
　　“此番前来，我也不绕圈子了。”陆柒月打断徐桥的话。
　　而徐桥看见双双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纪道友，我们小师妹被魔修十六宗掳走，眼下生死未卜。我知长山派和飘羽阁积怨已久，若放在往常，我们断然不会来麻烦你。”
　　“但眼下，就连我们的大师姐也被关在城主府中，无法联系。”
　　陆柒月开门见山，没有隐瞒，将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
　　徐桥语塞，纪星辰看向他们，他迟疑了些许，还是开口问道：“那为何，来寻我？”
　　陆柒月难得摆出如此正经的表情：“虽说长山派和飘羽阁有着世仇，但，你与大师姐是难得的好对手，你为人亦是正直。魔修十六宗奇诡，此行凶险，若是只有我们前往，能够救出小师妹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对纪星辰行了一礼，腰深深地弯了下去：“若非走投无路，我们断不会前来，还望纪道友不计前嫌，鼎力相助。”
　　双双略感意外地看着陆柒月，而另一旁的张智，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了。
　　陆柒月是谁？是他们守心一支惯常善于怼人的二师兄啊。
　　他不骂人不阴阳怪气已经算是很客气，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委屈自己，同别人这般说好话的一天？
　　纪星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守心前辈也无法出山么？”他问道。
　　“师父在闭关之中，谁也无法打扰，或许……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双双说道。她深呼吸一口，毕竟这样低三下四地来求人，她还从未做过。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只要是修道者，都明白“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是失去了这次机会，恐怕以后漫长的岁月，都不会第二次触碰到天机。
　　双双对纪星辰一抱拳：“……拜托了。”
　　纪星辰看着双双，眼神倒是变得柔和了一些。
　　“先前，莫严中蛊毒，同样也是双双道友不计前嫌，拦住了外野辛家和京城莫家的人。若没有双双道友，恐怕莫严连命都没了。”
　　纪星辰温柔道，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两派的恩怨倒是小事，毕竟是前辈们的因果，与我们并没有直接的干系。若是我此番拒绝你们，岂是不懂得知恩图报？”
　　站在床边的徐桥原本很是紧张，可听见纪星辰这番话后，他嘴角绷紧的肌肉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轻声对纪星辰说道：“大师兄，你昏迷的时候，也是双双前辈救了我。”
　　“…那便是了。”
　　纪星辰将碗内的药汁喝下，随后披好衣服，从床上下来：“事不宜迟，我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倒是荆道友与宋道友的事情较为重要。”
　　“阿桥，你去找你小师兄，叫他跟着师叔一起守好瀚阳城。”
　　“——谁说我要留下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张扬的声音。双双倍感意外地看过去，那个有着一头暗红色长发的青年，此刻正扛着斩黄泉，站在门口。
　　他笑着，眼神却是落在双双身上的。
　　“既然有人曾叫我帮助落难的姑娘，那现在，我帮就是了。”
　　他扬着嘴角，说道。


第134章 灵脉·其六
　　“琳琅进去之后, 肯定马上就会发现我逃跑的。”看着琳琅的背影，荆小情急忙对贺亮说道，“我们必须得尽快出去才行。”
　　话虽是这么说的, 但荆小情对着面前的这些建筑却犯了愁。
　　她虽不是路痴，可来时昏迷, 并不记得出去的路。眼下虽然暂时逃出了地牢，但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恐怕很快就会被别的魔修发现。
　　“我是从……那里, 逃出来的。”
　　身旁的贺亮伸出手臂来, 艰难地指了指远处最高的一栋建筑：“那里，是螫魂塔，据说…是冉天宗的最高点，也是最中心。咳…冉天宗的宗主平日里便栖于此。”
　　贺亮的身体很是虚弱, 因此说一会儿, 他就得停下来稍微喘口气儿。
　　“此地多山, 周遭树林里, 也都设了障眼法术。但……魔修十六宗都位于南地，想必, 只要向北，便可走出去。”
　　有了贺亮的话，荆小情便定下心神, 有了个大概的想法：“往北…便是朝这个方向？”
　　荆小情大概盘算着, 指了个方位。
　　贺亮吃力地点点头。
　　雨水淋在荆小情和贺亮的身上，虽说已经到了夏天，可滴下来的雨却是冰凉, 弄湿了俩人的衣裳。
　　荆小情抬手抹了把脸, 突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 原主那个便宜老爹现在又在哪儿。
　　不是隐士大能吗？瀚阳城遭到魔修袭击，不知道便宜老爹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没事儿，能不能腾出一只手来救救她啊？
　　不过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用，毕竟在面对危险和痛苦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替自己承受。
　　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荆小情左看右看，在草丛里发现了根手指那么细的小棍儿，她连忙当做宝贝一样拾起来，又扶着贺亮沿墙站起。
　　贺亮不解：“姑娘，你这是……”
　　哎，应该怎么跟贺亮解释她体内的灵力就需要这么个导体才能导出来这件事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需要件趁手的武器的，周围啥也没有，只有这么个东西，聊胜于无吧。”她只能打个哈哈，瞎咧咧过去，也不管这根棍儿究竟能不能担起“武器”的称号。
　　贺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棍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突然，“砰”的一声，地牢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荆小情稍稍探出去一点脑袋，就看见琳琅匆匆忙忙地提着灯，神色慌张地朝着方才贺亮所说的螫魂塔的方向跑去了。
　　“贺道友，他们已经发现我跑掉了，想必接下来一定会封锁宗门，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荆小情压低声音对贺亮说道，“你没有武器傍身，我们二人须得共同行动，只是我也不知自己的灵力现在究竟还剩下多少能用的，还是越快行动越好。”
　　贺亮看着荆小情，略感意外：“你是灵修？”
　　荆小情点点头：“正是。我是木系灵修。”
　　“木系的，再好不过，到了外部的树林之中，树木便能与你的灵脉相辅相成……这样，即便他们想要找到我们，也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些之后，贺亮似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连连咳嗽了几声。
　　荆小情连忙帮他顺顺后背，却看到贺亮咳出来几口血。
　　“贺道友，这……”
　　她有些手足无措。
　　咳出血，是不是伤到内脏了？
　　贺亮摆摆手，只轻声道：“不碍事。”
　　“这具身体，已经如同风中残烛。只是，哪怕如此，我也还是想要活下去。”贺亮慢慢地说道。
　　他们的声音被雨水给遮盖，荆小情依稀能够听到他话中的悲伤：“我想……再次回到历城山，回师父那里。”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用力对贺亮点点头。
　　“你放心，只要我能出去，就一定会救你。”
　　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有人能给荆小情出谋划策，跟她一同逃离，她属实是非常感激。所以，只要能够出去，只要有办法，她就一定会救贺亮。
　　听见这话，贺亮的眼神微动。
　　他仔细地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根木制的簪子，递给了荆小情。
　　“若是…无法回去的话，还请姑娘替我，将这簪子带回历城山。”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啊……”
　　荆小情不想接这个簪子，总觉得给了她，就像是立了个flag一样。
　　但是贺亮坚持将它塞进荆小情的手心，这份想要回家的心情握进了荆小情的手里，让她觉得沉甸甸的。
　　荆小情合拢五指。
　　“…好吧，那我就先暂时帮你保管一下。但还是要你自己送回去啊。”
　　贺亮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荆小情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运作体内沉寂几日的灵力。
　　说来也是奇怪，在地牢内，荆小情浑身上下能调动的只有自己的内力，灵力就像是被吸干了一般，一滴都没有。
　　可是现在，不知是到了外边还是有了木棍这个导体，荆小情能够感觉到，体内那处干涸的泉眼又开始渐渐地向外冒出灵力的清泉。
　　虽然还是不如在瀚阳城的那段时间多，但至少，她现在又有另一份可以驱使的力量了。
　　荆小情手中的木棍一横，她朝着自己还有贺亮的鞋子一指，一团绿色的灵力就从木棍的尖端冒了出来，一分为二，附着到了他们的鞋子上。
　　虽然样子的确不如用魔杖时那般精细，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算是可以用了。
　　她用了劲儿，把贺亮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奋力将他重新托起。
　　“贺道友，这里你比我熟，你指一下路。”荆小情扶着贺亮，说道。吱吱的身形矫健，看着他们准备离开此地，吱吱一溜烟地就先跑出去打探情况了。
　　“……好。”
　　就在二人打算离开之时，突然，不远处的螫魂塔周围突然拔地而起一道蓝色的光柱！
　　这股光柱颜色蹊跷，直冲云霄，它就像是把天捅了一个窟窿般，云层被强力地撕裂，任凭它强硬地戳了进去！
　　雨下得更大了。
　　如果说刚才的雨水尚在荆小情的承受范围之内，但是现在，自那道光柱升起之后，天地变色，妖风骤起，雨点更是变得比豆子还大，噼里啪啦地直往荆小情的脸上打。
　　她的脸被雨滴打得很痛，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太开了，她勉强扶着贺亮，幸好刚才在脚上设下了灵力，这才不至于被妖风给吹走。
　　但站立尚且如此，更别说是行路了。
　　而贺亮看向那处光芒，他睁大眼睛，丝毫不顾雨水滴进去：“这就是…灵山大阵……？！”
　　话音刚落，周遭又是六道稍细一些的光柱冲入天空！
　　虽然他们二人并非待在大阵的旁边，但是这样的距离，对于一个巨大的阵法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之近了。在那六道光柱升起之后，妖风更是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狂风，甚至将周遭的小树连根拔起，卷入天空！
　　这股强劲的风从螫魂塔处袭来，朝着周围逸散，猛地撞到了荆小情和贺亮的身上！
　　“呜啊——！！”
　　荆小情躲避不及，被那风带着向后卷去，狠狠地摔在了身后的树上。
　　这一下砸得又猛又快，荆小情的后脑撞到了树干上，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两眼一黑，又一次晕了过去。
　　…
　　滴答。滴答。
　　动一下，脑袋就是一阵晕眩和疼痛。冰凉的雨水打在荆小情的脸上，一些溅出来的沾上了她的睫毛，就好像荆小情落的眼泪。
　　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又是一片黑暗了，眼前的物事仿佛生出了虚影，叫荆小情不得不眯起眼睛来，将虚影聚拢再看。
　　不远处仍旧是灵山大阵聚现出的蓝色光芒，比起白天来说一点都没有黯淡，反而愈发耀眼。荆小情眯了眯眼睛，叫双眼能够适应这处光芒，随后白色的小兽担忧地跑到她胸前，扑上来，小爪子紧紧地扒着他。
　　……吱吱？
　　对了，她昏过去了，先前是灵山大阵的风……
　　“荆道友？”
　　贺亮的声音在荆小情耳边响起，荆小情蓦地清醒过来，看向他：“贺道友……你没事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嘶！头好痛……”
　　她伸手捂住后脑，看来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她到现在头都还痛着。
　　“应当快到亥时。”
　　贺亮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凝重，荆小情扒拉着手指头粗略一算，她这一昏过去，可是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啊，啥事儿都能干完了吧？
　　“你叫这大阵生出的风刮到了树干上，结果便昏死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比起白天，贺亮的脸色能好看了些，脸上的污血也被擦了干净，想必是这几个小时的休憩叫他养足精神，不像是白天那般蔫蔫的了。
　　“幸好这段时间并没有人寻到这里，否则你我今日，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她捂着脑袋，慢慢地爬了起来。
　　“没有人找到这里么？”她问道。
　　“并无。魔修们似乎都聚集于那灵山大阵处，即便是刚开始寻你的那位女魔修，这段时间我也并没有见到她。”
　　贺亮沉声说道。
　　连琳琅都没有见到……？怎么会？
　　发现她逃跑之后，琳琅难道不是去找冉天宗的宗主通报了么？既然宗主如此看重自己，做俘虏也给自己吃好的喝好的，按道理来说，琳琅去通报以后，冉天宗宗主怎么说不得派人出来找找？
　　贺亮后面的话打断了荆小情的思考。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灵兽去替我们寻了上山的路。只不过冉天宗虽大，可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而且……”
　　说着说着，贺亮的脸色变得很差。荆小情听得着急：“而且什么？”
　　“……而且，想要上山，必须要经过灵山大阵。”
　　贺亮的话如同惊雷，落到了荆小情的耳中。
　　“必须要经过…灵山大阵？”荆小情疑惑道，“为什么？我们难道不可以走别的路吗？灵山大阵那里，不是有许多魔修驻守着么？”
　　凭她这样的修为，还有体内并不充裕的灵力，但凡碰上个厉害点的魔修就是一个死字。而他们又都聚集在大阵的周围，怎么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要怎么过去才好？
　　“这里的路被施了暗符，每隔两个时辰都会变化一次，只有螫魂塔外面的主路永远不会变。若是走别的路，很有可能迷路不说，也容易被魔修发现。”
　　贺亮说道：“但据我观察，魔修们会在每日的子时换班，说不定看管灵山大阵的魔修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趁着那个时候逃走。”
　　真的……吗？
　　荆小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是好像她醒来之后，贺亮的状态的确比先前要好上许多。
　　她对他不熟悉，不知贺亮是因为终于能够逃出生天了而欢喜，所以精神百倍，恢复了从前的性子；还是在她昏迷的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荆小情有些迷茫，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可以趁着他们换班的时间，于暗处解决两人，换上他们的衣裳，瞒天过海。”贺亮说道，“幸而冉天宗的魔修身上都披着斗篷，大帽可以遮住半边的脸。这样，便没有人再认出你我。”
　　“啊、嗯……”
　　听着贺亮的话，荆小情不知道为何，生出了种奇怪的感觉。
　　是错觉么？
　　她将趴在怀里的吱吱抓起，捧到手心里：“吱吱，你白天的时候找到路了对么？经过灵山大阵，可以通往山上去，是吗？”
　　“吱！”
　　吱吱摇了摇它的大尾巴，给出了非常肯定的答案。
　　也罢。
　　就算贺亮有点让人迷惑，不管怎么说，吱吱作为她的灵兽，是绝对不会害她的。吱吱说通过大阵之后就可以逃跑，那就是真的。
　　虽然她确实心中忐忑。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我便尽力一试，现在马上要到亥时，等到子时，我们便行动。”
　　荆小情对贺亮说道。
　　贺亮突然对着她笑了一下。


第135章 灵脉·其七
　　子时, 螫魂塔。
　　荆小情又休息了约莫一个小时的时间，先前身体重重地撞到了树干上，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虽然还下着雨, 身上被淋了个透湿，但这种时候, 只要不被魔修发现，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荆小情抱着吱吱站起来, 叫吱吱躲进她湿透了的衣服里。
　　皮肤早就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 体内的灵力稀少, 荆小情甚至连分出来丁点做个雨伞都不敢，生怕万一遇到危险她没有技能来保命。
　　她扶住贺亮，发现对方已经能够自己站起，用不着她再搀扶了。
　　这样, 也好。
　　“这里我走过一次, 依稀记得怎么回去。”贺亮扶着旁边的小树, 扭头对荆小情说道, “荆道友跟紧我，注意不要走到岔路去。”
　　“噢, 好……”
　　贺亮说完便朝前走去，荆小情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走错一步道路变换, 跟贺亮走散。
　　比起之前连周围都看不清的暴雨, 此刻雨势小了一些，至少能够叫人睁开眼睛。荆小情跟随贺亮向前在林子里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突然看到前方那股直冲云霄的蓝色光芒闪烁了几下, 随后消散了。
　　什么, 没了？？
　　荆小情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用手背揉揉眼睛，重新看过去——
　　可是先前那股壮观的光柱，现在真的消失了，连道残影都没有留下。就连周遭的六道稍细一些的光柱，光芒也变得黯淡了许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走在前方的贺亮扶住树干，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先前光柱所在的地方，天空仍旧有一块被撕裂的凹陷，贺亮皱了皱眉头，对荆小情说道：“看来，我们要快些行动了。”
　　“怎么说？”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灵山大阵竟被压制了下去。”他朝光柱的地方扬了扬下巴，“若是大阵真的大开，那么玄门百家与魔修必定会有一战，但现在，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大阵的光芒竟然熄灭了。”
　　“眼下他们必定乱作一团，这个时机千载难逢，我们必须抓紧！”
　　话音刚落，荆小情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不顾泥水溅到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杂草的深处跑去。跟地牢附近不同，这里的草生得极其茂密，甚至能有半人那么高，若是躲得位置合适，外面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这边荆小情刚找到一个隐蔽点的位置蹲下，就看到杂草外的土路上，出现了一支披着黑色斗篷的魔修队伍！
　　他们神色匆忙，飞奔而去的方向，正是朝着螫魂塔。
　　“荆道友！”
　　倏地，贺亮压低声音唤了荆小情一句。荆小情自然不会忘记他们的作战计划，刚才还在思考究竟要怎样才能从魔修身上扒下来两件斗篷，现在这些人倒好，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贺亮没有战斗力，荆小情便瞬间析出两枚狭长的灵力针——
　　灵力稀少，但现在就是用在刀刃上的时候！
　　这两枚灵力针比起她之前凝出的都要长要尖锐，趁着雨水落地视线不清，以及杂草丛的遮蔽，当最后两个魔修自她眼前掠过时，荆小情对准了他们的脖颈，毫不犹豫地飞出两枚针！
　　有着前段时间宋绯莲的特训，还有武道大会的锻炼，荆小情对于灵力的控制，比起当初刚来时强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只见那两枚灵力针应声而出，那两人毫无防备，直直地被荆小情插中了脖子。
　　而这一次的针更是比先前武道大会时期的更棘手，在射入他人体内时，它们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融化，流进被射中之人的血液中，进行封锁！
　　荆小情看着这两个魔修应声倒地。
　　他们二人本就落在队伍最后，再加上有着大雨遮盖声音，因此他们倒下去的动静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
　　荆小情深呼吸一口，她的心脏简直要撕破她的胸腔蹦出来了，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紧张。
　　她是打过尸人，但这不一样，虽然他们是魔修，可也是活生生的人。
　　即便是“坏人”……她对于杀人这件事，也还是心有芥蒂。
　　荆小情刚想叫上旁边的贺亮一起过去捡斗篷，脑袋还没转过去，就看见贺亮已经拨开杂草丛向外走去了。她赶紧跟在后面，准备把两个魔修的斗篷给扒下来。
　　谁知，就在荆小情抬脚准备从泥地里迈出来的时候，贺亮却已干脆两下，击中了趴在地上的两名魔修的脖颈。
　　方才还趴在地上，因为灵力针封住血液而挣扎的人，身体却猛地抻直了，随后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荆小情走过去，她试探了一下两人的鼻息，发现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
　　灵力针只是能封住魔修的动作，荆小情毕竟还是不忍心下狠手。可是贺亮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看样子十分熟练。
　　她迟疑道：“你……”
　　“你的灵力只能暂时封住他们，等到解开之后，他们一定会来报复。”贺亮却完全冷静，叫荆小情有点不太适应。
　　他看了荆小情一眼，落在她有些犹豫的脸庞上：“荆道友，你该不会，对魔修有恻隐之心吧？”
　　不，怎么会？
　　世上功法如此之多，偏偏要入魔道入鬼道，通过残害别人来提升自己的修为，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并非是她太过圣母，而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果决地夺走他人的生命，稍稍有些反应不过来。
　　荆小情抬腿迈上来：“…我师姐从未让我动过手，因此有些不适应罢了。”
　　她从贺亮的手中接过黑斗篷，给自己披上，雨水的味道遮盖了斗篷上的血腥气，让她没有那么犯恶心。
　　荆小情听见旁边的贺亮轻声笑了笑：“荆道友，那贵师姐还真是疼惜你。”
　　“只可惜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你若是不害别人，那么别人就会来害你。”他似乎很有感慨，微微叹口气，“或许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所有的后果，都要你一个人来承担。”
　　荆小情不知道应当给出怎样的回应，因而她低低地应了一声，低头将头蓬给系上。
　　她知道贺亮在这里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也不会伤得如此之重。报复魔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知所措。
　　……要是她从未下山就好了，不下山，就遇不到这些不好的事情。
　　哪怕天天在飘羽阁的山上跟宋绯莲吵架，每一日每一日都看着同样的风景，荆小情也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非常的好。
　　只可惜，当初的她并没有珍惜。
　　“随我来。”
　　贺亮将那两名魔修的尸体踹进旁边的杂草丛中，随后低声对荆小情说道。
　　“马上就要到灵山大阵了，之后你注意着些，遇到任何人都不要与他有所交流，以免露馅。”
　　“……嗯。”
　　贺亮走在前方，荆小情牢牢地跟在他身后。距离螫魂塔越来越近，荆小情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在现代世界里的刺激顶多就是大半夜偷偷摸摸从学校翻墙出去，就算被抓到了也只是批评一顿，最多记个过。
　　可是现在，如果失败了，荆小情面对的将会是死亡。
　　这叫她如何能不紧张？
　　当她跟贺亮穿过这一片林子后，一座通体漆黑的雕像伫立在荆小情面前。
　　一道闪电劈过，活像是生生从她的头顶处劈下来，要将此地夷为一片焦土似的。
　　天地间骤然变成了白色，也照亮了面前的雕像。
　　荆小情被那雕像脸上的肃杀表情吓了一跳，这雕像生着一口獠牙，八条手臂，每只手上都擎着一个人头。它活像是地狱里的恶鬼，镇着它背后的螫魂塔。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荆小情，其中的杀意快要从石像中流淌出来了一样。
　　“！”
　　荆小情毫无防备，她低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可正是这一步，叫她撞到了别人身上。
　　“你走路都不看着点的吗！”
　　荆小情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道歉，可她还没来得及回过身，背后就已经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荆小情一愣，那个声音她听了两三天，甚至一听见，就知道自己要开饭了。
　　是琳琅！？
　　可是琳琅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跟冉天宗的宗主通风报信，不是要寻自己么？
　　为什么自己逃跑之后，琳琅非但没有去找，反而还聚在灵山大阵这里？
　　荆小情连忙转过身来，她深深地低着头，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实际上是极力避免着跟琳琅的视线相触。
　　好姐姐啊，没看见现在她正准备逃命吗？这个时候，可别节外生枝啊！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琳琅可谓是油盐不进，明明荆小情都已经低头退开了，琳琅还是不依不饶。她甚至朝荆小情迈出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的袍子。
　　这可得了？！
　　荆小情连忙避开，她不说话，只一边疯狂摇头一边躲着琳琅。谁知她越这样，琳琅就越要捉住她，两个人闹出来的动静甚至都吸引了周围魔修的目光。
　　自然，前面的贺亮也注意到了。
　　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荆小情的手臂，想叫她躲到自己身后。
　　而另一边，琳琅也十分眼疾手快，扯住了荆小情的斗篷：“我看你这回怎么跑？”
　　“你就是李振是吧，前些日子你在背后偷偷摸摸做的那些事儿别以为你姑奶奶我不知道，趁着今天宗主在，我还非得跟你扯清楚说明白了！”
　　琳琅用的力气很大，荆小情感觉自己夹在两人中间，都快被扯碎了。
　　她该怎么办？出声会被发现，不出声要是被琳琅扯下兜帽来还是会被发现。
　　所以她刚才为什么要后退那一步，撞到琳琅啊？？
　　“你认错人了，”贺亮说道，“她不是李振……”
　　可是琳琅根本就无心听完贺亮的话，她用了浑身的力气往下一拽，径直将荆小情的帽子揪了下来：“好啊，还有人替你打掩护？正好，姑奶奶我今天……”
　　随着兜帽的掉落，荆小情长长的头发落了下来。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脚冰凉地看向面前的琳琅。
　　琳琅显然也是没想到面前的这一幕，她抓着荆小情身上薅下来的斗篷，整个人都定住了似的。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两人的脸映得煞白。
　　还是贺亮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扯过荆小情，推着她的后背狠狠地向灵山大阵的方向推出去：“快走！！”
　　荆小情被推了个趔趄，可是身体就像是被灌了水泥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贺亮回头看她，发现荆小情根本就没有走远，他甚至急到破音：“快跑！！”
　　数道闪电落下。
　　在那刺目的光芒中，琳琅抓着斗篷，震惊地看着荆小情。
　　周围很快就有魔修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有人抽出了长剑，朝荆小情劈来。也是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荆小情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可就在她刚跑出没几步的距离时，突然，一道光芒瞬间就从她脚底的土地中暴涨出来！
　　这束蓝色的光芒弹指间便吞没了荆小情，也是这个时候，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自脚心处直挺挺地传递到了她的心脏！
　　那是要连她的灵魂也一起撕裂的痛楚。浑身上下在这一刹那间蹿过巨量的电流，发丝也好，指尖也好，统统要被这痛苦吞噬殆尽！
　　身体中的每一条血管都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样，连带着血肉，撕扯着，撕扯着下落。
　　荆小情根本承受不住，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36章 灵脉·其八
　　宋绯莲的身子猛地一颤。
　　还在打坐调息中的她, 不知为何内力突然紊乱，原本听话的内力此刻却变成了横冲直撞的剑，不停地撞击着她的武脉, 那种滋味仿佛被千刀万剐。
　　很熟悉，在决赛的前夕, 宋绯莲曾经承受过类似的苦痛。
　　宋绯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它们, 生生将那割肉之痛忍了下来。
　　“你怎么了？”
　　屋内的范琳琳察觉到了宋绯莲的异常, 连忙走了过来。
　　若是宋绯莲此刻并没有失明的话, 她能够看见面前正站着一名身着红服的美丽姑娘。
　　而且，包括她自己，穿着的也是红衣。
　　她们所着的服饰既像是嫁衣，又并非嫁衣, 而是类似的形制。
　　原本范琳琳是要宋绯莲同她一起穿嫁衣的, 可宋绯莲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两人各退一步, 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原本，她连红衣都不愿穿。
　　宋绯莲只想让那个姑娘看到自己穿嫁衣的模样。
　　但是, 为了从范琳琳口中得知荆小情的下落，还有确保她的安全，宋绯莲不得不这么做。
　　在范琳琳靠近的那一刻, 宋绯莲差点压制不住武脉中的内力。
　　“……离我远些。”她冷淡道, 额头上落下大滴大滴的汗水。
　　范琳琳被宋绯莲拒绝，她后退一步，头上的凤冠叮当作响。宋绯莲连忙稳住气息, 重新调动五脏六腑内的真元, 努力将紊乱的内力压制住。
　　这太不寻常了。
　　先前在飘羽阁的山上, 真元也好、内力也罢，向来都只有对她俯首称臣的份儿。宋绯莲对于武学天然地就有一种掌控力，就像曾经在现实的世界，她只一遍，就可以将书本上的知识尽数掌握熟练运用一样。
　　今日这是怎么了？
　　宋绯莲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可是自跟纪星辰的那一战后，她便被带到了城主府内，同范琳琳做什么劳什子“交易”。
　　令宋绯莲没有想到的是，范琳琳的要求竟然是让自己成为她的“道侣”，杀了瀚阳城主范轩，让她成为新的瀚阳城主。
　　而从范琳琳的口中，宋绯莲得知荆小情被魔修捉走的事。范琳琳在魔修中有眼线，此刻，只有范琳琳知道荆小情的下落。
　　宋绯莲的确能够冲出城主府去寻荆小情，但，魔修十六宗盘根错节，且位居南城，没有情报，倘若她一个人去寻，就不知道要花费多久了。
　　她耽误得起，可是荆小情不行。
　　宋绯莲像是被软禁在了这城主府内，范琳琳不允许她与守心一支的任何人有联系，若是往日，这威胁宋绯莲定然不会放在心上，直接用摇光剑杀出一条血路便是。
　　可，范琳琳却告诉她，事情一日不成，她便一日不会知道荆小情的下落。
　　她不可能拿荆小情冒险。
　　还有，她的眼睛……
　　宋绯莲抬手，摸了摸裹在眼睛上的布条。
　　不知是否是与纪星辰的内力冲撞所致，再次醒来后，她的眼球虽然还在，可却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黑暗之中只能模糊地显出几个虚影。
　　不论是哪个世界，她都未曾体验过失明的感受，她将神识放出尚且能够感受到周围，但这种感觉比起视觉来说，终究也差得太多。
　　没有眼睛，她拿什么去寻荆小情？
　　“你还好么。”范琳琳站在距离宋绯莲一步的位置，她双手交叠放于小腹之前，有些担忧地看着宋绯莲，“我们马上就要去见父亲，你莫要这时出了纰漏。”
　　宋绯莲冷笑一声：“……放心，坏不了你的事。”
　　除了武脉中内力的暴走，宋绯莲还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奇怪，胸口发闷，叫她有些喘不上起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下稍有不安，却不肯在表面上表现出来。
　　既然范琳琳还在屋中，宋绯莲便权当转移注意，开口问道：“既然你要杀掉你父亲，为何一定要我来。你经营了这些年，难道连杀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当真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
　　模糊的感知中，宋绯莲感觉到范琳琳朝她递来了一条帕子。宋绯莲当做没看见，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范琳琳便将它放到了她的手边：“并非我不想杀他，只是我的心腹，多为城主府的人。而我们身上……”
　　范琳琳迟疑些许，最终还是说道：“……都有他亲自刻的暗符。”
　　“暗符？”
　　宋绯莲眉头微皱：“包括你？”
　　“……正是。”
　　范琳琳看着宋绯莲的脸庞，她知道宋绯莲看不到，因而也并没有隐藏自己脸上的失落：“用这种方法逼迫了你，我的确感到抱歉。但，我已经走投无路。”
　　“一旦我们对他动了杀念，身上的暗符便会生效，要受万虫噬心之痛。”范琳琳垂下眼睛，“我并非没有派人杀他，甚至偷偷花过重金，请散修动手。可是城主府的人，还未接近就已经被暗符反噬；而散修，若是修为高深，又怎么可能甘心做散修？”
　　她没有办法，只得将希望寄托于武道大会、还有未出嫁的自己身上。
　　毕竟，其他门派的人身上一定不会有暗符，即便是对范轩动了杀心，也不会受万蛊噬心的苦。
　　而武道大会的头筹，不会像曾经的散修那么没用，连瀚阳城主的身也近不了。
　　“那你，又为何要杀他？”
　　分明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宋绯莲听说过，瀚阳城主与妻子伉俪情深，夫妻恩爱，二人如神仙眷侣，只可惜城主夫人却因难产而死。
　　瀚阳城主发誓要好好照顾孩子，范琳琳看上去生活也并非过得不好，吃饱喝足，生活优渥，为何要对自己的父亲痛下杀手？
　　“……哈。”
　　不知这个问题是否戳到了范琳琳的心，她只是轻笑一声，很久都没有接宋绯莲的话。
　　既然她沉默，那宋绯莲便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她坐在床边，只听那外边的丫头唤道：“小姐，时辰到了。”
　　“知道了。”范琳琳扬声道。
　　她并没有叫那丫头进来，自二人都已着装完毕之后，她便遣了所有人，房间里只留下了她自己还有宋绯莲。
　　宋绯莲并非惫懒之人，她将腿旁的摇光剑别进腰间，从床上站了起来。
　　若是可以，她要今夜立刻就杀了瀚阳城主，好叫范琳琳告诉自己荆小情的下落。
　　范琳琳站在屋子中央，愣愣地看着同样是一袭红衣的宋绯莲。她不说话，宋绯莲便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良久之后，宋绯莲才听见范琳琳轻笑一声。
　　“自我十二岁之后，我听到的，便全都是说我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话语。”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若是父母恩爱，双亲健在，我与母亲生得一样，那是幸运。”
　　宋绯莲听到这句话，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见范琳琳飞快又冷淡的声音。
　　“可若是母亲离世，徒留一位‘痴情’父亲，那我这张脸，便只能给我带来灾祸罢了。”
　　话毕，范琳琳便双手推开大门，毫不犹豫地迈了出去。
　　宋绯莲望着她离开的地方。
　　在蓝色的光芒升起的一刻，荆小情心跳空了一拍，可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快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痛楚便从下至上将她包裹！！
　　怎、怎么会……？！
　　灵山大阵为什么会突然开启？！！
　　这股疼痛像是直接从她的灵魂中生出的一样，强迫着她必须要面对，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凄惨的尖叫骤然间在螫魂塔的铜雕像面前回荡，荆小情的头颅用力向后仰去，细长的脖颈以一个快要断掉的角度弯曲着。
　　冲天的蓝色光芒刺入了她的身体之中再穿出，看上去就像是将她包裹在了其中一样。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这股灭顶的痛意。
　　惨叫声久久未能平息。
　　好痛…好痛……
　　救命……救命啊……
　　……妈妈……
　　荆小情的眼泪瞬间就飘了出来。
　　被徐桥一剑洞穿了肩膀也好、先前不慎跌入悬崖之下也好，她经历过无数艰难痛苦的时刻，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一般，希望自己能够快点死去。
　　因为，除了死之外，已经无法再生出别的想法了。
　　她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皮肉被人用蛮力撕开、再往其中强硬地灌注不属于她的力量。
　　掌心处的痛楚尤甚，就好像有人用着最锋利的锥子，一下又一下地洞穿她的手掌，每一次都一定要戳穿了她的皮肉骨，要在她的血肉中扎出一个洞，才肯罢休。
　　她好痛啊。
　　她好痛。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
　　琳琅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她的大脑无法对眼前的事情做出判断，因此便呆呆地站在原地。
　　作为旁观者，她看得清清楚楚——
　　并非荆小情偶然踏入灵山大阵之中、正好遇到大阵启动，而是正因为荆小情踏了进去，灵山大阵才被重新引发出来！
　　琳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
　　灵山大阵是冉天宗为了消灭那些名门正派才开启的大阵，怎么可能由荆小情启动？！
　　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荆小情的同伴，此刻非但没有逃跑，反而看着大阵中升起的光柱，眼中满是欣喜和疯狂。
　　他嘴角的笑容甚至让琳琅都有些后背发凉——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修士还不快跑，为什么他在笑？！
　　“琳琅啊。”
　　贺亮突然出声，不知为何，在被叫到名字的一刻，琳琅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一抖。
　　那个人身上瞬间就散发出来一股威压，压着琳琅的双腿，叫她不自觉地就想要跪下！
　　贺亮转过头，那熟悉的眼神看得琳琅一惊。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冷汗疯狂地顺着琳琅的后背滑下，她甚至连看贺亮一眼都不敢，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此刻却因为恐惧，双手也在不停地打着颤。
　　这股熟悉的威压感……还有让人根本无法抬起头来的感觉……
　　琳琅的声音都在颤抖：“宗……主……？”
　　是了，就是这个……
　　【摄魂术】。
　　即便原身远在千里之外，却仍旧能够用这种术法来操纵他人……
　　“贺亮”却轻笑了一声当做应答。
　　他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看着面前灵山大阵中的荆小情，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艺术品。荆小情的身体被蓝色光柱托着升到了空中，她的哀嚎声不断，嗓子早已经变得沙哑。
　　而原本已经淅淅沥沥的雨滴，此刻又一次受到大阵的冲击，变成了风雨交加。
　　倏地，一道雷电自天空中下落，以极快的速度击中了光柱中的荆小情！琳琅大惊，这样短的时间，根本就不够她反应！
　　惨叫声也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的。
　　“贺亮”毫无惧色地走入灵山大阵之中，朝着半空中的荆小情伸出了双手。
　　她的身体缓缓飘落，就像一片破布般，最终落入了贺亮的怀中。
　　贺亮垂头，看着身上不断有电冒出的荆小情，他的神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爱侣，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深情。
　　琳琅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
　　“琳琅。”
　　“……在，宗主。”
　　“这些日子，你就继续照顾着她罢。”“贺亮”，不，现在应当说是何必，来到琳琅的面前，将怀中的荆小情递了过去，“其他的事情，你都不必再管。”
　　“荆小情，不允许有任何三长两短。”
　　虽然何必并没有说后果，但是琳琅了解他，自然知道——
　　若是没有照顾好，恐怕等待着她的，只有魂飞魄散。
　　琳琅颤抖着接过荆小情，深深地跪伏于地。
　　“……琳琅，遵命。”
　　她连声音都发着颤。


第137章 灵脉·其九
　　荆小情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女子的怀抱里面。
　　只是女子的脸上糊了一层雾气，她的面容，荆小情看不真切, 只能隐隐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可饶是如此，荆小情仍觉得此人必定是位美人儿,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发自内心地信任她, 依赖她。
　　“娘亲……娘亲……”
　　不论是身体还是言语都不受荆小情的控制, 她看见自己举起手来, 小手跟莲藕一般，五根手指头大大地长着，朝女子的脸庞伸了过去。
　　声音也变得跟幼童一般。
　　等等，娘亲？幼童？
　　荆小情一愣, 她想收回手, 却无济于事。此刻的她似乎更像是附着于这具身体上的魂灵, 只能旁观, 无法拥有对“她”的控制权。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先前、先前她不是在魔修十六宗的冉天宗里么？她还记得自己要逃跑，最后却踩中了那个灵山大阵的阵眼……
　　荆小情呆呆地看向那名女子。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她的灵魂, 又从荆小情的身体里震了出来，附着到了其他人的身上吗？
　　“哎呀，就会撒娇。”
　　荆小情这边还反应着呢, 女子就已经将她抱进怀里, 让荆小情伸伸手就可以抱住她的肩膀。
　　嘴上虽然是嗔怪的语气，可女子的动作却温柔，她的脸颊贴着荆小情的额头, 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荆小情的后背：“这么喜欢撒娇, 你说以后长大了, 可怎么办呢？”
　　“长大了以后！也要！跟娘亲一起！”
　　听见自己母亲这样说，奶娃娃气呼呼地用小手拍拍母亲的肩膀，大声地说道。
　　女子像是被女孩儿的反应给逗笑，她拨开荆小情额前的刘海儿，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好好，长大了以后，也要跟娘亲一起哦~”
　　娃娃的眼中满是母亲幸福的笑，荆小情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此刻是发自内心地快乐。
　　但是荆小情还是有些疑惑。
　　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荆小情沉吟些许，这番还没有想出个什么所以然，周遭的景色却突然变换，霎时就已从方才的白日，变成了火光冲天的黑夜。
　　荆小情这个宿主的动作，从先前的抱着母亲的肩膀，变成了跪在地上。
　　这具身体，似乎也从刚开始的婴孩状态，变成了十岁左右的孩童模样。
　　方才还将她抱在怀中的母亲，此刻已然满身是血，衣衫早已经被血浸透，狼狈不堪。她同样半跪在荆小情的面前，脸庞上滑下两道清泪。
　　但是荆小情仍然看不清她的面容。
　　周遭都是冲天的火光，燃烧带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击着耳膜，血腥气一阵一阵地刺激着荆小情的鼻腔，冲得她想吐。
　　她只觉得自己已经被绝望和痛楚浸染，心脏如同撕裂着那么痛，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地掉下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角，听见她痛苦地喊：“娘亲，不要…不要走……求求你……”
　　面前的母亲，虽然无法看到她的脸庞，但是荆小情心中却十分明白，此刻除了哀恸，或许她的脸上不会有别的表情。
　　她慢慢地抬起手，抚摸着女孩儿的面容。
　　“思雨……乖，你听话……”
　　思雨……？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她都不能维持许久，就在手臂因为失力而要重重地垂下去的时候，荆小情一把托住了她的手：“不要，娘亲，不要……我不要跟娘亲分开！娘亲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这股几乎快要将心脏劈成两半的痛楚，荆小情感受得分毫不差。宿主就像只受伤的小兽，除了痛苦地哭喊，似乎也做不到其他。
　　荆小情抓紧了女子的手，抽噎着说道：“娘，你等我，我马上就去找何叔、呜……何叔医术高明，一定能够救下娘的……！你等我，你在这里等我……！！”
　　“思……雨，你……唔！！”
　　女子想对荆小情说些什么，可是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竟然吐出一大口血来。只是这血的颜色很是奇怪，明明是女子刚吐出来的，它却并不是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片漆黑的颜色。
　　女子像是极其痛苦般，双手撑住地面，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看到这个场面，荆小情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抓着女子的衣袖，哭喊着叫娘。
　　“思雨。”
　　倏地，有人提着荆小情的衣服，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抱进怀中。
　　这具身体哭得更厉害了，她连看都没看身后的人是谁，就开始奋力蹬腿挣扎着。却被来人牢牢地制住，摁在怀里动弹不得。
　　身后的人说道：“跟我走。”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可是这个声音，却让荆小情一震。
　　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看了看来人，她几乎是用了全身最后的力量说道：“小玉儿，思雨……就拜托你了。”
　　“我不要，我不要！！”撕心裂肺的哭声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女孩儿朝母亲伸出了手，哭喊道，“我只要娘亲，我不要玉姨娘，我不要玉姨娘！！”
　　玉姨娘……？
　　还有那句“跟我走”。
　　虽然荆小情对于她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但她的声音，荆小情到现在还记得。
　　再者，便宜老爹跟她说过，便宜师父的名字根本就不叫守心，而叫做荆玉。
　　她没办法操纵这具身体向后看去，可她却明白，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竟然是便宜师父？！
　　“我会照顾好她的，”抱着荆小情的女子的尾音也低落了下去，可像是故作坚强一般，不愿意软弱，“你放心，就算我死，我也会保护好她。”
　　“对不起，如烟，我没能救得了你。”
　　“该是我……对不住你。”
　　荆小情听见母亲轻轻地笑了一声。
　　“思雨，去沧澜…一定、要去沧澜……”她呢喃道，荆玉刚要带着荆小情离开，这句话，却被荆小情捕捉得清清楚楚。
　　去沧澜？
　　沧澜城？？
　　随后一声闷哼，荆小情又听见了一阵血肉模糊的动静。
　　在这声音之前，一只温暖且干燥的小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对。
　　……这不对。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便宜老爹说过，废了他的双腿又抢走她的人，正是便宜师父。
　　若是如此，那她现在正在经历的又是什么？
　　她刚开始以为自己被震到了其他人身上，但是现在看来，这并非其他人，就是荆小情的幼年。
　　可她小时候不叫荆小情，而叫……思雨？
　　思雨，项思雨？
　　先前宋绯莲的心魔被激出时，叫的是不是这个名字？！
　　宋绯莲曾经说过，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时候的荆小情——她梦中的那个小姑娘，就叫做项思雨。
　　不会有错，看来这个项思雨，就是原主。
　　原主的母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将死之际，把原主托付给了便宜师父，根本就不是便宜老爹所说的那般，是守心师父把她抢走抚养。
　　等等，项思雨……？
　　项？
　　……项光之？！
　　如果是李啊张啊王啊这样的大姓，或许荆小情还不会注意到。但是都姓项，而且便宜师父叫了一声“如烟”，上一辈里，除了柳如烟，还有谁的名字叫“如烟”？！
　　天仙楼的东家，难道就是鼎鼎有名的剑圣项光之？可他不是被魔气侵染的柳如烟杀掉了吗？？
　　而原主，就是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的女儿？！
　　如果这份记忆是真的。
　　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什么误会？！
　　在这份思考之中，荆小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再一次动了。
　　身后的人抱住了她的腰，带着她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荆小情想要睁开眼看一下，最后确认来者是否是便宜师父。恰好原主也正是这般想法，于是她看见那个熟悉的、扎着高马尾的白发女孩儿，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头，双眼通红。
　　是她没有见过的模样。
　　虽无言，早已泪千行。
　　荆小情凝视着荆玉的侧脸。
　　疑团越来越多，而且……好像她的情绪，也渐渐地被原主影响，随着原主的生命轨迹参与进了她的喜怒哀乐。
　　她们两个，似乎正在渐渐变成同一个人。
　　此外，在她不知道的那份记忆中，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为什么，上天又为什么要让她穿进这样的一个原主身上？
　　身体被一阵热流包裹着。
　　眼皮儿似乎有千钧的重量，此刻连睁眼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荆小情迷迷糊糊地转醒，视线还模糊的时候，就看见她的上方悬着一粒金色的东西。
　　“唔……”
　　无意识地发出声呻（河蟹）吟，荆小情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上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看到漂浮着的那枚东西，荆小情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够，就在她刚刚把手抬起来一点儿时，一只手突然捉住了荆小情的，随后她脸的上方出现了一双眼睛：“你醒了？！！”
　　“……”
　　荆小情半张着嘴，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琳琅抓着荆小情的手，慢慢把它压了下来，重新放到了荆小情的身边。
　　她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又睡了一天一夜。”
　　这一会儿，荆小情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是琳琅。
　　荆小情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哪儿？”
　　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天花板，还有琳琅。
　　不对，琳琅？
　　“你现在……在地牢里。”
　　琳琅拨开荆小情额前汗湿的碎发，缓慢说道。
　　她坐在荆小情的脑袋上方，见荆小情醒了，便弯腰下去看她，语气虽然责备，但却是轻柔的：“你说你，为什么要逃跑？”
　　“……”
　　“逃跑也就算了，还踏入了灵山大阵，被雷劈中了……救你我可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在身上还有哪个地方难受吗？”
　　踏进灵山大阵后，被雷劈中了？
　　才从一段沉重的记忆之中逃出，荆小情的脑子现在异常混乱，都有些搞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听见琳琅的话，她还是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先前的事情——
　　她跟贺亮原本要逃离冉天宗，可是在途径灵山大阵的时候，她的行踪被琳琅给发现。
　　贺亮替她挡下了魔修，让她快走，可就在她跑进光芒已经熄灭的灵山大阵中时，那道光柱再一次出现，把她……
　　荆小情的脸色煞白。
　　她昏死过去，所以现在，又一次被抓进了地牢？！
　　“我…我没死？”荆小情摸了摸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疼，除了这个，荆小情感受不到哪里有特别的痛楚，“你们宗主没有杀我？！”
　　在她提到“宗主”二字后，琳琅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变。
　　可是荆小情没有注意到。
　　她忽地想起贺亮——按理说，她这种想要逃跑的俘虏睁开眼睛就应该是刑讯室，为什么那个宗主还让琳琅来给她疗伤？
　　她被抓了回去，那贺亮怎么样了？
　　“贺亮呢？”荆小情急道，话都说快了几分，“就是那个跟我一同的修士，他也……咳咳，咳，被抓回去了吗？！”
　　她说得太快，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好一阵咳嗽。
　　贺亮先前说过，他是从螫魂塔里出来的……要是再次回到那个地方，那他，估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琳琅垂下眼睛，不说话。
　　荆小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琳琅，见琳琅不说话，荆小情有些着了急：“他怎么了，你说啊！莫不是他……”
　　“你别着急，先听我说。”琳琅按住了荆小情，不让她在床上乱动。
　　其实她本来不该说出口的，可看着荆小情焦急的模样，琳琅不忍心再让她如此担忧。
　　“跟你一同的那个修士……他…被宗主的摄魂术操纵，早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琳琅握紧了拳头，“在被施下摄魂术的那一刻，原主就已经死了。”
　　“其实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宗主。”
　　荆小情愣了下。
　　【摄魂术】？
　　贺亮死了？
　　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是从一开始就被施下术法的吗？躺在地牢的角落，等着自己救他？
　　可若是如此，他怎么能神机妙算到自己在这一日会逃出生天？
　　还是说，是自己昏迷之后的事情？
　　毕竟自己昏迷了好几个小时，而醒来之后，贺亮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那，冉天宗的宗主，用摄魂术控制了贺亮之后，为何非但没有叫魔修来把她捉回地牢，反而要如此好心，帮助她逃走？
　　不，他不会这么好心，如果要放她走，一开始就不会把她留在这里。
　　荆小情想不明白，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现实也好，梦境也好，多重的影像搅在一起，让荆小情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头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荆小情抬手捂住脑袋，低吟一声，想要缓解这一份疼痛。
　　还有梦境中原主的母亲所说的【沧澜城】、管她叫做【思雨】、天仙楼的东家竟然就是项光之……
　　先前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离着真相的核心越近，荆小情就越是有种惧怕的感觉。
　　这才哪儿到哪儿，她都已经失去了如此之多。
　　等到她看清真相的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完整】地存活于这个世界之中。
　　她究竟，究竟应当怎么做才好？


第138章 灵脉·其十
　　这一次, 冉天宗的宗主没有再强制荆小情呆在地牢内，他甚至允许荆小情去外面透风了。
　　地牢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荆小情就被外面的阳光给刺了一下眼睛。魔修十六宗的阳光与瀚阳城的无二, 都是这般耀眼。
　　可是短短几天，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却不是守心一支了。
　　“怎么了？”琳琅见荆小情呆在原地, 甚至连往外动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还以为是她眼睛被光刺到不舒服, 关心问道, “怎么捂着眼睛, 是眼睛难受么？”
　　“……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出去。”
　　荆小情淡淡说道。
　　在来到冉天宗之后，荆小情努力了数次想要从地牢中逃出，可最终还是在即将离开的时刻功亏一篑。
　　虽然宗主何必并没有严惩她, 甚至还“大开恩典”, 允许她出门活动——但是荆小情的希望, 已经在一脚踏入灵山大阵的那一刻,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出不去。
　　无论怎么努力，她都出不去。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老鼠, 几次三番想要从迷宫中逃脱，走到尽头时，才发现巨大的猫咪一直都在上空监视着自己。
　　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当希望变成绝望的那一刻, 荆小情整个人都灰暗了下来。
　　荆小情发呆的时间一日比一日久, 甚至有些钻牛角尖，她经常会想，若是那一天自己不多管闲事, 没有救贺亮, 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已经从冉天宗内逃脱, 往瀚阳城去了。
　　可是，如果能做到见死不救，不就说明，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大人”？
　　冷心冷血，自私自利。
　　见惯了生离死别，即便看到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依旧能够面不改色，是不是只有做到这般，才是一名合格的修士？
　　琳琅看着荆小情的脸，她张了张嘴，被噎了下：“…先前你不是还求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么？你看，宗主对你多好，你想出去他就准你出去了。”
　　荆小情惨惨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琳琅。”她冷漠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转身就朝地牢深处走去，“他现在这么对我却又不告诉我原因，我觉得自己活像是一只被圈养的猪。”
　　“……哎！”
　　琳琅在背后叫她，荆小情充耳不闻，扶着墙慢慢地下着台阶。
　　也没必要练习春山笑了，就算她再用功，几日练出的内力也比不上辛苦练习多年的旁人。回到地牢之后，她的灵力应当又一次被封印住，根本不会有逃出去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么勤奋做什么呢？她倒不如放平心态，吃好喝好睡好，等到宗主何必什么时候想要磨刀了，她再自个儿送上去就好。
　　脑袋里面蹦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荆小情突然就鼻腔发酸。
　　所以现在，宋绯莲也好，陆柒月也好，双双也好，张智也好，他们都在做什么呢？他们怎么样了呢？
　　他们是不是很着急忙慌地找她，是不是很担心她？
　　还是说当成没有自己这么个小师妹，而是忙着帮瀚阳城受伤的百姓？
　　哪怕只有一眼，荆小情都很想再见到他们。
　　跟守心一支呆在一起的日子，先前还觉得稀松平常，现在看来，那段时间美好得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尽管琳琅在后面叫她，但荆小情权当做没听见，只闷着头，一个劲儿地往下走。
　　“荆小情！”
　　琳琅刚想下去追荆小情，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鸣啼，一只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鸟儿的生物飞到琳琅的身边。它摆动着翅膀停留在空中，像是有话要对琳琅说。
　　琳琅看了荆小情一眼，但她又不好放着这只鸟在这儿，只能伸出胳膊，叫鸟儿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鸟儿的眸子闪过一道红色，随后它张嘴，竟然传出了人声：“带她来见我。”
　　这画面诡异又不可置信，不过传来的是琳琅熟悉的声音。
　　她愣了下，随后毕恭毕敬道：“是，宗主。”
　　“荆小情，你别走！”
　　送走了那只鸟，琳琅扬声对楼下的荆小情喊道。这个时候荆小情已经走到了拐弯的位置，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墙上，总算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看过来。
　　琳琅背对着大门，光从她的背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宗主找你，现在就要去螫魂塔。”
　　荆小情就像是变成了一个雕塑，琳琅说完之后，荆小情维持着仰着脖子向上看的动作，良久都没有动弹。
　　正当琳琅担心她是不是身上又有哪个地方不舒服时，荆小情搭在墙上的手，却突然紧握成拳。
　　“行，”荆小情点点头，“他要找我，我去便是。”
　　“你……”
　　说罢，荆小情便抬了脚，噔噔噔地又一次爬上楼来。
　　见她这番模样，琳琅生怕荆小情哪句话说的不对冲撞了宗主，在荆小情经过的时候，琳琅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荆小情有点想笑：“我去见你们宗主啊，还能做什么？”
　　“不是，你这样不像是去寻宗主的，像是寻仇的。”琳琅有点无奈，她抓着她，道，“宗主的修为强大，杀了我们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一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着点。”
　　荆小情仔细地打量着琳琅的表情，半晌之后，她突然问道：“你一个魔修，干嘛要提醒我这个？”
　　语气毫不客气，像是带着气儿。
　　“我……”
　　伶牙俐齿的姑娘第一次在荆小情面前语塞，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道：
　　“……我担心你死掉。”
　　听见这句话，先前荆小情身上的汹汹气势，好像一下子被扑灭了。
　　她看了看琳琅，又撇过头去，梗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荆小情知道，很多时候其实都是立场不同所以才造就了不同的选择，而琳琅，荆小情平心而论，在她被捉到冉天宗之后，其实琳琅从来都没有对她不好。
　　她对被欺骗这事耿耿于怀，连带着将气撒到了琳琅的身上。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抱歉。”
　　“？”
　　“这几日我的情绪……真的很差劲，方才迁怒于你，是我不对。”荆小情不喜欢道歉，但刚刚琳琅的确是关心她才会这么说，不论出于怎样的目的，琳琅的确都没有想要加害她的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哎呀，这有什么的，”琳琅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一样，“走吧，再晚过去，宗主就要生气了。”
　　琳琅没有再说方才的事，而是拍了拍荆小情的手臂，带着她走出了地牢的大门。
　　这一日，不像是那天的暴雨，天气甚好。
　　荆小情走在琳琅身边，朝着螫魂塔走过去。那一日看起来那么长、那么长的路，今天走来却没觉得有多远。
　　只是先前她不熟悉冉天宗的构造，有些鬼打墙罢了。
　　荆小情仰头看了眼天色。
　　今日何必叫她，不知所为何事。若是真的要取她性命，那这样好的天色，应当再也看不到了。
　　……不，她不应当就这样放弃。
　　因为她还想再见宋绯莲一面。
　　无论如何，她都想见她一面。
　　荆小情来到了门外。
　　她不知道何必这个时候找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养了几天的猪终于到了要出栏的时间，若真是如此，那么荆小情能够活下来的几率就很小了。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要问清楚一些问题。
　　当时没有问便宜老爹的，或许在这里，她能够找到一些答案。
　　门没有关，以至于荆小情一去，就看见了站在里面的背影。何必听见声音后转了回来，他仍然用着贺亮的身体，荆小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就先难受了起来。
　　抢在何必之前，荆小情便开口问道：“贺亮呢。”
　　何必一愣，随即，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琳琅没有告诉你？”
　　其实荆小情幻想过很多次，当何必真的叫她去的时候，她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以为自己不敢跟何必说话，可这一幕真的发生的时候，荆小情的心里竟然十分坦然。
　　她直视着何必的眼睛：“告诉了。琳琅说，你用了摄魂术。”
　　“那她应该也告诉你了，在被施以摄魂术的一刻，你的那位‘好同伴’就已经死了。”
　　何必笑了几声，像是在嘲笑荆小情的天真。只是用着这副皮囊，怎么看怎么叫荆小情心中难受。
　　“……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开始就是你，还是……”
　　这个问题，荆小情一定要知道答案。
　　何必轻笑一声，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玩味地盯着荆小情看了一会儿。
　　荆小情被他看得，背后隐隐有些发毛。
　　“他的体内本就有着【蚕】，也就是说，只要我想发动摄魂术，就一定可以控制他的身体，像现在这样。”
　　何必终于开口。
　　他略微抬起手来，在荆小情的面前走了两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个正常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从螫魂塔内逃出去的，殊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早早由他人掌控。”
　　说到这里，其实荆小情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决断：“……所以，是在我晕过去的那段时间，是么。”
　　何必笑了笑，没有说话。
　　荆小情向前走了一步，她看着他的脸。
　　“那你知不知道，贺亮真的很想活下去？”
　　那根木簪被放在了荆小情的衣物里，此刻正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发着热。
　　“他想不想活下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人人都想好好活着，可谁又能保证自己能够日日平安？”
　　似乎觉得荆小情的话语很好笑，何必乐呵呵地说道：“你呀，还是小孩子。”
　　荆小情咬了咬嘴唇，藏在裙子后面的拳头握得很紧。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她是被豢养的雀，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
　　即便对于眼前这人的行为感到愤怒，她甚至还要收敛自己的脾气，只因为担心会惹怒对方。
　　见荆小情不说话了，何必扫她一眼：“雷系灵脉与你相性如何？”
　　“什么？”
　　那人没有再接话，倏地，荆小情的眼前人影一闪，何必竟然来到了她的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来就要点上荆小情的眉心！
　　荆小情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在这个修真世界中，眉心是非常重要的一处，它是神识与灵力汇聚的地方，同样也是内府的所在之处。
　　若是让何必碰到，恐怕下一个被施以摄魂术的人，就是她！
　　荆小情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思考为何上一秒两人还在“和和气气”地聊天，下一秒何必就对她动了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调动全身的灵力凝聚到指尖来进行抵挡！
　　可就在她以为木系灵力会在她面前凝成一个防御盾时，她的体内突然穿过一阵酥麻的感觉，眨眼之间，自她的指尖处，倏地有雷电爆炸来开！
　　这雷电的光球抵挡住了何必的手指，只见何必一用力，这个光球就被他硬生生地戳爆，带着电的光芒朝四周逸散！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雷系……她不是木系的灵修吗？身体什么时候多了雷系的灵力？！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出了手，荆小情便再一次运了体内的灵力，并起右手双指朝何必攻去！


第139章 灵脉·十一
　　——【灵力, 藏于各位灵修的灵脉之中，灵脉越宽，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也就越丰沛。而双灵脉的灵修则有着比单灵脉灵修更多的灵力, 这便意味着在战斗之中，双灵脉灵修能够使自我的攻击变得更加千变万化, 力量也更加强大。】
　　宋绯莲给她的那两本书中是这样写的。
　　——【掌根是灵脉的汇流处，而你因为体内的另一支灵脉被毁, 所以在真元运行至此处时, 会有刺痛感。】
　　便宜老爹的话, 在荆小情的耳边回荡着。
　　荆小情来不及捋顺眼前的情况，但是她知道，若是不及时反击，那么她很有可能会死在冉天宗宗主何必的手下！
　　在并起右手双指的一刻, 荆小情感觉到一股陌生柔和、却又异常强大的力量骤然间流遍了她的全身, 甚至莫名地让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勇气——
　　能够与何必抗衡的勇气！
　　瞬间, 一道电光自荆小情的指尖上生出, 她也顾不得思考为什么她一个木系灵修却能够拥有雷电的力量，荆小情以指为剑, 以极快的速度朝何必刺去！
　　雷电光芒炸开的瞬间，荆小情听见了整座螫魂塔的哀鸣。
　　何必竟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通体暗红的鞭子，鞭子击打在地上的一瞬间, 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但荆小情已经没有退路。
　　若是……若是能够击败何必, 或者将他当做人质，或许她就能够逃离冉天宗，回到瀚阳城去找守心一支！
　　从前的她绝对会把这个念头当做痴心妄想, 但是现在, 她有了雷电的力量。
　　荆小情屏气凝息, 她脚下轻点，就连身子也飞于空中，冲向对面！
　　何必轻笑一声，唰唰两下，手中的鞭子像是有了生命般，朝着荆小情袭来。
　　指尖的雷电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在触及到鞭子的一刻光芒暴涨。
　　荆小情用手指挥开了左右两道鞭击，正要前进到何必的身边贴身近战时，却发现对方的防御做得滴水不漏。
　　虽然用得是鞭，但那鞭子竟如同毒蛇一般护在何必周围，荆小情甚至能看到它吐出的信子。
　　应当怎么办？
　　她无法近身何必，不过何必也奈何不了她，两人此刻处于一种微妙的僵持之中。
　　螫魂塔突然发出这样不妙的响声，自然引起了楼下琳琅的注意。
　　“宗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琳琅大喊道，“宗主，您没事吧？！”
　　何必的手一挥，那脚步声却戛然而止，仿佛琳琅被定住了一般。
　　“我无碍，”何必甚至气定神闲，他看着荆小情的眼神，更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那其中翻涌的欲（河蟹）望，叫荆小情心中有些忐忑，“不必来。”
　　在这战斗的间隙，荆小情也能稍稍喘口气，捋顺一下眼下的情况。
　　便宜老爹说过，她体内原本是有双灵脉的，但是被便宜师父毁掉了一条。
　　此处是否是便宜师父毁掉的尚且存疑，但是掌心有刺痛感就说明，力量正源源不断地经过那条断掉的灵脉！
　　可是穿越过来这么久了，荆小情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体内的雷系灵力，为什么现在她却能使用了？！
　　难道那条雷系的灵脉……被接上了吗？
　　若是真的，那又是什么时候被接上的？
　　可是何必却看穿了她心中的疑虑，他一甩手中的鞭子，语气轻佻：“是不是在疑惑，你什么时候可以使用雷系的灵力了？”
　　“！”
　　荆小情一惊。
　　“你都知道什么？！”
　　为什么何必会知道她身上灵脉的事情……
　　何必笑道：“来吧，继续。”
　　荆小情甚至来不及搭他的话，何必的话音刚落，那条红鞭就已经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袭到了荆小情的面前！
　　鞭子什么的……真的是太烦人了啊！
　　不知是不是重新拥有了力量，荆小情从未感觉到身体有如此舒畅的时刻。
　　先前在灵山大阵中吃过的苦头、身体的痛楚，此刻都被这股全新的力量滋润着，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看准了那条鞭子的轨迹，荆小情甚至一把伸出手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鞭子，用力向自己面前一扯！
　　这种感觉非常特殊，先前在使用木系灵力的时候，荆小情总是要省着用，生怕哪一下把灵力全都用完了，后来的招式无以为继。
　　但是现在不同了。
　　荆小情觉得自己此刻她体内的力量非常丰盈，甚至有种【无穷无尽】的感觉。
　　何必显然是没想到荆小情竟然会这么勇，他手一松，鞭子就被拽进了荆小情的手里。
　　得到武器一枚，荆小情才不管她能不能用的惯，她扬起鞭子，手自然而然地就握到了鞭子的握处，雷系的灵力刹那间灌注了鞭子全身。
　　上面丝丝雷电缠绕，威力看上去比方才在何必手中更甚。
　　荆小情素来使剑，不知道鞭子应当怎样用，索性就当成剑来使。她快步跑向何必，兜头就是一鞭落下——
　　随着一声巨响，那鞭子上的电流竟然引得房间内的铜制品滋滋作响，她小臂一甩，数道电流倾泻而下，袭向房间中央的何必！
　　尘土飞扬。
　　何必的动静也落了下去，情况不明。
　　荆小情收手，那长鞭竟然听话地被她收入手中，此刻又是失了生命的样子，乖乖地垂在她脚边，完全看不出方才嚣张的模样。
　　待到尘土散去，荆小情看到何必瘫坐在一堆杂物之间，他的胸口斜着绽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此刻正向外淌着血。
　　他笑了几声，又呕了口出来，殷红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荆小情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会，就这样？
　　就这样？！！
　　是她变强了还是何必太弱？
　　作为冉天宗的宗主，他怎么能就这么简单地被她击败？
　　不管了。
　　何必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正是威胁他的好时机。
　　荆小情快步朝何必走去，在他面前蹲下，两手抻直了鞭子抵在他的脖子上。
　　……虽然这是贺亮的身体。
　　即便现在，荆小情看见贺亮的脸，还是会有些难过。
　　何必却一点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他垂着眼睛看了看荆小情手中的鞭子，又抬起眼睛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之中丝毫没有紧张，反而像是什么事情大功告成了一般。
　　这让荆小情不由得警惕起来。
　　“看来这鞭子你用着还挺顺手的，”只不过，荆小情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何必抢先开了口，“那就送你了吧。”
　　荆小情看着这张脸，磨了下牙：“谁要跟你说这件事了。”
　　“哦？”
　　何必挑起半边眉毛，饶有兴趣：“那，我倒是可以猜猜，咱们的荆道友此刻必定是一肚子的疑惑，想要找人解答吧？”
　　“比如，我究竟是谁？”
　　“再比如，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雷系灵脉？”
　　纵然现在荆小情才是武力上占上风的那个人，可这种被人看得透彻的感觉，却叫她心中有些不适。
　　荆小情用力将鞭子抵住了何必的喉咙，甚至叫他的脑袋又向后去了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还有，把我送回瀚阳城！”
　　她咬牙切齿：“要是敢抵抗，我现在就把你勒死在这里。”
　　鞭子上面还有着一些刺，这样用力地箍在何必的脖子上，很快就落下了一抹血痕。
　　何必却像是看过家家的小孩子一样看着荆小情，他笑笑：“好好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你读了我的书，却未见你叫过我一声‘前辈’呢？”
　　“不管怎么说，天仙楼给你下药续灵脉的事情，你不还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何必的语调轻快得很，完全不像是被勒着脖子威胁的模样。
　　荆小情没有心思跟他调笑，手上又用了些力气，意料之内地听到一声惊呼。
　　“咳……你这下手倒也挺狠。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吧。”
　　他的眼睛甚至笑弯成了两轮明月。
　　“你一定很好奇那个阵吧？哈。所谓的【灵山大阵】……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向玄门百家进攻的阵，哈……荆小情，那阵，就是为了你而设置的啊……”
　　荆小情听见这句话，眼睛都变得浑圆：“你说什么？！”
　　灵山大阵……是为了她而设置的？！
　　顾不得再勒他，荆小情扔掉鞭子，一把揪住了何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何必看着她，嘴角的鲜血一刻不停地涌出来，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显得恶意：“你以为……你的灵脉，是怎么恢复的……哈哈……”
　　“荆小情，若你不是自愿踏入这阵中……那这阵，就算是白设了……哈哈哈哈……”
　　自愿，踏入阵中？
　　荆小情只觉得她的脑袋有些发懵。
　　琳琅不是说，灵山大阵只要一升起，那么就意味着魔修十六宗要对玄门百家发起进攻么？
　　琳琅……琳琅应该不会骗她的……
　　可是在重新回到地牢之后，荆小情的确没有再一次运作灵力。
　　所以说，在她被灵山大阵的光芒击中之后，到今日来到螫魂塔，这中间的时日，她都没有运过体内的灵力……
　　“为什么……？”荆小情用力地晃着何必的身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
　　可是何必却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恶质，他的眼睛也随着笑容一同瞪大。
　　他用力地向后仰着，这个角度甚至要突破人类的极限，荆小情想扶住他的头，却无济于事。
　　荆小情根本就抓不住他，她眼睁睁地看着何必的脖子蹦得发白，“咔嚓”一声崩断，随后在她的手中融化了。
　　对，融化了。
　　荆小情的身体猛地一抖。
　　这个场面，她不会再熟悉。
　　就像是……那个梦中一样。
　　事情发生得太快，荆小情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面前的何必——或者说贺亮，就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就在这时，楼梯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荆小情听见琳琅的声音：“宗主……宗主！”
　　荆小情茫然地回头，她的手上、衣服上满是鲜血，她回过头来，看着跑来门口惊慌失措的琳琅。
　　琳琅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荆小情回过头去，面前的血水是扑鼻的腥味，但是她没有离开。
　　她的脑中空空如也。
　　何必……这算什么？自爆了？
　　不可能吧……开玩笑的吧？？？
　　这就死了？！！
　　可，正当她想要从地上站起的时候，空气中突然飘下来一枚小小的纸片。
　　它朝着地上的一滩血水落下。
　　荆小情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脑袋一片空白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发现这纸片就像是被烧灼过，周遭都是焦黑的痕迹。
　　她看过去，中间还算完好的地方上面，赫然写着一句。
　　“……十年如梦，魂归…沧澜……”
　　魂归沧澜……魂归…沧澜？
　　沧澜？！
　　荆小情一愣，沧澜，那不是梦里原主的母亲叫她去的地方吗？！
　　这个纸片，难道是何必自爆之后掉落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烧干净的信件之类？
　　可是，会不会有诈？
　　梦里也好，何必掉落的纸片也罢，为什么都叫她去沧澜？这沧澜城之中，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如果是何必在最后故意设计让它飘落的，那必定会有阴谋。荆小情不知道他最后为什么要选择自毁，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只销毁了贺亮的这幅皮囊。
　　可是现在的荆小情，无法求证，别无选择。
　　她只能先去沧澜。
　　荆小情拿起地上的皮鞭，此刻她体内的灵力仍然充沛，即便是冉天宗的魔修来了也挡不住。
　　她转过身子看向琳琅，皮鞭落下垂在她的脚边。
　　荆小情刚准备开口跟琳琅说些什么，却突然看见门口的姑娘，瞪大了眼睛用力捂住喉咙，在她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第140章 灵脉·十二
　　“琳琅……琳琅！”
　　荆小情大呼一声, 顾不得处理那一滩血水，趔趄着扑到了琳琅的身边。
　　琳琅死死地捂着脖子，她张大了嘴, 喘不过气一样，嗓子眼儿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她的脸涨得通红, 在身体即将摔到地上之前，荆小情连忙赶到, 将琳琅抱到自己的怀里让她靠着。
　　荆小情看着琳琅的模样, 急道：“你怎么了？！喘不上气吗？！”
　　“好痛……痛……”
　　琳琅只能从嗓子眼儿里面挤出类似于呢喃的话语。她摁着自己的脖子, 仿佛里面已经被千刀万剐，血肉模糊。
　　不是喘不过气，而是体内突然出现了什么问题。
　　荆小情手足无措，她忽然想起宋绯莲经常将真元渡给守心一支受伤的人, 而这么做, 似乎真的能够减轻对方的疼痛。
　　她只能有样学样, 先运行体内的真元, 试图将其点入琳琅的眉心。
　　可是琳琅的体内似乎有一道壁垒，以至于她的真元甫一进入, 立刻就被弹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啊？！宋绯莲从来都没有遇见这种情况吧？！
　　看着琳琅痛苦的表情，荆小情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这股疼痛似乎还在转移，方才琳琅疼的地方还是喉咙, 可是渐渐地, 疼痛的位置越来越向下，痛得琳琅只能无助地抓紧胸前的衣服，身体绷成一张弓。
　　她的鞋子脚尖处紧紧地抠着地面, 脚背因为过于用力而蹦得很直。
　　眼看着自己的真元渡不进琳琅的体内, 荆小情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急得团团转。而此刻，琳琅疼痛的位置，似乎转移到了下腹。
　　她捂着小肚子，疼得嘴唇血色全无。
　　会不会是什么作怪的东西从口中进入了琳琅的身体，而此时已经顺着喉管下移，挪到了小腹？！
　　如果真的是这样，剖开取出那个东西，会不会叫琳琅好受一些？！
　　但她又不是医生，怎么可能说剖开就剖开……
　　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啊！！”
　　正在她想办法的时候，怀中的琳琅突然惨叫一声，她脸上蛇类的鳞片已经尽数浮现，就连瞳孔也变得细长。
　　妖化了？！
　　随着琳琅的惨叫，荆小情看见她小腹处的衣物骤然被撕裂——不，不止衣物，碎裂的同样还有琳琅的皮肤。
　　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撑破了琳琅的肚皮，慢慢地升入空中！
　　琳琅猛地抓住了荆小情的手，这股力道大得让荆小情的心一抖。
　　荆小情连忙调动体内的木系灵力，木系的灵力温润，眼下是安抚的最好选择。
　　她顾不得从琳琅肚子里飞出的那个东西，而是将手轻覆在琳琅的伤口上方，企图帮她愈合伤处：“琳琅，你等等，很快就会好的……！你坚持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害怕到脑袋空白，双手颤抖。害怕到什么都思考不了。
　　按理来说，琳琅只是个魔修，又不算她的朋友。
　　荆小情为了救“贺亮”，遭魔修暗算进入灵山大阵，受蚀骨之痛。她本不应该再这样帮助另一个魔修才对。
　　——【“我担心你死掉。”】
　　荆小情闭了闭眼，这句话就在耳朵边上回荡着。
　　顾不得会掏空灵脉内所有的木系灵力，荆小情只想让琳琅身体的愈合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为此，她凝聚了体内全部的力量，让它们尽数覆在琳琅的伤口之上。
　　琳琅痛得一直在流眼泪，她紧紧地抓着荆小情的手腕，掌心里满是汗水。所幸荆小情覆盖上去的木系灵力终于起了作用，琳琅小腹处的伤口，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
　　她紧紧地将琳琅抱进怀里：“没事，没事了，你别害怕。”
　　怀中的琳琅没有什么动静，荆小情低头一看，她竟然已经歪着头，昏死了过去。
　　荆小情不知道琳琅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昏迷，这么短的时间内，若是让她亲眼见证两个人的死亡，那对她来说算是不小的打击。
　　荆小情颤抖着手伸到了琳琅的鼻腔之下。
　　还好，虽然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有。
　　木系的灵力也起了作用，正在帮琳琅覆盖住伤处，荆小情稍稍放下心来。
　　直至这时，她才敢抬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东西——
　　荆小情起初以为是什么邪物，可是当她真正看清楚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撕裂了琳琅的小腹从中钻出的，竟然是琳琅的金丹。
　　那颗小玩意儿，就连上面的血都是热气腾腾的，仿佛在向荆小情昭示着它的力量，强大到能够钻破主人的皮囊，破体而出。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金丹会从体内钻出来？！
　　荆小情又一次看向怀中的琳琅。
　　没有金丹的加持，琳琅体内的蛇类血统似乎占据了上风，她的皮肤变得冰冷而坚硬，上面真的生出了一片又一片的鳞；就连体温也开始变低，就像是蛇类一般。
　　但是现在，琳琅不痛，就已经是万幸了。
　　荆小情覆在她身上的灵力似乎起了作用，但与之相对的，荆小情的手臂和双腿也变得有些绵软。她深呼吸一口，用力将琳琅往自己上半身靠了靠，免得抓不住让她掉下去。
　　那枚金丹在空中漂浮着，可就在荆小情看了它一眼之后，它竟然如同能够感知到一般，朝着荆小情的嘴飘过来！
　　“！”荆小情一惊，“你要干嘛？！”
　　这金丹是要做什么……让她吃下去吗？！
　　可是吃别人的金丹，怎么看怎么像是反派才会做的事情啊！
　　这可是其他人凝聚了多少年修为的东西，虽说吃下去之后确实会修为大涨，但是原主人的身体就会废掉。
　　荆小情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她头一歪，腾出一只手来想要抓住空中的金丹，可就在她的掌心即将碰到琳琅的金丹时，金丹上骤然起了一层颗粒状的雾气，朝着荆小情飘过来！
　　即便她没有张嘴，但是她的身体，似乎在自动地吸食着金丹之中的修为！
　　不……
　　不要……！！
　　这可是琳琅的金丹，她怎么能吸食琳琅的金丹？！
　　荆小情将头扭到了一边，可就算她百般抵制，那修为化成的雾气都无孔不入，她不张嘴，便从她的鼻腔里强行灌入！
　　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荆小情在面前立起一道灵力的防护屏障，可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修为穿过屏障，似入无人之境，再一次抵达了她的面前。
　　这是琳琅的金丹啊……
　　她握住渐渐化掉的金丹，想要重新塞入琳琅的体内，可是无论她怎么把金丹喂到琳琅的嘴边，金丹都十分抗拒，径直从她手中飞出。
　　这样来回折腾了多遍，而金丹，早就已经化成一小点渣渣，连最后一点都流入了荆小情的体内。
　　琳琅的金丹，竟然被她……吃掉了。
　　荆小情听见心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有什么东西坠了地，砸出孤独的声响。
　　即便内心极度痛苦，但是在被迫吸食了金丹之后，荆小情的确感受到了身体之中显著的变化。方才将木系灵力全部使用之后带来的疲惫和劳累感似乎一扫而空，她的灵脉之中，似乎又充盈了某种力量。
　　木系灵力、雷系灵力还有这第三股力量竟然在她体内相处得极其和谐，一丁点较劲的感觉都没有。
　　可是此刻荆小情的心中却只有负罪感，她握紧了琳琅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自从她被捉到冉天宗之后，琳琅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
　　但是现在，她却把琳琅的金丹给吸食了个干净……
　　金丹是什么，是修士修为的结晶，即便是呼风唤雨的大能，若是金丹被爆，也一样跳不过死亡的宿命。
　　而现在，不管她自愿与否，她都吸收了琳琅的修为……
　　荆小情隐隐地听到了螫魂塔外面的雷声。
　　她来的时候还能算得上好天气，难道，是因为她吞了琳琅的金丹，修为进益太快，所以要度雷劫了吗？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叫荆小情来不及反应，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
　　索性装作没有听到，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这螫魂塔中。
　　……不对。
　　这里是冉天宗，而且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些魔修一定会很快找上门来。
　　尽管荆小情现在感觉到了身体里的力量非常丰盈，但，她不知道此宗内部究竟有多少魔修，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她刚刚杀了何必，必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才甘心。
　　荆小情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下定了决心。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荆小情从地上站起，她拿着从何必那里抢来的鞭子——毕竟即便武器不称手，也总比赤手空拳来得好——刚准备要离开，又看了眼地上的琳琅。
　　她想，她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荆小情不知道琳琅的金丹为什么会突然从体内钻出，而且正好便宜了在场的她。如果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过蹊跷，反而透露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但是连金丹都被破坏，这便意味着，琳琅以后已经做不成修士了。
　　做不成修士的魔修，把她一个人扔在冉天宗里，琳琅的下场是什么，荆小情简直用脚都能想到。
　　不把琳琅留在这里，那就是要带着她一起走？
　　先前贺亮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正是因为荆小情那无用的善心，才会叫何必钻了空子，发动了摄魂术变成“贺亮”。
　　如果是琳琅的话，她会不会再吃一次亏？
　　荆小情向外迈了一步，可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琳琅。
　　因为疼痛和失去了金丹，琳琅的脸庞都显得灰暗无比，比起先前来说憔悴了很多。
　　荆小情握紧拳头，她咬了咬牙，往外走了两步。
　　魔修就是魔修，死了就死了，反正留在世上也还是祸害。今日弄死两个，也算是为民除害。
　　对，这就是她心里所想，她不可能再去救一个魔修。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要是再吃第二次，那就是她傻……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想身后的人。
　　她走出这间屋子，正要下楼。
　　——【“我担心你死掉。”】
　　琳琅的声音又一次在荆小情的耳边响起。
　　荆小情的步子骤然间停留在台阶前。
　　“啊啊啊啊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一个人跑啊！！！”
　　她受不了似地大叫一声，回过头飞快地走进房间里，将琳琅托到了自己背上背着。
　　来到魔修十六宗之后，琳琅从来都没有欺负过她，反而帮她治疗，给她带饭。
　　不仅吃了琳琅的金丹，而且还把失了金丹的琳琅一个人扔在这里，天底下真是没有再禽兽不过的事情了！！
　　如果真的做了，那么荆小情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了身体里的那三股力量，背着跟自己体重差不多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了。荆小情将琳琅背起后，飞快地下了螫魂塔，朝着北方跑去。
　　并没有魔修发现他们，这个反常让荆小情觉得奇怪。但是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天上已经被浓云给覆盖，不知道这雷劫能否成功渡过。
　　如果在冉天宗受了雷劫，雷劫之后她必然会非常虚弱，要是那些魔修们想要趁乱搞她，她肯定会受不住的。
　　要渡雷劫，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渡。
　　……对了，北方。
　　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荆小情背着琳琅，朝着北方的林子进发了。


第141章 灵脉·十三
　　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论荆小情打的是否为何必的本体, 但按理来说，螫魂塔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冉天宗的魔修是不是应该至少上来看看他们老大的情况？
　　结果除了琳琅, 其他魔修愣是一个影子都没见到的。
　　先前贺亮不是还说，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螫魂塔逃到了地牢里, 这才避开那些魔修么？
　　结果现在，整个冉天宗都安静得让人感觉异常。
　　没有人, 甚至连只鸟都看不到。
　　荆小情来不及多想,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没有魔修反而是最幸运的情况。
　　她背着琳琅，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螫魂塔，荆小情的脚踩在了土地上，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踏实, 她左右看了看, 还是决定往北方去。
　　且不说北方有林子, 万一有什么意外状况适合她这个木系灵修发挥；更重要的是, 这几日荆小情都待在冉天宗内，感受到这里的气候的确是比瀚阳城要更温暖湿润。
　　凭借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 荆小情推测冉天宗应该在瀚阳城的南方。
　　天空中挤满了阴沉的云朵，时不时发出并不清晰的雷声。周遭潮湿且发闷，虽然不见闪电, 但显然是暴雨的预兆。
　　没有魔修拦截倒是正好, 荆小情背着琳琅，有着双重灵力以及金丹的加持，荆小情的行进速度并不慢。
　　约莫二十分钟的时间, 她的周围就已经没有冉天宗的建筑, 而多是参天的大树了。
　　觉得幸运的同时, 荆小情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没有人拦她？何必死了，难道这些人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吗？
　　想到这里，荆小情的心向下沉了下。
　　还是说……前方依旧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
　　上一次她被何必骗，踏入灵山大阵，经历了这辈子不愿再经历的痛苦。这一次，她和琳琅这么顺利地就出了冉天宗，倒像是有人提前给她俩打好了招呼，叫魔修不来找她们的事儿似的。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天上开始落雨时达到了顶峰。
　　雷声不断，就在荆小情经过一棵大树时，一道闪电突然劈下，瞬间就点燃了那棵树！
　　“唔——！！”
　　闪电的威力太大，劈中老树的一瞬间，升腾而起的热气将荆小情向外推了一下。
　　她一个没站稳，只得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可就在荆小情重新背好琳琅、准备继续往外走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正正好好地劈在了荆小情刚才扶着的树上！
　　电闪雷鸣，火光冲天。
　　荆小情的脸色刷白，她连忙收了手往旁边退了几步，不敢再靠近树。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浓重的云就跟要压在大地上似的，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感。乌云与乌云之间，几秒钟的时间就有数道闪电划过，颜色竟然隐隐发红发紫。
　　……总之，有些诡异。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加上刚才闪电劈得正好是荆小情身周的树木，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明显——或许这些雷电，就是冲着她来的。
　　大概是误食了琳琅金丹后，她的修为进境一跃千里，叫天道察觉了。
　　荆小情咬牙。
　　偏偏…偏偏是这个时候！
　　顾不得抱怨什么，若是继续走下去，说不准哪一道雷就正正好好劈在她身上。只有她自己倒还好，关键是荆小情不能再叫琳琅因为她而受伤了。
　　她原本，就已经够对不起琳琅的了。
　　怀着这样愧疚的心情，荆小情四处张望了下，发现前方的不远处，正好就有一处因着地势形成的小石洞。
　　荆小情打定主意，她背着琳琅，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石洞跑去！
　　“轰！”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劈中了石洞旁边的小树，波及到了旁边的荆小情。她算是被气流推进石洞里的，脑袋重重地磕在洞里的石头上，磕得头晕眼花。
　　“呜……”
　　好疼！
　　她回头看了眼，幸好背后的琳琅没有什么事儿。
　　荆小情转过身子，将琳琅护在怀中。她默默地想：现在的情况，可真是要命啊。
　　石洞外，雷声轰鸣，自发印证了荆小情的猜想。
　　它就是冲着荆小情来的。
　　外面被天劫拦住了，哪儿也去不了，现在她跟琳琅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石洞里。荆小情抬头看了眼天，这乌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散的意思，似乎就在等着她从石洞中出来，不出来就要一直跟她耗下去。
　　好消息是，有了这层天雷的“屏障”，就算冉天宗此刻发现她失踪，应当也无法靠近这片树林了。
　　可坏事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小石洞能支撑多久。
　　虽然现在看起来天雷的准头还有待提升，可万一老天爷等着等着没了耐性，直接一道巨雷劈向石洞，这小破洞不碎成渣渣才怪。
　　荆小情看了眼怀中的琳琅，把她轻轻在地上放平，尽量没有再碰到她腹部的伤口。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所以，现在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如果宋绯莲在的话，她会怎么做？
　　“冷静，冷静一点，绝对会有办法的。”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她遇见过的困境不少，可是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所以她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冷静，快想想有什么解决方法。”
　　可是越这么念叨自己，荆小情的神思就飘得越远。
　　现在，原主的身份她已经清楚了。
　　原来她就是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的女儿，项思雨。
　　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被飘羽阁的亚圣守心，也就是荆玉收养，改名成了荆小情。
　　荆小情看向洞口前方的那一片树林出神。
　　怪不得杀鬼修时她能够从宋绯莲的百宝囊中召唤出修罗伞……这是原主母亲的遗物，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就继承了能够使用修罗伞的能力。
　　那这么说来，天仙楼的东家、想要为她接上灵脉的人，就是剑圣项光之了？
　　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就是曾经的剑圣。
　　可是早在她刚来这个世界之际，就听宋绯莲还是张智说过，女侠柳如烟因为杀了太多的魔修，后来遭人暗算魔气入体，最后杀了丈夫项光之之后，自己又自杀。
　　现在，项光之还活着？
　　那当年柳如烟杀的，又是什么人？
　　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荆小情缓缓抬起手掌到面前，她在空中虚抓了几下，眼神停留在了掌根的纹理处。
　　还有她的灵脉……
　　毫无疑问，她的雷系灵脉，的的确确是在误入灵山大阵之后接上的。
　　其实仔细想想，自她被抓到冉天宗之后，她并没有吃什么苦头，相反，何必还让琳琅一届混血医修陪伴着她，专门替她疗伤。
　　就结果而言，她这一趟魔修之行，非但没有受伤，反而恢复了另一条破损的灵脉。
　　而琳琅先前说过，灵山大阵是为了向玄门宣战才起的大阵。
　　那么，她雷系灵脉的恢复，是何必的无心之举，还是他有意为之？！
　　荆小情握紧了手。
　　梦境中柳如烟所说的“沧澜”，还有最后何必自爆时留下的一句“十年如梦，魂归沧澜”，正好是同一处地方。
　　或许被何必骗得太多心有余悸，荆小情怎么也不愿相信，这其中没有何必的设计。
　　若是何必故意为她恢复灵脉，那原主跟他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她被魔修十六宗掳走，可是这些天内，她没有任何来自便宜老爹的消息。
　　如果她没有猜错，便宜老爹真的是剑圣，那么他的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在离别了十多年的女儿遭遇不测之时，剑圣怎么可能会不出手，放她一个人留在魔修？
　　要是那种女儿奴，甚至单枪匹马挑了冉天宗都有可能。
　　但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离开了瀚阳城，不知道她被魔修掳走——但是这种可能性极低。就算天仙楼整个搬走，凭借便宜老爹在瀚阳城扎根这么多年，情报网也绝对不会漏掉这一条消息。
　　荆小情的眼神一凛。
　　要么，就是便宜老爹知道了她被抓走，却仍然按兵不动——因为他相信，这个何必不会伤害她，所以根本没有来救她的必要！
　　何必跟项光之之间，一定有着她不清楚的联系。
　　不管这个联系是什么，但是他们二人，绝对认识！
　　在思考完了这些之后，荆小情简直都想给自己鼓鼓掌。
　　凭着现有的线索推断出这些……荆小情已经尽力了。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疲惫，因而长长地吐了口气，倚在石壁上。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水花铺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珠。
　　如果是便宜老爹拜托何必，让他用这种方式来替她接回雷系灵脉，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一个剑圣，本应是嫉恶如仇之人，却跟魔修十六宗的冉天宗宗主有关系……
　　再加上梦境之中，原主的母亲，柳如烟，其实是亲手将原主交给便宜师父的。
　　如果这段梦境是真实的记忆，那么便宜老爹所说的，跟便宜师父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其实就有点意思了。
　　是不是便宜师父发现便宜老爹跟魔修有联系，误会了什么呢？
　　项光之、何必、荆玉、柳如烟，上一辈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尚未明晰，但荆小情有种预感，真相一定会比她现在所思考的更复杂。
　　四个人中柳如烟已经身死，何必生死未卜，荆玉还在飘羽阁的山上闭关，半步大成。
　　剩下她能够问的，就只有便宜老爹。
　　但是很尴尬，她现在联系不上他。
　　荆小情刚刚有这个念头，突然，“轰隆”一声，一道大闪响起，与此同时，荆小情所在的山洞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她连忙扶住墙，抬头看去。
　　天空中的闪电已经全然变成了紫红色，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亮一下都带着要毁天灭地的狠毒。山洞受了这一击，摇摇晃晃，砂石俱下，若是再受一次冲击，不知道这洞能否保得住！
　　荆小情看了地上的琳琅一眼。
　　毫无疑问，洞塌了，琳琅一定会受到牵连。
　　原本就因为自己让琳琅失去了金丹，荆小情已经不想再连累琳琅了……
　　这是在逼着她，必须要走出去，必须要独自面对天劫。
　　……唉。
　　在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荆小情突然想到曾经看的小说里面的情节。
　　穿成了门派里的废柴小师妹，女主即将遭受天雷之际，门派里的师兄师姐轮番上阵，丹药神器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用，就是为了保护小师妹性命无虞。
　　可是现在，她这个废柴，身边没有神器，没有丹药，没有她喜欢也喜欢她的师兄师姐。
　　只有手边的一条鞭子，还有一只昏睡的小魔修。
　　荆小情的脑袋里甚至闪过一句，“要是守心一支的师姐师兄们在的话就好了”。
　　就好了……吗？
　　……但是，她不能永远都在飘羽阁师姐师兄的庇护之下啊。
　　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依赖，下意识地将守心一支的所有人当成她的后盾。可是她忘了，守心一支的所有人同她的年纪也差不多大，或许在进退两难时，他们也在祈求着谁来庇佑自己。
　　为什么，她不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呢？
　　腰间的鞭子被荆小情取了下来，甩在地上的时候，破风而起一声“啪”的声响。身后，雷系灵力凝成了一层防护罩一样的薄膜，牢牢地罩在了琳琅的身上。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而后走出了洞口。
　　有些事，她也必须要学会承担。
　　从别人那里得到了如此多的照顾，现在，该是她回馈给其他人的时刻了。


第142章 灵脉·十四
　　宋绯莲将摇光剑别入腰间, 跟在范琳琳的身后走出了屋子。
　　即便失去了视力，她仍然能将身旁的一草一木感受得清楚——屋子外面的台阶，在范琳琳告诉她之前, 宋绯莲就已经抬脚迈了过去。
　　这几日，范琳琳也曾遣人来给她医治双眼, 可来的所有大夫、医修，全部都说宋绯莲的眼睛没有问题。
　　……但她就是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此等症状, 或许是在与纪星辰的战斗之中伤到了根本, 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但眼下, 她所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双眼，而是荆小情的安危。
　　范琳琳曾经扬言，没有她，宋绯莲就再也不会见到荆小情。凭着宋绯莲往日的性子, 敢对她说出这种话, 她早就叫此人血溅当场。
　　可是这一次, 宋绯莲迟疑了。
　　她没有拔出摇光剑, 甚至连反驳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总忍不住去想，范琳琳所说万一是真的, 那她该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曾经，却在即将要见到失散多年的爱人时, 阴差阳错, 擦肩而过。
　　宋绯莲无法相信命运的存在，却也在一日复一日的拭剑之中，询问着这是否为老天的玩笑。在荆小情到来之前, 宋绯莲的记忆被守心师父封印, 即便爱人近在眼前也无法与她相认；而在她恢复记忆之后, 荆小情却被魔修捉走，生死不明。
　　宋绯莲对于瀚阳城主和范琳琳之间的恩怨并不感兴趣，但只要她将范轩杀了，范琳琳便会告诉她荆小情的位置。
　　她不怕范琳琳骗她，若是真的骗她，那么范琳琳将与范轩是同一天的忌日；宋绯莲怕的只有自己行事不周，连累了荆小情。
　　这些日子，宋绯莲也并没有见过陆柒月、双双和张智，想必是范琳琳同样封锁了城主府，不允许他们相见。
　　范琳琳害怕她的计划出任何的纰漏。
　　宋绯莲跟在范琳琳的侧后方，她的手轻轻抚上腰间的摇光剑。
　　经过这几日的休憩，她已然已经恢复了大半。即使对方是一城之主，她也依然有至少一半的把握自己能胜。
　　今日，她们要在范轩面前做一出戏，一出哪怕她并不情愿，也要面对的戏。
　　或许这一刻，也正是范轩对于她最不设防的时刻。
　　这段时间，瀚阳城遭受了魔修的重创，范琳琳便自愿只拜天地高堂，不愿兴师动众。
　　二人缓缓踱步于长廊之上，宋绯莲以红布条蒙眼；范琳琳则是凤冠于首，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
　　前方便是一座小桥：经过这座桥，到的便是范轩所在的礼堂。
　　宋绯莲稍稍落后于范琳琳，女子便在桥前停下，等着宋绯莲走到自己的身边。
　　“知道你不喜欢跟我有肢体接触，所以这携手的礼，便免了吧。”
　　范琳琳转头看向宋绯莲，笑道。
　　宋绯莲不语。
　　范琳琳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我知你是这一代玄门弟子之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已是炼虚期修士，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仍觉得要从长计议。”
　　丫鬟们跟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只是这个距离，听不到范琳琳与宋绯莲的耳语。
　　宋绯莲微微侧过头来。
　　范琳琳总觉得宋绯莲在看她，又不在看她。即便宋绯莲的双目失明，但她仍然能够想象得到此人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只是答应你杀了他。至于何时、何地、怎么杀，你都无需担忧。”
　　宋绯莲淡淡道。
　　“……可，有的机会，或许这一辈子都只有一次。”
　　失去了视力，但宋绯莲却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范琳琳有些变乱的呼吸，以及话尾轻颤的尾音，无一不在向宋绯莲传递担忧的信息。
　　她想，范琳琳或许也是害怕的。
　　或许是害怕亲生父亲死在自己面前，亦或许害怕这一次刺杀行动失败——那么，范琳琳将真的万劫不复。
　　到了嘴边的那句带着嘲讽意味的“怕了？”，在宋绯莲的嘴边打了几个转儿，又让她咽了回去。
　　就算她不喜欢范琳琳的行事作风，觉得她手腕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思及原因，却又是情有可原。
　　古代女性本就生存艰难，在范轩的眼皮子底下，范琳琳还愿意筹谋、愿意反抗，这等意志，倒叫宋绯莲想起了双双。
　　她虽然不喜与人接触，但并非心似冷铁，不近人情。
　　宋绯莲叹出一声鼻息，用她惯常说话的平静语调：“…走吧。”
　　范琳琳看着她，自知是拗不过宋绯莲，便闭了闭眼，随着宋绯莲一同上了这座小桥。
　　除了宋绯莲，她已别无选择。
　　小桥之下有流水，不知怎样引到城主府内的，看起来是活水，哗啦啦的声响在踏上桥面的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宋绯莲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那个女孩儿的模样。
　　若是荆小情在的话，当是什么反应呢？
　　若此刻自己身边的人是荆小情，那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
　　宋绯莲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应当有这样的想法，但她控制不住。
　　每走一步，思念就多上一分。
　　在飘羽阁山上红着眼眶看她的荆小情也好、小凤镇里捧着白米糕朝她开心笑着的荆小情也好、还有在客栈里侧过头来亲了她一下然后笑着跑开的荆小情也好……
　　每一个荆小情，宋绯莲都很喜欢。
　　她不知道此刻走在她身边的范琳琳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许是紧张，许是忐忑，可此刻的宋绯莲，却让自己沉浸于思念之中，无可自拔。
　　只是这份情感与怀念，直至走上了小桥的最高处，宋绯莲“看”见了站在礼堂内的那个人时，戛然而止。
　　瀚阳城城主，范轩。
　　她的目标。
　　他是笑着的，尽管眼中并没有多少笑意，他两手交叠放于身前，两眼丝毫不加掩饰，直直地落在了范琳琳的身上。
　　在看见身着盛装的范琳琳后，这双眼睛里又多了几分怀念。
　　就像是在透过范琳琳，看向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起初，范琳琳还是略微低着头的，但她自从感受到这直白的目光之后，身体一顿，便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迎上了瀚阳城城主的视线。
　　她是笑着的，哪怕这双手攥得有多紧，她也是笑着迎上范轩的。
　　大能如宋绯莲，自然感觉到了现场威压的变化。
　　“爹。”
　　范琳琳的头上别着数只金钗，可不同于往常的是，这一次，当范琳琳走起路来的时候，头上的金钗相碰发出玲玲的响声。
　　她带着宋绯莲，迈出了下桥之后的第一步，范琳琳笑着，笑容与那外面明媚的阳光没有分毫区别：“……爹。”
　　宋绯莲行了一礼：“城主。”
　　可是范轩的眼神丝毫没有分给宋绯莲，他的眼睛就像是黏在了范琳琳身上一样，目光在范琳琳头上的金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来到了范琳琳的脸上。
　　他甚至托过范琳琳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掌心。
　　男子粗糙的掌心抚过女孩儿细腻的手背，这种感觉，光是想一想宋绯莲都忍不住要动剑。
　　可是范琳琳仍然笑着，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那么，那么多年。
　　“好琳儿，自今日起，便有自己的道侣了。”
　　范轩的声音之中充满了遗憾，他总算舍得看宋绯莲一眼：“虽说绯莲是亚圣守心的首徒，前途一片光明，可琳儿毕竟是我们瀚阳城的大小姐，自幼受尽宠爱。我更是放在手心里怕摔着，放在嘴里怕化了。”
　　“绯莲，往后的日子，你必须要尽心尽力服侍琳儿。”
　　听见这话，哪怕知道她跟范琳琳只是在演戏，宋绯莲也想此刻就抽出摇光剑来，将这老匹夫斩于刃下。
　　不，现在还不到时候。这老东西对她仍有戒备。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若不是范琳琳，先前她还真就看不出来，原来瀚阳城城主竟是这般德行。
　　嘴上挂着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实际上做的事哪样不是违背道义？有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真是连魔修都不如。
　　“爹爹，绯莲不善言辞，但这些日子啊，她对女儿很好，爹爹可以放心。”范琳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娇媚，与平日里的她截然不同，“瀚阳城遭此不幸，琳儿还不懂事，非要爹爹在百忙之中见我跟绯莲，属实是琳儿任性。”
　　范琳琳轻笑着，向旁边看了一眼。身旁的下人们立刻解了她的意，连忙送来了茶。
　　“琳儿给爹爹奉茶。”
　　她微微福身，毕恭毕敬地送上了手中的茶盏。范轩打量了范琳琳许久，却一直没有从她手中接过那盏茶。
　　时间之久，范琳琳和宋绯莲都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范琳琳又说了一遍奉茶的话语，这时，才听见范轩缓缓说道：“琳儿，你与你的母亲，当真是相像。”
　　此话一出，范琳琳的背脊僵了一僵。
　　此时，范轩却伸出手来——只不过他并非要从范琳琳的手中接过茶盏，而是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庞，不顾宋绯莲在侧。
　　或许是瞅着这位新晋的“女婿”眼瞎，亦或许他根本就不顾及宋绯莲是否知晓，他的手指抚摸着范琳琳的脸，长叹一声：“见你这般模样，倒真的让我想起了，你娘亲与我成亲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也是凤冠霞帔，如此美丽。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一时间看得都呆了。”
　　“只是偏偏当年，她爱的人不是我。”
　　范琳琳脸上的笑容僵硬些许，她有种不算好的预感，却也想阻止。她将茶盏朝范轩面前又递了递，说道：“爹爹，请用茶。”
　　可是范轩就好像没听见范琳琳的话一般。
　　他的手指来回地抚摸着少女的脸庞，又将她耳边的两根碎发仔细地别到她耳后。
　　他垂着眼睛看着范琳琳，后面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我是这般爱你，将对你母亲的爱也一并都给了你，可是我的好琳儿，你竟然想要了爹爹的命——当真是寒了爹爹的心啊。”
　　范琳琳的手指一僵，擎着的茶杯也是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计划怎么会暴露？！
　　宋绯莲眼神一凛。
　　就是此刻！
　　摇光剑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这一剑，宋绯莲根本就没有留任何的余地！
　　要么，一击毙命；
　　要么，反噬其身！


第143章 灵脉·十五
　　茶水泼出, 仿佛在空中定格。
　　宋绯莲的速度极快，摇光剑未见其影，先闻其声, 等到它被真正看清的时候，摇光剑即将刺入范轩的喉咙！
　　谁知那范轩的反应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宋绯莲慢上多少, 在宋绯莲起剑的同时，他丝毫不留情面, 运起一掌拍到了范琳琳的肩上。
　　身着红衣的女孩子整个身子飞了出去, 重重地落在了河岸的那一端。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 范轩竟然还能抬起手来，那河水之中的水流尽数被他给控制，卷起潮浪，从宋绯莲的身后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 宋绯莲心下就已经明了。
　　范轩所操纵的水流伤到她, 必定会比摇光剑伤到范轩来得更快！
　　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 宋绯莲伸出左脚用力一蹬, 身子立刻朝右方飞去，躲过了水流的攻击！
　　几乎是同时, 范轩召唤来的水流扑到他面前的地上，刚好就是先前宋绯莲所在。虽然水花落地的声音不大，但宋绯莲却是能听出其中的奥妙。
　　只见落了地的水花湿了地面, 可就在这时, 这湿漉漉的地方竟燃起了火苗——
　　即便火势不大，但，被水湿了的地面又怎么可能被点燃？！
　　“那是…【燃川剑】！”
　　被拍出老远的范琳琳扶住肩膀, 费力从地上站起, 朝宋绯莲喊道。她身体颤抖, 没有忍住，一口污血便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尽管如此，范琳琳仍然扯着嘶哑的嗓音，对宋绯莲说道：“他能将整条河流的水都燃烧，你小心！”
　　听到这话，范轩的嘴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扬起。
　　宋绯莲只想速战速决，她再次起身，周身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威压。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此地没有沙土，无法施展【沙雨】，宋绯莲便决定用她最拿手的一式，与范轩短兵相接！
　　面前倏地一道白光闪下，范轩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剑。
　　宋绯莲挥剑而上，这一招正正好好地被范轩抵挡下来！
　　当！
　　按理来说，修为如此之高的两人直接碰撞，必定会将周围的沙土溅起，更有甚者引发爆炸，就像之前宋绯莲跟纪星辰决斗时那般。
　　宋绯莲没有忘记，方才范琳琳所说范轩使用的乃是燃川剑，如果将小桥下的流水炸起，那么一会儿便会引火烧身！
　　所以，她愣是收了自己的一身威压！
　　“好剑，好剑。”
　　两人僵持之际，范轩竟然还有心思夸宋绯莲的剑：“不愧是我们天下第一武道会的头筹，即便失了明，剑招也依旧凌厉。亚圣守心，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徒弟。”
　　宋绯莲没有心思跟范轩玩这种套近乎的游戏，她一心所想的，只有如何才能战胜他。
　　手上用了力，宋绯莲径直将范轩荡开！
　　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接下来，宋绯莲不再留有后手，她如同箭一般飞快地袭向范轩，手中的摇光剑不停地朝他攻来！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若不是亲眼见到，或许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个失了明的修士的剑。
　　剑风极盛，若是不慎碰到，便是要削肉去骨！
　　“城主！！”
　　忠心的属下听见这样大的声响，连忙来查看情况，见到范轩正跟宋绯莲对战，许多护卫拔刀出鞘，一股脑儿地就要往礼堂里涌。
　　范琳琳眼见不妙，她大叫一声：“暗影卫！”
　　身着黑衣的暗影卫从天而降。
　　他们早就在此地埋伏，只等范琳琳的召唤。他们手中银光闪闪，直接将那些前来救援范轩的护卫砍杀在地！
　　一时间，砍杀声、惨叫声和血肉模糊声不绝于耳，鲜血将石子路染成了红色，甚至染红了桥下的那条小河。
　　可范轩却丝毫不慌不忙。
　　亲卫被杀，范轩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手执燃川剑，一一抵挡下了宋绯莲的攻击。
　　兵器相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利刃相撞，都摩擦出了火花。
　　都已经是这样危急的时刻，范轩竟然还有心情对宋绯莲和范琳琳调笑：“宋绯莲，为何你现在剑的威力，不及当初与纪星辰相抗的十分之一？”
　　“是当时受了伤，没有恢复好，还是琳儿并没有允诺你满意的价格？”
　　面对范轩的挑衅，宋绯莲的呼吸没有乱，她仍然凝神聚气，专注于手中的摇光剑。
　　她手中的剑，只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至于其他人的说辞，可有可无，不足以分走任何她的注意。
　　见面前的人说不动，范轩分了一眼看向桥那头的范琳琳：“琳儿真是长大了，知道培养自己的亲信了。”
　　他那掌似乎是伤到了范琳琳的内脏，女孩儿扶着桥侧的栏杆，血液仍然偶尔会从口中溢出。
　　范琳琳几乎是咬牙切齿：“若不是……你那般禽兽，我又怎会如此对你！咳咳咳咳……”
　　“禽兽？”
　　范轩脸上的笑容不减：“琳儿，你便是这么对父亲说话的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范琳琳，你的一切都是我赐予你的，包括你的命。我是你的父亲，即便是我要叫你去死，你也要立刻就去死！”
　　范轩厉声道！
　　宋绯莲感受到他体内骤然暴涨出的真元，她躲过范轩刺来的一剑，轻巧地在空中翻滚卸力。
　　摇光剑利落地甩到一边，宋绯莲单手撑地，猛地面朝着范轩所在的方向抬起头来。
　　“早知道你今日会背叛我，为父就该把你锁起来，做为父的禁脔！让你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人都不能见，只有这样，你才知道父亲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范琳琳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即使是宋绯莲，听见这话，她的胸中也有一股郁气上涌。
　　她虽性格冷淡，但并非冷血无情。
　　父亲？
　　能说出这种话来的，竟然是她人的父亲？！
　　恶心至极！
　　“无耻之徒。”宋绯莲并起双指，狠狠地在摇光剑上抹出一道血迹来。那被染红的摇光剑上就像是瞬间点燃了杀意，叫人胆寒。
　　她猛地举起自己的右臂，直冲苍天。
　　“今日，我便要以你项上人头证道！”
　　这已经不是需要用荆小情的下落交换的事情了，就算完全与宋绯莲无关，这个人，她今天也杀定了。
　　体内真元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原本还算是平稳地运行，此刻却倾听到宋绯莲的心声，突然开始暴走，在宋绯莲的体内飞快地行进着。
　　就在宋绯莲举起右臂的一瞬间，在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数不清的摇光剑分身，它们随着宋绯莲划下来的手臂，剑尖对准了范轩！
　　范轩则是将自己的真元全部逼入了右手之中，而小桥下的河水，竟然被那燃川剑指引着，一股脑儿地来到了他身边！
　　这种时刻，范轩竟然还有心思看向远处的范琳琳。
　　“想必，琳儿从八岁开始，就已经为这一天筹谋了罢？”虽是问句，但范轩的语气却异常笃定，“可是今日，你可知为何，我会知道？”
　　她们所策划的事情，从来没有知会过第三个人，就连一开始，范琳琳也是不想让宋绯莲今日就与范轩刀剑相向的。
　　可以说是在踏上小桥之前，范琳琳才确定今日宋绯莲要动手。
　　所以，范轩是怎么知道的？！
　　见范琳琳脸色煞白，范轩突然疯狂笑道：“因为你的眼神，你的表情，都与你母亲刺杀我的那一日一模一样啊，哈哈哈哈哈！！！！”
　　外面骤然闪过的闪电，将范琳琳的脸色映得纸一样白。
　　闷雷声响起，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压抑。
　　范琳琳突然朝范轩这边迈出了一步。
　　“你说……什么？”她宛如梦游一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头上的金步摇发出铃铃的响声，“母亲，当年，也刺杀过你？”
　　“既然以后都没有机会告诉你了，那么今日说了，也无妨。”范轩说道，“你那母亲，总想着逃出去去找外面的野男人，说什么‘他先有婚约在身’，荒唐！”
　　“所以我便给她喂了蛊，叫她只能待在我身边，做我一人的妻。偶尔清醒过来时，她都会想要杀了我——”
　　“你知道么，那时她的眼神——就跟你奉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范琳琳的双眼无神，她盯着范轩，却又像是盯着空气中的某个莫名的地方。
　　她一步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往阴曹地府。
　　“你说，什么？”
　　“只可惜啊，她接受不了为我生下孩子的命运，生了你之后就自杀了。我也只好放出消息，说她是难产而死。”范轩似乎非常满意范琳琳现在的模样，“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她唯一的女儿，跟她长得一样的女儿，不还是在我的手心里，逃不出去么？哈哈哈哈哈！！！”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万剑归宗】！
　　宋绯莲再也听不下去，她身后无数把被她召唤出来的摇光剑的分身，在他嚣狂地笑出来的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尽数冲向了范轩！
　　而范轩也丝毫没有被说话影响，他手中的燃川剑一挥，那些聚集在他身周的水竟然真的腾地一声燃烧起来，化作火雨，射向宋绯莲！
　　即便宋绯莲的眼睛看不到。
　　可那不同寻常的气息、还有声音，都一一向她昭示着此刻的困境。
　　燃烧起来的水从上而下倾斜，就像是火焰瀑布一般，阻挡住了宋绯莲的去路。那个披着人皮的禽兽笑着，仿佛在嘲笑范琳琳和宋绯莲的无用功。
　　宋绯莲将手中的摇光剑一横。
　　就在火焰瀑布落下的一刻，宋绯莲横切一剑，将这瀑布给劈了开来！！
　　空气中骤然多了一些陌生的气息。
　　在宋绯莲斩断了瀑布的瞬间，她感受到了。
　　这股陌生的气息自四面八方而来，涌入了礼堂内，甚至来到的范琳琳的身边。
　　那些身着与暗影卫类似服饰的人，将刀剑劈向了他们。甚至桥上的范琳琳也未曾幸免，一个黑衣人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宋绯莲的剑即将割开范轩的喉咙。
　　可是她堪堪停住了。
　　范轩的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
　　“是你们输了，宋小道友。”他呵呵笑了两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若是你这剑砍下去，不仅是你，连你们飘羽阁也会被一并屠了。”
　　锋利的刀架在范琳琳的脖子上，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要了范琳琳的命。
　　宋绯莲维持着将摇光剑抵在范轩脖子上的动作，她沉声道：“你真以为那么容易？”
　　范轩斜眼，瞄了宋绯莲一眼。
　　“你那师父，虽说是亚圣，可我听说她距离飞升只差半步，此次闭关不是得道成仙，就是死了。”
　　“而你们守心一支素来与其他旁系不和，难道你觉得他们会帮你？”
　　宋绯莲抓着剑的手紧了紧。
　　但是她知道，范轩所言，的确是真话。
　　除了飘羽阁的那三个长老外，她从未如此恶心过一个人。
　　正当宋绯莲想着要不要不管那么多，先直接将他抹了脖子时，她突然隐隐听到外面传来的……龙啸。
　　龙啸？
　　这里是城主府，哪里来的龙啸？
　　可是下一秒，巨大的破碎声从头顶响起，巨龙的咆哮变得无比清晰。宋绯莲听到了，除却龙啸，还有一声高亢清晰的凤鸣。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大师姐，我们来了！！”


第144章 灵脉·十六
　　虽然宋绯莲现在眼睛看不到了, 可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相当熟悉的威压，一个……不, 是好几股威压共同从屋顶落下！
　　巨大的虹龙咆哮着砸穿房顶，独属于断碧落的气息传来, 双双与她的刀化为了一体，直直地砸进了礼堂之中！
　　地动山摇, 再结实的屋顶也受不住双双的这一下, 扑簌扑簌地向下落着灰尘与残渣。这一下当真是出乎范轩的意料, 他的身体向后一倾，勉强飞开躲了双双的一击。
　　可是凤鸣紧随其后！
　　莫严就在双双的身侧，斩黄泉上面燃起的烈焰很快便凝聚成了一只凤凰，在范轩堪堪躲过双双第一击的时候, 莫严从双双的身侧闪出, 斩黄泉干脆利落地横扫出第二击！
　　即便范轩的反应再快, 也根本不可能快过两人连续的两道攻击。斩黄泉无比锐利的刀风直接斩断了范轩额下的胡须, 连带着刮起一片血花。
　　双双，莫严？！
　　“你们怎么来了？！”宋绯莲一惊。
　　双双也就罢了, 莫严怎么会一起？！
　　她曾想过，既然范琳琳不允许她出去，这几日又没有守心一支的消息, 那么他们定然是在外救助瀚阳城的伤民, 或者是知道了荆小情被掳走的消息，动身去救了。
　　毕竟她可是宋绯莲，是守心一支、乃至飘羽阁最强的弟子。没有人可以动得了她。
　　谁曾想, 双双径直破了城主府的房顶, 以一股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出现在了宋绯莲的面前！
　　“我们盘算了许久，决定还是要带着大师姐一起走，去寻小师妹！”
　　双双从地上直起身，她将断碧落一甩，身后的虹龙仰天长啸！在砍伤了范轩之后，莫严干脆收刀，他轻飘飘地落到了双双的身边，看了眼宋绯莲，没有说话。
　　这还不算。
　　自双双和莫严落下之后，空中的大洞中又有三人跳了进来。一人剑意温润，就如同三月降下的甘霖，润泽万物。
　　可就在这悄然的温柔之中，范琳琳的背后倏地一凉，身后用刀威胁着她的人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道伤口，血花落在黑衣之上，并不显眼。
　　待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呼吸不上来了。冷锋不再，换成了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
　　她一路跟着武道大会下来，自然认得此人：“……长山派，纪星辰！”
　　“大小姐受惊了，”纪星辰对范琳琳柔和笑道，“莫怕，已经无事了。”
　　“喂喂，你救她干嘛啊！”
　　最后一个落下来的，也是最开始叫出声的人。只见张智脑门上贴着一张黄符，背着身体不好的陆柒月慢悠悠地从屋顶上飘了下来，轻巧落地。
　　他看了纪星辰一眼，没好气道：“就是这个大小姐不让我们见大师姐的，你说你还管她干啥？！”
　　“毕竟是大小姐。”被张智这么说了，纪星辰也不恼，只温和道。
　　随着他话的尾音落下，那些后来出现的城主亲信们纷纷倒地，身上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们并未气绝，却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没有人看清纪星辰究竟是怎样将他们一一击伤的。
　　张智落地后，陆柒月从他的背上挣扎了下来，他一甩长袖，面色不善地看着这布满红色的礼堂，还有范轩和范琳琳二人。
　　“我当真是不知道，堂堂瀚阳城城主还有大小姐，竟然能做出强娶修士的事儿来，”陆柒月的声音压抑着怒意，“说出去也不怕被全城百姓笑话！真以为我飘羽阁是吃素的？！”
　　陆柒月冷冷的视线从范琳琳的脸上扫到了范轩的脸上，却无意间瞥到了宋绯莲的脸。
　　他的眉头皱紧：“大师姐，你的眼……？！”
　　陆柒月不说倒还好，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宋绯莲的脸上。
　　感受到守心一支前来相救，宋绯莲的心中一时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从来都习惯一个人承担，可是当她感觉到有些疲惫、想要回过头看一看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她的身后。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作为飘羽阁的宿敌，长山派的纪星辰和莫严竟然也跟他们一起来了。
　　虽不知个中缘由，事实却在眼前。
　　她个性冷淡，却并非冷血。这一刻，宋绯莲心中充满着感激。
　　听见陆柒月这话，宋绯莲微微撇了下头，不想让他们担心：“无妨，我并无大碍。”
　　她举起剑，指着对面的范轩：“只是今日，我必定要诛杀此人。”
　　“哦？”面对如此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本届武道大会中的佼佼者，在亲信全部倒下的情况下，范轩仍然没有大难临头的觉悟。
　　他大笑几声，语调轻佻：“虽说我不知长山派的新一代什么时候跟飘羽阁的弟子们搅和到了一起，不过，就凭你们这群丫头小子……？”
　　话音刚落，空气中骤然多了一层威压！
　　众目睽睽之下，范轩腾空而起，他一手执燃川剑，另一手上聚起了水球！
　　小河中的水源源不断替他提供原料，在燃川剑意之下，范轩手中的水球眨眼间就从蓝变成了火焰的颜色。
　　屋子重新开始颤动，而这一次甚至比先前双双破开房顶进来时颤抖的幅度要更大，连眼前的视线都持续地摇晃。
　　只见范轩手上的水球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直至将整条小河都抽干了，他手上的水球已经大到快要笼盖整个房间！
　　当机立断，宋绯莲冲向了范轩。
　　如若叫他将那水球砸下，那么整个礼堂，还有礼堂中的人，必定都要遭殃！
　　宋绯莲毫不犹豫地冲向水球的位置，她必须要赶在范轩施法之前将那水球破坏掉。谁知范轩竟然丝毫不惧，甚至任凭宋绯莲出剑，一剑切了那水球！
　　刹那间的空白。
　　突然，水球之中喷射出一道烈焰，直直地顶向了宋绯莲的面门！
　　滚烫的温度。
　　这一瞬间，宋绯莲只觉得面前的不是水，而是熔浆。只溅到她皮肤上一点点，就足以将最表层的组织烫个干净，烧出许许多多个洞来。
　　是将皮肤都融化的痛。
　　燃川，燃川。
　　就是将整条河流点燃，并且供他役使的剑法。
　　原来范轩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哪怕在城主府内也要从外引上活水，在家挖出一条小河来，就是为了这把燃川剑！
　　那“熔岩浆子”溅到了宋绯莲的眼罩上，紧闭的双眼瞬间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疼痛！
　　红色的布条被烧断了，宋绯莲凭感觉划出一剑，未曾想却将那河水分成更细小的水珠。因着没有视力的缘故，那些水珠太多、太杂，即便宋绯莲舞起摇光剑躲掉了大半，却仍然有数不清的飞雾落到了她的身上！
　　“大师姐！”
　　陆柒月最先发现不对劲，叫出声来，他连忙从袖中掏出驱散粉，往地上一掷。
　　烟雾骤起。
　　对于这种程度的能见范围，双双简直再熟悉不过。先前在飘羽阁的大殿内，她跟张智同样也是用着陆柒月的驱散粉，去救下宋绯莲的。
　　因此在眼前视线模糊的一瞬间，双双就已经横刀向前，冲着范轩的脖子逼近！
　　灼热。
　　一股快要将整个人都蒸熟了的灼热。
　　双双终于知道，为什么水球破碎，范轩仍然不动如山了。因为他周身的温度，烫得叫寻常的修士根本难以忍受。
　　可是再怎么炎热，也只是身体上的疼痛罢了。只要她、只要她将范轩的头颅斩下……
　　有了这样想法的一瞬间，范轩就像是要她看清事实一般，一股快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的热意席卷全身！
　　不行…再这样下去……
　　她会死！
　　倏地，一股清凉温柔的风来到了双双的身边！
　　与此同时，双双的身上还多了一层防护罩一样的东西，在她的面前飘起了一张符箓——尽管它很快就被高温点燃，燃烧殆尽，可就在它烧成灰烬的一刻，又有一张新的符箓顶在了她的身前。
　　双双愣了一下。
　　即使没有与剑意的主人对战过，但纪星辰的剑，双双亦是非常熟悉。
　　而那符箓更是不必多说——守心一支是谁现在主修符，自然就出自谁手！
　　双双没有回头，突然，她的刀上抵住了另一人的刀，还有一把剑。它们支撑着断碧落，同双双一起，迎上了范轩的热浪。
　　双双看去。
　　宋绯莲身上的红衣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甚至方才被灼烧到的很多地方都在向外渗血；而那一刀则来自莫严，同她身后生出的虹龙一般，莫严的身上，同样燃烧起了【凤凰火】。
　　“相信我。”
　　莫严突然说道。
　　他看向双双，眼中满是沉着与冷静。就像眼前的范轩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双双没有想过，她竟然也会有与莫严并肩作战的一天。就在莫严说出那句话、他与宋绯莲都抵上来了之后，双双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些许。
　　范轩狞笑着看着他们，仰天笑道：“即便是你们三人又如何？！可抵得过我一整条的燃川？！”
　　“足够了。”
　　宋绯莲的声音在这巨响之中分外清晰。
　　在这样一份共同的信念中，她们穿过灼灼热浪，哪怕将自己浸泡在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水中。
　　发丝开始飞快地卷曲燃烧起来，皮肤也因为温度过高而开裂卷起，莫严暴出一声怒喝，双双死死地握紧手中的刀。
　　“啊啊啊——————！”
　　断碧落与斩黄泉愣是一左一右，掠过了范轩的身体！
　　范轩有一瞬间的僵直。
　　或许他没有料到，这些在他眼中只是黄毛小儿的玄门新星，真的可以接近他的身侧。
　　而位于中间的宋绯莲，抓住了范轩这一瞬间的破绽，摇光剑干净利落，旋风一般削掉了面前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
　　脑袋坠地的时候，范轩的脸上仍然是先前胜券在握的笑容。只是面前的视线颠倒了个个儿，在意识到的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迟了。
　　巨大的燃川扑通一声落下，如同熔岩般消融了所有触碰到的物事。在场的人无不各显神通，纷纷躲避。
　　房屋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宋绯莲微微垂首，在这样一片嘈杂中，她的背影看上去如此孤独。
　　有纪星辰护着，范琳琳那边安然无恙。她无措地看着面前的景象，似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大小姐？”
　　纪星辰轻轻叫道。
　　倏地，范琳琳挣脱纪星辰的保护，她拂开纪星辰的手，捡起地上不知道是谁的剑，快走几步来到了宋绯莲的身边，看着轰然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和他的头颅。
　　她头上的金钗早已掉得七七八八，头发散乱，脸上也多了些许脏污，根本就不像平日里那般精致美丽。范琳琳用力地踢了一脚范轩的尸体，哪怕地上的人再也不会动了，也不会做让她恶心的事情。
　　她笑了。
　　于是挥起手中的剑，一剑又一剑地刺向地上的尸体。
　　被压抑了许多年的愤怒和怨恨似乎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伴随着飞溅的血和泪，还有利器刺入血肉里的声音。
　　她的眼睛泛了红。
　　众人不知道她究竟刺了范轩多少下，但是溅出的血早已将范琳琳的红衣染成了深色。
　　可她浑然不顾。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插手。哪怕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宋绯莲知道这个女孩儿在这些年里究竟受了多少的苦。
　　直到范琳琳累了，咣当一声将剑丢到了地上。
　　范琳琳缓缓直起身来，她的视线绕着礼堂内扫了一圈儿，在所有人的脸上都落了一小会儿——包括在纪星辰解决了范轩的亲信之后，迅速控制了现场的、她的暗影卫。
　　浑身是血的女孩儿终于笑了。
　　如释重负。
　　“前·瀚阳城主范轩。”
　　她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礼堂内。
　　“与天仙楼和魔修势力勾结，引狼入室，致使瀚阳城无辜百姓受灾。不仁不义，愧为一城之主。”
　　“今日，就地正法，以正天道。”
　　就在范琳琳落下话音的一刻，现场的所有暗影卫全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拜见城主！”
　　他们的声音整齐洪亮，回荡在这片废墟里。
　　在一片肃静之中，只有宋绯莲突然抓住了范琳琳的胳膊。
　　“荆小情到底在哪儿？！”
　　她问道。


第145章 灵脉·十七
　　宋绯莲从来都没有忘记, 陪着范琳琳演这场戏也好、诛杀范轩也好，她都是为了问出荆小情的下落。
　　如今范轩已死，范琳琳也该履行诺言, 将荆小情的去向告知于她。
　　为此，宋绯莲竟然一把抓住了范琳琳的胳膊, 也不顾是否有肢体接触：“荆小情在哪儿？”
　　范琳琳看着面前的宋绯莲。
　　她良久都没有出声，甚至一度让宋绯莲以为她要反悔, 因而手上用的力气大了些。范琳琳看着宋绯莲脸上被燃川划出的痕迹, 有许多地方甚至都烫出了窟窿。
　　眼下的宋绯莲根本就没有武道大会头筹的风度, 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但她还是如此执着地询问荆小情的下落。
　　范琳琳被这股气势逼得微微吞咽一口，这才缓慢说道：“……魔修十六宗，冉天宗。”
　　宋绯莲立刻放开她，抬腿就要往外面走去。
　　“你等等。”范琳琳叫住宋绯莲, “魔修十六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你双目失明, 修为并未完全恢复, 难道想这样去冉天宗吗？”
　　“我放出去的探子只说了荆小情被抓到了冉天宗，从此之后探子就再没有消息, 恐怕已经被冉天宗发现，遭遇不测。”范琳琳显然是有些急切，“宋绯莲, 这不是儿戏, 贸然前往真的会丢了性命！”
　　宋绯莲回过头来，面朝范琳琳：“……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找到她、拥住她，告诉那个笑容明媚的姑娘, 不论是哪个世界, 自己爱的人永远都是她。
　　哪怕失去了有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她也会无数次爱上她。
　　宋绯莲已经不想让荆小情再受任何伤害了。她欠她的已经够多，她们之间也有着太多的遗憾和擦肩而过，所以这一次，宋绯莲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必须要将荆小情寻回她的身边。
　　范琳琳看向宋绯莲的脸。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宋绯莲感觉到范琳琳转身走出了这堆废墟，这一次，她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幅度更大了，也发出了更加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就好像范琳琳的为人一般。
　　在范轩面前，她一直都装作乖乖女的模样，就连走路时，都要努力控制着步摇不发出丁点的声音。
　　但这并非真正的范琳琳，她压抑得已经足够久了。
　　阳光透过层层的乌云，终于抵达了地面。宋绯莲站在光芒之下，身体微微发着暖。
　　终于，终于。
　　范琳琳的动作很快，过了没一会儿，宋绯莲就重新听见了那熟悉的步摇声响。范琳琳的怀中抱着两件物事，她递到了宋绯莲的手中：“算是你的额外酬劳。”
　　一个是狭长的木盒，一个是一本书。
　　书的上方，搁着一条纯白的布条。
　　“宋绯莲，按理说我当与你一同前去，解决范轩种下的恶果才是。可魔修进犯瀚阳，如今城墙毁坏，民不聊生，总要有人为百姓考虑，留下来做些实事。”
　　范琳琳的面容沉着，似乎已经从先前的疯狂之中挣脱，开始考虑今后的事情。
　　“我知你先前在调查天仙楼的事情——自天仙楼于瀚阳城落脚之前，我便亲眼见到范轩与天仙楼‘先生’有所来往，不知那人允诺了范轩什么，但这些年来，范轩能给的便利，基本上都给了天仙楼。”
　　“这一次人去楼空，不知他究竟在打的什么算盘。你要小心。”
　　“……好。”
　　宋绯莲应道。
　　“除此之外，范轩还与魔修有所来往，我不知他跟魔修做的约定内容，但瀚阳城被毁坏至此，或许出乎他的意料，大抵魔修并没有遵守诺言。”
　　“我的探子被杀，无法告诉你荆小情现在的具体情况，若是你们即刻动身前往冉天宗，或许还能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塞到宋绯莲手中的东西。
　　“这两件，一是【修罗伞】，一是【燃川剑谱】，都是当时范轩在武道大会的首日允诺给我道侣的物事。我虽也曾习剑，但燃川剑或许是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碰的东西，你若不嫌弃，便赠予你了。”
　　修罗伞。
　　这也是荆小情先前在意的事情之一。
　　在飘羽阁山上发现的那一把，到现在还好好地藏在宋绯莲袖中的百宝囊内，如果那一把是真的，那现在范琳琳给她的又是什么？！
　　宋绯莲握着东西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多谢。”
　　在宋绯莲收下燃川剑谱与“修罗伞”之后，范琳琳冲在场的人们微笑了下，行了一礼。
　　“这一路山遥水远，未来犹不可期。琳儿感谢诸位的协助，若是日后有机会，还请各位定要回瀚阳城叙旧。”
　　她眉眼温婉，就像是第一日看到她那般。只希望这一次，范琳琳是真心实意地露出这样的表情。
　　宋绯莲对范琳琳一拱手。
　　守心一支站在她的身后，连带着纪星辰和莫严。
　　“告辞。”
　　如风剑变成了平日里数倍的大小，飞于空中，现下竟然能将几人全部纳于其上。
　　因为行进的速度太快，呼啸的风刮在他们的脸上，刮得脸颊生疼。
　　纪星辰站在剑首，负责把控飞剑的方向和速度，他体谅着宋绯莲才脱离险境，就主动请缨御剑而行了。
　　莫严在他身后，抱臂看向坐在旁边的双双的背影。
　　守心一支的四人则是坐在稍后的地方，陆柒月正替宋绯莲诊着脉，而双双和张智则是认真地看向他们，紧张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是陆柒月已经好长时间都没说一个字了。
　　要是放在平时，不论是阴阳怪气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张口就来，但是今天，他只神色凝重，更是让众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无大碍。”宋绯莲朝向陆柒月的方向，道。
　　她熟悉陆柒月的性子，因此率先开口。
　　她将范琳琳给她的布条蒙于眼上，先前那个红色的带子叫燃川的力量烧灼了，断成两段不能再用，所幸范琳琳给了她一条新的。
　　陆柒月趁着这个机会将宋绯莲的眼睛也一并检查过之后，才冷笑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叫已无大碍？”
　　“虽然失去了视觉，不过我依然能够感受到所有的物事。它们在我脑海中可以形成影像，所以与失明之前没有两样。”宋绯莲冷静道。
　　听着她的声音，就好像失明的人不是她一样。
　　陆柒月看着她，语气里淬着冰：“大师姐，你是在自欺欺人吗？”
　　“……”
　　“恐怕问题还不止这些。”陆柒月勾了勾手指，他怀中带着的布包便飞了出来，在陆柒月的面前漂浮着摊开。
　　里面的几根银针依照大小一一抽出、排布，陆柒月于空中取下一根，亲自动手捻入了宋绯莲的穴内。
　　类似于血管一突的感觉叫宋绯莲的身子轻颤，陆柒月看着她，轻声道：“还有反应。”
　　他随后将几根针都一一扎进了她的身体里，说来也是奇怪，即便是宋绯莲这般的大能，在陆柒月的针下，没过多久竟生出了一身的汗。
　　“二师兄，大师姐到底是咋的了？还有啥毛病啊？”
　　张智简直吓得不行，要知道宋绯莲对于飘羽阁来说可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甚至大家从来都没有想过宋绯莲哪一天会出现什么问题。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会把宋绯莲当做最后一层屏障：只要宋绯莲还在，那么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时候连宋绯莲也束手无策了，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
　　“大师姐。”
　　陆柒月的语气认真：“你告诉我，自你被带到城主府后，你的修为是不是毫无进益，而且还……”
　　说到这里，陆柒月还往纪星辰和莫严所在的方向看了眼，他压低声音，用他跟宋绯莲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退步了。”
　　一件事情，自己认识到，和从亲近的人口中说出，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在城主府时，其实宋绯莲自己隐隐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她并没有很仔细地探查身体的情况。
　　可是当陆柒月这么一说，宋绯莲忽然就意识到了。
　　若是放在平时，她的力量与范轩打个五五开不成问题，但今日在刺杀时，她最后，甚至要借助双双和莫严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修为，真的不进反退吗？！
　　宋绯莲沉默不语。
　　这是她未曾料到的情况。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就代表着一切。门派也好、出身也罢，只要拥有实力，万事不成问题。
　　相反，如果没有实力，那么在这个世界中，就没有办法存活。
　　她肩上还担着师父交给她的整个门派。炼虚期这等修为尚且不能成为最有力的后盾，若是修为衰退的话，恐怕……
　　“大师姐……”
　　双双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虽然自上了纪星辰的剑之后双双的话就很少，可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放在宋绯莲的身上。
　　宋绯莲感受到张智和双双的灼灼目光。尽管她也不知修为衰退、双目失明的原因为何，但她总不能让师弟和师妹为她担心。
　　“当是这几日休息不当导致，只要休息好了，自然就好了。”
　　宋绯莲淡淡道，随即变换了话题：“他们二人怎么会同你们一起前来？”
　　宋绯莲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而前面的纪星辰和莫严也都能听得清楚。
　　莫严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损颜面，因而把头扭向了一边，任凭风吹散他暗红色的头发。而纪星辰则一直都微微笑着，听见宋绯莲的问题，他似乎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师弟欠下的人情债，总是要还的，宋道友。”
　　“若不是那一日陆道友找到我，我都还不知道荆道友被魔修掳走的消息。”纪星辰说道，“我知你此时必定疑惑，明明我二人是长山派的弟子，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来帮飘羽阁——”
　　他微微拖长了音调。
　　“先前麻烦过你们太多次，更何况双双道友还帮我的师弟莫严保存性命。因而今日这忙，于情于理，我都是要帮的。”
　　“……”
　　没有料到纪星辰竟然会如此坦然，宋绯莲半晌都没有反应。
　　许久，她才挤出一句：“待到小师妹平安归来的那一日，请你到飘羽阁山上喝酒。”
　　纪星辰有一瞬间的惊讶，像是在惊讶宋绯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在他心中，宋绯莲一直都犹如天山上的雪莲，高洁，冰冷，叫人难以接近。
　　而如今，竟然邀请他一同畅饮。
　　不过很快他便笑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当如风剑平稳地朝魔修十六宗前进的时候，宋绯莲的袖中，突然传来了鼓噪的声音！
　　那百宝囊竟然自动从她的衣袖中飞出，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般，扯得百宝囊不得安宁！
　　双双惊道：“这是……？！”
　　在诛杀鬼修闻道时，百宝囊就现出了这样的情况！
　　就在宋绯莲要伸手捉住这百宝囊时，锦囊的口突然打开，一道华光绽放，直直地射向空中！
　　如同那时一样，修罗伞从百宝囊里面钻出，还没等着众人反应，便径直朝着某个地方飞了过去！
　　事发突然，众人皆没有拦下修罗伞。守心一支面面相觑，他们心中登时出现了不好的预感。
　　纪星辰凛了眉目：“追！”
　　如风剑调转了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修罗伞所飞往的地方追了过去。


第146章 灵脉·十八
　　“噼啪！”
　　就在荆小情走出洞口的一刻, 天空之中厚重的乌云骤然开始搅动起来，好像它感受到了荆小情的出现，从而加速了某种进程。
　　突然, 又是巨大的一声，一道极为刺眼的光芒从风云的中心闪出, 直直地冲向荆小情的面门！
　　荆小情早有准备，她手中的长鞭一甩, 单手向上举起, 一道木系灵力凝结出的保护盾骤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在古代, 修真修仙被视为与上天作对的事情，正因为逆天而行，所以在修为大升之时，天道要对其进行惩罚, 降下数道惊雷以示威力。
　　所以荆小情根本就不敢小瞧这雷电的威力, 凡是体内剩余的木系灵力, 尽数都被荆小情调动, 凝聚成了这枚护盾挡在了她的上方！
　　荆小情从来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雷电。
　　她仰起头，看着那如同一人手臂粗的大闪此刻正死死地压在灵力护盾之上, 带着股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不仅如此，大闪还向外发散着无数支细小的闪电，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一般！
　　荆小情身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电的威力巨大, 似是有千钧重量, 压着护盾缓缓向下。荆小情不敢怠慢，她并起双指，运作起身体内的所有灵力, 用以抵抗这压下来的雷电！
　　虽说经常会看到修真文的主角跟天劫对抗, 因为内容较为无趣, 许多作者都是一笔带过，或者直接写了主角历经天劫之后的画面。
　　但是现在，荆小情是亲身经历。
　　她得自己挨过所有的雷劫，不能快进，也没有人能替代她。
　　她的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儿。
　　小臂那么粗的雷正正好好劈到自己头上，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啊！！
　　更何况荆小情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修真界里到底是什么水平，就算她误入灵山大阵冲开了雷系灵脉，她也不清楚自己体内究竟有多少雷系的灵力、在眼下的阶段够撑多久。
　　这才是第一道天雷。
　　若是灵力用得多了，她怕后面的天雷她躲不过；若是用得太过节约，又担心自己在前面几道雷就翻了车，被雷劈得来不及再用，只能被老天爷虐。
　　因而心惊胆战，忐忑不安。
　　与第一道雷电的僵持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左右。在劈到头顶的雷电消失的一刻，荆小情差点两腿一软，要瘫坐在地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飞速跳着，要从她的胸腔底下钻出来似的。
　　她仔细地看了看头顶的护盾，在跟第一道雷电交手的过程中，万幸它没有开裂。
　　但是先前她的木系灵力还没有这么强劲，灵脉中储存的量也十分有限，怎么今天这么厉害，还替她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难不成是灵山大阵同样替她疏通了木系的灵脉？如果真的如此，那会不会还有别的作用？
　　只可惜，眼下荆小情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因为第二道天雷，已经在此时落下！
　　跟它相比，第一道雷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般，这一次，除却雷电变得更粗、威力更大了之外，就连荆小情的身边都降下了几道闪电，劈开了她周遭的树木泥地！
　　“呀啊！！”
　　被闪电击飞的泥土树根纷纷砸到了荆小情身上，砸得她很痛，可她却不敢躲。所有的灵力全部都集中于头顶，荆小情现在已经分不出心思再管周遭的事情。
　　她岔开腿，以一个更坚固的姿势扎进了原地。
　　可就在她调整好姿势的一刻，她的头顶突然传出了不妙的碎裂声！
　　“咔——”
　　“？！”
　　方才被树根和泥土分散了注意力，直到听见这个声音，荆小情才连忙抬起头来——
　　那碗口粗的大雷，已经把她的灵力护盾压出了一条裂隙！
　　不行，要是再这样下去，护盾一定会碎掉的！
　　荆小情连忙抬起手臂，将体内的雷系灵力灌注于护盾之中。雷系的灵力是银白色的，就像是冰冷的熔岩一般，极为冷静地嵌进了护盾里。
　　又是几道爆炸的声音响起，腿上突然一痛，或许是被雷激起的碎石撞到了她的腿上，划了一道痕迹下来，荆小情感觉衣服和皮肤一起被划破了，还流了血。
　　但是她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管。
　　就在她用雷系灵力修补护盾的同时，护盾上的裂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就像是裂开的蜘蛛网，哪一秒都有碎裂的可能。
　　但，只要有这护盾在，荆小情就能暂时从天劫的手下保自己安然无恙。
　　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因此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来修补这个灵力护盾！
　　终于，堪称疯狂的雷击在彻底粉碎护盾之前就消失了。荆小情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一身冷汗，还有胃部的不适。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紧张到连胃都开始绞着疼，就好像有人揪着扭了一把一样，搞得她想吐。
　　可是，就在荆小情想弯下腰干呕的一刻，意料之外的第三道雷击倏地落下，径直击碎了荆小情头顶的护盾！
　　灵力四散崩落，就像是被打碎的酒瓶子，碎渣四溅，在荆小情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就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刻。
　　第三道雷击自上而下将她击中！！！
　　“啊啊啊————！！”
　　浑身上下只有痛苦在叫嚣。
　　这种痛能与灵山大阵的痛相提并论，都是让荆小情恨不得当场死去的痛苦！
　　五脏六腑燃烧起来了一样，伴着内脏和骨头的碎裂，在一个人清醒的时候一瞬间全部施加给她。荆小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出来，可是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能帮她。
　　在灵山大阵的时候没有，此刻，更不会有。
　　她没有金手指，没有好运气，就算周围都是天才和大能，她也无法完全依赖她们。
　　荆小情必须独自面对。
　　倏地，荆小情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痛的感受了，所以即便是将嘴唇咬出血来，也远远比不过身体的疼痛。
　　现在她的感受，就像是麻木到痛苦，痛苦到绝望，绝望再到麻木的无数个来回，可是她心中又无比清晰，没有人会来救她。
　　能够拯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痛楚中，荆小情抬起了手里的鞭子！
　　鲜血一汩汩地从她的口中涌出，即便动一下胳膊就是千刀万剐的痛楚，荆小情还是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打在了地上！
　　此处方圆百米，早就已经被巨雷轰成了焦土。荆小情手中的鞭子一甩，方才落入泥地中的那些碎裂的木系灵力，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以根茎笼成了球状，将荆小情包裹其中！
　　她短暂地将自己与天劫隔离开来。
　　“滋……滋……”
　　荆小情跪在地上，垂着头，眼前的世界已经生出了重影，她闭上眼睛甩甩脑袋，要把这些影像从脑海里面甩出去。
　　她不允许自己倒在地上，哪怕狼狈地趴着也行。
　　一旦躺下，那她就再也不会有站起的可能。
　　狭小的空间内满是焦糊的味道，不用看，荆小情就已经知道衣服头发必然被烧焦了。或许就连皮肤都变得烟熏火燎。
　　荆小情此番模样很是难看，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方才被雷击中的感觉，让她打心眼儿里感到恐惧。
　　好痛……
　　真的好痛啊……
　　她抠紧了手下的根茎。
　　眼前有什么东西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滴到了面前的根茎上，叫它的颜色深了一些。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为什么受苦受难的总是她……
　　是她命不好，穿到了这具身体的身上，所以要遭受这些磨难？
　　还是正因为是她，所以上天必定要多加刁难，将原本顺遂的命格加些崎岖，要让她遭受如此之多的痛苦？
　　胸中郁气堆积，难以纾解，荆小情呕了一口，口中顿时又是一片腥甜。
　　不，不对，此番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木系灵力最后留下的根茎球撑不了多久的天雷，如果被击破了，那么她还是会再次感受一番方才的痛苦……
　　荆小情吸了吸鼻子，她抹掉脸上的眼泪，连哭都没法尽情地哭。她用力一抹嘴唇，抓紧了手中的长鞭。
　　先前在冉天宗中见到的吱吱也不知道去往了哪里，自从她误入灵山大阵之后，吱吱就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嫌遇到的危险太多，走远了。
　　但走远一些也好，毕竟留在她身边，或许下一刻就要面对死亡。
　　眼下，她手中就只剩下这一个武器，而天雷应该有九道，意为“九九归一”。如今已经撑过去了三道，还剩下三分之二……
　　根茎球猛地一颤！
　　荆小情心头一紧。
　　不好，第四道天雷落下来了！！
　　饶是木头是绝缘体，但荆小情原本所剩的灵力就不多，这个根茎球根本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与其被击破之后落入下风，倒不如荆小情主动出击！
　　她体内也有雷系的灵脉，这天雷也是雷系，为何她不能吸收天雷，引为己用？
　　非常冒险的方法，但荆小情已经没有退路！
　　当机立断，就在第四道天雷砸下的瞬间，荆小情破开根茎球的顶部，飞了上去！
　　她手中的鞭子勇敢地迎上了第四道天雷！
　　荆小情仍然是给自己留有最后的余地，既然她可以调动雷系灵力，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吸收雷电的力量——因而中间便加了一层保险，她的鞭子。
　　只见鞭子在灵力的加持之下直直竖起，与天雷相对。
　　这一次，不是向外释放灵力，而是向内吸收力量！
　　骤然，一股荆小情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冲进了她的身体之中，只一瞬间，就足够她否认先前的想法。
　　就算她穿成的是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的孩子，可想要与天相斗，还是太过天真。
　　她要爆炸了。
　　天雷之力于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还有皮肉。截然不同却完全不亚于被天雷劈到的痛苦又一次灼烧着荆小情，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好痛……
　　好痛……
　　痛楚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了愤恨，荆小情听见自己耳朵边又一次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为什么，就活该你受这样的苦呢？”
　　薄唇轻启，她一字一句地跟着念了出来。
　　【为什么，就活该我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就活该我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随着她眼泪的滴落，荆小情的周身开始显出金色的光芒，皮肤上就像是起了一层消散的光一般，又一次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模样。
　　突然，荆小情的指尖上开始生出雷电，这是与天雷截然不同的一股力量！
　　荆小情感受到了，远处的某一样东西，似乎听到了她的召唤！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她一个人来背负，所有的谜底都要靠她自己来揭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来针对她，没有人再将她揽在身后，再将她护在怀中？
　　宋绯莲，你现在又在哪里？
　　只是因为我未曾告诉你谜底，所以就将我抛弃了吗？
　　荆小情的心脏突然重重地“咚”了一声，连带着整具身体都颤抖了下。
　　一股黑色的粒子出现在她的掌心，缠绕住她的手腕，沿着向上，要将她整个人都缠绕住。
　　她很痛啊，她真的很痛。掉下山崖去很痛，被徐桥一剑洞穿了肩膀很痛，受了灵山大阵的冲击很痛，被天雷劈到很痛。
　　可是没有人会在乎了吧？
　　她已经被抛弃了，在被魔修抓走的一刻，她就已经被抛弃了。
　　一滴眼泪顺着荆小情的脸庞滑下。
　　黑色粒子凝成的风突然膨胀，像是要一口吞下荆小情！
　　可就在她彻底绝望之前的那一秒，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干脆利落地挡在荆小情身前，手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剑，替荆小情将头顶的落雷一劈为二！
　　此人右手执剑，身子稍一侧，得了空的左手就将荆小情紧紧揽入怀中。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熟悉的莲花香扑鼻而来。
　　荆小情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147章 灵脉·十九
　　荆小情的认知里, 早已经烙下了认知，“这个世界没有英雄”。
　　或许有助人为乐的侠客，拯救黎明百姓于水火之中。可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险境, 即便是侠客，又该如何将他们一一拯救？
　　最后所依靠的, 还是只有自己。
　　荆小情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里，她已经有了灵力, 还修了道, 比起寻常人来说强了不知有多少倍。按理而言, 她不应当再有软弱的想法，不应当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可是她所面临的问题，也同样是曾经的自己从未设想过的。
　　荆小情逼着自己成长，逼着自己面对所有的困境, 可即便是现在的她, 能力也是有限度的, 当遭遇的困境超出了她所能处理的范围, 她也想逃避。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朝思夜想的那个人又一次出现, 抱住了她。
　　荆小情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莲花香气，熟悉的威压,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来者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但荆小情不敢相信，她眨巴眨巴眼睛，随着脑袋的固定无措地看向她所能看到的天空。
　　天空没有变, 仍旧是黑云压城, 电花闪烁, 这并不是她的梦。
　　荆小情略微低下头去，近在眼前的是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料，她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的布料发呆。
　　“……”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记起来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来者的后背上。
　　温热的触感。
　　她不敢用力。
　　生怕力气稍大一点点，面前的人就化成一滩泡沫，碎在了她的梦中。
　　可是手下的触感是真实的。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熟悉的躯体，荆小情的掌心摸到了宋绯莲的脊椎，还有一层薄薄的、却绷紧的肉。
　　怀中的人在用着力气，她在替她抵抗天劫。
　　确定了这一切后，荆小情突然用了力气——即便是梦，即便是死去之前的幻影，能够再度被宋绯莲拥入怀中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老天待她不薄。
　　荆小情两眼含了泪，紧紧地抱住怀中的人。
　　宋绯莲的触感是真实的，并非看得见摸不着的幻象，而是真的可以让她抱住的。荆小情的鼻腔有些发酸，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量抱住她，轻轻地吸着鼻子。
　　就算天劫熬不过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最后，是宋绯莲陪伴着她一起度过的。
　　荆小情闭上眼睛，她将脸靠在宋绯莲的肩膀上，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滑下。
　　“我来晚了。”
　　突然，耳边传来了宋绯莲的声音，她抱着荆小情的手臂紧了紧，更是奋力地与天劫相抗。巨大的雷电击在她们头顶，但是宋绯莲丝毫没有退让。
　　荆小情愣了下，心里想到老天爷未免也太过厚待她，给她的幻觉不仅可以拥抱还能跟她说话，今天就算是死了，也是死而无憾。
　　可是下一秒，荆小情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大师姐——！小师妹——！”
　　咦？她不是要死了吗？为什么还听见了四师兄张智的声音啊？
　　难道老天爷送了她个幻觉宋绯莲，见她要死了，还附带着赠送了个四师兄？
　　在电光雷鸣之中，荆小情睁开眼，越过宋绯莲的肩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只见一柄大剑盛着五人，在这雷电纵行的天中飞了过来。
　　修行者本就耳聪目明，即使这般距离，荆小情也将巨剑上的人看了个清楚——那上面的人除却陆柒月、双双和张智之外，竟然还有两人。
　　一个是纪星辰，一个是莫严？！
　　如果是临死之前的幻觉，出现守心一支的其他四人就已经足够，毕竟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牵挂的人了。
　　可是为什么，莫严和纪星辰也来了啊？
　　荆小情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她抬头看了眼宋绯莲，却发现对方的眼睛处蒙了一根白色的布条。
　　“……大师姐？”荆小情轻声叫道，“真的是你来了吗……？”
　　先前宋绯莲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落下的天劫之上，听见荆小情叫她，宋绯莲转过脸来，正对着荆小情：“我在。”
　　虽然蒙着布条，但是荆小情只一瞬间就判断出来，眼前的人并非幻觉，而是真真正正的宋绯莲。
　　荆小情的期待是有回应的。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发现，幻想早已成真。
　　她突然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随后踮起脚尖，一把抱住了宋绯莲的脖子。
　　此时，第八道天劫刚过！
　　风云涌动，天空之中赤色的闪电闪烁着，云层中的某处隐隐透着黑红，似是在为第九道天劫做准备。宋绯莲一手抱住荆小情，一脚将扎在地上的修罗伞挑起，接在手中。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可是所说的话却像思考了许久，找不到能够合适地表达自己感情的话语，因而略有停顿：“抱歉，我……让你受委屈了。”
　　眼泪不要钱一样地噼里啪啦掉下来，荆小情搂紧了她，用力地摇头：“你怎么才来……”
　　她其实并没有责怪宋绯莲的意思，可是声音这样委屈巴巴，叫人听着就心头发紧。
　　宋绯莲嘴巴发涩：“对不起，小情。”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第九道雷劫降下！
　　刺目的红光烧灼着所有人的眼球，就像是天公怒极，赐予的一道包含怒意的神罚。宋绯莲一把将摇光剑收入鞘中，反而撑开了荆小情召唤来的修罗伞，挡在了两人的身上！
　　“大师姐！！”
　　随后赶来的众人正好碰到了红色闪电这一幕，惊叫道。
　　双双已经举起了断碧落，准备朝这边冲来；张智和陆柒月也分别掏出他们的符箓和药剂，要替宋绯莲和荆小情去挡下这一记。宋绯莲感受到了他们的真元波动，大喝一声：“不要过来！”
　　她的话音刚落，猩红色的闪电便落到了修罗伞上！
　　在这一瞬间，修罗伞的伞面上就像是被泼了血，刹那间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无数怨魂的痛苦嚎叫响起，其中的一百零八道暗符就像是自动开启了一般，与天劫相互对抗！
　　这一路上，陆柒月忙着给她诊治和调理，范琳琳给她的东西宋绯莲还没来得及拆，但是荆小情所能调动的，便是最开始她们在飘羽阁山上发现的修罗伞。
　　宋绯莲索性赌了一把，若是这伞真的能够抵抗天劫，如此威力，必定只有真的修罗伞才能拥有。
　　不知从何而来的飓风席卷了这里，但是伞下仍旧安然无恙！修罗伞内里的伞面中，原本是干干净净、纯白的伞面，可就在雷击的瞬间，即便是内里，也浮现出了一幅泼墨的山河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暗香浮动，甚至盯着看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身在桃源，忘了此刻身处何方。
　　不会错，这一把，必定就是真的修罗伞！
　　荆小情抱紧了宋绯莲。
　　就算她现在已经变强了，可以保护飘羽阁的大家，但是在看到宋绯莲的一刻，她还是变得软弱。
　　“……我喜欢你。”
　　荆小情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来，用力抹掉了脸上的泪。
　　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哭呢？明明应当高兴才是。
　　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荆小情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宋绯莲说道：“宋绯莲，我喜欢你。”
　　不论未来是否还能看到前路，不论这一次她能否安然渡过天劫，有些事情，她一定要让她知道。
　　这样，即便下一秒迎接她的是死亡，她也没有遗憾了。
　　“……”
　　荆小情曾经想象过很多次宋绯莲能有的反应，如果她……不是自作多情的话，想必宋绯莲也一定是喜欢她的。
　　宋绯莲没有欣喜若狂的情绪，荆小情是知道的，可此刻的沉默却让她有些不安。宋绯莲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给予荆小情。
　　荆小情想要侧头看一看宋绯莲的表情，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宋绯莲的左手突然扣住了荆小情的后脑，牢牢地将她固定在了她的怀中。
　　“……我知道的。”
　　她那冷若冰霜的大师姐啊，不善于向人袒露心迹的大师姐，此刻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一点软弱。
　　白色布条的下端有一点点被洇湿的痕迹，宋绯莲的鼻尖有些发红，她轻声道：“我一直……一直都该知道的。”
　　宋绯莲死死地咬住下唇，甚至口中已经被血的腥味占据。她扣住荆小情的后脑的手同样用力，不允许荆小情看到她此时的表情。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只要现在她开口，告诉荆小情，宋绯莲就是谢锦书，她知道，荆小情一定会无比惊讶，但会坚定地相信她。
　　可是，她还记得唐小纭，荆小情还记得谢锦书么？
　　对于荆小情来说，她就是宋绯莲，她也只是宋绯莲。
　　荆小情爱着的是穿越而来之后的宋绯莲，是以一人之力就可以与三位长老相抗衡的宋绯莲，是说一不二能够为飘羽阁撑起未来的大师姐宋绯莲。
　　而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她人的身体的、陌生的灵魂。
　　如果让荆小情知道了，知道了此刻爱着的人与那个不会再见的世界里的亡魂是同一个，那她还会这般爱她吗？
　　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尴尬？
　　会不会让荆小情觉得，自己认为她放下过去了，找到了这个世界里新的爱人？
　　那句“我就是谢锦书”在宋绯莲的嘴边打了好几个转儿，舌尖死死地抵在上颚，已经发痛、麻木了，还是没有说出口。
　　最终，那洇湿的布条还是没能兜住宋绯莲的泪水，它缓缓地从布条下面掉了下来。
　　这是宋绯莲唯一软弱的时候。
　　“我也喜欢你啊……”
　　女孩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就连声音也发着颤。
　　她深吸一口气，附在荆小情的耳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爱语：“我也喜欢你……小情……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啊……”
　　浓烈的爱意混合着悲伤与绝望，她的倾吐此刻仿佛求救。
　　可是，没有人能够救她。
　　宋绯莲不允许自己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但是谢锦书可以。
　　不论哪个世界，不论哪个我。
　　这一辈子也好，下一辈子也好。
　　唐小纭也好，荆小情也好。
　　……都最喜欢。


第148章 灵脉·二十
　　余雷落下, 眨眼的时间就将周围的土块石子炸得细碎四溅，宋绯莲护着荆小情，有修罗伞的保护所以安然无恙；其余五人那边, 纪星辰摸出一张符纸，飞速升起一道屏障抵挡在众人身前。
　　雷击声简直像是在众人的心头上响起, 每一声都引发心脏的颤动。
　　上天在用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方法告诉着所有人，跨越天道这种想法究竟是多么异想天开。
　　但是荆小情已经无所谓了。
　　她紧紧地抱着宋绯莲, 心里一直空缺的那个部分, 被一句又一句的“我喜欢你”填满。
　　鼻腔里满是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气, 但荆小情就像是怎么都闻不够似的，将脸颊紧紧地贴在宋绯莲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灼热，连带着流淌下来的泪，也是滚烫的。
　　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现在, 终于将最为直白的心意传递给了对方。
　　第九道天雷持续的时间非常之久。
　　荆小情抬头看了一眼, 修罗伞上的山河图甚至已经从伞面中浮现了出来, 宛如一幅流动的绘卷, 以伞柄为中心顺时针地游动，护她们平安无恙。
　　而两人的周围、修罗伞以外的地方, 则早已是一片焦土。
　　原来，她是有金手指的。
　　她的金手指，其实早早地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可就算天雷卯足了劲儿, 也未能击破修罗伞分毫。最后一击就像是老天的怒吼，震得宋绯莲手臂直颤，可仍然无法打破这份防御。
　　最后, 它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散开了。
　　九道天劫终于挨了过去。
　　宋绯莲调动内力, 将修罗伞合了起来。
　　只是宋绯莲仍然不愿放开荆小情, 她的脸颊同样贴着荆小情的，耳朵细细地磨着她，仿佛在低声呢喃着爱意。
　　她们在一片废墟之中相拥。
　　天空中那沉重到快要压下来的乌云，还有倾盆大雨，在天劫尽数降落之后，也渐渐地散去了。
　　天空恢复了蔚蓝的颜色，一点儿也看不出先前像是要将这里毁灭的怒意。
　　张智刚想开口喊一句“大师姐”，就被旁边的陆柒月给拦住了。
　　“涨点眼色吧你！”陆柒月瞪他一眼，“现在过去，难道你是想长针眼吗？”
　　“哎……？长针眼？？”
　　双双提着断碧落，无比欣慰地看着拥抱着的荆小情和宋绯莲。
　　听见陆柒月这话，她两眼含笑地朝陆柒月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嘛，毕竟这下山之后的一路上，他们俩可是为她们的事情操碎了心。
　　纪星辰和莫严一直站在后面，看着双双和陆柒月相视一笑，莫严总觉得心里面有点不太舒服。但是他又说不出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能扯扯衣领，把头扭到了一边，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
　　纪星辰看着那一对相拥的女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荆小情慢慢地从宋绯莲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她微垂着头，抓着宋绯莲手肘处的衣衫沉默些许，随后勇敢地抬起脑袋，凝视着宋绯莲的脸。
　　想说的有很多，那些话语一齐涌上荆小情的心头，让她不知道究竟先开口说哪一句的好。
　　只是在看到宋绯莲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时，一股异样感霎时包裹了她。
　　荆小情伸手轻轻抚摸着宋绯莲的脸颊，柔软的指腹蹭上布条的边缘：“眼睛……是怎么了？”
　　“……”
　　宋绯莲迟疑了下，她捉住荆小情的手，像是极其贪恋这股温暖一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那为什么要蒙起来？”她惯是不愿听这样的话的，伸手就要去捉，“到底怎么回事？”
　　宋绯莲空下的那只手扣住的荆小情的，正正好好，与她十指相握。
　　即便今日能躲过，明日、后日，只要荆小情问，就总能问出来。
　　更何况还有张智在，她失明这件事，根本就逃不过被知晓的命运。
　　于是宋绯莲尽量用了最温柔的语气：“许是先前决赛时伤到了，并没有什么妨碍。”
　　“伤到了？”荆小情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坠落，“伤到什么程度，为什么还要戴眼罩？”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守心一支，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宋绯莲捉了回去：“…也没什么…就是看不到了。”
　　又像是怕荆小情难过，宋绯莲补充道：“但，我的内力依旧可以感受到世间万物。所以不必担心。”
　　宋绯莲抓着荆小情的双臂，一时之间，荆小情竟然没能挣脱。
　　“二师兄呢？”荆小情急道，“看不见了？！二师兄没有给你看么？！难道二师兄也治不好吗？！”
　　听见荆小情叫自己，又是因为这般缘故，陆柒月摇了摇头，终于朝两人所在迈了步子。双双和张智紧随其后，听见陆柒月说道：“即便是我，也查不出大师姐的问题。”
　　“大师姐的眼睛并没有损坏，武脉也完好无损，但她就是看不到了。”陆柒月面色凝重，认真地对荆小情说道，“寻不到缘由，我只能用我的方法，先替大师姐扎扎针，其余的，我要回藏经阁里，去找解决的办法。”
　　回飘羽阁……吗。
　　荆小情沉吟些许。宋绯莲放开了她的手臂：“柒月会寻到医治的方法的，不必担心。反倒是你，最近可有受伤，魔修有无刁难？”
　　宋绯莲不想让荆小情将过多的关注放到她的眼睛上，便岔开了话题。
　　“我……”荆小情开口有些酸涩，“还好。”
　　倏地，她想起了还在石洞中躺着的琳琅。
　　她想往石洞那边走去，却因为遭受了天劫，步履变得踉跄，还是被宋绯莲扶了一把后才勉强站住：“琳琅……琳琅还在里面。四师兄，你帮我把琳琅带出来吧。”
　　“琳琅？”张智小小地疑惑了下，随后屁颠屁颠地进了石洞，果不其然地，没过多久张智的大嗓门就在石洞里响起，“我去，这儿怎么还有个姑娘！！”
　　再过了一会儿，张智就抱着琳琅出来了。
　　尽管在场的众人皆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存在，但是在看到琳琅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过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女孩儿身上覆盖着的荆小情的灵力保护还未完全散去，可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已经很明显地显现出来蛇类的鳞片。
　　张智抱着琳琅，一脸两只胳膊都不想要了的表情，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还是人吗这？”
　　“她是人类与蛇族的混血，”荆小情艰难道，“冉天宗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担心天劫结束，会有魔修找来，我们先走得远一些，再来跟你们细说这些日子的事。”
　　众人对视一眼，点头应允。
　　宋绯莲的脸朝向荆小情。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荆小情比起前一段时间来说，似乎稳重了许多。
　　郊外，空地处。
　　生出的篝火照亮了在座一圈人的脸。
　　考虑到荆小情和琳琅的身体，还有周遭的环境，众人最后选定在这个看上去还算是安全的地方过夜。
　　在给荆小情看过、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养之后，陆柒月又已经给琳琅诊治过，现下让她服用了药丸镇痛。
　　此时，琳琅浑身上下的鳞片已经消退，安定睡下；其余的人坐在篝火边，双方将这几日的来龙去脉大体讲了一遍，互通有无。
　　“……所以，范琳琳用我的下落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大师姐将范轩杀了？”荆小情惊讶道。
　　说起范轩，她突然想起还未能告诉守心一支：“当初我被魔修掳走的时候，范轩曾经发现了，可是他跟魔修有所勾结，那个魔修说了句什么‘先生有令，要把她带回去’，范轩就放他走了！”
　　“竟然还有这等事？”纪星辰有些惊讶，“所幸，范轩已经伏诛，也算是为荆道友解了气。”
　　荆小情看着旁边的纪星辰，咧了咧嘴角。
　　她是真没想到纪星辰竟然会带着莫严前来——或者换句话说，打死她都没想到飘羽阁竟然还能有跟长山派联手的一天。
　　两个门派分明有着世仇，加上莫严跟双双，又是双生刀的两个主人，恩怨加身。
　　可是现在，大家竟然如此和谐地坐在一起，还没有打架。
　　真是怪哉，怪哉。
　　只是坐在荆小情对面的双双，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眼睛一直盯着篝火，没有接话。
　　荆小情原本想说点其他的，目光扫过去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三师姐？”
　　荆小情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双双回过神来，看向荆小情：“小师妹，方才你说的，那范轩遇见魔修之后说的什么，可否再重复一遍？”
　　再重复一遍？
　　“‘先生有令，要把她带回去’，”荆小情挠挠脸颊，“三师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双双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是，小师妹你还记得么，在我……在皇甫家的那一次，那个魔修所说的话。”
　　双双的神色很是凝重，搞得荆小情有点紧张。
　　皇甫家的一战算是荆小情的出道战了，对于那个瘦骨如柴还极尽嚣张的魔修，她自然印象深刻。
　　但是她实在想不起双双所指的到底是哪句了。
　　荆小情疑惑地看过去，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双双脸上。
　　双双轻声叹了口气，说道：
　　“……‘只有杀了皇甫家，先生才能接受我成为他的狗’。”
　　双双的脸色并不好看，京城鬼域是双双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治愈的苦痛，而如今，她主动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正因为是在那处宅子，所以魔修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双双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从未忘却。
　　她从未想到，这份记忆竟然有如此功用的一天。
　　张智一拍手，突然叫道：“怎么都有‘先生’？！这个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
　　张智的这一句话，好像在荆小情纷乱的脑袋里，突然拉出了一条明显的细线。
　　“……等等。”
　　荆小情立起一只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她的发言。
　　正因为是第一个遇到的魔修，所以荆小情的印象特别深刻。
　　那个魔修，的确说过双双复述出来的话。
　　在武道大会的决战之日，掳她走的魔修也说了同样的‘先生’——可这两个先生，说的难道不是冉天宗的宗主，魔修何必么？！
　　逻辑没有问题，第一个魔修想要入何必的麾下，所以必须要交上类似于“投名状”一样的东西——即皇甫家的人命。这都没问题。
　　但她记得很清楚。
　　天仙楼的楼主，她的生父，先前魏长风在聊到他时，曾经说道，此人不愿以东家自居，而是更喜欢他人称呼他为“先生”。
　　两个……先生？
　　如此巧合？
　　她是柳如烟的女儿项思雨，她的父亲，应当是上一代的剑圣，项光之才对！天仙楼的楼主说她是他的女儿，那就是默认了项光之的身份，可现在，逻辑却存在了相悖的地方。
　　先前她推测出来项光之跟何必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可他们两个相识的人，又如何用同样的一个称号，叫别人称呼他们呢？
　　难道不会觉得尴尬么？
　　除非……
　　荆小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有个很大胆的想法，可是一旦确认了这个想法，就等于承认了一些事情从源头上她就是错误的，必须要推翻重来。
　　荆小情害怕自己没有勇气。
　　这样想着，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抹温暖。
　　荆小情抬头，正好对上宋绯莲的脸。
　　即便宋绯莲的双眼处蒙了布条，但荆小情知道，此时此刻，她就是在“注视”着自己。虽然宋绯莲没有说一个字，但是这股被人坚定支持着的感觉，已经蔓延至了荆小情的全身。
　　荆小情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她已经不害怕从头再来了——因为现在，会有人无条件地支持她。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回握住了宋绯莲的手。
　　“各位，我有一些想法。”
　　她说道。


第149章 灵脉·二十一
　　“我有一些想法。”荆小情坚定地对着篝火周围的众人说道, “但是，还需要去做最后验证。”
　　宋绯莲：“你说。”
　　“我需要再回冉天宗看一眼，来证实我的猜测。”
　　荆小情扣紧了宋绯莲的手指。
　　听到这话, 莫严皱起眉头：“还要回去……？你不是刚从那边逃出来么。”
　　如果放在一个月之前，荆小情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 有一天莫严竟然能用如此心平气和的语气跟她讲话。
　　嗯，不过语调还是有点挑刺, 嗯。
　　虽然平心静气地跟莫严说话还是很难, 荆小情心中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完成将莫严从“敌人”转变到“盟友”, 不过这番话她并非对着莫严一个人说，而是对着所有人解释。
　　荆小情点点头：“是的。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问题，那么现在，冉天宗应当已经没有人在了。”
　　纪星辰有些惊讶：“此话可当真？身为魔修十六宗之首的冉天宗, 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在？”
　　荆小情自知要求有些胡闹, 可她仍然坚持：“当然, 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做不得数。眼下贸然回去一定伴随着风险，大家为了救我, 从瀚阳城一路奔波，赶过来已经很累了，我知道。”
　　“但是现在不回去看, 我担心之后就再也没有探查的机会, 请诸位在这稍候片刻，我快去快回。”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必须要去确认这件事。
　　要不然, 心中不安难消。
　　她刚要站起来, 手却被宋绯莲拽住了。
　　“我陪你去。”宋绯莲说。
　　“大师姐,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双双看着她们，她的脸庞被篝火照亮，“刚才你跟小师妹共同承受了天劫，势必会对身体有影响。若是真的被魔修遇上，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助力。”
　　“不必，你留在这里守着柒月。”宋绯莲斩钉截铁，“我只带小情去看一眼，不会打草惊蛇。”
　　双双本还想说点什么，可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剩下的也就被咽回了肚子里。
　　荆小情留意到了双双的眼神，她脸一红，轻轻地把手抽了回去。
　　嗯……就算那个拥抱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破，她还是想掩耳盗铃一下。
　　宋绯莲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她抽出摇光剑置于空中，轻巧地站在剑身上。
　　她又一次对荆小情伸出了手：“走吧。”
　　荆小情点点头，想起宋绯莲现在看不到，也不知能不能感受到她的动作，于是又乖乖地应了一声。
　　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指，搭到了宋绯莲的手上。
　　“师姐师兄，我们速去速回，莫要担心！”
　　在夜空中腾空而起，倒真是跟白天时御剑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荆小情站在宋绯莲的身后，看着她纯白的背影——刚才没觉得有什么，她还敢握紧宋绯莲的手，这时反倒有些害羞，不敢靠近了。
　　宋绯莲原本就不善言辞，因而也没有主动开口。
　　现下两人分明戳破了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可是比起先前，看上去却更“生分”了。
　　荆小情想了好久，才勉强想出来一个话题。
　　她稍稍朝宋绯莲那边挪腾了一小步，离得宋绯莲又近了些：“刚才，三师姐不会误会吧。”
　　“嗯？”
　　“三师姐会不会觉得，我们两个是想单独相处，所以才不让她跟上来的？”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荆小情有点尴尬，“可是我就想回去看一下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
　　宋绯莲沉默些许，随后转回了头：“双双不会这样想的。”
　　她这一转头，又叫荆小情看到了她的眼罩。
　　荆小情顿时一阵心疼，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扭捏，向前一步，伸手搂住了宋绯莲的腰。
　　荆小情的胸脯贴上了宋绯莲的后背，是温软的触感。
　　如此主动地靠近，叫宋绯莲的后背有一瞬间的僵硬。
　　“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贴着宋绯莲的肩膀，荆小情就连声音都有一点发闷。
　　宋绯莲什么也没有说，她将荆小情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握紧了，良久之后才说道：“还记得你上一次站在摇光剑上，抱着我一直尖叫。”
　　“……你就会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荆小情轻轻在她腰上拍了一下，“那次你飞得那么快，都把我弄晕了。话说你当时就是故意的吧？！明明可以像现在这样很正常地御剑啊！”
　　荆小情听见宋绯莲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她的手指也自然而然地插进荆小情的指缝中，两人的手贴合得更加紧密。
　　荆小情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似的。
　　她们两个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十指相扣。
　　已经入夏，即便入了夜，风也带着些许白日的温度。她们脚下是成群结队的森林，静悄悄的，偶尔带着转瞬即逝的蝉鸣。
　　似乎天地之间，只有她们二人而已。
　　“还好，今日算是及时。”
　　宋绯莲很慢、很慢地说道。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发音很是好听，叫荆小情想一直听下去。
　　“还好，你平安无事。”
　　荆小情只觉得身上的血都往脸上涌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搂紧了宋绯莲，小小声地“嗯”了一句。
　　“……幸好你来了。”
　　荆小情的眼睛看向别处，小声地说道。
　　这样带着落寞的声音听得宋绯莲心里一紧，她的掌心摩挲着荆小情的手背，却又恨不得转过身，将那个贴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紧紧地抱入怀中。
　　她们就这样站着，宛如流星，划过夜空。
　　可是，当二人重新来到冉天宗的地盘之时，脚下的土地黑漆漆、静悄悄，完全没有一丁点的人气。
　　偌大的一个冉天宗，此时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死城。别说是魔修了，就连一只鸟的影子都见不到。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的猜测被证实的一瞬间，她的呼吸也有些紊乱。
　　只有一只雪白灵兽，听见动静后从树后面探出了脑袋。
　　约莫一个时辰后。
　　篝火旁，众人正等宋绯莲和荆小情等得有些无聊，打呵欠的打呵欠，打坐调息的调息。只是很安静，没有说话声，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响。
　　就在此时，闭目调息的纪星辰感受到了二人的存在：“宋道友与荆道友回来了。”
　　一句话，叫在场的几人同时惊醒。
　　荆小情片刻后赶到，她从宋绯莲的摇光剑上跳了下来，表情有些许凝重。双双见了她的脸色，有些担忧：“小师妹，可是有什么发现？”
　　荆小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纪星辰和莫严的脸上。吱吱从荆小情的衣服里露出一颗小脑袋，发现现场的人之多，又缩了回去。
　　它与荆小情分别许久，还能重新寻回主人，实属万幸。
　　“二位长山派道友跟着我的师兄师姐们前来营救小情，小情十分感激。”荆小情一回来，竟然先十分郑重地对纪星辰和莫严抱拳行礼，“以下的话，既如此，我也不避讳二位了。”
　　在温暖的篝火旁烤了许久，一行人都有些许困倦，可是听到荆小情这般认真的说辞，他们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干啥搞得这么严肃啊？”张智都被荆小情说得有点忐忑了，“小师妹可从来没这个调调说过话昂，怪吓人的。”
　　陆柒月在他腿上拧了把：“你就好好听着就行，不用发表意见。”
　　“嗷！”
　　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先前的事情，大家也知道。自从我在山上失踪了一天一夜之后，从前的所有记忆，便都消失了。尽管用了很多方法，但始终未曾想起。”
　　“武道大会时期，我前往天仙楼时，被天仙楼的楼主下了药。”
　　“……下了药？！”双双惊道，“为何从来都没有告知我们？！”
　　那段时间，荆小情被关在房间内，宋绯莲避而不谈，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现在荆小情突然告诉他们，那段时间她被天仙楼的楼主下了药？！
　　双双连忙来到荆小情身边：“小师妹，你还好么？”
　　荆小情摇摇头，用力握住双双的手：“没事了，三师姐，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她轻轻拍了拍双双的手背，以示安抚。
　　“后来，那药经过查明，是恢复我体内被损坏的一条灵脉的。”荆小情伸出手来，现下，即便手中没有魔杖，她也可以自由地调动体内的灵力。
　　只瞬间，雷系灵力和木系灵力的结晶便共同悬浮于她的掌心之上，看上去很是美丽。
　　“你竟是双灵脉？！”这次轮到陆柒月惊讶了，“我给你诊脉时，从来都没有探寻到第二条灵脉！”
　　“这条灵脉藏得极深，恐怕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荆小情对着陆柒月说道，“就在三师姐和莫严比赛后，我收到天仙楼的东家邀请，约我去天仙楼一叙，在那里，他告诉我了两个秘密。”
　　“这也是我先前与大师姐龃龉的根源。”
　　那个时候，她总是担心所谓的真相会伤害到宋绯莲，会影响她们二人的感情。
　　但是现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荆小情已经完全不会害怕了。
　　“第一，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已经寻找我很久；第二，毁他双足，废我灵脉之人，是守心师父。师父在毁我灵脉之后，将我带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藏了我许多年。”
　　荆小情尽量说得简短，可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面面相觑。
　　“啊？？师……父？”张智一脸很难理解的样子，“师父她，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荆小情不愿浪费时间，径直说了下去：“但是现在，这话中有疑点，我稍后再说。那个时候我不愿告诉大师姐，是因为我知道师父在她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想叫她难过。”
　　宋绯莲微微张着口，她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未能说出口。
　　“这……”
　　就连双双也被惊讶到了。
　　那一段时间荆小情被宋绯莲禁足，其他人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都无法从大师姐口中询问分毫，原因竟在这里。
　　“但我误入灵山大阵，误打误撞冲击了我的雷系灵脉之后，竟然梦到了从前的记忆。”荆小情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她将要说的内容会给在场的所有人震撼，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母亲，是女侠柳如烟。我的父亲，是剑圣项光之。”
　　“母亲身死之时，将我亲手托付给了守心师父，并非天仙楼的东家所说我是被掳走的。更何况，我的父亲，那时早已死在了母亲的伞下。”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
　　“天仙楼的东家，和冉天宗的宗主，又都是‘先生’……小师妹，你可是怀疑他们是同一人，而这个宗主，他冒充你的父亲？！”
　　双双眉头紧皱，一字一句地将荆小情觉得疑惑的地方抽丝剥茧。
　　“正是。”
　　荆小情正色道。
　　“方才我再去冉天宗，可是那里寂静非常，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按理来说，如此大的宗门，应当来来往往有着许多人才是。”
　　荆小情说完之后，宋绯莲自然而然地接了句话：“与此前天仙楼搬离瀚阳城时，是一样的手笔。”
　　纪星辰原本是想要带着莫严避嫌的，可荆小情说了不介意，他二人也就留在了这里。
　　直到此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剑圣前辈乃是一代豪杰，为人正直豪爽，我曾听师父说过，他当年与剑圣前辈打过几次照面，前辈为人直率豪爽，颇具侠骨。”纪星辰沉吟道，“可是，那位前辈在小辈面前指责守心前辈的不是、一直躲在暗处未曾露面……这并非侠者所为。”
　　是啊。
　　又有怎样的大侠父亲，在知道女儿被魔修捉走之后不闻不问，甚至连个面都没有露的呢？
　　荆小情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宋绯莲身上的联络符骤然间升起，飘到了上空！
　　什么情况？！
　　宋绯莲连忙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很快，从里面传来了李勤的声音：
　　“宋师姐，不好了！大师伯破了关，可是走火入魔了！还击伤了师父和师叔们，现在下了山！”
　　“什么？！”
　　联络符的效用不久，李勤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断断续续：“大…师伯……往……沧澜…方向…去了……快…追……”
　　联络符失去了功效，“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走火……入魔？！！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便宜师父也落入了这般境地？！
　　【沧澜】。
　　在众人的震惊之中，荆小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梦境里，她的母亲柳如烟曾经对她说，长大了之后要去沧澜。而师父闭关走火入魔，破关后也是往沧澜方向去！
　　这沧澜，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150章 沧澜·其一
　　“师父……”
　　宋绯莲轻声的呢喃, 将荆小情拖回现实当中。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从下山之后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连出现，雪花一样地叠了上来。
　　如果说刚开始帮二师兄解决多年的心结是事件之始, 那么皇甫家遭难、武道大会时她被下药、决赛之日魔修进犯、好不容易与守心一支会合之后便宜师父又出了事……
　　桩桩件件，就像是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们似的, 一环扣着一环，让他们不得喘息。
　　荆小情的心脏莫名跳得很快。
　　她摁住胸口, 想要平息这种不妙的感觉。
　　不会的……应当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而已。便宜师父可是当世的四大亚圣之一, 怎么可能说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
　　“师父她…入魔了？！”双双慌乱地吐出一口气，她甩了甩手，向后退一步，“不可能, 师父她是亚圣, 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走走火入魔？即便她此次闭关无法飞升, 那也只是永远停留在亚圣的修为上！”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眼眶有些发红。
　　“不会的，一定是李勤那边弄错了。魔修走后他便一个人离开了瀚阳城回飘羽阁复命, 谁知道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对于双双来说，守心师父不仅仅是师父，更像是生命之中伫立的信仰, 是永远的守护。
　　因此, 她会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
　　荆小情连忙拉住双双的手：“三师姐，你先冷静，先别着急。”
　　宋绯莲什么话也没说, 荆小情知道便宜师父对于宋绯莲来说亦是怎样重要的存在, 她一手拉着双双, 一边担忧地看过去——虽然宋绯莲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已经暴露了所有的情绪。
　　甚至连陆柒月和张智的表情也很是不对，荆小情看向他们，猛地发现，除了纪星辰和莫严之外，她是场上唯一一个还算是冷静的人。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家会被负面的情绪裹挟的，她必须做点什么才可以。
　　“大师姐，你与李勤之间的联络符只有一对吗？”荆小情扬声问道。
　　宋绯莲的声音很明显有些低沉：“…是。”
　　联络符之间，只有两方持有同样一对才能相互联系。宋绯莲和李勤的手中，有且只有一对。
　　此事事关重大，而且又与飘羽阁的亚圣守心有关，因此纪星辰和莫严很识趣地闭了嘴。荆小情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方才李勤说师父往沧澜的方向去了，而在我的梦中，母亲也同样提到了沧澜。这应当不是巧合。”
　　“我去追回师父。”宋绯莲说道，她握紧了手中的摇光剑，“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要先将她追回来。”
　　后面的话，宋绯莲说得异常艰难。
　　“如果她……真的是走火入魔，我也会在她酿成大错之前，将她带回飘羽阁。”
　　她自己便有心魔，知道被心魔操纵时，为了心中的执念可以不顾一切。
　　甚至……不顾黎明百姓。
　　亚圣成魔，守心师父先前有多让魔修闻风丧胆，现下就有多么令人恐惧。
　　“……但，师父若是遭人陷害的呢。”
　　离篝火有一定距离的陆柒月突然出了声。
　　自给荆小情和琳琅看过之后，他已经沉默了好久，甚至一度让人没有注意到他。
　　可是现在，陆柒月笔直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柏：“你们当真觉得，是师父闭关出现了问题，自己走火入魔的么？”
　　陆柒月的话语说得如此直白，就连张智也听明白了：“二师兄，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师父？！”
　　“三位长老的心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柒月捏紧了衣袖，“若说此事没有他们的参与，我不相信。不然为何偏偏发生在这时候？”
　　陆柒月看向宋绯莲：“我腿脚不便，师父神通，能日进千里，我跟着你们去也是累赘。我要回飘羽阁，查明真相。”
　　“更何况，大师姐的眼睛我放不下。我还要去藏经阁，寻给你治眼睛的方法。”
　　她那个二师兄啊，一直都呈扶风弱柳之相，身娇体弱，说话阴阳怪气，一身的臭毛病。
　　可荆小情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就连陆柒月这个瘦瘦弱弱的身影，都变得能够替她们撑起一片天地。
　　“你一个人回去啊？二师兄，不是我说，你一个医修连李勤都打不过，要是那三个老东西欺负你，你要怎么办啊？”
　　也不知是不是转修符箓之后让张智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向，修为见长。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现在这种场合竟然还敢怼陆柒月了。
　　陆柒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被张智很完美地无视掉：“大师姐，如果，我说如果昂，师父真的那啥了的话，我不想看见她这样式儿。”
　　“我嘛，就陪二师兄一块儿回去，等你们的消息。”
　　“我若是那三人，见到师父走火入魔，必定……必定会向天下放出消息。”
　　双双说的很慢，甚至她的尾音都有些颤抖：“‘亚圣守心入魔，残害百姓，守静、守宁、守元，将替飘羽阁清理门户’。”
　　“如此一来，身为亚圣的师父就会被天下人唾弃，这是他们铲除师父的最好时机，同时，也是夺走掌门印的好机会。”
　　荆小情看向双双。
　　除了两眼通红、眼眶湿润之外，双双再没有像方才那般乱了阵脚，就好像刚才只是荆小情他们看岔了而已。
　　但是，也是在这一刻，双双回握住荆小情的手，非常、非常地用力。
　　她是看着宋绯莲的。
　　“大师姐，若师父走火入魔是真的，你一定要赶在她犯下错事之前，找到她。”
　　双双坚定地对宋绯莲说道。
　　随后，双双自嘲地笑了一声：“仅凭二师兄和四师弟，三位师叔要真的对他们动手，他们撑不下十个回合。如今我已破化神，有了可以与长老们一战的资格，我随他们一同回去，料想那三人也会有所忌惮。”
　　荆小情知道，双双对于便宜师父的感情如此深厚，其实她心中必然是更想跟着宋绯莲一同前往沧澜城，去寻找便宜师父的下落的。
　　可是，把陆柒月和张智独自放回去，那二人即便实力比起当初有所进益，可放在三位长老的手下仍然是不够看。双双根本放心不下。
　　为了同门，她只能委曲求全。
　　荆小情的心中简直快要被愧疚给淹没了。
　　双双……双双她一直都在委屈自己。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让双双跟宋绯莲交换一下？或者索性自己跟双双交换？
　　荆小情思索些许：“三师姐，我……”
　　“就凭你们三个，也想让飘羽阁的长老忌惮？”
　　就在荆小情开口的同时，一个熟悉的调调自身边传来。就算不用看，荆小情都知道是莫严开的口，这种只用一句话就让人很想打他的能力，在场的只有莫严和陆柒月才有了。
　　亏她还觉得莫严改邪归正，懂得知恩图报，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这么个德行。
　　果然，双双眉头皱起。
　　“莫严，你答应一起来冉天宗寻小师妹，我十分感激，也欠你人情。”
　　“可这并不代表我事事都欠了你的，说话也要顺你的心意。”
　　就连纪星辰也觉得莫严这时开口不合适，他的手在背后轻轻地扯了扯莫严的衣角，却被莫严给无视了。
　　“你们飘羽阁的三位长老，修为再怎么说也当是化神至炼虚，或者炼虚以上。即便你一人化神，难道你一人能扛下三个长老？你要是能做到，那你也可以做亚圣了。”
　　莫严看着双双的眼，虽然他说的话并不中听，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并没有先前玩弄他人的戏谑。
　　只是陆柒月听不得这话：“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
　　莫严没有搭理陆柒月，而是继续对双双说道：“所以，我随你一起去。我快至炼虚，你我二人，再勉强加上你的二师兄和四师弟，勉勉强强还能抵下那三个长老。”
　　“……”
　　不仅双双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纪星辰更是跟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
　　荆小情懵了。
　　不是，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个莫严不是像疯狗一样，每一日都想着要夺走三师姐的刀，想战胜她么？
　　这才过去多久的时间，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难道是被三师姐给打服了，拜倒在强者的力量之下？？
　　“你……”
　　双双显然被惊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纪星辰叹了口气。
　　“宋道友。”他对宋绯莲行了一礼，“师弟无状，但向来一片赤诚。他应当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守心一支，还望宋道友见谅。”
　　纪星辰的一番话，让原本想要拒绝的双双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失去了最佳的拒绝机会。
　　“飘羽阁的事情，按理说长山派本不容置喙。但在我看来，玄门百家自是一体，荣辱与共，我同样不愿见飘羽阁横生事端。”
　　纪星辰真诚地对宋绯莲说道。
　　“既然荆道友已经救出，我自然是要回长山派的，你们都有要事在身，那我便将这位琳琅道友带回去医治。长山派同样拥有玄门闻名的医修，你们莫要担忧琳琅道友。”
　　“等到你们事成之时，来长山派寻我便是。倘若守心一支日后需要帮助，星辰义不容辞。”
　　宋绯莲对纪星辰回了一礼：“多谢相助。”
　　荆小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琳琅。
　　她虽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叫纪星辰将琳琅带回去医治，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她欠琳琅的太多，待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她必定要好好补偿她。
　　所以现在，剩下的人已然分成了两组。
　　荆小情和宋绯莲，要前往沧澜，拦住守心师父，并找到梦中柳如烟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
　　双双、陆柒月和张智，外加一个硬要跟去的莫严，要回到飘羽阁，寻找师父走火入魔的蛛丝马迹。
　　尽管双双并不愿意叫莫严参与进来，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方才莫严所说的话确实又几分道理。
　　她跟着陆柒月和张智一起回去，即便拼了命，或许也无法与三位长老抗衡。
　　若是他人懂得知恩图报，双双大抵会觉得很开心吧……
　　她只是，不想跟莫严一同罢了。
　　事不宜迟，眼下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荆小情同宋绯莲告别了守心一支，便立刻动身，前往沧澜了。
　　荆小情抓紧了宋绯莲的衣角。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一定、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


第151章 沧澜·其二
　　沧澜城, 位于东崖国的西南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起初这里只是东崖国的将领设立的一处根据点, 后来，随着东崖国的版块不断扩张, 这里也从根据点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城池。
　　因守着西漓国以及其他小国不远，所以这里的贸易也十分发达。
　　“…十几年前, 沧澜城还十分落后, 京城税负繁杂, 对于边疆的城池来说也丝毫没有减免。甚至魔修还入侵过这里，当时几乎灭城。”
　　宋绯莲娓娓道来。
　　“直到沧澜城的新城主出现，改变了这一切，让沧澜城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一处完全不同于瀚阳城的大城门展现在两人面前。
　　城墙并非正常的土褐, 而类似于黑铁；城门上悬挂的牌匾也并非用楷体或者隶书等任何一种字体书写, 更似是草书, 像风流才子恣意写下【沧澜】二字, 龙飞凤舞。
　　光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千重波涛。
　　“新城主？”
　　经过范轩的事儿之后, 荆小情下意识就并不是很想相信这些城主什么的：“啊这，可靠吗？我们过来需不需要跟这个人打交道？”
　　毕竟要开启新副本了不是，如果有需要刷NPC好感度的任务, 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接一下的。
　　而且……有宋绯莲在她身边, 她自己的双灵脉也全都打通，就算有什么棘手的情况，想一想也不会很害怕了。
　　宋绯莲定定地看着沧澜城的城门, 良久之后才回答道。
　　“算是师父的故人之一。”
　　嗯？便宜师父的旧友？
　　虽然荆小情觉得应当是件好事, 可宋绯莲的样子看上去却并不像是高兴的模样。
　　荆小情自觉还算是读得懂空气, 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便轻轻拽了下宋绯莲的衣袖，说道：“不管怎样，先进去看看再做打算吧。”
　　“嗯。”
　　二人对视一眼，携手走进了沧澜城的大门之内。
　　甫一踏入城中，荆小情就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空气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魔气。
　　虽说已经十分稀薄，但经过天劫的洗礼，荆小情对于这些真元啊修为什么的感知比起之前来说算是上了好些个层次，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在空气中游荡的魔气。
　　先前遇到鬼修的小镇上，她还想问宋绯莲和双双是怎样探查到危机的，现在想来，还是因为那时的修为不足。
　　若是放在此刻，她也同样能发现什么端倪。
　　“师姐！”
　　荆小情皱起眉头，低声唤了宋绯莲一句。
　　可是宋绯莲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点点头，朝着城内走去。
　　荆小情有点着急了，她扯住宋绯莲，快道：“师姐，你难道没有感觉吗？这沧澜城中，明明萦绕着一股魔气！”
　　“虽然非常淡，但是我依旧能够感受到……”荆小情喃喃道，“我刚一踏入城内就看见这股魔气了，扩散范围如此之大，难道说是师父的？！可是我并没有感受到师父的真元残余……”
　　宋绯莲摇摇头：“不是。”
　　要知道，能够将魔气传递到城门这么远的地方，那沧澜城内必定藏着至少一个大魔修。可是现在，荆小情找不到这个魔修究竟在何处，感受不到此人的存在，只有周遭围绕着她的魔气——
　　这种情况，要么是魔修已经离开沧澜，要么，就是这个魔修的修为远高于荆小情自己！
　　荆小情看了一眼宋绯莲，她有些诧异。
　　为什么宋绯莲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沧澜城内出现了魔修，她们作为飘羽阁的弟子来到了此地，难道不应当根除么！？
　　“别急。”
　　宋绯莲的手指反扣住了荆小情的手腕。
　　许是荆小情的着急已经在脸上表露，终于被宋绯莲捕捉到。她朝荆小情扬扬下巴：“你看城中这些百姓。”
　　百姓？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百姓出来摆摊，路上的人也并不少。他们作为普通人，丝毫感受不到这微弱的魔气，脸上的表情还算随和。
　　宋绯莲是不会平白无故让她看的，可是荆小情观察了一圈儿，也没感觉到这里的百姓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的。
　　“大师姐，到底怎么回事？”荆小情真心为这些人担心，“那魔修的修为必定高于我，若是此人发难……”
　　“不会的。”
　　“为何如此笃定？”
　　宋绯莲抬头，看向远处最高的一座建筑物，它从悬崖之中突出，就像是在冰冷的铁门后伫立的怪物，俯瞰着整座城池。
　　“因为，那让沧澜城百姓安居乐业的城主，就是一位魔修。”
　　荆小情：“……”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
　　还有，魔修做城主？！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荆小情自己虽说没什么意见，但也觉得此事震惊。她尚且如此，那些自诩正道的老古董能同意么？
　　荆小情眯了眯眼睛：“大师姐，你故意的？”
　　“没有，”宋绯莲别过了头，像是看着道路旁侧的摊子似的，可是荆小情看见她略有上扬的嘴角了，“本以为告诉你后你会多想，只没想到你现在竟可以感知到了。”
　　荆小情咬牙切齿：“你就是故意的！！”
　　她们两个人马不停蹄赶了许久的路，才从冉天宗附近来到沧澜城，或许是在这里没有感受到便宜师父的力量，荆小情不自觉就松了口气，神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加上还是想跟恋人多亲近一些的，荆小情直接扑到了宋绯莲的身上，不甘地咬她肩膀：“我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小废物了！！”
　　荆小情很少对大师姐做出如此出格之事，俩人虽说在一起了吧，可是她仍然惦记着之前宋绯莲不喜欢肢体接触、以及她为人性子比较冷淡的事。因而进了沧澜城，见宋绯莲平静的样子，她最开始真的以为是宋绯莲没有感觉到魔气。
　　……她怎么会想到宋绯莲是在逗她呢。
　　荆小情本以为她的师姐会把她推开，或者立一立作为师姐的威严，就算再多一种反应，也就是拍一拍她的后背，板着脸端着架子，叫她不要在大街上调皮。
　　可谁知，荆小情只觉得腰上一紧，宋绯莲竟然牢牢地把她搂进了怀里。
　　这一抱，却不像是小情侣之间的打闹，就像是两人分别了很久之后见面，倾注了对对方的全部思念的拥抱。
　　诶？？
　　荆小情松了嘴，有点迟疑：“师、师姐……？”
　　她的耳廓一下子红了。
　　嗯嗯虽然是她先动手的没错，可现在，荆小情却成了先害羞的那一方。
　　跟宋绯莲贴贴真的很开心啦，但、但但但，这毕竟是在大街上，就这样抱住也太……叫人害羞了呜呜！
　　古代人的思想没那么开放吧？她们会不会被围观呀呀呀呀！
　　“嗯？”
　　腰上的力量松了下去，宋绯莲慢慢地将荆小情放开。女孩儿的脸早就已经红成一颗苹果，连抬眼跟宋绯莲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抱太紧了……”她小小声嘟囔。
　　而且肯定让旁边的人看到了！
　　想到这个，荆小情就觉得很是刺激羞耻，她连忙拉住宋绯莲，快步朝沧澜城里面走去。
　　“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抱那么紧了。”
　　谁知道，都走到这里了，宋绯莲竟然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荆小情看了她一眼，又把脸扭到一边，更加小小声：“……也不是不喜欢啦。”
　　只是这一眼，荆小情看见，她的师姐的脸颊也是微红，嘴角含笑。
　　不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宋绯莲那种委屈自己、伪装自己的笑，此刻，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让荆小情觉得很好，很好。
　　啊啊啊为什么还在想这个！！
　　说正事说正事！
　　“对、对了师姐，你在这里有没有感受到师父的气息？”话题转得生硬，荆小情未免有些磕磕巴巴，“我感受到的大概是你说的那个、那个沧澜城主的气息，可好像没有师父的……”
　　所幸，提到正事之后的宋绯莲还是相当可靠的。在荆小情一提到师父时，宋绯莲就摇了头：“师父不在这里。”
　　“若是李勤的情报无误，师父的速度，应当与我们的差不了多少。”宋绯莲沉吟些许，“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能与师父有所关联的就是沧澜城，她要是来过了，那必定也会有真元残留，会感受到。”
　　荆小情有点紧张：“那会不会是我们的速度比她快，她还没到？”
　　而且，现在想想，便宜师父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在她所能接触到的记忆、以及周遭其他人对于师父的回忆之中，这个人不一直没心没肺，像个小孩子一样吗？
　　荆小情咬了咬嘴唇。
　　或许，越是这样的人，心中越是有不能触碰的往事。
　　宋绯莲点点头。
　　“师父的目的地若当真是沧澜，那么我们抵达的时间不会差过半日。”宋绯莲道，“先在此城等候。半日之后还未见师父，我们便沿着飘羽阁的方向返回找她。”
　　怎么说呢，跟宋绯莲在一起，就是很靠谱。
　　荆小情用力应道：“好！”
　　两人盘算了下，觉得还是在城墙附近等待或者找个高处、占据制高点比较好，索性不去客栈落脚，打算直接飞向沧澜城最高处——那个悬崖上突出的建筑物之上，以便查探情况。
　　可就在荆小情和宋绯莲准备动身之时，前方的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了一个女孩子。
　　就连时间好像都被放慢。
　　荆小情无意间瞄了她一眼。
　　只见她的头发十分之长，几乎快要垂到她的脚踝，如果仅仅是这样，定然不会叫两人如此吃惊——但，那个女孩儿的头发，是与便宜师父一样的纯白。
　　她手中抱着个朱漆的红盒，面向道路的正前方。倏地，女孩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朝着宋绯莲和荆小情所在的地方猛地转过头来。
　　只一瞬间的事情。
　　荆小情刹那间警觉起来。
　　她拉住了宋绯莲的手，下意识地就将宋绯莲护在了身后，定定地望向女孩儿。
　　没有魔气……她并没有从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感受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甚至可以说，她干净得就不像是这个世间上能够存在的人一般。
　　邪了门了。
　　突然，荆小情的手腕上一暖。
　　宋绯莲握住她，将荆小情拉到了自己身后。
　　这一切都被女孩儿看在眼中。她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荆小情和宋绯莲的身上，随后，一步步朝她们走过来。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直到她走到她们的面前。
　　“主人有请，请二位移步吧。”
　　她终于张了口。
　　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天山的冰雪，淬着一种病态的纯真。
　　对于这种自动找上门来的，荆小情都已经被整怕了，她刚想婉拒这个小姑娘，却见这个小姑娘“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木盒。
　　里面躺着一块符玉。
　　荆小情没觉得这块符玉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自那其中，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气”。荆小情正想着问问宋绯莲，可谁知，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宋绯莲的脸色却发生了变化。
　　女孩儿望着宋绯莲，继续毫无感情地说道：“主人说了，看到这块玉，您应当知道怎么做了。”
　　荆小情看了看那个女孩儿，又看向宋绯莲。
　　她心里咯噔一声。
　　……又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152章 沧澜·其三
　　“大师姐……”
　　目标明确的奇怪女孩儿,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冲着她俩来的；再加上同之前一样暧昧不清的话语，但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荆小情脑中的警戒雷达简直要响彻云霄。
　　荆小情戒备地盯着女孩儿, 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声唤了句宋绯莲, 希望能从宋绯莲那里得到一些回应。
　　谁知，宋绯莲就像是没有感受到荆小情的目光般, 在荆小情惊讶的神情里, 宋绯莲定定地走上前去。
　　她来到白发小姑娘的面前, 朝着盒子里的符玉伸出了手。
　　重逢之后，宋绯莲表现出的样子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很多时候都比荆小情的行动要更敏捷，导致荆小情偶尔会忽略掉她眼睛的问题——
　　直到宋绯莲走过去抓符玉时, 荆小情才猛然想起, 原来宋绯莲的眼睛……
　　……已经看不到了。
　　虽然宋绯莲一直强调她的修为足以支撑她感受到周遭的物事, 跟失去视力之前没什么两样。可这到底是真话, 还是安慰荆小情的说辞，荆小情并不清楚。
　　只是在宋绯莲走过去的一刻, 她眼上的带子在无声地对荆小情诉说某种隐秘的痛。
　　荆小情的心脏，突然抽动着疼了起来。
　　陆柒月说要治好宋绯莲的眼睛。
　　她也要去寻，给她治眼睛的方法。
　　通过修为“感知”到的世界, 终究不及双眼看到的美丽。
　　宋绯莲的手指仔细地摩挲过玉上的每一寸纹理, 自从女孩儿出现之后，宋绯莲的表情一直都是冷冷的。只见她手指微动，将符玉紧紧地抓在手中, 问道：“什么意思？”
　　女孩儿不为所动, 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主人说了, 看到这块玉，您就应当知道怎么做了。”
　　“这块玉，是师父身上的东西。”
　　荆小情全身的血液都随着宋绯莲的这一句话冷了下来。
　　这是便宜师父的玉？！
　　这岂不是说……
　　宋绯莲“看”向女孩儿，一字一句：“守心师父，现在在你们那里？”
　　白发的女孩儿此时连重复的话语都不再说，她仍然保持着来时的那副面无表情，不知道视线究竟是落在宋绯莲还是荆小情身上。
　　听到宋绯莲的话，荆小情再也忍不住，朝她那边快步走去。
　　就在她迈开脚步的一刹那，女孩儿竟然也微微弓腰，托着朱漆木盒走上了旁边的岔路。
　　活像是被揭穿了之后的逃离。
　　“师姐！”
　　荆小情快步来到了宋绯莲的身边，宋绯莲握住了她的手，立刻跟在了白发女孩儿的身后。
　　荆小情看着她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宋绯莲就已经捏着玉说道：“这块符玉，是师父贴身放的东西。”
　　“你是说……”
　　“师父已经到了沧澜，而且就在这里。”
　　可，师父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吗？如果她的目标就是沧澜城，虽然不知道原因，难道心魔的操纵之下，师父还会有先前的理智，不毁坏这座城池吗？
　　这是其一。
　　其二，沧澜城中没有丁点师父的“痕迹”，按理来说，师父来到了这座城池，像她这般大能经过，必定会留下什么迹象来，真元也好，别的也罢。
　　可是并没有。
　　邀请她们前往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桩接一桩的事情接连发生，对于那条充满了迷雾的、有关于“真相”的“未来”，荆小情已经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了。
　　前方的路被黑暗笼罩，每向前行一步，都有可能失足跌入深渊。
　　除了劝自己勇敢，荆小情只能抓紧宋绯莲的手。
　　手心突然一松，被塞进来了什么东西。
　　荆小情低头一看，一个淡妃色的锦囊被塞到了她的手中。宋绯莲扣住她的手指，边走边说道：“修罗伞，还有从瀚阳城里拿出来的赝品，都在这百宝囊中。”
　　“……哎？”
　　“先前你的魔杖被砍断了，还没有来得及再帮你刻一根新的。”宋绯莲虽然没有朝向荆小情，但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着荆小情说的，“等到找到师父之后，这次我帮你做一根好些的。”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经历了冉天宗的分别后，宋绯莲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好像……比以前更生动了？
　　从前的宋绯莲，尽管被荆小情喜欢着，但就像是一块冰似的，她的芯子始终是冷的。
　　可是现在，这块冰似乎被她捂化了，变成一池春水，温柔到让荆小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和安心。
　　虽然很想告诉宋绯莲不用麻烦，毕竟魔杖这个东西，哪怕只是根普普通通的木棍她都能用。
　　可鬼使神差地，荆小情用力点了点头：“好！”
　　前方的白发女孩儿跟她们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看得出来她对于沧澜城的地形十分熟悉，七拐八绕，非常熟练。
　　为了不被她丢下，荆小情一刻也快不敢放松，一直牢牢地盯着她。
　　她们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直到最后，白发女孩儿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在大门面前停下，就像是在等待两个人一样。走至楼下，荆小情抬起头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孩儿头顶那块牌匾上的字。
　　同样的龙飞凤舞，潇洒飘逸，和城门处的“沧澜”二字，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
　　荆小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上面的字辨别出来：
　　“忆……思思？”
　　【忆思思】？
　　【——“要说这瀚阳城的天仙楼啊，可是能与京城的‘十八酒’、沧澜的‘忆思思’还有东海的‘八仙阁’齐名的酒楼。”】
　　荆小情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女子在说这些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当时她还在腹诽，究竟是什么酒楼竟然还起这样奇奇怪怪的名字，可是现在，这个她曾经吐槽过的地方，几经辗转，出现在了荆小情的面前。
　　就仿佛……有人故意安排成了这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荆小情打了个寒颤。或许是天仙楼的事情伤她太深，以至于看见东崖四大酒楼的另外一家潜意识里就开始拉警报。
　　宋绯莲像是感知到了她的不安，握紧了荆小情的手：“我在这里，不要怕。”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大门前的女孩儿却又一次开口，仿佛就是在跟宋绯莲对着干一样：“主人说，这次只允许宋绯莲一个人进去。”
　　“你主人认识我师姐？”荆小情很是疑惑，“还有，这话为什么刚才不说，非要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说？！”
　　女孩儿还是没有表情：“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
　　这都什么！？这种跟无生命玩偶一样的“人”，不跟天仙楼的一模一样么？！
　　荆小情后退一步，扯着宋绯莲也想让她离开：“师姐，不要信她。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说不定就是跟何必是一伙儿的！你忘了天仙楼的事情了么？！”
　　宋绯莲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荆小情又叫了她一声：“师姐！”
　　“若她说的是真的，师父在里面，当如何？”
　　宋绯莲仿佛天人交战一般，过了几秒钟之后才对荆小情说道。
　　荆小情看到她紧抿的嘴角，恍然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为了便宜师父或许真的不惜刀山火海。
　　她宁可去一遍又一遍地试错，也不愿意漏掉任何一个可能性。
　　或许守心一支就是命途多舛。
　　师父闭了关，他们跟没爹没娘一样被三位长老欺负，好不容易下山赢得了武道大会第一，还没来得及回去打长老们的脸，就先被师父走火入魔的消息砸了个头晕眼花。
　　可是，那毕竟是师父。
　　也是……将她从母亲手中接过抚养的人。
　　便宜师父不止对于宋绯莲有恩，其实对于她自己，对于原主，也是恩者。
　　想到这里，先前荆小情紧握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知道了。”
　　她坚定地对宋绯莲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如果师父真的在这里面，你就把师父带出来；如果她们想用师父作为借口骗你进去，你就杀出来，我在外面接你。”
　　或许修为的进益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现在的荆小情，已经完全不会有当初的那种她是累赘的认知了。
　　她觉得，自己同样可以成为宋绯莲的依靠。
　　宋绯莲应了一声：“嗯。”
　　宋绯莲转头，毫不犹豫地迈上楼梯。白发女孩儿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她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荆小情，就带着宋绯莲进了忆思思的门内。
　　在宋绯莲进入之后，大门后脚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没有丝毫留恋。
　　荆小情咽了口唾沫，她握紧了手中的百宝囊，甚至考虑着一会儿要是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就立刻从中抽出修罗伞来防御。
　　……好奇怪。
　　分明是个酒楼。
　　可大街之上，却没有宾客进入。
　　荆小情一个人站在门口，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任由思绪如同马儿一般飞快地蹿了起来。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修罗伞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如果是母亲将她托付给便宜师父的话，那么将母亲的武器修罗伞一并带走，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神兵，倘若留在外面，一旦被有心之人拿到，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们第一次开箱之时，或许是荆小情的存在让修罗伞感到陌生，所以它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小主人。
　　但在她展现出了与母亲或者父亲同样的血脉天赋之后，修罗伞就臣服于这种力量之下，随后，即便它被收在宋绯莲的衣袖之内，也能够听从她的差遣。
　　应当就是这样。
　　“吱呀——”
　　大门又一次打开，荆小情的思路被打断，她抬起头来，略有疑惑：“你怎么这么快就……”
　　荆小情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从忆思思里面出来的，只有白发女孩一个人。
　　她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从她身上荆小情感受不到任何的“气”——虽然的确没有魔气，但连正常的人气儿都消失殆尽了。
　　而这一次，她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荆小情身上，看得她有些发毛。
　　“搞什么啊……”
　　荆小情小声嘟囔了一句，正想着远离这种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突然，面前那女孩儿再次开了口：“荆小情，主人让你到茶室稍作休息，稍后将亲自面见你。”
　　“？面见？”就算来到这个世界挺长的时间了，荆小情还是保留着现代人的一身傲骨，“不是，你这词用的很奇怪啊，搞得好像很高贵一样。再说了，我师姐不是已经在里面了么，你家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还得分开‘面见’我们俩呢？”
　　“主人说了，让你到茶室稍作休息。”她好像机器人，只会重复设定好的话语。
　　越是这样，荆小情越不想配合，她冷笑一声：“凭什么听她的呀？我就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我师姐。”
　　白发女孩儿定定地看着她。
　　不过荆小情毫不在意，反正她又不认识这个什么主人，那人想见她又关她什么事。
　　荆小情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
　　直到那个女孩儿说出了一句：
　　“主人说了，进去了，她可以告诉你有关何必的一切。”
　　【何必】。
　　荆小情的瞳孔倏地缩小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第153章 沧澜·其四
　　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白发女孩儿的话语虽然消弭于空气之中，却在荆小情的脑袋里留下一道深刻的伤痕。
　　何必？！
　　她怎么会知道何必？！
　　冉天宗的宗主也好, 天仙楼的东家也罢，何必都从来没有放出过自己的名字, 还是荆小情自己从读过的那本书、加上琳琅说漏嘴的内容推测出来的。
　　可是眼前的人却如此笃定，仿佛早已知晓荆小情清楚一般！
　　面对着荆小情的质问, 女孩儿的脸上仍然无悲无喜, 她近乎怜悯地说道：“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这一次, 她没有再重复先前的话语。
　　就好像一直被人操纵着的木偶终于有了自己的意识，可是这样的情况，远比先前更令人恐惧。
　　荆小情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激烈的情绪在她的胸腔之下横冲直撞,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失速的心跳, 认真地看向女孩儿：“你到底, 是什么人？”
　　提线木偶像是失去了生命重新变回木头一样, 女孩儿低垂头颅，模样顺从, 却不再回答荆小情的问题。
　　体内像是有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撕扯着荆小情。
　　一方是理智，它在告诫荆小情不要相信眼前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语。
　　她是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女儿，父辈的弯弯绕绕她一概都不知晓, 也没有穿越之前的记忆。
　　这个梁思思应该是和便宜师父还有父母同辈的人, 不知有恩还是有仇。如果贸然进去，对方一旦想要加害自己，那么她连反打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另一方, 却是炽热的求知欲。
　　她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想知道何必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她；她想知道天仙楼的东家究竟是不是真的项光之, 跟冉天宗又有着什么关系。
　　尽管有的问题她已经有了答案，可没有人告诉她真相，那答案始终都是推测，无法到达真实的彼岸。
　　荆小情甚至都有种预感——她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解开一些谜团的。
　　荆小情望着白发的女孩儿，眉头微皱。
　　“我猜你，或者说你的主人，应该很想让我进去吧？”
　　如果是之前的她，大概只会考虑进或者不进两种选项，但是现在的荆小情不同了，于这两种选择之外，她想开辟第三条道路——
　　荆小情看着女孩儿的脸，沉声道：“或许这一次，你们真正邀请的人，不是我师姐，而是我？”
　　最近这段时日的经历，让荆小情对于其他人都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信任感。
　　似乎在她不知道的过去发生过太多事情，以至于父辈之间的爱恨纠葛都被迫延续到了她的身上。
　　这话自然是依仗着一点根据的胡编乱造，可就在她说出口之后，白发女孩儿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自然。
　　荆小情心里一咯噔——难不成，真让她说中了？
　　“……”
　　沉默。
　　一片死寂。
　　荆小情感觉不太对劲，刚想开口询问，谁知女孩儿的头竟低垂下去，朝着荆小情行了一礼：“家主乃沧澜城主梁思思，想请小情姑娘入内一叙。主人听闻小情姑娘入世已久，今日终于有机会得以一见，还请姑娘赏脸。”
　　…啊这。
　　还真被她猜中了？？
　　荆小情这个人吧，算是有点吃软不吃硬。对方明目张胆地强要她进酒楼，她偏偏一身傲骨不愿进去，可是当人家女孩儿的态度软下来了，甚至带着点请求时，她就左右为难了。
　　沧澜城主梁思思？就那个魔修城主，便宜师父的故人，邀请她进去？
　　这可倒好，她到底进不进呢？
　　大师姐还在里面没出来，万一进去中了计，导致她跟宋绯莲又一次错过，那荆小情觉着自己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女孩儿像是看出来了荆小情的两难，她进了一步，继续说道：“稍后我将入内告知宋姑娘，让宋姑娘出来后与你一同即可。”
　　告知大师姐，叫她一起过来么？
　　那倒也行，反正她已经进去了，有宋绯莲在，荆小情也就安下心了。
　　思及此，又看这女孩儿言辞恳切，并不像是何必的人，荆小情点了点头：“那好吧，有劳带路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走在前方的姑娘替荆小情打开了忆思思的大门。
　　还没走进去，一股清新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她形容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花，又或者不是花香，只算是淡淡的清香罢了。
　　让她感觉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到过。
　　这里，跟天仙楼的感觉很不一样。
　　荆小情不知道宋绯莲被带去了什么地方，在进入忆思思的一刻，荆小情的感知能力就像是被切断了一样，丝毫感受不到宋绯莲的存在与威压。
　　这便更说明了这里的玄妙。
　　在被带进包厢的时候，荆小情一直在思考。
　　方才也是，她们感受不到便宜师父是否在沧澜城，如果忆思思内部真的能够做到隔绝威压的话，说不定，那边宋绯莲已经跟守心师父团聚了。
　　她见不到，眼下只能凭空瞎想。
　　还有，这个店名【忆思思】。
　　刚刚这姑娘说她的主人，沧澜城主叫什么，梁思思是吧？这家店叫做忆思思，不会也跟此人有什么关系吧？
　　这对于荆小情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儿，尤其这家酒楼还是沧澜城主开的。所谓在官不言商，政商两路本来就应当泾渭分明，可是这个城主竟然利用自己的身份开饭店？
　　被天仙楼弄的，荆小情都有点PTSD了。
　　天仙楼都能跟瀚阳城主范轩勾结上，这梁思思自己开的饭店，在里面想做什么不都行么？
　　女孩儿带着荆小情在小几旁坐下。
　　比起用膳的小包间，这里更像是文人墨客偏好的雅房。
　　此屋有窗户，外面青山绿水，一片鸟语花香，想来沧澜城内应当不会有这样的胜景，该是用符箓设下的结界。墙上挂着字画，字体遒劲有力，辨识度极高。
　　只稍稍一打眼，荆小情就辨别出来，这些字与城门处的牌匾还有忆思思酒楼的牌子，出自一人之手。
　　“小情姑娘。”
　　女孩儿唤了她一声，荆小情才回过神来。自武道大会出来之后，她思考的东西比起以前来说更多，脑袋也更累了。
　　这种脑力透支的结果显而易见，会让人在之后的时间变得懒得动脑。
　　她的眼向下瞄了下，只见女孩儿手中端着一套华美非常的茶具，轻轻地放到了荆小情的面前。
　　茶壶以上好的紫砂所制，上面的墨竹栩栩如生，甚至在放下的一刻绿叶都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而茶杯，荆小情定睛一看才发现它与茶壶并非同样的材质，虽然颜色是那种近似于黑色的深紫，实际上却是由类似于水晶一样的物质凝成的。
　　即使那上面没有什么纹理与图案，却让人也觉得十分喜欢，想要伸手把玩。
　　饶是荆小情从来不在乎茶具这种东西，只要有口水喝她就挺高兴的，看见这套茶具之后，她也发自内心地生出一种喜爱之情。
　　女孩儿将茶壶中的水倒入茶杯之中，沸水入杯的刹那，茶杯的颜色就像是被水冲刷了，那紫的发黑的颜色如墨一般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下晶莹剔透的无色透明。
　　而它的黑，却像是传递到了茶壶上的墨竹里似的，竹子摇一摇，便有一滴由墨凝成的竹叶飘落。
　　可在刚看见它的一刻，荆小情却以为那是它滴的泪。
　　荆小情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
　　“小情姑娘稍安勿躁，主人片刻就到，请先用茶。”白发女孩儿眉目低垂，一片温婉模样，“这是主人的收藏之一，名‘茶魂’，茶壶为紫阳辰砂，杯身乃由北墨玄晶所制，世间独一无二，奇妙无穷。”
　　“任何温度的水进入茶魂之后，都可以变为品茶者想要的温度与口味，不知小情姑娘喜欢什么茶？”
　　她娓娓道来。
　　“嚯，还有这种宝具？”荆小情不由得有些好奇，有宋绯莲在这里，有了后盾，其实她就没有那么紧绷，“呃，其实我平日里也不太喝茶，大麦茶就行。”
　　也不知道这个茶魂知不知道大麦茶是啥。
　　即便听说这个梁思思是沧澜城的城主，但只要宋绯莲也在忆思思中，荆小情就有了留在这里的勇气。
　　想到这里，即便这个梁思思是魔修，荆小情也没那么害怕了。
　　反正宋绯莲现在还没有出来，她得仔细看看这个【茶魂】，看一下是否真的有那么神。
　　荆小情举起手中的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她与宋绯莲赶路许久，正是唇干舌燥的时候，因而方才在这心里，的确是希望茶水是稍凉一些可以入口的温度。
　　可是，当荆小情的嘴唇触碰到杯中的茶水时，她惊讶地发现，这茶水竟然真的只是温热，而且的的确确是她想的大麦茶？！
　　她可从来没在修真世界里见过大麦茶的啊！
　　反正坐着等也是等，荆小情索性把那一杯的水仰头灌下，又倒了第二杯水。
　　这一回，她在心中设想这杯水是冰的。
　　以为这茶壶里看上去也不像有冰块的样子，冰的应当就无能为力了。可她端起来喝下一口的时候，冰凉的触感碰到嘴唇，立刻生出一种细细的针扎感。
　　这么神的吗？！
　　可就在荆小情想要将杯中的水再次一饮而尽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旋转，方才还好好的屋子，骤然间在荆小情的面前分裂成了两个。
　　荆小情的心脏停跳一拍。
　　糟了，有诈？！
　　荆小情想要稳住自己，她连忙放下杯子，开始运行飘羽阁的内功心法【春山笑】。
　　可是这股感觉比起酒醉来说更猛烈，甚至荆小情的灵力和真元还没有来得及流动，她就啪地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她是不是笨蛋啊……
　　为什么在听到梁思思是沧澜城主之后，竟然会大意到喝陌生人送的水……
　　可恶啊……
　　这是荆小情失去知觉之前，最后一个想法。
　　在听到屋中的响声后，白发的女孩儿推开房间门，看见了倒在桌上的荆小情。
　　她环视一圈儿，又一次地走进房间内，缓缓地来到了荆小情的身边。
　　女孩儿凝视着荆小情的脸庞许久，终是弯下腰，伸出手，仔细地抚摸着荆小情的头发。
　　她的动作，并不像是两个人今日第一次认识，而更像是在爱抚着一位故人般。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思念。
　　“睡吧。”
　　女孩儿说道。
　　“等到一觉醒来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所以，睡吧。”
　　如果荆小情还醒着，一定会觉得惊讶。
　　因为白发女孩儿的声音在这一刻全然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动静。
　　小姑娘动听的嗓音早已不再，只剩下一个成年女子的声音，是历经过苦难的沧桑。
　　她的手指轻轻朝着茶魂一点。
　　方才被荆小情弄洒的杯子，竟然自动地直立了起来，而先前泼出来的茶水，也都全部回到了茶杯之中，冒着腾腾热气。
　　女孩儿走出去，轻轻地掩上了小屋的门。
　　桌上，茶魂又一次像是滴下墨汁似地，飘落一片竹叶。


第154章 沧澜·其五
　　白发女孩儿带着宋绯莲七拐八绕, 最终停在了一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过多玄妙的门前。
　　“主人就在里面，”女孩儿微垂着头，极其乖顺的模样, “请进。”
　　宋绯莲捏着手中的玉佩，她在门口停顿了一小会儿, 随后径直推开了门。
　　她的修为极高，所以在踏进忆思思的第一步, 宋绯莲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在这里, 她感受不到任何灵力和真元的波动, 就像是被放进了漆黑一片的深海之中，没有光亮，没有方向。
　　而且还是独自一人。
　　只有掌心的符玉，被她的掌心温暖后, 又熨帖着她。
　　然, 推开门后, 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股就连炼气期都能明显感受到的强大力量猛然出现在宋绯莲的面前, 在她进入的一瞬间，那股力量就冲着宋绯莲袭来, 硬生生地击打在宋绯莲的护体真元上！
　　好强的修为！
　　有诈？！
　　宋绯莲没有丝毫犹豫，摇光剑出鞘！
　　她的力量也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炼虚期修为不容小觑, 与屋中的那股修为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可这厢, 摇光剑刚与它对上，那力量就像是打怵了一般，堪堪缩回其主人的身边。摇光剑甚至来不及斩断这袭来的气, 对方就已经偃旗息鼓, 停战了。
　　仿佛方才凶猛的势头, 真的只是为了逗宋绯莲好玩。
　　宋绯莲将剑紧握手中，“看”过去。
　　虽说失去了视力，可是她那高超的修为向来能够让她感知到周遭万事万物。
　　但是现在——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不到对面人的具体模样。
　　此人身上有着升腾而起的魔气，如同紫色的烈焰一般熊熊燃烧，又像是藤蔓缠绕在身边。但是其人，宋绯莲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等等，魔气……？
　　沧澜城内，又有谁身上能有如此强的魔气？
　　答案不言而喻。
　　“晚辈见过城主。”
　　宋绯莲相当识趣，她干净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将剑贴于小臂之上。随后抱拳，对着面前的人行了一礼。
　　在沧澜城内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魔气，甚至比上宋绯莲都毫不逊色的，只可能是沧澜城的城主——梁思思了。
　　她听见对面的女人轻笑一声：“绯莲，这么多年没见，都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若是放在从前，宋绯莲或许会与她叙叙旧，毕竟这位魔修前辈怎么说也是师父的故人，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现在，宋绯莲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她开门见山：“城主，我师父可在此处？”
　　“并不。”
　　梁思思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斩钉截铁地回答了。
　　可是这枚符玉，是师父的贴身之物。
　　宋绯莲不信，于是将神识放出，在这漆黑一片的水域中探寻着周遭。可她还未将整间屋子探索完毕，就遭到了沧澜城主的打断，神识受了惊，迅速地退回宋绯莲的内府。
　　沧澜城主的声音淬了些寒气：“我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前辈是何用意？”
　　宋绯莲不想与梁思思在此处浪费时间，她径直问道。
　　要知道，宋绯莲这般自控的人物，在心魔放出时尚且想要在武道大会上杀掉祁白术与纪星辰，若是师父真的走火入魔，那东崖国境内……或许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如果不快点找到她，解开她的心结的话。
　　……这里迟早要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符玉，自然是你师父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约定总要遵守，有些物事总要归还。”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感慨而又悲伤。
　　宋绯莲查遍了脑中的所有记忆，除了从前零星的跟在师父身边见过她外，原主再没有其他有关的记忆。
　　梁思思要遵守什么约定？又要归还什么？
　　“每每看到你们，都只是在逼迫我回忆过去的惨状罢了……每一年，每一月，甚至于每一日，我的眼前都是地狱。这一次，我只是要亲手了结这一切而已。”
　　“谁都不能阻止我，你不能，你师父也不能……”
　　梁思思喃喃道，嘴里说着的却是宋绯莲听不懂的话语。
　　比起向宋绯莲倾诉，她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这般神神叨叨说得宋绯莲更加云里雾里——她拿到了师父的符玉，以为师父就在此处，于是进来探查想要带师父走而已。
　　现下并非与前辈叙旧的时候，更何况她们二人的过往也并没有什么渊源，宋绯莲对梁思思低声道：“城主，若是没有其他事，容晚辈先行告退。”
　　也不知道荆小情有没有在外面等得着急。
　　“不要出去！”
　　梁思思低喝一声！
　　就在宋绯莲转身离开之际，突然，随着梁思思的这一声话语，地下突然伸出两只魔气生成的爪，妄图捉住宋绯莲的脚踝！
　　“？！”
　　宋绯莲自然不会让它们乖乖抓住，她猛地跃起，一道剑光落下，将地上的魔气斩成两截！
　　爪子跌落在地，很快又化成两道紫色的气，渗入了地面之下。
　　不知不觉间，这个屋子的地面，魔气早已弥漫开来。
　　宋绯莲斩下一道白光，摇光剑立于身侧，散发着危险的剑意。
　　“前辈，这是何意？”
　　宋绯莲的语调冷了下来。系在后脑上的白色布条随着她的动作而扬起，就像是一双白色蝴蝶的翅膀。
　　即便面前的人是师父的故人，还是沧澜城的城主，若是想要阻拦她，任谁宋绯莲都不会客气。
　　梁思思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定定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你不行，你师父也不行。”
　　就在这时，宋绯莲感受到，自梁思思那里忽地传出来了一股强烈的魔气！
　　宋绯莲连忙举剑抵挡，可这翻涌而出的魔气紊乱异常，冷不丁地竟然将宋绯莲往后吹退了一步！
　　梁思思突然笑了几声，像是神思突然回归了一般，声音沙哑难听：“我猜你这么着急，是想找思雨，对么？放心，她已经好好地在【茶魂】之中睡着了，就在离你不远的那间屋子……”
　　她一直胡言乱语，倏地来了一句真的对宋绯莲说的话，宋绯莲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瞳孔皱缩：“思雨…你对她做了什么？！！”
　　忆思思切断了她对于周遭的感知，所以就连荆小情什么时候不在门外了，她也并没有感知到！
　　一道十字光芒划过，气浪涌出，宋绯莲竟然直直地破开屋门，作势就要冲出去。
　　“我什么都没做呀，只不过，想让你们两人睡一觉罢了……”
　　身后，梁思思的声音鬼魅一般地响起。她并没有追出来，甚至于她的魔气也没有。
　　只有她的声音，一直在宋绯莲的身后回荡着。
　　“睡醒了，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可是现在的宋绯莲，早就无心去听梁思思的话语。她夺门而出，朝着梁思思所说的那个房间飞奔而去。
　　——“荆小情！！”
　　“唔……”
　　荆小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长时间趴在小几上，不管是她的腹部还是后背都酸疼无比。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费劲巴拉地才直起了身子，刚在这边揉着眼睛，忽然想起晕倒之前，她用那清澈透明的茶杯喝茶的一幕。
　　……等等，喝茶？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荆小情瞬间就清醒过来，寒毛直竖。
　　不对……！
　　在使用了茶魂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就晕了过去，简直就像是…就像这茶壶里的根本就不是水，而是迷药！
　　她被迷晕过去了！所以现在她在哪儿？！
　　荆小情连忙抬头，她还记得昏睡之前，她进了忆思思当中的一间小屋喝茶。可是现在，周遭的环境破败，就连头顶都是由茅草垒成的，她应当是在类似于城外的露天小茶馆一类的地方。
　　谁知，就在她抬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和腐烂的气味朝她的脸扑过来！
　　尽管她在皇甫家和瀚阳城的考校场上都闻见过这股气味，可是从前所经历的，比起眼前的这股臭味来说，甚至不及十分之一！
　　目光下移，眼前的东西，则是让荆小情彻底将呕吐感抛到了脑后。
　　一堆……她说不出来是人还是兽的尸体在她面前堆成了小山，它们的皮都已经被剥去，没有脑袋，没有四肢，只剩下凸出来的一排排肋骨堆叠在一起。
　　那似乎是刚完成的“杰作”，上面甚至热气淋漓，还有血液不停地顺着肋骨滴落在地。
　　最顶端斜斜地插着一柄长枪。
　　如此残忍的画面，叫荆小情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身体比起思维先做出了反应，先前被遗忘了的反胃感终于在此刻被身体记起，荆小情再也忍不住，低头呕了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残忍的画面，即便来到了光怪陆离的修真世界也没有见过。
　　不知出自谁的手笔，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尸体，硝烟弥漫，鸦群遍地。漆黑的鸟儿啄下尸体上的肉毫不留情地进食，或许那都是被人肉所喂养大的，即便是鸟儿，眼中也透着令人恐惧的光。
　　荆小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可恶，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难道不是在沧澜城的忆思思酒楼中吗？！！
　　记忆断在使用茶魂之后，此刻荆小情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个茶魂绝对不止是用来喝茶的工具，也许是它能够吞噬改造空间，或者能够传送也说不准！
　　该死，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倏地，一双漆黑巨大的翅膀降临在尸堆之上，黑色的羽翼落下，一个眼冒绿光的人蹲在尸体堆的上方，此刻正狞笑着看向荆小情！
　　荆小情心中一凛。
　　是魔修？还是鬼修？！
　　但是现在，荆小情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人了！
　　饶是此刻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荆小情首先能做的，就是调动全身的灵力，将此人先斩杀再说！
　　她刚想从袖中掏出先前宋绯莲给她的百宝囊取出武器——母亲留给她的修罗伞就在其中。可一摸长袖，里面竟然空空如也，别说是百宝囊了，就连吱吱也不见踪影！
　　可恶，是掉在哪里了吗？
　　难道这是要让她赤手空拳？！
　　就在荆小情在袖子里搜罗的时候，那魔修早已拔出长枪，朝着她飞来！
　　这时，荆小情才发现，原来是黑色的灵力在此人身后生成了一双翅膀，在他俯冲时，能够给予他更强大更快速的力量。
　　面对如此迅猛的敌人，荆小情决定使用雷系灵力，一击必杀！
　　正当她调动体内灵力时，荆小情忽然愣住了。
　　此刻，她又一次……一丁点灵力都调动不出来了。
　　身体就像一口枯井，彻底干涸，凝结不出半点的灵力。
　　荆小情的心脏停跳一拍。
　　眼见着长枪即将把荆小情捅个对穿！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雷电突然自上而下，在几乎要刺瞎双眼的光亮中，劈中了距离荆小情近在咫尺的魔修！
　　她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人影。她们一人踩住魔修的一边肩膀，脚下忽地用力，将魔修直直踩倒在地！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们。
　　来者一人面容温婉，此刻的表情却是严肃，她的身后撑着一把伞，上面的山河图案早已浮现，此刻正绕着伞面缓缓旋转，是荆小情再熟悉不过的物事。
　　另一人长手长脚，潇洒干练，长发在脑后梳成高高的马尾，就算与荆小情记忆中的面容只有几分相似，但是荆小情还是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小玉儿，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一步。”
　　撑着修罗伞的女子淡淡道，她看向魔修的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而那个被称为“小玉儿”的，则手起剑落，咔嚓一剑，砍瓜切菜一般地就砍断了方才那个魔修的头颅！
　　她嘴里甚至叼着一根小草，望向荆小情的眼中只有冷静。
　　“让我看看，这个被救下来的幸运儿到底是谁？”
　　只消一眼，荆小情就已经辨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她的母亲，修罗伞的真正主人，女侠柳如烟。
　　还有她的师父，飘羽阁前代大师姐，当之无愧的亚圣，荆玉！


第155章 沧澜·其六
　　视觉很快就接受了出现在眼前的画面, 可是荆小情的意识却没有。身体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干看着便宜师父干脆利落地斩下了魔修的头颅，荆小情脑袋里面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
　　便宜师父还没变成小孩子的时候, 真挺帅的啊。
　　荆玉的收招相当干脆利落，只见长剑在她手中挽出一道剑花, 上面的血迹早已随着动作甩了个干净，随后长剑入鞘, 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声响。
　　荆小情觉得她的动作十分熟悉, 稍一思索, 宋绯莲的习惯不就跟便宜师父一模一样么？
　　当真是亲传大弟子。
　　可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荆小情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她张了张嘴，想叫她们：“师……”
　　师字刚出口, 她的喉咙不知怎么回事, 好似被棉花堵上了一般, 严严实实, 甚至喘息都变得异常困难。后面的话，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嗬……”
　　荆小情扼住咽喉, 双腿失力，扑通倒在了地上。
　　一声“师父”和“母亲”就堵在她的嗓子眼儿，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狭窄的喉咙里发出。荆小情伸长了脖子, 因为憋气, 脸早已涨得通红：“嗬……嗬……”
　　为什么……说不出来……还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
　　“我去，你没事儿吧？！！”
　　荆小情猜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是相当骇人了。她听见便宜师父叫唤了一声，随后向下的视线突然向上翻转了过来, 荆玉和柳如烟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柳如烟脸上的担忧神色明显, 荆玉虽然表面没什么反应, 却也二话不说，并起双指先啪啪两下点上了荆小情的两处大穴！
　　“呃——咳咳！！”
　　极其强大的内力一瞬间通开了荆小情的喉管，她呕出一口酸水，侧过身来，趴在地上要死了一般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呕……”
　　因为憋气的时间太久，加上周遭的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荆小情实在是受不住，咳着咳着就吐得昏天黑地。
　　见她这般模样，荆玉竟然相当嫌弃地后退一步：“呜哇，好恶心，你不要吐到我身上啊！”
　　听见这话，荆小情呕得更光辉灿烂了，连脸都给吐绿了。
　　便宜师父原来这么狗的吗？靠，自家徒弟还嫌弃啊……
　　对了，自家徒弟？
　　可是看她们二人，并不像是见到亲生女儿和亲传小徒弟的反应啊？她们看见自己，难道不应该很意外吗？
　　看她们如此生分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另外，便宜师父不是早就成了小孩子的模样，此刻也走火入魔，往沧澜赶来，而且她的母亲也在很多年前……
　　为什么现在，她们又都好端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呢？
　　“还好吗？”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倏地，一阵好闻的兰花香来到荆小情身边。
　　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还帮她拍着，给她顺气。荆小情抬起婆娑泪眼，在一片模糊之中，唯有柳如烟担忧的眼神异常清晰。
　　那样的温柔，看得荆小情的心突然一颤。
　　一股莫名其妙的亲近感突然占据了她的整颗心脏。
　　娘……亲？
　　“这位道友，可是兰苍宗的弟子？”
　　相比起荆玉，柳如烟温柔得简直就像天使。上一个梦境中母亲模糊不清的面容，如今清晰地展现在荆小情面前，叫荆小情看得有些呆滞。
　　“我是柳如烟，听闻魔修攻入沧澜，便与友人从瀚阳方向赶来，但却只寻到你一人。”
　　荆小情定定地望着她。
　　兰苍宗……？
　　没听说过啊，武道大会上也没见过，这又是哪个门派？
　　“道友，可否告知你的名姓，还有，你的同门此刻都在何处？他们是遭遇魔修了吗？”
　　啊？
　　怎么会不认识自己，是不是有哪个地方搞错了？
　　“我叫……”
　　荆小情张开了嘴，令她诧异的是，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并非“荆小情”，而是……
　　“……梁思思。”
　　等等，等等等等，梁思思？
　　这个名字甫一出口，荆小情的心就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似的，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是揪起来的疼。
　　荆小情捂住胸口，她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状况——
　　梁思思，不就是沧澜城主的名字么？
　　她邀请自己入忆思思内一叙，可人还没来，就用茶魂把荆小情给迷晕了，睁眼之后眼前却是这种情况。
　　荆小情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她是在发着愣的，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仍然在说道：“我、师伯和师父应当还在城里，大师姐沈思沛也在！求求你救救他们！”
　　这根本就不是荆小情说出来的。
　　这具身体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只需要荆小情“在场”即可，剩下的动作和情节，其实早就已经有人编纂好了，用不着她的“演出”。
　　面对着这一切，荆小情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荒唐的想法。
　　自从进入修真世界之后，她就经常会入侵她人从前的记忆，这一次不会也是误打误撞，进入到了沧澜城主从前的记忆里了吧？！！
　　或许原本对方是想用茶魂对她做什么的，却歪打正着，叫她反将一军！
　　如果是真的，那现在的情况就是——她穿进了梁思思的记忆，而且正好回到了遇见荆玉和柳如烟的那一天。
　　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亲眼看到她的父亲，项光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荆小情陡然清醒。
　　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坚持到项光之出现。虽说她曾经见过天仙楼的东家一次，尽管他戴着面具看不到真容，但体型和气质做不得假。
　　只要能见到项光之，她就能辨别出来究竟他是不是天仙楼的东家！
　　她到底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荆小情疯狂地头脑风暴时，空气中骤然传来一声剑鸣！这鸣声与荆小情从前听过的声音都不大一样，与其说是撕裂空间，倒不如说是某种鸟类高亢的鸣啼来的更为合适。
　　伴随着剑鸣声，甚至天空隐隐有了闷雷，与剑鸣相配。这两处声音，非但没有两相抗衡之势，反而相辅相成。
　　柳如烟递给荆小情——或者说是现在的梁思思——一方帕子，听见这声剑鸣，她有些兴奋地抬起头来，连带着修罗伞一同：“光之！”
　　光之？
　　项光之要出场了！
　　荆小情连忙抬头，只见一道笔直的光芒撕裂了这处尸山火海，锐利异常，带着要将这里的一切尽数搅碎的威压降临！
　　一柄长剑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随后，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青年潇洒地现身于光芒的裂隙处，他的马尾在风中飞扬，他轻巧伸手，有力地握住了剑柄！
　　只是刹那，雷电丛生。
　　柳如烟急忙将荆小情从地上扶起，随后，她朝着那个带来雷电的男子跑去：“光之！！”
　　模样急切，两人简直就像是分开了许久，思念已经成疾。
　　荆小情望着母亲向父亲飞奔而去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原主的感情作祟，那一刻，她真的很想让他们转过头来，好好看一看她。
　　她……她不是梁思思啊。
　　她分明是荆小情，是项思雨，是他们的孩子。
　　所以，请你们看一看我。
　　落寞之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的便宜师父。面对出场如此之拉风的项光之，荆玉却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热络的模样，她双手抱臂，只是往项光之的方向走了几步，连他身边都没去。
　　荆小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他们不是朋友吗？
　　荆玉朝项光之扬了扬下巴：“老项，回来了？”
　　“嗯，小玉，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烟儿和思雨了。”项光之朝荆玉友好地笑了笑，在看向朝他跑来的柳如烟时，双眸之中满是爱意，“烟儿，可有受伤？”
　　柳如烟的脸颊透着微红，她握住了项光之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荆小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原来是这样的。
　　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大名，其实荆小情早就已经听说过了，在飘羽阁的山上，于她自己的茅草屋中。
　　他们是嫉恶如仇的侠者，也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只可惜他们的所在的世界并非童话，两人最后被魔修报复，皆不得善终。
　　可是后来，后来她才知道，这样的人，原来就是她的父母。
　　就好像一直以为的梦境，有一天突然发现那才是现实。
　　哪怕此刻她像个局外人一般待在远远的一旁，看着她的父亲和母亲恩恩爱爱的画面，荆小情胸腔之下的情绪都已经汹涌到快要破土而出，将她淹没了。
　　他们是那么好，那么好。
　　陷害他们的人究竟是谁，毁掉这一切的又究竟是谁？
　　她想把那些人找出来。
　　如果他们尚且苟活于世的话，荆小情要将他们一个个从地底里揪出来，千刀万剐。
　　她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服，微微张着嘴巴辅助呼吸，这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感情，不让它们钻破皮囊，流露出半分。
　　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她不是穿越过来的人吗？这并非她真正的父母，不是吗？
　　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项光之和柳如烟身上，半秒都不舍得离开。
　　她的父亲和母亲，是这样好看的人儿。
　　父亲一身英气，母亲眉眼温柔，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让人忍不住感慨女娲造人的精巧。
　　如果可以，她宁愿一直看下去。
　　可就在这时，荆小情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其阴冷的感觉。她好像突然被暗处的毒蛇盯上，身体在恐惧之下催化出了僵硬，以至于她一时之间没能发觉这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直到荆小情往项光之的身边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荆小情就要被其中的愤恨和诅咒，无尽的怨毒与杀意给笼罩了。
　　项光之的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他身材瘦削，有些营养不良似的，此刻他正安静地站在项光之的侧后方，看向荆小情的眼神里满是想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在跟这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荆小情的后背就渗出了冷汗。
　　这双眼睛……
　　是的，这双眼睛。
　　她没有在冉天宗内直接与他对上，但在摘星楼的满天星斗之下，透过那张黄金面具，荆小情曾经见过这双眼。
　　彼时那眼中虽然没有如此阴毒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怜爱”的。回想起摘星楼的那一次，荆小情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是……
　　“阿必，你有没有受伤啊？”
　　柳如烟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握着项光之的手，十分快乐地看向身边的人。她的笑容温暖，荆小情相信，就连高山上的冰雪都会为柳如烟的笑容融化。
　　一瞬，也只是一瞬，那个青年眼中的阴鸷早已不再。他对柳如烟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来：“没有，如烟姐姐，哪里都没受伤。”
　　项光之哈哈笑了几声：“要不是有阿必在，我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阿……必？
　　是哪个必？是玉璧的璧，还是碧蓝的碧？
　　亦或者……
　　荆小情因为心中的猜想而微微喘着气，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要从她的嗓子眼儿里面蹦出来一样。
　　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是她，又下意识地不愿意相信这个感觉。
　　这时，便宜师父从她身边经过：“何必，这边有个吐得不行了的，你给她看看。如烟，我们再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兰苍宗弟子。”
　　那两个字清晰地落入荆小情的耳中。
　　带着惊雷。
　　……何必。
　　黑发黑眼的青年正好向她看过来，或许是碍着他人在场，所以神色冷淡。
　　荆小情在心中再次咀嚼了一遍他的名字。
　　【——何必。】
　　她要找的，近在眼前。


第156章 沧澜·其七
　　柳如烟应了荆玉一声, 跟项光之一同再次进了沧澜城内。走之前，项光之还特地叮嘱了何必一句：“阿必，这位道友就拜托你了。”
　　“放心。”
　　何必回答得温温柔柔, 丝毫看不出冷淡，项光之这才点点头, 满意离去。
　　转眼间，这里就只剩下荆小情, 还有这个黑发黑眼的青年。
　　荆小情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小小地向后退了一步。
　　被便宜师父点了名的何必, 在其他三人离开的瞬间就冷下了脸，与方才的温顺截然不同。看得荆小情寒毛瞬间竖起。
　　……不好！
　　何必朝着荆小情一步、一步地走来，周遭骤然降下威压。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荆小情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在她的心脏里引发一次山崩海啸。荆小情愣愣地看着何必, 她面上不显, 却没有人知道她的脑海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人……就是何必。
　　《实录》的作者, 她曾经以为名不见经传的医修。
　　天仙楼的东家, 冉天宗的宗主。
　　她父母、她师父的旧友。
　　原来，他们都是一个人。
　　自始至终。
　　身份可以作假, 肉身可以重塑，气质可以改变，但一个人的眼神和习惯绝对是难以抹灭的。
　　尽管遇见何必后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但, 荆小情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就是她在天仙楼遇到的“先生”。
　　只因何必与项光之的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
　　明显到, 只要见过两人, 就能立刻分辨出来。
　　荆小情咬紧牙关, 被欺骗的痛恨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他根本就不是项光之，根本就不是她的生父。
　　什么与她失散了十年思念成疾，什么便宜师父毁了他的双足，废了他的武功。
　　……都是假的。
　　正因为何必是项光之的身边人，是他的朋友，所以放眼整个玄门，只有何必才知道项光之真的已经死了，他便可以利用他的死，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在骗她。
　　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骗她。
　　他骗得她好苦。
　　心脏就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撕扯着，将那并不坚硬的外壳剥下，露出其中血淋淋的内里。伤处硬生生地痛着，痛得荆小情的胃部又一次痉挛。
　　汗液顺着她的额头滑下。
　　她的父亲和母亲，早就已经死在了当初的那片尸山血海中。她竟然将魔修的鬼话信以为真，认贼作父，还怀疑……还怀疑便宜师父当年真的对无辜旁人做出过分的事。
　　荆小情的双手紧握成拳，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项光之柳如烟也好，荆玉也好，他们都是名满天下的正道大能，嫉恶如仇。
　　他们又怎么会容忍何必一个邪魔外道留在身边？！
　　“喂，你可看见了？”
　　何必缓慢踱步到荆小情的身前，他的身高同梁思思差不多，可流露出的眼神，却像是站在高处俯视着她。
　　这种带着傲慢与冷漠的腔调让荆小情下意识地觉得恶心，可她并不想在何必面前落了下风——尽管这只是梁思思的梦境与记忆。
　　荆小情没好气道：“看见什么？”
　　“那一对呀。”他呵呵地笑了两声，顺手往三人离开的方向一指，却叫荆小情毛骨悚然。
　　离得近了，荆小情才发现，何必的皮肤非常之白，甚至可以说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他的手指骨节修长，却细得像是骷髅一样。
　　如果说陆柒月是病弱，那么何必就是病态了。光是这个骨节就骇人得很。
　　荆小情暂时还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冷淡道：“看到了，剑圣项光之与女侠柳如烟，佳偶天成，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怎么的？
　　我爹和我娘，岂是你这种人可以置喙的？
　　就在这时，荆小情惊讶地发现，她好像可以把自己心里面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先前在荆玉和柳如烟面前，她想说自己是荆小情，可是身体就像被操控了，只能说出既定的话语。
　　但是现在，在何必面前，荆小情却能自在地说出她想说的话。
　　她，这会儿似乎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何必冷笑。
　　“‘神仙眷侣’？呵……知道是神仙眷侣，还巴巴地盯着别人看做什么。”
　　要说何必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还真就让荆小情想起了陆柒月——可是她那个二师兄，嘴上骂的比谁都难听，心中却疼着守心一支的每一个人。
　　眼前此人，欺骗她做他的女儿、夺舍了贺亮，杀人如饮水般寻常，荆小情甚至怀疑……灵山大阵和琳琅的金丹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荆小情只能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来进行分析。
　　听他的意思，难道方才那种想要杀了她的眼神，正是因为她盯着项光之和柳如烟看？
　　可她看得明明是她爸妈。
　　叫何必误会成她想要插足二人之间了么？
　　虽说何必欺骗了她做许多事情，但荆小情现在的修为的确提升了不少，这是事实。
　　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的话，甚至会让人觉得何必是在故意“帮助”她了。
　　他如此对她，难道因为她是项光之和柳如烟唯一的女儿？
　　“……”
　　荆小情没有开口说话。
　　没想到她的闭口不答却让何必理解成了她问心有愧。
　　何必嗤笑一声，继续冷嘲热讽道：“如今光之快要踏入亚圣域，即便没有柳如烟，你以为他能看得上你这个小小宗门的弟子？”
　　荆小情却仍旧没有回答他，继续她自己的脑内风暴。
　　看着何必的这幅模样，荆小情的思考突然拐了个直角弯：难不成，何必非常喜欢她的父母？
　　所以，在她的父母去世之后，就想代替友人照顾遗留在外的孩子？
　　不，不可能。
　　虽然从某一方面来说的确说得过去，可是自然也有疑点。
　　当初他们是四人成行，荆玉显然与何必相熟，也算“朋友”。既然是朋友，这又该如何解释荆玉在把她带回去之后，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而不是与何必一同抚养？
　　何必又为什么会诋毁便宜师父这个“老朋友”？
　　这是一个疑点。
　　再就是，荆小情绝对不相信，这个人会有如此好心。
　　如果真的关心一个人，真的想要守护一个人，应当处处为此人着想、为此人好才对。反观何必，桩桩件件，都想置她于死地。
　　什么唯结果论，什么帮助她修为提升，若不是琳琅，荆小情或许早就死在那处阴暗潮湿的地方了。
　　所以她，绝对不相信。
　　看来，想要找到真正的答案，她还得继续再往下看这份记忆才行。
　　正当她这么想时，手腕上突然一痛，右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荆小情吃痛回过神，发现她的脉搏处被极细却硬的丝线给缠绕住了，动弹不得。
　　她想收回手，可只微微一动，那非常锋利的丝线就将她的手腕割出了血珠！
　　荆小情顺着线看过去，果然源头来自于何必。她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帮你诊脉而已。荆玉不是说了，叫我来帮你看看？”何必歪着头，扬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邪性，“没有见过‘悬丝诊脉’么？”
　　这哪里是悬丝，分明就是要杀人！
　　荆小情的小臂传来剧痛，看着何必的表情，她丝毫不怀疑这个人下一秒就会将她的手臂割成碎肉块！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何必的身上突然飘出一枚符箓来。那符箓闪着莹莹光芒，自动悬浮在了何必的面前。
　　要说其他符荆小情不认得也就算了，但是这道符，武道大会的时候她可是天天看。
　　是联络符！
　　何必瞥了荆小情一眼，嘁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收了手上的丝。荆小情连忙接住自己的右臂，这才几秒钟的时间，上面就已经多出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
　　但凡何必方才再用力一点，这条手臂，今日就保不住了。
　　“阿必，沧澜城内，大殿方向。”项光之的声音从符内传来，“速来！”
　　听到项光之的话后，何必二话不说，扔下荆小情在原地，径直飞进了沧澜城中。
　　没几秒的时间荆小情就看不到何必的背影了。直到身边安静下来，荆小情才发现，原来她的周遭，已经是惨到不能再惨的地狱。
　　死尸横陈，尸臭弥漫。乌鸦群在上空盘旋哀鸣，久久不愿离去。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活口，死状惨烈的尸体到处都是，因为痛苦而愈发狰狞的表情定格在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过去的沧澜么。
　　荆小情后退一步。
　　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漩涡般的惧意。就好像这场灾难就发生在她自己、她的身边人身上，痛得她无法呼吸。
　　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人。
　　是因为穿进了梁思思的身体里，所以被她的感情影响了吗？
　　无论如何，荆小情都不敢一个人再留在此处。这股感情太过强烈，甚至快要影响到她的判断。
　　朝着父母他们离开的方向，荆小情迈开双腿，跑了过去。
　　她不知道梁思思究竟是什么修士，她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现在看上去也并没有修魔道，就是正常的小姑娘。
　　兰苍宗的内功心法与春山笑又完全不是一个套路，荆小情根本也调动不来，现在就跟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能依靠双腿跑过去。
　　在修真界当普通人……她真是谢谢梁思思了！
　　荆小情并不知道所谓的“大殿”在哪里，只能闷着头朝里面跑。
　　一路上，路两旁的房屋被毁坏得严重，不少甚至都在燃烧，焦糊味道直往荆小情的鼻腔里钻。血泊与尸体也是处处可见，比起城外来说好不了多少。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活口了。
　　简直，可以称为地狱。
　　同理心让荆小情的心中异样难受，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些，她必须要尽快找到父母和便宜师父才行。
　　荆小情就这样跑啊跑，跑得汗水湿透了前额的头发和背后的衣服。
　　远远地，她看见了柳如烟和荆玉。
　　她们两个人聚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在观察什么的模样。项光之站在稍远的一旁，似乎在巡视周遭还有没有活人。
　　何必看样子早就到了，正待在项光之的身侧。
　　正当荆小情往柳如烟和荆玉那边跑去时，暗处，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把尖锐的箭已经瞄准了柳如烟的心脏！
　　它极其隐蔽，没有任何人留意到。
　　“前……”
　　“辈”字还没有出口，就在荆小情跑过去的一瞬，一支上面还挂着魔气与怨气的箭矢，便擦着荆小情的肩膀，朝着柳如烟射了过去！
　　荆小情只觉得肩上一痛。
　　这个角度极其刁钻，又借助荆小情作了遮挡，因而神不知鬼不觉！
　　可就算这样，这支射向柳如烟的箭，也被荆玉察觉到了。就在箭矢即将射中柳如烟的一刻，荆玉一把揽过柳如烟，那支箭正正好好地擦着荆玉的手臂飞了出去！
　　“小玉儿？！”
　　柳如烟惊道，她完好无损，可是荆玉将她揽过来的手臂上，却多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其中魔气与怨气萦绕，只一瞬，便要深深地扎根在荆玉的血肉之中。


第157章 沧澜·其八
　　“烟儿, 你没事吧？！”
　　项光之立刻就察觉到这边的情况，他大喊着，朝柳如烟和荆玉所在飞来。
　　“我无碍, ”柳如烟匆忙应道，“但是小玉儿受伤了！”
　　荆玉捂着伤口低声道：“小事……”
　　荆小情猛地回过头, 却并没有在身后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
　　但她能够肯定，这暗中偷袭柳如烟的举动, 必定是入侵沧澜城的魔修的手笔！
　　本以为敌人已经全部离去, 谁知还有没轻扫干净的老鼠。一想到方才的暗箭是朝着柳如烟射过去的, 荆小情心中就燃起一道无名火，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一寸一寸，要将所有的角落都收入自己眼中。
　　她附在梁思思的身上, 没有办法从武力上帮助他们什么；至少, 荆小情不想让自己那么没用。
　　可是, 没有……哪里都没有。
　　刚才那道箭是从她的身后射来的, 沿着直线的方向，荆小情看过去, 却也没发现丝毫痕迹。
　　梁思思的这具身体比起现在的荆小情来说弱了太多，也并非灵修，导致她根本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长处。
　　倏地, 荆小情的身侧刮过一阵浅色的清风。
　　这股清风伴随着幽远的兰花香气, 掠过她的身边。
　　“？！”
　　荆小情还没有反应过来，先前还在荆玉身边的柳如烟，此刻已经握着修罗伞从荆小情身边飞过, 闪现到了一处残垣之后！
　　柳如烟的速度太快, 甚至带起了荆小情的裙角。
　　电光火石之间, 柳如烟已经双手握住伞柄，将修罗伞当做长枪一般向内一挑，直接从那断壁里面挑出一团黑色的暗影！
　　虽说在茶魂之外，修罗伞在荆小情身上，可她始终不知应当如何使用这把神器，用的一直都是魔杖。如今有幸见到原主人示范，但荆小情怎么都没想到——她的便宜老妈竟然拿伞当长枪使唤？！
　　而且……
　　柳如烟的身手十分敏捷，那暗影不知是人还是灵兽，被挑出摔在地上后原本还想要逃窜，速度极快，谁知竟被柳如烟三下五除二地撂倒在地。
　　这还不算，虽然修罗伞是一把伞，可柳如烟刺入暗影之中的每一下，都必然带出来血迹，它的边缘锋利无比，比起刀剑来说丝毫不差。
　　荆小情就像是被惊到了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荆小情听见暗影之中传出止不住的哀嚎，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随着柳如烟的进攻，它的行动也越来越缓慢，根本无法从柳如烟的手下逃离。
　　更何况，它本就没有任何机会逃脱。
　　最后一式，修罗伞一扫，黑影中的一块被径直切下，鲜血从中喷涌而出。
　　这一块就像是被切下来的脑袋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
　　一点点血迹溅到了柳如烟的脸颊上。
　　她面无表情，抬手抹去，一点也不见方才温柔的模样。
　　一旁的荆小情看得呼吸都快停滞了。
　　该怎么说呢。
　　好……干脆，好利落。
　　那个潜藏在暗处的魔修或者魔物，既然能射出如此精准的箭，必定也是有些修为的。
　　可在柳如烟面前，它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柳如烟都没有打开修罗伞，仅仅是以闭合的状态，就这样取走了它的命。
　　荆小情看着柳如烟的侧脸。
　　来到梁思思的记忆之中后，荆小情见过便宜师父出手，见过何必的悬丝，见过项光之的快剑与雷脉……却唯独没有见到柳如烟出招。
　　她一直都陪伴在项光之和荆玉的身边，心甘情愿做个配角的模样，笑容温婉明媚到甚至让人容易忽略掉她。
　　可是荆小情此时才发现。
　　即便不用修罗伞，柳如烟的能力也并不在这几人之下。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女修，柳如烟。
　　也是……她的母亲。
　　在解决掉魔修之后，柳如烟看都不看，又急忙奔向荆玉那边。对于她来说，除掉魔修简直像是吃饭喝水那般寻常、自然。
　　直至这时，荆小情才感受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阵火辣的疼痛。方才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柳如烟身上，都忘了自己也受了伤。
　　她连忙捂住，可是先前被何必弄出一团伤的右臂还没好，这回掌心又摸到了一团湿润。
　　嘶…好痛。
　　也不知道该说她自己还是梁思思太倒霉。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已经经过了她的柳如烟，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回过了头。
　　荆小情望着她的脸庞，第一次有了种失语的感受。
　　其实啊，想说的话有很多，它们全部都堵在荆小情的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这具身体不允许，而是荆小情自己，无法出声。
　　柳如烟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惊艳的美人。她的美并不张扬，并不明艳，就像是月光一般，柔和，却又能照亮人们眼前的世界。
　　越看越叫人喜欢。
　　“……”
　　荆小情半张着嘴，她看着柳如烟圆圆的杏眼，第一次陷入了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之中。
　　分明有许许多多想说的。
　　“你刚刚也受伤了？”柳如烟停下脚步，望向荆小情的肩膀，丝毫没有大侠的架子，“到这边来！”
　　她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荆小情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牵着她往项光之和荆玉那边走去。
　　“哎……？”
　　不知是不是原主残留的感情作祟，荆小情只觉得她的心就像是荡开了一抹春水，整个人都要化掉了。
　　她轻轻地捏了捏柳如烟的指尖，女子的手指是软软的，某些指节上还带着因为习武而磨出的老茧。
　　这些老茧虽然有点硌着荆小情的手，却让她觉得安心无比。
　　能触碰到柳如烟，能够听到柳如烟的声音，能够见到这个人。
　　荆小情的心中倏地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此刻的她，觉得很幸福。
　　只是，这样被柳如烟牵着带了回去，荆小情总觉得便宜师父看她的表情古古怪怪，一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表情，眼睛还一直瞄柳如烟拉着她的手。
　　咦？
　　难道……是吃醋了？
　　有什么好吃醋的呢？她现在只是梁思思，是荆玉和柳如烟共同救下来的兰苍宗弟子，又不是荆小情，并不会抢走她的好闺蜜。
　　对着陌生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便宜师父对闺蜜的占有欲未免有些太强了。
　　直至这时，远处的何必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项光之看了看荆小情和荆玉的伤口，扭头对何必说道：“阿必，麻烦你帮小玉处理一下伤口，她伤得较重。我来给……”
　　说着，项光之看了荆小情一眼。
　　荆小情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可是这时，奇怪的情况又一次出现了。荆小情听见这具身体自己开口说道：“兰苍宗，梁思思。”
　　“……喔，我来给梁道友包扎。”
　　奇怪，她不是有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了么？为什么这种跳过她自己的意志、身体主动说话的奇怪情况又一次出现了？！
　　难道这是茶魂的什么奇怪机制——例如并不重要的情况可以随意发挥，但是有关身份以及未来走向的决定性话语，都必须按照记忆一分不差地说出来？
　　“不必了。”
　　荆小情突然听见身旁传来的声音。
　　她望过去，便宜师父正朝远处扬扬下巴，大咧咧地对项光之说道：“小伤而已，我自个儿随便包一下就行，不用麻烦你们。老项，那边还没去过，你先去找一找有没有兰苍宗的掌门和长老。这事比较重要，甭管我了。”
　　项光之刚想说些什么，被柳如烟给截住了。
　　柳如烟看了荆玉一眼，叹口气：“光之你过去吧，我来。小玉儿这个倔脾气，她要是不想你们给她治，你跟阿必根本压不住的。”
　　荆玉抬头，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颇为无奈：“小事儿，我都说了……”
　　柳如烟轻轻托起她的胳膊，语气中含着责备，打断了荆玉的话：“受伤了，怎么能叫小事。小玉儿你总是这样，受伤了也不好好包扎，真仗着自己修为高就胡作非为啊？”
　　听见这话，何必在一旁揣着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阿光，看来我们不需要在这里了，走吧。”
　　荆小情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大家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可就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便宜师父是觉得自己会抢她的闺蜜，所以在闹别扭吗？
　　项光之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坦荡地点头，听取了荆玉的建议：“那烟儿留在这儿，小玉和梁道友都麻烦你了，我跟阿必再往北找找。”
　　“放心吧。”
　　项光之转身欲离，何必给荆小情扔下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跟到了项光之的身边。
　　三位女性留在了现场。
　　“对不住了梁道友，按理说我应当先给你包的，”柳如烟从袖中掏出了小药瓶，先行递到了荆小情的面前，“但是小玉儿的伤太深了，我得先给她止住血。你自己简单上一下药，稍后我来帮你。”
　　“哦哦，你先忙，你先忙。”
　　荆小情从柳如烟手中接过药，却并没有着急给自己处理伤口。
　　那箭只擦破了她一点点皮，就跟猫抓差不多，比起便宜师父受的伤来说，她只能算是小儿科。
　　眼下柳如烟在，荆小情总想着能够多看看她，多将母亲的面容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样，在以后漫长的日子当中，她总不至于将母亲忘记。
　　荆玉看了柳如烟一眼，嘟囔声：“明明就是小伤……”
　　“什么小伤？还不是因为你从来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柳如烟的杏眼瞪得浑圆，看上去要生气的模样。便宜师父被这样的眼睛一瞪，登时歇菜，不敢再说一句话。
　　这边，柳如烟飞快地处理好荆玉手臂上的魔气与怨气，现在已经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药了。
　　即便便宜师父后来是那么厉害的亚圣，现在仍然还要吃上药的苦头，她咬着嘴唇，显然是痛得狠了，咬得发白。
　　可她看向柳如烟的眼神，却是那么、那么地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炽热，即便被对方弄痛也心甘情愿。
　　荆玉定定地望着正低头替她包扎的柳如烟，此刻，柳如烟的神情专注，而荆玉眼中的爱意无意间就从双眸之中流淌出来，变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流入荆小情的眼中。
　　等等……
　　这个眼神？
　　察觉到了什么的荆小情，心脏砰砰开始跳动。
　　她忽然意识到，有许许多多次，宋绯莲在看向她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爱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就算平日里藏得再好，不经意之中爱意还是会流露。
　　就像是项光之出现在沧澜城的城外时，柳如烟朝他奔过去，看向他的眸子里就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所以，便宜师父她……？
　　荆小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因为喜欢，所以一直留在你身旁，甘愿做你最好的朋友。】
　　【因为喜欢，所以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只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显露。】
　　【因为喜欢，所以陪伴着你，看毫不知情的你与心爱的男子结婚、看你怀上那人的孩子，看你对他笑，看你因着他哭，然后看你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
　　【因为喜欢，所以最后，从你手中接过了那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抚养她长大成人。】
　　自己明明应当是恨这个孩子的，因为她是你们爱情的见证，是最让自己痛苦的症结。
　　可她偏偏又是你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她的体内，流淌着你的血。
　　只要她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相当于你还在，对吗？
　　为了保护她，不得不抹去她的姓名，让她随着自己姓荆。不得不带她背井离乡，来到偏僻的小镇生活。
　　思雨思雨，她的母亲姓柳，柳树喜雨，故而她的父亲给她起名为项思雨。
　　那小情呢？
　　荆玉抹掉了项思雨曾经全部的痕迹，替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在这个名字中，是否也包含了对“挚友”的无尽爱意？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她对她，自嘲是称不上大爱，所以便是“小情”？
　　于是，【荆小情】，就这样诞生于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了。
　　怀着她对她的，此生无法再传达的爱。


第158章 沧澜·其九
　　“……”
　　荆小情垂下头去, 不再看便宜师父还有母亲。
　　在进入梁思思的记忆之前，荆小情根本就没有想到，曾经的一部分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从先前她误入灵山大阵后的梦境里, 荆小情就知道了荆玉跟柳如烟是至交。弥留之际，柳如烟亲手将项思雨交给了荆玉抚养。
　　但她根本没有料到, 荆玉对于柳如烟的感情，如此浓烈, 又如此绝望。
　　在看向项思雨的时候, 看向我的时候, 师父，你会是什么感受呢？
　　是看着我，还是透过我的影子，看向我的母亲？
　　所以, 为什么即便她在守心一支中修为最低微, 天资最愚钝, 也能最受师父的宠爱；为什么在穿越进来的最开始, 身为大师姐的宋绯莲要一直让着她，即便违背自己的心意。
　　这些, 荆小情都在荆玉看向柳如烟的、那充满爱意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她不敢再看她们了。
　　柳如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料，用力替荆玉包扎好。
　　她使得力气太大，惹得荆玉“嗷”了一声, 明明痛得要飞了, 却也只敢小小声吐槽柳如烟：“轻、轻点……我也是会疼的……”
　　柳如烟撇撇嘴，没说话，不过手下的确放轻了一点力气。
　　她自然知道荆玉是什么德行, 就算她说得再多, 荆玉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下一次照样不爱惜自己。
　　更何况……荆玉的这个伤，还是因为她受的。
　　“小玉儿，下次你再敢这么莽撞，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柳如烟看着荆玉的眼睛，给她扔下一记杀招，“我说到做到。”
　　要知道，这句话可是比前面的几句都来得有用。荆玉一听，立马举双手投降：“好好好，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在处理完了荆玉之后，柳如烟又来到了荆小情面前。她略微俯身准备给荆小情上药，肩膀上搭着的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
　　那股好闻的香气，也充盈着荆小情的鼻腔。
　　药粉洒在伤处的时候有点痛。荆小情向后瑟缩了下，立刻就被柳如烟给捕捉到：“抱歉，是不是很疼？”
　　荆小情看向她的眼。
　　似乎有那么一刻的时间，柳如烟眼中的倒影并非梁思思，而是她荆小情。
　　她有片刻的愣神。
　　直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了，荆小情才摇摇头：“没有，一点也不痛。”
　　“哈？以怨报德啊柳大侠？”荆玉就在旁边听着，一听荆小情说不痛立刻就跑过来插嘴，“凭啥只有我疼？我不管，一会儿你得给我吹吹。”
　　“……”
　　柳如烟没有理会荆玉，她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模样：“别搭理她，她就那样。”
　　荆小情看着柳如烟和荆玉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在互相吐槽埋汰，可对于彼此的信赖都快从她们的眼睛中溢出来。
　　荆小情心中忽然就有些难受。
　　这是她的母亲和师父，而她只能通过进入回忆的方式来了解她们。
　　如果，有些美好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荆前辈和柳前辈的关系真的很好，”这一句话，荆小情发自内心，“二位认识很长时间了么？”
　　原谅她吧，原谅她多问了些，用如此手段来拼凑出记忆中那并不完整的母亲和师父。
　　“咦，我跟小玉儿嘛？”
　　柳如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在给荆小情包扎完毕之后，柳如烟在她们身旁寻了块石头坐下来：“嗯……我们二人的话，那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那个时候的我很年轻，想要向师门证明自己，即便不用剑、不做剑修，武器用伞做器修行走江湖也完全没问题——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器修都是那种炼器的，战斗力不行的嘛。”
　　“柳如烟，你现在也很年轻啊。”
　　“哎呀你别插话！”
　　柳如烟又瞪了荆玉一眼，只不过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上去的确没有啥杀伤力。荆玉吹了声口哨，立马变得老实。
　　“那个时候，听闻东海有巨兽出没食人，扰人安宁，我便一个人前往东海，乘船至海上准备屠兽。”
　　“就在我刚找到巨兽准备动手时，小玉儿却比我抢先一步，攻击了它。”
　　在说这些的时候，柳如烟的脸上是带着笑的。
　　“什么叫比你抢先一步，本来就是我先找到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荆玉望向她的眼神又一次盛满了温柔。
　　“……哎呀你别插嘴，”柳如烟朝她摆摆手，继续对荆小情说道，“然后我就很不服气嘛，就想跟小玉儿争个高下。可是我们都低估了那巨兽的力量，当时我们俩都很傻，为了争这只巨兽的归属权甚至大打出手。”
　　她叹了口气：“最后可倒好，两个人一起被打进了海里面，差点被当成鱼饵吞掉。”
　　？
　　便宜师父和老妈当年竟然还有过这样青葱的岁月？
　　荆小情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从茶魂中出去，加上她的确想要跟柳如烟多待上一阵——会这样鲜活地笑着的母亲，一旦从这份记忆中走了出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便坐在那里，安静地听。
　　反正这个梦境自带修正功能，现在她可以跟柳如烟交谈，就说明梁思思当年也是坐在这个地方，跟柳如烟和荆玉说了些什么。只不过现在荆小情说话的内容将它替换了而已。
　　她没有梦境的决定权，只有在它运行的间隙获得一点点自由的权利。
　　就当她是奖励自己了吧。
　　“嚯，毕竟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你一个名门弟子怎么会那么呆，灵兽都在你身后张大嘴要把你吞下去了，你还有心思跟我争。”
　　荆玉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吐槽柳如烟：“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你救了下来，你还能有今天？”
　　“是是是，那我还真是多谢荆道友了。”
　　饶是柳如烟这么好脾气的人，现在都忍不住对着荆玉翻了个白眼。
　　可对方偏生是要逗她，看着柳如烟无奈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荆玉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能再开心。
　　先前觉得便宜师父这种喜欢逗人是纯纯的小学生行为，但在看懂了荆玉的那个眼神之后，荆小情才明白。
　　她不是她的爱人，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柳如烟对她的心意。
　　哪怕是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其实，最没有安全感的人，应该是荆玉才对。
　　“再后来，我们两个合作，战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把巨兽的头颅割了下来，最后一人提着一边的耳朵回各自门派复命了。只不过那一年的武道大会，我们两个上了台才发现竟然第一轮就抽到了对方，都很震惊呢。”
　　说到这里，柳如烟咯咯地笑了出来：“那一次，我们两个人打到第一天快要结束都一直是平手，当时的掌门还有长老得陪着，熬得他们脸都要绿啦，哈哈哈哈！”
　　再后来，应该就成为了生死之交吧？
　　柳如烟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回荡在荆小情的耳旁。
　　伴着这个笑声，荆小情的神思有一点点跑远。
　　那么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母亲的呢？
　　在东海的第一眼，还是于武道大会擂台上的相视一笑？
　　荆小情一直以为，她的母亲应当就是那种性格温婉大方，大家闺秀类型的典型古代美女。
　　毕竟谁不喜欢温婉可人的姐姐呢？
　　可是听她说话，听见她的笑声，荆小情才知道，原来柳如烟不仅仅只有温柔。她修为高深，为人却又开朗善良，从不恃才傲物。
　　她是那样鲜活又可爱的一个人。
　　怪不得……师父会这样喜欢她。
　　自从开始聊过去的事情，柳如烟跟荆玉便跟打开了话匣子般，越聊越嗨。听着她们的聊天，荆小情心中有关于母亲的形象也渐渐地完整。
　　她虽然不想让这样快活的时间结束，但是除了母亲和便宜师父，荆小情还有其他的情报要得到。
　　“呃，就是跟你们一同的那二位前辈，想必和两位也是同门？”
　　其实荆小情一点都不想在便宜师父面前提起项光之，毕竟再怎么说，他也算是荆玉的情敌。
　　只是跳过项光之单独去询问何必太过古怪，荆小情只能在心中跟便宜师父扯了声抱歉，专心去听跟何必有关的内容。
　　说起项光之，柳如烟的眼里就像是有了光一样。
　　项光之没有门派，一介散修。虽然体内有罕见的木雷双灵脉，但他却放弃了灵修这一条路，执意修剑，想要以手中之迅剑护天下百姓的安定。
　　荆小情听着，心中又有了几分决断。
　　原来她的双灵脉，就是遗传自父亲项光之的。可是先前天仙楼的摘星楼上，何必对她说的“废了一条灵脉”又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柳如烟在遇险的那天，为了不让女儿太过暴露锋芒，所以主动封印了她的一条灵脉？还是什么别的情况？
　　荆小情有些拿不准。
　　但是眼下，她肯定是问不出口的——
　　因为这个梦境的修正功能，让她没有办法询问暴露自己身份的问题。
　　说起和项光之的初遇柳如烟好像就有点刹不住车，还是荆小情看着便宜师父越来越黑的脸色连忙出声制止，要她们再介绍一下何必。
　　毕竟，这才是她此次的调查重点。
　　“跟那个黑发黑眼的道友……对，就是何前辈，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一次，是荆玉先开的口。
　　“何必，是老项一力救出来的。”
　　…
　　此人先前并非修士，而是家境贫寒、任人欺凌的普通人。父母双亡，作为长子、大哥，全家人的生计全部系于他的肩膀上。
　　为了挣钱，他什么屈辱都能够承受。
　　而项光之发现何必的那一天，何必正在被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儿拉着尝试什么“从邻国买回来的新鲜玩意儿”，遭受折磨与毒打。说是只要扛下来，就给他一锭银子。
　　他的身躯本来就瘦弱，被这样对待，几乎奄奄一息。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开口求饶。
　　如此不把人当人的事，项光之看不下去，他将那些公子哥儿当着众人的面痛殴一顿，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将何必救了下来。
　　就算何必快要晕过去了，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银子。
　　项光之一直守着何必，等到何必缓和了一些，打算陪伴他一同回去，却被何必拒绝。项光之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何必，叫他好生对待弟妹。
　　谁知，何必回到家时，却发现他的弟弟妹妹们横尸家中，死状凄惨。
　　——那些公子哥儿，只在乎自己的颜面是否有损，因为何必，他们才被修士给暴揍。打不过那个散修，难道还不能在何必身上撒气么？
　　像这样蝼蚁一般的人，花些钱出去，自然而然就能摆平了。
　　毕竟，贱民的命，明码标价。
　　近乎疯癫的何必想要讨回公道，但还没有近那些公子哥的身，就被他们的护卫给摁在地上，还被逼着吃下那些公子哥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魔修金丹，想要试验一下在人身上的效果。
　　对于那些公子哥儿来说，想要与他们作对本就痴心妄想，倒不如试一试与何必相匹配的力量，叫游戏变得更有趣些。
　　毕竟，在这里，没有钱与力量，就不会有尊严。
　　结果何必吃下去之后，非但没有被金丹吞噬，爆体而亡，反而怪物一般吸收了金丹之中的力量。
　　他获得了金丹中魔修的那些修为，当场就杀了那些欺侮他的凶手，血溅三尺。他已经没有家人，也没有退路。
　　就在何必要伤害无辜百姓时，被还没有走远的项光之再一次救下。
　　何必对项光之下了杀手，项光之却心怀愧疚，并没有反击。而是接下了何必的一击，将他击晕后带离了城镇。
　　项光之并没有杀他，而是带着何必去洗髓，洗去了身上的魔气，又寻了隐士的大能医修替他疗伤，教他成为医修。
　　而何必的天资竟也聪颖，短短时日，就成了隐士大能的关门弟子，得到真传。
　　只是一直记着家人离世的事情，何必起初不肯与项光之有所交流。可是那个双灵脉的青年就像是太阳一般，耀眼、温暖，一直将他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何必。
　　那个冰冷的灵魂，也渐渐地被项光之的温度融化。
　　…
　　“……后来，就遇见了我们俩。”
　　荆玉说道。
　　这么一听，项光之与何必，倒像是很多年前的齐大夫与二师兄。
　　生活在沾满了污泥与黑暗的地方，有一天透进来了一道光，从此，人生就被这光芒救赎。
　　荆小情还没有开口，她突然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动静。她连忙收声，避免被听到她在打探何必的事情。
　　只见项光之和何必从远处赶来，他的背上，好像还背着一个人。
　　荆小情骤然紧张起来。
　　接下来呢？
　　项光之的背上背的是什么人，是梁思思兰苍宗的什么人吗？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降落之后，项光之将背后的人放到了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去兰苍宗的方向寻遍了，除了这位道友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这还是阿必找到的。掌门也好，长老也好，全都不知所踪。”
　　柳如烟和荆玉对视一眼，随后她们都担忧地看向了荆小情。
　　项光之忽地反应道：“对了烟儿，你给小玉和梁道友处理好了么？”
　　“放心，都已经包扎好了。”柳如烟点点头，随后呼唤旁边的荆小情，“梁道友，你来认认，这可是你的同门？”
　　……咦？
　　可是，她又没有梁思思的记忆，自然不认得兰苍宗的弟子啊？兰苍宗弟子对她来说都是生面孔，一会儿看完了之后应该怎么说比较好？
　　心里正这样纠结着，荆小情靠近了地上躺着的人。
　　只一眼，她便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所思所想全是多余。
　　为什么……她不是在茶魂里面吗……
　　她不是进入了梁思思的记忆吗？！
　　为什么，【宋绯莲】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第159章 沧澜·其十
　　荆小情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副熟悉面孔, 震惊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中了梁思思的计，饮了茶魂中的水昏过去，所以才进入到过去的记忆里, 并附着到梁思思身上的吗？
　　可是为什么，宋绯莲也在这里？！
　　荆小情心下一紧——
　　莫不是宋绯莲也造梁思思暗算, 被送进了这里面？
　　她顾不得那么多，看到宋绯莲脸色煞白、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荆小情的心简直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似的。她几乎是扑到了宋绯莲身边：“大师姐, 大师姐！你怎么了？！”
　　可是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任凭荆小情怎么叫，宋绯莲都没有睁开眼睛。
　　荆小情的心跳变得更快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竟然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的视线在宋绯莲的脸上停留些许, 手颤抖着, 颤抖着伸向宋绯莲的鼻下。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就算梁思思是沧澜城主, 是魔修, 应当也不会对宋绯莲下杀手的……
　　不是说她跟便宜师父是旧交吗？在这份记忆中，便宜师父刚刚还救了她！
　　所以梁思思应当不会对便宜师父的徒弟下手……不会的……
　　站着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项光之先反应过来，他给何必去了个眼色，又跟柳如烟一同来到荆小情的身边。
　　柳如烟一把握住荆小情的手, 阻止了荆小情的动作, 温暖的掌心叫荆小情的身体一颤。
　　荆小情几乎惊惶地抬起头。
　　项光之放低了声音，听上去非常可靠：“梁道友先别急，阿必的医术精湛, 让他来诊, 不会有事的。”
　　“我……”
　　荆小情确实是有些慌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不会有事的，信我。”
　　柳如烟手上用了些力气，这才“制住”荆小情，她紧紧地握住了荆小情的手，不放松半分。
　　荆小情的情绪刚被柳如烟安抚半分，就看见何必揣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了宋绯莲的面前。
　　他似乎都没什么动作，直到荆小情仔细看去，才发现空中原来早已悬了一根细线。
　　这细线一段连接着宋绯莲的手腕，一段藏在何必的袖子中。
　　荆小情仓皇地看着他。
　　何必本就阴沉着脸，即便给宋绯莲诊脉的时候也叫人拿不准他的神色。
　　只是片刻过后，他很快收线，俯视着荆小情：“方才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此人已魔气入体，她的武脉正被侵蚀冲击着，不出一月，她的全身经脉都会被吞噬，最终——”
　　荆小情呆呆地仰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何必的话听进去。
　　何必果然性格恶劣，他拖长了音调，声音却不顾荆小情的死活，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不是走火入魔，就是爆体而亡。”
　　不知为何，他看向荆小情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的幸灾乐祸。
　　“阿必！”
　　听见何必这样直言不讳，项光之低呼一声，连忙来到何必身旁，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轻轻拉了一下。
　　项光之有些不忍心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荆小情，压低声音说道：“兰苍宗全宗门都寻不到踪迹，这位道友或许是除了梁道友之外的唯一一个活口，如果尽全力的话，能医好么？”
　　何必一言不发地盯着项光之的双眼。
　　良久之后，他才轻声道：“…阿光，你捏疼我了。”
　　“！”
　　项光之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着急，直接就上手抓住了何必的胳膊。他一介剑修，下手没轻没重，连忙松开：“抱歉，抱歉阿必。”
　　何必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宋绯莲。
　　“既然是你的请求，我自然会全力以赴。”跟项光之说话的时候，那吊儿郎当幸灾乐祸的味道早就消散了个干净，在他面前，何必就像一只天底下最乖顺的小猫，“不过我只能吊着她的命，或许没办法让她醒来，这个结果可以么？”
　　项光之再次看了眼荆小情，女孩儿正呆滞地看着面前昏睡的女子，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者无法对外界的事情做出适时反应。
　　“不论如何，先这样做吧。”项光之呼出一口气来，“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看着项光之如此坚定的模样，何必突然轻笑一声。
　　“对任何人，任何事，你都是这么认真。”
　　“还是老样子啊……阿光。”
　　“梁道友，你先不要着急。阿必说他可以续着贵师姐的命，这段时间，我们来寻找一下救命的法子。”柳如烟一直陪伴在荆小情的身边，安抚似地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会没事的。”
　　荆小情的视线死死地停在宋绯莲的睡颜上，对于周遭的声音，她的耳朵似乎听见了，却没有听进去。
　　她没有办法判断眼前人是否为真的宋绯莲。按理说，梁思思的师姐绝对不会长得跟宋绯莲一模一样——宋绯莲又不是大众脸，怎么可能到哪儿都有人撞？
　　更何况，若真如此，荆玉的反应一定会比荆小情更大。毕竟宋绯莲可是她的宝贝大徒弟。
　　所以眼前的人，应该就是宋绯莲本人没错。
　　但为什么她叫“大师姐”的时候，茶魂并没有修正她的话？
　　是因为这并非梦境决定性的关键节点，还是因为……
　　……多年之前，躺在这里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梁思思的大师姐？
　　眼下，荆小情无从判断。
　　“喂。”
　　荆玉的声音在荆小情身后响起。荆小情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的声音继续问道：“这是你的大师姐么？”
　　原来确实在问她。
　　荆小情定了定神，答道：“是的，这是我师姐s……”
　　“宋”字还未出口，却被另外的三个不同的字所替代。
　　完全没有经过荆小情的思考：“……沈思沛。”
　　沈思沛？
　　又出现了。
　　果然，先前她的推测是正确的。
　　茶魂并没有失去对梦境的控制权，她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口地说出“大师姐”这个信息，就是因为当年被项光之找到的人，恰好就是梁思思的大师姐。
　　而就在她要说出宋绯莲的名字时，茶魂便修正了她，强制她说出“沈思沛”。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面前的人真的是宋绯莲，那她就处于当年梁思思大师姐的境地，荆小情又当如何救她？
　　如果沿着这份记忆的发展走下去，那梦境中的宋绯莲，是否会发生什么危险？
　　“现在在这儿傻站着也没什么意思，沧澜城附近应当还有未损坏的房屋，先去找一处落脚休息的地儿。”荆玉说道，“既然我们是来帮忙的，就一定会帮到底。先找好落脚处，随后我们再次出来寻一圈。”
　　“尤其是兰苍宗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如烟和项光之对视一眼，点点头。
　　荆小情抿住嘴唇，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宋绯莲的。
　　一定要平安无事……
　　拜托了。
　　距离沧澜城十里左右，众人寻到了一间废弃的庙宇。
　　正因为远离沧澜城中心，所以这个地方侥幸从魔修手下逃过一劫，此时就变成了给荆小情等人遮风挡雨的去处。
　　在安顿好了宋绯莲之后，项光之、柳如烟和荆玉便马不停蹄地折返沧澜城去寻人，眼下的庙宇中，就只剩下昏睡的宋绯莲、荆小情，还有身为医修的何必。
　　先前柳如烟他们都在，所以荆小情还能忽略掉某个特殊的存在。
　　可是他们一走，何必在这片空间里的存在感就愈发强烈，或许是荆小情本来就对他心存芥蒂，所以现在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可……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将他也赶走。
　　更何况，眼下，何必的确是他们这些人中唯一的医修。
　　在这份梦境里，她和宋绯莲还没有招惹何必，而且何必并不认识她们，就算不出手相助，他至少应该不会加害她们。
　　这样的话，有医修总比没有强。
　　荆小情攥紧了宋绯莲的手。
　　尽管她不熟悉梁思思的武脉，但内力运作的法子应当都是相通的。
　　刚才何必说宋绯莲是魔气入体，侵蚀武脉，若是荆小情在魔气侵蚀完之前就将它们冲刷干净，应当能起些效用。
　　她屏气凝神，在一具并不熟悉的身体中调动体内的力量。
　　“没用的。”
　　一旁一直安静的青年突然出声。
　　体内的真元滞涩，比起当初荆小情第一次运行春山笑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梁思思体内的武脉就像是被人堵住了一般，半分推进不动。
　　不知道是本来就修为低微，还是荆小情作为一个附身的灵魂，总之她根本就没有办法调动梁思思全身的内力。
　　何必甫一开口，荆小情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点内力瞬间烟消云散了。
　　“为何？！”
　　何必望向荆小情的眼，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照射大地，把地面映得一片血色。
　　何必的嘴角含着不易察觉的笑容：“已经迟了，救不回来。”
　　“……”
　　就算知道何必是很厉害的医修，骤然听见这样的话语，荆小情还是不能接受。眼前的人，不仅仅是梁思思的师姐，现在更是牵扯到了宋绯莲。
　　无论如何，她必须竭尽全力。
　　荆小情用力摇头，说道：“不可能，只要我师姐尚有一口气在，那我就一定会救她。如果你只会说这些丧气话，请你离我远一点。”
　　对于何必这种人，荆小情已经算得上很客气了。
　　要不是考虑到茶魂有修正作用，听见他在这叽叽歪歪，荆小情真的很想上来就给他一拳。
　　“如果天下所有的将死之人，有亲人挚友抱着一定平安的信念就可以不死的话，那人人都可长命百岁，升天得道了。”
　　何必哈哈笑了几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笑声让荆小情想起螫魂塔内的一幕，她狠狠地磨了下牙，右手紧握成拳。
　　从来如此，从来漠视人命。
　　这就是冉天宗的宗主。
　　她，无法原谅。
　　似乎是欣赏够了荆小情的隐忍，何必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呢，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儿上，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一个法子。”
　　看他不像安了好心的样子，荆小情不耐：“什么法子。”
　　她心里本来就烦，不知道宋绯莲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同样也被送进了茶魂，而且是昏迷的状态。
　　何必还敢这样激她，是真不怕她动手啊。
　　“其实很简单的。只需要你稍稍付出一点，就好了。”
　　何必的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儿。
　　“……付出一点？”
　　他慢慢地走向荆小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荆小情的心尖上。
　　不知道为什么，荆小情的周遭突然降下陌生的威压，而这份威压，正来自面前的青年。
　　他弯下腰，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荆小情。
　　用气音说道。
　　“——只要你将她的魔气吸收，她就会立刻，好起来哦。”


第160章 沧澜·十一
　　“只要你将她的魔气吸收, 她就会立刻好起来哦。”
　　距离实在太近，何必口中的热气甚至都喷在荆小情的耳朵边上，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荆小情下意识地就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不想与何必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看着她的反应，何必恶质地哼笑一声, 并没有再说别的。
　　他向后几步缓慢退开，去往了破庙的斜对面, 旁若无人地从袖中的百宝囊里掏出本书来读。更可恶的是, 他悠闲到竟然还备了笔和墨, 时不时在书上勾画两笔。
　　可是荆小情还久久沉浸在何必方才所说的话中，回不过神。
　　他……是知道救宋绯莲的法子的。
　　可是，“将魔气吸收”这种话，听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什么正常的治疗方法。
　　反而……带着那么点魔修的味道。
　　荆小情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何必。
　　他一定是感受到了荆小情的目光, 所以换了个姿势, 脸朝着破庙大门的方向, 大喇喇地避开了荆小情的眼神。
　　不让荆小情的目光接触到他分毫。
　　何必一定, 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方法。
　　为什么项光之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
　　是不是因为当时项光之和柳如烟都在场, 两人投身正道嫉恶如仇，何必不想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
　　除此之外，荆小情想不到别的原因。
　　想想这个人今后, 会是天仙楼的东家, 还有冉天宗的宗主，率领着一干冉天宗的修士们进攻瀚阳城，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 荆小情就觉得背后返上来一阵阵的恶寒。
　　难道在项光之和柳如烟还活着时, 他就已经有再次成为魔修的苗头了吗？！
　　荆小情握紧拳头。
　　短短几年的时间，就足够何必成为大魔头？他到底是多有魔修的天赋啊！
　　还是说，先前何必被纨绔们逼着吞噬金丹之后，根本就没有彻底洗髓？他以医修的身份迷惑了其他人，很好地隐藏起了自己的魔修之身？！
　　想到这里，荆小情猛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的父母也好、便宜师父也好，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何必的真实身份……
　　那这个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想想修真世界中发生的种种——皇甫家被灭门也好，何必谎称是她的父亲也好，先是给她喂下续灵脉的药粉随后又将她捉到冉天宗，以灵山大阵恢复她的雷系灵脉也好。
　　何必一步一步入侵了荆小情的生活，按照他的想法随意把她搓扁揉圆。
　　但荆小情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何必，绝对是在筹划着什么。
　　先前她还有那么点“唯结果论”的想法，想着何必或许是想替项光之和柳如烟照顾遗孤，用如此曲折的方法帮她恢复灵脉。
　　现在看来，何必想要的绝对不止这个。
　　那么，在冉天宗自爆的“贺亮”，也仅仅是何必的皮囊之一。荆小情当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何必真的死掉了，可是现在，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她得阻止他。
　　不论何必在谋划什么，他想做什么，荆小情都要阻止他。
　　既然她是柳如烟和项光之的女儿。
　　她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阻止他。
　　为此，荆小情必须要在这段记忆中尽可能地了解何必才行。
　　“吸收了魔气之后，我会怎么样？”
　　距离何必的上一句话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甚至于青年根本都没想到荆小情竟然真的能回应他的话题。
　　他回过头，将手中的书缓缓向下挪动了几分，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你说呢？”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
　　她刚才的推测应当没有错误，将魔气吸收这种方法，的确是魔修才使用的。
　　如果她将宋绯莲的魔气过渡到自己身上来，下场……
　　要么，她会在渡过魔气的数日后爆体而亡。
　　要么，她的下场就会跟何必一样，成为魔修。
　　“多谢何前辈告知。”
　　荆小情对他行了一礼，也不知道何必究竟看见没有。
　　“先前我见到何前辈时，还以为前辈这般的性格，会是不将感情置于心上之人。谁知竟如此古道热肠，愿意对我们二人伸出援手，还将方法告知于我。”
　　荆小情话锋一转，她并不愿在上一个话题上再耽误过多的时间。
　　项光之和柳如烟他们出去了有一阵，凭他们的修为，想必很快就会在沧澜城内巡视一圈儿回来。
　　届时，她将没有机会单独与何必讲话。
　　听见她这拍马屁明显的话，何必嗤笑一声，并没有做出什么其他的反应。
　　“我久闻项前辈和柳前辈的大名，先前却未曾听闻何前辈。”
　　“不知前辈与另外三位前辈一起闯荡江湖多久？晚辈有一点小小的疑惑，何前辈医术高超，放在玄门也堪神医之名，为何愿意将锋芒隐藏在其他三位前辈之下？”
　　是了，来到飘羽阁后，她听说过亚圣守心，听说过剑圣项光之和女侠柳如烟，但唯独没听说过他们身边有过一个叫何必的家伙。
　　他变成了透明人，完美地隐藏于其他三人的阴影之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被记录。
　　以至于在武道大会上，荆小情看到祁白术拿来的书，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何必？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医修？
　　现在想想，荆小情真想回过头来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问题，就出在何必是无意出头，还是故意收敛锋芒？
　　何必本来都没想再搭理荆小情的，可是听见她这话，青年抓着书的手紧了紧。
　　他挑起一边眉毛，玩味地咀嚼着荆小情的话：“将锋芒……隐藏？”
　　看着何必的表情，荆小情的心头一紧。
　　何必扬起嘴角，冲着荆小情露出个微笑——可是这个笑容，荆小情怎么看怎么觉得瘆人。
　　“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大能。或者说，即便是大能，也无法拯救所有的人。”
　　“痛苦，是会传递的。”
　　何必阴恻恻地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荆小情，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看透了。
　　“只要能将在意的人，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地留在身边，不就够了么？”
　　不知是不是荆小情的错觉。
　　一连说了三个“一辈子”的何必，似乎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就连此人说话的时候，荆小情都觉得周身的地里像是冒出来了无数条漆黑的毒蛇，它们径直蹿出，咬住了她的手腕和腿，注入毒素，叫她动弹不得。
　　荆小情总觉得何必的话语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含义。
　　可是她看不透。
　　正当荆小情琢磨着要再怎么开口时，破庙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见是出去寻人的三个人回来了。
　　没有与何必单独相处的时间，荆小情只能暂时敛声，静观其变。
　　项光之率先走进来的。
　　只不过进门时，他的脸色并算不上好看，他的视线在屋内环了一圈儿，最后捕捉到在地上蹲着的荆小情。
　　“项前辈？”荆小情唤了一声。
　　他点点头，走过来低声道：“梁道友，我们几乎寻遍了沧澜城，可未能找到贵师门的任何人。抱歉。但是之后我还会再去，直到寻到他们的下落为止。”
　　“……”荆小情愣了下，随后想起来自己现在正用着梁思思的身体，她摇摇头，“项前辈，你们愿意伸出援手，我已经十分感激。不可再过多麻烦大家。”
　　“等……我师姐渡过危险之后，我会去寻他们。”
　　后面的话，是梁思思自己说出口的。
　　项光之轻叹一口气。
　　“这一路上都有打斗的痕迹，此次合欢宗袭击沧澜城，兰苍宗誓死守护，将百姓都运送了出去，我等十分敬佩。”项光之说道，他的表情十分坚定，“项某也一定竭尽所能。”
　　说话的时候，项光之的马尾辫也在轻轻摇晃着。
　　荆小情仰着头看他，有一瞬间，她有些出神。
　　原来这就是她的父亲。
　　上一代的剑圣，项光之。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阿光，别忘了跟莫论大师的约定？”
　　正当荆小情有些走神时，一旁的何必突然出了声。
　　他早已不是咬牙切齿的神情，现在看上去只是略有些认真罢了。
　　项光之看了过去：“稍后我将致信给莫论大师，恳请他延后此次的比试。比起争谁才是‘天下第一’，还是救人比较重要。”
　　听到这里，荆小情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比试？莫论？
　　等等等等，这个名字她是不是在哪儿听说过……？
　　【莫】？
　　凡物阁兵器铺的主人，神锻匠莫论？
　　双双师姐的【断碧落】，还有莫严的那把【斩黄泉】，就是由他锻造而成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此人还是莫严的爷爷？
　　先前双双曾经说过，莫论凭借一式【凤凰火】，击败了当时风头正盛的剑圣，可就在那一役之后，莫论忽然就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有的人说他是退出江湖，与爱人颐享天年；有的人说他是被仇家报复，挖去双膝，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凄惨无比。
　　莫非上次双双说的，就是他们现在正提到的这一次对战？
　　听见项光之的话，何必竟然罕见地语速加快了：“阿光，可是你一直都想做天下第一，不是么？听说莫论大师这次新铸成了一对双刀，若你胜了他，想必就会踏过那半步，成为大陆的另一大亚圣了！”
　　项光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何必以为他有所动摇，继续说道：“至于沧澜城和兰苍宗，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
　　“阿必。”
　　何必的身子微微一颤。
　　而这一次说话的，是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的柳如烟。
　　她脸上的表情仍旧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但说出口的话语，却十分有力。
　　“光之想成为天下第一，也是希望能够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天下第一。眼前兰苍宗的道友们生死未卜，他是做不到放下他们，自己跟莫论大师比试的。”
　　柳如烟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很想让光之得偿所愿，但是相信我，等我们将沧澜城的事情解决之后，一定会继续履行诺言的。”
　　“……”
　　何必隐隐咬了下嘴唇。
　　听了这番话，项光之乐呵呵地把柳如烟搂进怀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嘿嘿嘿！不愧是我媳妇儿，简直就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放……放开啦……”
　　柳如烟轻轻推着他，被项光之揉搓得有点不好意思。
　　荆小情一面欣慰于自己的父母是如此恩爱，一面又不太敢看此时便宜师父的表情。
　　暗恋直女也就算了……可直女跟对象还感情深厚，她们不会有半点可能。每一日每一日都看着他们恩爱，荆小情无法想象便宜师父究竟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理。
　　如果要她看着宋绯莲每天都跟别的男孩子女孩子牵手拥抱还要无动于衷，她决计是做不到的。
　　可就在两人玩闹之际，众人忽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飞速靠近！
　　“？！”
　　项光之立马放开柳如烟，抽出长剑护在了她的身前。荆玉守着另一边，肉眼可见的，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刚才，好像听见谁人在呼唤我的大名？”
　　倏地，破庙之内踏入一只玄色金边的鞋子。也是这一步，鞋子周遭的灰尘被全部震起，随后又缓缓地飘落。
　　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踏入破庙，他的背后，正背着一对双刀。
　　双刀？？
　　荆小情惊了。
　　刚刚不还在说双刀的事儿呢么，难道这，这就是那个神锻匠，莫论吗？！
　　他他他，未免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第161章 沧澜·十二
　　什么叫做说曹操曹操就到。
　　荆小情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子, 大脑有片刻的时间停止了运转。
　　项光之显然也是没想到莫论竟然会提前这么早就到达沧澜城，只不过他的反应比荆小情快多了。
　　项光之满脸歉意地迎了上去，垂首向莫论行了一礼：“莫论大师。”
　　“叫前辈我好歹还能应下, 这声‘大师’还是算了吧。”莫论爽朗地大笑几声，迈开步子走进破庙之中, “我这‘神锻匠’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名号了，现在的玄门, 又有谁人不知剑圣大名。”
　　虽然项光之很厉害,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对前辈有半点的不尊重。
　　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只不过随着莫论的动作，项光之便一路朝向了破庙里面：“莫前辈谬赞，只是道友们抬爱，项某浪得虚名而已。”
　　莫论笑着看他一眼：“起来呗, 我不说你就要永远鞠躬鞠下去？”
　　听见这话, 项光之这才收手起身, 脸上的笑容还带着点腼腆。
　　莫论看向他的目光稍稍向后滑了下, 看见他背后背着的剑，神色微动。项光之看见他的表情, 便主动将背后的剑解了下来，双手呈到莫论面前。
　　“这把【迅】，也是我在南下的途中偶然碰到的道友所赠, 极合心意, 从此便一直带在了身边。”项光之微笑道，“先前我也听闻，迅剑为莫前辈您所铸, 今日它有幸再见到您, 想必一定感慨万千。”
　　就像是听懂了项光之所说的, 他手中的迅剑微微颤抖着。
　　莫论将迅剑接过手中，他轻轻地拔出鞘来，剑身光亮到甚至能够映出莫论的双眼。
　　这是他所铸的剑。
　　“此剑，取‘疾风迅雷’中的迅意，当是天下最快的剑。”
　　莫论“咔”地一声将迅剑合起，还给了项光之：“我曾听闻，项道友弃了灵修不修，转心破道去做了剑修。其中之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这把迅剑，也算是找对了主人。”
　　荆小情不知道这帮老一辈（莫论的话应该是更老一辈）之间究竟有什么爱恨情仇，但是被莫论表扬了这两句之后，项光之简直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想必，她的父亲应当很钦佩很钦佩莫论吧。
　　“多谢前辈！”
　　项光之握紧了迅剑，用力说道。
　　莫论点点头，目光随后在破庙之中的其他人脸上划过。
　　“若我没猜错，你们二位就是飘羽阁守心，还有历城山柳如烟罢。”莫论一眼就辨认出来便宜师父和母亲的身份，只不过在看向何必还有荆小情的时候迟疑了些许，视线的余光又看到了地上的宋绯莲，“这三位道友是？”
　　“莫论大师，我是兰苍宗的梁思思。”用不着自己回答，茶魂自动就帮她进行了修正，“这是我的大师姐，沈思沛。”
　　“散修，何必。”
　　何必总算从地上站了起来，只不过行礼的时候也懒洋洋的，活像是没有骨头。
　　不过荆小情敏锐地捕捉到了，何必好像不太喜欢莫论。
　　也是，除了她爹娘，好像就没觉得何必对谁太热情。
　　除此之外，她听见了“历城山”三个字。
　　先前只听母亲说过她为了证明给门派看，自己哪怕用的是伞不是剑，做器修也一样可以名动江湖。
　　可是荆小情今天才知道，原来柳如烟竟然是历城山的人。
　　【若是…无法回去的话，还请姑娘替我，将这簪子带回历城山。】
　　冉天宗，螫魂塔下。
　　说这话的时候，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面满是柔情。
　　荆小情对于这些修真宗门不甚了解，也是在跟贺亮聊天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么个门派叫做历城山，回头想想，他们好像确实在武道大会上出现过，只是被她当成NPC们无视掉了。
　　没想到…母亲竟也是这个历城山的弟子。
　　尽管穿进记忆之后贺亮给她的簪子并不在身上。但是荆小情还是轻轻捂住了胸口，仿佛它在里面发着热。
　　她会带着贺亮的簪子回去的。
　　再看一看，母亲当年所在的宗门。
　　没想到的是她与历城山还有着这样的渊源……
　　在认识了他们全部的人之后，莫论点了点头。项光之一脸不安地看着他：“莫前辈，我知道，您能够答应与我的比试已经是我的荣幸，可是现在，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
　　莫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叫项光之也有些忐忑。
　　但项光之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恳请前辈，将比试的日子推后七日。”
　　不管最终是否会得罪莫论，他都要把这话说出口：“合欢宗联合各魔修宗门进犯沧澜城，兰苍宗上下只找到两位活口，其他人不知所踪，眼下救人要紧，恳请前辈给我七日的时间，为梁道友找寻她的同门！”
　　此话一出，破庙内登时变得寂静。
　　柳如烟有些紧张，荆玉和何必本来就无所谓，现在也只是在旁边看着热闹。项光之垂下头去，用力地攥紧双拳，看不到莫论脸上此刻，叫人说不上来究竟算是笑还是不算的表情。
　　片刻过后，莫论的声音自项光之的头上响起：“若我不愿呢？”
　　如此的机会，或许有的人穷其一生也只能遇上一次。今日莫论答应与他比试，可前辈的心意朝夕不同，今日答应了，明日后日却未必。
　　究竟是救人，还是把握住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现在就是摆在项光之面前的难题。
　　蹲得累了，荆小情缓慢从地上站起，将宋绯莲的手平放在身边。
　　她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破庙的中心。
　　荆小情看见项光之咬了咬牙，随后他震声道：“那也是光之食言在先，等到沧澜的事情结束后，光之愿意去京城莫家登门谢罪！”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光芒照进庙中，晃了一下荆小情的眼睛。
　　她的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救人。
　　莫论突然从鼻腔里吐出哼声。
　　“我倒是没听说过你与兰苍宗有过什么交情。为了素昧平生的人，你就要放弃难得的机会，当真是个傻小子。”
　　听到这话，荆小情的心直直地坠落下去。
　　所以应该不是这次，他们的决斗，应当是后来的？
　　“——可是呢，这份傻劲儿，我倒是不讨厌。”
　　荆小情愣了一秒种后蓦地抬起头。
　　连她都震惊了。
　　项光之简直像小狗一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莫论，就差从后面生出一条摇得欢快的尾巴了：“真的吗前辈？！”
　　莫论点头：“这几日我都在沧澜城内，若是想要比试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如同来时一样，莫论走出屋子，朝身后看了一眼。
　　只不过，在看向荆小情的时候，莫论稍稍皱了下眉头，眼神也变得比先前锐利了些。
　　鹰隼一般的目光仿佛要直直射到荆小情的心里去。
　　有一瞬间荆小情甚至怀疑，难道她的附身被莫论看透了？
　　不过想来并不会，毕竟遇见莫论的时候，梁思思还是梁思思。他怎么可能穿越时间，看到此刻附身梁思思的荆小情？
　　莫论就这样离开了。
　　留下了干劲满满的项光之，还有其他几人。
　　荆小情在宋绯莲的身边坐了下来，她重新拉起宋绯莲的手，放在掌心里面细细地摩挲着。
　　她不知道茶魂究竟要留她在这段记忆里面待上多长的时间，也不知道茶魂内的时间与外面究竟是怎样换算的，这里的一天等于外面的多久。
　　可就算现在叫荆小情出去，荆小情恐怕也没有心思——
　　不把宋绯莲身上的魔气解决，她是不会离开的。
　　抬起头，荆小情就看见了正美滋滋往背后别剑的项光之。那个流传在众人口中的剑圣啊，现在露出喜不自胜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能的模样？
　　更像个小孩儿。
　　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不知为何，荆小情的脑袋里就回荡着刚才莫论所说的那句“转心破道，做了剑修”。
　　在灵修稀少、双灵脉灵修更是凤毛麟角的世界中，为什么会有人甘愿放弃老天给的天赋，转而去选择一条更为艰苦的道路？
　　“……项前辈。”
　　荆小情望着项光之出神，竟然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出声之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巴。
　　可惜已经晚了。
　　何必抬起眼来瞅了荆小情一眼，什么也没说。听见荆小情叫自己，项光之“哎”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她。
　　荆小情这一句，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她顿时有些窘迫，刚才她的确是在想父亲的事儿，所以下意识唤了一声的，并不是真的想说什么。
　　可是何必也好荆玉也好柳如烟也好，此刻都在看着她，荆小情顿时感到非常不安。
　　“那、那个，项前辈，就是……”
　　荆小情斟酌着词句。
　　要不要问出口来？
　　被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询问，父亲会觉得她很狂妄吗？
　　——可是。
　　如果现在不问，那么以后会不会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按理来说，她本来就不应该再有见到父亲的机会，只是机缘巧合，她进入了梁思思的记忆，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的活动自由。
　　荆小情望向面前的人，她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方才莫论前辈所说的转心破道，是为什么呢？”最终，荆小情还是开了口，认真问道。
　　“灵修吃天赋，若是有天赋之人，修道之路本就要比剑修好走得多。可为什么前辈甘愿放弃灵修，转而做剑修呢？”
　　是因为其中发生过什么事吗？
　　谁知，听见这个问题后，项光之身边的柳如烟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离她不远的荆玉也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事儿还用他来吗？干脆我来说……算了，太羞耻了，我说不出口，老项你自己来吧。”
　　荆小情：“哎？？”
　　羞耻？？怎么回事？
　　她下定决心问出来的问题，明明都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但是眼前大家的反应，好像……并不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
　　便宜师父一脸嫌弃地撇过头，而项光之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十分热烈的笑容来。
　　“那还用说吗。”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那当然是因为剑修更帅啊！！”
　　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荆小情：“……”
　　怪不得便宜师父刚刚那么说呢。
　　只是实在没想到自家老爹竟然是因为这等浅显却又让荆小情根本无法反驳的原因，这样直白地喊出来，让荆小情觉得有点傻。
　　总感觉，自己对便宜老爹的了解又上了一层。
　　“可是我觉得，灵修其实也挺不错的……”
　　不论是她的木系灵力也好，还是雷系灵力也好，都是她身体当中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有了它们，荆小情才能在这样的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
　　她不懂剑法，甚至连北斗剑诀都掌握得不熟练，对于初来乍到的她，灵力简直就像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
　　面对着这个将灵力继承给她的人，荆小情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开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周遭的所有人都不是灵修，便宜师父也转头就闭了关，根本就没有人指导她。荆小情只能靠着看书和宋绯莲偶尔的教导来回摸索。
　　荆小情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正儿八经的灵修是怎样使用灵力的。她所有的技能，都源自于她的想象。
　　所以，面对着父亲，那个将灵脉继承给她的人，荆小情的心中突然就涌起一股渴望。
　　“就是，呃，那个，我有……一个朋友。”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
　　“她是个灵修，双灵脉，但是她却不知道应当如何正确使用自己的灵力。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
　　“她也怀疑过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身体，可是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有办法告诉她。”
　　荆小情握紧拳头，这一刻，她的愿望就像是跨越了十年的长河，抵达了项光之的面前。
　　不知道对方究竟会怎样对待她，却也天真地抓住了那一丝小小的希望。
　　荆小情认真道。
　　——“所以，可以拜托前辈你帮帮她么？”


第162章 沧澜·十三
　　其实她一直都在逃避一件事情。
　　她在那个世界里, 并没有爸爸妈妈。
　　从来没有感受过有父母疼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却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像是一个能量不断的小太阳。
　　认识她的人都说，唐小纭很开朗, 很善良，乐于助人, 有求必应。
　　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有求必应, 是贪婪地想要从他人身上汲取到任何她能够得到的爱, 哪怕只是来自朋友的。
　　她在做一场场交易。
　　荆小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第一眼就对柳如烟和项光之生出如此深厚的情感, 这股感情从内心深处自动迸发出来，她并阻止不了。
　　她很清楚，这明明是原主的父母，不是她的。
　　可每当认清这样的现实时, 荆小情心中就总会闪过一句——
　　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 就是荆小情啊。
　　对于爸爸妈妈的二十多年的幻想也好, 期盼也好, 在见到他们二人的一刻仿佛全都落到了实处，化作一场席卷心脏的海啸。
　　所以, 其实荆小情自己心里知道，为什么她脑子一热就会对项光之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只是，太想有人依赖了。
　　不过, 就算她认可了自己就是荆小情, 将项光之和柳如烟看做了自己的爸妈，但是现在，她用的却是梁思思的皮囊。
　　灵脉之事如此隐秘, 有的门派甚至还将灵修弟子作为门派内的杀手锏, 从不轻易示人。面对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人, 什么人才会倾囊相授？
　　只有傻子才会。
　　在问出口的一刻，荆小情真实地后悔了。
　　或许是对于爸爸妈妈的期望实在是太大，哪怕心中清楚就算被拒绝是很正常的事、项光之答应才算是反常，荆小情也握紧了拳头，不停地在心中祈祷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不想被拒绝。
　　或者说，她唯独不想被项光之，还有柳如烟拒绝。
　　荆小情低着头，数着秒。她的视线停留在项光之的鞋尖上，总觉得经过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她不停地在心中劝着自己。
　　不要怕，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毕竟自己现在是梁思思啊，又不是他们的女儿荆小情。
　　所以、没关系的，就凭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幼年的自己托付给了便宜师父，她就知道，他们一定是爱她的。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浓稠的黑暗化作了实质，咕咚咕咚从地里涌出来。
　　它缠住了她的小腿，藤蔓一样向上攀爬，下一个目标就是她的心脏。
　　她快要被黑暗包裹了，快要喘不过气，快要被蒙蔽双眼，快要被拖入深渊。
　　“…好啊。”
　　突然，有人将这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了进来。
　　荆小情甚至是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她发愣地看向项光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站在破庙中心的项光之，站在她面前的项光之，看着荆小情的脸，他突然就笑了。
　　“我说，好啊。”
　　“虽然我的确转心破道，弃灵修做剑修，不过前些日子突然就有些感悟，正愁烟儿她们都不是灵修，没法跟我论道呢。”项光之扬起嘴角，大喇喇地笑，“没想到梁道友竟然对灵修感兴趣么？那真是太好了。”
　　光芒越透越多。
　　荆小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抓紧了衣袖，用力冲着项光之点点头：“嗯！！”
　　旁边，荆玉看见了荆小情发红的眼圈儿，有些怪异地皱起了眉头。她刚朝荆小情这边迈出了一步，就被柳如烟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了下来。
　　“？”
　　荆玉朝柳如烟看过去，发现柳如烟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她轻轻对荆玉摇了摇头。
　　一旁的何必手中虽然攥着书，视线并没有朝他们这里分出丁点，可是他手里的书，已经很久都没有翻过一页了。
　　…
　　荆小情拿着从破庙外面随手捡的一根树枝。
　　这东西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她最开始的“武器”就是张智给她掰的、宋绯莲给她削的一根树枝儿，哪怕后来用了何必的鞭子还有柳如烟的修罗伞，荆小情心里对于树枝始终都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在。
　　项光之看了一眼她手里直直的棍子，两眼放光地感叹了句：“嚯，真是好直啊！”
　　荆小情：“……”
　　那叫什么来着，给男生送礼物在地上随手捡一根溜直溜直的棍子就好了是吧？
　　荆小情心中是这样吐槽的，面上不敢怠慢，对项光之抱拳行礼。
　　“虽然世人都说，剑修有迹可循，招式千变万化，但其实剑修和灵修都试过之后，才会觉得灵修是真的随心所欲。”
　　项光之将迅剑解下，连剑带鞘握在手中。
　　他将剑横在自己身前，正当荆小情以为他会以迅剑为引，给自己展示一段雷系灵力时，项光之竟然将手一扬，直接把迅剑扔进了刚走过来的柳如烟怀里：“烟儿，帮我拿着！”
　　柳如烟轻巧接过，笑道：“好嘞！”
　　荆小情：“？”
　　看着荆小情瞪得浑圆的眼睛，项光之自信地朝她笑了。
　　“真正的灵修，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引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荆小情已经感受到周遭的空气变得胶着，甚至连项光之的头发，都开始反重力地向上漂浮。
　　荆小情生生忍下心中的那些常识和下意识的恐惧，她紧盯着项光之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了任何细节。
　　“你的身体，还有你的意念，任何都可以成为灵力的引子，因此不需要拘泥于外物。”项光之看出来了荆小情心中的疑惑，他掌心向上伸出手，掌心上方像是笼着什么东西，“只要将你与这份灵力化为一体，就可以操纵它们！”
　　项光之的话音刚落，一道炫目的闪电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就落在了荆小情与他中间！
　　“呀啊！！”
　　荆小情根本毫无思想准备，这道闪电劈下来的一刻，她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是什么？！
　　除了将手伸出来之外，她根本就没看见项光之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道闪电难道是意外？！
　　荆小情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项光之。
　　可是此人脸上的笑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着她，这根本就是他故意的！
　　“这才刚开始，怎么就吓到坐在地上了？”
　　项光之俯视着荆小情，先前面对莫论时那股小狗一样的热切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野兽一般直白的欲（河蟹）望。他看着荆小情，丝毫不像平日里那般温和：“不是想学雷系灵力么？站起来！”
　　这一声，就像是穿过了梁思思的皮囊，叫住了荆小情的灵魂。
　　荆小情咬紧牙关，她握紧了手中的棍子，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服输地看着面前的项光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先前她同他说的可是“我有一个朋友”。
　　身体中似乎有某种隐藏着的力量在沸腾。
　　荆小情将手中的棍子横在身前，尝试着调动体内的这股滞涩的力量。
　　的确，它行进得非常艰难。
　　但是荆小情对它的感知，却异常清晰。
　　从掌根出发，它就像是在逆流而上一般，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向上。每到一处，这股力量就硬生生将原先的灵肉撕开，再将【自我】灌注其中。
　　“噼啪”！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的闪电就擦着荆小情的肩膀落在她左侧的土地上，怀着对于这种自然界力量的敬畏，荆小情虽然有“不要躲”的念头，还是扛不住身体的下意识动作，往右边躲了一下。
　　“它就是你的力量，你为什么要躲？！”
　　下一秒，项光之严厉的声音就在荆小情面前响起，荆小情的身子一抖，她算是仓皇地抬头看去，却正好对上那股坚定的眼神。
　　项光之稳稳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里，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
　　这就是……剑圣。
　　她的父亲。
　　或许是项光之的反应给予了荆小情莫大的力量，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咬住嘴唇，感受着周身力量的变化。
　　头顶的云层焦灼，电光交织。荆小情已经感觉到了，那里马上就会有一道大雷降临。
　　正朝着她的头顶。
　　是的，她知道，项光之说的是正确的。
　　她之所以会躲开，就是因为害怕雷电伤到自己。
　　可是在避开的一刻，她的恐惧就已经阻碍了她的前路。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睁开双眼。
　　这是她要吞噬的力量，这是将会转化为她自己的力量，若是她自己先怕了，那又该如何役使雷系的灵力？！
　　她不能退、不能退，即便再受一次雷击之苦，她也要将雷电之力，把握在自己手中！
　　来了！
　　一道猩红色的雷电，一路撕破了万里的云层与空气，朝着荆小情的头顶降落！
　　女孩儿却突然将手中的长棍甩到一旁，她高高地举起手来，掌心朝着雷电袭来的方向！
　　“……”
　　荆玉走到柳如烟的身旁，她远远地看着项光之和荆小情，忽然开口问道：“你就不生气么？”
　　“嗯？”
　　“明明你还在这里，老项却答应了其他的姑娘，还教她学雷系灵力。”荆玉双手抱臂，语气冷淡，“他们两个，分明只是认识的第一天。太亲近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口，柳如烟良久都没有回答。
　　正当荆玉以为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火了，想要回过头来看看柳如烟的脸时，却发现女子的脸上挂着一道清浅的笑容。
　　“……”荆玉无言，“我跟你说认真的，你怎么还笑？”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柳如烟的视线同样停留在远处的两人身上，她的目光满是温柔，“或许光之也跟我一样吧，我猜？在见到梁道友的那一眼，我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觉得她很熟悉很熟悉，就像是……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荆玉皱着眉头，似乎不太能够理解。
　　柳如烟也不强求，她只笑笑，继续说道：
　　“如果是思雨的话，我想，光之也会这样教她吧？”
　　荆玉小小声：“关思雨啥事儿嘛……”
　　柳如烟权当没听见，她抱着怀中的迅剑和修罗伞，感慨一样叹出来：“真希望快点看到思雨长大的那一天啊——”
　　…
　　在雷电从天而降的一瞬间，荆小情忽然握住了它，将这猩红之力紧紧地抓在了手中！
　　那一刻，巨大的力量挤开黏连的血肉，冲入荆小情的体内！
　　剧烈的痛又一次扎进她的身体。
　　她很害怕，她知道自己应当是能够驾驭雷电的力量，但是她根本做不到。
　　灵山大阵也好，渡天劫也罢，她所能操纵的，只是自己灵脉之中的雷系灵力，比起真正的自然之力来说简直杯水车薪。
　　可是有些高山，如果不跨越，那么它始终都会在这里。
　　无法真正地驾驭雷电力量，那么荆小情始终都只能是末流的灵修。
　　还谈什么保护宋绯莲，保护守心一支？！
　　巨大的疼痛冲入，但是荆小情死死地拽住这份力量，怎样也不愿松手！
　　“呜——”
　　她紧咬牙关，不让任何痛楚流露出来。
　　“睁开眼。”
　　她听见面前的项光之这样说道。
　　很神奇的，在项光之开口的一刻，那快要将她的骨头都剜出来的痛楚忽然就消失了。仿佛谁替她全都扛下了一样。
　　荆小情慢慢地、慢慢地睁开双眼。
　　她看着面前的项光之，惊讶地张大了嘴。
　　在他的身后，无数雷电涌动。项光之甫一抬起手，就是电闪雷鸣。
　　就在他向下挥了挥手的时刻，它们就像是被召唤了一般，一齐落下，蔚为壮观。
　　叫人不禁去想，若是它们冲向谁，必定叫其魂飞魄散！
　　“这式，名叫‘万雷引’。万雷奔腾，动天憾地。”
　　明明无风，但项光之的袍子却在空中微动。男子坚毅的目光似是穿透了梁思思的这具皮囊，看透了荆小情的灵魂。
　　也将这份信念，传递到了荆小情这里。
　　他的声音久久地在女孩儿的耳畔回荡：
　　“引万雷，弑魔道，斩妖邪。”
　　“护天下平安，百姓无虞。”


第163章 沧澜·十四
　　荆小情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将体内跃动的灵力平息下去。
　　她睁开眼，视线正对着破庙窗户外的月亮。
　　让荆小情感到奇怪的是，她现在使用的是梁思思的身体, 梁思思本身也并非灵修，可这具身体中竟然涌现出了源源不断的雷系灵力——就在荆小情跟着项光之学习之后。
　　至于这灵力究竟是荆小情自身的, 还是梁思思同样也有雷系的灵脉，只是阴差阳错觉醒了, 荆小情无法探寻。
　　不过, 既然茶魂没有修正, 那就暂且先这样吧。
　　这破庙乍一看不大，实际上后院还有几个房间。其他几人显然也不习惯跟他人住在一处，便自动分开，除了柳如烟和项光之同住一个屋外, 何必和荆玉都各自找了一间顺眼的住下了。
　　所以现在, 这个小屋子里只剩下荆小情和宋绯莲。
　　荆小情没有蜡烛。她只能借着透进来的月光, 侧头凝视宋绯莲的脸庞。
　　女孩儿的皮肤在月光的照射下干净得就像羊脂玉一样, 荆小情坐到宋绯莲的身边，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
　　到现在, 荆小情也不知道宋绯莲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茶魂的这段记忆里。而且啊，她那个修为高深的大师姐，一进来就被“宣判死刑”, 成了梁思思那个被魔气侵染、无法睁眼开口的兰苍宗大师姐沈思沛。
　　荆小情不知道宋绯莲只是附身在沈思沛身上, 当做剧情陪着走一下就行；还是记忆会决定外界□□的存活、若是茶魂之中的宋绯莲爆体而亡，现实世界中的宋绯莲也会跟着一同死去。
　　虽然荆小情直觉是前者，但是她不敢拿宋绯莲的性命冒险。
　　“师姐……”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手指顺着宋绯莲的脸庞滑下, 滑到她的下颚, 握住她的肩膀。
　　再从肩膀向下，大臂、小臂，最后握住了宋绯莲的手。
　　宋绯莲的手，又跟当初荆小情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触碰到的那样，冰冰凉凉。
　　于是荆小情将宋绯莲的手托了起来，捂进了自己的手心。
　　它真的好冷，哪怕荆小情去搓着、朝它哈气，宋绯莲的手就是没有一丁点转暖的迹象。
　　只要宋绯莲一日不睁眼，荆小情的心就好像一直悬在空中吊着，迟迟不能落地。
　　荆小情闭上眼，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小声呢喃：“师姐……”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也好啊……你看看我吧……”
　　她无不后悔那日进忆思思的决定。武道大会后期她跟宋绯莲就处于相互误会的阶段，后来更是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见着面一同来到沧澜城，就因为她对何必的好奇心，这才放松了警惕，让梁思思趁虚而入。
　　现在两人又是这样，哪怕身处同一处空间，同一处时间，都无法睁眼好好看看对方。
　　荆小情简直要悔青了肠子。
　　“我很想你，你为什么都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不是不想我了，不喜欢我了？是不是生我的气，气我不听你的话，先进了忆思思？”
　　荆小情哀哀地自言自语。
　　她握着宋绯莲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庞，装作是宋绯莲正在抚摸她一样。
　　曾几何时，只要有这个人在，荆小情就有无限的勇气。
　　“师姐啊，我见到父亲母亲，还有当年的师父了…还没有变成小孩子的师父真的很帅气，真希望你也能看一看她。”
　　“而且父亲还教给我如何使用雷系灵力，你知道吗，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强的灵修，不过我一定要把父亲的本事都学到，这样的话，我就有能力可以保护你们了……”
　　说起项光之，荆小情的嘴角都含着笑。
　　“也不知道二师兄他们还好吗？再见到我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吧。曾经要他们保护的小师妹，现在也可以成为他们的依靠了。”
　　陆柒月和双双倒还好，张智肯定又要嚷嚷着自己落下了。
　　“当然，现在的我也可以保护你。”
　　面前的人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师姐，我的好师姐，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现在有多厉害吗？”荆小情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她缓缓睁开眼，“你看看我吧，我真的很想你……”
　　可是当她睁开眼的一刻，荆小情看到的不是同样向她微笑的宋绯莲，而是窗户外面的一个黑影。
　　荆小情的心骤然空跳一拍。
　　什么人？！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窗前，而且她根本都没有注意到！
　　荆小情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召出雷系灵力防御，可是借着窗外的月光，荆小情定睛一看才发现，外面站着的人她很熟悉——
　　高高的马尾辫扎在脑后，单手掐着腰，身材高挑匀称。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戒备和探究。
　　……是便宜师父啊。
　　荆小情下意识松了口气，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往荆玉那边走：“荆前辈？你怎么大晚上的就过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是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荆小情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
　　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是便宜师父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
　　她听到了多少、又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听的？
　　茶魂不应该有修正作用吗？既然意识到荆玉就在窗外，那茶魂为什么没有修正她说的话？！
　　荆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荆小情良久都没有反应，荆玉又一次开口，语气笃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也是一瞬间，冷汗爬满了荆小情的后背。
　　月光清冷，洒向大地。荆小情跟着越过一排排的废墟，看着荆玉在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上停下，她停下脚步，停在了距离荆玉五米左右的地方。
　　惨白的月光照在荆玉身上，仿佛给她镀了层光辉。荆小情忐忑了一路，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向便宜师父作答。
　　看样子，荆玉似乎听到了很多话。
　　但是荆小情到底应不应该对她和盘托出？
　　“好了，在这里，他们听不到。”
　　荆玉垂下眸子，瞥了荆小情一眼，神色冷淡。
　　有项光之和柳如烟在的时候，荆玉从来都是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就连荆小情都忘记了，这个人未来将是大陆上修为至高的四人之一。
　　而现在，即便荆玉并没有释放自我的威压，荆小情也能感受到来自她本身的那种气场。
　　荆小情被狠狠地压制住，根本反抗不得。
　　“你到底是谁？”
　　听见这声质问，荆小情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荆前辈，你……”荆小情稍稍斟酌了一下字眼，“……听到了多少？”
　　她还是想挣扎一下的。
　　“从你的第一个字开始。”
　　这一句话是响在荆小情耳朵边的惊雷，彻底把她炸得魂飞魄散。就着月光，她仰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现在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她未来的小徒弟，因而冰冷的眼神之下，又埋藏着点点杀意。
　　“‘父亲母亲’、还有‘当年的师父’……”荆玉的声音沉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是你的父亲和母亲，谁又是你的师父？！你到底是谁！？”
　　荆小情大惊失色。
　　为什么荆玉会听见这些话？！茶魂不就是含有修正功能的系统，确保她作为“梁思思”去了解过去的真相吗？！
　　为什么她对宋绯莲说的话，会被荆玉听到？
　　那现在荆玉大半夜将她约出来，是当年荆玉本来就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将梁思思约出，还是所有人已经脱离了茶魂的控制，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荆小情上前一步。
　　师父，我是你的徒弟啊，是你未来的小徒弟荆小情，也是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孩子——
　　“我是……”
　　可后面的话语，又如同先前一般，卡在了荆小情的嗓子眼儿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绝望地张大了嘴，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包裹了她，让她喘不上气。只是这一次，窒息的感觉要小了很多，至少她没有双腿失力，坐到地上。
　　荆小情捂住脖子，她的身体因为窒息而颤抖。
　　“又来？！”
　　荆玉见状，从那高高的废墟之上一跃而下，来到荆小情的面前。她就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将内力拍入荆小情的两处大穴内，这股气管被堵塞的感觉才瞬间消失，她猛地咳嗽两声，呛出一口口水。
　　荆小情下意识地抓住荆玉的手臂扶住身体，她低垂着头，幅度很小地摇着。
　　“抱歉……”
　　她的嗓音嘶哑：“抱歉……”
　　荆小情不知道茶魂的这份记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是眼下的情况，宋绯莲的事情没有解决，就算是轰她走荆小情也不能离开。
　　荆玉低着头看她：“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回答她的只有荆小情的摇头，还有一声声抱歉。
　　但是荆小情总有种感觉，茶魂对于这份记忆的控制，似乎正在慢慢减弱。
　　虽然它仍然控制着荆小情，不让她将真相宣之于口，但荆小情能够感觉到，这一次的力量，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强大了。
　　难道，茶魂的力量正在渐渐衰退？
　　荆小情垂着头，却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句：“最后一个问题，你方才说的师父，是我，还是何必？”
　　她错愕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荆玉平静的眼神。
　　也是在这一刻，荆小情知道，能成为亚圣的人绝对不会是笨蛋，至少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荆玉已经敏锐地感觉出了一些东西。
　　提到父母，他们四个人之中，又有谁是夫妻，又有谁孕育了孩子？
　　答案呼之欲出。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
　　甚至有种感觉，荆玉在听到自己喃喃自语的一刻，就全都明了了。
　　只是此刻愿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荆小情咬紧牙关，却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现在的她就像被人捂住了嘴巴，可是她看着荆玉如此的眼神，心中突然就有了一股冲动。
　　她没有办法告诉荆玉那个正确答案。
　　所以她只能轻轻地靠过去，抱住了荆玉。
　　“！”
　　即便她并没有见过便宜师父几次，即便便宜师父在这份记忆之中并没有温柔地对待她。
　　但是将她从母亲的手中接过，把一个小小的孩子平安地抚养长大，还收她为徒传授剑法，荆小情已经十分感激荆玉了。
　　拥抱的瞬间，荆小情能感觉到荆玉的身体瞬间僵直，荆小情只在她的怀中停留了片刻，复又松开了她。
　　既然茶魂是这份记忆的系统，那有没有什么她们彼此才懂的暗号，或者既能够躲过茶魂、又能暗示荆玉自己身份的话语？
　　荆小情搜肠刮肚，一直不得其解，却在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汗流浃背的春末夜。
　　一袭白衣的宋绯莲坐在她的面前，耐心地向她展示了一遍。
　　当时的荆小情嫌累嫌烦嫌困，叫真元运行了半个周天就昏睡过去，可是现在，它竟然成为了荆小情暗示荆玉真相的唯一方式。
　　荆小情直起身子，认真地看向荆玉。她单手掐诀，置于胸前。
　　薄唇轻启。
　　“天地生道，菁芜相合。大成若缺，大巧若拙。”
　　在体内的真元开始缓慢流动的时候，她感受到荆玉的呼吸突然迟滞。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慢慢将后半句说出了口——
　　——“山遥水长，春风欲渡。”
　　“顺遂盈冲，大道合一。”
　　飘羽阁的内功心法，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只有真正的飘羽阁弟子才知晓的。
　　【春山笑】。


第164章 沧澜·十五
　　荆小情从来都没有想到, 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在便宜师父脸上见到如此震惊的表情。
　　正因为她是出自飘羽阁的亚圣守心，所以荆玉比任何人都清楚，飘羽阁的内功心法春山笑, 是比北斗剑诀要更为隐秘的功法。
　　打眼一看，春山笑可能不会是那般耀眼的心法, 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但它与北斗剑诀相辅相成，若是先将内功心法修炼臻纯, 那么北斗剑诀必定事半功倍。
　　换言之, 外人可能会偷师北斗心法, 但没有飘羽阁亲传弟子的教授，是绝对学不会春山笑的。
　　荆小情将体内的真元平息之后，重新看向荆玉。女子的眼神也从方才的惊讶，渐渐归于沉寂。
　　但她的眼眸里, 还是写满了“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其实荆小情不需要她相信什么, 原本进入茶魂也只是偶然, 进来之后的主要目的也就探查一下何必的曾经。
　　能够见到便宜师父还有父母, 算是买一送一，荆小情已经很开心了, 不敢再奢求更多。
　　荆小情本想一直隐瞒这件事情直到回忆结束，谁知半路竟然叫荆玉给听到，横生事端。
　　凭便宜师父的智商, 在荆小情施展出春山笑之后, 她就应当明了了。
　　只是愿意相信与否的问题。
　　眼下，除了探查何必的过去之外，荆小情还多了要解救宋绯莲这一个任务。她不奢望荆玉能够帮助自己什么, 只要便宜师父别想岔了, 给她找出点什么事儿就好。
　　荆小情沉默着对她行了一礼, 转身准备回破庙。
　　“等等。”
　　身后的女子突然叫住她。
　　荆小情脚步一顿，刚回过头，就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朝她抛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拿到手里时才发现，那竟是荆玉手里的剑。
　　在飘羽阁时，荆小情从来都没有见过荆玉拔剑，凭她亚圣的境界，只要释放了威压出来就没有几个人敢动弹的，因此佩了剑也只是摆设而已。
　　此时借着月光，荆小情低头看向她手中的剑——
　　这剑竟与宋绯莲的摇光有几分相似，浅金色的剑身被月光映成了莹白，剑鞘很是朴素简约，上面根本就没刻什么繁复的花纹，看上去就像是最不值钱最烂大街的一类剑，毫无特色。
　　荆小情甚至悄悄地想，亚圣守心，怎么会就用这样的剑？
　　“拔出来。”
　　就在荆小情腹诽之时，荆玉再一次出了声。荆小情一愣，随即看到荆玉从地上随手捡了根小臂那么长的细木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荆玉厉声道：“北斗剑诀第一式，天枢！”
　　就在荆玉说完的一刻，她自己便执了树枝，朝着荆小情直直飞来！
　　此刻，荆小情才终于明白，荆玉的一声“拔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是让荆小情用她的剑，来舞出北斗剑诀的七式。
　　这些日子，虽然荆小情也有练剑，但是比起宋绯莲和双双来说简直差得不能再远。
　　说得不好听点，其实她的剑法连张智都比不上。
　　她仗着自己是灵修，觉着只要把灵力用好了，就算不用剑也没关系，因此现在想要接下荆玉的招式，就显得勉勉强强。
　　荆小情飞快地在脑海中回忆天枢一式究竟是怎么起手、怎么起势的，刚想着按照脑内的记忆进行抵挡，谁知荆玉的树枝竟然一眨眼的时间就来到了荆小情的面前，直接击中了她的肩膀！
　　“当”的一声，荆小情手里的剑甚至连鞘也没来得及出，就掉到了地上。
　　“呜……！”
　　荆小情捂着肩膀连连后退几步，方才荆玉使得那个力道，恐怕还没走回破庙，她的肩就已经青了。
　　荆玉看着她。
　　“你说我是你师父，可我以剑入道，门下弟子也必须修剑。”荆玉扬起下巴，以下目线望着荆小情，“若我是你师父，怎么可能放任你的剑法如此稀碎？”
　　话，虽是这么说的。
　　但荆玉清楚地看见了，面前此人在下意识地抵挡时，所用的一式并非第一式天枢，而是第七式摇光。
　　还是稍稍纠结了一下，才要将那一式更换。
　　只可惜荆玉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变换，就已经被荆玉击中，长剑掉落在地。
　　听见荆玉这话，荆小情也只能在心中暗自吐槽。
　　不是说宋绯莲当年没开窍的时候也挺笨的嘛……一个招式都要练好多天，便宜师父现在摆谱又有什么用嘛。老底都被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呢，心中吐槽归吐槽，荆小情突然意识到了。
　　荆玉，这是在观察，或者说训练她的北斗剑诀。
　　她在外界没有感受过的父爱母爱也好、师父的教诲也罢，好像都在这场梦境中，被补全了。
　　荆小情弯腰，重新从地上捡起荆玉的剑。她毫不犹豫地将剑拔出鞘，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这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之中，所产生的嗡鸣。
　　荆小情握紧了手中之剑。
　　“请前辈赐教！”
　　…
　　“天枢一式，最吃基础。若是你磨练得不够，最简单的一式对你来说，也会变成最难的一式。”
　　这一次，被击中的是长剑本身。无论荆小情使用了哪一式，荆玉永远都可以用同样的招式制住她，并且反击。
　　荆小情的力量本就较弱，哪怕荆玉用的只是树枝本身，长剑也受不住树枝的击打，叮里桄榔地飞了出去。
　　荆小情抬起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
　　不管怎么看，荆玉都要比她强上许多，所以荆小情心中并没有多少挫败感，反而被她激起一股斗志。
　　她一路小跑过去捡剑，周身早就热气腾腾：“前辈，再来！”
　　…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若是想要占据上风，你就必须要快。”
　　“而北斗剑诀的第七式摇光，便是要学着人剑合一。人即是剑，剑也是人。”
　　若论熟悉程度而言，其实北斗剑诀中荆小情最熟悉的，应当就是宋绯莲最擅长的摇光一式。
　　可每当她想用恋人的看家本领攻击荆玉时，对方永远可以看透她的动作，再悠闲地破招，撕裂荆小情的进攻。
　　手中的剑一横，想要经过荆玉身边时，却被对方以树枝轻巧向左右两边拨弄。
　　虽然这一次荆小情的剑抓得很紧，没有掉落在地，但就是这眨眼之间，荆玉手中的树枝已经抵上了荆小情的咽喉。
　　“就这样？”荆玉挑挑眉毛，“要是真刀真枪的，你早就已经死了百八十次了。”
　　荆小情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荆玉啪地一下抽了小腿弯。
　　荆小情一个没站稳，直接单膝跪下了。她的掌心重重地撞在地上，被粗粝的砂土磨出血痕。
　　她咬紧牙关，重新执剑，站了起来。
　　…
　　“以天璇起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荆小情曾经看过双双使用北斗心刀的天璇一式，即便北斗心刀与北斗剑诀的功法大相径庭，但每一式的风格也算统一。
　　对于双双的那一式，荆小情印象深刻。
　　如今面对荆玉，她只能尝试出其不意。
　　但是她的每一招都像是被荆玉看透了似的，每当荆小情想要兵行险着，荆玉总能率先发现她的苗头，并且将她制止。
　　荆小情感觉自己在荆玉面前就跟脱光了衣服的小屁孩儿一样，一点都看不到获胜的希望。
　　就在荆小情第不知道发起第多少次反击还是被荆玉照样拿下之后，荆小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双手撑住上身，汗水滴落在眼前的地里，将那一块土染成深色。
　　突然，她的视线里，多了一只鞋子。
　　“确定自己没有力气了吗。”
　　荆小情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她抓紧了剑，却不肯用一丝一毫雷系的灵力。
　　身体确实已经处于疲累的临界点，双腿发软，荆小情真的很想一头栽倒在地，两眼一闭睡过去。
　　但是她不能。准确来说，这场试炼，还没有结束。
　　“无论多强的对手，任何战斗，都有一线转机。”荆玉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似乎就响在荆小情的头顶，“即便任何人告诉你，天道已去，毫无转圜，你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拼一拼最后其一。”
　　最后，其一。
　　荆小情咬紧牙关。
　　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就在荆玉垂下头的一刻，荆小情忽然抓紧了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朝着正上方刺去！
　　她的脑袋遮挡了荆玉的视线，所以在剑出的第一刻，荆玉并没有完全察觉到。
　　可，即便如此，荆玉的反应也是相当快的，就在荆小情选择刺出这一剑后，荆玉的头一偏，堪堪躲过了荆小情的最后一剑。
　　只是，剑风锐利，削去了荆玉的一小绺发丝。
　　荆小情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十分困难地扯了扯嘴角：“……像这样？”
　　荆玉笑了。
　　她抬起手来，下一秒，树枝狠狠地戳进了荆小情的肩窝里。
　　荆小情惨叫一声，就听见荆玉笑着说道：“像这样。”
　　女孩儿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刚刚被荆玉戳到的位置，痛呼哑在嗓子眼儿里，根本就叫不出来。
　　真是小瞧了便宜师父，怎么是如此睚眦必报的性格？？
　　这一晚上跟荆玉的操练过后，荆小情估计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伤了，但是将荆玉在她面前展现的所有动作连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北斗剑诀。
　　荆小情跟便宜师父见面的次数不多，甚至也没能跟她好好学习剑道。如今这样误打误撞的机会，倒是荆小情没有想到的。
　　她总有一种感觉。
　　在这茶魂之中，她所有欠缺的、没有体会过的，似乎全部都被过去的他们补齐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救宋绯莲还有探究何必的过去。
　　还有着荆小情对于自我的拯救。
　　等到肩膀最疼痛的那一阵儿终于过去，荆小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荆玉不知道去了哪里，连人带剑已经消失不见了。
　　荆小情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捂着肩，徒步穿越沧澜城的一片片废墟。
　　魔修横行，生灵涂炭。或许正是机缘巧合，让她能够在这记忆之中修正自我，学习雷系灵力的用法与北斗剑诀。
　　待到从记忆中出去之后，对于任何魔修，她都不会手下留情。
　　毕竟，斩魔道，驱妖邪，这是父亲的夙愿。
　　带着一身的伤，荆小情走得不算快，她穿过一排排的废墟，却无意间看到了旁边一个半倒塌的建筑。
　　自那之中，散落着许多书本，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藏书阁。
　　“……”
　　荆小情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闷头走了进去。
　　她始终不相信何必所谓的“办法”，或许，关于宋绯莲的魔气问题，她可以在这其中找到其他解决的方法。


第165章 沧澜·十六
　　荆小情从来都没有忘记, 宋绯莲现在还处于昏迷之中。
　　除了何必所说的将这股魔气吸收之外，荆小情想找到另一种方法，做到稀释宋绯莲身体中的魔气。
　　她试过将自己——或者说梁思思的真元渡进宋绯莲的体内, 但是刚一进去，那股盛大的魔气就将荆小情的真元反弹出来。荆小情试过很多次, 都没有办法将真元渡进去分毫，因而这种方法宣告失败。
　　此式不通, 荆小情只能换一种。
　　但她的知识储备毕竟不算多, 犯愁之际, 正巧碰到沧澜城中没有被完全损坏的藏书阁——或许是哪个大户人家所建。
　　魔修攻城之后百姓四处奔逃，眼下却便宜了荆小情，把它当成免费图书馆一用。
　　荆小情双手合十，为这一家人默默祈了福, 随后轻轻走进还没有被损坏的半边房间。
　　这处屋子很大, 未损坏的书架上几处都放着博山炉, 荆小情靠得近了些, 就闻到炉内传来的一股幽香。凑近了看，书与书之间还夹着一些晒干了的草叶。
　　荆小情记起来, 曾经她看过的一本书中有所提及，这草叶应当是芸香草，防止虫子蛀了书的。这里的每本书中几乎都夹了芸香草, 看得出来, 这座房子从前的主人应当十分爱惜这些书籍。
　　藏书阁半边被毁，另外的半边却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荆小情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这一排排，大多都是古诗文与历史编著, 少量的周易算经等杂七杂八的册子, 只是唯独没有见到医术有关。
　　不会吧……要是啥玩意儿都有, 就是医书被压在那半边倒塌的屋子底下，那她未免也有点太倒霉了吧？？
　　一排排的书架排查完，荆小情也越来越忐忑。她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看向房间最后一排还没有看过的架子。
　　“……”
　　荆小情甚至都有点畏惧走过去了。
　　她总害怕自己会失望。
　　她站在倒数第二排架子的旁边，轻轻地吸了口气。
　　算了，睁眼也是一刀闭眼也是一刀，不管怎么说何必已经告诉她了一个最不好的办法，不会有比这个更差的结果出现了。
　　不就是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书么，她找就是了！要是这边没有，再去沧澜城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书房！
　　只要她坚持找下去，总会找到办法的。
　　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气，荆小情就要往最后一排迈开步子。
　　谁知，就在她刚抬起一只脚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后面的那排架子上漂浮着一团黑影。
　　此刻已经是后半夜，若不是沧澜城的月光明亮如水，屋子内还算是亮堂，荆小情或许还真看不见在那边藏着的影子。
　　“？！”
　　她顿时警觉起来。
　　她不知道梁思思是什么类型的修士，也没见她拿武器也没见她有灵力，但是荆小情自己的灵力，仿佛穿透了这段记忆来到了梁思思的身上。
　　但也只是一点，对付小猫小狗还算凑合，要让她对付真正的魔修，不如早点脚底抹油。
　　荆小情将体内约莫一半的雷系灵力凝成了一根针，攥在手中。虽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有武器总比没有强。
　　她甚至隐约有种感觉——那团黑影，比她发现它更早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
　　荆小情憋住气，蹑手蹑脚地朝最后一排架子走了过去。
　　那团黑影似乎是漂浮在空中的，时不时地上下晃动着。如果不仔细看，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或许真的会看漏掉。
　　荆小情来到黑影面前，就在这时，她突然察觉到了黑影身上一股几不可闻的魔气。
　　……这是什么？
　　是魔修撤离沧澜城后留下的魔气么？！
　　她眉头一紧，顾不得再关注书架上有没有医书，握紧了手中的灵力针，刺向了那团魔气！
　　荆小情虽然不知道那些作乱的魔修究竟是多久之前才离开沧澜城的，但是，即便魔修的修为再高深、高调到不隐藏自己的踪迹，此人的魔气也绝不可能以如此浓郁的形态在这里停留超过一天一夜！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她得带回去，让父亲和母亲好好看一看。
　　可那魔气就像是感受到了荆小情的心思一般，在她伸出手的一刻，它突然向倒塌的半边屋子飘去！
　　它不动倒还好，一动，荆小情几乎立刻锁定了它有问题。
　　长针析出，凝成几根较短的针夹在了荆小情的指缝之间，对着魔气的逃跑路线，荆小情扬起手，立刻将它的路线封堵了个完全！
　　“别跑！”
　　荆小情抬脚追了上去。
　　被荆玉锻炼了一晚上，荆小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一跑起来就扯动身上的青紫，疼得她龇牙咧嘴。
　　饶是如此，荆小情仍然咬牙坚持追在魔气身后。
　　她追着魔气从藏书阁的这头跑到倒塌的那头，眼瞅着就要飞越另外半边倒塌的藏书阁，那团魔气忽然停了下来，漂浮在一片废墟之上。
　　荆小情连忙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虽然已是后半夜，星月低垂，但月色依旧如洗，冰凉地洒在断壁残垣之上。
　　方才魔气逃跑的时候荆小情想也不想地就追了出去，现在它反而像是将荆小情请入瓮中一般，自己优哉游哉地漂浮在废墟之上，仿佛在对荆小情说着，“你中计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登时笼罩了荆小情。
　　她连忙将前后左右都探查了一遍，可是四下非常安静，根本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
　　也没有荆小情想象中的埋伏。
　　那为什么，刚才她要捉住魔气的时候它要逃跑，现在反而停了下来，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你是谁？”
　　荆小情严肃问道——如果这团魔气是人为操纵的，或者是哪位魔修的分身，那它一定能够听懂她的话。
　　“你为什么藏在这里，是想对我做什么吗？”
　　“……”
　　魔气安静地漂浮在空中，没有反应，也没有回答。
　　……很奇怪。
　　荆小情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确没有敌人的埋伏。她稍加思索，随后将雷系灵力集中于指尖，对着那团黑影伸出了手。
　　果然，这么不对劲，还是要抓回去看看的。
　　她的指尖堪堪碰到黑影的一刻，黑影就像被烫到了一般，向下沉了下去。荆小情一惊，连忙弯腰随着黑影向下，却在捉住它的瞬间，看到了被压在石头之下的一本书。
　　那本书只露出了半边来，月光之下，封面却是罕见的黑褐色，什么字都没有写。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
　　也是在这时候，被荆小情捉住的黑影倏地一下就逸散开来，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喂！”
　　怎么回事？她刚刚根本就没有用雷系灵力电它啊？？
　　荆小情连忙抓了几下空中的黑雾，但是根本没办法将它留下分毫。女孩儿赶忙朝周边看了一圈儿，这才没几秒的时间，黑雾就已经彻底消失，一点儿都找不到了。
　　“……”
　　不是，别走……
　　她怎么又搞砸了啊！！
　　荆小情简直想抱头痛哭。
　　但是，刚才黑影落到的那本书倒是让荆小情有点好奇。她顾不得再自责，揉了把自己的脸颊，俯身拨开了上面压着的碎石，将那本书捞了出来。
　　黑褐色的封面上都是石块压出来的白痕，荆小情把它抖了抖，又拍拍吹吹，抖出来一堆灰尘和渣渣。
　　直至这时荆小情才发现，原来这本书的封面上，真的没有书名。
　　那是什么内容？
　　刚才的黑影，是故意引导着她看过来的，还是偶然而已？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荆小情翻到了第一页。
　　就着沧澜城的月光，荆小情轻轻地读出声来。
　　“神功欲成，必断情根，绝爱恨，无欲无求，方可自在人间……”
　　这是什么东西？
　　上来就经典的一句剑谱第一页，无爱即是神，荆小情倒是有些好奇后面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连春山笑和北斗剑诀都没说先斩意中人呢，难道它还能比飘羽阁的传世心法都厉害不成？
　　她囫囵吞枣地扫着书上的蝇头小楷，可是越看，荆小情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寻妖类金丹，生剖食之，可尽得其精华，助神功大成”。
　　“大凶之尸、大煞之物，取其煞气凝练，铤而走险，若挺过七七四十九天，必得纵群尸之力”。
　　“至纯、至暗魔气，吸食而调和之，可逆武脉、绝经络，破心转道，暗堕为魔”……
　　这书越是向后看，荆小情就越觉得胆战心惊。
　　这是什么神功？
　　分明就是修习魔道和鬼道的邪书！怪不得没有作者和书名！
　　这是谁家？为什么藏书阁里会有这种书？！
　　而且，非常巧合的是，书里面还提到了“吸食魔气”这件事……
　　荆小情的后背心淌下一滴冷汗。
　　荆小情还记得，母亲和便宜师父对她说过，何必就是被纨绔子弟喂了金丹，非但没有爆体而亡，反而将金丹的力量全部吸食，成为魔修这件事。
　　那何必那天却对她说，让她吸食宋绯莲的魔气，又是什么意思？！
　　如若他真的已经彻底洗髓，重新成为正派修士，那为什么会知道并且告诉她这种歪门邪道？！
　　不行，这书不能要了。
　　荆小情刚想把它重新扔回废墟，伸出去的手却没能放开。
　　反而紧紧地抓着这本册子。
　　这么看来，黑影极有可能是有意识地落到这本书上，叫荆小情看见的。
　　那会是谁的安排，是何必，还是另有其人？
　　而且，她把这本书大喇喇地扔在这里，万一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了，岂不是还帮扶了他们？
　　荆小情抓紧了册子，她想了许久，还是将书收进了自己的怀中。
　　在冰凉的封面贴到她的里衣的一刻，荆小情感受到胸腔之下心脏的失速跳动。
　　不行，如果她真的如此在意书中的内容，那不就中了此人的计。虽然荆小情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但绝对不会是怀了什么好心。
　　将书放在这里也不安全，先暂时放在她这里，等到什么合适的时间，再拿出来去询问一下父亲母亲，或者便宜师父。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荆小情握紧了拳头。
　　但是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寻找拯救宋绯莲的方法。
　　…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回到破庙之后的第二天，荆玉就因为飘羽阁的事宜被叫回山上去商量了。
　　自此，荆小情再也没有机会，在风暴来临之前寻得荆玉的踪迹。
　　即便是过去的记忆，其中也充满了未知。她尚未来得及与荆玉形成统一战线，在这未知之中能把握住的唯一战友，就已经先行离场。
　　这日复一日中，荆小情除了寻找为宋绯莲救命的方法、寻找兰苍宗失踪的人之外，每一日都会练习雷系灵力与北斗剑诀。
　　项光之和柳如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天夜半荆玉和荆小情的离开，在按部就班地准备与莫论的比试。
　　但是在这之中，荆小情却感受到了一股类似于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第166章 沧澜·十七
　　第七日。
　　莫论与项光之约定好的决斗的日子。
　　按照辈分来讲, 莫论其实是比项光之还要高一辈的。就算是年纪，也应当与项光之的父亲相仿。
　　玄门之中，同辈的决斗最好约, 如果都有门派，保不齐从小看对方不顺眼到大, 加上各种猎魔、比试，是处处能碰见的孽缘。不少人少说也有个十几二十年的交情, 干架跟喝酒一样随口一约就来, 等老了以后或许还能传成美谈。
　　与前辈的决斗则是最难约的, 一是前辈可能根本看不上小一辈的修为，与小一辈的比试也做不到突破自我；再就是这种决斗，赢了会被别人说是为老不尊，不礼让后辈, 输了会被说不中用, 丢尽脸皮。
　　所以, 如果不是实在欠了别人人情或者极端特殊情况, 很少会有前辈答应后辈的比试请求。
　　而项光之作为一名散修，竟然能够请得动神锻匠莫论, 这不得不说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失去了，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这几日，荆小情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为宋绯莲冲淡消除体内魔气的方法, 可除了何必告诉她的吸收方法之外, 她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她还独自前往那户人家的藏书阁中找寻，甚至将碎石清开，去看底下被压着的书籍, 但大失所望——那其中也都是古诗词, 一本医书也无。
　　不仅如此, 就连梁思思的兰苍宗同门也杳无音信，处处都寻不到踪迹，好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
　　那本没有名字、没有作者的书，因为担心叫别人看见，荆小情每日就贴身放着。每当深夜之时，它自内而外散发的热度，都快要把荆小情的胸口烫伤了。
　　【至纯、至暗魔气，吸食而调和】。
　　可若真是这么做，不就会变成魔修么？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能够救宋绯莲的方法了吗？
　　每一日都怀着这样的心情，因而也无法进入甜蜜的梦境。
　　荆小情沉沉睡去。
　　…
　　项光之终于要跟莫论决斗了。
　　如果荆小情没有猜错，这场决斗，便是曾经双双说的【凤凰火】出现之日。她都已经知道结果了，还有必要去看么？
　　荆小情有些坐立难安。她来到宋绯莲的身边，将宋绯莲冰凉的手紧紧抓在掌心里。
　　“可我还是想去看……师姐，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自言自语道，“哪怕是输，我也想亲眼见到父亲输。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输给莫论大师的。”
　　哪怕自己和母亲都会因为这场比试心碎，荆小情还是想将所有她能够见到的、有关父亲的【瞬间】都见证。
　　项光之和莫论的比赛只有一次。
　　而荆小情能够见到的项光之，也只有记忆中的这一段时间。
　　荆小情轻轻捏着宋绯莲的手指，因为过低的体温，女孩儿的手指不再柔软，仿佛变成冰块。
　　她低头凝视宋绯莲的手许久，轻声说道：“师姐啊，如果……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方法了，那我就去试试何必告诉我的吧。”
　　她欠宋绯莲的已经足够多，如今，也是时候弥补。
　　“虽然我觉得茶魂最终会修正，但我，不会让你冒险的。”
　　这一次，荆小情吸取了教训，将周围的情况都探查了清楚。确定没有人之后，她才俯下身子，用额头抵住宋绯莲的指尖。
　　没有办法被温暖的冰凉如同长针一般，刺入了荆小情的额头，深入内里，长驱直入。
　　压抑的声音异常痛苦。
　　“快点醒来吧……求求你了……”
　　“宋绯莲……”
　　…
　　荆小情赶到的时候，正巧碰上项光之拔出了手中之剑，径直朝着莫论奔去！
　　没有多余的花哨与寒暄，两人开门见山，直接短兵相接！
　　随着项光之奔跑的步伐，晴朗的天空渐渐凝聚起几堆巨大的云朵，这样厚重的云压上来，叫周遭骤然暗下几分。
　　起初好端端的天空隐隐响起低沉的轰鸣声，似是在为之后的电光做准备。
　　正因为两人选择的决斗地点是沧澜城外十几里远的地方，人迹罕至，并不会伤害到无辜百姓。
　　所以今日，两个人便可以放开了打，一较高下。
　　项光之毫不留情，手中的迅剑快捷如风。
　　荆小情走到了柳如烟的身旁。
　　女子抱紧了怀中的伞，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对道侣的担忧。
　　荆小情知道的，项光之一直都很期待这次的比试，他能如愿以偿，对于柳如烟来说也是一种得偿所愿。
　　只不过既是抱着认真的心去决斗，会受伤是必然的。
　　像莫论这样的玄门大家，出手必然不凡，能够全身而退的几率太小。
　　看着母亲好看的柳叶眉绞在一起，荆小情不由得也在心中为父亲捏了一把汗。
　　受伤什么的，应该……不会吧？
　　双双当时并没有提到，而且也没有说剑圣在这场比试之后发生了不好的事。反倒是莫论，在赢过项光之之后就隐退江湖，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所以，应当不用为父亲太过担忧。
　　战场之上，忽然传来“噌”的一声，直接将荆小情的神思拉回现实。
　　莫论不紧不慢，同时将背后的两把刀抽出——
　　“！！”
　　这两把刀荆小情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飘羽阁的山上练习也好、在皇甫家为所有人报血海深仇也罢，双双用的，都是此刻莫论左手的那把刀，断碧落！
　　而他右手的，正是之后莫严继承下来、给予他们飘羽阁弟子重击的，斩黄泉！
　　面对项光之气势满满的攻击，莫论丝毫不惧，在抽出两把刀之后，他重重往地上一击，就连地面也为之开裂，碎石激荡，冲向项光之面门！
　　莫论手中的两把刀，闪烁着冰冷的光辉。
　　然，荆小情就算再熟悉其中的断碧落，但在莫论将这两把刀抽出的瞬间，与双双手中截然不同的冰冷感瞬间就冲到了荆小情的面前。
　　没有在双双手中的那番高亢，眼下，莫论手中的断碧落，处处都透露着一股森然的气息。
　　不是【相爱】，而是【臣服】。
　　……荆小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相爱”这样的字眼。
　　但确实，双双使用着断碧落的时刻，荆小情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双双是深爱着断碧落的，而这把有灵性的刀也在尽力回馈着双双。
　　对于双双高亢的战意，断碧落会用嗡鸣来回应。
　　现在不一样。
　　断碧落的灵性，被莫论死死地压制着。就好像这位神锻匠需要的，不是能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刀，而是两把服从命令即可、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的死物。
　　一道华光划出，迅剑将那冲击波横向斩断，项光之如同离弦之箭，自那道缺口之处飞身而入。
　　两人的距离已经足够挥剑！
　　项光之扬起手来，一剑砍到了莫论的双刀之上！
　　回音扩散到很远的地方，久久不停息。
　　高手过招，即便是中间停滞的时间，同样也非常重要。
　　或许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秒钟，甚至半秒钟的差异，但是，对于顶尖修士而言，这一秒钟甚至可以像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远。
　　正是片刻过后，莫论的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啼！
　　刹那之间，一只燃烧着的烈鸟自莫论身后张开了巨大的双翼，热浪霎时就朝着所有人扑面而来，所到之处，灼烧万物！
　　这是……
　　荆小情的瞳孔倏地瞪大。
　　【凤凰火】！！
　　荆小情看向自莫论身后生出的凤凰，那物似是有灵性，感受到了荆小情并不惧怕而更好奇的目光之后，凤凰火啼叫一声，展开双翼，朝着荆小情和柳如烟飞来！
　　“危险！”
　　项光之大喊一声，可是面前的莫论死死地拦住了他的动作，叫他没办法回身营救。
　　还是柳如烟的动作更快一步，她一把推开荆小情，凤凰火片刻不停地自两人中间的空地飞了过去！
　　火凤凰所到之处，周遭立刻变成一片火海。
　　项光之护妻心切，见到凤凰火差点就伤害到了柳如烟，眨眼间剑光暴涨，瞬间就与莫论交手数十招，普通人听他们兵器相接的声音甚至都不能听个完全。
　　荆小情连忙从地上坐起，微张着嘴看着项光之与莫论交战的身影——
　　每一剑、每一刀都是几近刁钻之能事，两个人势均力敌，毫不相让！
　　“小玉儿，真是没有福气啊。”
　　忽然，温柔的声音自荆小情上空响起。
　　荆小情下意识地看过去，发现柳如烟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站到她面前来了。她并没有因为方才莫论的凤凰火而生气，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柳如烟朝着荆小情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这样精彩的对决，小玉儿没办法看到，没有眼福啊。”
　　是了，就在荆玉特训过荆小情的那一夜后，第二日荆小情就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一问才知道，原来便宜师父是回飘羽阁去了。
　　“荆玉前辈是回去……？”荆小情问道。
　　“大抵又是那几个师弟不省心，闹出什么幺蛾子需要她收拾吧。”柳如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项光之的身上，“她师父一直想让她接任下一任的掌门，可是小玉儿自己却觉得还需磨炼，本打算闭关的，还是我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山上劝了下来，与我们一同游历江湖。”
　　荆小情扭头，看向柳如烟的侧脸。
　　“小玉儿啊，这还没当上掌门，就开始操着掌门的心了。要不是她那几个师弟不肯死心，非要同她争这掌门之位，小玉儿也不用逼自己逼得这么紧，也不用这么累了。”
　　“……”
　　她是从未来到这儿的人，她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一生都要强的师父啊，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子愧对师祖的期望，也就没有继承飘羽阁的掌门之位。
　　但是，那三个师叔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师父的，是一个接一个的蠢材。所以师祖依旧将掌门印交给了师父保管，而这掌门印，现在正别在宋绯莲的腰间。
　　……不对，便宜师父变成了小孩子？？
　　荆小情的脑袋里瞬间又划过一个念头。
　　等等，她现在所处的时间，是便宜师父变成小孩子之前？？
　　难不成就是这次回飘羽阁……？！
　　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了荆小情心头，她刚想张嘴喊住母亲，将心里的念头说上一说，突然听到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那之后，便是何必凄厉的叫声：
　　“阿光——！！！！”


第167章 沧澜·十八
　　其实荆小情从一开始, 就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何必。如果不是这声饱含着绝望的呼唤，恐怕直到比试结束，荆小情都不会看到他。
　　这声音里的哀恸和凄厉, 仿佛是从心脏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哀鸣。
　　以至于荆小情一瞬间就被震撼住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荆小情就看见半空中的项光之, 如同一只死去的飞鸟一般，直直地向下坠落。
　　血花同样在空中散开。
　　“光之！！”
　　柳如烟大喊一声, 不顾一切地朝着项光之坠落的地方跑去。荆小情被她的这一嗓子给喊回了魂, 随后拔腿追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项光之就已经兀自败下阵来。
　　实在是太出乎荆小情的意料了，她本以为父亲和莫论的比赛会持续很长时间，一天, 甚至几日都有可能。可是谁能想到, 这才几招的时间, 剑圣就已经处于如此大的劣势？！
　　荆小情的心跳空了一拍。
　　她该说什么。
　　原来莫论前辈的实力已经到了这样恐怖的地步……？
　　可就在柳如烟和荆小情即将来到项光之要坠落下来的地方时, 空中的人突然以一个十分困难的姿势大开了腿，腰股用力, 竟在空中旋转一道，翻过了身！
　　项光之并没有落地，他停留在荆小情和柳如烟的上空, 抬手一抹嘴角的血迹。
　　望向莫论的双眼中非但没有绝望, 反而更加战意高亢！
　　“光之，你没事吧？！”
　　地上的柳如烟急忙问道。项光之背对着她们，因而此刻看不到他的正脸。
　　“我没事, 不要担心, 也别过来！”
　　项光之大吼一声, 他没有回身，始终仰着头，握着剑，目光停留在莫论身上。
　　他周身全是危险的气流，护体真元已经接近暴走的状态，一旦柳如烟和荆小情靠近，就极有可能伤到她们。
　　柳如烟的步子一顿。
　　“太强了……真是太强了……”项光之的声音虽低，但是他话中的尾音却是压不住的兴奋，“能跟如此强大的前辈交手，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啊！”
　　手中的迅剑剑势暴长，虽然天空的云层越积越多，沉闷的雷声偶尔冲击着在场众人的耳膜。
　　但是项光之以及手中的迅剑，却像是这黑暗之中生出的另一个太阳！
　　空中的莫论双手执刀，凤凰火即在他身后燃烧。
　　莫论低垂着眉眼。
　　他并非慈眉善目之人，因而此刻冷脸垂眸看向处于下位的项光之，再配上他极高的修为，压迫感十足。
　　这股压制感排山倒海地朝四周涌来。
　　光是现场的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就已经快将荆小情的精神压成肉饼了。
　　她尚且不是风暴的中心，压力都已经如此之大，项光之又如何还能保持这种积极的姿态？！
　　他到底有多期待这次战斗啊！
　　就在天空彻底阴沉下来的一刻，项光之手中的迅剑早就已经按捺不住，重新向着上位者发起冲锋！
　　光芒万丈。
　　在如此昏暗的世界之中，他就是照耀着万物的烈阳！
　　一时之间，天地间奇妙的场面出现了——
　　分明是如此晦暗的白日，可又出现了另外的太阳。
　　这光芒与火凤相撞，火凤于空中张开了双翼，鸣啼声要将这天地中一切都撕碎，尽数化作它火焰的燃料。只是另一方并不落于下风，光芒坚定地抵上火凤的利爪，与之相抗。
　　而这天地的至明与至暗，皆出自一人之手。
　　“【烈阳剑法】……”
　　在这光与暗、明与火交界的缝隙之中，荆小情听见了身前传来的男声。荆小情的目光稍落，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何必。
　　何必仰着头，看向空中的眼神同样痴迷。
　　他没有关注荆小情，也没有在向任何人解释，而是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祭我残躯，以明大道……重整山河，天下光耀……”
　　很奇怪，在如此激战的环境中，荆小情竟然能够听清何必的呓语。
　　“这世间至阳、至明之剑，故又被称为‘圣人剑’……哈…阿光，或许只有这样的剑法，才最与你相配。”
　　听到这句话，荆小情将目光艰难地挪了下来。
　　青年仰着头，一直以来看不到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的表情却像是百感交集。甚至，荆小情还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微笑。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准备仔细地看过去，谁知就在她放下手时，何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察觉到荆小情的视线，收回了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先前那满怀着温柔与感慨的双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如死水的目光，以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危险气息。
　　荆小情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看向何必，良久之后才问道：“何前辈，什么叫做烈阳剑法？”
　　何必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无知，嗤笑一声，什么也没有回答地离开了。
　　荆小情：“……”
　　“烈阳剑法，是光之改良、起名的剑法。”
　　见何必没有回答，身旁的柳如烟对荆小情说道。
　　荆小情看过去，柳如烟有些抱歉地对她笑笑：“阿必就是这样冷淡的性格，梁道友莫要见怪。”
　　看到母亲如此袒护何必，想必是拿他做很要好的朋友。荆小情此刻尚且不能告诉她此人日后成了魔修十六宗的一宗之主，她只能摇摇头：“无妨。还请前辈详细说说。”
　　“早些年时，光之跌落悬崖，却偶然拾得一本古书残卷。其中记载之剑法，与玄门百家所有的剑法都有所不同。光之读其剑谱，研究多年，却时常还能参悟其中新意。”
　　伴着柳如烟的声音，荆小情看着空中的人。
　　他高高的马尾辫甩在脑后，即便受了伤，脸上也从来都没有泄气的表情。
　　他看向莫论的双眸之中，永远都燃着挑战的火焰；冲着莫论挥去的迅剑，每一式都必定倾其全力。
　　光是这样看着，就会被项光之的坚定给感染。
　　项光之就像是小太阳一样。用他的行动，将身上的能量传递给身边的所有人。
　　柳如烟继续说道。
　　“而这【烈阳剑法】，便是光之在阅读古书残卷时有感而发，以其中剑法为基础，重新补充编纂形成的一套新剑法。”
　　“这剑至阳、至明、至刚，便是有如烈阳，能够照亮这人世间所有的暗。”
　　凤凰火几度包裹了项光之，可每一次，他都会用迅剑在这片火海中斩出一条生路。他身负烈阳，与莫论交手数十次，却未曾见谁轻易败下阵来。
　　只是，莫论的剑招凶险，项光之每一次都像是死里逃生。
　　柳如烟捏紧了衣角。
　　“毕竟，比试还没到最后，”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真正的胜者，又有谁知道呢？”
　　看着柳如烟的模样，对于荆玉回飘羽阁的猜想在荆小情的嘴边转了一圈儿，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没有忘，从头到尾也没有忘，眼下，她是在茶魂的记忆之中。
　　茶魂可以修正她的行为，她的话语。同样，荆小情没有办法改变那段过去。
　　荆玉变成少女的事件已是必然，即便这其中荆小情如何努力，等到出去之后，都不会改变现实分毫。
　　她能说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什么都是徒劳。
　　女孩儿垂下头，垂在身子两旁的双手紧握成拳。
　　…
　　她从未在这个世界里见过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比试。
　　即便是武道大会的决赛，宋绯莲与纪星辰分别祭出了各自的看家本领，比试也没有比得这么久。
　　而眼前莫论和项光之的决斗，大抵已经进行了一日一夜，到了东方既白才终于露出几分要结束的端倪。
　　从天而降的雷电早已将方圆十里劈成一片焦土，除却烈阳剑法，项光之同样祭出了他的雷系灵脉。大抵他清楚，只是迅剑和烈阳剑法，已经没办法跟莫论相抗衡了。
　　若非在场的所有人皆为修士，能够勉强抵挡项光之召下的巨雷，她们也早就成了焦炭。
　　两人皆露出了疲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也数不清。
　　只是莫严身后的凤凰火依旧在燃烧，而项光之身上和迅剑上的光芒，比起最初而言黯淡了许多。
　　即便荆小情做过很多心理建设，但是当她心中突然冒出来一句，“或许这就是结束了”，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要让她亲眼见证父亲的失败吗？
　　明明父亲已经如此强大，如此渴望胜利，却还是战胜不了神锻匠莫论。
　　一股浓浓的绝望感包裹了荆小情。
　　过去的事情，终究，还是无法改变吗？
　　倏地，空中传来一声高亢而清脆的凤凰啼叫！
　　荆小情的心头一颤，她连忙抬起头来。
　　而，就在她抬头的一瞬，她看见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凤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项光之的胸口穿过！
　　青年的肩颈微微向前倾着，而胸腹的位置却因为强大的惯性而向后屈。
　　他似乎不相信一般瞪大了眼睛，但是胸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还有口中翻涌而出的腥甜，无一不在告诉项光之——
　　他已经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但是莫论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项光之坠落的下一秒，莫论也失了力气，向下扑去。
　　先前离开的何必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选择了离荆小情和柳如烟较远的一处待着。在项光之掉下来的时候，何必竟然先柳如烟一步向前，接住了项光之的身体。
　　“阿光！！”
　　“光之！！”
　　项光之的胸口都被烈焰洞穿，血肉甚至被凤凰火烧灼，很多地方都被烧焦了。掉下来的时候，项光之整个人已经没有知觉，昏死过去。
　　柳如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刚想替项光之渡去真元保他性命，却被何必毫不留情地一把拍开了手。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柳如烟愣了一下。
　　何必却什么都没有解释，兀自将项光之抱在自己怀中，叫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以一种极度保护不允许别人靠近的姿势，从胸口处掏出一枚药丸来塞进了他的嘴里。
　　随后，何必咬紧了牙关，几乎是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灌注进了项光之的体内。
　　毫不吝啬，毫无留恋。那股纯净的内力裹挟着真元一同倾倒给项光之，何必似乎一点都没有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下他。
　　“阿光……阿光！你忍一忍！不要睡！！”
　　这是荆小情第一次见到何必如此失态的模样。
　　原来，这位未来的魔修宗主、天仙楼的东家，编织出了一场又一场的好戏引荆小情入圈套的何必，竟也有这般为了他人担忧的时刻。
　　可是，被他这么一弄，原本是项光之道侣的柳如烟此刻却像是外人一样。什么也做不到，甚至触碰自己的道侣也没有办法。
　　荆小情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第168章 沧澜·十九
　　眼前的景象, 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作为项光之的道侣，柳如烟没有办法近项光之的身，反而是作为朋友的何必紧紧地将项光之护在怀中, 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先前荆小情还有种判断，觉得何必应当是十分喜欢项光之柳如烟夫妇, 因而本性本如蛇蝎，在他们二人面前却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平和模样。
　　可是现在看来, 柳如烟倒是其次, 何必真正上心的, 应当是项光之。
　　大概是因为项光之是他的救命恩人，何必念在他曾经救过自己，懂得知恩图报……
　　……吧？
　　即便怀着这样的想法，荆小情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柳如烟十分善良, 还当何必是在为项光之担心, 甚至忍下了自己心中的担忧, 一直在安慰何必, 说项光之不会有事——
　　明明她自己急得眼眶都红了。
　　但何必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就只剩下了重伤的项光之, 谁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现场，荆小情反而成了最外围的那一个。
　　她同样担心项光之的伤势，却因为何必的举动还有此刻的身份无法靠近她的父亲。
　　正因为靠得远, 因而何必的一举一动都被荆小情收在眼中。
　　他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神情，荆小情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荆玉与柳如烟年少相识，此后一直是孽缘与挚友, 荆玉那般骄傲强大的人, 本应做孤狼, 却愿意为了柳如烟与其他人共同行动。
　　而此刻再想起，荆小情回忆何必在仰头看向项光之的柔软眼神时，那副神情，竟与荆玉看向柳如烟如出一辙。
　　荆小情一把捂住了嘴。
　　莫非，何必他……？！！！
　　不，应当不会的，他们一共才四个人，有荆玉一个喜欢上直女的就足够了。如果何必也喜欢项光之，那他们这个四人组合未免也太扭曲点了吧？？
　　她的父亲和母亲在恩恩爱爱的时候，荆玉和何必心中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不会各自给她爹妈扎小人吗？？
　　“抱歉。”
　　莫论的声音在众人身边响起。
　　荆小情扭过头，看见浑身是血的莫论站在一旁，他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因着失血过多而发白的脸上满是歉意。
　　项光之如此拼命，自然也不会让莫论好受到哪里去。恐怕他现在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过来的。
　　“是我最后一击不知轻重，不知项道友他…可还好？”
　　既然莫论作为前辈能够答应项光之的比试邀请，势必至少是个惜才之人。这样的人与项光之无仇无怨，自然也就没有痛下杀手的理由。
　　所以荆小情知道，他应当真的只是无意。
　　……可，虽然能够理解，荆小情却觉得气愤。
　　这只是一场比试而已！又不是决斗，本来就用不着你死我活。
　　这莫论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吗，连收手都收不住？！
　　“莫论大师……”
　　“有我在，不会让阿光有生命危险。”原本柳如烟是想同莫论说些什么的，没想到何必的声音尖锐，径直打断了柳如烟的话。
　　他转过头，眼神就犹如蛇类一般尖锐。
　　“在决定与大师比试的一刻，阿光就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这一次受伤，也是阿光命里的劫数，您不要太过自责。”
　　这话不仅让柳如烟呆怔，也让荆小情听得一愣。
　　她从未想过何必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如果不听语调单听内容，其实怎么听都更像是柳如烟的台词。
　　何必他这是……？
　　被何必这么一说，莫论一抱拳：“那莫某就先告辞了。来日方长，总有再会之日，待到项道友醒来后，还请几位替我道一声抱歉。”
　　“莫论大师，请留步。”
　　这一次，还是何必出了声。
　　柳如烟一句都插不进去。
　　“我虽不才，却也是医修。阿光这边的情况已经暂时稳住了，莫论大师身上还有许多伤口没有处理，请随我们前来，让我替您医治一二。”
　　此时何必又恢复了往常一般清冷的表情，叫荆小情瞧不出端倪。
　　莫论刚想推脱，就听他继续说道：“阿光一直都非常仰慕前辈，若是他醒来后知道了我们怠慢您，定要责怪我们的。您请吧。”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叫荆小情挑不出什么毛病，也让莫论再不好意思拒绝。
　　莫论再次抱拳：“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没毛病是没毛病，只是总觉得这话，母亲说出来荆小情就觉得很正常，毕竟母亲是与父亲一样正大光明的修士，嫉恶如仇，仰慕正道。
　　虽说父亲的确是败于莫论的刀下，但，母亲就算是心疼父亲，也并不会将这份错怪在莫论头上。
　　可是这话从何必嘴里面说出，总让荆小情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若是何必真的倾慕父亲，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么可能愿意真心为莫论医治？
　　也是这时，荆小情的右眼皮儿开始狂跳起来。
　　柳如烟想将项光之背起来，何必却前先一步，将项光之背到了他的身后。三人之中仿佛柳如烟才是那个外人，饶是她再心胸开阔，此时也反过味来，有些微的尴尬。
　　见何必已经背起项光之，柳如烟便只能对莫论一伸手：“莫论前辈，请。”
　　“请。”
　　几人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荆小情落在最后面。她伸手揉着跳到有些酸胀的右眼皮，心下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莫论是第一次见何必，因而并不了解此人的本性。在修真世界里，荆小情几次三番见识过此人的阴险，总是会下意识地多考虑行为和话语背后深层的含义。
　　就算何必真的因为莫论打伤项光之而记恨，将莫论带回破庙后，应当也不会当着她们几个人的面下手吧？
　　……这个念头刚出来的瞬间，荆小情就想起来了。
　　就在莫论战胜项光之之后，他在玄门之中便杳无音信，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荆小情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难不成又是这一次？！！
　　她看着前方已经走出很远的何必和莫论，深吸一口气，连忙抬脚从后面追了上去。
　　穿进茶魂的这段记忆中后，荆小情时常会有一种“近距离观察历史”的感觉。
　　那些在玄门中广为流传的故事，此刻就在荆小情的眼前上演，而且还牵扯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曾经。
　　她必须要留神，或许她观察到的某一个细节，回去之后就可以决定未来的走向。
　　荆小情想起了双双跟她说过的，莫论大师在这场决斗之后就销声匿迹的事情。
　　的确，像何必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善心大发，给打伤项光之的莫论好好医治。他邀请莫论，只是想趁机报复——仅此而已。
　　何必是医修，医修趁着给人疗伤的时候偷偷下毒，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她又不是没中过何必的计。
　　回到破庙，何必给项光之再次检查过伤口，确认自己的内力和真元正在为项光之疗伤、喂下的药丸也起了作用之后，他来到了莫论身边，准备着手医治莫论身上的伤。
　　在知晓何必保住了项光之的性命之后，柳如烟便出去为项光之采需要的药草了——她走得很快，或许是有些介意之前何必的事。
　　这破庙之内，一时间只剩下何必、莫论、荆小情，还有昏迷不醒的宋绯莲。
　　一看何必准备给莫论医治伤口，荆小情连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宋绯莲的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何必的动作。
　　这样直白的目光，自然是隐瞒不过两位修士的。
　　不过，她一开始也没想隐瞒。
　　莫论什么都没说，何必倒是瞥了荆小情一眼，冷哼一声：“梁道友还真是热衷于修行，不知阿光前些日子教给你的调动灵力的方法学得如何？未曾想除了灵修，梁道友还对医修感兴趣。”
　　不就是话里话外地刺她贪心，灵修医修都想学吗？
　　荆小情早就料到了何必会来这一下，她一点都没有被伤害到：“那是自然。在这里，无意间学到的知识有朝一日或许能够保命，多多益善嘛。”
　　何必咧了咧一边嘴角，反倒是莫论点头应允：“梁道友的这个说法倒是有趣。只不过，修行最当讲一心一意，有的时候想要的太多，反而会弄巧成拙。”
　　荆小情行礼：“莫论大师，受教。”
　　虽是这样一人一句地说着，但是荆小情的眼睛时刻都没有离开何必的动作。
　　何必掏出来的金创药荆小情见过，应当都是正常的药，毕竟莫论也是玄门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他动什么手脚，莫论应该当场就能辨别出来。
　　荆小情盯着何必的动作许久，每一步都非常规矩，她没有找到丝毫破绽。
　　难道是她太敏感，或许莫论隐退江湖，并不是何必的手笔？
　　荆小情不知，但她总觉得，事情应当不会如此简单地就解决。
　　这一日，直到深夜，荆小情都一直有留心何必的动作。可是她发现此人除了给莫论上了一次药之外，就再没有与莫论有什么接触，反倒是避嫌一样，上完药之后就离莫论离得远远的。
　　后来，柳如烟采完药回来，何必又与柳如烟挑选了几株药草，用以处理项光之的伤口。项光之这次伤得极其重，恐怕没有几日是醒不过来了。
　　荆小情在经过父亲身边时，脚步稍停，低头看向他。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玄门的传言之中，父亲最终是死于母亲的伞下。
　　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睡在自己面前，睡颜安详，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丝毫不知。
　　即便荆小情想要救他，她也没办法改变这一段记忆。如果是穿越还好，可她现在，是在一处记忆之中。
　　荆小情心中忽地一股郁气翻涌，她握紧双拳，连忙从项光之身旁离开了。
　　晚上所有人都回自己的房间内休息了，荆小情想起今日的事，还是觉得疑点重重。
　　可是这一夜，她一宿都没有合眼，就是在留意何必与莫论房内的动静。
　　但，没有任何异常。


第169章 沧澜·二十
　　因为认定了何必不会如此好心地帮助将项光之打成重伤的莫论, 一连三日，荆小情都格外留意何必的每一个动作。
　　可何必就像是读懂了荆小情的心思似的，除了每日都要给莫论换药之外, 他与莫论没有任何一次私下的接触。
　　这让荆小情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毕竟谁也不知道，莫论后来隐居江湖究竟跟何必有没有直接关系。
　　而这一次, 何必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如果没有给莫论疗伤的话，项光之醒来以后会失望”, 荆小情也有些拿不准了。
　　她只能紧抓这份可能性。
　　第三日的傍晚。
　　在何必给莫论换完最后一次药之后, 莫论试着转动了下手臂, 感觉活动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便从地上起身，对着破庙内醒着的三人行了一礼。
　　“这段时间多有叨扰，感谢诸位道友包涵。今日莫某收到家书, 莫家近来事务繁杂, 有些事还需要我回去看一眼再做决断。既如此, 莫某便先行告辞, 待到诸位得空来京城，莫某必定在十八酒宴请诸位！”
　　听见这话, 荆小情竖起了耳朵。
　　莫论要走了？可是这几天她时刻监视，何必并没有下手。
　　如果莫论现在离开，那就说明他后来的销声匿迹就跟何必没关系了。她还得重新整理脑中已有的条件, 推出另外的结论。
　　柳如烟正将一截纸条绑到信鸽的腿上, 将那鸽子放飞出去后，闻言回过头来：“莫论大师，您的伤不要紧了么？”
　　“有何道友这几日的悉心照料, 并无大碍。”莫论对何必微微颔首, “有劳。”
　　何必微笑道：“举手之劳, 何足挂齿。既然莫论大师去意已决，那在下就不留大师了，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很快见面？
　　要是别人说也就算了，这话从何必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股怪怪的味道。
　　看见人家要走，荆小情连忙站起身来，对莫论抱拳行了一礼。这莫论看上去像是真挺着急的，这都日落西山了，还得赶夜路回京城。
　　要知道沧澜城离京城的距离可说不上短，就算是用了御剑飞行，怎么着也得飞上好一阵。
　　余晖洒在破庙的门外，莫论转身离开时，就踩在这片通红的夕阳之上。断碧落和斩黄泉背在他的背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又要很久很久之后，其中的一把才会被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拿起，再也不放下了。
　　哎，三师姐啊三师姐。
　　荆小情忽然就有点感伤。
　　也不知道师兄师姐他们回飘羽阁还顺不顺利，此刻在哪儿、又正在做什么。虽说宋绯莲同样也在茶魂之中，但能够自由动作的，眼下也只有荆小情一个人。
　　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很孤单。
　　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甚至也不知道停留在这份记忆里究竟要做些什么，只能见招拆招，顺其自然。
　　莫论离开了破庙。
　　柳如烟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莫论变成夕阳下的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柳如烟才在项光之身边坐下，用打湿了的毛巾轻轻地替他擦拭着脸庞。
　　何必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找了破庙的另一个角落坐下了。
　　莫论能够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间破庙是荆小情没有想到的。她虽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心，毕竟莫论还没有走远，何必作出什么妖都是有可能的。因而她就在这破庙的主殿里守着，继续关注何必的一举一动。
　　直至黑夜，何必似乎书看够了，起身回到破庙后面自己的房间里了。
　　荆小情：“……”
　　都已经这么久了，现在应该没多大事儿了吧？
　　想想，距离莫论离开后至少有一个时辰了。凭着莫论大师的修为，两个小时估计都能走很远了，不用再担心他会被何必给戕害。
　　荆小情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回房时看到了柳如烟和项光之。
　　母亲正背对着荆小情照顾父亲。
　　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单薄。
　　荆小情心里一抽痛，她缓慢地走过去，在柳如烟身边蹲下：“……柳前辈。”
　　“嗯？怎么啦？”尽管十分担心自己的道侣，可是在看向荆小情的时刻，柳如烟还是稳定下来了自己的情绪，冲着荆小情扬起了嘴角。
　　荆小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又看向在稻草铺成的“床”上昏迷不醒的项光之：“项前辈他……今日好一些了么？”
　　听见这个问题，柳如烟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
　　荆小情其实看出来了她的不安，在柳如烟稳定好情绪，将要回答她的时候，荆小情倏地握住了柳如烟的手。
　　看上去那样柔软的手指，握着是如此的冰凉。
　　荆小情的心里更难受了。
　　此刻她能够做的，就只是将柳如烟的指尖裹进自己的掌心，好叫那里的温度暖一暖她。
　　虽然荆小情也不知道，这种方法究竟管不管用。
　　柳如烟一怔。
　　尽管她跟梁思思并没有那么熟悉，她终究还是没有把手指从荆小情的手心里抽出来。
　　…很温暖。
　　温暖到让她的鼻腔有点发酸。
　　“……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柳如烟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落寞，荆小情抬起头来看她，发现她就算是笑着，眼睛里也盛着破碎的悲伤。
　　“为什么会这么说？在玄门之中，柳前辈的大名无人不知，一把修罗伞更是绝世神兵。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用呢？”
　　其实荆小情挺意外的。
　　会责怪自己没用的人，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她这种咸鱼才是。像她的妈妈，在流传下来的故事中都有着那般威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就觉得啊，如果我是医修的话可能会更好哦？”柳如烟笑了下，“毕竟这种时候，器修就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连渡气都做不到。更没有办法救下光之。”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果然啊，前几天何必的反应，其实还是有伤到母亲的吧。
　　让柳如烟这么难过，荆小情真是恨不得把何必千刀万剐了。
　　但是现在，她又不可能把那些话说出口，只能选择了个温柔一些的安慰方式，由一只手攥紧柳如烟变成了两只手合握。
　　荆小情细细地搓着柳如烟的手，轻声道：“可是在危难时刻，器修能够保护所有人。器修也能做到很多医修做不到的事。”
　　“你看啊，你的修罗伞曾经取过许多魔修的性命。而这些魔修若是还活着，必定作恶多端，万千黎民将遭受灭顶之灾。”
　　或许是能够与母亲这样聊天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荆小情的声音越发温柔。
　　“你与医修不同，医修是等到他人受伤之后再对其进行包扎治疗。可是有你在，他们就可以根本不受这份疼痛，可以保全性命，过完他们平凡但是顺遂的一生。”
　　“就算是这样，柳前辈，你还是觉得自己不如医修么？”
　　荆小情攥紧了柳如烟的手。
　　柳如烟愣愣地望向她。荆小情更加用力地朝她笑，想要将这份坚定通过指尖传递给柳如烟。
　　良久之后，柳如烟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梁道友说的是，我不该这样妄自菲薄——无论如何，器修都是我的修道之路。”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柳前辈你不要难过。”荆小情继续说道，她也不知道今日的口条为何变得如此流利，“项前辈已经尽力，结果如此无法避免。既然项前辈吃了保命用的丹药，那么一定没有问题的。”
　　渐渐地，荆小情看见柳如烟眼中的希望，又慢慢地亮了。
　　“嗯，你说得对。”柳如烟点头，“我得好好守着光之，他醒来之后肯定会像小孩子一样喊疼，我得在这里陪着他，等他醒过来。”
　　荆小情应了一声。
　　她看着母亲把手指从自己的掌心里抽走，有一瞬间感觉那里变得空落落的。
　　在这样短暂的、只能靠着他人的记忆回溯才能够见到的人。
　　就连相处的时间，也是如此令人珍惜。
　　…
　　荆小情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宋绯莲。
　　这几日荆小情忙着监视何必，都没敢踏离破庙一步。但是相对的，她这几天就没有时间再去帮宋绯莲寻渡魔气的方法。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如果到了那时候还没有替宋绯莲找到合适的法子……
　　荆小情吞咽一口，替宋绯莲整理了下脸上的碎发。
　　如果临到那时还是没有别的办法，那就由她来吸收宋绯莲体内的魔气。
　　这段时间，荆小情跟着项光之还有荆玉学习了雷系灵力和北斗剑诀，虽说用的是梁思思的身体，但是感悟必定还是她自己的。
　　想来即便是吸收了宋绯莲体内的魔气，她也不会像那本书中写的那样，真气逆转，堕落为魔。
　　就当她心存侥幸吧。
　　“大师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醒过来呀？”
　　清澈的月光落在窗户上，映亮了床上宋绯莲的半边脸庞。荆小情叹了口气，小小声说道：“来到这儿以后，我经历了很多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我总觉得很不安心。”
　　“跟在冉天宗不同，那个时候是害怕，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们。可是现在，我是不安。”
　　她咽了口口水。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快就结束。啊啊啊是不是我想多啦自寻苦恼呢！”
　　可，就在荆小情话音刚落的瞬间，宋绯莲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块阴影。
　　荆小情是将窗户开着一条缝隙的，所以月光可以直接照在宋绯莲的脸上，方才她看得清楚，也没有这块阴影。
　　那这阴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抬头，却看见窗户的外面漂浮着一团魔气。
　　荆小情的心脏倏地狂跳起来——
　　正正好好，就是她在一半倒塌的藏书阁的架子后面发现的那个东西！
　　这玩意儿当时不是消散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在她面前！
　　荆小情猛地直起身，她惊愕地看着在窗户的缝隙外漂浮着的魔气，随后立马调动体内的雷系灵力准备去捉它。
　　谁知魔气竟然感受到了荆小情的意图，起初都还一动不动的，就在荆小情即将伸手捉住它时，它突然向后退了一点，正正好好地让荆小情的手擦了过去！
　　我去，这么智能，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一次荆小情没有捉住它，这一次，荆小情绝对不能再放它走。
　　眼看着魔气越飘越远，荆小情连忙起身，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第170章 沧澜·二十一
　　荆小情不知道这团魔气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也不知道它的意图是什么。
　　在茶魂记忆中出场的这几个人，已知只有何必修了魔——但，仅凭着上一次荆小情跟着魔气找到了那本修魔的秘籍, 何必就应当率先被排除在外。
　　要是何必想让荆小情知道渡魔气的下场，早就当天跟她说个明白了, 何必大费周章又拉出一团魔气来引导荆小情去寻那本秘籍？
　　在破庙内，荆小情还压着自己的修为和声音, 生怕被柳如烟和何必感知到一点点异动。而那魔气的速度竟也并不算快, 始终都在荆小情跑着就能追上的前方。
　　可是一来到破庙之外, 那魔气的速度就噌地一下提了起来，叫荆小情不得不调动全身的灵力，用以追赶它！
　　看它逃窜的方向，正是朝沧澜城的内部！
　　荆小情都追出脾气来了, 她暴出一声怒喝：“站住！别跑！！”
　　她舍不得体内的灵力用以攻击。
　　梁思思本就不是雷系灵修, 这灵力是荆小情跟随父亲练习时有所感悟, 应当是记忆与现实中的身体产生了共鸣, “传递”到茶魂之中的。
　　一共就这么一点儿，用完可就没了。
　　她只能用相对而言比较“宽裕”的内力, 运功追着魔气，确保自己不被丢下。
　　上一次叫这魔气给消散了，这一次, 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样一前一后地跑着, 等到荆小情回过神时，她早已来到沧澜城的内部。
　　越走，荆小情就觉得身边的景象越是熟悉——这不就是半边倒塌的藏书阁附近么？为什么带她来了这里？
　　难道这魔气又是想叫她看什么新的魔修秘籍？
　　她身上有一本就已经够超标的了, 要是一不小心叫母亲发现了身上藏着魔修秘籍, 她该如何是好啊！
　　虽然心中万千句吐槽穿过, 但是荆小情仍然牢牢地跟在魔气身后，没有被甩开。
　　今夜的月光依旧明亮，一直漂浮在前方的魔气突然停了下来，如同上次一般停在空中。荆小情的脚步一顿，她条件反射般地连忙朝魔气的正下方看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不对，好像有人。
　　视线慢慢上移，在月光照耀着的、最为明亮的地方，荆小情看见了一个正在打坐调息的身影。
　　就着月光，荆小情看清了此人的脸。
　　竟然是，莫论大师？！！
　　等等，等等，莫论大师不是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吗，说什么收到莫家的飞鸽传书，赶着回去处理家事。
　　都两个小时过去了，这人怎么在一片废墟的沧澜城里打坐啊？！
　　他不怕死，荆小情倒是怕他死啊！！
　　荆小情有点无语，看着魔气如此乖巧地漂浮在空中，就好像电量耗尽再也不会动了似的。她思索了一番，觉得眼下还是莫论的事情比较重要，索性不再管它，而是对正在打坐的莫论喊道：
　　“莫论前——”
　　倏地，正闭眼调息的莫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只一个瞬间，就让荆小情有种被猎手盯上的错觉。
　　她背后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一片巨大的威压如同潮水一般在周围漫开，压得荆小情手脚冰凉。
　　梁思思的这具身体甚至来不及反应，荆小情就看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破空而来，直直地贴上了她的面门！
　　荆小情一惊，但这具身体始终都不是自己的，因此反应速度也比荆小情本身慢了半拍。那东西贴在了她的脑门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力，将荆小情直直“贴”在了她身后尚未倒塌的柱子上！
　　一时之间，荆小情的手脚都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她整个人都变成了口不能言的石雕，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荆小情心里一个咯噔。
　　这是……唱哪出？
　　她被莫论袭击了？？
　　可她心里还没咯噔完，眼前又是一道黑影闪过！
　　同一时刻，来自另一人的强大威压笼罩在了莫论释放出来的威压之上，两者相抗，愈发显得可怖起来。
　　那人落地，黑色的袖子也衣摆渐渐落下。他的发丝被夜风吹起，飘荡在空中。
　　荆小情看着后来赶到的人，眼睛慢慢地睁大。
　　她满脑子都是拔腿就跑，只是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法动，也没法呼救，她只能待在原地做一枚石雕。
　　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成真了。
　　——因为来的人，是何必。
　　“不是一个时辰之前，莫论前辈就已经离开沧澜了么？”黑色的靴子踩在废墟之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何必将落在肩前的头发轻轻一撩，全部撩到了身后，他的语气含着笑：“前辈为何，现在还在沧澜城中打坐调息呢？”
　　说完这些，何必的眼神还向四周转了一圈儿，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
　　荆小情立马屏气凝神，甚至何必的目光跟荆小情的在空中都交汇了那么一刹那，他轻轻停顿的时刻，荆小情的心跳简直都快冲到一百八。
　　他、他他他……他不会看见她了吧？！
　　现在她根本就动不了，要是何必动手，她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啊！！
　　但，视线的交汇仅仅只有刹那，只见何必的眉头微皱，片刻后挪开了视线。
　　虽说只有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却也叫荆小情的背后出了一片冷汗。
　　嗯？何必这是没看到她吗？
　　她明明就站在这里，前面也没什么特别明显的遮挡物，按理来说只要何必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到她啊？
　　荆小情猛地想起了方才莫论甩过来的东西。
　　莫非…是莫论感受到了何必的位置，为了防止她被发现，所以才将她用符咒封起来的？
　　而在那之后他铺开的威压，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隐瞒她的行踪？！
　　所以，莫论其实早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对劲！
　　“哎呀？方才明明还感受到此处有他人的气息，还想着若是有观众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何必的语调非常惋惜，“可惜了，今夜神锻匠的英姿，注定没有在下以外的人欣赏了。”
　　莫论身周的真元渐渐沉寂下来。
　　“真元与往常无二的情况下，武脉竟悄悄逆行，待到察觉之时，为时已晚。”
　　莫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要强行逆转武脉，反而越陷越深，不得挣脱——何道友，这几日只有你为我‘疗伤’，不知你执意要将我留在沧澜城中，是何用意？”
　　听见这话，何必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莫论受苦，对他来说就是天下最好的奖赏。
　　“我没有别的用意啊，莫论前辈——”
　　何必拖长了音调，他突然朝着莫论张开了双臂，也是在这一刻，一股极其强大的、不容忽视的魔气，自何必的双臂之下朝外漫开！
　　也是这一刻，何必的威压真真正正地盖过了先前莫论放出的！
　　就连变成了石雕的荆小情，小腿以下都被一股极其寒冷的魔气淹没。
　　痛苦、愤怒、悲伤，在魔气接触到自己的瞬间，荆小情就被这些个情绪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心脏就像被人扼住了一般抽痛，可在品尝到了痛苦之后，那手却更加肆意妄为，任意揉捏。伴随着一股快要将整个人都冰冻的寒冷，冻得荆小情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何必。
　　这股黑色的、潮水一样的魔气，全是以这个人为圆心，朝着周围弥漫开来的。
　　何必，从来都没有放弃修魔。
　　项光之和柳如烟他们究竟是有多相信他，或者说，这个人究竟隐藏得多深，才能在剑圣、女侠与未来亚圣的眼皮子底下，修了第二层心法？！
　　“没想到，堂堂剑圣与侠士，竟然堕落到与魔修为伍——唔！”
　　剑圣二字甫一出口，何必隔空伸手，自那黑色的潮水中竟也伸出了一道黑爪，替何必掐住了莫论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倒不如来猜猜，阿光知不知道我修魔呢？”何必桀桀笑了几声，声音骤然间低沉下来，“这些暂且不提……莫论，即便你是前辈，又是谁准你将阿光伤成那般模样的？！”
　　淬着毒，淬着冰。
　　“我的确是给你下毒了，只是没想到啊，神锻匠也没能发现呢？要怪啊，就怪我的剂量调得正正好，既让我们的莫前辈没有发觉，又叫这三日的量，正好足够你离开的时候发作——”
　　说着说着，何必似乎又高兴了起来，语调开始上扬。
　　“看啊，名动天下的神锻匠，现在还不是被我像孩童一样拎着，毫无还手之力么？”
　　荆小情从头到尾地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心跳，跳得跟擂鼓一样。
　　她知道的……她早就应该知道的……何必绝对不会轻易地放过任何一个人……
　　哪怕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再改变的过去，荆小情的心也开始抽痛了起来。
　　在与项光之的比试中受了伤，再加上何必为他疗伤三日，暗地里早已下了毒，叫莫论的武脉逆行。
　　此刻的莫论，当真是毫无能与何必抗衡的能力。
　　莫论挣扎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要双手掰开何必的钳制：“你……你……”
　　“放心，你伤阿光的，我都会一桩桩、一件件地讨回来。”
　　何必笑着，他只勾了勾手指，浓郁的魔气之中突然又伸出了另一只手，直直地刺入了莫论的双膝！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穿透了荆小情的耳膜。
　　荆小情的心脏重重一跳。
　　鲜血的腥气骤然铺散开来。就算隔了一段距离，荆小情也依旧能闻得清楚。
　　她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莫论遭受如此酷刑。
　　心跳开始失速。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又是一声骨肉分离的动静，何必毫不留情，径直将莫论的膝盖骨撕扯出来！
　　荆小情根本不忍再看，可她不能闭上眼——多年前何必究竟做了什么事，就算她忍着不适，也要记下来。
　　他伤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待到从茶魂中出去之后，都要向他一一讨回。
　　可就算内心早已做好此等觉悟，荆小情还是忍不住胃中的翻腾。
　　就在何必将那块白花花的骨头扔出去、却正好落在荆小情的脚边时，莫论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明亮的火焰！
　　断碧落与斩黄泉再次共同出鞘斩向何必，凤凰的鸣啼响彻云霄！
　　凤凰火发出临死之前最后一声哀鸣，莫论强行冲破倒行的武脉，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朝着何必挥出了一刀！
　　这次的火焰，比起与项光之比试时，更纯净、更明艳。
　　将黑夜都照得如同白昼。
　　何必被凤凰火焰灼烧，受了一击，不得不向后退去。但也正是这个退却，叫莫论寻了机会，在这刺眼的光芒渐渐熄灭下去后，何必的面前，早已没有任何踪影。
　　看着火焰最后消失的方向，何必轻轻咂舌：“……啧。”
　　“也罢。”
　　他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之中，却被荆小情听了个清楚。
　　“前辈啊前辈，从我手中脱逃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可是想要解开五步散，怕是没那么容易的啊……哈。”


第171章 沧澜·二十二
　　月光如水, 轻抚着大地。除了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一片寂静，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荆小情才感觉到身上蓦地一松。她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太久, 以至于身体骤然能够动弹了，却因为双腿僵直太久而往前扑了个趔趄, 歪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贴在荆小情脑门上的符箓随即飘落在地，化成一股灰, 消失了。
　　夜里的风很凉, 此时朝着荆小情一吹, 就着她后背的冷汗，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荆小情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身体止不住地颤，以至于她不得不双手抱臂, 企图用掌心剩余的一点点温暖来暖和自己。
　　可就算是低着脑袋, 不想看的东西也会自己闯入荆小情的视线。先前何必生生撕扯下来的、莫论的膝盖骨,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荆小情的脚边, 带着血和肉。
　　仿佛在向她无声地控诉。
　　荆小情的牙关打着颤，她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 绝望的潮水涨了上来，和着安静的月光，将荆小情冲入深渊。
　　原本, 她以为事情会随着莫论离开沧澜城结束的, 她以为后来神锻匠的销声匿迹并不是由何必造成的，她以为何必身上的罪孽，可以少记一笔的。
　　谁知道, 这几日荆小情每一天都盯着何必, 却仍旧叫他有机可乘？
　　身为魔修, 何必的力量强大。
　　可是荆小情忘记了，何必的老本行——他最炉火纯青的，应当是医修才对。
　　下的什么毒药、用了多少剂量，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给神锻匠，还不让他发现。何必对于用药的控制，已经精细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现在回想一下，荆小情只觉得全身发冷。
　　太可怕了……
　　她所面对的这个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明明她努力过，想要制止过，可就算她用了百分之百的精力去应对，何必依旧能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实现他想做的事。
　　这还只是在茶魂的记忆之中。
　　回到现实后，她到底该如何阻止他？！
　　而且，经过今夜的事情，荆小情终于明白——何必的好，原来只是对着项光之一个人的。
　　他对项光之的执念，已经远远超过荆小情的想象。这份不知道能否称为【爱】的感情，就像一层层厚厚的茧，将荆小情逐渐包裹，勒得她喘不过气。
　　荆小情知道的。
　　为了项光之，何必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何必气莫论重伤项光之，甚至给莫论下毒，不惜隐瞒项光之，也要为项光之“报仇”。手法极其残忍，甚至可以说是滥用私刑也不为过。
　　其实何必比任何人都清楚，项光之光明磊落，绝对不会认同他的做法。
　　但何必仍旧这样做了。
　　如果说项光之和柳如烟的爱是热烈的，是能够大大方方展示在太阳之下的，是会被玄门百家祝福的。
　　那么何必的爱就阴沉到极点、甚至还带着潮湿发霉的腐烂味道。
　　就像是死水中生出的藤蔓，自暗处裹紧，发现的时候已经缠遍全身，逃脱不得。
　　是只要沾上一点，这辈子都无法逃脱的阴暗。
　　荆小情一开始的推理，自根本就是错误的。
　　条件都是错的，得到的结论又怎么会对呢？
　　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照看遗孤，也不存在什么疼爱女儿的父亲忍痛与女儿分别十年，奋力去寻却被便宜师父从中作梗。
　　全部，都是何必骗她的。
　　即便何必的嗓子和腿一定发生过什么，才变成了后来在天仙楼的那个样子——现在的荆小情尚且不知。
　　但绝对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是便宜师父要陷害他。
　　而且，自始至终，荆小情都是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孩子。
　　在她面前演戏也好、替她恢复灵脉也罢，包括后来贺亮自爆，给荆小情留下线索叫她找来沧澜城。
　　何必那么爱项光之，绝不仅仅会因为她是项光之的孩子就帮助她。他做这些事，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荆小情双拳紧握，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此刻身体的颤抖究竟是因为吹了冷风，还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愤怒与不安。
　　不论何必要做什么。
　　一定要是她。
　　一定要由她来亲手终结，为过去的一切画上句号。
　　…
　　因为担忧莫论，荆小情沿着京城的方向寻了很长的一段路，可惜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想着莫论与她分明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可最后莫论竟想也没想地就选择了保护她——
　　想到这里，荆小情就觉得胸腔下面一阵阵地疼。
　　如果她当时也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何必会当场杀了她。
　　……不，不是说不准，是一定。
　　莫论明知来者不善，但他仍旧动用了那个时刻相当珍贵的力气，来保护无辜的后辈。
　　父亲的敬佩是值得的。莫论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前辈。
　　只可惜荆小情寻了好久，都没有看到莫论前辈的踪影。或许是担心何必再一次追上来，莫论要么已经逃到很远的地方，要么就是已经找地方躲藏了起来。
　　但是凭荆小情现在用着梁思思的身体，即便她散出了身体中所有的灵力与神识，也没有找到莫论所在。
　　荆小情没有办法，寻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她只能先回破庙再做打算。
　　一路上，荆小情的心情都是沉重的。
　　或许，现在摆在她眼前的，就是这个世界中最大的boss了。不知不觉间，荆小情已走入了他的圈套，成为了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现在猛然发觉，不知是否为时已晚，但是荆小情不愿信命。
　　她走在路上，心情有一点点沉重。不仅没有找到莫论前辈，就连刚开始带她来的阴影魔气也消失不见了，她什么也没捞着。
　　荆小情垂着头，朝着破庙的方向走了回去，脑袋里面乱乱的，不经意间也好好走了回来。
　　谁知，就在她踏入破庙的一刻，荆小情突然看见破损佛像之前立着一道阴影。若是寻常的影子也就罢了，但这个瞬间，荆小情的心脏突然莫名地狂跳起来！
　　仿佛呼应她的这种不安般，下一刻，站在破损佛像面前的人，转过了头。
　　“……”
　　看清他的脸后，荆小情的血液又一次逆流了。
　　她放轻了自己的呼吸，目光死死地停留在那个身影上，耳朵却只能听见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的沉闷咚咚声。
　　每一下都像是要挣脱这份束缚从里面跳出来似的，撞得荆小情胸口生疼。
　　……是何必。
　　何必，正在佛像面前，等着她。
　　何必回过了头，他的视线精准地停留在荆小情脸上，嘴角甚至还含着笑。
　　只是他的眼神发冷，丝毫没有笑意。
　　“没想到这个时间，何某竟然还能碰上活人~梁道友，都已经午时了，你还没有入睡，不知是在逛什么呢？”
　　语气也丝毫不客气，质问一般。
　　荆小情咽了口唾沫。
　　这话说得，可是相当明白了。
　　莫论逃离之后，何必并没有追上去，他自信于自己的毒药不会让莫论太好过，所以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之后才离开的。
　　荆小情始终觉得何必应当感受到了她的存在，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揪出她。只是莫论的保护做得太好，何必放出去的魔气并没有找到荆小情，他自己也没发现任何端倪，只得作罢。
　　按理来说，何必应当早就回了破庙，现在该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荆小情从来没想过，何必会在这里等着她。
　　可是这种静悄悄的下半夜，荆小情还在这破损的佛像面前被逮了个正着，这让她的心跳瞬间飙升起来。
　　“啊、啊哈哈哈……”
　　荆小情干笑几声，本该想想怎样回答何必的，可是在碰见他的一刻，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因此只能拿出最蹩脚的借口：“哈哈哈……是，睡不着，何前辈这是也睡不着出来散步吗？啊哈哈……”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段记忆的最终是怎样的结局。
　　或许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她已经很熟悉了，可中间经过了什么？其他人呢？
　　梁思思发生了什么才变成魔修、何必最后又怎么样了，她一概不知。
　　若是何必现在对她动手，那她还能活着从茶魂中出去么？
　　生了锈的脑袋突然突然畅通，荆小情噼里啪啦地想了很多，可就在她思考完了，她才猛然发觉这期间何必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句话都。
　　庙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荆小情心里一个咯噔，她看向何必，发现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对她微笑。荆小情暗道一声糟糕，刚想开口说一声先回去了，就听见何必的声音悠悠传来：
　　“梁道友，你可是找到其他救你师姐的法子了？”
　　但凡其他人，便宜师父也好，母亲也好，问荆小情这个问题，她都不会多想。
　　从何必嘴里问出来，只让荆小情觉得何必话里有话。
　　他是笃定荆小情找不到其他方法。
　　“我……”
　　确实，荆小情没有找到。
　　哪怕在沧澜城的废墟里翻找许久，都没找到几处完整的书房，里面的医书更是少之又少。
　　只有魔气阴影带她找到的那本魔修秘籍。
　　她不能叫任何人知晓此事。
　　何必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明晰她的答案。他轻笑了声，转身从破碎的佛像面前离开。
　　夜风带起他的头发。
　　“梁思思，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么？”
　　此话一出荆小情就明白，方才何必绝对是发现她了。
　　看似是在说她不知道其他救大师姐的方法，实际上，是叫她紧紧闭嘴。
　　沧澜城内，他没有找到她的藏身之处，因此现在用这样的方式，最后再“劝告”她一下。
　　虽然何必并没有直接威胁荆小情，但是他知道，仅仅通过这样的语句，就足以让荆小情知晓后果。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刚才沧澜城内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其他能够保护师姐安然无恙的方法，不知道何必对于项光之的感情，不知道她们的未来。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终的boss，在向她发出最后的试探。
　　同意并且配合，那何必就会让她安然无恙；反之，若是成为何必的阻碍，那他自然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荆小情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望着何必离开的背影，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因为太过用力，荆小情很快就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夜里突然就开始刮起风来，天空中的云朵被吹向了月亮。
　　很快，连最后的一丝光亮都被遮蔽了。


第172章 沧澜·二十三
　　“唔……”
　　荆小情动了动脑袋, 抬起了头。
　　脖子的酸痛在向她昭示，昨天晚上她用的到底是多折磨人的一个姿势睡过去的。荆小情眯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视线低矮, 目光所及都是地面和桌角，还有屁股底下并不柔软的触感……
　　她竟然坐在床边睡着了。
　　手上有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荆小情瞅过去，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又一次握住了宋绯莲的。这样“坚持”了一夜, 她的胳膊都有点发酸。
　　“……”
　　哦, 她记起来了。
　　昨夜回来, 却被何必守株待兔，话中带话警告了一番。满心郁闷的荆小情回到房间之后，就坐在宋绯莲的床边想事情，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谁知道, 哪怕在梦里, 她也要拉住宋绯莲的手。
　　荆小情小狗一样晃了晃脑袋, 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了起来。
　　靠在床边睡了下半夜, 对腰和后背简直是毁灭性打击，酸得简直快要断掉了。荆小情单手揉了揉脖颈, 见外面的天色尚早，心中不由得又有些烦闷。
　　低下头，就见到宋绯莲安静的睡颜。
　　宋绯莲安详地睡在那里, 呼吸均匀。看她平静的模样, 根本就看不出来她被魔气缠身，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可是直到现在，荆小情都没有找到能救她的方法。
　　荆小情的心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感来, 她拱到了床上, 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躺在了宋绯莲的身边。
　　“师姐……”
　　荆小情盯着她的脸, 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宋绯莲的五官，看她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看她蝴蝶双翅一样的睫毛，看她透出一点粉色的耳朵尖。
　　荆小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跟宋绯莲说过话了。
　　被放置太久的思念，在意识到的一刻忽然泛滥成灾。
　　来到茶魂里已经很多天，而这段时间，宋绯莲一直都处于昏迷的状态，从未醒来。
　　荆小情不知道茶魂内外的时间流失速度是怎样的，如果相同，那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便宜师父和梁思思是不是已经遇上了？沧澜城还好么？
　　还有，守心一支的其他人……都没问题吗？
　　“我该怎么办……”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荆小情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她伸出手来，搂住了宋绯莲的肩膀，将脑袋靠在了她身上。
　　那股熟悉的莲花香，又一次温柔地包裹了她。
　　女孩儿忍不住把脸又往宋绯莲的脖颈处靠了靠，小小声地问她：“大师姐，我应当怎么做？我怎么才能救你，我又该怎么做才能避免以后的悲剧？”
　　“茶魂里面只是记忆，即便我想要修改，它也会强制我按照曾经的记忆走。我没有办法救爸爸，没有办法救妈妈，连莫论前辈也救不了。我试过了，可是我找不到他……”
　　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变得委屈。
　　“我觉得我好没用……来到茶魂之后什么都没有做到……可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的，你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求求你了，大师姐。”
　　“不管怎样，我都会救你。”
　　荆小情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好害怕。我一个人好害怕。”
　　“何必太强了，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靠我一个，可以吗？我真的能做到击败他吗？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了，没有人告诉我，我很迷茫。”
　　“在现实里面我从来都没有挑过大梁，我好像一直都是个小角色，没有做过班委没有考过第一，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也永远都不是我，就是这样的小透明。”
　　“可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来终结，我好像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就像哈利波特一样。可是，就算我看起来像有很多很多的勇气，内心里也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好……”
　　“师姐，如果这个人是你，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一点？”
　　荆小情稍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宋绯莲的肩膀里。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释放出所有的软弱。
　　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苦笑出声。
　　“我竟然又想着依靠你……这么想是错的，对吧？”
　　“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既然我是项思雨，那这些就必须我来结束……”
　　荆小情的声音低沉下去。
　　她闭上了眼。
　　“让我抱一会儿，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即便宋绯莲陷入了沉睡，她身上的那股莲花香气就像是代替了她一般，温柔地裹住了荆小情。
　　它化作了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拥住了她，给予她回应与安慰。
　　在这股宁静的莲花香气的拥抱下，荆小情在宋绯莲的怀中趴了许久。
　　当荆小情收拾好自己软弱的情绪，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大殿里面非常“热闹”——连何必和柳如烟都凑到了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想能让这俩人凑到一起的究竟是什么事，透过他们二人中间的缝隙，荆小情看见那个昏睡多日的男人，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墙边坐着。
　　他的脸色仍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但是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看见荆小情的时候，他扬起嘴角，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梁道友，早上好啊。”
　　荆小情惊讶地看着他。
　　“项前辈……！！”
　　怪不得何必愿意跟母亲凑得这么近，原来是父亲醒过来了。
　　荆小情顾不得昨天晚上跟何必生出的那些秘密与龃龉，一溜烟地钻到了柳如烟的身边：“项前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项光之的笑容还有些虚弱，他看向荆小情：“……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梁道友关心。”
　　荆小情用力点点头，随后跟身侧的柳如烟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激动。柳如烟脸上的笑，让荆小情觉得很幸福。
　　项光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各位，让你们都担心了。”
　　“光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握住项光之的手，却怕弄痛他所以不敢用力握紧：“这几天我总担心你醒不过来，真是把我吓坏了。我知你求胜心切，但是今后再也不可这般莽撞了，明白吗？”
　　项光之抿住嘴唇，想笑却用力憋住了，最后只能浅浅扬起嘴角，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他认真地看着柳如烟，眼睛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烟儿，我知错了，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让你这般忧心。”
　　虽然荆小情在旁边被喂了一大碗的狗粮，可一想到如此恩爱的是自己的父母，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欣慰地看着项光之和柳如烟二人，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柳如烟身侧的何必。
　　不出所料，何必的脸色果然阴沉了下来。
　　正想着是否要寻个理由将何必给引开，省得他对于自己父母的怨念日益深重，只可惜荆小情还没来得及开口，项光之就已经抢了先：“阿必，在我昏迷的时候，感受到你的真元保护了我的内府，真的多谢你。”
　　“若是没有你，此番我必定要吃更多的教训。”
　　“……”听到项光之终于提及自己，何必紧绷的嘴角松了些，“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阿光，你将手伸出来。”
　　项光之听话地照做了，何必向前一些来到项光之的身边，并起三指来替他诊脉。
　　不是当初在沧澜城门外不情不愿地给荆小情诊脉那样，用细线一挑了事，给项光之诊脉的时候，何必脸上的表情既安定，又认真。
　　他没有发现，或者说没有在意荆小情一直在观察他，因为项光之的目光同样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看着何必的脸，项光之突然笑了，扭头对柳如烟说道：“烟儿，你有没有觉得，阿必这样看上去不像是大夫，更像教书先生？”
　　柳如烟浅浅笑开。或许是对于之前的事心有芥蒂，她并没有回答有关何必的问题。
　　反而是何必自己挑起一边眉毛看过来：“先生？”
　　听见这二字，荆小情的心中一惊。
　　先生？
　　是她想的那个……【先生】吗？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有种这样的感觉罢了。”
　　项光之爽朗地笑了，伤口未愈，他又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嗽出声。
　　柳如烟连忙替他拍着后背顺气：“光之，你的伤处还未痊愈，先好好休息吧。我们都在这里，等你身子好些了，闲话再说与我们听。”
　　柳如烟一开口，项光之就变成了天下最乖的人，堂堂剑圣竟然小孩子一样温顺地点点头，躺回了茅草铺成的“床”上。
　　只是躺下去之后，项光之的眼睛仍然亮亮的：“真的，阿必，说不定从前的你，可能就是要做个教书先生呢？”
　　何必似乎是习惯了项光之这样的天马行空。
　　在柳如烟扶着项光之躺下后，他替他盖上薄被，浅笑道：“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等启程回去的路上，我们就一同找个村落，开个讲堂教孩子们读书，可好？”
　　何必似乎是又想起什么，唇角漾开又一抹柔和的笑：“不过……若是叫你那些老对手听到了，剑圣竟然去当习武师傅，必定会惊掉下巴吧。”
　　“那又有什么要紧？”
　　或许在这一刻，荆小情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和何必都会对父亲如此死心塌地。
　　因为他的笑容真的就像是太阳一般，照耀着所有人，给予他人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说不定这些村里的孩子们，哪一个就是玄门的未来呢？”
　　听到这话，何必的眉眼温柔了下来。
　　他像是鼓起勇气才开了口：“那等你的身子好一点了，我们启程路上就……”
　　“不过阿必，这件事可能要晚一些再去做了。”
　　项光之打断了何必的话，他摸了摸头，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握住了一直呆在他身边的柳如烟的手，甚至还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先前我已经跟烟儿说定了，在与莫论前辈的对决结束之后，就叫她带我回历城山看看，见见她的师门。这一次死里逃生，我必定要先陪她回历城山才行。”
　　“方才同阿必说的开学堂之事，等我们从历城山回来之后，我们几人加上小玉儿，再来一同办起，如何？若是梁道友想的话，也可以同行。”
　　“……”
　　屋子里的气氛稍稍冷落了些许。
　　荆小情也只是稍稍感到了不对劲，可这份感觉并没有落到实处，因为在这时，何必突然轻笑出声，消弭了先前的异样。
　　他应道：“……好啊。”
　　不知为何，荆小情却总觉得何必的这个笑容有些怪异。
　　或许对于何必的所有事情荆小情都足够在意，因此在这种时刻何必如此乖顺地回答了，荆小情就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她听见躺下的项光之还在询问莫论前辈和荆玉去了哪里，柳如烟温柔地回答了他时，荆小情下意识地朝何必那里看了一眼。
　　何必同样也在看向她。
　　眼中的温柔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敌意。
　　荆小情打了个寒战。


第173章 沧澜·二十四
　　今天的阳光很好, 尽数照在荆小情的身上，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凉。
　　最后何必的那个眼神……
　　荆小情不知道何必究竟恨的是她还是她母亲，亦或者将她们全都划入了敌人的范围。因为那个眼神里流淌出来的恶意,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荆小情也觉得背后一阵恶寒。
　　她自认为在这记忆之中没有能够与何必匹敌的能力, 待在破庙里心下又总是觉得不安定，所以在确认父亲没事之后, 她便一个人出来, 继续在沧澜城内寻找医书典籍。
　　最后的那番话, 何必应当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说的吧。
　　却没想到，父亲的下一站却是母亲的师门，历城山。
　　虽说答应了何必，拜见完师门之后就一起找个小村落教教孩子, 但是何必现在的心情, 应当不是那么美丽。
　　母亲一直待在父亲身边, 何必还没有蠢到在父亲面前跟母亲吵架或者动手, 如果说破庙里面还有什么人能供何必发泄怒意的话，这个人只可能是荆小情。
　　为了自己的小命, 荆小情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继续为宋绯莲寻找医书。
　　沧澜城内早已是一片狼藉，这么多天也没见有人前来重建或者稽查。
　　东崖国的天子老年昏聩, 连朝堂的事情都整治不了, 更别说管一管此时只是一个边陲小城的沧澜了。
　　想必这里早就已被放弃。
　　想到这里，荆小情心中就一片唏嘘。
　　想归想，手上的事情倒是没耽误, 荆小情扒拉过一处废墟, 还是没有从里面淘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直起腰来拍掉手上的灰。
　　虽然什么都没找到的确很打击人, 但这些天来，荆小情已经习惯了。
　　她正打算往下一处房子找去，就在这时，她又一次看到了前方漂浮着的一团阴影。
　　熟悉的，黑暗的。
　　荆小情的动作停住了。
　　一次两次，她还可以劝自己放宽心，说不定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这份阴影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荆小情的面前，并且就像是在等着为她指路一样，安静地停在距离她不远的前方。
　　这叫她如何能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
　　这一次，荆小情没有轻举妄动。
　　仔细想想，阴影的每一次出现似乎都让荆小情有所发现。
　　第一次，阴影指引着她，找到了废墟之下的魔修秘籍。在那之中，荆小情知道了何必并没有告诉她的，吸收魔气的后果与真相。
　　第二次，阴影带着她来到了沧澜城内，让她亲眼见到了莫论被何必陷害的一幕。关于过往事实的拼图，又有一块拼凑成功。
　　荆小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应对何必，可她竟然忘记了，如果没有这团阴影，她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些。
　　——它根本就不是何必放出来的，这些魔气产生的阴影就是在指引着荆小情，带着她还原一部分事情的真相。
　　饶是荆小情神经再大条，这时候也忍不住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难道是某位已故的魔修前辈，怨气停留人间，想要让我为您主持什么公道吗？”
　　阴影就这样安静地停留在荆小情的上空，它不说话，也没有对荆小情的话语做出任何回答。
　　只是在荆小情朝它迈出一步之后，那阴影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同样向后飘着退了一步。
　　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一次，它会指引着她前往哪里？
　　如果这些魔气不是何必放出来的，那在眼下的沧澜城内，还存在着别的魔修吗？
　　荆小情拿不准。但是，她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跟着它，就可以找到更多的答案！
　　即便它是魔气，荆小情还是深吸一口气，朝它所在迈出了步伐。
　　果不其然，荆小情刚朝魔气那边走了下，它就立马感应到了，开始朝着沧澜城深处的方向飘了过去。
　　荆小情不敢懈怠，紧随其后，生怕哪个不注意，就像之前一样又一次将魔气给弄丢了。
　　就这样跟在它后面，半运功半步行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周遭的景象一变再变，建筑变少而多了些树丛，最终成了郊外的模样。
　　两侧的树木和灌木丛稀稀拉拉，脚下的地，也早已成了黄土地。
　　荆小情一边走一边心里打鼓，这阴影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种地方？为什么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到？
　　它到底要去哪儿……
　　随着时间的流逝，荆小情心中的不安愈发增加，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继续跟随阴影前进时，她的脚步突然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一滴冷汗滑下。
　　“呼——呼——”
　　不是荆小情不想继续往前走，而是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坑洞，那洞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巨大的风声从里面传来，就好像底下连通着另一处世界。即便今日的太阳如此之好，可这坑洞里就像是被暗介质填满了一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
　　这是……什么？
　　荆小情生硬地吞了口口水，看向下面。
　　魔气阴影停留在坑洞的上空，距离荆小情有一段距离。它仿佛用切身行动告诉荆小情，“答案就在其中”。
　　荆小情看着它，有些忐忑：“你是说，让我下去？”
　　它还是没有回答。
　　片刻过后，那阴影缓缓下沉，沉入了这片黑暗之中。
　　里面实在太黑了，要是真的让阴影沉下去，估计就像之前的那两个一样再也找不到踪迹。
　　荆小情连忙单手结印。
　　她凝出体内的一点雷系灵力，那灵力因为过于纯净而闪烁着莹莹的光芒，温和又不刺眼。其中时不时地冒出一条闪电，带着强劲的电流，随时都要冲破外表的束缚破土而出。
　　阴影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她来这里，但里面的情况暂时还不清楚，不好贸然进入。
　　荆小情定了定神，将手指尖上的那团光芒投进了大坑之中。
　　随着光芒的下落，荆小情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坑里的全貌。
　　她倏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嘴巴。
　　——只见这深坑之中，一具尸体摞着另一具，层层叠叠，深不见底，一片凄惨景象。
　　若全都是白骨也就罢了，这些尸体还没有到这种程度，感觉像是死了一段时间又不算太久，身体的肉虽然腐烂但还在，只是脸早就腐败到辨认不清模样。
　　也是这时，一股死人的臭气随着光芒的下落而直冲荆小情的面门。
　　荆小情猛地长袖一甩，立刻用灵力造了个鼻套与这腐气隔绝。也是这向后退的一步，叫荆小情看到了，坑内的这些人身上，甚至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
　　他们，是同一个门派的。
　　老的，年轻的，尽管看不清他们的五官，但凭着黑白的毛发能够辨别清楚。
　　荆小情的脸色惨白。
　　先前那道魔气落入这深坑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似乎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安心消散，徒留荆小情一人面对着无数具尸体。
　　虽说荆小情先前并没有具体了解过法医相关的知识，但是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来看，怎么说去世的时间应当不是很久，几个周，几个月。
　　最近消失的……还是同一个门派……
　　脑中突然划过个不妙的想法。
　　难不成，这些人就是兰苍宗的修士……
　　是梁思思的……？！
　　“哎呀，没想到，还是叫你发现了？”
　　一个荆小情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在她的正后方响起。女孩儿的心跳倏地加速，她猛一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的青年歪着脑袋对她摆了摆手。
　　咚咚咚。
　　咚咚咚。
　　这时荆小情最不想见到的人。
　　荆小情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赶来的，按理说，现在的她对于修为的波动应当异常敏感，可是她根本一丁点都没有感觉到。
　　何必的脸上挂着笑，只是双眼如同深潭，半点笑意都无。
　　“这么远都能找到，梁思思，不得不说先前我可真是小瞧你了。早知道那一日就当再谨慎些，将所有障碍都扫清就好。”
　　“你……”
　　荆小情后退一步。
　　“这些，都是你干的？！”
　　饶是眼前的人让荆小情打心眼儿里觉得恐惧，可是面对如此之多消逝的生命，一股认真到想要弄清楚所有真相的怒意同样在她心中生出。
　　荆小情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何必，双手紧握成拳：“何必，自始至终，你都没有放弃修魔？！”
　　何必被她如此愤怒地盯着，却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他呵呵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荆小情的问题：“昨天，你在的吧。”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的语气。
　　荆小情咽了口口水，想着怎样在何必手下争取出一点时间的同时，调动起梁思思体内与自身同频生出的雷系灵力。
　　冉天宗的螫魂塔内，是她跟何必的第一次“交锋”。那个时候荆小情第一次感受到自身被强大的力量充盈，加上何必用的又是贺亮的皮囊，她并没有觉得恐惧。
　　但是现在，荆小情十分清楚自己在这份记忆之中，与何必实力的差距。
　　只要何必动一动手指，说不定她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捏死。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莫论前辈……”
　　反正对方都已经知道了，荆小情索性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想到昨天晚上的一切，荆小情就觉得难以忍受：“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莫论前辈，又为什么要杀害兰苍宗的人！？”
　　即便何必并没有正面承认底下的人就是兰苍宗的修士，是梁思思的同门，但是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怪不得项光之出去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原来除了梁思思和沈思沛，其他所有的人都已经葬身于这处大坑之中。
　　魔修进犯沧澜城，竟然……竟然也是出自何必之手……
　　“嗯，反正已经快要结束了，告诉你也无妨~”
　　何必的语气十分轻松，尽管荆小情并不知道他口中的“快要结束了”究竟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都说了么？我可是魔修，所有的怨气对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养料啊。”
　　他轻笑一声，可就是这声笑，叫荆小情的身后突然响起几声异动！
　　冷汗顺着女孩儿的背脊滑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股黑色的魔气顿时冲天而起，就像是灵山大阵那时的光柱一般，直冲云霄！
　　天色骤然间变得黯淡，方才平静的天空顷刻间就起了云雾，开始阴沉起来！
　　“那群没用的东西，连一只小老鼠都能放跑，还妄图做什么魔尊，真是笑掉大牙了……”何必冷笑一声，“真是没想到啊，你们兰苍宗如此手足情深，即便我用魔阵压制，却还是叫你找到了此处。”
　　手足情深？那个阴影……
　　原来，是梁思思的师兄弟，师姐妹，用他们弥留在人世间的执念，一直指引着荆小情一步步发掘事实。
　　根本就不是什么已故的魔修，他们在被何必杀害之后，又用魔阵镇压，修为化为怨念。他们却仍然要用这股“气”，来告诉他们尚且留于人世的同门真相。
　　荆小情的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非常不妙的感觉。
　　她必须，要阻止何必！
　　只一瞬间，身体中所有能够调配的雷系灵力全部来到了她的手中，化作一柄细长的剑。荆小情毫无保留，她脚下用力一蹬地面，如同一支箭羽，朝着何必飞去！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她不知道何必要做什么。最一开始，荆小情以为何必是知道荆小情发现了他的秘密，想来杀人灭口的。
　　但很明显，现在何必的动作，绝对不是要杀了她！
　　荆小情对于何必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她有种预感，何必现在要做的事情，会远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不论他下一步行动为何，荆小情都要阻止他！
　　有着荆玉亲传的北斗剑诀，即便是荆小情这样的人，在如此短暂的几日中同样可以有自己的几分感悟。
　　摇光一式是宋绯莲的看家剑法，同样，也是荆小情最信任的一式！
　　她化作了一道光，飞向了何必！
　　就在荆小情行至何必面前时，先前许久都没有反应的何必突然飞速地一甩袖子，荆小情突然感觉到自己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瞬间就被他给弹开了！
　　“为何如此心急？”
　　何必笑道，不同于荆小情的紧绷，他脸上的表情，可谓游刃有余。
　　他眯起眼睛，眼中的杀意毫不留情地四泄出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放心吧，你啊，可是我今日最好的观众呢——”


第174章 沧澜·二十五
　　巨大的怨气冲天而起, 就在荆小情的身后。她离得如此之近，其中那些哀嚎、执念与苦痛，一点不落的, 尽数落入她的耳中。
　　“绵绵师妹为何总是心悦他人？难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够好么？”
　　“日日苦练，挑灯夜读, 为何修为总不见长……那灵溪峰的沈思沛师姐，为何偏生能胜过我如此之多……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我定要胜过你, 将你踩在脚下！！！”
　　“思儿，你的肩上，可担着兰苍宗的未来。”
　　“决不能让兰苍宗断送在这一辈手中！”
　　“我不想死在这里……求求你，我不想死……放过我吧……不、不要, 不要……！母亲, 救我……！！！”
　　数十饱含着怨念的魂魄升腾而起, 或是低吟着他们的苦痛, 或是声音尖锐咒骂着一切。
　　男人、女人、老者、孩童，甚至在这各样声音之中, 荆小情还听见了一个小女孩儿委屈巴巴的声音：
　　“师兄，师姐，你们在哪里？这里好黑, 我找不到你们了……”
　　“不要丢下我……呜……”
　　字字句句, 皆带着血泪。
　　空中忽地刮起一阵妖风，这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天空就已经彻底黯淡下来, 同夜晚没什么分别了。
　　或许这唯一的光亮, 便是荆小情手中用雷系灵力析出的长刃。
　　她的胸口生闷着痛, 可是已经到了如此的节骨眼，荆小情没有办法退缩。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何必，一字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方才不都与你解释过了么？”何必嗤笑一声，向身体两侧摊开手掌，旋即就有两条黑色的怨气攀爬而上，蛇一般滑到他的掌心，“你们兰苍宗内的怨念实在是太丰沛了，无论哪一个魔修都无法拒绝罢。”
　　“要知道，为了杀这些人可是折了我不少的手下，还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荆小情抬手抓住胸前的衣裳，额头的血管一突一突，时刻不停地冲击着她的皮肤。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仅凭着一己私欲就残害几十条人命，这样的禽兽，决不能叫他在世间停留！
　　这也是荆小情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想用自己的力量杀掉一个人。
　　她不再与何必废话，方才被他荡开后，荆小情与何必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这同样也给了荆小情调整的时间。
　　此时她又一次执起手中之剑，朝着何必奔来！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
　　既然一次不行，那就两次，若是两次不行，就再一次。
　　只要她还有力气，只要她还能站起，她就会坚持下去。
　　荆小情不相信她就连何必的衣角都摸不到。
　　她不是武学奇才，也并非刻苦用功的一挂。饶是在这记忆之中，她从荆玉那里得到了北斗剑诀的真传，但荆小情的剑术也不可能在几天的时间内突飞猛进，能够与何必抗衡。
　　这些，荆小情都知道。
　　但是体内的血液无时无刻不在沸腾，身体之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荆小情吵嚷，它们叫着，闹着。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没用的。”
　　面对着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荆小情，何必甚至说得上是相当游刃有余。哪怕荆小情的速度极快，何必也侧着身子，躲过了女孩儿劈来的致命一击。
　　荆小情不闻不问，她一个俯身，手中的灵力剑毫不留情地拦腰砍向何必。谁知那人竟然轻巧起身，甚至脚尖还在荆小情的剑尖上轻点一下，才向后翻身退至了安全的位置。
　　可这对于荆小情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极大的侮辱。
　　“北斗剑诀？你又不是飘羽阁的人，荆玉还真舍得将这剑诀教给你啊。”
　　何必的语气还异常轻快，荆小情屏气凝神，不想让任何多余的情绪干扰自己的判断。她的速度愈发地快，甚至手中的灵力剑已经舞出了残影！
　　“又不是飘羽阁的人”？
　　那真不好意思了，她荆小情，就是真真正正飘羽阁的弟子，荆玉的亲传小徒弟！
　　“与你何干！！”
　　荆小情双手执剑，在何必躲过一式之后，荆小情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量，将手中的剑斜着斩了下去！
　　这一次，何必再无退路。
　　当——
　　金属相撞击的巨大声响在空旷的郊外响起，震得荆小情耳膜生疼。方才摇光的第一式叫何必给抵挡下来，荆小情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究竟用了怎样的手段，还以为何必会是用了盾牌一样的法器。
　　可是现在，荆小情看得十分清楚了。
　　何必并非手中没有拿别的法器。
　　他手里的，正是先前给荆小情诊脉的那截细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制作而成的，竟能抵抗得下她的雷系灵力？！
　　荆小情咬牙，她加了最后几分力气，想要将这细线从中间斩断！
　　谁知，何必的手臂只轻轻一用力，荆小情整个人就被他彻底推开，跌到一旁。
　　方才有些透支体内的灵力，此刻受到反噬，立刻叫荆小情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
　　她趴在地上，催促着自己快些站起。
　　如若此刻是自己的肉身那还好说，但是梁思思的身体，实在是太难用了……
　　茶魂并没有修正这段跟何必抗衡的记忆，难道说在多年之前梁思思也是跟她一样，发现了真相，随后跟何必动手了么？
　　“我劝你最好省些力气。”
　　荆小情还没来得及爬起，青年的鞋子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发根猛地一痛，头发就被何必拽起，脑袋也被迫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真不知该说你太聪明还是太蠢，放心将你那中了魔气的师姐一个人扔在破庙里面。”今日，青年的嘴唇异常殷红，就像是喝了血般，他舔舔嘴唇，扬起嘴角，“还有你关心的柳前辈……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她现在的情况么？”
　　柳……前辈？大师姐？
　　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们？！
　　荆小情听见自己的心脏极速坠落的声音。
　　何必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同她说这些，他必定有备而来。
　　分明应当是快些想办法的时刻，可是荆小情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倏地。
　　——【“那些邪魔外道视她为眼中钉，宁愿死在修罗伞下也要用怨气鬼气污染这把伞。修罗伞因此沾染上了极为深重的怨气，最终反噬了柳如烟。”】
　　宋绯莲的声音在荆小情耳边响起。
　　她被何必揪着头发，虽然痛苦，但此刻仰着头，正好能够看到从坑洞中升天的冲天怨气。
　　怎么……会？
　　以几乎一整个门派的人命献祭，召唤如此之多的怨气降世。饶是父亲和母亲修为高深，眼下父亲受重伤，母亲一个人，能否抵得过几十条人命的怨？！
　　难道说，母亲的死，就在这一日……？
　　“啊啊啊啊！！”
　　娇弱的女儿身中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荆小情暴起，手中的灵力剑直接切坡了何必的腰侧！
　　何必没有想到在这样的状态下荆小情竟然还能反击，他吃痛闷哼一声，捂住侧腹向后退了一步。荆小情的灵力剑上沾染了血，此刻杀气四溢。
　　她愤恨地冲向何必。
　　她的母亲。
　　尽管在茶魂的记忆中，她附到了梁思思的身上，还被茶魂修正，没有办法叫出口。
　　但是柳如烟，就是她的母亲。
　　此刻提起，才发现两人相处的时间竟然如此之短，她跟着父亲学习雷系灵力，跟着便宜师父学习北斗剑法，却唯独没有跟母亲说过太多。
　　即便未来她想要多回忆一些那个温婉女子，所能记起的也少之又少。
　　可是，现在荆小情却被告知，她的母亲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从此之后，不论是茶魂的记忆，还是茶魂外的世界，她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明明她们相处的时间是如此短暂。
　　明明……她还没有告诉她，自己就是荆小情，就是项思雨。
　　“你敢动她……你竟然敢动她……！！”
　　荆小情的两眼通红，不知身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让她打伤了何必后，还能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推到地上。
　　天空中传来巨大的雷声。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在了荆小情的身上。
　　何必倒也不挣扎，他只是盯着荆小情，嘴角含笑。
　　仿佛眼前出现的一幕幕，都是他提前安排布置好的。
　　他不是“预知”未来。
　　——他“创造”了未来。
　　可是她没有过多的时间跟何必耗在这里。
　　原来方才，何必所说的“最好的观众”，竟然是这个意思。
　　灵力剑因为方才用力过猛而掉到了一边，荆小情对着这张她深恶痛绝的脸，这辈子第一次握起拳头，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她用的力气很大，这一拳下去，何必的鼻子立马就往外淌血。
　　如果可以，她会杀了他。
　　随后，女孩儿匆忙捡起地上的剑，朝着城郊破庙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奔跑，绝望又倔强。
　　雨越下越大了。
　　…
　　饶是柳如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有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灵兽。
　　原本性情温和的招梧，此时不知被什么激着，两眼通红，獠牙尖锐，化身成了巨大的模样，宛如小山般伫立在了二人之前。
　　周遭一共八只，每一只都穷凶极恶，龇牙咧嘴，从四面八方将破庙团团围住。
　　其中一只招梧上坐着一名戴面具的女子。自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绝不亚于正道炼虚合体的修为。
　　来者不善。
　　她俯视着破庙中的二人，仰天大笑：“柳如烟，项光之，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柳如烟扶着重伤未愈的项光之，修罗伞业已撑开，撑在她的身后。强大的魔气将二人团团包裹，四面八方根本寻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项光之拔出腰间的迅剑，本想与女魔修决一生死，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战斗。
　　他身形一晃，将要跌倒之时被柳如烟接住，揽入怀中：“光之！”
　　“我……无碍。”空下来的手轻轻地握了握柳如烟的手腕，项光之抬起头来，跟柳如烟对视一眼，“小玉大破合欢宗，没想到才过去多长时间……”
　　柳如烟轻轻咬了咬牙，将项光之护在了她的身后。
　　“想必，此人必定是有备而来。”
　　柳如烟看着面前招梧上趾高气昂的女子，她握紧了手中的修罗伞，伞内部的山河图四周忽地划过一道鎏光，随后从油纸上浮现。
　　“光之，你我已经诛杀如此之多的魔修，其实早就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该明白迟早会有这样一日。”
　　倏地，柳如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从怀中摸出一件铜色物事。那像是一只铜铸成的小雀儿，就在柳如烟的血抹上去的一刻，那雀儿竟然扑腾扑腾翅膀，活过来了。
　　项光之看着它：“【生离雀】……”
　　“去吧，去找小玉儿！”
　　柳如烟的手一扬，那小鸟儿便朝着破庙的窗户展翅飞去！
　　坐在招梧之上的女魔修自然不能放生离雀自由，她倏地飞出一道暗器，就在即将击中小鸟儿的时候，它的身子忽地一矮，躲过了这一击！
　　柳如烟自然不会让她拦下生离雀，就在女魔修飞出暗器的一刻，一道巨大的光芒从天而降，将破庙笼罩其中！
　　“嗡——”
　　修罗伞上，山河图现。在这光芒里，柳如烟的身后突然多出了一个透明的高大鬼神，它同样手持长伞，威武地立在了破庙中央！
　　此式对身体的负担极大，柳如烟身子一抖，一口热血从她嘴角流下。
　　“【真神】已现……烟儿，你……”
　　项光之低声唤了她一句，柳如烟摇摇头，沉声道：“就这些东西，还轮不到真神出手。”
　　“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她一把合上修罗伞，脚下猛地一踏，毫不留情地朝着招梧之上的女魔修攻去！
　　这一刻，天地间骤然变色！


第175章 沧澜·二十六
　　柳如烟猛地抬头, 发现远处的天空中，突然有一道巨型的黑烟扭曲旋转，升腾而起连接天地。更糟的是, 天地似乎都被这烟染了颜色，顷刻间黯淡下来。
　　空气中各处都弥漫着焦躁的因子, 一股极重的怨气从远方传来，被清晰地捕捉到。
　　“不好, 有人在沧澜城内起了【绝命阵】！以生灵为祭, 吸收其体内怨气为己所用, 这是魔修的阵！！”
　　项光之眼尖，率先认出来了那大阵的来历，他以迅剑拄地支撑着身体，却在看向柳如烟的瞬间大叫出声：“烟儿, 小心！！”
　　柳如烟回神, 那小山般魁梧的招梧已经朝她迈开了步子, 只见它体型庞大却十分灵活, 几下的功夫就袭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身体撞击着地面，发出地动山摇的声响。
　　招梧扬起的利爪即将打在柳如烟的脸上, 来不及躲避，柳如烟忙举伞抵挡！
　　当——！！
　　这几近狂暴的招梧体态巨大，力气自然也不容小觑, 破庙原本就不结实的门在招梧的爪子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径直被它掀飞。
　　巨大的气浪在一人一兽相撞击的一刻涌起，破庙的屋顶根本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噼里啪啦被掀翻一地。
　　见柳如烟一个人类接下了自己的攻击, 招梧仰天大啸一声, 盛怒之下又一次举起了爪子！
　　柳如烟双眉紧蹙。
　　就在招梧的爪子再次落到修罗伞上的前一秒, 柳如烟先前所在的位置突然只剩下一道残影！
　　招梧一掌拍去，愣是只在地面上砸出一掌凹陷。灵兽的智力并不高，它用力地摁住爪子，还以为已经将柳如烟摁成一滩肉泥。
　　但是，它身后的项光之却看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早已握住修罗伞，脚尖轻点，飞快地踩着招梧的身体跃至空中！
　　不论是手上还是脚上的动作都毫不含糊，柳如烟体态轻巧，眨眼之间，修罗伞就已经在招梧的身上游走过几个来回！
　　招梧的体型巨大，它立在前方，遮挡了女魔修的视线。她没有看到柳如烟的身影，也没有感受到柳如烟气绝，正屏气凝息寻着柳如烟的踪迹。
　　倏地，女魔修眼前一花，方才还在地上的柳如烟眨眼间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递出了修罗伞！
　　招式锐利，直逼面门！
　　“吼！”
　　在递出的一刻，伞上的一道暗符突然亮起，兽王的低吼刹那间响彻数里，似是要将女魔修撕成碎片。
　　这还不算，下一秒，女魔修面前的那只灵兽招梧，身上骤然多了数十道深口，哗啦一声同时向外喷出血来！
　　灵兽的哀嚎声瞬间传遍后面的整座山谷。
　　柳如烟的目光锐利，手中修罗伞荡开一圈气浪，她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或许她在剑圣的身边呆的太久，甘愿敛去自己的锋芒，停留在剑圣的阴影之中。
　　所有人都觉得她温柔知礼，进退有度，都当她是一名普通女子，只是样貌美丽，讨人喜欢罢了。
　　其实他们都忘记了，历城山的柳如烟，是一位炼虚期的大修。
　　尽管手中并不是剑，但修罗伞刺出的速度丝毫不比剑慢。女魔修没有料到柳如烟看上去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攻击竟然会这样强劲，来不及完全避开，生生被修罗伞边划伤了脸。
　　柳如烟手腕一用力，修罗伞横着便要割下女魔修的头！
　　修罗伞的伞尖异常尖锐，宛若长枪，而连带着伞的每一处褶皱、边缘，都是可以置魔修于死地的锋利。
　　与本人的温和不同，修罗伞的每一处，都暗藏着杀机。
　　眼看着女魔修马上就要身首分离，匆忙之中，她从怀中掏出一件被黑雾缠绕的铃铛。
　　修罗伞与那魔铃相撞，按照修罗伞的力量，本应直接将那铃铛撞碎，可伞尖击中它时，它也只是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叮——”。
　　“？！”
　　柳如烟暗道不妙，她想避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修罗伞冰冷的边缘刚触碰到女魔修的皮肤，怨铃骤然响起，顷刻间从这铃铛之中就传出了无尽的嘶吼！
　　黑气暴涨，径直将面前的柳如烟弹开！
　　“烟儿！”
　　项光之顾不得身上的伤，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柳如烟。柳如烟又怎敢放心地撞到项光之身上，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卸力，落到项光之的身边之后稍稍退了几步。
　　那股强大的魔气甚至沾染到了她的身上，她也只是挥散它们，并没有多管。
　　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了。
　　“不好！”
　　只见那黑气似乎钻进了八只招梧的体内，方才还只是紧盯着柳如烟和项光之的招梧，此刻眼中突然闪烁过一道红光，开始异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杀他们。
　　还有被柳如烟几近斩杀的那只，黑雾萦绕在它的伤口处，竟当做血肉，将它的伤口“缝合”了。
　　只是灵兽的表情异常痛苦，它不停地哀嚎着，却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黑雾的摆布。
　　天色越来越暗，一炷香的时间多些，天色就已经漆黑如墨，妖风阵阵。云层与云层摩擦着相撞，低矮得仿佛就聚在人们头顶。
　　啪。
　　啪。
　　冰凉的物事滴到了柳如烟的脸上。
　　下雨了。
　　一开始还只是星星点点的雨滴，可渐渐地，竟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破庙的屋顶早就被招梧掀翻，此刻雨水尽数落在项光之和柳如烟身上，沾湿了他们的脸和衣。
　　“烟儿，”在这大雨之中，项光之唤了一声，“你还好么？”
　　“我无大碍。”
　　柳如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女魔修手中的魔铃上，只见那铃铛里似乎埋着极大的怨气，此刻源源不断地从其中输送出来。
　　柳如烟握紧了手中的修罗伞。
　　“这魔铃的模样，少说吞噬了有上千人……这等魔器若是留在世间，必定会引发大患。”
　　她沉声道。
　　雨水不停地落下，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从天空中降落的这水滴好像都是黑色的。
　　“光之，我们今日，须得消灭它。”
　　项光之点点头，他并起双指，猛地在自己身上点了两下！
　　巨大的疼痛让他的身体颤抖，柳如烟意识到了，却也不敢轻易扶住他——生怕哪一下叫女魔修抓住了空隙进攻：“光之……？！”
　　“只是封住了两处大穴，让血流得少些，无妨。”
　　在倾盆大雨之中，项光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自相识以来，他们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死在他们手下的魔修不计其数，或许就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这些年来究竟杀过多少祸害四方的魔。
　　其实项光之和柳如烟比谁都清楚，他们早已是魔修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抓住机会就要报复的存在。
　　所以，眼前的这种情况，其实很早之前，他们就想到了。
　　“烟儿，对不起。”
　　虽然不知今日是否仍旧能够平安，但项光之总想将这话说与柳如烟听。
　　“我本应留意你我的处境，却执意要与莫论前辈比试，害得身负重伤，眼下更是身陷困境。烟儿，我……”
　　他想道歉。
　　可冰冷的大雨中，项光之的手上突然多了一份温凉。
　　柳如烟的手并没有那么温暖，可在她握上来的那一刻，项光之的心也像是被贴住了一般，柔软又舒适。
　　他重伤，柳如烟一人面对八只狂暴灵兽和一位与她境界相仿的魔修，远处还有不知何人起的绝命阵。这等处境，可以说是两人命悬一线。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
　　但柳如烟却转过头来，悄悄地对项光之眨了眨眼。
　　“我还没使出全力，”她小声道，语调俏皮，尾音模糊在大雨之中只能听个大概，“光之，我们会平安的。”
　　她微笑着，手上用了力气，捏了捏项光之的手指。
　　“……我们会平安的。”
　　“不知二位在探讨什么呢？方才还未介绍，在下魔修十六宗，冉天宗弟子，璎珞。”
　　或许是手中的魔铃使得女魔修再次占据上风，璎珞高高扬起手中的铃铛，不顾其中的黑气将她的手臂也缠绕了起来：“奉宗主之命，前来取柳如烟项上首级！”
　　“噼啪”一声！
　　璎珞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即在她面前落下！
　　她似乎没有想到那雷竟会离自己如此之近，或者说其中的一些余电已经让她的皮肤感觉到了被电击的痛楚。她吓了一跳。
　　而破庙内的项光之，周身隐隐现出了雷电的力量。
　　“取谁人首级？”
　　或许是璎珞的话成功地拂了项光之的逆鳞，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招梧背上的璎珞。
　　也是这一刻，空中骤然传出几道闷雷声响，就连落在项光之后背上的马尾，也因雷电的力量而向上漂浮起。
　　他封住了自己的大穴，暂时不会再出血。身旁的柳如烟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项光之截下了话头：“无妨。”
　　他牵着她的手，面对着数只穷凶极恶的灵兽，还有一位与他们修为不相上下的魔修。
　　璎珞看着他们。虽然她才是现在处于上风的那一个，但她却有种莫名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从未被眼前的二人放在眼里。
　　这种感觉叫她不舒坦，她狠狠咬牙，双腿忽地用力，直接从招梧的后背上站了起来！
　　“自然是你们的！”
　　璎珞并起双指，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点在了右手的魔铃之上！
　　周遭的招梧就像听到了她的召唤一般，亮出獠牙，朝着破庙内的柳如烟和项光之扑去！
　　情况骤然紧张起来。
　　…
　　“呼……呼……”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每迈一步都像是与意志的较量。
　　冰凉的雨水淋到了荆小情的头顶，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就连额前的刘海儿也黏连成了一绺一绺的，快要遮住眼前的视线。
　　宋绯莲……还有父亲和母亲……
　　下着雨，泥地遇见水，更是变得坑坑洼洼。荆小情全身的灵力此刻都凝聚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把剑，所以她根本没办法再搜刮出多余的力量，能够帮助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破庙。
　　她只能跑。
　　依靠着双腿，跑。
　　泥地很软，荆小情脚下一滑，猛地摔在了一处水坑之中，里面黄色的泥水瞬间就脏了她一脸一身。
　　膝盖很痛，手掌心好像也破了皮，更别说衣服裙子——它们早就被泥水染成了肮脏的颜色。
　　但是，她要回去。
　　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要回去。
　　荆小情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连接天地的巨阵，握紧拳头重新站了起来。
　　掌心磕破了，流血了，但是荆小情没有在意。
　　等等我……
　　她在心中这样喊着。
　　等等我，求求你们了。


第176章 沧澜·二十七
　　被魔气围绕的八只灵兽招梧此刻异动连连, 除却载着璎珞的那只，其余的一齐朝着项光之和柳如烟奔来！
　　只一头巨大化的招梧就已经足够叫人头痛，七只一起进攻, 就连整座沧澜城都随着它们的步伐摇晃起来！
　　在残暴的灵兽面前，人类显得如此弱小。即便是项光之和柳如烟这般传奇人物, 也逃不过被碾压的命运。
　　……吗？
　　就在招梧一拥而上、掀起一阵地动山摇之时，一道光芒突然从天而降, 就像是直直从天上射下来的一样, 射中了方才项光之与柳如烟所在的位置！
　　消弭已久的【真神】重新出现, 祂直起了身子，一手抱着柳如烟和项光之，另一手抬起，用庞大的身体替二人抵挡下朝他们扑来的招梧！
　　先前柳如烟召唤出来的鬼神, 此刻终于出手。只见祂单手便握住了招梧的脑袋, 掌心用力, 便直接将其握碎！
　　一时间, 破庙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作呕。
　　修罗伞业已张开，上面金色的暗符水一般流淌, 一条接着一条亮起，就连伞的周身都萦绕着一层金色的边。
　　受到【真神】影响，柳如烟的身上同样起了一层金色的烟雾, 而且越是接近皮肤, 这烟雾越具象，颗粒弥漫。
　　就好像柳如烟的血肉变成了供应真神的养料，从她的皮肤开始融化, 一点点向外消散开来。
　　柳如烟咬紧牙关奋力忍耐, 可即便如此, 血迹也冲破了唇齿构成的防线，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
　　真神便是她召唤出来的守护灵，此条暗符，是机缘巧合下柳如烟从一位即将陨落的前代大能那里得到的，后打到修罗伞上，当做一百零八道暗符之一。
　　一辈子，只有一次使用的机会。
　　然，想要驱动如此强劲的鬼神守护灵，召唤者必定要以心血供养，更有甚者，就连暗符消弭后自己的修为也会被吞噬。
　　修罗伞内的山河图中，【真神】暗符浮现出的金光正在缓慢消散。
　　时间所剩不多，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反击。
　　项光之自然知道眼下的机会来之不易，是柳如烟用她最强的暗符和心血创造出来的。他不敢懈怠，迅剑出鞘，全身上下的雷系灵力在这一刻沸腾至暴走！
　　天空之中，雷声阵阵，就在那些被真神击退的招梧重新振作站起来、想要再次扑杀他们时，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天上，突然降下数道惊雷，直直地劈向那些招梧！
　　“轰隆！”
　　雷电的声势浩大，且难以用肉眼捕捉。甚至那些招梧还没反应过来，只一招的时间，它们便全都被项光之召出的雷电击中！
　　灵兽们毫无还手之力，扑通一声倒在原地。
　　项光之一跃而起，身子在空中直接横扫出一个弧形！
　　片刻之后，强劲的剑风荡出，径直冲向方才被电到的七只招梧。这样的角度自然也涵盖了他面前的璎珞，璎珞所骑的那只招梧虽然反应较快，但仍不及项光之的速度。
　　剑风在它的前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血花四溅。痛得招梧抬起前肢，哀嚎连连。
　　这自然不会是最后，方才璎珞的话简直是触了项光之的霉头，他并起双指往迅剑的剑身上一抹，下一秒，他自身便化成了剑，业已瞄准了璎珞的心脏！
　　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边的柳如烟也抓住了项光之用雷电控制住招梧的机会，在大雨之中，她举着山河图浮现的修罗伞，与真神一人一边，扑杀着想要抵抗的招梧。
　　一时间，血肉撕裂的声音，哗啦啦的雨声，还有灵兽的哀嚎在这片区域内交织回荡。
　　炼狱不过如此。
　　先前还算是璎珞占据着绝对上风的局面，此刻竟骤然一边倒了起来。即便有着凶器魔铃的加持，她也还是无法与项光之和柳如烟抗衡。
　　项光之手执迅剑，眼看着就要洞穿璎珞！
　　谁知，璎珞竟然不紧不慢，她的脸上丝毫没有即将兵败的紧张与不甘，相反，嘴角还挂着一层浅浅的笑容。
　　诡异至极。
　　“就算你是剑圣又何妨？”她看着业已来到她面前的项光之，并没有躲开他的剑，而是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中的铃铛，“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叮铃——”
　　也是这一刻，项光之的迅剑毫不留情，直接洞穿了璎珞的腹部！
　　利器贯穿血肉带来模糊的声响，自人的身体内溅出来的血液喷了项光之一手。
　　项光之的眼神冷漠，只有手中的利剑被血沾染，染上了温度。
　　“——那，也得你有命看到。”
　　璎珞用空出的那只手死死地握住了迅剑的剑刃，利刃割破了她掌心的皮肤，热血从她的手里、口中不停地涌出来。
　　她看着项光之，脸上的笑容愈发恶质：“你以为……我见不到？”
　　璎珞的声音虚弱，但她却像是笃定了什么会发生。
　　随后，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般，璎珞握着魔铃的右手猛地一挥。
　　清脆的声响高高地回荡在这片区域之中。
　　项光之正想将迅剑抽出，直接捅穿璎珞的心脏，却在剑尖离女子只有一件衣衫的距离时，听见了身后传出的痛苦声响。
　　那声哀嚎凄厉，叫人毛骨悚然。
　　“呃啊——！！！！”
　　——是柳如烟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柳如烟手中的修罗伞一头戳进了地里。
　　伞尖无法支撑整把伞的重量，片刻过后，修罗伞倒地，溅起水花。
　　在这倾盆的暴雨之中，她抓着胸前的衣服，表情扭曲又痛苦。
　　身上分明没有伤口，血液却从她口中不停呕出，沾湿了衣裳。她的双腿像是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般，摇摇晃晃。
　　身后的真神仍不知主人发生了何事，依旧在与那些招梧厮杀。只有柳如烟，她的身体时不时地颤抖着，血迹从捂住嘴唇的指缝中流淌而出，滴落在地。
　　“烟儿！！！”
　　项光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妙的预感瞬间占据了整颗心脏。当机立断，项光之一把抽出迅剑，就要回到柳如烟的身边去。
　　可他刚刚迈出一步，骤然间，瞳孔收缩。
　　即便在大雨之中，项光之却看得清楚——柳如烟的脚边，突然生出了一道黑雾。
　　它从她的脚尖开始向上，顺着柳如烟的小腿攀爬，无比迅猛，只片刻时间，就已经缠绕住了她的小腹和双手。
　　柳如烟像是没有办法抵抗它的力气一般，被它硬生生扯开双臂，固定成了受难的姿势。
　　更加不妙的是，黑雾是从地下生出来的，此刻又从柳如烟的脚下分出一缕，凝成了剑的形状，对准了她的心脏。
　　项光之目眦欲裂：“放开她！！！”
　　他正要朝柳如烟飞去，脚下却也同样传来禁锢感。
　　项光之低头，发现那魔铃中的怨气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他的脚下，牢牢禁锢，叫他动弹不得！
　　也是这一刻，项光之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嚣狂笑声。
　　“啊哈哈哈……剑圣啊剑圣，难道你以为方才我说的都是骗你的么？”
　　黑色的雨水不停落下。
　　项光之顾不得回击璎珞，他一剑斩开脚下的禁锢，片刻不敢停歇，朝着柳如烟飞身扑去。
　　心脏从未跳得如此激烈，耳膜被鼓噪的声音震动着，无法再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可，与项光之同时抵达的，还有朝着柳如烟的心脏刺来的黑雾。
　　差一点……
　　还差一点……
　　男人朝着他的挚爱伸出了手。
　　还差一点，他就可以救下她了……！！
　　可那柄黑色的利剑却比他抢先一步，刺入了柳如烟的胸膛。
　　“！！！”
　　在血肉与魔气相撞的最后一刻，女子回过头来看向了他，眼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项光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气喘吁吁的荆小情从不远处的树木之后露出了头，她眼前呈现的，便是这样一幕。
　　黑雾擎着柳如烟，缓缓地上升，上升。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只有刺入柳如烟胸口的那柄利剑在不停地耸动。
　　黑色的雾气一刻不停地灌注进柳如烟的身体之中，虽然没有将女子的身体捅个对穿，但眼下的情况，并不比那好到哪儿去。
　　荆小情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不……”
　　她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喘着粗气：“不……”
　　她来的太晚了。
　　身体就像是被灌注了泥浆，沉重无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因为赶路，心脏跳动得飞快，现下正一刻正不停地撞击着荆小情的胸腔。
　　【咚咚咚咚】。
　　声音无比清晰。
　　动起来啊……
　　快点动起来啊……！！
　　她听见内心的自己如此呐喊。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就连重新迈出一步，都变成了极困难的事。
　　在茶魂的记忆之中，她是不允许称呼柳如烟为“妈妈”、“母亲”的。所以这两个字，哪怕荆小情已经尽了她所能，也无法通过声带的震动，呼唤出声。
　　——母亲！
　　荆小情终于迈开了步伐，可是她跑向她的每一步，都带着血与泪的颤抖。
　　她的灵魂如此呼唤她。
　　母亲————！！
　　冰冷的雨水灌进荆小情的嘴里。
　　苦涩的味道。
　　“放开她————！！”
　　项光之发了疯地朝着那魔气挥剑，出乎意料的，好几道魔气竟然被他一剑斩断。被擎到空中的柳如烟掉了下来，项光之连忙伸手接住了她，将柳如烟抱进怀中。
　　山河图上，真神的暗符在这一刻消散了。
　　周身萦绕着光芒的鬼神守护，在为他们击退最后一只招梧后，身子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烟儿？！烟儿！！”
　　怀中人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奇怪的是，那里面竟然没有血液涌出来。柳如烟的脸色惨白，她双眼紧闭，无法对项光之的呼唤做出任何回应。
　　项光之的手颤抖着搭上柳如烟的命脉，他试了好几次，却仍旧摸不出任何脉搏。可是项光之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死死地搂住柳如烟，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烟儿，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睁开眼！！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历城山的么？求求你了……再看看我……”
　　到后来，声音开始哽咽：
　　“烟儿……”
　　双腿在跋涉中变得疲惫，就连手中以雷系灵力凝成的长剑也受到黑雨的影响，不再光亮如新。
　　最后来到柳如烟面前的几步，荆小情是缓缓走过去的。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那个在梦境中会将她拥在怀中的女子，她的母亲。
　　荆小情还未来得及叫她一声，她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尽管作为传奇的结局，荆小情已经耳熟能详，她知道柳如烟和项光之的惨死，她知道她的父母不得善终。
　　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可“知道”，与“亲眼目睹”，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哒。
　　哒。
　　分明是在大雨之中。
　　可是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又如此清晰。
　　荆小情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黑发黑袍的青年，正从荆小情来的那个方向缓缓走来。
　　他的周遭分明没有魔气缠绕，可那受了魔铃役使的、正处于狂暴状态的灵兽招梧，看到何必之后都自觉安静了下来。
　　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项光之抬起无神的双眼，朝着何必所在看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向何必求助，没有再要他替自己的爱妻治疗。
　　这曾是他的挚友，也是他曾经从恶人手中救下的人。
　　可项光之看到了，就连率领灵兽来对他们围追堵截的璎珞，在看见何必的一刻，也对他行了一礼，向后退了半步。
　　荆小情咬紧牙关。
　　她侧过身子，手执灵力之剑，挡在了项光之和柳如烟的前面。
　　但，眨眼的时间都不到，绝对不超过一秒钟。
　　荆小情的身体就已经飞在空中，下一刻，她狠狠撞在了旁边巨大的树干上。
　　何必甚至连丁点的目光都没有施舍给荆小情，他快步走向项光之，目光关切：
　　——“阿光，你还好么？”


第177章 沧澜·二十八
　　荆小情眼前的世界从正常到天旋地转, 绝对不超过一秒钟。
　　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到了她的身上，将她足足撞出了好几米远。
　　她的身子直直向外飞出, 直到轰地一声撞折了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干，才终于停了下来。
　　荆小情就像路上随处可见的一枚挡了道的石子, 只消何必轻松地挥挥手，就拂开了。
　　好……好痛……
　　不知道肋骨断没断, 但是至少, 现在的荆小情动不了了。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看不清前方的任何景象，甚至连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她仍然挣扎着想要站起，只因不放心重伤的项光之一个人面对何必——
　　虽然传闻中说项光之是被柳如烟所杀，可就凭何必如此深情, 怎么可能放任柳如烟杀掉心上人？
　　荆小情甚至猜想过, 或许项光之早就被何必扣下囚禁在某处, 而后何必放出消息, 污名柳如烟杀害了项光之。
　　项光之那么爱柳如烟，若真的出现这种情况, 那必定比杀了他还痛苦。
　　这是她的父亲，她必须快点站起来，保护他。
　　身体……求求了, 快动起来……
　　这厢荆小情正一个人努力, 而那边，何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荆小情，他满心满眼全部都是项光之。
　　见到项光之这般表情, 何必露出心疼的神色。他快步走到项光之面前, 目光关切：“阿光, 你还好么？”
　　项光之抱着柳如烟的尸体，良久都没有说话。
　　视线从何必的身边经过，项光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捂住伤口一言不发的璎珞，看着方才还狂暴状态、自从何必出现之后就安静得像几只家养小犬的招梧，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何必的脸上。
　　他不是傻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项光之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被背叛了。
　　被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这一次，那个一直都像个小太阳的青年，脸上没再露出笑容。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与先前同璎珞说话时的语气不同，如果说那时的项光之声音里都淬着冰，浸着极寒和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冷酷。
　　那么此刻的他，语调已经没有什么起伏，心如死灰了。
　　那抹一直在他眼中燃烧的光芒，好像随着柳如烟的离去骤然熄灭。
　　何必来到他的身边，弯下腰想牵他的袖子：“阿光，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必定不是滋味，但是你先听我说。”
　　“……”
　　项光之抱着怀中的人儿，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叫人感觉像是变成了一具人偶。
　　若是还有他人在场，或许很难想象，他方才才经历了丧妻之痛。
　　何必捏住了他的衣服——却也只敢捏一个衣角：“我知你立志要做亚圣，要做天下第一，但是柳如烟她，着实不是你道侣的最佳人选。”
　　“她历城山虽然建派已久，但论功法，论天资，她都没办法叫你更进一步，甚至就算双修，你要贴补她更多。你与柳如烟结成道侣，分明就是在浪费你的天资与时间！”
　　此话一出，周遭电闪雷鸣。
　　项光之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仍然抱着怀中的女子，双眼无神。雨水不停地打在二人的脸上，衣服上。衣衫吸饱了水分，变得更加沉重。
　　何必的黑发严严实实地贴在了他身上，他细长的手指牢牢地攥着项光之的衣角，生怕它从指间滑走。
　　或许是项光之沉默的态度给予了他更多的勇气，何必继续鼓动道：“但是阿光，她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帮你！我本就是医魔双修，这些年来，更是在玄门寻觅了不胜数的法器与丹药，对于你的修行绝对大有裨益！”
　　“原本我是想将这些秘宝一点一点给你，但你竟说要与柳如烟一同回历城山……我便再也坐不住了。”
　　有什么灼热的东西随着雨水一同滴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阿光，从你救我的那天起，我就想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永远都跟你在一起。我不能接受一个比我们晚相识的女人夺走你全部的注意。”
　　这或许是何必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情绪激动的时刻。
　　他看向项光之的目光里，有热切到快要溢出的爱恋，甚至还有卑微的恳求。
　　“原谅我只能出此下策……但是阿光，我比柳如烟更了解你。我能给你全部，只要你要，只要你想。”
　　冰凉的手指沿着项光之的手臂攀爬而上，掌心渐渐覆上项光之的手背。
　　而项光之并没有避开他。
　　何必本以为，在柳如烟死去之后，项光之会暴怒，会悲痛，甚至疯癫。但是他没想到，项光之竟然会这样平静。
　　就好像死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普通魔修，并非自己的妻。
　　项光之的反应给了何必很大的勇气。他离他更近了些，满怀希冀地看向他。
　　没关系……就算暂时无法原谅也没有关系。他愿意等他。
　　一年，两年……如果不行的话就五年、十年。如果项光之愿意与他同行，即便叫他等上一二百年，他也愿意。
　　明明是他先遇见这道光的，这道光劈开了他生命中所有的黑暗，将他从那片泥沼中拉了出来。
　　这份救赎，本就应当他一人独占。
　　他是他的。为什么要允许其他人抢走？
　　“……”就在何必落下话音之后，项光之平静地问道，“说完了？”
　　何必并没有注意到项光之的异样，他满心都沉浸于对于未来的幻想之中：“嗯！阿光，就算你一时半会想不开也没关系，你跟我回十六宗，我们……”
　　一道迅捷的光芒闪过，带着无法消弭的痛苦与愤恨，带着雷电的踪迹。
　　最后映在迅剑剑身上的，是何必惊愕双眸的倒影。
　　他没能躲开项光之的迅剑，因而在冰冷的剑锋割破何必的咽喉的一刻，他惊讶地看向他。
　　项光之放下了柳如烟，紧握迅剑。这一个转身干脆利落，直接抹了何必的喉。
　　方才沾上的何必喉间的血迹，顷刻间就被黑色的大雨冲刷干净。
　　冰冷的，无情的雨水啊。
　　何必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喉咙，他缓缓地倒退两步，半张着嘴看向项光之。
　　有一刹那是无法对现实做出任何反应的，除却喉咙见带来的痛楚与冰凉，何必没有再多感受。
　　他还沉浸在那份美梦之中，还幻想着要与项光之永远在一起，可是面前的人回过身来，还与他的却是迅剑的剑锋。
　　“宗主！！”
　　身后同样负伤了的璎珞大喊一声，她的血已经止住大半，正要赶到何必的身边来，却被青年立起一只手，制止了。
　　何必不允许她过来。
　　于是璎珞不敢再上前。
　　何必捂着脖颈，呆呆地看向项光之。
　　那些热切的幻想啊，连带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梦想，在一瞬间化成泡沫。
　　他从未见过如此表情的项光之。
　　双眼中带着彻骨的恨意，仿佛要生啖其肉，饮其血。
　　即便面对着最下作的魔修都不曾有。
　　项光之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太阳，在这一刻，只有复仇的火焰。
　　——“人性本恶。我当初，就不该从那些人手里救下你，更不该带你去洗髓转道，在外跪了七天七夜，求隐士前辈教你修医。”
　　“何必，你真让我恶心。”
　　雨声噼里啪啦，每一滴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项光之对何必举起了手中的迅剑，直直地指向了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了。
　　是啊，恍惚间才想起，自他们相识、相知，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竟然从不知晓何必的心意，竟然从未能看清何必是个怎样的人。
　　项光之咬牙。
　　他与何必相识多年，对于他来说，何必早已像亲兄弟一般——
　　只是如今才明白，所谓的亲兄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项光之厉声道：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项光之，今日便与魔修何必一刀两断！”
　　何必的瞳孔骤缩。
　　他长大了嘴，可是气管被项光之切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吐出骇人的“嘶嘶”声。在这瓢泼的黑雨之中，何必眼角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然而面前的人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的嘴唇颤抖着，这雨滴的冰凉顺着皮肤表层，渐渐渗透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终究，都生活在一场大梦之中。
　　而现在，梦要醒了。
　　项光之垂下双眸，道：“魔修，受死吧。”
　　项光之身上封住的两处大穴显然已经不起作用，此刻，鲜血不停地从他的伤口处落下。
　　但是项光之浑然不顾，他手中的迅剑调转了个方向，反手执剑，眼看着就要给何必来上最后一击！
　　利刃扎根于血肉，带来模糊的声音。
　　这个动静，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此熟悉。
　　也是这一刻，荆小情终于挣扎着，从断树上爬起。
　　可是，面前的一切却叫她不敢相信。
　　——这声音并非来自于项光之割裂了何必的血肉。
　　先前已经被杀掉的柳如烟，此刻不知为何竟然在项光之的身后站了起来。她的周身围绕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就连修罗伞也未能幸免。
　　而这把堪称“神兵”的修罗伞，现在贯穿了前方项光之的身体。
　　一口鲜血从项光之的口中喷出。
　　他的身体颤抖着，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在自己的胸口看到了一节凸出来的伞尖。
　　项光之仿佛不相信现实，他极其困难地抬起了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只摸到一手的温热。
　　“噌。”
　　身后的柳如烟干净利落地抽回修罗伞，项光之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随后双腿失力，缓缓地跪在了这片大雨之中。
　　“不……”
　　一切，都尽收于荆小情的眼底。
　　滚烫的泪水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她看着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一切，轻轻地摇着头：“不、不……”
　　父亲……母亲……
　　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你们……不要……
　　她迈开沉重的步子，行尸走肉一般，朝那边走去。
　　扑通。
　　项光之就这样倒下了，在生命消逝之前的一秒，他挣扎着向后看去。
　　黑色的烟雾自柳如烟胸口的大洞不断冒出，缠绕着柳如烟的四肢，控制着她。此刻的她就好像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思维，任由魔铃的摆布。
　　项光之艰难地张口：
　　“烟……儿……？”
　　他的头一歪，终究还是倒在了这片倾盆大雨之中。
　　血渐渐从项光之的身下漫开。
　　荆小情目睹了一切。
　　“不————————！！！！！”
　　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呐喊，在沧澜城郊外回荡开来。


第178章 沧澜·二十九
　　在这一刻, 荆小情终于明白，曾经那些明知结局却还是想要逆天改命的穿越者们，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了。
　　进入茶魂的记忆之后, 荆小情一直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她知道，自己此番并非穿越, 只是附着于梁思思的身上，与她的身体共同再走一段梦境。
　　囿于茶魂的修正机制, 就算她再怎么努力, 也不能做出与当年的梁思思相差太多的举动, 更不可能修改梦境。
　　这些，荆小情都知道。
　　可是在看见柳如烟被魔气控制的一刻，看到她亲手将修罗伞捅入深爱的男子身体中的一刻，看着项光之倒在血泊中的一刻。
　　荆小情她, 再也没办法旁观了。
　　这一切同样发生在何必面前, 他被项光之割破了喉咙, 此时根本分身乏术。
　　他算计了那么多, 筹划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叫魔气侵染柳如烟, 为此甘愿忍受项光之或许百年的怒火，就是为了项光之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最后，何必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倒在他的面前。
　　双膝一软, 何必同样跪在这片大雨之中。
　　这一刻, 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有其他，所剩下的只有一片血海，还有躺在其中的那个高马尾的男人。
　　他的双目仍然睁着, 但现在, 瞳孔已经慢慢张开了。
　　“嗬……嗬……”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处冒出, 何必一手捂着脖子，一手伸向项光之。
　　很狼狈。
　　他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统领魔修十六宗的冉天宗的宗主，此刻却像是多年以前那个穷困潦倒的普通人一样，依靠着双膝前行。
　　就算是爬，他也想要爬到项光之的面前。
　　荆小情咬紧牙关，滚烫的眼泪不停地从她的眼眶中流淌出来。
　　“何——必————！！！”
　　她的心好痛啊，痛得就好像有人用刀子一片又一片地将它切开，再当着她的面吞食下去。
　　痛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一声怒吼似乎是从荆小情的身体深处发出的，带着滔天的杀意与痛恨，她誓要将何必斩杀于此！
　　“我杀了你！！！！”
　　手中的灵力剑早已黯淡，但荆小情仍兀自握紧了剑，朝着何必奔去！
　　碎骨戳进了她的身体之中，每动一下都带着无尽的痛楚，但荆小情浑然不顾，此刻，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斩下何必的头颅！
　　何必仍然跪在泥地之中，没有对荆小情的怒气做出任何的反应。他好像沉浸于了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的声音，其他人的动作，都无法传递到何必的内里。
　　何必虽然对旁的事物漠不关心，但，璎珞还在现场。
　　见荆小情已经朝何必冲来，璎珞猛地一摇手中的魔铃，命令她身下这只仅存的凶恶招梧：“去！”
　　其余的七只招梧全部都被生前的柳如烟还有真神消灭，只剩下璎珞骑着的这一匹。魔铃一响，招梧的眼中立刻闪烁过一道血色，身上缠绕着的魔气骤然拉紧，扯着它毫不犹豫地就朝着荆小情冲来！
　　阴影瞬间覆盖于女孩儿的头顶。
　　荆小情抬头，小山一般的庞大躯体已经抬起了两只前爪，就要将荆小情压于爪下！
　　她刚想往旁边躲，可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叫她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那利爪就要拍下来，荆小情避无可避——
　　糟了！
　　“叮——”
　　一道银光在荆小情的面前闪过。
　　时间仿佛骤停一秒，下一刻，高大如同小山般的招梧已经从中被人拦腰斩断，巨大的上半身沿着切面斜着滑下，轰隆一声落到地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水与血水。
　　又是几道银光闪过，脏污虽然朝着她这边扑来，可荆小情身上却没有沾到丁点。
　　她愣愣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
　　同样是将马尾高高地梳在脑后，利落地扎了起来，但是荆玉的气质却要更凌厉。
　　恍惚间，荆小情甚至以为自己见到了宋绯莲。
　　血雨落下，腥臭扑鼻。
　　“师……荆前辈……”
　　害怕再次被茶魂修正，荆小情在唤出那个禁忌的名称之前，连忙就改了口。可是荆玉没有过多理会，只点点头，看向面前的一切。
　　项光之倒在地上，何必跪地，正缓慢地向其爬行，姿态极其狼狈。当荆玉的眼神落在项光之身后的那个女子身上时，她的瞳孔皱缩。
　　“柳如烟！！！”
　　她大喊一声，正要向柳如烟飞去，身形却一顿。
　　因为荆玉看到了，柳如烟胸口处的那个大洞。
　　此刻里面已经没有血了，只有漆黑的魔气不停地翻涌、溢出，缠绕柳如烟的手腕脚腕。
　　柳如烟早已双目无神，此时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璎珞狠狠地从被腰斩的招梧身上摔下，正好摔在了何必的身边。
　　“宗主……”
　　她的伤口同样被二次撕裂，璎珞哀哀地唤着何必，可是何必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剩下距他几米远的项光之。
　　“是何必……”
　　将这个名字说出来，荆小情都觉得自己像是花了全部的力气。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
　　当自己决定要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那时的荆小情是最为勇敢的。可是一旦信任的人出现，这份勇敢就好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很快就瘪了下去。
　　她看着荆玉的侧脸，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流下来。
　　“何必他，一直都没有放弃修魔，他将兰苍宗的弟子们杀害，利用他们的怨气在沧澜城北降下绝命阵……”
　　眼泪越流越多，连声音都变得哽咽，她是想要坚强的，但是在看到荆玉的一刻，她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他们利用魔铃控制了柳前辈，杀了项前辈……求求你，求求你荆前辈，求求你救救他们……求求你，杀了他……”
　　荆小情泣不成声。
　　修真世界里的她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自己的双灵脉，拥有罕见的力量。
　　可是在这份记忆之中，她没有办法发挥这份力量，就像是回到了刚穿越过来的自己，只能寻求他人的帮助，只能依赖师父，自己根本无法独当一面。
　　荆小情痛恨这种感受，可她却无能为力。
　　她嚎哭出声：
　　“求求你，救救他们啊！！”
　　随着荆小情这声悲恸的号叫，荆玉并起两指，飞快地朝柳如烟飞去！
　　被魔铃的魔气控制、杀掉项光之之后，柳如烟并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她只微微垂着头，修罗伞于手中紧握。
　　荆玉本应先杀掉何必的，可是此刻，她的眼中同样也只剩下了柳如烟。
　　荆玉飞身来到柳如烟的面前，先是在她的身上啪啪点了几下，将柳如烟体内的大穴封住，叫她无法动弹。
　　“柳如烟！！”荆玉握住她的肩膀大喊道，“柳如烟你看着我！！我是荆玉！！你能听到吗？！柳如烟！！！”
　　只可惜，荆玉的呼唤对于柳如烟没有任何用处。被控制的女子仍旧低垂着头颅，不肯将她的目光分给荆玉丁点。
　　倏地，荆小情怀中有什么东西发着热。
　　“？！”
　　她还没来得及将那东西掏出，它竟然从荆小情的衣服中自行挣脱出来，升入空中。尽管这一刻，它的周围冒出了金色的光芒，但荆小情还是一眼就将它认出——
　　那是先前兰苍宗同门所留在人间的怨气，引导着荆小情寻到的无名书籍！
　　荆小情心下一凛。
　　为什么它会在这个时候自己跑出来？！
　　无人驱动，无人役使，这书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径直升入空中，自行摊开。
　　书页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片刻之后，书籍停留在了某一页。
　　“至纯、至暗魔气，吸食而调和之，可逆武脉、绝经络，破心转道，暗堕为魔。”
　　“若吸食他人魔气，则可化为自身所用。”
　　就像是投射于空气之上般，这些金字一个个出现，又一列列地消失了。
　　荆小情一惊。
　　——又是“吸食魔气”！
　　她心中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荆小情抬起头，发现荆玉抬头看着的，同样也是这个地方。
　　心里咯噔一声。
　　【“师父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荆小情而言，或许已经算不上问题了。
　　她朝远处的荆玉伸出手：“不要——”
　　荆玉没有听到荆小情的呼唤，她的目光从这消逝的一排排字上掠过，随后回到柳如烟的脸上。起初握住柳如烟双臂的手，流连向上，最后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但是她的视线，从未如此坚定。
　　“可笑，为何此处会有魔修的秘籍……？就算想要做局，也要下功夫做得真一点。”
　　她自嘲地笑了声。
　　随后，荆玉的声音变得异样温柔：“柳如烟，你能听得见我在叫你吗？”
　　意料之内的，被她托着脸庞的人没有任何回答。
　　荆玉看着柳如烟，突然莞尔一笑：“罢了。”
　　“这些怪我，怪我是胆小鬼，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有将真正的心里话说予你听。”
　　荆玉的掌心里突然燃出一道荧光。
　　她捧着柳如烟的脸庞，极为眷恋地闭上眼，额头轻轻地靠在她的额头上。
　　“我早就该明白的，那些混账师弟就算加起来，也绝不会重要过你一人……他们这次犯的错，就让他们自己去承担，我不该扔下你一人回飘羽阁的……对不起…柳如烟……”
　　“对不起……”
　　一滴晶莹出现在荆玉的眼角。
　　而从柳如烟口中流露出的魔气，就这样被荆玉吸入口中。
　　“不论发生什么……唔，我都会、救你……”
　　荆玉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痛苦。
　　“看、看着我……”
　　记忆的马车轮一直都在滚动。
　　谁人都无法停止。
　　荆玉也，荆小情也。
　　绝命阵的魔气在这一刻落下。
　　巨大的怨念如同黑水一般从柳如烟和荆玉的头顶浇下，将她们再一次浇透。
　　荆玉不停地吸收着柳如烟体内的魔气，到最后，这股魔气甚至像是找到了更好的宿主，自行往荆玉体内灌去。
　　她脑后的发带散开了，被黑水浇灌披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只是透过黑水，荆小情也能看到，那头长发正从尾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白色。
　　那是绝望的白。
　　荆玉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着，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又无比安详。
　　荆玉，是心甘情愿的。
　　荆小情目睹了一切，这一刻，她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历史，无法被改变。
　　即便她自己也参与了进来，也无法阻止父母的死亡，也无法让便宜师父不变成小孩子的模样。
　　冰冷的雨水中，荆小情咬住下唇，攥紧了胸口的衣服。
　　她无力地向后退了步。
　　好冷。
　　……她好冷。


第179章 沧澜·三十
　　“师父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
　　当初, 她对着宋绯莲问出这个问题时，曾以为荆玉会是因为侏儒症，或者飘羽阁剑法的副作用。但是很快, 这个念头就被宋绯莲给否定了。
　　在守心一支的所有人中，唯有宋绯莲见过便宜师父从前的英姿, 可就连她也不清楚，师父为什么会在下山一趟之后就白了头。
　　宋绯莲也曾询问过, 但是荆玉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
　　现在, 一切过往都在荆小情的面前展现。
　　懦弱的自己, 不敢将内心坦白告知的自己，最后见到的只能是已经魔化了的心上人。这声【喜欢】曾经无数次地来到嘴边，最终还是未能宣之于口。
　　所以荆玉后悔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悔恨，想要弥补, 想要将所有恢复如初, 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即便那代价是毁掉自己的未来与希望。
　　“呜……！”
　　荆玉将柳如烟身上缠绕着的魔铃怨气吞噬了个干净, 她摇摇晃晃地松开柳如烟, 喝醉酒了一般向后趔趄着退了几步。
　　荆小情忍不住朝她迈出一步：“前辈……嘶！”
　　伤口处疼得她难以忍受，再微小的动作也会在体内引发一场疼痛的山崩海啸。
　　黑雨的冲刷之下, 荆玉的嘴唇显得越发的苍白，她攥紧了胸前的衣物，痛苦地低吟着。她看上去真的很疼, 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不多时就双腿失力，趴跪在地上。
　　面前的柳如烟依旧直立，她面无表情, 眼神淡漠, 胸口的大洞就像是空掉了, 流不出血，也没有别的东西。
　　她低垂着头，好像在悲悯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荆玉。
　　荆小情的心跳空了一拍。她咬牙，忍痛捂住了骨折的地方，一瘸一拐地朝荆玉走来：“前辈……！”
　　好疼…好疼！
　　荆小情咬紧牙关，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渗出，就被雨水给砸落。
　　走得越近，眼前的景象就越清晰，荆小情也就越胆战心惊。
　　原本缠绕在柳如烟身上的怨气，此刻已经来到了荆玉身上，变成了枷锁，牢牢地禁锢着她。
　　黑色的雾气死死地缠绕住荆玉，它又一次变成了蛇，直往荆玉的眼睛里、掌心里、嘴巴里钻。
　　荆玉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魔气的巢穴。
　　“呜呃啊啊——！”
　　哪怕修为高如荆玉，此刻都没有办法与这魔气抗衡，荆小情还没有赶到她的身边，那魔气就已经兀自全部涌入了荆玉的身体里。
　　它就如同有了生命般，知道往那温暖的□□里深入。
　　她那个潇洒的师父啊，后来臻至亚圣境的师父，此刻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受到魔气的侵害，蜷缩着跪在肮脏的泥地里，狼狈不堪。
　　泥水脏了她的脸，她的发，甚至因她的额头抵在地面上，黑水和泥水灌进了她的嘴巴和鼻腔。荆小情的眼泪混在了倾盆的大雨之中，她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拖着没用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荆玉走过去。
　　就连项光之身下的血泊，也早已被黑雨冲淡。
　　救不回来的……她救不回所有的人。倒在血水中的父亲，胸前被捅了个对穿的母亲，痛苦的师父，重伤的自己。
　　荆小情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
　　……不，明明已经受过那么多的教训了，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神明，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拯救他们。
　　除了他们自己。
　　哪怕在巨大的雨声之中，一段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异常清晰。
　　荆小情睁开眼，发现跪在地上的荆玉，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大，先前正合适的衣裤，慢慢地就超过了荆玉的脚踝、最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不，不是衣服变大了，而是荆玉，她正在一点点变成小孩子的模样！
　　“呜——！！”
　　荆玉痛苦地哀叫着，先前漆黑如墨的头发，此刻已经从头到尾变成了纯白。随着这声哀嚎，一道极强的气以荆玉为中心，猛地朝四周荡开，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眼下的荆玉根本没有辨别敌我的能力，不论是荆小情还是旁边的何必，统统都被荆玉的气击中，荆小情被推着向后跌坐在地。
　　这气极强，荆小情毫无防备地受了一下，胸口发闷，噗地吐出血来。
　　她本就受了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随着荆玉的这道气涌出，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了。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一时间，没有人再有任何的动作。
　　荆小情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一炷香，亦或许是一个时辰，她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再在这样的状态下行动。
　　她看着面前的荆玉缓缓从地上站起，对于少女来说过长的头发披在脑后，就像一件纯白的披风。
　　而荆玉的周身，已经完全没有魔气的痕迹了。
　　是被排斥出去了，还是……
　　已经被师父给吸收了？
　　但是。
　　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
　　便宜师父，最终还是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
　　荆玉根本没顾得上自己的身体，恢复了神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面前的柳如烟。她想要将柳如烟揽进怀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只能到柳如烟的胸口。
　　她伸出手来，敏锐地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但现在的荆玉顾不上那么多，她勉强搂住柳如烟的肩膀将她带进怀里，并起双指，将自身的真元源源不断地输入柳如烟的眉心：“柳如烟！”
　　怀中人的身体被雨水浸得冰冷，但荆玉仍然不肯放弃，她一边向柳如烟输进真元，一面用清脆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柳如烟！柳如烟你醒醒，你看着我！！”
　　死寂。
　　“哈……”
　　就在荆玉呼唤着柳如烟的时刻，一旁的何必不知何时回了神，他跪坐在地上，咧着嘴，笑容扭曲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何必的喉咙处，本有着先前被项光之一剑劈开的伤口，可荆小情却发现，何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方才父亲才重伤他，可何必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快？！
　　这是什么怪物！
　　以这样的恢复速度，只消片刻，何必就又能重新站起来！
　　“没用的，荆玉。”何必哈哈笑了两声，只是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就像是互相打磨的砂纸，狠狠地挫过荆玉和荆小情的耳膜。
　　他拖长了音调：“没用的，柳如烟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哈，哈哈哈哈……！！”
　　分明应当是嚣狂的笑声，可听上去，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荆玉握着柳如烟肩膀的手一紧。
　　眨眼之间，她的剑，就已经立于她身旁的空中。
　　何必却毫无知觉般，依旧在言语挑衅着荆玉，不顾喉咙的污血将他呛得咳嗽：“你说，咳……你要是早些将她带走，就没有这么多事了。要怪，就怪阿光……咳咳，偏偏喜欢上了她吧。”
　　“还生下项思雨那么个孽种……早知道，就连她也一起杀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
　　荆玉的声音冷下来，但是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早已不是原来的动静。现在的声音更清澈，就像……小孩子一样。
　　何必定定看着荆玉，眼中似是有深潭：“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何必，你根本就不配说‘爱’。”
　　荆玉轻轻地将怀中的柳如烟放在地上，她的目光一点点从女子的脸上描摹过，最后又伸出手，将黏在柳如烟嘴角的一丝头发别回她的耳后。
　　地上的人，已经永远不会露出那温柔的微笑了，也不会被欺负得狠了就撇过嘴，小小声说一句“我再也不想理小玉儿”了。
　　掌心下的皮肤凉得像冰，哪怕荆玉用尽了力气，也无法再捂热半分。
　　“何必，你如果真的爱项光之。”
　　荆玉缓缓站起，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银铃一般的声音经过大雨的冲刷，变得更加响亮。
　　“就应当支持他，追求他的幸福。”
　　荆玉转过身来面对着何必，她身后的长剑突然一分为二，随后生出的两把剑再次分开。
　　她冷冷地看着他，短短数秒时间，荆玉的身后，已然生出了一道剑阵。荆玉将右手递出，万千剑阵中的一把十分听话地来到了荆玉的手中，被她握紧。
　　“老项他，自始至终爱的人都是如烟，不是你，何必。”她非常冷静，又残忍地说道，“他对你，从来都没有【爱】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痴心妄想。”
　　何必的眼睛倏地瞪大。
　　“一派胡言！！！”
　　荆玉深吸一口气，她明白，她与何必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哪怕行过千山万水，终究只是知人知面。
　　剩下的，就全都交予手中之剑吧。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万剑归宗】！
　　此刻的荆玉，根本就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她的感情已经凌驾于怒火，由冰淬过，变成冰冷的火焰。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跪地而行的男人，手中的剑再一次握紧，携着万剑冲向何必！
　　无数的利剑撕破空气，伴随着天空中不止的雷鸣，震颤天地！
　　荆玉要用这一式，来替柳如烟和项光之报仇！
　　“宗主……宗…主……”
　　此时，璎珞哀恸的声音回荡在何必的耳边。她捂着自己的小腹，艰难地往何必身边爬去。
　　何必看着朝自己艰难爬行而来的璎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接过女孩子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璎珞啊，你是我身边最忠心的下属，所以这件事，我也只信任你一人。”
　　何必的声音平静，根本就不像是大难临头的模样。璎珞被他这样攥着，脸上方露出些喜色，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何必的掌心处传来，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搅成碎片！
　　“宗主……！宗……主……！！”
　　璎珞的身上骤然冒出金色的烟气，而这些烟气，无一例外地朝着何必的掌心流去。璎珞的神情痛苦至极，她全身上下的力量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失着，她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副躯壳的衰败。
　　她不停地求饶：“宗主……不要……宗主！！呃啊——！”
　　荆玉的眼神一凛。
　　何必，竟然在吸食璎珞的修为！
　　若是事成，那么何必的修为必然会再涨，届时，她一个刚吸了魔气、自身身体状态还不稳的剑修，可能真的打不过何必这个魔修！
　　剑光一凛，荆玉的剑即将刺入何必的喉咙！


第180章 沧澜·三十一
　　毫厘之间。
　　那一刻, 荆玉手中的长剑距离何必的咽喉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甚至从荆小情所在的地方看去，都以为她已经刺入了何必的喉咙。
　　可荆玉的神色却一凛。
　　何必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看着荆玉的眼，轻声道一句：“结束了。”
　　话音刚落, 一道金色的屏障骤然间在何必的面前展开！
　　何必身旁的璎珞的身体，随着修为被吸收很快就干枯了下去, 变成了一具枯尸被黑色的雨水冲散。何必收回吸璎珞修为的那只手，他缓缓向着荆玉推去, 那屏障就好像被他推着向外一样, 连带着荆玉的万千长剑, 也一同被推着朝后退去。
　　荆玉咬牙，她的左手并起两指，猛地点在右臂上！
　　她凝聚了全部的力量，就像是将它们共同推送一般, 尽数推至右手之上！
　　在荆玉的努力之下, 那万剑归宗便重新压着金色屏障, 再次向何必压去！
　　她几乎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注入到这摇光一式中, 此刻与何必的力量相抗衡，就连荆玉这般的修为也觉得是从未有过的吃力。
　　但她不能退缩, 因为眼下只有她，只有她才能为项光之和柳如烟报仇……！
　　“荆玉啊。”
　　偏偏这个时候，何必再次开口。
　　他云淡风轻, 跟吃力的荆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向荆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 眼神上上下下将荆玉打量了一遍：“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上，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为何偏要闯这死门？”
　　荆玉咬着牙关。
　　她的滋味并不好受。与巨大的力量相对抗，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位都被挤压着, 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肉饼。
　　心肝脾胃尽数被扭曲、压榨, 不过多时, 荆玉的嘴角就淌下一道殷红。
　　可她仍不愿在何必面前示弱：“呵……那看来你我的交情还是不够，何必，你还是不了解我。”
　　“但是，你我之间，也不需要再有什么旧情！”
　　何必嗤笑一声，他对于荆玉的说辞不屑一顾：“看着她跟别人幸福，看着她孕育别人的孩子，然后看着她死在你面前，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同她说？”
　　“荆玉，这就是你的道？”
　　他突然推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来，方才已经足够恐怖的威压，此刻更是成倍地降临：“等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还吸了柳如烟的魔气，让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境界也受到影响。荆玉，你只不过是在感动自己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情说爱？！”
　　金色的光芒突然暴涨！
　　就在荆玉被推开的前一刻，她突然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在空中翻转了三百六十度，干脆利落的一剑，横劈向了何必的膝盖！
　　“轰”的一声爆炸，万千剑阵在一瞬间连连炸开，荆玉就像是失去了双翼的风筝般，朝外飞了出去。
　　“前辈！！”
　　先前被荆玉一道气流掀翻在地的荆小情，好不容易能从地上爬起来了，结果眼睁睁地看着荆玉被吹飞。
　　她连忙化了手中的灵力剑，就像先前操纵木系灵力那般，将灵力化为类似于错综复杂的树枝，托住了朝她飞来的荆玉。
　　可是何必的力量太过强大，哪怕只是接了荆玉一下，荆小情的身体就已经向她散发崩溃的信号。
　　她已经快要到极限。
　　可是直到将荆玉从空中放下来的时候，她才看到，“少女”的怀中，赫然抱着柳如烟。荆玉就当是柳如烟还没有死那般，紧紧地护着女子的后脑，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荆小情一抹嘴角的血迹，艰难道：“……前辈。”
　　荆玉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一股修为极其强大的存在，就剥夺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暴雨打在身上，带来异样的刺痛感。荆小情只觉得，在水中泡了如此之久，她的皮肤应当都泡发了，褶皱也被泡开，水唧唧地发着白。
　　鞋子也好，衣服也好，统统变成了破布，只有生命的“存在”才是绝命阵内唯一的鲜明。
　　炼虚期之上，是合体。
　　而合体期至大乘飞升之前的最后一个修为境界，就是人们经常说的亚圣境。
　　先前听守心一支讲述的时候，荆小情得知，在这片大陆上一共有着四位亚圣。除却他们的师父守心之外，其他三个人，一个是西漓国的修士，另外两位分属于南北二国，平日里与东崖国并没有什么来往交集。
　　但是现在，仅凭着荆小情的感知力，便很明显地可以分辨出来，眼前的人，已经摸到了亚圣境的边缘。
　　——明明东崖国内，不存在第二个众人认知之内的亚圣。
　　四大亚圣，原来还有第五个人吗？！
　　只因为何必后来销声匿迹，所以他的修为并没有被众人记载于历史之中？！
　　形势骤然严峻了起来。
　　璎珞身亡，如果单单只有何必一个魔修也就罢了。可偏偏何必吸收了璎珞的修为，自我的境界即将突破亚圣境。
　　眼下荆玉还并非亚圣守心，荆小情也只是兰苍宗的梁思思，武力并不强劲，一旦何必的境界巩固，杀了她们就像是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伴随着雷声与暴雨，巨大的风在这时降临了。
　　它裹挟着雨滴，叫它变成了子弹打在荆小情的身上，打得她千疮百孔。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武道大会的时候，荆小情知道宋绯莲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所以就算关禁闭也只是生她的气而已，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被绑架到冉天宗，一路上有贺亮和琳琅在，荆小情也是希望大于绝望。
　　可现在，她跟荆玉两个人，根本无法与亚圣境的何必相抗衡。
　　怎么办？
　　要跟何必硬碰硬么？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荆小情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荆玉，发现对方的眼睛中，丝毫都没有退缩的感情。
　　是啊，她那位将会成为亚圣的师父，大抵从来都不知道后退二字怎么书写吧？
　　生也好、死也好，她都会在这一日，用自己手中之剑来迎战何必。
　　这就是荆玉，也是亚圣守心。
　　更是荆小情的便宜师父。
　　荆小情忍着身上的痛意，将灵力再一次融化，融成先前的剑握在手中。
　　有荆玉在身边，荆小情便稍稍安心了些。
　　虽然荆小情并不知道，如果茶魂的结局修改，现实是否会发生改变。
　　但，如果要战，那她就奉陪到底。
　　远处，何必的双膝显然是被方才荆玉的最后一剑给伤到，此时站立的姿势有些奇怪，膝盖处血流如注。
　　他的行动不便，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这边，下一秒就要将两人拆吃入腹。
　　“梁道友。”
　　荆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雨声之中，显得虚无缥缈：“你与如烟非亲非故，今日之战，恐凶多吉少，你带着你师姐先行离开吧。好歹保条命下来。”
　　荆小情看着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摇了摇头。
　　“可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荆前辈，您与项前辈教授我北斗剑诀与雷系灵力，那便对我有恩。大难临头，我又怎可以做出抛弃恩师的事情？”
　　不管怎样，荆小情都做不到抛却荆玉，一个人离开。
　　荆玉听后失笑，可她仍然回了句：“你想多了，谁是你师父。”
　　“是成是败，皆在这一式之间了。”
　　荆玉的身上不断地涌现白色的剑光，这莹白的光芒荆小情曾经在宋绯莲的身上见过，与祁白术的一战之中。
　　此时荆玉被这光芒萦绕，独立于黑色的雨水之外，不被黑暗浸染半分。
　　她手中的剑，同样显露无边的锋芒。
　　荆小情深吸一口气，同样紧握手里的灵力剑。
　　就在二人想要同何必一决高下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股清幽的兰花香。
　　荆小情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当荆玉甫一嗅到这股气味时，她的脸色骤然就变了。
　　“小玉儿。”
　　银铃一样的声音响起。
　　荆玉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先前已经被判为死亡的柳如烟，此刻竟然重新站在她的身后，正微笑着看向她。
　　除却脸色越发灰败、双眼有些无神之外，柳如烟看上去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母亲？！”
　　荆小情惊叫一声，她的脸色骤然也变了。
　　怎么会……？！
　　回过头的荆小情丝毫没有料到，柳如烟竟然能够再一次站起——明明刚才，柳如烟已经逝世了……不是吗？！
　　荆小情看着柳如烟。
　　她胸口的血洞仍然存在，其中的血肉里游动着金色的细线，应当是荆玉方才递入的真元与修为。
　　这一幕的画面非常诡异。
　　可是……
　　荆小情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她在说什么？！
　　为何现在这声母亲就能脱口而出？！
　　茶魂不是有修正机制么，为什么先前她想说一句暴露身份的话，茶魂差点就让她憋死了，而现在她却能将心中所想说出？！
　　果不其然，这一声母亲唤出后，荆玉扭头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你叫她什么？！”
　　分明，先前荆小情的身份就有预兆。
　　可当她唤出这一声后，荆玉依旧惊到了。
　　——可是，最应当惊讶的主角柳如烟，眼中也只是很快闪过了一丝惊愕的光，随后，这双眼睛很快又沉淀下来，盛满了温柔。
　　就好像，柳如烟只用了一眼，就明白了荆小情的所有。
　　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征兆。
　　荆小情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狼狈不堪，满脸都是血污与脏泥，跟她所幻想的见到母亲的温馨的第一面大相径庭——或许柳如烟是否愿意相信，荆小情都不抱着乐观的态度。
　　但是柳如烟却非常温柔地看着她，似乎看懂了荆小情内心所想一般，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母亲！！”
　　荆小情连忙捧住柳如烟的手，可是在触碰到皮肤的一刻，她才发现——柳如烟的掌心和手背皆是冰凉。
　　只一瞬间，荆小情就明白了，那不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是，思雨？”
　　柳如烟歪了下脑袋，她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年纪甚至相仿的女子唤自己一声母亲有多奇怪。
　　此刻的柳如烟，比荆玉更要快地接受了现实。
　　甚至荆小情都没有解释，就被无条件地信任了。
　　她本是不想哭的。
　　可就在柳如烟的这一声“思雨”唤出来后，荆小情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一次盈满了眼眶，模糊了她的世界。
　　待在茶魂中，无法证明自我身份的数日，只能远远地望着父母和师父，却无法与他们相认的数日。
　　委屈和悔恨交织，共同挤压着荆小情的心房。
　　“母亲……对不起…你们在记忆的世界里，我救不了你们，对不起……”
　　那些最开始无法在茶魂内说出口的话，无法叫出的称呼，不知为何，现在都可以很流畅地唤出声来。
　　是因为柳如烟要永远离开她的缘故么？
　　荆小情抬手抹着眼泪，但天上一直在下雨，她根本擦不净脸上的泪，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还是雨。
　　“母亲、师父，我是思雨…是未来的思雨………”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啊啊，怪不得。
　　就在这一瞬间，荆小情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曾经在梦境中梦到过原主的记忆，记得在柳如烟死亡之时，原主也是在场的。可是在茶魂的记忆里，她并没有看到项思雨的身影。
　　这是因为，“她”就在这里。
　　如果同时出现两个项思雨，那么这份记忆便会趋于紊乱，这是“悖论”。所以茶魂的修正机制发挥了作用，将记忆之中的小项思雨给去除，只留下荆小情这个长大之后的项思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孰是孰非已经不清楚了，但是，就在荆小情的一句“母亲”脱口而出是，天边出现了崩坏的迹象。
　　这并非是记忆中曾经出现的画面，而是荆小情所在的这个“世界”，发生了坍塌。
　　【茶魂】就快要撑不住了，这份记忆，好像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柳如烟只是安静地听着荆小情语无伦次地哭，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蓦地，她牵起了荆小情的手，递到了荆玉的手里。
　　“小玉儿，思雨今后，就拜托你了。”
　　比起“活过来”，荆小情却觉得此刻的柳如烟更像是一场幻觉。
　　柳如烟将修罗伞一同放进荆玉的手中，转而独自面对正朝着这边走来的何必：“快带她走！”
　　“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荆玉瞪大了眼，显然还是没有从震惊之中摆脱：“且不说梁道友说的是什么话的问题，何必的境界马上就要巩固，即将突破亚圣域，趁着现在还有时间，跟我一起走！！”
　　“我已经，走不了了……我本就是你强行唤回的，自然不能在世间停留过久……”
　　倏地，柳如烟胸口的血洞又一次开始往外淌血，荆玉先前留在柳如烟身体中的真元，已经不足以再让她坚持行动太久。
　　正是这些真元，强留下了柳如烟的魂魄，把它们锁在了这具身体之中。而方才荆玉所吸收的魔气，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锁人魂魄，本来就不是正道。
　　柳如烟用力地握了下荆玉的手，把她们往外一推：“趁着我还能动，快走……！”
　　“柳如烟！！”
　　也不知道柳如烟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荆玉竟然被她推了个趔趄。她大吼一声柳如烟的名字，却在看见女子温柔笑容的一刻，忘记了后面要说的全部话语。
　　柳如烟转过头，她的身体正好挡住了散发着光芒的何必，就好像她的周身也散出了光芒一般。
　　她对着荆玉，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儿：
　　“小玉儿，感谢上苍，让我这一辈子遇到了你，今后，还请你代我照顾好思雨。”
　　“思雨，你要记得，不论何时，你都是我的骄傲。”
　　柳如烟笑着，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来。
　　——“永远，都是。”


第181章 沧澜·三十二
　　就在柳如烟的话音落下之时, 从何必身上冒出的金色光芒突然盛放，霎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与此同时，荆小情的腰间突然传来剧烈的痛楚, 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变换、倒退，眨眼间, 柳如烟就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黑色小点。
　　那个小点只替她们抵挡了片刻的光芒，随后又被一片绽放的金色吞噬。
　　荆玉单手揽住了荆小情的腰, 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 将荆小情带离了现场。
　　“师父……”
　　“别叫我师父！”
　　在大雨声中, 荆玉异常严厉地打断了荆小情的话，她几乎是将荆小情扛在肩上的，所以，荆小情看不见她的脸：“怪不得先前月圆夜, 你说了那么奇怪的话……什么父亲母亲师父……还有春山笑,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飘羽阁的心法？！那时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竟觉得你没有问题！”
　　“你说你是项思雨, 这怎么可能……思雨明明才是个小孩子，如何做到眨眼间就长成大人的模样？！”
　　“……”
　　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啊……
　　虽说荆玉现在才是正常的反应, 方才柳如烟的信任应当是冥冥之中的血脉起了作用。可听见荆玉如此直白地反驳，荆小情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分明先前，荆玉还愿意相信自己。
　　或许是母亲的死亡让荆玉变得偏激起来, 以及眼下的情形足以逼得任何一个正常人绝望。
　　但此刻, 荆小情身边亲近的人，除了宋绯莲之外，就只剩下便宜师父了。
　　荆小情在荆玉的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才低声唤道：“玉姨娘……”
　　这一次, 哑然的轮到荆玉了。
　　如果真的是兰苍宗梁思思, 那么在这份记忆里，她没有见过项思雨，根本不会清楚项思雨对于荆玉的称呼。
　　再加上先前荆小情展示给她的【春山笑】……若是其他门派的弟子，不可能接触到飘羽阁如此核心的内功心法！
　　但是荆玉下意识地就是不愿相信，她咬了咬牙，愤恨道：“是我走了之后，他们二人同你说的？！”
　　言以至此，荆小情便知道，她是叫不醒一个发自内心不愿相信她的人的。
　　但是，没关系。
　　因为这个人是荆玉，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关系。
　　凭着荆玉的速度，她们很快就来到了破庙的后院，找到了床上的宋绯莲。就算荆玉变成了小孩子，她的力气仍然如同先前一般，并没有大打折扣。
　　她甚至连荆小情都没有放下，直接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从床上捞起了宋绯莲，转身朝着沧澜城外的方向飞去。
　　可以说，此刻荆玉的姿势是略微有些滑稽的。
　　右臂扛着荆小情，左手抱着宋绯莲，柳如烟的修罗伞与她自己的剑背在身后，浑身上下腾不出一块空地。
　　可荆小情一丁点都笑不出来，她只觉得心里很难受，像是有一把火烧到了心口。
　　“师……”
　　荆小情刚要开口，倏地，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真元朝着她们射来！
　　如同利箭一般！
　　这股感觉非常熟悉，只消片刻就让荆小情回忆起来——那与她初入沧澜城时，自暗处偷袭柳如烟时放出的冷箭相同！
　　荆玉又怎样感知不到？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矮下身子，叫这真元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荆小情刚想松一口气，谁知，那本应径直飞向前去的真元竟然在前方掉了个头，直直地朝着荆玉的膝盖飞来！
　　凭荆玉的能力，原本躲过这道真元应当绰绰有余。
　　可现如今她身上多了宋绯莲和荆小情这两个人的重量，施以行动必定会慢上半拍！
　　荆玉的身子一抖，她踩在泥地里的脚一软，整个人扑进地里。连带着所扛的宋绯莲和荆小情都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疼痛传遍荆小情全身，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地上撑起上半身，下意识地先去看宋绯莲的情况——
　　可她发现，宋绯莲的身上，竟也浮现出了黑色的魔气。
　　“师姐！”
　　发现自己很难站起，荆小情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朝宋绯莲爬过去：“大师姐，醒醒，大师姐！”
　　荆玉也狼狈地从泥水中爬起来，她顾不得查看荆小情和宋绯莲，而是看向了身后。
　　远处的何必，只轻轻地挥了挥手，那被金色的“火焰”吞噬了的柳如烟的背影就被拂到了一边，再也没有办法站起。
　　并非荆玉的错觉，何必知道她们所在，并且，他的境界已经在金色的火焰之中得到巩固，真正触及到了亚圣域。
　　“今日，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哪怕相隔再远，何必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强大的威压，几乎要将所有人都摁进地里。
　　“绝命阵，会吞噬你们所有人。”
　　荆玉想重新站起，可腿上刺入的真元似乎将她的腿部经脉封死，叫她无法行动。
　　荆玉咬牙，握紧了深深扎进她血肉之中的真元，手上用力，想要把它拔出来。谁知那玩意儿就像是扎了根一般，无论怎样都无法与血肉分离。
　　而另一边，昏睡之中的宋绯莲眉头紧紧蹙起，她的头不安地扭动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似的，在梦中不停挣扎。
　　绝命阵中黑色的雨水淋到宋绯莲的身上，直接激起一层模糊的雾气！
　　此刻，天边的世界正持续崩坏中……天空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模样，如同斑驳的墙皮，哗啦啦地向下掉落。
　　留给荆小情的时间不多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到来，甚至荆小情都已经忘记了……自第一天找到宋绯莲时何必就说过，宋绯莲这是魔气入体，不出一月必定爆体而亡。
　　而绝命阵同属于魔修大阵，宋绯莲一淋这里的雨，雨中兰苍宗亡魂们的怨念一下就激起了宋绯莲体内本就活跃的魔气，从而加速了它侵略武脉的进程。
　　如果现在不处理好宋绯莲的魔气，恐怕不出五里，她的武脉就会被彻底吞食！
　　“没法救了。”荆玉看了一眼被荆小情抱在怀中的宋绯莲，冷淡道，“魔气已经上浮于皮肤表面，你师姐的武脉被吞得七七八八，或许放在平日里还能试上一试，但现在的我们根本救不了她。”
　　荆小情听着，荆玉的话跟宣判了宋绯莲死刑没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天没有见到宋绯莲了，自武道大会的最后，她们似乎总是聚少离多。
　　这还不止是异地恋，甚至荆小情与宋绯莲的灵魂，都不在同一处。
　　她也想每天都见到自己的恋人，都与宋绯莲甜甜蜜蜜——分明她们相互告白之后都没好好相处几日。
　　但荆小情的身世，注定了她要经历寻常人不会经历的一些事情。
　　荆小情凝视着宋绯莲的脸庞许久。就连她都能感受到，何必的威压正离她们越来越近。
　　她心中突然做了个决断。
　　“不……还有一个办法。”
　　她轻轻摇头，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一旦茶魂的记忆彻底崩坏，她要么是与所有人共同消散在这片虚无之中，要么是回到修真世界里去。
　　但荆小情并不能确定，如果茶魂的【过去】记忆发生了改变，是否会影响到修真世界的【现在】。
　　如同她先前想的那般。
　　她不可能拿宋绯莲去冒险。
　　荆玉果然很快就理解了荆小情的意思：“你要吸收她的魔气？！”
　　荆小情没有回答，全当默认了。荆玉看着她的侧脸，甚至要被她的愚蠢逗笑：“难道，前车之鉴不就在你眼前么？”
　　“就算吸收了魔气，你师姐也未必会醒过来，而你，要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或者更严重，你会直接死在这里！”
　　谁知，荆小情竟然抬起头来，勇敢地看向荆玉的双眼：“师父，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母亲，你会不会救她？”
　　“……”
　　荆玉的嘴唇微张，似乎是没有想到荆小情会用这个问题来堵她。
　　她换了种说法，把话题给岔开了：“你不说你是我徒弟么？我就教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看见荆玉的反应，荆小情心下就已了然。她没搭理荆玉的后一句问题，而是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母亲之于您，就像大师姐之于我。我想要救她的心，并不比您想要救母亲的心少。”
　　荆小情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绯莲的脸上，这一次，荆小情握住了宋绯莲的手。
　　这之后会发生什么，荆小情都不想去管了。她既然决定了要救宋绯莲，就绝不会因为其他人的话转变自己的心意。
　　荆小情拖着宋绯莲的后颈，她低下头，双唇距离怀中人的嘴唇愈来愈近。
　　就在朱唇相贴的前一刻，怀中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华光降临。
　　宋绯莲在一片尸山血海中醒来。
　　记忆断在了她推开屋门之后。
　　宋绯莲发现荆小情趴在茶几上，显然已经是失去意识的模样。白色头发的少女侍立在旁，对着她露出叫她不舒服的微笑。
　　——那紫阳辰砂所制的壶身玄妙无比，宋绯莲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就已经递来了茶杯。黑色的洞口幽深，竟看不见底。
　　“小情姑娘已经先行进入【茶魂】的记忆之中，不知宋姑娘是否要在外面等候？”
　　白发女子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眼中并无笑意。
　　嘴上说着要宋绯莲在外面等候，可实际上，却将杯子递了过来。
　　“……”
　　她没有犹豫，仰头将茶魂里的水一饮而尽。
　　醒来之后，面前就是这样的场面。
　　宋绯莲仿佛浸在一片红色的海中，这里随处可见尸体，偶有两三人叠在一起，自宋绯莲的面前飘过，腥臭难闻。宋绯莲扭头看着，伸展双臂在这片红色“海洋”中游动寻找，可是到处都没有发现荆小情的下落。
　　目光所及，只有数不清的死尸。
　　“荆小情！”
　　她放声大喊。
　　“这是我大师姐，沈思沛。”
　　忽地听见谁人的动静，自头顶的红色虚无中传来，并非在自己身边响起。
　　宋绯莲猛地抬头，这个声音，她一下就辨认出来是荆小情的。
　　大师姐沈思沛？那不是荆小情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在哪儿？！
　　宋绯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几声荆小情的名字，可是对方没有回答。
　　宋绯莲又尝试了几次，但荆小情就像是没听见，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自那句之后，渐渐地，宋绯莲发现自己能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动静了。
　　似乎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同其他人并非一处。比起外面的人，宋绯莲更像是被“封锁”在了内府之中，她的神识可以自由活动，但是外界的身体应当是被封印的状态。
　　听他们所说，宋绯莲渐渐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正在兰苍宗大师姐沈思沛的身体内部，而沈思沛，则是武脉受到魔气侵染，此刻正处于昏迷之中。
　　宋绯莲尝试了许多次，她想要挣脱外界的束缚，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可无济于事。
　　她只能被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也好啊……你看看我吧……”
　　——“快点醒来吧……求求你了……”
　　——“宋绯莲……”
　　后来，她能听到的声音变少了，每一天大半的时刻，上空的虚无都不会传来任何动静，只有固定的时间，宋绯莲才能听见荆小情的声音。
　　听着荆小情的声音，思念愈发占据宋绯莲的心脏，每时，每分，每秒。
　　想到她的身边去，想紧紧地抱着她，告诉她不要害怕，自己就在这里。
　　——“我很想你，你为什么都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不是不想我了，不喜欢我了？是不是生我的气，气我不听你的话，先进了忆思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无法突破身体的束缚，所以没有办法将你拥入怀中。
　　我的女孩儿，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修真世界，我喜欢的人一直都只有你。
　　她不知道外界此刻究竟处于怎样的情况之中，可听见荆小情这般委屈，就连宋绯莲也觉得快要心碎。
　　日复一日地，她尝试着想要将神识突破内府，可是她试过了几十次、几百次，甚至已经到了几千次，她都没有办法突破此地。
　　但也就在这样的尝试中，宋绯莲的北斗剑诀其他式，也渐渐趋于完美。
　　因为【孤独】。
　　因为【坚定】。
　　每一次挥剑都是积累，而漫长的时光中，日积月累保存下来的，就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什么境界不稳，什么修为后退，这些宋绯莲统统不论。
　　她想要的，是这辈子都要保护荆小情的平安。
　　直至这一日。
　　——“我母亲之于您，就像大师姐之于我。我想要救她的心，并不比您想要救母亲的心少。”
　　那个傻姑娘这样对师父说道。
　　宋绯莲心中忽地一动，她朝着这片红色的虚空伸出了手。
　　【到时候了】。
　　摇光剑被她握在手中，随着这一道剑光，眼前终于出现了光亮。
　　万千积累下的一剑，有着撼天动地的力。
　　她，终于斩开了命运的绳索。


第182章 沧澜·三十三
　　也是这一刻, 华光漫天，白色的光芒突然占据了荆小情全部的视野。天幕的碎裂先前还在远处，此时巨大的动静已经在荆小情的耳边响起, 清晰可闻。
　　一切都崩塌了，可是荆小情的眼前只能看到没有边际的纯白。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 忽然有人握住了荆小情的手。
　　它温暖而有力，足够驱散荆小情所有对于未知的恐惧。
　　“咔啦”一声, 周围尽数是镜像破碎的声音, 荆小情下意识缩了下脑袋, 而后发觉周遭的光芒也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然后坠落。
　　额头似乎碰上了什么柔软的物事，她抬起头，忽地发现那个熟悉的躯壳正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荆小情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止。
　　方才捉住她的那只温暖的手, 正是来自于那个人的。
　　宋绯莲。
　　……是宋绯莲。
　　“……”
　　不是昏睡着的宋绯莲, 也并非魔气缠身的宋绯莲。现在的她, 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荆小情面前, 感受到怀中的动静，便微微侧头望向荆小情。
　　曾经有那么多话想要对宋绯莲说, 曾经几百次祈求过上苍宋绯莲要平安无事，荆小情宁愿用自己来换她无恙。
　　可是现在，当宋绯莲真的好好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荆小情却变成了哑巴, 一句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眼睛一下子都舍不得眨，只想永远都看着她。
　　“小情，我……唔！”
　　荆小情同样不给宋绯莲任何说话的机会, 在她开口的瞬间, 荆小情就已经仰头吻了上去。
　　嘴唇磕碰到了宋绯莲的牙齿, 轻微的碰撞带来痛意，但是荆小情毫不在意，她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亲吻着自己的爱人。
　　唇舌相交，多少思念的话语，都融化在了这个吻中。
　　宋绯莲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搂着她腰的手臂愈发用力，像是要将荆小情揉进自己的身体中。荆小情刚亲上去没多久，就被宋绯莲夺回了主动权，她的手指揉进了荆小情的指缝中，牢牢地扣住她的掌心，不许她逃离。
　　口中的氧气尽数被夺走。
　　荆小情心甘情愿。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宋绯莲才慢慢地放开了她。两人的嘴角扯出一段银丝，宋绯莲用拇指轻轻拭去。
　　宋绯莲好像很舍不得一般，又清浅地在荆小情的嘴唇上啄了下：“……对不起。”
　　回应她的，是来自荆小情的紧紧拥抱。
　　温情的时刻总是短暂，直至这时越过宋绯莲的肩头，荆小情才看清楚周遭的景象——
　　难怪宋绯莲要搂着她，她们现在，正停留在沧澜城的上空。
　　黑色的乌云已经笼罩在了她们头顶，尽管景色与方才所经历的很是相像，但荆小情很快就辨认出来。
　　自己现在，已经不在茶魂的记忆之中了。
　　“【茶魂】的世界已经崩坏，我们已经出来了，眼下就身处沧澜城的上空。”宋绯莲的声音在荆小情的耳边响起，叫荆小情恍惚了一秒，“在茶魂里，我一直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我被封印在了沈思沛的身体之中，无法出来。”
　　“到最后你要吸收我体内的魔气时，我才突破了封印，击碎了茶魂摇摇欲坠的回忆。”
　　“原来是这样……”
　　荆小情喃喃道，她从宋绯莲的怀中退出，一摸自己身上的袖子，发现并不是记忆里那被水泡湿的衣衫，而是先前她自己的衣服。
　　一股莫名的悲哀在荆小情心中漫开。
　　她……回来了。
　　这也就是说，这一辈子，她再也不会有见到父亲和母亲的机会了。
　　“……是何必。”荆小情握紧了宋绯莲的手，她转过头，看向身后传来极强压迫感的地方，“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何必，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彻底洗髓，隐瞒了所有人进行医魔双修，最后，害死了父亲和母亲。”
　　“他利用魔铃和绝命阵让母亲被魔气侵染，师父吸收了魔气，最后变成了孩童模样。”
　　荆小情几乎是逼迫着自己，用十分冷静的语调说出这些话。
　　如果项光之和柳如烟，他们只是活在传闻中的人，那么荆小情现在大概率还能保持情绪的平稳。
　　但数年前的一切，桩桩件件，她亲眼目睹。
　　全部的事情，就发生在荆小情眼前。
　　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所以，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发芽。
　　“何必将我们骗到这里，想必就是要做个了断。”荆小情看着远方的来者，“梁前辈，你说呢？”
　　顺着荆小情的视线，宋绯莲也“看”了过去。
　　只见先前想要攻击宋绯莲的魔修梁思思，被白发少女搀扶着，同样升入了忆思思上方的高空。
　　她看上去十分年迈，可按照茶魂内梁思思的年纪来算，现如今她也不应当是老太太。
　　魔修老妪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时不时地抽泣几声，却被少女抱进怀里，一点一点地安慰。
　　一下，又一下。
　　荆小情看着她们，眼睛却渐渐瞪大。
　　因为那老妪，竟然被白发少女渐渐吸收了。
　　先前还只是弓着腰，猫在少女的怀中，看起来就像少女身体里多出的一块巨大凸起。可是渐渐地，老妪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趋于透明，最终与女孩子融为一体。
　　“正有此意。”
　　梁思思——老妪消失，现在就只剩下当初带她们进忆思思的那名领路的白发少女了。她白色的头发飞扬在空中，平静地看向宋、荆二人。
　　没有想到梁思思的主体，并非先前那个魔修分身，而是带她们进入忆思思的女孩儿。
　　原来荆小情和宋绯莲都想错了。
　　她不是梁思思的贴身侍女，她就是梁思思。
　　与师父一样，变成了小孩子的梁思思。
　　师父是因为吸收了柳如烟的魔气，所以才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那梁思思她，想必也是……
　　梁思思看向荆小情，眼中是无尽的悲伤：“想必小情姑娘已经在茶魂的记忆中走过一遭了。那么，我对令尊令堂也算是有个交代。”
　　“多谢梁前辈。”
　　荆小情对她抱拳行礼。
　　先前荆小情还以为梁思思是要害她，没有想到，梁思思在带她进忆思思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明了——
　　【“进去了，可以告诉你有关何必的一切。”】
　　荆小情进了忆思思，所以梁思思也真的告诉她了。
　　虽然是以这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荆小情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梁思思这般模样，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梁前辈，贵派师姐，现如今可安好？”
　　听到这个问题，梁思思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叹口气：“虽是保下了一条命，但自那之后，大师姐再也没有醒过来。”
　　数年的时间，漫长的岁月，一开始还有微弱的希望，期待着有朝一日被吸收掉魔气的人能够睁开眼睛。
　　甚至还想着，自己会是不一样的那个，会被命运优待。
　　可是这渺茫的希望啊，在日复一日中逐渐变成绝望，时至今日，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期待。
　　只有仇恨深深种在心中，只等一日，可以亲手替师姐报仇。
　　梁思思垂眸，看向底下忆思思的房顶。
　　“说起来，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店名叫做【忆思思】么？”
　　她像是极其怀念着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
　　“此处的思思并非单指我自己，而是梁思思与沈思沛两个人。沧澜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是一辈子囚禁我的地方。”
　　“开了忆思思，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让自己有些可以咂摸的回忆罢了。”
　　荆小情和宋绯莲对视一眼。
　　荆小情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空气中多了几分焦躁。隐隐约约的，荆小情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高速朝着沧澜城飞来！
　　现在她在自己的身体里，对于周遭的感知能力瞬间提升，让荆小情都有点不太习惯了。
　　她仔细辨别了下。
　　不，不是一股，准确来说是两股！
　　“不论是我，还是你们师父，都绝不希望你们参与此事。”就在这时，梁思思再次开口，她就像是没有感受到这两股力量般，神色如常，“这是上一代的仇。我们与何必这么多年的恩怨，也该在今日做个了结了。”
　　如同彗星陨落，带着巨大的光与热。
　　在梁思思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这两股力量，降临了。
　　巨雷落下，无比壮观。天下万物，噤若寒蝉。
　　荆小情敢说，只要他们几个在场，那么东崖国内，已经挑不出任何一个比此刻的沧澜城还要危险的地方了。
　　梁思思微笑着看向来者，她只轻轻抬起手来，掌心处就涌起了一团紫色的火焰。
　　她一直压抑着的威压，今时今日，终于漫开。
　　三足鼎立。
　　荆小情的心骤然悬了起来。
　　来的人，她不仅认识，而且非常熟悉。
　　在回忆之中，她与他们，已经经历了不少事。
　　一人少女模样，长发在脑后扎成个干净利落的马尾，只是现下双眼血红，杀气腾腾。
　　一人坐在木制的轮椅之上，双腿行动不便，以黄金覆面，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是他的眼睛，荆小情再熟悉不过。
　　荆小情悄悄将手探入袖中，果真摸出了一个锦囊。她将锦囊握紧，全身上下都因着愤怒而颤抖。
　　——荆玉和何必。
　　她的师父，和她这辈子必须要杀了的人。
　　空气骤然凝结。
　　“唔！！”
　　张智径直被甩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手中的符箓四散落地，却又因着大殿内的风，被一一吹起。
　　陆柒月连忙来到他身边查看情况，张智想从地上爬起，可每动一下，身上就传来剧痛。
　　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嘶……疼疼疼！”
　　“别他娘乱动了，我给你止血！！”
　　陆柒月的脸上也被血污糊满，甚至罕见地骂了人。嘴上虽然在凶张智，手下的动作却极尽轻柔，生怕再一次弄痛他。
　　陆柒月一面给张智上药，一面抬头看向大殿中心，那个浑身被风萦绕的男人，他的神色非常紧张：“双双，阻止他！！”
　　双双一抹手中的断碧落，心火在刀身上燃起，虹龙的咆哮霎时响彻云霄！
　　她毫不留情地向大殿中央的男子砍去，刀锋划破空气，七十二式北斗心刀，每一式都隐隐带着龙啸。双双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抬手就朝男人劈去！
　　“……呵。”
　　男人却嗤笑一声，并不将双双的攻击放在眼里。
　　断碧落落下的一刻，他只是举起手中的杖，轻而易举地就挡下了双双的攻击。在这一刻，飘羽阁大殿中心的风暴散去，男子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
　　这么多年，他们所见其人都是老年的形象，骤然间，一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出现在守心三人面前，叫他们没能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只是……
　　“我的妈呀！”被陆柒月扶到他腿上枕着的张智大叫道，“守宁师叔，怎么一下子变这么年轻了？！”
　　……那就是他们的小师叔，飘羽阁守宁。
　　风暴散去，守宁的脚边，是两具已然干枯风化的尸体。但一剑、一掌都还在，他们腰间的萦火佩和身上的服饰，也足够叫人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师父！！”
　　哀恸的声音自大殿的一角传来。
　　李勤死死地抱着大殿的柱子，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大风吹跑。他的眼眶通红，愤恨地看着中央的守宁：“残害手足，吸了我师父和守元师叔的修为，还害死了他们。守宁，你这是堕入魔道了！！”
　　双双的手上暗自加了力气。
　　可是守宁丝毫不为所动，他只一扬手，双双就轻而易举地被他推开，狠狠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
　　此刻，飘羽阁的大殿内，千钧一发。


第183章 如烟·其一
　　双双完全没有想到,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跟陆柒月还有张智，外加一个非要跟着来的莫严，原本回飘羽阁就是为了寻找师父走火入魔的真相, 以及阻止守静、守元和守宁三位长老的阴谋。
　　谁知刚刚回山寻了李勤接应，勒令莫严老老实实待在山下不准上来, 位于山顶的大殿上空就聚了异常奇特的天象：大殿内似乎有一股极强的吸引力，撕扯着上空的云朵下坠, 最后化成了绵白的雾气相互缠绕, 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大殿顶升起了通天的梯。
　　此种天象见所未见, 若不是大殿内出了什么事，断然不可能显出如此景观。
　　“我同你们一起……”
　　“你就在这里待着。”
　　莫严的话被双双打断，没来得及说完。
　　对于她来说，虽然不知道莫严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究竟是真的回心转性懂得报恩前来相助, 还是想要火上浇油趁着守心三人不注意时偷偷捣乱, 但这终究还是飘羽阁的事情, 不好牵扯一个长山派的弟子进来。
　　或许是双双的语气生硬, 莫严刚有些气恼，看着双双的表情最后却也只是压住火气, 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先去吧，有事唤我。”
　　就这样, 守心三人随着李勤前往大殿。
　　临走时, 张智像是看怪物似的瞥了莫严一眼，跟着李勤上山的时候小声跟陆柒月嘀咕：“二师兄，你说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咋的会这么好心？二师兄啊, 你会不会守元师叔的追魂掌, 要不锤他一掌看看？”
　　陆柒月翻了个白眼, 加快了脚步，追到双双身边去了：“傻狗。”
　　张智：“哎，二师兄啊！”
　　只可惜路上并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插科打诨，在众人抵达大殿的一瞬间，里面就像是感知到他们的到来一般，径直对几个人敞开了门。
　　罡烈的风如同刀子一般，割在每个人的脸上。
　　殿内，刀光剑影，掌风凌厉。守静和守元二人，竟不知为何刀剑相向起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守静的利剑劈至守元的追魂掌上，那追魂掌覆着一层薄薄的风，足以替他抵挡下足够强烈的剑招。
　　守元猛地一推，二人分别后退几步，呈对峙态。
　　守元运气下沉，他脸上的表情出离愤怒。
　　“师兄，我跟守宁从小敬你、爱你，绝无异心，无论什么事，我们三人都一直在一起。”守元质问道，“为何要下这般杀手？！”
　　听见这话，守静嗤笑一声：“绝无异心？嘴上说得好听，背后你们二人什么腌臜事没做过？”
　　“说着共患难，先前同宋绯莲那丫头斗，你们二人可曾出过手？还不都是我一人扛下来的！”
　　“别打了，别打了！”
　　守宁仍然是中间劝架的那个人，他的个性相较于阴沉的守静还有易怒的守元来说，算是较为懦弱，因而总是夹在中间做老好人：“二位师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守静师兄，你这话可真真冤枉啊！我跟守元师兄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看似劝架，实则还是偏向于守元一方。
　　“放屁！”
　　谁知，被守宁的话语一激，守静的肝火更盛。他两眼一瞪，剑锋一转，直直朝着守宁刺去！
　　似要以他祭剑，平息怒火！
　　“师父！！”
　　再怎么说守静也是李勤的师父，就算平日里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与李勤的本心道不同，可师父终究还是师父，其他二位也终究还是他的师叔。
　　守宁的修为本就不敌守静，要是这一剑下去，且不说生死还是未知数，主要飘羽阁可就真真正正地乱了！
　　李勤大喊一声，就要往大殿内跑去：“剑下留人啊师父！！”
　　守静却丝毫没有将徒弟的挽留听进耳朵里，手中的剑招也没有留任何情面。守静脚尖点地，一跃而起，伴随着他的身形，巨大的【沙雨】同样拔地而起，紧随其后！
　　他绝对没有顾及同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来用的便是杀招。
　　李勤惊慌失措，眼看着长剑即将把守宁捅个对穿——
　　——当！！！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又是一阵罡风滑过，定睛一看，原来是守元挡在了守宁的身前，替他扛下了守静的进攻！
　　“守元师兄！”
　　身后的守宁相当惊讶，守元这一次使出了双掌的力量，尽力抵抗沙雨这一杀招。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守静，看来你我之情谊，现如今就是尽头了……”
　　二人的实力相当，此刻守静也受到了守元真元的冲击，并没有那么云淡风轻。二人的真元相互吞噬抵抗，逐渐厮杀殆尽。
　　守元冷笑：“守静啊守静……原来你早就想着一个人效力于先生？！”
　　“先生”二字一出口，守静的表情登时变得狰狞：“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那我就开门见山，若非你们二人暗中作梗，我也不会不顾及手足之情……唔！”
　　血肉撕裂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守静和守元的胸口皆是一凉，可是很快，足以让人发疯的痛楚自胸口传来，蔓延全身。
　　二人先前还鹬蚌相争，可是下一秒，得利的渔翁笑着说道：“二位师兄，都先歇歇罢。”
　　“守……宁？”
　　越过守元的肩头，守静看到了守宁的双眼。
　　那其中的感情并非懦弱，而是埋藏了许久的欲。
　　守宁的声音这时在后面响起：“守宁并不觉得，仅凭二位师兄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先生的青眼。”
　　他手中原本不起眼的杖，曾经没有一个人愿意高看一眼，可是现在，却趁着守静和守元对峙的时候成了洞穿他们胸口的利器。
　　守元呆呆地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胸前伸出的一节权杖，又费劲地回过头来，想要看一看守宁的脸：“你……？！”
　　守宁笑了。
　　在他们相识的三十多年中，从未有人见到守宁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扭曲而又热烈，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股近乎狂热的火焰。
　　“师父只会看着大师姐，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哦，或许是有想过让你们二位继承飘羽阁的吧？只是你们两个人不中用，比不上大师姐罢了。但这么多年了，她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守宁呵呵笑了几声，欲.望饱浸的声音愈发高亢：“可是师父她老人家没想到，继承飘羽阁的人，终究还会是我啊！”
　　嗤的一声。
　　权杖猛地从二人的身体中抽出，鲜血喷涌，一片腥红。
　　守静和守元不敌，狠狠地坠落在地。
　　守宁对他们伸出了手，可并非将他们拉起，而是掠夺。只见金色的粒子很快就浮现于二人的皮肤表面，奄奄一息的他们想要阻止，却无法让守宁停止。
　　那些金色的粒子被守宁聚集于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脸上，显出异常愉悦的表情。
　　守静和守元二人，在这番强取豪夺之下渐渐变成了干尸。
　　“师父啊！！”
　　李勤见状，大嚎一声朝着地上的守静跑去。守心三人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风涌进了大殿中，直接将守宁包裹成一枚茧！
　　守静的尸体离着守宁太近，朝他跑过去的李勤被狠狠地弹开，一头摔在地上。
　　于是，便有了方才的一幕。
　　吸收了守静和守元这么多年的功力，守宁的修为大增，即将突破炼虚！
　　张智和双双想要阻止——
　　张智祭出身上带着的所有符咒飞身向前，却没能突破守宁的强风结界，反而被弹了出来；这还不止，那结界之中似是突然伸出一只“手”，袭向栽倒在地的李勤！
　　眼看着李勤就要被开膛破肚，双双连忙飞过去，一把薅过李勤，带着他躲过一击！
　　“双双，阻止他！！”
　　陆柒月叫道。
　　强风结界缓慢消散。
　　此刻展现在双双面前的，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名中年男子——不，其实仔细看去，通过眉眼还是很快就能够辨别出来的。
　　守宁的容颜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年轻，先前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逐渐舒展开来，那佝偻的后背也直立起来。
　　现在的守宁，就像是普通人三十来岁的模样！
　　双双咬牙挥刀，她已经用了大半的力量，却仍不敌修为暴涨的守宁，最后被狠狠甩开，撞在了一旁的石柱上！
　　“哈……”
　　守宁看着这一地的狼狈：已经变成干尸的两位师兄，或是受了他一击暂时失去了攻击力的双双和张智；被双双救下，此刻躲在石柱后面目光仇恨的李勤，还有正在忙着医治根本腾不出手的陆柒月。
　　“只有你们这些小弱病残么？”随着容貌的改变，就连守宁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皱巴巴的、布满了老年斑的皮肤，现在重新将骨头与青筋吞入肉里；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些粗糙的沟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富有弹性的皮肤。
　　守宁呵呵笑着，他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伸出双臂享受着胜利的成果：“或许先前的几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叛徒，住口！”
　　双双一声暴喝，打断了守宁的感慨。
　　她拄着断碧落，艰难地从地上站起：“……你不惜陷害师父，就是为了飘羽阁的掌门之位？！”
　　守宁的脚步一顿，他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向双双。
　　虽然他的表情的确是笑着的，但也是这一刻，双双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异常可怖的威压与杀意！
　　“怎么能叫‘就是为了’呢？放眼整个玄门，每个门派每一代掌门位的继承都伴随着血雨腥风。我先前不杀你们，已经算是开恩。”
　　他缓缓举起权杖，还残留着血的金权杖对准了双双的脑袋：“本想留你们一条性命，既然你们执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师叔不留情面了。”
　　“得赶紧收拾完你们，要去赴先生的约。”
　　第二次听见“先生”二字，双双心中又是一个咯噔。
　　原来，方才她没有听错！守宁所说，就是“先生”二字！
　　天仙楼楼主就是冉天宗宗主，这个劲爆的消息双双早已知晓，只是她根本就没有想到，先生的势力原来早已深入飘羽阁，而自己的三位“好师叔”，早想要向先生效力！
　　师父知道么？！她知道这些师弟们，其实早有二心么？！
　　愤怒的火焰燃烧着，烧灼双双的心脏。
　　怒意化为实质，双双的身体之上又一次燃烧起了火焰！
　　曾经多少次地面对死亡，双双都没有惧怕过，这一次她同样也不会害怕——
　　她要在这里，阻挡守宁！
　　虹龙咆哮之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凤鸣！
　　就在双双再一次袭向守宁的时候，凤凰火从飘羽阁的大殿上空坠落，带着无数的火球，一同攻向大殿中央的守宁！断碧落突然产生了共鸣，哪怕先前一式它并没有取得上风，在双双手中，战意却愈发高亢起来！
　　嗡——
　　最大的一团火焰之中，同样传来了嗡鸣声！
　　当——！！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凤凰火与虹龙周身的火焰虽不是同出一处，甚至连主人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不对付，可是现在，它们共同发起的进攻却异常和谐。
　　而双双跟从天而降的莫严，同时劈中了守宁的强风结界！
　　更令人意外的是，哗啦一声，这结界竟然在两人的攻击之下彻底碎裂！
　　守宁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
　　“莫严？！”双双发现来人的身份，喝道，“我不是让你在山下……”
　　“天有异象，我不放心你，便上来看了。”莫严暗红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他落在双双身边，发尾还带着几撮细小的火焰。
　　莫严握紧斩黄泉，有些不满道：“双双，你不能叫我来就是陪着你们单纯走一趟吧？！这样的话小爷我还不如回长山派！”
　　“……”
　　一开始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双双腹诽，但眼下这种情况，又不是跟莫严吵嘴的好时机。
　　但是守宁似乎相当震惊，下一秒，一股成倍于方才的力量，降临在双双与莫严的头顶！
　　二人皆举刀抵挡，守宁却趁着这个时机，猛地冲出了大殿屋顶。
　　莫严和双双两人几番后退挡下守宁的威压，刚想要追，却被李勤的一声断喝给喝住了脚步。
　　“他飞去的，是沧澜方向！”李勤大喊道，“跟守心师伯是一样的！！”
　　沧澜？！
　　双双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父向着沧澜方向去了，现在守宁也飞往那里，而大师姐和小师妹，此刻应当已经抵达那座城镇了。
　　这么多人同踞沧澜，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追上去！”
　　双双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做出了判断。


第184章 如烟·其二
　　东崖国, 沧澜城。
　　猎风萧瑟，分明还是夏天，可刮起来的风却阴冷刺骨。
　　荆小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她看着面前出现的三个人, 在茶魂中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先前还陌生的每一位, 现下荆小情都已经十分熟悉。
　　“……师父！”
　　宋绯莲感受到了那名身材矮小的少女的存在，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唤了守心一声。
　　白色的马尾在风中高高地飘荡, 守心面无表情地停在空中, 那把造型朴素的剑此刻正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只是和寻常十分不同的是，现在的守心浑身上下都外溢着杀气，她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柄沐浴于杀孽中的利剑，她的双目赤红, 眼神牢牢停留在何必的脸上。
　　听见宋绯莲唤她, 守心也只是微微点头：“老大, 别来无恙。”
　　“师父……”
　　宋绯莲张口, 刚想跟守心再说些什么，只见周身都萦绕着杀气的少女提起右手, 剑尖直指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的心脏：“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竟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何·必。”
　　最后的名字，似是从齿缝中挤出般, 其中埋藏的恨意, 业已滔天。
　　“荆玉，你我已经是老熟人了，为何才一见面就把气氛弄得剑拔弩张？”
　　没想到何必竟还是云淡风轻, 甚至还淡淡地笑了几声。
　　他的声音很是奇怪, 分明是成年男子的身形, 但是声音却跟荆小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是男童的动静，因而叫眼前的画面变得十分违和。
　　荆小情同样握紧了拳头，看向何必。
　　“我知你进入亚圣境后，一直联合梁思思打听我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你将项思雨藏得太好了……就连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
　　黄金面具下，何必的目光从守心师父的脸上滑过，短暂地在宋绯莲的脸庞上停留，最后落在了荆小情的脸上。
　　那目光中带着让荆小情十分不适的笑意和欲.望，仿佛荆小情不是人，只是一件他极其想要得到手的宝物。
　　他几乎是得意洋洋地说道：“荆玉啊，先前你费尽心思封住了项思雨的一条灵脉，我知你就是为了让她躲开我。但你可知，在冉天宗内，我用灵山大阵将它给冲开了？”
　　荆小情的耳边似有落雷降临。
　　用灵山大阵……冲开了？
　　他果然是故意的！
　　所以说，冉天宗内，在她昏迷后，贺亮就已经被替换了“芯子”，换成了何必。
　　在那之后，什么往北跑经过螫魂塔和灵山大阵，这些说辞全部都是为了冲开荆小情被封死的那一条雷系灵脉！
　　她猜得没有错。
　　从她下山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何必拿捏在手中了。
　　“你说什么？！”
　　这一则消息仿佛踩到了守心的尾巴，她周身的威压又一次暴长！
　　“哈哈哈哈，若非自愿，灵山大阵是无法冲开项思雨的灵脉的！”何必张狂大笑，男童的声音尖锐刺耳，刮擦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荆玉，是她自己自愿踏进去的啊！！”
　　“分明是你引诱我逃跑，害我无意间闯入灵山大阵！”
　　虽然不知道便宜师父为什么要封住她的一条灵脉，但是作为柳如烟的至交，荆玉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所以，封住她的雷系灵脉，也一定是有荆玉自己的原因。
　　面对何必这样的颠倒黑白，荆小情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修罗伞。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件，同样也是唯一一件宝物。在指尖甫一接触到伞柄的瞬间，荆小情的脑海中就传出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则，恶鬼咆哮。
　　修罗伞上的一百零八道暗符，即便在那日的绝命阵中用了七七八八，但仍然还剩下许多强力的符箓。
　　一则……
　　——【“思雨，不论何时，你都是我的骄傲。”】
　　那是她的母亲，留在世上的最终的话语。
　　柳如烟最后的笑，还有她的背影被何必的火焰吞噬干净的画面，同时浮现于荆小情的脑海。
　　不能原谅……
　　只有面前的这个人，她此生都无法原谅！
　　荆小情周身飞快地荡起一阵风，不到弹指，暴怒的守心就已经提着剑，与何必战到了一起！虽然何必坐在轮椅上，但是他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缓，甚至相较正常人而言，何必的动作可以说得上是飞快了。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漫上荆小情的心头，二人相交手的每一式，都必定引发周遭空气的震颤，就连天空中厚重的黑云也受到两人的影响，渐渐呈现出搅动之相！
　　天地异象，比起先前宋绯莲与纪星辰的决斗，还要令人震撼。
　　这就是……飞升之前的至高境界，亚圣境吗？！
　　地动山摇，沧澜城多山，守心与何必交手不过十数下，周遭的山已经隐隐出现崩裂的迹象。山体在晃动中开裂，无数碎石沿着山坡滚落，眼看着就要压倒沧澜城内最为边缘的房屋！
　　大能交手，必定殃及普通百姓。
　　或许大能之中的许多人，早就忘记了修道的初衷，也根本不顾忌下面这些对他们来说如同蝼蚁的子民。他们一挥手就是山河崩摧，几千人几万人的性命瞬间蒸发，但是又有谁会记得，被自己一脚碾死的蚂蚁的名字？
　　虽然荆小情眼下也很想亲手杀了何必，但是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脚下这座城池的千万人命！
　　“梁前辈！”在梁思思即将加入战局之时，荆小情焦急地冲她喊道，“沧澜城的百姓可有疏散？！城内是否还有人？！”
　　白发少女勾了勾唇角。
　　“放心吧，知有今日，我早已将城内所有百姓都疏散到了其他地方。”
　　梁思思双手掐诀，周身的紫色火焰熊熊燃烧，带着无数的亡魂与怨念降临！不知是否是荆小情的错觉，她总觉得降临在梁思思周遭的怨气，有一种让她非常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那些怨气曾经也陪伴过她一样……
　　“何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光是两个亚圣域的修士战斗，就已经是东崖国有史以来极其罕见的场面，而有着梁思思这一届修为极高的魔修的加入，更是有天地毁灭的迹象。
　　但即便是何必，以一敌二也并非他能做到的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着东崖国的最高战力，亚圣守心。
　　在梁思思加入战局之后，一时之间，何必竟然连连败退，呈现不敌之相！
　　凭借荆小情现在的修为，其实早就不用宋绯莲抓着，她也能够停留在空中了。
　　见守心师父和梁思思联手，打得何必有些措手不及时，荆小情连忙调动了全身的雷系灵力，她一把抽出袖中的修罗伞，直指天空！
　　“噼啪”一声，出现了无数黑云漩涡的天空径直劈下一道闪电！
　　母亲留给她的修罗伞，还有自茶魂之中、得到父亲关于雷系灵力的传承，这些一点点汇聚起来，构成了现在的荆小情。
　　她与宋绯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坚定——
　　要诛杀何必，就是现在！
　　无需多言，她们一人操着摇光剑，一人紧握修罗伞，义无反顾地朝着何必奔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声音在荆小情的耳边不停地回荡。
　　只要杀了何必，天下就会太平，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阴谋会粉碎，所有人都会回归平静的生活。
　　所有枉死的冤魂会得到救赎，所有无法安息的灵魂会重归安宁。
　　只要杀了何必。
　　只有杀了何必！
　　怀着这样的信念，荆小情狠狠地对何必扬起修罗伞！
　　何必被荆玉猛击，正好背对着荆小情朝她飞来，眼看着荆小情的修罗伞就要砍入他的脖颈，断掉何必这么多年所有的念想——
　　“轰！！！！”
　　一团至明的火焰突然在荆小情面前爆炸开来，有一团甚至正正好好在修罗伞尖上炸开！
　　“破！”
　　一声清晰的令在荆小情的耳边响起，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流，一瞬间就将荆小情推离了何必。
　　不，不止是荆小情，这个爆炸出现的时间十分之精准，正好卡在所有人的攻击即将落在何必身上的前一刻。
　　守心师父只是微微停顿，进而依旧向前挺进。但，高手之间的对决，刹那之间就可以决定生死。
　　只需要扰乱一丁点节奏，就足以让何必逃出生天。
　　再睁眼，何必与守心之间，已经隔了足够的距离。
　　荆小情垂头，看向底下的人。
　　一群身着统一道袍的弟子聚成乌泱泱的一片，此刻正抬着头，盯着上空的她们。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荆小情觉得很是眼熟，一时之间却没有想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是…武道大会么？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留着胡子，一道狭长的刀疤自左向右横过他的鼻梁，平添几分凶气。
　　“历城山的掌门，牧石溪。”
　　饶是宋绯莲失去了视觉，她仍然凭借着高深的修为快速地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此时宋绯莲停留在荆小情的身边，手执摇光剑，淡淡道：“……看来，有人要搅局了。”
　　一旁的荆小情只是将宋绯莲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真正震惊的，是这个门派的名字。
　　历城山。
　　他们就是历城山！
　　她终于想起来这身道袍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东崖国的极南方，在那片潮湿的土壤上，温润的青年递过来的一根木制的簪。
　　他的眼中满是眷恋。
　　【“若是…无法回去的话，还请姑娘替我，将这簪子带回历城山。”】
　　她从贺亮那里接过了木簪，同样，也背负了一份沉甸甸的思乡情。
　　现在来的那个门派，就是母亲和贺亮的师门，历城山？
　　荆小情直觉有点不太对劲。
　　为什么？东崖国唯二进入亚圣域的人此刻都在沧澜，再加上魔修城主梁思思，还有她们守心一支的两位弟子，沧澜城已经可以算是“群英荟萃”了。
　　为什么历城山的人，会这么巧，同样出现在沧澜？
　　“先生，您广发英雄帖，可是为了今天的事？”
　　牧石溪的声音与他的外貌一样粗犷，他抽出背后极大的一把刀来，杀气四溢。他仰头看着空中的另外二位——守心师父和梁思思，语气笃定：“原来您早有准备，知道这‘魔修城主’有二心。”
　　“只是没想到，亚圣守心竟然也堕落为魔，还要对您下杀手。”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另外的方向，荆小情回过头，发现从沧澜城的北面，同样出现了一干修真者。
　　看样子，也像是一个门派的人，大概在武道大会上见过。
　　魔修城主早有二心？亚圣守心堕落为魔？
　　何必先生……广发英雄帖？
　　只是短短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沧澜城，他们仰着头，看着盘踞沧澜城上空的她们，与何必对峙。
　　荆小情突然暗道一声不妙。
　　“我们中计了。”旁边的宋绯莲抢先一步，说道。
　　她握着摇光剑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恐怕，这就是何必的最终目的。”
　　荆小情看着她的脸，缓慢说道：“他……要杀了师父？”
　　“或许不止。”
　　没有人回答，但二人都从彼此的脸上读出了肯定。


第185章 如烟·其三
　　无论是谁都没有料到, 在荆小情和宋绯莲进入到茶魂的这段时间里，何必竟然向玄门百家发出了英雄帖，邀请他们共赴沧澜。
　　而他们赶到时, 又正好让他们看到便宜师父走火入魔的模样。
　　这些名门正派的心理，被何必拿捏得死死的。他深知, 即便守心是东崖国内的唯一一个明面上的亚圣，只要她一跟魔修扯上关系, 就立刻能从云端跌落泥里。
　　没有一个正道愿意与魔修和平共处, 不管这其中是否存在着误会。
　　在这个世界里, 想要毁掉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眼看着下面的修士越聚越多，荆小情的后背爬满了冷汗，她的头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后又逼着自己尽快想解决的办法。
　　而作为事件的中心——亚圣守心, 却只是淡淡垂眸, 极为蔑视地瞥了一眼底下聚集的人。然后她便置那些人于不理, 转而看向何必：“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 你的心思依旧这么歹毒啊。”
　　“过奖了，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应当知道,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何必笑了笑，他渐渐落回地面，下面的人群自动替他开出一条道来, “先生”一词此起彼伏。带着众人的期望。
　　守心冷冷：“那个, 时候？”
　　何必没再跟守心纠结于这个话题，他的声音听上去胜券在握：“亚圣守心，你已经走火入魔, 竟敢当着玄门百家的面对我下杀手。”
　　“亚圣入魔, 乃玄门之耻！”他略一停顿, “此人不诛，我东崖国永无宁日！”
　　听到这里，荆小情简直心头火起。
　　“你……”
　　“放屁”二字还没出口，又是一道强劲的力量朝着沧澜涌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那力量极其霸道，呈一道飓风状直线就朝着事件的最中心奔来，还差点伤着没及时让开的别派修士。一时之间，正派的队形被打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这飓风之上。
　　那飓风直直在何必身边停下。
　　守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起。
　　“先生……！”
　　飓风散去，荆小情听见一声嚎哭，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总觉得耳熟，却始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这又是闹哪一出？怎么还有人来找何必哭丧？！
　　那人单膝跪于何必的轮椅旁边，声音听上去极其悲痛：“先生啊，原本我收到信件就想带着师兄们赶来沧澜的，谁知…谁知……”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句：“快看啊，他腰间系了三枚萦火佩！上面还有血！”
　　萦火佩？！
　　他是飘羽阁的人？！
　　“守宁师叔？！”
　　宋绯莲惊道，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荆小情忽地反应过来——
　　怪不得她觉得这个声音耳熟，原来是三个老毕登里面最小的那个！
　　可那三个人不是老年人么？！为什么守宁现在像是三四十岁的模样，而且自他身上传来的威压，可比先前在飘羽阁时要大得多！
　　她心里一咯噔。
　　不好！
　　“住口，你这个魔修！”
　　“大师姐她……她害了我守静和守元两位师兄啊！！”
　　荆小情的声音和守宁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一刹那，风烟俱净，唯有天地之间呼呼的风声。
　　“呵……我杀的？”
　　守心冷笑一声，随着她的话语，守心周身的威压突然暴涨！
　　“师父，别去！！”
　　荆小情知道守心师父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喊了她一句，希望将她拦下。
　　不行，这是圈套。守心师父此刻走火入魔，根本就不会管这些的！可如果师父中了何必的圈套，那这之后肯定会更加麻烦！
　　但，荆小情的速度根本就比不上守心。
　　只眨眼时间，守心的身后突然显出了无数把利剑，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朝着守宁和何必二人冲去。
　　“若是我杀的，岂会还留你一个活口？！早就连你也一同碎尸万段了！”
　　声如洪钟，朝着四周散开！
　　连天上的云都化成了守心的剑，随着她一同落下！
　　这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感一瞬间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大地在震颤，厚重的云层仿佛是守心手中的万物，携着无法描述的强大力量降生于世。
　　然而，何必却只是略微仰着头，微笑着看向守心，仿佛守心的攻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起！”
　　又是先前那个粗犷的声音。随着牧石溪的命令，历城山的队伍中突然嗖嗖嗖窜出了几个黑影，他们手执利剑，飞快地占据了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八个方位，动作相当干净利落。
　　骤然间，一道八卦大阵就在八人面前展开！
　　“守心，即便你是东崖亚圣，当着修真界众道友的面，也不可能任由你胡来！”
　　牧石溪喝道。
　　此阵一起，荆小情就觉得相当熟悉。
　　先前在京城皇甫家，那个魔修最后想要困住双双时，也用了这个阵法。
　　要将修为低于闯阵者的修士力量拧成一股绳，用以对抗强大的敌人……
　　这是，困龙阵！
　　不过，便宜师父能叫这种阵、这八个人困住的话，那她大概就愧对亚圣的名号了。
　　她只是用力在空中挥了下剑，便是一道极其强大的剑气划破空气朝着这八人飞去，他们所组成的困龙阵刚一升起，就被这道极强的剑气径直撕裂，直接在地上砸出一道凹痕！
　　这八人，也被巨大的剑气掀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众人听令！”
　　这一次，牧石溪高声号令，并且率领着历城山的全部弟子，一拥而上！
　　弹指的时间，数道八卦阵还有一些荆小情没有见过的符箓在空气中亮起，在何必面前组成了一张巨大的屏障。就在守心的剑即将降落之时，这屏障上突然冒出了刺眼的金光，将守心整个人给吞没！
　　“师父！！”
　　宋绯莲唤了一声，她双手飞快掐诀，在她的身后也赫然出现了无数把摇光剑的分身！荆小情顾不得那么多，她合上修罗伞作为长剑，要与宋绯莲一起，下去救守心！
　　可恶……可恶！
　　事态发展得实在是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诉所有人何必其实是个魔修，守宁就杀进了沧澜城，颠倒是非搬弄黑白，直接挑衅了守心师父，害得她根本没有时间说出口！
　　更何况人们都与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时候的人尤甚。何必懂得利用他们的心理，先告诉他们守心入了魔，那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必定会率先相信他所说的，荆小情想要解释，就要花上更大的力气！
　　然，就在荆小情和宋绯莲即将飞身而下时，她们的双脚忽地被人缠住，动弹不得！
　　两人的脚腕上各多了一道魔气。它看似柔弱，宋绯莲一剑下去竟没有斩断。
　　一看见魔气，荆小情心下立刻明了。
　　“梁前辈？！”荆小情叫道。
　　梁思思看着她们二人，喝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出来，荆前辈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想让你们参与吗？！你们就在这里呆着别动，我去救她！”
　　紫色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光，直直地冲向了下面的新困龙阵。
　　冲击产生的巨大力量引来了闷雷的嘶吼，沧澜城内的山在眨眼之间崩裂，被碾为齑粉。虽然守心这边虽然有了梁思思的加入，但是历城山的背后，突然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人。
　　他们或许在修真界中无名无姓，分属各门派，可众人的力量聚集起来，也是能与亚圣稍稍相抗的。
　　但也……只是片刻！
　　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许多人的口中都涌出了鲜血，他们的身子颤抖着，却依旧用着自己的意念与亚圣还有大魔修相抗。
　　很快，他们就会坚持不住了。
　　何必却在此时笑了笑，在众人的努力之中，只见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条金色的丝带，手轻轻一扬，将那丝带送进了困龙阵中。
　　“大师姐！”
　　因为金光的关系，阵中的守心和梁思思没有看到，但外面的荆小情和宋绯莲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二人被魔气缠绕迈不开步子，荆小情唤了宋绯莲一声，瞬间就析出一根灵力针，宋绯莲飞出一剑，她们共同袭向何必！
　　就在她们的武器即将击中何必的手腕时，那金丝带先行一步进入了困龙阵，它就像是被困龙阵的金光融化了一般，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中突然嗖嗖嗖形成了无数条金色的丝带，它困住了守心背后的万千剑阵！
　　而梁思思就没有那么好运，她身上的魔气紫炎一开始还能将丝带燃烧殆尽，可是渐渐地，丝带的数量早已超过了她所能燃烧的限度。
　　它飞快地将梁思思捆成了粽子！
　　巨风荡起，余风朝着四面八方散去。后面的来人，即便来者的修为高超，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抽出符箓抵挡。
　　“前面这是……”
　　即便用了符箓挡下风沙，纪星辰紫色的道袍也依旧被强风吹起，在空中荡开。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随后抽出了自己的如风剑：“看来我们来晚了，快些行进！”
　　“是，大师兄！”身后的徐桥带着长山派的众人应和。
　　“真让我们赶了出大的……”
　　走在纪星辰身边的范琳琳，带着一路从瀚阳城赶来的精锐淡淡说道。
　　他们也都分别收到了何必的邀请，只是因着长山派和瀚阳城都与飘羽阁有关系，不便出手，于是晚来一步。
　　谁知道，竟碰上这样的场面。
　　风暴中央，自从何必往阵中放了那根金丝带后，守心和梁思思的行动就大大被限制了，而那些修士则是抓住机会，猛地将二人压了过去！
　　荆小情和宋绯莲根本看不得这样的画面，她们二人这番终于挣脱开了梁思思的束缚，准备朝着下面攻去。
　　其实对着玄门进攻的后果是什么，荆小情很清楚。
　　只要她们一出手，后续的辩解就变得更加困难。飘羽阁也会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变成众矢之的。
　　虽然何必是恶人先告状，但眼下的情况已经是糟到不能再糟糕，如果不制止玄门百家，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再承受一次失去师父的痛苦。
　　荆小情才在茶魂内失去了父母，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失去守心的痛了。
　　而，如要保护师父，就不得不对那些正道动手。
　　这道题本身就无解。
　　可是对于她跟宋绯莲来说，师父或许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位长辈亲人，是绝对重要的存在。
　　为了师父，她们可以放弃很多东西。
　　——包括让飘羽阁与所有名门正派为敌！
　　“住手！！”
　　一声女子的厉喝在空中响起，伴随着龙吟和凤鸣，降临于沧澜城。
　　虹龙与凤凰的火焰灼烧着目光所及的一切，两个身影从火焰中闪出，他们抢在了荆小情和宋绯莲之前，两刀切断了困在守心和梁思思身上的捆仙锁！
　　看着这熟悉的真元和招式，荆小情心中突然生出点喜悦。
　　——双双他们来了！！
　　“莫严？！”
　　玄门外围，刚刚赶到的纪星辰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师弟，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莫严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着全身燃起凤凰火的莫严，喃喃道：“你可真是……”
　　纪星辰的话尾隐在巨大的风声中。
　　双双带着守心、莫严带着梁思思一跃而起，来到了荆小情和宋绯莲的身边。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陆柒月、张智和李勤。
　　几人停留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莫严。
　　何必的眼睛微微眯起：“飘羽阁，还有莫家的凤凰火……？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双双的刀直指下面的守宁，带着相当锐利的气：“守宁，你残害同门，按照飘羽阁门规，当逐出师门，由飘羽阁弟子亲手处死！”
　　“你…你胡说！我的两位师兄，分明就是大师姐害的！他们的萦火佩还在我身上！！”
　　提起这事，李勤的情绪激动：“我亲眼目睹！分明是你，害了我师父还有守元师叔，不仅如此，你还吸了他们的修为，化为己用！！”
　　此言一出，周遭的修士中传出了窃窃私语声。
　　守宁左右看着他们，扔在狡辩：“大师姐走火入魔后就将他们杀害了，此话怎能有假？！”
　　守心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赤红的眼睛停留在守宁身上：“守宁，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天，是么？”
　　“……”
　　守心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一滴冷汗，顺着守宁的脖颈淌下来。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莫严突然推着他的轮椅，从人群之中显出身影。
　　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上方的这些人，可是荆小情总觉得，他看的人并非守心师父。
　　而是师父身后的……陆柒月。
　　“这些，都暂且不论吧。”
　　何必的声音含着笑意：“但是我这儿呢，却知道个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
　　他看着空中的这些人，淡淡道：“数年前，合欢宗联合魔修进犯沧澜城，那一次，剑圣与女侠柳如烟陨落，守心受重伤。此事，可有人记得？”
　　荆小情眉头一皱。
　　……嗯？
　　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件事？
　　总不可能是自爆，那何必说起这件自己做的事情，又是想干嘛？！
　　“大家都看亚圣守心是少年人的模样，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么？！”
　　何必竖起一只手，示意守心：“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只因三人的力量，还有沧澜城主成魔之后太过强大，影响了天道。暴雨连绵不断，未曾想竟然骤然引发了河水决堤，进而冲垮了沿岸的城镇，引发洪水天灾——”
　　何必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而陆柒月的脸色，自听到“洪水”二字之后，就变得苍白。
　　“——其中，就包括一个叫小凤镇的地方。”


第186章 如烟·其四
　　小凤镇……
　　那不是二师兄被师父救下的地方吗？！
　　荆小情连忙回过头去, 看见陆柒月的脸色刹那间变成了煞白。
　　守心一支的所有人都知道陆柒月有着怎样的过去，知道他对于那场洪水究竟有多耿耿于怀。
　　哪怕守心师父强迫他沉睡了三年，陆柒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仍是要下山去找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大夫, 齐铭。
　　他爱齐铭，或许这份爱已经超越了漫长的年岁。无法说出口的感情一直深埋在陆柒月的心底, 最终随着齐铭的离世变成一块心结。
　　平日里很少忆起，但只要思绪及此, 就必定在体内掀起一场海啸。
　　而现在, 何必却告知陆柒月, 他与齐铭的生离死别，是由守心师父还有梁思思引起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二师兄！”
　　荆小情猛地抓住陆柒月的手, 才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
　　荆小情用掌心裹住他的, 奋力解释：“暴雨不断分明是何必造成的！他杀了兰苍宗的弟子, 用他们的怨念汇聚成了绝命阵, 所以才有暴雨的！根本就不是师父和梁前辈的错！！”
　　只有握紧了陆柒月的手，荆小情才发现,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陆柒月像是大脑宕机了一般，双目放空，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 仓皇地看着荆小情：“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绝命阵的确是一部分原因。”
　　就在荆小情想要给陆柒月解释茶魂的事情时, 旁边的守心师父突然开了口。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沧澜城上空这川流不息的风，良久之后才睁开双眼：“…但, 大能在沧澜交手, 小凤镇位于沧澜江的下游, 也势必会引发天灾异象。”
　　“师父！！”
　　荆小情简直着急死了，这分明不是守心师父的锅，她为什么要争着扣在自己的头顶？！
　　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何必造成的，师父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为何必的错误买单？！
　　大能交手或许是引发天灾的原因之一不假，但根本原因难道不是何必么？！
　　“师父，你说的是真的？”听见这话，陆柒月的眼眶倏地红了，“……你明知，我是那样喜欢他。”
　　“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大能，齐铭他也不会死。他会跟我好好地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
　　天空中终于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雨虽呈丝状，刮在他们的脸上，却仍旧冰冷刺骨。
　　荆小情绝望地看着他们。
　　或许守心师父对于陆柒月也心怀愧疚，但她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才知道这件事。
　　“老二，我很抱歉。”
　　守心师父并没有看向陆柒月，或许是陆柒月此刻脸上的表情，会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心碎。
　　她看着底下的何必，轻声对陆柒月说道：“等解决完了何必这件事，我会补偿你。陪你一起去找齐铭的魂魄，如果他已经转世了，那我会带着你寻他的转世。”
　　热泪顺着陆柒月的脸颊滑下来。
　　“补偿……？这算什么，今生无缘，来世相见么？”
　　他的双眼和鼻尖红彤彤的，黑色长发被风掀起，散乱地飘荡在空中，看上去可怜极了。陆柒月将手从荆小情的手中抽出来，他摇摇头：“师父，我什么补偿都不需要。”
　　“我只要……”
　　就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陆柒月骤然朝着守心师父所在迈了一步，随后，少女的身体猛地僵直。
　　“？！”
　　宋绯莲眼疾手快，她一把推开陆柒月，接住了双腿发软的守心搂在怀里。被宋绯莲这样一推，陆柒月差点站不住，还是张智连忙接过他，才勉强稳住了陆柒月的退势。
　　“二师兄，你……？！”
　　荆小情愕然地看着他。
　　守心的背心处，赫然插着一根长针。
　　“二师兄！！”
　　张智抓着陆柒月的手臂，用力晃着，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可是咱师父啊！！”
　　宋绯莲连忙把守心师父后背心的银针拔出，白色的衣裳下，针扎那块地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绿色，并且还有着朝四周漫开的趋势。
　　她眉头紧皱，连忙往守心师父体内打入一道真元。
　　“哈，哈哈哈……”
　　眼泪不停地顺着陆柒月的脸颊滑下来。
　　“补偿？我为何需要你们的补偿？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让我叫你师父，让我敬你，爱你，到头来真相竟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他一起去了吧。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陆柒月的目光在梁思思的脸上停留些许，随后他流着泪，笑道，“我都会亲手报仇。”
　　突如其来的意外将荆小情打得措手不及。
　　她想跟陆柒月解释，想告诉他这根本就不是守心师父的错，可是此刻的陆柒月已经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他已经沉浸于复仇的情绪之中，怎样都走不出来。
　　但是荆小情怎样都没有想到，何必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利用了修真界的各个门派还不算，就连守心一支的弟子，他也要“物尽其用”。
　　茶魂中那股后背发凉的感觉，又一次蔓延到荆小情的全身。
　　坐在下面的何必抬起手来，对着陆柒月招了招：“孩子，过来。”
　　陆柒月擦了擦脸上的泪，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何必，抬脚准备飞过去。
　　袖子却被谁扯住了，扯得他一顿。
　　有两只手抓住了陆柒月的长袖，一只来自荆小情，另一只，则来自双双。
　　他回过头来，看着双双的眼。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二师兄。”双双轻轻摇着头，她的眼角也微微发红，“师父不是这样的修士，她不会滥杀无辜，你我都是知道的，对吗，师兄？”
　　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们做同门已经这么多年了，如今这缘分，你当真舍得叫它断掉？”
　　或许是被双双的情绪感染了吧。就连荆小情，都觉得喉头有些酸涩。
　　但是她的眼泪，已经在茶魂中流尽了，流干了，她不想再为了何必做出的那些事情掉任何一滴泪。
　　所以，荆小情只是小小声说道：“二师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柒月看着她们的眼，良久，他突然笑开。
　　“你们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嗤笑道，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两位女孩儿手中抽出，“只是同门而已，难道，还妄想跟他一般重要？”
　　说这话的时候，陆柒月把头扭了过去，不愿再看双双还有荆小情。
　　荆小情听见自己的心，扑通一声直直坠落了下去。
　　或许，对于有的人来说，爱情就是会比友情和同门情谊更加重要的吧。
　　可荆小情怎么都没有想到，对于陆柒月来说，他们这一路上的感情，竟然真的会被他拿到台面上，用以跟他对齐铭的感情做比较。
　　那个任性的二师兄啊，总是舍不得见他们受苦的二师兄，原来在他的心底，他们竟是这样的位置。
　　冰凉的衣服布料，从双双和荆小情的指尖滑走。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陆柒月落下，去往了何必的身边。
　　只有宋绯莲，牢牢地扣住了荆小情的手。
　　“好孩子。”
　　何必笑盈盈地迎来陆柒月，叫他立于自己的身后，同守宁一起：“连守心一支的弟子都已经弃暗投明，亚圣守心，沧澜城主，你们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下面，如此多的人，困龙阵正对着上空的几人。守心师父被宋绯莲扶着，此刻能保持站立就已经十分艰难——她不知道陆柒月究竟用了什么药，连师父这样的亚圣大拿，都无法与药效相抗衡。
　　荆小情看着何必的眼，她心中突然一股无名的火蹿了上来。
　　便宜师父也好，她的父亲项光之也好，母亲柳如烟也好，他们的生活，尽数被眼前的这个人毁了。
　　而现在，这个人还挑拨离间，利用陆柒月对齐铭的感情，调拨了陆柒月跟守心的关系，叫守心一支变得四分五裂。
　　他害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流了那么多的眼泪，这一切，绝对不能再叫何必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能原谅。
　　……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荆小情突然迈出一步，站了出来。
　　修罗伞被她握于手中，此时荆小情将修罗伞撑开，伞内的山河图感受到了她的召唤，登时于伞内浮现出来，围绕着修罗伞的伞柄呈顺时针转动。
　　“小情？！”
　　宋绯莲一手托着守心师父，另一只手却没能抓住荆小情的手。
　　“修罗伞？！”
　　“是修罗伞！修罗伞怎么在她手中？！”
　　这些修士之中必定有认识修罗伞的人，就在荆小情撑开伞面的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低语声。
　　还有人说道：“那不是女侠柳如烟的遗物修罗伞么？怎么在这个丫头片子的手中！”
　　“哦？”何必看到荆小情，他的两眼微微放着光，“荆小情，你可算出来了。”
　　尽管此刻，荆小情的心中有着万千感情汹涌，但她不能意气用事。
　　更何况，听何必话中的意思，他似乎正期待着她的到来。
　　荆小情却没有朝向他，而是从怀中摸索，摸出了一根木制的簪子。掌心触碰到这份细腻的触感时，青年那张温润的面孔便在荆小情的眼前浮现。
　　她缓缓降落，不是对着何必，而是对着历城山的掌门牧石溪伸出了手。
　　在看清楚她掌心的东西时，牧石溪的脸色微微变了：“这是……？！”
　　“这是贵派弟子贺亮的遗物。”荆小情扬声道，她的声音坚定无比，“武道大会决战的那一日，我被魔修掳至冉天宗，逃跑路上正巧碰见了贵派弟子贺亮。”
　　“我答应了他，如果能从冉天宗内逃出，就把这根木簪，带回历城山，带回他的门派。”
　　牧石溪从荆小情的手中拿起簪子，他似是不相信一般，仔细端详着：“亮儿……？这果真是亮儿的簪子！”
　　“但，天仙楼楼主何必，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先生’，真实身份其实是冉天宗的宗主，率领着魔修十六宗！”
　　下一秒，荆小情便以修罗伞指着何必，厉声道：“他医魔双修，早年间残害了我父亲项光之和母亲柳如烟，现下还要栽赃陷害我的师父，亚圣守心！其心可诛！”
　　“我乃项光之与柳如烟之女项思雨，今日，就要报这杀父杀母之仇！！”
　　刹那间，万雷落下，电光闪烁。
　　荆小情的脸被雷电映成了白色，她死死地盯着何必，想要从他的眼眸中寻到一丝破绽。
　　引万雷，弑魔道，斩妖邪。
　　这是父亲在茶魂内教给她的，要她去护天下平安。
　　现如今，她就要用这份传承下来的雷系灵力，去平息这将近十年的动荡与纷争！


第187章 如烟·其五
　　这一刻, 沧澜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之中。
　　被宋绯莲搀扶的守心微微睁大了双眼，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荆小情的背影。
　　时间过得好像流水, 只一眨眼，从前的那个小豆丁就长成了比自己还要高的少女, 可以替师父遮风挡雨。
　　挡在守心一支前方的荆小情撑开了修罗伞。
　　守心有些微的发怔。
　　恍惚间，好像那个总是会温柔笑着的姑娘又回来了。
　　守心看着荆小情的背影, 喃喃道：“柳如烟……”
　　“师父。”搀扶着守心的宋绯莲垂头, 轻声对她说道, “我们，全都记起来了。”
　　关于来到这个世界的契机，关于那些尘封的过去。
　　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之中，全部, 记起来了。
　　何必同样也看着荆小情的眼。在她看向他的目光之中, 恨意也好, 愤怒也好, 几乎占据了全部，只是其中或许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荆小情是在悲伤什么呢？
　　何必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只是在这张与项光之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上重新看到熟悉的表情，即便是何必，一时之间也有些愣神。
　　他忽然对荆小情笑了。
　　“有没有人说过, 你很像你的父亲？”这样温暖的笑容只在何必脸上停留了一瞬, 可是很快，这股笑就变了味道，“只可惜, 空口无凭, 你说我是魔修, 又如何能拿得出证据？”
　　“茶魂之中，留有沧澜城主当年所有的记忆。”荆小情看了一眼梁思思，“只要众人都能进入茶魂，那么当年的事情，自然真相大白。”
　　梁思思闻言，左手向上一抬，准备将茶魂从忆思思内召唤出来。这墨色的光芒在空中一闪，却在即将到达梁思思掌心内的瞬间，被一道划过的光击中，变得粉碎！
　　“何必，你？！”
　　梁思思大惊。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当着这么多道友的面，何必竟然会对茶魂这件证物下手！
　　“谁又能知道，这记忆是否遭到过篡改？”何必笑道，“用这种手段，也不怕被众玄门笑话，当真是个黄毛丫头。”
　　面对何必的狡辩，荆小情丝毫不让：“茶魂以北墨辰砂制壶身，世上仅此一只，岂能容人篡改？！只怕是你问心有愧，怕叫各位玄门前辈发现端倪！”
　　她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事实是什么样子的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眼下的局面之中，怎么才能让修真界众人相信这是事实。
　　她跟何必，眼下就在抢这个上风。
　　听到荆小情这样说，先前坚定支持着何必的玄门众派纷纷面面相觑，没有吱声。
　　想必心中都有自己的几分算盘。
　　何必却仍旧面不改色：“知道你是亚圣守心的高徒，即便这法器是由北墨辰砂所制，若是方法得当，一样可以修改其中的记忆。”
　　他话锋一转：“倒是不必过多纠结于这件事上，眼下还有我们更需要先解决的问题——”
　　何必抬起手来，指向被宋绯莲搀扶的守心。
　　直到现在，众人也不知道陆柒月究竟用了怎样的毒，竟然能将堂堂亚圣撂倒，变成现在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亚圣守心，走火入魔，已经不配留在玄门之中。”
　　何必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只要此人还留在世上一天，那玄门便一天不得安宁。今日，我天仙楼愿牵头诛杀亚圣，还玄门一片清净和太平！”
　　何必是不是魔修，因着茶魂已经被毁坏，无法探查究竟，众玄门也不知是否应当相信他。
　　可是亚圣守心入魔，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事儿。
　　这般强大的人，哪怕有一天想要屠了他们整个门派都有可能，虽说平日里他们与飘羽阁无仇无怨、少有往来，但是玄门之中没有任何一位掌门，愿意让门派担上灭门的风险。
　　为此，他们宁愿先负了守心。
　　何必的这声号令一出，立刻就有人附和起来：“诛亚圣，还太平！”
　　“诛亚圣，还太平！”
　　“诛亚圣，还太平！！”
　　每一次，附和的人就越多，这份未名的仇恨就像是野火，由何必发帖种下种子，眨眼之间就生根发芽，无尽蔓延，最终呈燎原之势。
　　到最后，几乎全部的人都开始呐喊，对于未来的担忧与恐惧笼罩了他们。
　　或许像守心这样强大的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此刻还没有被怒火冲上头的，除了位于事件中央的守心一支和历城山牧石溪，还有处于外围的瀚阳城势力与纪星辰。
　　牧石溪是因着贺亮的簪子，他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瀚阳城则是宋绯莲于范琳琳有恩，他们自然偏向守心一支。
　　而长山派，本是与飘羽阁恩怨最大的门派，再加上莫严不知为何出现在“敌对”一方，有许多本身看莫严不顺眼的长山派弟子，这下更觉得他是叛变，对飘羽阁的仇恨更上一层。
　　所以在何必煽动众门派的仇恨情绪时，长山派的弟子也是最一开始就跟着一起嚷嚷的。
　　可是领头的人一直都没有动静，尤其是纪星辰。
　　他轻轻捏着袖口，看向位于事件中心的守心一支。
　　徐桥提着剑，眼神冷漠地向后面看了一眼，那些人也懂了他俩的意思，渐渐地，长山派呼喊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直至微末。
　　“即便飘羽阁与长山派有着世仇，那也只是祖辈们的恩怨，守心前辈也从未做出对不起我们长山派的事。”
　　纪星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且不说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双双道友救过莫严和徐桥，于我们有恩。现在守心前辈有难，我们长山派的弟子又怎能落井下石？”
　　“……”
　　纪星辰本就在长山派的新一辈弟子中有着绝高的声望，听见纪星辰都这样讲，先前还被煽动起来的长山派弟子们，一个个全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纪星辰神色凝重地看向宋绯莲和守心。
　　他知道守心前辈并非杀人成性的暴徒，但现在，守心不明原因就走火入魔，还想要杀掉天仙楼的楼主何必。
　　他不知这二人中间究竟有过什么血海深仇，且看事态如何发展，再做定论吧……
　　荆小情看着面前这群冲她呐喊的人。
　　有些，她曾经在武道大会上见过，却也并没有交谈；而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荆小情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
　　相信他们平日里，也并没有跟守心师父有过来往。
　　可是，就是这样没有过交集的人，现在一个个被仇恨笼罩着，仿佛他们真的与飘羽阁有着什么难以解开的仇怨。
　　众人呐喊着，好似荆小情和背后的守心一支，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恶的恶人。
　　真正的恶人呢？却隐藏在众人之中，用那双含着笑的眼，看向荆小情和宋绯莲。
　　就像在对她们说——“看啊，我就是这般无赖，你们又能如何？”
　　还有背叛了她们的陆柒月，此刻也只是微低着头，不与荆小情对视。
　　雨水刮进了荆小情的眼睛里，她用力眨眨眼将它挤出，变成了她流的泪。
　　啊啊。
　　其实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好过。
　　只是身边的人太善良，太美好，她们给荆小情编制了一个美丽的梦境，让她心甘情愿地睡在那里面。
　　直到此刻，这梦境被别人从外面戳破了，戳碎了，荆小情才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变好过。
　　荆小情一个人，面对着无数的怨恨与痛苦。黑暗之中的怨气生了根，化成了一波波黑色的浪潮，朝她劈头盖脸地扑来。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的。
　　自古以来人心易变，趋利避害，光说道理是不会有人听从的。
　　只有力量。
　　只有压倒性的力量，才能叫所有人臣服。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第一个先拔出了剑，荆小情只听见“噌”的一声，随后，此起彼伏的，那么多的人纷纷都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对准了荆小情，还有她背后的人们。
　　平白无故，却要拔剑相向。
　　荆小情忽然笑了。
　　父亲，母亲，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守护的人们之一吗？难道舍弃了生命，也要保护这些对自己拔剑相向的人吗？
　　荆小情的周身忽地起了风。
　　与此同时，天上的雷开始现出异动。
　　若说先前还是正常的雷电，只是频率较高，可是现在，但凡闪出一道闪，就必定是紫红色的异电。
　　荆小情慢慢托起手来，她掌心中倏地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可眨眼之间，这光也变成了红色。
　　就像被血水染红了一样。
　　“项思雨，你的父母都是嫉恶如仇的正道修士，父亲项光之是剑圣，母亲柳如烟更是自少女时就斩妖除魔。”
　　与何必这张脸截然不同的男孩儿声音再一次出现，不管听多少回，荆小情都觉得适应不来。
　　何必缓缓说道：“为何到了你这里，你却要保护一个入了魔的人？”
　　“……”荆小情咬紧牙关。
　　好啊，很好。
　　用她已经死去的父母来营造一种她必须要向着“正道”的环境。何必不仅想害死守心，而且，还想让荆小情亲自下手。
　　何必笑道，落下最后一击：“项思雨，你对得起项光之和柳如烟么？”
　　“……老五。”
　　就在荆小情进退两难之时，她突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虚弱声音。
　　她双眼通红地转过头，却看见嘴唇发白的守心师父，正艰难地看着她。
　　守心脸上的表情亦是勉强。
　　“罢了，这也是天意……孩子们，你们把我，交给……”
　　守心师父的话音未落，天空之中，忽地落下万千剑阵！这些剑打断了守心的话，它们同雨一般簌簌落下，密密麻麻，根本数也数不清！
　　人群之中爆出惊叫，玄门众人纷纷举起武器想要抵挡，可就在这些剑离他们还有一尺的距离时，它们突然一同停下，不再前进半分。
　　它们就像是悬在玄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威胁着他们，叫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荆小情睁大了眼睛。
　　这一式她简直不能再熟悉，武道大会上，茶魂的记忆里，她都见过。
　　北斗剑诀摇光一式，【万剑归宗】。
　　她看到宋绯莲眼上的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随着风慢慢飘落在地。
　　宋绯莲的眼睛此刻一片血红，甚至有一种发黑的征兆。
　　荆小情喃喃道：“宋绯莲……”
　　“嗯。”
　　宋绯莲轻轻应了一声。
　　只见她将守心交给了旁边的张智，极其缓慢地抽出了腰间的摇光剑，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荆小情的身边。
　　荆小情能够感觉得出来，这一刻的宋绯莲，身上的真元已经完全变换，变得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她的真元，已经不是单纯的那股气了。
　　“宋绯莲，你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傻？”
　　宋绯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眸看向荆小情。
　　她的双眼中含着光，并非像是看不到的模样，此刻映出荆小情倒影的眼中，满是柔情。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顾及你的意愿，而是要求你按照我的想法，做符合常规大众认知的事情。对不起。”
　　这些话，荆小情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凑到一起，她却不知道宋绯莲在说什么。
　　什么没有顾及意愿，什么按照她的想法，什么符合常规认知的事情？
　　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占据了荆小情的心脏，她近乎仓皇地看着宋绯莲，捉住了她冰凉的手：“大师姐，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你要做什么？”
　　宋绯莲将手从荆小情的手中抽出，极其眷恋地替她拨开额前散乱的发丝。
　　“不，你听得懂的。”她的声音温柔，“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忘记我的名字。”
　　“抱歉啊，小纭。那一天，是我失约了。来到这里后，我的记忆被封印了，不再记得任何过去的事情。”
　　“但是今天，今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滴眼泪顺着宋绯莲的脸颊滑下来，她低下头，轻轻在荆小情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缱绻的，温暖的。
　　荆小情倏地瞪大了眼。
　　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
　　“荆小情。”
　　——“爱也好，恨也罢，我都要你永远记得我。”
　　宋绯莲转过身，她的白衣在空中扬起。
　　这一刻，她是这个世界里最自由的白鸟。


第188章 如烟·其六
　　“我说啊谢锦书同志, 万一有一天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某一天的夜里，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的女孩儿可怜兮兮地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挤到了正靠在床头读书的女孩子身边。
　　谢锦书的视线短暂地游离了一会儿，随后离开书页, 看向紧贴着她不放的女孩儿：“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唐小纭吸了吸鼻子，她伸手搂住谢锦书的腰, 哭唧唧地撒娇：“近乎为零那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啊, 你说, 假设我们真的遇见这样的情况了呢？”
　　“你是不是又看什么bad ending的失忆梗小言了。”
　　被女孩儿缠得无奈，谢锦书将书放到手边的小柜上，认真地看着她。
　　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湿润着，谢锦书用拇指蹭掉唐小纭眼角残留的泪水, 轻声道：“别哭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忆了, 那我也会努力, 再一次记起你。”
　　“虽然人每一刻都是在变的，但心里面总会有点不变的东西。”
　　其实唐小纭也不是非得要谢锦书说出个一二三四来的。她只是被无良作者刀到了, 想要找自家对象撒个娇，让她哄哄罢了。
　　谁知道谢锦书竟然回答得这么认真，搞得唐小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女孩儿的脸颊绯红, 她的眼睛被床头传来的柔和灯光点亮：“……什么不变的东西？”
　　她看见自家那张总是冷着脸的女神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拨开她的刘海儿，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睡觉吧。”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这样轻轻说道。
　　…
　　荆小情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背影。
　　不是没有想过, 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之下藏着的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在最一开始的时刻, 她试探性地跟宋绯莲提过谢锦书的名字, 对方却根本不记得任何有关的事情。
　　原来不是忘记，而是封存。
　　其实荆小情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兜兜转转，还是你。
　　面对黑压压的玄门众家，光是这种情况，想要全身而退尚且困难。更何况在所谓的“正道”阵营之中，还有个与守心师父同阶的何必。
　　傻子都能看明白的局势，宋绯莲不可能不懂。
　　荆小情一直想要稳住局面，想要让玄门众人相信她，但是徒劳。她不愿意战，是因为这样的局面，她们没有几分获胜的可能。
　　她怕护不住她们。
　　即便如此，宋绯莲还是走了出去。
　　她只身一人，以摇光之剑，与玄门众家相抗。
　　为了保护她。
　　荆小情捂住胸口，她的心脏突然不合时宜地开始抽痛起来。这痛排山倒海，眨眼之间就在她的心底掀起一阵巨浪。
　　宋绯莲走到众人面前，在看到她眼睛的一刹那，众家之中立刻就有人喊了出来：“快看她的眼睛！摇光剑也走火入魔了！！”
　　“飘羽阁一派练的全都是邪魔功法，她们一派都是魔修！！一个也别放过！！”
　　“诛摇光！诛飘羽！！”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恶意，宋绯莲只冷冷道：“那就亮剑罢。”
　　多一个字她都不愿意施舍。
　　话毕，先前悬在众人头顶的万千支摇光剑，突然毫无征兆地纷纷落下！！
　　场面之壮观，前所未见。
　　可是对于荆小情而言，非但没有波澜壮阔之感，眼下反而更接近于心脏的凌迟。
　　眼泪不停地从她的眼中流出来。
　　“不要……”
　　一时之间，刀剑相交的声音，还有砍杀声不绝于耳。
　　荆小情身后的守心一支，还有梁思思、莫严和李勤，也纷纷被卷入了战局之中。
　　方才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因念着身后人们的安危，她无法出手，也不能出手。
　　可是她思念了那么久的人，在挑明身份的一刻，就又要离她而去了。
　　她的身边已经乱做一团，无数的法器刀剑祭出，被莫严和双双扛下。张智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血画符，短暂地替所有人抵挡了来自外界的伤害。
　　宋绯莲的白色衣角在风中荡起，手中的摇光剑毫不留情地刺向玄门中人，干脆利落，就跟她每一次练剑时甩出的动作一样。鲜血与惨叫声染红了她的衣角，一时之间，没有人能够近得了宋绯莲的身。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本届武道大会的第一，因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宋绯莲的身上。困龙阵起，十六人一跃而起想要自上而下压制住宋绯莲，只见她以一人之力扛下了这十六人的力量，她咬紧牙关，倏地大喝一声，将这十六人直接荡开！
　　巨大的力量冲开束缚，飞快地向外逸散。
　　饶是宋绯莲，也没办法抵挡全部的伤害。
　　洁白的衣衫被划破了，露出几道血痕，荆小情茫然地朝她所在走了几步，却被张智的结界给拦下。
　　“小师妹，不要出去！！”
　　张智这厢也在努力与别门对抗，余光瞅见荆小情的动作，吓得他连忙喊了声，想让荆小情停下脚步。
　　可是荆小情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股快要将整个人淹没的痛苦席卷了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她紧紧地咬住嘴唇，没过一会儿就尝到了一嘴的咸腥。
　　“宋绯莲……”
　　松开嘴唇的瞬间刺痛弥漫，她哭着叫她的名字，可是前方刀剑的声音太刺耳，荆小情的呼唤被湮没在其中。
　　荆小情缓缓地跪了下来。她的掌心紧贴着结界，滑下了两道伤痕。
　　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
　　这一刻，荆小情的痛苦没有人可以听到。
　　“你是不是又要抛下我…………”
　　她心里好难受啊，就像是有人捧住了一颗心，然后毫不留情地揉圆搓扁，把它用力地摔在地上再踩上两脚。它本来就不是钢铁铸造的，在摔到地上的一刻，就已经碎成了一瓣一瓣，无法拼合。
　　可是在这样剧烈的疼痛里，突然有人蹒跚着来到了荆小情的身边，弯腰将她抱进了怀中。
　　泪眼朦胧中，荆小情睁开眼睛。她看着那个人高高的白色马尾，还有瘦小的身躯。
　　荆小情像是寻求依靠一样，伸手抱紧了她：“师父……”
　　她的呜咽叫守心全都听了个清楚。少女的掌心抚摸过荆小情的头发，蹭过她的耳朵滑下去。
　　“没关系，孩子，既来之，则安之。”
　　只是守心师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抹去的疲惫与痛楚。
　　想必是宋绯莲先前说的话让师父听到了，像她这样机警的人，又如何听不出来宋绯莲的弦外之音？
　　她知道了，她守护了这么久的人，早已在不知道的时候替换成了她人的灵魂。
　　但此刻守心依然选择了相信。
　　她说：“既然你的母亲把你交给了我，那我便不会让何必随意欺负你了去。”
　　守心慢慢地放开荆小情，她看向人群之中的宋绯莲，还有端坐在中央的何必。
　　她猛地点了自己身上的两处大穴，愣是逼出一口毒血，那长剑又一次紧握在手中，守心踏出一步，又一次对何必发起了进攻！
　　“师父！！！”
　　荆小情想要抓住守心的衣角，湿滑的布料从她的指缝间溜了出去。
　　即使她变强了。
　　她也没能留住任何一个人。
　　…
　　在一片混乱之中，梁思思朝着何必攻去。她的魔焰即将舔舐到何必脸颊的前一刻，却被何必身边的守宁给拦下。
　　梁思思看着男人浑浊的双眼，冷冷笑了：“原来当年就是你们师兄弟三人擅闯禁区触动了法阵，才变成老年人的模样。怎么，现在是找到解决的法子，变回来了？”
　　“沧澜城主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战斗伊始，守宁便早就不是先前装出来的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他的杖抵住了梁思思的魔焰，两人互不相让，“在下的确寻到了变回的方法，只可惜听闻梁城主的那位大师姐，到现在还是昏迷的状态啊……”
　　“当时若不是你们用这事骗荆前辈回飘羽阁，结果又怎么会是这样？！”
　　沈思沛可谓是梁思思的逆鳞，此时被守宁毫不留情地戳破，梁思思怒气大涨，硬是要生生将守宁压制住！
　　“若不是、若不是你们骗她……”梁思思的双目鲜红，“项前辈也好、柳前辈也好，或许就不用死了！”
　　双双拦腰砍了一个朝她冲来的剑修，看到荆小情这般模样，双双简直心都要碎掉了：“小师妹……！”
　　她正要朝荆小情飞去，来者却源源不断，硬是叫双双腾不出手来！
　　一旁的莫严想要帮双双一把，谁知双双竟硬是召出了虹龙，长尾一甩，一道烈焰从空中喷出，直接将那玄门中人扫除了一大片！
　　莫严本来还想去帮双双一把，结果没想到双双的战斗力竟然比他想的还要强，不由得呆滞了瞬间。
　　突然间就看着双双朝他冲来，莫严还没来得及反应，双双就已经握住他的肩膀作为支撑点，飞起一刀劈了自莫严身后偷袭的剑修弟子！
　　这抹鹅黄色的衣裙在人群之中，早已变成了最鲜亮的存在。
　　刀光剑影，刀剑的嗡鸣声不绝于耳，双双回了头，那双眼睛盛了沧澜城此刻最明亮的光。
　　她朝莫严喊道：“长山派的弟子本就不应插手这件事，莫严，你快回纪星辰那里去！”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听到这话，莫严来到双双身边，替她劈下另一个冲上来的玄门弟子：“你直到现在都不信我？”
　　“我并非不相信你。”她看着他，白净的脸颊上沾了血污，有些脏了，可是她的表情依旧认真，“这些天来，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中，也十分感激你愿意伸出援手。从前的事情，你我就当一笔勾销。”
　　“但眼下状况频出，长山派那边才是最安全的。你不是飘羽阁弟子，就……”
　　“不能一笔勾销！”
　　凤凰火高鸣一声，似是要燃尽这时间所有的恶。莫严捉住双双的腕子，他的神情同样专注：“还不够……我做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自那之后，你教会了我许多东西，”随后莫严松开双双，冲到了她的前面，替她挡下来人，“这些，就权当我的报答。”
　　他暗红色的头发飞扬在空中。
　　双双看着莫严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擎着断碧落来到了莫严身边：“既如此，那便先把眼前扛过去再说。”
　　于是，断碧落与斩黄泉这两把刀，又一次相遇了。


第189章 如烟·其七
　　“孩子。”
　　荆小情的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抬起沉重的头颅，就看见结界外面历城山掌门牧石溪的面孔。
　　牧石溪手中紧攥着那根木簪，看向荆小情的表情隐忍又痛苦：“你告诉我……亮儿到底是怎么去的。”
　　历城山是第一个支持何必的门派, 在亲眼见到守心入魔后更是如此。
　　可是现在，牧石溪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因着他手里的簪子, 的的确确就是贺亮的东西。
　　听见牧石溪这话，荆小情凄凄惨惨地笑了。
　　“就算我告诉了你, 你会信么？”
　　还没等到牧石溪的答案, 荆小情便自问自答：“不, 你不会的，所以你只要知道贺亮死了就好。这是我亲眼所见，假不了。”
　　牧石溪放在结界上的手突然紧握成拳。
　　“实不相瞒。亮儿乃我亲传弟子，数月前, 历城山下的村庄内总有孩童丢失, 亮儿孤身去查, 结果一去不返。”
　　“我跟其他几位长老动用了各种方法, 法器也好，阵法也罢, 始终没有寻到亮儿的下落。”牧石溪脸上的表情悲伤又认真，“孩子，若是你知道个中缘由, 还望告知！”
　　荆小情没有反应。
　　牧石溪用力对着荆小情一抱拳：“拜托了！”
　　“……”
　　荆小情看着他的眼。
　　那其中的担忧和愤怒, 荆小情能够读出来。或许牧石溪他，的确是个好师父。
　　贺亮的面容浮现在荆小情的脑海中，她叹了口气, 缓缓从地上站起：“……是何必。”
　　“魔修将贺亮道友捉进冉天宗内, 百般侮辱折磨, 我遇见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尽管跟贺亮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但是那个说话温温和和的青年，给荆小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冉天宗的宗主就是何必。他用摄魂术夺舍了贺亮道友，又操纵着贺道友的身体在我面前自爆了。”
　　“冉天宗？宗主？！”
　　牧石溪的表情堪称惊愕。
　　荆小情点了点头。
　　砍杀声一直都在荆小情的耳边响起，从未停歇。
　　她抬起手臂抹掉脸上的泪，看见前方那替守心一支的众人抵挡下诸多伤害的宋绯莲，还有拖着受了重伤的身体，却仍然跟何必战斗的守心师父。
　　她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佼佼者，可是面对如此之多、如此强大的敌人，她们的每一剑挥得都无比困难。
　　这就是荆小情下定决心想要保护的人吗？
　　她就是如此保护她们的吗？
　　荆小情抓紧了手中的修罗伞，给牧石溪扔下一句话：“不管你信或不信，真相就是如此。何必一日不死，修真界便一日没有安宁。”
　　随后脚尖轻点，荆小情毅然决然地飞了出去。
　　旁人的信亦或不信，对于荆小情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不会再让宋绯莲独自面对这一切，也不会再让茶魂内的悲剧重演。
　　饶是宋绯莲的修为再高，以一敌百也终究太过勉强。虽说她硬是生生守住了这道防线，不让诸多的玄门弟子从她身边踏过一步，但她的身上也添了许多伤口。
　　鲜血早已将白色的衣袍染红，可宋绯莲愣是一声没吭，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发了疯似地一头扎进人群中。
　　摇光剑的剑光与血色交相辉映。
　　血肉飞溅。
　　荆小情望着这刺目的鲜红。
　　这幅场面她实在太熟悉了，那一年收到了谢锦书的死讯，荆小情只匆匆看了她最后一眼，就已经是这辈子都不愿回想起的噩梦。
　　可是如今，同样的事情要在荆小情的面前上演。
　　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她怎么会只让宋绯莲一个人。
　　她大喊一声：“宋绯莲！！”
　　雷光暴涨。
　　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是，荆小情没有直接冲入人群之中，而是升入天空，直直地朝天伸出了修罗伞来。
　　此刻她能够感受到，全身的雷系灵力都开始暴走，阴沉的天空被她这般一激，数道闪电同时落下！
　　荆小情单手结印：“雷电听令！！”
　　那闪电，竟真的径直落到了宋绯莲周身的八个方位！
　　与摇光剑交手，那些玄门弟子本就应接不暇。荆小情的这八道雷一落下，愣是生生将宋绯莲的周身砸出八个深坑！
　　坑内十数个弟子，已被天雷激得浑身漆黑冒烟。
　　痛苦伴随着力量一同降临，荆小情咬紧牙关，却仍然止不住喉头的鲜血不停涌出。
　　宋绯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视线正正好好与荆小情相对。
　　在看到荆小情的一刻，宋绯莲冷漠的脸上霎时闪过一瞬的心痛和不舍。
　　“……”
　　荆小情咬紧牙关。
　　强大的灵力自荆小情的手中析出，附着在修罗伞的伞面上，荆小情随手一指，就是天降巨雷，是神罚。
　　可是相对应的，她自身也同样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体内的灵力激荡，不分敌我地攻击着，硬是叫荆小情用血肉之身扛了下来。
　　荆小情看着宋绯莲，艰难道：“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一个人……”
　　鲜血不停地从荆小情的嘴里涌出来，湿了她的下巴，脏了她的衣裳。
　　宋绯莲摇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她想飞到荆小情的身边去，身后却忽地有一位修士暴起，眼看着手中的剑就要刺入宋绯莲的背心！
　　荆小情虽然受伤，但她的反应速度相当之快，就像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宋绯莲的身后冲了过去。
　　或许弹指的时间都不到。
　　偷袭者的手甚至还高高地举在空中，但是他再也无法将利剑挥下半分。
　　因为荆小情的修罗伞，已经毫不留情地抹过他的身体。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荆小情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可现如今，她的杀心已经到了遏制不住的地步了。
　　半秒后，鲜血自那人的身体中喷涌而出，溅了荆小情的半边脸，还有身子。
　　违和的温热感袭遍全身。
　　荆小情却全然不顾，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表情，如今被血溅了一身，更是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她对着那些正道修士缓缓抬起修罗伞。
　　方才伞边上还沾着满缝隙的血迹，可是血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不是滴落在地，而是被修罗伞给“吸收”了。
　　这幅景象太过诡异，以至于荆小情在抬起伞的瞬间，那些正道修士们便纷纷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荆小情……！！”
　　宋绯莲扯住她的手。
　　荆小情却斜起一边嘴角，将宋绯莲护在身后：“如果听信谗言，构陷良善也配称为正道……”
　　“那我宁愿堕为恶鬼，也要将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灭杀干净！”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向这些正道妥协。
　　她知道，宋绯莲是怀着必死的心去跟这些人相抗衡的。像宋绯莲这般性子的人，若不到最后，断然不可能对荆小情说出那样的话。
　　宋绯莲早就想要牺牲自己，来保全其他人了。
　　但是，荆小情又怎么会让她独自一人？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了她，跋涉过千山万水，经历过千难万险，这才又一次跟宋绯莲在一起。
　　如果这就是宋绯莲选择的道，那荆小情，也会跟她一起走下去。
　　即便前方是尸山血海。
　　骤然而起的狂风扬起荆小情的头发！
　　体内的雷系灵力奔涌，在荆小情的右手紧握成拳的一刻，万雷咆哮着落下！！
　　这是比先前宋绯莲的万剑归宗要更壮观的场面。
　　无论是法器也好，还是别的也罢，统统都无法抵抗这些奔腾的雷电。
　　万般结界碎裂，冰冷的声响刺痛耳膜，刺目的光映入所有人的眼眸，一时之间，天公震怒，大地悲鸣。
　　宋绯莲隐忍地抿住嘴唇，即便她的心口此刻也犹如千刀万剐般，她还是捉住了荆小情创造出的机会，摇光剑一扫，登时血花飞溅！
　　并非她们飘羽阁要背叛玄门。
　　而是玄门先背叛了她们飘羽阁，背叛了她们守心一支。
　　然，终究想到有些人并非自愿，而是被门派裹挟，所以荆小情并没有下杀手。
　　好容易暂时击退了那些玄门弟子，荆小情的目光便开始搜寻何必和守心师父，那两股极强的真元传出的一刻，宋绯莲一把搂住荆小情的腰，带着她飞到了守心师父所在的地方！
　　那股熟悉的莲花香气，又一次传入了荆小情的鼻子中。
　　她的后背靠在了她的胸膛上，带着肌肤相贴的奇妙触感。
　　她不会再跟宋绯莲分开了。
　　荆小情在心中暗暗说道。
　　荆小情很庆幸自己在崩溃之中重新站了起来，她握紧了宋绯莲放在她腰间的手，带着血液凝结后发涩的触感。
　　快要结束了……
　　就快要结束了……！
　　“擒贼先擒王，”她听见宋绯莲说道，“先杀何必！”
　　守心中过陆柒月的毒，所以，哪怕先前她跟何必可以说得上是分庭抗礼，现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她便居了下风。
　　荆小情和宋绯莲深知何必的秉性和修为，因而在解决了她们那边的玄门弟子之后，就一同赶了过来，想要帮助守心师父解决何必！
　　在何必荡开守心师父的一击时，荆小情猛地从高处跃下，修罗伞如同长剑一般，劈头盖脸地朝何必砍去！
　　修罗伞的伞身被雷电包裹，就像是父亲和母亲都还在她身边一样。
　　“看来，这两条灵脉与你还算是契合……”
　　何必看着荆小情的脸，笑道。
　　他躲开了修罗伞，赶在荆小情的下一式之前，何必并起双指，挡住了修罗伞的伞尖：“荆小情，若是你跟我走，我可以考虑留他们一条性命。”
　　“跟你走？！”
　　她早知道何必今日必定还有其他的阴谋，除却要杀了守心师父之外。
　　可荆小情怎样都没有想到，何必另外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要她跟他走？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是项光之的女儿？
　　不……不对。凭何必的性格，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恢复她的灵脉，必然是因为……
　　何必需要她的灵脉！！
　　想通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荆小情仍旧悔恨。
　　如此简单的道理，她为何现在才想明白？！自始至终，何必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恢复她的雷系灵脉。
　　如此周折却仍然要做，必然是何必需要她的双灵脉！！
　　他要她的双灵脉做什么？认识的人中，又有谁是双灵脉？
　　荆小情的脑中忽地划过一个答案。
　　很明显……已经很明显了……
　　自始至终，她所知道的这个世界中唯一一个出现过的木雷双灵脉……
　　【项光之】。
　　她的父亲。
　　难道这么多年，何必一直都想要复活她的父亲吗？！
　　回答何必的，自然是来自宋绯莲的摇光剑。剑光冰冷，不留情面。
　　宋绯莲冷漠道：“痴心妄想。”
　　摇光剑相当利落地刺向何必的脖颈，只是没有意料之中的血花飞溅。
　　就在摇光剑尖即将刺入何必的血肉之中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在何必的脸庞现出，手中不知握着什么。
　　而正是这个东西，抵挡下了摇光剑的攻击。
　　荆小情看去——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女子，不仅如此，还是她见过的女子。
　　瀚阳城，天仙楼。她曾以为是谪仙下凡的貌美姑娘，最终却是何必用来给她下（河蟹）药的工具。
　　那一日，若没有祁白术，恐怕荆小情无法安然走出去。
　　“不好！”
　　荆小情听见守心师父低吼一声，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朝着何必递出相当强力的一剑。属于亚圣的强劲真元将守心师父整个人都包裹，内劲像是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撕碎！
　　只是在同一刻。
　　一股熟悉的魔气，自何必的脚下漫开。
　　怨恨，恐惧，绝望。黑色的情绪刹那间笼罩了荆小情，冰冷的魔气瞬间就将她给淹没。
　　好似茶魂内那个月凉如水的夜。
　　一时之间，所有的玄门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战斗，他们此番正在经历一场恶战，本就伤痕累累，以为快要见到曙光，谁知却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刻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魔气。
　　不是一个人的。
　　“咚、咚、咚……”
　　巨兽踏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能够飞行的灵兽在空中展开双翅，叫声要穿透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荆小情看着远方出现的黑压压的影子，先前心中的不安，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兑现。
　　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何必身边单膝跪地，她的唇角含着笑：“宗主，妾身来晚了。还请宗主责罚。”
　　她手中的魔铃，正微微发出声响。
　　何必只是轻轻微笑。
　　每一张溅了血的面孔，在看见如此之多的魔修时，都难免会露出这般绝望的表情。
　　【魔修十六宗】。
　　天仙楼楼主，冉天宗宗主——何必。
　　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第190章 如烟·其八
　　原本, 沧澜城的天空就已经因为大能们的威压而几乎变成夜。化不开的浓重黑云挤压在上空，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先前还算是毛毛细雨, 可随着远方那些黑色影子的逼近，这细小的雨滴很快就变成了有实感的水, 砸在荆小情的脸上，凉飕飕地带着痛。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魔修。
　　在前往瀚阳城的路上, 哪怕是武道大会的最后一天, 她都没有见过。
　　那些体态各异的男女渐渐出现在何必身后, 有的神态妖娆，有的体格壮实如牛，甚至还有骑着灵兽摇摇晃晃走到何必身边的——
　　他们裹挟着让正道心脏承受不住的魔气和威压，来到沧澜城中。
　　他们之中唯一相同的特点, 大抵只有对待何必十分恭敬罢了。
　　最先来到的那个女子、也是荆小情曾经在天仙楼内见过的女子率先说道：“见过宗主。”
　　她的话就像是一声号令, 那片奇形怪状的人群竟也参差不齐地跪下：“见过宗主！！”
　　在一旁的守宁似乎早就知道何必的真实身份, 他跟着那些魔修同样单膝跪地, 笑吟吟道：“见过宗主。”
　　在何必轮椅旁边的，只有陆柒月没有跪。
　　不仅没跪, 他还翻了个白眼，别过了头去。
　　“我说柒月啊，还不快对宗主行礼？”
　　魔修的队伍之中, 也就守宁跟陆柒月沾亲带故点。见所有人都跪了, 自家的这个师侄还在一旁杵着，守宁就主动担任了劝说的职责：“好师侄，你不拜宗主, 难道是还想着回飘羽阁？”
　　陆柒月不搭理他, 守宁便自顾自地笑道：“哈哈, 这飘羽阁规矩繁多，不待也罢。更何况你背刺了守心，就算她能接纳你回去，你当真以为守心一支的其他人还能与你毫无芥蒂？想开点，你我现在都一样，是要回冉天宗的人了。”
　　听见这话，陆柒月冷哼一声：“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他还是没有跪何必。
　　守宁碰了一鼻子灰，小声骂他：“你这孩子……”
　　何必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柒月和守宁。陆柒月撇过头去，就当没有留意到何必的视线。
　　何必轻笑：“守宁，随他去吧。”
　　听见宗主都发话了，守宁连忙点头哈腰，不再为难陆柒月。也不知这何必是真的如此仁慈，还是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这样一大波魔修来到沧澜，这一下，先前还围在何必身边的那些名门正派就自动与他们划开了界限。
　　只要他们还自诩正义，便不可能跟魔修同流合污。
　　可是眼下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惊愕了——何必召集这些正派修士前来，利用他们围剿飘羽阁守心一支。
　　却在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时唤了魔修，亮明身份，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牧石溪握紧手中的木簪，声音都有些发颤：“原来荆姑娘说的没错，何必，你果然是魔修？！”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你们又没有人问过我。”或许是这些正派修士脸上的表情太过精彩，一时间竟将何必给逗笑了，他咯咯笑了几声，道，“真是群没用的东西，本指望着你们剿灭守心，谁知拖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
　　他向后一撩长发：“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来了。”
　　守心捂住腹部的伤口，看着处于魔修队伍中的陆柒月，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守宁的脸上，见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守心轻声问道：“守宁，你这样，可还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师父？”
　　听到守心的话，守宁将左手的权杖换到右手，权杖顶部经过这一下，发着莹莹的光芒。
　　守宁的眼都要笑弯了：“师父？大师姐，你当真不知师父偏心？”
　　“若不是师父百般偏向于你，她岂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如今我吸收了守静和守元二位师兄的力量，比现在的你都要强！若是师父她老人家泉下有知，必定只会欣慰，不会再作他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的守宁，算是将这么多年的隐忍全都爆发出来了。
　　守心看着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或许是想到知道自己并不受师弟的待见，可曾经最是和事老的师弟竟然是这样的心思，她也不得不为这么多年的“情谊”小小地迷茫一下。
　　大抵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但是对于此刻的荆小情来说，这么多魔修给她带来的，只有绝望。
　　仿佛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座攀爬不过的巍峨高山。
　　上天似乎总喜欢跟荆小情开玩笑。当她以为来到沧澜就能查明真相，她中了计，进入茶魂里度过了一段当年波澜起伏的日子；出来之后想要杀掉何必，却被何必集结起来的各个名门正派拦住了去路。
　　而现在，她以为就要结束的瞬间，魔修十六宗受召前来，击碎了她的幻想。
　　医魔双修的何必，本就利用这些年的时间，一边搭建了天仙楼，一边暗中培育魔修势力，并且成为了魔修十六宗的领头人。
　　所以现在，当荆小情决意要杀掉何必时，他所豢养的魔修们终于出现，成为了拦在荆小情和宋绯莲面前的最后一座大山。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或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应对一二。
　　可就在方才，他们才自相残杀过，死的死，伤的伤，不少的同门折损。
　　而魔修的数量，显然是要比他们多得多。
　　“你这个骗子！！”
　　人群之中，一个修士爆发出了愤怒的呐喊：“何必，你将我们骗至此处，就是为了要把所有玄门修士一网打尽！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你会遭天打雷劈，啊——！！”
　　骂的难听的话可是刚出来一句，下一秒，此人便扼紧了喉咙，嘴巴大张着倒了下去。
　　霎时间，他脸上的皮肤开始溃烂，一朵盛开的大花从他嘴里钻出，娇艳异常。
　　众人看着他可怖的死相，纷纷向后退了一步，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这是哪儿来的短命鬼呀，还敢说宗主的坏话？”
　　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扭着水蛇腰从何必身后走了出来，她的手指上缠绕着一株很小的花朵，可是凑近了看，却发现她手中的花跟从修士口中长出的花是一样的。
　　她扭到何必的身边，娇滴滴地：“宗主~您可满意？”
　　“不错。”对于这些女性下属，何必向来惜字如金。
　　女子得到何必的赞赏后高兴得不行，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而何必早已看向荆小情，唇角的微笑一直没有落下：“刚才我还说饶你们一命，项思雨，你现在还觉得我痴心妄想么？”
　　冷不防被提到，荆小情眉头紧皱，看向何必。
　　察觉到身边的宋绯莲想出手，荆小情连忙拉住她的手，叫宋绯莲停留在她的身边。
　　荆小情看着何必：“你叫我跟你走，你要用我做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了。
　　这是荆小情的最后一个问题。
　　她心中揣着那样的答案，却始终想要从何必那儿问个清楚。
　　何必望向荆小情的眼，彼此之间，都是深不见底。
　　他突然笑了。
　　起先只是“咯咯”地笑了几声，可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声越来越压抑不住，以至于最后仰起头来，爆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何必笑道，眼角甚至都沁出了泪花，“项思雨啊项思雨，这样简单的答案，你猜不出来么？”
　　“也罢，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伸出一根手指，揩掉眼角的泪。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同样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和他一样的木系与雷系灵脉的人！项思雨！”
　　何必突然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朝着她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在邀请，在诱惑。
　　“只有你的肉.体，才是最完美的容器！！”
　　噼啪！
　　就像是与何必的话语交相辉映一般，就在他大声吼出这句话后，一道硕大的闪电笔直地降临于世，正正好好地打在了荆小情与何必的中间。
　　闪电的光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面容。
　　何必的声音远远地回荡在空旷的沧澜城中。
　　他眯起眼睛，看向荆小情的眼神有些迷蒙：“只是在那一日，你本应中了我的摄魂术，为我控制才对……可这摄魂术，第一次失效了。”
　　摄魂术。
　　她不记得任何何必对她下手的细节，所以何必说的极有可能是对原主使用过摄魂术。
　　也是在这一刻，荆小情终于解开了这个谜团。
　　原主的灵魂在何必施下摄魂术的一刻就已经消散了。在茫茫的时空之中，不知为何，竟然将她的魂魄抽来，变成了一个崭新的荆小情。
　　所以，若是她离开了这副躯壳，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荆小情这个人了。
　　而何必如此步步为营，为的终究还是那个人——
　　何必口中的“他”，除了荆小情的父亲项光之，不会再有他人。
　　只因她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碰巧还与父亲是同样的木雷两系双灵根。
　　所以荆小情的肉.体，就是项光之复活之后能够使用的最佳容器。
　　替她续上灵脉也好，后续的这些事情也罢，何必都是为了能让项光之复活，能够让他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荆小情不知道这份感情究竟已经扭曲成何种模样了。将女儿作为复活父亲的【器】这件事。
　　她只觉得何必很可恶，也很可悲。
　　“是为了我的父亲么……”
　　她轻声说道。
　　修罗伞在这时被撑起，伞面上，金色的粒子漂浮，其中所刻的暗符自上而下，逐一亮起。
　　只是很快的，这暗符的流动就变成了自下而上，开始逆流。字迹的颜色，也从金色渐渐转变为了嗜血的红。
　　那个在梦境中将荆小情温柔抱进怀中的女子，那个总是微笑着的女子，那个哪怕是回光返照都要保护着荆小情安然无恙的女子。
　　她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长河之中，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了。
　　哪怕人们总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可是荆小情却觉得，人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会爱，不会恨，变成一抔黄土，被岁月的车轮碾过，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荆小情突然笑了。
　　两行清泪从她的脸庞上滑下。
　　“何必，你如此大费周章，想要复活我的父亲。那你可知，他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的爱过你？”


第191章 如烟·其九
　　雨越下越大了。
　　话语脱口而出的一刻, 沧澜城内诡异地寂静了一秒。
　　荆小情看着何必深不见底的双眼。
　　其实项光之对他的感情，何必自己比谁都要清楚。
　　在何必的魔修身份暴露之前，可以说项光之拿何必当兄弟, 当最好的朋友，就是不会将他视□□人。
　　可是在何必这般的位置上, 又有谁敢跟他说这样的话？
　　这么多年，荆小情是头一个。
　　何必直视着荆小情, 良久。
　　荆小情以为他会震怒, 会像个疯子一样, 将所有的怒意都倾泻于她的身上，可是何必没有。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向荆小情，好像独自一人回到了黑雨滂沱的那一天。
　　何必身后的魔修们听见荆小情的话语，先是愣了下, 随后便有人站了出来：“小丫头, 敢这么跟宗主说话, 我看你是活腻……唔！”
　　何必只是动了动手指头, 那个人的嘴巴就被缝起来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嗯, 你说得对。”何必竟然还笑出声来，他对着荆小情伸出了手，眼中的狂热分毫不减, “阿光的确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荆小情张了张嘴, 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何必给打断：“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对着荆小情勾了下。
　　与此同时, 一道极强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压在了荆小情的身上！
　　荆小情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如此之大的压力, 仿佛整座城市的力量都加诸于身, 她一时之间没有站稳，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处传来剧痛，在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一刻，它们好像就已经被压成了碎片，再扎进荆小情的血肉里。
　　“啊！！”
　　荆小情爆出一声惨叫。
　　“那又如何呢？我偏生就要让他醒过来，偏生就要让他留在我身边，偏生就要让他往后余生眼里只有我一人。”何必的眼中已被欲望填满，变成扭曲的深渊，“项思雨，你跟你那早死了的母亲，又能奈我何？”
　　宋绯莲和守心师父又如何看得过何必这样对待荆小情？
　　在何必出手的刹那，两抹白色的影子早已闪过，以修士尚且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向何必攻去！
　　“能耐你何？能将你挫骨扬灰，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亚圣境的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守心师父出剑即是杀招，剑锋冰冷，就着沧澜城大雨的寒气席卷而来。
　　宋绯莲一跃落地，摇光剑狠狠地插入大地之间，地上无数的沙砾在与雨水混合之后，变成了威力更大的沙泥之阵！
　　伴随着何必的出手，玄门正道与魔修的战争，由此拉开序幕。
　　“现在，我们可不得不出手了。”
　　先前在围攻守心一支时，长山派和瀚阳城几乎就没动一下，也是仅存的没有受伤的势力。
　　范琳琳看着这片黑压压的魔修，从腰间抽出一条红色的鞭子，“啪”地一声甩在地上：“纪道友，斩妖除魔本就是你们正派的任务，你说对吧？”
　　一股温润的剑意自范琳琳身边荡开。她回过头，看到纪星辰的如风剑正缓缓出鞘。
　　青年紫色的道袍斜飞在空中，被他周身七色光华的真元笼罩，雨滴竟湿不了纪星辰的身。
　　“斩妖除魔，卫天下太平，这是师父从小就教给我的。”他淡淡道。
　　“长山派弟子听令，魔修十六宗，尽数剿灭！”
　　纪星辰扔下这句话后，就朝着潮水一般的魔修飞了过去。
　　“妾身当是哪儿的人呢，原来是长山派的高徒们呐。”就在纪星辰话音落下的一刻，那个水蛇腰的女魔修不知从某处阴暗的地角突然冒了出来，在空中拦住了纪星辰的去路。
　　她神情妩媚，对着纪星辰抛了个媚眼儿：“这位小哥长得可真是英俊，不知可有兴趣同妾身双修呢？”
　　花雾弥漫，空气中荡漾着危险的气味。
　　“得罪了。”
　　纪星辰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即便回答依旧温润，但他朝着女人挥下的剑中，却没有半点的情面。
　　天空之中，闷雷滚滚。守心师父的剑还未到何必的面前，就被他周遭的十数个魔修尽数拦下。
　　质朴的剑意与十余把长剑相碰撞，火花四溅，巨大的力量朝着四周荡开，横扫一切。
　　而那些魔修之中，领头的还是她的好师弟，守宁。
　　虽说这些魔修的修为都不如她，可先前守心被陆柒月偷袭下了药，身体正是虚弱之时，再加上魔修的数量足足有十多个，一时之间，竟真的被他们拖下了脚步。
　　“师姐，咱们这么多年的恩怨，是否也应当做个了结了？”
　　守宁嘻嘻笑道，他的权杖一敲地面，一道巨大的土墙倏地拔地而起，拦住了守心的去路。
　　可就是眨眼的时间，剑光一闪，那么高大的土墙瞬间被一剑斩断！
　　执剑人尤嫌它倒得太慢，几道剑光闪过，被切下的土墙突然崩裂成了无数碎石，将来不及逃离的魔修压成肉泥！
　　“可以。”守心停留在高高的空中，她垂眸看着地面的守宁，双目血红，“而你我的同门情谊，同样到此为止。”
　　她缓缓说道：“今日，就当替师父她老人家清理门户了。”
　　杀意陡现！
　　守心师父被拦下，加上何必周身的大魔修们尽数被亚圣吸引走，何必的防御却是薄弱了下来。宋绯莲正有机会，一剑劈向何必的脑袋！
　　“这样的出招，是否太平平无奇些了？”何必还有心思同宋绯莲说笑，他竖起二指，就要夹住宋绯莲的摇光剑。
　　宋绯莲眼神一凛。
　　【北斗剑诀第二式·天璇】！
　　天璇一式，最是出其不意。原本要劈下的剑陡然转了方向，变成了反手执剑，斩过何必的防线，带着风驰电掣的怒意，经过了何必身边！
　　血腥味道在宋绯莲的鼻腔漫开。
　　鲜血顺着何必的胳膊汩汩流下，何必垂头看了眼伤处，笑了声：“不愧是荆玉的高徒啊。”
　　宋绯莲丝毫不敢懈怠，要知道何必的修为愣是生生与守心师父持平，而宋绯莲现在摄取了心魔的力量之后，也就是将炼虚期的修为给巩固。
　　且不说修为越高，一阶和一阶中间就仿佛隔着一道天堑，何必和宋绯莲之间，隔了合体期和大乘期，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年轻一辈中，像宋绯莲这样的年纪到达炼虚期的，可以称为天才。
　　但她现在的对手，不是跟她一样的同龄人，而是眼下东崖国内最大的魔修。
　　一剑没有取何必的性命，宋绯莲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瞬间就在身后召唤了数十把摇光剑，就连【沙雨】也在她身后凝成了飓风的模样。
　　何必赞许地点点头：“我先前可还听说，你幼时剑法学得极慢，他人三天就可以熟练的剑，你总要学上半月有余。可是现在，你这般剑法放在玄门之中，应当极少有人并肩罢。”
　　“与你何干？”
　　乌云蔽月，摇光剑带着雨水之中的冰冷气息，朝着何必的面门袭来。
　　何必摇摇头：“可惜啊，可惜。”
　　就在摇光剑即将刺入何必面具的一瞬间，那黄金面具突然消失，变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针，从宋绯莲的胸前穿过！
　　宋绯莲的身体遏制不住地一抖，手中的摇光剑歪斜了些，在何必的脖子上抹出一道血痕。
　　“砰”的一声，沾着血的金针自宋绯莲的身体中出去的刹那，成几何倍增长，爆发成了混着血的巨大金色花朵！
　　这一切，都被荆小情看在眼中。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冰冷。
　　就算面对如此之多的攻击，荆小情这边的威压，何必一直都没有给她撤下去过。她就像是在开战之前先被固定的人偶，这样多的生死，全部与她无关。
　　荆小情知道，何必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存下她最完整的躯体。
　　可是在看到宋绯莲被贯穿的一刻，荆小情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鲜血自宋绯莲的口中涌出，飘在空中，变成血色的花朵。
　　“我杀了你——！！！”
　　一声嘶吼从荆小情的喉咙眼儿中撕扯出来，就像野兽濒临死亡的哀嚎，带着血和泪的气味。
　　荆小情用修罗伞拄着地面，她感受到体内的两道灵力都处于极高温的沸腾状态，她需要将这股快要将她胸口戳穿的愤怒倾倒出来。
　　这个人，究竟要夺走她多少珍视的人才愿意？！
　　她要杀了何必。
　　杀了何必！！！
　　杀意明晰的一刻，荆小情大吼出声，她硬生生地扛着那道几乎全部加诸其身的威压，顶着被何必碾碎的膝盖，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
　　天上的闷雷也变得暴虐，她根本就没有收敛体内的灵力，自荆小情站起来起，那些不安的雷电，便一道接一道地降落！
　　她踽踽行于这些雷电之中，红色的血雷仿佛在为荆小情开辟道路。她撑起修罗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何必。
　　她的双腿早已被血糊满，尽管这步子极其缓慢，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荆小情的手猛地指向何必，眨眼之间，一道黑红色的雷电裹挟着几道余电，劈向何必！
　　何必抬手抵挡，可这雷电之力来自于天道，就算何必的修为再高、功法再强，也未必是天道的对手！
　　天公震怒，而拥有雷系灵脉的荆小情，便是天道的化身！
　　宋绯莲的身影像是被定格在了空中一般。此刻，她艰难地微微转头，喃喃道：“小情……”
　　她全身的血液就要被何必给凝固了。因而现在根本无法动弹。
　　这是落在何必身上的第一道天雷，也是所有人对何必造成的第一次实质上的伤害。
　　荆小情的眼眸里，只有杀欲，没有其他。
　　这份要将何必挫骨扬灰的杀意，就连何必看到后也愣住了。
　　不过很快，男人便笑开：“这样也好。”
　　“不过，这宋绯莲留着也是个累赘。一旦阿光真的醒来，若是被你的情感干扰，也喜欢上了这大师姐，我会很苦恼的。”
　　看着荆小情走到了他的面前，锋利的修罗伞尖马上就可以戳进何必的胸膛。何必抹了把嘴角的鲜血，手指突然往宋绯莲那边一指。
　　只见那贯穿了宋绯莲、而后又在宋绯莲身后爆出大血花的金针，刹那之间就将金花融化之后又张开，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要将宋绯莲裹入其中！
　　“宋绯莲！！”
　　雷击给何必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只要此刻的荆小情一出手，那么杀掉何必，是志在必得的事情。
　　但相对应的，宋绯莲就会被那金针给吞噬，连骨头都不剩。
　　为所有人报仇，还是保护自己的爱人？
　　分明是那样的难题，可荆小情，还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荆小情想，可能她还是没有做救世主的潜质吧。
　　分明不能被爱欲绊身，分明她身上承载了那么多人的希望。只要杀了何必，天下就会太平，人间就能安稳。
　　但是她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在即将成功的前一刻，荆小情转过身，扑到了宋绯莲的身上。
　　她只是，她只是。
　　她只是没有办法，看着宋绯莲又一次死在她的面前。
　　她欠宋绯莲的太多了，是这一辈子也无法还清的债。就算天下海晏河清，真正降临了太平盛世，如若宋绯莲不在她的身边，那往后余生，她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荆小情的速度也是飞快，她飞身扑去，一把抱住了宋绯莲。
　　由着那金色的流质一口将两人吞下，吧唧一声落在地上，重新变回了金色面具。
　　然而，宋绯莲和荆小情却再也不见踪迹了。


第192章 如烟·其十
　　“小师妹！！”
　　荆小情闹出的动静太大, 就连跟其他魔修战在一起的双双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荆小情扑向重伤的宋绯莲，双双心中着急，手上加了力气, 奋力推开面前身材魁梧的男魔修，想着赶到黄金面具的旁边。
　　谁知这边刚甩开一个, 还没来得及迈开几步，她的手上就多了一道桎梏。
　　双双回头, 看见先前何必身边的那名舞女正洋洋得意地朝她笑着, 她手中的粉色丝带不知何时已经绑到了双双的手上。
　　“先前, 我可是听说过你。”
　　“我没兴趣。”
　　双双用力挣了下，没有挣脱开来，就听见那女魔修继续说道：“冉天宗的所有人都知道，先前有个想入宗的野孩子, 不知从哪儿听到宗主跟皇甫家有仇这么个说法, 便屠了皇甫家满门想做投名状。只可惜啊, 最后被皇甫家的小女儿砍了脑袋。”
　　听见“皇甫”二字, 双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早就跟皇甫家断绝了关系，心境不应当如此动荡。
　　女修的眼波婉转：“那小女儿, 就是你吧？”
　　双双没有回答，断碧落一刀下去，仍然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女魔修的丝带。她不想与女魔修多话, 猛力朝她甩出一道刀气, 转身就要飞向荆小情消失的地方。
　　可双双刚脚尖点地飞身而起，那名女魔修竟然身影一闪，挡在了双双的面前！
　　“闪开！”
　　双双这回是动了怒, 虹龙自她背后浮现, 开口就要朝这女魔修咬下去！
　　舞女的动作倒算是敏捷, 她手一扬，淬着魔气的铃铛立刻在她的掌心里浮现。
　　此物一出现，双双就感觉到一股迫近的危机——
　　只需瞬间便判断出来，那个铃铛，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法器！
　　断碧落瞬间改扫为扬，生生扭转了刀势，自下而上要挑了那怨铃！
　　女修仿佛料到了她会如此行动，早已躲闪开来，断碧落擦着铃铛划过，却未伤分毫。
　　终于叫双双的脚步停留，女子微笑着对双双说道：“别这么着急嘛，宗主可是有令，任何人都不允许打扰他那边呢~”
　　双双眉目凛起，断碧落的刀身骤然覆上一层火焰，没有废话与寒暄，双双抄起刀来径直劈向了女魔修！
　　任何魔修，她都绝不姑息！
　　…
　　“哎呀妈呀，小师妹啊！”
　　自然，张智也关注到了荆小情那边的情况。
　　眼瞅着三师姐双双被魔修给拦下，他这边本来是跟其他修士打得不可开交，可是现在魔修大军一出现，原本的敌人就被迫变成了战友，张智这边一时之间竟然没有魔修“照顾”。
　　双双被拦下了，张智顾不得自己跟何必之间的修为差距，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来，朝着地上的黄金面具奔去：“大师姐，小师妹，等等我！！我来救你们了！！”
　　奈何，想尽快赶过去的心是好的，就是一路上遇到了太多艰难险阻。
　　魔修们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对手，一路上没啥人关注到张智，可是仍有冷不丁朝他飞来的利剑或者攻击，防不胜防。
　　张智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灵巧的时候，有扫堂腿过来他就跳，有刀朝他脑袋飞他就猫腰。
　　一时之间，众人在这份混乱之中还真就没什么关注到他的。
　　凭着这份机智，张智好不容易快要来到何必的身旁。
　　直到有个人迈出来，挡住了张智的去路。
　　“……”
　　张智一把子刹住了车，堪堪停在了那个人的面前，这才没撞上去。那个人的身材比他瘦弱不少，却仍然挡住了张智的路，叫他没办法继续往前走。
　　因为拦下他的人，是陆柒月。
　　张智看着他的脸，喃喃道：“……二师兄……”
　　陆柒月面无表情，他挡在张智的面前，不允许张智再踏过一步。
　　张智怎么可能跟陆柒月动手呢？他想往左绕开陆柒月，陆柒月就往左迈出一大步；张智想往右，陆柒月就像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那般，又往右迈出一大步。
　　总之，就是始终拦在张智的面前。
　　张智实在是没办法了：“二师兄，我得赶紧去救大师姐和小师妹，你行行好，别挡着我了成不？”
　　听见这话，陆柒月抬起眼睛，冷淡道：“我早就不是你二师兄了。”
　　“二师兄！”
　　这话说的，让张智又着急又伤心，他往前一步想拉住陆柒月的袖子，就像从前那样。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青年的衣袖，就被他一甩手抽了出去。
　　张智看着他，眉头皱到一起：“二师兄啊，你……”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二师兄了！”
　　这一声接着一声，可是叫陆柒月怒意大发，他大吼一声，朝着张智倾泻而出：“你是没长耳朵，还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早就不是你二师兄了，我已经不再是飘羽阁的弟子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叫我？！”
　　陆柒月的话又急又快，说得张智是一个字也插不上。
　　他看着面前的青年，虽然陆柒月的面容已经被怒意浸满，可不知怎的，张智就是觉得他很伤心。
　　在陆柒月突突完那番话后，他重重地喘着气，肩膀连带着后背一同耸动着。
　　“二师兄，我知道你稀罕齐大夫，也知道你找他找了很多年。”
　　隔着不远的地方，张智看着陆柒月的双眼轻声说道。
　　他仍然没有改称呼。
　　比起陆柒月的愤怒，张智的情绪算是平稳多了，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还能映出陆柒月喘息的倒影。
　　他丝毫没有被陆柒月激怒，而是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二师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怨师父引发了那场洪水，你怨师父是造成齐大夫离世的原因之一。”
　　“但是二师兄，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陆柒月侧着身子，虽然没有看张智，但长袖里垂下的双手却紧握成拳。
　　“二师兄，平心而论，师父对咱们都是一等一的好，她救你，也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愧疚。我刚才听小师妹说，造成那场洪水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那个什么宗主，二师兄，你别被他给骗了。”
　　张智朝陆柒月那边小小地迈出一步，被对方敏锐地感知到，谨慎地抬起了头。
　　眼瞅着被发现了，张智朝陆柒月笑了笑，对他伸出手来：“二师兄，回来吧。那个什么宗主终归也不是正道儿，你回来吧，师姐师妹她们不会有人怪你的。”
　　“这场仗，咱们也会赢的。你回来吧，咱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陆柒月看着张智洋溢着傻气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陆柒月紧咬下唇，很快，一股血腥味就在他的嘴里漫开。
　　袖子下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回不去的。”
　　过了一小会儿，陆柒月扭过头去，连看都不看张智一眼：“……你们，权当我死了吧。”
　　“哎，二师兄！！”
　　说罢，陆柒月转身欲离，可张智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陆柒月细瘦的手腕！
　　凭力气的话，就算是十个陆柒月都不一定是张智的对手，张智猛地用力，直接将陆柒月拉到了他身边！
　　“你……”
　　“住手啊！”
　　陆柒月一头撞到张智身上，撞得他头晕眼花，还来不及问张智这究竟发的是哪门子疯，就看见先前他在的地方，一道弧光闪过，正道修士的剑毫不留情地斩下！
　　若不是刚才张智将他拉了过来，现在这剑砍下来的，估计就是陆柒月的脑袋了。
　　张智连忙将陆柒月藏在身后，竖起一只手停在身前，满脸赔笑：“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咱们别舞刀弄枪的，好好说好好说……”
　　“怎么，你要包庇叛徒？”
　　那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冲着张智举起剑，剑尖直指张智背后的陆柒月：“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连自己师父都敢刺，还给亚圣守心下了毒！他早已投靠了魔修！道友难道现在还想包庇他不成？！”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道友！！”
　　饶是面对一个说不定下一秒就开打的修士，张智还是牢牢地扣住了陆柒月的腕子，让他呆在自己身后，一点都不带着松开的。
　　听见那名修士的话，陆柒月冷笑一声：“是啊，我是叛徒，张智啊你还是快松开我吧，说不定下一秒我可就在背后捅你刀子了。”
　　张智简直快被陆柒月气哭了：“我说我的好哥哥，你快憋说话了闭上嘴吧！净煽风点火你给我！”
　　转头又看向那名修士：“没有没有，那是我们守心一支有点内部矛盾，咱们现在统一对抗魔修，统一对抗魔修哈，这，这个，我二师兄的事儿，等我们先把魔修杀干净了再说。”
　　陆柒月抬头，看着张智的背影。
　　这个从来都被当做二傻子一样的师弟，不管遇见了什么事都第一个冲到他的身边保护他。
　　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修士说得对，张智保护的就是一个叛徒。
　　还是一个企图弑师的叛徒。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陆柒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就算最后只能落得个葬身野地的命，那也都是他自找的。
　　为什么，还不放开他？
　　为什么，不把他交出去？
　　看着张智左右为难的侧脸，陆柒月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青年的掌心十分温暖，就算隔了一层薄薄的袖子，也暖着那颗冰冷的心脏。
　　“……傻子。”
　　陆柒月低下头，悄声说道。
　　就在张智跟那修士僵持不下时，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温柔的：“东南方的魔修力量太强，镜宗快要顶不住了，速速前去支援！”
　　张智抬头，发现那是纪星辰的声音。
　　纪星辰在正派的地位那绝对是很高的，听见纪星辰的话，那名正道修士来不及再纠结陆柒月的问题，他恶狠狠地剜了张智一眼，随后急急忙忙就离开了。
　　张智刚想谢纪星辰一句，可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心却一凉。
　　张智回过头，陆柒月竟然挣脱了他的手腕，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二师……”
　　张智朝那边迈了一步，却没能再次捉住陆柒月的手。
　　青年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站在原地，半晌之后，他咬紧牙关，继续扭头往黄金面具的方向跑去了。
　　荆小情动了动脑袋，还没睁眼，就感觉到身上传来一股剧痛。
　　她这是，怎么了……？
　　记忆开始回笼，对了…她刚才是扑向了宋绯莲，她是跟宋绯莲一起进到了何必的那个黄金面具里！
　　宋绯莲……宋绯莲？！！
　　想到这里，荆小情哪敢还趴在地上，她连忙爬起来，四处寻找宋绯莲的踪迹。
　　只是一站起，荆小情才发现周遭的不对劲。
　　周遭的空间像是被水膜覆盖，而每一处水膜，都是类似于铜镜的纹样。
　　更诡异的是，每一块铜镜里都有着不同的影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荆小情身上发生的事情，茶魂里的记忆，每一处都在自动地“播放”着，就好像在替荆小情回忆着什么。
　　现在的荆小情根本来不及看。她低着头，到处寻找宋绯莲。
　　终于，在一块突出的镜子下面，荆小情看到了昏迷的女子。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去，连忙将宋绯莲的上身抱入怀中。荆小情的手脚冰冷，哆嗦着从怀中掏出先前陆柒月给的药喂进去，再给她注入自己的真元。
　　荆小情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救宋绯莲，只能通过这样笨拙的方式。
　　宋绯莲胸前的伤口还在，万幸的是她的身下并没有血流出来，并且看样子，伤口比起之前的情况来说也算好了许多。
　　只是宋绯莲的双眼紧闭，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
　　荆小情毫无保留地将她的真元渡了过去，同时唤着她：“大师姐，大师姐！”
　　“宋绯莲，宋绯莲你醒一醒，不要睡！！”
　　可是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无论荆小情怎样叫她，她都没有睁开眼的迹象。
　　只是想一想宋绯莲有再次离开自己的可能性，荆小情就受不住了，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双眼紧闭，情绪突然有些崩溃。
　　她握住宋绯莲冰凉的手，不顾一切地大喊道：“谢锦书！！快醒醒！！！”
　　“谢锦书——！！！”


第193章 如烟·十一（高甜）
　　随着荆小情的一声呼唤, 宋绯莲突然咳出一口血来。她的身子因为咳嗽而剧烈地颤抖着，非得要荆小情牢牢地抱紧，才能不叫宋绯莲从自己的怀中跌出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荆小情的手背上, 惹得荆小情一阵轻颤。她握住宋绯莲的肩膀，轻轻替她在背后拍着：“不要怕,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宋绯莲的咳嗽持续了好长的一阵, 待到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时, 荆小情早已出了一后背的汗。
　　可是宋绯莲依旧双眼紧闭, 她就像是没有听到荆小情的声音那样，摸索着从荆小情的怀中盘腿坐起，开始打坐调息。
　　她周身微微亮起的荧光照亮了周围些许。
　　虽然宋绯莲还没有睁开眼睛，但既然能够打坐, 说明撑过去……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荆小情抹了把头上的汗,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又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荆小情的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样。看着面前的宋绯莲, 荆小情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就再也没从宋绯莲的脸庞上离开过。
　　她知道, 现在她跟宋绯莲被关进了何必的黄金面具里，即便眼下这面具内没有出现什么危机，外面的形势也依旧严峻。
　　……可是不亲眼看着她, 荆小情就总是担心, 生怕哪一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荆小情的心中就漫开一阵酸涩。
　　宋绯莲就是谢锦书。
　　宋绯莲……就是谢锦书。
　　她终于，又找到她了。
　　怪不得两个人的小动作还有神态会那样相像——她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 又会不一样到哪里去？
　　这样的念头生出没过多久, 荆小情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瘪紧嘴巴, 抱住膝盖看向面前的人，眼泪忽然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是担忧宋绯莲的伤势，或许是能够重新见到爱人的欣喜，可这具体的，就连荆小情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是看着宋绯莲的面容，泪水就会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宋绯莲还活着。
　　会哭，会笑，会护住她，不让天雷伤害她分毫，会亲吻她，也会回应她的爱。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荆小情见到的不是已经冰冷破碎的身体，而是活生生的宋绯莲。
　　……宋绯莲还活着。
　　荆小情用力地掐了把大腿，疼痛感骤然传进了大脑。她低下了头，将脑袋埋进手臂里。
　　一开始眼泪尚且还能控制得住，可越到后面，它就越是决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荆小情哭得满脸通红，就连声音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面碾出来的呜咽，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先前她害怕细想这件事，害怕这会让她在何必面前控制不住情绪。可是现在，被黄金面具吃下之后，结界里只有她跟宋绯莲两个人。
　　被压在心底的情绪这个时候才开始涌上来，攻击着后知后觉的主人。
　　荆小情终于能够放声哭泣。
　　“…对不起。”
　　这边她正哭得委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荆小情的哭声突然顿住了。
　　隔了很久，她才慢慢、慢慢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
　　那双被眼泪模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
　　宋绯莲同样也在看向她，周身的真元如风一般消散，飘起的发丝也渐渐落回肩膀上。
　　胸口的伤看起来有真元支撑，已无大碍，宋绯莲的红瞳中满是歉意。
　　停顿些许，宋绯莲才慢慢说道：“……小情，对不起。”
　　然后她就被抱住了。
　　荆小情紧紧地抱着宋绯莲，被熟悉的莲花香气包裹，荆小情温热的眼泪一股脑儿地全都流进了宋绯莲的衣服里。
　　宋绯莲的神情黯淡下来，她以同样的力度回抱住荆小情，刚想再说些什么，肩膀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楚。
　　她微微侧过脸来，看见荆小情扒开了她肩头的衣裳，一口咬在上面。
　　宋绯莲忍下了疼，她只是像抚摸小孩子一样，手掌轻轻地抚过荆小情的背脊。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咬了好一会儿，荆小情才不情不愿地撒开嘴，她刚才可是用了十成的力气，一口下去，就算是宋绯莲肩膀上也得出个血痕。
　　荆小情松开紧抓着宋绯莲不放的手，随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稍稍向后退开一点距离：“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耍是不是？”
　　此时，荆小情跪坐在宋绯莲的腿上，两个人的瞳仁中只有彼此的倒影。
　　宋绯莲轻笑一声，捉住了荆小情的手，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轻柔地拭去荆小情脸上的泪水：“……怎么会。”
　　“先前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问过你认不认识谢锦书，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知道了吗？”
　　荆小情咬牙切齿，这都已经快一年的事情了，如果宋绯莲真的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骗她，那她，那她……她十天都不想搭理宋绯莲了！
　　宋绯莲摇了摇头：“不…那个时候的我记忆已经被封印了。第一次记起，其实是在武道大会。跟纪星辰的决战中。”
　　她认真道：“决赛时我们都动了真格，他的力量冲击了我的内府，震碎师父给我的封印。与此同时，我的眼睛或许也因为这个失明。”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搞得荆小情都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比较好。
　　没有办法，她只能都问：“师父的封印？还有，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能看到了吗？”
　　荆小情朝着宋绯莲漂亮的眼睛伸出了手，宋绯莲也不躲，乖乖地任由荆小情的手指抚摸。
　　即便现在它是红色的，也依旧不妨碍它的美貌。
　　“眼睛的话，已经没事了。”她说道，“在我决定要保护你的一刻起，心魔的力量就与我本体进行了融合，现在我已经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
　　荆小情仍旧担心：“融合了？已经没事了吗？那，你之前为什么会生出心魔……”
　　说到这儿，宋绯莲轻笑一声。
　　她看着荆小情的双眼之中满是爱意。
　　宋绯莲并没有立刻回答荆小情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面庞看了好久，就像是要将先前那些日子的份儿都补回来似的。
　　眼神流连而缱绻。
　　直到荆小情的双眉蹙紧拧成个疙瘩，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打她了，宋绯莲才说道：
　　“因为我来到这里之后，修真世界的身份与自我认知产生了冲突，‘她’就出现了。师父担忧我走火入魔，便将我穿越之前的所有记忆封印，让我以‘宋绯莲’的身份活下去。”
　　“自我认知……冲突？”荆小情喃喃道。
　　“嗯。你也知道，我的自我认同感非常强烈。而在这里，所有人知道的只有宋绯莲，没有谢锦书。”宋绯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荆小情的脸，她淡淡说道，就好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你在这里。”
　　听了这话，荆小情的脸颊染上两抹红晕。宋绯莲揉了一把女孩儿糯糯的软肉，继续说道：
　　“其实在修真世界，所谓的心魔就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但因为这里是古代，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病，是可以治愈的。”
　　看着宋绯莲认真给她解释的模样，荆小情忽然就想起来了某个夏日午后，那个给她讲解难题的姑娘。
　　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开始有掉落的迹象。
　　原来，宋绯莲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到来了。
　　虽然宋绯莲说的时候足够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但荆小情没办法想象，当初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会有多孤独。
　　察觉到了荆小情情绪的不对劲，宋绯莲曲起食指，用指节抹着她的眼角：“我在，不要哭。”
　　宋绯莲不说还好，她这一说，忍着的金豆子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回来了。
　　老天爷听到了荆小情的心愿，真的又让她回来了。
　　荆小情重新抱住了她，委屈巴巴地问：“所以你为什么在挡天劫的时候不告诉我……？那个时候你明明已经全都记起来了对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宋绯莲沉默了，而在许多时候，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荆小情等了足足有三分钟，还是不见怀中人有什么动静。她有些害怕是宋绯莲又一次晕过去，连忙从她怀里退出来，检查宋绯莲的身体情况。
　　可是宋绯莲的身上，没有半分从伤口流出的血迹。
　　只是她的眼睛，同样幽深如同潭水。
　　“我……”
　　宋绯莲垂眸停顿些许，突然抬眼，看着荆小情的双眼：“谢锦书早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她的亡灵不应当成为你的束缚。”
　　“于我而言，你每天都开心，都感到幸福，这就是我的幸福。我想让你过得好，哪怕不记起以前那些糟糕透顶的事情也没关系。”
　　她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语气如此郑重。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剖了开来，血淋淋地全部交给了荆小情。
　　以至于荆小情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良久之后，荆小情才缓缓说道：“可是，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这回轮到宋绯莲愣怔了。
　　“不管是宋绯莲也好，是谢锦书也好；不管是在修真世界也好，在现实世界也好。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荆小情伸手捧住宋绯莲的脸，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烧，可这些话，她又必须要让宋绯莲听到。
　　荆小情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深吸一口气，道：“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喜欢上你……唔……”
　　放在宋绯莲脸颊上的手被用力捉住。
　　面前的人倾身，她的吻带着咸咸的苦涩味道。
　　这一次的亲吻先前的任何一次来说都要激烈，宋绯莲摁住荆小情的后脑，不允许她有任何的逃离，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她的掌心用力，荆小情本就不结实的双髻被她的手掌揉开，头发散落。
　　荆小情根本来不及回应，只能被迫地接受，她抓着宋绯莲的肩膀，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哼声。
　　宋绯莲的舌搅动着荆小情的口腔，她只能含着她，任由她兴风作浪。
　　或许将她们封印进来的人绝对没有想到，这样的独处，竟然让两个人彻底解开了心结。
　　宋绯莲托着荆小情的下巴，缓缓地离开了她有些红肿的嘴唇。
　　“剩下的，出去再说。”
　　接吻之后，两个人中间的气氛有一点点的尴尬，荆小情连忙从宋绯莲的腿上爬起来，拾起修罗伞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亲都亲过了，那她俩，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既然如此，眼下的情况，还是应当先考虑一下正事。
　　方才担忧宋绯莲的身体所以没能好好看，现在荆小情看着，在这黄金面具内的铜镜中，的确都是她来到修真世界之后的所有影像！
　　宋绯莲在荆小情的身后站了起来。
　　“我曾听师父说过，此阵名为【十方阵】，以记忆为网，同缚仙索一样，是用来困住大能的阵。”
　　宋绯莲的语气又恢复成了往常无二的冷静，仿佛刚刚亲得那么激烈的人不是她。
　　荆小情只敢偷偷用余光瞄宋绯莲，见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墙上的“铜镜”。
　　可是这镜子就好像水泡一样，表面是柔软的，仿佛能够戳进去：“没想到，何必的法器内还置有此阵。”
　　话毕，宋绯莲抬手，摇光剑毫不留情地戳入铜镜之中！
　　意料之内的碎裂并没有出现，摇光剑只是狠狠地戳进了气泡里，可并没有出现气泡破裂或者其他的情况。宋绯莲将摇光剑收回，那气泡竟立刻弹了回来，变回原样。
　　里面仍然“映出”她们的影像。
　　荆小情同样用修罗伞试了一次，铜镜也是没有破碎，在收回修罗伞的时刻变成原样。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连续试了几次都没有反应，荆小情有些着急，“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他们都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打赢何必……咱们必须快点破阵！”
　　这十方阵就好像是听懂了荆小情的话语，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自十方阵头顶的铜镜之中，突然开始漏下水滴！
　　起初只是几滴水，可是经不住这水越来越多，到最后，就像是这处结界内漏了雨一般。
　　“怎么还带下雨的啊？！”
　　眼看着结界中的水越聚越多，就要有没过脚背的趋势了。荆小情撑开修罗伞遮在二人头顶权当避雨，急道：“怎么办？我们要不一齐发力，破了这个阵？”
　　谁知在下一秒，宋绯莲的剑上却划过一道火焰。
　　荆小情睁大了眼睛——要知道，宋绯莲练习过沙雨，能够破了祁白术的阵召出光，她的剑术几乎无所不能，可荆小情就是没见她调动过火焰的力量。
　　但是五行相生相克，这边正下着雨呢，宋绯莲还召出火来，岂不是要被十方阵克？
　　“无碍。”宋绯莲说道。
　　此刻的她，又一次变成了飘羽阁守心一支的大师姐，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只要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见那剑上碰到的水，很快就变成了火苗。
　　——不是宋绯莲从无到有生出了火苗，而是凡碰触到摇光剑的水滴，都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
　　宋绯莲将摇光剑横在自己面前。
　　地上的那些水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召唤一般，纷纷涌起。
　　她断喝一声：
　　“北斗剑诀·燃川！！”


第194章 如烟·十二
　　张智寻不到陆柒月的踪迹, 心下即便着急也无可奈何，眼神儿快把周围都找遍了也没有那个人影。
　　没有办法，他只能朝着最开始的目标——黄金面具奔去。
　　想要接近何必的正道修士, 还没等着来到何必的身前就已经被魔修十六宗的人给拦下。守心犹是如此。因而，虽然众人都知道所谓“擒贼先擒王”,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好无损地来到他面前。
　　除了荆小情和宋绯莲外，张智是第一个。
　　不知他是因为存在感本身就比较低, 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还是何必有意为之, 并不把他放在眼中, 连设防都无。
　　总之，在何必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观察黄金面具的情况时，张智出其不意，一个翻滚就入了场。
　　他当着何必的面, 一把将地上的黄金面具捞起, 抱在怀中。
　　“你把我师姐和师妹咋的了？！”
　　这一刻, 张智可谓是跟魔修的头目针锋相对了。只一瞬间, 先前荆小情和宋绯莲感受到的能将人压垮的巨大威压，尽数转移到了张智的身上。
　　“唔……！！”
　　哪怕来之前张智已经做了几分的心理准备, 在面对何必的时刻，他的双腿还是被迫压软了。
　　这是非常恐怖的感觉。
　　也是张智这二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恐惧。
　　看着张智有些笨笨的模样，何必觉得好笑：“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智还没来得及回答, 何必就开始自问自答了起来：“噢——对, 我想起来了，小玉儿前前后后一共收过四个徒弟是吧？一人问鼎武道大会头筹，一人医术精湛, 一人虽是女子却在豆蔻年纪就拔出了神锻匠所铸的刀, 另一人更是剑圣项光之的爱女, 拥有木雷双灵脉——”
　　他拖腔拉调，语气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何必也从来没有撤下过压在张智身上的威压。
　　冷汗从青年的额头上滑下来。
　　就这样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张智就已经感觉自己算是强弩之末了。他不知道宋绯莲和荆小情在面对着何必的时候，究竟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这就是修为与修为之间的天堑么……？
　　“——可我从未听说过，还有你这么一号角色。”
　　何必笑着，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智，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既然能成为亚圣的徒弟，身上必然有所长处罢？不知这位道友有何擅长的物事呢？”
　　每说一句话，何必都给张智的身上施加了一份压力。
　　到了最后，张智已经快要被那威压压着跪倒在地。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跪，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跪一个魔修。
　　张智不得不抽出自己的剑，拄在地上做另一份支撑。
　　那可怜的剑也是头一遭受到如此对待，剑身承不住压，早已变得弯曲，时刻都有崩裂的迹象。
　　可是张智仍兀自在坚持。
　　因为他的职责，就是守护。
　　“你、你错了……师父她，有…有五个徒弟……”他一手抱着黄金面具，一手死死地拄着剑，后面的话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每说上一个字都是对体力的巨大挑战，“可是，我的确…什、什么……都不会。”
　　“哦？”
　　何必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每一处细微反复都在质问张智，“什么都不会，又怎么配称为亚圣的徒弟”。
　　脚下的地甚至裂了缝，这股威压一直压着张智向下，恨不得将他压进土里。与这威压对抗的汗水不停地滚落，不一会儿的时间，张智全身都已经湿透。
　　何必嗤笑：“放手罢。你把那黄金面具撒开，自然不会再受这苦。”
　　“……但是。”
　　这一口银牙快要咬碎，张智无视了何必方才的话，将那黄金面具牢牢抱在怀中。
　　“就算我比不上……比不上师姐和师兄……甚至、小师妹……”
　　手中的剑似乎再也受不住这种重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没有支撑点，张智的身体猛地沉了下去，一条腿狠狠地摔在地上。
　　带来喊不出声的剧痛。
　　但他还有一条腿，张智死死地撑着，不叫它落地。
　　他咬紧牙关，艰难地用捧着黄金面具的那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来。
　　自始至终，张智的眼神都非常坚定。
　　“但是……我还是要…保护她们……！”
　　话语结束的瞬间，张智手中的符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就连何必也没有料到张智的这一手，被光刺了下眼，他不得不抬起衣袖用以遮挡。
　　这个光亮甚至影响到了正跟守宁打得不可开交的守心。
　　吸收了守静和守元两位长老的功力，守宁已经从先前的“完全不是守心的对手”，到现在的“几乎能跟受了伤的守心平分秋色”。
　　他甚至还有心情抽出来向后看了一眼，只是很快，守心飞起的一剑叫他不得不重新投入对抗之中。
　　“可以啊，现如今跟我打也敢分神。”
　　守心斜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守宁。守宁同样回敬过去：“且不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师姐，你那四徒弟竟然敢到宗主面前撒野，还有两个进了黄金面具生死未卜——你有闲心跟我说笑么？”
　　说到进入面具内的荆小情和宋绯莲，守宁别提有多兴奋了：“那其中可是有着【十方阵】啊，就算是亚圣，进去了想要出来也是困难。师姐，你不进去看看还真是可惜。”
　　二人交手，无论是剑风还是权杖生出的威压都近乎将周遭的建筑毁灭，爆炸接连发生，甚至修为稍低一些的修士都难免被他们误伤。
　　识相的正道与魔修早已经避开了守心和守宁，腾出了空地，倒是方便了他们二人发挥。
　　“我看你倒是挺好奇的。”
　　守心手中那朴实无华的长剑却在下一刻突然暴涨，数十倍甚至数百倍地胀大。她扛着剑用力挥下：“就算变年轻了，跟先前那个该死的老东西也没什么两样。”
　　巨剑携着山川破碎之势，直直地劈向守宁！
　　“若是连个小小的【十方阵】都破不了，那她们就不配成为我守心的弟子！”
　　仿佛在印证守心的话般，话尾落下的一瞬，一道明亮的火光自张智那边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沧澜城！
　　“什么？！”
　　巨大的利刃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守宁原本自信满满想要将守心的这一式挡下，却在与那巨剑对峙的一刻，被一股前所未见的强劲真元冲入内府，即刻绞杀他的武脉！！
　　守宁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他接住守心一式的右手手臂瞬间被这真元凝成了麻花，鼓胀出来的血肉冲破皮肤的束缚，爆裂开来！一时之间，血肉飞溅。
　　守心冷笑一声，巨剑又在眨眼之间变回正常大小。
　　她一剑扫开守宁，剑刃割破了长袍，鲜血染红了剑身。
　　远处的那道光同样映入了守心的眼瞳之中，见到那冲天的火柱几乎将它周遭的天都染成火红色，守心用指头蹭了蹭鼻子：“哼，还算是靠谱。”
　　在这冲天的火光里，宋绯莲和荆小情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其中！
　　范琳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这边正在跟魔修缠斗，刚用长鞭勒死一个，在火柱冲天而起的瞬间，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回过了头。
　　那连接天地的火焰，是曾经范琳琳在深夜无数次的噩梦。
　　可当它这一次燃起的时候，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希望。
　　看着这熟悉的火焰，女孩儿笑了起来。
　　“宋绯莲啊宋绯莲，剑谱给是给了，没想到你竟还真练了……”
　　在场的人没有人比范琳琳更熟悉，因为，那正是前瀚阳城主范轩的看家剑法，大名鼎鼎的【燃川剑】！
　　但是眼下，这燃川剑又与范轩的路子有着天差地别，其中蕴含着的奥妙，就像是天上的北斗七星，千万年来照耀着无数人前进的路。
　　这，便是宋绯莲新的感悟。
　　【北斗剑诀·燃川】！
　　宋绯莲牵着荆小情，在这火焰之中一跃而起。
　　她们垂首，共同看向地面上的何必。
　　方才在十方阵里，宋绯莲临危不惧，将北斗剑诀与燃川剑法进行了融合，创造出了新的一式。
　　十方阵内，原本何必是打算将她们二人淹死在其中，可这漏下的水，却正好成为了宋绯莲源源不断的新力量。
　　【生命如同江河，春去秋来，生生不息。】
　　随着这个感悟，宋绯莲挥出的燃川一式，威力也暴涨！
　　【大道三千，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此，即便陷入死境，也终会有一线生机。】
　　这一下，就好像挡在宋绯莲面前的铁链子，尽数被她击碎了一般。
　　她冲破了炼虚，跨入了合体！
　　燃川燃川，倾全部之力，将川水点燃。
　　只见那原本是水的地方，被摇光剑一划，所到之处皆是火焰燃起的红莲。
　　巨大的焰火冲破了十方阵的封印向上，直接将黄金面具震碎！宋绯莲与荆小情二人冲破束缚，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张智仰着头，黄金面具在出现异动的一刻，就已经挣脱了他的手，重新跌回地上去。
　　他抬头看着冲出结界的宋绯莲和荆小情，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大师姐！小师妹！！”
　　就连角落里的陆柒月，也看到了如此明媚的她们。
　　“何必。”
　　荆小情看着地面上的人，内心有诸多情绪在翻涌。
　　但其中最强烈的，依旧还是想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刻，何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起身子看着空中的二人，喃喃道：“不可能……就凭你们两人，竟能破了十方阵？！”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多少修士都没从十方阵里走出来，你们二人完好无损？！不可能！！”
　　“若不是我大师姐学会了燃川剑，何必，今日恐怕我们的确无法安然从其中走出。”
　　荆小情俯视着他。
　　“你杀害了我的父亲和母亲，引起飘羽阁乃至东崖国将近十年的动荡。”
　　荆小情没有回应何必，冰冷的话语自她口中一一透出，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给过去的日子落下今日的审判。
　　“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刹那之间，修罗伞撑开，华光漫天。最纯正的血色与金色交织，逐渐将荆小情的周身包裹。
　　无数的暗符在荆小情身后的空气中显现，与此同时，雷电伴随其身。
　　荆小情的目光一凛。
　　“受死吧！！！”
　　她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伴着宋绯莲的燃川之焰，两者相互缠绕，共同攻向地面上的何必！
　　男人仰着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电光与火焰的影。
　　将修罗伞上的所有暗符全部激活，对于荆小情自身的负担必然不小。她死死地盯着何必，杀意已然四泄，仿佛吞噬天地。
　　她深知。
　　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恩怨。
　　都将在这一天一笔勾销。


第195章 如烟·十三
　　荆小情突然感觉, 时间就在眼前停滞。
　　她看到自己举着的手臂，看到了修罗伞尖对准的何必，可面前的一切就像是进入了慢动作,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的修为渐长，还是因着什么别的原因才会这样, 但是周遭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荆小情的眼睛。
　　一草一木, 一花一叶。
　　万幸的是, 宋绯莲还在她的身边。
　　摇光剑与修罗伞齐平, 尖处甚至划破空气，生出两道破风的屏障：宋绯莲是火，荆小情是雷。
　　它们共同指向坐在轮椅上的何必，瞄准的, 是他的心脏。
　　荆小情甚至能看到何必眼中的惊愕, 还有火光与电花在他眼里的倒影。
　　她想,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在电光火石降落的瞬间, 力量与力量碰撞，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滚滚浓烟升起, 仅隔了几秒之后，仿佛能吹散一切的风朝着四周荡开，裹挟着浓烟蔓延开来！
　　“小师妹！”
　　哪怕跟魔修缠斗着, 双双也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拦下她的魔修其实并非她的对手, 只是魔修方应当是察觉到双双的实力，一直纠缠不休，一个死了就换上下一个, 就是为了避免双双前去支援。
　　双双横起一刀解决了面前的人, 却在要飞向荆小情的一刻, 被两个魔修拦住了去路。
　　双双用力挥下一刀，暴喝道：“给我让开！！！”
　　她身后的虹龙，同样发出怒吼！
　　…
　　虽然浓烟遮挡了周围人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身处其中的荆小情，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修罗伞尖处并没有传来刺中血肉的手感，反而像是被什么抵挡住了，正与之僵持！
　　宋绯莲的战斗经验比荆小情多得多，就在荆小情反应过来不对劲的瞬间，宋绯莲业已行动，手中的摇光剑立刻调转方向，适时撤回，紧接着横着挥出一道剑光！
　　合体期的剑势比起炼虚期而言更是成倍地增长，只一瞬间，二人面前的烟雾哗啦一声就被荡开！
　　每一秒，局势都在发生新的变化。
　　时间在此刻定格。
　　硝烟散尽，众人终于看清了场上的情况。
　　这一刻的何必，双手扯开了他用来诊脉的悬丝，仅用极细的线，就挡下了宋绯莲和荆小情她们两个人的攻击。
　　若不是宋绯莲方才将摇光剑撤回，那么现在，便是他一人抵住两人的局面！
　　可宋绯莲已步入合体期，荆小情虽然不明自己的修为，但无论如何也差不到哪儿去。
　　何必竟然能用一根线拦下两个人，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何必的脸上突然漾出一道笑容。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微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背后发凉。
　　“项思雨，你知道么。”何必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荆小情的脸上，荆小情只与他对视一眼，就被何必眼中那股狂热的欲.望给惊到，“……你用修罗伞对准我的那一刻，让我想起了柳如烟。”
　　“你不配叫我母亲的名字。”
　　荆小情根本没有心思与何必闲聊，此式不成，那便再组织下一次进攻。
　　脚尖点地，荆小情猛地向前压向何必，正好借助这个力量后跃退开。
　　可是她刚想收势，肩膀却传来了一丝剧烈的疼痛！
　　只一下，但是全身的痛苦都像是汇聚到这个地方似的。
　　荆小情低头看去，原来是何必用他手中的细线穿过了她的肩膀，而且，正好是先前徐桥洞穿的地方！
　　何必的手指轻轻弹弄了下，那细线轻微的震动，就足以在荆小情的体内引发一场巨大的海啸。
　　痛……
　　好痛！
　　仅仅戳中了一个地方，但荆小情的感觉，就像是何必控制了她的全身！
　　“唔……！”
　　荆小情的双腿双脚瞬间就软了下来，她就像是被人握住耳朵的兔子，根本无法从猎人的手底挣脱。
　　荆小情咬牙看向何必。
　　旁边的宋绯莲自然见不得何必如此对待荆小情，摇光剑本就讲究一个【快】字，只见宋绯莲身形一动，早已一剑斩向牵制荆小情的细线！
　　在摇光剑碰触到线的瞬间，荆小情的肩膀突然传来一股翻江倒海的疼痛！
　　“呜啊——！！”
　　荆小情惨叫一声，冷汗一瞬间顺着她的后背淌下来。
　　宋绯莲不动还好，这一剑下去，不仅何必的线没有斩断，甚至直接牵扯着荆小情的血肉，在细线凿出的洞里来回地割！
　　荆小情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痛意，但在这一瞬间，她的确有种想死的感觉。
　　她猛地抬手捂住被穿透的地方，可那细线十分锋利，光是碰一下，就直接在荆小情的手指上割出数道血痕。
　　“小情！”
　　听到荆小情的惨叫，宋绯莲回过头来。就看见少女紧咬下唇面容惨白，鲜血顺着指缝滑下。
　　这个世界上，宋绯莲从来都没有遇见她斩不断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她失手了。
　　那线不知是何材质，竟真的异常坚固，即便是摇光剑也都无法斩下半分。
　　就算修士的身体素质要高于普通人很多，愈合能力也非常强，但该感受到的痛感，荆小情还是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了。
　　她虽然经常自嘲说来到这里之后痛都痛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以后身上不疼都觉得少点什么，为此还怀疑自己是抖M。
　　可是实际上，吃苦受痛这件事情，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又有谁能够真正习惯？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感裹挟了她，叫荆小情一时之间无法还击。
　　见无法断开何必的悬丝，宋绯莲一转攻势，携着摇光剑朝何必杀去。
　　她的身后，跟随着燃川的火焰！
　　何必淡淡道：“别挣扎了。”
　　“这可是上千年才能遇见一根的冰蚕悬丝——在极北之地生出的冰蚕吞下了冰玄花的根，最后却被冰玄花的根茎反过来吞噬，成为其养料。普通的剑是无法斩断它的。”
　　面对着宋绯莲的进攻，何必却仍然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竟还有心情给荆小情解说。他挥了一下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从侧面朝宋绯莲袭来！
　　宋绯莲的反应极快，她抬剑抵挡，这才未被那力量掀翻。
　　只不过，何必的目光很快就转到了荆小情的脸上，露出的笑意冰冷彻骨。
　　“项思雨，虽说柳如烟最后是因为魔铃才死的，可我始终遗憾的是，在她临死之前，没能让她也尝尝这股锥心之痛。”
　　“也罢，今日，你就替你母亲好好受着罢。”
　　何必的话真是生生戳中了荆小情的逆鳞。荆小情咬紧两排银牙，顾不得疼痛，用空出的那只手瞬间释放出雷系灵力，召唤天雷径直落下！
　　在茶魂内，荆小情对于雷系灵力的运用早已驾轻就熟，那滚滚威势伴随着宋绯莲再次执起的摇光，共同降临！
　　无论是宋绯莲还是荆小情，她们都在逼着何必，逼着他不得不放开冰蚕悬丝。
　　“呜！”
　　在释放出第二道天雷的时候，荆小情的右腿也中了一道冰蚕悬丝，膝弯的连接处被何必洞穿，她被牢牢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荆小情没有忍住，低吟一声。
　　第二次攻击落下的一刻，何必的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屏障，摇光剑与雷电重重地撞击在这屏障之上，发出刺目的光芒！
　　威力巨大，就连地面上的沙土都被掀起，呈现飞沙走石之相。
　　沧澜城一时之间变成了第二个鬼域。
　　轰隆隆的雷声从来都没有断过，就像是老天也发出了警告，告诫这群修道之人不要逾越天道。
　　若是放在曾经，单将今日的一样天象拎出来，荆小情都已经怕得不行。不论是快要压下来的黑云，还是接连不断的闪电与闷雷，还是这黄沙吞噬世界的景象。
　　但是现在，这些都是荆小情的力量。
　　“咔嚓”一声，屏障忽地碎裂，还没来得及高兴，荆小情却听到了十分熟悉的清脆声响。
　　她看到了何必手中拿着的物事。
　　——那个铃铛。
　　而宋绯莲就像是什么都没有意识到那般，仍兀自召出了数十柄摇光剑的分身，准备继续与何必进行较量！
　　自魔铃中溢出的连绵不断的魔气，已经在地面上悄悄冒了头，阴暗地对准了宋绯莲的背心！
　　茶魂内痛苦的记忆又一次袭击了荆小情。
　　那一日，她没来得及救下母亲，在赶回破庙的时刻，正好看到柳如烟被魔气洞穿、控制的画面。
　　那个温柔的女子那时就像是破布娃娃一般，被魔气缠绕手足，毫无尊严地举在空中。魔气洞穿了她，又向内继续灌入，控制了她。
　　荆小情又怎么可能看着何必，用同样的伎俩再次伤害宋绯莲？！
　　荆小情顾不得被冰蚕悬丝钉住的肩膀——尽管每动一下就是彻骨的疼。
　　她忍着体内的剧痛与奔腾的血，一手举起修罗伞，另一只手则猛击伞底！
　　修罗伞撕破空气，朝着想要偷袭宋绯莲的魔气飞去！
　　既然她无法行动，那就让修罗伞来代替她守护宋绯莲罢。
　　“呜呃——！！”
　　动作的幅度太大，就连经脉也被撕扯，不得不说何必作为医修，对于修士身上的死穴都深有研究。
　　更别说这冰蚕悬丝，在穿过荆小情身体的一刻，就在不停地吸食她的体温，要将她整个人都冰冻！
　　只要荆小情一动，那冰蚕悬丝就会吞噬她体内的灵力、冰冻她的灵脉，方才支援宋绯莲的这一下，已经让她的雷系灵力被吞噬得所剩无几！
　　若是真的被冻住，后果不堪设想。
　　何必想要的，不就是她完整的身体么？！
　　只见修罗伞从她手中飞出！
　　锐利的边缘直接削去了地面上的魔气，自地狱生出的利爪擦着宋绯莲的衣角落地。
　　宋绯莲身后的众剑一同出鞘，大雨降临，她噌地一声经过何必的身边！
　　这是真正的合体期力量。
　　她直接破坏了何必的护体真元，哪怕何必在方才的片刻时间中已经抬手抵挡，却仍然无法完全挡下宋绯莲的进攻！
　　衣袂纷飞，血花四溅。
　　那几十柄长剑，同时入鞘！
　　可何必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在经宋绯莲过何必的同时，她自己的手臂上也受了伤，落地的瞬间被早已等候的魔气缠住了手脚，不得动弹！
　　血腥气弥漫着整座沧澜城。
　　噗嗤一声，何必身上突然多了几道血口，男人的身子颤抖着，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起初何必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却在擦拭的一刻又一次呕吐出声。
　　因着这并非他人，而是宋绯莲的【万剑归宗】。
　　刹那间，何必身上绽开的伤口呈数倍增加！血花开绽，同先前黄金面具穿过宋绯莲胸膛之后绽开的花朵相同。
　　一时间，他竟爆成了一个血人。
　　荆小情身上的疼痛一松，她眼看着冰蚕悬丝从何必的手中缓缓飘落。
　　荆小情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何必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遭受过这种屈辱了。
　　他愤恨地看着剑花一挽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的宋绯莲，哪怕她被魔气束缚了身体，手中的剑也依旧对准了自己。
　　何必的身子剧烈地颤着，向后递出了手：“……柒月……”
　　柒月……？
　　听到他这般叫，荆小情才看到何必身后隐于阴影之中的陆柒月。
　　“二师兄……？”
　　荆小情看着他，喃喃唤道。
　　她从来没想过陆柒月还在这个地方，但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荆小情的脑海中闪过了茶魂记忆里的一个画面。
　　璎珞捂着肚子痛苦地爬到何必身边，她本是想让何必出手替她主持公道，却在握住何必手指的一瞬间，修为尽数被何必吸收，变成了沧澜城里一具无名的尸体。
　　而现在，何必同样对着陆柒月伸出了手。
　　陆柒月的面容跟沧澜城内的尸体来回交叠，在荆小情的眼前切换。
　　荆小情的心跳蓦地变快，她被激起了一身冷汗。
　　她顾不得别的，不顾一切地冲着陆柒月大喊：“不要——！”
　　“二师兄，不要过去！！他会吞掉你的！！不要过去啊！！！”
　　冰蚕悬丝已经从何必的手中飘落，荆小情拽着两根悬丝，硬生生地把它们从自己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牵扯着肉与骨，在扯出的同时，荆小情的身子也疼得一抖。
　　洁白的丝被血染红，被荆小情毫无怜惜地丢到一旁。
　　尽管这是她自己的血。
　　她立刻抬起手来想要召唤先前扔出去的修罗伞，但就在她抬起手的一刻，地面上的魔气突然升腾而起。
　　它们变成了从地狱里伸出的手，牢牢地拽住了修罗伞，不允许它回到荆小情的身边。
　　眼看着陆柒月已经走了过去，荆小情来不及将它召回，不顾一切地大步跑向他：“二师兄——！！”
　　陆柒月面无表情地来到何必的身后。
　　男人口中的鲜血不停地涌出，宋绯莲的这一剑绝对不止表面上的这些伤害，他的内脏似乎被震碎，导致此刻不停地呕血。
　　他颤颤巍巍地对陆柒月伸出了手，看上去可怜极了：“孩子，帮我……只要你帮我，我就会帮你复活他……我知道的，你想见他想了很久……”
　　陆柒月垂眸，看着何必的手。他停顿些许，这才毫无波澜地回答道：“好。”
　　听见这声回答，何必笑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陆柒月抬起手，似乎马上就要放到他的掌心里。
　　荆小情的瞳孔倏地睁大。
　　“陆柒月，不要————！！！”
　　可是下一秒，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陆柒月即将把自己的手放到何必手心的前一秒，他突然掌心调转，握住藏于袖中的针，狠狠地扎在了何必的胸膛上！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挺。
　　没有人料到陆柒月竟会做出如此举动，一时之间，除却天上的闷雷声响，所有人雅雀无声。
　　只有针扎于血肉的模糊声响。
　　陆柒月却笑了，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针，还将它当做是匕首那般，狠狠地继续往何必的身体里推。
　　“是不是没有想到？”陆柒月的眼角眉梢写满了喜色，可是眼眶却红了，“一届魔尊……竟会栽在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手里？”
　　何必微微抬起头来，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何必，就连荆小情和宋绯莲都震惊了。
　　“你们视人命如草芥，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草芥而死。”
　　陆柒月松开手，他笑着，步履踉跄地向后退着，肩膀却颤抖：“——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震惊转化为被背叛的愤怒，或许何必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修竟真的会对他下手。
　　他对自己太过自信，相信了陆柒月的“投名状”，殊不知那根刺向师父的毒针只是调转了个个头，就刺向自己。
　　何必的双眼血红，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出血液似的。
　　他死死地盯着陆柒月，想要抬起右手强行吸收陆柒月的修为时才发现，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根本抬不起来！
　　何必几乎恨到牙痒痒：“陆柒月，你都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把给我师父的毒，又送了你一份而已。”
　　陆柒月笑着，下一刻，何必的周身却突然荡开了极其强大的气流，陆柒月作为离气流最近的人，根本躲避不及，被狠狠地吹了出去！
　　轮椅上的人发出嘶哑的嚎叫。
　　那叫声根本就不像是人能够发出的了，倒像是退化的野兽挤压着喉咙，啸出痛苦的哀鸣。
　　在被掀起的一刻，时间像是变慢了。陆柒月看着沧澜城阴暗的天空，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日骤然间消失不见的晴天。
　　可惜啊可惜，在生命的尽头，陆柒月最想看到的，果然还是朗朗白日，还有那面庞。
　　也就……当他是痴人说梦吧。
　　他听到体内的骨节被一截一截震碎，这些细小的声响在现下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回避。
　　虽然现在还没有疼痛感，但陆柒月明白，在背部与坚硬的地面碰撞的一瞬间，这些细碎的骨头，一定会刺入他的血肉，破坏掉他全部的武脉。
　　他早就不害怕死亡。
　　因为他知道，在死亡的瞬间，他会见到他。
　　那个眉目温柔的医者会出现在陆柒月的面前，会轻声地责怪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自己，然后会拉起他的手，一同走过忘川的秋水。
　　这样就够了。
　　就够了。
　　陆柒月含着笑，闭上了眼睛。
　　“——二师兄！！”
　　可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反而像是遥远的天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一直都在呼唤他一般。
　　只是这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面，模模糊糊的，陆柒月并听不清楚。
　　他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是在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黄色。
　　见到陆柒月被气流冲飞，双双顾不得面前的魔修，硬是强行砍断了人家的剑，一刀削了他的脑袋，脚踩虹龙的背脊去接住了陆柒月！
　　只是双双没有料到，这气流实在是太强，在用身体接住陆柒月的一刻，她自己和脚下的虹龙也同样被向后掀去！
　　但，就算双双同样也被吹飞，她始终都没有松开抱住陆柒月的手。
　　“双双，小心！”
　　腰间突然多了一份柔软的力量，背后多了个温暖的支撑。
　　就像她撑住陆柒月那样。
　　双双向后看去，发现莫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拦住了她跟陆柒月。
　　莫严同样用身体挡住了被气浪冲开的双双，他的胳膊捧住陆柒月的腰，将他们两人完好无损地接了下来！
　　三个人撞了个满怀。
　　可是双双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在被接住的一刻，莫严低头，看着她。
　　何必爆发出的力量太过强大，就连一旁被魔气缠绕的宋绯莲都未能幸免，被冲撞出去。
　　华光过后，一片生灵涂炭。
　　宋绯莲离着何必的距离同样很近，手脚又被缠绕住，不能完全地挡下何必掀起的爆炸，因而同样受了伤。
　　在气浪渐渐消散过后，荆小情恐惧地发现，宋绯莲已经撞到了旁边的断壁残垣之上，脸上胸口全都是吐出的血。
　　“宋绯莲……！”
　　荆小情哀哀地叫着她，生怕她不会再睁开眼睛。
　　宋绯莲似乎就在担心这件事情，哪怕被撞在残壁之上，听到荆小情的喊声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进而奋力地睁开眼睛。
　　这是合体期的大修。
　　却仍然无法完全抵抗下亚圣境的一击。
　　额头上落下的血糊了宋绯莲的脸，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荆小情，像是怕她担心一般，轻轻地摇了摇头。
　　燃川降落在何必的周身，经久不灭。
　　这气浪无差别地攻击着正道与魔修，何必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正也好，魔也好，在他眼中，只剩下【项光之】与【其他】。
　　在如此大的爆炸之后，世界仿佛都变得干净。
　　只是地上多了无数的尸体。
　　何必的头发已尽数散乱，他看着荆小情，有些疯癫地朝着她笑：“阿光，阿光。”
　　“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你看，你这不就回来看我了么？”
　　听见何必将自己错认为父亲，荆小情知道，他是已经彻底被陆柒月的毒药麻痹了心智。
　　曾经的天才，魔修十六宗的尊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又一次对着荆小情抬起了手，这一次，魔铃上面的最后一点魔气像蛇一样缠绕到何必的手腕上，却又对着荆小情露出了獠牙。
　　被魔气拽住的修罗伞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暗符，此刻它躺在地上，就像是一把极其普通的伞。
　　不会动，也不会再听从荆小情的召唤。
　　血液将宋绯莲的视界也化成了红色，宋绯莲的腿被巨石压住，一时间无法动弹。
　　宋绯莲眯起眼睛看着荆小情，她艰难地张口，唤她：“用…摇光……”
　　荆小情摇摇头：“不必了。”
　　面对着何必，荆小情从袖中掏出了曾经的那枚锦囊，她将百宝囊的袋口撑开，倒出了里面的另外一个木匣。
　　“这是你先前交给范轩的东西，你所谓的‘修罗伞’。”
　　荆小情看着何必，冷冷说道：“范轩信以为真，而后，它经范琳琳和宋绯莲的手，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忽地抬脚，一脚挑起那木匣的盖子，露出里面几乎与真的修罗伞一样的伞。
　　荆小情一踩木匣的边缘，那伞立刻从匣子里飞起，落入荆小情的手中！
　　“我曾经好奇，既然你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要让我恢复灵脉的准备，为何还要给我这些东西。难道，光是有雷系灵脉不够么？”
　　虽然没有人告诉荆小情这些，但是荆小情就是无端地知道了。
　　何必对于项光之如此痴情，哪怕是寻找【容器】，都要寻找与项光之拥有同样木雷两条灵脉的身体。
　　那项光之最爱的武器，他又怎么肯放过？
　　她的心中一直都萦绕着这般想法，如今便是证明它的时刻。
　　只见荆小情一手握住伞面，一手握住伞柄，相对一扭——
　　“咔哒”一声，那假的修罗伞，就这样被荆小情扭了开来。
　　荆小情看着藏在伞柄内的物事。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茶魂内父亲展现在荆小情面前的，便有且只有这把神兵。
　　出自莫论大师之手的，【迅】。
　　“原来，自我父亲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准备，只等着我自投罗网。”
　　迅剑一出，疾风迅雷！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叫天渐渐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只是这天雷之力，似乎都转移到了迅剑之上，当荆小情握住它的一刻，天地之间忽地有一道光芒落下，正好将荆小情笼罩其中！
　　结束了。
　　迅剑出鞘，只一剑，便可斩开所有阴霾。
　　何必看着这把他亲自设计交到荆小情手中的迅剑，不知为何，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并没有任何抵抗之意。
　　但荆小情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她握紧手中的迅剑，回忆着茶魂内那个高马尾男子的一招一式，脚尖一蹬，猛地飞向了轮椅上的何必！
　　既然黑暗遮蔽了阳光，那她就要做黑暗之中的另一个太阳。
　　她始终相信，漫漫长夜，终有黎明到来的一时。
　　这一刻，似乎有人用力地握紧了荆小情的手，就像与她一同执剑一般。
　　刹那间，掌心内倏地传来陌生的触感。
　　锋利的剑尖割破了皮肉，深深地扎进了心脏里。可这还不够，它非要再透过后面的血与肉，来到最后面的木头上。
　　荆小情的右手握紧迅剑的剑柄，左手托底，牢牢地将何必钉在了他的轮椅之上。
　　这一剑，承载了荆小情的爱恨，还有那么多人近十年的纠葛。
　　那一边，守心同时洞穿了守宁的胸膛。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
　　何必愣愣地看着荆小情，他眼中同样映出了光的倒影。那里面还有一个影子，是她，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鲜血不停地涌出来。
　　而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来到了所有人的身边。


第196章 终焉（上）
　　荆小情等在巨大的门外边。
　　守门的小童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 眉心点了点朱砂红，有点怯生生的。
　　小孩子不敢跟光明正大地看她，只敢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瞄, 还很好奇荆小情背后背着的迅剑和修罗伞。
　　察觉到小孩子的目光，荆小情转过头来, 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荆、荆前辈……”
　　或许是荆小情的笑容给他鼓了劲，小孩子鼓起勇气对荆小情说道：“要不, 您还是进去等吧, 我去给您沏壶茶……师伯许是要过一会儿才下来呢……”
　　荆小情大咧咧地摆摆手：“不用啦不用啦, 你们长山派我一个人不敢进去，怕你们把我给打出来，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等他好啦。”
　　“好、好的……”
　　荆小情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力伸了个懒腰, 看向朝着山下绵延的青绿色楼梯。
　　或许几个月前, 荆小情做梦都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一个人来长山派。
　　彼时, 魔尊何必被她亲手杀死，其余大部分魔修都被正道修士剿灭, 是继亚圣守心以一己之力铲除合欢宗之后的又一次正道大捷。
　　只是他们也损伤惨重，百废待兴。
　　这几个月的时间，各大门派全部都回去休养生息, 就连荆小情也是回飘羽阁的山上歇了好久, 将境界巩固之后才重新出来溜达。
　　“你说的不错，进去了就给你打出来。”
　　荆小情这边正伸着懒腰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的嘴角抽了抽, 猛地跳着转过身, 用手指了过去：“我就叫了你师兄又没叫你, 你跟着出来干啥？”
　　荆小情手指着的，正好就是纪星辰身旁的徐桥。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突然就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俩可谓是不打不相识，武道大会上才见了第一面，徐桥就在荆小情的肩膀上留下了永远的伤，而荆小情也把徐桥的肚子戳了个洞。
　　只是后来才发现，俩人的性格倒也挺合拍，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阿桥，怎么每次见着小情姑娘都像是变回了小孩子。”纪星辰笑着摇摇头，对着旁边招招手，“琳琅，过来看谁来了？”
　　一听见琳琅这个名字，荆小情嘴角的笑容就僵了僵。
　　其实，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到底应当怎样去面对她。
　　在冉天宗内，琳琅一直照顾着荆小情，让她不至于死在阴暗的地牢内。而后来，何必为了提升她的修为，让她的力量可以尽可能地跟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匹配，因此爆出了琳琅的金丹让她吸食。
　　正魔大战，或许魔修还可以存活下来；可是失去了金丹，琳琅这一辈子都无法再成为修士。
　　即便现在说起这些，荆小情还是觉得自己问心有愧。
　　忽地，旁边大门的柱子后，探出了一颗脑袋。
　　荆小情连忙收拾好了心情，对着那个姑娘张开了双臂：“琳琅！”
　　在看到荆小情的瞬间，女孩儿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从纪星辰和徐桥身侧跑了出来，一把扑进了荆小情的怀里：“小情！！”
　　女孩子小小的，就算是荆小情，也可以一下子就把她抱起来。
　　“你怎么才来接我啊？”琳琅从荆小情的怀里退出来，她的小拳头用力往荆小情的肩膀上锤了下，嘟嘟囔囔，“都给我写信写了那么久，我早就想去你二师兄那个医馆看看了！”
　　荆小情捏捏她的脸颊。
　　这一次，琳琅的脸上再也没有涂厚重到与她不匹配的粉黛，而是露出了真正的面容。
　　比起先前来说漂亮了很多。
　　“哎呀，上次实在是耗了太多心血，这不是在山上休养嘛。好饭不怕等，咱们今天就出发喽，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纪星辰笑着向下走了两步，递给荆小情一个布包：“琳琅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谢啦老纪！”
　　荆小情接过布包，对纪星辰和徐桥眨眨眼睛：“感谢你们这几个月的照顾，琳琅我就先带回去啦，有空到我们飘羽阁玩！”
　　“一定。”
　　“对了，荆道友。”
　　荆小情刚想带着琳琅离开，却被纪星辰叫住了。
　　荆小情回头，看见纪星辰像是思索了一下，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沧澜城一战之后，我便听说你师姐闭关了，最近她还好吗？”
　　“……”
　　荆小情脸上的笑容顿了下，不过在纪星辰和徐桥看出来之前，她就摆摆手道：“好的很好的很，还没出来呢，不过我估计快了吧？毕竟我师姐可是天下第一啊！”
　　“从前是，将来或许就不是了。”看着荆小情骄傲的模样，徐桥又没忍住，怼了她一句，被纪星辰失笑拦下。
　　荆小情冲他翻了个白眼：“老纪，快管管你师弟！”
　　“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说说他。”纪星辰笑道，见荆小情要走，他对荆小情行了一礼，“荆道友，琳琅，后会有期。”
　　就连徐桥这个看见她就会怼两句的，也对荆小情抱拳行礼。
　　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他了吧。
　　荆小情笑着对纪星辰和徐桥挥挥手：“走啦！”
　　…
　　她牵着琳琅，一阶一阶地走下长山派绵延的阶梯。
　　只是两人往上走着，没走一会儿，就看见有个背着包裹和长剑的女孩儿向上走，正好与她们擦肩而过。
　　看样子，也是个修道之人。
　　荆小情停下脚步，看着女孩儿的身影消失在前方拐角处，这才偷偷问道：“咦，他们长山派不是不收女弟子么？这姑娘往上走是去干嘛，探亲？”
　　探亲拿剑干啥？
　　琳琅像是受不了她一样摇摇头：“我说你呀，消息怎么这么落后？”
　　“嗯嗯嗯？？”
　　“在沧澜城一役之后，长山派的掌门便隐退了，现在整个门派主要管事儿的，都是纪师兄啦！”
　　琳琅呲着牙朝荆小情笑。
　　“纪师兄实力那么强，大家伙都服他，他一接手长山派的事，就改掉了长山派只收男弟子的规矩，现在玄门的姑娘家也可以拜入长山派啦！”
　　嚯。
　　荆小情听得直愣神。
　　长山派是个怎样的门派她也略有耳闻，再怎么说那也是跟飘羽阁积怨已久的派别。
　　他们墨守成规、迂腐又不懂变通，却也因为严格的门规而在玄门之中拥有美名。
　　只是荆小情没有想到，纪星辰竟然能够成为那个打破陈规的人。
　　她一直都以为，他作为既得利益的享有者，不会做出大刀阔斧的改变，更会倾向于保持长山派千百年的风格。
　　可这个不世出的天才，却做了长山派自开宗以来任何人都没有去做的事。
　　荆小情笑了。
　　“那看来以后啊，他们长山派的来咱们飘羽阁转悠，咱们就给个面子，不把他们打出去啦~”
　　长山派离飘羽阁并不近。虽是这么说，但如果荆小情御剑飞行的话，一天之内连跑个来回都够了。
　　可是荆小情就想补偿琳琅，好好犒劳一下这孩子呆在冉天宗内辛苦的这些年。所以她俩人纯用走的。
　　走到一处地方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当地有什么好玩儿的，再吃点特色菜，一晃眼在道上都已经耽误了好些日子。
　　等到回到飘羽阁的山下时，已经有月余。
　　现在飘羽阁的山下有了个新的小镇子。
　　老皇帝驾崩，新皇帝继任，削藩去权，压制诸侯。一上来就连连颁布八条减免苛捐杂税和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法律，飘羽阁山脚的镇子就是这时渐渐兴旺起来的。
　　它的交通还算是便利，父母官眼界又开阔，领着将路修了修，又领着开垦周遭的野地，因而镇子就渐渐繁华了起来。
　　荆小情对这个地方熟得很，她带着琳琅在镇子上买了好些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最后七拐八扭，扭到了镇子边缘的一个小胡同里。
　　这里面只有一户人家，没有牌子，没有主人家的姓氏。
　　大门是敞开的，阵阵药香从里面传出来。荆小情朝屋子里面指了指，随后带着琳琅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见她这样，指不定是要做什么坏事儿。
　　琳琅担忧地看过去。她虽然跟荆小情关系很好，但毕竟还没有见过荆小情的师兄。
　　先前纪星辰将她带回了长山派，又给她找了最好的大夫看病。后来沧澜城决战之后，她跟荆小情的来信几乎就没有断过，也是这时，琳琅决定要到荆小情的师兄开的医馆来帮忙。
　　冉天宗已经没有了，琳琅的家也没有了。她自小就生活在冉天宗内，又是人魔混血，游离在两族之外。
　　天下之大，已经没有她的落脚之地。
　　荆小情却说，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会有琳琅的一个家。
　　不过，看荆小情的样子……是想调皮捣蛋吧？
　　琳琅有些忐忑，再怎么说她也是第一次见荆小情的师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荆小情踮着脚尖经过置放药材的一排排柜子，看见不远处躺在藤椅上的那个人。
　　他脸上盖着一本书，看样子是睡着了。
　　荆小情看着他的模样就乐开了花，她朝琳琅咧咧嘴，自己偷偷摸摸地就摸了过去。
　　琳琅觉得这实在是有点不太好，索性停了脚步，在原地等荆小情。
　　很好，这一路摸过来，陆柒月都没啥反应，看样子睡得挺熟。
　　谁知，就在荆小情来到躺椅边，刚想着把陆柒月脸上的书拿开吓他一下的时候，她伸出去的手却被啪的一声一把抓住！
　　陆柒月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书，他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模样，反而像逮着狐狸的猎人般朝她勾勾唇角：“稀客啊，小师妹？”
　　“……”荆小情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
　　“那没有，原本是想睡的，可是你偷笑的声音太大，想不听见都难。”
　　陆柒月从藤椅上坐了起来，乌黑的秀发披在身上，就像是浓密的黑色瀑布。琳琅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男子，脸庞倏地一下就红了。
　　荆小情看见琳琅这番模样，心道不好，连忙在爱情的小种子种下之前就掐灭：“琳琅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二师兄陆柒月，不过你别脸红了，他是个断袖。”
　　陆柒月：“……”
　　“合着你是来给我添堵的是吧？”陆柒月懒得搭理荆小情，他从躺椅上起来，朝琳琅走去，“你就是小师妹在信中所说的琳琅？”
　　这厢琳琅正心碎了一地呢，听见陆柒月问她，她连忙把心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啊是的，陆前辈！”
　　“……”被一声陆前辈噎了下，陆柒月说道，“别这么叫，换个称呼。既然是小师妹的朋友，那你就先在这边住下来吧，东厢房正好有位置。我这边没什么人，就是个寻常的小医馆，没什么前途，你如果乐意就留下，平日里做个饭，再就是有了病人打打下手。”
　　“好的，陆前辈！”
　　琳琅也想改口的呀，可是看到陆柒月这张脸，琳琅想好的啥话都忘了。
　　她晕晕乎乎地去东厢房安置自己的行囊，偌大的院子里，现在就只剩下陆柒月和荆小情了。
　　荆小情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抬手捏捏陆柒月的胳膊：“师兄，怎么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
　　“没大没小，怎么一来就动手动脚的。”陆柒月把手从荆小情的爪子里抽出来，开始赶客，“还有没有别的事？如果没有就赶紧回去吧。”
　　“难得看见我一次，怎么这就要我走啊？”
　　荆小情嘟嘟嘴，她扯着陆柒月的衣袖不让他走：“对了二师兄，四师兄有个东西让我给你。”
　　她在身上这摸摸，那摸摸，摸得陆柒月都有点不耐烦了：“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当着我这么个大男人的面合适吗？”
　　“嘿嘿！”荆小情咧嘴朝他笑，“那有什么的，你是我姐妹嘛。”
　　在陆柒月要打她之前，荆小情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张智给陆柒月的东西——那是个锦囊，还有一封信。
　　陆柒月皱着眉，十分嫌弃地从荆小情手中接过那已经被她揉搓得皱皱巴巴的信：“我说，他自己下山来送一趟都比你快多了，图什么啊这是。”
　　“哎哟，四师兄现在不是忙嘛，他跟李勤师兄俩人管飘羽阁的鸡毛蒜皮，每天忙得都脚不沾地！这不是我下来接琳琅，他就让我顺手捎过来嘛。”
　　荆小情搓搓手，脸上堆满赔笑。
　　陆柒月却丝毫不给面子：“他俩忙得脚不沾地，你好意思出来游山玩水？”
　　荆小情被说中，只能摸摸脑袋，嘿嘿嘿地笑。
　　“这里面是什么？”他又掂量了掂量锦囊。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感觉应该还是他新刻的符箓什么的吧？”
　　陆柒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打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部倒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不出荆小情的意外，那里面果然都是张智新刻的符箓，花样繁多，种类齐全，从联络符到护身符，各种各样，几乎涵盖了所有种类。
　　“……啧。”
　　陆柒月轻轻咂了下嘴，轻声吐槽：“我又不是小孩儿。”
　　荆小情站在他身侧，她回过头，看着陆柒月的侧脸。
　　思索良久才问道：“……四师兄还托我带句话。他问你，二师兄，你不回来吗？”
　　拨弄着桌上符箓的手指停了下来，陆柒月停顿一会儿，看向荆小情：“他就让你问这个？”
　　“我在这儿挺好的，有吃有穿，闲的没事儿还能治病救人。”没等着荆小情回答，陆柒月便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过了，山上的生活是挺好，但终究不是我的归途。”
　　“可是，师父并没有怪你……”
　　想到这件事，荆小情的眉头就紧紧地蹙到一起。
　　她轻轻扯了下陆柒月的衣袖，道：“师父去四方云游了，或许就是想给你一些缓冲的时间。在她心里，你还是她很好很好的二徒弟。”
　　“……”
　　陆柒月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又一次开始拨弄桌上的那些木牌牌。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所有人都当它没发生，并不能代表它真的没发生过。”
　　陆柒月看向荆小情的眼。
　　他的眼瞳之中，所盛的只有平静。
　　“当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报复师父，后来也的确想杀掉何必。你让我现在回去面对所有人，恐怕我做不到。”
　　荆小情被他说得，心里也有点发苦：“二师兄……”
　　他叹了口气。
　　“……等到什么时候，我能够真正放下一切，好好面对师父了，我就回去找你们。”
　　荆小情看着陆柒月，见他心意已决，她抿住嘴唇，点点头：“那，二师兄，我们等你回来。”
　　陆柒月重新看向她，难得一见地好好笑了下。
　　“好啦，东西和人我都已经送到了，本快递员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荆小情双手叉腰，神清气爽，“我再去看看三师姐，就要回山上去咯！”
　　陆柒月最近总是会被荆小情凭空冒出的生词搞得摸不着头脑：“快滴圆？那是何物？”
　　“是快递员啦快递员！”荆小情大声地纠正，“就是速度很快，帮别人把东西从这头送到那头的。”
　　“那不是镖局才做的事情么。”
　　陆柒月习惯性地怼了荆小情一句，随后转过身，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小瓶：“一会儿你要到双双那里去是吧？把这个捎给她。”
　　荆小情接过小瓷瓶，拿在手里面晃荡晃荡，里面咕咕咚咚的，好像是液体：“这又是什么好东西，怎么我没有？”
　　“她要教学生，你教么？”陆柒月斜晲荆小情一眼，“这里面是特辣的辣椒水，她学生不听话了就让这群小鬼们喝，保准不敢再犯下一次。怎么，你也想尝尝啊？”
　　切，还特辣的辣椒水，当她是小孩子呢，这么好骗？
　　荆小情将小瓶收到了腰带里，朝陆柒月挥挥手：“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这么转达。二师兄，琳琅！”
　　她大声叫道，在屋里放东西的小姑娘也听见了声响，连忙出来送送荆小情。
　　荆小情朝他们挥手：“那我走啦，下次再见~”
　　“快走吧。”
　　“回见，小情！”
　　看着他们脸上含着笑的表情，荆小情摸了摸腰间凸出来的小瓷瓶，转头跑向镇上的另一端。
　　凉凉的风吹起荆小情的头发，把它们全都拢到女孩子的脑后。
　　现在的生活，很好，荆小情很满足。
　　……就是身边如果还有另一个人在就好了。


第197章 终焉（中）
　　镇子看起来不大, 可要是荆小情用走的跑的，一路上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边打听边走到的时候，都已经临近傍晚了。
　　校舍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大, 听说双双用自己的小私房钱买了块地，又请人盖了学舍, 前面是孩子们读书的地界，后面还有一块供孩子们习武锻炼的地方, 还有卧房。
　　竣工之前双双不让她们提前看, 如今荆小情是第一次前来拜访, 样样都是新鲜的。
　　展现在荆小情面前的屋子，还真有那么点现代学校的模样。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荆小情正想着去找双双呢, 就听见不远处的房间里, 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她顺着声音摸过去, 透过窗户看见了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学堂里面的桌椅摆放整齐, 可是与其他学堂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的学生们, 无一例外，全是姑娘。
　　她们认真地看着双双，跟着双双一同读书, 尽管太阳快要下山, 可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是盛着光。
　　荆小情这种修为的人在窗外站着，就算不用说话双双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脑后，双双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
　　许是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太珍贵,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想起了什么。
　　她们相视一笑。
　　自己不久前还是现代学校里读书的人, 可是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成了站在古代学堂外面等老师下课的人了。
　　大条如荆小情，心中也不得不生出点感慨来。
　　学堂内，双双合上手中的书籍：“孩子们，今日的授课便是如此。明日未时，我仍在此地恭候。”
　　桌椅的推拉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声声乖巧的“先生明日见”，教室里的小孩子们收拾好书籍笔墨，背着小背篓一一离开了。
　　双双给了荆小情一个让她稍等的眼神，自己去将孩子们送到大门口。
　　颇有当初荆小情小学时班主任送孩子们放学的感觉了。
　　荆小情见屋里孩子们都走了，她也懒得绕到大门进去，索性双手撑在窗边，脚下一个用力就翻进了屋子里。
　　谁知一跳进去，屋子里面还剩下个没走的小姑娘，直愣愣地跟她四目相对。
　　荆小情：“……”
　　坏了，她作为一个大人的尊严啊！
　　“先生，有贼！！”谁知那小姑娘看了荆小情一眼之后，立刻机警地朝外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双双。
　　荆小情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上一辈子这一辈子她从来没被当成贼过啊！
　　她一个高跳起来，连忙拦住小姑娘捂着她的嘴：“嘘，嘘！我不是贼，我是你们先生的师妹！！”
　　她这厢好说歹说，小姑娘终于不挣扎了，瞪着两个溜圆的大眼睛看着她。
　　荆小情跟她交换了眼神，这才慢慢放下手来。
　　谁知道她一放下手，小姑娘又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有贼啊！！！”
　　荆小情：“啊啊啊啊！！！”
　　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吗！！要知道屋子里有这么个麻烦鬼，她刚才就算绕点路费点事也行啊！！！
　　荆小情真想给刚才翻窗进来的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你俩在闹什么呢？”
　　双双含着笑的声音终于出现，那一瞬间，荆小情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得到了救赎。
　　双双走到小姑娘和荆小情的面前，耐心地听小姑娘告状：“先生，这个贼人刚刚翻窗进来想偷东西，还不让我告诉你！”
　　蹲在地上的荆小情捂着耳朵简直快哭了：“我真的不是贼啊姑娘！！三师姐啊，我就图个方便不想绕远路，刚刚翻窗进来了，谁知道这小姑娘这么厉害啊……我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哈。”
　　双双爽朗地笑出声来，她将小姑娘抱起来，抱进自己怀里：“小果儿，先生知道你是好意，不过这位呀不是贼，真的是先生的小师妹呢。”
　　“先生的小师妹？”小姑娘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住在那山上的仙人吗？”
　　“对呀~就是之前给你讲过的，先生的师门呀~”
　　“！！”
　　小果儿瞪大了眼睛，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双双转头笑道：“好啦小师妹，小果儿没有恶意，快起来吧。”
　　“才这么小就如此厉害，长大了一定了不得。”得到了双双的同意，荆小情这才心有余悸地站起来，谁知跟小姑娘的视线一对上，吓得她还要后退一步。
　　结果就看见双双怀里的小果儿很真诚地对她一拱手，说道：“仙人莫怪，小果儿有眼不识泰山，还希望仙人莫要跟小果儿一般见识。”
　　荆小情：“……”
　　嗯，进退有度，这小朋友长大以后一定了不得。
　　“好啦，你自己去玩吧，后厨里有饭，饿了自己去盛点。”双双将小果儿放下来，拍拍她的后背。
　　小姑娘看了看双双，又看了看荆小情，确定没事儿之后才用力点点头：“是，先生！”
　　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荆小情感慨道：“这小东西长大以后绝对不是个善茬啊——”
　　双双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在荆小情的额头上戳了下：“你个小人儿，还说起人家来啦？”
　　她看了眼外边的天色，顺手拉起荆小情的手：“今天太晚了，就别回去了吧？在我这边吃点住下，明天再说。都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双双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
　　干燥，柔软，温暖。
　　指腹上又多了几分粗糙，想来是到了这里之后什么都要自食其力，在她的掌心里磨出了痕迹。
　　荆小情心下欣喜，握紧了双双的手。
　　随着渐暗的天色，荆小情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刚穿越过来跟宋绯莲吵架后，被双双找到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如此温柔的双双，也是荆小情的依靠。
　　反正是自己家的三师姐，荆小情就不跟她多客气了。
　　她应道：“嗯！”
　　…
　　按照荆小情和双双的修为，她们其实早就已经辟谷，只是荆小情总忍不住口腹之欲，双双又要照看学堂里的孩子——孩子们都是普通人，要吃饭的。
　　所以双双学堂的后厨里，总是会留着点好吃的。
　　两个人又多整了点小酒小菜，回到了双双的房间里。
　　“三师姐，我看刚才那个小姑娘好像没走，她是就住在学堂的吗？”
　　双双下课之后，荆小情好像看着其他小朋友都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那个叫小果儿的小女孩儿，好奇问道。
　　双双替荆小情和自己倒好酒，点点头道：“是啊，那孩子是流浪到镇子上的难民，她的父母都死在路上了。我见她可怜，便将她收下，叫她住在这里。”
　　荆小情托着下巴。
　　哎，她的三师姐，真是世界上第一温柔第一好的师姐。
　　“不过，或许这孩子真的有修道的天赋。”双双说道，“那一日她无意中翻看到了北斗剑诀的入门秘籍，还拿了根树枝比划得有模有样的，问她就说她喜欢学。”
　　双双露出捡到宝贝一般的笑：“我啊，打算等她年纪再大一点让她试试。如果真的有天赋，她自己也喜欢，我就把小果儿收进飘羽阁。至于学刀学剑还是别的，看她自己。”
　　自荆小情进了学堂之后，就经常可以在双双的脸上见到笑容。
　　比从前在飘羽阁的时候还要多。
　　也一定比当年在皇甫家的时候多得多。
　　她认真地看着双双：“师姐，我想你在这里，一定过得很快乐。”
　　双双挑了挑眉，她举起酒杯，跟荆小情碰了一下。
　　荆小情抿了口酒，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摸出陆柒月给的那瓶东西、还有张智给的锦囊袋子放到桌上。
　　“这一个，是二师兄给你的，说是什么特别辣的辣椒水，只要学生不听话就用一滴，保准管用。”荆小情托着下巴，说道，“另外一个锦囊里，是四师兄新刻的符箓。”
　　双双好奇地拔开塞子，只放到鼻前闻了一下就断定道：“二师兄骗你的。”
　　“这是金银花露。他怕我带小孩子说话多，嗓子难受，所以特地做的。”双双将塞子推回去，“之前他还给过我一瓶，哪天我去谢谢他。”
　　害，她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金嗓子喉宝。
　　那个嘴硬心软的人，送点温暖嘴上都不说点好的，生怕别人记着他的好似的。
　　荆小情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几大筷子菜，看得双双直笑：“这么饿，是不是今天没有吃饭？”
　　“是啊，到了二师兄那边，那个混蛋收了东西就赶我走，连口水都不给喝的。”荆小情忿忿不平，“下次我再也不帮他忙了。”
　　双双又给荆小情夹了几筷子：“那下次我碰见他的时候好好说说他。来，到师姐这里多吃一点。”
　　不一会儿，荆小情的小碗里就冒出了一个尖儿。
　　荆小情捧着碗乐呵呵的，或许只有在师兄师姐的面前，现在的她才能继续无忧无虑地当一个小孩儿。
　　她亲手杀了何必，那个不亚于师父的亚圣境修士。就算她在武道大会时籍籍无名，可经过这一战，荆小情的名字瞬间人尽皆知。
　　人们称她为“伞圣”，又说她是双灵脉与器修同时登峰造极，继承了父母的天赋又嫉恶如仇，把她吹得天花乱坠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分明在沧澜城时，他们还叫嚣着让荆小情杀掉宋绯莲和亚圣守心。
　　所以啊，本来应当是荣耀的称号，结果搞得她特别有罪恶感，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一路上躲都躲不及。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杀了何必，所以那些名门正派才能放过便宜师父和宋绯莲，不再追究她俩入魔的事。
　　只有在陆柒月和双双这里，她才能放下心来继续做他们的小师妹。
　　“对了师姐，”荆小情咽下嘴里的饭说道，“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听见那些小孩子管你叫‘先生’？”
　　“嗯？”双双反应了一下，“抱歉，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吗？”
　　这才明白过来双双理解错了意思，以为这声“先生”让她想起何必。
　　荆小情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早就不在意了。我是说啊，先生虽然也是称呼师者的，但这个词，也是用来称呼男子的。”
　　“用来称呼男子……？”
　　双双喃喃道。
　　荆小情噎了一下。
　　糟糕，好像清末民初的时候普通人才能被称为先生的吧？像这个修真世界，原本就是架空，也不知道换算成中国历史应当算是哪个朝代。
　　算了，反正都已经说了，索性就说到底吧。
　　“是啊师姐，所以一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荆小情摆摆手，“你想啊，我们女子，为什么要用男子的称呼来称自己呢？这是否也算是一种不公平？”
　　她这么一说，双双反而不说话了，只含笑看着她。
　　正当荆小情心下一紧，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对于古代人来说太超前，双双想说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听见双双说道：“好像先前在皇甫家时，小师妹就对女子的事情安慰过我。”
　　“‘男子与女子，不应当有不同。就算是女子又怎么样，谁说舞刀弄枪就一定是男人做的事儿’，小师妹，曾经你对我说的那番话，到现在我还记得。”
　　“呃……”
　　自己当时气急了的情况下说出的略有中二的话，荆小情现在自己听着都有点脸红。
　　“所以在这方面，我一直都相信你。”
　　双双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先生’一词不好，那你便来替我选一个吧，选一个你觉得好的，告诉我。”
　　荆小情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温暖又单纯的眼睛里了。
　　双双这么好，她怎么又能辜负她的期待？
　　荆小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地仰头喝下：“就叫‘老师’吧。”
　　“老，师？”
　　“对。”荆小情认真道，“不论长幼，不论男女，不论尊卑。统统可以称作老师。三师姐，这个词的意思，比先生要适合得多了。”
　　双双若有所思：“那便听你的，自明日起，我会让孩子们都称呼我为‘老师’。”
　　荆小情用力点点头。
　　或许她的力量不够大，不能够一下子改变这个世界。
　　但是，文明的力量就像是野火，只要留下野火的种子，终有一日它可以燎原。
　　她是这样的，双双也是这样的。
　　她们都愿意做出改变。
　　这一顿饭吃得开心又畅快。
　　许久未见的荆小情和双双说了好多好多话，从双双幼年的故事讲到荆小情这一个月跟琳琅在路上的见闻，甚至喝到最后醉了，荆小情将那个飘羽阁众人从未抵达过的世界，当做故事讲给了双双听。
　　双双并没有打断她，和天下所有合格的倾听者一样，安静地听荆小情说。
　　直到她困倦了，双双将她扶到床上歇息。
　　荆小情眯着眼睛看向双双：“对了……三师姐。”
　　“嗯？”
　　“我这次，去长山派了。去接琳琅回来。”
　　“嗯。”
　　双双的手一顿，不过后面，她又继续帮荆小情脱掉鞋子和外衣，握着她的爪子，把她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这个你跟我说过啦。”
　　“三师姐，我只看到了纪星辰和徐桥。”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双双这里的酒喝上去没有那么苦涩，可是后劲儿实在是太大。
　　荆小情拉住双双的袖子，艰难地问道：“可是，我没有看见莫严……三师姐，他没有跟着你来吗？”
　　那个时候她刚从冉天宗出来，只觉得奇怪，却并没有想清楚其中的端倪。
　　可是后来，莫严对于双双的种种一切表现，无一不在向荆小情传递着某种信息——
　　他喜欢双双。
　　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改掉自身的所有坏毛病。
　　喜欢到，所有的事情都以双双为先。
　　喜欢到，不顾他人的目光，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因为曾经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因而像个步履蹒跚的小童，一边学习，一边改正。
　　那个危险又疯狂的疯子不见了，莫严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层枷锁，并且自愿将链子交到双双手里。
　　这一切，其实荆小情都看在眼中。
　　她本以为，在长山派没有看见莫严，那他必定是已经跟了过来，帮着双双处理学堂的事情。可是荆小情在学堂里呆了这么久，也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虽然她因为曾经的事情并不喜欢莫严，但是她也会好奇，自己的师姐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
　　双双俯下身，摸了摸荆小情的头发：“你呀，还惦记着他干什么。不是一开始很讨厌他的吗？”
　　“唔……”
　　荆小情硬撑着迷醉的眼，看着双双。
　　双双轻笑了下。
　　“学堂建成之后，他就走了，说是要处理外野辛家还有莫家的事情。”双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他本就应该尽早离开。一个长山派的弟子，总是到飘羽阁的地盘上，成何体统？就算我曾经救过他的命，也不至于这般报答。”
　　“且不说，我需要他做的，其实是帮助他所遇见的所有受苦受难的女子。并非只有我一人。”
　　“原来…如此……”
　　听着双双令人安心的声音，荆小情的眼睛渐渐闭了起来。
　　双双看着她的睡颜，轻声笑了下，替她窝好被角之后将桌上那些碗碟收拾好，就去别的房间休息了。
　　在经过长廊的时候，双双抬起头，看向北斗七星的方向。
　　夜空里，星光闪烁。


第198章 终焉（下）
　　荆小情从来都不认枕头, 在双双这里，她可谓是吃饱喝足睡得还好，一觉起来时天都已经大亮。
　　想着还得回飘羽阁去找四师兄汇报一下情况, 原本想赖床的荆小情赶紧从床上翻了起来，把被褥床铺叠整齐收拾好。
　　她打着哈欠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在院子里练刀的双双, 一道灼热的刀气从荆小情的身边飞过，却又恰好控制着力度, 没有伤到她半分。
　　刀气穿透了荆小情斜后方最近的一片树叶, 同一棵树上, 其余的叶子依旧稳稳当当。
　　荆小情揉揉眼睛，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双双是不会伤害她的。
　　“师——姐——”她拖腔拉调。
　　“起来啦？”
　　双双一擦头上的汗，又帮荆小情去打水洗漱。荆小情就像她的小尾巴一样, 双双走到哪儿, 荆小情就跟到哪儿, 时不时还蹭蹭她撒个娇什么的。
　　等到梳洗完了, 就是应当告别双双的时候了。
　　双双将荆小情送到大门口，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提隆兴旺的糕点塞进荆小情手里。
　　她冲荆小情眨眨眼睛：“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所以今天早上就多买了点，你拿上山去吃。”
　　荆小情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双双, 她嘴巴一瘪, 直接呜咽着扑进了双双的怀里：“三师姐……！！！”
　　师姐的怀抱十分温暖，荆小情真想一直呆在双双身边，哪儿都不去了。
　　有师姐的小孩儿就是最幸福的小孩儿, 呜呜。
　　只可惜双双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荆小情也有她的任务要完成, 或许她们能够待在一起的时光，今后将会越来越短暂。
　　但是幸好，她们都还在这里。
　　“好啦好啦，怎么这点小事还要掉眼泪？”双双把荆小情从怀中捞出来，掏出手绢来替荆小情拭去眼角的泪水，“我不是就在山下嘛，想来的话，随时就可以过来呀？”
　　“呜呜呜，师姐我舍不得你呜呜呜呜——！！”
　　看着荆小情撒娇，双双无奈地揉了把她的头发。
　　“你现在都已经是‘伞圣’了，要是让别的门派弟子看到你这样，可是要笑掉大牙了。乖啦，坚强一点，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你先上山去帮帮四师弟，等到有空的时候，来我这儿的学堂给孩子当当老师呗？”
　　荆小情红着鼻头，这才止住了哭声：“好……”
　　这么大的人了，真是好丢脸。
　　她十分不舍地从双双怀里退出来，一步三回头：“那师姐，我回去啦，你要多保重。”
　　“去吧，小师妹。”
　　“有空要多回山上来看我们啊！还有别忘了帮我教训二师兄——”
　　双双噗嗤一声笑出来：“知道啦，回去吧！”
　　荆小情真的是走几步路就要回去看双双一眼的，直到她走出去很远很远，直到视线里的那个人影只变成一个鹅黄色的小点儿。
　　但是双双一直都站在那里，到最后的再也看不见。
　　荆小情提着小纸包，心中那是一个五味杂陈。
　　她知道，分别和离去在这个世界里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知道对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或许就已经是一大幸事。
　　可荆小情还是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
　　双双的学堂距离飘羽阁的山并不远，走得慢点也就是二十分钟半小时左右的脚程。荆小情来到山脚之下，正想着不用灵力徒步爬上去一次呢，结果刚迈上一阶，就看见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俨然一副旅行者打扮，巨大的斗笠戴着，将脸都隐于阴影之中，背后背着长剑，应当也是个修道之人。
　　看样子他也是想去飘羽阁的，荆小情停下脚步，好奇地端详他——
　　“魏长风！”她惊奇地叫出声。
　　本是抱着帮守门小童看看，如果是什么嫌疑人员她就直接给揍趴下不让他上去的心态，结果在看清楚此人长相的瞬间，荆小情叫了出来。
　　魏长风显然方才没看见荆小情，被她这么一叫，也十分惊讶：“荆姑娘？”
　　这种故知相逢的感觉让荆小情惊喜：“你是来飘羽阁的吗？”
　　自武道大会之后，荆小情就再也没见过魏长风，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这几个月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还以为他早就回鄱阳魏家了。
　　可是现在，两人竟然奇迹般地重逢，而且是在飘羽阁的山脚下。
　　说到这个问题，魏长风的表情认真起来：“正是。武道大会最后，魔修入侵瀚阳城，我便自愿留在那里重建城镇。后来听说你和宋绯莲前辈在沧澜城大败魔尊何必，我本想即刻前来拜访，可听说宋前辈身负重伤，正在山上闭关修养。”
　　原本荆小情还是挺开心的，可是魏长风这么一说，正好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啊……”
　　自杀死何必之后，已经有快要半年的时间了。
　　但是，宋绯莲一直都在那个洞里闭关，不肯出来。
　　其实张智把荆小情支使下山的目的，荆小情自己也清楚。
　　她留在山上，整日就是待在宋绯莲闭关的洞口跟前，其他的什么也不干。
　　张智担心荆小情的情绪不好徒生心魔，所以派她把琳琅接回，走到哪儿就玩到哪儿，也好叫她散散心。
　　他的苦心，其实荆小情全都明白。
　　“是啊，我师姐她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说到这儿，荆小情就有点萎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呢，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在飘羽阁住一阵等等？不过我也不确定呢。”
　　魏长风突然笑了：“非也。”
　　“此番前来，长风是想拜入宋前辈门下。”
　　他走在荆小情的身边，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迈上通往飘羽阁大门的阶梯。
　　“在瀚阳城的这段时间，长风想了很多。宋前辈品行高洁，剑术天下无双，这是我在第一次遇见二位时就明白的道理。”在说起宋绯莲时，魏长风的眼睛里就像闪烁着光芒一般，“我想跟着宋前辈习剑，也很向往成为宋前辈那般的修士，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来飘羽阁试上一试。”
　　其实，有些缘分就是上天注定的。
　　自她们在小凤镇第一次遇见魏长风时，宋绯莲为他指点剑术；到武道大会时期，她们又一次遇见了魏长风，并且接受了他的帮助。
　　这期间，宋绯莲就一直在或明或暗地提点着他——只是魏长风囿于心中的条条框框，虽然向往，却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
　　而如今，荆小情看着他一步步变得勇敢，现下真的来到了飘羽阁，想要拜宋绯莲为师。
　　她突然笑了，用力拍了拍魏长风的肩膀：“放心吧，她肯定会收下你的！要是大师姐不收，我磨也能磨到让她收！”
　　魏长风也被荆小情的话逗笑：“那长风先谢过荆姑娘了。”
　　“嗯……马上就要改口叫小师叔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地走了上去，不知究竟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飘羽阁的大门。
　　看门的仍然还是重鹤和重彤两个少年。比起武道大会时期，他们两个好像长大了一点，有那么点少年人的影子了。
　　只是在看见荆小情的时候，他俩仍然还激动得像小孩儿一样：“小情师姐！！！”
　　“哈喽哈喽，我回来噜！”荆小情朝他们招招手，把手里的糕点交给重鹤，“这是三师姐买的隆兴旺，给我留一包，另外两包给你们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快去告诉我四师兄一声长风来了，让他好生招待一下——我不管了，爬楼梯爬得我快累死了！”
　　“哎，好嘞！”
　　重鹤重彤得了糕点，开心得眼都放光。其中一个立马跑去通报张智，另外一个带着魏长风往里面客居走了。
　　“那在下就先行一步。”魏长风对荆小情一抱拳，跟着重彤离开了。
　　荆小情见门口没人守着，害怕万一有点啥乱子，就自己守在门口，等着重鹤重彤出来。
　　好长时间没回家，就连门口青石板上的小石头荆小情都觉得很可爱，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荆小情索性用脚尖拨弄着小石子瞎玩儿。
　　“好不容易回来了，咋不进去呢？”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身边响起，荆小情扭头，看见张智正急急忙忙地朝她走来。
　　如今的张智可不是曾经无人在意的守心老四，宋绯莲闭关之后，现在的他跟李勤算是代理掌门。背后就是亚圣守心，加上沧澜城一役之后张智的修为也有所提升，眼下飘羽阁上下没有人敢不听他的。
　　只见张智身着长老的服饰，头上的蛾云冠高耸，看上去还挺人模狗样的：“小师妹快进去吧，一会儿叫他们给你弄点饭吃？”
　　“四师兄！”
　　荆小情嘿嘿一笑，见重鹤重新守在了大门前，荆小情这才放心大胆地跟张智走了进去：“这不是见门口没人，怕有坏人进来么。”
　　“无妨的，我加固了祖辈的守护大阵，除非是炼虚期及以上的魔修，否则外人轻易不能闯入。”张智自信道。
　　荆小情斜晲他一眼：“哦哟，当代理掌门了，这说话的调调都不一样了哦。”
　　张智笑道：“小师妹啊，你这一回来就取笑我的毛病，是不是跟二师兄学的？”
　　一提到陆柒月，荆小情就想起来了，赶紧给张智汇报工作：“对了四师兄，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交给二师兄了，话也带到了。”
　　张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如何？”
　　荆小情耸肩：“他还是说他不想回。”
　　“……”张智轻声叹了口气，“……是吗。罢了，若是他不想回来，五花大绑把他绑上山也没用。”
　　您老是不是之前真的想过把陆柒月绑上山啊？
　　看着张智的表情，荆小情连忙道：“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嗯？”
　　“二师兄说，等到他能够真正面对师父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的。”荆小情不想让大狗狗失落，补充道，“而且我去看了三师姐，三师姐那边有个挺厉害的小姑娘，如果有天赋的话，三师姐还想把她收进飘羽阁。”
　　这几个月门派内大事小事和各种繁杂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张智负责的，而让一个人成长的最佳方法，就是把他扔去独自面对暴风雨。
　　所以这段时间，荆小情的笨蛋师兄简直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成熟了起来，只是跟她独处时，那股憨劲儿还在：“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荆小情笑了，在俩人路过后山时，荆小情扭头看了一眼，问出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呃，四师兄…就是我走的这段时间，大师姐她……”
　　此话一出，就连憨憨笑着的张智也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荆小情，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荆小情已经快要记不太清当时的情况了。
　　她只记得，迅剑锋利的刃插入何必胸膛的一瞬间，手中那割开血肉的钝感；还有在所有一切都结束的时刻，整片黑云自她的头顶被撕碎，只瞬间就露出了朗朗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都有些刺眼。
　　饶是魔尊，被迅剑穿透了心脏，也无力回天。
　　压在巨石之下的宋绯莲，还有透支的荆小情，都没有再清醒的能力。在确认何必是真的死亡之后，荆小情摇摇晃晃地抽出迅剑，往后跌了几步就晕了过去。
　　但是当她醒来，就得知了宋绯莲重伤，要去飘羽阁后山石洞里闭关的消息。
　　那个时候守心师父还在。她亲自替宋绯莲调理了身体，也亲手将她送进山洞。荆小情不顾他人阻拦，深一步浅一步地跑过去时，就只看见面对着石洞的守心师父的背影。
　　临到闭关之前，她都没能看到宋绯莲一眼。
　　后来，守心师父就出去云游四方了。偌大的一个门派，都交到了张智和李勤的手中。
　　荆小情虽然知道这两位师兄辛苦，但，她倒也能够体谅守心的所作所为。
　　心已经死了，就算勉强留在飘羽阁，也不会再有什么意义。
　　毕竟，在这样广阔浩瀚的天地之间，无论何处都已经找不到她的爱人。就算余下的生命再漫长，也只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她得出去看一看。
　　对于师父的做法，张智也没有抱怨，他跟李勤两个人扛起了门派，就是为了之后让宋绯莲接手的时候能够顺顺利利的。
　　让荆小情出去遛遛弯，也是张智不想让她成天都被宋绯莲闭关的事情扰乱心情。
　　在外面的时候尚且还好，荆小情总是会找些事情填满自己的生活，分散一下注意力。可是一回到飘羽阁，她的满心满眼，就只剩下后山的那处石洞了。
　　…
　　所以，在荆小情回到飘羽阁之后，基本上她全部的时间又重新放到了宋绯莲闭关的石洞门前。
　　或许直到宋绯莲出关的前一刻，她都会继续守在这里。
　　北斗剑诀和烈阳剑法一直都刻在荆小情的脑海中，白日她就随着自己的记忆练剑、读书，寻找古籍里能够打在修罗伞上的暗符；晚上就专心修炼雷系木系灵力。
　　就仿佛宋绯莲在内，荆小情在外，她们中间只是隔着一个大石头，其实一直都在一起一样。
　　期间，李勤和张智分别来看过她多次，也劝过荆小情，但是荆小情不为所动。魏长风因着要拜入宋绯莲的门下，也经常来这里陪伴着荆小情，二人时不时切磋较量，偶尔把酒言欢，剑术日益精进。
　　只有荆小情一个人的日子，她有时也会趴在那块大石头上，跟里面的宋绯莲说悄悄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
　　但是荆小情就想说给她听。
　　从白雪皑皑的冬天说到万物复苏的春天，从烈日炎炎的夏来到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秋。
　　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
　　——“长风都来了这么久了，你不给人家一个面子好歹也要给我一个面子吧？赶紧的，出来收徒弟了，我还想当小师叔呢！”
　　——“今天三师姐带着小果儿上山来啦！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真的有天赋，这么小就生出了气感，我的老天爷，我就说这小孩儿肯定不是省油的灯！看来我还是得好好练习了，省得让人家小孩子追上，那不丢人了？”
　　——“我昨天又梦见你啦，梦见咱们两个牵着手走在校园里面，好像周围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她们看我的眼光简直嫉妒到不行，哈哈哈哈！”
　　“骗你的，她们其实都悄悄跟我说，我们两个特别特别般配。”
　　——“宋绯莲，你说在茶魂里我就一直守着你，现在我还在等你。这么长的时间，你要怎么赔我才合适？”
　　“嗯~我知道了，你呀，一定得赔我一辈子才行！嘻嘻，一辈子都对我好，一辈子都只准喜欢我一个……”
　　——“宋绯莲，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秋天的飘羽阁真的很舒服。秋风习习，阳光却依旧耀眼，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暖洋洋的。
　　这一日，荆小情习过剑，便抱了坛酒在山洞前喝。魏长风被张智派下山去给陆柒月还有双双送东西去了，荆小情没有饭搭子，只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
　　她靠在老树下面，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迷迷糊糊间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她又一次梦到了宋绯莲。
　　依旧还是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荆小情面前，透过斑驳树影的光芒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照得十分温柔。
　　宋绯莲有些无奈地看着荆小情，还把她手里的酒坛子抱走：“怎么又喝这么多，长风不在你还喝。”
　　“呜……你又不陪我喝嘛……”
　　荆小情下意识地撒娇。
　　她朝宋绯莲伸出手：“唔，好、好不容易才梦到你一次……你抱抱我，好不好？”
　　宋绯莲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这样低头，温柔地看着荆小情。
　　没有得到回应，荆小情有点生气，她更加用力地伸出手，对宋绯莲喊道：“抱我！”
　　下一秒，温暖的手臂穿过荆小情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点点失重感让荆小情的脑袋更加晕乎了，她靠在宋绯莲的肩膀上，被女孩儿身上好闻的莲花香灌满鼻腔。
　　荆小情把胳膊搭在宋绯莲的另一侧肩膀上，口齿不清地：“泽、泽次……好香……”
　　明明梦里不会闻见这股香气才对呀……
　　宋绯莲轻轻亲了一下荆小情的脸颊，小声又温柔地问她：“抱你回去吧？”
　　“嗯……”
　　得到了荆小情的同意，宋绯莲抱着她往回走了几步。可也刚走没两步，怀里的荆小情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得等她，别、别走……等她……！！”
　　“嗯？等谁呢？”
　　梦里的人听见这句话后，尾音开始上扬。轻柔的吻从眉心落下，顺着鼻梁向下，蜻蜓点水一般落在了荆小情的鼻尖和嘴巴上。
　　荆小情嘟嘟嘴：“等…等我老婆！！”
　　“那，你老婆是谁？”
　　梦里的宋绯莲铁了心要捉弄她一样，搞得荆小情十分不满。她一巴掌拍在宋绯莲的肩膀上，大呼小叫：“我老婆是宋绯莲！！是真的宋绯莲，不是你！！”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宋绯莲？”
　　阳光这样好。
　　照在面前的人身上，都给她镀了层金边。
　　听见她的话，荆小情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照射之下依旧是红色的眼瞳，看着这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看着这双眼瞳里，只有荆小情自己的倒影。
　　……等等。
　　她只感觉酒猛地一下醒了。
　　荆小情侧过头来，看向宋绯莲闭关的石洞——
　　门口那好几个人都合抱不起来的大石头，已经被挪到了一旁，露出漆黑的洞口。
　　足够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等到长风回来后，我就收他为徒。某人啊，就可以当她心心念念的小师叔了。”
　　这个时候，荆小情听见抱着她的人这样说道。
　　——“有天赋的话，下次让双双带那孩子上山来，给我看。”
　　——“你与我，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宋绯莲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喜欢荆小情。”
　　看着面前的人一件件一句句，对着先前荆小情说过的话进行了回应，荆小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心跳得特别快，却不敢转过头来，看向她。
　　可是宋绯莲却亲了亲荆小情的额角，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情，转过来。”
　　荆小情茫然地回过头。
　　她正对上宋绯莲的笑容。
　　——“我回来了。”
　　“还有，荆小情，我也很想你。”
　　然后宋绯莲紧紧地抱住了她。
　　-正文完-


第199章 番外一·绯情日常
　　荆小情迷糊着从床上醒来。
　　那种许久未见的酸痛感又一次袭击了她, 而且只是这样躺着，荆小情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哪里不太舒服。
　　……是哪里来着？
　　她睁着眼迷蒙了好久，才发现天花板和床帘都不是她那个屋子的。
　　荆小情被吓了一跳, 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可是刚直起身呢, 腰间传来的酸痛一下子让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跟一条咸鱼似地躺了回去。
　　这个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那个女孩子最私密的地方……有点疼……
　　房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袭白衣的宋绯莲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 正单手关门。无意间看向荆小情的时候，宋绯莲的脚步一顿，白皙的脸颊上突然浮现两抹红色：“……”
　　荆小情：“……”
　　得，看她这样, 荆小情记起来了, 这是宋绯莲的房间。
　　原来昨日醉酒后所见并非幻象, 宋绯莲真的巩固了自己的境界, 结束闭关，从石洞中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知道了这件事的张智和李勤兴高采烈, 大摆酒席，还硬是生生把陆柒月和双双从山下揪了回来。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荆小情晕晕乎乎, 恍惚间就被人抱了起来, 带回了房间。
　　后面的事，荆小情就记不太清了。
　　……不，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的。
　　想起自己拽住那人衣角的手, 想起她落在自己脸颊上和嘴唇上的吻, 还有后面的……
　　噢, 我的老天爷啊。
　　荆小情猛地抬手，掀起被子把脑袋蒙了起来，不愿意再面对这个世界。
　　她听见旁边铜盆放下的声音，随后脑袋一凉，脸上的被子被掀开，宋绯莲绯红的脸颊出现在荆小情面前。
　　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是眼神不太一样——宋绯莲的如胶似漆，看向荆小情时都快拉出了丝，而荆小情的则是羞耻和逃避更多一些。
　　“……”
　　荆小情手上用力，又一次想把被子掀起来。这次宋绯莲没叫她得逞，在荆小情要动作之前，宋绯莲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握住了荆小情的手背。
　　肌肤相触，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让荆小情一颤。
　　“还……难受么？”
　　宋绯莲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她其实并不太擅长情话，或许昨天在出关时对荆小情说的那些，已经耗尽了她这半年积攒的勇气。
　　荆小情咬住下唇，她的脸同样红得像是要滴血。此时的她不敢看宋绯莲，只垂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抱歉……”
　　宋绯莲第一次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床边站起：“我去找点药来给你抹一抹。”
　　“我，我没事……！”也只是睡过一觉之后的不适应，虽然荆小情和宋绯莲之间不是第一次，可这具身体应当没什么经验，所以才会有不适感，“大、大师姐，别找了，我没事……”
　　怎么还要找药来啊！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丢死人了呜呜呜！
　　宋绯莲不听她的，掏出百宝囊，将里面的药品尽数捞了出来。
　　只是先前陆柒月给的东西虽然很多，不过此刻哪一样好像都不太适合用在这上面，宋绯莲一连找了好几个小药瓶，这时，其中一个奶白色的瓶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底色奶白，瓶身上绘了两株植物，它们相互缠绕，不分彼此。
　　这是先前武道大会时期陆柒月送过来的瓶子，打开门后直接就塞进了宋绯莲手里，却一直都没有说效用是什么。
　　宋绯莲想或许陆柒月已经告诉荆小情了，便把它拿到荆小情面前：“…先前柒月给的，是疗伤的么？”
　　荆小情眨巴眨巴眼睛，脑袋有一瞬间的宕机。
　　这东西怎么给她翻出来了？！！
　　虽然当时宋绯莲没恢复现代的记忆，没认出这是啥，但是荆小情可是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啊！
　　她的脸顿时烧得更严重了，一把从宋绯莲手里夺过那个瓶子：“这，这个不是疗伤的！”
　　“那是什么？”
　　“……”
　　荆小情闭口不答，宋绯莲察觉出了几分端倪。
　　她重新从荆小情手里拿过那个瓶子——
　　一开始荆小情还不愿撒手，可是宋绯莲只轻轻一点她的虎口，荆小情的手就自动松开了。
　　女孩儿看着宋绯莲轻松地拿走瓶子，吱哇乱叫：“啊啊啊你个合体期你作弊！你还给我，不要打开啊！！”
　　宋绯莲看了荆小情一眼，还是毫不犹豫地就拔开了塞子。
　　里面的油状物沿着瓶口流淌出来，还冒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宋绯莲盯着看了一会儿，还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到指尖上。
　　荆小情简直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她缓缓地把被子拖到脑袋上，又一次蒙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宋绯莲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其实她们两个在现代的时候也用这个东西，但是在修真世界嘛……而且还是二师兄亲手做的……
　　好羞耻啊……
　　荆小情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以及盖子又塞回去的轻微声响。
　　宋绯莲摸了摸荆小情露在外面的手指，笑道：“今晚用上，你就不会疼了。”
　　荆小情：“……”
　　这个人怎么还是看出来了啊啊啊！！！学霸的脑袋里不应当全都是有用的知识吗！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不对，谁要跟她今晚用！！！
　　自宋绯莲出关之后，就正式成为了飘羽阁第二十七代掌门。
　　出关的事情也已经写信告知师父，那个不知此刻云游至哪里的便宜师父很快就回了一封信，只不过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已阅”。
　　宋绯莲拿到心的时候，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信啊，还真是蛮符合她们这个师父的风格的。
　　李勤和张智这两位代理掌门难过的日子也终于过去，宋绯莲一出关，就代表着他俩不用再这么忙了。
　　交接的事儿一做，这俩直接快乐到给自己放了长假，下山玩去了。
　　飘羽阁全门派上下的一大摊子事儿，眨眼间都交给了宋绯莲，以及看不下去让宋绯莲一个人忙的荆小情。
　　想想也是应该的，先前宋绯莲闭关，荆小情没有心思，也就没管飘羽阁的这些事，大大小小的都是李勤和张智在做。
　　现在宋绯莲好不容易从石洞里面出来，人家忙了半年多可不得给自己放个假吗？
　　为此，荆小情是一句怨言都没有的。
　　只是偶尔看见宋绯莲挑灯夜战，荆小情理解是理解，还是很心疼她。
　　哪怕到了合体期，已经是世人口中真正的大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也早就应当辟谷。
　　可荆小情还是保留着之前的习惯，看见宋绯莲看书时就会习惯性地给她弄点东西吃或者喝。
　　这不，今天见着宋绯莲又很晚没有休息，荆小情就去给她热了碗豆浆，亲自端到了掌门的案几上。
　　“飘羽阁的事情之前四师兄和李勤师兄不都弄得差不多了么？怎么这些日子你还这么忙啊。”
　　荆小情用屁股挤了挤宋绯莲，让她往边上挪挪，给自己腾个地方。
　　听见荆小情说话，宋绯莲这才从案卷上回过神来，乖乖地往旁边挪动一下：“门派的事情倒是不多，不过最近纪星辰有找我。”
　　“老纪找你？啥事儿啊，不会又找你打架吧？”
　　天地良心，她荆小情对纪星辰可没有什么意见，就是对他经常想找宋绯莲切磋这事儿有意见。
　　她十分严肃地叮嘱：“我可跟你说，他要是再找你打架你就拒绝，有什么好打的，上次武道大会你俩都伤成那样还不够吗？”
　　宋绯莲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无奈地看向荆小情：“安心，是跟飘羽阁还有长山派的人才选拔有关。而且，就算是打，我俩也点到为止。”
　　荆小情嘟嘟嘴：“点到为止？武道大会的时候不也说点到为止么，这次信你才有鬼。”
　　宋绯莲抿着嘴，不说话，只认真地看着她，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荆小情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热乎乎的豆浆塞进宋绯莲手中：“趁热喝了吧。”
　　“好。”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很高冷的宋掌门，在荆小情面前，却像是一只乖乖的猫咪。
　　在她喝豆浆的时候，荆小情忽然想起了什么：“跟你说个事儿呗。”
　　“嗯？”
　　“今天白术给我写的信到了。她说祁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如果我想的话，可以去西漓国玩，她全程招待我。”
　　想想武道大会上宋绯莲对于祁白术的态度，估计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开始吃飞醋了。荆小情可不得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说说？
　　见今天晚上也没有什么人打扰，荆小情索性跟宋绯莲说出口了：“如果没什么事，我想请个假，去西漓国玩上一段时间。”
　　宋绯莲的手一顿：“不行。”
　　哪怕荆小情已经设想过很多种宋绯莲可能有的反应，她不同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被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荆小情还真没想过。
　　一时之间她都有点懵：“为什么不行？”
　　宋绯莲放下手中的碗，认真地看向荆小情：“最近门派的杂事不少，张智和李勤还没有回来，我没办法离开飘羽阁。”
　　“谁说我要带你啦？某人之前不是还说要把我送去西漓国自己不去的么。”
　　要说这记小账啊，荆小情可是十分在行，她翻了个白眼，夺过宋绯莲手里的碗自己喝了口：“我自己去就行了，反正我现在可是伞圣，天下又太平，魔修都找不到影了。”
　　“那也不行。”
　　宋绯莲认真道。
　　“你若是一人前往，我会不放心。李勤与张智都在外，双双和柒月也都有自己的事情，我又分身乏术。”宋绯莲牵起荆小情另一只放在腿上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等到门派的琐事都尘埃落定，我陪你一起去，好么？”
　　现在的宋绯莲，似乎很懂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
　　光是这样认真地跟荆小情说话，用这双眼睛好好地看着她，荆小情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就在这双眼睛的攻势下，荆小情才嘟着嘴，别别扭扭的：“…算了，也行吧。不过咱俩可说好了，你有时间一定要带我去西漓国啊！之前跟白术说好了都。”
　　“知道，不管哪里，只要你想去，我都会陪你一起。”
　　宋绯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她曲起食指，轻轻在荆小情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荆小情有点不开心地拨开她的手，又被宋绯莲温柔地揽进怀里。
　　嗅着宋绯莲身上的莲花香气，荆小情在心里想到。
　　……算了。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好好地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一切，她就全都可以原谅了。


第200章 番外二·求婚
　　宋绯莲这两天有点怪。
　　荆小情并非一个感觉敏锐的人, 而是最近宋绯莲的行为真是有点奇怪，让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这些日子，宋绯莲似乎经常会跟外面的人书信来往, 她往日分明十天半个月最多寄出一封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荆小情多心，只要宋绯莲一察觉到她的存在, 就会立即将那些信件收起或者是送走，绝对不让她看到。
　　荆小情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跟谁通信。
　　就算她问, 宋绯莲也会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除此之外, 宋绯莲往山下走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有时候荆小情闲来无事想跟她一起下去, 她只说去哪儿哪儿拿个东西，并不会在山下逗留太久，很快就回来，以这等理由婉拒了荆小情。
　　……虽然, 宋绯莲的确真的很快就回山上来了。
　　但是荆小情的心里面还很不是滋味。
　　之前还如胶似漆的, 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 怎么现在说冷淡就冷淡了, 是进入感情的瓶颈期了吗？
　　她想。
　　还是说……宋绯莲在外面有别的人了？
　　不对呀，她俩天天都在山上, 宋绯莲也没机会去山下认识什么人。
　　再者说来，飘羽阁的弟子们荆小情基本上都知道，只要出了守心一支的小房间就能混个脸熟, 所有人都晓得她俩有一腿。
　　宋绯莲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人？
　　荆小情躺在床上, 看向床边桌子上点着的小蜡烛，心中无比烦闷。
　　都这个时间了，宋绯莲还是待在大殿内, 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间里独守空闺, 没有回来。
　　她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号活人老婆了是不是！！
　　荆小情越想越炸毛。
　　就算这里是古代修真世界, 可荆小情很少听说周围有哪户人家纳了妾的事儿，修道之人似乎更注重忠诚，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道侣比比皆是。
　　而且，宋绯莲出轨？
　　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修真世界里面会有外星人。
　　荆小情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倏地，大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放进一缕寒冷的空气。
　　深夜露重，外面的人回来时还带着一身的潮气。
　　宋绯莲拂去身上的落雪，自从出关之后，她似乎并不喜欢用护体真元护着，而更倾向于作为曾经的普通人那般，感受自然的风雷雨雪。
　　见她回来了，荆小情转过头来，十分不满地叫了一声：“宋绯莲！”
　　她没什么好气，宋绯莲抬起头时有些疑惑：“嗯？”
　　“……”
　　在看见那张好看的脸时，荆小情方才胡思乱想鼓出的气，好像被针戳了的气球一样，噗突突地瘪下去。
　　“怎么还没睡。”
　　把肩膀和头发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宋绯莲走到荆小情的身边，歪头看她。
　　宋绯莲没有坐下，许是害怕身上的寒气冰到荆小情，她只松开了腰间的带子，准备将外衣脱掉。
　　在爱人直白的目光中，荆小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底气——毕竟刚才那些，也全都是她不负责任的猜测。
　　虽然她对于最近宋绯莲冷落她的行为还是很生气就是了。
　　荆小情从床上坐起，用力拍了拍面前的地方：“你坐下，我有事儿要问你。”
　　“好像审讯。”宋绯莲漾出几分微笑，似乎并不怕荆小情这位判官，“稍等，我换件衣服。”
　　说完她就毫不见外地开始一件件地往下脱。
　　荆小情刚看到宋绯莲露了个肩膀的时候她就捂着鼻子扭过头去了，要命，这人腰细腿长的，要是再多看一会儿，她今天晚上又没法好好跟宋绯莲说话了。
　　非得跟宋绯莲滚到床上去。
　　不说好了是高冷女神吗！
　　怎么在床上的时候她根本都招架不住……偏偏技术还那么好……
　　“小情？”
　　荆小情这边正心猿意马着，一股热气扑在荆小情的耳边，惹得她一阵哆嗦。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见身着亵衣的宋绯莲正轻轻靠在她的耳边唤她的名字。见荆小情吓了一跳，宋绯莲摸了摸她的脑袋：“抱歉，吓着你了？”
　　“…才没有！”也不知为何，看见宋绯莲的一刻，荆小情好像莫名就没了底气。她拉着宋绯莲的手把她带到床边坐下，板起脸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你说。”
　　宋绯莲望着荆小情的眼，在荆小情面前，这双眸子清澈见底。
　　荆小情从来都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索性开门见山：“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
　　宋绯莲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但她罕见的云里雾里的表情似乎在告诉荆小情——她好像没听懂荆小情的意思。
　　“那你最近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一想起来这件事，荆小情就觉得委屈巴巴的，她皱紧眉头看向宋绯莲，“给别人送信也不让我看，先前我想跟你一起下山你也不让，你你你还对别人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外面别的女孩儿，去跟她们约会了不想让我知道？”
　　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荆小情就觉得悲从中来。
　　她明明那么那么喜欢她。
　　平心而论，自跟宋绯莲谈恋爱以来，荆小情从来都没想过那么多，可是最近宋绯莲的行为，委实是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了。
　　奇怪到，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对着飘羽阁的其他女孩子微笑，看见荆小情的瞬间，脸上就恢复冷淡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
　　满腔的委屈感瞬间就让她有些破防，荆小情鼻腔发酸，眼泪说来就来：“你、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了，你就大大方方地跟我说吧！我、我，我肯定会跟你分手，呜，我不会缠着你的，呜……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对我……”
　　越说，荆小情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到最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嫌弃自己，明明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可是在宋绯莲的面前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她……真的好喜欢她……
　　喜欢到只是想一想变心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心中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根本无法保持镇定。
　　“小情。”
　　“呜……呜呜呜……”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荆小情正在抹眼泪的爪子。荆小情哭得脸颊都通红的，根本听不进宋绯莲的声音：“呜呜……”
　　先前坐在对面的躯体靠了过来，熟悉的温度骤然间笼罩了她。
　　荆小情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可是她并不想要，反手又给宋绯莲丢了出去：“你走，呜呜呜呜……”
　　宋绯莲勾了勾手指，那物事瞬间被定格在了空中，随后乖乖地漂回了宋绯莲的手中。
　　她脸上的表情半分好笑半分愧疚，又一次把东西塞到荆小情的手里：“我不走，你看看这是什么，看过就不生气了。”
　　荆小情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她抓着宋绯莲塞给她的小玩意儿，声泪俱下：“呜……我才不要……”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这一次，荆小情的手抓得紧紧。
　　“你不能不要。这事是我不好，别哭了。”见荆小情这么没出息地哭，宋绯莲心疼了，连忙掏出一张绢子来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瞒了你很久，原本想挑个好日子的，可我要再这么瞒下去，在那之前你就会找一天把我休了。”
　　“休了你！呜呜呜……”
　　宋绯莲亲亲荆小情的脸颊，柔声却坚定道：“那不可以。”
　　替荆小情擦去脸上的眼泪，宋绯莲好声好气地哄她：“要不要打开盒子看看？”
　　被宋绯莲这样搂在怀里哄着，荆小情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一点，吸吸鼻子偶尔抽抽两声。
　　宋绯莲亲亲她的鬓角，又亲亲她的脸，她的手覆在荆小情的手背上，和她一起拿着那个小盒：“看看吧，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不哭了。”
　　“……呜？”
　　手里的小盒子四四方方，看上去就跟个小铁块一样，没有任何亮点可言。
　　荆小情还搁这儿疑惑，宋绯莲怎么可能送她个铁块儿？
　　忽地，荆小情的指尖处传来几分暖意。
　　她突然感到指尖处的真元跟宋绯莲的融合到了一起，还没等她仔细地感受这份温暖，它们转而就滴入了荆小情手中的小铁块里。
　　在这一刻，小铁块发生了变化。
　　表面那层暗沉的颜色一点点地褪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金色。
　　那么大的一个铁块好像在真元滴入的瞬间就被融化了一样，变成了金色的流质。它像是有了意识般，顺着荆小情右手的无名指攀爬而上，最终在她的指根处缠绕、固定，变成了一枚正正好好的戒指。
　　在那流动的金色流质之中，一枚晶莹的暗红色宝石浮现出来，停留在了戒指之上。那宝石虽是暗红色，可其中有一缕青烟一样的东西漂浮着，像是被豢养在其中似的，经久不散。
　　在这缕青烟出现的瞬间，荆小情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绝不比亚圣境差太多的力量。但这份力量又异常熟悉和温柔，就好像……
　　好像宋绯莲就在她身边一样。
　　“……”
　　还红着眼眶的荆小情呆愣愣地看着它。
　　“这些时间，我拜托纪星辰还有柒月双双他们帮我寻找材料，我自己则寻遍古书，才找到……方法。本想给你个惊喜，可我太笨，没有瞒住，反而还惹你哭了。”
　　宋绯莲坐到荆小情身后，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荆小情的腰，将她箍在怀中：“抱歉，小情。”
　　宋绯莲的话里似乎蕴含着某些信息，荆小情不得不自己咀嚼了一番：“什么方法……？”
　　宋绯莲不说话，她托起荆小情的右手，越过她的肩膀仔细地看着指根的戒指，还有她细长的手指：“只要它在，我就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
　　宋绯莲的胳膊收紧了些。她将自己的脸颊埋进荆小情的肩膀里，闷闷的声音从厚重的布料下传来：
　　——“荆小情，嫁给我。”
　　“好不好。”
　　荆小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角甚至还挂着泪珠。
　　她本以为宋绯莲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谁知这所谓的事情竟然是亲自做出了一枚戒指，向她求婚。
　　哪怕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也依旧闪闪发光。
　　荆小情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就算她们在什么都没有的古代，没有大蛋糕，没有浪漫到极致的九十九朵红玫瑰，没有气球和彩带，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当年荆小情幻想过的一切。
　　荆小情还是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原本想挑个日子，把他们都叫回来，正式跟你说的。”
　　宋绯莲在荆小情的耳边轻声说道。
　　“但是我很怕……这些日子你胡思乱想，会难过。”
　　细碎的爱语响起，荆小情的眼眶又一次被泪水充盈。
　　荆小情的视线模糊了，她拍了拍宋绯莲的手，道：“宋绯莲，你先松开。”
　　“……”
　　听到话语的女子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还是乖乖听了荆小情的话，松开了怀抱。
　　荆小情却在下一刻，转身扑进了她怀里。
　　“我愿意，”她哭着亲吻着宋绯莲的嘴唇，嘴角带着咸咸的味道，“……我愿意！！”
　　自此之后，直到无尽的时间吞没我们以后。
　　我都愿意。
　　荆小情的脸颊上同样落下了冰凉。
　　那是宋绯莲的泪。


第201章 番外三·双双与莫严
　　尽管那个时候的莫严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可在看到母亲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笑着将他抱进怀里的一刻，小孩子的心中倏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悲伤。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死亡”。
　　他看着那群人一拥而上, 闹哄哄地将棺材的盖子盖上，看着母亲的面容就这样消失在黑色的木板之下。
　　莫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被来回穿梭的下人挤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的青石地板, 也是冰冰凉的。
　　对于莫严来说, 即便是偌大的莫家也没有一处可以为他和母亲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们是不被待见的、低劣的女子与私生子，是不配待在这里的贱.种。
　　那个总是苛待母亲的女人又一次对莫严露出了笑容，这次不一样，哪怕是小孩子, 也能够感觉到女人发自内心的畅快。
　　莫严只知道, 母亲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才死的。
　　在母亲弥留的那些天, 她总是时时腹痛不止, 偶尔身上同烈火灼烧，余下的时间如堕冰窟。
　　偏偏她还不肯告诉莫严, 只在小孩子出去无忧无虑地玩闹了一天之后唤他到身边，用沾了水的帕子温柔地替他擦干净脸，轻声唤他的乳名。
　　也是在母亲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莫严才知道她已经被蛊毒折磨了如此之久。
　　母亲死后, 莫严连母亲的坟在哪里都不知晓。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辛家的女人造成的。
　　母亲去世之后，莫严更是成为了莫家没人管的孩子, 他被扔到了无人看管的偏院里, 靠着下人偷偷的救济、饥一顿饱一顿地活着。
　　偶尔听见前院有什么动静, 小孩子就偷摸地跑到门边去看，就看到那个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身着锦衣华服，大鱼大肉触手可及。
　　而他的父亲和母亲，就坐在他的身边，笑着看向他。
　　从那个时候起，莫严就知道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这样的生活结束于阴沉的某天。
　　起因很简单，莫严偷了灶房的刀，准备刺杀莫家的主母。只是他不会武学，只一招之内，就被对方反制。
　　女人夺过他手里的刀扔了出去，笑嘻嘻地踩在他身上，用脚尖狠狠地碾他的脸。
　　他被下人们打得奄奄一息，正拖出后门准备扔到乱葬岗去，却恰好碰到了云游四方正准备回家来的莫论。
　　在那之后，莫家的私生子消失了，而神锻匠莫论的身旁多了个小童。
　　…
　　再后来，天资聪颖的小童学会了莫论的凤凰火，被送到了长山派的山顶，成为了掌门的亲传弟子。
　　再再后来，小童在武道大会上，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那个人。
　　这是小童简单的一生。
　　莫严走的时候，除了一句“我走了”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跟双双说。
　　彼时何必才被荆小情和宋绯莲击败，天下的动荡就此终结，双双决定在飘羽阁的山脚处修建一座女子学堂。
　　而莫严，就是这个时候跟双双分别的。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就算纪星辰不找他的麻烦，“跟着飘羽阁的弟子回了门派”这件事要是传到长山派长老的耳朵里，也足够莫严喝一壶的了。
　　所以，他也是时候回去了。
　　只是……
　　双双看着莫严的背影，有些话到了嘴边滚了两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比如，“最近一段时间，谢谢你”。
　　再比如，“你我从前的事，都既往不咎吧”。
　　她看着莫严提着刀，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来到山脚下的镇子，双双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将学堂修缮好，建了起来。
　　在这般年代，想要让女子读书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双双起初到镇子上游说，甚至还有观念陈旧的家户对双双毫不客气，也就念在她是山上的仙人，没有拿扫帚将她赶出去罢了。
　　但是双双并没有放弃。
　　而她的第一个学生，是镇子上穷到快要吃不起饭人家的闺女。
　　只因双双这里家中无田者可不收束脩，还能管吃管住，那户人家迫不得已，将女儿送了过来，只为了她能活下去。
　　双双并没有因为孩子家里穷就苛待她什么，相反，来到女子学堂之后，孩子的伙食比起在家的时候好得不能再多。
　　渐渐地，女子学堂的名号越来越响亮，双双是飘羽阁山上的仙人这件事也传了开来。
　　不仅是本地乡镇的女孩儿，就连外地的富豪乡绅，对修仙之途向往无比的，也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过来，只希望孩子能够有足够的慧根，走上这条路。
　　自宋绯莲苏醒之后，很快就接管了飘羽阁的琐事，李勤、张智和荆小情也偶尔有时间下来，会读书的就带着孩子们读读书、习习字，习武的就带着姑娘们强身健体。
　　若是发现有天赋的孩子，晚上便单独留下，帮助她们习得气感，教授她们一些入门的知识。
　　这样的日子，叫双双感到非常充实。
　　充实到，她都快忘了莫严这样一号人物存在了。
　　其实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若是放在从前，莫严必定是双双最不喜的一类人。他骄傲，自大，对于女子没有丝毫的尊重，同双双曾经的父亲和兄弟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是在双双彻底击败莫严……不，是双双在那个月圆之夜救了莫严之后，他的身上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化。骄傲的影子渐渐退却，他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性，开始对他人伸出援手。
　　他身上那些令人厌恶的污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即便双双不愿叫莫严一个长山派的弟子参与过多，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因为莫严，恐怕斩杀范轩与逼走守宁，或许并不会那么顺利。
　　不过，他们的交集，在何必死的那一刻就应当停止了。
　　自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不会有再见的可能。
　　只是这一天的夜，双双在忙完了女子学堂一日的事情之后，准备回房打坐休息。就在这时，空气中倏地飘过了一阵淡淡的味道。
　　像双双这般敏锐的嗅觉，一下子便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人血的味道。
　　虽然极淡。
　　镇子在飘羽阁的山脚下，且她还在镇上，平日里作奸犯科的情况都不会有，更别说是杀人越货。
　　双双毫不犹豫地抽出背后的断碧落。
　　只因除却人血之外，双双还感受到了一股被压抑着的极强修为。
　　有境界不低于她的大修士出现在此处，而且，正好就在学堂的附近。
　　难道是魔修？
　　学堂的校舍内，有着无家可归或者邻镇的姑娘住在这里。一旦动手，来者很有可能将孩子们虏为人质。
　　双双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循着修为的气息，双双摸到了学堂的前院。她看到一个黑色影子正站在学校的大门外，并且血的味道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愈发浓重。
　　断碧落被双双的拇指一挑，出鞘！
　　这段时间的休息不仅没让双双的修为衰退，反而因为与纯真无邪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双双的刀法有所感悟，丰富了北斗心刀的刀谱。
　　双双递出的第一刀，就是她新悟出的【新月】！
　　谁知，在离那个背影极近的刹那，双双手中的断碧落突然发出熟悉的嗡鸣！
　　下一刻，她递出的刀，业已被面前的人拦下！
　　风起，风止。
　　双双看着面前的人，暗红色的头发梳成了一个高马尾，如同海藻一般在男子的身后散开，他正回过头来，脸上是双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莫严冲双双挑挑眉，笑道：“怎么，数月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莫严……？”
　　绝对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双双飞快地收回断碧落，却无法阻止它依旧在刀鞘内嗡鸣。
　　而同样的情况似乎也出现在了斩黄泉的身上，莫严干脆利落地收刀，掌心内的刀就像是激动于与断碧落的久别重逢一样，不停地震动着。
　　“还想着在门口等到明日一早呢，谁知叫你逮了个正着。”莫严无奈地耸耸肩膀，看向双双的眼睛内却满是笑意。
　　靠得近了，双双能够确定，那股血腥气的确是从莫严身上传出来的。
　　只是她上下打量过，莫严的身上并没有伤口，衣服也像是刚换好的样子。
　　她有些迟疑：“你怎么来了？还有身上的血味……”
　　“今夜之后，这个世界上将不会有过去的莫严，有的只是崭新的我。”
　　青年抬手，擦了下下巴并不存在的污血，他看向双双的眸子弯成了两枚月牙儿：“双双，这么多年，我终于替娘亲报仇了。原本换好衣服才过来的，没想到还是被你闻见。”
　　替他的娘亲报仇……？
　　双双记得，在那一夜，莫严告诉过她早逝的母亲是因为莫家主母下蛊而死的。
　　加上莫严身上的血腥气，他说的“报仇”是……
　　他轻轻扯了扯双双的衣袖，打断了双双的思绪。
　　微凉的夜风中，明亮的月光下，双双看着莫严，而莫严同样看向她。
　　此刻，他的眼睛里像是盛着光。
　　这一次，青年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双双，你这里还缺先生么？”
　　“什么都能教，力气活也能干，管饭就好的那种。”
　　今夜，同样是个月圆之夜。


第202章 番外四·终将重逢
　　六年后的初秋。
　　陆柒月将前来抓药的最后一位病人送走, 把病人刚给的碎银扔给琳琅：“中午别做了，去城东头打包点好酒好肉回来吧。”
　　失了金丹的琳琅，这些年来偶有蛇血沸腾变回蛇形的情况, 多亏了陆柒月在，及时替她压制住, 才不至于让琳琅失控。
　　这么多年，她都好好地活下来了。
　　现在的琳琅, 俨然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模样。
　　琳琅接住银子, 在手里掂量两下：“柒月哥哥, 你这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花出去啊？”
　　“就你话多，要不一会儿别吃。”
　　“嘻嘻，有这种好事儿怎么能少的了我呢？”琳琅龇着一口白牙, 立马将碎银子塞进自己腰带里, “得嘞, 去买好吃的咯！”
　　陆柒月看着琳琅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 摇摇头叹了口气。
　　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不去嫁人不说, 非得在他这间小医馆赖着，蹭吃蹭喝。
　　也就是他还有点积蓄能够养得起，要是哪一天养不起了……他就要一脚把她踹出去嫁人的。
　　他转身去整理架子上晾晒的药草, 听见身后又有蹦跶进门的动静, 陆柒月连头也不回：“怎么，又忘拿什么东西了？”
　　“二师兄。”
　　听见这个声音，陆柒月猛地回过了头。就看见张智站在门口。
　　张智见他望过来了, 正咧着嘴朝他笑呢。
　　“哦哟, 我以为是谁呢, 稀客啊？”陆柒月手上的活儿没停，朝院子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最近飘羽阁的事儿不多吗，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串门了？”
　　张智乐呵呵地走了进来：“害，这不是有大师姐在么，能出啥乱子啊？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来，进来吧？”
　　后面那句话，张智是对着门外的方向说的。
　　陆柒月收拾好了架上的药材，回过神来，就见着一个梳着发髻的小姑娘躲在张智身后探出颗脑袋，有点胆怯又有点好奇地看向陆柒月。
　　她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小脸圆圆的，掐一把都能掐出水来。
　　陆柒月眯起眼睛——他看了看，这小女孩儿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
　　张智这是搞什么幺蛾子。
　　“你闺女？”陆柒月问张智道。
　　听见这话，张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他院子里平地摔倒：“不是不是，二师兄你想到哪儿去了，来小齐姑娘，跟陆大夫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她看了一眼张智，这才脆声声地说道：“我叫齐明。齐天的齐，日月明。”
　　“……？”
　　对上陆柒月疑惑的目光，张智得意洋洋道：“前两天不是去沧澜城看望梁前辈还有沈前辈么，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这个小姑娘，据说她是苏杭齐家的长女，只是患有魇症，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大夫能治得好。”
　　“我就跟齐家人说了你，还小小地露了一手，这不，他们才答应我带她回来的。”
　　陆柒月瞬间就明白过来张智是什么意思。
　　十三年前，齐铭在洪水之中丧生，六年前的沧澜之战，他为了齐铭不惜伤害师父亚圣守心，所有人都知道齐铭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虽然张智并没有说透，但大概是将这位齐明姑娘认作是齐铭大夫的转世，这才费力将她带了回来。
　　听他的话，齐家还是苏杭的大家，即便张智没有说透其中的曲折，但——
　　又不是穷得养不起孩子，想要将富人家的子弟拐来飘羽阁，那可是得费点力气。
　　陆柒月上下打量着齐家少女。
　　他并不太愿意承认。
　　可是从这个女孩儿的身上，陆柒月感受不到任何与齐铭相同的气息。
　　若是将这事儿直接同张智说了，恐怕张智身后凭空生出的尾巴又要垂下了吧。
　　思及此，陆柒月罕见地朝张智笑笑：“若是魇症，那我当尽力一试。”
　　听到陆柒月这么说，张智兴高采烈：“那可太好了，二师兄，我就把齐姑娘交给你了，你可好好帮她治病啊~！”
　　“知道了。”陆柒月转身，去帮齐明配置治疗魇症的草药，“小齐姑娘在院中稍坐，稍后我来扎上几针试试。”
　　张智将齐明安排好了，因为她的家乡很远，这些日子只能在陆柒月这里住着，所以张智又去后院替她收拾出来了一个小房间。
　　在做完了这一切后，看着陆柒月已经在院子里给齐明开始扎针了，他不敢打扰陆柒月，轻手轻脚地走出院落，替他们关上了门。
　　虽然张智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是否存在着转世一说。
　　但，若这个小齐姑娘当真是齐铭大夫的转世，那便再好不过；如若不是，她久受魇症折磨，经由陆柒月这样的神医妙手一治，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张智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乐乐呵呵地一拍手，准备回山上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瞅着快要到飘羽阁的地界，张智突然听到一句清亮的：“给我打！！”
　　他回过头，看到一群衣着鲜亮的孩子正把一个破布烂衫的小孩儿围在中间拳打脚踢，那个可怜小孩儿手里的白面馒头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瞬间沾染上了灰尘。
　　“我家不要的馒头扔了都不会给你！你还敢捡，我叫你捡，叫你捡！！”
　　张智看见那个小孩儿拼了命地爬了两下，不顾他们的踢打，用身体护住了地上的那个已经脏了的白面馒头。
　　那些施暴者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依旧下重手揍着那个小孩儿。
　　张智心软。此情此景，不得不让他大喊一声：“住手！！”
　　他本就生得高壮，对于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子来说，张智这个头简直就像是天神一样。
　　其他的几个小孩儿看见张智出现就不太敢动手了，领头的那个小屁孩子，虽然畏惧，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敢……唔，唔唔唔！！”
　　张智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打了个响指，那小孩儿的嘴就像是被缝上了一般，再也张不开了。
　　张智朝一旁扬扬下巴，没好气道：“还不快走。”
　　几个小屁孩子一看不好，屁滚尿流地跑了。张智看他们走远，连忙蹲下将地上的小孩儿扶起来：“你是哪家的孩子？我给你送回去。”
　　可是那个小孩儿就像是没听见张智跟他说话一样，他的眼里好像只有那个馒头。
　　他坐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用脏兮兮的衣袖蹭了蹭馒头的表面就往嘴里塞。
　　“哎——！”
　　就算从前家里并不富裕，张智也从来没过过这种苦日子。
　　见那馒头已经脏了，张智连忙制止，把那馒头从他手里抢下来：“别吃了，没看见都已经脏了！”
　　小孩儿不依，又扑过来去抢张智那个脏馒头。
　　张智把右手举得老高，叫小孩子够不到它，空着的左手往怀里一掏：“等等等等，我有好吃的有好吃的，你别吃脏馒头了行不？”
　　直到他掏出在小镇上买的隆兴旺的糕点纸包，小孩子才停止了扒拉，两眼放光地看着油纸包。
　　张智认命地把它塞到小孩儿怀里：“吃吧，慢点啊。”
　　小孩子这才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冲张智用力点点头。他猛地撕开油纸包，一手抓起里面的一个糕点塞进嘴里，把脸颊都塞得鼓鼓的。
　　看他这样，下一秒都快噎死了，张智没办法，只得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水壶：“喏，喝吧。”
　　行侠仗义倒是挺好的一事儿，就是损失了一包给小师妹带的隆兴旺糕点，荆小情非得追着他打不可。
　　回山上以后，还是想办法把小师妹给搪塞过去吧。
　　谁知，面前的小孩儿吃着吃着，竟然开始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他一边哭得抽抽，一边还是坚持往嘴里塞吃的，没过一会儿油纸包里的糕点就见了底。
　　张智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的样子，也见不得他人落泪。他赶忙从怀里掏出手绢，胡乱往小孩儿脸上抹了把：“怎么啦，怎么哭啦？”
　　小孩儿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张智。
　　而他脸上的灰尘被泪水一和，张智又这么一擦，大体上擦了个干净，露出孩子原本清秀的面容。
　　“……”
　　张智愣了下。
　　只是那面容，他有些眼熟罢了。
　　藏在深处的记忆蹦了出来，攻击着张智。
　　他的声音不自觉就有点颤抖：“孩…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看着他，眼神儿怯生生的，可张智的眼眶却发着热。
　　“闻…闻道。”
　　“我叫，闻道。”
　　——【“若是下辈子，你能遇见一个叫做闻道的孩子，我真希望你可以救救他。”】
　　在那个阴暗腐臭的洞穴里，那个鬼修垂眸看着张智。
　　他的表情是冷酷的，可是张智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求救。
　　张智忽地对着小孩子笑了。
　　他红着眼眶。
　　——“初次见面，我是张智。”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了秋，这才下了第一次的雨，夜里的温度就不比前阵子，从头到脚都泛着一股寒气。
　　而陆柒月搬在走廊上的竹制桌椅，却还是没有收回屋里的意思。
　　琳琅经常会说他两句，警告他老了以后关节容易发炎，不过陆柒月就纯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挪窝的意思都无。
　　时间久了，琳琅都懒得再跟他多说，也就随他去了。
　　那个名叫齐明的姑娘在这里也住了一阵子了，据她所说，自从陆柒月给她扎了针之后，她魇症的毛病就很少再犯过，也愿意去多睡一会儿了。
　　陆柒月听后只是点点头，又跟小姑娘说没事儿的话叫苏杭的家里多寄点钱过来，小医馆做善事太多，现在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为此也没少挨琳琅的打。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说那是自然，陆大夫妙手回春，就算是爹爹将苏杭的两件铺子赏给他都没问题。
　　陆柒月嗯嗯回应两声，再就没有下文了。
　　他比谁都清楚，齐明并非齐铭。
　　虽说他自己也没见过转世究竟是怎么个转法，是模样一样还是性子相同，亦或就连名也一样。
　　但毫无疑问的，眼前的小齐姑娘并不是他年少时遇到的心动一生的男子。
　　陆柒月根本无法从她身上获得一丁点熟悉的感觉。
　　哈……人海茫茫，就算守心一支有心帮他寻找，或许今生今世，他与齐铭都再无缘分。
　　如若天意当真如此，那也罢了。
　　只不过内心荒芜而已。
　　这一日，陆柒月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
　　琳琅上山寻荆小情玩，不在医馆里；齐明的针也扎好了，小姑娘吃饱饭准备歇息。陆柒月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的竹椅处，一人独酌。
　　张智今日来了信，说是前一阵捡到了个宝贝徒弟，最近忙着带孩子没空下山来见他，要他多保重身体。
　　陆柒月笑了笑，将信折好又放回了信封里，仰头又是一口苦涩的酒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会如此烦闷。
　　只是一想到芸芸众生都过得如此幸福，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过去牵绊住无法脱身，只有他一个总是无端陷入回忆，陆柒月的心里就跟刀绞一般，伤得快要呕出血。
　　他晃了晃酒坛子，见所剩的酒液也不多，索性对着坛口浇出一线，尽数喂进自己嘴里。
　　就连后来什么时候趴在竹桌上睡着了，陆柒月都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
　　陆柒月头昏脑涨，却在一片漆黑中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披上了自己的背。
　　他以为是琳琅回来了，但身侧传来的感觉，与琳琅一点都不一样。
　　“……？”
　　陆柒月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却在无意间看到对方面容的一刻，双瞳猛地睁大。
　　不、不可能……
　　“请问，您就是陆柒月陆大夫么？”
　　面前十二三岁的少年，脸庞依旧稚嫩，看着陆柒月的眸光里满是认真。
　　陆柒月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不可能……一定是他喝多了，不可能的……
　　“陆大夫？”少年伸出五指在陆柒月面前晃了晃，继续说道，“我乃苏杭齐家次子齐铭，请问家姐齐明是否在此地？父亲托我来看望家姐，不知陆大夫可否方便让我进内堂？”
　　陆柒月抬袖，揉了揉眼眶。
　　再次睁眼，面前少年的面容还是没有变化，依旧是梦里都会出现的模样。
　　“陆大夫……啊，您怎么了？”
　　陆柒月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了。
　　哪怕他并不知道转世究竟是怎么个转法，不知是名字还是模样还是性格。
　　但在看到少年的一刻，陆柒月的心中便知晓，他就是他。
　　十几年的酸甜苦辣，十几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决堤。
　　陆柒月咬住下唇，他想稳住情绪，想用往常一般的声调告诉少年他的姐姐就在这里，可自他看见这副面容之后，他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倏地，冰凉的感觉在陆柒月的脸庞上绽开。
　　他迷茫地抬起头，看到少年正掏出了手绢，替他擦着脸上的泪。
　　而少年齐铭脸上的表情同样迷茫。
　　“陆大夫，莫要再哭了……”
　　他替陆柒月拭泪的动作很轻，但少年的眉头，却同样紧紧绞在一起。
　　“不知为何，看到陆大夫的那一刻，我就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看到你哭，我的心里也十分难受，同刀割没什么分别……”
　　少年伸出手，轻轻将陆柒月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
　　“就好像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脸颊被柔软的布料捕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柒月突然放声大哭。
　　陆柒月抓着少年人的衣服，将十数年的眼泪十数年的委屈十数年的思念，尽数抹到了他身上。
　　上天待他不薄。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初见。
　　——而是久别重逢。


第203章 番外五·故居
　　荆小情和宋绯莲即将踏入历城山的大门时, 她们看到了门内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白发少女背着包裹，挑起一边嘴角俯视着费劲巴拉爬山的两个人。
　　她身后追出的人荆小情也认得，高大粗犷的汉子被荆玉折腾得不行, 他好不容易来到荆玉身边，抹了把头上的汗刚想说些什么, 扭头就看见了来到门口的飘羽阁俩人。
　　“师父？！”
　　只一下，荆小情的眼睛中就开始冒光。
　　她拉着宋绯莲的手, 连跑带跳地跑进历城山的大门内：“师父,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还有牧掌门, 也好久不见！”
　　宋绯莲也含笑看着荆玉：“绯莲见过师父。牧掌门。”她扭头，对牧石溪点头致意。
　　牧石溪跟宋绯莲还有荆小情粗糙地抱了下拳，来不及说什么客套话，扭过头来冲荆玉抱怨道：“就算你是亚圣守心, 也未免太自由了, 还真把我历城山当成你们飘羽阁的后花园了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
　　荆玉瞄了他一眼, 无所谓道：“虽说我的确是不请自来了, 不是还给你家徒弟们指点剑术么？我来的时候可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家小徒弟们早就偷偷告诉我了。”
　　“还有，先前沧澜城你可是想杀我，我现在还无私教你家孩子呢, 你懂不懂, 这就叫胸怀宽广，以德报怨。”
　　当着荆小情和宋绯莲的面被反驳，牧石溪这汉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你以后也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别不打招呼就过来, 你知不知道一觉起来看见个亚圣坐在门派大殿上是啥感觉？！”
　　“呵——知道了知道了, 你快回去吧。”荆玉打了个哈欠, 懒散地对牧石溪说道，“一会儿我徒弟们也要进去啊，提前告诉你了这回。”
　　“你徒弟比你强多了，人家早就跟我说了！”牧石溪怒。
　　荆小情咧着嘴看俩人斗嘴，想来便宜师父和牧石溪应当是同辈，从前该有交情。好说歹说将怒气满满的牧石溪送走，荆玉伸了个懒腰：“你俩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我娘亲曾经的门派。”荆小情对荆玉笑道，“师父，你都好久没回山上了，要不今天跟我们回去吧？二师兄找到了齐铭大夫的转世，也经常会回家，看他的样子，应当不怨你了。”
　　她扯扯荆玉的衣袖：“师父，回来吧，我们都很想你。”
　　“……”
　　荆玉的懒腰伸着伸着，顿了一下。
　　她笑了一声，收回了手：“行，最近的日子还比较舒坦，等我再逍遥两天就回。”
　　荆玉蹦跶着经过宋绯莲和荆小情的身边，却猝不及防被宋绯莲叫住：“师父。”
　　“嗯哼？”
　　走到下面台阶的荆玉回过头，看见宋绯莲那双红色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倒影。
　　宋绯莲突然对她笑了：“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荆玉挑眉：“啰嗦鬼，我走了！”
　　她们看着荆玉好好地迈下几阶台阶之后突然蹦了起来，没有了耐心似的。她极其敏捷地踩在小坡之上，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荆玉白色的头发在山间飞扬，她就像天底下最自由的鸟。
　　但她们总要让荆玉知道，若是累了，永远都有一方大门向她敞开。
　　荆小情和宋绯莲对视一眼，她们牵着手，一同走进了历城山。
　　这一次，她们是来看柳如烟的故居的。
　　项光之一介散修，居无定所，荆小情也不知道他的故居在哪里，因而只能来历城山，看一看母亲曾经生活的小屋，还有她修习的门派。
　　她跟宋绯莲收了全身的威压，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牵着手走在一处完全陌生的门派里。
　　因着跟牧石溪早早打过了招呼，也不会被当做不速之客，所以偶尔有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时，荆小情也完全没感到不自在，还笑着对他们招招手。
　　宋绯莲这等高冷的人，也就只会点点头当做应答了。
　　荆小情推推她：“你也笑笑嘛。”
　　宋绯莲看着兔子一样兴奋的荆小情，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与方才的表情截然不同的笑容来。
　　这笑容只是对着荆小情的。
　　历城山的每一处风景，都与飘羽阁的不一样。
　　这是荆小情最大的感慨。
　　原来母亲当年见过的山，母亲当年见过的水，母亲当年的同门，竟然是这样的。
　　走在草地上，荆小情张开胳膊，用力深呼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压入肺里，带着一股清新和活力。
　　微风穿过荆小情的指缝，有些微的暖意。
　　走在这里，就好像陪伴着当年那个执伞的温柔少女，一同走过了这段路。
　　终于，当那个写着“闲云居”三个大字的牌匾出现在荆小情和宋绯莲的面前时，女孩儿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仰着头，视线停留在那块棕色的匾额上。
　　就算先前听说过母亲故居的名字，但耳听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闲云居，闲云居，自是闲云野鹤，逍遥天地间。
　　这就是母亲当年住的地方。
　　推开大门之后的每一处，都会有她活过的证明。
　　“在想什么？”
　　宋绯莲转头看向她，女孩儿的侧脸微扬，眼中就像盛着光。
　　听见宋绯莲的声音，荆小情回过头来，冲她露出两排牙齿：“我还以为娘亲会给小屋子取名【群芳】、【婉乡】之类比较柔和的名字，没想到竟然真的叫闲云居。看来，对娘亲的了解更深一层了。”
　　听见荆小情的说辞，宋绯莲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自从柳如烟离开历城山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同门住过，仿佛“将这里空出来”，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约定。
　　可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住的屋子应当荒凉了才是，谁知在荆小情和宋绯莲踏入门扉的一刻，展现在两人眼前的，却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
　　竹屋根本就不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破败，反而干净整洁；院子里还种着不同种类的花草，现下的季节，月季盛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杂草更是见不到一点影子。
　　就好像下一刻，房门就会被人从里面打开，那张熟悉的面容会又一次出现在荆小情面前。
　　原来，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人记得她。
　　荆小情心中略有波动，她默默扣紧了宋绯莲的手指。
　　“柳前辈。”
　　谁知，身旁的人站在院落里，竟然对着一间竹屋出了声。
　　“飘羽阁第二十七代掌门宋绯莲，携爱妻荆小情一同前来。”
　　荆小情完全没想到宋绯莲竟然会不按套路出牌，一席话直接把她说得脸红。尤其是“爱妻”二字，说得她无名指根处都开始发烫。
　　就算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可当着娘亲故居的面这么说话，也很让人感到羞耻！
　　荆小情红着脸在宋绯莲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别说啦！！怪害羞的还！”
　　谁知，宋绯莲话音刚落，周遭的竹林里就吹来一阵风。那些竹叶相互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回应了宋绯莲的话语一样。
　　宋绯莲微笑着看向荆小情，看她的表情似乎在说“有岳母为我撑腰”，荆小情懒得搭理她。随后宋绯莲牵着女孩儿的手，带着她走进了竹屋里。
　　而房间里的模样，大大出乎了荆小情所料。
　　本以为母亲也是女子，而且还是如此漂亮的姑娘，房间里的东西必然会跟她一样，只多不少。
　　谁知当荆小情踏入房门的一刻，屋子里极其简洁的风格让她感到意外。
　　倒与母亲屋子的名【闲云居】相合。
　　除却一张床、一处案几、一个柜子，以及生活中必备的茶壶茶杯笔墨纸砚之外，母亲的房间里几乎就找不到别的东西。
　　荆小情站在屋子中央，默默地看着这里的一切，想象着那个温柔的女子住在这里的日常。
　　想着她看书练字，在外面的院落练剑，想着她拿到修罗伞的兴奋，还有收到挚友从远方寄来的信时，脸上柔软到可以将冰雪融化的表情。
　　这是她的母亲，柳如烟。
　　此刻的荆小情只能依靠回忆和幻想来纪念她。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突然，荆小情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怎么突然想说这话？”
　　“我想好好活下去，做一个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护万家太平的正道。”
　　荆小情的目光环视了周遭一圈，道。
　　“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样，能不能与他们齐名。但是，对我而言，修道从来都不是为了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我只是想在这样漫长的生命里，做自己喜欢的事，继承父母的遗志……”
　　后面的话，荆小情停顿了下，她扭头，看着宋绯莲的双眼，坚定地说了出口。
　　“……还有，爱自己爱的人。”
　　听到这话，宋绯莲轻轻将荆小情的手指蜷曲起来，她张开五指，自外裹住了荆小情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
　　她的声音，是能够化开冰雪的温柔。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它也是我的愿望。”
　　“不论发生什么，宋绯莲都会陪着荆小情，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们凝视着彼此的双眼，倏地相视一笑。
　　春风轻轻带起小屋的卷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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