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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声
　　作者：朽林
　　爱你，千言万语。
　　作品简介
　　【听障患者×哑巴+互攻+城中村小镇故事+一见钟情+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迷你悬疑】
　　活不起的丧系哑巴老板×直球追爱甜辣聋哑刺青师
　　近期南苑街坊邻里的八卦群聊。
　　“南苑开了家刺青店，就在街口那哑巴家对面，也是个不会说话的。”
　　“可听说了，从她来起，我们这里就开始死人了，不是她干的，也是她克的……往身上刺东西这事，可不像好人家干的事……”
　　“她和那哑巴玩的好，谁不知道那哑巴真能拿刀子捅人？！”
　　“哎呦，我两只眼睛可都看见了，她俩半夜偷偷摸摸碰头，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
　　诸如此类的八卦数不胜数，各位留步即可加入群聊。
　　排雷，随缘更。
　　标签：城中村 一见钟情 HE 家长里短
　　

第1章 棋姐。
　　“棋姐，咱奶走的没受罪，你安心吧。”
　　屋檐滴滴答答滚落雨珠，头顶的天空压着片密实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乌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积着水，污井口井盖突突地冒着水泡，带着腐泥烂叶的味儿，一块儿冲进鼻腔里。
　　林观棋头上的一缕发丝凝着水往下掉，她拈灭手里的火星，随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朝着说话的黄毛扬了下头，当做是听进去了。
　　“摆了七天的席了，差不多了。棋姐，这钱还得省着花，咱奶心疼你，留着钱，每年还能烧大别墅下去。”
　　黄建国站在屋檐下，布鞋脚尖被冲过来的水流打湿了，他往后缩了下脚，看向林观棋，“也算是尽孝了。”
　　太阳刚落下去没一会儿，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白，头顶的路灯本来就不亮，在这会儿的亮天里，更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林观棋本不亲切的脸落在这种天光里，显得尤其淡漠。
　　-
　　黄建国打光着屁股起，就跟在林观棋后面了，那会儿的小孩瞧不起女孩儿，也瞧不起没爹妈的女孩儿，更瞧不起不会说话的女孩儿。
　　索性黄建国是被遗弃在村口的，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没少跟着林观棋被这些人欺负，却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和林观棋低人一等。
　　他眼毒，打小他就觉得棋姐看人凶，这片区的小孩，没一个不惧棋姐的，但也有胆大的，仗着自己有爹有妈，从来不避讳着人说坏话。
　　说林观棋的娘跑了，说林观棋的爹死了，说林观棋不会说话，说她是个小哑巴。
　　棋姐是个哑巴。
　　不过后来有一天，他们就都不说了。
　　那天也是下雨天，下了大暴雨，一场雨下得天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林观棋是老太太拉扯大的，几年前真巧赶上拆迁改造的好时候，连着几个片区都放了炮庆贺，他们住着的南苑也一样，每家每户都在说这事，说总算是等到可以享福的时候了。
　　这本来就是个好事。
　　可是这拆迁改造算的是面积和户口。
　　林观棋她爸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哑巴，但好歹是个有点小本事的人，占了南苑最街口的位置，一边报刊亭卖杂志报纸，一边开小卖部，除了南苑的人光顾，隔了条街的初中也常过来买漫画本子。
　　后面的屋子也扩出去了，是这片区最早盖上二楼的人家。
　　林观棋和老太太不是一个户口的，她们两个一个挂在她爷底下，一个挂在她爸底下，就这样凭白得两户一百二平的面积，卖一户留一户，在加上原本土地面积的补偿款，后半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坏就坏在人心，瞧不得人好。
　　南苑要拆迁旧改的风声一放出去，但凡是沾了点血缘的亲戚，都往上凑。
　　林观棋家里也一样，他们管不着你是孤寡老太还是小哑巴，看家里头没有男人，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要求让老太太低价转让土地面积。
　　老太太不肯，家里小哑巴还得靠着这些钱过下半辈子。
　　没了，小哑巴怎么活……
　　老太太怎么说也不肯松口，旁边邻里和亲戚软硬兼施，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眼看着没办法了，小道消息里的文件都要下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打了合同就跑来找老太太按手印。
　　老太太挣脱不了，哭得老泪众横，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小棋，对不起儿子……
　　林观棋下学回来就撞见了这一幕。
　　黄建国当时就跟在棋姐后面，他记得棋姐当时也才十岁，她一点没犹豫，捡起门口的镰刀就朝着那群人挥去，挡在老太太身前，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那群人。
　　电闪雷鸣，林观棋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比街口流浪的狗还可怜，也比狗还凶。
　　后来，后来林观棋一步不离地守着老太太。
　　或许是因为政府有自己的考虑，又或者是几个钉子户没捞着好，一直不停地往上闹。总之，南苑旧改拆迁没轮着，好坏饭一点没分到南苑，那些眼巴巴盯着的人看没好处了，也就悻悻离开了。
　　-
　　黄建国收回思绪，掐了烟，“棋姐，让人撤了吧，让咱奶好好走。”
　　这条街车子开不上来，从下面那条道上来是个上坡，一般车子只能停在坡上，南苑里头的道就两米多宽，铺子外的杂物一堆，过辆大三轮都费劲。
　　从街口摆到街尾的桌子上只剩下剩菜，旁边邻里养的老狗趴在屋檐下哼哧哼哧地啃着肉骨头，请来的厨师冒雨洗涮着锅勺，雨中的菜香味变得黏糊糊的。
　　就连这雨都催促着结束一样。
　　林观棋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定了一会儿，才扭头进了小卖部。
　　黄建国知道这是同意了，冒着雨跑出去招呼办席的人收场。
　　-
　　小卖部的门头挂在门口的梧桐树干上，歪歪扭扭四个大字——南苑小铺。
　　门口摆着张窄木桌子，桌底桌上摞着几箱空酒瓶，窗户上挂了五彩琉璃的塑料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玻璃。
　　小卖部里头视线昏暗，拢共三排货架，过道一个人过刚好，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子了。
　　手上的烟壳已经空了，林观棋扔到柜台后面的垃圾桶里，随手从展台里拿了包新的出来。
　　林观棋抽烟不看牌子，从十块以下的烟里随便拿一包，拿到哪包就哪包。
　　有时候拿了淡的，就少抽两口，拿了烈的，多抽两口。
　　反正她的嗓子用不着。
　　奶奶头七刚过，哭也哭过了，该烧的东西都烧下去了，席也摆完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
　　她觉得少了什么。
　　她觉得少了很多东西。
　　门口流动摆席的人叮叮哐哐地收拾，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一和事主打着招呼，安慰了两声节哀，就匆匆往下面跑去。
　　林观棋想，她怎么只能为老太太做这个。
　　也不知道林家遭了什么罪，要摊上她这个哑巴，妈走了，爸跑出去找娘，也死在了路上。
　　就留了个老太太，一家家讨奶给她喝，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可以享会儿清福了，结果晕在了江河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走好一会儿了。
　　林观棋带回来了奶奶，也带回来了奶奶带去洗了一半的衣服。
　　那堆衣服还放在门框边，这几天下雨，已经开始发酸发臭了。
　　“棋姐，招呼走了。”黄建国跑进来，拍掉头上的雨水，剁了剁脚，咕噜一阵响，听得出来里面进了不少水，“这几天你休息一下，我帮你看店得了，小梅过几天放了假，可以来帮我，上货我熟。”
　　程小梅是黄建国谈的小女友，也不知道他哪里认识来的大学生。
　　【你帮我看几天，等她放假了，你陪她玩。】
　　林观棋夹着烟比划着手语，烟灰簌簌落下，她眯着眼睛缓解干涩的眼球。
　　“行，你说了算，那你休息去吧。”
　　黄建国见林观棋终于愿意休息去了，松下一口气。
　　-
　　小卖部的后门出去，就是个两三米的小院，摆了一圈的泡沫箱，里面都是老太太生前种的蔬菜。
　　外面就是一片荒草，底下是周围旧改留下来的建筑垃圾，堆成了一片废墟地，十几年过去了，早就一片生意盎然了。
　　林观棋走上挨着白墙的石板楼梯，摸出钥匙拧开了锈迹斑斑的绿铁门。
　　“吱呀——”
　　铁门转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观棋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木质地板踩着吱吱地响，屋内老木气息浓厚，混拌着花露水的薄荷沁凉的气味，不停的刺激着发涨的脑子。
　　她躺倒在沙发上，这个沙发还是老太太上回收站捡瓶子的时候捡回来的。
　　-
　　那天她下了学回来，没看见老太太，跑去老太太常去的回收站找，才看到老太太一脸凶悍地霸占着沙发，生怕别人和她抢。
　　老太太见她来了，忙叫她一块搬回去，两个人连推带拉带回了小铺子，等到了黄建国回来，才好不容易把它搬上了楼。
　　老太太爱干净，前前后后擦了不下十遍，又翻出来两块老床单缝到一起，把旧沙发盖了全，说是新沙发了。
　　家里这才有了软布沙发。
　　这几年外面的世界飞速发展，下了坡一出街口，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旁边的房子早几年就改好了，一栋挨着一栋的洋楼林立街边，对面的学校也重新翻了修，江滨的十字路口边上也开了个大商场，步行街都有两三个南苑这么大。
　　林观棋有次经过，看见旁边的牌楼小区垃圾站里放着一张皮质沙发，看起来很高档。
　　她那会还想着，老太太的沙发还是捡早了，这皮质的才好清洗。
　　-
　　沙发上的床单味道是廉价的洗衣粉味，老太太说这种洗衣粉伤手，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碰。
　　小时候，林观棋不知道那是借口，满心满眼等着自己长大，等真长大了，买回了个洗衣机，老太太又嫌费电，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下去，每次洗完衣服都要擦干净旁边的水渍，真拿个机器当宝了。
　　这几天三伏天，停了电，她明明和老太太说了，等过两天来电了再洗衣服。
　　老太太总是自作主张，不听自己的话。
　　老太太说，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
　　-
　　林观棋把脸埋在被单做的沙发布上，胸膛深深起伏了下，然后慢慢，慢慢地不动了。
　　这几天除了绕着老太太葬礼连轴转，就是发呆，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一睡，林观棋直接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吵醒她的是楼下哐哐当当的装修声。
　　

第2章 观棋不语。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直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睡觉，腰背酸痛的不得了，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感觉缓过劲来，才拖着拖鞋走到卫生间里洗漱。
　　卫生间很小，贴在马赛克蓝色墙砖上的镜子已经蒙了层灰，林观棋一边刷牙一边冲水，把镜子冲刷得透亮。
　　镜子里的人浓密的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她随手扎了马尾。清水过了遍脸，就算是洗完了。
　　经过老太太房间的时候，抬手敲了敲。
　　等在厨房里煎好了两个鸡蛋，而那个房间里迟迟没出现那个瘦小的身影，她才反应过来，囫囵地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这段时间都是黄建国在看店，说是让林观棋休息。
　　其实现在的林观棋也没事情做，在屋子里兜了一圈，最后站到了窗户边上，看楼下的装修队装修。
　　对面的小木屋子里的老人，前半年就被有出息的儿子带去别的城市里养老了，现在看来是把房子租出去了。
　　已经在做门头了，估计前几天就在装修了，自己忙着白事，就没有怎么注意。
　　刚把摆席的桌子都撤完，楼下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就聚集了几个老头，石凳上摆着一张木板，楚河一划，就是张棋盘。
　　林观棋靠在窗户框上，手肘屈在上面，眯着眼看着棋盘。
　　-
　　其实除了上面的字，其他的她也看不明白，要说为什么喜欢看，主要是老太太没文化，就爱听有文化的人说话。
　　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家里的哑巴取这个名字好得很，吉利得很。
　　林观棋深知自己和君子差远了，就做个样子看看老头下棋。没想到老太太还真是能开心些。
　　她只要一往棋盘旁边蹲，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拢嘴，说，那文化人果然有文化，糟苗子都晓得上进了。
　　糟苗子还是糟苗子，再怎么上进，长不出好稻子来。
　　林观棋假装做了几年的好苗子，做了一晚上的糟苗子，就被老太太拎着耳朵骂不像个好女孩。
　　然后林观棋犹不悔改的做了半个月糟苗子，又装回了好苗子。
　　老太太那段时间太糟心了，林观棋烦了老太太的念叨，躲到了下棋的老头子中间，终于老太太不念叨了，还乐呵呵地逢人就说，还是观棋的名字取得好，瞧瞧，学下棋呢...
　　学了十几年，学出个屁来，最多就会画画棋盘。
　　到了最后，南苑一圈人都知道林观棋不会看棋，老太太就板着脸一一反驳。
　　小棋在学，小棋在学。
　　-
　　林观棋拆了新烟点上，呛口的红双喜，辣的嗓子干涩，林观棋几乎是往里吞着烟，一口接着一口，瞧着像是不要命似的。
　　装修队到了暮色落下才收工，楼下的老头也收拾了棋盘各回各家了。
　　这片城中村的尽头就只有废墟，残阳落下，余晖都显的斑驳，找不出一点美感。
　　林观棋收回目光，看见了对面店铺里开了灯，门头是几个铁架子焊接起来的四个大字——不语刺青。
　　装修还是仿古风格，和自己的小卖部差不多，全是木头打成的，又或许只是在原有基础上改造了一些。
　　玻璃窗里人影摇晃，林观棋盯着刺青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转身从桌子上抱起老太太的相片，往楼下快步走去。
　　-
　　刺青店里的遗留下来的装修粉尘刚收拾完。
　　吴不语脸上的妆都被汗融化了一半，她刚对着镜子补完妆，风铃响了一声，头顶的红绿灯频频闪动，推门进来一个抱着黑白遗像的女人。
　　看着大概一米七左右，白t短裤，狭长的眼睛恹恹地搭着，瞧着没什么精神的模样，长睫落下的阴影都盖不住眼下的青黑，让人怀疑她有好几天没没睡了。
　　白瞎了一副好模样。
　　吴不语看着来人，林观棋也看着吴不语。
　　刺青师都是潮流人，眼前的刺青师显然也不例外，头顶蓝毛，妆容精致。
　　就算是夏天，里头一件背心，外面套了镂空渔网衣，粉色脐钉晃眼，低腰牛仔裤上挂着根银链子，露出的手臂上环着几朵绿百合，是不常见的颜色。
　　林观棋指指遗像，又指指自己的左大臂，意思很明显了。
　　这条街上白布盖了七天七夜，吴不语想不知道都难，这兴许是头七，不做都不行。
　　吴不语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林观棋就安静的等着，等到吴不语把手机屏幕面对着她，又联想到她的店名，她这才意识到吴不语好像和她一样不会说话。
　　应该不会是什么交流障碍，毕竟谁会有嘴不用。
　　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机子还没到，纹的话，我给你设计图案，用手针，价格会贵一点，当你是开门红，原价1200，给你折半600。】
　　林观棋点点头，表示同意。
　　吴不语收了手机，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纸笔来。
　　这做刺青师的，一般都是有美术功底的，林观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刺青师挺厉害的，两三笔就勾出了轮廓，两三分钟就完成了一整个简笔速写。
　　林观棋突然拍拍吴不语的肩膀，等吴不语抬起头看她，她双指并拢放在脸颊上点了一下，一只手虚握画了半道弧度，然后五指撮合，指尖向上，向上移动移动的同时放开五指。
　　【黄瓜花。】
　　吴不语愣了一下，紧跟着伸出食指点了两下太阳穴，【知道了。】
　　吴不语没见过黄瓜花，从网上找了图案，和林观棋确认后，才绕着老太太的图像画了一圈的黄瓜藤，添了五朵金花，又挂上了一根迷你小黄瓜，上面还带老太太一样的笑脸。
　　林观棋很满意刺青师设计的图，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是她开店的第一个客人，而且对自己的设计图满意，吴不语很开心，她兴奋地比着手语。
　　【谢谢，你喜欢就好。】
　　【你奶奶也会喜欢的。】
　　刺青师的年纪看着不大，估摸着比自己小个几岁，笑起来比看起来甜很多。
　　林观棋嘴唇扯动一下，就掉了下来，显得有些勉强。
　　【她不喜欢，她会拉着我的耳朵揍我。】
　　比划完，林观棋又不可遏制地笑了下，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希望她能来揍我，现在。】
　　【死亡不是尽头，遗忘才是。】
　　吴不语的表情认真，五指并拢的手从后脑勺移回来，在额头上点了两下，【要记住。】
　　是个比看起来要善良的人。
　　林观棋笑了笑，坐到了纹身刺青的躺椅上。
　　吴不语带了上黑色手套，用免洗洗手液洗了手，又喷了酒精后拿出一只蓝色纹身笔，按照刚刚画好的草图，画到林观棋的手臂上。
　　橡胶手套压在手臂一圈，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意，微微发痒。
　　再确认图案大小后，林观棋看到吴不语拿出了一盒单独包装的排针，又拿出了根和笔差不多长的笔杆子。
　　拿着白色医用胶带缠上好几圈，确认不会移动后，看着林观棋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要开始了。
　　林观棋不是个临了头退缩的人，另一只手抱着老太太的遗像紧了紧，点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排针落下去不算很痛，就是看着一样的感觉——针扎一样的痛。
　　像是小针剌开皮肤。
　　刺青师的手全都压在自己手臂上，每一针都落实了才好让墨水渗入皮下。
　　她看过别人用机子纹，和画画似的，废不了多少劲。
　　可这手针看着费劲很多，刺青师的手臂都泛着隐隐青筋，一针一针全靠手腕和手臂的力气。
　　扎了半个小时，吴不语转了转手腕，换了个别的颜色。
　　林观棋也得了空，示意休息一下。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嘴上点上，呛人的烟雾迷漫，吴不语瞥了门口的人一眼。
　　外面的地还是湿的，月光落在上面，潋滟波光，遗像被那人始终抱在怀里，另一侧的手臂上渗出一点血珠子，这人似乎不太怕疼。
　　手针纹身比机纹要疼上一些，这人硬是一声没吭，眉都没皱一下。
　　不过愿意纹身的人，不是装逼的，就是多多少少都是对痛有些上瘾的人。
　　抽着烟的人垂着眼，烟雾缭绕而上，那张丧里丧气的脸上总让人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故事。
　　吴不语知道，她的故事应该不是个好故事，好故事养不出这样的模样。
　　落寞孤寂，像是站在没有了路的混沌尽头，没有迷茫，是无望，是落在水塘里的一片枯黄的秋叶.....
　　过不了多久，就会烂的。
　　刺青还要继续，吴不语收回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专心继续工作。
　　这一场刺青用了两个半钟头，林观棋很满意最后的成果，痛痛快快地掏了钱，结果口袋里只有四百十九块。
　　【还有一百八十一，我去店里给你拿。】
　　林观棋指了指对面的店，表示自己很快就回来。
　　吴不语拉住林观棋。
　　【留着吧，我去你店里买东西用。】
　　林观棋想着也行，反正就在街对面，少不了来自己小卖部买东西，于是点点头。正要走，就被刺青师拉住。
　　【我叫吴不语，你呢？】
　　吴不说？
　　林观棋疑惑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快速打字，【林观棋，你叫吴不说吗？】
　　吴不语笑着摇摇头，在林观棋手机上改了字——【林观棋，我叫吴不语。】
　　不语刺青……
　　观棋不语……
　　林观棋看了看备忘录上的句子，抬头朝着吴不语点点头，勾着食指点点额头。
　　【记住了。】
　　

第3章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林观棋的‘假期’结束了，坐在店里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以往老太太总会搬个小板凳在她身边择菜，现在旁边连那个小凳子都挪到外面去了。
　　平时看着狭窄逼仄的小卖部，却觉得有些空旷了。
　　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罐敲打在玻璃桌台上，对面的刺青师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等你好几天了，开始还钱了。】
　　林观棋瞳孔挪动一点，定在了吴不语身上，吴不语当着她面开了可乐。
　　噗呲。
　　开汽水声像是启动按键似的叫醒了林观棋。
　　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账本，写下了【可乐，2.5】的账条，吴不语拿了笔，在最开头加上了【吴不语的181】。
　　塑料帘子落下，吴不语顶着烈日小跑着回了刺青店，林观棋看了一会儿吴不语的字。
　　吴不语的字像是画出来的，没有锋利的笔锋，连转角都是圆润的。
　　吴不语的181账单被压在了抽屉的账本下面。
　　-
　　就这么过了一周，欠着吴不语的一百八十一块钱还是欠着，吴不语每隔一天才会过来拿瓶可乐，等算清了，估计还要小半年。
　　吴不语就住在刺青店的二楼，这家店面就这么点大，楼上的屋子也就这么点大，大概最多就二十多平，林观棋估摸着顶上放了床，再加个沙发，也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
　　对面的二楼上，除了晚上，都敞着窗户，应该是房间太小，不通风的话，闷得很。
　　于是这就让原本只看下棋的林观棋多了点事做。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想盯着对面看，排除了很多原因，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原因——这么多年了，总算碰见了个和她一样的人。
　　同类总是相互吸引的。
　　吴不语的刺青店在早上开门时间不一定，应该是按照她的起床时间来定的。
　　晚上也没有关门时间，似乎得看老板的心情，老板的心情好不好林观棋看不出来，但总归每天吃完晚饭之后都要来店门口看一会儿老头下棋。
　　她不知道吴不语能不能看懂，两个人碰见了就打声招呼，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看起了下棋。
　　林观棋的纹身已经结痂了，吴不语看见了，给她拿了些药膏，让她别抓挠，破了就不好看了。
　　这一来二去，一百八十一块钱还没完了，又好像多了点人情。
　　刺青店白天的生意少一些，林观棋就能看见吴不语坐在半开的玻璃门后，支着个画架子画画，画笔荡在水里的声音，在小卖部这一头都能听见。
　　-
　　这几天大学放了假，黄建国的女朋友过来住了几天。
　　黄建国住在小卖部后面的一户人家中，那边没有多余的卧室给程小梅住，林观棋就把程小梅安排在了自己家里。
　　程小梅的厨艺很好，也特别喜欢收拾屋子，瞧着是一副立志做好贤妻良母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程小梅的勤快，家里烟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黄建国在楼底下闻见菜香，就炫耀他积了大德，攒了福气，怎么就找了个顶好的女朋友。
　　黄建国吃百家饭长大，性格是自来熟，又特别爱看香港黑道片，羡慕里头的侠盗精神。
　　不过，长大没成侠盗，成了个修摩托车的混混。
　　小混混对纹身刺青显然是难以拒绝的，对面的刺青店刚正式开业的那一天，他就巴巴地跑去，选了半天，最后还是纹了个女朋友名字花体字。
　　这倒不是重点，就是这个自来熟的性格，每天一到点就招呼吴不语来吃饭。
　　“别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刘阿伯家没有厨房的，都是外面架个煤气灶，煮个清汤挂面就应付过去了。”
　　“小姑娘在外面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反正都是同龄人，又是面对面，一顿饭两顿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黄建国吃饭快，说话也快，转头又朝程小梅说，“小梅，明天别烧了，我买快餐小炒回来，哪有一个大学生过来天天烧菜给我吃的。”
　　程小梅腼腆的吃着饭，笑着摇摇头，“我喜欢烧。”
　　程小梅是个大学生，又是个性子腼腆的，不晓得看上黄建国哪里，总觉得黄建国拱了人家的好白菜。
　　也不是说黄建国不好，就是太混了。
　　这片城中村的同辈的，哪个没被他打过，就是乱扔个垃圾也要被他骂上半天，树敌不少，没事和人干个架都是窸窣平常。
　　以前林观棋能治他，现在多了个程小梅，就是程小梅性子软，都是依着黄建国。
　　“棋姐，前几天临头那边的方姨姨给了五十块钱，让我上街口给她卖鞋垫子去。”
　　黄建国拿不定主意就要来问问林观棋，林观棋和她亲姐没什么区别。
　　“卖出去一只给一毛，你说我做不做？”
　　林观棋点头，筷子往外撇了一下。
　　黄建国知道那是随便的意思，当即掏出电话打了回去。
　　“姨姨，行，明天我来拿，后天不行，我要跟车队....行，到时候再说。”
　　吴不语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这一方小桌子上的人，觉得讶异。
　　这里的条件不怎样，城中村就像是被时代以往的旧地，这里的人也一同被遗忘在赤贫角落。
　　不过他们就像是后面那片废墟上的野草，好像怎么长都是生机勃勃的。
　　林观棋吃完饭，放了筷子，伸手在吴不语前面挥了挥，吴不语转头看她。
　　【不要和他学坏。】
　　吴不语看明白后，咧着嘴笑了笑，弯着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知道了。】
　　“棋姐，什么叫和我学坏啊，我就不是个坏人。”
　　黄建国说着也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下，“不是好人，就算是坏人的话，我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不坏，程小梅不爱。”
　　黄建国朝着程小梅夸张地眨了眨眼，一脸求赞同的模样，“是不是啊？”
　　程小梅举着筷子，用不吃饭的那头敲了下他的额头，“讨骂。”
　　轻声细语根本不像是骂人，倒像是撒娇。
　　这招对黄建国来说很受用，笑得的嘴角都要挂上耳朵根了。
　　等几人吃了饭，林观棋几人要帮着收拾桌子，都被黄建国推了下去。
　　“有爷们在这儿，你们几个小姑娘就坐着休息去吧。”
　　吴不语捧着可乐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这几天热，一罐冰可乐不快点喝完，就没那个味道了。
　　林观棋走过来，就着落霞点了支烟。
　　吴不语看到烟盒上面的喜字，就知道又是红双喜，她上网上查了，这烟八块，另一款十块，再贵的就是十八。
　　林观棋两三天就能换一包烟，吞得多，吐得少，感觉每一口都要往肺里走一圈才不算浪费，知道的是抽烟，不知道还以为是吃烟。
　　【少抽点。】
　　吴不语拍了下林观棋的肩膀，比划着，【对身体不好。】
　　林观棋在逆光的落日下，金光从发隙穿过，她勾唇的弧度极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知道了。】
　　都说一起上过饭桌吃饭的就算是狐朋狗友了，连着吃了几天的饭，两个人都熟络了点，吴不语和林观棋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旁边的老大爷慢慢悠悠地摆开棋盘。
　　这边太阳刚落下去，那边的大妈就开始招呼着去跳广场舞，经过她们的时候总会安静一下，等走过去了，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吴不语管不着她们说什么，她现在想和林观棋说些什么。
　　【你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说’完，抖了烟灰才开始比划，【二十六年。】
　　【你二十六了？】
　　吴不语张大眼睛，表示很震惊。
　　林观棋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看不出来？】
　　吴不语连连摇头，【我以为你最多二十二。】
　　林观棋把燃完的烟扔在脚下，肩膀又被急促地拍了几下，她看过去。
　　吴不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生出三个手指。
　　意思是比自己小三岁，林观棋点点头，【刚毕业？】
　　或许是‘哑巴’的特性，手语并不能表达语气，吴不语脸上的神情很生动，这会儿她下巴轻轻扬起，眉毛微微抬高，显得很神气的模样。
　　【毕业了。】
　　林观棋挺惊讶的，刚毕业就能自己在外面开店，还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人应该是挺宠的。
　　【怎么在这里开店？】
　　【外面房租很贵的，这里便宜。】吴不语拧着眉解释，又比划着，【看我是个女孩子，又不能说话，抬高价给我，很过分。】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吴不语变脸似的一笑，指了指林观棋，【有你。】
　　林观棋又有点想抽烟了，手指动了动，想想还是算了，总在不抽烟的人前面抽烟，好像不太礼貌。
　　【还有他们。】
　　吴不语指了指身后的黄建国和程小梅。
　　梧桐树叶沙沙地响，知了蝉鸣见了快黑天了，开始陆陆续续地吱哇乱叫起来，热风轻轻从脸庞拂过，林观棋摸了摸脸，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一只套着绿色壳套，挂着绿色串珠的手机放在眼前，上面是微信二维码。
　　林观棋想，两个人就在对门，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感情，没什么必要加微信。
　　但是吴不语的眼睛实在是太亮了，就好像如果她拿出手机来同意，她一定会露出特别灿烂的笑容，光是想想，也应该是比她身后天际的霞光更绚烂。
　　于是林观棋拿出了手机。
　　好友通过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林观棋看见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原本画得有些高冷的妆容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吴不语的微信头像是一颗绿色的包菜头，昵称也很可爱——高冷包菜头头。
　　看不出来高冷，只看到了犯二。
　　【这是你的工作号？】
　　吴不语笑容拉了下来，幽怨地看着林观棋。
　　林观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号，这么想，她就这么比划了。
　　【我只有这一个号。】
　　吴不语又变脸了，开开心心地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林观棋没有看别人手机的癖好，选择回避。
　　但是吴不语好像没什么边界感，她把手机屏幕怼在林观棋脸前面。
　　林观棋看到那个小卖部照片头像旁边的备注——棋姐。
　　林观棋觉得吴不语太自来熟了，当手机撤掉后，吴不语又露出了那张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直接把手机递给吴不语，示意她自己打备注。
　　吴不语摇头。
　　林观棋只能收回手机，想半天，只憋出两个字——不语。
　　吴不语似乎不太满意，拧着眉毛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勉强似的点点头。
　　林观棋松了口气似的收回手机，她实在招架不来这样的人。
　　【不要和他学坏。】
　　林观棋再次提醒，吴不语还是点头。
　　黄建国当然不算是坏人，她只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热情。
　　尤其是吴不语这种又自来熟又漂亮的人。
　　像是一团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是一摊灰烬，就连风吹过，水淌过，这片灰渍也难以涤除。
　　夏天夜晚的风也是闷热的，从废墟那边带来的沙土味掺着草木味道。
　　似乎还有一点甜甜的香味，像是从吴不语身上传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得说，情节需要，棋姐前期抽烟，后期会戒烟。
　　这篇主要是搞纯爱的。（我很喜欢棋姐的纯爱人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一些不可说的进度会很慢。）
　　

第4章 还有吗？
　　路灯下聚集过来的蚊虫有点多了，吴不语穿着短裤短袖，没待一会儿就抓出了几个大包，怎么抓都不止痒。
　　林观棋注意到了，起身去到小卖部里面的展柜前，弯着身子，伸长手去够里面的药膏。
　　红罐子只有硬币大小，打开来是淡黄色的膏药，是那种清清凉凉的草药味道。
　　林观棋递给吴不语，吴不语看看红罐子，径直伸出手来，指尖圆润，指甲正好卡在肉上，没留出一点白色指甲的空地。
　　这么短的指甲根本无法打开这种小铁罐子。
　　她示意林观棋帮她，林观棋垂着眼看着白皙肌肤上几个红包。
　　今年的蚊虫真是可恶，下口这么重。
　　心中暗叹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她用指腹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抹在吴不语手臂上的红包上，又跟着吴不语的手指，从手臂挪到了腿上。
　　头顶的路灯昏暗，蚊虫和树叶的影子在眼前飘飘摇摇，林观棋看不太清楚，她只能蹲下来歪着头，借着光，趁着影子闪过的空隙，细细涂抹着药膏。
　　头顶的知了蝉鸣大盛，象棋敲在木板棋盘上的声音一瞬而过，听不真切。
　　林观棋想，以往的每一个夏季似乎都没有这么吵闹的蝉鸣。
　　今年是怎么了？
　　林观棋抬头想让吴不语继续指的时候，吴不语突然伸出手指，从她的红罐子里取了一点药膏，猝不及防地按在了她的眼下。
　　还压了一下。
　　那里应该是前一天抓挠出来的红包，今天已经消下去了，估摸着还剩下一个红斑。
　　一点也不痒了。
　　吴不语的动作太突然了，林观棋蹲着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有些仓皇，一不小心坐到了地上，沥青路被太阳烘烤得很烫，从屁股一路烫到后背，林观棋迅速站起来，感觉烫意直达耳根了。
　　她抓了抓眼下的包，手上沾了药膏，她有些慌张地比划着。
　　【还有吗？】
　　吴不语被林观棋跌坐的那一下逗笑了，摇着头，【屁股烫去了吗？】
　　林观棋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手伸到口袋里想摸出点什么来。
　　也不是想抽烟，就是想要掩饰一下尴尬。
　　“棋姐，阳杰那里出事了，我先过去。”
　　黄建国从后院匆匆跑出来，手里握着手机，上面显示着通话刚刚被切断的界面。
　　林观棋抽出手来，得救似的松了口气，跟着小跑出去的黄建国走了几步。
　　“你也去？”
　　黄建国似有所感地扭头，看见跟上来的林观棋，稀奇道：“你不是不管那群小孩的事了吗？”
　　吴不语坐在后面的长凳上看见林观棋推了下黄建国的背，然后黄建国傻笑了一下，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往路边停着的摩托车走去了。
　　林观棋的车是黄建国车行里买的，是代卖的特价二手电动自行车。
　　款式是复古越野山地车类型的，全身磨砂黑，前座下是合金框，后座还是皮质的，单说车型，看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范的。
　　当时卖家的要价比同款的二手车便宜很多，黄建国一得了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了林观棋。
　　林观棋除了上副食品市场选货，基本上不怎么出城中村，但想着万一老太太有个什么急事，没有个代步车，多麻烦，索性在黄建国的修车行里买下了这款电动山地车。
　　轰鸣声在城市的繁华的街头不显突兀，黄建国避着车流一路驰骋，林观棋则候着人行道上的路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地方，林观棋停好车，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黄建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看林观棋来了就往唱响ktv的方向快走了两步。
　　等到了门口才发现林观棋没跟上来，转头就看见他棋姐靠在车上悠闲地吞云吐雾，见他转过头来，下巴一抬，示意他进去吧。
　　这个样子，是不想跟着进来了。
　　这一片是离城中村不远的老火车站，现在老火车站已经改成大巴车交接点，聚集的都是周边县城来来往往的外乡人，比较杂乱。
　　对面是一家已经开了十几年的老旧的ktv。
　　Ktv门前的大路一直往下去，经过一个红绿灯，不过五百米就是一所高中，来往这里的学生都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一个两个的，半挂着校服吊儿郎当的系在腰上，下巴和地平行，都是觉得自己特牛逼的那种小孩。
　　林观棋这边刚把烟灭了，ktv大门就涌出一群年纪看着都不大的学生，最前面领头的就是阳杰。
　　阳杰是黄建国现在住着人家的亲孙子，今年刚上高中，估摸着应该才十四岁，比黄建国小了六岁，家里爹娘都上深圳倒腾什么服装生意了。
　　十多年了，也没见着回来让爷孙两个过上安逸的日子。
　　家里只有一个老人，看照不过来，一来二去地就收留了没地方住的黄建国，让他好好做个哥哥，留心照看着阳杰。
　　阳杰出了ktv，打一眼就瞧见了对面树荫下的林观棋，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拉起了兴奋的弧度。
　　“棋姐，你怎么来了？”
　　林观棋看过去算是打了招呼，阳杰挥着手就要往这边跑来，后面跟出来的黄建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急什么急什么？鼻子往天上长，眼睛还能也往天上看啊！没看到这么多车啊，你棋姐还能跑了不成？”
　　“哥，我都十四了，别这么拽我领子里，多没面子啊。”阳杰拉着脸，压着声音埋怨道，“都我小弟...”
　　“还小弟...”
　　黄建国嗤笑一声，“你给你哥我讲笑话呢？几个黄毛混混就把你吓得叫爹，出门别说是我弟，净给我和棋姐丢人。”
　　“哥，你也是黄毛。”
　　“成天就知道耍机灵。”
　　这老城区的一片，没黄建国他混不熟的地界，常年混迹在网吧ktv里，他的修车行也在这一片，来来往往的外地本地的混子，大多也都眼熟了，多少都能喊上名来。
　　前段时间打击黑恶势力，这片是市区还算平静，所属的派出所也得拿出工作态度来，就意思意思着，专逮着这些鬼火少年吓，吓得混子们歇了好一段时间，这会儿松了，又开始欺负学生了。
　　“那几个黄毛今天说算了就算了，不过，那是今天的事，赶明儿我可就不保证了。”
　　黄建国敲打了下阳杰的额头，“要不是今儿你棋姐一块儿来，还真没那么好解决。”
　　要说林观棋，也不是这块儿的头部混混，不过就是谁也不想惹的姐们。
　　就是那么一句老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
　　打小学开始，林观棋就是被集中欺负的对象。
　　好在林观棋只是哑巴，不是没脾气，或许是基因里就带着一股子老太太倔脾气，人打她一下，她就一定会揍两拳回来。
　　女孩打不过她，男孩也讨不着什么好。
　　小孩的恶意纯粹，仗着人多，一个劲的对着一个人欺负，林观棋的学生时代几乎都是在打架和叫家长中过来的。
　　偏偏林观棋每次都憋着嘴不出声，谁让她叫家长都没用，就算是家访，她也都是提前把老太太忽悠出门了，和老师面对面的大眼瞪小眼。
　　学校拿她没办法，好在林观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人，义务教育还是要继续的。
　　林观棋就这样皮青脸肿地过完了小学。
　　到了初中，林观棋就不是被动挨打的人了。
　　每天阴沉着脸，一副冷冷酷酷的模样，谁见了也不敢随便招惹，更何况那些小学时候的同学，也都看明白了林观棋就是个不松口，不怕被打的主儿，谁也没敢随便招惹她了。
　　也就是这副模样，反倒是把学校里那些立志做老大的小混混迷得七晕八素，腆着脸每天喊着老大老大，棋姐棋姐的。
　　这喊来喊去的，多少喊出了点感情。
　　当时一个小孩在外面招惹了社会上的真混混，被揍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林观棋哭诉，也不知怎么的，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林观棋，当天晚上就带人去网吧堵了那群人。
　　两伙人打了大半夜，林观棋拼着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把人打折了一条胳膊，那混混还要在这片混，硬是没上警察局去丢面。
　　后来才听说，那小孩家里就一个爷爷，这些混混常常跑去他家偷钱，因为是未成年，报了警也没用，抓起来教育了几句又给放了，那小孩实在没办法了，壮着胆子和人理论，然后就被揍了一顿。
　　这件事后，棋姐的名声也在这一片起来了。
　　大伙儿都知道棋姐仗义，有事她真能上，还带拼命的。
　　-
　　黄建国挥散了旁边的小孩，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带着阳杰往林观棋那边走去。
　　“酒吧那边的混子，说是棋姐你的人，就算了。”
　　“改天吃顿饭，这事就算过去了，我来办就成，就这小子真得好好管管了……”
　　“哥……我的面子……”
　　黄建国重重拍了下阳杰的脑袋，让他闭上嘴。
　　“就因为这小子招惹上那帮人正在追的女孩了，年纪不大，屁事还挺多……”
　　他草草解释了两句，就没打算说了，他和林观棋一块儿长大，看得出来林观棋最近的状态。
　　以前的林观棋不是真的不要命，现在的林观棋真的会不要命。
　　

第5章 你喜欢棋姐？
　　林观棋也懒得多管，刚跨上车，阳杰就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后面，“棋姐，你带我呗。”
　　阳杰从小就人小鬼大，真要讲点缘由的话，应该是被黄建国带坏了的。
　　林观棋随他，拧着把手慢悠悠地起了步。
　　回去路上照样骑得慢，等了几个红绿灯，撞见了查头盔的交警，只能从旧城区的小区中横穿过去，路过新城区边上还在建设的高楼社区后，就到了南苑坡口。
　　让林观棋讶异的是，吴不语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看见林观棋回来，她抬高手朝着她的方向招了招。
　　林观棋把车停好，一边走一边比划，【怎么不回去？】
　　吴不语扫了一眼林观棋身后跟上来的男生，不过才十三四的模样。
　　视线回正，落在林观棋身上，笑着指了下小卖部里面的展柜台面。
　　【帮你看店。】
　　玻璃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张纸币，上面压着几个硬币。
　　“程小梅呢？”黄建国跟上来，没见到程小梅，问道：“我打电话让小梅看会儿店，她怎么没下来？”
　　【她肚子疼，我让她回去了。】
　　吴不语比划着，神情有些愤然，【你们一点也不会关心女孩子。】
　　“怎么会肚子疼.....”
　　黄建国瞥了眼墙上的黄历本，‘哎呀’一声，“忘记了忘记了，棋姐我先回去了。”
　　黄建国说完，招呼了阳杰一声“回家”后，就匆匆往后院跑去。
　　吴不语收回目光，拉了下林观棋的衣袖，【你要怎么谢我？】
　　林观棋出门就是为了躲一下吴不语，谁知道回来了，还是碰上了。
　　林观棋摊着手，示意吴不语随意。
　　吴不语早有准备，从背后摸出一罐可乐，笑得眉眼弯弯，小卖部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右半边的脸上，在鼻尖上点出一点微光，映射在她瞳孔中，一同照亮了眸子里的倒影。
　　夜晚燥热，吴不语披散着的蓝色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锁骨上，薄汗清莹秀澈，让林观棋想起了荷花花瓣上莹洁的水珠。
　　林观棋觉得嗓子有点痒，可能是抽烟抽多了。
　　吴不语手里捏着冒着凉气的可乐，背着手一摇一摆地往刺青店走去，那红色的瓶身在林观棋眼睛里晃晃悠悠。
　　直到吴不语转过身来，朝着自己招手道别。
　　她目光越过吴不语，落在后面的门头上，却仍旧抬手回应。
　　刺青店的门落了锁，一楼的亮光移到了二楼。
　　林观棋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吴不语的体温。
　　在这个炎热的夏夜中，吴不语留下的温度对林观棋来说算得上是烫了。
　　带着火星的烟灰掉落在鞋边，林观棋抬头望见梧桐枝叶繁茂，乔木气息落下，扑了人满面的清香。
　　夜晚碎星闪烁，对面的小楼墙面光影斑驳，小窗户上晃动的倩影，一同被月色下的掠影浮光揉碎进了盛夏。
　　吹了好半天的热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棋的老头们早就收了棋盘。
　　林观棋把门口的椅子往店里收，经过冰柜时，顺手带了瓶可乐回到楼上去。
　　等收拾完，从卧室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窗户的一角光亮。
　　还没睡觉。
　　林观棋想，吴不语还挺晚睡的。
　　-
　　天气一热，南苑这处城中村里的生意都不算好做，人心燥起来，来来往往的客也带着些火气。
　　刺青店的生意几乎都是线上预约，索性都往晚上挪了，白天没什么事，吴不语就躲进小卖部里吹空调，还有模有样地交了空调费。
　　小卖部旁边是一个两人并肩而行都嫌挤的上坡小道，小道另一侧是一家水果店。
　　看店的老板娘是个中年的发福妇女，棕色卷发像枯草盘踞头顶，看着总是梳不开的模样，体态宽厚，嗓门也粗大，一说话，旁边几家商铺都能听了个全。
　　“您到底要不要买？挑挑捡捡这么久了，怎么？给家里皇阿玛吃的吗？”
　　“这个不能挑，不爱在这里买就上别处买去，多耽误事啊。”
　　小卖部挨近小道这一边有一个小窗口，正巧能透过水果铺子的窗口看到里面晃动着的卷发。
　　被头发遮挡着的是个瘦小的人影，带着银框眼镜，还刘海挡了大半，缩着肩膀一声不吭，任由老板娘说，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好像是上面那家的小儿子哦……”
　　阳杰放假了，拿着作业打掩护，总往林观棋这儿跑。
　　“叫什么来着……哦，陈羽凡……”
　　“我听那群老太婆她们的聊天，说他老被他哥欺负，他爸他妈管不了，每天都听到砸东西的声音，一晚上能吵个三四次，旁边人都不敢管。”
　　【警察呢？】吴不语疑惑。
　　“姐姐。”
　　阳杰趴在椅背上，咧着嘴笑，“你瞧瞧，这是兄弟俩的家事，警察管不了。”
　　“来几次都没用，兄弟俩打架能有什么事啊，你看他不也好端端地站着么……也就胆子小了点.....”
　　“真是晦气。”
　　旁边的水果店中传来老板娘的唾骂声，“一大男人，扭扭捏捏的不像样，娘娘腔……”
　　吴不语的视线没从小窗户移开，陈羽凡厚重乌黑的发顶从那方窗洞经过，在听到水果店里面传来的骂人声音后，停在原地，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突然扭身走了回去。
　　就在吴不语以为他要回去找水果店老板娘理论的时候，陈羽凡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黄鹤楼。”
　　陈羽凡的声音很细，确实是不太像男人的声音。
　　林观棋从手机屏幕的小说里抬起头来，在前面展柜中扫了一眼，发现没有陈羽凡他哥常来买的黄鹤楼。
　　她敲敲展柜，等到陈羽凡抬起头看她，她摇摇头。
　　“没了，换一个。”阳杰歪靠在货架上，自觉翻译，“黄鹤楼没了，让你换一个。”
　　陈羽凡迟缓地点点头，然后盯着展柜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他需要的是哪种烟。
　　林观棋看看手机，又看看陈羽凡，见他半天没选好，直接随便摸了一包差不多味儿的烟，扔到上面。
　　敲了下柜台，正要比划，阳杰又出口了。
　　“25，芙蓉王，好抽，你哥会喜欢的。”
　　陈羽凡点点头，付了钱就往外走，弓起的肩胛骨突起，似乎一掐就碎。
　　塑料隔帘掀起合上，外头的烈日一点没放进来。
　　“真不像个男人，听说都十八了，我要是十八了和他一样窝囊......想想就窒息.....”
　　阳杰啧啧两声，扭头问吴不语，“姐姐，你几岁了？”
　　吴不语正在撸着袖子凉快，阳杰眼睛一亮，又追问道：“你这纹身也太酷了，这是什么啊？”
　　【二十四，绿百合。】
　　林观棋偏头看到吴不语兴致勃勃地比划，【绿色好看，喜欢百合。】
　　绿百合，寓意百年长青，冰清玉洁。
　　林观棋退出屏幕里的花语百科，切进了原来的小说页面上。
　　“什么意思？”
　　阳杰的手语理解还不全面，这种不常用的手势，还是看不明白，吴不语只能打开手机，打字给他看。
　　“哦哦，原来是百合啊。”
　　阳杰煞有其事地学了一下百合的手势，一手伸食指向旁一挥，即“百”手势。
　　左手五指撮合，指尖向上。右手掌围绕左手贴几下，像是个开花的手势。
　　“那玫瑰花呢？”阳杰觉得怪有趣的，从纹身又转到了手语上。
　　玫瑰手语其实很简单，就是两手都是我爱你的通用姿势相交，看着就像是两人相爱的意思，然后一手五指撮合，指尖向上移动，同时放开五指。
　　大概就是，爱情之花的意思。
　　阳杰当即就懂了，‘哦哦’的意味不明了两声，“我明白了，挺简单的，和我爱你一样啊……”
　　说着往林观棋那边看了眼，发现林观棋没看他们说话，又很快转了回来。
　　青少年难免春心萌动，吴不语看明白了阳杰的心思，存心在手机上打字问道，【你喜欢棋姐？】
　　“没有！”
　　阳杰压着声音，连连摇头，却不敢转头看林观棋那边。
　　【你多大点，喜欢棋姐？小屁孩好好学习，不要想着情情爱爱的事。】
　　吴不语打字打得哒哒哒响，林观棋余光往两人那边撇，就见阳杰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像是恼羞成怒，噌地站起来，椅子划拉着地面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小屁孩了！你才是！”
　　阳杰嚷嚷完，转开头就往后院跑去，跨过栅栏的时候还踉跄了下，逗得吴不语笑得肩膀不停地耸动。
　　一点没有刚认识的时候板着脸装出来的高冷样。
　　林观棋歪靠在椅子上，一手挡着勾起的嘴角，一手滑动着小说界面。
　　阳杰一走，小卖部里就只剩下林观棋和吴不语了。
　　

第6章 我没喜欢过人。
　　吴不语搬了个小凳子缩到林观棋身边，她的凳子比林观棋的矮很多，坐在旁边也显得矮了好大一截，只能瞧见前面展柜里的烟，以及眼皮子底下林观棋搭在腿上的手。
　　林观棋的手不是那种纤纤玉指，而是窄秀的。
　　手指圆润，指腹微粉，显得有些微妙的可爱，上下指节均匀，皮下青筋脉络浅淡，是一种规规整整的好看。
　　收钱展柜里的空间狭小，吴不语又不客气地挤在旁边，把淡淡的甜香一同带了进来，是类似那种酸甜味儿的糖果味道。
　　是小时候老太太不让她多吃的那种糖果，说是吃多了会蛀牙。
　　屏幕里的页面也就四五段话，林观棋上下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连通上下文。
　　她想，废物作者。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小说屏幕上跳出微信的聊天横幅。
　　【棋姐，你知道那初中生喜欢你吗？】
　　林观棋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管那个叫喜欢？】
　　阳杰才十四岁，喜欢对这样的小孩来说太简单了，因为好看，因为酷，因为性格好，因为上课会帮自己打掩护……
　　【那在你看来什么叫喜欢？】
　　林观棋看着消息框里的话出神。
　　喜欢？她怎么会知道，她没喜欢过人，也没正儿八经被人喜欢过。
　　也有人不计较她是个穷哑巴，可她性子闷，不说话就算了，连那双眼睛也常常看不着身边的人。
　　老太太怎么说她来着，养了二十多年的树都会摇叶子了，二十多年的林观棋不会谈恋爱。
　　林观棋不反驳，她就是不会谈恋爱，不会喜欢人；也不想谈恋爱，不想喜欢人。
　　吴不语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服，林观棋垂着眼落在吴不语亮晶晶的眼睛里，那双眼眨了一下，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回她信息。
　　睫毛颤颤的晃动，眼皮上点了亮晶晶的闪片，好像和昨天的颜色不太一样。
　　吴不语似乎每天都要化妆。
　　衣服又被扯了扯，吴不语又换了一副神情，眉头微蹙，嘴巴也嘟了点起来，看着应该是在埋怨。
　　【我不知道。】
　　林观棋比划完，又抬手补充，【我没喜欢过人。】
　　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吴不语仰着下巴，露出一排小白牙，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我知道，你要听吗？】
　　林观棋手指微动，却只是看着吴不语，吴不语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比划。
　　【夏天变得不热了，可乐比以前好喝，每一天都想见面。】
　　吴不语眼巴巴地看着林观棋，林观棋也看着她，指甲在指腹摩擦，是她焦躁不安时的小动作，她想躲开吴不语的眼睛。
　　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就这点不好，不管落在怎么样尴尬的境地，都要直视对方。
　　“老板，利群，二二的。”
　　小卖部迎来几个老客，林观棋得救似的站起来，把展柜里的烟拿出来放在展台上。
　　“呦，这不是对面的纹身师吗？现在开店不？给哥纹个青龙白虎？”
　　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不正经的调戏意味，这几位老客都是这一片的外地租客，工作不好说，总之都是上夜班的。
　　八成是在饭馆端端盘子，或者在酒吧招招客的工作。
　　林观棋敲敲玻璃，提醒他们快点付钱。
　　为首的男人头发中分，过于蓬松的头发让人感觉像是带了个假发。
　　“催什么催啊，这是你的小姐妹？”
　　中分男人手机刷了钱，拿了烟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趴在玻璃上，慢吞吞地拆着烟，“我想在手臂上纹个玫瑰花，多少钱？”
　　吴不语手指在手机打字。
　　【彩色，1200，黑白1000。】
　　“挺贵啊。”
　　中分男人歪头看了会儿对面的纹身店，又转回头看看吴不语，最后视线落在林观棋身上，恍然大悟似地笑了起来。
　　“我说怎么这么奇怪，这块儿就是安静啊，哑巴找到了伴了，还是个哑巴啊……”
　　“跟哥几个上你店里聊聊呗....”
　　男人笑得猥琐，“我们探讨一下你们这个手语是什么意思？顺便在哥的大腿上纹个花...黑白，给你一千二....”
　　“做得好的话，我让我几个哥们都照顾你生意……怎么样？小美女？”
　　林观棋面无表情地看着中分男人，中分男人后面的两个男人跟着他一块儿笑。
　　几个男人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意味明显。
　　她拍了下吴不语的头。
　　等吴不语看她，她手背贴于颏下，【等着。】
　　吴不语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不太明白林观棋想要表达的意思，下一秒，她就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
　　等着也就是让她待着不要出来的意思。
　　展柜后面立着一根实木木棍，林观棋操起木棍毫不犹豫地扬起，落下。
　　没等对面男人反应过来，棍子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中分男人的肩膀上。
　　“啊——”
　　男人的惨叫声响彻整条小街，林观棋沉着脸翻出了展柜台，扬手就要挥下第二棍。中分男人显然没预料到事情的发展，捂着肩膀，仓惶往后退，没有了刚刚嚣张的气势。
　　“姐，姐，我错了……”
　　男人吞咽了口水往后退出小卖部，眼睛却瞟着周围，似乎在找打架趁手的玩意儿，旁边几家街上商铺的老板一个个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哎呦呦，都说了不要去招惹哑巴，这个外地人一个个不信邪似的。”
　　水果店老板娘出来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横的就怕不要命……”
　　“报警撒，报警！”男人眼见这么多人看，嚷嚷着要报警，“报警！打人了！！！”
　　林观棋的第二棍到底是没落下来。
　　她垂眼看见环在腰间的手，上面的绿百合被挤压的有些变形，贴在侧腰上的吴不语的脸都被挤成一团，像个白面小团子似的。
　　林观棋放下木棍，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没事了，吴不语没立刻撒开手，直到林观棋第二次拍打她的手臂，她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中分男人见没人报警，只能自己掏出手机来，慌慌张张地开始报警，跟着他来的两个男人看林观棋不准备动手了，快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中分男人捂着肩膀坐到来了一边的树荫下。
　　“你等着吧！等警察来了，看你怎么说，赔死你....”
　　中分男人才嚷嚷了两句，就被林观棋凉凉地扫了一眼，顿时闭上了嘴，不再吭声了。
　　吴不语忙拉着林观棋往小卖部里退，生怕她在拿着棍子挥过去。
　　-
　　“小棋。”
　　来的是负责这片城中村的片警汪玉辉，国字脸，年岁看着得有四十多了，下了警用电动车的时候还笑眯眯的。
　　看样子是老熟人了。
　　“我徒弟，小冉。”
　　这次旁边还跟了个年轻女警，是个新面孔，应该是刚上任不久。
　　“你好，同志。”
　　“这片区的刺头都往她家跑，小冉，以后你来巡查的时候，可得看紧了这家小店。”
　　开玩笑似的打过招呼后，汪玉辉先开始了例行询问。
　　“怎么回事？他们说你了？”
　　林观棋点头。
　　汪玉辉了然地点点头。
　　这位的大事小事处理得可太多了，林观棋也是他们所里的常客了，就光打架斗殴的事，就来来回回处理数十件了。
　　一次两次，所里没当回事，次数多了就让片警下来走访调查了，这才了解了林观棋的情况。
　　林观棋要是忍气吞声，她在这个城中村就活不过去。
　　在市中心，南苑能留这么大片村下来，那也是有原因的，不好说话的人多，钉子户就多。
　　总之是个是非多的地儿，还都是一些所里最头疼的‘家务事’，调解来调解去的，今天握手言和，明天就又能让他们出一次警。
　　只要挨过一次欺负，那后面就是无休无止的欺负。
　　林观棋没法子，她不能被动挨打，也不能让老太太受窝囊气。
　　所以只要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她就敢抄家伙真干，只要她还能张嘴，就能在那些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里可怜她，给旁边没什么道德的人家做了思想工作，又给林观棋做了思想工作，相安无事的过着就过着了，倒也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
　　

第7章 你不知道。
　　“你们几个大男人怎么回事？”
　　汪玉辉面上还是稳着秉公执法的样子，公事公办地问话，“怎么会和人小姑娘发生争执？”
　　“警察叔叔……”
　　中分男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头上，倒抽吸气地喊了几声疼后，才开始诉苦。
　　“我也没干什么，我就是想上她家店纹身，问价呢...她就一棍子打了过来……我这脑袋都破了，必须赔。”
　　“我这可是消费者，她们还敢这样对我，警察叔叔，你要好好教育她们....真的很过分....”
　　“嗯....”
　　汪玉辉问了话，又转头朝着林观棋招招手，林观棋把口袋里的手机递给汪玉辉，屏幕上的最新录音被点开。
　　“......哑巴找到了伴了，还是个哑巴......顺便在哥的大腿上纹个花......”
　　中分男人不说话了。
　　“好了，我了解好了。”
　　汪玉辉在沉默中开口，“年轻小伙子的思想觉悟不高啊，你们打人也不对，所里也不用去了，这里调解一下吧，这种骚扰是不行的，你们的道德有点太低了......”
　　汪玉辉捏了捏中分男人的肩膀，中分男人喊着痛躲开，男人的肩膀并没有那么脆弱，能动能抬，显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看你挺有活力的，肩膀也没什么问题，让小姑娘去药店买点红花油给你拿回家吧。”
　　中分男人没讨着好，还被羞辱一番，脸上不甘不愿。
　　“我就是说了两句，也没干什么啊。她打人就对了？”
　　“我没说她对啊，这不是在教育了吗？”
　　说着汪玉辉轻轻拍了下林观棋的后脑勺，像是应了他那句‘教育’，然后板着脸对中分男人说，“你是就动了嘴，等你动了手，这就不是口头教育这么简单得了。”
　　“你那就是猥亵了，读过书吗？知道法吗？”
　　“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你就是摸她一下，我就能直接抓你回去蹲个十五天。”
　　汪玉辉把手上的回执条收了起来，“学学怎么尊重妇女意愿，别整天想有的没的，要是喜欢人家，就实打实地拿出诚意来追求，你们成天弄这些有意思吗？多大的人了都？”
　　被警察教育了一通，三个男人都不敢吭声了，脸上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羞的，个个都红成了猴屁股似的。
　　早看警察来的时候和对方的熟稔程度就知道讨不着什么好了，也只能认栽了。
　　中分男人眼看着警察是不会松口了，不情不愿地接受调解，“那就红花油吧。”
　　“啧啧，还得是哑巴，怎么着都吃不了亏。”
　　水果店大姨凑完了热闹，又从窗口缩回了头去。
　　双方都被警察数落了一通，这事就算过去了，两方也顺利达成了和解，林观棋从货架下面摸出一瓶积了厚灰的红花油。
　　居然没过期。
　　中分男人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拿了两瓶冰水送走了两位警察后，一直紧绷着神经拉着林观棋的吴不语松懈了肩膀，像是恼怒似的，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林观棋。
　　林观棋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她。
　　【他们还手你怎么办？”
　　“他们三个人，我们两个人，打不过的。】
　　吴不语比划的快了很多，眉头紧蹙，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林观棋手指敲敲太阳穴，【知道了。】
　　吴不语看着林观棋，嘴角压成紧实的一条直线，食指戳在她的胸膛，【你不知道。】
　　林观棋进退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吴不语莫名的怒气，只能一手五指并拢，举于额际，做“敬礼”手势，然后下放改伸小指，在胸部点几下。
　　【对不起。】
　　一般这个手语都会配上‘抱歉’的神情，可林观棋脸上没什么表情，很让人怀疑她的诚心。
　　吴不语抿着唇看着林观棋，突然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别再这样了。】
　　吴不语继续蹲回了小凳子上，林观棋没跟着进去，留在外面抽完了根烟，才慢吞吞地走进小卖部。
　　吴不语没有抬头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似乎在和谁发着信息。
　　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机继续看小说。
　　还没划过几行字，又忍不住侧头看过去，两人离的近，她一垂眼就能看见吴不语脖肩上细嫩的肌肤，浮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把垂在脖子上的头发都粘在一起。
　　应该是刚刚在外面热的。
　　林观棋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吴不语，然后指了指她的脖子，示意她擦汗。
　　吴不语看了她一眼，像是端详。
　　林观棋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稍稍歪了下头表示疑惑。
　　吴不语收回目光，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被蹭乱，林观棋下意识抬手帮她把头发撇到了肩膀后面，然后她的目光顿在了吴不语的耳朵上。
　　吴不语的耳朵生的珠圆玉润，很是好看，上面还有一个迷你银色耳钉。
　　可是这只耳朵上戴了一个白色的助听器，从耳朵后面延伸出一段细长的链子和脖子上的银项链相连，应该是防止丢失的。
　　她才知道吴不语还听不见。
　　平时没见吴不语扎头发，还以为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绿百合缠绕的手臂搭在自己腿上，纸巾落在了另一侧的垃圾桶里。
　　突然倾身过来扔垃圾的身子让林观棋陡然回神，吴不语翘起的发丝在鼻尖下巴摇晃，林观棋脊背发僵，摒着呼吸不敢打乱发丝摇晃的节奏。
　　吴不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林观棋平静地拿起手机，目光在几行字之间反复移动。
　　几秒钟后，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几颗酸糖放到吴不语前面，然后把垃圾桶一块儿移了过去。
　　发黄的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货柜木架的沉香被冷风压成干冷的味道，手机打字的声音哒哒哒地响。
　　其中摩挲着酸糖塑料纸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数十、数百倍。
　　这是林观棋对这一天的全部记忆。
　　-
　　今年的三伏天比前两年更热些，或许每年都是这么热的。
　　太阳一挂上天，整个城中村就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烘烤似的，就连下雨都要出来集合的汪汪大队也好几天没见着影了。
　　小卖部里的空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凑着正热的时候歇菜了。
　　找了修空调的师傅，说是机子太老了，现在修了，明年说不准也会坏，还不如换个新的。
　　林观棋想着，关门算了。
　　可一打开手机，看看上面的余额，再拉开抽屉，看着零散的几张纸币，也就忍了下来。
　　本来存款就不多，七天白事办完，墓地一买，以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就用的差不多了。
　　又碰上五黄六月，小卖部也轮上了淡季。
　　林观棋叹了口气，想着，要不这个夏天先熬过去得了，明年的事等明年再说吧。
　　打小也不是年年夏天就有空调吹，怎么享受过了，就苦不了了。
　　林观棋下了决心，就硬生生和这酷暑耗着。
　　除了省了钱之外，还有一个好处。
　　吴不语耐不住热，不再老是往小卖部跑了，就连阳杰也跟着转移了战地，去到了对面的不语刺青。
　　-
　　小卖部门上的塑料帘子绑在了一块儿，前门的热风往后门通，早上放出来的冰块早就化成了一滩温水，林观棋扔下手里装着冰的大可乐瓶，缩在角落里最凉快的地儿吹着电扇。
　　刚摸出一根烟来，就觉得这热气烘的她脑子疼，犹豫了一会儿，又把烟扔了回去，从旁边的货架上摸出一带酸口的果子糖来。
　　“棋姐，拿两根冰棍。”
　　阳杰蹦跳着窜进小卖部里，不用林观棋说，把钱往展柜里一扔，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
　　“棋姐，实在热得很了，就过来，不语姐这里也能看着你的店。”
　　自从和吴不语打闹熟了，阳杰一口一个不语姐的喊，有时候晚上还能看见他蹲在不语刺青里看吴不语给人纹身。
　　林观棋在盛着冰的盆子边汲取凉意，嘴里的酸糖咬得咔咔响，歪着头看了眼门外的天，再看看对面连门头都似乎冒着凉气的刺青店，把刚刚扔出去的烟又咬了回来。
　　酸味和着尼古丁味在嘴里胡乱交缠，又苦又麻，像是嚼了什么树皮根似得。
　　一根烟少说也要五毛，林观棋盯着烟燃过一半，猛抽几大口后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好像这样就算不上浪费了。
　　手机叮叮咚咚连着响了好几声，林观棋划开屏幕，打开微信，绿色包菜头上顶了个红圈六，林观棋点开消息框。
　　连着几张冰镇西瓜的照片。
　　【不语：爸妈带来了西瓜，过来吃。】
　　像是命令。
　　还有是你爸妈，怎么说的像是一家人似....
　　一点没有边界感。
　　

第8章 自己住。
　　林观棋没有立刻回复，往嘴里塞了几颗酸糖，又站在电风扇前吹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的烟味散干净了，才往对面走去。
　　林观棋刚跨出小卖部的门槛，对面刺青店的门就被拉开了，吴不语笑得比今天的日头还刺眼。
　　【热不热？】
　　林观棋做了个打响指似的手势，然后比了个大拇指，【还好。】
　　“悦悦，爸爸帮你把冰箱插上电了，等到了晚上，你就把拿过来的水果冰进去。还有啊，不要老是吃外卖，要我说，还不如在家里住好，非要跑出来干什么呀，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啊……”
　　吱吱呀呀的木板挤压声伴随着洪亮的女声传来，吴不语伸出食指贴在唇上，表情有些无奈。
　　【妈妈。】
　　林观棋了然地点点头。
　　楼梯口转出一位微胖的女人，宽松的中式棉麻裙上的牡丹摇晃，乌黑的头发短短的垂在耳下，头发黑的有些发亮了，应该是前不久才染上去的。
　　手里牵着一个看着差不多四五岁的小女孩，碎花黄裙子下是水钻凉鞋，两条羊角辫跟着一晃一晃的。
　　“哎呦，这位是客人还是朋友啊？”方明兰笑得一双杏眼弯弯，热情地招呼，“正巧来了，就吃块西瓜吧。”
　　【是朋友。】
　　吴不语比划完，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西瓜，送到林观棋手上，林观棋腾出一只手打招呼。
　　【阿姨，你好。】
　　方明兰愣了一下，吴不语眨了眨眼，指了指对面的小卖部，比划着，【那里的老板。】
　　“哦哦。”
　　方明兰恢复笑容，拉着小女孩坐在沙发上，“那正好可以互相照顾照顾，我们悦悦说什么都要出来一个人住，这里看着也不太安全的样子，要是有了朋友相互照应，我也安……”
　　“妈妈，我想吃葡萄。”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打断吴妈妈的话，晃着脚丫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果盘，吴不语离得近，把桌子上装西瓜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妹妹，说话要大声一些，声音太小，姐姐听不清楚的。”
　　方明兰捡了两个葡萄放在小女孩手里，朝着吴不语说道：“嘉许说吃葡萄…”
　　“你这个助听器是不是不太好用了，有五六年了吧，年底换个吧，听说现在那种十六通道的很好，还能降噪。”
　　林观棋坐在方明兰和吴嘉许的对面，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吴妈妈说话时，吴不语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助听器不好用了？”
　　楼梯上快步走下一个中年男人，鼻梁架着窄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张说明书，下楼后，看了一圈，朝着刚刚没见过的林观棋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小女孩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你有时间去调试一个合适的，不合适就要换，一直听不清楚的话，要是来了天生声音小的客人，你都不好做生意了。”
　　吴不语笑着点头。
　　“现在网络上交流很方便的，还可以打字说话。”
　　阳杰笑得傻呵呵的，嘴角沾着湿漉漉的西瓜汁水，“来的客人都是好说话的年轻人，都说不语姐纹得好。”
　　“不语姐的那个手针，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不语姐收徒就好了。”
　　林观棋看了眼阳杰，合着是在打这个主意呢，估计是吴不语没松口，打算试试长辈这边了。
　　“你几岁啊？”方明兰打量着阳杰，“看你最多就初中的年纪，还是要好好读书吧。我们悦悦是她舅舅教的，也是毕业了才 正儿八经开始学的，得有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大概是吴不语二十左右的年纪，普通学校比不了也。
　　林观棋听说过一些个特殊学校和普通的学校不太一样，照着方明兰的说法，吴不语应该是在特殊学校毕业的。
　　“阿姨，别瞧我小，这一块儿都认识我。”
　　阳杰扔下手里的西瓜皮，拍拍自己的胸脯，担保道：“不语姐收我当徒弟，没人敢欺负她，我还能给她每天都带饭来，吃不了一点外卖。”
　　“呦，现在的小孩这张嘴，还真厉害了。”
　　方明兰被逗得忍俊不禁，朝着旁边的吴志明开着玩笑，“你瞧瞧，这徒孙收不收？这算童工吗？”
　　吴不语神情无奈，微微叹了口气。
　　吴志明还真把方明兰的话当了真，眯着眼打量着斜对面的阳杰，“悦悦啊，你这行是不是可以收徒弟当个小工的啊？不然你就收个知根知底的也好。”
　　“这位小同志，就住在这里，也有好学的心，挺好不是？”
　　吴不语猛地摇头，神情拒绝。
　　【麻烦，他想学，以后也能学，现在读书的时候，不能耽误。】
　　“我开玩笑呢，这事是天赋的事，要是画画不行，还是学不了的。”
　　方明兰一边抽出纸给吴嘉许擦嘴，一边说道，“悦悦，过几天梅雨天气，记得把要洗的衣服都洗了，别换了几天的衣服就没得换了。”
　　“你说你要住在家里，就不用自己做了，妈妈一道儿都给你收拾了。”
　　方明兰转了话题又开始规劝，“在家里不好吗？”
　　【太远了，来回麻烦。我自己挺好，也能赚钱，别担心。】
　　吴不语笑笑，拿起两个葡萄放到吴嘉许的小手上，吴嘉许抬眼看着对她来说比较陌生的姐姐，腼腆地道谢，声音还是细细的。
　　方明兰看吴不语完全没听到的样子，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林观棋把吃完了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里，视线在吴不语一家身上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无聊似的拿出了手机。
　　手机刚拿出来，方明兰大着嗓门又打开了话题。
　　“悦悦朋友，今年几岁了？”
　　林观棋一时没反应过来，拿着手机翻看着小说，直到吴不语伸手在她前面晃了晃，她才抬起头来。
　　吴不语刚要比划着动作，方明兰朝着吴不语指了指耳朵，以为林观棋也是听不到的。吴不语摇摇头表示否定，于是方明兰提高了声音再次重复一遍。
　　【二十六。】
　　林观棋扯了下嘴角，拿出自以为最乖顺的微笑。
　　“那比悦悦大三岁，那还是挺年轻的，也是自己来这里开店的？”
　　【一直住这里。】
　　“和爸爸妈妈住啊，那一块儿叫过来吃西瓜啊，这么热的天，我这带来的是冰镇的，悦悦最喜欢吃了，可甜了。”
　　林观棋的事街坊邻居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饭后茶余，多少年前的旧事来来回回说不腻似得，聊什么话题都多少能顺上两句。
　　什么小卖部的女娃娃到了年纪了，没个家里人，都不好说亲；说倒了霉了，娶了那个女人，生了个小哑巴，还克死了老公....隔了一天，就开始感叹，跑了就跑了，这么小的女儿怎么忍心啊...
　　吴不语零散地听到过几句，虽然了解的不全，但也知道林观棋现在是没有爸爸妈妈的。
　　【都走了。】
　　林观棋笑了笑，比划着，【自己住。】
　　阳杰吃瓜空隙，抬起脑袋来，给他棋姐当翻译官，“棋姐的爸早死了，妈也跑了，前段时间奶奶刚走，这儿就住了她一个人。”
　　林观棋点点头，她爸走的时候她还没什么记忆，这话她打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连爸妈的记忆都没有，哪来的这么多感情，小的时候还会委屈一下，等到长大了，什么破事都随风过去了，也就没什么可避讳和矫情的了。
　　可她没注意到吴不语听了阳杰的话有些不高兴地拧了眉。
　　这小孩混就算了，连说话也不知道说委婉些。
　　她才不会收他做徒弟。
　　

第9章 咬人。
　　“啊...”
　　方明兰似乎和吴不语感受到的是差不多的感觉，又看着对面的姑娘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大，情况也差不多，心里忍不住涌上点同情心。
　　“那还真挺不容易的，哪有这么狠心的妈妈，哎呦，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别....棋姐可不爱别人可怜她。”
　　阳杰乐呵呵地又捡了块西瓜，打断方明兰的心疼，“就是奶奶走的突然，棋姐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这几天好多了，您可别又给我棋姐说难受了。”
　　林观棋注意到了方明兰的感性，一巴掌呼在了阳杰脑袋上，眼神警告他少说点。
　　“知道了，知道了。”
　　阳杰摸摸脑袋也不生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晚上上我家去吃饭不？我爷今早买了条大鱼，小梅姐就要回去了，爷说，吃点好的。”
　　林观棋很轻地扬了点下巴表示知道了，又朝着方明兰歉意地点点头。
　　方明兰摆摆手，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好，只能快速转开话题，“这天这么热，我瞧你店里的门开着，没有空调吗？”
　　“坏了。”阳杰一边吃一边抱怨，“前几天还躲在小卖部，这几天空调坏了，这不就躲过来了...”
　　“那正好，一家开空调也是省电，没事就在悦悦这里呆着吧，这三伏天能把人热中暑了。”
　　方明兰现在看林观棋都带了三分怜爱，“我家悦悦最怕热了，小时候就爱敞着肚皮吹凉风，每次都要把自己吹拉肚子才好，一直都不长记性....”
　　吴不语拍拍桌子，恼怒似地看这方明兰。
　　“哎呦，这还不让人说了。”方明兰笑呵呵道：“妈妈不说了，不说了.....”
　　“妈妈，我想回家了，我想小熊了。”小孩子坐不住，没安静一会儿，就催着想回家了。
　　“妹妹，再玩一会儿好不好？”方明兰把吴嘉许抱在腿上，放轻声音哄道：“姐姐这里也很好玩的，你们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吗？”
　　“不嘛不嘛！”
　　吴嘉许拉着方明兰的衣领子，拔高声音抗议，“我想睡觉了，我要小熊，姐姐这里不好玩...”
　　方明兰又说了两句，没把吴嘉许哄好，反而发出尖利地哭喊声，吴不语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皱眉歪了一下脑袋，手掌捂在耳朵上。
　　“好了好了，回去吧。”
　　吴志明看到了吴不语的动作，无奈道：“悦悦，我们回去了，有什么事要和爸爸妈妈说啊，有空了就回家玩两天，知道了吗？”
　　吴不语点点头。
　　方明兰抱着吴嘉许，一手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走去，匆忙之间朝着吴不语大声道着别，“悦悦，回家提前说一身啊，妈妈好准备你爱吃的菜。”
　　吴不语朝着他们挥挥手，站在玻璃门处半天没转过头来。
　　林观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吴志明撑着伞给母女俩挡着太阳，吴嘉许的脸蛋哭得红扑扑的，方明兰似乎说了什么，吴嘉许咧着小嘴笑起来，吴志明抬手给吴嘉许抹去脑门上的汗，她就张开手，扑腾着往吴志明怀里钻。
　　任谁看了，都是和谐美满的一家。
　　“不语姐，看什么呢，过来吃啊。”
　　阳杰像个没心没肺的铜块似的，张嘴蹦出来的全是没眼见力的话，“你这妹妹什么都好，就哭得人脑壳疼...这小孩都一样，能嚎大半天不嫌累的。”
　　阳杰脑袋陡然一低，就着手里西瓜啃了好几口，才抱怨道：“棋姐，怎么又打人啊。”
　　林观棋还想给他一巴掌，就看吴不语转过身来，抬起来的手顺势理了理头发，比划着。
　　【一起吃晚饭吗？】
　　“都上我们家吃吧。”阳杰在后面咧着大嘴笑着。
　　吴不语压着的嘴角慢慢松开，点点头。
　　-
　　等着日头完全落了下去，林观棋把小卖部前面的长凳往门口一拦，就当是暂时歇业了。
　　后方小院出去就是阳杰家，小路边缘靠着荒草疯长的废墟，进了阳杰家的大门，院子里的水泥地已经用水泼凉了，湿热的太阳味浮动在空气中，屋内下菜的油热声滋滋乱响。
　　“哥，你往左一点....”
　　“你小子分得清左右么！这是右！”
　　阳杰和黄建国嚷嚷着，一块儿把屋子里的大圆桌抬了出来。
　　这会儿阳杰的爷爷还在烧菜，程小梅也在里头帮着忙，林观棋和吴不语算是蹭饭的客人，想进去帮忙，却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两人索性就坐在门口屋檐下的大石头上看草。
　　夏天长势最好的也就是这些杂草了，三十多度的天气，硬是没把它们晒焉了。
　　吴不语拍拍林观棋的腿，朝着前面的杂草堆里指，林观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里头窸窸窣窣窜着黑白花毛的小玩意儿，爪子一伸一伸的，像是在扒拉着上面的狗尾巴草。
　　吴不语伸着脖子张望，头发落在脸侧，这么热的天，看着让人躁得慌。
　　【为什么扎头发？】
　　林观棋摸了摸自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示意吴不语看，吴不语摸摸自己的脸，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我扎起来不太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
　　林观棋有点想笑，手指搭在嘴角忍了忍，然后才比划着，【这么热，这里都是熟悉的人，扎起来吧。】
　　吴不语伸出手摇了摇，林观棋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把自己头发上的发绳撸了下来，递了过去。
　　林观棋想不到吴不语还真是注重形象的人，就连扎个头发都要背对着她，扎完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来看了半天，这边扯一点碎发，那边扯蓬松一点。
　　等吴不语转过来，林观棋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绒毛在霞光下盈盈发光，眉眼被精致的描画过，此时似乎有些期待却又羞涩地看着自己。
　　【好看吗？】
　　林观棋视线在吴不语脸上停驻了两秒，投向了更远天际边的落日。
　　【好看。】
　　“棋姐，不语姐，吃饭了。”
　　阳杰手指摩挲着耳垂，吱哇乱叫着，“霍...烫死了，烫死了....”
　　林观棋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了院子里，等到阳杰爷爷坐下来，才拉开凳子坐下来，吴不语看得仔细，等着林观棋坐她才跟着坐下来。
　　一桌子的菜都是一些家常菜，竹篮子兜着满满一篮子的红字馒头，那是晚名市的传统，过节了或者重要日子了才会拿出来的馒头。
　　“吃...”
　　阳杰爷爷拿起筷子夹了第一筷子，一圈人才开始动筷子。
　　“棋棋，你奶奶她怎么不来吃啊，等会儿给她带点过去。”
　　阳杰爷爷耷拉下来的眼皮已经遮了大半眼睛，褐红的手背沟壑众横，颤颤巍巍地夹着最近的青菜。
　　阳杰利索地夹着鱼肉放进老人家碗里，“爷爷他记性不太好了。”
　　这是老年人惯有的毛病，今天还记得事，等到了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了，林观棋笑着点点头。
　　“这是哪家的姑娘？”阳杰爷爷直直地打量着面生的吴不语，“阳阳，是你同学吗？”
　　“不是，爷爷。”
　　阳杰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大着嗓门说道：“这是刚搬来的邻居，就在小卖部对面开店，已经工作了，不是我同学。”
　　“哦哦”
　　老爷子似懂非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没，只是看他的神情还是迷茫的，显然是阳杰的话让他有些费解。
　　果不其然，老爷子吃了会儿饭，像是想起来似的，说到：“是刘伯伯家的女儿是不是？街口那家是刘伯伯家。”
　　刘伯伯家早就搬出去了。
　　阳杰又解释了一遍，老爷子依旧点头，也依旧说，“刘伯伯家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阳杰，给你爸妈打电话，等天气凉快些，带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
　　黄建国这两天晒得黑了一个度，原来的黄发也因为太热推成了平头，“这几天晚上总是没关门，记不住事了。”
　　林观棋的脚腕上蹭过毛绒绒的痒意，她低头看去，一只黑白奶牛小猫正抬着头看她，然后细小的叫了一声。
　　腿侧被戳了戳，她往旁边挪了点。
　　坐在旁边的吴不语从筷子上捻起一块鱼肉喂下去，林观棋从她手上接过鱼肉，奶牛小猫不怕人，嗅闻了两下后，才张嘴接过去。
　　【咬人。】
　　林观棋张开五指后猛然握拳，像是个开合咬人的手势，然后又拇指抵于小指尖，在虚空上微微拍打几下，【小心。】
　　林观棋做咬人手势的时候，山根微微皱起，想要表现出野猫凶狠的意思，可配上手势，反倒是有了一点卖萌的意味。
　　吴不语当然也明白手语和神情是相互搭配的，但还是忍住笑了，食指在林观棋的大腿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
　　林观棋莫名的明白了吴不语想要表达的意思。
　　再拿起筷子的时候，有了点心不在焉。
　　小猫依旧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林观棋有一搭没一搭的投喂着，直到小猫扑着肉片玩，才停下来。
　　

第10章
　　晚饭后，黄建国送程小梅回家。
　　林观棋和吴不语帮忙收拾完碗筷后，两人就各回各家了。
　　吴不语照样拿了瓶可乐回去。
　　林观棋在小卖部门口架了个灯泡，昏暗的路灯不再耽误老头下棋了。林观棋坐在旁边的柜子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棋子落下的声音。
　　天气热地连烟都不想抽了，她从口袋抓出几颗酸糖往嘴里丢，咬得咔呲咔呲地响。
　　散步经过的人瞄一眼就过去了，有时候也会打趣林观棋学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都没学会，林观棋看人顺眼就勾勾嘴角，看人不顺眼就低着头不搭理人，也不会真有人停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刺青店晚上的生意看起来好一些，估摸着是从网上招揽过来的客人，不然谁会经过这个破破烂烂城中村，然后一眼望见这间普普通通的刺青店，以及相信这么年轻的刺青师的技术....
　　刚落完痂的纹身热得有些发痒，林观棋挠了挠，嘴里的糖都成了碎渣子，压在舌尖上有些发疼。
　　林观棋的目光移向对面唯一一扇玻璃窗户。
　　吴不语工作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她的脊背，杏色修身短袖弓起两道弧度，是肩胛骨的模样。
　　里面的人似乎完成了一部分，抬起头来挺了挺背，接连后腰和臀部的曲线陡然变化....
　　林观棋转开眼看了会儿老头下棋，感觉口袋里的硬纸烟盒硌着了腿，探手拿出来，咬了根在嘴上。
　　打火机响了一声，底下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棋棋。”
　　坡上走来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脸上被汗浸的油光发亮，说话带着当地的方言口音，朝着小卖部打量一眼，“听说你奶奶走了？”
　　这个女人是爷爷兄弟那边的女儿，至于是具体是哪个兄弟，林观棋是不记着的。她的印象里，自己家里是不走亲戚的，老太太一直都是孤家寡人。
　　对亲戚的唯一印象，也就是小时候那次想要来低价买地平方的事。
　　这些远方亲戚也挺有意思的，平时从来也不走动的，等得了什么消息倒是来得快。
　　林观棋没有这些人的联系方式，也觉得没有必要通知他们奶奶去世的消息，赶着这三伏天的来，指定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一点好心思。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和大姑说呢...”
　　“你第一次操办这些事，难免会疏漏....我这可怜的伯母一辈子操劳的命，走也要好走点.....不知道遭了多大罪哦……”
　　林秋菊挎着个擦得锃亮的黑皮单肩大包，眉毛眼线纹上去的墨线有些褪色晕染，额头上汗珠滑落在眼角，她掏出纸擦擦汗。
　　“老人家走得突然，是不是很多事没有办好啊？你和大姑说，我帮你去办，你说你这不会说话的，多麻烦啊，亲戚之间也是要互帮互助的...你身边没个人的，做什么都麻烦....”
　　俩大爷埋着头聚精会神地下棋，围着看棋的几个大爷扭头看了过来，似乎对中年女人的话感觉到匪夷所思。
　　林观棋看了眼来人后，就没再抬起头来，似乎沉浸在了棋盘上你来我往的激烈厮杀。
　　林观棋不会下棋，也看不来棋，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
　　林秋菊看林观棋不理会她，也不生气，径直走进小卖部里，从冰柜里拿出一根棒冰来。
　　“这天真是到三伏天了，热得心慌，大姑一路公交车坐过来，人挤人，空调开了和没开似的，差点闷中暑了。”
　　林观棋比划了个三，朝着林秋菊招招手。
　　冰棍还没进到嘴里，这人就朝着她要钱了，林秋菊憋了憋嘴，直接掏出了一张五块递过去。
　　这次来也不是来贪这点小便宜的。
　　“棋棋啊，这个房子很老了，你自己住很危险的，要不还是住我那里去吧。”
　　林秋菊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善解人意地安排，“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说好的话，我让你姑父明天就过来接你，你看看这破木头，一踹就烂....”
　　林观棋等着林秋菊后面的话。
　　林秋菊被林观棋盯得有点不太自在，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棋棋啊，大姑来呢，就是想让你把这个破房子让出来，大姑可以给你准备八万八的嫁妆，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怎么样？”
　　旁边几家铺子的人歪在窗口看着热闹，路过的人像是突然对下棋感兴趣似的停在了旁边，就连下棋的老头都扭头看她了。
　　八万八就想把这房子带走，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这里的房子虽然是旧了点，但好歹能住人，地段更不用说，也算是好的，过了条马路就是市中心，生活起居都很方便。
　　现在八万八，租房子住，估摸着都只能过上一年而已。
　　林秋菊似乎不觉得自己出价低了，依旧劝道：“这片一直没有旧改回迁的消息，你一直守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手......”
　　“再说了，这女人啊，一过年纪就贬值了，你....”
　　林秋菊停顿了一下，揣摩着林观棋的年龄，“应该快三十了吧。看你长得还水灵灵的，喜欢你的男人还是很多的，大姑给你牵线，绝对给你找个好婆家....”
　　“要是你自己去找，找不到好男人的，现在的男人真不好说的，大姑给你掌掌眼。”
　　林观棋厌烦地把烟蒂踩在脚下，眼皮恹恹地耷着，伸出食指转动了两圈，林秋菊见林观棋搭理她了，感觉有戏，又忙不迭地开口。
　　“观棋，这是什么意思啊？是可以考虑的意思吗？还是再等两天？唉.....你就相信你大姑.....”
　　坐在一旁的老爷子们都笑起来了，林秋菊一开始不明所以，直到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她这是让你滚的意思。”
　　“妹，回去吧，小哑巴不可能把房子让出来的，你们以前也没少闹，为了这么个破房子至于么？”
　　“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少造孽多积福才好咯……”
　　林秋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抓着包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捏的泛白。
　　“这是我伯伯留下来的，老太太又是意外死的，没有遗嘱，我怎么就分不到了！我爸和她爷爷是亲兄弟，这血缘够近的了，怎么说也能分上一些。”
　　“你看看这一条街……”
　　下棋的老爷子伸出布满皱纹的粗糙手指，指了指身后的老街。
　　“这里不是我亲兄弟，就是我堂兄弟的子孙，怎么？还都能来分我钱？就这么一栋破房子搞得乌烟瘴气的，还和小辈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就是就是。”
　　旁边的人哄着一块叽叽喳喳地说着，“哑巴就一栋房子，还想拿走，真不给人活路……你们这些出去的外村还想站个屁股，真划算的买卖！”
　　旧时村子里的亲兄弟都住不远，儿孙出去单独立户也是在旁边建个新房，脚程近，也方便相互照顾。
　　好比这一片，住着就是五个兄弟留下来的子孙后代，也被称作为，五堂口。再往南苑里头去，还有四堂口，林木塘等……
　　林观棋的太爷就是五堂口的老大，等到了她爸这一辈，赶上经济发展的时候，多数都往外跑生意去了，大多都不愿意在这破村子里耗着了。
　　近亲疏远，也就没那么亲了。
　　“自己家里没本事，就不要老是惦记着别人的东西，老老实实上上班，凑合凑合过着不就行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老爷子唉了一声，摇摇头，“空手套白狼，也就你们这些忘根的人做得出来。”
　　林秋菊胸口起伏，眼球微微鼓起，看起来似乎被气得不轻。
　　“你们还就是好人了？占了便宜，就怕别人飞起来…窝在垃圾堆里，也就你们当个宝。”
　　“林观棋，这房子，你不让也得让。”
　　林秋菊叉腰，索性不要脸了起来，“老太太的东西，大家都有一份，你要是不让，明天可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等上了法院，到时候八万八你也别想要了。”
　　林观棋掀起眼皮看她，那张五块钱的纸币捏在手里卷起展开，头顶的亮光透不过浓密的头发，眸子压得黑沉沉的。
　　林秋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了十几年前，还没她肚子高的小孩握着镰刀护在老太太前面的样子。
　　-
　　外面骤风暴雨，电闪雷鸣，小孩的脸一瞬间被照得惨白，发梢湿漉漉的滴落水珠，连着串似的往下落，渗进眼角，洇得眼睛通红。
　　谁也不把小孩当回事儿，直到最先去抢镰刀的人，手掌上被划了个大口子，他们才意识到，小孩对伤人的后果是没概念的。
　　可他们是成年人，他们只想要地皮，不想把事闹大。
　　-
　　那会人多势众，不是怕小孩，是怕真闹大了，谁也讨不着好。
　　林观棋小时候就是个不计后果的人，三岁看老这句话也不是无缘无故传出来的，十几年过去了，再看林观棋，依然觉得这人是一点没变。
　　阴沉得让人发慌。
　　林秋菊退了一步，吞咽了口唾沫，警告道：“你别装这副样子来吓人，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也成年了…你还是看清楚形势。”
　　“现在你想要翻身，就只能嫁出去，有娘家和没娘家，那就是天差地别的事！”
　　

第11章 要去说话。
　　“你个死老太婆说什么呢！”
　　小卖部里面传出暴怒的男声，黄建国刚从阳杰家过来，打一跨进后院就听到林秋菊尖利的威胁声了。
　　“你别做白日梦了，这房子，早就写棋姐名字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秋菊没听过这件事，呆了一瞬后，不可置信一般地反问道：“老太婆有那个文化水平处理这个吗？”
　　老太太没读过书，城中村都很少出去，别说跑这跑那的，费劲把房子挪到林观棋的名下了。
　　“这么多人长眼睛识字的呢...你瞧不起谁啊？”黄建国嗤笑一声，“收了你那点心思吧……”
　　林秋菊一时间没主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播出去了个电话，一边往坡下走，一边骂骂咧咧。
　　“你婶子把房子给出去了！你个王八蛋不知道早点来尽孝！白费跑一趟！自己来搞定这个哑巴！”
　　“神经病……就会使唤我……找你爹去！”
　　林秋菊大着嗓门，挎包的手费力地擦着汗，赶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去了。
　　“还好老太太执意要把房子挪到你名下，不然还真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黄建国唾了声，咬出根烟来，嘟嘟囔囔，“真把自己当你姑了，这些人真有意思……平时不来看人，这时候忙活着来了。”
　　-
　　林观棋成年的那一天，老太太就开口要求把房子记在林观棋名下，林观棋没想这么多，加上以后这房子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就由着老太太折腾了。
　　没想到还真是老太太考虑周全了。
　　-
　　黄建国又象征性地安慰了两句，就匆匆往外跑了，“小梅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了。”
　　林观棋点点头，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刺青店的门被推开，吴不语把客人送了出来，抬眼和林观棋的视线相撞。
　　今天的吴不语卷了头发，口红也换了，比平时的红色暗一些，浓一些。
　　娇媚了一点，也就一点点。
　　【刚刚和人吵架吗？】
　　林观棋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酸糖递给吴不语，吴不语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继续比划。
　　【我晚上出去玩，你去吗？】
　　今年的夏天是过于炙热的季节，吴不语的挂脖吊带的系绳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林观棋下意识地摇头动作停止，侧头看了看路边羸弱的路灯光线，点了点头。
　　-
　　林观棋刚把电动山地车停好，吴不语就先一步跳下车，掏出小镜子来整理着她的发型。
　　这么注重发型，就应该打车来的，而不是拉着自己非要坐着小电车过来。
　　林观棋抬头看看前面的门店，没有门头，不知道店名，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吴不语整理好头发后，得到了林观棋确认没问题的点头，才带着她推开木门。
　　门后一边是上楼的阶梯，一边是下楼的。
　　吴不语领着人往下走。
　　沙哑的唱歌声，民谣的伴奏轻缓悠扬，配合着女人独特的烟嗓，把整个酒香浓郁地酒馆都拉进了歌词的时光中。
　　昏黄的灯光摇曳，调酒师刷剌剌的打着冰，酒馆内几乎座无虚席。
　　吴不语视线搜索了一圈，视线在最角落的台桌上定住，带着林观棋穿过通道往里面走去，林观棋跟得紧，用身体隔开落在吴不语身上或好或不太好的目光。
　　“不语~”
　　林观棋跟着吴不语坐下来，才注意到对面两个女人。
　　说话的是一个娃娃脸女生，梨涡浅浅，笑盈盈地隔着桌子，伸手来拉吴不语的手；另一个是面容清秀的短发女人，弯着嘴角礼貌地笑着。
　　“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要不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出来了？”
　　娃娃脸歪头打量了会儿林观棋，林观棋被看得莫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叫黄卓娅。”黄卓娅指了指旁边的短发女人，“这是杨思云。”
　　“她叫林观棋，是我对面店铺的老板。”
　　林观棋还在拿手机准备打字介绍自己，旁边就传来机械电子音，吴不语把手机音量调大，“娅娅，祝你生日快乐，红包记得查收。”
　　林观棋看到了吴不语手机上的文字转换录音软件。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红包啊。”
　　黄卓娅话是这么说，手疾眼快地掏出手机把红包点了，“过两天就上你店里花了。”
　　吴不语笑了笑。
　　“我还以为今年又是你一个人来，没想到总算是等到你带了人来了。”
　　黄卓娅别有意味地笑着，“前几天你和我说的就是这位吧？”
　　林观棋看向吴不语。
　　【没说什么。】
　　吴不语比划完，又开始打字，机械女声的调子没什么起伏，“别说了，没定。”
　　“哦~明白了。”
　　黄卓娅招呼着杨思云倒酒，“那你们来迟了，多喝一杯不过分吧？”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和她朋友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道吴不语说了她什么，她直觉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酒味是浓郁的红茶甜味，带着特有的洋酒的香馥，不难下咽，比啤酒和白酒好下口很多。
　　林观棋不间断地喝下满满两杯。
　　“看起来酒量很好啊。”黄卓娅啧啧赞叹，“吴不语酒量可不太行，没过三杯，准开始晕。”
　　吴不语此时已经喝完一杯了，林观棋在看她倒满第二杯的时候，把她酒杯里的酒倒进自己酒杯里。
　　“呦呦呦....”
　　黄卓娅笑得见牙不见眼，支着下巴问林观棋，“你这么关心我们吴不语啊？”
　　林观棋视线凝在酒杯上，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没有回答。
　　杨思云敲打着桌子，等几个人看向她，她才打着手语，【别理她，鸭鸭看谁都想凑对。】
　　【鸭鸭不去当红娘真的很可惜。】吴不语也笑着打趣着。
　　“你们别打手语啊。”
　　黄卓娅看两人开始打手语，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还没学全呢，这不是当我面说悄悄话么....”
　　林观棋抿了口酒，没有参与她们的打闹聊天。
　　【你真的不去语训？】
　　打趣过后，杨思云板正了脸，拧着眉，【老师都挺好的，我爸妈打算帮我找一个好的语训师了，我想要说话。】
　　【我不知道。】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我不想说话，有时候都不想听。】
　　林观棋看着两人聊天，突然挥手打断，【可以说话，那为什么不说？】
　　【不好听。】
　　杨思云比划，【我们听不到，听到的声音和正常人听到的不一样，没办法说标准的话。】
　　【会被人嘲笑，宁愿不开口。】
　　吴不语点点头，皱着眉头，【我讨厌说话，他们要我说话，我不想。】
　　【你能听到，比我们好。】
　　杨思云笑了一下，【这一步对我们来说很困难，我们尝试过发声，但是外面投来的目光，让我们很难受。】
　　【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说很奇怪。】
　　“有些听障人可以说话，如果听力障碍是先天性的，那么一般情况下不会说话。”
　　黄卓娅看明白一点，大概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帮忙解释道：“后天性的听力障碍可以通过佩戴助听器来改善，否则会对发音和说话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另外，有些听障人虽然能够说话，但发音不准确，需要通过口哨或者手势等方式辅助交流。”
　　“最好是去接受语训，有专业的老师进行指导干预，对听障人士来说，能够正常说话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林观棋点点头，【能说话很好，要去说话。】
　　吴不语撩了撩颈侧的头发，垂着眼看着桌上的酒杯，似乎不太愿意聊这个话题。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说话的。】
　　杨思云指了指吴不语，【比如她。】
　　杨思云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是吴不语不想提及的事情，林观棋识趣地没再问。
　　“人生嘛，都是阶段性的。”
　　黄卓娅拿起酒杯，举在桌子上方，“不乐意就不做，这没什么错不错的，在没遇上我之前，杨思云也不愿意接受语训。”
　　这话听起来怪。
　　酒杯相撞间，林观棋看到了环在杨思云腰间的手。
　　几声琴响后，台上的驻唱开始袅袅开嗓，和之前的烟嗓不一样，换了个歌手。
　　林观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偏头装作认真听歌的样子。
　　一首歌刚结束，肩膀被接连快速地拍了拍，她回头看去。
　　【好听吗？】
　　林观棋点点头，又想到她可能和自己听到的声音不一样，于是补充着比划。
　　【像一片云飘过去，摇摇晃晃，很温柔。】
　　吴不语侧着头，似乎在嘈杂的碰杯声中仔细辨认林观棋所说的“好听”，灯红酒绿都被她的眼睛收拢，认真专一得可爱。
　　林观棋拿起酒杯，仰头慢吞吞地往下吞，借着余光多看了她一会儿。
　　

第12章 晚安。
　　从酒馆推门而出的时候，黄卓娅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晕头转向还不忘两只手缠绕着杨思云的脖子，嘟着嘴讨吻，杨思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无奈得应付着酒鬼。
　　手指往后指指，【我们走了。】
　　林观棋点点头，身边的吴不语抬高了手挥手告别。
　　街边十米就是一盏路灯，整条大路都被照得亮堂堂的，樟树叶在橙黄色的灯光下，犹如镀了层金箔，不远处的高楼闪烁霓彩灯光，充当这座城市的夜空中最光辉夺目的明星。
　　林观棋骑上电动山地车，等着吴不语上来。
　　就见原本好好站着的吴不语突然蹲了下去，酒馆门口的壁灯投下一片光圈，吴不语整个人被拢了进去。
　　林观棋费劲回忆着吴不语到底了喝了多少杯酒，却也怎么都想不起来，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看来这酒的后劲不小。
　　正当她下了车，就看见吴不语皱着眉把耳朵上的助听器取了下来，白色助听器挂在项链上左右摇晃。眉头也在助听器取下来的一瞬间，舒展开来。
　　吴不语现在应该是听不见了。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原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她趁着空档查阅了资料——有些耳聋的患者会出现隆隆声，嗡嗡声或者是蝉鸣声；也有些和正常人相比，声音缩小了很多倍，听到的都是模糊不清的声音，分辨不出别人说什么。
　　有回答者说，是与世隔绝的感觉。
　　林观棋走到吴不语面前，吴不语看见朝着自己晃动过来的黑影，仰起头来。
　　盛着光影的眸子像是被酒浸湿一般，蒙着一层水雾，将其中的晶光掩藏了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揉的有些凌乱，绽露出了眼尾溺出的潮红一片。
　　看来三杯醉是真的。
　　吴不语朝着林观棋伸出手来，因为仰头的动作而微微张开的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
　　林观棋的影子压在吴不语身上，她没看清。
　　她伸手去拉吴不语，手掌相触的瞬间吴不语也借着力站了起来，却因为脚步不稳，跌进了林观棋怀里。
　　身后的街道有车辆行过，身后的木门被打开，尽兴的男女朝着这边扫了一眼，就笑闹着离开了。
　　两人的手被挤压着，紧贴着，沉闷地心跳声和细浅的呼吸声在耳中放大，林观棋视线在壁灯上定住，空闲的手垂在裤腿边，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贴在身上的人身子动了动。
　　林观棋腿边的小拇指被滑腻柔软的手指勾了一下，然后，手中被塞进了一颗硬硬的球形物体。
　　是之前给吴不语的那颗酸糖。
　　林观棋分不清是吴不语醉了，还是自己醉了。
　　她想，还好只有被吴不语摘下来的助听器听到了她有些杂乱的心跳声。
　　-
　　平复好心情，扶着吴不语走向街边，准备打车回去，在经过电动山地车的时候，吴不语却站定在原地不肯走了，松开林观棋，一屁股坐在了后座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你醉了。】
　　吴不语直直看着林观棋，依旧不动如山。
　　口袋里没有烟，手上只有一颗酸糖，林观棋咬碎了糖，垂着眼和吴不语对视了几秒，沉默的交锋后，林观棋在对面执拗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
　　夏天的夜风也热，黏黏糊糊地往身上糊，紧紧扣在腰间的手更让人心烦意乱，林观棋试图不去想那缠绕着绿百合的手臂，可视线总是飘忽着往腰间挪。
　　吴不语到底有没有醉，她有些不确信了。
　　车子慢慢吞吞地溜着，旁边超过几个夜骑的年轻人，林观棋目视平方，嘴里的酸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酸甜余味。
　　吴不语的手指在林观棋肚子上抓了一下，林观棋还没扭头，就看见那只手笔直地伸向前方，食指直指前面的夜骑人。
　　然后手臂更紧地圏在腰上，背上的温度突升，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潮热的气息似乎直接打在了脊背上，瞬间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车把手上的手紧了紧。
　　扑在手臂和腿上的风更大了，吴不语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
　　-
　　到了晚上十一二点，小道两侧路灯昏暗，虫影纷乱，城中村沉寂的黑暗中。
　　林观棋的衣角被吴不语拉扯着，行进路线也只能由着她歪歪扭扭，原本半分钟的路程走了足足五分钟。
　　【钥匙。】
　　林观棋指了指刺青店的门锁，吴不语盯着指在门锁上的手指微微出神，直到那双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回神似地笑笑。
　　看见吴不语把手伸进包里摸索，林观棋微不可擦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回去，她就看见吴不语磨磨蹭蹭地掏出一个小镜子，对着昏暗的光线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指在眼尾抹了抹，似乎在修饰妆容。
　　林观棋正要拍肩催促，吴不语扭过头来，笑意满满，手上的钥匙摇得铛铛响，【拜拜。】
　　醉眼中含露两三分清醒。
　　不细看，辨不清。
　　林观棋指甲摩擦着指腹，视线在吴不语的脸上一触即离，点点头。
　　看着刺青店的二楼亮起灯，林观棋才转身绕到后院，上到二楼。
　　屋子里的窗户大开，林观棋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帘子下晃动的人影，一安静下来，脑子就开始发晕。
　　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喝了两大口，压下心里繁杂的情绪，再去看对面时，似乎平静了不少。
　　等到了洗完澡后，看着换下来的白色短袖背后的口红印子，林观棋刚被空调吹凉下来的后背，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
　　酒意的后劲跟着热意缓缓爬上昏沉的脑袋，林观棋把自己摔在床上，即便洗了澡，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吴不语身上那种甜甜的香味。
　　她没碰上过每天都要喷香水的女人。
　　或者说，她没注意到过一个女人需要每天都喷香水。
　　【叮——】
　　手机响了一声，林观棋懒得看，闷着头只想安静一会儿。
　　【叮——】
　　【叮——】
　　接连响了三声，林观棋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
　　【不语：谢谢你陪我玩。】
　　【不语：我很开心。】
　　【不语：晚安。】
　　林观棋面色平静地把手机倒扣在床上，两秒后，拿起来打字。
　　【晚安。】
　　林观棋翻了个身，滑开手机上的搜索页面，输入——【女性朋友之间会说晚安吗？】
　　【首先，女性往往更加注重社交礼仪，她们会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表达方式。】
　　【如果是与朋友或者熟人之间，她们会选择随意地说声“晚安”来表达友好。其次，女性也常常会选择随意地说声“晚安”来表达对对方的关心和关注。】
　　对对方的关心和关注.....
　　林观棋为数不多的社交都在城中村中进行，朋友性质的社交也不过是和黄建国“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更别说收到‘晚安’这样的，对于她来说稍显暧昧肉麻的问候了。
　　网页上的相似问题有【女生会轻易说出晚安吗？】，林观棋点了进去。
　　【您好，亲，不会的，女生是不会对一个不感兴趣的男生说晚安的，甚至不想去聊天的，女生跟你说晚安最少是对你感兴趣的，证明你在她心中是有一定的分量的，操作得当就可以追到女生哦。】
　　杨思云和黄卓娅亲密的场景在脑中一闪即逝，林观棋手指一紧，手机屏幕熄灭。
　　她下意识遗漏的重点是，原来女人和女人是可以谈恋爱的。
　　那吴不语是不是也是这类人.....
　　林观棋抬手关了灯，房间里晦暗一片，闭上眼，脑中天旋地转，似乎在不断地往下坠落，坠落至一片柔软绵密的薄云之中，呼吸间都是潮湿的水汽。
　　水云间的湿意裹挟着梧桐树叶，凝聚斑驳的水痕，晨光落下密密匝匝的轻吻，将潮意带走，等到旭日当空，带来缓慢升高的烫意，梧桐树叶才安静地隐匿回青枝绿叶中。
　　似乎没人发现这片梧桐叶曾经际遇风云。
　　林观棋拿烟的手指被水浸得发白。
　　看着在晾衣杆上晾晒的衣裤，她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紧接着又吞咽了两口凉水，才压下昨晚梦中的种种荒谬。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爱纯爱啊！！！！！不语的小心机棋姐全盘接受的感觉太暧昧了！你们太暧昧了！
　　明明是我写出来的，我居然很磕TAT
　　

第13章 别出来，别看。
　　废墟中的牛奶猫总是经过小卖部噌噌噌地往刺青店跑，为了蹭了那点冷气，敞着肚皮，不要脸地讨好主人家。
　　林观棋照常缩在凉快的角落里，冒着凉气的可乐喝了大半罐，又被她放进了冰柜里，视线跟着小猫移向刺青店。
　　吴不语似乎在画画，似乎听见小猫细声细气地叫声，推开了点门缝让小猫进去。
　　“黄鹤楼。”
　　门口转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后面那家有着家暴兄弟的陈羽凡，林观棋收回视线，从展柜里扔出一包十九的黄鹤楼。
　　陈羽凡盯着棒棒糖选口味，林观棋也不催，垂着眼看小说。
　　“二十，给你。”
　　林观棋头也没抬，点点头，伸手在玻璃台子上摸索着，陈羽凡把纸币推到林观棋的手上。
　　林观棋这才抬眼看他，陈羽凡抿着唇点点头，扭头快步走了出去。
　　“棋姐，听说昨天你有亲戚过来过？”
　　阳杰抱着两本本子从后院钻过来，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你上镰刀了吗？”
　　林观棋刚拿起手机，另一只手食指转动两圈。
　　【滚。】
　　“问问嘛...”阳杰舔着脸笑，一边往刺青店走，一边喊，“要再来，你叫叫我呗，我看看他们是怎样不要脸的....”
　　“卧槽...”
　　阳杰刚走出一半，就匆匆往回跑，“棋姐，来了几个警察。”
　　警察来南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林观棋自顾自地看着小说，没搭理阳杰，阳杰说了一句又往外走，加快步子往刺青店跑去。
　　几道身影从门口经过，林观棋只是抬眼瞄了一眼，没看见汪玉辉，倒是瞧见了之前跟在后面的小年轻。
　　“等会儿进去了，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刚来，别多话....”
　　“知道了，明哥。”
　　几个警察声音远去，林观棋收回视线。
　　“这怎么回事啊？”
　　旁边的水果店老板娘最先按捺不住，顶着烈日走出来，“这大热天的，谁家又吵架了？没听见声啊？”
　　“往最里头那户去了。”
　　水果店斜对面的烧饼店拍着围裙应声，“那户不就只有个老爷子，前几天还瞧见他上垃圾站捡空瓶子，难不成犯事了？”
　　“这么大年纪了，能犯什么事啊。”水果店老板娘拢了拢头发，压了压嗓子，“还真说不准，要是捡了别人还要的东西...也能招来警察...”
　　“你们真不知道啊？过来过来....”
　　隔了两个店铺的菜店老板跑过来，几个人聚在唯一的树荫下，压着嗓子说道：“死了，都臭了才被发现。”
　　“不能吧，前几天还看见了...”
　　“这个天气，没几天就臭了。”
　　菜店老板啧啧感叹：“旁边的人家闻见味儿了，骂了一天了，敲不开门，一看窗户，就看见里头趴着个人，一动不动，上面都飘着绿头苍蝇，这才报警的。”
　　“哎呦，还真是可怜。”
　　水果店老板娘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生了这么多个小孩，一个也指望不上，可怜的要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今年这人，一个跟着一个的走。”
　　“这不都到年纪了么。”
　　烧饼店老板唉了一声，“不是岁数大的，就是没什么用的人，能凑合过着就过着吧，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家里了，连个拖尸体的人都没有。”
　　梧桐树下一片唉声叹气，林观棋小说看不进去，从冰柜里拿出可乐，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完了。
　　那户人家她知道，孙女考上了名校，被在外地做生意的爸妈接走了。
　　前两年，一到了八月份就会回来看老爷子，现在离八月还有几天，老人没等到。
　　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林观棋把铝罐捏瘪，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棋姐，拿两根冰棍。”
　　阳杰趴在展柜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压着声音问道：“听着了吗？兔子姐的爷爷死了，她过两天就回来了...”
　　“要和哥说一下么？”
　　林观棋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去拿冰棍。
　　“兔子姐不得哭死，本来就爱哭，这一回来，看见她爷爷了....”
　　阳杰和着外面的邻居一起唉声叹气，“这天真是热，我爷也不肯开空调...中暑了怎么办...”
　　说着，举着冰棍往刺青店跑去，没过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往家里跑去了。
　　林观棋给黄建国发去了信息，在列表里找到了兔子，看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连尸体都还没运出来安置好，她也还没看见老人家，就发去信息，不太合适。
　　小说是没法看下去了，林观棋摸了包烟往外走去，经过长凳的时候，随手往门口一搬，拦在了小卖部的门口。
　　没走出两步，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去干什么？】
　　吴不语比划完，用手挡着头顶的烈日。
　　【去前面看看。】林观棋朝着她，往后挥挥手，【回去。】
　　吴不语咬着冰棍摇头，【一起。】
　　正午两三点正是最热的时候，穿了鞋子踩在地上都觉得烫脚底，林观棋把烟塞进口袋里。
　　【前面死人了，你别去。】
　　吴不语的牙一紧，冰棍断了两截，落了小半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滩糖水，吴不语吊着冰棍，比划着。
　　【那你去干什么？】
　　【朋友爷爷。】
　　林观棋耐心解释，【家里没人，我先过去看看，你帮我看着店。】
　　吴不语退却了两步，确实是害怕了。
　　林观棋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待在店里，别出来，别看。】
　　吴不语点点头，目送林观棋快步朝街里走去。
　　

第14章 你难过吗？
　　到了林荼荼爷爷家的时候，警方已经拉了警戒横条了。
　　被圈着的平房只有一层楼，前几年统一刷白的墙斑驳脱落下大片大片的墙皮，露出最里面发黑长霉的泥砖。
　　旁边的几户，家家门窗紧闭，三三两两站在窗户后面或指指点点，或长吁短叹。
　　闷热空气中弥漫出腐烂发臭的臭味，像是几箱臭鸡蛋、一屋子死老鼠，又混合了发霉腐烂的气味。
　　这种尸臭是把能想象到的所有“臭东西”搅和在一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即使捂紧鼻子，腐烂的酸臭味也依然从指缝里直戳鼻腔。
　　林观棋屏着气等在外围。
　　最先出来的是一身白大衣的法医，戴着乳胶无粉蓝色手套和口罩。后面警察猫着腰跟出来。
　　“那你们等会联系车子送过来，尸检结束后，联系你们。”
　　法医摘了手套放进随身戴着的密封袋里，“那我先过去了。”
　　“行。”
　　法医刚走，其中一个警察就开口，“小冉，去联系家属，你们和我去走访记录。”
　　林观棋迎上去，把早就打在手机上的内容，展示给还留在这里的警察。
　　【我认识家属，老人家走得痛苦吗？】
　　张亚冉对林观棋有印象，汪玉辉也说过两句这个女人的一些事迹，她带着林观棋走到旁边的阴凉处。
　　“这不好说，初步确定是意外死亡。”
　　张亚冉委婉道：“你朋友回来的时候，老人家的遗体应该也整理好了，不会太难看。”
　　“至于痛不痛苦，人到了年纪都得受，你说不太痛苦，安慰人也是好的。”
　　林观棋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谢谢，那屋子里什么时候可以收拾？】
　　“最好是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对了，你把老人家人的电话给我，我们要提前告知家属。”
　　林观棋翻出林荼荼的号码，还没等递过去，张亚冉就凑过来在自己手机上输入了号码。
　　张亚冉拨出了号码，林观棋把手机收了回来，靠在墙上，鞋尖抵着砖缝中的杂草来回蹍摩。
　　“林奎明的家属吗？”
　　林荼荼的电话打通了。
　　林观棋敲出一根烟来，是薄荷味的女士烟，淡是淡了点，解解瘾也是好的。
　　带着细微凉意的白烟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林观棋舌尖抵着上颚，似乎百无聊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朝着小平房的侧墙走过去。
　　张亚冉公事公办地询问通告声小了一些，林观棋把嘴里的女士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好烟。
　　蹲在屋子旁边的墙沿前面，转着手腕拆着硬盒新烟，手指间的白雾缭绕，她从里面抽出三根新烟，一一点燃。
　　“棋姐。”
　　黄建国一路跑过来，汗流浃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兔子明天就到了。”
　　林观棋点点头，用旁边的小石块拢了拢堆了起来，把三根烟烟立在石缝之中。
　　“大爷，兔子明天就赶回来了，您再等等。”黄建国拿过林观棋手上的烟，一口气点了三根，作势拜了拜，“一辈子没抽什么好烟，留两天，抽完再走。”
　　“让兔子再看看您，您也再看看兔子。”
　　黄建国挨着林观棋摞得小石子，又堆了一堆，把烟往上一插，“棋姐，今年是怎么了？”
　　背后烈日烘烤，黄建国拉着衣领抹了抹眼睛，闷着嗓子又说，“这几天赶上暑假，车行里忙得很.....”
　　林观棋指甲在干燥的泥土上划拉着，绷着脸没抬头。
　　日头大，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显得更热了。
　　“吃了大爷家不少饭，收尸还得等臭了才发现。”
　　黄建国憋不住了，吸了吸鼻子，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要每天晚上转过来看看，也不至于.....”
　　哪有这么多要是，如果。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站起来，【没谁的错，你也护了兔子很多年了，算还了。】
　　“这不是还不还的事。”
　　黄建国咬着牙，等鼻子里这阵酸意过去，才继续说道：“一碗米也是要报的，兔子是兔子，大爷是大爷。没让大爷体面的走，就是我没做好。”
　　百家饭养出来的人，南苑的什么事都是他的家事。
　　林观棋没再劝，只把剩下的那包好烟扔给了黄建国，经过张亚冉的时候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街口的白车上下来两个抬着担架，全副武装的人，脚步很快地从她身边经过。
　　“哎呦，真的啊！”
　　水果店老板娘隔了层帘子，扭头看着林观棋，求证着，“小哑巴，那老头子真死了啊？”
　　林观棋没理她，径直跨进小卖部中。
　　“嘿，挺有脾气....”
　　小卖部的风扇被吴不语搬到了水盆后面，冰柜里的冰块也被她放进了水盆里，林观棋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手覆在冰上摸来摸去。
　　手掌边缘的肌肤被冻得红彤彤的。
　　林观棋敲敲展台上的玻璃，吴不语侧着抬起头来。
　　【怎么样了？】
　　【她明天就回来了，等警察通知。】
　　吴不语的整片手掌都红红的，又因为刚浸了水的原因，比划起来水珠子乱飞，林观棋手指抹去飞溅在脸颊上的水珠，绷着的嘴角松了些。
　　【你难过吗？】
　　林观棋摇摇头，【不是难过，是意外，想不到。】
　　【我奶奶和我说，死亡是另一种生，更迭交替的生命，是世界的意义。】
　　吴不语比划完，似乎觉得这段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安慰意义，只能讪笑了一下。
　　面对这种事情，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林观棋转进展柜后面，风扇带来了水盆里冰块的潮湿凉气，她在吴不语身边的高凳上坐下来。
　　旁边架子上的铁盒子里装满了酸糖，她递了一颗过去，似乎在说谢谢，又似乎是反过来安慰她‘说的也有道理’。
　　吴不语接过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林观棋就松开了手。
　　她抬眼看去，林观棋垂着眼，面色平静，似乎刚刚的避之不及是自己的错觉。
　　糖纸窸窸窣窣地被拆开，吴不语酸得眉头蹙在一块儿，等酸过了外面一层酸糖衣，才感觉出一点甜味儿来。
　　她实在不明白爱吃酸的人，到底怎么长的舌头。
　　

第15章 帮我揉揉。
　　吴不语没有在店里待多久，对面的刺青店迎来的客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从下午五六点到晚上十一二点，吴不语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整片南苑都暗了下来，只有不语刺青和南苑小铺亮着灯，遥遥相映。
　　林观棋也沾了点光，陪着同伴过来纹身的人总是跑过来买零食饮料。
　　“听说是方师傅的传人，别的不说，就一女的练手针，我只能给出一个评价——牛逼。”
　　林观棋看着结伴走进来选零食的两人，一人两只手臂上都是纹身，一人脖子上的纹身一路连到脸侧，鬓角，听他们说的话，应该是纹身爱好者。
　　“搞艺术，搞噱头撒。”
　　旁边的男人随手拿了两包薯片，又拿了两瓶低度果酒，像是打趣似的说道：“开在这个地方还有生意，那就说明这家伙的技术是真的牛。”
　　“才二十几岁...还真是后浪拍前浪了。”男人啧啧感叹，“可惜是个聋子....”
　　林观棋看了眼说话的人。
　　“纹身要是什么听力，你怕不是看上她了吧？”旁边男人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屑，“我们搞搞纹身就行了，选女朋友还选个搞纹身的，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男人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说法。
　　“网上说了，纹身不一定是坏女孩，但好女孩一定不纹身。”男人把挑好的东西往展台上一堆，憋着嘴摇摇头，“玩玩就算了，正儿八经来，还是别了吧。”
　　“也是，不会说话就算了，还这么高冷。”男人指了指台面上的东西，“一起算。”
　　计算机按得啪啪响，机械电子音滋滋啦啦地响起——“三十八。”
　　“在那包后面的qq糖。”
　　“加六...”
　　林观棋扔出一包糖，同时计算机面对着两个男人，“等于四十四。”
　　男人付了钱喃喃道：“这年头，糖都涨价了。”
　　等到刺青店的人都走完了，林观棋从货架上拿了袋面包往对面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吴不语正摊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抬眼看见林观棋，原本呆滞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林观棋把面包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
　　【晚上会饿。】
　　吴不语暗灭手机，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软着手比划，【手好酸，背也酸。】
　　刺青店的灯光用的是炽白的灯光，落在吴不语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疲态，林观棋好像知道吴不语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但是她没动，只是看着吴不语。
　　果不其然，吴不语继续比划。
　　【帮我揉揉。】
　　指甲刮弄指腹，林观棋的脚下意识地迈了出去，等坐在吴不语身边后，她有些后悔了。
　　又是那种甜甜的香味。
　　那只手没有预兆的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吴不语已经阖上了眼，似乎精疲力倦。
　　林观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把手掌覆盖在吴不语的手腕上。
　　吴不语的手腕很细很凉，很轻易就能完全圏起来，林观棋不知道该怎么按揉，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只能抓着手腕，一紧一松地收放着手劲。
　　她能感觉到大拇指指腹下的筋脉形状，两根细长的手筋被肆意揉捏着，时不时掠过肌肤下连接着心脏的脉搏，在林观棋的指尖上任情跳动。
　　好像一不小心窥探到了吴不语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微弱又急遽。
　　林观棋不动了。
　　吴不语的呼吸声似乎近在咫尺，她没有转头确认，她一直垂着头，心里默数着手下脉搏的起伏。
　　25,26,27.....56,57,58.....
　　没人抽开手，林观棋知道吴不语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心跳在加速。
　　空调的温度是不是太凉了？时间是不是太晚了？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衣服好像还没收？吴不语不饿吗？
　　林观棋心乱如麻，手却像是被黏住了似的，不知道该怎么松开。
　　吴不语的手指曲了一下。
　　林观棋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只手，似乎在等待她后面的动作，好找机会让自己的手合理又自然退出这种暧昧又怪异氛围。
　　那只手收了回去，吴不语睁开眼，轻轻拍了一下林观棋的背。
　　【睡着了。】
　　林观棋点点头，站起来，按摩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小卖部，示意自己回去了。
　　吴不语笑了笑，朝着她挥挥手。
　　林观棋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挥手，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跨进小卖部的一瞬间，她熄灭了小卖部的灯，躲在黑暗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路灯投射进来的树影飘飘摇摇，像她脑子里残留下来的默数声，让她有些飘忽迷茫。
　　投进来的光暗了一个度。
　　对面的刺青店关灯了。
　　林观棋点了根烟，火星明明灭灭，白雾缭绕心绪，遮掩了她压制不住的狂乱心跳。
　　烟灰落在地上，林观棋蹍上去摩擦了几下，留下了一道难以擦拭干净的余烬。
　　关门落锁，林观棋上了楼。
　　视线习惯性地跟着对面的身影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脚步匆匆地走去浴室洗漱了。
　　-
　　林荼荼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林观棋扑了把清水，眯着眼往嘴里送了一大坨牙膏，一边刷，一边开了门。
　　“琪姐.....”
　　林荼荼整张脸哭得水肿，眼皮都肿得没法看。
　　黄建国跟在后面把林荼荼的行李箱拉进来，“棋姐，兔子先住你这里吧，那边没法住人。”
　　林观棋点点头，黄建国根本不用林观棋指，拉着行李箱就往空闲的卧室走。
　　“棋姐，爷爷.....”
　　林荼荼一句话还没落下，眼泪就开始啪塔啪塔往下落，林观棋轻轻拍了下林荼荼的后脑勺以作安慰。
　　林荼荼原本憋着嘴忍着不出声，一瞬间就憋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爷爷...都怪我....”
　　黄建国走出来和林观棋对视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林观棋去浴室簌了口，又给林荼荼倒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
　　“我还带.....了爷爷喜欢吃的.....饼干....去年他...说好吃....”
　　林荼荼抽抽噎噎地哭着，“怎么就....还没吃...还没吃...”
　　“我要早....点回来....就好了，我爸他还...不回来....”
　　“每天都要...跑生意...”
　　林荼荼说到这儿，闷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脖颈脑门上都鼓动起了青筋。
　　林观棋拍着她的后背，黄建国杵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
　　楼下的商铺三三两两的开了门，趁着还凉快的时候，聚在梧桐树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哪户人家的老婆娶的好，哪户人家在闹离婚，哪家的女儿还没嫁人，哪家的儿子离家出走......
　　好像什么大事小事都有拿来说的意义，就连别人上田垄除草摔了一跤的事，都能扯到那片田垄的分配不合理。
　　“老头子的白事办不办啊？小哑巴家都摆了七天七夜....”
　　是水果店老板娘经典的大嗓门，“这老头子的孙女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还上了名校，这不得也摆上七天七夜孝敬孝敬？”
　　“是啊，这么热的天，我真不想烧饭，我家那口子好吃懒做，也早点死了得了！”
　　“要我说，那小孩能有多少钱啊...老头子养的都是白眼狼，你能指望出一个例外？”
　　“唉，那可吃不上这席了.....真是可惜了……”
　　

第16章 早上好。
　　“你们说什么呢！”林荼荼抹着眼泪，冲到阳台上大喊，“长着嘴说不了好话是不是！死者为大....你们还想着吃！你们....你们...真亏你们说得出口！！！”
　　“小孙女回来了...”
　　水果店老板娘笑了声，“我们开玩笑呢...你办不办席啊？这可是习俗，不办不孝顺啊，你爷下去没脸啊...”
　　“是啊，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这些的，我有个表弟专门包席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他家的菜可好了，还便宜！划算的很！”
　　林荼荼豆大眼泪从阳台砸落，没在地上留一点痕迹。
　　“我办！你们几个别来吃！”
　　“嘿，我都说了是开玩笑了，你还想怎么着？你在这儿摆席，占了我们做生意的道儿，还不让我们吃了？”
　　“你这小姑娘真不知好歹！”
　　“谁让你们盼着人死！”
　　“我们可没有说！是你自己听不了死不死的，都是命的事，你听不了，也不能不让人说！”
　　水果店老板娘仰着头，眯着眼，“行了行了，不和你计较了。我们给你道歉得了呗，对不起，行了吧？”
　　“年轻人说不了两句...以后怎么上社会上混....”
　　“再说了，你爷死了还能是我们说死的？真有意思....”
　　“我草你妈！你道的是屁歉！你要上我爷那磕三个头才算道歉！！！等你爹死了，我也上你家去说，你爹死的好！！！”
　　林荼荼情绪原本还压抑着，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脑子里乱哄哄地就想发泄。
　　“吃你妈你爹去吧！！艹！！艹！！！你没爷！你没爹！你他妈生儿子是王八蛋！！！！臭三八！！！”
　　要说林荼荼能上名校全靠着她牛逼的智商，性格方面，南苑的同辈中，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你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你下来说！！！”
　　水果店老板也是个脾气冲的，叉着腰在下面嚷嚷，“贱不贱啊，上个名校就了不起了！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素质怎么这么低啊！！！”
　　“白饭谁不吃啊？！就你特别！你爷要走不好，赖不着别人！就赖你！！”
　　“没你贱！烂嘴巴八婆！！！”林荼荼嗓子都喊劈了，“你有娘养都养不出好货！！往嘴里喂的是垃圾吧！臭死了！臭死了！！！”
　　“娘的，你给我等着！我上来替你娘揍你！！！”
　　林观棋听两人吵的脑壳疼，走到阳台边，垂着眼看着楼下的几个大妈。
　　水果店老板娘刚走出去，就被后面的人拉住了，挤眉弄眼道：“算了算了，小孩子懂什么啊...脑子都读书读傻掉了....”
　　“别和她计较，爷走了，心里不好受，骂两句就得了。”
　　水果店老板娘抬头就撞进了林观棋的厌烦的眼睛里，吞咽了口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的灰。
　　“也是，小丫头片子，不识好人心，我大人大度....”
　　林荼荼是还在读书，要顾忌这个，要顾忌那个，怎么着她也是欺负得起的；小哑巴就不一样了，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真能拿刀砍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要是在我店前面摆，要付租金啊....”
　　末了，还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生怕亏了去。
　　“散了散了。”
　　……
　　林观棋抬手拍了拍林荼荼的背，视线下意识地往对面看去，就瞧见在窗台上支着下巴看着她的吴不语。
　　吴不语一手盖着下半张脸，一手朝着这边挥了挥。
　　“不语，吵到你了？”
　　黄建国也看到了吴不语，吴不语摆摆手表示没有。
　　林观棋象征性地挥了下手，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行了，回去吧。”
　　黄建国掐了烟，招呼林荼荼回去，“一晚上没怎么睡吧，先去睡觉吧，派出所那边有消息的话，我来叫你。”
　　林荼荼闷声应了声，“摆席的事，麻烦哥帮我找找，我找我爸拿钱来。”
　　林荼荼那个抠门爸，也不知道能不能真要的来钱，黄建国抓了下自己的发茬，应承道：“行，知道了。”
　　等到林荼荼拖着步子进了房间，黄建国招呼一声就去上班了。
　　林观棋烤了三个荷包蛋，就着孜然豆瓣酱吃了一个，又喝了杯凉水后，没什么胃口了，看着盘子里的两个荷包蛋，想着林荼荼估摸着也没什么胃口。
　　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对面刚醒的人发了个信息。
　　【吃荷包蛋吗？】
　　五秒的等待后，吴不语还没有回信息，林观棋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加进水杯里，又喝了两大口。
　　仰头吞咽冷水时，目光正对着对面大开的窗户，没看见人。
　　手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机看了眼。
　　【不语：吃。】
　　冰水顺着嗓子滑入胸腔，林观棋放下杯子，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转身拿着盘子往楼下走去。
　　穿过两扇门后，林观棋站在了刺青店的门口。
　　早晨的空气还没有被烈日烘热，呼吸间还带着清新的草香，头顶的木质楼板咯吱咯吱的响，很轻易就能辨认楼上的人的位置。
　　脚步有些急促地远去，透过刺青店的玻璃窗看到了穿着睡裙下楼的吴不语。
　　没一会儿，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丛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没有任何修饰过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纯然澄澈的干净。
　　吴不语从门缝中伸出手，林观棋把盘子递过去，那双眼睛弯了弯，林观棋还在想要不要‘说’些什么，前面的门就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林观棋刚举起来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林观棋回过神来。
　　【不语：等吃完了，盘子，给你拿过去。】
　　【不语：早上好。】
　　林观棋嘴角稍稍勾起，莫名其妙的同时，感觉有些好笑。
　　【好，早上吵到你了吗？】
　　【不语：没有，我还没睡。】
　　这都早上八点了，还没睡......林观棋没想到吴不语的作息这么差...可明明昨天晚上自己亲眼看着对面关了灯了的....
　　【那你今天补觉吗？】
　　【不语：睡一下，下午开门。】
　　【盘子先放在你那里吧，下午我来拿。】
　　等到吴不语回复了‘好’，林观棋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17章 你给的。
　　-
　　林荼荼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一边扒拉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遍往下跑。
　　“棋姐，派出所那边把爷爷送去火葬场了，我要带什么过去？”
　　林观棋收回停驻在对面的视线，一整个白天已经不知道朝着对面紧闭的门店看了多少次了。
　　“爷已经走了五天了，快头七了，得赶紧下葬。”
　　林荼荼也不太了解红白事的习俗，只知道要赶在头七之前入土。
　　林观棋从微信里翻出之前丧葬一条龙发给她的信息，摆到林荼荼面前。林荼荼细致地来回看了几遍，把该注意的事都记在脑子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棋姐，我没有素衣。”林荼荼说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很轻地说道：“姐，我不敢去看爷爷。”
　　“我没脸去。”
　　林观棋把林荼荼手里的手机抽回来，往她手里塞了条烟，又给她递了根烟。
　　那条烟是给她拿去打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那一根烟是安慰她的。
　　林荼荼用掌心抹了下眼睛，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掌心却凉的发软，打火机的火苗在她眼前蹿出，她盯着看了会儿，凑过去点燃了烟。
　　“我还没出息，还没让他享上福....”
　　林荼荼嗓音低下去，像是沉进无底的黑洞中，“这么就走了，怎么就不再等等....好歹让他再吃上想吃的饼干.....”
　　“收了二十多年的破烂，就为了供我读书，我那个傻货爹，看我长脸了，就逼着爷爷要把我带回去....”
　　林荼荼咽下嗓子眼里的眼泪，含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也特么是个二货，早知道不贪那点父爱母爱了....没一天是高兴的.....还把爷爷弄丢了...”
　　“太不值了....”
　　林观棋能理解林荼荼的心情，她拍拍林荼荼的肩膀，【素衣在楼上，去穿吧。】
　　即便再崩溃，也要撑住，把老人好好送走。
　　想到棋姐的奶奶也才去世不久，林荼荼心里更加难受了，猛吸了一大口白烟，嗓子眼辣的不行，烟在气管里乱窜，她弓着身猛烈地咳嗽，整张脸咳得通红。
　　林观棋转身从货架上拿出瓶水递过去，林荼荼一边接过来拧开，一边摆着手往后院走去。
　　等林荼荼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她才给林荼荼的消息框里发去了素衣的位置。
　　盘子落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林观棋从手机里抬起眼来。
　　吴不语趴在柜台上，妆容比平常清淡许多，称得那双眼睛清透透亮。
　　林观棋只敢看一眼。
　　她把盘子放到底下的柜子上。
　　【你朋友还好吗？】
　　林观棋摇摇头，拿了几颗酸糖放在柜台上。
　　吴不语捻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紧蹙，小脸轴皱成一团，林观棋那糖的手稍稍一顿，又从后面的柜台里开了一包新的甜糖。
　　【你不会吃酸的，怎么不说？】
　　吴不语看着柜台上多出来的几颗甜糖，嘴角勾起，【你给的。】
　　因为是你给的。
　　吴不语几乎已经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林观棋放在柜台上的手指曲起，涌进来的热气突然变得灼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背后密密麻麻冒出来的虚汗。
　　盛夏不适合暧昧，太热了。
　　“棋姐，你陪我去吗？”
　　后院传来林荼荼的声音，林观棋再一次做起了逃兵。
　　【我陪她出门，你.....】
　　林观棋手顿住，无缘无故地抓了抓脸，罕见地产生了无措尴尬的情绪。
　　吴不语理解似地点点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视线在后门进来的林荼荼身上掠过，然后，挥挥手走出了小卖部。
　　“棋姐，走吧。”
　　林观棋掌心压着一颗甜味的果糖，吴不语带走了那几颗酸糖，留下了几颗甜得发腻的糖。
　　她最开始是喜欢吃甜的，吃得一排牙都发疼，舌尖舌根都发麻了还想往里塞；后来老太太偷摸着把她的糖都换成了酸糖，她找不到甜糖了，凑合着，凑合着，就习惯了酸味。
　　酸得吃多了上颚疼，疼得发肿发涩发苦。
　　同时让她学会了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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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兔子爷爷死亡，派出所给出的结果是，老人在家意外摔倒在地，导致脑溢血死亡。
　　派出所在确定林荼荼对尸检结果无异议后，在死亡通知单上盖下了章。又本着人道主义，帮助林荼荼把老人家的尸体送往了殡仪馆。
　　兔子爷爷的白事根本没办法好好办，为了赶在头七下葬，所有事情都是一切从简，死亡证明开出来的当天下午，兔子爷爷就进了火化间。
　　再被殡仪馆工作人员带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了。
　　林荼荼她爸给她的钱只够在边郊买一块墓地，离南苑有两个小时车程的距离。
　　三伏天后，整个城市都进入了梅雨季节。
　　倾盆而下的大雨，似乎把时间不断地往前回溯了，从街道尽头下来的水流带黄泥沙土，雨水刷拉拉地落下，遮掩不住水井盖嘭嘭的响声。
　　林观棋默不作声地倚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糖渣子。
　　吴不语过来拿可乐的功夫就被暴雨挡住了回去的路，三两步就能回的地儿，她找着借口不走，最后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在了林观棋脚边。
　　黄建国和林荼荼并列坐在长凳上，水流从脚上流过，泥沙留在了人字拖里。
　　呛人的烟味沾染了湿漉漉的潮气后，都显得湿润柔和。
　　“棋姐，还有建国哥，谢了。”
　　林荼荼的嗓子沙哑，旁边的瓶子里已经装了不少烟头，连水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没什么可谢的。”
　　黄建国陪了不少烟，开口有些涩阻，清了清嗓子，继续宽慰道：“大爷给过两碗饭，能好好送走他，我心满意足了。”
　　吴不语捧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狷狂的风带着细碎的雨珠扑打在脸上，她习惯性地眯上眼享受，没舒服一会儿，林观棋就转了下身子，把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爷爷被捧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上外地读书，还不如留在这里。”
　　林荼荼踢了下水，“又想着，这读书的学费是爷爷一点点攒出来的.....要是不死命读，我对得起他么？”
　　“记得初中那会儿，几个二货天天来偷钱，爷爷就把钱缝在裤子里面。”
　　天地间的雨僝风僽里只有林荼荼落寞的声音。
　　“卖破烂的钱零零散散一大堆，硬币都不放过，全往里头装，走起来晃晃荡荡的，谁看不出来啊.....”
　　林荼荼顿了顿，“他们就脱他裤子。”
　　林观棋看向林荼荼，这事儿她从来没说过。
　　“我头一次看到我爷哭，他就窝在家里壁橱的角落里，手抖得裤子都穿不上，我上去帮他，他骂我....”
　　“喊我滚，不停地喊。”
　　“可能是我早熟，我那会儿就知道了，我爷也要尊严。”
　　林荼荼吐出的白烟被风倏地吹散。
　　“我没法想象，他被人指指点点地说，养出两个白眼狼是什么心情？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翻瓶子是什么滋味？和别人讨那一毛两毛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林观棋和黄建国沉默着，吴不语也没喝可乐了。
　　“我没和你们说，我去我爸那里的时候才知道，我爷他以前是个小老师.....”
　　“文化革命的时候乱，被自己的学生压上了街，就再也没回过学校。”
　　“我爷从来没和我说过，是不是也怕自己不体面.....”
　　“以前的文化人最讲体面了。”
　　没人能回答她，林荼荼扔了烟，像是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到头来，死都死不体面。”
　　林荼荼站起来，走进了大雨里。
　　暴雨将前面的街路混茫，林立簇拥的平房屋顶都瞧不真切了，林荼荼迈着沉重的步子，佝偻着背朝着尽头走去，最后消失在了朦胧的雨雾中。
　　“棋姐，她会好的。”
　　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是肯定。
　　黄建国敢肯定的原因只是，林观棋能好，林荼荼也能好。
　　

第18章 给我的？
　　雨下了一整夜，小卖部的木门的颜色被潮气浸染的深了一个度，门轴像是罐头瓶盖似的拧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林观棋脚尖抵了抵门，身后跟着昨天半夜从小平房里抓回来的林荼荼，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两人眼下的青黑如出一辙，林荼荼郁闷地吐出一口烟，“棋姐，我接着去收拾屋子了。”
　　林荼荼刚越过林观棋，就被林观棋拉住了手臂，从旁边的货架上扔过去一包面包。
　　【吃完饭再去。】
　　林荼荼手里捏着面包，悻悻地蹲去了门口。
　　林观棋绕着货架转了一圈，随手拿了瓶牛奶和盒装的小蛋糕，走进了柜台里面。
　　外头的雨比昨天小了不少，天光明亮，正当空的太阳在一堆泼墨也似的乌云中挣扎。偶尔投射出时灭时显的光线，斑驳的树影化成满地交织的繁花。
　　刺青店的开门时间不准，但在小卖部里却能听见铁链子碰撞的开锁声。
　　吴不语的身影踏进这片灰色繁花从中的瞬间，林观棋先觉似的抬起了头。
　　和昨天清淡的妆容不同，今天的吴不语朱唇粉面，透着一种微妙的娇媚感，或许是因为眼下和鼻头那点粉色。
　　林观棋想，应该是一种时兴的妆容吧。
　　【昨晚没睡好？】
　　吴不语‘问’完，手臂搭在展柜上，林观棋先把刚刚挑好的蛋糕和牛奶推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比划着。
　　【抓人去了。】
　　指了指蹲在门口咬面包的林荼荼，吴不语转头收回视线，看着自己面前的小蛋糕和奶牛。
　　【给我的？】
　　林观棋点点头，【家里没鸡蛋了。】
　　昨天吴不语回去的时候和她‘说’，今天还想吃荷包蛋，她没想这么多就应下来了，结果早上起来一看，一个鸡蛋都没有了。
　　【谢谢。】
　　吴不语抱着小蛋糕和牛奶走出了小卖部。
　　“棋姐。”
　　林荼荼嘴边还残留着面包屑，扬着眉毛看着吴不语推门而入的背影，“听黄建国说，这位姐姐才搬来没多久，你就这么照顾她啊？”
　　“想当初，你是面冷心冷，跟在你后面的半数都骂过你不拿正眼瞧人。”
　　“年纪大了，是不是容易心软点？”
　　林观棋没回应她，林荼荼自顾自地说，“我爸说，以后让我进体制内，是不是弄个纹身就进不了了？”
　　林荼荼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转过身来问道：“棋姐，我奖学金存着的还有两千多，够纹个花臂了吧？”
　　林观棋掀着眼皮看着林荼荼吃了最后一口面包，绕过展台，把小卖部的木门一带，没打算和林荼荼一块儿胡闹。
　　【先去收拾屋子。】
　　林荼荼抹了抹腮帮子上的面包屑，撇着嘴走在了前面。
　　刚走出去两步，后面就跟上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观棋步子一顿，【你来干什么？】
　　吴不语背着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显然是着急，一通乱塞进去的。
　　【我去帮你们。】
　　【不关你的事，你别去了。】
　　屋子里的味道不好闻，林观棋不想让吴不语去。
　　吴不语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林观棋又真的冷不下脸，只能边走边比划。
　　【等会受不了，就自己先回来，不用和我说。】
　　【知道了。】
　　-
　　小平房的窗子开了一晚上，水泥地上的点点污渍只留下隐隐臭味，林荼荼把大门大开，周围几户人家探着脑袋张望。
　　“比昨天好闻很多了。”
　　林荼荼从卫生间端来水盆，倒了些不知道过期了没有的洗衣粉，浸了两块抹布，“我估计爷爷就是这堆报纸杂志绊倒的。”
　　林观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框边摞着小腿高的杂志报纸，可能是叠的时候没注意，最底下的报纸多出来的一截，别说老人家眼神不好，就连年轻人稍微不注意，都容易被绊倒。
　　林荼荼用脚踢了踢那堆报纸，半点没推进去。
　　“现在谁还看报纸啊，也不知道是从谁家抱来的。”
　　林荼荼一边抱怨着，一边拧干抹布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林观棋走过去看了眼，最顶上的报纸日期已经是几年前的了，那会儿订报纸的人家还是挺多的，这些报纸应该是别人一直屯在家里的。
　　“怎么刷的干净啊。”
　　林荼荼泼了点水上去，转身去拿刷子，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用过半瓶的84，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很快就盖住了那点臭味。
　　报纸是一摞摞分开的，林观棋把上面的报纸挪开，只剩下最后多一个角的那摞的时候，林荼荼伸手抢了过来，弓着身子把那摞报纸挪到了门口的屋檐下。
　　“等会儿都拿去烧了。”
　　林荼荼把从外面顺便拿进来的扫把倚在墙边，“说不准爷爷下去了，眼神还是不好使，提醒他下辈子注意点，别再被绊倒了。”
　　林荼荼又蹲下去刷地了，林观棋拿了扫把走到里间去扫地，吴不语捏着块抹布跟在林观棋后面。
　　里面的房间窗户也开着，外面又开始下起棉针似的小雨，站在老旧书桌前面，就能直接看到外面的田垄。
　　林观棋把书桌上的书本移到旁边的床铺上，吴不语见缝插针地过来了，把搬过来的笔筒书本用干抹布擦干净灰尘。
　　林观棋看了眼，拿她没办法。
　　书桌底下还有两张小凳子，林观棋把扫把伸进去，勾了出来，视线在靠着墙的右侧桌脚下的报纸纸块上停留了一会儿。
　　桌脚的角落里晦暗，带浓郁的霉味，应该昨夜的雨从窗户边溅进来，把这一片墙沿都浸湿了。
　　她直起身，直接把书桌挪了出来，把报纸块扫了出来。
　　报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不太好扫，林观棋直接连带的书桌挪到一边，吴不语转身过来擦窗台。
　　林观棋走到窗台下面扣那块报纸。
　　起身的时候扫了眼窗台，外面是林荼荼爷爷圈起来的一小块青菜地，大概只有两个平方左右的大小，但也足够种种青菜了。
　　林荼荼爷爷去世的这几天，青菜没有人看管，已经不知道被谁顺手收走了，连带着泥土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突然，林观棋的视线定住。
　　暴雨过后的泥地被冲刷地坑坑洼洼的，露出了几节黄色的东西。
　　林观棋眯起眼睛辨认，几秒种后，她拧起眉头。
　　是烟头，有五六个。
　　旁边都是一些邻里人家的菜田，不会有人跑到最里面来抽烟，更何况夏天蚊虫繁多，谁会跑到杂草菜地上抽上五六根烟。
　　林荼荼爷爷更不可能了。
　　窗子底下就是青菜，每天都看管着防止猫猫狗狗来捣乱，怎么可能往里面扔烟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什么东西都要累的整齐，偏偏最底下的报纸要露出一截来。”
　　林观棋陡然回过神来。
　　扭头就看见林荼荼把湿抹布扔在书桌上，她正要阻止，林荼荼利索地刷刷两下，木桌上已经多了两片擦拭干净的水痕。
　　她往后面站了站，吴不语偏了身子好让她站。
　　立在窗户前面，身后的天光被她的影子挡住，视线从门洞穿过，正好落在刚刚堆叠着报纸的位置。
　　她微微侧身让外面的光落进来，阴沉沉的天空的光并不亮，但也足以看清那片擦拭得干净的水泥地了。
　　凉风冲窗口灌进来，林观棋后颈有些发凉。
　　

第19章 你脚受伤了吗？
　　“棋姐，你发什么呆啊？”
　　林观棋像是没听到似的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报纸被雨水溅湿了一个角，她抬脚把报纸往里推了推，旁边的邻居看不到什么新鲜事，只剩下了几个脑袋，神情八卦好奇地朝着小平房打量，见林观棋看过来，又装作看雨看天。
　　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林观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怎么了啊？”
　　林荼荼和吴不语从后面跟上来，林观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报纸先留着，别烧了。】
　　“为什么？”林荼荼不明白，“这报纸留着也没用，不烧也得卖。”
　　【那就拿我那里去。】
　　林观棋随便敷衍着，【我哪里缺个板凳。】
　　林荼荼沉默了，她匪夷所思，这种晦气的东西拿回去当板凳.....
　　林荼荼转身走进屋子里，然后拖出一张带着靠背的竹椅，“没凳子，这个给你，我也用不着，那晦气玩意儿就算了，不吉利。”
　　【烧了，污染环境。】
　　林观棋摆摆手，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直接拿出手机，拖着扫把往里间走去。吴不语小尾巴似的跟的紧，看见林观棋拿着手机在着窗口那里点了几下，看起来像是在拍照。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巴。
　　吴不语拍拍林观棋的背，【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林观棋没打算告诉吴不语，一来是因为没有确定的事，没有必要说；二来是因为不想吴不语掺和进这种事里。
　　【没事，把床上的东西放回去吧。】
　　林观棋应付完吴不语，翻出了汪玉辉的微信。
　　【辉叔，我觉得林荼荼的爷爷死亡有疑点，避免林荼荼情绪激动，能不能晚上十一点过来一下？】
　　汪玉辉的事情比较多，回复通常都很慢，林观棋发完信息，看着手里的扫把，又看了看已经被整理的大半的小平房，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是自己想太多。
　　吴不语把东西重新放回书桌上，林观棋把扫把往墙角一立，【吃饭去？】
　　这才刚吃了早饭不久，吴不语并没有很饿，只是起床的时候就已经九点半了，这么忙活了一下也快十一点了，要说吃午饭，也确实到点了。
　　【请你吃。】林观棋补充着。
　　吴不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过于急切，转身往外间走去。
　　“怎么了？去干嘛？”林荼荼刚洗完抹布走出来，就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不收拾了？”
　　【吃饭。】
　　林观棋指了指门外，【去不去？】
　　“去啊！”
　　林荼荼搁下水盆，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跟上去，埋怨道：“我要不问，你们是不是自己去吃了？棋姐，你是不是没打算叫我啊？这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事，可不地道。”
　　林观棋懒得理林荼荼各种用词不当的话，外面还是毛毛细雨，她的视线在屋外屋内巡视，没有发现一把伞，最后视线落在林荼荼身上，意味不言而喻。
　　“我记得是有的，我找找去。”
　　沁凉的风刮过来，吴不语搓了搓手臂，她穿着吊带短裤，雨飘到身上，再被风一带，升起点凉意。
　　林观棋默不作声地绕过吴不语，站在了风口处。
　　吴不语往旁边迈了一步，手臂紧紧贴上了林观棋的手臂，【有点冷。】
　　手臂上靠过来的温度确实比较凉，林观棋木着身子不动，极轻地点了下头，要不是吴不语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她还以为林观棋又会当自己是鹌鹑，头一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看起来似乎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了。
　　“两把伞。”
　　林荼荼从门里跑出来，林观棋适时地转身，离开了吴不语的温度。
　　“这把小孩伞新一点，给你用吧。”林荼荼把粉色的小伞往吴不语身前一递，“另一把有点破，我和棋姐凑合用用吧，反正下了坡就有几家小店，很快就到了。”
　　林荼荼一边说，一边打开她口中有点破的伞，伞柄上有一个按钮，一按，噌的一声就开了。
　　如她所说，确实是有一点破。
　　黑色的伞面上有一个洞，幸运的是洞的位置在伞面的边缘，遮毛毛雨没什么影响，于是刚打开的伞被林观棋毫不客气地拿了过去。
　　而吴不语也眼疾手快挽上了林观棋的臂弯，脚上也丝毫不犹豫地往雨里跨出了一步。
　　林观棋怕吴不语淋到雨，只能撑着伞跟了上去。
　　“都什么人啊.....”
　　林荼荼还保持着递出粉色小伞的姿势，两人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路了，她不甘心地抖开粉色小伞，在一圈的粉色蕾丝簇拥下，慢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吴不语拖着拖鞋，为了不让地上的泥沙点子跟上来，只能硬生生变换走路姿势，从正常走路变换成了微微外八。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吴不语的脚总是出现在眼下的余光中，林观棋很快就发现了吴不语的走路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
　　在确定吴不语拖鞋下的圆润白皙的脚趾没有受伤后，她一路都回忆刚刚在小平房中里的东西，脑子一直在疑惑那几个烟头的事，是不是疏忽了什么。
　　在征得吴不语的同意后，三人选择了一家新开的重庆小面。
　　【你的脚受伤了吗？】
　　三人刚点完面，林观棋就比划着问，【还是哪里不舒服吗？】
　　吴不语摇摇头，神情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刚刚看你走路姿势不太对，我以为你哪里疼。】
　　吴不语忍笑着解释，【我怕泥点跟上来，我舅舅说，这样走路就不会溅湿了。】
　　林观棋了然地点点头，没有不舒服就好了。
　　“说真的，这位姐姐....可以这么叫你吧？”
　　林荼荼看她两聊完了，插嘴问道：“纹个满臂多少啊？就素一点的水墨图？几条走线，我看那个网图上都挺好看的。”
　　吴不语知道林荼荼说的事哪种类型的，水墨线条并不难纹，花费的时间也不长，价格相对于传统满臂来说，划算很多。
　　她打开了自己以前设计地几款水墨图，放在林荼荼前面的桌子上，指了指其中一株缠绕而上的荷花，比了两个手指。
　　“两千？”
　　吴不语点点头，拿着手机打字，【这是我没出师的时候，熟人来纹的图，两千是最低价，我可以重新设计差不多类型的图案。】
　　“这么正好？”林荼荼狐疑道：“早上我刚说我还有两千多，你就要了两千？”
　　吴不语面色不改地点点头，翻过手机面对着林荼荼。
　　【夜市那边有纹身一条街，你去问问，可以对比。】
　　两碗重庆小面端了上来，这座城市吃不了太辣的，面汤的颜色是浅浅淡淡的红色，没放多少辣子。
　　林观棋去冰柜里拿了罐可乐，顺便开了起来，放在吴不语的面前。
　　林荼荼看着林观棋，惊异道：“棋姐，你以前没这么体贴啊？你上哪学来的？这算什么？老来得闺蜜？”
　　林观棋拿了醋往面里加，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
　　林荼荼习惯了林观棋的冷面无情，支着下巴等着她的红油抄手，“我爸说，我爷爷死了就早点回去，正好可以辅导我弟作业。”
　　“那个混小子长了个榆木脑袋，高中生了，连方程式都解不明白，指望他望子成龙，还不如多给我买点吃的，等他们老了，我兴许念在他们还有几天良心的份上，能给他们养养老。”
　　这话没收着，这会儿来吃饭的人也有两三桌了，后面那张桌子上坐着的，就是南苑里还算上面熟的一家子。
　　林荼荼考上名校的时候，几乎全村子的大人都领着自己家的小孩，聚在小平房前面说着恭喜恭喜。
　　“果然是遗传啊，老头刚死，就说自家爸妈不好，小孩还是个白眼狼。”
　　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皮肤被晒得黑黝黝的，声音低低的，听着应该是在和自己对面的老婆说话。
　　“你敢不敢大声点说话？没吃饭啊？”
　　林荼荼不是憋屈的性子，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只管生不管养，还想白嫖一个孝顺大闺女，你懂不懂付出收获啊？还遗传？你说话有毛病是不是遗传啊？”
　　“我可不敢懂，你们这大学生嘴巴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男人态度不算好，却也没有很激烈，“生小孩就是为了养老的，你不养老，把你生下来有什么用？好吃好喝的供你读大学，转头就说自己爸妈不好....”
　　“我要是你爸妈，对你太失望了。”
　　“的亏你不是我爸妈。”林荼荼冷哼一声，“不然我直接让你绝望。”
　　“你说你爸不孝顺，那你爸在外面做生意不辛苦吗？一大家子都要靠他养，要不是不好带你，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真是一点不懂父母的辛苦。”
　　男人痛心疾首地样子倒是真切了几分，像是感同身受似的。
　　“怎么着？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干活吗？谁让他要娶老婆，要生小孩的？”
　　林荼荼鄙夷道：“还真是男人了解男人，真是一样会推卸责任，就你辛苦，就你伟大行了吧？！”
　　林观棋敲敲桌子，示意林荼荼少说两句。
　　身后的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对冥顽不顾的人的无奈叹息，又似乎是对这一代孩子的失望。
　　“人啊，生小孩是真没有用啊。”男人感叹完，又轻声询问自己的老婆，“这几天是不是又难受了？想吃酸的吗？”
　　女人撑着额头无力似的点点头，男人当即眉开眼笑，“多加点醋，多吃点，咱儿子爱吃。”
　　丝毫不在意坐在他老婆旁边，一直低着头默默吃面的小孩的感受，像是借着和林荼荼的辩论争执，特意说给她听的。
　　吴不语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面，像是听不见后面男人的话。
　　林观棋敏锐地察觉到吴不语有些心不在焉，眼睁睁地看着她就着红汤喝了一口辣油，呛的咳了几声，猛灌了好几口可乐。
　　

第20章 人不一样。
　　就吃饭的这会儿功夫，小雨下成了大雨，林观棋把伞面破洞的一侧转到自己这边，斜着伞把吴不语罩了个全。
　　吴不语发现后并没有推拒，而是把原本挽在林观棋臂弯上的手挪到了她的背上，这样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块儿。
　　伞也跟着压了过来。
　　伞周的水帘将两人和外面的世界隔绝，扑面而来的湿风把水汽带进眼睫，似乎一切都变成了雾蒙蒙的，雨落和踩水的声音中，掺进了吴不语因为疾步而发出的喘气声。
　　林观棋的耳朵从小就好使，湿润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平时两人惯有的沉默中似乎添了点别样的意味。
　　五分钟的路程，林观棋像是走了五百分钟。
　　吴不语推开刺青店的门，除了脚上沾了点沙子，没有别的被打湿的地方，她站在刺青店里面，笑得清妩明媚，抬手挥了挥。
　　晦暗的天似乎亮了一瞬，林观棋不确定是对面人的笑容，还是瞬息即逝的闪电。
　　客观上来说，林观棋更偏向是闪电，她不是个唯心主义者，这里是现实世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发光。
　　吴不语也不能。
　　林观棋站在伞下轻轻地扬了一下手，转身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到刚刚五分钟的路程。
　　吴不语看起来一点也不尴尬，原来尴尬的只有自己。
　　-
　　刚跨进小卖部，林荼荼就从林观棋旁边一边收伞一边挤了进去，嘴里还喃喃着抱怨。
　　“这个天气说下就下，说晴就晴，这么潮的天气，怎么收拾啊！”
　　最后一声拔高了声音，林观棋抖了抖手上的伞，顺手立在了门框外面。
　　“今晚还是台风。”林荼荼滑动着手机，叹了口气，“流年不利，走背运的时候，老天都和你作对。”
　　林观棋走进柜台里面，抽了几张纸往肩上被淋湿的袖口按。
　　“棋姐。”
　　林荼荼趴在柜台上，摆弄着手机，视线落下林观棋湿漉漉的肩头上，“人男朋友都没你做的好，你没有过闺蜜，好歹还有我这个小姐妹啊，你都没这么照顾我过....”
　　男朋友....
　　林观棋把潮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吴不语从来没说过自己有没有男朋友，而她的性取向也只是自己的猜测。
　　【她自己一个人开店，都是对门，照顾照顾。】
　　林观棋像是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
　　“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啊....”林荼荼喃喃道：“你最不容易，还关心别人。”
　　【我习惯了。】
　　林观棋扔给林荼荼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她家里挺疼她的，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应该不太适应。】
　　林荼荼摸了打火机点上，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人比人，气死人。有爸妈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独立；没爸妈的，又妄想着要自己的爸妈，什么时候能长出点良心来。”
　　“怎么什么人都可以做父母啊？”
　　林荼荼像是发自内心的疑惑道：“没什么考核标准吗？读书上班还要看个人能力，考公也要严查三代，到了做伟大的父母这个职位，居然只要是个人就行？”
　　伟大两个字被林荼荼咬的很重，像是讥讽。
　　【人不一样。】
　　林观棋轻描淡写地比划着，指间的白烟随着她的动作东飘西荡。
　　比起林观棋，林荼荼当然可以选择知足，可林观棋毕竟是少数，世界上这么多人有美好和谐的家庭，怎么就轮不着自己了....
　　抖落了段烟灰，林荼荼轻飘飘地开口，“棋姐，我嫉妒她。”
　　林观棋抬眼看着林荼荼，指间的烟段簌簌落下零星的黑灰。
　　“听不见，说不了，年纪轻轻就开了纹身店，还有你说的，有对好爸妈。”
　　林荼荼这几天心里不是滋味，直白地说道：“我跟了你这么久，还不如你认识她这么几天，你俩处成了好朋友，把我扔在一边了，算什么事？”
　　“就你这手语，当初也是我熬了大半个月的夜学下来的，就是为了和你能顺畅交流。”
　　“我知道你面冷心热，我都习惯了。”林荼荼低着头抽了口烟，委屈道：“可你对她不一样，凭什么啊？”
　　吴不语确实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南苑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但这不是值得她特意关照的原因。
　　香烟燃尽，没剩一点火星子，林观棋用手捻了捻，微微的烫意后只留下了似有若无的刺痛感，烟头落进了垃圾桶里。
　　林观棋不知道该这么说明吴不语的不一样，只能做出简单的安慰。
　　【别想太多，年纪大了，心软了吧。】
　　很耳熟的话。
　　林观棋把林荼荼嘲笑调侃她的话又搬出来安慰自己了，林荼荼这会儿真觉得刚刚是自己突发神经，吃饱了撑着瞎矫情。
　　吞吐着白烟，闷声不吭地往后门走去。
　　确定林荼荼已经上楼了后，林观棋把刚刚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的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汪玉辉回复的信息——【好。】
　　-
　　一阵持久凄厉的狂风驱赶夏季突袭的暴雨横扫而过，乌云吞噬残留的天光，狂风呼啸着肆虐般鞭打着树丛，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如天气预报预测的一样，台风来了。
　　汪玉辉裹着雨衣如约而至，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张亚冉，两人脸上的雨水不断地滴落在地上，浸染开一小片水痕。
　　“你发现什么了？怎么会有不合理的地方？法医那边都给出结论了。”
　　汪玉辉连续发问，如果不是意外死亡，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林观棋把早上拍下来的烟头照片翻出来给汪玉辉看，然后手指轻划，屏幕上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猜测。
　　【1.兔子爷爷是个东西都要摆放的很整齐的人，对底下的报纸一角多出来了，警方应该已经拍照过了。】
　　【2.烟头出现在兔子爷爷的青菜地里，他很宝贝那块地，而且没有种菜人会往菜地里扔这么多烟头。】
　　【3.站在窗户边上，能直接看到兔子爷爷的死亡位置。】
　　崭亮的闪电从天际蔓延至人间，狠狠地将混沌的天空撕开，紧接着，雷鸣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滚滚而来，裹挟着倾盆暴雨，疯狂地砸向这片在寂静中沉睡的城中村。
　　“叔，她的猜测有道理，我们去看看。”张亚冉在沉默中开口。
　　汪玉辉抹了把脸，沉声道：“走。”
　　林观棋把门边的伞拿起来，撑着伞，准备跟着汪玉辉一起过去，前面的人突然顿住，转身。
　　“你不用去，台风天好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没在外面站一会儿，汪玉辉和张亚冉的脸上不停地滚落下水珠，林观棋把伞递过去，停留了两秒后，汪玉辉接了过来，林观棋这才退回门里。
　　两人像来的时候那样，又匆匆消失在了雨幕里。
　　此时已经半夜十一点了，台风天的生意都不好做，对面的刺青店早早的关了门，只是二楼的灯还亮着。
　　吴不语又在熬夜。
　　林观棋收回视线，坐回到柜台里面，准备再等等汪玉辉和张亚冉。
　　刷啦啦地抖伞声响起，紧跟着传来有些沙哑低沉的男声。
　　“拿包26的黄鹤楼。”
　　男人不胖不瘦，属于比较匀称的身材，就是身高高，南边城市的男人多数都不算高，他这种卡着门框进来的，算是很少见了。
　　林观棋看了眼，就垂下眼。
　　是陈冠蒲，陈羽凡的哥哥，自从失业以来，他已经很少自己出来买烟了。
　　台风天往外跑，真是稀罕事。
　　林观棋不关心这些邻居的家事，把陈冠蒲要的烟扔再柜台上。
　　“下雨天落下风湿，膝盖痛，你这里有没有药膏？”
　　男人随手拿了立在盒子里售卖的打火机，点了烟后，吐了一口白烟在林观棋脸上。
　　“怎么？这么不待见我？看都不看一眼？”
　　

第21章 台风天，跟上来的。
　　陈冠蒲比林观棋大一届，以前和林观棋一块儿混过，两人的交情说好听点是酒肉朋友，说难听点是点头之交，萍水相逢。
　　毕业后小团体就散了，该上大学的上大学，该工作的工作。
　　南苑这片的同辈中，没几个出息的。
　　林观棋守着店算其中一个，陈冠蒲干一行恨一行也算一个。
　　而且这两年，陈冠蒲在南苑的名声很不好，是个人都知道他总是在家里打骂陈羽凡。
　　林观棋动了动手指。
　　陈冠蒲眉尾挑了挑，忍不住笑了声，“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别老是滚来滚去的，不能换点新花样啊。”
　　林观棋皱着眉，用眼神询问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陈冠蒲弹了弹烟灰，吊儿郎当地倚在柜台上，“今年我都二十八了，还没个老婆，我不自在啊，你这有什么条件还不错的女人吗？”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刺青店上，意味不明道：“我弟说，街口开了家纹身店，老板是个聋哑人，看着漂亮，还和你玩得好。这么好的条件你不介绍一下吗？”
　　林观棋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冠蒲，那双墨一般的眼睛阴沉沉的让人忍不住犯怵。
　　陈冠蒲知道林观棋是怎么样的人，当即开玩笑似的转开话题，“我开玩笑呢，就是想纹个身而已，你要是玩得好的话，还可以给我打个折什么的。”
　　陈冠蒲不怀好意地试探触及了林观棋的底线，她神色不虞，没理陈冠蒲。
　　“哦...对了...”
　　陈冠蒲见林观棋不打算理自己了，感觉有些无趣，准备转身离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迈出去的脚也停住了。
　　“我弟老是买错烟，你能不能记一下我喜欢抽的是26的，不是19的，味儿不一样。”
　　“你是不挑烟，无所谓。我就这么点爱好，能不能照顾一下老同学啊....”
　　林观棋专心刷着手机没反应，陈冠蒲说完拿起放在长凳上的伞，抖了开来，“哎呦，谁啊....鞋都踩湿了，都是泥....”
　　林观棋抬头看去，汪玉辉正拨开陈冠蒲的伞走进来，“小棋，我这儿完事了，东西我会先上交看看的，不过，都被水冲烂了，估计很难查出来。”
　　门口的陈冠蒲扭头看了眼，嘟囔了两句脏话就叼着烟离开了。
　　林观棋打字，【报纸呢？】
　　“报纸拿了，绑着的绳子也拿了，不过报纸压在底下，又过了这么多天....”汪玉辉摇摇头，“指纹估计都磨没了，别抱太大希望。”
　　“一般指纹能否鉴别，取决于其保留的完整性。”张亚冉补充解释道：“如果经过一些摩擦或其他意外对指纹造成了损坏，可能就导致指纹不能鉴定。”
　　汪玉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片没有监控，就算是你猜测的那样，也很难找到证据。”
　　“不过，你猜测的可能性比较小...法医判定了意外，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人去那里抽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总之，等结果吧。”
　　这种事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林观棋点点头，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两下。
　　【谢谢。】
　　等汪玉辉和张亚冉离开后，林观棋把小卖部的门关上，脚下拂过毛茸茸的触感，传来了细微的猫叫声。
　　外面台风天，奶牛猫倒是聪明。
　　林观棋一手捞起猫，一手关灯锁门，抱着小猫往二楼走去。
　　雨水从风口处刮进来，林观棋侧着身子把小猫抱在怀里，拧着钥匙，推开了门。
　　这小猫天天跑去吴不语店里讨饭吃，可别感冒了。
　　奶牛猫进到屋子里，仰着猫头这边转转，那边嗅嗅，一副勘查领地的模样。
　　林观棋拿了块旧毛巾，扣着小猫的脖子胡乱地擦拭着它湿漉漉的毛，奶牛猫没有反抗，反倒顺着林观棋的劲，软软地歪倒在沙发上，发出了呼噜噜的享受声音。
　　还真是不客气。
　　外面疾风骤雨，只能先让小猫留在这里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
　　林荼荼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白天那点小矫情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就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轻而易举地重新接纳了便宜爹妈。
　　“我记得你从来不主动靠近这些带毛的小东西的啊....”
　　-
　　自己也不是不喜欢。
　　以前老太太嫌弃带毛的玩意儿，嫌脏嫌有病菌，周围的流浪猫跑来讨吃的时候，却会一脸不耐烦地甩出去几块肉，然后骂上几句脏东西。
　　转头就警告盯着小猫吃肉的林观棋，“小孩子抵抗力弱，你可别去碰这些埋汰的小家伙，要是被抓被咬了，打针有你疼的！”
　　“还有不准摸它们，身上都是跳蚤虱子，爬到你头上，我就领你去推光头！”
　　推光头这种恐吓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可以称得上的是惨无人道了，那会儿林观棋还小，在学校里还受着嘲笑欺负，要是再被剃了光头，那就是雪上加霜。
　　总之，老太太的恐吓起到了作用，林观棋只会远远地看着小猫，却始终没去摸过。
　　狠心的老太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台风天，跟上来的。】
　　林观棋收回思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还真是年纪大了，心软。”林荼荼呦了一声，把话还给了林观棋，“这两天它都在这儿？要不要给它洗个澡，流浪猫可是有跳蚤的。”
　　【随便。】
　　林观棋收回了毛巾，翻着肚皮看了看，上面没有爬动的小虫子，稍稍放下心来。
　　“行，这两天台风天，也不好收拾。我闲着没事做，我给它洗吧。”
　　林荼荼敲定了后，就回房间关上了门，“睡觉了。”
　　

第22章 助听器呢？
　　林观棋回卧室之前，卡了个小凳子在阳台门上，方便奶牛猫有事要出去。
　　等林观棋洗了澡，出来喝水的时候，它已经选定在了沙发最柔软的抱枕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阳台门缝中，透过蒙蒙的水雾，印在对面窗户上的光亮摇曳晃动，那边的人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林观棋回到房间，点开朋友圈，发出了平生第一条朋友圈。
　　【早睡早起好身体，晚安。】
　　从卧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对面窗户的一角，橙黄色的光线在雨水中稍显浅淡，却依旧维持着荧荧闪烁的弱光，宛若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风铃。
　　林观棋翻身侧躺，枕着手臂望着那道微弱的亮光。
　　手里的手机一声震动后，那道光亮也跟着熄灭了。
　　【不语：晚安。】
　　-
　　接连几天的暴雨积聚了不少潮气，门外凉爽清朗，屋内的空气却黏糊糊的腻在肌肤上，动一下都觉得不舒服。
　　早上的一场倾盆大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低垂郁结的乌云被南边吹来的风吹得不知去向。湿漉漉的梧桐叶迎风摇曳，雨珠露水将西面快要沉底的落日阳光折射浮动，闪闪发亮。
　　林荼荼爷爷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这场大雨就像特意来给老人送行似得，卷着风带走了屋子里老人留下来的所有气息。
　　林荼荼抽了几份报纸，权当意思意思，连带着黄纸一块儿烧了下去。
　　林观棋从林荼荼家里打道回府的时候，打老远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的竹藤椅子上，坐着踩着水玩的吴不语。
　　吴不语在台风的第二天中午，说自己要回一趟家，林观棋没多问，只是让她路上小心。只是没想到这一回去，直到今天才回来。
　　对面的小楼连着五个晚上没有亮灯了。
　　吴不语感觉到晃动的影子，从旁边拿了罐可乐朝着来人摇了摇，林观棋走近了才看清吴不语的头发勾在耳后，而上面的助听器也不见了。
　　视线往下移，项链上连接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林观棋指了指耳朵，【助听器呢？】
　　【坏了。】吴不语无所谓似得笑了笑，【用到尽头了，拿去修了。】
　　【多久？】
　　林观棋从吴不语前面走过去，转身背靠在门框上，视线在她的耳朵上停驻。
　　吴不语侧了身，面对着林观棋，【七天，十天，我不知道。】
　　林观棋点点头，吴不语拉了下林观棋的衣服，继续比划着。
　　【你这几天怎么样？】
　　林观棋背着手，压在后面的门框上，点点头，示意自己过得还不错。
　　吴不语笑了。
　　【这几天没有见面，我以为你会想我，没想到一条信息也没给我发过。】
　　林观棋手指微顿，她不是不想发，只是没有合适的借口，合该的身份，就连‘朋友’这种关系放在两人身上都显得有些刻意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了方明兰之前留下的劝告，于是比划着。
　　【这几天还会下点小雨，衣服够换吗？】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话题，雨刚停，深蓝色的天空中悬着若有似无的霞光，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怎么看，明天都是个好天气。
　　吴不语点如漆墨的眸子看过来，林观棋垂着眼像是和她对望，其实长睫遮掩下的瞳孔微微偏移，落在旁边微动的蓝色发丝上，那一缕发丝被霞光浸成了金色...
　　【没有了。】吴不语补充着，【没有衣服换了，你能借我两件吗？】
　　她不该转开话题。
　　吴不语试探的手已经伸进她的衣柜了，这不是个好现象。
　　【上衣还是裤子？】
　　林观棋觉得有些命还是得认。
　　【我对衣服款式有要求，我想选一下，可以吗？】
　　吴不语像是在询问，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笑意，似乎对进入林观棋的家势在必得。
　　林观棋开始后悔自己找的蠢笨话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其实她并不在意谁进入自己家里，只是吴不语不一样。
　　林观棋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冒出点微妙的尴尬，思虑楼上是否整洁干净，屋内的装修是不是过于老土简陋，今天的厨余垃圾似乎还没扔，以及沙发上是不是还窝着那只好吃懒动的奶牛猫。
　　她脑子还在犹豫时，身体已经带着吴不语来到了二楼的门口。
　　林观棋心中暗叹一声，打开了门。
　　大门一开，阳台刮过来的微风就扑在了脸上，随之传来的是老木头的沉香，经过这几天风雨的洗礼，带着沉淀下来的旧时光的味道。
　　吴不语很喜欢这种味道，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执意选择这种老房子开店的原因之一。
　　阳台和窗户并列大开，客厅里的光线极好，霞光闯进来，落下一大片红粉色。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些老物件，一眼望去，要说最新的，估计就是阳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吊兰，藤蔓从阳台顶上落到了地上，茵茵绿意似乎在和外面的梧桐树叶并驱争先。
　　林观棋洗了许久没用过的陶瓷杯，给吴不语先倒了杯热水，里面还泡了几片茶叶。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待客之道了。
　　吴不语有些好笑地接过来，朋友之间搞这些虚礼的实在少见。
　　【带我看看你的衣服。】
　　林观棋领着吴不语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先一步挡住身后人的视线，把扔在床上的罩塞进了被子里，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打开了衣柜。
　　吴不语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还没看清楚就被林观棋挡住了。
　　【你觉得我适合怎么样的？】
　　看着林观棋故作镇静的模样，吴不语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探着脑袋看着衣柜里的衣服，等着林观棋给自己挑选两件。
　　林观棋穿的都是黑白灰任意百搭款，挑来挑去只挑出两件还算有点设计感的短袖。
　　所谓的设计感就是，其中一件底下有几根破烂衣服被扯烂似得流苏，另外一件的锁骨处有一个破洞，上面还交叉着连着几道细小的银链子。
　　看得出来，是林观棋衣服中最富有‘潮流感’的了。
　　吴不语忍笑着接过来，林观棋紧绷中带着隐约期待的神情得到了松懈，她也跟着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你凑合穿一下吧。】
　　

第23章 她助听器坏了。
　　天刚放晴，梧桐树下又摆出了棋盘，老大爷们摇着印着治疗不孕不育广告的塑料扇子，聚集在一块儿。
　　两人从楼上下来，吴不语回去放了衣服后，又回到了小卖部，和林观棋并列坐在小卖部门口看下棋。
　　【你看得懂吗？】
　　吴不语扎了平时完全不会扎的高马尾，夏天的夜风吹拂在脖颈上，凉爽舒适。
　　林观棋把喝了大半瓶的橙汁饮料放在旁边堆放啤酒箱子的桌子上，摇摇头。
　　【我也看不懂。】
　　“棋姐！”
　　吴不语刚放下手，后面就传来兴奋地喊叫声。
　　阳杰拎着一个水桶从下面的街道跑上来，身后跟着叼着烟的黄建国和抱着一袋子水果的程小梅。
　　“下午下了个大网，带回来五六斤龙虾。”
　　阳杰把水桶放在地上，里面满满大半桶的小龙虾，个个仰头立钳，斗志昂扬的模样。
　　“呦，个头真大啊。”其中一个大爷看过来，摸着下巴啧啧感叹，“有没有大鱼上来？”
　　“有啊！哥。”阳杰朝着黄建国招手，“把钓上来的那条草鱼拿出来看看，得有三四斤了。”
　　老大爷摸着胡须笑问，“打算卖不？”
　　“三爷爷，要买您得提前说一声，这鱼有归宿了。”
　　老大爷一听不卖，可惜地看了眼鼓鼓囊囊的黑袋子，一步三回头的把心思放回到棋盘上。
　　黄建国回绝完大爷，把手上的黑色塑料袋扔给阳杰，弹了弹烟灰，“兔子过两天不是要走了吗，趁着雨刚停，上小梅家那边的水库里弄了点野货，晚上搭个架子烤鱼吃？”
　　林观棋点点头，拍拍吴不语的肩膀，【有时间一起吃吗？】
　　“不语姐瞧着空得很。”阳杰在旁边凑着话，“不语姐，今天晚上不准备开店吗？”
　　吴不语听不到阳杰说的话，只看到了他朝着自己笑着动了几下嘴，她歪着头看林观棋。
　　【他问你今天不准备开店了吗？】
　　吴不语恍然，朝着阳杰摇摇头，黄建国和阳杰这才注意到吴不语耳朵上少了助听器。
　　【她助听器坏了。】
　　林观棋解释，【这几天你们没事别去打扰她。】
　　“我们想打扰她都到打扰不着。”阳杰嘴快着反驳道：“不语姐都听不着。”
　　黄建国一巴掌拍在阳杰的后脑勺上，打断他的话，“去把烧烤架子洗洗，龙虾带去后院，我先去叫一下兔子，等等过来洗。”
　　“收到！”
　　林观棋和吴不语上后院稍微收拾了一下，从楼梯底下的杂物间里拖出一张布满了厚厚灰尘的长木桌子。
　　林观棋直接拉出了水管接在水龙头上，捏着水管头滋水在木桌子上，吴不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神情显得跃跃越试，林观棋瞧见了就把水管递了过去。
　　木桌子是用不着洗了，她指了指灰白的水泥地。
　　吴不语把拖鞋扔在了一边，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经过几天的暴雨，院子边缘的泡沫箱子里冲出了些细小沙子，有些积聚在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沟壑里。踩在脚下又细细密密地痒意，吴不语凭着这么一点痒意，拉着水管把整个院子都冲洗了一遍。
　　林观棋拿着干抹布擦拭着木桌子，抬头的时候，吴不语正拉着水管举过头顶，好让水滋的更远，费力地把已经冲出后院的泥沙冲的更。
　　废墟上杂草湿漉漉的聚集着水珠子，后院地面上湿漉漉的淌着水，吴不语的脚上也是湿漉漉的。
　　最后残留在天上的霞光洒下来，将这一刻定格在红粉色的油画布上，框进了林观棋的眼中。
　　吴不语扭过头来，笑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明媚，似雾一般的光晕下，那双眼睛却如明星一般，熠熠生辉。
　　在等着谁的夸奖。
　　林观棋指甲扣在木桌边缘，飘过来的水汽中带着吴不语常用的那款香水味，甜的腻人。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这样腻人的甜味了。
　　林观棋勾起了嘴角，弧度缓缓变大，似乎被吴不语感染了一般，笑得和她一般明媚。
　　吴不语捏着水管顶端的手指收紧，水花分散了方向，像个烟花似的炸了开来，直接将吴不语的半张脸都淋了遍水。
　　“这天刚下过雨，你们就在这玩水了，真不怕感冒啊。”
　　林荼荼拖着椅子从小卖部里挤出来，黄建国跟在后面，背对着后院，费劲地拖着一个大麻袋子，底下已经拉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痕迹。
　　“我那边煤炭都用不着了，拿过来正好阳杰爷爷可以用。”林荼荼摆了椅子，径直坐了下来，鼻子耸动，“蒜香的啊？”
　　“你要不爱吃，就自己上去弄。”
　　黄建国把袋子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朝着楼上喊道：“宝贝，随便蒸一下就得了，别熬这么麻烦的酱料了！”
　　楼上没出声，两秒后，朝着后院这边的窗户开了半扇，才传来程小梅费劲喊出来，细声细气的应答声，“知道了！”
　　【把电灯拉出来。】
　　林观棋朝着黄建国比划完，就朝着小卖部门里大步走去，顺手把水龙头给关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毛巾。
　　没了水玩的吴不语意犹未尽地把水管放回到了泥砖水池里，手刚抬起来想甩甩头发，头顶就落下软乎乎地触感。
　　林观棋轻轻地擦拭着，吴不语转头看到了林观棋专心盯着她头发的模样。
　　看着是在做一件万万不能分心的大事。
　　

第24章 他们打你了？
　　“一，二，三！当当当当！”
　　阳杰把木桌子上的大盆子掀开，浓郁的蒜香味儿扑面而来，小龙虾色泽橙红，上面点缀着香菜青菜，浓郁咸香蹿入口鼻，令人食指大动。
　　“看到没有，我嫂子的厨艺真是一绝，上五星级大酒店干主厨那都是屈才了，就这个味儿，比东坊区那边的烧烤一条街的味道都正宗，这可是独一家的！”
　　阳杰夸张地嗅闻着，陶醉似地倒退两步，“等到了年纪，哥，你就卡着嫂子的生日给她娶回家来！这手艺，太绝了！少在我家一天都可惜！”
　　“那火窜这么高....”
　　阳杰踮着脚，伸长手比划着，“小梅姐眼睛一点不带眨的，真不愧是我嫂子！”
　　阳杰一边说，林观棋一边给吴不语比划着翻译。
　　“小梅的厨艺我们能不知道嘛！就你张嘴了，真不要脸！”
　　林荼荼看程小梅已经端着另一盘子的清蒸下楼来了，也迫不及待地下了筷子，捻起一只小龙虾来，一边剥着壳一边说：“小梅，想你这一口想一年了，太好吃了。”
　　“喜欢就多吃点，这是特意给你抓来的。”程小梅温温柔柔地说道：“小杰还摔进了泥塘里.....”
　　“是啊——”
　　黄建国拿着从老大爷那里借来的扇子，猛烈地扇着白烟，烧烤架上摆了满满一排的肉串，全都是清一色的五花肉。
　　听见程小梅的话，大声朝着这边喊道：“下去准备给你偷个藕来，被人抓到了现行，只能说自己是下去游泳的，像个傻子似的，有模有样地绕着水塘游了三圈才上来。”
　　“那就是为了游泳，这个天不是挺热的么....”
　　从废墟那边吹来一阵带着清凉水汽的凉风，赤裸在外的肌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台风后的天气是整个夏季中最凉快的时候，全场的人，也就最靠近火源的黄建国身后摆着一台风扇，呼哧呼哧地奋力吹散热气....
　　“立秋刚过，这气温是要降下来了。”
　　林荼荼丝毫没给年纪最小的小孩台阶下，看阳杰还想开口，当即打断道：“你不会说还有秋老虎吧，秋老虎可还没到。”
　　“人长大了都会像你们一样无耻的吗？”
　　阳杰愤愤吸吮着虾头，“你们以前可都是很照顾我的！你们这群善变的大人！！！”
　　“啊——”林荼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会给人惹麻烦。”
　　“听说这个学期，你打了不少架，要不是哥和棋姐，你早就被那群混子打了好几次了吧？”
　　林荼荼开口转进正事，阳杰低着头不吭声了，装作人在脑不在的挂机状态。
　　“还有你那群小弟小妹，要不是棋姐的名声还留了一些，谁跟着你啊。”
　　林荼荼扔下一个虾头，灌了口可乐，满足地长长扬出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以前只有读书这么一条出路，现在不一样了，你读不好书，我们就学点特长，别整天和个混子似的到处乱窜。”
　　“我可没有...”阳杰有些底气不足的反驳道：“我都是在行侠仗义。”
　　“这种做好事的事怎么不大声点？”林荼荼嗤笑一声，“你那是做好事吗？你好歹问问清楚啊。就我知道的，你以前的女同学被尾随，你去人家学校堵他，揍了一顿，结果呢？”
　　“那女的把你当枪使，对人家拒绝怀恨在心，你是一句话没问，为了红颜，肝脑涂地啊...啧啧啧....”
　　吴不语突然噗呲一笑，围着桌子一圈的人都看向她，她用手遮着嘴，低着头，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拨弄着碗里的小龙虾。
　　“棋姐，你别什么都翻译！”
　　阳杰说不过林荼荼，转头就朝着林观棋的使眼色，林观棋抬手夹了新的小龙虾放在吴不语的碗里，没有理阳杰的求助。
　　这小孩确实该管管了。
　　“嫂子~”
　　程小梅放下碗，轻轻柔柔地说道：“小杰，你哥姐都是为了你好，他们都要忙着上班，有时候照顾不到你的，你要学会分辨好坏的。”
　　“招惹了小混混，哥姐能帮你；行侠仗义了，我们也有理；可你要是连名头都不对了，我们要怎么帮你啊？”
　　“可是人真的很多面啊！”阳杰深深地叹了口气，幽怨道：“我怎么分辨啊！好难啊！”
　　“相处日子久了，就能分辨了。”
　　阳杰咔嚓一口咬掉了虾尾，连带着虾壳一起嚼碎了往下咽，“可是我和她是三年同桌，她一直是个很安静，很腼腆的女生，我也没想到她也会骗人.....”
　　“你还小，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程小梅把手边没有喝过的牛奶递过去，“哥姐把你当亲弟弟，别记恨他们了。”
　　“我才没有。”
　　阳杰好赖还是能分清，自己打架了或者是挨打了，都是棋姐和哥兜着的，要不是他两，他指定还是那个畏手畏脚老被人欺负的小孩。
　　“好了，臭小子。”
　　黄建国扔下一大盘五花肉串，额头上满是汗，程小梅递了纸过去，他胡乱地擦了一下后，重重的拍在了阳杰稍显瘦弱的肩头。
　　“你都是出了名的傻好人了，以后谁来找你都带来见哥，要不敢来，就肯定是忽悠你的；要敢来，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哥帮。”
　　“哥——”阳杰抱上黄建国的腰，“哥，还是你好！还是男人最懂男人！！！”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哥是真男人，热死了，滚滚滚.....”
　　阳杰能成现在这副模样，黄建国居功至伟，两个中二热血青少年，天天在现实社会里幻想着侠客主义，最好是能抓上个小偷摸子，再评上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那才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们这种人，总要吃点亏才知道社会的险恶。”
　　林荼荼摇着头，瘪着嘴，“小梅啊，辛苦你了。”
　　程小梅抿着唇摇摇头，认真的反驳道：“建国是个很好的好人。”
　　“害，情人眼里出西施。”林荼荼遗憾地摇头，“你读书好，脑子不太好。可得帮着黄建国看着阳杰，这两人指不定能把整个南苑都掀翻了。”
　　程小梅笑了下，细声细气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棋姐，帮我问问，明天开店不？我纹身，就上次看的那个荷花，两千。”
　　林荼荼用手肘抵了抵一直在给吴不语当翻译的林观棋，林观棋直接比着手指把林荼荼的话翻译了过去。
　　吴不语点点头，【下午过来。】
　　“行，我下午过去找你。”
　　林荼荼看着她们打着手语又开始聊了起来，视线在林观棋勾起的嘴角上顿了顿，终究是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吃小龙虾。
　　-
　　【回家的这几天，玩的开心吗？】
　　林观棋拿了串五花肉吃了口，刚刚她一直在翻译，吴不语也没有闲着，一直帮自己在拨虾，这会儿吃的已经不想再吃了。
　　【不开心。】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林观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手势。
　　似乎享受够了林观棋的目光，她才继续比划着。
　　【我和我爸妈说了。】
　　林观棋一开始有些不明白，之前被淋湿的半张脸被毛巾擦拭过，又因为吃的有些冒汗，吴不语那半边的脸上有些脱妆，腮红下面是更加红的肤色。
　　仔细看去，似乎还有一点微微发肿。
　　也不知道吴不语是怎么化的妆，一开始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她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吴不语说的是什么。
　　【他们打你了？】
　　吴不语在林观棋的视线落下她脸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遮掩了，她笑了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第25章 我说完了，到你了。
　　【我知道。】
　　【为什么？】
　　林观棋视线跟随着吴不语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变化，可里面真的只有一片坦然，还兜着盈盈笑意，似乎并不见什么难受的情绪。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应该能理解我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黄建国拉过来的灯不算亮，但也足够照亮这一小片后院的了。
　　程小梅吃了几口，就往烧烤架那边跑；林荼荼拉着阳杰啰嗦着大道理，手边的可乐换成了啤酒，看阳杰苦大仇深的模样，应该是聊得挺深。
　　吴不语和林观棋安静的‘聊天’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的世界其实是分裂的。
　　【我讨厌社交，讨厌和别人去说，我希望旁边是能懂我的人，看得懂我的手语，明白我小动作里的意思。】
　　【爸爸妈妈忙着工作赚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容易记错手语的意思。这不怪他们，他们是正常的，会说话的，他们本来就不用学手语。】
　　吴不语比划的很快，林观棋看得认真。
　　【我遇上的手语老师很温柔，我喜欢她能明白我，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发现的事情。】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虚虚握了下拳，鲜少的有些紧张，【我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女孩子。】
　　【这困扰了我很久，很久，很久。】
　　吴不语连续比划了好几次，想表达出自己真的为了自己的特别取向深受折磨。
　　【小时候条件不好，爸爸妈妈为了给我配助听器，真的很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真的非常想逃离，躲起来，是不是很自私？】
　　林观棋摇摇头，【没有，你很好。】
　　【现在不一样了。】吴不语笑了一下，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莫名的失落，【他们说抚养我成人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也有了一个正常的孩子，再也不会觉得亏欠我了。】
　　林观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甜糖递过去，吴不语接过来，抓着捏了一下，然后打开糖纸把糖又送回到了林观棋的手中。
　　林观棋看向吴不语。
　　【我说完了，到你了。】
　　林观棋嚼碎了糖，吴不语就安静地等着，一颗拇指大的糖碎成糖渣子后，很快就化完了，林观棋舌尖在牙上汲取残留的甜意，直到再也没有甜味，才开始‘说’。
　　【我妈妈走了，我爸爸死了。】
　　【奶奶养着我的，走的也不痛，我很知足。】
　　简单到两句话就结束了。
　　她知道吴不语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林观棋不习惯和人剖心挖肝地说着自己以前的事、以及现在的事。
　　她觉得没什么的事，被人说出来总会引来一些同情的目光。
　　哑巴没什么的，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至少她能听见夜晚的虫鸣吵闹声。
　　林观棋放下手看向神情有些不满的吴不语，又抬手补充，【乱七八糟的过，没什么好说的，和现在差不多。】
　　小院里的吵闹声依旧，碳火孜然肉香飘散开来，奶牛猫带着两只流浪猫从废墟草丛中窜进来，夹着细声细气的猫叫声，绕在林观棋的脚下讨吃的。
　　林观棋拿了串五花肉，抖了抖上面的孜然料扔在了地上。
　　三只小猫都聚集在一块抢夺上面的肉片，护食的呼噜声在桌底下响起，林荼荼顺手又扔了两串。
　　吴不语伸手去够中间的啤酒，林荼荼见了给她推过去。
　　【夏天，小龙虾和啤酒的季节。】
　　林荼荼磕磕绊绊地比划着，吴不语开了啤酒，举着和林荼荼的啤酒碰了下，仰头灌进了一大口。
　　似乎没等来想要的回答，吴不语喝的很快，以此来表达她的不满。
　　林观棋在桌上的烟盒里摸了根烟，里面只留下了最后一根，她烟盒捏扁，口中白烟缓缓漫出。
　　她垂下头，目光聚焦在吃得津津有味的奶牛猫身上，搭在桌子上的手依旧夹着烟，吴不语没有过来拿走。
　　林观棋连着抽了两口，有些挫败地蹍灭了没抽完的半根烟。
　　她知道吴不语不高兴了。
　　她抬眼看着吴不语喝下了一整罐啤酒，林荼荼在对面不停地和她碰着杯，林观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吴不语的消息框，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半天，也没有发出一个字。
　　不知道是谁用手机公放了流行歌，满桌的狼藉中两三只手机堆叠着放在角落里，音乐声似乎被压在下面，有些闷闷的。
　　林荼荼一边喝酒一边摇头晃脑的跟唱，阳杰蹲在凳子上吃着刚端上来的烤鱼，黄建国和程小梅忙活完，也坐了过来。
　　吴不语的第二罐酒已经喝了大半，林观棋只能先把她的酒抢下来，两三口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吴不语支着下巴看着林观棋，有些迷蒙的眸子里显得既纠结又迷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非常复杂的事情。
　　怎么看都是关于林观棋的。
　　“我买了明天晚上的票，我走了。”
　　林荼荼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瘪，醉醺醺的靠在椅子上，朝着林观棋招招手，林观棋摇头后，黄建国扔过去一包烟。
　　林荼荼仰着头，叼着烟，阳杰凑上去打了火，林荼荼笑着摸了摸阳杰的脑袋，“上道。”
　　“这么快就走？”黄建国搁下筷子也点了根烟。
　　林荼荼半阖着眼，揉了揉头发，似乎有些无奈，“是啊，教我弟读书，催着呢。”
　　林荼荼和自己不一样，是有爸妈的人，黄建国说不出让她再留两天的话，只拿了酒举着。
　　“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林观棋尽心尽责地做着翻译，吴不语的思绪也被打断，桌上的人都拿起了前面的杯子。
　　喝完后，黄建国放下酒，吃了两块鱼肉后，突然问道：“还回来吗？”
　　“难说。”林荼荼烟掺着酒往下吞，笑着打趣，“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怎么？还会想我吗？”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林荼荼叹了口气。
　　“好了，这算什么啊。你们过得开心就好了，哥有了女朋友，我高兴；棋姐也有了合心的朋友，两人也算是同类，挺好的。”
　　“爷爷走了，我回来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是为了爷爷才和你们混在一块儿的，我读书这么好，一开始就和你们挺格格不入的....”
　　林荼荼的语气苦涩，杂夹着眷恋。
　　“哥，棋姐，我真谢谢你，这辈子能遇见你们，算我走大运了。”林荼荼搓了搓鼻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告别的话。
　　“现在分道扬镳可能也是注定的结局，我走我的阳光大道，你们可得为我高兴。”
　　“我以前问我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说，人在离别中长大，等我不得不和亲人告别的时候，就要长大了。”
　　“我和爷爷告别了，现在和你们告别。”
　　林荼荼扔下烟，踩灭了火星，眼中闪闪发光的眼泪强忍着没掉下来，“我要去长大了。”
　　林荼荼的告别听起来简单，又让人觉得文绉绉的，几人一时间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兔子姐，真不回来了吗？”被批了一晚上的阳杰板着脸问道：“我们都在这里。”
　　林荼荼撸了把阳杰的脑袋，“我有我的人生，我要走了。”
　　“我们的人生都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也在这里？你说，毕业了就回来....”
　　“爷爷走了，我也要走了。”
　　“阳杰。”黄建国眼睛一瞪，警告道：“再多嘴，就回去睡觉。”
　　阳杰悻悻地闭上了嘴，有些不开心地戳弄着碗里的剩饭。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爸爸妈妈也是，兔子姐也是。
　　桌底的小猫摊着肚皮睡得舒服。
　　清朗的夜空上的半个月亮向人间洒下清辉，废墟尽头的江上波光粼粼，倒映着灯火万家。
　　这一头的城中村陷入了寂无的黑夜，连梧桐树叶都进入了梦乡，仍由风把它的梦带去远方。
　　

第26章 她有什么 我都喜欢。
　　林荼荼喝得大醉，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卖部的门，林观棋瞧着黑魆魆的街尾，总觉得让这么个醉鬼自己睡不太放心，索性快走两步把林荼荼又拉了回来，架着人带回了二楼。
　　对面吴不语的窗户开了小半，前几天大雨，临回家前窗户一直闭着，里头的潮气应该不小，下午就回去放了两件衣服，估计是忘开窗通风了。
　　林观棋把林荼荼扔在客房的床上，程小梅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林观棋指了指林荼荼。
　　【睡这里。】
　　程小梅点点头，又转头拿了湿毛巾进到了客卧里。
　　林观棋倒了杯水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手机了。
　　把输入框中早就打好的‘明天吃早饭吗？’删除，重新输入了‘你家里潮气大吗？我刚换了被套，可以来睡。’
　　她经过沙发，站到了阳台上，路灯照不太到阳台的上方，她心安理得地躲进了斑驳的树影中。
　　手机震动，林观棋垂眼看去。
　　【不语：一起睡？】
　　林观棋正要打字，对面传来吱呀的木头转轴声，吴不语逆着光推开窗户，素净的脸显露在月光底下。
　　这是林观棋第一次看到吴不语的素颜。
　　卸下了高冷妆感的吴不语，头发拢在头顶团成一个大丸子，碎发落在额前，眉眼没了修饰，反而更显澄净，她支着手安安静静地搭在窗沿上，月色将整个人笼住，看起来很温柔很乖巧。
　　手机反射的白光印在她的脸上，林观棋抬起手机，不经允许地私藏了这一瞬间。
　　叮咚的消息声打断了屏幕镜头中的人，吴不语抬眼看过来，林观棋手一抖，按下了快门拍照。
　　闪光灯一晃而过。
　　林观棋手指微曲，收回手机，面色平静地走到光亮处。
　　【我可以睡沙发。】
　　还好她不用开口说话，不然她的舌头一定会打结的。
　　林观棋搓了搓手心里冒出的虚汗，继续比划着，【我刚刚拍了一张你家的照片，很好看。】
　　吴不语在林观棋出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解开了丸子头，蓝发落下，她胡乱的用手梳了梳，眼神飘移，看起来不太自信。
　　【我没化妆。】
　　林观棋一愣，【很好看，真的，真的，真的。】
　　林观棋重复用食指弹打另一手的食指好几下，表明是‘真的’很好看，不是安慰，不是说谎。
　　梧桐树叶被风搅的沙沙沙的响，林观棋继续比划。
　　【刚刚，对不起。】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我过去的生活，只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吴不语在那头点点头。
　　【没事，我不是一定要你说，也不是想听这个，只是有一点失落。】
　　她用手继续比划了一个小毫米的距离，【一点点。】
　　林观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嘴角扬起，身上的那点疏离淡漠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我的生活...】
　　她指了指后面的废墟，【像那里一样，残破无聊，没人愿意走进去。】
　　手语只能看着对方表达，林观棋没办法躲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这对她来说有些艰涩，但是如果吴不语能高兴点，好像也能忍受一下。
　　【小时候受欺负就打回去，要是可以说话，我会想先骂回去。】
　　林观棋神情赧然，似乎觉得为自己的‘打架’开脱有些不太好意思。
　　【奶奶对我很好，有时候很凶，我打架被她知道了，一定会罚我抄书。她不认字，有时候拿着说明书让我抄，我抄的乱七八糟，告诉她我写的是草书。】
　　【其实就是随便画着圏，没几分钟就画完了。】
　　吴不语兴致盎然得看着林观棋描绘着她以前的生活，想象着林观棋小时候做着小赖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奶奶从来没发现过吗？】
　　林观棋摇摇头，【她眼睛一直不太好，看东西蒙着一层白雾。】
　　吴不语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讪讪地继续‘说’，【看起来，你小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
　　林观棋思索了一会儿，【人会长大，没有人会和小时候一样的。】
　　【我以前想，只有变成谁都害怕的人，就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了。等毕业了，开始找工作了才知道，花费在这些事的精力，应该去更努力的。】
　　【我什么都没学会，没能给奶奶好的生活，只能守着这个小卖部。】
　　林观棋的目光微垂，将自己不堪的一面在吴不语面前撕扯出来，让她好好瞧瞧她是个怎样的人。
　　也好让她知道，别在她身上花心思了。
　　这比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她妈丢了小哑巴，还要令她难堪。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一个守着破烂小卖部的人，一个浑浑噩噩还算活着的人。
　　她没有梦想，没有理想，没有爱好，只有如今一塌糊涂的生活，一栋无人问津的小楼，以及每天漫漫长夜中的遥望。
　　树叶交织的响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林观棋抬眼看去。
　　吴不语手上拿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画笔比划着，【我很喜欢小卖部。】
　　林观棋眸光微闪。
　　【里面有我爱喝的可乐，有喜欢吃的糖，小蛋糕，牛奶，雪糕。】
　　【她有什么，我都喜欢。】
　　林观棋抓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她想，有文化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绕着弯的说肉麻的话，却一点都不脸红。
　　林观棋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唇，转开暧昧的话题。
　　【那你过来睡觉吗？】
　　相比起来，自己像是个野蛮人，‘说’出口的只会是煞风景的话。
　　于是，她极快的补充着，【被子盖热的比较好，早饭吃热的也比较好。】
　　【有鸡蛋吗？】
　　林观棋点点头，吴不语扭头往楼梯口跑，林观棋很快反应过来，匆匆开了门，往楼下跑去。
　　从小卖部横穿还要开两扇门，林观棋选择从后院绕了出来，从小卖部和水果店中间的小路过去。
　　小跑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朝着刺青店走去。
　　吴不语还没下来，刺青店门口堆了几盆盆栽，林观棋搓弄着叶片，低着头用脚尖抵着花盆来回踢。
　　花盆并没有很重，林观棋来回踹了几下，就偏移了点位置，露出了一节白色的烟头。
　　林观棋心头莫名一跳，她蹲下来仔细辨认，发现这节烟头已经被撕了外包，只剩下白色的过滤棉。
　　抬起花盆，底下压着五六个相同的烟头……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林观棋猛地抬头，看到了吴不语疑惑的神情。
　　【你干什么呢？】
　　林观棋把花盆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什么，下面有块石头，不稳，弄出来了。】
　　林观棋带着吴不语绕进小路，想到那些烟头，心里有些不安。
　　她拍拍吴不语的肩膀。
　　【花盆是你买的吗？什么时候买的？】
　　【装修的时候，挺久了，你喜欢吗？】
　　林观棋摇摇头，想，工人把烟头拨开压在一块儿的可能性大吗？
　　也不是毫无可能。
　　站在楼梯口，林观棋回头看了眼长满了杂草的废墟，又看了看陷在黑暗中的南苑，平和静谧，没什么不同的。
　　林观棋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关上房门的瞬间，奶牛猫从门缝中溜进来，吴不语弯着身子一捞，抱在怀里，胡乱地揉搓着猫头，惹得奶牛猫发出恼怒的反抗声。
　　林观棋倒了水给吴不语，这一次加了蜂蜜。
　　【晚上喝茶不好，蜂蜜水。】
　　吴不语扔下猫，捧着杯子喝了口，甜度不大，不腻人，正好下口。
　　【这么快洗过澡了吗？】
　　林观棋看吴不语身上的衣服似乎和刚刚在阳台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又觉得不过是五分钟，洗澡的话，也未免太快了。
　　吴不语也知道自己换成一套系列的睡衣是有些刻意了。
　　但依旧顶着脸上热烘烘的烫意，做出了解释。
　　【早就洗过澡了，这是刚换上的，是一套。】
　　作者有话说：
　　棋姐！你不觉得邀请别人睡觉才暧昧吗？
　　棋姐：没有吧，我说我沙发了！
　　不语：邀请我去她家睡觉？！那不就是有机会吗？！
　　

第27章 你要去哪里？
　　林观棋是没打算和吴不语一块儿睡的，邀请她过来睡，也确实是因为潮气大的被子盖起来不舒服，还特别容易得湿疹。
　　所以当她洗了澡，进到卧室里的时候，径直走进去打开了衣柜，翻出了一个枕头和薄被子，准备去老太太的房间睡。
　　这种天气的空调风有些凉，吴不语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看见林观棋抱了个枕头出来，以为她要换枕头睡；当她又抽了条被子出来的时候，她有些小小的失落，看来是不能睡在一张被子下面了。
　　等人往门口走去的时候，吴不语整个人都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猛烈地拍打着床铺，如愿叫停了林观棋迈出去的脚。
　　【你要去哪里？】
　　林观棋抱着被子腾不出手，只能盯着吴不语看。
　　【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吴不语挪到床尾，伸手去拉林观棋怀里的被子，扯着她过来。林观棋配合地往前走了两步，吴不语趁机把被子都拽进自己怀里。
　　【一人一张被子，在这里睡吧。】
　　林观棋顶着吴不语灼热的视线，抱着枕头绕到了另一边，坐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把枕头放在床上。
　　林观棋的床只有一米五，转身能碰到对方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
　　身旁的床铺凹陷，那道甜腻的香味也随之而来，感觉到吴不语已经躺下来了，林观棋抬手关了灯，才翻身躺平。
　　身边的呼吸声浅浅，林观棋的耳朵灵敏，想忽视都难。
　　不太遮光的窗帘落下灰蒙蒙的光，发灰的天花板漾出一道道暗影，隐约看的出帘子上的花色，像生在幽暗中的花旋转着飞舞。
　　规规矩矩放在身边的手，突然覆上来重量，隔着薄被穿插进她的指缝间。
　　林观棋做了会儿心里准备，才侧头看过去。
　　不出所料的落进了吴不语亮晶晶的眼睛里，灰蒙蒙的光在她的瞳孔中显得很透亮，里面还藏着一道阴影，不用细看，就能看得出来是自己。
　　林观棋长睫扇动了一下，甜腻的香味带着灼热的温度突然挨近，她绷着身子等着吴不语的下一步动作。
　　夜晚和醉意是冲动的最佳拍档。
　　可吴不语没有，她的鼻尖抵在林观棋的鼻尖上，将自己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她也在等待。
　　林观棋垂下眼，黑暗中的嘴唇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可真要触碰上去，她也是有把握的，只是......
　　凭什么。
　　林观棋往后退了退，摸出了手机，删删减减，最后留在备忘录上的只有一行字。
　　【怎么了？】
　　明知故问。
　　吴不语抿着唇更进了一步，林观棋往后退了退。
　　林观棋的手机到了吴不语手上，吴不语打完字后，塞回到了林观棋手里，紧跟着气呼呼地翻身背对着林观棋了。
　　卷在手机上的手指收紧，脸上的烫度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她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也只有两个字。
　　【晚安！！！】
　　这样就好。
　　手机光缓缓熄灭，林观棋的目光落在吴不语身上，一如她躲在阳台的暗处，安静的注视就足以让她满足。
　　-
　　一夜无梦。
　　林观棋睡得少，睁眼的时候不过太阳初升，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快速洗漱完后，走去了厨房。
　　她不太确定吴不语什么时候会醒来，先煮上了粥，顺便蒸了两个水煮蛋。
　　“棋姐。”
　　程小梅从客卧出来，散着头发和林观棋打了声招呼，“我要赶回去兼职，就走了。”
　　林观棋点点头，把手上的温水一饮而尽，奶牛猫从阳台跳进来，喵喵叫着像是在问好，然后自顾自地跳上了沙发，开始左脚右脚地踩奶。
　　程小梅前脚刚走，林荼荼敲着脑壳从门里探出了个鸡窝头，“棋姐，我想吃肉包子。”
　　林观棋指了指桌上的荷包蛋。
　　林荼荼啧了声，“等会上车上再吃点吧，一大早的楼下里里哇哇的不知道吵什么……”
　　说着，街口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底下的聊天声瞬间哄闹了起来。
　　“这里！这里！”
　　林观棋走到阳台上，看下去。
　　一道上全是从二楼探出来的脑袋，水果店的大姨眉头拧成了川字，几个老头老太站在烧饼店前面朝着小道里张望。
　　“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来了救护车？”
　　“听说是前面那户两个儿子家里的，小儿子趴水沟里趴了一晚上，还好是夏天，要是上冬天，一晚上不得冻死人。”
　　“家里人一个都不知道人不见了啊？”
　　“哪能，就没管，听说被那个大儿子打得受不了爬出来的，他们家……啧啧，不好说，都是两个儿子，偏偏就偏心大的那个，拎不清的。”
　　跟着救护车后面来的还有张亚冉，脚步匆匆地跟在担架后面。
　　“陈冠蒲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林荼荼趴在阳台栏杆上，鄙夷地看了眼楼下聚集起来的街坊邻居，“屁大点事都围着看不停，自家的事都弄不清楚还管别人家的事。”
　　林荼荼记仇，嘟嘟囔囔地说了两句就转身准备走回了屋子里。
　　“早...”
　　林观棋回头看去，吴不语圾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依旧是睡衣素面，一边走一遍比划。
　　【楼下好吵，什么事？】
　　【救护车来了，后面有人摔倒了。】
　　林观棋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比划，【水煮蛋，吃吗？】
　　吴不语看了眼厨房锅里还在沸腾的水，显然是已经下锅了。
　　她点点头，跟着就走到了林观棋旁边。
　　楼下一堆头聚在水果店旁边的小道路口，梧桐树挡了点视线，吴不语就探着身子往下张望，人群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就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服。
　　【他们说什么？】
　　无非是几句话来来回回的说，一些别人家的家事而已。
　　林观棋听一句，跟着翻译一句。
　　【一到晚上噼噼啪啪的声音震天响，一嗓门把人从梦里喊起来，也不知道他家小弟做什么错事了，隔几天就要挨上一顿打。】
　　【当时怀第二个的时候，陈家媳妇鼻孔朝天走，谁见了不说一声好福气....还吹牛说什么她肚子里就是怀种的好肚子，现在看看，一家子没个安生就算了，还吵得旁边几户没法睡觉...】
　　【大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干什么都干不好，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培养一下小儿子好了，一个废了还有下一个...像他们这么养小孩，就是不行的，看看哪个来养你老哦.....】
　　底下的人群突然哄散开来，从小道里传来男人的嘶吼声，连带着女人的斥责声。
　　吴不语又拉着林观棋，眼神示意地询问怎么回事。
　　林观棋摇摇头，吴不语就站起来往门口跑，林观棋路过厨房的时候关了火，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口的铁门外的楼梯口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底下小道的情况。
　　几个急救人员抬着个担架和一男一女拉扯着，上面躺着一身污痕的陈羽凡，厚重的刘海下的脸肿了大半张，嘴唇乌紫。
　　吴不语看林观棋。
　　-
　　“谁喊的救护车带谁去！我们不需要，我儿子根本没有事，他就是喝多了酒，躺在外面而已，要什么救护车！”
　　张亚冉头发散乱，看着像是和人争执了很久，还被人推搡过，或者是动手过的样子，脸上神情既无奈又愤怒。
　　“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还有身上的伤，你们做父母的不带他去医院就算了，还要阻止他去医院？你们快松开，不要耽误他治疗！”
　　“要什么治疗？”陈羽凡爸爸死死拽着担架，脖子和脸上红了一片，看着更像是喝过酒的人，“我儿子我还不了解吗？他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医院，去什么医院？不用去！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就去医院，笑死人了！”
　　“对对，我们不去！”女人在旁边搭腔，“我还能害了我家小孩不成？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谁喊的车谁去付钱！我们不去，我家羽凡也不去，要去我们会自己去的！”
　　“我来出钱行了吧！”
　　张亚冉气的不想和两人多说什么，朝着抬担架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走走走，别管他们。”
　　“谁都不许走！”
　　陈羽凡爸爸跳下水沟，急急跑到最前面的路口，又费力地从水沟里爬了出来，张开手臂挡住了几个人，“谁都不许走！他是我儿子，你们谁都带不走他！”
　　-
　　【他为什么不让他儿子去医院？】
　　吴不语看不明白，林观棋也看不明白，她摇摇头。
　　就在两人疑惑的时候，其中一个抬着担架的人似乎看不下去了，一声不吭地直直地撞过陈羽凡爸爸，人群分出一条小道，担架架着陈羽凡稳稳当当地穿了人群。
　　“哎呦，怎么搞的，都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让去医院，怎么会这么偏心的？”
　　"真不知道这个小儿子造了什么罪哦....."
　　【啪嗒——】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陈羽凡爸爸再次从后面跑上来，用力的朝着抬担架的人一撞，那人连带着担架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有病啊！”
　　晕倒的陈羽凡从洁白的担架上滚到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你干什么啊！”
　　张亚冉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连忙扭头跑过来，催促着几个抬担架的人把人隔开，重新把陈羽凡抬上去。
　　张亚冉试探了陈羽凡的呼吸后，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处感觉心跳，一瞬间就察觉出了异样。
　　夏天的衣服轻薄，湿漉漉的地上滚一圈，已经有些透了，张亚冉看了眼围着一圈的人，快速把身上的警服衬衫脱下来披盖在陈羽凡身上。
　　男人见人又要把人往救护车上抬，索性拉着他老婆一起躺在了救护车前面，“你们要想把我儿子带走了，就先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怎么搞的哦，这两夫妻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是不是怕花钱撒…”
　　林观棋和吴不语也早就挪回到了阳台上，吴不语蹲在阳台上，一边吃着鸡蛋，一边透过栏杆缝隙看着底下的闹剧。
　　二楼不高，什么情形一清二楚。
　　吴不语拉着林观棋蹲下来，【陈羽凡是女的？】
　　林观棋也看到了白色短袖下的影子，不太确定，但是如果是男人的话应该不会有这么明显。
　　【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随榜单更新了，一般的话大概会周更10000。
　　这篇也是早就写过的一些的，设定比较冷，人物关系和事件也比较繁琐，所以会写的比较慢。
　　毕竟双开总会顾及不过来，感谢谅解～
　　

第28章 那你忙。
　　陈羽凡已经躺进了救护车，医生护士很快就开始了身体检查，就在要掀衣服的时候，张亚冉跳上了救护车。
　　“医生，她好像是个女孩子。”
　　动手掀衣服的护士一顿，车里的医生似乎着急救人，喊了一嗓门。
　　“还管什么男的女的！救人要紧，你赶紧去把前面那两个人赶走。”
　　张亚冉‘哦哦’的点头，跳下车的时候，那医生又喊了一句，“把车门带上。”
　　聚集在这里的人看热闹的本事都厉害，一两句话都能拆分好几个意思来听，医生的一句话很快就引得几个大姐小跑着凑上来往门缝里看。
　　“散了散了。”
　　张亚冉挡住了几道窥探的视线。
　　“警官，那娃娃是女的？”
　　有人掂着脚，转着眼睛还想看个清楚，张亚冉把人往后挡了挡，“大姐，你管是男的是女的，现在在救人呢，你别耽误了人。”
　　要是男的就说男的了。
　　围过来的几人对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又不怕事大的绕到了车前面。
　　看着躺在地上的夫妻，看似真心关切地发问，“你家的小儿子是女的？你们知道不啦？不能是生了什么病吧？我听说什么基因病，搞的人不男不女的罗...."
　　“你说什么！”
　　男人一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谁说的？！谁说的？！哪个王八蛋说我儿子是女的？！”
　　“什么谁说的，医生在里面，还能是错的不成？”
　　八卦的大姐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这么紧张干什么，都是你家的小孩，男的就男的，女的就女的，不男不女不也是你家的好种....”
　　说着看了眼旁边惊疑不定的女人，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陈家媳妇的好肚子，生出的小孩怎么不是个儿子嘞....”
　　“哎呦，想当初，我家那个老不死的，真的羡慕死你了，两个儿子，多少痛快的事...“
　　“还老是指着我肚子骂，说我生不出儿子来……现在看来，我家的女儿也是蛮好的，赚的多，又孝顺，不像你，你家的大儿子没出息，小儿子……”
　　“哦，错了错了，是小女儿……”
　　大姐越说越痛快，忍不住笑了两声，“没想到啊，是个假儿子....我说你怎么不怎么出门了，心虚了不？”
　　“你胡说！是医生搞错了！我们家羽凡就是儿子！就是男的！”
　　女人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嘲讽她的大姐头发，尖利地反驳，“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就是儿子！算命先生说过的，我命里两个儿子！”
　　“警官警官！打人了！”大姐粗着嗓门大喊着求救，“这个女人疯掉了！想儿子想疯了！！！”
　　驱散着要上来凑热闹的人群的张亚冉又焦头烂额地跑上来拉架，陈羽凡爸爸眼看着自家老婆寡不敌众，张望了一圈，跑到废墟边上抽了根木条子出来。
　　吴不语眼尖，连忙指了指男人的方向，要去拉林观棋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到楼道口了，她急忙站起来，麻着脚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下了楼。
　　“诶，你们去干什么？”
　　林荼荼从厕所里探头出来，人影都没见到，只听见了楼下一片嘈杂的叫骂声。
　　-
　　林观棋推开小店门的时候，陈羽凡爸爸一手拿木棍，一手拿板砖，二话不说就往车上砸，“把我儿子还给我！”
　　林观棋上来就先把拉扯着张亚冉的女人拉开。
　　“谢谢。”
　　林观棋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上屏幕上的字给她看。
　　张亚冉看一眼，尴尬地点点头。
　　【报警。】
　　让警察报警。
　　汪玉辉今天正好休假，不然她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出来，本来以为只是片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局面会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吴不语扶着墙靠在一边，林观棋扫了一眼，不放心的嘱咐，【离远点。】
　　吴不语乖乖的退到了小店里。
　　救护车的车头凹陷下去一块，男人整个身子都趴在上面，司机按着喇叭驱赶，车里的医生在车里大声地催促着。
　　“医生，这人趴在车头上，我想走也走不了。”
　　司机欲哭无泪，遇上这样不要脸的无赖，说什么好赖话都没用。
　　张亚冉这边腾出了手，连忙跑到车头边上去拉男人，“你家小孩等着上医院救命，你赶紧下来！”
　　“我儿子没有病，你们拉去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叫的车，把我家儿子还我，我就让你们走！”
　　张亚冉一看就是刚上任没多久，遇上这样的事，气的一张脸通红。
　　林观棋提着木棍走上去，女人跑上来挡住她的路，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旁边的警察，大声喊着，“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你让开！”张亚冉气得太阳穴突突地涨。
　　【嘭——】
　　木棍擦着女人的脸颊落在女人的手边，差一点就挨着她的手打了下去，沉闷地砸地声响起，不难想象，这一棍子落下去，女人的手会怎么样。
　　场面安静了一瞬。
　　女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歪着头看着手边的木棍，吞了口口水，突然暴跳如雷，“你有病啊？！”
　　“臭哑巴，你想杀人啊！？”
　　“我看你们才想杀人！！！”
　　车里的医生跳下车来，冲着两夫妻大喊，“你们女儿情况很危急，快点让开！！”
　　“再不让开，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谁谁.....谁....说....说说.....”
　　一听医生说“女儿”，趴在车头的男人结结巴巴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林观棋拉着腿，拖下了车头。
　　“快过来打把手！”
　　张亚冉趁机招手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帮忙。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见有人上了手，又听到警察发话，这才都跑上来压着人往旁边挪。
　　之前的几个大姐也拖着女人的往旁边拉，更有公报私仇拉扯着头发的，大声嚷嚷着。
　　“别耽误你家女儿救命了！”
　　“不是女儿！不是女儿！”女人大声嘶吼着，“是我儿子！我的是儿子！”
　　人群好不容易分开了道，救护车滴滴呜呜地刚下了坡，那边警车就上了坡，在张亚冉的安排下，陈羽凡的爸妈很快被扣上了警车。
　　-
　　“唉，我说呢，他家儿子怎么整天勾着背，像个娘娘腔似得，瘦不拉几的不像个男人，原来就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就女娃娃罗，头一个是儿子了，有什么亏得....”
　　“你还别说，他家的小孩，从小就没怎么去过医院的说，还说什么皮实的很，我看是怕被人发现自家是个女娃娃，怕被上报改掉性别....”
　　“可怜的，可怜的.....”
　　发生点事，梧桐树下的人就蹲着坐着不肯散去，围在一块儿嚼着舌根，嘀嘀咕咕地说上一天也不嫌够。
　　林观棋把手上的木棍扔在一边，吴不语跟着林观棋走进前台货柜里。
　　【他们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她是女的？】
　　林观棋把听到的几个八卦比划给吴不语看，然后补充比划。
　　【我听说，他家老婆怀孕的时候，找过算命的，说她第二胎还是男的，第一胎就是这么算准的，他们就信了，所以整个村都知道她家第二个孩子是男的。】
　　这还是听老太太说的，老太太当时还特别瞧不上陈家媳妇，说是靠肚子长得面子又不是什么好面子，多少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样的事出来，倒是应了老太太的话。
　　【都是要面子的人，可能是觉得要是女的，面子上挂不住。】
　　吴不语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要打她？】
　　林观棋摇摇头，这她哪里知道，陈冠蒲本来就是个混蛋，会打人也不奇怪，只是他应该知道陈羽凡是女的....
　　“棋姐！陈羽凡居然是个女的！”
　　林荼荼从外面刚吃完瓜回来，一脸不可思议，“陈冠蒲知道不？要是知道还打她的话也太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他多嫉妒他弟....”
　　“真太无语了，她爸妈也是奇葩，女的就女的，男的就男的，难不成还指望她的假儿子装一辈子的假儿子......”
　　“离谱。”
　　总归是不熟悉的人，别人的家事看看就算过去了，林荼荼招呼了一声，就回去楼上收拾行李了。
　　看了眼日历，临近月底，林观棋扫了眼货架上的货品，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
　　想着吴不语看她有事，应该不过会儿就该回去了。
　　没想到吴不语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过来，趴在柜台上看她写字。
　　前一天晚上的事，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
　　林观棋的字不难看，也不好看，有点像是故意不想端端正正写出来的连笔字，尤其在吴不语的注视下，每一笔的连笔都显得有些笨拙。
　　以至于写下最后一笔、收回手的时候，手心里一片湿濡。
　　吴不语指尖点点其中一行，林观棋不太明白，她就从她手中抽过笔。
　　林观棋看到她在甜糖后面的数字改多了一倍的数量。
　　【都是我的。】
　　吴不语把笔又塞了回来，温热的，潮湿的，林观棋想，应该不会是自己手心上留下的潮热吧。
　　林观棋拿出手机，把写好的单子发给供货商，然后从后面的货架上掏出几颗甜糖来，放在吴不语前面。
　　【你今天开店吗？】
　　吴不语收了糖，看了眼林观棋，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脸上还有点笑意，一瞬间消失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了店门。
　　跨出店门的时候，脚步停住，扭头，【我每天都开店，很忙的，不来了。】
　　比划完，就直直地看着林观棋。
　　林观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点头，【那你忙。】
　　

第29章 小气鬼。
　　吴不语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整整五天她都没再跨进过南苑小铺。
　　林观棋蹲坐在梧桐树荫下，目光在棋局和对面的刺青店之间游移。这几日，吴不语的客人络绎不绝。
　　没有了助听器，她和刺青店与喧嚣的城中村隔绝，任何声音都无法穿透那静谧的屏障。她的世界仿佛被忙碌切割，安静而专注地为每一位顾客描绘纹身。
　　到了月半当空的时候，吴不语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店门外抻了抻手脚，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对面的的店铺，门已经关上了，再抬头一看，林观棋杵在阳台栏杆上看月亮。
　　月亮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静谧安静，风轻轻吹过，发丝扬起来，像是一汪碧湖悄无声息地荡开细小的涟漪。
　　撞进吴不语的胸口。
　　吴不语从来不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偏偏林观棋不仅仅长了一张她中意的脸，还有着和她契合的灵魂。
　　一聋一哑，仿佛命运使然，彼此互补。
　　似乎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阳台上的人垂眼看过来，吴不语五天的装模作样一瞬间破了功，下意识地笑着招招手。
　　【明天陪我去取听器吧。】
　　吴不语的笑很晃眼，是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以及更难以拒绝的笑容。
　　夜空没有星星，林观棋却觉得一瞬间星落清眸。
　　【好。】
　　-
　　专业听力中心位于城南中心医院附近，吴不语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门店。
　　店员迎上来，用熟练的手语打着招呼。
　　【这是你朋友吗？】
　　吴不语点点头，【是朋友。】
　　林观棋比划了个【你好】的手势，店员微笑地点点头，【我们家助听器很好的，以后你需要可以来找我的。】
　　【谢谢，不用了。】林观棋比划，【我听得到。】
　　【对不起。】
　　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转向吴不语，拿出一个盒子，【这一款助听器比你之前的那一款多了一个功能。】
　　店员指了指其中一个按钮，然后比划，【这里，一键静音，按下去，它就会停止工作，你一直想要的功能。】
　　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她拿起助听器，正准备试戴，突然瞥见林观棋正盯着她看，便顿了顿，然后把助听器递给了她。
　　【我不会。】林观棋眨了眨眼。
　　店员看了看吴不语，又看看林观棋，了然地笑了笑，“我来教你，你帮她带吧。”
　　店员细致地指导。
　　“左手拿着耳膜，右手提起耳朵，对准外耳道的部分，可以有一个慢慢拧的动作，注意，要轻轻的，慢慢的。”
　　林观棋把耳膜抵在吴不语的耳洞前，极其轻地往里面拧。
　　店员等了半天，也没见进去一点，忍不住说道：“也不用这么轻。”
　　吴不语的手抓着林观棋的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林观棋比吴不语更紧张，担心一个不注意弄疼了吴不语，只能稍稍一点点的加重力气。
　　林观棋手指点点吴不语的耳垂，吴不语看她，她就用眼神询问她疼不疼。
　　吴不语好似也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轻轻的摇头，林观棋松了口气，顺着刚刚的力道往里面旋，终于找到了最后和外耳道贴合的形状。
　　“好了，把电池仓合上就行了。”
　　店员忍着笑，帮着林观棋确认了带好后，打趣道：“不知道还以为在打耳洞，带个助听器，不会疼的。”
　　吴不语照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把项链上的防丢失链子扣在了助听器上。
　　林观棋背着手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着的肌肤的软滑细腻。
　　【好不好看？】
　　吴不语笑着‘问’。
　　林观棋点点头，【好看。】
　　助听器不是耳饰，没有好不好看一说，林观棋扫视了一圈店里的助听器后，更加确认了吴不语的那一款是最好看的。
　　“除去定金，还要支付一万九。”
　　店员在计算机上按了数字，摆正给吴不语看，吴不语点点头，很快就付完了钱。
　　一只助听器要近两万。
　　走出听力中心，林观棋带着吴不语回到了城中村，吴不语一路上似乎都很开心，脚搁在脚架上不停地晃动，还时不时蹭着林观棋的裤腿。
　　林观棋想，她没带助听器的那几天似乎很安静。
　　吴不语跳下车，拍着林观棋的背等着她停好车，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臂弯往店里走。
　　“棋姐，你总算回来了。”
　　黄建国被临时拉过来看店，一见到两人就挤眉弄眼地往后指了指，“张警官找你。”
　　店里光线昏暗，林观棋走进去，适应了灰暗才看清黄建国后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一身警服，旁边还缩着一个孱弱的身影，看得出来是前几天被送进医院的陈羽凡。
　　“棋姐。”
　　张亚冉跟着黄建国叫了声。
　　林观棋脚步一顿，感觉大事不好，黄建国朝着她使劲使着眼色也来不及了。
　　张亚冉继续说道：“你是着南苑里的刺头，谁也不敢招惹了你，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这孩子，你先收留几天？”
　　【她爸妈呢？】
　　“她不是有家？她爸妈不管她啊？”黄建国尽心尽责地做着翻译，“棋姐这地方来住的人多，不定能有她的位置。”
　　“一张沙发也够的。”张亚冉忙不迭的说道：“我家里条件有限，没有地方给她住，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了你们。”
　　“她爸妈不肯认她，连医药费都不肯出，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她正好满十八，怎么着也没法强制他们养育了....”
　　张亚冉说着，同情地摸了摸陈羽凡蓬松的脑袋，陈羽凡一颤，跟着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林观棋几人。
　　“我再找找她爸妈做做思想工作，棋姐，帮忙收留几天吧。”
　　林观棋看了眼陈羽凡，拿出手机来朝黄建国招了招手。
　　"唉。"黄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上去。”
　　“谢了，棋姐。”
　　张亚冉陪着陈羽凡上了二楼，吴不语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来，敲在展柜上。
　　林观棋看她。
　　【记账。】
　　吴不语支着下巴看着她，开了可乐，气泡冒上来，她凑上去喝，视线倒是没离开过林观棋身上。
　　【我什么时候还能来你家睡觉？】
　　林观棋看了看外面的艳阳天，【这几天的太阳很好，你家里不会潮。】
　　【她们都能在你家睡觉。】
　　吴不语瘪着嘴指了指头顶吱吱呀呀的楼板，比划，【小气鬼。】
　　“喵～”
　　奶牛猫轻轻跳上展台，亲昵地从林观棋的手心下蹭过去，吴不语手一捞，连可乐带着猫都带回了刺青店。
　　还气上了。
　　“棋姐。”
　　林观棋收回视线，看向张亚冉。
　　“她家情况复杂，你多多照看点，别让她家里的人来找麻烦了，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家那个陈冠蒲不是好惹的。”黄建国从后院进来，“警官，她那个哥天天打她，知道她是女孩不？”
　　张亚冉点点头，“知道。”
　　要说在南苑，黄建国最不用对谁家客气，那就是陈家，这里就一户陈姓，早年从外村过来的，扎了根就没离开过。
　　陈家吝啬，半颗米都没有施舍过黄建国。
　　“真不是人。”黄建国自然也骂得出口，“就算是十八的姑娘，也没长这么小的。”
　　陈羽凡骨架小，身上没几两肉，在女生里面也算是瘦小的了。
　　“她家里没把她当女儿养。”
　　张亚冉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唇，到底没说出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算了，这些钱先拿着，当她的餐费了，日用品什么的，我都给她买好了，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知道了，警官。”
　　黄建国替林观棋送走了张亚冉，回来的时候，嘴里叼了根烟。
　　“棋姐，陈冠蒲肯定会找上来的，你要是有事给我发信息，几分钟我就能赶回来。”
　　林观棋手指敲敲柜台，代表知道了。
　　“还有件事……”
　　黄建国抽了两口烟，白烟从他鼻子里窜出来，他看看林观棋，又低下头去。
　　林观棋看他，他摸了圈自己的发茬，含糊道：“今年小梅不是实习了么……”
　　“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没多余的钱供她，她又是在医院里实习，一开始没工资。”
　　程小梅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是老二，当时提倡计划生育，家里把她的户口落在了隔壁小区一户不能生育的夫妻家里，没瞒着她，但到底没怎么养，不亲。
　　后来那对夫妻离婚了，程小梅被判给了养父，养父接着娶了个小老婆，前几年她弟弟才出生。
　　没亏待，也没好好养着。
　　林观棋点出根烟，等着黄建国往下说。
　　“前几天，我看中一家铺子，想自己开个修车店，就差几千块钱，我琢磨着一年房租也够呛，棋姐，你这里不是房间多嘛……”
　　“这不是住一两天的事，不过最多也就半年，我铺子回了本，就上旁边租个房子，带着小梅一块儿住过去。”
　　不是多大的事。
　　林观棋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谢了，棋姐。”黄建国把烟灭在地上，笑了笑，“等了这么久，总算得有个自己的家了。”
　　林观棋拍了拍黄建国的肩。
　　【小梅是好姑娘，好好对她。】
　　

第30章 你来，给你插队。
　　客房不大，两个人睡也能睡得下，只是陈羽凡和程小梅第一次见面，小梅又是常住，东西少不了会越来越多，林观棋推开老太太的房门。
　　扑面而来浓重的干燥灰尘气息，这面窗户朝东，一早上都晒得着太阳，直至下午两点过后才会阴凉下来。
　　屋子里都是些老物件，木桌子木床，陶瓷杯子铁罐子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红花短毛床单上的枕头上还铺盖着白底粉花的枕巾。
　　林观棋打开衣柜，樟脑丸味道沾染了每一件衣服，她从床底拉出个空木箱子，这是老太太装嫁妆的。
　　这么大个箱子，里面只有一个宽边银饰手镯，边缘有些发黑老旧了，林观棋默了默，拿出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整个衣柜的衣服收下来，半个箱子都没装满，老太太吝啬，一年到头都不会买衣服，几件衣服来来回回的换洗，缝缝补补，一辈子都穿不破。
　　床头柜里都是些针线，底下的柜子里塞满了毛线，还有个织了半片的鞋面，大约是冬天的毛线拖鞋。
　　林观棋没敢细看，一股脑全扒拉到了箱子里。
　　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着不知名的药膏，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土方子，黑乎乎的一团。
　　林观棋只知道老太太有一次拿着黑泥往自己扭伤的地方糊，气味冲鼻，糊上几分钟就开始发痒发热，难受的受不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让她洗。
　　就这么坚持了半个小时，洗掉一看，扭伤没好，皮肤上还疙疙瘩瘩的起了一片红疹子。
　　老太太这才嚷嚷着坏了坏了，拉着林观棋去了医院，被医生教育了一通后，配回来了几只药膏。
　　回来的路上，一路上都在念叨着那个医生不专业，林观棋皮肤娇气，一点没觉得自己弄的那个玩意儿有问题。
　　倔，老顽固。
　　想到这里，林观棋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塑料袋把罐子收紧，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的最中间。
　　箱子塞满了，林观棋推着箱子往自己卧室搬，挪放到了自己床尾处的空地。
　　回到老太太的卧室的时候，只剩下床铺上的床品没有收拾了，林观棋伸手去拿枕头，突然手一顿。
　　枕巾上粘着几根银丝。
　　太熟悉了。
　　老太太的头发一直都是她剪得，她的技术不稳定，全靠天意，老太太不在乎，说人老了，哪里在乎好不好看，就算林观棋剪得和狗啃似的，她也能出去溜一圈，缝人就说，她孙女又给她剪头发了。
　　这事哪里值得炫耀，也就是在这个城中村里身前尽孝的人少罢了，家里小辈做顿饭都要站在门口说上个半天，直到在别人嘴里听到羡慕两个字，才肯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屋子里熟悉的气息跟着大开的窗户逐渐消散了，林观棋把枕巾卷起，里面的银发也跟在藏了起来。
　　就这么一瞬间，老太太的气息就散了个尽，她手指收紧，难捱地酸意冲进鼻腔。
　　直至暮色入户，她才红着眼拖着最后一份老太太的遗物回到卧室中。
　　楼底下的棋盘已经开始厮杀，路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卧室一角，林观棋把手上的枕巾安置在了衣柜抽屉的最里层。
　　敲门声响起。
　　她自觉已经平复好心情。
　　以至于撞进了笑容霎时凝固的吴不语的时候，她还牵强扯出微笑来。
　　【你怎么了？】
　　吴不语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潮意，林观棋低头慌乱擦拭了下眼睛，笑着比划着。
　　【看小说看的。】
　　吴不语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试图把她的笑压下去，然后比划，【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别笑了。】
　　林观棋收了笑，看了会儿吴不语，诚实地比划，【想我奶奶了。】
　　【那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吴不语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自己，【有我呢。】
　　“棋姐....”
　　张亚冉提着个袋子站在玄关口，看着林观棋过于明显的刚哭过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对面的客房门。
　　“啊....我那个，给陈羽凡带点东西过来。”
　　刚说完，客房门就被开出一条缝来，张亚冉把东西递过去，放轻声音道：“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买了运动背心，出门记得穿。”
　　“谢谢。”
　　陈羽凡细声细气地道谢，接过袋子的时候，张亚冉捏紧了袋子，问道：“住着还习惯吗？”
　　陈羽凡抿了抿唇，怯怯地看了眼她，点点头。
　　“那就行，你家里人来找你麻烦，随时联系我，里面有一只我用旧的手机，里面存着我的号码，你先用着。”
　　“谢谢。”
　　陈羽凡不厌其烦的道谢，似乎除了谢谢，她不会再说别的了。
　　张亚冉松了手，门又轻轻地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林观棋的方向，摆摆手，“棋姐，有什么事联系我，那我先走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林观棋正想‘说’点什么，脚步声又逐渐清晰起来，吴不语也再一次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黄建国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咧着一口白牙笑，“棋姐，来了。”
　　程小梅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把手上的水果蔬菜放进厨房冰箱里。
　　“棋姐，打扰你了，住在这里的日子里，我来负责吃的。”
　　【随意就行，你住这间屋子。】
　　林观棋指了指对角的屋子。
　　程小梅面色一愣，看了看黄建国。
　　“棋姐，这合适吗？这不是老太太的屋子，小梅就住小半年，不至于吧。”
　　【客房小，她不知道要住多久，小梅住着麻烦。】
　　林观棋摇摇头，【没关系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住进去吧。】
　　吴不语顺着林观棋的视线看向大敞的屋子，里面除了必要的床铺柜子桌子，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诶....那行吧。”
　　黄建国明白既然林观棋发话了，那就是想好了，也不再客气，推着两个行李箱往里面走。
　　“棋姐，谢谢你。”
　　程小梅走过来，似乎想去拉林观棋的手，看了看吴不语，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了手来。
　　“棋姐，你帮了我大忙，有什么能帮到棋姐的事，棋姐只管说，我和黄建国一样，一直把你当亲姐。”
　　林观棋点点头，【你住着吧，有什么要用的，去楼下拿。】
　　程小梅腼腆地笑了笑，“谢谢棋姐。”
　　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会儿，似乎看出来林观棋兴致不高，程小梅说了声，就先回房间收拾去了。
　　吴不语好不容易等到了空闲，挽着林观棋的臂弯，摇了摇。
　　【明天我要去参加纹身集会，今天晚上就走了，过两天才回来。】
　　又是两天。
　　【你自己一个人去吗？】林观棋‘问’。
　　【我和我舅舅舅妈一起去。】吴不语比划，【还有一些纹身的朋友。】
　　【要是我的作品能得到那些大师的认同，那我可就有名气了。】
　　刺青店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了，吴不语下午开门，有时候直到凌晨都关不了门，顺便来林观棋店里买零食的人也常常提起吴不语的技术好。
　　说她是某位知名方师傅的爱徒。
　　想来她师傅应该给她做了不少宣传。
　　【那是好事。】林观棋笑笑，【以后找你纹身都要排队了。】
　　【你来，给你插队。】吴不语看了看时间，【等会儿他们会来接我，要一起吃个饭吗？】
　　他们，一起吃饭？
　　林观棋摇摇头。
　　吴不语已经拉着林观棋到了楼下，越过小店的前后门洞，看见刺青店门口围着几个满身刺青的青年男女，最中间坐着一对上了点年纪的潮男潮女。
　　“悦悦！”
　　短款皮衣的潮女胸口一片彩色纹身，短发齐肩利落地披在脑后，一抬手，手腕上各种各样的手镯叮叮当当的响。
　　“给你发信息也不接，店也不开，我还以为你跑回家去了。”
　　【我找我朋友。】
　　“哦哦，是你那个朋友，那一起吃饭吧，小姑娘。”
　　苏茉相当自来熟地走上来，揽上林观棋的肩膀，“听悦悦说，你很照顾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起吃个饭增进一下感情吧。”
　　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纹身青年，林观棋扯出微笑，朝着几人点点头。
　　“老方，选好餐厅没啊？”
　　方毅扎着低马尾，从太阳穴一路到脖子，都是花体字的大片纹身，十个指头上十五六个戒指，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评价。
　　“评分都太高了，肯定都是刷的，等我再找找。”
　　“3.8分的最好。”旁边满是卡通图案的女生指了指屏幕，“师傅，这一家，3.8最高了，还有悦悦喜欢吃的红字馒头。”
　　方毅来来回回看了一圈的评价。
　　“行，就这家了。”
　　等选完了餐厅，他才抬头看向吴不语笑了笑，“悦悦....”
　　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变换了语气。
　　“怎么换助听器了？”
　　“前几天才换的吧。”苏茉歪头看了眼，埋怨道：“怎么不和舅妈说，不是说好了，你的助听器，舅舅舅妈给你换。”
　　吴不语笑笑，【我自己能赚钱了，不用你们买。】
　　“那还赚挺多。”方毅过来揉了把吴不语的脑袋，“就你能。”
　　顺势看了眼林观棋，林观棋敛了眉，比上一次见吴不语爸妈还紧张。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方毅打量着林观棋，吴不语挡在林观棋前面，神情不满，【舅舅，吓到她了。】
　　“呦呵。”方毅朝着后面的人笑了一下，“看到没有，你们小师妹出来几天，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
　　“悦悦，交朋友，可是人生大事，师傅看看怎么了？”
　　“就是就是。”
　　“说什么，棋姐人可好了！比我们都好！”
　　吴不语说不了话，只能挥着手让他们闭嘴，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声接着一声的调侃声响起，路边经过的大姨大爷见着一群“社会青年”，都挨着边走，走出路口了，还要时不时扭回头来看几眼。
　　林观棋倒是不怵，就是臊得慌。
　　苏茉还勾着她的肩膀，她不好动，只能和吴不语一起红着耳朵，任他们哄笑了一路。
　　

第31章 节哀。
　　纹身人士的聚会总会引来无数次侧目，吴不语和林观棋被几个人簇拥在最中间，几乎隔绝了外面经过路人的视线，一群人嘘寒问暖地关切着她们的日常相处生活。
　　林观棋和吴不语所有的手语，他们都能看懂。
　　吴不语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林观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舅舅舅妈不停的往她碗里夹着菜，看她繁杂快速地‘说’着关于她遇见的纹身趣事。
　　她‘滔滔不绝’，林观棋看得出她是这群人中小公主似的存在。
　　“棋姐。”
　　苏茉在林观棋杯子里倒了酒，“我们悦悦很喜欢你的，你要多多照顾她啊，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其实很不放心的。”
　　“她就是要强，说什么都要一个人开店，不让我们帮她。”
　　苏茉喝得有些多了，重重地‘唉’了一声，“要不是她家里多出个妹妹来，我家悦悦现在也该会说话了。”
　　林观棋拿着酒杯的手一顿，重新放了回去，【她本来可以说话？】
　　“她就是听不见，所以才不会发声，本来都打算请个语训师帮她恢复说话了，没想到他妈怀上了……”
　　“我最了解她了，悦悦敏感，肯定是觉得她爸妈就是为了要个正常孩子.......”
　　“害，你要想知道，就去问悦悦。”
　　说到这里，苏茉揽过林观棋的肩膀又不再继续说了，举着酒杯要和林观棋碰杯。
　　林观棋被迫喝了很多，眯着眼睛走不直直线，被送回南苑的时候，吴不语不放心地把她送回到了二楼。
　　“棋姐。”
　　是程小梅开的门，看样子刚从床上起来。
　　吴不语搀着迷迷糊糊的林观棋往房间走，程小梅连忙过来扶住另一边，“怎么喝这么多啊？”
　　吴不语哪里知道一转头，林观棋就和苏茉好姐妹似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干，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副喝不死对方不罢休的样子。
　　把人摔在床上，吴不语喘了两口气，【我赶着去坐车，你照顾一下她。】
　　“行，你走吧。”
　　吴不语离开的时候看见程小梅去卫生间里洗了毛巾出来，细致地给喝迷糊的林观棋擦脸。
　　路过玄关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客房门缝里灯还亮着，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催促着她，她带上了门，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就在大门合上的一瞬间，客房的门缝推出一条缝隙来，猫叫声跟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里面挤出来，奶牛猫伸了个懒腰，踩着步子跳到了软步沙发上。
　　门缝停留了一会儿，陈羽凡扫视了一圈屋子后，又轻轻地合上了门。
　　“咪咪。”
　　程小梅从林观棋的卧室里出来，抱起奶牛猫，“去哪里玩了？”
　　-
　　隔日，林观棋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懵懵的昏涨，手机上吴不语的消息已经堆积了近十条，全是一路的见闻。
　　【刚醒。】
　　林观棋回复完，滑动屏幕一张张放大图片看了个大概。
　　【不语：酒醒了吗？】
　　【醒了。】
　　要不是为了让苏茉多说两句，也犯不着这么使劲地喝酒，没想到苏茉的酒量还挺好的，看着都醉了，还能喝这么多。
　　【不语：我们要开始了，等会结束了联系你。】
　　【好。】
　　林观棋暗灭手机，走出房门的时候，桌子上放着一盘荷包蛋和一杯牛奶，牛奶已经冰了，她囫囵两三口就喝完了，从柜子里抽出一包面包来，敲响客房的门。
　　不过一会儿，陈羽凡探出个脑袋来，林观棋把面包拍在她的手上。
　　“谢谢。”
　　陈羽凡拿完东西就要关门，林观棋直接抵住门，在手机上打字，陈羽凡低着头等着。
　　【下午记得晒被子，铺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行，还有记得开门通风，屋子里别闷臭了。】
　　陈羽凡点点头，林观棋收回脚来，又回到厨房里继续吃早饭。
　　陈羽凡没再关门，半开着门，等林观棋吃完洗完碗了，她才磨磨蹭蹭抱着被子从客房里挪了出来，慢慢吞吞地把被子铺开。
　　林观棋不怎么爱和看不懂手语的人多聊，直接下楼开门去了。
　　街上的风带着一股烧纸的灰味儿，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啃着苹果，几个大爷围坐在梧桐树下打牌。
　　“人老了就是要死的。”
　　“这几天死的人也太多了...”
　　水果店老板娘摇了两下扇子，瞟了眼挂在自家门上的红布子，“年纪大了就是不好说，摔一跤就得上医院住个几天。”
　　“本来身体还好，摔一跤就没了的多了去了。”烧饼店的大姐啧啧啧地摇着头，“花了不少钱嘞，还是没救回来了，这就是命撒，阎王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连着死了三个了，今年还真是晦气。”
　　“不要乱说，不都是年纪大的。”
　　水果店老板娘拍了拍扇子，“说什么嘞，其实要说，哪里是年纪大的，也都七八十岁，身体好好的，不都是摔死的，奇怪的嘞....”
　　“又不是什么癌症，生病死掉的.....”
　　“你还别说，像是这么一回事。”
　　烧饼店老板娘听进去了，惊疑不定道：“我们这里风水没有那么差的，今年怎么回事撒，哪里变了不？”
　　“几十年没变过了....”水果店老板娘看了看街口的方向，“从那个哑巴奶奶死掉起，就开始了....”
　　“这里不是还多了家纹身店吗？”
　　有人凑到中间来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一群人聚在这里，哎呦，吓人哦，脸上都是黑乎乎的，像个鬼！吓死我了！”
　　“听说有些人纹那种什么九龙抬棺啦，鸽子血，还有什么很不吉利的花，外国的鬼什么的……”
　　“像个那什么组织一样的，搞不好把脏东西带过来了。”
　　“还有这种说法？”
　　水果店老板恍然，“难怪罗，我们这里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突然来这么一个看起来不是好人的人在街口开店.....破坏风水了……”
　　“她家好像就是在老太太死的头七开业的。”
　　烧饼店老板娘轻飘飘地插了句话，“她莫不是在这里搞什么阵法吧？她家生意这么好，搞那种小鬼什么的，不好说哦.....”
　　【嘭——】
　　林观棋撂下一箱空啤酒瓶，灰尘溅起，吓得几个人瞬间闭上了嘴。
　　“棋姐。”
　　张亚冉跟在汪玉辉旁边从坡下走上来。
　　“陈羽凡还好吗？”
　　林观棋点点头，指了指楼上，示意她自己上去看。
　　张亚冉点点头，“我下班了过来，这次来做她家里的思想工作的。”
　　“听小冉说，你帮了她大忙了。”汪玉辉举起文件，欣慰地拍在林观棋的背上，“就该这样的，不要老是出去惹事。”
　　“汪警官，陈家还真是个女儿啊。”
　　梧桐树下的人见到警察，又把话题绕到了陈家身上。
　　“这么多年了，一个人都没看出来的？还有，你们去了，就要好好说说，不能再叫他家儿子打人了，吵的人没法睡觉的。”
　　“好了好了，都不关你们的事，不要问这么多。”
　　汪玉辉没理会几个人的搭话，和林观棋招呼了一声，就带着张亚冉往小道里走去。
　　“啧，听说他们家都不认女儿了，真狠的心呐。”
　　“要我说，他们一家子都知道是个女儿，那个大儿子也不是个好人，打了这么久，我不信他不知道是个女娃娃。”
　　“陈家这下子丢脸丢到哪里去了哦，笑死人了。”
　　语气听起来很痛快，看起来两家积怨颇深。
　　林观棋转身回了小店里，正打算把店里的过期货品清理出来。
　　“棋姐！”
　　隔着后门后院，一眼就瞧见了沿着土路跑过来的阳杰，气喘吁吁地翻过后院的围栏。
　　“棋姐，我爷走不见了，一早上没回来了。”
　　阳杰急的满头大汗，林观棋搁下手里的东西，发了条短信给黄建国。
　　【怎么回事？说清楚。】
　　阳杰嗓子跑的冒烟，顾不上喝水，吞咽了下，急急开口，“昨天我爷知道了小梅姐住过来，一直说着要去买鱼给小梅姐吃，当时太晚了，我就哄着爷说，明天一早上集市买新鲜的鱼。”
　　“我爷说好，就睡下了。谁知道今早一起来，我没见到爷，以为他自己上集市去了。”
　　“往常他早就该回来了，现在已经快过了中午的点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就上集市去找了，集市的摊位都撤了大半了，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我爷。”
　　“棋姐，我爷不会是走丢了吧？”
　　“哥不是说他可能是老年痴呆吗？这可怎么办，他是不是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啊？”
　　阳杰抓着衣服快要哭出来了。
　　【别急，可以查监控。】
　　-
　　黄建国很快就赶了回来。
　　“棋姐，我给老汪发了信息，他说等会儿回警局调监控，让我们先在附近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还有你，别哭哭啼啼的。”黄建国拍了拍阳杰的脑袋，“我在你爷衣服上缝了手机号，要是有好心人遇见了，会打电话的。”
　　阳杰被留在南苑里找人，林观棋和黄建国出去找人，刚下了坡，黄建国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眼看黄建国的脸色越来越差，林观棋心底涌出不安。
　　“艹!”
　　黄建国挂了电话，骑上车带着林观棋一路狂飙。
　　干燥的热风吹得人眼眶干燥，砂砾尘土像是嵌在了脸上，医院急诊门外救护车送来两三个病患，嚷嚷着疼。
　　林观棋跟着黄建国一路穿行到了护士台，又转到了一张病床前。
　　“你们是林奎宁的家属？”
　　病床上的阳杰爷爷头上的血迹还没处理，染了床单上一片猩红，手骨歪折扭曲，很显然是骨折了，带着氧气管，身上还跪坐个医生不断地做着心肺复苏。
　　林观棋拉住一个匆匆离去的护士，使劲拍了下黄建国。
　　黄建国回过神来，“医生，我是他家属，有，有救吗？”
　　“他是被车撞了送过来的，年纪也大了，你们......”
　　护士还没说完，床头的机器发出绵长刺耳的滴声，黄建国没有回头，依旧死死拉住护士的衣袖，“医生，救救他....我弟，我弟不能没有爷爷...”
　　“家属！家属！上心肺复苏！家属赶紧出去！”
　　“什么？”听医生这么说，黄建国像是看见了希望，转头连连点头，“上上，医生，一定要救活他！”
　　心肺复苏机很快就被推过来，嘈杂的急诊室里，林观棋只听见了帘布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黄建国似乎也听见了，拉住一个护士，问道：“多久治疗好？”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护士刚说完，里面传来了医生一声叹气，“死亡时间，十点零五分。”
　　护士见惯了生死，神情上除了怜悯，也没再多的情绪了。
　　“节哀。”
　　帘子被拉开的时候，心肺复苏机刚刚撤下去，阳杰爷爷的胸口处凹陷下去一大块，皱巴巴的皮肤上面混着淤青和污血，这时候右腿才露出来，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了，粘连着碎骨皮肉挂在床边。
　　显得很不体面。
　　医院护工走过来把他的腿胡乱摆了回去，拧着手臂硬生生折回成原来的样子。
　　“放心的，我专业的，骨头一掰就回来的，这样子好看的。”
　　护工熟练地把被子换成了白布，“你们要再看看不？要不跟着我下去吧？这里好多都等着救人的。”
　　“生老病死，都是常有的，你们不要太难过的，人要向前看的，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体验过了，不算可惜的了。”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黄建国走上去打开护工的手，“我们自己来。”
　　“行行行，你们自己来，我这里有丧葬一条龙服务，要不要罗？”
　　“你有病是吗？非要这个时候赚钱吗？”黄建国红着眼吼：“滚！”
　　“你伤心归伤心的，男人要有担当的，后事你不撑起来要怎么办呐？”
　　护工还想再推销，黄建国恶狠狠地瞪了眼，她才不甘不愿地挪开了步子，临走前，还不忘往林观棋的手里塞了张名片。
　　

第32章 怪得很。
　　“阳杰他爸妈后天才赶得回来，最早的车子了。”
　　黄建国沾满灰的手指夹着烟，望着一路望不到头的白布，轻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棋姐，阳杰也要走了吧。”
　　这城中村留不住人。
　　阳杰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爸妈再难也得把他带走了。
　　林观棋把烟灭在脚下，用力地搓了搓，又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
　　吴不语的两条消息，以及张亚冉的三条消息。
　　【张亚冉：只有后成街口的监控拍到了阳杰爷爷。】
　　【张亚冉：是在过红绿灯的时候被小面包车撞倒的，那个时候正好是红灯。】
　　【张亚冉：小面包车那边走了保险，阳杰父母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好安排进行调解。】
　　“没事去什么早市....”
　　黄建国抓挠了一圈脑袋，见到程小梅红着眼从后院方向走出来，连忙走上去。
　　林观棋放大了下吴不语发过来的纹身图片，回了个“好看”，退出屏幕后，又滑了回来，附加了一个不断点头的奶牛猫动态表情包。
　　“爷爷要不是给我去买鱼，也不会出这种事。”
　　林观棋收了手机。
　　程小梅眼睛一圈哭得红肿，一见到街上的白布木桌，嘴一瘪，忍不住抽噎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错，行了，阳杰那边我去安慰……”
　　黄建国拍拍程小梅的肩膀，想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安慰。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转头走到角落里抹着眼泪，阳杰一声不吭地从后面走出来，没看程小梅，也没理黄建国。
　　“棋姐。”
　　阳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观棋点点头，【先去吃饭。】
　　专业办席的厨师已经往锅里下菜了，肉香味一出来，整条街上的人都聚集到街中来聊天，坐着、站着，就等着菜上桌，开席。
　　林观棋坐在小店门口，上头顶着一张红帐篷，眯着眼，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可乐。
　　对面的厨师大汗淋漓地吆喝着“端菜”，油烟水汽，汗水灰尘，混着淋漓的汤汁浇在骨头滑肉上，再被送到红圆桌上，不用几个呼吸，就被几双或粗糙、或脏兮兮的手哄抢一空，只剩下盘底酱油色的浇头。
　　中午、晚上、早上，城中村的人一顿不差地等在白布头底下，和善的、刻薄的、憨厚的、笑脸盈盈的，各色各样的脸在红光下大声地畅聊着毫无意义的素话荤话。
　　死掉的人躺在和他们相隔一张红布的老厅堂中，凝固的淤血还缠绕在手腕、脖子上。
　　白布一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堂前孝子哭丧着脸等着外面的人笑过一天又一天，最后才等来几个青壮年抬棺相送，好体体面面地将逝去的人送入土中。
　　林观棋厌恶这种习俗，又偏偏无可奈何地迷信在丧事身上，丧服十八顶才算作体面孝顺，哭丧花圈、火炮黄纸样样备齐，才能放心地把逝去的人送进鬼门关。
　　“又死了一个。”
　　饭菜还没在肚子里消化完，就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男人坐在一边抽烟喝酒，啧啧啧地感叹着世事无常，女人磕着瓜子，看顾着怀里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
　　“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挺不到五更，这老头子身体这么好，怎么就一下子叫车撞死了，真是倒了大霉了。”
　　“脑子不清楚了，老年痴呆，连红绿灯都看不明白了。”
　　旁边的老头子啧啧地吸着嘴里的骨头肉末，摇头，“要是我老年痴呆了，我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那些老年痴呆的到后面，一点都不体面的……”
　　“什么拉屎撒尿全都在床上，真是一点不像个人样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水果店的老板娘窜出来，感叹着，“还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宁愿不要脸皮的活着，有些人因为一点自尊也可以去死……”
　　“不过，要我说，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这段时间，咱们南苑的事越来越多了，又是摔死又是车祸的，都不是好端端的病死老死，我讲啊，就是风水出问题了，以前都没有这种事的说。”
　　“好叫个和尚道士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烧饼店老板放低声音说道：“诶，你们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猫叫狗叫啦？不像是发情的叫，就叫的那种很惨的....一到晚上，我就把我家的大黄关在家里了.....”
　　“总是那些小孩又去欺负那些猫狗了吧？”
　　“诶诶.....”
　　其中一个人朝着斜对面的方向努努嘴，几个人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下去，林观棋似有所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偏过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棋姐，晚上我去守阳杰爷爷，阳杰两天没睡了。”程小梅走过来，疲惫地坐在长凳上，“建国哄了阳杰好久了，他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他也该怪我们的...”
　　“只是，我希望在他和他爸妈走之前，能和我们说说话。”
　　这事能怪的着谁.....
　　【晚上我陪你去守。】林观棋比划着，【你一个人去，会害怕。】
　　程小梅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勉强的嘴角，“我不怕的，爷爷是个好人。”
　　“谢谢棋姐了。”
　　-
　　这种死了人的晚上，街道两侧的店面关的都早，旁边几户人家门窗严严实实的闭着，家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窗子是黑的。
　　厅堂的大门不开，右侧门对着风口，风在里面转一圈，又从左侧门出去，屏风后面的木板床上安安静静躺着老人，白布盖着，只露出个稀疏的发顶。
　　上头的观世音头顶堆积了一年的灰尘，垂目怜悯地看着厅堂底下的人。
　　林观棋不是第一次待在这里过夜了。
　　搬了个长凳放在避风的角落里，这里能被菩萨瞧见，也看不到后面的板床，头顶的月色顺着屋檐淌下来，正巧也能驱散些黑暗。
　　程小梅裹紧了薄外套，说着不怕，还是往林观棋边上挨近了些。
　　“棋姐，你之前一个人时候不怕吗？”
　　林观棋摇摇头。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看天，“这天底下是不是没有公正的说法，命是不是掌握在一部分人的手中？”
　　林观棋看她，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别瞎想。】
　　“棋姐，我说真的。”程小梅低下头，轻声说道：“我亲生爸妈不要我，我爸妈也不要我，只要他们中有个人说一声要我，我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这不就是说明，我的命运在他们手中吗？”
　　“爷爷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他的儿子早点回来带他走，他就能早早开始治病了。又或者说，我没说过我喜欢吃鱼，他就不会早早出门给我买鱼....”
　　“建国内疚，我也难过，可是我知道没有如果。”
　　程小梅抹了抹鼻子，偏过头去看自己的手，“阳杰怪我们，我也无话可说，就是，就是还是觉得委屈。”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道理来安慰自己，或许有些人的命运就是连在一起的，你变了什么，他就会跟着变，就像是蝴蝶效应....”
　　“怪得很，怪的很。”
　　程小梅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像是急于摆脱莫须有的心虚，又像是找了一个合理委屈的理由。
　　林观棋点了根烟，白雾浮动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去安慰程小梅。
　　程小梅也不说话了，闷闷的抽噎着，时不时憋不住似得咳了几声，就在林观棋要把烟灭了的时候，程小梅伸过手来，把她手里的烟拿了过去。
　　不管不顾地大口吞着，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又红着眼吸了一大口。
　　林观棋拍着她的背，看着她就这样一边咳一边抽完了那半根烟。
　　“棋姐！”
　　黄建国从左侧门快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手上还拿着烟头的程小梅，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夺下了她手里的烟。
　　一脸怒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快去街口看看，刺青店出事了。”
　　林观棋一听刺青店，立刻站起身跑了出去，不过两分钟的路程，远远就看见了刺青店门口的一滩污渍。
　　浑黄的路灯下，什么颜色都看不清晰。
　　直到林观棋站定在刺青店门口，才看清楚，门窗、墙壁以及地上的污渍是什么。
　　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发暗的红色凝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上面还掺杂了细碎的动物内脏和血块。
　　“这是怎么回事？”程小梅捂着口鼻，不自觉往后面退了一步。
　　黄建国拧着眉，“我刚回来就看见这些了，也不知道是谁泼的，棋姐，吴不语应该没什么仇家吧？”
　　林观棋摇摇头。
　　“吴不语不是明天就回来了吗？”
　　黄建国抓了抓脑袋，骂了一声，吼道：“艹，这一天天事情怎么这么多，到底是谁啊，什么日子啊，还整这些破事出来！”
　　四周房屋亮着灯，没人开窗没人应。
　　憋了两天的火气在这个当口瞬间爆发出来，黄建国一脚踹翻摞高的椅子，又掀翻圆桌。
　　“到底是谁啊！有胆子背后做，没胆子承认，大半夜偷偷摸摸干这种事，真是个缺德玩意儿！艹！”
　　程小梅去拉他，他手一挥挡开。
　　“还有你，抽什么烟啊！我和你说过什么啊？！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抽烟？你是护士！你知不知道啊！！！”
　　“日！！！”
　　“阳杰那个小屁崽子，一天到晚摆个脸，不知道以为我杀了他爷爷，我不比他难受？”
　　“我不比他难受？！！”
　　“这些东西、这些事不都是我安排的？我欠他的了？！我欠谁都不欠他的！！艹！他那个狗屎爹娘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无敌孝顺了！！！”
　　“我活该！我活该！是我非要做什么他哥？！！现在好了，爷爷走了，他也要走了！”
　　“还给我找气受！一个个都给我找气受！”
　　黄建国一脚踹翻刺青店门口的花盆，“日！艹！艹艹草草草！！！”
　　程小梅似乎被吓到了，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林观棋没去管发疯的黄建国，转头就走回店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红色水桶和一块还没拆封过的抹布。
　　擦过污血的抹布化成血水，血腥味顺着手指化开在清水之中，木头门窗上的血水已经有部分渗入木头里了，林观棋来回换了几趟的水，都擦不干净。
　　脚边开了各种品牌的消毒剂和洗涤剂，刺鼻的味道冲的脑门生生的疼，林观棋偏头吸一口新鲜空气，又憋着气倒上另外一种消毒剂。
　　指腹被侵蚀得干巴巴的发涩，林观棋一点也不在乎，用力地擦拭着木头上的血痕。
　　黄建国发疯了好一会儿才结束，闷声不吭地把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扶了起来，程小梅垂着脑袋跟在后面捡着地上的碎瓷。
　　墙面上的血迹擦了擦，总觉得还有些印记，林观棋拿了一把小刀，一点点剐蹭着白灰，好在墙面本身不算平整，磕磕绊绊的，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地上的血污倒上洗衣粉，拿着刷子，刷了好几个来回，冲了好几遍水，才彻底弄干净。
　　等到结束的时候，南苑已经彻底陷入黑暗，黄建国和程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厅堂。
　　林观棋回头望一眼。
　　白布大帐篷像是一张苍白大嘴，街两侧的路灯像是它的利齿，悄无声息地、她就站在这颗尖牙之下。
　　

第33章 危言耸听！
　　第二天清早，热乎包子刚端上圆桌，街坊邻居就接二连三地涌出来。
　　林观棋一晚上没睡，守在白布底下，手臂下支着根带着铁锈钉子的木棍，脚边放着个红桶，搁了一夜的血水散出难闻的气味。
　　“这什么啊？”
　　一个老头眯着眼睛往红桶里望，里面不止有血水，还有林观棋一大早上早市里捡来的废弃内脏，特别放了死鱼死虾，味儿冲得很。
　　林观棋眉头都不皱一下，面无表情地占着最中间的位置。
　　“你这东西放在这里，我们怎么吃饭啊？”有人捂着鼻子，嫌恶地拧紧眉头，“存心恶心我们呢？”
　　林观棋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面无表情地拿起包子就啃了一口。
　　就这么吃，爱吃不吃。
　　“让让让！”
　　黄建国一脸不爽地挤进来，拉着程小梅坐在林观棋的一左一右，“爱吃不吃，有人做了垃圾事，就得有胆出来认，背后搞事，怎么？也知道没脸见人啊？”
　　说着往嘴里塞肉包子，吸了吸鼻子，味儿冲得差点呕出来，他擦了擦嘴，又往嘴里灌了口豆浆。
　　“你们总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把他按在这一桌上就行了，旁边几桌味儿不大，占了好位置，就赶紧去吃。”
　　“你们年轻人就是冲，邻里之间不能好好说话啊....”
　　有人嚷嚷着抱怨，“一大早搞这么臭，谁吃得下饭啊，是谁干的你们自己私底下解决不就好了，尽耽误我们吃饭....”
　　“就是，到底什么事啊，犯得着一大早给大家都找不痛快吗？”
　　黄建国看看林观棋，林观棋扬了扬下巴，当即心领神会。
　　一抹嘴。
　　“行啊，我爷还躺在后面厅堂里，就有人在这里泼鸡血狗血，怎么？准备干什么啊？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合着背后巴不得我爷走不好，是不？”
　　“辟谁呢？给谁不痛快呢？”
　　“我话就搁这里了，今天要是找不到这个人，这桶血就一直放着，你们就算拿去倒了，我也能找一桶更臭的来！”
　　“这席你们爱吃不吃，我找别人抬棺送行也就是多花点钱的事！别觉得我们街口的好欺负，熬都能熬死你们！”
　　厨师端上来一大盆豆腐羹，两边张望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跑回到了大锅前。
　　林观棋自顾自舀了一小碗，豆腐羹趁热才好吃，刚出锅的味儿最正，青豆小菇配上滑豆腐，烫着食道滑进胃里，养胃。
　　“这么做事的，确实不是人事，就算你们私底下有矛盾，那也是死者为大，等这几天过去了，你们怎么清算都是你们的事，哪有在这种要紧的时候干这种糊涂事的。”
　　一开始说话的老头先开口了，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
　　“是啊，谁不知道哑巴不招人的，她今天能在这里坐着，就肯定要个结果，赶紧的吧，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别以为能藏的起了。”
　　“快点的，别耽误人吃饭了，我肯定没做啊，我就先去旁边吃饭了.....”
　　隔壁几桌的羹汤上去了，接连几个人坦坦荡荡地走到一边去占座位了，老头子慢腾腾地转身，扫一眼还扎成一堆看热闹的人。
　　“你们里面总有人是知道内情的，这事是对死者不敬的事。”
　　“大家都住在一块儿，多少都沾点血缘关系，这么做事就是违背祖宗，不要没头没脑地瞎搞，真以为天地你最大了？”
　　“别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家和万事兴，一个南苑也是这个道理。”
　　老头被人搀着往旁边的圆桌走去，余下的人悻悻地一一落座，没有站出来承认的，憋着一口气硬是把早饭吃完了。
　　血水从早上搁到了晚上，这会儿天气热，一天放下来，味道更冲了，一进棚子，腥臭味几乎能把人熏吐。
　　同坐在林观棋一桌的人，端着碗筷就要往旁边走，林观棋直接把木棍横放在圆桌上，几个人又骂骂咧咧地坐回了原位。
　　“小棋啊，别怪我说话直，你这个性子要改一改的，这么凶，以后怎么嫁人的啊？”
　　水果店老板娘擦擦嘴，瞥一眼血水，厌恶地捂着口鼻，“上次你姑姑来，就该把你那个破房子卖掉了，这样还能找个好点的老公，犯不着在这里还受着气...”
　　“不是我说你，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拿个棍子吓人....”
　　“好吓人的，听姨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吓唬吓唬得了，收起来吧，说一嘴就过去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黄建国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有病啊，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棋姐要是能骂你，用得着拿棍子吗？你们看得懂她的话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我昨天就看你就会叭叭，是不是你泼的血？怎么每天就你话这么多？”
　　“你别诬陷好人啊！”
　　大姐不甘示弱，斜嘴一撇，“别抓着人就发疯，你管得着我说话啊？天地良心，我说没泼就没泼！我犯得着吗？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多什么嘴？”
　　“整天跟在娘们后面，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还真以为当个流氓就出息了......”
　　黄建国叼出了根烟，打了好几次火都没有打起来，烦躁地把打火机往桌子一扔，“你是不是没见过流氓？啊？”
　　“建国....”
　　程小梅拉着黄建国的手不让他动，“别动手。”
　　“呦，还想动手？怎么？打女人出息？”
　　“好了好了，春姐说的也是为了小棋好。”
　　旁边人劝道：“春姐话糙理不糙。这里谁不是看着小棋和建国长大的，别吵吵了，伤了和气。”
　　“现在建国也有了女朋友，大学生，还是护士，多好的姑娘家啊....春姐，你也别瞎揣测了，一会儿两人闹别扭了，还得来怪你，都是以前的事了……”
　　“别放屁！”
　　黄建国冷声道：“我和棋姐清清白白，她就是我亲姐，以前以后也都是我姐，你们造什么谣？你们脑子里除了那点垃圾，看谁清白了？”
　　“自家老公在外面嫖鸡的时候，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自己多大度？多会自我感动啊？一整天就知道八婆别人家的事，要这么能耐，怎么到了自己头上不说了？”
　　“说说啊？”
　　“你个小王八犊子，什么话都敢说啊你！”
　　说到了痛点上的水果店大姐咬着牙上来打黄建国，黄建国推开，另外一边大姐的好姐妹也扑上来，像是认准了黄建国不打女人，使劲在他身上扭着肉拧。
　　黄建国一边吼着滚一边往外挣脱，程小梅焦急地站在外面，扒拉着几个大姐粗壮的胳膊。
　　林观棋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原本一小片的气味瞬间蔓延开来，隔壁几桌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惊呼着起身退开。
　　木棍裹着灰尘血水，重新放回到了桌子上，桌上滴答下几颗血珠子，无言地威胁着闹腾的几人。
　　几个大姐不甘愿地、嘟嘟囔囔地松开了手，还不忘再损几句黄建国。
　　她们太明白什么人不能招惹了。
　　“没人往刺青店门口泼血，你们别一天天地发疯了，说不准是她之前的什么仇家，她一个小姑娘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能是什么正经人家，都是黑社会！”
　　“黑社会有点仇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要什么事都怨我们，她一个外面的人，谁知道底细……”
　　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趴到了桌子上，脑门发丝都沾上了桌上的骨头菜壳。
　　“谁啊！有病啊！”
　　说话的大姐连抽好几张纸按在头顶，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然后就看见了满眼怒气的‘黑社会’站在她身后。
　　不等她说话，吴不语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仰着下巴，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整片清新的绿百合纹身。
　　绿百合好看得吓不到人。
　　“推我干嘛啊？说你了吗？”
　　大姐一点不心虚，挺着胸脯，“你们搞这些不正经的东西还不让人说了？你要是对号入座，不就是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了吗？前几天那几个满身纹身的社会青年，哪个看着像个好人？”
　　“要不说，我们这里的风水变差了，说不准就是你搞的。”
　　林观棋快步走过来，挡在吴不语前面。
　　“大姐，我们没有说过，血是泼在刺青店门口的。”
　　程小梅站在圆桌一侧，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你倒的吗？”
　　大姐是烧饼店的老板，就在刺青店边上，不过几脚路距离，两边的墙都紧挨在一块儿。
　　烧饼店的大姐先是一愣，很快反驳，“你们一开始就说了啊，大家伙儿都听到了，你们自己忘记了！”
　　“这个法子是棋姐想出来的，我们一开始说好了，谁也不说刺青店的事。”
　　程小梅嗓音很轻，但也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了，“不管怎么样，你先说，血是不是你泼的？”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大姐连连否定。
　　“不是！”
　　“是之前聊天的时候就有人说泼血辟邪，那也没说要谁去泼！开玩笑的啊都是！我怎么可能当真！”
　　“那谁泼的？”
　　“谁去的，我怎么知道！总归是有人泼了，不是我！我就听了这一耳朵，不是我泼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犯得着去找黑社会的麻烦吗？我犯贱啊我？！”
　　大姐嚷嚷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到她的解释，“我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啊？见事都避着走，我能干这种事啊？！”
　　这一圈的妇人大多都是嗓门大心眼小，胆子更小，遇上事绝对不会做那个枪头鸟，只不过背后怎么做事的，谁也不知道。
　　有人立马出来主持正义，“你倒得就是你倒的呗，认个错就完事了，别拧着了！”
　　“你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了，和一帮小孩子计较什么玩意儿，尽瞎搞！看看，饭都吃不好！”
　　“不是我！说了不是我！”大姐搓着手，脑门冒汗往下落，朝着经常一块儿聊天的小姐妹们喊道：“你们谁干的啊！谁也没说要干这个事啊！站出来啊！别来我啊！”
　　几个女人都别过眼去，不愿意丢面子，大姐一跺脚，“好好好啊，就我做坏人是不？”
　　快步走过去，拉出其中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来。
　　“你不是很迷信吗？不就是你说鸡血狗血辟邪的吗？就算不是你泼的，也有你一份功劳！”
　　“别乱咬人啊，我是信那个什么....信ji督的...外国神，没狗血这一套的....”
　　短发女人扯开她的手，在烧饼店大姐恨恨的眼神下，清了清嗓子。
　　“她也是为了我们好，你们看看，这里又死人了，自从这个刺青店搬过来，我们这里就连续的死人...”
　　“不是什么老死病死，都是意外死的。”
　　短发女人回头朝着围观的人说道：“不是我们想这么做，是主的旨意，现在已经给我们提示了，要是不作出改变，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的危险。”
　　“南苑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们想后面死的是你们的家人吗？”
　　“危言耸听！！！”
　　有人反驳。
　　“你们没有信仰，不相信神佛就算了，南苑这么小一个村子，这种意外死亡，一年都不会出现一次，你们数数，今年两个月来，已经是第几个了....”
　　“四个！”
　　短发女人扭头看着林观棋，“你奶奶晕倒窒息，后面那个老头子平地摔死，上面那家的老太太楼梯摔下来后，没救回来....”
　　“还有这一次的出门被车撞死...”
　　女人神神叨叨，“这就是主的提示，南苑出问题了...”
　　

第34章 不礼貌。
　　【我店门口怎么了？】
　　吴不语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摆，指了指头顶，【还有这个，是怎么回事？】
　　吴不语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林观棋没办法隐瞒了，只能一五一十地解释。
　　【阳杰爷爷去世了。】
　　【这段时间这里死的人多，有人觉得是风水不好。】
　　林观棋点到即止，吴不语一下子就明白了前面神神叨叨的女人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
　　【现在让她们道歉的是你吗？】
　　林观棋没回答，算是默认。
　　吴不语摇摇头，【算了，随便她们怎么想，别理就好了。】
　　【神神叨叨，怪吓人的。】
　　吴不语搓搓胳膊，眼前是一大片白布帐篷，又是白天晚上的交界，路灯还没亮，灰白灰白的，一大群人聚集在这里搞封建迷信、讲恐怖故事似得，怎么看怎么渗人。
　　林观棋点点头，帮着吴不语把行李箱拖到店里。
　　程小梅和黄建国从后面跟进来。
　　“莫名其妙地开始说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什么人都....”
　　黄建国扭着胳膊看一圈大胳膊肘，程小梅绕着他转了一圈，才轻声说道：“没有了。”
　　“这群大妈的手劲太大了，也够无语的。”
　　吴不语从迷你冰箱里拿出几支雪糕，眼神示意几人，【吃吗？】
　　“吃。”黄建国接过来，顺便递给程小梅和林观棋。
　　【阳杰爷爷怎么这么突然？】
　　吴不语咬着碎碎冰，比划完又忙不迭地抽了几张纸接着往下滴的水珠子。
　　门口的人散了一部分，还留了一部分聊着天，不知道又在说着什么八卦，范围总归出不了南苑。
　　【车祸。】
　　吴不语一愣，问，【阳杰呢？】
　　“在家里吧。”黄建国抢先说道：“还难过着。”
　　吴不语点点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几个人闷头吃着冰棍，熬不过几分钟安静的黄建国吃完冰棍就拉着程小梅走了。
　　林观棋慢吞吞吸着碎碎冰，吴不语往林观棋身边挪了挪，【你怎么没和我说？】
　　【怕影响你。】
　　其实是没什么好说的，即便吴不语和阳杰认识，也不过是还没有一个月的交情，最多最多只能说一句“节哀”。
　　林观棋仰头将最后一块碎冰倒进嘴里，咔哧咔哧咬碎成一滩甜水。
　　【我什么都和你说了。】
　　吴不语拉住准备站起来的林观棋，比划着，【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是觉得我不是他们的朋友吗？】
　　林观棋攥着碎冰冰的塑料壳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是不是的意义都不大。
　　她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比划，【认识一个月而已，说不上朋友。】
　　【这种事，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吴不语手上的冰水珠子顺着她的手腕流到肘部，她望着林观棋一脸漠然地起身，在她迈出去的前一刻拉住了她的手。
　　【那我们呢？】吴不语‘问’，【我们连朋友都不算吗？】
　　林观棋抿了抿唇，【你家人让我多帮帮你，我们是同类人。】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没了？】
　　吴不语忍不住“追问”，继而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林观棋，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被遮掩的情绪，可是没有。
　　要么林观棋演得好，要么她真没把自己当回事。
　　【之前的那些呢？你和我玩呢？】
　　吴不语拧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解，【你不会看不出来我.....】
　　似乎预料到接下来的话，林观棋转开头，没看她后面比划的手势，吴不语就去拉她的手。
　　转着圈着跑到她的面前，站在她眼皮子底下。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吴不语竖着小拇指晃，胡乱地拉着林观棋落下来的辫子，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
　　吴不语冲动又用力地把自己的温度印了上去。
　　不知道是因为亲吻，还是被拉扯着头发，林观棋头皮发麻，刺进脑子，麻痹了她想要挣脱的动作。
　　心跳想要撞破胸膛般狂乱地蹦跳。
　　【你看不看我！你看不看我！】
　　吴不语红着脸，眼睛盈盈发光，像是着急了，慌张了。
　　【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说？】
　　【你怕我喜欢你？】
　　林观棋也不敢再不看吴不语了，看着她比划完，看着那双眼眶开始慢慢蓄起眼泪来，抬手不知所措地拿手背擦去吴不语的眼泪。
　　哭什么。
　　平时装高冷的人，怎么说哭就哭。
　　林观棋收回手，依旧故作镇定理智。
　　【我承认是我是对你有些好感，但是我没有觉得我必须要和你在一起。】
　　林观棋又抹去吴不语眼下的潮湿，补充比划，【这样就挺好的了。】
　　吴不语吸了吸鼻子，【那你承认了有一点点喜欢我？】
　　重点不是这个。
　　林观棋点点头。
　　原本还蓄着眼泪的眼睛突然又弯了起来，眼泪说没就没，嘴角提起，弧度变大。
　　吴不语又笑了起来。
　　【那我再等等。】
　　【等你很很很很很喜欢我。】
　　算了，再说下去又要哭了。
　　就在林观棋松了口气的时候，吴不语嘴巴一压，又拉了下来。
　　【你以后不能在我比划的时候不看我。】
　　【不礼貌。】
　　林观棋自知理亏，镇定又僵硬地比划，【对不起。】
　　-
　　事情似乎偏离的轨迹，林观棋一夜无眠，凭借着她二十六年的恋爱空白经历，面对这种暧昧情节的时候，难免手足无措。
　　理性上明白拒绝吴不语才是最好的结局，感性上又会因为那几颗眼泪而妥协。
　　不过，林观棋很快就没时间纠结了，因为她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了一滩比昨天更大的血迹，像是从远处泼过来，街中道路、甚至二楼墙面都有被泼溅到。
　　她迅速拍了几张图片，发给张亚冉。
　　等她拿着水桶抹布走出店门的时候，对面的刺青店的门被推开了。
　　吴不语高抬着手打着招呼，笑容灿烂。
　　当她看清楚周围嘀嘀咕咕的路人和面色难看的林观棋，然后顺着他们的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时候。
　　【噗呲——】
　　一滩东西从头顶掉下来。
　　入目一片赤红，花草白墙上全是凝固的暗色血迹。
　　被推开的门框边上稀稀拉拉落下碎肉肠子，擦着鞋子落在脚边，吴不语猛地抽回脚，笑意消失，凝固成一张惊恐的脸。
　　林观棋快步走过去，把吴不语推进门里，用力合上门。
　　顾不上手上的碎肉腥血，用力地攥着抹布擦拭着门上的碎肉。
　　血水混着碎肉滴落在地上，顺着水泥地的坡一路流下去，太阳的燥味连同血腥味一股脑窜进鼻腔。
　　林观棋闷头换了一桶又一桶的清水，泼了一瓶又一瓶的清洁剂，血迹顺着坡流到旁边的废墟地里，洇进了杂草丛下的红泥之中。
　　日头晒得水泥地发红。
　　林观棋手心手背搓的红殷殷的，推开门的时候，她低头确定手上没有血迹了，才看向屋子里的人。
　　平时从不放下来的帘子也拉上了，屋子里晦暗混沌，只有对面的小窗口落进来一片金色。
　　吴不语坐在楼梯上，挨着那片阳光发呆，感觉到有人进来，望过去。
　　【我都清理完了，不怕了。】
　　林观棋张开手，想让她看清楚自己开门进来的手是干干净净的。
　　吴不语起身，冲进了她的怀里。
　　身体微微发抖，林观棋顿了顿，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棋姐.....”
　　张亚冉推门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个人，又略微尴尬地转头走了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们吧。”
　　吴不语退开，林观棋收回手，大开大门，先一步走了出去，吴不语看了一眼门外，确保不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后，才快速穿过大门。
　　“这个事情我会查的，不过你们这里没有监控很麻烦，要是可以的话，我建议在这个阳台这里装一个摄像头。”
　　张亚冉指了指林观棋家的阳台，“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刺青店的全貌，谁泼的，到时候就一目了然了。”
　　林观棋在手机上打字，【这个痕迹很像是从远处泼过来的，能拍到吗？】
　　“说不准，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摄像头在这里，有些人就会收敛一些。”
　　张亚冉绕着刺青店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的花草前面。
　　最近太阳毒辣，连着几天的高温都没有晒焉了这片红粉月季花，一簇一簇争奇斗艳，比春天的花看着都有生机。
　　林观棋想到了之前花盆底下的烟头，正想着要不要说，张亚冉突然发出疑问。
　　“我家里那几株月季花花瓣都打卷了，你这个还这么有生命力，怎么养的？每天都要浇水吗？”
　　像是转移注意力的安慰。
　　吴不语摇摇头，打字，【我出去了两天，大概有四天没浇水了。】
　　她转头看林观棋。
　　这几天事多，谁还记得这几株花，林观棋摇摇头。
　　“这个天气四天没浇水，多少得焉一会儿吧，你这花主打天生开得好啊，真羡慕…...”
　　“咦....是什么....”
　　张亚冉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拨了一下花丛，林观棋和吴不语凑过去看，黑色的营养土下露出来一节白色的、类似于木棍子的东西。
　　树枝艰难地拨动着泥土，浅表的土层散开，林观棋觉得不对，偏身挡住吴不语的视线，地方就这么一点大，吴不语歪一下头就能看清楚。
　　土层下面，露出了半张猫脸。
　　白色的短毛猫，头顶部分还有一块黑色的毛。
　　吴不语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拨开花丛，林观棋拉住她的手。
　　【是猫。】
　　吴不语比划，【是不是猫？】
　　吴不语看到的也是林观棋看到的。
　　“这是猫....”
　　张亚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搬开花丛，几个花盆一移开，底下露出一张黑白相间的猫皮。
　　那个花盆浅表的土层倒出来后，一整个完整的猫头也露了出来，部分细小的花根已经扎根进了小猫头的血肉之中，发白的瞳孔上盘旋着驱散不开的小飞虫。
　　“这个头骨下面的肉应该是被刮掉的，猫皮是扒下来的，下面....”
　　张亚冉掀起一角，腐化的血肉黏连着水泥地，扯出几条细长的血丝。
　　张亚冉猜测道：“应该没死几天。”
　　作者有话说：
　　小猫一开始的设定就是要死的，本来想大篇幅写和小猫的互动，一想太残忍了，整的我挺过分的……
　　（我家里也有小猫小狗，不是变态。）
　　奶牛小猫咪咪杀青！！！（猫罐头递上。）（抱回去摸摸头。）
　　

第35章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奶牛猫的尸体被吴不语收拢在一张小毯子里，裹成一团，也不过是小小一个手心大。
　　林观棋拿来个盒子，吴不语轻轻把奶牛猫放进去。
　　两人在小院后面的篱笆边挖了个坑，就近把奶牛猫埋了进去，土堆外铺了薄薄一层草屑小花。
　　废墟上刮起一阵微风，细小的砂砾滚过土堆，细碎的草屑迎风飞远。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不语不明白，作为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坏的事来？仅仅是因为猜测她坏了南苑的风水？
　　林观棋给不出答案。
　　吴不语蹲在土堆前，像摸小猫似的摸了摸土堆。
　　下回，投胎我来家里，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吴不语瘪着嘴，闷闷的吸着鼻子。
　　-
　　“隔壁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甚至不知道你们在散养这只奶牛猫。”
　　埋咪咪这会的功夫，张亚冉已经问了一圈回来了。
　　她站在篱笆里面，来回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前一天的那摊血也没有人承认……整个南苑也就坡下面的街口有监控，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我也没法下定论。”
　　“不过还是有一点有用的线索的。”
　　张亚冉看向林观棋，问道：“你知道林大海家在哪里吗？”
　　-
　　换做以前，南苑里谁是谁，林观棋是一点都不上心的。不过自从南苑小铺到了她手上后，村里来来往往的人她多少也能对上名字了。
　　尤其是抽烟喝酒的男人，一天准要来一次小店，抽的喝的还都是固定的牌子。
　　林大海最近倒是来得少，原因很简单，他媳妇儿怀孕了。
　　前几天还在前街的饭馆里遇上过，照他的话来说，肚子里八成是个男孩。
　　-
　　【知道。】
　　林观棋迈腿一跨就越过篱笆，吴不语一听有线索，也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我也去。】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红了一圈的眼睛，阻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张亚冉边走边警告，“不管遇上啥，你们在旁边都别冲动，我不说话你们别乱走动，听我指令。”
　　“一切都有我。”张亚冉看着两人，不放心地威胁道：“你俩要是一个冲动，就跟着我回局子。以后有啥事也甭想在找我，就公事公办了，知道吗？”
　　吴不语郑重地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林观棋不点头也不摇头，吴不语扯着她的手，硬生生掰了个“1”。
　　张亚冉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看吴不语在，想着多少能拴住点林观棋，便继续让她带路。
　　“我问了旁边几家店铺的老板，也提到了那只流浪猫，水果店的老板说最近看到林大海总是着往废墟跑，听说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说她有回在阳台上晒衣服的时候，看到林大海往回抱了什么东西，毛绒绒一团，像兔子，也像猫。”
　　“等会儿到了林大海家里，我负责问话，你们两个就到处转转，记得帮我多看看，多观察观察。”
　　“别太明显了。”张亚冉提醒道：“记住你们不是警察，就是协助办案，不要和人起争执，给我增加工作量。”
　　吴不语连连点头，顺便压着林观棋的脑袋一块点。
　　-
　　林大海的家住在小道后面的第二家，路过第一家陈羽凡家的时候，张亚冉顺路去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
　　“就上次的事情后，陈羽凡的爸妈就不肯见人。”
　　张亚冉走回来，神情复杂。
　　“旁边的邻居说，他们现在都是一大清早从后面的废墟堆爬下去，去买菜……每天都这样……”
　　“然后回来了也能看到烟囱里冒烟，就是不见人出门。”
　　林观棋遥望一眼废墟尽头，那边她也很少去。
　　大概知道废墟堆大约有两米多高，是断壁残垣堆成一个斜斜陡坡，往下走不容易，一般南苑的人都不会从那一头出门买菜。
　　摔一跤，得不偿失。
　　看来陈羽凡的爸妈是真觉得丢人。
　　张亚冉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远处废墟上一面残破的立墙，“你看看正对她家的那面墙上的字好不好笑。”
　　残破的墙下杂草疯长，斑驳白墙上只有七个不知道留了多少年的红色大字——生儿生女都一样。
　　“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都抵不过神婆说一句‘是儿子’。”
　　-
　　爬上五节楼梯，就是林大海的家，红漆铁门露出一条小缝，张亚冉礼貌地敲了敲，没过一会儿，锈铁转轴吱呀地刺耳声传来。
　　林观棋和吴不语的视线都从废墟上转了回来。
　　“有什么事吗？”
　　门口探出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来，蓬乱的马尾垂在脸侧，头顶的头发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扣着死结的红领巾皱巴巴地系在胸前。
　　“林大海在家吗？”
　　张亚冉放柔声音问道。
　　女孩摇摇头，“我爸爸不在家，他还没回来。”
　　“那你妈妈呢？”张亚冉侧着身子，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警服，“我是警察，别害怕，有些事情要问问你家的大人。”
　　“我妈妈在睡觉。”女孩看着稍微放心了些，小声说道：“我先去问问她。”
　　“好。”
　　铁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远，很快又传来快着步子跑出来的声音，女孩把门打开，“进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啊？”张亚冉熟练地套着近乎。
　　女孩声音很轻，看起来就是那种比较内向的孩子，“林夏，夏天的夏。”
　　“林夏，今天怎么不去上学啊？我记得今天是周一.....”
　　张亚冉扫了眼前院，向林观棋和吴不语使了个眼色，林观棋转开步子，像是随便逛似的，从前院的一角走到另外一角。
　　前院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扫把农具，顶上无纺布落下的一片阴凉下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一般这种水井都是南苑村里一块儿用的，没想到林大海居然把水井圈到了自己家里。
　　不过都是早几年的事了，林大海这个前院似乎像是之后加上去的。
　　另一边是个独立的厕所，除了些厕所必备的用品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厕所的对面是露天的柴火灶，木柴堆了整整一面墙高，灶台边上的小火箱上似乎炖着肉汤，一股子药膳的味道。
　　吴不语跟在后面，有模有样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装作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和林观棋打着手语，交流各自看到的东西。
　　“爸爸要出门，要我留下来照顾妈妈。”林夏道：“学校明天再去就好了。”
　　林观棋从灶台边直起身，扭头看向林夏。
　　张亚冉跨进屋子的脚步一顿，“你经常不去学校吗？”
　　“没有。”林夏摇摇头，“每个星期都能去学校。”
　　张亚冉动了动唇，没再说什么，直接快步走进屋子里，林观棋和吴不语看了一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窗户都大开着，夏天的阳光毒辣，通风也不至于在白天进行。
　　床上的女人病恹恹地靠在床头，电风扇对着她的头呼呼的吹，旁边的垃圾桶里发散出难闻的酸臭味。
　　“小夏，帮妈妈把垃圾袋换一个。”
　　林夏“诶”了声，熟练地拿出垃圾袋，又换上了一个新的。
　　女人脸色苍白，看着没什么力气，曲着手臂指了指桌子上的热水，“警官，我不方便动，你们自己倒水喝。”
　　“怀孕的妊娠反应这么大吗？”张亚冉顺手给女人倒了杯水，“现在你有精力能解答我的疑问吗？”
　　“嗯。”女人点点头，勉强笑笑，“我没事，就是吐得厉害些。”
　　“那就行。”
　　林观棋照例环顾起四周。
　　很普通的卧室陈设。
　　黄皮木床边上放着一张盖着透明膜布的崭新蓝色婴儿床，衣柜的两个角已经开始脱落漆皮了，脚下的木地板踩一脚就吱吱呀呀的响，像是受潮了后的声音。
　　女人边上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汤饭。
　　枸杞红枣掺着肉丝拌着饭，还有满满大半碗。
　　“怎么称呼？”
　　“李春华。”
　　张亚冉点点头。
　　“李春华，最近附近出现了流浪猫失踪事件，你知道吗？”
　　李春华摇摇头。
　　“有人说，你老公林大海最近总是往废墟上跑，不知道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张亚冉直切正题，李春华似乎有些不解。
　　“流浪猫狗失踪也归你们管吗？那不都是没有主人的吗？”
　　“有些流浪猫狗也是被人散养着的，别人家报了案，我们也得给一个说法。”
　　张亚冉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一个流程，你实话实说就好了。”
　　李春华听明白了后，点点头，神情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然后开口：“我老公最近是常往废墟上跑，只是他去，不是抓什么流浪猫狗的，就是安几个陷阱，抓几只野味来给我补身子。”
　　“抓过什么？”
　　张亚冉继续问道。
　　“也就是什么麻雀啊，兔子什么的。”
　　李春华说到这个，突然皱了眉，趴在床边呕了一声，林夏一见就一手熟练地拿起垃圾桶对着她的头，一手拍着女人的背。
　　等女人吐干净了，林夏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女人擦擦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不能提那些，要不是为了肚子里这个，我也不会这么逼着自己去吃肉。”
　　“我老公看重这个孩子。”
　　女人靠回床头，皱着眉，胃里一阵反酸，她忍了忍，说，“他生怕我营养跟不上，就变着法子的给我弄这些吃的来，一开始还新鲜，天天这么吃，谁都受不了。”
　　“麻雀也是二级保护动物，不能吃的。”
　　张亚冉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碗，“以后别吃了，让你老公也别去抓野味了，做不好都是细菌病毒。”
　　“那感情好。”李春华笑了笑，“谢谢警官提醒，我一定和他说。”
　　聊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张亚冉也不准备多待了，起身的时候看了眼一直不吭声的林夏。
　　“对了，今天是周一，你要是没什么身体问题，就让孩子回学校去，看校服要初三了吧，我记得现在是补课的时候，辛苦是辛苦了些，别落下太多课来。”
　　李春华连连点头，“是是，家里没有人，都是没办法的事，下午就让孩子回学校去。”
　　“嗯，你自己也注意饮食，吃什么不恶心就吃什么，别逼着自己吃不想吃的。”
　　张亚冉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等过几天我再过来看看。”
　　“好”李春华朝林夏招了招手，"小夏，去送送几个姐姐。"
　　林观棋临出门前又看了眼屋子里，热的像是个大炉子，墙顶的空调就像个装饰物似得，要是真心疼孕妇，这么热的天连个空调都不愿意开吗？
　　林夏抬头看着林观棋，“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林观棋垂目，指了指空调的方向。
　　林夏跟着她的指尖方向看去，很轻易就明白了她的疑问。
　　“屋子里总有味道，妈妈闻了恶心，所以宁愿开着窗户，也不开空调。”
　　合理。
　　林观棋点点头，正要出门的时候，林夏又轻轻喃喃道：“小猫一家就是死在这个屋子里的，妈妈害怕，有太阳就不怕了。”
　　“怎么了？”张亚冉扭头催促林观棋，“我们再去别家问问。”
　　林夏推了推林观棋的背，“姐姐，你要出去了。”
　　林观棋点开手机，在上面打字，【小猫一家怎么会死在这里？】
　　公放的机械女声传出来。
　　吴不语和张亚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匆匆走回来，床上的李春华也在同一时间突然大声呵斥。
　　“小夏！你说了什么！不要提猫！！！”
　　林夏扭头，瑟瑟的往林观棋身边挨了挨，轻声重复道：“那是我的小猫，是我的小猫一家。”
　　“什么小猫一家？”
　　张亚冉重新跨进屋子里，李春华苍白的脸色渡上了一层扭曲的厌恶神情，又似乎是恐惧，还没张口，又忍不住趴在床头吐了起来。
　　林夏下意识跑过去抽纸，接垃圾桶，被李春华一把推开。
　　“不要提那些猫！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我已经这么难受了，你非要我更难受才舒服吗？？是要我吐死你才满意吗？”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折磨我？？是我的错吗？”
　　林夏坐在地板上，木木地接受着李春华突然爆发的情绪，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进厕所拿出拖把，把垃圾桶旁边的呕吐物整理干净。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是不想我安安稳稳过好一天，这个折磨完我，还要留一个下来折磨我！！！”
　　“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
　　林大海的声音从外面一传进来，李春华的气焰肉眼可见地退了去，扭头背对着人开始呜呜咽咽的哭泣。
　　“你们干什么啊？林夏！！你又惹你妈不高兴了？”林大海跪在床上拍着李春华的背，“怎么回事啊？别哭了，对咱儿子不好！”
　　有些眼熟。
　　吴不语想不起来了，反手拽着林观棋往后面退，【怎么和变脸一样？】
　　【孕妇常常情绪不稳定。】林观棋敷衍似得解释了一句，又觉得不好，补充‘说’，【我也是猜的。】
　　“你们干什么啊？趁我不在家欺负我媳妇儿？”
　　“不是。”李春华拉住林大海的手臂，还算有些理智，“人警察来问点事，就准备走了。”
　　一听是警察，林大海一下子就收了怒气，清着嗓子站了起来。
　　“那个...警察小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的，吓到我老婆了怎么办？她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正好你回来了，还有点事想要和你了解了解。”
　　张亚冉打断他的话，示意林大海去外面说，林大海止了话头，顺手推搡着林夏一起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骂道：“照顾你妈都照顾不好，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读书读成傻子了？你怎么这么会气我们？一天不气我们你就不舒服是不是？”
　　“养你还不如养只狗，要是把你妈气出个好歹来，看我不打死你....”
　　“林大海。”
　　张亚冉咳了一声，打断林大海教训林夏的话，“我这次来就是了解一下，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过附近抓捕流浪猫狗的可疑人员？”
　　“没有。”林大海毫不犹豫地回道。
　　“你仔细回忆一下。”张亚冉不满林大海立即否定的态度，觉得奇怪，“你在抓捕麻雀兔子的时候，一次都没看到过可疑人员吗？”
　　“没有。”林海依旧很快摇头。
　　林观棋点开手机公放，【小猫一家怎么会死在你房间里？】
　　“什么小猫一家啊？”
　　林大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顿了顿，扭头看躲到一边去的林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暗骂一声。
　　“小王八犊子，是不是你说的？你怎么嘴巴这么多啊？有这么记仇吗？连你亲爸的仇都记上了？”
　　“读书人就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养什么猫猫狗狗啊？你妈怀着孕不知道啊？和你好说歹说的，不明白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啊？非要养着猫，你妈要是有什么事，你就高兴了！！”
　　“林大海。”张亚冉走到林夏前面，挡住林大海不断逼近的身影，“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
　　林大海吐了口口水在地上，搬了条长凳来自顾自地坐下来，支吾了一下后，开口了。
　　“就...就她养的小猫，不小心死在那屋子里了。”
　　林大海淡淡解释了一句，就算把前因后果都说完了。
　　张亚冉追问，“怎么死的？”
　　“这么看我干什么？”林大海瞥一眼张亚冉，不满地切了一声，“又不是我打死的....”
　　张亚冉看着他。
　　“她那个母猫怀孕了，没生下来，估计难产死的。”
　　林大海指了指门口里面点的位置，“就在那里，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非要我救猫，我有什么办法啊？”
　　“我又不会接生，但保大保小总要问的吧....省的到时候救错了。”
　　“是她自己说要大猫的，我又不是医生，以为把小猫拿出来就好了，就拿着镊子剪刀试试呗。”
　　林大海摊着手，“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处都是血，反正最后是没救回来。”
　　林观棋看向林夏，林夏缩在椅子边上，一声不吭，也不反驳，木木呆呆的。
　　吴不语上前来，歪着身子往房间里看，在林大海指的方向，似乎确实反光出一片比较深的痕迹。
　　“那个母猫和她一样一样的，像个白眼狼似得，我救它，它还抓我，你们看看！！”
　　林大海别着手，露出手上浅淡的抓痕，“都是那猫给我抓出来的，害我花了一千五打疫苗....这小崽子倒好，什么事都怪我身上，她老爸神仙啊？能接生能救命....”
　　“小没良心的...”
　　林大海骂骂咧咧道：“还害得她妈接连好几个晚上梦见那猫，天天睡不好觉！！说什么都是来索命的....一个畜生还来索，！”
　　林大海嗤笑一声。
　　“笑死人了！”
　　“我看就是这小没良心的，天天去她妈那里念叨小猫，害得她妈心里不舒服。”
　　林大海拍着大腿，讨道理，“你们说说，孕妇能见血吗？还是什么生产的大出血...”
　　“我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让那只猫自生自灭去了！也省的这个小王八蛋记恨我！！晦气！！”
　　林大海皱着黑黝黝的脸，眉头蹙成一条黑线，叹了口气，感叹。
　　“人啊，生小孩是真没用！”
　　吴不语转头看林大海，一下子就记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再看林夏垂头耷闹的样子，上前一步，打开手机公放。
　　【猫死了，你开心，你最不管的就是林夏开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什么榜15000？？还两个？！( *｀ω´)
　　写不过来，根本写不过来！咔咔写，每天都两本轮着想剧情，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凸^-^凸
　　（扭曲扭曲扭曲成马路牙子上的泡泡糖！）（螺旋升天降落到加蛋加肠螺蛳粉！！！）
　　收藏给我涨涨涨涨涨（脑袋插香做法）(^ω^)
　　好了（平静……）过两天复查，祝愿我肺上的洞全部合上！！！yep~Y(^_^)Y
　　

第36章 你不考虑后果吗？
　　“之前和你们说的话都当放屁了？”
　　张亚冉领着两人回到小铺，吴不语识趣地躲到了林观棋背后，林观棋拍着手上的木屑，毫不在意地回看张亚冉。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还敢动手？你们把我这个警察放在眼里吗？”
　　张亚冉气不打一出来，碰上两个都不会吭声的人，一肚子气都只能往下咽，她算是知道汪玉辉干嘛这么头痛这个南苑刺头了。
　　和着是和人吵不了架，直接抄家伙往人脑袋上干。
　　“你就上你阳台装个监控，晚上要是怕，就一块睡得了。”张亚冉疲惫似的挥挥手，自顾自地往楼上走，“有了证据就什么都好说了……我先去看看陈羽凡……”
　　“快开学了，也不知道她要怎么上学……”
　　-
　　店还得继续开，吴不语回去刺青店里收拾着准备开门，林观棋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顺便找到同城数码店的账号，跑腿送了个监控器来。
　　【这几天要不要来我家睡？】
　　看吴不语走过来，林观棋把监控盒子放到后面的桌子上，【你自己害怕吗？】
　　吴不语点点头，【我去你那里睡。】
　　林观棋靠回到桌子边，吴不语走上来和她并列站着，对面的刺青店的二楼窗下还有一点被泼溅到的血迹，她歪头看看。
　　细碎的分散，仔细分辨每一点的形状，上小下大。
　　吴不语扯扯林观棋，指了指那块血迹。
　　【看着像是从高处泼下来的。】
　　吴不语挥了挥手，一只手模仿着泼水的动作，然后肯定的点点头，【就是从高的、远的地方泼来的。】
　　【你怎么确定？】林观棋‘问’。
　　【我画画。】
　　吴不语拍了下林观棋，似乎对她质疑自己感到不满，【画画的时候会泼颜料，颜色的走向也很重要。】
　　能从高处泼到刺青店的地方只有隔壁的水果店和烧饼店。
　　两家都有阳台。
　　监控虽然不能同时监控两边的阳台，但也能确定泼来的方向。
　　-
　　晚上。
　　林观棋和吴不语蹲在阳台上装着监控，对监控的位置产生了分歧。
　　林观棋无奈地搁下手上的螺丝刀，比划着解释，【显眼一点，这样他们就不会肆无忌惮了。】
　　【抓到人重要。】
　　吴不语抢过监控器放在吊篮后面，【这里。】
　　【那明天还有怎么办？】
　　林观棋指了指阳台另外一边，不想退让，【这里。】
　　连着几个来回也没见分晓。
　　“棋姐。”
　　屋子里响起一声开关门的声音，程小梅拎着两只装满菜的大袋子往里走，看到阳台上的两人的时候稍稍一愣，紧接着眯着眼笑了笑。
　　“不语也在啊。”
　　“今天超市有活动，我买了挺多菜的，可以吃好几天。”
　　程小梅费力地把菜放在桌子上，揉着手腕走过来，“在干什么呢？”
　　【装监控。】
　　见多了一个人，吴不语便拉着程小梅‘问’，【这里好，还是那里好？】
　　程小梅看看监控的位置就知道她们的意思了，站在两个位置来回看了看。
　　“棋姐的位置好，可以看到那边一点的路，还可以让别人看清楚这里有监控，这样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林观棋朝吴不语伸手，吴不语‘哼’了声，不情不愿地把监控递了过去。
　　“不语，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店外又被人泼了，我赶着上班，就和建国说了一声，让他来清理清理，你应该没看到吧？”
　　一提到这个，吴不语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显然是想到了早上的场景。
　　程小梅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八成是看到了，‘唉’了声，“这些人太过分了，监控装好了，他们就不敢这么做了，别太担心。”
　　吴不语点点头，【今天张警官来了，她会上报上去的。】
　　“那就好。”程小梅笑笑，“张姐姐是个好警察，一定会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的。”
　　两个螺丝很快就装完了，林观棋站起来。
　　【她这几天睡在这里，你们用卫生间的时候记得敲门。】
　　又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和她也说一声。】
　　一般在有人的时候，陈羽凡是不出房间门的，要不是时不时看到沙发上晒着的被子，林观棋还以为她吃喝拉撒都是在房间里解决的。
　　程小梅点点头，“行，那我把不语的饭也烧进去，一起吃吧。”
　　【你人真好。】
　　吴不语笑着伸出大拇指，弯曲了两下，【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程小梅转身去收拾买来的东西，“我先去收拾东西了，我还买了些酒……过几天周年纪念了，到时候调着帮我试试口感……”
　　【肯定好喝！肯定能拿下他！】
　　吴不语举着大拇指，程小梅腼腆笑笑，意外大方道：“借你吉言。”
　　-
　　路灯光在脚下频频闪动，吴不语手掌撑着阳台栏杆，抬头看天空，夜色沉沉，看不到一点星星。
　　她又转头看身边的林观棋，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有些犹豫。
　　林观棋握拳，摊开，神情疑惑，【怎么了？】
　　吴不语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正着身子比划。
　　【我现在这样，会影响你吗？】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他们会找你麻烦吗？】
　　林观棋没有什么犹豫地摇头，【他们不敢。】
　　【因为你会拿棍子？】
　　吴不语笑了下，林观棋也跟着笑，但很快就收了笑，因为她看到吴不语笑容瞬间消失，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问她‘这有什么好笑的。’
　　林观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错了。
　　不知所措地扭头挠了下脸，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吴不语拉住了她。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
　　吴不语头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和自己‘说话’，林观棋抿着唇看她。
　　【你不考虑后果吗？】
　　林观棋下意识地摇头，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这样，她不反击，那些人就会一直欺负她，她没想有多厉害，她只想安稳生活下去。
　　造成的后果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吴不语肩膀塌了下来，像是叹了口气，林观棋垂下眼，回避她那种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同情？可怜？还是心疼？她分不清，但都不想要。
　　然后她的手被触碰了。
　　林观棋视线顺着手臂上的绿百合停在吴不语脸上。
　　【想想我，好吗？】
　　吴不语指了指自己，然后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扣住。
　　像是某种安抚和恳求。
　　林观棋不安的心落了下来，安静地任由吴不语牵着。
　　她想，这一点点的喜欢，是她可以占据的吧。
　　-
　　监控起到了它的作用，除了经过的人时不时说上几句闲话之外，刺青店这几天都安然无恙。
　　吴不语住在林观棋家里的这几天，林观棋怎么也不肯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了，趁着吴不语洗漱的空档，抱着枕头被子黏在沙发上不肯动。
　　吴不语一边安慰自己不要心急，又一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起歹意。
　　林观棋就算是信得过她，也信不过自己。
　　泼血后一天阳杰的父母就赶回来了，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闹事非要恰着他老子的席上闹，，觉得晦气，索性退了席，谁也别吃了。
　　阳杰倒还是不吭声，整天待在厅堂里，这会儿天气热，老人放不久，没过两天就置办着下了葬。
　　吴不语也就在老人头七的后一天，睡回了刺青店。
　　提心吊胆地睡了一夜，早上惴惴不安地推开门，门前花草茵茵，阳光明媚，斑驳白墙上甚至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吴不语彻底放下心来，正准备收拾收拾开门营业，就听见从远及近的喊叫声。
　　“我不和你们回去！”
　　对面小店前门对后门，后院奔跑过来的身影急速跨越过几道门槛，气喘吁吁地落在吴不语的身前。
　　“我要和不语姐学纹身，我不上学了！”
　　“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后面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竹条子，喘着粗气追过来，林观棋从展柜里探出脑袋来张望，看到被阳杰挡在前面的吴不语的时候，起身就从柜台里翻了出来。
　　“你连个高中都没毕业，你干什么去？！”
　　阳杰爸爸竹条子挥得呼呼作响，吴不语往后面躲，阳杰也跟着往后面缩。
　　“纹身？纹你爹的身！来来来，老子先在你身上纹条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屁股！”
　　阳杰躲在后面大声嚷嚷着，“我就要留在这里，这是我爷留给我的！！你走！我不和你们回去！”
　　林观棋跑上来拉着吴不语往边上躲，阳杰也跟着挪，林观棋推了他一把，阳杰一下子靠在了门框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观棋。
　　“棋姐！你也不帮我？”
　　【你得和你爸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行。】
　　林观棋冷漠着脸比划。
　　“你爷都埋土里了！你留个屁！”
　　阳杰爸爸不知道林观棋在比划什么，伸手去抓阳杰。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屁大点小孩连饭都不会烧！你看看这些人怎么对你爷爷的，到时候就怎么对你！！！”
　　“那也不要你管！”
　　阳杰拖着脚，用力地掰扯着他爸的手，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嚎哭地蹬着腿。
　　“要不是你们不回来，他们能这么欺负爷爷吗？！棋姐都这么过来了，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过？！我就要留在这里！我不走！！！”
　　吴不语看着有些不忍心，上前一步，林观棋把她拉回来，轻轻地摇头。
　　“她是她，你是你！”
　　阳杰爸爸狠下心，竹条子往阳杰背上抽，“她都这么大了，你才多大！！你现在出去，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天大本事啊！！”
　　“哪哪不一样！！”阳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我就不走！爷爷就留着这么一个房子，我要在这里，我不走！”
　　“房子我马上就卖了！！”阳杰爸爸哼了一声，“你不和我们走，住大街！！！去讨饭！！！”
　　阳杰一听，一下子就不哭了，一声不吭地沉默着，就在阳杰爸爸以为他妥协的时候，这小子突然蹭的站起来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卖你爹去吧你！我就是烧了也不卖！！！我给我爷烧下去！！”
　　阳杰爸爸一愣，骂骂咧咧地追上去，吴不语也拉着林观棋着急忙慌地跟上去。
　　谁都没想到，这小子说烧就烧。
　　阳杰跑得快，兜里揣着打火机，见着什么点什么，稻草柴火点得快，灶台里的炭块还烫红着，往窗帘床上一甩，热烟很快就跟着起来了。
　　阳杰爸爸吓得脚一软，一边喊着‘老婆’，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跑，跑近了才看到，自己媳妇儿正站在门口焦急地跺脚，撕心裂肺地喊着让阳杰住手。
　　转瞬之间，旁边废墟阳台聚集起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阳杰转着圈地往每个房间放火，顺便还挥着炭火棒子不让人靠近。
　　“我让你卖！我让你卖！”
　　“给我爷烧下去！！”
　　“爷爷，房子来了！！您接着！！！”
　　阳杰黑着脸不停地点着火，阳杰爸爸眼看火势大起来，只能去抓人，抓到了人了，阳杰就打着打火机往人身上点，吓得他一下子松开了手。
　　骂骂咧咧转头喊人帮忙。
　　谁都不想进火堆里，有人提议，“你先把他抓出来，我们再来帮你。”
　　场面乱成一团，林观棋顾不上打字，直接点开张亚冉的聊天页面打视频。
　　“怎么了？”
　　张亚冉话刚落，就看到了调转镜头后的画面，‘卧槽’一声就挂断了视频。
　　繁多小小的火堆聚集在一块，热风一过，连成一片，旁边看热闹的人眼见不对，赶紧接着水管挡着火势，以防止往自家蔓延。
　　阳杰还在里面发疯一样地点着火，吴不语的手指扣得死死的，紧张得不行，抬脚想去里面把人拉出来，就被林观棋拉住了手。
　　【我去。】
　　林观棋似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这下子轮到吴不语拉着她了，她摇着头，拒绝林观棋以身犯险。
　　阳杰爸爸被火挡在了门口，火势渐大，这时候消防车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却迟迟进不来。
　　屋子里的阳杰过了疯劲，看着大门口涌在一起的大火，那点叛逆也被吓退个一干二净，开始哭嚎着救命。
　　“阳杰！你哭什么！！自己放的火你还好意思哭！！！”
　　阳杰爸爸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满头的汗珠不间断地落下来，隔着火墙张口大骂。
　　“你给我等着！看你出来，我不打死你！你个败家玩意儿！！”
　　“我爸死了，我儿子还赶着尽孝了！！”
　　阳杰爸爸抹抹眼睛，“老子要你尽孝？！老子....老子...老子要你尽孝.....”
　　“你个天杀的！你和他说什么卖房子！你不知道你爸对他多重要啊！！”
　　阳杰妈妈用力拍打着男人，抽噎着哭嚎，“你和一个小孩子说什么？！你神经病啊！！要是阳杰有什么事！你就给我去死！！”
　　从小道上来的人领着几个消防人员跑上来，林观棋眼尖的看到后面跟着的张亚冉，混乱的人群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讲解着事情的经过。
　　消防车开不进来，消防员只能接了旁边邻居家的水。
　　后面是陈羽凡的家，外面这么混乱也没见人出门来，消防员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只能翻墙进去接水。
　　一进去，就见前院的门开着，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外面队长催促着灭火，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接了水就开了门出来。
　　民用的水压不大，但是也足够把人救出来了。
　　张亚冉跑前跑后地组织着纪律，火势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跟着一起来的民警招呼着拉了线，询问了当事人，得知是家庭矛盾后，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
　　阳杰坐在门口被烧黑的大石头上，吴不语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颗甜糖递过去。
　　哭也哭过了，疯也疯过了，阳杰吸着鼻子，把糖连带着糖纸一整个扔进嘴里，咔哧咔哧咬得很响，像是憋着劲的不服气。
　　林观棋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
　　【你以后还回来吗？】
　　阳杰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会回来的，我以后去哪里都会回来的。”
　　房子都黑成一个框架了，林观棋无语了片刻，【那你以后回来了住哪里？】
　　阳杰扭头看看一塌糊涂的屋子，低着头闷不吭声的沉默。
　　木灰卷起落下，往废墟那边飘去，落在了南苑小铺的后院，林荼荼走的那天，阳杰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走。
　　现在轮到他了，他还是不明白。
　　只是留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
　　阳杰抬头看向林观棋，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黄建国当初和他说的话。
　　“有事也别叫棋姐了，让她留在店里。”
　　能留住他的是爷爷的房子，所以能留下棋姐的也只有南苑小铺。
　　还有人能拉扯着他往前走，棋姐.......
　　天光大盛，照的人看不清楚面目，阳杰视线往下移了移，看到了吴不语又摸出了一颗糖来，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林观棋的手中。
　　然后轻轻地扣住。
　　阳杰一愣。
　　两个人的身影并列站着，光影交错斑驳，蓝色、黑色的发丝轻触交缠，无言地相视，又很快错开。
　　就在他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背后传来窸窸窣窣地一阵吵闹声。
　　手心还遗留着吴不语故意留下的温度，林观棋收了故意板着装严肃的脸，扯了扯嘴角，把糖扔到阳杰身上。
　　【读完大学再回来。】
　　阳杰抬头看林观棋，愣愣地点头，等回神的时候，林观棋和吴不语已经往人群方向走去了。
　　

第37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至于吧.....”
　　“没死多久吧，味儿都还没散出来...真是造孽...”
　　“他家小孩呢？大的那一个....”
　　越走进人堆，林观棋越直觉不对，想拉着吴不语远离人群的时候，旁边的大妈惊呼一声。
　　“诶诶，他家大儿子回来了！别说了！”
　　只见下面的小道上踉踉跄跄跑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胡子拉碴地推开人群，酒气熏天地大声吼着。
　　“我看谁在造谣！全南苑死了，我爸妈都不会死！！！”
　　“还自杀！放狗他妈的屁......”
　　陈冠蒲扯开警戒线，一踏进大门就没再出声了，门口聚着的人伸长的脑袋也一点点收了回来，这下子反倒是确定了警察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了。
　　空气一瞬间被烤热，暑热沉沉罩住屋顶，窒息了一切声响，汗水胶水似得贴在皮肤上。
　　陈冠蒲最了解他爸妈。
　　整个南苑的人都知道他爸妈每年都要花费几千块钱去检查身体，说是因为两边爷奶那一辈都是癌症去世的，所以意外的看重身体健康问题。
　　这么宠爱大儿子的父母，曾经还因为他提前偷了体检钱大发雷霆过，为此陈冠蒲还气得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前几天还出去买菜的夫妻，自杀了。
　　对小女儿不闻不问，对孩子不管不顾，只在乎自己脸面的自私父母自杀了。
　　太阳高悬，林观棋背上如芒刺背，又在顷刻间冷得刺骨。
　　“他们夫妻两个出了名的好面和惜命，隔两年都要算命的……说能长命百岁勒……”
　　“哪个大师啊？以后不找他的……”
　　“自杀不归老天爷管的……”
　　“我说是不是风水不好.....”
　　不知道是谁提了这么一嘴。
　　林观棋抬眼，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接二连三地投注在她身边人的身上。
　　几个人迷信不算什么，可质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管南苑发生了什么坏事，都会让他们联想到‘风水’之上。
　　焦碳味中隐隐传出尸臭味，面对一道道冷漠中带着质疑的视线，吴不语松开林观棋的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有人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林观棋猛地拉回吴不语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背后的窃窃私语声在越来越快的步伐中逐渐小去，耳边似乎传来阵阵轰鸣声，毒辣炙热的地面烘烤着两人越来越快的步子。
　　吴不语不能继续待在南苑了。
　　林观棋已经无暇顾及陈冠蒲的父母为什么会自杀，是谁在往刺青店泼血，又是谁杀了咪咪恐吓吴不语.....
　　总之，吴不语不能在南苑了。
　　走到店里，吴不语拉住林观棋继续向前的脚步，扯着她的手臂，掰过她的脸，着急忙慌地比划。
　　【我没事，没事。】
　　林观棋点点头。
　　【真的没事，你别怕。】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为什么要安慰她，她只是点头。
　　直到吴不语拉着她的手，扯起衣角给她擦拭手心上的冷汗，她才反应过来吴不语为什么让她别怕。
　　自己的脸色应该不好看，林观棋搓搓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要不要先离开？】
　　林观棋试探比划。
　　吴不语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神情疑惑，【你要去干什么吗？】
　　林观棋抿了抿唇，【我是说，关店离开这里，离开南苑，先回家，或者去你舅舅那里。】
　　【为什么？】
　　吴不语皱着眉，思索了一下，【因为她们的话？你也觉得是我不好？】
　　【不是。】林观棋摇头。
　　【我没有做错，为什么离开的是我？】吴不语推了下林观棋，想让她清醒一点，【你知道这家店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刚参加完展会，名声打出去了，过不了多久上门的人会越来越多！你现在让我走？让我闭店？】
　　【我没错！】吴不语用力拍着手，表达着她的不满，【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要走？】
　　林观棋抿着唇，解释，【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不是泼血杀猫这么简单了！】
　　【会当面指着你骂！会往你家门口泼屎泼尿！到时候你生意都做不成！他们现在认定是你的问题，而且指着你骂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你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吴不语气得发抖，恶狠狠地推了林观棋好几下，【你呢？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让我走？】
　　【不是我这么觉得。】
　　林观棋扣住吴不语的肩膀，想让她平静下来，吴不语恼怒地挣脱她。
　　【解决的办法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走？你不能保证在我身边吗？】
　　【我没错！我不受这个委屈！】
　　吴不语比着小拇指，用手背推着林观棋。
　　【我不要和你一样，做胆小鬼！】
　　地上的人影重叠错开，最后只留下了林观棋轰然塌下去的肩膀。
　　后院张望出去的黑房子外两道黄色警戒线交错，人堆叠着仿若一座座小山，在阳光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连绵不绝。
　　-
　　都赶着去看热闹，小店的生意寡淡，林观棋坐在柜台里打开小说软件。
　　更新的几个章节稍显无聊，林观棋暗灭手机，起身去整理货架，顺便看一看对面。
　　刺青店紧闭着大门，里头的灯光明亮，但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观棋看一眼天上的光亮，收回了视线。
　　“洗衣粉。”
　　门口背光走来个女生，是林夏。
　　林观棋走到小店最里面，拿出洗衣粉给她，比划了个五。
　　林夏摊开手心，皱巴巴手心里躺着皱巴巴的五块。
　　林观棋看了眼，从柜台里扔出去一支护手霜，顺便从她手里把五块收了过来。
　　林夏捏着护手霜，嗫嚅了声“谢谢”，就跑了出去。
　　等到了暮色显现出来，张亚冉和几个同事喘着气走进店里，买了几瓶矿泉水。
　　“棋姐，照顾照顾陈羽凡，这几天我忙着。”
　　张亚冉留了句话，匆匆跟着同事离开了。
　　-
　　南苑迎来夜晚，白天的一团杂乱也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林观棋伏在阳台上吹着凉风，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荼荼菜园子里的烟头和吴不语花盆底下特意拆分烟皮的棉花芯子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但两件事相隔时间短，烟头数量接近，都像是长久站着某一处观察着什么。
　　如果是同一个人.....
　　林观棋点了根烟，白烟缭绕指尖，她直直盯着刺青店门口的花盆，刺青店还没闭店，微弱的光打在上面，艳丽的红色柔和了许多。
　　前几天的猫皮和尸体都是在那里发现的。
　　林观棋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指腹不安地摩挲着烟头。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那个人就在南苑....
　　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
　　那就是那个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在给自己警告。
　　林观棋吞着烟，手指发寒，闭着眼思索更多的线索。
　　那为什么会选择刺青店，而不是南苑小铺.....
　　为什么....
　　为什么.....
　　林观棋猛地睁眼，那个人知道她对吴不语.....
　　不对，不会是一个人.....
　　都是巧合而已。
　　烟灰簌簌落下，栏杆上的黑灰飘进风中，手边的监控器红灯频闪，大黄狗的吠叫声突兀地打破长夜的宁静。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身后传来大力的敲门声，像是要把门砸破，烫意从指尖传来，林观棋吓了一跳，手上的烟头掉落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来了。”
　　程小梅从房间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睡裙，看到阳台的林观棋的时候，打了声招呼。
　　大门应声打开。
　　“陈羽凡呢？”
　　陈冠蒲怒吼着推开程小梅。
　　一声惊呼响起。
　　林观棋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程小梅额角磕在了玄关柜台上，肉眼可见地青紫了一小块。
　　林观棋上前去把程小梅拉到身后，示意她回房间去。
　　“棋姐，你注意，我叫建国来。”
　　程小梅不敢耽误，捂着额头跑回房间去了，林观棋折回阳台，从窗帘后面摸出一根棒球棍来。
　　陈羽凡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看见人，就开始一扇扇地推门。
　　“妈的，臭娘们，人呢？！”
　　“陈羽凡！他妈的别躲了！！别被老子抓到，打不死你个贱人！！”
　　视线一瞟，看见林观棋手上的棒球棍，不屑地嗤笑一声。
　　“怎么？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喊你一声棋姐就是给你面子，还真把自己当姐了？别人家的家事你也管？”
　　陈冠蒲推开程小梅的房间门，林观棋还没来得及冲过去，陈冠蒲就把人拉了出来，抢过手机，狠狠砸碎在地上。
　　“黄建国那个怂货有什么好叫的？”
　　陈冠蒲拖着程小梅坐到沙发上，把人箍在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吸了吸一边的鼻子，扣着程小梅的脑袋，突然笑嘻嘻道：“棋姐，来，上这里来打....”
　　“看你先打到我，还是建国的小女友。”
　　陈冠蒲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酒，一口就是大半瓶，龇牙咧嘴地斯了一下。
　　“我来就是为了找我的好妹妹，赶紧让人出来，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对建国的好妹妹做些什么了.....”
　　说着捏着程小梅的脸，逼迫她张开嘴往下吞酒。
　　“棋姐....咳咳咳.....”
　　程小梅呛了酒，憋红了一张脸喘着气。
　　“就这么几个房间，你不叫，我也能找出来，给大家都省点力气吧。”
　　陈冠蒲瞄了眼茶几上摆了一排的白酒，啧啧感叹，“你们在这里过得挺好啊？多亏了你们，陈羽凡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啊，是想都不敢想.....”
　　“这新出的白酒不便宜啊....”
　　林观棋没多犹豫，去到客房前面敲了敲门，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敢开门，林观棋又敲了敲，依旧没动静。
　　陈冠蒲一手举着白酒，一手搂着程小梅走到林观棋边上，一脚踹到了门上，一脚没开，他喝了口酒又接着踹，接连踹了好几脚都没开。
　　“草！”
　　陈冠蒲摔了酒瓶子，林观棋趁着他身形不稳，一把把程小梅拉回来，推着她出了大门，然后猛地关上门。
　　棒球棍毫不犹豫落在了陈冠蒲的头上。
　　陈冠蒲身子一歪，倒在了墙边，裂眦嚼齿地捂着脑袋，林观棋不敢放松，很快就落下第二棍，这一次陈冠蒲有了防备，轻而易举地扣住了棒球棍，
　　并且很快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草，贱人！”
　　林观棋的力气已经很大了，但相比起陈冠蒲的身高体型来说，还是稍显差距，她只能放弃棒球棍，闪避到客厅中寻找其他的武器。
　　厨房里的台面上搁着几把刀，林观棋瞄了一眼，要去拿的时候，突然收回了手来，拿起了旁边挂着的擀面杖。
　　感觉不够，又顺了个不锈钢汤勺。
　　“艹草草草！”陈冠蒲不紧不慢地揉着后脑勺，“脑袋都给你砸开花了，棋姐，力气够大的.....”
　　他绕到厨房里，林观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几步，视线紧紧盯着陈冠蒲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打开冰箱，翻找出一瓶洋酒来贴了贴后脑勺，然后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似乎觉得不好喝，呸了一口在地上，然后一甩手，扔到了墙壁上。
　　瓶子四分五裂。
　　陈冠蒲又开了白酒漱口。
　　这些酒都是前两天程小梅买来的，是准备亲自调酒过周年纪念日来着，这两天也给她试了味道，正准备着惊喜，全给这个人渣霍霍了。
　　“钥匙。”
　　陈冠蒲身上全是酒气，白酒度数高，光林观棋看到喝下去的就有两小瓶了，酒量好的人也该有点醉意了。
　　“我不信你没有钥匙。”
　　林观棋的视线故意转向厕所的方向，陈冠蒲“哼”了一声，摇摆着身子往厕所的方向走。
　　林观棋轻着步子跟在后面，陈冠蒲意识显然还清醒，停在厕所门口，林观棋要往后退的时候，反手一推，把林观棋猛地推了进去。
　　“你去拿出来。”
　　陈冠蒲倚在门框边上，手上的棒球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狗日的，这一棍子，我总要还回来吧.....”
　　卫生间里空间小，林观棋根本没法躲，棒球棍挥过来的时候，她只能下意识地护住头，硬生生拿着肩膀后背扛下来。
　　钝痛从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从肩膀蔓延到胸口，脑袋一阵发昏。
　　陈冠蒲下手一点没收着。
　　林观棋痛得冷汗直冒，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钥匙拿来。”
　　林观棋被打的一侧手臂无力的耷拉着，很明显是骨折了。
　　陈冠蒲也看出来了，棒球棍抵住她的肩膀，缓缓往下用力压着。
　　“别想拖延时间，你以为她有警察撑腰就了不起了吗？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都护不了还保护别人？”
　　“林观棋，你这个样子特恶心。”
　　陈冠蒲蹲下身子，捏上林观棋的肩膀，她紧紧抿着唇，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得出她强忍着的有多痛。
　　陈冠蒲正想继续用力，门口传来急切的敲门声，持续不断。
　　没有喊声，没有备用钥匙，很可能是吴不语。
　　“黄建国来了？”
　　陈冠蒲阴沉笑笑，“正好一块儿揍。”
　　林观棋手指微动，汗珠从额角落在长睫上，又滴落在瓷砖面上，身体带动肩膀，硬生生忍着剧痛，挣开了他的手。
　　唾了口血沫子。
　　陈冠蒲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她吸引了过来。
　　“还挺倔？”
　　陈冠蒲手重新压上林观棋的肩膀。
　　“诶，你一个女人，怎么比我还要喜欢出风头啊？怎么所有人都说，棋姐牛逼棋姐牛啊....妈的，就连黄建国那个怂货都能让别人喊一声哥....”
　　陈冠蒲捡起棒球棍，咧着嘴，“说实话，你奶奶死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
　　“看到你每天像死人一样的脸，我更高兴了。”
　　“我们一样是南苑的垃圾，垃圾就该躺着……你他妈的一天天清高什么啊！”
　　“嘭——”
　　跟随他话落下的是棒球棍打在林观棋手臂上的响声，一头落在瓷砖面上，旧瓷砖应声开裂。
　　“啊，打歪了，下次不会了。”
　　陈冠蒲红着脸，肾上腺素飙升，他从卫生间退出来，把带过来的酒倒在林观棋手臂上被打的凸起的骨节上，酒精浸入被骨头破开的血肉，密密麻麻般针扎的刺痛让林观棋止不住的颤抖。
　　“一个小小的警告，以后别这么爱出风头了。
　　林观棋咬着牙站起来，追出卫生间，陈冠蒲似乎并不着急开门，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翻了一圈后，拿着砍肉菜刀，走去玄关，直到停在客房门口，林观棋的心才彻底落下来。
　　他一下一下地劈着门，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里灌酒，身后的敲门声依旧在继续，似乎不开门就不肯罢休。
　　林观棋偏身，抖着手拿出手机给吴不语发了条信息。
　　【我没事，别敲，找警察。】
　　门口的敲门声一瞬间安静了下去，林观棋脱力地坐回到地上。
　　看着陈冠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酒，一边砍门。
　　持续了几分钟后，陈冠蒲劈开了一个口子，把反锁的门拧开，冲进屋子里把人拖了出来。
　　林观棋已经准备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门口的门被打开了。
　　“棋姐！”
　　黄建国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见满手是血的林观棋，和客卧里门口的陈冠蒲一对视，骂了声‘艹’，红着眼就冲了过去。
　　两人扭打进客卧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程小梅和吴不语从门口跑了进来，程小梅的睡衣跑落一个肩头，头发蓬乱，眼圈通红，看着像是一路哭回来的。
　　陈羽凡趴在地上，伸出个脑袋来，程小梅慌乱地把人拉出来。
　　吴不语看客卧没有林观棋的身影，松了口气，一边看一边顺便帮着把人扯出来后，扭头一看。
　　正在往厕所里躲的人身下拖了一片血。
　　不是林观棋是谁。
　　她脚一软，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林观棋边上。
　　爬过去的一路，视线都是模糊的，凭着模糊的轮廓去摸林观棋的手，感觉一片粘腻，又赶紧抹了抹眼睛，这才看清楚手上全是血，她慌乱收回手，生怕碰痛了林观棋。
　　林观棋的手肘盖着一块血毛巾，正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吴不语不知所措，她慌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你好，120急救中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不语张嘴想发声，只能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音节，类似于‘啊’的音。
　　“您需要什么帮助？慢慢说....是您需要帮助吗？”
　　“啊啊——啊——”
　　吴不语尝试用力地说话，看着林观棋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她奋力地拍着自己的腿，想要发声。
　　尝试学习平时大家说话的口型。
　　“棋——啊 啊啊——棋————”
　　林观棋意识有些模糊，却不敢松手让毛巾掉下来，怕吓到吴不语。
　　她歪头轻轻靠向吴不语，用干燥冰凉的唇蹭过吴不语的侧脸，像是安慰她别着急。
　　眼泪洇进唇缝，咸，苦。
　　“你身边有可以说话的人吗？”
　　林观棋一瞬间失去了倚靠，摔落在地上。
　　吴不语顾不上这么多，连滚带爬地跑向程小梅，把手机塞到她手里，“啊棋棋棋啊啊啊——”
　　看她还在发愣，直接握着她的手，把手机按在她耳朵上后，又冲回了林观棋边上。
　　她用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观棋的侧脸，焦急地、无措地、恐慌地等待着救护车赶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奋笔疾书）：感情进展这不是手到擒来！！！
　　棋姐（绷带手抽烟）（动动手指）：【滚。】
　　

第38章 我来喂你。
　　就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整个房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搏斗的两个人突然都没了声响。
　　吴不语似有所觉地抬头。
　　程小梅愣在了原地，她吞咽了一下，看了缩在角落里的陈羽凡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挪到了客房门口。
　　吴不语看见她惊恐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客卧里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程小梅消失在门框后面，吴不语不安地放下林观棋，快步走到门边。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吴不语看到程小梅佝偻着背颤抖，双手用力地捂着黄建国脖子上的血洞，却仍然无法阻止源源不断往外涌的鲜血。
　　墙角的菜刀几乎被鲜血淹没，黄建国张着口，急促地想要呼吸，却只能颓然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冷汗一瞬间就冒了上来，吴不语感到一阵恶心，嗡嗡声通过助听器直达耳蜗，她猛地扯掉助听器，头晕目眩。
　　像是后知后觉地开始晕血了。
　　黄建国的生命随着血液缓慢流逝，鲜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涌出来，他被安置成侧躺，但这也只不过是让他不被鲜血呛到。
　　他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出来的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程小梅，血液迸溅铺满他的眼球，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的双眼渐渐变得无神，最后不在颤动。
　　吴不语听不到程小梅的声音，她只看到了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和流不停的红色。
　　救护人员从大门进来的时候，吴不语才回过神似的重新戴上助听器，慌张地跟着担架往下跑。
　　楼下的路边已经站满了人，指指点点着什么，吴不语根本没听清，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如同海浪般的喧闹涌过来。
　　医生的呼喝声淹没在人群中，黄建国的担架盖着白布从林观棋的担架旁匆匆走过，送到了另外一辆车上。
　　几个警察从警车上小跑着过来拉警戒线，吴不语几乎是被推着坐上了救护车的。
　　她无措地望着一片混乱的街口，监测机的滴滴声在耳中被拉长，一切显得都那么的不真实。
　　“止血止血！”
　　吴不语转头看去，林观棋手臂上的血毛巾已经被撤了下来，白生生的骨头扎破皮肉露在外面，正不停地流着血。
　　即便是昏迷，林观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似乎痛得很了。
　　吴不语不敢打扰医生的救援，贴在车厢的角落紧紧盯着扣上了氧气的林观棋。
　　苍白、没有生气、血流的不停的林观棋。
　　脑中不停地闪过大片大片的鲜血和黄建国无神的双眼。
　　她缓慢地调整着呼吸，眩晕感持续发作着，胸口像是灌进了冰水一样的凉，耳中的长鸣声极其刺耳。
　　她不敢摘助听器。
　　她的视线在林观棋脸上和监测器上来回游走，耳朵里只剩下滴滴声，手指几乎抠出血痕，恐惧和紧张不断地吞噬着她的神经。
　　“快快快，输血之后再接骨，病人失血过多了.....”
　　吴不语一下车，就险些因为眩晕而倒地，撑着车缓了一会儿，急忙跟上病床，一路跑到急诊，急诊医生说话很快，她根本听不清，焦急地拉住护士比划了“钱”的手势。
　　【缴费。】
　　“交钱去二楼，你这个要住院，去医生那里开住院单。”
　　护士从旁边拉了一个护工过来，“你带这个妹妹去医生那里把住院单开了，顺便去二楼交钱。”
　　护士着急去看顾别的病人，换来的护工倒是不急，一边唠着嗑一边带着吴不语去急诊医生的办公室。
　　“你这个要住到骨科那层去的，胡医生最好了，记得和医生说一下，找胡医生做主治医生，你不说，就随便给你配一个刚来的小年轻的.....”
　　吴不语应付着点头，等到了医生办公室，护工完成任务般的准备转头就走，吴不语忙拉住她。
　　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和嘴巴，又指了指医生，祈求地看着护工双手合十。
　　【拜托帮帮我。】
　　护工这才看到吴不语的助听器，“哎呦”一声，快速把林观棋的情况讲了一遍。
　　“医生，给小姑娘安排胡医生的，她那个手骨头都出来了，搞不好以后都有影响的，好漂亮一个女孩子，不要搞的手不好看了……”
　　吴不语手上没有林观棋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只好打了电话给张亚冉，让医生和张亚冉直接通话。
　　折腾了好半天才把林观棋的住院手续办下来。
　　“小姑娘，你们家长呢？你这个也太不方便了，一看就是急急忙忙来的，什么都没准备，这还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什么出了人命的事...你们要怎么办哦....”
　　“阿姨，来帮我一下。”
　　“来了，小姑娘，我先去忙了.....”
　　护工话还没说完就被经过的护士喊走帮忙了。
　　几个小时折腾下来，林观棋的伤口已经都处理好了，肩膀到手腕打上了一条厚厚的石膏，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点。
　　现在只等天一亮，转到骨科的普通病房了。
　　吴不语手上捏着厚厚一摞检查单，躺倒在椅子上，紧绷地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
　　-
　　“棋姐怎么样了？”
　　张亚冉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她掀开帘子走进来，吴不语拿出手机，【医生已经处理好了。】
　　张亚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黄建国....黄建国的事情你和她说吧，黄建国没有家人，商量一下是她带走还是程小梅...”
　　“所里已经在找嫌疑人了，等会儿我同事会来找你们做笔录的。”
　　吴不语点点头。
　　“最近南苑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张亚冉叹了口气，“陈冠蒲他爸妈的死也很有蹊跷....你们最近小心点，有怪异的事情及时告诉我。”
　　【那对夫妻不是zi杀吗？】
　　吴不语坐直了身子。
　　“案件已经移交了。”张亚冉摇摇头，“多的细节我也不能透露，等警方的通告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张亚冉走了。
　　吴不语捏着手机，张亚冉的话让她心里惴惴不安的，她翻了一圈的号码，终于在最后的一栏中找到了曾经的语训师。
　　-
　　林观棋在移往住院部的途中醒了过来，吴不语在前面控制着病床的方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直到进入了电梯，她才看到林观棋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林观棋只有一只能用的手，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疼，我很好”。
　　【还好没什么事，不然你的手就废了，你真是吓死我了。】
　　林观棋举起一只手碰了碰额头，又拿下来竖起小拇指点在心口处。
　　【对不起。】
　　电梯里的人似乎对她们的交流很好奇，安静地看着两人，尽管知道他们或许看不懂，吴不语还是感到不太自在。
　　等到了护士安排的病房里，吴不语才继续比划着，【知道对不起就保护好自己，打不过就跑。】
　　林观棋点点头。
　　恰好护士进来问了几个问题，吴不语只能暂时放弃说教。
　　等到都问完了，吴不语就拿出手机来，上面是提前打好的问题，直接递给护士看。
　　“饮食方面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照常吃就好了，清淡一些的都能吃。”
　　“辛辣的少吃，洗澡的话，实在忍受不了，你就帮帮她。医生每天早上八点会来查房，你们可以把不舒服的地方和医生说。”
　　“还有，你们晚上不要出去，保卫科过来查房，看不到你们的话，医保就没用了。”
　　吴不语收回手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表示自己记住了。
　　林观棋躺在床铺上，右手一点都动不了，左手还被挂上了吊瓶，这里的送饭阿姨来的早，还没到十一点，就推着小车在走廊里吆喝了。
　　吴不语打开饭盒，两素一荤，连荤的都是白肉，清淡的不行。
　　还好手上扎的是留置针，稍微动动也没什么感觉，林观棋正想抬手的时候，就被眼疾手快的吴不语压住了手。
　　【我来喂你。】
　　林观棋想要拒绝，一大口米饭就被塞到了嘴边，她只能张开嘴吃了进去。
　　吴不语认真地盯着她咀嚼的嘴巴，等到感觉到她嘴里没东西嚼了，又接着喂第二口。
　　根本没给她一点拒绝的机会。
　　等她都吃完了，吴不语才慢吞吞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午饭。
　　护工一早就打好了开水，林观棋想下床走动一下，顺便喝个水，埋头苦吃的吴不语一听见动静，就从床尾跑上来，按住林观棋，利索地倒好水递过去。
　　【医生说，要多休息。】
　　林观棋只能又乖乖躺下来。
　　隔壁床的大姨架着石膏腿，吃完饭一蹦一蹦地收拾着饭盒，吴不语正好要扔垃圾，就顺道上去接了过来，帮她扔了。
　　“谢谢啊，小姑娘。”
　　吴不语笑着摇摇头。
　　大姨的目光在吴不语的耳朵上停了一会儿，正打算开口延伸一下话题，病房门口就被推开，两个警察提着包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林观棋，吴不语....”
　　吴不语心一紧，连忙走回到床边，紧张不安地攥着衣角。
　　“别紧张，我们是来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的，你们把你们看见的、听见的都和我们说仔细就好了。”
　　照顾到林观棋和吴不语不会说话，两个警察特意带来了纸笔。
　　“你们情况特殊，先写下来，我们再做后续的笔录。”
　　林观棋伤的是右手，没办法写字，只能在和警察的一问一答中，缓慢地在手机输入回答。
　　等到吴不语写完了，她还在戳着屏幕。
　　“所以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没有听到客房中的动静？”
　　“也不知道黄建国是怎么被杀害的？”
　　手上的纸笔刚被接过去，吴不语就听见了另外一个警察的问话，她猛地扭头，看到林观棋的脸一寸一寸的白下去，定着屏幕上的手指曲起，她茫然地转过头来，似乎在确认刚刚警察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能求证的只有吴不语。
　　吴不语抿着唇，垂着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观棋突然从床上起来，夺过警察手中的纸，一目十行地看着，又不可置信一般倒回去看，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看仔细了。
　　看看是不是有歧义，看看是不是搞错了。
　　【他怎么会？陈冠蒲？】
　　林观棋手中的纸滑落，她歪着身子借助着右手简单比划着‘问’。
　　吴不语点点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林观棋抿着唇，直直看着吴不语，似乎再说‘你怎么才和我说’，吴不语不忍心看她那样的目光，转过头去。
　　林观棋掀开被子，圾着脱鞋快步推开病房门，吴不语急忙跑上去拉住林观棋。
　　【你刚输完血，你要休息。】
　　【我要送他最后一程。】林观棋挣开吴不语的手，【我还要去找到陈冠蒲。】
　　【警察会去找的。】
　　吴不语挡在林观棋前面，【警察在找，我陪你去看黄建国，看完你就回来，行吗？】
　　石膏拖着林观棋的手臂往下坠，她感觉到整个人都很吃力。
　　那两个警察从后面跟上来。
　　“警方已经在找嫌疑人了，你好好配合我们，我们也能尽快抓捕他，还你朋友一个公道。”
　　吴不语上前去拉她的手，试探地拉了一下她，林观棋垂着眼任由她拉着走，等回到了病床上，吴不语才看到被子上两三点湿痕。
　　她捏了捏林观棋的手指，拉着她靠近自己，林观棋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很轻易地落进了吴不语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陈冠蒲和黄建国在这里必须得死一个，我琢磨了一个星期，准备让黄建国死。
　　这样是他最好的结局。
　　

第39章 我去买点水果。
　　两天、三天、五天，警局那边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林观棋几乎每隔一个钟头就要给张亚冉发去信息问案件的进展。
　　得到的消息只有，没有在任何监控区域拍到过陈冠蒲的行踪，警方的主要搜索区域依旧锁定在南苑之内，他们怀疑陈冠蒲还躲在南苑里。
　　可是五天了，南苑早该被翻个底朝天了。
　　陈冠蒲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该洗澡了。】
　　即便病房里的空调一天开到晚，这种天气一周不洗澡也该有味儿了。
　　林观棋这几天的洗漱和打战似的，不是石膏打翻了别人的脸盆，就是一个不注意沾湿了水。
　　洗脸吃饭都是吴不语伺候着来的。
　　她想让吴不语回去，又说不出一个能代替吴不语来照顾她的人。
　　每到这种时候，林观棋就觉得自己真是够可怜的。
　　她摇头，【等拆了再洗。】
　　【两个月不洗澡，你要去讨饭？】
　　吴不语手里剥了橙子，塞进林观棋的嘴里，拍了拍手，又比划着，【你要是害羞，就穿着内衣。】
　　林观棋吞咽下橙子，不点头也不摇头。
　　吴不语就当她默认了，把剩下的小半橙子一股脑都塞进了林观棋的嘴里。
　　“棋姐。”
　　吴不语手一顿。
　　程小梅把手上的水果篮子放在柜上，“建国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你放心吧。”
　　这几天吴不语刻意回避着黄建国的话题，看到林观棋发呆出神，就想着法子转移开她的注意力。
　　见林观棋神情黯淡下去，她只能把正在剥的橙子放回了袋子里。
　　程小梅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说话慢了许多，脸色苍白，似乎为了增加气色，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勉强地笑了笑，“他留的那些钱，加上我之前存了的钱，墓只能买在北郊了。路远，但安静。”
　　“陈冠蒲还没找到，警方每天都在找，南苑就这么大，应该很快就会落网了。”
　　程小梅慢慢地坐在了林观棋的病床上，她低着头，问，“棋姐，陈冠蒲是不是该死？”
　　“警方抓到他，他一定会被判死的吧？”
　　林观棋也不知道，但看着程小梅，她也只能点点头，当作是安慰她。
　　程小梅笑着，似乎真的被安慰到了，伸手去拉林观棋的手。
　　“棋姐，建国走了，我还是把你当我姐，他把你当做亲姐姐，我也把你当做亲姐姐。”
　　吴不语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里稍稍有些不舒服，但考虑到程小梅现在的状态，还是忍耐了下来。
　　“林观棋是这间病房。”
　　病房外传来熟悉的护士长声音，吴不语一抬眼，就见病房门口转进来三个人。
　　为首进来的女人黑色工作服黑西裤，扎着干练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稍微偏一下身，就露出了背后‘法院执行’四个字。
　　“你好，我们是晚明市法院的。”
　　后面的警察拿出一摞文件盒笔记本打开，似乎准备做记录。
　　吴不语蹭的站起来。
　　女人看到吴不语似乎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她是我朋友，她怎么了？】
　　吴不语快步走到女人身边，把手机屏幕放到她面前，【你来没一点好事的。】
　　江清客看了眼林观棋，推开面前的手机，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不关你朋友的事，我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江清客不是个会开玩笑、会骗人的人。
　　吴不语放下心来。
　　“认识黄建国吗？”
　　江清客进入正题，林观棋不知道法院的人为什么在找黄建国，戒备地点了点头。
　　程小梅松开林观棋的手，站起来接过话，“我是黄建国的女朋友，他怎么了？”
　　“被执行人黄建国需要赔偿张荣84384.2元的医药费以及精神损失费，他一直未执行赔偿，现在我们需要找到他了解一下情况，希望你们能配合。”
　　“他怎么会欠张荣的钱？”
　　程小梅回头看林观棋，似乎在问她是否知情。
　　张荣是程小梅的养父，林观棋是知道的，其他的她就不知道了。
　　“是这样的.....”
　　看两个人都一脸莫名，后面的警察走出来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
　　-
　　张荣常年上下班都是骑着自行车的，以前是发达了骑自行车，现在就是讲究一个情怀。
　　二十几年了，没摔过一跤。
　　偏有一天车链子散了，人栽进了水库里，他不会水。好在附近有冬泳的人捞着了他，不然险些就丢了小命了。
　　大事没有，小事躲不掉，腿骨折了不说，偏偏落在水库里了。
　　他上下班的路不往那边走，他每次下了班就要往红灯区里走一圈， 为了赶着时间回家，才抄的小路，往坝上骑车回家的。
　　偷鸡摸狗的事被多疑的老婆抓了个正着，之后的每天下了班不仅要挤公交，还得时时刻刻保持通话，不然就得闹上民政局去了。
　　张荣就憋闷着想不通，天天嚷着倒霉，隔壁的邻居也打趣他的车会不会是被人做了手脚，二十几年不坏的车，怎么突然就坏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荣就上了心，上派出所调监控，这一看，还真被他抓到了动手脚的人。
　　黄毛鸡窝头，不是他那个养女的男朋友还是谁！
　　医药费总得要回来。
　　-
　　“证据确凿，张荣原本告的是故意伤人，因为伤害程度不构成故意伤害罪，所以才提出赔偿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
　　程小梅看着江清客重复道：“黄建国在几天前被人杀害了。”
　　江清客一愣，吴不语朝她点了点头，她合上文件，语气略带抱歉道：“叨扰了，节哀。”
　　几人退了出去，吴不语送了两步，江清客停在了门口，“别送了，等你空了，去尘尘那里玩一下。”
　　吴不语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
　　“棋姐，建国肯定是因为我....”程小梅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了下去，“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被张荣缠上……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怎么都不和我说.....”
　　林观棋拍了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吴不语停在门框边，程小梅伏在林观棋的怀里颤动，像脆弱的蝴蝶不停地扇动着破损的翅膀。
　　她看着不自在。
　　在林观棋看过来的时候，她按下心里那点微妙的占有欲，笑了笑。
　　【我去买点水果。】
　　程小梅刚带过来的水果还没拆封，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根本吃不完。
　　没等林观棋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
　　手臂被固定的时间久了，石膏里的手臂开始有些发痒了，林观棋学着隔壁的大姨，找了根细木条子伸进去挠痒，被医生撞见了好一顿骂。
　　两人病情不一样，林观棋手臂上还有缝合的线，要是蹭破了，那是要发炎感染的。
　　该洗的澡还是没洗上，这一楼层的热水突然坏了，天气热，林观棋倒没什么所谓洗冷水澡，吴不语是一百个不乐意，怎么也不肯让人洗澡了。
　　埋汰就埋汰点，回去了再洗。
　　等到了出院的这一天，林观棋反倒是有些不想回去了。
　　是不敢。
　　没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空气都清新不少，太阳的燥味儿从沥青马路上攀爬上来，林观棋石膏里的手臂像是放进了蒸炉里烤。
　　街口的上坡比以往难爬一些，像是有什么拽着她的脚不让她走。
　　小店铺外面的警戒线早就被人收走了，门口乘凉的人一见到两个人回来，八卦声都小了一个度，一个个偏着头斜眼瞧人。
　　“棋姐，做了饭，正好可以吃了。”
　　阳台上探出个人头来，程小梅喊了声，又匆匆地缩了回去。
　　“这人还真没良心，男朋友才死几天，就没事人似的.....”
　　“天呐，我看她昨天扔的那些抹布，哎呦，血呼啦擦得，看着就渗人.....”
　　林观棋扫了眼说闲话的妇人，那几个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看一眼林观棋的手，你推我我推你的，在林观棋进门后，又开始唧唧歪歪地聊了起来。
　　二楼已经都被收拾好了，玻璃碎片、木头渣子就像是没出现过似的，一切就如同最往常的中午。
　　“炖了骨头补补身子。”
　　程小梅忙活完，把筷子分了，给林观棋打了碗骨头汤，才坐下来。
　　林观棋看了眼客卧。
　　“陈羽凡……我已经让她回家了。”程小梅语气淡淡的，很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她家里没人会打她了，不用继续留在这里了。”
　　黄建国是被陈羽凡她哥砍死的，程小梅应该是不愿意看到她的。
　　【警局那边有消息了吗？】
　　吴不语看两人都聊到这里了，就“问”了一句。
　　“没有。”程小梅摇摇头，“留了两个警察在南苑看着，通缉令也发了，现在还是没找到人。”
　　“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之前听说她爸妈的死也有问题，好像也是和他有关系。”
　　林观棋放下勺子看她。
　　程小梅继续说道：“前几天张警官和我说，有人提供线索，陈冠蒲那段时间天天不回家，就是因为钱的事吵了架，这才躲在网吧里去的。”
　　“如果他爸妈的死和他有关系，陈冠蒲一定会被判死的。”
　　

第40章 不好洗。
　　陈冠蒲常去的地方肯定已经被警方搜了个遍，沿街监控没拍到过他，那他一定是避开了监控走，或者和警方猜测的那样，还留在南苑之内。
　　街口下了坡，两侧路上都是监控，若是从后面废墟的高坡那边出去，转出小道，对面就是集市区域。
　　为了防止小偷小摸，几乎每家商铺外面都装了摄像头。
　　南苑就这么大，陈冠蒲就算再怎么躲，也没办法彻底不见踪影。
　　林观棋站在大门外的台子上，这里可以看到南苑后排的所有建筑。
　　平房一茬接着一茬地冒着头，视线扫过最里面的红白建筑，稍稍一顿，那是废墟绕了一圈的南苑最内部，是沿街荒废的基督教堂，上面的十字架都已经缺了一角了。
　　从这里沿着废墟边上小道走过去，穿过基督教堂，就能抵达江滨，老太太平时不爱等两个红绿灯，常常抄小路从南苑最里面走。
　　那边路口的红绿灯离得近，车道中间的围栏不过小腿高，老太太都能轻而易举地跨过去。
　　只要进入江滨的区域，林木河流，百米才设有一个监控，要是从水里走，就更难找到人了。
　　不知道警方有没有往那边去找过人。
　　林观棋拿出手机把自己的想法发过去后，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刚准备往栏杆上敲，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吴不语迈上最后一节楼梯，把随手收来的烟揣进了口袋里。
　　【洗澡。】
　　吴不语特意回去拿了块搓澡巾，林观棋平时每天都洗澡，没有用搓澡巾的习惯。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一周没有洗澡了。
　　林观棋算是知道了，吴不语不爱听人说话，自己有了想法就做，能和人说一声，就算是告知了。
　　再三拒绝抵抗都没有用，林观棋只能被按头妥协了。
　　搬了小凳子坐在浴室里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只想着不过是穿着内衣洗个澡罢了，没什么好害羞的。
　　自我催眠的效果只能持续几分钟。
　　等热气从淋浴头向四周缓慢扩散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水雾湿哒哒地落下来，水声中吴不语的呼吸声几乎是挨着她的耳朵擦过去的。
　　吴不语从后面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沐浴露，因为手不够长，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林观棋背上。
　　林观棋越是往前躲，她就越是挨过来，最后索性压在她身上，凳子摩擦出呲啦的刺耳声，她也不愿意站起来，非得蠕动着、蹭着林观棋的背过去够沐浴露。
　　就在林观棋扛过去了臊意，伸出手去帮忙的时候，背后压力一空，吴不语已经拿到了沐浴露。
　　从一开始，吴不语就爱使这些小动作。
　　打着石膏的手架在洗手台上，她整张脸也跟着埋进去，热水还没浇在背上，她就已经热得开始发汗了。
　　等到沐浴液香气占据窄小空间的时候，林观棋马上就意识到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下意识地紧绷着身子，像是等待着惩罚的犯人。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林观棋背上的时候，林观棋猛地一抖，显然是吓了一跳。
　　吴不语就探着脑袋过来看她，扬着做弄得逞的笑，看着她红成一片的脸，然后才套起搓澡巾，开始尽心尽责地帮她搓背。
　　内衣实在是有些碍手碍脚的，吴不语扯着带子拉了拉，林观棋耳朵臊得红彤彤的，还得扭过头去看她打手语。
　　【脱了。】
　　【不好洗。】
　　夏天的衣服就单薄一件，空间这么小，头顶天花板落下来的水珠都能将人的衣服浸湿，更别说迸溅上去的水花了。
　　吴不语没比洗澡的人好到哪里去。
　　白t里面是什么样子一目了然，林观棋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垂着眼，盯着她肚脐上那颗粉钻看。
　　脐钉覆了层水雾，像是滴滴答答要落下水珠来，看着像是粉色的糖，那种甜腻的桃子味甜糖……
　　吴不语挥着手，林观棋不得不继续抬头看她。
　　【脱了。】
　　她重复着。
　　【就这样吧。】
　　林观棋从吴不语手上拿过蓬头，胡乱往身上冲着，没想到越过肩头的水直接浇了吴不语一身。
　　她慌乱地放下蓬头，带着架着的石膏手一动就从台子上掉了下来，吴不语忙上去扶，两人的气息就在一瞬间挨得很近。
　　湿哒哒的衣服上落下来的水珠掉在了林观棋的眼皮上，她眨一眨眼，就沿着额角落进脖子下面。
　　尽管蓬头上溅出来的水珠很多，林观棋也能区分它们的差别，能感受到哪一颗水珠是从吴不语发丝、睫毛、下巴上落下来的……
　　带着腻人的香甜味道，带着些许灼热的烫意。
　　吴不语埋怨地打了她一下，不轻不重，在林观棋看来，就像是撒娇。
　　搁好了石膏手，吴不语重新坐下来，拧着衣服上的水，腰肢半露，盘在头顶的头发松松垮垮，因为刚才的动作缓慢地散开，最后落了下来。
　　暖灯在她的肌肤上渡上了一层迷蒙的金色，一举一动都带着闪动的碎光。
　　林观棋抿着唇转回头去，解开内衣后就不再动了。
　　-
　　磨人的洗澡终于结束了，林观棋坐在沙发上任由吴不语给自己吹着头发。
　　她们什么时候亲近到了这个地步？
　　轰轰的热风吹了没一会儿，林观棋的脖子上就开始出汗了，她打开前面的电风扇，风声在两侧交错纠缠，脑子也跟着混乱起来。
　　她总是在告诫自己贪图一点点就够了，到此为止吧。
　　可真到了该停止的地步了，她又舍不得了。
　　耳垂被轻轻捏了一下，吹风机的嗡嗡声音在下一刻消失，吴不语趴下来，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林观棋也看她，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吴不语快速亲了一下她，就退开去了。
　　林观棋摸了摸脸，心想，再多一点点吧。
　　“棋姐，外面来了好多警察，往后面的基督教堂去了，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程小梅从楼下店里跑上来，林观棋起身跟着站到台子上去，果然看到了废墟上晃动着白光的手电筒。
　　【那边去江滨只有一个摄像头，躲开就能下水，陈冠蒲很可能从那边跑了。】
　　林观棋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程小梅。
　　吴不语走过来，台子上站三个人有些吃力，吴不语就自觉地站在了下一节的楼梯上。
　　林观棋看她，【早点回去睡觉吧。】
　　这几天吴不语忙活着照顾自己，都没有好好休息，医院里的陪护椅子又小又硬，睡一晚上肩膀脖子能疼一天。
　　让她睡床又不愿意，让她回来睡也不愿意，打定了主意，就像个犟驴似的，说什么都不听。
　　吴不语确实困得很，警察那边的消息最早也得明天了，于是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就往下走去了。
　　程小梅趴在栏杆上，看着吴不语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说，“棋姐，不语对你真好。”
　　林观棋的视线也跟着吴不语，听见程小梅的话，转头看向她。
　　程小梅又说，“我有点羡慕她。”
　　“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有着很好的家长长辈，还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即便做着不为大多数人能理解的工作，耳朵无法听见，依旧无拘无束，肆意生长。”
　　“棋姐，你也很喜欢她吧？”
　　吴不语就如程小梅所说，她的生活很好，是她这样的人，可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好。
　　她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像南苑的位置，一边是繁华新世界，一边是破败废墟。
　　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吴不语都是富足的。
　　吴不语不需要一位像她这样一无是处的伴侣。
　　林观棋没有回应程小梅的话，她看着废墟上的灯光消失在南苑的最尽头，黑暗再次吞噬南苑，一如以往的无数个夜晚。
　　-
　　第二天。
　　张亚冉经过小店五六次，每次都忙着送文件，等到了暮色落下，才终于在林观棋期盼的眼神中走进了小店。
　　“陈冠蒲确实是在旧基督教堂待过，我们从旁边的土里挖出来了带血的衣物，按照陈羽凡的供述，那件衣服就是陈冠蒲当天的衣服。”
　　“现在已经安排人往江滨搜查了。”张亚冉灌了口矿泉水，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提供的方向很有用。”
　　【他父母的死因可以告知我吗？】
　　林观棋把手机屏幕面对张亚冉。
　　张亚冉抿了抿唇，“也不是不能说，确切的消息是可以和你说的。”
　　林观棋看着她。
　　“我们从死者体内检测出了少量的麻醉剂含量，但他们夫妻二人并没有相关的治疗经历。”
　　“麻醉是处方药，是受严格管制的药物，没有医生开药，是不可能在正规途径买到的。”
　　“据陈羽凡供述，陈冠蒲曾经让她去购买过安眠药。光凭这一点不足以判定陈冠蒲就是嫌疑犯。”
　　“之后我们到访他常去的网吧，发现他确实在靠安眠药入睡，网吧老板陈述，是因为他嫌网吧吵，所以才吃安眠药的。”
　　【他们死后，陈冠扑不应该会大吵大闹地来我这里找陈羽凡。】
　　【他最好是息事宁人，把尸体领回来尽早销毁。】
　　林观棋左手不方便，打错了好几个字，最后摊开来，【目前没有作案动机吗？】
　　张亚冉看了眼林观棋，沉默着审视着她。
　　如果陈冠蒲不闹这么大的动静，他早就可以把他父母的尸体领回去焚化了。
　　普通人不会站在犯罪者的位置思考问题。
　　张亚冉看了眼林观棋的石膏手，简单说道：“作案动机是他们之前大吵了一架。”
　　【他们经常吵架。】
　　【有人比他更有作案动机。】
　　张亚冉是聪明人，知道林观棋在说谁，她摇摇头，“她一直在你家里，案发时间对不上，她没有出过门。”
　　“他家的事，风头没有过去，只要一出门，肯定会被人看到，周边的邻居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她出门......”
　　“张姐姐，我在家里发现了这个。”
　　张亚冉极快地止了话头。
　　陈羽凡牵着一只大黄狗从门口走进来，厚重的刘海遮挡住了她大半的眼睛，发尾长了不少，说话还是像以前一样细声细气的，但少了一些怯懦的感觉。
　　林观棋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倒扣了手机。
　　她手上拿着一个针筒递过来，张亚冉连忙带上手套接过来，上面还有一层灰黑，“你哪里找到的？”
　　“灶台下面，今天清理的时候找到的。”
　　陈羽凡走进来，指了指柜台里面的烟，“棋姐，我想要一包黄鹤楼。”
　　“你会抽烟？”张亚冉疑惑问道。
　　陈羽凡摇摇头，直视着林观棋，腼腆地笑了一下，“家里的祭台上没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好吃力，果然感情里加太多的剧情就不太好平衡了。
　　_(:_」∠)_
　　尤其是这种死来死去的（下次不尝试了。）
　　

第41章 你准备出去？
　　【那只大黄狗怎么会在陈羽凡手里？】
　　陈羽凡刚走出店，林观棋就将手机摊出来打字。
　　这大黄狗原本是烧饼店那家的大黄，从小就养着，养了好几年，平时从街尾带着汪汪大队溜达到村口，南苑要是来了陌生的人，几只狗就虎视眈眈地盯着人，跟着人一路走，直到人出了南苑，才会收了队。
　　“这事说来也怪，前几天大黄把林大海的裆给咬了......”
　　-
　　事说大不大，不过搁在当事人身上却是天大的事了。
　　林大海照常像平常一样去上班，大早一走出小道，在门外头晒太阳的大黄一声不吭地就冲了上去。
　　平时大黄狗品是众所周知的好，林大海以为大黄不是冲着他来的，就没想着躲，没想到这狗呲牙咧嘴地就朝着他下三路落下了狠口。
　　大黄像是发了疯似地扯咬着进大海的裤子，直到扯掉了裤头，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林大海。
　　林大海的惨叫声一时间震的南苑里外的人都往外跑着看热闹。
　　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林大海趴在地上，捂着裆，表情痛苦，一眼就知道伤到了哪里，等有人去把人翻过来，大伙儿才看到他血淋淋的裤裆，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人已经痛晕了。
　　烧饼店老板娘一声都不敢吭，眼见大事不好，当时趁着人群注意力不在自己头上，就把门一关。
　　南苑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大黄要死了，大黄要死了。”
　　大黄被骂的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想躲回家的时候，怎么扒门，主人都不愿意开，等到了人都散去了，烧饼店老板娘才摆出来了一大盆肉骨头。
　　“我们缘分尽了，吃了这碗肉骨头，你可就别回来了。”
　　大黄像是听明白了，呼噜呼噜连带着喝完了汤后就走了，见到了人绕路走，平时就睡在废墟堆里，饿了就翻垃圾桶。
　　连着几天都没再回烧饼店了。
　　等林大海寒着脸从医院回来找人算账的时候，烧饼店老板娘双手一摊，“我从来没养过狗，这都是流浪狗，我心善，给畜生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林大海命根子都折在了狗嘴里，恨得牙痒痒，遇上无赖就算是报了警也没用，只能天天上废墟去打狗。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大黄特机灵，天天躲着林大海走。
　　林大海折腾了几天都没抓到狗，还叫人天天指指点点看了笑话。
　　在南苑，好事坏事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的，林大海很快就添了个新外号——狗公公。
　　当然明面上没人这么喊他，只碰上面的时候，打趣道：“大海啊，算了算了，一只畜生罢了，它知道个什么，要不让它把它的让给你？”
　　等人黑着脸走了，就嬉笑成一团，窸窸窣窣地说着悄悄话。
　　直到听到了嘴不把门的小孩指着他大喊‘狗公公’，他才明白过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拿他的命根子来说笑话的。
　　自此之后，林大海一回了家就关着门嚎‘完了完了’，家里怀孕的媳妇儿也不管了，整天抱着装着自己命根子的玻璃罐呜呜的哭。
　　-
　　张亚冉把东西收了，叹着气，“这狗没狗证，好赖话都说了，她耍无赖，最后也只能让林大海去告她....”
　　“能不能有个结果都难说。”
　　张亚冉从后院往陈羽凡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羽凡一个人住，家里又接连出了这些事，大概是害怕了，才想着收养了大黄。”
　　【狗怎么会突然咬人？】
　　林观棋“问”道。
　　张亚冉摇头，“不知道，南苑的人都说大黄从来不咬人，可狗不会说话，我们也没法问。”
　　【你们没查过林大海？】
　　林观棋拧着眉，张亚冉一愣，当时两边都大打出手了，场面根本无法控制，谁也没提出狗咬人这件事有问题，只想着赔偿赔偿赔偿了。
　　狗又不是人，突然发疯也不是没有的事，谁会往深了查。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人为的？”张亚冉说着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谁啊，谁能这么记恨林大海？”
　　【我也不确定，只是这段时间南苑的事太多了，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林观棋敲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对面的刺青店走进去两个年轻人，吴不语的身影在倒映着阳光的玻璃上若隐若现。
　　“你是指烟头狗血，和猫皮的事？”
　　张亚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像是理解了林观棋的焦虑，“确实像是恐吓，但是和林大海的意外事件应该没什么关系，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
　　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热得发烫。
　　烟燃了半截，林观棋只抽了最开始的一口，就扔到了地上碾灭，有些厌烦地摇摇头。
　　“是不是陈冠蒲的事情让你感觉到了压力？”
　　张亚冉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想这么多，村里的那些谣言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已经进行过批评教育了，不会有人再对吴不语做出伤害行为的。”
　　“我们会快些抓到陈冠蒲的。”
　　张亚冉依旧官方式地安慰着。
　　林观棋也不想继续说了，毫无依据的直觉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她宁愿是自己想太多了。
　　“走了，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张亚冉不能待太长时间，临走前又停住脚，忍不住说道：“陈家夫妻百分之九九的概率是男性作案，想要把两个成年人拖到绳圈上，女性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
　　林观棋看她。
　　“还有，陈冠蒲历任女友的口供都供述了他有虐待人的癖好。”
　　“被害人的脚尖离地只有两公分的高度，杀人犯要么是很享受被害人挣扎痛苦的模样....要么是他根本没有想杀死他们，而是在等待他们的妥协...”
　　张亚冉走了，林观棋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背靠着晒得有些烫的墙壁，视线从刺青店二楼窗台下残留的血迹，游走到楼下的花丛中。
　　树影投注在墙壁上沙沙抖动着，飞鸟的影子一晃而过。
　　陈家夫妻是被谁杀死的都和她无关，只是陈羽凡真的不知道陈冠蒲在哪里吗……陈冠蒲会找上门来这件事，她真的会不知情吗……
　　地上的一段黑影微微摇晃，林观棋似有所觉地抬头，客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半扇。
　　一个想法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猛地站起来。
　　林观棋走到水果店和店铺之间的小道路口处，在脑海中想像着鲜血倾泻而下的路径，往水果店门口挪了两步。
　　头顶飘动着几片梧桐树叶，阳光随着树叶在风中摇晃。
　　她转身快步走进水果店里。
　　“小哑巴，你干什么啊....诶，你怎么随便上楼啊！”
　　水果店老板娘颠着刚卷好的卷发，跟着林观棋跑上楼，“你要干什么啊，我报警了啊！”
　　林观棋站在水果店二楼的阳台，转向刺青店的方向。
　　细细的树梢上挂着一溜的梧桐叶子，婆娑的树叶上含着闪亮的碎光，遮挡了小半刺青店的门头。
　　从水果店二楼泼血，无法确定是否会有血迹残留在树叶上。
　　而树枝上并没有落过叶的痕迹。
　　“干什么啦！”水果店老板娘凑上来顺着林观棋的方向看，不高兴地嚷嚷，“有什么好看的啦！快点从我家里出去！”
　　林观棋没理她，匆匆下了楼，又走到了烧饼店门口，烧饼店二楼也是外置阳台。
　　为了验证猜想，林观棋以相同的方式，强行闯到了烧饼店的二楼。
　　烧饼店二楼阳台最边角处堆放着两个泡沫箱，种着小葱香菜，林观棋脚刚准备踩上去，烧饼店的老板娘就从楼梯口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踮着脚把人往下拉。
　　“你干什么啊干什么啊！没看到种着菜呢...踩坏了要漏水的，快点给我下来！”
　　林观棋只能退下来，从这个方向往下泼血，那高处的墙壁上，应该不会只有这么小几片的血迹。
　　而且，相隔着两个菜箱子，对个头较矮的老板娘来说，操作上确实困难了些。
　　这里没有监控，水果店和烧饼店老板娘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从楼上往楼下泼，商量了好，直接站在路上泼，才像是两人能干出来的事。
　　林观棋被烧饼店老板娘‘请’下了楼。
　　“什么人啊，一声不吭地往人家里闯，赶紧走赶紧走.....”
　　林观棋刚出了门，就撞见了推门出来的吴不语。
　　【怎么了？】
　　烧饼店的老板娘一见到吴不语出来就往后缩，还顺带把卷帘门往下拉了拉，似乎被看上一眼都觉得晦气。
　　林观棋摇摇头，单手比划，【你准备出去？】
　　吴不语挎了个包，帽子袖套都戴上了，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架势。
　　【有事。】
　　林观棋摆摆自己的石膏手，没法送人，只能摇手告别。
　　刺青店的生意多数都在下午和晚上，吴不语这一出门就是一整个下午，临时跑来纹身的人都毫不意外地吃上了闭门羹。
　　有几个老客带新人过来询问刺青店什么时候开门的时候，林观棋也不知道准确时间。
　　发了信息也没见人回。
　　等到了傍晚，原本总是来店门口下棋的老头们都不来了，抱着棋盘，宁愿多走几百米的路去江滨的小广场。
　　知了趴在头顶不停地鸣叫，吵的人心烦意乱的。
　　等到路灯发出微弱的灯光，坐在门口的林观棋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
　　随便拆了盒泡面，趁着开水泡面的时间，林观棋顺便点了货品，给供货商发过去了要进货的货品数量。
　　【供货商：棋姐，店还开着呢？你们那不是要拆迁了吗？怎么还进这么多啊？】
　　拆迁的消息她是一句话都没听到过。
　　估摸着因为陈冠蒲还没抓到的原因，南苑这几天安静的很，常常八卦的那几个人都不再聚在一块了。
　　没了门口的八卦，林观棋像是生活在闭塞的瓶子里，什么消息都不在乎、不关注。
　　【什么时候的事？】
　　【供货商：你们那里和东坊那块划在一起了，最迟明年年初就要拆了，你看看公众号，规划公示都出来了。】
　　东坊年初的时候已经开始拆了，现在估计只剩下几家钉子户了。
　　林观棋退回去，公众号的消息都垒在了一块儿，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东坊拆迁的那一条公示。
　　南苑和东坊不算远，就隔着一座高架桥。
　　只是两个小区都不算是一个街道的，原本南苑就是跟着东坊划进第一批改造的，可惜村里的人没紧着机会；现在东坊已经是第二次拆迁了，南苑地方小，又跟着东坊享了政府给的福利。
　　一个老小区，一个城中村，都要挪去新南区的高层楼房中。
　　按照原楼房的地皮面积补偿钱款——一平三万二。
　　和郊区地皮价格相近，可这里是市中心，东坊区都是六楼的排屋，每年的店面租金加房租都有几十万的赚头，用屁股想就知道是不划算的买卖。
　　这才从年前拖到了现在都还没全拆完。
　　但对于南苑来说，足够好了。
　　城中村是自己动不了的，要动只能等政府发好心。
　　新南区的房价在这几年持续走高，目前已经是一平两万五左右了。
　　而本地人回迁房的价格通常在一万左右。
　　“棋棋啊。”
　　林观棋暗灭手机，看着从坡下上来的几个男男女女。
　　“哎呦，你这个手怎么回事啊……”
　　林秋菊照旧挎着她那个油量的皮包，顶着一脑门的汗，笑呵呵地递过来五块钱。
　　“大姑之前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秋菊自顾自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棍来，然后顺手推上来一个年轻男人，“你看看姑姑给你找的男朋友，家里做了点小生意，很稳定的。”
　　“姑给你做主，谁家都欺负不了你的……上次的价钱是姑不了解行情，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第42章 讨厌棋姐。
　　林秋菊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来的，照旧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软话，林观棋没打算理，转身走进店里，打算关门赶人。
　　林秋菊眼疾手快，伸出一只脚去挡着门。
　　“这好话都说尽了，你这小哑巴就听不懂是不是？守着这破房子干什么啊？能卖几个钱啊？我这是给你找了个好出路，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
　　林观棋手上用力，硬底鞋不怕挤，林秋菊浑然不觉的痛，话头一转，又说。
　　“往上了说，这房子也不能是你家老太婆的，那是我叔公留下来的，他人死了怎么说都该是我表哥的，怎么都轮不到老太婆……”
　　人死了，房子给老婆还是儿子，那都是家事，没有外人评说的理，林秋菊不在乎，能沾点理的事都拿出来说道。
　　“再说了，你这个要外嫁的人总不得怎么不要脸的占着房子吧？”
　　同为人女，林秋菊这话说出来一点也不觉得怪异。
　　林观棋手上更用上了些力，林秋菊就作势嗷嗷喊疼，又顺便朝一起来的几个人使了眼色。
　　其中一个男人毫不犹豫抬脚踹过来，林观棋即时抽回手来，顺便拉开了门，那个男人脚一空，直接一个跟头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木头门又自动弹了回去，直直地冲男人面门撞去。
　　“给我砸。”林秋菊见说不通，直接大手一挥，“找到房产证为止。”
　　几个男人二话不说就开始猛踹货架。
　　林秋菊面上是做足了架势，心里面做了会儿准备后，才敢抬步走向林观棋，然后犹豫着伸手，抓着林观棋，停顿了一下，看林观棋似乎受着伤，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了，才用力往旁边一推。
　　似乎觉得很顺利，脸上一喜，就直接跨出从后门，直奔二楼楼梯。
　　林观棋只是被推出去了一小步，扭头就跟了出来，顺手从楼梯底下抽出一把长镰刀来。
　　一抹光亮从两人眼睛前面一闪而过。
　　林秋菊被刺的闭了眼，再睁眼的时候，身子一抖。
　　林观棋架着石膏手，横着镰刀，沾着少许锈迹的刀刃离她的鼻尖也就堪堪一公分的距离。
　　“你还真能杀人不成？”
　　林秋菊撑着气势，声音却显而易见地发着抖。
　　刀刃就离她更近了一点。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林秋菊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林观棋的眼睛落在晦暗中如同一只静静潜行的凶兽，她就这样平直着看过来，眸光微垂，毫不退让。
　　轻轻一瞥，像是蓄势待发。
　　林秋菊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和一个神经病对赌。
　　她急退两步，朝着门里急急喊着，“你们快点过来，把带着的家伙什拿出来！事成了，给你们的少不了。”
　　冲出来的几个男人年纪看着都不大，头顶的挑染黄毛红毛都不一样，手上拿着就是几把水果小刀，还是折叠款的。
　　看见林观棋的架势俱是一愣，紧接着回过神来后，几人对视交换着眼神，却都在犹豫着不敢上前。
　　一眼就看得出，这几个都是街上找来的混混，还是只会敲诈欺负学生的那种，不仅没出息还是假把式，估摸着是林秋菊特意找来吓唬人的。
　　都是为了钱，不是什么深仇大怨，这么小毛头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来。
　　林观棋心里有了数，架势做的更足了。
　　“快点上去啊，把人弄开就行了！上啊！”
　　林秋菊看几个人磨磨蹭蹭，直接上手，用力把人往前一推，林观棋手一抬，顺势把镰刀架在来人的肩膀上，弯弯的刀刃围着脖子一圈。
　　稍稍动一下，脆弱的脖子就可能会喷血。
　　被推上来的男人吓得小腿疯狂抖动，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林观棋一个不小心就让他脑袋搬家。
　　“这事我们做不了…..我们做不了..….”
　　其中一个人已经开始退缩了，林秋菊狠狠的拍在他的背上，恨铁不成钢。
　　“杀人犯法的！你们怕什么啊？还真以为她敢啊？她房子不要了啊？钱不要了啊？还杀人.....笑死人了！赶紧上去给我把她扯下来！！！”
　　“可是……可是……”
　　人以群分，都是些家里横的混子，手杆比废墟上的小树杆子粗不到哪里去，打个架都是在外围看戏的人，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你没说她会拿刀啊……你不是让我们吓唬吓唬得了吗……这不行啊……”
　　林观棋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反而被越来越暗的天称得有些阴冷。
　　这种平静的淡漠，就像重重架在脖子上的那冰冷刀锋，让人怀疑她是否在乎“性命”。
　　不止是他们的性命。
　　架着镰刀的男人最先撑不住，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最后实在忍不住，大声叫喊着：“救命救命！我不干了，我不干了.....钱都退给你....”
　　“没用的东西。”林秋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脸色相当难看，却不得不再一次退步，“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能让出房子？”
　　林观棋轻轻撇她一眼，动了动手指。
　　林秋菊脸色更难看了，她唯一能看懂的手语就只有【滚】。
　　“别给脸不要脸，我也不是不能争一争的，上了法院就不是你一把刀能改了的事了。我在这里和你有商有量的，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的……”
　　林秋菊毫不脸红地胡扯着忽悠人，“这里的地皮不值钱，你守着也没用.....”
　　林观棋把手机屏幕打开，面对着林秋菊，上面是公众号的页面。
　　林秋菊五十多岁，平时不是操持家务就是天天广场舞，不太用手机，更不知道公众号这种东西的存在。
　　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小区的几张嘴里听来的，再不济就是听听姐妹亲戚的八卦。她眯着眼看了又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林观棋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和微妙的尴尬。
　　“好啊好啊，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想着要发达了？”
　　林秋菊嘴角一拉，阴阳怪气道：“做人啊，总是会有个困难的时候，世界上也就只有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最靠谱了……”
　　“你别现在眼界短，守着几个钱就觉得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到时候要帮忙了又舔着脸来找我们....到时候不帮忙，可别说你大姑我是个小心眼的人……”
　　林秋菊觑一眼林观棋，看她不为所动，哼了声，继续暗示道：“不想以后难做，就得现在拿出点诚意来。亲戚之间就该互帮互助的....”
　　“你怎么又来了！”
　　林观棋眼珠子微动，提着购物袋的程小梅拨开人，快步走到林观棋边上，“棋姐，没事吧？”
　　林观棋摇摇头，示意她先上楼去。
　　程小梅没动，把购物袋往楼梯上一放，“这房子在棋姐的名下，要不是棋姐自己愿意，你去告都没用的，你别在这里白费功夫了。”
　　“这片区再怎么改造都和你没关系的，再说了，你已经 嫁出去了，讲道理，应该早就享受过另外一边的福利了，这边没你的份了。”
　　“你个小孩子懂个屁啊，这是我们的家事，那个外人懂什么啊？以为做了那个修理工的女朋友就有身份在这里说话了？”
　　林秋菊捡到了软柿子就使劲捏，鄙夷道：“我看你才是想着我们家的房子，想着我们家的钱。”
　　“你...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程小梅说话没气势，听着就让人替她着急。
　　林观棋把程小梅往后推了推，刚想撤下镰刀，就看到了后门又一前一后走出来两道人影。
　　一个是吴不语，另外一个是陌生的面孔。
　　她撤了镰刀，一脚把男人踹到了地上，那个男人连灰都来不及拍，连滚带爬地撞开人跑了出去。
　　和吴不语的对视一触即分，林观棋逃避似的低下头噼里啪啦地打字，然后大步走到林秋菊前面，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的鼻尖前面。
　　【我不会每天都这么有耐心，我这里没路走，有能耐就去告，没能耐就滚。】
　　【不想死就别再来了，不然我直接去你家。】
　　林观棋反手把镰刀插进林秋菊的挎包，林秋菊浑身一颤，手臂猛地收紧，反应过来林观棋没砍她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林观棋反手一挑，油亮的皮包“啪嗒”一声，掉落在了满是土尘的地上。
　　“好好好....等着....”
　　林秋菊撂下惯常的狠话，捡起包拍打着灰，一步三回头地接连把在场的人都瞪了一遍，才不甘心地走出去。
　　林观棋把手里的镰刀塞回到楼梯下的缝隙里。
　　“你好，我是不语的语训老师，季凌枝。”
　　林观棋手一顿，看过去。
　　季凌枝和吴不语并列站着，微微笑着朝她伸着手，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眼尾微微下垂，眉毛细长，是非常温柔且标志的模样。
　　吴不语在她旁边看着像是个叛逆少女，蓝发纹身，露脐上衣，裤子上的挂饰堪比五金店，更别说此时她正板着脸，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林观棋伸手过去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我听不语说，她现在住在这边，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周围环境的情况，也便于后期的学习。”
　　季凌枝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林观棋，“说实话，不语已经过了最适合语训的年纪了，重新开始学习的话，肯定会比较吃力的。”
　　“如果目前的生活状态没什么压力的话，我是不建议她给自己这么大的负担的。”
　　季凌枝说道：“说话，就算是听人小孩也需要很长的学习过程，更别说二十几年不曾开口的成年人了。”
　　吴不语不回应，林观棋也跟着沉默，季凌枝似乎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莫名的气氛。
　　她走到林观棋身边，稍稍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林观棋跟着季凌枝旁边走动了两步。
　　“刚刚....我似乎明白了不语的焦虑，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作为朋友的，能配合我的工作是最好的了。”
　　林观棋看她，似乎不理解她能有什么能帮忙的。
　　“经常性给予积极的鼓励，不要打击她。”
　　“聋人听到的世界和听人是不一样的，发音上面也会有一些不一样，不要因此取笑她。”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她发的信息在语序、语调上面有些怪异？”
　　似乎确实会有一些，聊天说话总像是通知或者命令。
　　她还以为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
　　“是不是有些像命令？显得很不客气？”季凌枝解释道：“这是因为聋人的世界，分辨语句意思就很困难了，他们很难再去把握语调和语气……说话也一样，愿意说就很好了，不要要求她说的有多标准。”
　　季凌枝看着林观棋认真道：“这是不语第二次语训，请一定让她坚持下去，如果这一次也放弃的话，她可能再也不想说话了。”
　　季凌枝的眼里带着恳求的意味，林观棋想问吴不语为什么第一次语训没有坚持下去，但还是没有问。
　　她想这种事，还是别从他人口中知道了。
　　店里的货架全都倒在了地上，地上乱糟糟的一片狼藉，几个人帮着林观棋都收拾完了后，南苑已经彻底进入黑夜，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天边漆黑一团。
　　送走了季凌枝后，店里只剩下了三人。
　　程小梅趴在最里面的台子里帮着林观棋核对货品，吴不语把酒瓶碎片扫进垃圾桶里后，没有回刺青店，而是折回了店里。
　　隔着玻璃展柜拉了拉林观棋。
　　林观棋正在给张亚冉发信息。
　　刚核对完的烟酒少了好几款，价值上了数千，她正在把被抢盗的详细信息发过去，扭头就撞进了吴不语眼睛中。
　　晶莹剔透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微微映着一点浅浅的灯光。
　　【你为什么要拿刀？】
　　吴不语憋着气，忍了又忍，【你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
　　林观棋点点头。
　　吴不语又比划，【他们逼你了，你可以报警，可以找人帮忙，为什么要拿刀？万一你失手了？伤了人？】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任由她“说”。
　　【你有好好听我说的话吗？为什么不听话？】
　　吴不语看林观棋视线垂下去，伸出手去拖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看我。】
　　吴不语板着脸指了指自己，林观棋抿着唇。
　　【不要在这样做了，答应我。】
　　吴不语“沉默”地等待着，林观棋没办法给承诺。
　　警察帮不了她。
　　这是她的生活方式，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她改不了。
　　她有自己需要捍卫的东西。
　　比如房子，比如一些似乎有了可怜希望的未来。
　　【为什么不答应我？】吴不语盯着林观棋的眼睛看，想看出点什么来。
　　两个人的对峙是无声且窒息的。
　　林观棋犹豫着，还是伸出手来，指了指吴不语，【那你呢？】
　　吴不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观棋手放在嘴边，单手搭配着石膏手费力地比划着，【为什么要说话？你不是叫吴不语吗？我不信这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他们叫你悦悦。】
　　林观棋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好笑，吴不语却笑不出来。
　　-
　　吴不语原来不叫吴不语，叫吴悦。
　　吴悦刚出生的时候是会哭的，也会被突然的声响吓到号啕大哭，哭声能把一圈的邻居都吵醒，有时候还会吵的方明兰和吴志明一晚上都睡不好，第二天一早还得挨家挨户的送水果道歉。
　　可一次发烧导致她的人生发生了逆转。
　　冬季换季流感，小孩发烧是常有的事。
　　可那一年特别严重，两岁正是体弱多病的时候，吴悦烧到了39.6度。
　　那时候住在边郊村子里，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上镇上的医院得要半个多钟头，天寒地冻的，一来一回少不了折腾。
　　村里的赤脚医生诊所开了许多年了，大大小小的常见病都能看，想着先去打退烧针，说不准第二天就好了，再不济就等着天一亮坐公交去社区医院再瞧瞧。
　　那个年代药物生产提纯技术还不成熟，相较于现在的药物疗效小毒性更大。
　　药物使用过度产生副作用反应的计量范围比现在大得多，再加上以前的医药知识普及比现在匮乏，所以就广泛的出现了药物使用过量而导致出现后遗症的事件。
　　发烧打得是链霉素，这种药有耳毒性，是属于副作用。
　　也或许是因为有些小孩天生自带耳聋基因，导致那时候很多小儿耳毒性致聋。
　　吴悦就很不幸，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事发之后，吴志明也上门去讨要过说法，赤脚医生赔了几千块就算是了结了，再怎么折腾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吴悦的听力越来越不好。
　　到了上学的年纪，吴悦一开始上的是普通的小学，耳朵上的助听器总是被人好奇地突然摘掉；有些小孩会在她含糊学说话的时候取笑她，然后学着她说话的样子嘻嘻哈哈地从她旁边跑过去。
　　吴悦开始不喜欢说话了，吴志明和方明兰再怎么想教她开口，她都不愿意再开口了。
　　等到了再大些的时候，旁边的小孩不在恶作剧了，而是围着她，问，“你会不会说话啊？”、“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有助听器怎么还不说话啊？”。
　　听着是疑问疑惑，可吴悦感到厌烦，她要求改掉自己的名字。
　　所以她变成了吴不语。
　　青春期的自卑和叛逆期渐渐过去了，进入特殊学校的吴不语变了很多，身边的同学不在乎她能不能听到，能不能说话。
　　吴不语还是叫吴不语，但是她知道吴志明和方明兰依旧希望她能开口说话。
　　因为她总是看到方明兰羡慕地看着别家的小孩叫着‘爸爸妈妈’。
　　所以她准备开始学习说话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方明兰怀孕了。
　　-
　　【现在为什么要学说话了？】林观棋看着吴不语，她点点太阳穴，【你懂了吗？我们不合适。】
　　吴不语眨了眨眼，压下眼里的热意，用力地打了一下林观棋。
　　【我在努力的时候，你总在后退。】
　　吴不语吸了吸鼻子，表情受伤，【你从来没想过我。】
　　【你有朝着我走一步吗？】
　　吴不语指尖抵着林观棋的心口，【我最讨厌胆小鬼了。】
　　“讨，厌。”吴不语咬着舌尖，一字一张嘴，费力地说道：“棋，姐。”
　　讨厌棋姐。
　　吴不语倔强地看着林观棋，像是告诉她她能说话，她没有勉强自己。
　　她们也没有不合适。
　　程小梅听见了动静，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刚刚.....刚刚不语说话了？”
　　吴不语低头快步走出了门，林观棋偏头，视线穿过后门的门洞，落在废墟上，一片寂无的天地中，只有她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棋姐....”
　　林观棋整理好情绪，回头，【你先上去吧，我去里面转转。】
　　程小梅没多问，林观棋等到程小梅上了楼后，又等到对面刺青店的灯全关了，才关了店门，从前门绕到小道，往南苑里面走。
　　经过阳杰家的时候似乎还能闻到一股焦炭的味道，林观棋轻手轻脚地攀着屋檐，爬到旁边的高台上，这一边的木架多，旁边还有一块没烧完的油布。
　　正好能遮掩身形。
　　陈羽凡家的院子构造和林夏家差不多，就是少了一个水井。
　　栓着铁链的大黄趴在门口的烂布团子里睁着个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警觉地抬头，过了几秒后，又似乎觉得没有威胁，半阖着眼很快就睡了回去。
　　房间还没灭灯，人影绰绰，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观棋眯着眼，想从光影里面分辨点什么出来，突然门口被用力地推开了。
　　林观棋往油布里躲了躲，从缝隙里窥视陈羽凡。
　　陈羽凡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在没什么发现后，走到大黄前面，用脚轻轻踢了它一下。
　　“干什么啊，大晚上不睡觉，哼哼叫的。”
　　陈羽凡的声音不大，但在万籁寂静的深夜，也能被很轻易地捕捉到。
　　这么说着，又不放心地走到门口，这一侧是视线盲区，林观棋只能看到从门底下的缝隙里露出来的影子，在一瞬间压成一片，堵实了缝隙，又在几秒后，分成两团影子，慢慢消失。
　　她刚刚是趴到了地上看。
　　林观棋很快反应过来。
　　陈羽凡站停在门口，安静地注视着围墙外，像是看天空，又像是在看墙头。
　　很轻的一声笑后，林观棋听到她说。
　　“我知道你在那里。”
　　“你抓不到我的。”
　　作者有话说：
　　要是可以，我攒一万字，一次性都发出来，这样你们就不用等着分三天看了。
　　我现在预计在周日或者周一发，下次榜单就这样发，大家等着一天就行了。
　　稳定更新在隔壁，好看可以点点收藏～不好看就当我没说～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O(∩_∩)O~
　　

第43章 你醒了啊。
　　这几天有入秋的迹象，温度忽的降了几个度，吴不语又怕冷又怕热，早早套上了薄外套。
　　收拾好后，照旧准备去上语训课，吴不语下了楼推门出去，林观棋坐在对面的长凳上，见了她稍稍正了身子，破木头桌边的架子缺了一个角，歪斜地帮她支着笨重的石膏手。
　　另一只手上举着一个糯米饭团，朝她示意着动了两下。
　　吴不语没什么多余的时间能空闲出来，也就早上这半天能腾出来去上课了。
　　晚上睡得迟，早上起的早的人，心情大都不会太好。
　　连着几天了，林观棋不声不响地都帮她准备早饭，看着像是道歉的样子，嘴里倒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连那只还有用的手也不知道多用用。
　　还真是个哑巴。
　　吴不语愤愤地把饭团拿上，也学着林观棋的样子，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
　　两人就冷着，吴不语琢磨，要林观棋真喜欢她，总该能等到她服软的那一天。
　　林观棋摩挲着指腹上的热意，无奈地抓了抓耳朵，这几天吴不语的心情都不太好，大约是还在生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只能一天一天地买早饭，希望吴不语快点消气。
　　“棋姐，我先上去睡觉了。”
　　程小梅耷拉着眼皮，恹恹地从下坡走上来，打了声招呼就往店里走。
　　程小梅这两天上夜班，每天一早回来都能睡一整天，等吃了晚饭又匆匆赶着去上班，累得每天像只狗，也从来没听她抱怨过。
　　黄建国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叨叨一天。
　　道上来来去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上的生意冷淡，林观棋就支着手看来去的人、听邻里的八卦，在外面待的时间久了，倒真能从这些人嘴里听出点什么来。
　　譬如，江滨的排查已经结束了，没发现陈冠蒲的踪迹，也没捞着人，几个大妈一合计，这人估计是早就有预谋的逃走了。
　　警察那边的消息大妈们也没放过，估摸着是什么远房亲戚有相关职位的，多说了两句话，也没藏着掖着，都被大妈往外倒出来了。
　　大概的传闻是，陈冠蒲误杀了陈家夫妻后，就想把陈羽凡卖了，卷了钱跑路，没想到这么大的节骨眼上又杀了人，那也算是误杀，不是预谋作案的，不过，畏罪潜逃就是罪加一等，怕还得是死刑了……
　　无凭无据地瞎扯，前因后果都讲的有模有样的，倒也是最合理的猜测了。
　　众人围聚在一起啧啧感叹世事无常，人心险恶，又回忆起以前的当事人的种种‘小事’，说三岁看老，一眼就看明白他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可怜那个女娃娃，都到了懂事的年纪了，老子老娘都被自家兄弟杀了，怎么办哦....”
　　“我瞧她还是高兴的，每天遛遛狗，也不晓得去上学，这下子没人打她了，也没人管她了，她还是巴不得他们都死光的...…恨的啦……”
　　“那总不至于的....亲生爸妈的呀...”
　　“不晓得，这几天她在家里炖大肉，还唱歌，大黄狗咬骨头咔哧咔哧的响，一人一狗像是搞什么庆祝会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死了爹娘，我都感觉渗人.....”
　　“一只疯狗，一个疯子，倒是配的很.....”
　　几人蓦地住了嘴，小道里走出她们口中的疯子和疯狗，消瘦的身影闲适地散着步走出来，仔细听去似乎还在轻声地哼着歌，见到了人，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朝着人腼腆的笑笑。
　　大黄拉扯着她往前走，大舌头淌着口水，森森白牙大开。
　　一人一狗看上去过的很不错，也都开心。
　　经过林观棋的时候，陈羽凡特意停了下来，“棋姐早上好。”
　　陈羽凡嘴角的弧度很浅，林观棋坐在长凳上，仰头看她的角度，显得她的笑容很大，嘴角的弧度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可怕。
　　从她窥视过她的那一个晚上后，陈羽凡每天都会来和她打招呼。
　　即便有时候她在店里，陈羽凡也会特意停在门口，和她说一句“棋姐早上好。”
　　即便如此，林观棋也持续观察了她好几天，一入夜陈羽凡就紧闭了大门，早早回了房间，房间里有时候传来流行音乐，有时候传来偶像剧的对白声音.....
　　陈羽凡看的高兴了，会即兴跟着念两句台词，笑声在寂静的夜半突然炸开，让人猝不及防地吓一跳。
　　林观棋更认同陈羽凡已经疯了。
　　高兴疯了。
　　陈羽凡的背影从下坡路段消失，林观棋知道她去哪里了，她跟过两天，知道陈羽凡最终的遛狗目的地都是商贸区的宠物街。
　　一条街上都是宠物和宠物诊所店。
　　而且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沾染些脏污，是她翻垃圾翻的。
　　前两天她就建议张亚冉去宠物街那边询问线索。
　　宠物街的垃圾站大部分都是宠物相关的用品，但也不乏宠物医用相关的药剂，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收集，大概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林观棋的怀疑不无道理，张亚冉很快就找去了宠物街。
　　之后张亚冉也从周边店主和居民口中证实了陈羽凡常常去宠物街回收废品。
　　至于从什么时候起，大多店主也说不出准确时间来。排查了监控后，张亚冉确认了陈羽凡确实在事发几天前去过宠物街。
　　只是和她一起出现在宠物街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梧桐叶隙间落下碎片似的光影，灰影在脚下的水泥路上盛开，林观棋藏在树荫中，微凉的风拂过脸颊，陈羽凡再一次经过的时候，视线跟着风一同从她脸上掠过。
　　那张苍白懦弱的平静面孔下，隐匿的兴奋没有很好的遮掩住。
　　只有做了坏事的、且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小孩才会露出那种得逞似的骄傲表情。明明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偏偏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
　　兴奋和恐惧一起出现，不疯才怪。
　　-
　　“棋姐。”
　　张亚冉赶着中午休息的点从派出所赶过来，“你确定从林夏口中能知道些什么吗？”
　　林观棋点点头。
　　林夏年纪小，她是最简单的突破口。
　　张亚冉看了看时间，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没申请下来搜查令，休息时间不多，我们快去快回。”
　　林观棋点头，刚站起来，就被人拉住了手臂，一扭头，就看见了刚上完语训课回来的吴不语。
　　“吴不语啊，我们有急事，过会儿聊。”
　　张亚冉扯着林观棋就走，吴不语就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张亚冉和林观棋对视一眼，没人开口，就当对方都默认了让吴不语跟着。
　　走上小道，林观棋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张亚冉后，放慢脚步和吴不语并列。
　　吴不语稍稍加快脚步，林观棋就跟着加快脚步，她慢一点下来，林观棋就迈小步一些。
　　一路贴着她的鞋子走，吴不语都快被林观棋气笑了。
　　经过陈羽凡家的时候，林观棋下意识扫了眼，大门紧闭，不知道人在不在家里。
　　林夏家的铁门紧闭，张亚冉敲了敲门，很快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前段时间，只是林夏看着她们，很小声地回绝道，“我爸爸不想见人。”
　　“我不是来找你爸爸的。”张亚冉看着林夏，解释，“我是来找你问一些事情的。”
　　林夏抿着唇，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低眉敛目，泛红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林观棋把她的一系列表情和动作都收入眼中，张亚冉显然也看出了林夏的不自在，表情严肃了些。
　　一走进院子里，潮湿水汽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在洗衣服？”
　　林夏往下放着裤腿，拘谨地点点头，“这几天要变天啦，爸爸说要快些把衣服洗完。”
　　红色大盆里不止有衣服，还有床单被套，泡沫水铺了一地，看来是洗过一轮了。
　　“这么多衣服要洗到什么时候去，家里没洗衣机吗？”
　　张亚冉随口问道。
　　“有。”林夏指了指布棚子底下的洗衣机，“爸爸说要省着水电，等脱水的时候再用。”
　　水盆里还接着水，水管子半段被压在被单底下，林观棋看了眼水井，发现水井口盖上了铁盖，还上了铜锁。
　　屋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张亚冉走进去慰问了几句后，另一边的屋子里紧接着传出了砸摔东西的巨大声响。
　　张亚冉跑出来，敲打另一边的房门，询问是否要帮助，里面只传来连续的“滚”字。
　　“怎么回事啊？”张亚冉没办法，只能退回来。
　　“爸爸这段时间脾气不好，一有点声响就要发大火。”林夏搓着手上发白的水泡，解释地说道：“妈妈已经感冒好几天了，爸爸不带她去医院看病，天冷了，咳嗽就加重了。”
　　“那怎么行，孕妇肚子都这么大了，稍不注意就危险了.....”
　　张亚冉嘟囔着叹气，把手机拿出来想直接联系同事来帮忙。
　　“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林夏看着她，提醒道。
　　林观棋和吴不语和之前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两个人都默契地停在了红色大盆前面，水已经漫出来了，吴不语跨过水流去关水龙头，而林观棋的视线则是在床单和水井之间徘徊。
　　张亚冉暗暗打开手机录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和陈羽凡是好朋友吗？”
　　“我们认识。”
　　林夏并没有承认两人是好朋友，“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就不怎么玩了。”
　　张亚冉点点头，“那你和陈羽凡为什么会一起去宠物街？”
　　林观棋扭头看向林夏，她低着头搓弄着指腹，上面的水泡已经破开了，她依旧不停地搓着，直到露出底下那层鲜红的新皮。
　　“我的小猫快死了，我想找人帮忙。”
　　林夏快速地眨动着眼睛，似乎有些紧张，语速也有些快，“那天她被她哥哥打出门，我撞见了她，她问我是不是要去救小猫，我说是，我问她是不是有办法.....”
　　“她就带着我去宠物街，我们求了很多店，他们说小猫已经死了，没得救了.....”
　　林夏指甲抠着指腹，一下一下地用力往下按压着。
　　“那你们在垃圾堆里翻什么？”张亚冉继续问道。
　　“她从垃圾堆里翻碘伏绷带之类的东西。”
　　林夏睁大眼睛看着张亚冉，凌乱的发丝扎进她的眼眶，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红，她紧紧闭了下眼睛，发丝就滑落了出来。
　　“拿来做什么用？”
　　“敷在她的伤口上，她说她哥用铁丝卷着她的手臂、拿铁丝扎进她的手掌中，被划破的伤口会感染，可能会有破伤风，她得及时消毒。”
　　“她经常和你说她哥对她做的事吗？”
　　林夏连着摇了好几下头，“我们不是好朋友，我只是让她帮忙救我的小猫。”
　　“知道了，你不要紧张。”张亚冉拍拍林夏的背，又问，“除此之外，你们还去过宠物街吗？或者一起去过别的什么地方吗？”
　　“没有。”林夏似乎怕张亚冉不信，又说了一遍，“没有，我们不是好朋友。”
　　吴不语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林观棋直接打开手机，【你不用回忆吗？你的记忆这么清晰？】
　　吴不语这才明白怪异感是怎么回事。
　　林夏所有回答都很快，像是不用回忆，一般人回答记忆相关的问题之前，总会稍微思考回忆一下，在叙述当时的情景。
　　但林夏像是准备好了所有答案，和准备抽背的学生似得的。
　　“我记得。”在林观棋审视的目光下，林夏吞咽了下，“我记得我的小猫在什么时候死掉的。”
　　【你的小猫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林观棋把屏幕直面林夏。
　　林夏短暂地陷入回忆，似乎在计算着日子，喃喃着，“我妈妈生日的前三天.....不对，前两天，那天爸爸很晚才回来，我求着妈妈带我的小猫去看病，小猫的肚子很大了，一直叫个不停，妈妈说她很累，不想动……说小猫是要生宝宝了，不会有事的......”
　　“小猫一直生到了半夜都没有生出来，好像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不太确定.....我只是待在小猫身边，记不清楚是前一天死的，还是后一天死的了.....”
　　“我只知道爸爸回来的时候有些醉，他说要帮我救小猫，帮小猫剖腹产....他说人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林观棋等着林夏回忆完，看向张亚冉，她也明显区分出两次问话的区别了。
　　“林夏，你知道欺骗警察会有什么后果吗？”
　　张亚冉盯着林夏严肃道，“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是谁告诉你会有人来问你的？”
　　林夏摇头，“没有人，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观棋指了指后面的水井，吴不语挪过来，一字一字地翻译道：“打，开。”
　　即便有些含糊，但也足够让人听明白了。
　　林观诧异地看向她，吴不语扬着下巴，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爸叫你省水电，你应该直接用井水洗衣服。】
　　林夏猛然站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惊吓一般，往后退了两步去，直到贴在墙根上，她摇头，两侧垂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看着像是想要抑制住生理性的颤抖。
　　张亚冉直截了当地打了电话寻求帮助，林观棋坐到了林夏原本坐着的长凳上，吴不语也跟着坐下来，长凳刚好够两个人坐。
　　也正好够把林夏卡在了墙角处。
　　张亚冉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林观棋低着头看手，吴不语仰着脑袋看天。
　　被堵在墙角的林夏惴惴不安地拧着手指，双腿细微地发着抖，张亚冉走过去，站在两个人前面，无奈道：“你们不用这样看着她，给人压力太大了。”
　　吴不语看一眼林观棋，林观棋没动，吴不语也不动。
　　阳光从坎坷的地面滑向蓬布，携裹了温度后的尘埃，隐匿消失在了时明时暗的交界处。
　　望不清的晦暗中，一步光明，一脚黑暗。
　　-
　　来的是一个背着木箱子的开锁人，见了张亚冉，恭维地问着好，手脚却很麻利，麻利地开了铜锁，正要帮着把井盖子一起掀开的时候，张亚冉叫住了他。
　　“没事了，你回吧。”
　　张亚冉从口袋里掏出张红纸。
　　“哎呦，不用这么多，顺路的事。”这么说着，开锁人还是笑呵呵地收下了钱，一句话不多问、一眼不多看地就离开了。
　　井盖子还有些沉，林观棋和张亚冉废了点劲才把盖子掀开。
　　日头明亮，井水上面浮动着金色的光，粼粼光斑，有些闪人眼睛。
　　林观棋伸手挡了点光，还没等看清楚，身后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就见林夏踹翻了长凳，推开吴不语往门口跑去。
　　林观棋眼疾手快，长腿跨过水井，习惯性用打了石膏的右手往铁门上撞。
　　哐当一声，门关上了，震得耳鸣，手也疼。
　　林夏一看逃不走，就扭身冲回屋子里，反手把门关上。
　　吴不语从窗户里探头去看，林夏蹲在窗台上拉扯着防盗窗，似乎看踹不开，又跳下来在房间里找可以撬动防盗窗的工具。
　　“怎么了怎么了？”
　　怀孕的女人半躺的床上无措地看着林夏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砸东西……
　　林夏一时间逃不走，几人放下心来，吴不语忙跑过去看林观棋的手臂，林观棋咧着嘴笑，示意自己没事，吴不语就收回了担心的表情，冷淡的把石膏推开。
　　这时候的张亚冉也看清楚了水井里的东西。
　　白白的一大块，类似于整块肉的东西上下浮动着，泛着隐隐的绿色，稀疏的毛发东一块西一块的漂浮在周围，一片类似于白肉的东西贴在一侧的石壁上，上面攀着几只细脚水蜘蛛。
　　显然是个尸体。
　　还是泡了好几天的。
　　张亚冉没见过几具尸体，一股酸意涌上来，没忍住，趴到另一边去呕吐了。
　　林观棋转头去看，张亚冉没机会拦。
　　此时因为水的浮动，尸体稍稍转了个面，斜斜地卡在水面上，一张脸正好半对着井口。
　　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蜡， 眼皮包着眼睛的部分像是一坨泥泞的腐烂白泥，絮状的肉丝一点点飘散在周围，脖子以上呈现出一种油亮的蜡质感。
　　像是没有捏造完成的半成品蜡像，还是有些融化了的那种。
　　林观棋拧着眉往后退，吴不语跑过来也想看看的时候，被林观棋一把拉了过来。
　　她摇摇头，吴不语看了眼还趴在一边呕吐的张亚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不看。
　　-
　　警戒线再一次跟着警察来到了南苑，林观棋和吴不语配合地做完笔录后，连同擅离职守的张亚冉一起被请离了现场。
　　陈家夫妻和黄建国的案件原本就不是张亚冉的负责范围，自然也该移交还给相关的负责人。
　　林夏被带回局里问话了，南苑只留了几个勘查人员，负责尸检的法医被一个看起来很严肃板正的男人催促着赶回去检验尸体，经过张亚冉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越界行为很不满。
　　陈冠蒲被找到了，黄建国也可以瞑目了。
　　林观棋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死在了逼仄的井中，拖上来的时候双臂背在身后被尼龙绳子束缚住了，脚下还绑着一块大石头，细长的麻绳打了一串很长很长的死结。
　　没给一点活路。
　　-
　　“等尸检结果出来吧，怎么样的，到时候我有路子能问.....”张亚冉神情萎靡，摊倒在沙发上，自我怀疑，“我真的不适合去刑侦吗？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我爸说的对...”
　　工作上的事，张亚冉也不想多说，只翻了个身，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观棋靠在阳台一侧的沙发扶手上沉思不对劲的地方。
　　他杀、林夏、陈羽凡……
　　麻醉之后扔进水井里确实可行，被在身后的手……这也太明显是谋杀了，如果她是凶手，一定会伪造成陈冠蒲因为愧疚而zi杀、或者想办法销毁尸体，让他永远处于失踪状态。
　　不合理……
　　吴不语坐在对角的单人沙发上出神，尸体被拉上的时候，她不小心扫到了一眼，就一眼，她到现在还反胃着。
　　楼下七嘴八舌争着发言，愈说愈激烈，没安静两天的南苑再一次被炸了锅。
　　程小梅从屋子里托着沉重的步子推门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朦胧，看起来是被楼下的响声吵醒的。
　　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张亚冉坐正身子，清了清嗓子，“陈冠蒲已经找到了，黄建国的案子很快就能结案了。”
　　程小梅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没听清楚，她不确定地重复着：“陈冠蒲找到了？”
　　“是啊，不过已经死了。”
　　“哦。”
　　程小梅的反应有些冷淡，林观棋扭头去看，程小梅还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起来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似乎察觉到了林观棋的视线，她忙低着头走出来，然后一声不吭的转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叮叮当当传来一阵响动，程小梅再一次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手上端了一壶烧开的茶水，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再给其他几个人都倒了水。
　　她往嗓子里灌了一大口水，才反应过来似的，问道：“怎么会死了？”
　　“不知道，等尸检结果吧。”张亚冉摇头，也没暴露出太多信息。
　　“挺好的。”程小梅忽然笑笑，“恶有恶报。”
　　楼下的吵闹声渐渐小去，经过这么一折腾，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
　　窗外的天有些阴沉，灰蒙蒙地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程小梅今天正好是倒班之前的休息日，原本也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的，因为陈冠蒲的恶报，她心情还算不错，主动耗资叫了外卖，还特意调制了一些新学的果味的酒。
　　张亚冉工作不顺，被领导电话痛批了小半个钟头后，苦口婆心教导要从基层做起，并且三令五申不得参与任何刑事案件，最后和她那个做刑侦队长的父亲商定，予以处罚停职三天，在家好好反省。
　　实际上就是回家挨骂。
　　空有抱负，没处施展，张亚冉憋闷地一口接一口的喝酒，满腹牢骚源源不断地往外倒。
　　林观棋和吴不语本来就是发不出声响的人，一个屋子里就只有张亚冉的抱怨声和程小梅时不时的应和声。
　　吴不语也喝了点酒，一杯下肚，脑袋空空，早就把下午的那点恶心给压了下去了，支着个脑袋时不时瞥一眼林观棋。
　　林观棋不是没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是一只手刚抬起来准备打手势的时候，吴不语要不就是仰头去看天花板，要不就是低头去喝酒。
　　没给一点‘说话’的机会。
　　林观棋打着石膏的手臂发痒，露出外面的几根手指不停地动来动去，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
　　她总算是理解了她不看吴不语‘说话’的时候，吴不语是什么感受了。
　　张亚冉喝得快，加上空腹喝酒，外卖还没到就趴在沙发上咂摸着嘴睡着了，林观棋敲敲桌子，程小梅和吴不语同时看向她。
　　【明天去一下墓地。】
　　林观棋还没有去过黄建国墓上，现在陈冠蒲找到了，也算能有个交代了。
　　“好。”
　　程小梅收拾着桌上的酒瓶子，吴不语撑着膝盖站起来，林观棋看着她摇摇晃晃步子不稳，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程小梅先一步扶住了吴不语。
　　吴不语指了指厕所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去上厕所。
　　“我扶着你去。”
　　两个人脚踩着脚走去了厕所，林观棋伸长手臂，拖了张毯子随手给张亚冉盖上，刚收回手准备喝口茶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棋姐，应该是外卖。”
　　林观棋站起来走过去开门，程小梅退出了厕所，关了门也跟着走向玄关的方向。
　　“你的外卖。”
　　门口瘦弱的身影带着鸭舌帽，低着头，手上提着一大袋餐盒，压制着有些颤抖的嗓音，重复道：“棋姐，你的外卖到了。”
　　林观棋反应很快，猛地关上了门，还没转身让程小梅报警，后颈处突然猛地一疼，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用力挥手把人打开。
　　程小梅神情平静地靠在玄关柜上，手心上躺着一只针筒。
　　留给林观棋清醒的时间不长，她甚至没来的及思考，视线就开始模糊了，耳边声音渐渐模糊，不过五秒就直直瘫倒在了地上。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只听见一声很清脆的巴掌声。
　　-
　　“......和之前那样就行了....没什么好纠结的.....我可以帮你的....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眼前一片灰暗。
　　“姐姐，她醒了....”
　　头晕目眩，林观棋胃里涌上来一阵反胃的恶心，晕倒之前的记忆一瞬间涌了进来，她用指甲用力地抠进指缝之间，逼迫自己清醒一点。
　　视线逐渐聚焦，昏暗的卧室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晃动，似乎在往房梁上吊着什么。
　　突然一阵光亮照面打过来，刺的林观棋眯起了眼睛，陈羽凡忽的凑近她，“棋姐，醒了啊。”
　　“你喜欢上吊这种死法吗？我很喜欢……不会很难看，也很体面的。”
　　陈羽凡刘海遮挡着眼睛，右半张脸有些红肿，白光从两人底下照上来，将她的脸照的惨白惨白的， 像个白面鬼。
　　她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以为我等不到你死的这一天了，没想到姐姐还是舍得你的……她也没有很喜欢你嘛……害我白白担心了……”
　　“是吧，姐姐，她和你不是一类人，只有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一个。”
　　陈羽凡声音压的很低，很轻很轻，病态地呢喃着，“姐姐会杀了你的，为了我。”
　　“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哦……”
　　疯子。
　　林观棋厌恶地往后退了退。
　　“开了灯，过来。”
　　程小梅似乎忙活好了，疲惫地坐在床尾处，陈羽凡听见她的声音，忙不迭地跑去开灯，然后快步走到程小梅身边，跪下来。
　　灯光亮起来，林观棋才看清楚这里就是自己的卧室，此时房梁上挂着两条麻绳，旁边的地上摊倒着还在昏迷的吴不语。
　　陈羽凡跪在程小梅的脚边，乖巧地伏在她的腿上，程小梅随便一搭，就落在了她的发顶上，陈羽凡立即往她手心挨去。
　　疯子。
　　林观棋看向程小梅。
　　程小梅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沉默着。
　　“我把张警官送回去了，警察死在这里就麻烦了。”
　　程小梅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像平日里和她解释着什么一样。
　　“没有被世俗接受的同性恋殉情，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程小梅自顾自地安排着林观棋和吴不语的死因。
　　林观棋的手脚都被束缚着，嘴里被一团带着樟脑丸味道的布堵着，什么都做不了，她挣动了一下，绑着石膏的那只手根本使不上力，还被扯着发疼。
　　“再多给你一些时间，我就会被发现的。”程小梅叹着气，环顾了一圈卧室，似乎有些不舍，“我还是挺舍不得你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棋姐。”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和我很像的地方，比如底层、感情浅、没什么yu望……而且你还不会说话，真的是很好的搭档.....”
　　“姐姐....”
　　陈羽凡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盯着林观棋，嫉妒厌恶，都不需要通过眼神表情来表达。
　　林观棋稍稍冷静了一点，脑子里快速思索起逃出去的办法。
　　“吴不语....你怎么会觉得吴不语是你的同类？”程小梅似乎觉得不解，松开陈羽凡，蹲到林观棋前面，“棋姐，我搞不懂，不是所有聋哑人都是一类人的，你和她不一样的.....”
　　像是好心的说教。
　　“你是....”程小梅斟酌了一下措辞，“唉，棋姐，我也不想伤害你的，我和你说过的，吴不语和我们不一样，你和我才是一样的，被所有人丢掉的人....”
　　“姐姐，我也是..….”
　　陈羽凡爬过来，拽着程小梅的衣角，厚重的刘海稍稍分散，露出她灼亮的大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姐姐，我们不是要杀掉她们的吗？”
　　林观棋记得背后的柜子上摆着几个陶瓷摆件，程小梅为什么会这样，或者是不是本身就这样……暂时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现在只想带着吴不语逃出去。
　　她醒来之后的神情平静淡然，程小梅不太满意她这个样子。
　　“棋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我们一起杀了吴不语，我就不杀你了。”
　　程小梅很有诚意地建议道：“这里快拆迁了，所有的事情都会跟着这些房子掩埋在废墟底下，不会有人知道的。”
　　“吴不语在南苑被他们恶语相向、恶心造谣、泼狗血，她活不下去了……”
　　程小梅循循善诱：“怎么样？自杀很容易模仿的……”
　　林观棋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小梅，沉默地拒绝着她。
　　“我让你处理尸体，一天喂一顿给狗吃都吃完了，谁让你扔进水井里的？”
　　程小梅持续安静了半分钟，扭头突然拽起陈羽凡的头发，陈羽凡被迫仰着脸，因为恐惧而呼吸变得急促，脸颊绯红，身体微微发着抖。
　　“要不是你自作主张，怎么会被人发现？现在又要多杀两个人……烦死了……”
　　“姐姐....”陈羽凡目光依恋，讨好地笑着，“我想替你顶罪的，这样你就不用这样小心地活着了.....”
　　“我需要你帮我顶罪？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废物……”
　　程小梅松开陈羽凡，她蹲在地上，陈羽凡就把身子伏的更低，垂着头痴痴地笑，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观棋听着烦，绑着的双腿一缩一伸，直接踹到陈羽凡的肚子上，陈羽凡闷哼一声，抑制不住地笑出声了，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捂住嘴，憋着笑，脸上满是病态的红晕。
　　“姐姐，她踹疼我了，我们快开始吧……”
　　林观棋手里刚接到陶瓷摆件，看程小梅真准备动手了，两只手微微撑着地，猛地揣向她，后背顶着柜子奋力地往后移推。
　　【嘭通——】
　　一阵巨大的摩擦声后，柜子倒在地上，林观棋手上的陶瓷摆件也顺势被压破了，她抽出被压在柜子底下的手，掌心火辣辣的疼，还带着粘腻的手感。
　　连带着抽出来的瓷片塞进石膏里。
　　“别耍小心思了。”
　　程小梅还没说完话，陈羽凡就绕到林观棋后面，把柜子和人分开，细致地拢着掉在地上物件。
　　这时候旁边的吴不语似乎有些转醒的迹象，腿脚稍微动了一下，正好踢在了林观棋的腿上。
　　林观棋心里一紧，她开始猛烈地挣扎，红着眼发出呜呜声。
　　程小梅动作一顿，似乎觉得林观棋的反应很新奇，“怎么了？”
　　林观棋发出短促的几个呜声。
　　“为什么要这么做？”程小梅猜道。
　　林观棋点点头。
　　“啊，怎么说呢...”
　　程小梅想了一下，垂眼盯着林观棋近乎于祈求真相的眼神，有些愉悦，她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他好讨厌，我很恶心他，杀他的时候我都带着两层手套……”
　　“给他用了他妈妈爸爸的两倍麻醉用量，因为我原本打算，他是会被分尸掉的，法医是不会发现他的尸体的，最多发现几坨狗屎。”
　　“现在好了....”程小梅瞥了一眼陈羽凡，语气淡下来，“他们发现了一大坨狗屎。”
　　陈家夫妻也是她杀的？
　　林观棋蓦得顿住，如果说杀陈冠蒲，是因为他杀了黄国建……那陈家夫妻呢？和她应该是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
　　林观棋的疑惑的神情太明显，程小梅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
　　“要什么原因吗？看不惯就杀了呗。”程小梅温温柔柔的笑着，“棋姐，你忘记了吗？我和你说过的话....”
　　“命运，是可以被人掌控的。”
　　“你看，我也可以很轻易掌控别人的命运啊。”程小梅凑近林观棋，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不过，真是恶有恶报的。”
　　她退回来，像是认真赎罪一般的感慨道：“阳杰的爷爷死了，导致了阳杰火烧自己家……”
　　“要不是那场火灾……陈家夫妻的尸体应该是等到发出臭味了才会被发现的，这样他们体内的麻醉剂应该也要分解完了.....再由家属认领尸体……一切都那么完美……”
　　“就是因为那把火，因为陈冠蒲突然到这里来……一切都乱了……”
　　程小梅很后悔，后悔没有把阳杰也杀死，但是她看着林观棋极度难看的脸色，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放过阳杰爷爷了。”
　　林观棋眼圈猩红，阳杰爷爷对程小梅这么好，还想着给她买鱼吃....
　　“你觉得他对我好吗？你觉得我不该杀了他吗？”
　　程小梅笑了一声，摸上林观棋的脸。
　　“算好吗？套着黄建国媳妇的壳子他才会对我好，我只是黄建国的女朋友，又不是他老婆，凭什么要求我给他做饭吃啊？”
　　“你棋姐去他家都是客人，凭什么我就要伺候着他们烧菜烧饭的？”
　　“说什么认定了的人，不过就是没别的人看得上他们而已……真讨厌，我讨厌他们那样理所当然的嘴脸……讨厌他们像是施舍一样……”
　　程小梅厌恶那种生活，想起来她就觉得厌烦，她掐住林观棋的脸，“你以为我杀人只是为了给黄建国报仇？”
　　“他也好烦，我抽根烟怎么了？凭什么管我？真把我当他的所有物了？”
　　“我告诉你，我还怕黄建国死不了呢......拼了命的给他放血，要是吴不语没摘掉助听器，大约是能听见我的笑声的……”
　　呜呜呜呜呜呜....
　　林观棋听见旁边传来的呜呜声，程小梅将头扭向吴不语。
　　“啊，你醒了啊……”
　　作者有话说：
　　反社会副cp。
　　小梅：杀杀杀杀杀杀都给我死。
　　陈羽凡：姐姐唯粉。
　　棋姐：神经病一群。
　　吴不语：我就想谈个恋爱……
　　作者：精神状态良好，能码字，就是剧情有些一蹦十里远，主要是写到这里了，小梅再不动手就有些傻兮兮的了。
　　

第44章 腿疼不疼？
　　最先苏醒的是耳朵，助听器中传来尖锐的、类似于摩擦发出的长音后，就是一段模糊的说话声，嘟嘟囔囔，像是隔着一道门的低语。
　　吴不语混沌的意识跟着渐渐清晰的声音缓缓清醒过来。
　　“我还怕黄建国死不了呢......拼了命的给他放血，要是吴不语没摘掉助听器，大约是能听见我的笑声的……”
　　吴不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麻醉后的有些迟钝的脑子反复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突然在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啊，你醒了啊。”
　　亮得有些刺眼的顶光使吴不语不禁眯了眯眼，说话的人背着光，模糊了她脸庞的轮廓，但不妨碍吴不语辨认出她是谁。
　　程小梅，怎么回事？
　　助听器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兹啦兹啦声。
　　记忆回笼，厕所的镜子中，吴不语看见了对自己下手的程小梅，还没有反应过来，程小梅就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针头刺破皮肤，不过几秒，她就再没了意识。
　　她拧着眉，耳蜗连着神经突突的疼，助听器应该是摔倒的时候砸坏了。
　　“你是一点都听不到吗？”
　　程小梅有些好奇地扯掉吴不语的助听器，吴不语的世界在下一瞬间只剩下了呜呜声，类似于风声，她看到近在迟尺的程小梅无声地笑着，嘴巴一张一合。
　　看口型大约是，“听得到……我的笑.....和那天……一样......”
　　“听得到吗？我的笑声和那天杀黄建国的时候一样。”
　　意识到程小梅说了什么，吴不语瞬间白了脸，无措地看向对面的林观棋，巨大的恐惧席卷着她，记忆中痛哭的程小梅变得扭曲，流了满地血的黄建国周围，充斥了放肆尖利的大笑声。
　　笑得颤动着肩膀，捂着肚子，眼眶也是被笑出的泪花染红的。
　　眼前的程小梅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她轻柔地重新为吴不语再次带上助听器。
　　“我也很喜欢你，天真可爱。”
　　世界的声音再次回归，吴不语回过神来猛地往后仰，避开程小梅的触碰。
　　程小梅笑着揉搓着吴不语的耳廓，“好有意思啊，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目睹杀人现场，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程小梅俯身凑近吴不语，轻声道：“你能再一次做我的忠实观众吗？这一次可以把声音开起来。”
　　吴不语蹬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往后退，墙壁上的冷意从她的脊背一路往胸口处攀爬，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林观棋的方向。
　　“你找她没有用，要你观赏的就是她的死亡哦。”程小梅歪头挡住吴不语的视线，“我突然有一个很好的想法……”
　　“你们这样.....”
　　程小梅把吴不语的脸强制面向林观棋，“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死掉好不好？”
　　没有了程小梅的遮挡，吴不语被迫逼视着林观棋的狼狈。
　　林观棋歪倒靠在柜子边缘，凌乱的头发缠绕在脖颈上，稀薄的汗珠从额角洇入眼中，眼底的猩红近乎有些狰狞的意味，其中凛冽的攻击意图暴露无遗。
　　吴不语呜呜地挣扎着想吐出嘴里的团布。
　　程小梅似乎对林观棋这幅样子感到新奇，她把脸贴上吴不语的侧脸，手指用力往下压紧布，下巴搭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吴不语无法控制的颤抖。
　　糖果味般的甜腻气味从她的发间传来，程小梅垂下头，在林观棋的注视下，亲了一下吴不语的侧颈。
　　林观棋猛地踹向从旁边爬过去的陈羽凡，陈羽凡瘦弱，一下子就被踹到了床尾。
　　“棋姐，你们还没有做过吧？”程小梅掀起眼皮看向林观棋，轻柔地挑衅道：“她很香啊，感觉会很甜。”
　　“姐姐...”
　　陈羽凡爬起来，手心里有被碎玻璃扎出的血洞，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怯生生地看着程小梅，去拉她的衣角，“我也可以是甜味的，别和她做。”
　　程小梅和林观棋长久地对峙着，吴不语摒着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程小梅不耐地瞥向陈羽凡。
　　“你真的很扫兴。整天就知道做做做，除了张开腿，你还会什么？”
　　陈羽凡垂着头绞着程小梅的衣角，呐呐不敢出声，程小梅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作弄的兴趣，站起身来，“把人拖上去。”
　　程小梅和陈羽凡都属于骨架小的女生，瘦弱到感觉风一吹就能被刮走，架起林观棋和吴不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很吃力。
　　程小梅拖着吴不语往衣柜边挪。
　　麻醉还有残留，吴不语没什么劲，但也能动两下，她一挣动，程小梅就更不好控制了。
　　程小梅摔下吴不语，微微喘着气使唤着陈羽凡，“先把棋姐挂上去。”
　　林观棋看陈羽凡走过来，猛烈地撞击着柜子和床脚，摩擦声和碰撞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种响动异常刺耳。
　　程小梅走过来帮忙，两人拖着林观棋往另一边挪，这一侧靠着窗户，两人把林观棋挨在窗户下面，她再怎么挣动都没办法够到床板。
　　林观棋尝试曲着双腿想要站起来，却碍于打着石膏的右手没办法用力，两边起来的力度不一致，导致失衡，在半高的时候，又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林观棋背着手勾出瓷片，转变方向尝试割断绳子。
　　程小梅摆正好椅子，然后站上去，整理了一下吊绳的位置，陈羽凡走过来帮忙，林观棋停下动作。
　　“这里到时候给你开一点点窗户，不至于等臭了都没人发现你。”
　　陈羽凡一边说，一边拖着林观棋往上举，程小梅弯腰接过林观棋，她的力气比林观棋预想中大一些，尽管有些费劲，林观棋还是被她拖到了吊绳面前。
　　陈羽凡蹲下身比划着林观棋的脚尖和地面。
　　“姐姐，可以了。”
　　林观棋垂眼看着自己绷直的脚尖，似乎离地面很近，她晃动了一下脚尖，碰不到地。
　　她这才意识到，陈家夫妻脚尖离地两公分，根本不是因为凶手留有余地，只是因为凶手是女人，力气不大，只能把人架这么高。
　　程小梅很快因为体力不济而松开了林观棋，绳子困勒的窒息感一瞬间袭来，锁住气管阻遏了林观棋的呼吸，她试图仰起脖子，滑动一点点下去拿脚尖够地。
　　明明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她却没办法踩实地面。
　　“去把绳子解开吧。”
　　上吊自杀不会留着被束缚的手脚。
　　陈羽凡走过来的时候，林观棋挣动了一下，陈羽凡下意识一躲，绕开她从后面剪开了她脚上的束缚。
　　眼前一阵红一阵黑，林观棋感觉整个脑子都像气球一样被充气放大，她摒着气，耳中的嗡嗡声中似乎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双手得到解放的一瞬间，她感到一阵酸麻从手腕上传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卡住脖子下的绳子，瓷片卡和手一起卡在了下颚和绳子之间。
　　她用力地蹬着脚，加大力气去切割着绳子，因为手的支撑，她短暂地汲取到了一点氧气。
　　“把她的手拉住。”
　　程小梅的话从另一侧的床边传来，林观棋忽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安静地垂下手来。
　　在陈羽凡靠近她的时候，脚一抬，精准地踩在了陈羽凡的身上，绷直了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后腾空，重重摔在了地上。
　　脊骨磕到了床头柜，剧烈地咳嗽声伴随着大喘气，给肺中输送新鲜氧气，她顾不上疼痛，翻身从床上滚到另一边，娴熟地从床头柜下面抽出一把砍柴刀来。
　　知道要拆迁的消息后，她就在家里的各个地方都塞了利器。
　　吴不语已经被程小梅挂上去了，她跃步踩到床上，趁着程小梅刚松手的空档，一脚把她踹倒，然后利索地割断吊绳。
　　右手没什么力气，去接吴不语的时候没能接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摔在地上，吴不语反应很快，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往后退，林观棋卡在床和衣柜中间的小道上，横着刀盯着床尾的两人。
　　“你还能干什么？”
　　程小梅凉凉地扫了眼陈羽凡，陈羽凡也知道大事不好，“姐姐....”
　　“过来。”
　　程小梅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针筒，毫不犹豫把陈羽凡挡在自己前面，看向林观棋，“她没有杀过人，你杀了她，可是要坐牢的。”
　　“姐姐...”
　　面对砍柴刀磨得蹭亮的刀刃，陈羽凡还是害怕的，身子不断地颤抖着，却还强撑着跟着笑了笑，“我没杀人....你杀了我，就是....也活不了的.....”
　　吴不语从后面扯住林观棋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又轻轻扯动了一下她的衣服。
　　林观棋感受到了衣服拉扯的方向，谨慎地跟着她从床上退到了另一边的床边。
　　程小梅推搡着陈羽凡靠近两人，只要控制住林观棋，撂倒吴不语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棋姐，兔子爷爷死的时候，你不是就发现了异常吗？怎么不报警？白白死了这么多人啊……”
　　林观棋脚一顿，盯着程小梅的眼神渐渐暗沉下来。
　　程小梅下巴搁在陈羽凡的肩头，“我看到你了，刺青店外面的烟头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我想让你找到我的。”
　　“我啊，等着你来阻止我杀人啊……”
　　“可是你挺无情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安心心地想去谈恋爱，怎么回事啊？棋姐…死人了诶，你明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就不管了呢？”
　　“你在默认我可以继续杀人啊。”
　　程小梅气息扑在陈羽凡的脖颈上，磨蹭着落下细细碎碎的吻，陈羽凡的脸上浮现出大片的绯色，几乎颤抖地要站不住。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从你奶奶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你没所谓这些感情的，死了一个再找一个就是了……”
　　“吴不语不就是你新的精神支柱吗？”
　　“你爱她吗？不是吧……不过是同类，以及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最怕麻烦了，也最怕死了……”
　　林观棋握紧刀柄，感觉到吴不语在自己背上划划画画，落下了一个字。
　　【叫】
　　林观棋把刀换到石膏手，单手比划，【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自娱自乐很开心吗？】
　　林观棋往后退了退，抵在吴不语的指尖，吴不语像是得到了指令，猛地推开窗户，“秋——命——”
　　用不着标准的语调，无所谓喊了什么，只要叫醒旁边的人就行了。
　　程小梅抿着唇，神情难看。
　　“你想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林观棋手一顿，程小梅把陈羽凡猛的往前一推，压在林观棋身上，“你奶奶晕倒在江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我没有救她，我是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的。”
　　程小梅压在陈羽凡背上，控制住林观棋双手的动作，针头扎到了林观棋的右肩上，林观棋奋力挣动了一下，针头就断在了里面。
　　没好全的右手骨头里传出剧烈的疼痛，她一下子白了脸。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去掌控别人的命运了。”
　　林观棋手心温热，黏腻的血从陈羽凡的身体里不断流出，吴不语含糊不清的喊叫声中，程小梅的声音异常清晰。
　　“也是那个时候，我们的缘分才正式开始。”
　　“要不是你奶奶和你，我怎么会杀掉这么多人？”
　　吴不语嗓子都喊劈叉了，还奋力地把身子探出窗户。
　　“你看你也杀人了。”
　　程小梅举起满是鲜血的手展示在林观棋面前，笑容可掬到让人胆颤心惊。
　　圆钝的刀头从陈羽凡的腰腹刺入，林观棋右手的劲不大，但她没选择松手，她知道程小梅是故意的，如果扔下刀，她要对付的就是两个人。
　　大半把刀都被撞到了后面，只有小半刀尖刺入了陈羽凡的体内。
　　陈羽凡原本苍白的面庞更苍白了，如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她疼的弯下腰，又在休息两秒后，吃力地扭头去看程小梅。
　　“姐姐……”
　　程小梅看了她一会儿，有些迟疑道：“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吗？”陈羽凡好似又活过来了，殷红的唇微微张着，“姐姐……知道……”
　　“知道。”程小梅扶着陈羽凡坐下来，“我算的很准。”
　　吴不语探出去的身子很多，被几个人一撞，大半身子都挂在了外面，但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喊着。
　　喊到隔壁的屋子亮起灯光。
　　麻醉的药剂虽然少，可已经开始起反应了，林观棋很快就要抓不住吴不语了，她知道一旦抓不住，吴不语就会掉下去。
　　此时程小梅已经把刀从陈羽凡的腹部抽出来了，林观棋不能保证一击就能让程小梅倒地。
　　面对的是杀人犯，她赌不起。
　　林观棋顾不上这么多，转身圈住吴不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踩着窗户蹬出去，卷起身子，几乎把吴不语的整个上半身都护在了怀里。
　　时间被拉的很漫长，甜腻的香味、满目的蓝色、见黄见绿的梧桐树以及挂着的“南苑小铺”的木牌子……
　　又瞬间消逝，还没看全想看的，林观棋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落在沥青路上，撞击声很响，眼前摇晃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鼻息中是浓郁的血腥味。
　　应该不是吴不语的，她想这里只有二楼，再怎么样，她都能保护好吴不语，最多只会骨折，比在楼上和杀人犯共处一室好多了……
　　也不知道吴不语有没有骨折过，会不会被疼哭。
　　铁锈味儿中似乎还参杂了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像老太太总是用的那一款。
　　耳边又是熟悉的哭喊声。
　　骨折有这么疼吗？
　　夏天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有点冷了……
　　大概是因为麻醉剂的作用，林观棋没有感受到一丁点疼痛，也没有一丝力气。
　　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林观棋是满意的。
　　“棋.....棋....”
　　林观棋努力地睁着双眼，但是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有什么盖在了她的眼睛上，白茫茫的，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影子，她想笑一下。
　　费劲。
　　算了，不笑了。
　　-
　　“棋.....棋......棋....”
　　吴不语呜呜咽咽地喊着林观棋的名字，祈求她不要睡过去，她想喊南苑的邻居快点出来，想找人打给救护车，可她什么都说不了，除了‘棋’字，她说不清楚别的字了，含含糊糊地喊着，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语训老师还没教会她怎么快速地说通一句话，她只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救！！！！救！！救！！救！！！！！”
　　为什么又是同样的场景，为什么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不语不敢碰林观棋，她的头下面都是血，从石缝蜿蜒进她的指缝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住地把血往回推，往林观棋的脑袋边推。
　　耳鸣和胸口的闷痛感袭来，她抠着石板地，硬生生用疼痛抵制着眩晕的感觉。
　　不会说话就算了，还怕到晕血。
　　助听器滋啦啦地发出尖锐的声音，她不敢摘下来。
　　她放开声音大哭大喊，嘶声裂肺地尖叫，想让压制了二十几年的声音一齐发出来，想把整个南苑的人都喊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敢停，她害怕迟一秒，林观棋的血就流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苑街上的黑暗一寸寸开始变亮。
　　从隔壁匆匆跑下来的邻居一见这架势吓得立马清醒。
　　吴不语一见到人，就大声地喊着：“救救！！！！”
　　救护车！！救护车！！！！
　　“什么啊？”其中有人跑上来，“死了吗？”
　　“没！”吴不语坐在地上，她的腿受伤了，她站不起来，只能用力把人推开，“救救！！车！！！”
　　“对对，救护车！！！”有人喊着。
　　第一个跑上来的人，高举着手挤上来，“我是她姑，我是她姑，我来我来！！”
　　林秋菊蹲下来查看林观棋的伤势，又装模作用地掰开她的眼睛看，吴不语打开她的手，焦急地喊着，“车！！！！车！！！！！”
　　“我以前就是当医生的.....”
　　“救！！！！”吴不语张望了一圈人，拉住离她最近的水果店大姐，比着手势放在耳边，做打电话的样子，急切而无助，“车！！车车！！！”
　　“我打了我打了！”
　　水果店的大姐收回脚，晦气地拍了拍裤腿，“打过救护车了，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吴不语听到已经打过电话了，也不在乎她嫌弃的样子，合着手拜拜表示感谢。
　　水果店大姐撇撇嘴，算是接受了，转头扯开林秋菊，“你疯了，大晚上跑来这里干什么？杀人啊你？为了这个破房子你就来杀人？”
　　“不是，和我没关系啊...”
　　林秋菊拍拍屁股站起来，“我没有杀她啊，我还没上楼呢.....我看到有人从后面跑出去了....又听见这里吵吵闹闹的，才跑过来看看的...”
　　“那你来干什么啊？”水果店大姐气势凌人，质问：“这人都快死了，你还磨磨叽叽的瞎捣乱！怎么？死了就可以占我们南苑的便宜了？”
　　“别这么不要脸....”
　　一边吵得不可开交，另一边的看客开始唏嘘地感叹着林观棋的命不好。
　　“怎么又是你哦...你这个位置的风水就是不好的，你看看，小哑巴和你走最近了，现在变成这样了....”
　　之前信基督、信佛的大姐走上来，啧啧感叹。
　　吴不语没吭声，红着眼，眼泪啪塔啪塔的落在林观棋的脸上。
　　大姐摇摇头，好心劝道：“造孽呢，你看看你来这里后，这里就老死人，都快拆迁了，赶紧走吧你。”
　　吴不语没心思理会大姐的“好言相劝”，盯着林观棋，眼泪模糊视线就一遍遍的擦掉，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她微弱的呼吸，时不时趴下去听她的心跳声。
　　-
　　-
　　“她周路大脑损伤严重，治愈的机会很渺茫 ，你们要做好准备，做手术也不是解决她可能会瘫的问题的。”
　　医生看着吴不语，神情遗憾，“我也是希望有奇迹发生的，只是概率太小了。”
　　“先做手术吧，把命保下来再说。”
　　医生很快敲定了林观棋的治疗方案，吴志明推着轮椅走出诊室，方明兰走上来。
　　“怎么样？”
　　“不太好，可能会瘫。”吴志明摇摇头。
　　方明兰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动了动唇，蹲下来拉起吴不语的手。
　　“悦悦，二十多万呐，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好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的。”
　　【她是为了救我。】吴不语红着眼，【就算她是瘫还是傻，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个聋人，她就算是个残疾人也和我是相配的。】
　　“悦悦，你好歹能自理啊，她要是瘫了你们怎么过.....”
　　“这件事再说吧，不是还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好的嘛……先把那个小姑娘治好再说……”
　　吴志明摆摆手，方明兰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抹眼睛，“造了什么孽....怎么就喜欢女孩子....还碰上了这种事……”
　　“不要在外面说这些了。”吴志明表情不太好，但依旧小声劝道：“总是在女儿面前哭哭哭的，像什么样子，好给她压力的....”
　　“我就是难受。”方明兰吸了吸鼻子，“算了算了，说不准真有奇迹发生。”
　　【你们回去吧，我找了朋友。】
　　吴不语打开手机，滑动了几下，垂着头噼里啪啦打着字。
　　吴志明一直不满意吴不语一个女孩子和一群社会青年弄这个纹身店，安全方面一点没有保障。
　　“你的腿还要好几天才能好，都是一些马虎的人，不好照顾你的，还是让妈妈陪你在这里吧。”
　　【妹妹呢？】
　　吴不语‘问’道。
　　“奶奶带两天也没事的。”吴志明说，“让妈妈陪着你，医院里要跑这个跑那个，那个小姑娘你也不好一个人照顾的。”
　　“是呀，妈妈陪着你，你不太方便的呀。”方明兰应和着。
　　吴不语一想也是，就依着方明兰留下来了。
　　-
　　直到第二天下午林观棋才被推出手术室，手术很成功，就是人还没醒。
　　方明兰晚上回家住，第二天再跟着吴志明一起过来，吴不语被医生安排在了和林观棋同一层中，来回都方便。
　　她的腿只是被磕碰的有些肿，因为是从二楼摔下来的，尽管没什么别的伤，还是被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借了护士站的拐杖，慢吞吞挪到了林观棋的病房外，换药的护士推门出来，吴不语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她怎么样了？】
　　吴不语指了指眼睛，【睁开眼了吗？】
　　“她眼睛挺好的。”
　　护士似乎没明白吴不语的意思，她又拿出手机来打字，【她现在怎么样？睁开眼睛了？】
　　“没有，手术刚结束，麻药过去才会醒的。”
　　吴不语点点头，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你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回去吧，等她醒了，我来叫你好不好？”
　　护士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吴不语摇摇头，又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椅子，【我等着。】
　　“行吧，那你晚上查床的时候要在床铺上的。”
　　护士说完就走了，吴不语靠在医院的墙壁上，保洁喷着消毒水从走廊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对面病房里时不时传来痛呼声，一阵一阵地喊得吴不语的心一次次不断地往下沉去。
　　林观棋能接受自己可能会瘫吗？
　　吴不语不敢去想，只期盼奇迹发生。
　　“不语。”
　　吴不语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听阿姨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在病房里休息啊？”林芳尘提着一个小小的水果篮子，担忧地看着吴不语缠着好几圈绷带的腿，“疼不疼啊？”
　　吴不语点点头。
　　“啊。”林芳尘看向江清客，提议道：“阿姨说，吃啥补啥，明天给不语带一个炖猪蹄吧。”
　　“行。”江清客应下了，面向吴不语，“她怎么样？”
　　吴不语打开手机，【不太好，等奇迹。】
　　“尘尘，先把水果去放下来吧。”
　　林芳尘一向听话，江清客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问都转头往刚刚出来的病房方向走了。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治疗的钱够吗？”
　　吴不语点点头，【我爸妈帮我出了一部分，之前的积蓄还有一些，刚好够。】
　　“不够就说。”江清客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尘尘给你的，密码是961223，记一下。”
　　吴不语推回去。
　　“拿着，不然她会担心的。”
　　林芳尘电视剧看多了，总觉得住院手术就是要花大钱，动辄就是贷款欠钱的，听到吴不语住院了，非要拿着钱来支援吴不语。
　　吴不语一歪头，就看到远处的病房里探出个脑袋来，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她只能把卡先接了过来。
　　林芳尘这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来。
　　“时间不早了，不要耽误吴不语休息，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好不好？”
　　江清客知道吴不语的心情不会太好，大概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林芳尘看目的已经达到，就点点头，“不语，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吴不语扯着嘴角笑了笑，摆摆手。
　　林芳尘还是第一次看到吴不语这么难过的样子，她最理解腿上受伤会有多疼了，于是在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要是疼就喊喊，这里是医院，没人笑话你。”
　　吴不语没再笑了，收了卡，想着等下次林芳尘生日的时候再还回去好了。
　　她佝偻下背，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颤动着肩膀。
　　-
　　-
　　滴，滴，滴，滴，滴，滴——
　　林观棋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白，鼻腔连着氧气管，里头有些干燥的发疼，手臂上的吊针处迟缓地传来微小痛意。
　　还不是很清醒，眼前一片片的白光飘来飘去。
　　“醒了，一床醒了。”
　　“观察一下，今天没问题的话就转到普通病房。”
　　后脑勺有点疼，她想抬手，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就放弃了，微微偏了一下头，立马有医生俯身过来查看她的头部。
　　“不要乱动，刚醒来有什么感觉吗？”
　　林观棋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患者的家属说，她不会说话。”
　　“先给她挂上营养液，一整天了，应该会饿。”
　　病房里白的有些刺眼，林观棋微微眯起眼睛。
　　“有没有感觉？”
　　林观棋莫名地看着说话的医生，医生又说，“抬一下腿。”
　　林观棋感觉全身都很麻，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她往下看了眼，使劲地想要抬起腿，最后只能抬起一点点，然后又落下下去。
　　“有点无力。”医生拧着眉，又松开，“没关系，是手术之后的麻醉效果，别担心。”
　　林观棋想，她也没有担心。
　　-
　　等在病房外面的吴不语一见到医生立马站起来，期盼地看着医生。
　　医生犹豫了一下，吴不语的心猛地落了下去。
　　“不是太好，但也不完全是瘫了，后续还要观察，还是有可能再站起来的。”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吴不语落回到椅子上，方明兰顺着她的背，“有可能就好了，有可能就好了。”
　　吴不语不住地点着头，眼泪也不住地往下落，这两天哭得她的头一直疼，脑子浑浑噩噩的，这下子心终于落回实处了。
　　“悦悦，先去睡一会儿吧，等她移出来了，再来看。”
　　吴不语两天没睡了，住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气色。现在这一看，脸和嘴一个色，眼下和眉毛一个色，不是在出神就是在发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生了大病了。
　　方明兰搀着吴不语慢慢地走回病房中，护士站外早就等着的警察看到人回来了，快步走上来，“吴不语吗？配合我们做一下笔录吧。”
　　“能吃了饭再说吗？她两天没吃东西了。”
　　方明兰手里提着保温盒，有些担心地看着吴不语。
　　“行。”
　　吴不语吃不下几口东西，胃里总觉得恶心，吃两口就反胃，治疗胃病的药都用上了也没有缓解，医生了解了吴不语以前没有胃病后，委婉建议家属帮助患者调解情绪。
　　对付了几口饭后，吴不语在方明兰的陪同和翻译下，配合警察完成了笔录。
　　就算一早知道了吴不语差点被杀害，但详细了解了事件经过后，方明兰眼圈红了又红，强撑着等警察走了，才抱着吴不语哭起来。
　　“悦悦，不要住在外面了，好危险的。我不逼你了，你要喜欢女孩子就喜欢嘛，回家好不好？”
　　方明兰抹干净眼泪，拉着吴不语的手紧紧地攥着，“妈妈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外面这么危险，我怎么好放心让你自己在外面住的呐....”
　　【那里要拆了，我搬去舅舅旁边。】吴不语比划着安慰，【你不要担心，舅舅那里安全。】
　　“就是你舅舅带着你老是要往外跑......”
　　方明兰抱怨了一句，又开始唉声叹气地劝导，吴不语不肯让步。
　　要是回家了就成了家里蹲、啃老的了，说什么都不能回家。
　　方明兰眼见劝不动，只能做出最后的退让，“你那个朋友好了后，也一起回家来住好不好？”
　　说实话很心动，但是吴不语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拒绝了。
　　【我要自己工作。】
　　方明兰动了动唇，想说在附近找个工作就好了，但看着吴不语打手语的样子，再一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平常人找工作当然是容易的，聋哑人就不好找了。
　　方明兰想到吴不语喜欢的也是个哑巴的时候，又觉得心里难受。她撇过头，默默地吸着鼻子，吴不语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哭了小半天，方明兰才缓过劲来，拉着脸一声不吭地帮吴不语收拾着早上带过来的洗漱用品。
　　吴不语剥了橘子把大的一半递给她，哄她。
　　方明兰也不是气，就是难受，接过橘子后，食之无味，但还是都吃完了。
　　吴不语笑了笑，举着大拇指勾了勾，【谢谢。】
　　-
　　林观棋恢复良好，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吴不语一早就去她病房门口等着了，等到护士换了班过来安排换病房的时候，她紧张地手心都在出汗。
　　林观棋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睁开眼睛了，脑袋扎了一圈的绷带，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看着气色还不错，看见吴不语的时候还眨了下眼睛。
　　吴不语支着拐杖跟上去，医生特意把林观棋和吴不语安排在了隔壁病房。
　　林观棋被安置好，医生查探记录了她的情况后就离开了。
　　吴不语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林观棋看着她的腿，眨了一下眼睛。
　　吴不语打着手语，问，【你疼不疼？】
　　林观棋很轻地摇了下头，她抬起手，【腿疼不疼？】
　　【不疼。】吴不语摇摇头，又问，【你呢？腿疼不疼？】
　　吴不语的眼神中的期待太明显，林观棋想看不明白都难。
　　然后她看见，那点期待跟着她摇头的动作缓缓熄灭。
　　林观棋已经清醒了一整天了，麻药的效用早就过了，她能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就算腿断了还能感受到疼痛，可是她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点点似有似无的麻意。
　　她大概是猜到自己怎么了。
　　【想吃什么？】吴不语很快又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也没问林观棋想不想吃，就径直塞进林观棋的嘴里，【好吃吗？】
　　林观棋点点头。
　　林观棋手比在耳边动了动，又指了指自己，【我的手机。】
　　吴不语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林观棋点开晚明市的医院软件，住院信息里的缴费信息一清二楚。
　　一连串的0到头没过百万，林观棋想，还好，等拆迁完也能还得起。
　　又点开了线上检查单，看到了自己的病症。
　　一连串的复杂术语，她正准备搜索意思，手机就被吴不语拿走了。
　　【休息。】吴不语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脑子受伤了，要多休息。】
　　

第45章 应该会和她一样。
　　吴不语一直陪在林观棋身边，主治医生和护士来过以后，单独叫了吴不语出去谈话。
　　“你也是腿不好动吗？”
　　隔壁床的奶奶似乎闲不住，被家属推着轮椅到窗边晒太阳。
　　“你看着年纪不大的呀。”语气里难免流露出惋惜的意味。
　　“妈妈，别这么说，我听医生说，这个小姑娘情况还好的。”
　　家属不太好意思地朝着林观棋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妈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用了。”
　　林观棋摇摇头，那老太太啧啧地叹息着世事无常，又说像她这样老不死的是活够了，瘫了就是造孽，拖累不说，一点尊严都没有。
　　那个女儿就板着脸骂，“不好这么说的，就像你照顾还不会走路的我那样，不费劲的。”
　　老太太乐得笑，“我最烦你了，不会走路还要往外跑，十几斤的小胖子，抱着累死我了……”
　　林观棋笑不出来，这些话和针似的往她心里扎，吴不语再进来的时候，她就缩回了被窝里，假装睡觉。
　　吴不语到没察觉出什么，看人睡着了，就自顾自地把床头的冰水换了开水，窸窸窣窣地开始整理昨天让方明兰带来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等到了午饭的时间，吴不语才不得不出门去买饭。
　　吴不语一出了门，林观棋就睁开了眼，装着装着还真睡了一会儿，但又很快醒了，就是不想睁眼。
　　她挪动着身子，尝试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都使不上力，但也能稍微抬起来一点，感觉还不算糟糕。
　　林观棋扶着床尾，用手臂的力量带动身体，勉勉强强站了起来，她心下一松，吸了口气，做好准备后，尝试挪动了一下脚。
　　废了很大的劲，才挪动出去一小步。
　　推门声突然响起。
　　林观棋吓了一跳，以为是吴不语回来了，心神分散，腿一打弯就直直地跌倒在了地上。
　　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早早被家属推出去吃午饭了，泛着绿的窗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惨绿惨绿的，病房里的凉气从瓷砖地板上往人身上钻。
　　方明兰手上拿着水果篮子，看见林观棋摔在地上，连忙跑过来，把东西丢在椅子上，急急地搀扶着人坐回到床上。
　　林观棋沉默地挪动着身子把被子盖回到自己身上。
　　“好一些了吗？”
　　方明兰松了气，把水果拿起来放到床头的柜子上。
　　【阿姨好。】林观棋点点头，并顺手打了招呼。
　　方明兰坐下来，“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家悦悦了。”
　　林观棋摇摇头，【不客气。】
　　方明兰的视线掠过林观棋的腿，林观棋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抓着被子。
　　“虽然你救了悦悦，你和悦悦的事我也应该放手的，但是这个情况....”
　　方明兰欲言又止。
　　林观棋倒是听明白了，【我明白。】
　　方明兰叹着气，犹豫地看着林观棋，“我心里也不好受，于情于理你都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也愿意照顾着你，只是关乎悦悦的人生大事....我一想到我这个心里就难受……其实女的就女的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就冲着你愿意舍命救悦悦，我心里也是很感动的……”
　　方明兰说着就红了眼睛，看起来很难受，“阿姨这么说，你也别觉得我狠心，我不做这个坏人没人来做的。”
　　林观棋没“说”什么，只垂着头听着。
　　“你要是能站起来和以前那样走路就好了……”
　　方明兰看着林观棋，似乎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保证，可林观棋给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这是靠意志力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吗？还是说，奇迹就一定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们悦悦受了好多苦的，要是后半辈子还这么苦下去，我是不忍心的....”
　　“医生既然说你的腿有希望能站起来，那你就站起来。”
　　方明兰情真意切，林观棋抓着床单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这两天睡不好吃不好，我看着也心疼....你就发发好心....”方明兰拉住林观棋的手，“我们家会好好补偿你的，不管是钱还是生活方面的....我们悦悦....”
　　方明兰的手心有些粗糙，摩挲着她的手背，搓得人很疼，林观棋没抽回手来。
　　“要是真到了你走不了的那天了，你发发好心……”
　　方明兰似乎也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可是吴不语和她连个明确的关系都没有，她哪里来的好心可以发。
　　林观棋还是点了点头。
　　方明兰愣了愣，继而发出很重地一声叹息，像是如释重负。
　　“你要什么阿姨都会尽量满足你的，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起的，程小梅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要不是她要喜欢吴不语，吴不语也不会被牵扯进来。
　　方明兰拉着林观棋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直到吴不语带着午饭推门进来，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悦悦。”方明兰站起来让出位置。
　　吴不语看看方明兰，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和心虚，她又看向林观棋，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带着淡淡的笑。
　　吴不语把饭放到桌子上，帮着林观棋打开饭盒后，退回到窗台上，拐杖倚靠在柜子边，她就悬着一只脚，靠在窗台上吃饭。
　　窗台上放着好几个菜盒，坐着吃不方便。
　　“坐起来吃嘛，妈妈帮你拿着。”
　　方明兰说着要去搀扶吴不语，吴不语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的，我看你没在病房里，就过来看看。”
　　方明兰朝林观棋看了眼，“看小棋无聊，就过来和她聊聊天。”
　　买个午饭一来一回也不过半个钟头，刚离开的时候林观棋还在睡觉，这会儿看着已经很清醒了，应该是早就醒了。
　　吴不语点点头，又转回去吃饭。
　　方明兰站着坐着都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回到隔壁病房去了。
　　留着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林观棋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吴不语才吃了没几口，她放下筷子，把餐盒都收进塑料袋里，然后看在床头上看着吴不语的侧影出神。
　　她迄今为止做过的选择都不算是一个好选择。
　　她的人生也朝着不算好的方向前进着。
　　在最懒得活的时候，吴不语来到了自己身边，表面上恰似同病相怜的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一起，甚至产生了微妙的好感，让她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意识到正儿八经真的喜欢上的时候，林观棋又退缩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该怎么和吴不语在一起。
　　守着一个破店，不愿意走出城中村，更不想像多数人那样拼命的去生活、去生存。
　　她的生活如同残破废墟，无药可救，无人问津。
　　搁置了十几年的拆迁偏偏落到了林观棋最无路可走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努努力，还是能离开废墟、离开城中村，也就能配得上些吴不语了。
　　老天爱和她作对，什么破事都能让她遇上。
　　现在好了，死没死成，活也活不好。
　　自己难受，别人也难受。
　　【我收了。】
　　吴不语收走了林观棋桌子上的垃圾。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没在被子中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
　　一整天躺在病床上的生活很难受。
　　手机刷到不想刷，躺了一天后，晚上根本睡不着，林观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外面的走廊里总是传来一阵一阵的动静，有时候是护士走动的开门声，有时候是病人的痛呼声，有时候是病人急切的呼喊声……
　　灯会毫无预兆地亮起，隔壁的陪床家属走来走去帮着老太太整理褥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干呕声，那种屎尿味儿就隔着帘子飘过来，久久消散不去。
　　听说躺久了会生疮，背上屁股上一片片的烂，又臭又恶心。
　　有些人瘫了后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什么时候拉屎拉尿都不知道，捂在裤子里，等臭了干了才会被发现……
　　林观棋越想越睡不着。
　　吴不语把自己病房里的被子拖过来睡在旁边的陪床椅子上，助听器也没摘，卡着耳朵有些发红。
　　林观棋费力翻了个身，试探性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什么感觉，就有点麻。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照着白天的方式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腿上有些力气了，但是迈出去的步子依旧只有一点点，两张病床相隔不远，林观棋小心翼翼地扶上隔壁的病床，借着力把自己推向对面的墙壁。
　　无力的双腿只能依靠她的手臂艰难地撑着，她慢慢地挪动着脚，十步、二十步，才能抵上原来的一步。
　　感觉不算糟糕。
　　入秋的天气早就凉下来了，林观棋额角的汗滑落，她的双臂开始酸痛，刚手术完的身子根本没有这么多精力让她折腾。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力气，她慢慢滑落到地上，尽量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地上匍匐着前进比站着要舒适很多。
　　她伸手打开厕所门，看到砖面上洗澡遗留下来的水渍后，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凌乱的黑色脚印、沐浴液泡沫、边边角角的发黄缝隙……
　　不脏的。
　　她试图安慰自己，但是依旧没有伸出手去。
　　即便地上不脏，她还要撑着身子爬上马桶，回头看，撑过来的地面都是别人踩着走过的路，隔壁病床周围凌乱的散着纸巾……
　　林观棋突然愣住了。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把她拽了起来，吴不语背靠着门框借力，林观棋伸手攀着另一边的门框借劲。
　　两个人腿都不方便，吴不语费了点力气才扶着林观棋坐上了马桶。
　　吴不语眯着眼，似乎不怎么清醒，毫不犹豫脱起了林观棋的裤子。
　　林观棋猛地回过神来，紧紧拉住裤子不松手。
　　吴不语拉扯不过林观棋，就看她，【怎么了？】
　　林观棋推了下吴不语，【出去。】
　　【你怎么弄？】吴不语不放心，依旧留在厕所里，【你怎么站起来？怎么穿裤子？】
　　林观棋垂下头，手心都是一路爬过来的灰渍，蓝白相间的病服也脏了，她紧紧握紧手，依旧推搡着吴不语出去。
　　吴不语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探过去想要叫林观棋抬头，却停在了半道。
　　湿濡的手心接连不断地接着落下来的水珠，吴不语屈了下手指，酸意顷刻之间就冲进了鼻腔，她收回手，转身出了厕所。
　　隔着一道门，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是闷闷地咚声，像是什么掉落在了地上，又像是什么拍打在什么地方的声音，劈劈啪啪的杂音很多，紧接着是冲水声……淋水声……嘈杂的声响遮盖住了她从没听到过的一种呜咽声……
　　嘶哑压抑，像是穿过肺管发出来的风声，呜呜咽咽。
　　助听器里的声音和本身世界的不同，即便分辨不出调子和语气，吴不语也能感受到门内传出来的痛苦。
　　如不断涌进去的水，淹没过头顶，直至抵达天花板，夺走林观棋最后一丝赖以生存的氧气。
　　吴不语靠着墙，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了一样，喘不了气。
　　等到厕所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林观棋身上一块干一块湿，她撑着两只手倚靠在门框边，尽量让自己看着不那么费力。
　　发丝衣袖上的水珠不断地落下来，滴滴答答地堆积在她的脚边。
　　眼尾殷殷的发着红，整个人都像是在不断的掉眼泪。
　　手指扣在门框上，又红又白，她的双腿不断地打着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无力，或许都有。
　　身影模糊了一瞬，吴不语眨了眨眼，快速抹去眼泪。
　　林观棋依旧偏着头，倔强着站着那里，等她终于看过来的时候，并没有伸出手，只是很小很小地挪着步子，撑着墙，一点点地走着。
　　吴不语拿来毛巾擦拭着她身上的水痕，在林观棋弯着腿要跌倒的时候，她连忙上去扶住。
　　她这才感觉到林观棋的身子颤抖得有多厉害，整个人都是冰的。
　　从手心、脖子传来像冰块一样的低温让吴不语不住地吸着鼻子，林观棋腾出手给她擦掉眼泪。
　　吴不语带着她坐到了床上，低着头从柜子里抽出换洗的衣服给她。
　　【你走吧。】
　　林观棋还是“说”了出来，【回你自己的病房睡觉。】
　　灯光晦暗，月色朦胧。
　　吴不语摇着头，眼泪落在林观棋的脸上，她去亲吻林观棋，从额头到唇角，细细碎碎的亲着。
　　眼泪落满林观棋的脸，洇进她的唇缝中。
　　好苦。
　　【我什么都没有。】林观棋扯开吴不语，【你没理由过成这样。】
　　眼尾干疼，但被吴不语落下来的眼泪浸润着，似乎又不那么疼了。
　　“棋……棋……”
　　吴不语急着开了口，“爱，你。”
　　林观棋强撑着的冷漠平静在瞬息之间碎开，她不是无私的，她是想要的。
　　老太太说，她们这样的人要是遇上了有人说喜欢啊、爱啊，大概对方本身就是个烂人，要不就是个瞎子，都是图个身体、图个快乐的。
　　棋棋啊，要是遇上老把这些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人，要小心区别。
　　吴不语不是烂人，也不是瞎子。
　　可林观棋还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被爱的。
　　不会后悔吗？选择她这样一无是处的人。
　　-
　　“只要能动，就有很大的几率恢复。”
　　医生的话并没有给林观棋很大的信心，她现在连走到门口都吃力。
　　吴不语从护工那里借来了拄拐和轮椅，接下来的几天，吴不语都会推着轮椅把林观棋送到走廊里，然后扶着林观棋撑着拄拐站起来。
　　通常林观棋走不了太长的路，但每一天都似乎比前一天要好一点。
　　也只有好一点点。
　　林观棋对自己的腿不抱太大的希望，她了解自己的身体，双腿依旧只有麻意，能挪动的距离也就只有这么大，再多，大概也只能多一毫米、一厘米。
　　可吴不语每天都很高兴，在她比前一天多走一步的时候，她就会兴致勃勃地在本子上记下她今天走了几米。
　　治愈的期限被无限期延长。
　　她不想给吴不语太大的希望，但她每天还是走很多趟走廊，平常二三十步就到头的路，她要走一个钟头，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医生建议她不要过度追求回归到以前的走路程度，过程都是这样的，要慢慢来要坚持，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已经是奇迹了。
　　林观棋对这份落在她身上的奇迹不以为然。
　　看似有希望，却只是更长的折磨。
　　她害怕迎来的是更大的失望，甚至绝望。
　　方明兰每天都来医院，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挪动着，眼中流露出来的担忧焦虑一如既往的让林观棋不敢抬头。
　　她想在绝望之前在坚持坚持。
　　-
　　“最近还好吗？”
　　张亚冉穿便服的时候很少见，她似乎变了一些，大概是被批狠了，显得有些沉稳。
　　吴不语推着林观棋回到病房里，太阳隔着绿玻璃照进来，晒热林观棋的腿，她不想躺回床上。
　　“陈羽凡和程小梅都已经落网了。”
　　张亚冉靠在窗台边，挡住了一半的阳光，“林夏也招供了，是陈羽凡给她的诱导剂，让她洗完衣服后倒在她爸裤子上晒干。”
　　所以大黄狗才会“发疯”咬人。
　　“后来陈羽凡以此威胁她，把陈冠蒲的尸体藏进她家的水井中。”
　　“她爸爸想追究责任，陈羽凡照单全收，没什么异议，林夏因为年纪太小，批评教育之后就让她回家了。”
　　“陈冠蒲尸体已经蜡化了，但依旧从他体内提取出了少量的麻醉剂，和你们身上的一样。”
　　“我们在和程小梅所在的医院核实后，确认是她取用了麻醉药剂。”
　　张亚冉说着顿了顿，“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程小梅善于观察，她移动报纸挪放在老人常经过的地方，就是等到老人绊倒。”
　　“之后她复制作案，之前南苑老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她做的。”
　　“她并不在乎结果是怎么样的，在她看来就是一场类似于恶作剧的作案，在她口中是改变的命运的一个契机，死或者活都无所谓，只要受害者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
　　【阳杰的爷爷呢？】林观棋“问”道。
　　“阳杰的爷爷是因为她在对街的巷子中引导，才导致发生车祸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想亲手结束生命了，才会有后来的陈家夫妻，他们当时不愿意出门，有合理自杀原因，是最合适的人选。”
　　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亚冉皱了皱眉头，“陈羽凡对她产生仰慕之情，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
　　【黄建国的死因也有她的原因。】
　　“嗯，我知道。”
　　张亚冉点点头，“黄建国和她养父的事，她已经承认了是她有意引导的，想借着黄建国的手除掉她养父，只是她养父运气好，导致她的计划失败。”
　　这是接连好几天问询的结果。
　　程小梅被抓获的时候并没有慌张，反而在刚入职的一家私人诊所里给人打吊针，陈羽凡也在旁边挂针，只是挂的只是普通的营养液。
　　腰腹缠着纱布的陈羽凡脸色苍白，还笑着摸着手背上的针孔，“这是姐姐第一次给我扎针。”
　　程小梅的病态程度也不遑多让，讲述作案过程的时候表现十分享受，显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觉得不妥，甚至还给做笔录的警察详细描述了她的心路历程。
　　配合程度让人毛骨悚然。
　　张亚冉不适时地想起了程小梅像是分享一般讲述作案过程的模样。
　　轻声轻气地描述着她站在死者旁边看着他们慢慢死去的心理活动；在死者家属身边感受他们的痛苦，甚至忍不住兴奋的分享着自己作案后的人生感悟；在死者家属对自己感到感激或者惭愧时，程小梅既然还露出眷恋的笑容……
　　陈羽凡的病态仰慕，林观棋的愧疚，阳杰的迁怒失态……
　　都是她的战利品。
　　“那只猫也是她杀的。”
　　张亚冉看了眼林观棋，动了动唇，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她为什么？】这一次轮到吴不语“问”道。
　　“她说，想看你离开林观棋后，”张亚冉说，“她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会和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一章在审核。
　　

第46章 不疼不疼。
　　吴不语的腿伤好全的时候，林观棋还是没能出院，只听取了医生的建议转到了康复区，那里有专业的护工和康复师，每一天走的路都能算上医药费。
　　吴不语晚上睡在陪护椅上，换掉了医院的被子，盖了一张薄毯子。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本身就睡眠浅还是根本就没睡，只要她一翻身，就能看到吴不语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确认她仅仅只是翻一个身，才会继续睡回去。
　　隔壁病床睡着的是一个刚做完脊椎手术的病人，整个胸背都卡着绷带，晚上疼的睡不着，医生也只给开了普通的止痛镇定药，没有多大作用，照常哎呦哎呦的喊一晚上。
　　六点不到，保洁就上班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清理病房，丁玲哐啷拖完地，消毒水味儿冲的没法睡。
　　吴不语一早就顶着黑眼圈下楼去买饭，等回来的时候，主治医生和护士长已经来病房了，她就拿出前一天的小本子，把记录下来的内容全给医生看，护士查房时间结束，吴不语就会推着林观棋去走廊里练习走路。
　　走廊里的练走路的人很多，一列列排着队慢慢地挪着，家属跟在旁边也慢慢挪着，时不时探讨一下病情，吴不语这时候就会凑上去认真的听，别人搭过两次话后知道了她不会说话，也就不怎么和她搭话了。
　　吴不语无所谓，照常记着他们“过来人”的注意事项。
　　在康复区待了两天，林观棋看着手机上的消费记录，说什么都要出院。
　　吴不语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着急比划着自己还有充足的存款。
　　林观棋还是不乐意，挪着拄拐十步一休息地往医院门口走，吴不语两三步就跟上了她，把她压回轮椅上又推回了病房。
　　几次‘出逃’无果，林观棋索性不再练习走路了，不管医生和护士怎么劝，她充耳不闻，天天坐在轮椅上任由吴不语推来推去。
　　吴不语也不生气，照样好吃好喝地供着林观棋。
　　【我要回去。】
　　这是林观棋不知道第几次发出抗议，她推开吴不语递过来的水果，紧紧盯着吴不语。
　　【你不管你的店了吗？整天和我窝在医院里，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林观棋不是没看到过方明兰偷偷塞钱给吴不语，康复的费用不少，吴不语赚的钱能够自己生活的，但根本负担不了这么多的医药费。
　　更何况这还是个无底洞。
　　【南苑要拆迁了，我的新店在装修了。】
　　吴不语的脾气被磨去了不少，平静地再把水果喂过去，看林观棋不吃，硬生生抵在她的唇上往里塞。
　　林观棋吃进去，沉默地咀嚼着，她早就用绝食抵抗过了，吴不语看她不愿意吃东西，就切成小块、打成米糊，能强迫就强迫，能灌就灌。
　　【你不累吗？】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你本来就是被我牵连进来的，我救你也是还清了。】
　　【你不要有负担。】
　　【可以走。】
　　吴不语放下盘子，同样执拗，【不走。】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留下来的，我是想和你在一起才留下来的。】
　　【这么久了，我好不回以前的样子了。】林观棋拍了拍她的腿，比划：【我就是拖累，你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不用给我出医药费，不用在这里伺候我。】
　　【我不想你在这里。】
　　我不想你在这里天天看着这样的我。
　　【日子还长，你每天都能多走一步。】吴不语蹲下来，比划着，【我等得起。】
　　林观棋紧了紧手，用力地推开吴不语，【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活着。】
　　【我每天就想着多走一步路，这一步都还是我费尽力气走出来的，多一步又能怎么样？】
　　但凡多五十步、多十步，也好过每天看似好转，其实屁用都没的一步。
　　【我还要你养着，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不想死也死在这里。】
　　林观棋无声地控诉着，她自己受着就算了。
　　吴不语算什么？
　　林观棋偏过头，看到了门口的方明兰，唇口渗进来铁锈腥味，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吞咽着唇上被咬出的鲜血。
　　她缓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从轮椅上滑下来，面对着吴不语跪下来，拉起她的手捏了捏。
　　【走吧，带我回家。】
　　-
　　南苑街口站着坐着的依然是那几个爱八卦的大妈，一把爪子一团毛线，够她们坐着聊一下午的了。门口的桌子上没有什么灰，大概是下棋的大爷们又回来了。
　　废墟上传来了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野猫从草堆里蹿出来，也不怕人，冲刺着从林观棋身上跳跃过去了。
　　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甚至落几片在地上，野猫扑着玩了两下，打了个滚被大妈突然炸响的笑声吓得缩到了桌子下面。
　　林观棋能感受到他们带着探究的视线，她早就习惯了。
　　吴不语把她推进南苑小铺里，店里的货品两周没清理就已经积了层灰，逼仄的货架连轮椅都没办法进去，展柜里没办法转弯，两人就径直到了后院。
　　原本轻而易举能上去的楼梯，似乎突然变高了，一眼都望不到最上面的台子。
　　林观棋撑着墙站起来，楼梯的高度不算低，要迈上一节楼梯，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
　　吴不语想来帮她，被她躲开了，她一只手扣着墙皮，一只手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次抬脚都极其沉重。
　　她得盯着自己的脚有没有到达楼梯的高度，她要看自己有没有踩实在地面上，她还不能够完全掌握那点微小麻意传来的不同触感之间的区别。
　　以至于有时候她以为她走出去了，其实还是留在原地。
　　到最后两节楼梯的时候她已经用光了力气，她喘着气看着最后两节楼梯，以往一脚就能跨上去的高度，现在看着居然这么高。
　　吴不语一直跟在后面，看林观棋似乎已经没力气了，正想上去扶人，林观棋就又动了。
　　她没再站着走，而是俯身下去，用手攀着最上面那节楼梯把自己拽上去了。
　　沙砾扣进她的手心，她无所谓地拍掉。
　　抵达门前后，她转身看向吴不语，【走吧，我自己能行。】
　　吴不语不明白林观棋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赶走自己。
　　她扭头下楼去搬轮椅，轮椅挺沉的，要搬着上楼费了她不少劲。
　　等她到二楼的时候，林观棋已经进到屋子里了，吴不语把轮椅放好，林观棋正在厕所里洗手。
　　吴不语把轮椅拖过来，林观棋擦干净手，拖着轮椅坐上去，然后转动着轮子回到房间里。
　　不过一会儿，林观棋又出来了，腿上放着一个红本子。
　　【这是还你的钱。】
　　吴不语低头看着那本被塞过来的房产证，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吴不语还是有点了解林观棋的。
　　【你就这么想去死？】吴不语扔开房产证，【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林观棋仰着头看她，【没有好起来。】
　　【哪里没有好起来？你就不能坚持坚持。】
　　吴不语不明白林观棋为什么不信任医生，不信任自己，奇迹已经发生在她身上了，她为什么不能再努努力，再坚持坚持。
　　【要完全治好这双腿要多久？医生都说不出准确时间来，你能坚持，我不能。】
　　林观棋怎么就不想坚持了，但是一日一日的折磨，不只是落在她身上。
　　要是最后也只能这么走路呢？要是以后还是这样呢...
　　林观棋根本不敢想。
　　【一想到以后我就是跨不上那两节楼梯，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你今天能心甘情愿的伺候我，以后呢？你以为一辈子很短吗？】
　　【你要我看到你烦了我的那天吗？】
　　林观棋红着眼，【我也是有尊严的。】
　　【我不要你这样。】
　　林观棋推搡着吴不语离开，【走。】
　　吴不语倔强地停在玄关处，她拉着林观棋的手不放，林观棋的手背上不断地砸下来泪珠。
　　吴不语变得越来越爱哭了。
　　林观棋强忍着不去看她，不去安慰她。
　　吴不语站着哭累了，索性坐到了林观棋腿上，抱着她的脖子呜呜咽咽的哭，林观棋的领口湿了大半边，她依旧停在玄关处，似乎这一次不再只是口是心非了。
　　“棋....”
　　吴不语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棋’字说的最标准。
　　林观棋一手虚虚揽着吴不语防止她掉下去，吴不语偏头一看，又扭头回来，紧跟着吻就窸窸窣窣落下来，从林观棋的耳朵亲到脖子……
　　林观棋躲不开，只能用力拉扯开吴不语。
　　吴不语被推到了地上，林观棋手微微一顿，吴不语倒不觉得怎么样，一骨碌爬起来，紧紧盯着林观棋不放。
　　林观棋只能看出她似乎在想什么。
　　吴不语吸了吸鼻子，什么都没“说”，推着林观棋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那个样子，两根吊绳晃晃悠悠地在房梁上荡着。
　　轮椅停在床边，吴不语看着有些犹豫，她再一次看了看林观棋，林观棋的神情还是那样决然，她一咬牙，拖着林观棋扔到了床上。
　　林观棋感觉不太对，拖着身子想爬开，就被吴不语压住了。
　　吴不语也不算重，但压在身上还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吴不语掰正林观棋的脸，还有没掉完的眼泪落进林观棋的眼里，她闭上眼，湿软的吻就跟着落了下来。
　　吴不语什么都不‘说’，扒了林观棋的衣服，又扒了自己的衣服。
　　换做以往，林观棋是能轻而易举地阻止吴不语的，现在的她只能仍由吴不语胡作非为。
　　卧室的灯没有开，外面透进来一束白光，铺在两人的身上，没什么暖意，反倒是凉飕飕的。
　　林观棋每每想逃开，总能被一轻而易举的拖回去。
　　平时吴不语就对她的意愿不管不顾，落到这种事上，她也不管不顾。
　　【停下来。】林观棋比划着推开吴不语，【你疯了。】
　　吴不语不理她，自顾自地忙活。
　　无声的推搡拉扯让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吴不语似乎也恼火了，直接拉着林观棋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林观棋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地想收回手来，可吴不语两只手都拽着她的手，脚蹬着床头，几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控制林观棋身上。
　　林观棋的腿因为爬楼梯的原因，现在还没回过劲来，无法动弹。
　　直到触及到，林观棋才真正的不敢动了。
　　吴不语深深吸了口气，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林观棋，决然的表情换到了吴不语脸上，林观棋憋的脸红，不停地摇着头.....
　　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从窗缝中挤进来，为秋天的干燥带来了一点潮湿气息，隐隐的泥腥味飘散开来，废墟中的浅洼不断的冒着泡，奋力地想要挤弄出多了一点水来滋润周围的干土。
　　一场微小的秋雨让水洼慢慢蓄满了水，可夏日的酷暑还是让她有些许干疼，像是破裂开来的土层。
　　快要晒死的草还等着水洼的滋润，她忍耐着、却毫无耐心地引水灌注。
　　不算小声地喊着，“棋....”
　　“棋.....棋……”
　　她想说的很多，但是只能咕噜咕噜地奋力冒着水。
　　林观棋根本做不了主，她只能任由吴不语不断地扯弄着自己的手。
　　这不是一场久旱逢甘露。
　　吴不语平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她突然笑了笑，然后又蜷起身子来，呜呜咽咽地开始哭。
　　手上残留着淡淡的血迹，林观棋心下微惊，爬过去，犹豫地检查着吴不语的身体，吴不语猛地一颤，起身扑进林观棋的怀里。
　　她以为林观棋在安慰她。
　　她颤抖着身子，毫无形象地委屈地大哭着。
　　林观棋拍着她的背，吴不语哭累了就伏在她的肩头上，小声地抽泣着。
　　【你还想死吗？】
　　吴不语退开之后，比划着。
　　看到林观棋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点了点头。
　　吴不语期待的眼神落寞下来，她默默地帮林观棋穿好衣服，然后扯来轮椅把人扶上去。
　　吴不语推着她走到窗边，打开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尘土木屑、青草、烧饼香，地下的人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着，时不时传来几声笑声。
　　吴不语走到一边去搬凳子，她站在凳子上，低头看着林观棋。
　　【你还想死吗？】
　　林观棋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吴不语送她走，大概也忘不了她了，也算自私的“占有”了吴不语的一生。
　　于是她点了点头。
　　吴不语拖着林观棋卡在凳子上，她没再哭了，她仰头就对上了那根晃晃悠悠的吊绳，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林观棋抬起来。
　　林观棋手够上了绳子，用力把自己往上抬，然后安静地把自己的头放进去。
　　吴不语走下凳子，仰头再一次看了眼林观棋，林观棋也垂头看着她。
　　留下一个很浅的笑容。
　　吴不语松开手，把凳子放在她的脚边，只要她想下来，就随时可以下来。
　　窒息感一瞬间袭来，林观棋真觉得这是她最好的结局。
　　她睁着眼看着吴不语，吴不语把她的身子转向另一边，在林观棋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只有对面那根晃悠的绳子，轻轻地荡啊荡。
　　雾蒙蒙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奋力地挣扎了起来，脚轻而易举地踩到了椅子，只要有一点力气，她就能挣脱吊绳。
　　她奋力地绷直腿，费力地蹬着，借着那一点点劲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吴不语的脸已经开始有些红的发紫了，林观棋赶紧爬过去，床上没有扶手的地方，她唯一能抓的只有吴不语。
　　可她不敢抓她。
　　只能一遍一遍地尝试站起来，然后一遍一遍的摔倒。
　　吴不语根本等不了这么久。
　　林观棋捶打着自己的腿，想让它们恢复知觉，她急迫地站起来，在快要摔下去的一瞬间，使劲拉住绳子，另一只手拖着吴不语的腰往上举。
　　她的腿不断地颤抖着，不断地打弯又绷直，麻意直接窜上她的后腰，她用力的蹬着脚。
　　就在她不断尝试绷直腿举起吴不语的过程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像是从骨头中出来的。
　　她咬着牙，汗水淋漓地落下，吴不语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她大口地喘着气，看见林观棋抱着她，连忙抬手取开吊绳，和林观棋一起摔落在床上。
　　林观棋疼得脸色苍白。
　　吴不语看林观棋没事，还想继续把自己挂上去，林观棋拉住她的手。
　　【你要死，我就陪你去死。】
　　【你不管你爸妈了？】
　　林观棋无力地比划着，惨白的脸上只有后怕。
　　吴不语默着不“说话”，她执拗地看着林观棋，林观棋咬着牙忍着腿上的疼，即便疼得有些难以忍受了，但她还是笑了起来。
　　吴不语不明所以。
　　林观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扯断了那根筋、或者是骨头。
　　她的腿很疼。
　　疼得让人有些受不了。
　　【腿疼。】
　　林观棋比划着，又笑了笑，【腿疼。】
　　吴不语猛地站起来，想拉开林观棋的裤子看看腿，又害怕她疼得厉害。
　　【要不要去医院？是不是好了？】
　　吴不语说着把轮椅推过来，再一次确认林观棋真的很疼之后，又是哭又是笑。
　　【是不是好了？】
　　被安置到轮椅上后，林观棋又有些退缩了，她害怕医生给出的结论不是她想要的。
　　她紧紧地抓着轮椅把手，吴不语开心的亲了亲她的脸，以为她疼得厉害。
　　【不疼，不疼。】
　　她打着手语安慰着。
　　作者有话说：
　　一万五的榜单，这周还有一章，过两天发。
　　

第47章 以后来店里拿可乐。
　　医生给出的结果很好，虽然说辞保留，但和之前模棱两可的说法完全不一样了，保守估计最多两个月的康复训练就能正常走路了。
　　腿上的痛感不断地提醒着林观棋她的腿恢复了知觉，她现在才真真切切觉得奇迹落到了她身上。
　　吴不语拿着小本子事无巨细地记下了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两人再一次回到南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吴不语没询问林观棋的意见，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刺青店。
　　她知道林观棋肯定是不愿意和她回家的，林观棋宁愿自己爬上去，也不愿意让自己伺候她。
　　林观棋确实不想在腿没好之前让吴不语一直伺候自己，只不过她一有什么动作，吴不语就压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轮椅上。
　　进了门，吴不语就上了锁，把林观棋往边上一放，就自己上楼了。
　　林观棋有些蒙了，吴不语什么都不“说”，照她的脾性，真有可能扔自己在这里睡一晚上。
　　不等她摇着轮椅靠近沙发，吴不语就下来了，手里还拿了水盆和抹布。
　　刺青店的楼梯是木质楼梯，年份够久，边边角角都已经圆润了。
　　吴不语看了眼林观棋后，就开始拿着抹布在楼梯上麻麻擦擦，角落缝隙也不放过，拿着刷子刷啦啦地使劲刷着，完事后，还在楼梯底下放了一块长毛毯子。
　　几节楼梯打扫起来不费劲，吴不语推着林观棋往毯子上一扔，就先一步去打扫楼上的屋子了。
　　林观棋坐在长毛台毯子上，楼梯被吴不语擦得很干净，她先站起来尝试着上了几节，然后也不勉强自己了，手脚并用的攀着楼梯往上爬。
　　她腿上的疼痛不是因为什么筋骨断了，而是恢复期的疼，医生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她在医院里已经吃过止疼药了，聊胜于无吧。
　　楼上的屋子和她预料中的有很大差别，她没见过有这么多东西的卧室。
　　床上的被子是碎花拼接，一整面墙上都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纹身手稿，中间掺杂了几幅表了框的水彩画，衣柜侧面一排的挂钩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包包。
　　中间的小沙发前面搁了一张木质的小茶几，上面摆放着干花干果，后面的书桌上放着平板和电脑，架在支架上的手机正冲着电，时不时蹦出几条新消息来，旁边的矮脚化妆桌下铺了一块不规则大花地毯，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乎和镜子齐高的化妆品柜子。
　　屋子里只有一个门，林观棋朝着门爬过去，吴不语正好从厕所里推门出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后，吴不语像是得到了默许，二话不“说”，蹲下身开始扒林观棋的衣服。
　　林观棋一惊，想往后跑。
　　【干什么？】
　　吴不语莫名，【洗澡，你刚刚不是同意了？】
　　【我没有。】
　　吴不语震惊之后愤怒，【我以为我们有默契，你看不懂我的意思吗？】
　　所以吴不语总是“强迫”性的对待她，是因为她觉得她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也没时间给林观棋再想她们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的什么“误会”了，吴不语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破罐子破摔，拉扯着林观棋的衣服往上脱。
　　林观棋想反抗也无能为力，只能被吴不语拉住扒了衣服后，强行塞进了浴室里。
　　之前是洗头，现在是洗澡，林观棋仅存的一点自尊在两次病痛后荡然无存。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照旧被安置在一个小木凳上，林观棋认命一般，帮着吴不语递着沐浴液和洗衣液。
　　她右手的伤早就在住院期间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在白天的过度用力中还是产生了一点拉伤，不怎么能往上抬。
　　她现在唯一能动的只有左手，自己洗澡洗头确实不太方便。
　　站在自己前面的吴不语开始动来动去，水流不安分地乱蹿，林观棋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团白花花中，粉色脐钉淋了水，越显晃眼的亮。
　　白天的时候哪里来的这么多心思仔细观摩，现在吴不语就蹲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地乱动，林观棋后知后觉地脸热了起来。
　　【你还疼吗？】
　　林观棋想着白天一手的血，还有些不放心。
　　也不是疼，就是有些怪。
　　事都做完了，林观棋不提还好，一提吴不语有些窘迫。
　　那都是无计可施的最后办法了，现在想起来就不一样了，怎么想都觉得害臊。
　　热水淋了林观棋一脸，吴不语逼迫林观棋闭上了眼睛。
　　林观棋的思绪就跟着蒸腾的热气飘远了。
　　虽然不是自己主动的，但两个人到了这个程度，要是再扭扭捏捏的，显得自己太不负责任了。
　　自己这腿早晚得好，加上南苑拆迁，能还清吴不语的钱不说，还有富余的钱够她买个房子了……然后租个店面再开一家店，最好就开在刺青店的旁边..…
　　也不是不愿意尝试去做别的，只是她这二十多年来，只会开店了，进货码货的流程她最熟悉，还有，售卖烟草的证现在可不好办，祖传下来的东西，没道理要浪费掉。
　　林观棋正琢磨着，就感觉有东西在脸上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躲都躲不开……意识到是什么后，林观棋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马上重新闭上了。
　　开始洗头了，吴不语下手没轻没重的，头皮有些疼，林观棋垂下头，嘴角慢慢上扬了起来。
　　等两人都洗完了澡，吴不语帮着林观棋穿好睡衣，搀着人走到了床边。
　　被子许久没睡人了，带着一点点木质的香味，林观棋躺着看着吴不语这边走走、那边走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竟有些开始犯困了。
　　安置好林观棋后，吴不语就开始收拾起屋子来，房间也不大，这边的东西扔到另一边，那边的东西归置到这一边，不用多长时间就收拾好了。
　　东西还是一样的多。
　　林观棋在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吴不语上床了，她微微睁开眼，看见吴不语还带着助听器，于是帮她摘了下来。
　　耳朵卡着发红，甚至有些脱皮了。
　　这段时间吴不语一刻都没摘下过助听器。
　　她们在一起是不需要助听器的。
　　林观棋拍拍枕头，吴不语就睡下来，和她面对面。
　　什么‘话’都不说，林观棋有些困乏地眨了眨眼睛，经历了长时间的起起落落后，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了。
　　眼睛里倒映的只有吴不语的面容了。
　　吴不语从轻轻摸着林观棋的脸变成了揉捏。
　　看到林观棋真的很困了，才挨过去抱着她，把她的整个脑袋都圈进自己怀里，林观棋环住她的腰，轻轻地亲吻着，直至在温暖中陷入沉睡。
　　-
　　吴不语按照医生给的建议，结合专家的指导，制定了满满一大张a4纸的康复计划，并且贴在了那些纹身手稿的最中间。
　　林观棋每天补充的蛋白质从鸡蛋牛奶变成了蛋白粉，在林观棋的腿疼有所缓解后，吴不语也开始重新开店营业了。
　　林观棋从在南苑小铺看吴不语纹身，到了在刺青店二楼楼听着她纹身。
　　她每天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挪动着步子走路。
　　相比起之前，她每一天都能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好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走得省力。
　　期间方明兰来过几次，看见有明显的好转的林观棋忍不住掉眼泪，念叨着她终于苦尽甘来，又试探着问自己之前的话是不是伤害到了林观棋。
　　【没有。】
　　林观棋没有怪方明兰，就算没有方明兰，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方明兰总算是放心了，临走前再三催促两人赶紧搬到吴不语舅舅那边去。
　　之前吴不语的‘装修计划’全都是由她舅舅在操持，得知吴不语和林观棋的事后，偷摸着帮吴不语垫进去了不少装修费用。
　　吴不语身上的积蓄也不容她客气推诿，只能想着等以后宽裕点了再还上。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一个住的地方。
　　南苑的拆迁通知正式下发了，已经有不少南苑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的搬家了，拆除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居委会上门的时候，林观棋已经能从楼上走下来了。
　　吴不语给她买了一个拄拐，看着很唬人，像是电视里主人公反派才会用的那种龙头拐杖。
　　加上她有些不太好惹的长相，往刺青店沙发上一坐，还真像那么回事。
　　吴不语乐的拍了好几张照片，捉弄的林观棋有些不好意思。
　　来访的是一个中年大叔，公事公办地让林观棋签完字后，交代她把房产复印件补齐，到时候审核通过就会放下钱款了，要是需要购置回迁房，再到居委会去申请。
　　人前脚刚走，林观棋就把房产证塞进了吴不语手里。
　　吴不语对房产证落在她手上这件事有阴影，马上又丢了回去。
　　【要回迁房吗？】林观棋直接‘问’。
　　回迁房的位置距离刺青店的新址不远，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这是最适合卖房子的时候。
　　【当然要啊。】吴不语毫不犹豫。
　　林观棋就又把房产证塞了回去，就在吴不语又要扔回来的时候，她压住她的手，然后比划着。
　　【证上先写我名字，等过了五年的期限，再换成你名字。】
　　回迁房只能落在房主户口下面，还有五年不得买卖出售的前提，这样一来，这房子就不算真正是给了吴不语，也不算是个保证了。
　　吴不语一愣，她没想要林观棋拿房子来抵债。
　　【我要你房子干什么？】
　　林观棋知道她是误会了，继续比划，【这房子就是你和我的，放你手上我愿意。】
　　两个人谁也没说过在一起，但是吴不语早在林观棋说对她有好感的时候，就当做是在一起了。
　　她想，总是要在一起的，提前预支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我不是特别好的人，和我，你要受委屈的。】
　　林观棋比划着，【我只会开店，别的什么都不会，你想好了吗？】
　　吴不语愣愣地看着她，【我也只会开店。】
　　她终于在这一刻有勇气拉起吴不语的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
　　吴不语明白林观棋是喜欢她的，只是她不会主动。这一刻，她终于等到了林观棋主动走向她的那一步。
　　她在林观棋身上感受到的爱意不少，甚至多得快要溢出来。
　　可当林观棋真的承认了的这一个瞬间，她居然还是有些想哭。
　　委屈、喜悦混作眼泪落下来。
　　吴不语惊喜的同时，依旧觉得林观棋折磨了她好久，明明这么护着她，还总是说着那些赶人的话……
　　她凑上去亲亲她的唇，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林观棋吃痛的退开了些，吴不语就追上去哄人似地舔舔。
　　然后整个人都扑在林观棋身上蹭着、亲着。
　　林观棋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擦着她的眼泪，然后亲亲她的侧脸哄着哭不停的吴不语。
　　她们也不比划着什么告白的情话或者誓言，她们就抱在一起，拉着手，你亲一下我亲一下，就好像是世间最幸福的一对了。
　　-
　　南苑刺青店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林观棋躺在躺椅上，白光压在她胸口上方，有些微微发热。
　　南苑现居民少的可怜，一眼望去都是废墟，来来往往的猫狗大队整晚都在楼下开相亲大会，吵的人没法睡。
　　于是，林观棋和吴不语决定把搬迁计划提前，回迁房刚开始装修，两人只能临时租了出租屋。
　　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吴不语决定为两人的南苑相遇留下点纪念。
　　所以林观棋这一次她要纹的是吴不语设计了好几天的签名，简单几笔隐没在绿百合中，和吴不语凑了个情侣纹身。
　　吴不语是什么私心就不用多问了。
　　林观棋倒是无所谓，受着就受着了，只是这胸口处纹身还挺疼的。
　　【小店最后一天，原价1200，给你折半600。】
　　林观棋缠着保护膜，抬眼撞进吴不语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像是回到了初见，那个漂亮精致的纹身师笑的让她看南苑都顺眼了不少。
　　【欠着。】
　　【以后来店里拿可乐。】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写的我筋疲力尽力尽尽尽尽尽。
　　因为设定冷，原本是写给自己乐呵乐呵看的，没料到还能有五百收藏（感谢大家）。
　　大概是总是在赶榜的原因，写的很急促，也很累。
　　林观棋的故事从南苑开始，也跟着南苑拆迁结束，这就是原定的结局。
　　以后就是林观棋和吴不语的新生活。
　　到这里算是正文结束了，番外暂定，等我写写写写写写完替身陷阱再说。
　　感谢陪伴，感谢阅读。O(∩_∩)O~
　　

第48章新房番外
　　新南区的小高层里住着都是老头老太，社区不大，绿化茂盛。她们抽中了小广场后面的独一栋，靠着后门，12楼，没有遮挡，采光通风都好。
　　搬家公司前头刚走，对面的邻居就探着脑袋往门里头张望。
　　“你家这装修花了多了钱啊？”
　　老太看着还算和善，像是真好奇，林观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手。
　　那老太“哎呦”一声，“不会说话啊？”
　　林观棋点点头。
　　“那可惜了。”
　　老太大概是觉得和哑巴交谈麻烦，脑袋一缩，就晃晃悠悠地往自己家走。
　　门口一道还算宽敞，两户人家的鞋柜都排在过道上，也不会遮挡到消防门。吴不语的鞋子多，在门的另一边，林观棋还安置了一个到顶的鞋柜。
　　南苑拆了后，她们就搬去了刺青店旁边的小区，新南区离得近，林观棋腿好了之后在家里没闲主，每天跑这边来盯水电安装。
　　水电大白墙完工之后，她们就开始选全屋定制的柜子了，吴不语要开店，林观棋前前后后跑遍了一个城，报价大差不差，十万打不住。
　　之后买车租店面是必不可少的，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林观棋一琢磨，索性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自己干。
　　于是，她每天看视频学起了打柜子，上手也不算难，就是来来回回废了几张板子，相比起十万来说，那就是小小损耗。
　　第一个柜子像模像样的打好了，跟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她越来越上手了。
　　吴不语手绘出来的草稿也能打个七八成像，乐得吴不语见她都两眼冒星星，直夸她是鲁班转世。
　　就是吴不语今天喜欢这个款式，明天喜欢那个款式，等全完成了，一个屋子里什么样风格的柜子都有。
　　吴不语倒是很满意，乐乐呵呵地摆弄着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装饰品，陶瓷泥巴块、石头招财猫、机子手针刺青图摆件全往柜子里摆，甚至搜罗了一大堆刺青图案手册和根本没人会去看的书……
　　林观棋刚关上门，吴不语拍打茶几的急切声音从客厅传来，林观棋忙走过去，只看吴不语正费力地把一副近乎人高的画作往上抬。
　　这是吴不语每天画一点，画了小半年才完成的巨作，是她设计的两人婚礼图，星空延伸至泛着水波纹的地板，百合葵簇拥着的尽头是悬于高空的明月，而两个新娘手拉着手，相视而笑。
　　吴不语“说”，这就是她们的结婚照。
　　挂好画，林观棋退开两步看了看，和家里的装修很不和谐，但很好看。
　　全部收拾结束后，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安静地呼吸休息，林观棋看一眼窗外。
　　日头落尽的云影渐渐消失在温柔暮色里，天色昏暗，远处的楼中灯火阑珊，楼下的小广场突兀地响起了躁动的音乐声，紧接着就是老太的呼朋唤友声。
　　林观棋摸出手机来，吴不语凑过来，比她先一步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两下，找到了两人都喜欢吃的麻辣烫。
　　林观棋下巴抵在吴不语的发顶微微动了一下，吴不语收到了林观棋认同的意思，很快就点好了自己想吃的。
　　等着林观棋点菜的空档，吴不语安静地玩了一会儿手机，笑了两声后，突然站起来。
　　林观棋看着她打开相机，绕着房子跑了一圈，最后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捏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不过两分钟，林观棋的社交特别关心就亮起了红点。
　　是吴不语的新动态。
　　吴不语的账号粉丝不少，没过一会儿就有新评论和点赞了。
　　吴不语乐呵呵的歪倒在一边回复评论，时不时笑得花枝乱颤，大概是因为某条评论戳中了她笑点。
　　林观棋确认付款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抓着吴不语乱动的脚往自己这边拖。
　　吴不语特怕痒，还没等林观棋怎么样，就先自己笑成了一团。
　　林观棋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辟骨］，吴不语就顺势顶了下［辟骨］，软软的往她手里蹭。
　　林观棋手一顿，脸上就开始发热。
　　吴不语曲着腿斜睨她一眼，突然扔下手机，一个鲤鱼打挺，就往林观棋身上扑来，林观棋一下子就仰面倒在了沙发上。
　　吴不语［夸坐］在林观棋［摇间］，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摇上］放，睨着眼，直直地看了林观棋一会儿。
　　林观棋大概明白了吴不语想干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慢靠过来，然后叼住她的［醇］，轻轻的［吆］。
　　下塌的［摇］和刻意翘起的尾巴骨［引幼］着林观棋的手开始挪移。
　　还没落到重点，吴不语又开始忍不住笑了起来，趴在林观棋身上笑得喘不上气，好好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她们戛然而止了无数次，全都因为吴不语太怕痒。
　　有了第一次的阴影，林观棋也不敢强迫吴不语，只能任由吴不语笑个够，再等着人看看能不能继续。
　　有时候遇上关键时候了，林观棋也会恼羞成怒。
　　气不过地折回来，抓着她的痒痒肉报复。
　　吴不语笑够了，爬在林观棋的［伸上］，［守从］衣服里［贪］进去，林观棋无奈地看着她。
　　吴不语眯着眼，［娴］起林观棋的衣服，两［守］［似无几惮］的［柔］着。
　　看林观棋不为所动，吴不语继续［扰］着转了转，然后慢吞吞地［杜子］方向游动。
　　林观棋弯腿，［幢］了下吴不语的背，吴不语整个人又［爬］回了林观棋身上。
　　挨着，不满地［吆］了口，索性就安逸地趴在上面蹭蹭。
　　两个人闹得脸红也没见要进行下一步。
　　【来呗。】吴不语眼巴巴看着林观棋。
　　林观棋推开吴不语的脸，【外卖就来了。】
　　吴不语喉咙动了动，挪上来，和林观棋接吻。
　　接吻的时间还是有的，只是吴不语的吻越来越深，林观棋半睁开眼，眼里水光潋滟，吴不语退开一点，眨了眨眼，在林观棋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料起］裙子，往她［退上］抵了抵。
　　她的眼神很直白，粉色脐钉不停晃动着，吴不语指腹轻轻压着林观棋的［杜子］，她越是挨紧，越是用力地［曾］……
　　林观棋半靠着坐起来，吴不语就勾住她的［铂子］
　　每到这种时候，吴不语就会笑，那种诱惑人的笑着，好像是在很愉悦地享受着。
　　林观棋微微用力地扣着她的［退肉］。
　　要是不上点劲，吴不语就会真笑起来。
　　吴不语趴上林观棋［箭头］，不依不饶地哼哼着，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棋.....”
　　轻而易举［猾濡］，湿地满是［泥宁水滞］，林观棋一开始没敢［栋］。
　　【进我［音道最厘面］。】
　　见林观棋不怎么动，吴不语不满比划。
　　【给我［糕朝］。】
　　相比起说话，手语更加直白。
　　林观棋抿着唇，吴不语大概不太清楚，一般人是不会说得这么直白的。
　　但她没准备纠正，反正只会对自己说。
　　【要弄［音蒂］。】
　　林观棋垂下眼去，吴不语就捏着她的脸抬起来，讨好似地亲一下，然后［谣］着［辟骨］，皱眉表达不满足。
　　林观棋只能点着头，把人压回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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