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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攻略佛系社畜
　　作者：一百零一夜
　　清纯女大学生在线死缠烂打。
　　作品简介
　　嘴硬心软闷骚社畜（孟云舒）×又皮又茶白切黑大学生（迟雨）
　　孟云舒，一个总被误会是高冷御姐的佛系女青年，已经四大皆空到自认为是性冷淡的程度，平生最大愿望是尽快攒钱，提前退休，颐养天年。
　　直到原本以为能跟自己携手单身到白头的朋友脱单那天，她在陌生的酒吧里遇见了一个女孩。
　　可能是鬼迷心窍，她把女孩带回了自己的家。
　　从此，孟云舒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　
　　孟云舒：不要轻易靠近心机年下女，会变得不幸。
　　*食用指南
　　·1v1，he，年龄差9岁（28×19)，互攻很偏迟（年下）攻，主孟视角。
　　·伪情敌变情人，欢喜冤家，先do后爱，略狗血，纯纯欢脱向小甜饼。
　　·职业相关很不专业。风格很放飞，毫无文笔可言，毫无逻辑可言，有大量可能不好笑的（烂）梗出没。
　　·前期很多姐姐姐姐出没，是迟雨故意的，后期相处模式趋于正常称呼也会正常化，不要被劝退。
　　·是《再一次初恋》番外里出现过一次的人物，两本算是在同一个宇宙但故事线是独立的。
　　标签：欢喜冤家 互攻偏年下攻 甜宠 HE 先做后爱
　　

1 有缘
　　早上七点，孟云舒准时被闹钟叫醒。
　　不是所有“精英”每天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能立刻精力充沛地进入工作状态，孟云舒烦躁地伸手关掉闹钟，清醒过来以后第一反应是头痛欲裂，她想坐起来，却感觉左边胳膊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不应该。她似乎还没到加班后喝点酒就会中风的年纪吧？
　　孟云舒一头雾水，揉开皱成一团的眉头，强行清醒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左边。
　　她身旁躺着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
　　四分五裂的魂魄被迫归位，孟云舒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喝酒了。
　　她不嗜酒，更遑论宿醉，只是昨天，赵南珺谈恋爱了。
　　赵南珺是她大学加研究生的同学兼室友，目前是位硕博连读的纯学术女，这么多年，两人在一群热衷于求偶的青年男女之间堪称一股清流，孟云舒一度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爱好小众”且清心寡欲，后来才得知这是个乌龙……赵南珺只是“母单花”体质，并且没有要找男朋友的想法而已。
　　赵南珺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正守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准备加这个星期第五天班，整理跟客户对接的资料。她午饭没来得及吃，看到那条加了五个叹号的“我脱单了”，那个瞬间，孟云舒的大脑空白一片，想要回复消息，却碰翻了手边的咖啡。
　　她立刻清理干净自己的办公桌，同时迅速收起心里这点微妙的感情，只庆幸没有弄脏文件，然后回了一句“恭喜”。
　　实际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经无法描述自己对赵南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究竟有没有过喜欢……孟云舒并不想纠结，她原本也并不期待所谓“爱情”。
　　只是心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块，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感慨。
　　当晚，孟云舒第一次来这个叫“SEVEN”的酒吧，当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醉，然后忘掉自己悲催的宿命——事实上她的确做到了，她遇见一个穿卫衣的女孩。
　　正是盛夏，舞池和卡座里的客人穿着五彩斑斓，潮得格格不入的孟云舒几乎要犯风湿，可能正因如此，卫衣和牛仔裤在其中才显得如此突出。孟云舒醉眼朦胧，自己也不知道盯着对方看了多久，后来女孩绕过群魔乱舞的人群，坐在她旁边，问她要不要来一杯old fasioned。
　　孟云舒险些把她当成酒托，但她素颜，却没有被酒吧里乱晃的灯光掩盖住一丝一毫的美，看着她脑后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单纯得耀眼，孟云舒沉默了半天还是拒绝了，只让她注意提防坏人，女孩愣了愣，笑得花枝乱颤。
　　“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提防坏人，但是谁知道对面的人是不是心怀鬼胎？”女孩托着下巴，一歪头，“姐姐，为什么来喝酒？”
　　孟云舒挑眉：“怎么了，我不像喜欢泡吧的人？”
　　“别逗了，哪有人会穿成这样来酒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参加完什么双边贸易会议呢。”
　　“这不就有了，”孟云舒大大方方地回答，“我啊。”
　　女孩盯着她看了一阵，噗一下笑出了声。
　　“那，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今天来这里的理由。”
　　孟云舒沉默片刻，笑了笑：“失恋。”
　　“好巧啊，”女孩朝她眨了眨眼，“我也是失恋。”
　　这搭讪方式跟借口都很拙劣，孟云舒微笑着没有当真。她一个28岁、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三年、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当然能猜到这个女孩接近她是为了什么，她没有从酒吧里带人回家的习惯，何况是刚认识半小时的人，今天却破了例。
　　她们只说了十句话，最后孟云舒可能是鬼迷心窍，自己当了那个坏人，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
　　大概是被闹钟吵到，女孩很轻地拧了拧眉头，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肩膀上一个显眼的吻痕。
　　她的睡颜格外安静，在从窗帘缝隙洒落的晨光中，睫毛在干净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丝毫看不出来本人有多……然后孟云舒一拍脑门，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现在清醒过来，她立刻感到了后悔——虽然对方左看右看都是个学生，但这倒是其次，问题是，她成年了没有？
　　她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总觉得现在考虑这些似乎为时已晚，于是不再纠结，把自己的左手从女孩的怀里解救出来，想要下床开衣柜，低头却看见了散在地上的内衣和衬衫。
　　她的白衬衫盖在一件粉色卫衣下，孟云舒有些恍惚，忽然觉得昨晚酒吧的灯光太晃眼。
　　“这就起来了，几点了呀……”
　　身后的人打了个哈欠，孟云舒背对着她下床，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一件内衣，坐在床上，简明扼要地回答：“上班。”
　　“哦。”女孩乖巧地点点头，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周六还要上班，孟云舒听见身后传来被子摩擦的簌簌声，几秒种后，女孩贴在她的身后，环抱着她的腰，说了从昨天见面开始清醒着说出的第十二句话。
　　“有烟吗？”
　　孟云舒把一句呼之欲出的“你成年了没”咽下去，想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不由得有些错愕：“你还会抽烟？！”
　　……
　　孟云舒之前也抽烟。
　　中二期那会，她一度觉得吞云吐雾看上去很酷——可是后来才知道，到底酷不酷终归是别人的评判，她只知道这东西戒起来是真的难。
　　现在家里当然是没有烟的，孟云舒飞速收拾好自己，给她煎了个鸡蛋聊作慰藉。
　　“我得有半年没正经吃过早饭了。”女孩在餐桌前坐着嘀咕，见她端着煎蛋走过来，托着下巴笑着说，“好香啊，姐姐，你厨艺真好。”
　　她的漂亮是毋庸置疑的，大清早对上这么一张脸，孟云舒感觉宿醉之后的头疼都缓解了不少——她现在才发现，女孩左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放在这张脸上成了点睛之笔，是恰到好处的甜，这个女孩属于是她走在路上擦肩而过也会多看两眼，觉得赏心悦目的类型。
　　嘴真甜，孟云舒心想，如果她不是对自己的厨艺有十分清晰的判断，差点就信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敷衍的恭维，只把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端两份煎蛋放在餐桌上：“随便对付两口吧，你哪个高中的？等会我送你回去。”
　　“噗，”女孩拿筷子的手一抖，看上去有点难以置信，“姐姐，你看我像高中生吗？”
　　孟云舒心想，像。
　　“怎么会。”但她这么说。
　　“如果我是高中生的话，你昨晚就睡了一个未成年诶，真的没关系吗？”
　　“首先，高中生不一定是未成年。其次，做人要讲道理，”孟云舒感觉太阳穴更疼了，“到底是谁……”
　　面前的人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似乎觉得有点好玩，她摆着手打断了孟云舒的话：“逗你的，我哪有那么小，我是Z大的哦。”
　　被误以为是高中生，女孩好像还是有点不开心，她在煎蛋上撒了胡椒粉，嘟嘟哝哝地开始迟来的自我介绍——她叫迟雨，今年十九岁，大二，在Z大读法律系，是本地人……
　　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会因为别人把自己的年龄猜小而生气，孟云舒有点恹恹的，但她听见“Z大法律系”时的确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女孩还是自己的学妹，本来凭着自己的印象，她以为这人多半来自某个艺术学院。
　　果然是刻板印象作祟，孟云舒轻笑一声，没来由地对面前的女孩多了几分亲近。
　　“以后不要这么随便跟人走，”她多嘴嘱咐了一句，“也不要随便泄露个人信息。”
　　“因为我知道姐姐一定是好人，”女孩眨了眨眼，“姐姐，你叫什么呀？”
　　她一口一个“姐姐”，孟云舒心里莫名感觉有点奇怪，本来没有打算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毕竟以后大概不会有交集了——人到底有没有义务跟一夜情对象坦白自己的姓名，孟云舒经验不足，不了解这方面的行情。
　　于是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想了想，回答：“孟云舒。”
　　然后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们是校友，我也是Z大法律系毕业的。”
　　——如果孟云舒会穿越，未来的某一天，她一定会毅然决然地穿越回今天早晨，亲手把说出这句废话的自己掐死，然后以人类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把迟雨这个祸害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但是这个时候的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其实今天周六，我没有课，可以再陪你两天呀。”在校门口，迟雨趴在车窗前问。
　　“谢谢，”孟云舒语气平平板板，毫无诚意，“真羡慕你，但是我要加班。”
　　“好吧。那姐姐，我可以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知道了名字并没有影响迟雨对她的称呼，但无所谓，而且孟云舒几乎已经快习惯了，她余光往自己的腕表上瞥，心里算等会怎么走能绕路摸一会鱼还不迟到，嘴上不动声色地拒绝：“如果真的有缘分，我们下次还会遇见。”
　　“哦——”迟雨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她俯身，抬手帮孟云舒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眼角微妙地一弯，“那我们大概会很有缘。”
　　“再见，姐姐。”
　　可能是她的笑容确实意味深长，也可能自己想多了，反正孟云舒看着迟雨飞扬的发梢，感觉这话莫名其妙。
　　什么叫“很有缘”？
　　作者有话说：
　　悄悄滴开文，打枪滴不要。
　　下周开始一周三更，存一下稿~
　　

2 “很高兴认识你”
　　“……又加班，怎么感觉你每天都在加班，今天是周末啊，你们团队这么不要命是很容易猝死的我跟你说。”
　　孟云舒把手机拿开一点，暂时避开了赵南珺的吐槽，对着面前慢慢接满的咖啡杯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也不管用，跟我们老大说去。”
　　“那你们什么时候到淡季？”
　　“不存在那种东西，谢谢。”她灌了口咖啡，倚在茶水间的吧台上，探头看了看身后办公室的两个同事，“读书多幸福啊——找我什么事？”
　　“工作党羡慕学术狗，学术狗羡慕工作党，这就是个围城啊。”赵南珺感慨了半天，终于切入正题，“今晚还加班吗？”
　　“拜托，今天周末啊，已经算加班了，主要看我什么时候干完活。”
　　“人得惜命啊，孟律，今晚赏脸来吃个饭吧，”赵南珺一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羞涩，“我把我男朋友带过去给你们看看牙口。”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孟云舒心里五味杂陈……但她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你们’？”
　　“对，我跟你说过的，”赵南珺回答，“我邻居家的一个妹妹，也在Z大上学，跟咱俩还是同系的那个，之前你一直没见过。”
　　她确实提到过有个妹妹，据说是从小受她家里人的照顾，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那种，根据赵南珺的描述，孟云舒一直脑补的“妹妹”形象是从小缺爱、乖巧安静的小女孩，属于是她乐于接触的朋友类型，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但晚上，她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当她进去餐厅，在约好的座位上，看见坐在赵南珺对面的那个马尾辫女生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里天雷滚滚，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心里只剩下一句“我靠”全方位循环播放。
　　“嗨，这位就是南珺姐的朋友呀？”赵南珺口中“乖巧安静”的妹妹，迟雨，看上去似乎毫不意外，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迟雨。”
　　……
　　原来这就是迟雨口中的“缘分”。
　　一夜情对象是好朋友从小认识的妹妹，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到底多大……孟云舒实在心累，反正发生在她身上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孟云舒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了。
　　然后第二个想法，迟雨当时说她“失恋”……难道也是因为赵南珺？
　　好在迟雨似乎没有把两个人的这点露水情缘告诉旁人的意思，孟云舒稍稍松了口气，顺势装作两个人是初次见面，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孟云舒，你跟称呼南珺一样，叫我云舒姐就行。”
　　事实证明她高兴早了——但当时迟雨乖巧一笑：“好呀，云舒姐。”
　　“姐”比“姐姐”听起来好受多了，孟云舒欣慰地想。
　　赵南珺的男朋友是她博士同门师弟，名叫陈玉，比她小了三岁，临时被老板叫去搬砖，要晚几分钟才能到。三个人于是从陈玉开始，一路八卦到了孟云舒团队不要命的老板……然后又绕回了她们自己身上。
　　得知孟云舒是律师，迟雨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诶，律师啊，好厉害，那姐姐主要是哪个领域的呀？如果我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你帮忙吗？”
　　孟云舒：“……”
　　她诧异地看了迟雨一眼，不明白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后者却像是并没有接受到她能迅的信号，见她瞪过来，歪了歪头，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清纯无辜”，孟云舒磨着自己的后槽牙，灌了一口餐厅的柠檬水。
　　“哦，呵呵，”她放下筷子，本着“不要跟我有交集”的想法扯了个谎，语气温柔友好，“主要是刑事诉讼方面的，如果你以后被卷入了什么恶性案件里，我是很愿意帮忙的，你需要吗？”
　　还不等孟云舒抬头欣赏迟雨尴尬的表情，一头雾水的赵南珺先开口问：“你不是资本市场吗，什么时候转行做刑事诉讼了？”
　　只听得她颤颤巍巍地问：“还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红圈所的业务范围都卷到这种程度了？”
　　饭桌上的气氛好像凝固了一下，迟雨侧过头，“噗”一声笑了出来。
　　孟云舒被这个二愣子当场拆穿，有苦说不出：“刚刚那一刻起在认真考虑转行了。”
　　“哇，真的好巧，”迟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不上来是想给她个台阶下还是单纯嘲讽，“公司业务可说不准哦，哪天我成了你的客户，给你一个惊喜。”
　　孟云舒：“……”
　　“是吗，”她干笑两声，“那向你这样的老板可真不多，这种小事还亲力亲为。”
　　“怎么可能，”迟雨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见你怎么会是‘小事’呢。”
　　孟云舒忍无可忍地磨了磨牙：“赵南珺，你男朋友到底什么时候来——”
　　……
　　这顿饭吃得不可谓不跌宕起伏不定——跌宕起伏主要体现在孟云舒的心情。
　　迟雨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说不上来是性格如此还是因为手上有把柄，所以单纯针对她找乐子，短短一顿饭时间，孟云舒如坐针毡，几次甚至产生了“不如回所里加班”的恐怖想法。
　　迟雨：“没想到云舒姐也是我的学姐诶，我可以加一下学姐的微信吗？”
　　孟云舒：“……”
　　这是报复她早上没留联系方式吗？
　　迟雨：“好吧，如果学姐不想给，我也可以理解的，可是我没有想打扰学姐生活的意思。”
　　诸如此类，孟云舒已经无言以对了。
　　迟雨绝对是故意的。
　　……
　　最后微信还是加了，只是要走的时候，趁着小陈去结账、迟雨去洗手间的功夫，孟云舒扯住了赵南珺的袖口。
　　“哎，”孟云舒隐晦地朝她比了个眼色，“你跟那个谁，那个迟雨，你们认识多久了？”
　　“小雨？”赵南珺一愣，想了想，“嗯……十几年应该有了，十三年？”
　　“她这个人你了解吧？”
　　“你想干什么？”赵南珺往后一躲，警惕道，“她才19岁，不准动歪心思，听见没有。”
　　孟云舒：“……”
　　不是，难道现在她的形象就成了一个对刚成年不久的无知女孩虎视眈眈的猥琐流氓了吗？图谋不轨的到底是谁啊？
　　“你现在像被绿茶蒙蔽了双眼，”孟云舒忍不住加了一句，“不觉得她看上去像是有能凑够一百单八将的备胎吗？”
　　赵南珺：“……你到底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绿过你妹妹或者闺蜜吗？”
　　“首先，我没有妹妹。其次，如果非要说我有闺蜜那应该只有你一个。最后，这只是我的猜测，一个猜测，”孟云舒扶着自己的额头，“我是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赵南珺震惊了，随即“嘶”一声，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她，“你给我说实话，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见过？”
　　孟云舒，性别女，取向女；迟雨，性别女，取向女……赵南珺不由得多想了一点——她思维一向活跃，没忍住想得有点多。
　　“我就觉得你俩一直不对劲！好你个人渣，快给我从实招来！”
　　“这不重要……就不能是我刚才从一些细枝末节里猜测出来的吗？总之，赵南珺女士，请回答我的问题。”
　　这次赵南珺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为什么？”
　　“小雨这孩子我还是了解的，”赵南珺放下筷子，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你不知道，我认识小雨的时候她才六七岁，刚上小学，那时候她比现在安静多了……应该说是内向。”
　　“哦，”孟云舒干巴巴地评价，“那还真是挺难想象的。”
　　“是吧，”赵南珺笑了起来，“但是她比一般的六岁孩子懂事多了。”
　　“迟雨的父母应该还挺有名的……说出名字来你可能听说过，从我搬到她家隔壁那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分居了，各有各的家庭，几年不回去一次，那房子里只有小雨和保姆两个人，当时我妈看了这小孩觉得心疼，有时候叫她去我家吃饭，后来慢慢就成了我家半个女儿。”
　　“她确实就是个缺爱的普通小孩……顶多皮一点。”赵南珺一顿，“她自己应该也是希望别人这么看她的。”
　　她一向看人很准，说这话时也格外认真，不像是在描述邻家的妹妹，更像是跳出感情之外的悲悯——这可能是赵南珺身上最难得的东西之一，孟云舒静静地注视她的眼睛，忍不住低头笑了两声。
　　“哎，”她贱兮兮地捅了赵南珺一下，“那你看我像不像喜欢你？”
　　赵南珺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你再给我开这种玩笑——”
　　“我认真的。”
　　“认真的？”赵南珺狐疑地盯着她，第二次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一嘁，“别逗了，你还认真，你就是想找个人陪你单身吧，这能叫喜欢？我要是觉得我最好的朋友对我图谋不轨，还能跟她相处这么多年吗？”
　　孟云舒一愣。
　　“你我还能不了解，开玩笑。”赵南珺嘀咕了两句，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啊，你开车来的吧？等会把小雨送回去吧，我不方便……学校有门禁，坐地铁恐怕赶不回去。”
　　孟云舒：“……”
　　能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迟雨（失落)：好吧，既然姐姐不愿意，那就算了，我都无所谓的，姐姐开心就好。
　　孟云舒：认输，我认输。
　　

3 再您的见
　　周一一早，孟云舒刚迈进律所正门，被前台叫住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半，没迟到，甚至还早了半个小时。
　　前台妹妹叫coco，中文名吴珂，跟孟云舒同天进公司，比孟云舒小了五岁，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从保洁阿姨到顶头上司，孟云舒跟所有同事关系都还不错，停留在彼此友好、偶尔闲聊也不尴尬的水平。
　　“云舒姐，有快递，帮你领了，放办公室啦。”
　　应该是某个客户送过来的文件，孟云舒道了谢，coco指了指她的额头：“等等，这里好像有脏东西……”
　　孟云舒没来得及躲，被碰过额头，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coco撩开她刘海看清了那块“脏东西”竟然是块淤青，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你昨晚不会跟谁打架了吧？”
　　孟云舒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没打架。”她理了理头发，挡住额头，“被狗扑了一下，撞桌子上了。”
　　这事说来话长。
　　赵南珺开口，昨晚她到底没好意思说别的，开车把迟雨送回学校，一路上她压在限速线上狠踩油门，争取在母校门禁之前把迟雨送走。
　　但老天并不很给她面子，一路红灯，孟云舒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离门禁还有十分钟。
　　她不讨厌迟雨，只是态度有点微妙，本能告诉孟云舒，迟雨这个女孩子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简单，但其他两个人都很喜欢她——孟云舒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迟雨倚在副驾驶上，低头摆弄手机，她指甲修得很短，纤细的指尖撩开垂在耳畔的长发，透过车窗投下的暖黄色灯光下，她嘴角一点笑意格外耀眼。
　　确实，孟云舒不得不承认，从陌生人的角度来看，漂亮嘴甜，这两个属性加起来已经很难让人反感了。
　　“是你的话，就算直接盯着我看，我也不会反感的。”
　　孟云舒被她冷不丁一句话吓了一跳，迟雨低头笑了起来。
　　“哦，那真是谢谢你了。”孟云舒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我之前在南珺朋友圈里见过你，姐姐，我们还真是挺有缘的。”
　　孟云舒斜了她一眼：“刚才还叫‘南珺姐’，背后改口了？”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迟雨垂着头，似乎僵了一下。
　　很快，她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吃谁的醋？”
　　孟云舒：“……”
　　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废话。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把你送到南门还是北门？”
　　“还有五分钟，我觉得今天可能赶不上门禁了。”
　　孟云舒：“……”
　　“啊——这可怎么办呢，现在给南珺打电话会不会太打扰了？可是我没地方住了，女生晚上一个人睡酒店，会不会不安全呀？”
　　迟雨说完停顿了一下，抵着下巴，露出一个微笑。
　　上次她露出这种笑，是在对孟云舒说“有缘”的时候，眼角微微往下弯，甜甜的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加上三句话里两句暗示，很容易让人产生“她对我有点想法”的错觉——或许也不是错觉。
　　孟云舒看得明白，她知道“喜欢”跟“感兴趣”的区别，她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撂下一句：“赶不上再说。”
　　孟云舒对自己的车技自信过了头，除了超速，还导致迟雨那天晚上“理所当然”地睡在她家里。
　　上次两人一起回来的时候，可能都不太清醒——至少孟云舒是的，她目不斜视地开锁、换鞋，从玄关鞋柜里抽出一双拖鞋，然后语气平板地对身后那个人说：“拖鞋是南珺的，卫生间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毛巾和牙具，你今晚睡……”
　　她说到一半，没来由地想起了前天晚上的某些画面，跌跌撞撞纠缠进卧室的身影、散落一地的凌乱衣物，以及女孩的指尖轻掠过她皮肤表面的体温……她卡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客房。”
　　“诶——”迟雨就好像第一次来她家一样，好奇地四处张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姐姐，家里东西这么全，是准备好带我回来了吗？”
　　这话里有股阴阳怪气的酸味，好像在内涵她经常带人回来——孟云舒自动屏蔽话里茶里茶气的撩拨，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有必要给你解释这个吗？”
　　“好伤心哦。”迟雨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一点“伤心”的意思都看不出来，她看了看沙发前光秃秃的茶几，问，“这里的花瓶，是不是昨晚被我们碰碎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忆，又被这句话给挑了起来，孟云舒差点把喝到嘴里的咖啡喷出去。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要是不想赔偿，现在可以去客房休息了吗？”
　　“赔偿？”迟雨微微一歪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可以呀。”
　　孟云舒直觉她不怀好意，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等到再回过神来已经退无可退，她抵着玄关的衣架，迟雨却只是伸过手，拿过了她手中的咖啡杯。
　　“这个点喝咖啡，晚上不想睡了呀？”
　　孟云舒下意识松了口气，皱着眉头：“喂……”
　　“但是，我一个穷学生，身上没什么钱。”迟雨眨了眨眼，“要赔偿的话，就……”
　　她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孟云舒一个没站稳，摇摇欲坠的衣架左右挣扎片刻，终于不负众望地倒了。
　　孟云舒想起来就觉得额头那块被砸出来的淤青隐隐作痛，回想起昨晚迟雨憋着笑帮忙收拾的那张脸更是怒意滔天，恨不得把人揪过来直接来招呼一套拳。
　　但这之后只要不联系，就没什么交集了——孟云舒心平气和地想，什么迟雨，再您的见。
　　coco见她表情一言难尽，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云舒姐？你说啥？”
　　“哦……没事，”孟云舒回过神来，狠狠咬牙，“我说，昨天被狗扑了一下，不小心摔了。”
　　“你家还养狗？”
　　“不是，野狗，非常凶残，没被咬到是我幸运。”孟云舒摆摆手，“谢谢帮我拿快递，中午请你喝奶茶。”
　　“对了对了，等一下！”提到“吃饭”，coco忽然想起来，转回去拎了个手提袋，手提袋上印着某家餐厅的logo，是孟云舒平常来不及做早饭会去的店，“刚才吕par让我把这个给你。”
　　孟云舒看了一眼手提袋，觉得有些头疼。
　　“吕par”其人，是她上司的上司，不到四十，以他的年龄和位置，在所里称得上青年才俊，人品大概也很不错，同事间风评很好。平时工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孟云舒对这种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照顾想躲也躲不了，有几次想要明确拒绝，对方都会若无其事地退回“同事”的界线以内。
　　她顿了顿，问：“他人去哪了？”
　　“他刚才出去了。”
　　孟云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推了回去：“来这么早，你没吃早饭吧？我在家吃了，你拿去吧，我记得你喜欢这家店的吐司来着？”
　　“啊？”coco受宠若惊，纠结片刻，“这不好吧，吕par说这是……”
　　“哎呀，反正我也吃不下，给我也是浪费，吃了吧，赶紧的，别让人看见，等会到点上班了。”
　　“那我不客气了，”coco笑道，“谢谢云舒姐。”
　　“云舒来了，早上好啊，”孟云舒牙疼似的轻轻啧了一下，吕文进拎着几杯咖啡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问，“云舒，你额头怎么了？”
　　孟云舒：“……”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大家久等了orz
　　

4 租客
　　有那么一瞬间，从来不信星座的孟云舒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有点水逆。
　　她尴尬地笑了笑，好在吕文进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他分了一圈咖啡，给孟云舒留了一杯拿铁。孟云舒刚还了这个月的房贷车贷，去除按计划攒的钱，当月可支配的工资还剩四千块六毛七，在消费水平奇高无比的CBD活得艰难无比，对来自上司的好意施惠接受得十分愉快……如果吕文进没给她扔活的话。
　　“下周一跟我去B市出差见客户，资料我让小徐整理完发你，意见书不用着急，就……”吕文进略一沉吟，轻描淡写地说，“晚饭之前给我就行。”
　　瞬间，孟云舒觉得手里的拿铁都不香了。
　　“我，跟你……您，一起出差？”
　　别的倒是无所谓，作为狗都不如的底层法律民工，虽然手里还有十个案子，但她不觉得晚饭之前出方案有什么不正常，也立马接受了未来一个星期凌晨两点睡觉都是奢望的事实，只有一点，她不喜欢出差，偏偏这又是无法避免的。
　　同样是喝酒，节假日跟朋友去酒吧小酌，与出差时在饭局上跟客户喝酒，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后者唯一的优点是不用自己掏钱——但这点钱买不来一顿饭局浪费的生命。
　　何况是她跟吕文进一起，浪费双倍生命。
　　“不是。这个项目，韩律负责，她和小徐也一起去，怎么了，有困难？”
　　韩律是她的直属上司，小徐是组里新招的实习生，教育背景算是很不错了，目前拿着微薄的薪水搬着最重的砖，正在度过最艰难的实习时期——相比较而言韩律还算很不错的带教律师，最起码，自己会买咖啡。
　　但孟云舒一看到她就想起当年专职端茶倒水打印文件等等各种dirty work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没有，怎么会，又不是第一次出差，能有什么困难，”她呵呵赔笑，“这种小活，还用您亲自去呐？”
　　“重要客户，需要维系。”吕文进笑眯眯地拍了拍孟云舒的肩膀，“我已经跟其他人说过了，今天咱们组得加加班，咱们一起努力，啊。”
　　孟云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躲，但他拍的地方正好昨天撞出一块淤青，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这样，她拎着一杯半冷的咖啡，揣着拔凉的心回了工位——路上还不小心吵醒了一个因为通宵还在补觉的同事。
　　当年她步入神圣的法律殿堂时，满怀着成为国家建设栋梁之才的热情，结果现在做的全是劳动密集型工作，同期进律所的实习生做的是诉讼，因为有稳定案源，已经独当一面。她看着人家的收费，差点羡慕哭了。
　　入错行了啊，但这么多年的沉没成本，还能怎么办，凑合活呗，说不定哪天就熬成合伙人了。
　　这话可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然后先把文件交了，再熟练地打开办公软件对着新文件改规则——账户余额摆在面前，起码先算算这个月怎么活。
　　同组的梁怡见她经过时脸色不太好，探头说了一句：“云舒姐，吃早饭了没？带了泡芙放冰箱了，要吃自己拿啊。”
　　“谢谢。”孟云舒瞥了眼她的电脑屏幕，“这规则不是昨天刚写完的吗。”
　　“证监会出了新文件，还得再改改。吕文进还让附上法条依据，你说说谁有空干这种无用功？”轻飘飘一句话背后是巨大的工作量，梁怡看起来气得不轻，年假时刚烫的大波浪卷没空打理炸成了狮子毛，“累活我们干，功劳都是他的，要是老娘有人脉有案源，用得着受这种气。”
　　“起码钱到手是自己的嘛，咱们律师这种‘丁方’，客户要求多也没办法——水还是茶？”
　　“水。云舒姐，你脾气也太好了。”梁怡扒在椅背上看着她倒水，“我刚来那会，以为你很高冷呢。”
　　孟云舒苦笑：“是吗。”
　　的确一直有人这么说。孟云舒转正进了这组以后，前后几个实习生对她的态度叫一个毕恭毕敬，小徐同学来这里干了一个多月，现在找她问个问题还是唯唯诺诺的。
　　起初孟云舒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原因，现在也逐渐释然了，长得凶一点，拒绝莫名其妙的骚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如果她真长得凶，怎么就不能把迟雨也挡在千里之外呢？她又百思不得其解。
　　“真不知道我能干到什么时候，早晚有天辞职回去收租。”梁怡叹道。
　　孟云舒把水杯放在她面前：“这就是你们本地人的好处了，起码有房子住，我们……”
　　说到这里，她忽然心想，她自己不也有套房子吗？
　　“我也有房子啊。”她灵机一动，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要是租出去一间……”
　　“对呀！”梁怡忍不住拍着桌面，给她出主意，“你一个人住，就把房子租出去呗，咱们这作息，有房跟闲置也差不多，不如租出去间卧室！市区这房价我们本地人都买不起，别说外地人了，好不容易攒够首付买了房，不得物尽其用啊。”
　　孟云舒眼前一亮：“有道理。”
　　“对嘛，好多白领要租房子，大学生也老多愿意花这个钱的，又爱干净，平时上班上课也不在家折腾，多好。”
　　孟云舒觉得此言十分有理。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午饭时间就在网站登了记。
　　条件嘛，性别女讲卫生这两条是硬性规定，作息方面她没资格挑剔旁人，反正忙起来她通常睡所里……想到这里她加上了最重要的一条，不介意她早七晚十一。
　　租金，孟云舒结合自己读书那会租房的平均水准跟房子的地段，随便登了个数字，横竖给点钱就行了，比没有强。
　　她放下手机，觉得神清气爽，前途明朗。
　　大概是正好赶上了大学生开学这个租房旺季，挂到网站不到一天，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联系她，孟云舒挑挑拣拣，排除了那些明显是骚扰的，还有不符合条件的，剩下还有好几个，她一眼看中了其中一个用户。
　　性别女，Z大大二在读，没想到会在租房软件看见母校的学妹，孟云舒顿感亲切，点开了对话框。
　　对方的账户也是刚注册的，跟她一样是一串乱码，一模一样的初始头像在对话框中显得有点滑稽。
　　对方：您好，请问可以聊一下租房的事吗？
　　孟云舒：好的，请问您是为什么想租这个房子呢？
　　对方：因为学校学习条件太差了。
　　原来真的有人租房是为了追求更好的学习条件……孟云舒内心拜服，虽然知道母校住宿条件着实令人无法恭维，且自来盛产卷王，但看得出来这位学妹生活态度积极向上，这是加分项。
　　简单聊了几句，对方态度很好，向她吐槽了自己不爱打扫卫生的舍友，展示了在家做的美食照片。爱干净，能自己做饭，大学生作息规律，简直是梦中情室友，孟云舒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拼命也要把这人挽留住，于是问：要不您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房子再做决定？
　　对方回得很快。
　　：好呀~
　　没有一点问题的女大学生对生人说话的口吻。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灵性的波浪线后缀，加上Z大大二在读的身份，让孟云舒联想到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直觉一向很灵。
　　第二天晚上，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然后在小区门口，看着对面的迟雨，再一次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
　　迟雨对着手机，吐字清晰地念出了孟云舒那一串乱码的鬼名字，笑眯眯地抬头打招呼：“您好，我是来看房的，请问我没有找错地方吧？”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6
　　

5 飙车×追逐竞驶√
　　“所以，觉得房子怎么样？”
　　孟云舒抱臂靠在门框上，盯着迟雨仔仔细细地把房子看了一遍。
　　她今天不知道又有什么“课外活动”，来的时候少见地化了全妆还卷了头发，许是刚摘了耳夹，撩开发丝时，露出的一边耳垂带着未消退的淡红。
　　迟雨没有耳洞。
　　孟云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摸到了冰凉的耳钉，她僵了一下，如梦方醒。
　　这是在想什么？
　　满打满算，迟雨来过这里两次，一次睡主卧一次睡客卧，可以说各个角落的舒适度都体验过。孟云舒这房子才买不到一年，装修的整体色调是黑白灰，乍一看有点性冷淡，但细看之下，从颇有品味的挂画到虽然枯了一半却依然暗藏风情的鲜花，该有的摆件一个都不少，两相结合看来，主人多半有点闷骚。
　　此刻，“闷骚”的主人顶着张明显被加班耗尽了精气的脸，踢开了脚下的高跟鞋。
　　“看完了吗？”
　　迟雨带着小心思，在屋里转了一圈，对她这“陋室”做出了并不客观的点评：“还不错，可惜，是小了点。”
　　“抱歉啊，普通工薪阶层，拼死累活就只能买这么大的。”仅存的一点旖旎心思登时无影无踪，孟云舒保持着面无表情，“可不敢委屈您，嫌小的话，建议换一家租。”
　　“我还没说完呢。”迟雨歪头，随和友好地笑出一个酒窝，“小是小了点，但我不挑这个。”
　　孟云舒：“……”
　　“行吧，你不挑，我也没什么好挑的。”手机闹钟响了，提醒她该回去加班，孟云舒关掉闹钟，感觉提不起精神。一想到这小孩算是赵南珺的妹妹，她忍不住又把自己放在了“长辈”这个位置上：“这里离你们学校也不近，为什么非要搬出来？这大几千块钱省下来干点别的不香吗？”
　　迟雨正皱眉对着天花板上几根杆连着灯泡的吊灯打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闻言满不在乎地随口说：“我又不缺钱。”
　　……干什么自讨苦吃，孟云舒内心咬牙切齿。
　　“不缺钱怎么不自己买个房子？”
　　“一个人住没意思。”
　　孟云舒愣了愣。
　　也对，赵南珺说这孩子从小一个人长大。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迟雨的动作移动，看着她看仔细观察着小卧室里的角落，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其中的期待似乎并不是装的。
　　她大概是挺讨人喜欢的一个人吧，孟云舒心不在焉地开始联想，她应该也会更喜欢集体生活？
　　“这台灯好像有个灯泡坏了，怎么没换一个呢？”迟雨指着吊灯上一个不亮的小灯泡问。
　　孟云舒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当初买这个吊灯的时候看中的就是那种简约又不失韵味的小众设计感，结果买回家装上以后才发现完全没有欣赏的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这枚灯泡究竟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这是因为日常007的打工人没空处理这些小瑕疵。”她解释说。
　　“喔。”迟雨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但起到了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别秀你那优越感了，没什么杀伤力。”孟云舒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现在呢，打工人还要回去上班，您看看什么时候想搬进来就告诉我一声，我请假回来提供搬家服务。尽量这周之前搬完吧，下周一我出差，之后如果要驻场……就不好说得去多久了，总之最好尽快。”
　　迟雨看上去对她晚上六点还要回去上班的阴间作息表示很不理解：“现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吧？”
　　孟云舒呵呵一笑：“别幸灾乐祸，要不是你生在罗马，进了这一行，以后也得这个作息。”
　　“我什么时候搬都行。”迟雨思考片刻，又问，“这周末有空吗？”
　　明明就是问有没有空搬家，从她嘴里说出来，居然莫名多了点别的意思……孟云舒无端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尽量有。”
　　“好呀。”迟雨笑眯眯地说，“那周末见，姐姐。”
　　……
　　这是今年初秋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从上午绵延到午后。迟雨提着长裤小跑过马路，远远地，看见了车里的孟云舒。
　　车窗开了一点缝隙，她手里端着个已经自动熄屏的平板，撑着侧脸靠在车窗上，似乎是睡着了。她素颜，眼下有一抹明显的乌青，一侧的发丝凌乱地扒在脸上，看上去苍白又疲惫。
　　迟雨忍不住笑了一声，俯身敲她的车窗，孟云舒惊醒了，看向她时眼中含着几分茫然。
　　“姐姐，你的笔好像掉了。”
　　“笔？”孟云舒懵了一下，目光慢半拍地从她脸上移动到自己光秃秃的手上，然后一个激灵，“我去，我笔掉哪去了？”
　　迟雨笑得前仰后合。
　　“小兔崽子，还敢笑。”孟云舒总算是清醒了，她低头找了半天，在鞋底捡到了自己的电容笔，充满怜惜地擦干净灰土，试了试，还好没坏。她飞快地理了两把头发，探头看向迟雨带的行李，但她什么都没带，只有一个双肩包。
　　“你的行李呢？”
　　“都在这里。”迟雨转了一圈，向她展示自己，“我东西很少的，目前只有一个自己。”
　　孟云舒恍惚了一下。
　　前几天她向赵南珺详细地打听了迟雨这个人，赵南珺对她说，第一次见到迟雨也是在一个雨天。
　　赵南珺妈妈做科研工作，爸爸是做生意的，家境优渥，某一年搬进了本市三环一个闹中取静颇有格调的别墅小区。搬家那天，邻居家大房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这家的男女主人在本市甚至全国都小有名气，但大房子的台阶后是漆黑的栅栏，里面是光秃秃的花园，在盛夏的雨天，没有葱郁的草木和花朵，孤寂又森然。那年迟雨七岁，撑着比自己大出许多的黑伞，坐在廊前淅沥雨水中，被泥水弄脏了裙摆。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家的大人呢？”
　　“我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女孩抬头，对赵南珺说。
　　什么样的父母，会把只有七岁的孩子单独扔在家里呢？
　　迟雨在副驾驶上，撑着下巴认真地观察她的脸：“姐姐，还不开车是不想让我搬进去的意思吗？”
　　思绪被打断，孟云舒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抱歉。”
　　“你好像有点累了，还能开车吗？”
　　“我不开，难道你开？”孟云舒问，“你有驾照？”
　　“当然。”迟雨摊了摊手，“在刻板印象里，我们这种游手好闲的富二代，难道不应该把飙车当成基本爱好吗？”
　　“你，还飙车？”
　　她第一反应是想问问，十三分钟是不是真的能绕A市二环跑一圈，但是忍住了——孟云舒诧异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没办法把面前这个为牛仔裤裤腿湿了一角而别扭的女孩跟“飙车”这么狂野的爱好联系在一起。
　　迟雨大大方方地对她笑笑，看上去很是乖巧：“嗯，很奇怪？”
　　“倒是不奇怪。”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那……”
　　“但你可能犯法了你知道吗？”
　　迟雨脸上笑意一僵。
　　“《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危险驾驶罪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情节恶劣的，处拘役，并处罚金。”孟云舒严肃认真地叮嘱，“赛车就小心待在你们那赛道上，不要在公共交通道路上行驶，万一不留神再‘进去’了，你还想让你南珺姐去捞你吗？”
　　迟雨：“……”
　　她该说什么，谢谢提醒吗？
　　好不容易在口头上赢了一回，看她吃瘪，孟云舒颇为幸灾乐祸，当即困也不犯了觉也不想睡了，一踩油门，轿车驶入了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迟雨：我真的谢。
　　

6 有辱斯文
　　赵南珺今天下午有空，老早就等在孟云舒小区大门外，远远地朝两人挥了挥手，
　　“我都忘了你小区不让随便进人，今天风这么大，我打着伞都快淋湿了。”赵南珺边埋怨边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关上车门，往前张望，“小雨带了多少东西？咱几个收拾行吗？”
　　“她没带什么东西。”孟云舒手搭在方向盘上，跟放行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回头时瞥见她肩膀湿了一块，“这里有……”
　　她还没说完，迟雨已经把纸巾盒递了上去，关切道：“擦一擦吧，南珺姐，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被抢先一步，孟云舒莫名有点不爽，忿忿不平地心道：借花献佛倒是挺有眼力见的。
　　前排的明枪暗箭，赵南珺是丝毫不知道，她接过纸巾盒，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念念叨叨地说：“我这两天也想着从宿舍搬出来住，但是收拾东西真的太麻烦了，实在懒得动弹。”
　　“你要搬出来？”孟云舒一怔，“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这里……”
　　“哇，好伤心，我可是还没住进去，云舒姐就想反悔了吗？”迟雨故作失落，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孟云舒笑容春风化雨，“不好意思啊，差点忘了。”
　　“没关系的呀，”迟雨回了个更加温柔友好的笑脸，“我可以加房租，加几倍都行，你把房子整套租给我，这样南珺姐就能住进来了。”
　　孟云舒和颜悦色地提议：“或者还有一种方法。你不是没付钱吗？现在下车把房子让给南珺，反正咱们还没签合同，没有法律约束力。”
　　“云舒姐，律师都像你一样吗？这么算计别人，其实有点不友好哦。”
　　“彼此彼此，律师友好不友好，关键还得看是对面说话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你们两个，今年到底几年级？加起来都快五十的人了，吵起来跟幼儿园小孩打架似的，幼不幼稚。”赵南珺置身其中，不明所以，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我什么时候说想跟你们一起住了。我当然是要跟……”
　　“跟？”
　　“跟谁？”
　　两人同时看过来，看样子是非得让她从中二选一。赵南珺却对这种送命题修罗场浑然未觉，她难得看上去有些娇羞：“我当然是要跟、跟小陈一起住啊。”她理顺着鬓角的头发，纠结了半天，“你们是不是也觉得现在跟他讨论这个有点太早了……”
　　迟雨的笑容明显有了几分不自在。
　　孟云舒本来心里也不算痛快，见迟雨吃瘪，心花怒放：“南珺，谢谢你啊。”
　　“谢什么？你是不是加班把脑子累坏了？”赵南珺一脸莫名，“赶紧上去吧，不是到了吗。”
　　她率先开门下车，孟云舒指着她的背影：“看到了没？她就这种人，钢管直，劝你少打主意。”放过自己吧。
　　迟雨正要开车门，闻言回头，一脸无辜：“打什么主意？”
　　得，又是个懂装不懂的驴脾气。孟云舒没有助人为乐的癖好，呵呵一笑：“听不懂啊，那算了，赶紧下车。”
　　这场大雨从傍晚下到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绵延进夜色。
　　明天出差，孟云舒今晚难得没工作。当实习生那会她被黑心律所坑去做尽调，那时候以为自己刚一入职就出差，绝对是受到了领导的重视，仔仔细细准备了一整夜，结果去干的都是毫无用处的杂活——后来才知道人家就是找个倒霉孩子走个过场，哪来的什么重不重视。
　　现在知道这一行出差是常事，她也早习惯了，行李一直备着，都是现成的，只有一个小箱子，随时能出发。
　　赵南珺离开以后，迟雨没作妖也没折腾，安静得不像她自己——孟云舒晚饭后打了四十分钟有氧拳击，洗完澡后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瞥了一眼客卧紧闭的房门。
　　真这么安静，倒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客厅没开灯，天边的闪电照进冷冰冰的光，随后一声闷雷，雨势大了。
　　“快入秋了，怎么还打雷。”她自言自语。难得今天不加班，明天还要早起，她觉得自己再不早睡就该猝死了。孟云舒拉上窗帘，看见沙发上放着个平板，似乎是迟雨的。
　　乱扔东西，这算个坏习惯，她默默心想。但是能放在这里，说明应该是用不着，现在十点多，卧室里没动静，说不定人家都睡了，孟云舒抄了把刚吹干的头发，抚摸着温热的杯壁，心道，还是别送进去打扰了。
　　这时，平板的屏幕亮了亮，似乎是来了条微信消息。
　　迟雨又不是没手机，怎么能看不到微信？孟云舒在雷声雨声中迟疑片刻，还是拿起电脑，去敲客卧的门，不等她抬手，门开了。
　　客卧有卫浴，迟雨似乎是刚洗了澡，穿了条吊带睡裙，头发还湿着，头顶遮了一条毛巾，带着一身沐浴露清新的香气。
　　香味并不甜腻，是有些清冽的草木味，似有若无。孟云舒皱了皱鼻子。
　　“这个点进人房间，很难不让人不想歪哦。”迟雨轻轻眨眼时，睫毛略微一垂，再抬眼，便沾了点惹人遐想的笑意。
　　孟云舒被她湿漉漉的眼神一撞，想说的话噎在了嘴里。
　　然后她嘴角一抽，心道想歪个屁。
　　“你平板落客厅了。”她把电脑往人怀里一塞，表情木然，“你愿意想歪就自己回去慢慢想，不用特意出来说给我听。”
　　“诶，怎么生气了，开个玩笑而已。”迟雨笑了起来，“我只是想问问，有吹风机吗？我忘记带了。”
　　吹风机在主卫，孟云舒又不能让人湿着头发睡觉，不得已引迟雨入室，语气木然地嘱咐：“要么你就拿回去吹，要么快吹快走，在这里吹的话……”
　　“不要再洗手台上留下头发，我知道。”迟雨理顺着吹风机的线，眼角弯成一个微妙的弧度，“你对我说过的，忘了吗？”
　　孟云舒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确实说过——在迟雨睡在这里的第一天夜里。
　　浴室温度未散，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像是某些记忆模糊不清的倒影。对视的目光似乎也在升温，这短暂又漫长的十几秒钟，静得能听见不知是谁的呼吸。
　　迟雨放下了吹风机。
　　孟云舒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
　　“姐姐，你怎么脸红了？”
　　……
　　赵南珺打来电话时，孟云舒已经没有接电话的余力了。
　　她手上没有支点，胡乱伸手抓住了枕套一角，迟雨覆上来扣住她的手背，细密柔软的吻落在了她的颈窝里。
　　“够、够了……”手机在震动，眼前聚拢起模糊的水汽，耳畔混合着两人的喘息，垂下的头发刺得她有些痒，孟云舒往旁边躲了躲，“电话……”
　　“是南珺姐，”迟雨贴着她的耳廓，气音带着不怀好意的挑逗，“姐姐，你是要让我接通，还是要让我挂掉？”
　　“接个……”孟云舒想说“接个屁”，被对方用吻堵在嘴里。一只手越过她的脊背，拿过了床头的手机，甚至都没怎么犹豫，直接左滑接听。
　　“云舒？我给小雨打电话她都不接的，她在你那里吗？”
　　隔着喘息，电话那头赵南珺的声音有几分模糊，孟云舒咬住下唇，压抑写溢出的喘息，低声骂道：“迟雨！你是不是有病！”
　　“有吗？你说要接的。”迟雨脸上无辜，坏心眼地拎着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被狠狠瞪了一眼，她视若无睹，手上动作没停，嗓音却一如既往的甜：“南珺姐，我在呢。”
　　“迟雨！你……嗯……”
　　“吓死我了，你怎么不接电话呢，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把身份证落在我包里了，你看什么时候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谢谢南珺姐，我不着急用，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取。”
　　“行。”
　　孟云舒仰起头，泄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旁边有人吗？”
　　孟云舒才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闻言大惊失色，当机立断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疯狂摆手——老天奶，这要是让赵南珺知道她跟这半个妹妹上床了，她不就彻底禽兽不如了吗？
　　这简直有辱斯文！
　　迟雨这兔崽子，不知道是没明白她的意思，还是故意使坏心，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有呀，云舒姐在呢。”
　　孟云舒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你……”她脸顿时涨红了，坐起来抢手机，压低着声音，“你要不要脸了！迟雨！”
　　迟雨往旁边一躲，没让她抢到，不等对面做出反应，又接了下一句：“她在健身呢，有氧拳击，我刚刚在隔壁都听见声音了。”
　　孟云舒：“……”
　　好你个小兔崽子，能耐。
　　

7 没表现好
　　从浴室出来，孟云舒发现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又湿又闷的沐浴乳味，她想开窗通风，正看见迟雨裹着浴巾，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高层的窗前出神。
　　现在已经是三点了，正是最安静的时候，窗外万籁俱寂，处于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之中。不知哪栋楼依然亮着一盏灯，远远看去，如同暗色海面中一点灯塔。
　　“开窗。”孟云舒没有过去打扰，再床前说。
　　迟雨把窗户打开了。
　　过了很久也没听见别的动静，孟云舒才发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盏灯，好像被那一点光亮吸走了精神，目光凝滞空洞。
　　“洗完澡就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磨蹭，我明天要出差，现在要睡了。”孟云舒提醒。
　　迟雨夹烟的手一指对面，不答反问：“你说，这么晚还不睡的人，是不是都有心事，所以在失眠？”
　　孟云舒想了想：“也有可能是明天要出差，今晚必须加班加点改方案。”
　　或者也可能是在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折腾到现在。
　　迟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可能吧。”
　　一夜贪欢，她倒不像刚才那么轻佻，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背影甚至显出几分落寞来。以至于孟云舒乍一看见她，还以为自己刚刚睡错了人。
　　赵南珺谈恋爱，对她打击这么大吗？
　　“这里禁止吸烟。”孟云舒从衣柜里挑出明天要穿的衬衫，跟新买的西装外套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颜色不搭配，于是她又重新挑了一件，顺便搭配了对同色系的耳环。
　　迟雨偏头看她，目光聚焦后又成了那个“迟雨”，对她晃了晃手指：“没有，就是转着玩。”
　　“我说以后，禁止吸烟。”
　　“最起码在我这里，禁止吸烟。”她补充道。
　　迟雨：“哦。”
　　室内室外是不一样的潮热，孟云舒将空调调低了两度，把洗涤室内空气的任务交给了制冷系统。
　　刚刚就不该放迟雨进来……早就不该让她搬进来，孟云舒想到刚才打电话那一幕就感到头疼欲裂，不对，应该说早在酒吧的时候就不该招惹这个灾星。
　　然而事已至此，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云雾散尽，月光探出清辉，很快将黑夜拢在月光之中。孟云舒换了床单，把脏床单扔进洗衣篓。
　　横竖是睡不安稳了。
　　她叹了口气，捡起刚刚胡闹时碰掉的数据线给手机插上，目光下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包水果味的爆珠烟——她先是有气无力地笑了两下，心想迟雨嘴上说的挺野，飙车泡吧满嘴跑火车，把自己描述得像个花天酒地的混世魔王，竟然会喜欢这种烟，跟小孩似的。
　　然后她忽然灵光一闪，皱起眉头，从刚才开始迟雨就没出去过，那她什么时候把烟拿过来的？
　　谁家边抽烟边吹头发，除非她蓄谋已久，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借吹风机的。
　　想明白这点，孟云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什么“擦枪走火”，根本就是迟雨这王八蛋她故意的！
　　正在这时，阳台的推拉门开了，迟雨刚迈开腿，就看见孟云舒等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回头跟她对视，手里拿着“作案工具”——一个粉白相间的烟盒。
　　目光相接，迟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很快就注意到了孟云舒手里的东西，眨了眨眼，明白了。
　　她没重新洗头，长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丸子，毫不心虚地边扯发带边笑，甚至明目张胆地栽赃嫁祸：“刚刚跟我说禁止吸烟，现在自己要‘违纪’了？”
　　“谁拿进来的谁知道。”孟云舒没好气地把烟盒扔给她，后者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接着指了指门口，示意对方想宽衣解带就出去解然后回房间揽镜自照看个够：“以后，不准进我房间。”
　　迟雨丸子头刚解成马尾，闻言思索片刻：“像今天这种经过你允许的，也不行？”
　　“以后我不会允许了。”
　　“这么无情啊，刚刚，我没表现好？”
　　黑长发泼墨般流下肩头，发丝与肤色黑白分明，用这幅皮相，这种撒娇一样的语气，怎么听都显得失落且楚楚可怜，就跟刚才床上故意接电话的不是她似的。
　　但是说实话，除开接电话这一行为……她表现得还挺好的。
　　但可惜，孟云舒不吃这一套，而且被气笑了。
　　“你的表现啊——”她拖着长音，视线从迟雨裸露的脖颈、肩膀，浴巾下的起伏，到手，到腿，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没说下去，但浑身上下都在说“也就不过如此”，起到了一个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挑衅完毕，她翻了个白眼要收手，迟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云舒以为她至少应该要那么一点脸，可惜她低估迟雨了。
　　指腹有点凉，在她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慢慢在凸起的腕骨上打圈，再得寸进尺地往上，摩挲小臂的皮肤，用指甲打转，然后暧昧地揉捏，带着她环上自己的腰。
　　“那今晚，让我留下，好不好？”感觉到她呼吸染上了颤意，迟雨从背后撩开了她的头发，又贴近了半步，“好不好啊？”
　　孟云舒受不了她这么说话，耳根不由自主地发麻，往前躲了一下：“别靠这么近。”
　　“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我好伤心的。”
　　听见这句话，她一个“滚”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轻轻抽了口凉气——迟雨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颈侧，一吻过后，用嘴唇慢条斯理地磨。
　　是试图撩拨她欲望的吻法，显然也很有效果。迟雨轻笑一声，一只手从腰间探入，另一只带着她的手，从浴袍覆盖的部位向下抚摸。
　　孟云舒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比起如何挣脱，她更担心这小混蛋在她遮不住的部位留下什么痕迹：“我明天出差……”
　　“嗯，要出差，所以呢？”
　　“你……”
　　“家门，是不是没有录我的指纹？”
　　说到“指纹”，食指和中指冰凉的指尖在她裸露的腰间按了按。
　　“告诉你，嘶……你别得寸进尺！”
　　“这就得寸进尺了，难道我要等你出差回来才能进门吗？还是说，你想带我一起出差？”
　　“你先起开。”
　　“云舒……”
　　孟云舒的手一顿。
　　迟雨用外表将性格中的攻击性隐藏得很好，她声线又低又缓，和之前故意恶心人时那种矫揉造作的语气截然不同，就像几个小时前，在她耳边低语时一样。
　　叫了“孟律”，叫了“云舒”，叫了“姐姐”，还有一些更加难以启齿的称呼。
　　稍一回想，孟云舒耳根又开始发麻——她现在不仅怀疑迟雨脸皮比城墙还厚，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清心寡欲寡出毛病来了。
　　迟雨有意逗她，换了个称呼：“姐姐？”
　　孟云舒咬紧后槽牙磨了磨，转过身，扯着迟雨胸前的浴巾往前一拽。迟雨猝不及防，贴了上去。
　　“留下，可以。”她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迟雨的脸，“明天——不对，今天，我六点起床七点去机场，几点叫你起床？”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得了吧你，小屁孩，该早睡早起的年纪就乖乖早睡早起。”孟云舒把她一推，没好气地说。
　　本来也没有想留下的意思，迟雨识趣地退后，一把捞住被她扯松的浴巾，笑得花枝乱颤：“孟云舒，你也太不禁逗了。”
　　这不是会好好叫人吗，之前一口一个姐姐果然就是故意恶心人的——但刚刚还能挑衅，现在孟云舒身心俱疲，已经有点崩溃了。
　　“对，我不禁逗，那我求求你了还不行吗，我叫你一声姐！”孟云舒干脆不要脸了，把她翻了个面往门外推，“姐，别玩我了，快走吧，我明天真要出差。”
　　“我真的就开个玩笑而已。”不知被哪个字取悦，迟雨真就乖乖地被她一路推到门边，转身摆了摆手，“走了，晚安。”
　　“哎，等等！”孟云舒叫住她。
　　迟雨回过头来。
　　孟云舒犹豫了一下，说：“你……别在南珺面前提我们的关系。”
　　迟雨来了兴趣，明知故问：“我们的什么关系？”
　　孟云舒拉下脸：“你再装傻，就是被害人和杀人犯的关系。”
　　她翻脸不认人，迟雨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知道了还不行吗。”
　　“砰”一声，孟云舒毫无留恋地把门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是因为看了绿夜的片段，姐0瘾大爆发。
　　（还是暂时不复更）
　　

8 钞能力
　　每次送走过夜的迟雨都要给她煎个鸡蛋的惯例在这一天被打破了，因为孟云舒把一份文件落在了律所，她车限号，原本计划早起一个小时，吃过饭后坐地铁赶回去取文件，然而起床失败。
　　最后只有十分钟的预留时间，她吞了半个面包，披上外套蹬上鞋，拖着行李箱，关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紧闭的门——早上六点，今天是周一，距离早八上课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迟雨犯不着这么早起。
　　孟云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轻轻合上门。
　　这个点律所竟然还亮着灯，旁边那组近期有个跨国的大项目，从各个组抽调了人手，忙得昼夜颠倒，今天上午约了客户，一早就有人回来准备材料。她拿上文件，掐着表一路小跑冲向即将关门的电梯，“咚”一下，兜头撞进上电梯里的那个人。
　　她理理头发，连忙道歉，一道声音自头顶响起：“这么着急？”
　　早知道电梯里的人是吕文进，她会选择慢走两步，等下一趟电梯。
　　“吕par，”孟云舒尬笑两声，“好巧。”
　　“着急见我？”吕文进按下楼层，语气略带调侃，“路都不看，怪不得能磕到头，这么不小心可不行。”
　　孟云舒：“……”
　　“着急工作。”她往后挪两步，谨慎地保持距离。
　　“你工作是够拼命的。”吕文进慢悠悠地叹一口气，“但是女孩子，还是要学会照顾自己，不然有人会心疼了。”
　　孟云舒先看一眼监控亮着的红灯，然后死死地盯住了下降的层数。
　　都这个点了为什么没人坐电梯赶紧停在某层随便上一个人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吧不然她要抠出三室一厅了——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干笑机器，自动屏蔽其中的暗示意味：“瞧您说的，您信任我的能力，我当然要把项目做漂亮了才行，倒是吕par，对我们这么关怀备至，我们更不能辜负您的关心和信任了。”
　　14，13，12……
　　吕文进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有意疏远，他话音一转，顺势摆出了领导架子：“云舒，来中诚也有好几年了吧。我记得当时是我和程par一起面试的你，当时她有更合适的人选，原本不打算继续招人了，但是我觉得，嘿，这小姑娘，不错，给个机会，说不定能有惊喜。”
　　程主任是她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孟云舒不敢妄议，满口敷衍：“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让人过目不忘。”
　　孟云舒：“……”
　　大意了。
　　过目不忘有这么个用法吗？
　　“我是说，你的能力令人印象深刻，我都看在眼里。韩律手上项目多，小梁呢，经验比你稍有欠缺，小徐他们这些小朋友，都需要多多锻炼。这次星熠的项目，你多出点力，项目做成以后，我们的长线合作说不定也要辛苦你跟进。”
　　孟云舒精准地从这段话中提取出重点信息——老板在给她画饼。
　　但是望饼止渴未尝不算是一种曲线救国，总比没个盼头埋头苦干的好。她呵呵陪笑，谦虚点头，表示她一定会做好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当然了，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工作上就不必说了，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问题，也可以……”
　　楼层降到2又降到1，吕文进的声音也愈发油腻，孟云舒抄起行李箱蓄势待发，眼看着那只手搭上肩膀的速度比电梯开门的速度更胜一筹，她心中警铃大作——就在她要伸手挡住的那千钧一发之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孟云舒假借拿手机，顺势抬起胳膊挡住他的手，嘴上说着抱歉，实则长舒了一口气。吕文进倒也不尴尬，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先接电话。
　　是迟雨打来的……迟雨同学，终于算是办了件好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划开接听，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怎么提前走了，不是说七点走吗。”
　　迟雨的声音听上去还有几分倦意，孟云舒听到了碗碟碰撞的声响。现在才六点半，她有些意外：“你起这么早？”
　　“昨天我闹得你晚睡，这不是需要表现好点赔罪吗。”迟雨用什么东西点了点瓷盘，“叮、叮、叮”清脆的三声响，“我煎吐司技术也蛮好的，可惜你感受不到了。”
　　显然她还没睡醒，嗓音懒散连绵，话一说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只能自己吃掉了。”
　　“……你起床，就为了给我做早饭？”
　　“对，感动了？”
　　“说得好像你不吃一样。”孟云舒颇为无语。
　　电话那边的人轻声笑了起来。
　　说是感动，倒还差点意思，毕竟她们也算有过亲密关系，她给迟雨煎鸡蛋的时候，也没见迟雨感动过。
　　但“有人早起一个多小时只为了给自己做早饭”这件事，上次发生还是在高三。
　　笑过以后，迟雨语调轻松了些，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了自己煎的吐司有多香、火腿有多嫩、煎蛋还是流心的，孟云舒难得安静地听了三分钟，感觉方才出门前仓促吞下的面包也有了黄油香味。
　　疲劳感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眯眼看向高楼林立间的晨光，叹一口气：“别刺激我了行不行”
　　迟雨笑着说好，她正常说话，没有拿腔作调的撒娇，没有乱七八糟的语气词，喝了口水，再开口时，嗓音清亮地报出了一长串法语名：“你那个缺了灯泡的灯，是这个牌子吗？”
　　孟云舒不禁感到意外，因为这是个十分小众的设计师品牌，甚至不是个家居品牌，迟雨竟然会知道。
　　“没错。但是可惜，已经停产了，现在市面上买不到，否则我早就换掉了。”
　　“不一定哦，”迟雨轻轻扬起尾音，“我有钞能力。”
　　孟云舒：“……”
　　行。
　　吕文进是开车来的，实在太顺路孟云舒不好拒绝搭车邀请，打电话的几分钟，轿车停在她身边鸣了下笛，孟云舒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你的钞能力可以换个地方用，比如投资一家公司重金聘用我去当法总，再招几个人充实部门别让我当一人法务。”她微微侧头躲开吕文进的注视，刻意把话说得含混不清，“我现在要坐上司的车去机场，先挂了，有事微信。”
　　“好哦，我会好好看家的。”
　　看家……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暧昧不清。
　　“你好好上学就行了。”在对方的调笑声中，孟云舒表情木然地挂掉了电话。
　　她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抄抄头发，以社畜见上司的标准微笑，拉开了车门，迎接她前途未卜的新项目。
　　

9 一个秘密
　　落地B市当晚有场饭局，并不是工作性质，是客户星熠科技的李总以老同学身份请吕文进吃饭，吕文进顺带给孟云舒发微信，邀请她一起去。
　　私人饭局，单独邀请她……韩律还在别的项目上，要明天才能到，孟云舒内心纠结，最终对职场性骚扰的担忧超过了对拓展客户关系的期待，想找个理由拒绝，但吕文进那边隔了两分钟又说：带上小徐，让她“见见世面”。
　　孟云舒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又拿起来回了个“收到”。
　　她坐在酒店沙发上，面朝天花板，感觉有点累——这班上的，跟那什么“每天一个心眼子”似的。
　　然后她发现酒店的吊灯有点土，和吊顶天花板格格不入。
　　律所财大气粗，差旅费报销额度很高，但是这么壕的酒店，品味却十分一般……话说，迟雨到底是怎么找到她家吊灯牌子的？
　　孟云舒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她怎么联想到迟雨身上的？
　　闷骚的孟律内心警醒，认为这可能是察觉到自身品味的大众化趋势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导致的。
　　如同感应到了她内心得惆怅，屏幕一亮，沉寂了一下午的私人微信来了一条消息。
　　迟雨发来了一张图片，是恢复如初的吊灯。
　　孟云舒：“……”
　　她服了。
　　钞能力，就是快。
　　……
　　星熠科技的李总外表看上去颇为随和，虽说这顿饭是“私人性质”，但他还是带了一位助理，同时请了一位在基金公司工作、目前正在休假中的学妹。学妹从邻市开车过来，不巧高速出了车祸，她被堵在了路上，要晚到半个小时，余下几人先在餐厅包间会面。
　　碰面以后先是一通酣畅淋漓的寒暄，李总和吕par表达了许久未见对对方的思念、有幸与对方合作的惊喜、对未来的期许，吕文进春风满面地给他介绍自己带来的两位“青年才俊”：“云舒和小徐都是知名法学院校毕业的高材生，星熠上市交给我们，李总放心啊。”
　　言外之意，我们实习生都是名校履历，项目交给我们，你个外行看看这金光闪闪的title，只管放心就行了。
　　“老同学办事，我能不放心嘛！”
　　“李总，学妹什么时候到？”
　　“应该到了，”李总视线在几人之间扫一圈，然后点了自己的助理，“小刘下去帮我挪个车，再去把容总接……”
　　“哎，不用，”吕文进摆手打断他的话，“云舒，你去接人，小徐，去催一下菜。”
　　“好的吕par，”孟云舒起身，“李总，您学妹怎么称呼？”
　　“姓容，容时，”李总有意无意地上下打量她一遍，最后笑呵呵地与她对视，“跟你一样漂亮，但比你大几岁，好认。”
　　孟云舒嘴角一僵：“容……总是吧，好的。”
　　李总刚刚说，容总叫容什么？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她挠挠头，没多问。
　　三个下属一起被支开，孟云舒把自己的这点疑惑抛在脑后，轻声提醒小徐：“等会不用着急催菜，他们有话要说，等我回来再进去。”
　　小徐正紧张地在心里打草稿，听了她的话才回过味来，慢慢瞪大了眼睛，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走出几步，孟云舒回头，看见她还跟在自己身后，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
　　小徐犹犹豫豫地问：“云舒姐，等下不会还要喝酒吧……这个我真不会啊，我一喝酒脸就巨红，两杯就晕了。”
　　“放心吧，喝酒一般轮不到我们，总之你是不需要的，不想喝就不用喝，他给你倒，你就咬死酒精过敏。”孟云舒开了个玩笑，“咱们差旅费报销额度可支撑不起这种档次的餐厅，等会你放开了肚子吃就行了，还有我呢，没事。”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我真不会喝酒。”小徐勉强松了口气，“云舒姐，多亏有你在，吕par虽然人好长得也帅，但是我其实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真的有点怕他，跟他聊天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怕说错话。”
　　孟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松点就行，去吧。”
　　小徐双手合十连连道谢，去催菜，孟云舒看了眼时间，下楼接人。
　　说句实话，她不太能理解现在大众性取向的审美，所以也就没做出评价。至于李总用“很漂亮”来概括一位女性外貌特征这一肤浅的行为……她现在最大的苦恼是，刚刚竟然忘了多问一句，这要怎么才能找到人，难道要在门口挨个女士问“谁是容老师”吗？
　　但如果是她认识的那个“容时”……
　　孟云舒看了眼时间，恰好听见一声“女士这边请”自大门传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与走进餐厅的那位女士对视。
　　大堂空调二十六度，凉气裹挟着丝丝电流，从相接触的目光开始传遍全身。
　　以上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说法——通俗来说，孟云舒麻了。
　　……
　　听说B市有个很灵的寺庙，孟云舒开始搜索上香攻略。
　　一夜情碰上朋友妹妹，应酬遇见初恋——其实不能说是初恋，因为是她单方面暗恋过容时，表白被拒绝而已。
　　这么小众的名字，她应该早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管容时记不记得读研期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孟云舒都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庙好好拜一拜。
　　“云舒，好巧啊，刚刚饭桌上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温温柔柔的声线响起，她通过镜子与身后的女人对视，容时回她一个微笑，晃开长发，上前洗手。
　　多年不见，原来容时已经跳出投行IBD，转向PE/VC了，孟云舒心道，难怪一开始李总介绍学妹在哪家公司她会听不出来。
　　时间带给容时足以支撑如今这一高位的资历，却并没有在她外表留下过多的痕迹。她在休假中，穿了一身简单的连衣裙，看上去还是像十年前一样娇小年轻，只是眼角有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无名指多了一枚朴素的戒圈。
　　她三年前就结婚了。
　　孟云舒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年少轻狂啊，竟然敢直接表白，实在是莽撞。
　　还好容时没把当年拒绝同性表白的尴尬事放在心上。没放在心上就好，后续说不定会有什么合作，免得大家都尴尬。
　　但都是007，凭什么有的人就能事业爱情双丰收呢。
　　“是啊，好巧。”她朝容时笑笑，“恭喜师姐，如愿以偿，去了想去的公司。”
　　“谢谢。也祝贺你，成功留在中诚了。”容时擦干手，侧身看她洗手，“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很……”孟云舒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活，斟酌措辞，精准概括，“充实。”
　　容时忍俊不禁。
　　“那什么时候‘空虚’一点了，记得找我，我请你吃饭呀。”
　　“……一定。”孟云舒问，“师姐，你这几天都在这儿吗？”
　　“在这里待几天吧，我一个朋友要订婚，我来参加订婚宴的。”容时顿了顿，凑到她耳边，小声八卦，“偷偷告诉你，是迟氏集团的小女儿。”
　　孟云舒一愣。
　　“这已经不算秘密了，男方是她的大学同学，过几天恐怕要上头条。”
　　“师姐，你等一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打断了容时的话，“迟氏集团的小女儿，不是才十九岁吗？这么早就……”
　　这么早就订婚了？她想到手机里那个又茶又皮又欠的前几分钟还嘚嘚瑟瑟的小孩，内心除了震惊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压得她胸口发闷：小说里的豪门娃娃亲难道是真的？老天，十九岁，刚成年不久，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早着啊。
　　不敢想象，真的不敢想象。
　　然而容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记错了吧？迟总的小女儿今年二十六岁了。”
　　孟云舒：“……啊？”
　　她接近短路的大脑稍作运转，皱起眉头，开始感觉不对劲：“我们说的是一个迟总吗，迟磊？”
　　“不然呢？”
　　“迟总……有几个女儿？”
　　“两个。还有个三十岁的大女儿。”
　　“……“
　　一恍惚，水流停了。
　　孟云舒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没冲干净的泡沫，怔愣片刻，再次伸出手。
　　水流声再起，容时察觉到她不对劲，探头问：“怎么了？”
　　“……没事。”孟云舒提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昨晚熬夜了，抱歉。”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渡劫的。
　　本文不会有什么三角关系，以及所有职业相关都是我杜撰的(应该也不会有很多职业相关)，很放飞自我，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0 请用脸猛击我的手掌
　　孟云舒始终认为，从名字可以窥见一个人过去的冰山一角。
　　比如她自己——她的名字是她妈取的。
　　据说她出生在一个初夏的下午，天气是多云，她妈妈，孟女士，一位颇具文化修养的丧偶高中数学老师，在窗前抱着她看云卷云舒，当即给她的名字拍了板。
　　至于她为什么不叫“孟云卷”，据孟女士说，“云卷”听起来就比较紧张，人生讲究一个松弛感，她不需要紧张兮兮地一股脑往上爬，只要张弛有度，活得“舒展”就好。
　　但孟女士没想到，她的女儿“舒展”地过着过着，按照自己的兴趣进了一个卷生卷死的行业，说不定如果她当初真的选了孟云卷这个名字，她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还能稍微轻松点儿。
　　孟云舒没想过辞职，因为中诚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每次累得吐血，看看工资条她又觉得趁年轻还能再坚持坚持攒两年，实在上班上出毛病来，孟女士会给她养老，毕竟在起名不慎这方面，她全责。
　　扯远了，这都是题外话。
　　迟总两位官方女儿，年长的那位名叫“游川”，年幼的那位叫“鸣柳”，从名字就能看出家族寄托的期许，而迟雨叫“迟雨”。
　　或许她出生在一个冷冰冰的阴雨天。一场迟到的雨，一个不合时宜的累赘。
　　仔细回想起来，迟雨的确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身世。而这样的出身，怎么会在国内这么卷的学科卷升学……孟云舒当然没有贬低母校的意思，对比一下迟总两位千金就知道了，教育经历几乎都在国外，是有家庭背景和金钱支撑才能达成的优秀。
　　到底是谁在撒谎？
　　首先容时没有骗她的必要，赵南珺更没有。
　　而迟雨和赵南珺当了那么多年邻居，她总不能让那两位知名企业家配合自己演这么多年戏，所以迟雨大概率也没有撒谎。
　　孟云舒撞破了迟雨的大秘密。
　　秘密大到一定程度就不能成为“把柄”了，她只能帮迟雨把这个秘密掩藏下去。
　　应付一个又欠又坏的大小姐已经很让她头疼了，原本bug齐飞但勉强维持有序刚好能够维持的生活步调被人打破，她做梦都是把迟雨送走，如今知道此人身世坎坷，她竟然产生了一丝丝同情——早知道就不追根问底了，她暗暗心想，稀里糊涂地当个无知的恶人多好啊，或者她再无情一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估计过得也比现在舒心。
　　但她这偶尔泛滥的同情心实在是不允许。
　　孟云舒身心俱疲。
　　实习生小徐被留下驻场，其余几人出差结束当然是没有假期的，当天她赶晚班机回家，到时已经接近十一点。这个小区在写字楼附近，住了不少和她一样兢兢业业的打工人，这个点灯火通明。她下电梯回家，正要输密码，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二人对视，迟雨撑着门：“回来了？”
　　“显然。”孟云舒看一眼她没换下来的出门打扮，“你这是刚回来还是……”
　　“刚回。”
　　她拖着行李箱进来，迟雨把门关上。孟云舒先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竟然真的是完好的。
　　“这么快就买到了，你怎么找到这个牌子的？”
　　她围着吊灯转了一小圈，没发现任何瑕疵，迟雨就靠在沙发上看她：“碰巧知道。”
　　“花了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迟雨语气轻飘飘的，“你就当——我花钱换自己家的灯。”
　　自己家。这个用词让孟云舒转头看了她一眼。
　　迟雨对此无知无觉，背对着她走向厨房吧台旁得酒柜，随口问：“你家还有酒柜，里面有酒吗？”
　　又换成“你家”了。孟云舒沉默了一下，调整语气：“有。都市丽人下班在家小酌一杯不是很平常吗？”
　　迟雨转过身来：“能喝点吗？”
　　“你……”孟云舒想说“可以随便喝点便宜的”，话到嘴边转了半圈，也没马上答应，“你明天不上课吗？”
　　“只喝一点。”迟雨两指一捏，比了个“一点”的手势，“好不好嘛。”
　　又撒娇，撒娇是她的什么被动技能吗？孟云舒叹了口气，算了。
　　“喝吧。”她摆摆手，语气松动了不少。
　　然后迟雨在她的注视下，精挑细选出了其中最贵的那瓶威士忌。
　　孟云舒一路追着她手里的瓶子，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两千多块钱摔个粉碎：“你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小心点，你拿稳了！”
　　“这个瓶子好看。”迟雨端详着手里线条流畅的玻璃瓶，抬起头无辜地朝她笑。
　　孟云舒心在滴血。两千的酒保守估计瓶子值五百块，五百块，怎么摆都丑不了。
　　她在吧台上坐下：“我也喝点。”
　　“你明天不上班吗？”
　　“……”孟云舒表情木然，举起手做了个和她相同的手势，“只喝一点。”
　　迟雨低头笑出声，拿出一对玻璃杯一人一只：“这酒多少钱？”
　　“三千。”
　　她四入五入，稍稍报高了一截。话说出口还有点心虚，往迟雨那边瞟，但是料想迟雨未必懂酒，高就高点吧。
　　迟雨“啧”一声，摇了摇头。
　　“下次别喝这么便宜的酒，对身体不好。”
　　孟云舒已经没力气咬后槽牙了。她唯有微笑，趴在吧台上，听着被鄙视过的人民币倒进酒杯的声音，觉得心累。
　　迟雨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孟云舒无力地朝她招招手：“你把脸凑过来。”
　　迟雨不明所以：“干嘛？”
　　“我想扇你，懒得伸手了，麻烦你主动点。”
　　迟雨：“……”
　　“可以。”
　　孟云舒想看的那种无语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钟不到，她点点头，相当从容地把脸凑了过去。
　　她突然靠近，孟云舒手忙脚乱了一下，下意识想直起身子往后躲，但一抬头就看见了迟雨的表情——貌似清澈的，笑眯眯的，得逞的表情。
　　孟云舒曾一度以为她不会被迟雨的不要脸震惊到了，但如今她又被气笑了一次——好好好，玩花的是吧。
　　“这么熟练……”她坐直向前靠近，迟雨就往后退，孟云舒拎住她的衣领，要笑不笑地问，“经常被人扇巴掌？”
　　“没有经常，”迟雨撑着吧台，保持这个姿势低头迎上她的视线，轻声说，“第一次。”
　　猝不及防地被往前拽，她闷哼一声，失去平衡撑上了孟云舒的肩膀。
　　她今天化妆了，妆淡得几乎没有痕迹，但巧妙地加深了眼窝，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愈发显得深邃，她低下头，光与影在她脸上交错，衬托出一种微妙的混血感。
　　迟雨长得不像迟总，也不像她那两位“姐姐”。
　　孟云舒开始走神。
　　周二，又是周二，她周二是有什么活动吗？大学生，一般会参加什么活动来着？
　　才十九岁啊，这么年轻……她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上课、学习、逃课、吃喝玩乐，她的学生时代才过去几年而已，但仿佛已经离她很远了。
　　不知不觉间，她天马行空的思绪已经游离到外太空了。孟云舒攒到脑门的气已经散了一多半，侧仰头和迟雨对视：“你到底为什么缠着我？”
　　迟雨：“因为闲得无聊，看你长得好看，人有意思。”
　　“这么诚实？”孟云舒对自己长得好看人也有意思这一点持赞同态度，先侧面肯定了迟雨的品味，“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赵南珺。”
　　迟雨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倾身向前，再次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真话？”
　　“有时候吧，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所以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小屁孩。”孟云舒翻了个白眼，松手把她往后一推，“而且我没那个癖好，说想扇你就只是单纯想用手反复猛击你的脸而已，下次听了躲远点。”
　　

11 我等你来
　　孟云舒承认都市丽人可以拥有偶尔放纵自己的权利，但是这种“放纵”不能是和迟雨一起。
　　可如果让她说出一二三点理由，她又说不出来。一定要说的话，迟雨一边暗恋赵南珺，一边和她睡一张床，她的道德感不允许——但话又说回来，暗恋赵南珺的又不是她自己，她平白无故替迟雨的道德底线操什么心。
　　就这样在自己道德底线反复挣扎着，孟云舒第无数次开始考虑怎样把迟雨赶走这个问题。
　　“怎么了啊孟律，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么这副表情？”赵南珺捏着颗花生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听说最近市场不景气，红圈所都在降薪，你们不会也降了吧？”
　　“暂时没有。”孟云舒叹气，“感觉也快了，早晚的事。”
　　她前天加班到一点，某个项目以一篇名为《中诚助力B司成功于北交所上市》的微信推送收尾，然后她有了一天假期。
　　“我有个办法。”赵南珺突发奇想，“不如你来读个博士吧，说不定熬到博士毕业，市场就好转了呢。”
　　孟云舒喝一口酒，苦笑说：“你有个特别突出的优点。”
　　赵南珺好奇道：“什么？”
　　“积极向上，阳光乐观，单纯美好。”
　　“……”赵南珺回过神来，“合着你就为了说我傻是吧。”
　　“哪敢。我争取再坚持两年，四十岁之前拜入你门下继续深造——加油啊赵博士，你是我在学术圈唯一的人脉了。”
　　“成！有你这句话，我论文写作的热情又有了。”
　　二人干杯，把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这家小酒馆在Z大附近，从她们入学开始，周边小店几经更迭，只有它屹立不倒。晚上九点，来玩的大多是学生，一桶可乐桶加一副扑克能坐到凌晨。旁边那桌在玩桌游，铃铛摁得震天响，孟云舒曾经是吵吵闹闹的一员，如今多年前摁下的铃铛正中她太阳穴，扑面而来的青春声势实在浩大，吵得她头疼。
　　“不说这个了。”孟云舒一边扫码看菜单，想再点瓶什么酒喝，一边说，“我这次出差，遇见容时了。”
　　赵南珺半天才记起来“容时”是谁：“你大学的时候暗恋的那个直女师姐啊。”
　　“……你可以不记得那么具体。”
　　“那没办法，你表白下场太惨烈了记不住都难。”
　　“人家自己都忘记这回事，结婚好几年了。”孟云舒摆手，“我不是想说这个。她跳槽了，现在不在投行，去A司做PE了。”
　　赵南珺咂摸出味来，“你这是，想跳槽了？”
　　孟云舒看着手机上吕律发来的问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再看看吧。”
　　认识的师兄师姐入行后少有不转行的，毕业时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中诚offer实在诱惑太大。可眼看同期入职其他团队的junior已经开始独立带项目了，如今她依然在吕文进手下艰难讨生活，很难不让她怀疑这究竟是行业问题还是上司问题——区别是前者她可以继续忍，后者……后者不是她忍就能等到出头那一天的。
　　前几天容时约她吃过一次饭，期间提了一些她了解到的企业动态，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她想转行，自己可以帮忙。
　　她现在资历不够，也没什么人脉，就算想换个地方躺……“再熬两年吧。”她摆了摆手。
　　夜色渐浓，人越来越多了。孟云舒划拉半天菜单，揉揉太阳穴，大声说：“走吧！太吵了！”
　　赵南珺正有此意，也大声喊：“行！我去楼下买个奶茶，等会儿小陈来接我！”
　　“那……”孟云舒头疼，正要拒绝，目光忽然定住，皱起眉头伸手往窗外一指，“那是迟雨吗？”
　　赵南珺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在小酒馆二楼的露台上，那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估计也都是大学生。这些学生分两边站着，面对面貌似在说话，迟雨就在其中。起先赵南珺还以为这是在玩什么新潮的游戏，直到其中一个女生愤然离席，她才感觉出不对劲——这时孟云舒已经起身走过去了。
　　“……当时就不应该招你进来！真以为自己多牛逼多了不起了，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出道当演员算了，反正你有钱自己开个工作室就专门围着你一个人转……”
　　孟云舒快一步，在迟雨摔向露台围栏时抢先挡在了她和围栏之间。险些酿成大祸，惊魂未定的学生很快围了过来，也都顾不上吵架了，七嘴八舌地上前关心。孟云舒撞在栏杆边缘，捂着后腰疼得倒抽凉气，迟雨急切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揽着迟雨的腰把她搂在怀里——她松手，拉开距离，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吓死我了……以后吵架归吵架，谁再动手就趁早滚出去！”一个女生拍着胸口，训了其他人几句，转身看清孟云舒的长相时愣住了，“云舒师姐？”
　　“师姐你还记得我吗？我在中诚实习过，就在你组里。这也太巧了！你怎么来学校这边了呀？”
　　顶着迟雨的注视，孟云舒撞麻了的神经慢半拍地反应了片刻，记起来了。
　　世界真小。她不禁感叹。
　　“记得。你是在话剧团里。”后来辞职说要排练新春晚会，孟云舒在心里补充。
　　“诶，你们都是话剧团的吗？这是排练完了，出来吃宵夜？那确实，太巧了。”她顺手扫码，把他们这桌的单给买了，“我请客，好好玩。排练辛苦了。”
　　“师姐！这怎么能行——”小师妹没拦住，刚刚吵架的气氛也散了个七七八八，她有点不好意思，和朋友们面面相觑，最后挠挠头说，“师姐你来看我们演出吧，下下周六晚上七点半开始，演《日出》，我给你张家属票，vip席，黄金座位！”
　　“家属票我也能给。”迟雨冷不丁地开口。
　　孟云舒：“……”她本来想说没空来着。
　　“那，行。你和迟雨的家属票，正好你们南珺师姐一张我一张，到时候见。”事到如今不答应也不行了，她只能笑呵呵地应下，“排练有点小摩擦很正常，演出要紧，都别放在心上。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我朋友那届排练的时候，副导演跟男主角当着导演老师的面打起来了都，当时我是群演……”
　　“怎么样，摔着哪儿了没？”
　　赵南珺搀着她的手臂，迟雨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粘在人群中那道身影上，道谢说得心不在焉。
　　在一群大学生中间，孟云舒竟然也能左右逢源，她斜靠在桌子上，从身到心都弥漫着一股被加班磋磨得皱皱巴巴的疲惫感，但曲线依然玲珑有致，如果背在身后那只手没在百无聊赖地拿骰子敲桌面，看起来简直是位活灵活现的气质知心大姐姐。
　　露台上秋风萧瑟，一缕卷发被风撩到身前，她伸手去抿，不经意间回过头，猝不及防地，迟雨与她目光相接。
　　迟雨面前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欢声笑语之间，二人安静对视了两秒，但孟云舒很快带着满脸“看看谁在给你收拾烂摊子还不跪下感恩戴德”的无语，嘴角往下一撇，又转过头去了。
　　迟雨怔了怔，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笑了。
　　赵南珺：“你还演话剧？”
　　一推开门，秋风扑面而来，孟云舒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拿手机，低头看了眼账单又把手机放回去，听了这问题，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不是她姐。”
　　“如姐。”赵南珺一摆手，“不是，我当然知道小雨在话剧社，但是不知道这次新春大戏她要上场。”
　　等她们都出来，迟雨松开挡着门的手，解释说：“我没和南珺姐提过。”
　　“我们学校话剧团挺厉害的吧？我记得还拿过什么奖来着，”赵南珺看着她，颇为赞赏，“可以呀小雨同学，加油啊。”
　　迟雨唇角轻轻一弯，没说话。
　　好好好，这就又开始一唱一和了。孟云舒心下好笑，问：“你演女主角？”
　　“嗯。陈白露。”迟雨瞥她一眼，“你们来吗？”
　　赵南珺欣然应允：“必须去。”
　　孟云舒随口敷衍：“有空再说。”
　　“孟律大忙人一个，约不动啊——”赵南珺摇头感慨。
　　小陈在马路对面朝她们招手，孟云舒嫌弃地把人一推：“行了，约你的会去吧。”
　　“那我走了啊，明天出来吃饭！”
　　孟云舒朝她挥手，站在原地看她被接走。深夜风冷，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披上，回头却撞上了迟雨的视线。
　　她第一次见迟雨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没有阴阳怪气或者故作无辜，甚至也没有一点笑容，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她，仿佛被未经修饰的夜色卸下了全部伪装，已经这样认真地，看了她很久、很多年。
　　但这样的表情只有一瞬间。很快，迟雨眼角挂上一丝笑意，意味深长地朝她眨了眨眼。
　　孟云舒：“……”
　　人的确偶尔会出现这种自作多情的错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面无表情，一抬下巴：“走？”
　　迟雨先点头，才问：“去哪里？”
　　孟云舒：“你随意。我反正要回家睡觉，累死了。”
　　“那我也回去。”
　　她话音未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前方两步远处扔来的东西，定睛一看，是把车钥匙。孟云舒正低头看手机，随口道：“我喝酒了，你开车。”
　　迟雨笑着说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孟云舒动作顿了顿：“你……”
　　迟雨恰好同时开口：“我……”
　　孟云舒：“你说。”
　　沉默片刻，迟雨抿了抿唇，轻声说：“我想说，谢谢。”
　　“谢谢”——多稀罕，孟云舒笑了两声。假期当前，她今天心情意外地不错，在心里阴阳怪气了一下，没说出口，只欣然接受：“应该的，不用谢。”
　　“要道谢的。”迟雨轻声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孟云舒只看见她动了嘴唇，没听清内容：“什么？”
　　“没什么。”迟雨摇头，“你不问我们为什么吵架么？”
　　“问了能怎样，帮你告老师？”刚刚在人堆里笑累了，孟云舒表情都懒得做，“都是成年人了，吵个架而已，又不是不能自己解决。”
　　迟雨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嘴，她淡淡地笑了笑：“说完了，该你了。”
　　“我想说，你别把你南珺姐的男朋友给忘了，”孟云舒翻手机看下周的日程表，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到时候如果……”
　　“你会来看我演出吗？”迟雨忽然问。
　　话被打断，孟云舒梗住——她原本想说的是“如果我去不了，就把票给小陈”。
　　她承认刚刚那句“有空再说”有表面敷衍实为婉拒的成分，且不说她能不能有空，母校话剧团每年都是几部经典剧作翻来覆去地演，她实在不明白换了一批演员能有什么新鲜看点。
　　“赵南珺要去还不够？”孟云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非得捎上我，想干什么？”
　　迟雨的表情清纯无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我什么也没做呀！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南珺姐，也没有和她说你……”
　　“停！停停停……”好家伙，还来威胁这一套，恩将仇报——孟云舒连忙让她闭嘴，无奈地按着额角，“我尽量去，行了吧！”
　　“好。”迟雨粲然一笑，“那我等你来。”
　　

12 装乖
　　“我等你来”——上一次听人这么说，还是千里迢迢地给吕文进送文件，这句话她调理了半小时才消除心理阴影。
　　但它从迟雨嘴里说出来，似乎变了种味道。孟云舒看见她一双笑眼中盛有一点名为期冀的光，仿佛她一句可能性渺茫的“有空”，是她等待已久、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迟雨开车很稳，北城的夜从手边一块车窗滑过去，灯火连成一片模糊晃动虚影。酒精的作用后知后觉地翻涌，孟云舒疲惫的意识慢慢地下沉，她仿佛看见了酒吧闪烁的彩灯，拨开人潮人海，是一张熟悉的、让她心情复杂的脸。
　　——我等你来。
　　手机铃声宛如催命符，贴着她胸口震个不停，孟云舒硬生生被拽醒，一口气没喘匀，只感觉心要跳出喉咙。她先习惯性地骂了一句，瞥了眼手机屏幕，是她妈孟女士的视频邀请。
　　她挂掉视频，皱眉长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还在副驾驶上，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她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随动作滑到脚边，是她自己的。
　　孟云舒怔了怔，把外套捞起来。
　　“看你睡得太香，就没叫醒你。”迟雨按灭手机，抬头朝她笑，“上去吗？”
　　“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
　　“对不起，太困了。”孟云舒扯了扯衬衫领口，从口袋里翻出蓝牙耳机。“走吧，你走前面，我打个视频。”
　　迟雨点点头，拔钥匙下车。
　　耳机连接前几秒钟，她听见了视频对面的声音。是个女声，普通话听不出什么口音，但孟云舒和她讲话时会不由自主地带上点家乡味。身后二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她没有开口打扰，先一步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等身后的人跟上来，但孟云舒摆摆手，示意她先自己上去。
　　迟雨抿唇，默默点头。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遮住她的脸，孟云舒忽然意识到，从视频接通到进电梯这一路，虽然二人走在一起，但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迟雨这个人的存在——迟雨这个人，似乎很会察言观色。
　　她很习惯扮演“多余”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这一通视频打得心不在焉。十分钟后，她在玄关踢掉高跟鞋，往客卧的方向瞥了一眼：“国庆啊——看情况呗。干脆你来我这儿算了，反正也是要出来玩。”
　　孟女士桃李满天下，去年退休，唯一的牵绊——就是孟云舒这个女儿——几乎已经在北城站稳脚跟，于是她下定决心把从教三十余年来为一茬一茬学生而放弃的假期弥补回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夕阳红旅行团的一员，已经把祖国大好河山玩了个遍，认识了一群同龄玩伴，旅行版图已经拓展至国外，昨天刚从泰国回来，差不多晒黑了一个度。
　　孟女士不满地皱眉：“国庆去北城，看景还是看人啊，我才不去。你不回家就算了，我自己出去玩，不等你了。”
　　“……说句实话，妈妈，我真羡慕您。”
　　孟云舒扔下外套往沙发那边走，中途转身去开冰箱拿了罐果汁，孟女士猛地喝住她：“你站住！”
　　她一哆嗦，险些把果汁泼在地上。孟女士的脸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然后嘴角一垂：“你谈恋爱了。”
　　孟云舒：“啊？”
　　“不是，妈，你等等。”她“嘶”一声打断了孟女士呼之欲出的大惊小怪，“我谈恋爱了这事儿我咋不知道呢？你从哪听说的啊？”
　　“要不然你和谁住在一起？你茶几上怎么有两个杯子？”
　　孟云舒：“……”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两个，一黑一白两只马克杯……如果她没记错，是上次她有空时难得开了一次电视，结果迟雨不请自来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她旁边——于是当时她立刻转头又回去了。
　　“误会，这完全是误会。”事关清誉问题，孟云舒立刻否认，“其实这是我……”
　　她说到一半，卡壳了，因为看见迟雨从房间里走出来。
　　有上一次和赵南珺打电话的前车之鉴，有一瞬间她觉得迟雨会厚着脸皮上前捣乱，为此她甚至慌乱了一下，然而迟雨并没有。发现她还没有挂掉视频，迟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默默转身，再次拉开了房间门。
　　孟云舒愣了愣。孟女士敏锐地将她这一瞬间捕捉：“你看谁呢？”
　　孟云舒两眼一黑：“我……”
　　“孟云舒，你还想骗我！”
　　“妈——我没骗你，我真没谈恋爱！这是我的租客，我把房子租出去了。”
　　……
　　孟云舒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如今这幅场面——她和迟雨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手机，手机上是孟女士慈祥和蔼的笑脸。
　　迟雨双手搭在膝头，俨然一副乖巧甜妹的模样，和孟女士聊得有来有回，气氛相当和谐。
　　她盘腿坐上沙发，无聊翻出了电视遥控器，上次的相声合集看到一半，她还没翻出来，孟女士话音一转枪口对准了她：“孟云舒，你和师妹住在一起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不直说！”
　　好家伙，倒打一耙。孟云舒放下遥控器，苦不堪言：“不是，您也没给我时间直说啊。”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差点误会大了。”孟女士毫无自我反省之心，再次看向迟雨，语气一转，“孟云舒工作这么忙，平常不会打扰你休息吧？”
　　“不会的，阿姨。”迟雨笑出一对酒窝，“平时还是云舒姐包容我比较多，她都不嫌弃我早起上课影响她休息，我怎么会觉得她打扰我呢。”
　　说着，她略微垂下头，将头发抿到耳后，笑容温柔羞涩。孟云舒看在眼里，皮肤表面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家里人都很忙，从小我就一个人住。和别人住在一起的感觉很好，云舒姐，她帮了我很多。”
　　孟云舒心头微动，瞥了她一眼。
　　“从小就一个人住？这孩子……你爸妈怎么舍得！”
　　迟雨长相显小，穿家居服披散着头发，黑发垂下来，勾住小半个下巴，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菜模样，精准击中了孟女士的慈爱之心——尤其在听说了租金的数目以后。
　　孟云舒觉得委屈——比起市场价，她已经良心得不能再良心了，如果早知道是租给迟雨，高低得再涨二十个点。
　　挂掉电话，她瘫在沙发上，唯有佩服：“你装乖真挺有一手的。”
　　迟雨笑眯眯地点头：“谢谢，我也觉得。”
　　“我‘帮了你很多’这件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迟雨满不在乎地笑一声：“当然是随便说的。帮你在阿姨面前塑造好形象，也不行吗？”
　　孟云舒诚恳道谢：“那我可真的得谢谢你了啊。”
　　迟雨欣然接受：“没事，其实你不用和我客气。”
　　“我有个问题。”
　　“你问。”
　　孟云舒把头支起来：“你以前认识我吗？”
　　迟雨的笑容一僵。
　　“你觉得呢？”她反问。
　　孟云舒盯着她，语气平静，仅陈述事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空气安静一秒，她移开视线，继续说：“如果我见过你，应该不会没印象。”
　　“噢……就算是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也会有印象吗？”迟雨坐在地上，靠着沙发“那天我早上醒过来，还以为你会连我为什么出现在你家都忘了。”
　　“那件事你要提一辈子吗？”孟云舒几乎已经开始脱敏了，“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多随便的人。”
　　“我没这么想过。”迟雨撑着下巴，和她平视，乌黑的眸子里盛起一汪灯光，“说不定，我见到你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呢。”
　　孟云舒：“你……”
　　迟雨屏住呼吸，等待她思考的结果——然而孟云舒沉思半晌，疑惑地拧紧眉心：“整过容？”
　　迟雨：“……”
　　“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效果这么自然？”
　　“纯天然的，谢谢。”迟雨皮笑肉不笑地说。
　　孟云舒：“噢，不好意思。”
　　二人不尴不尬地对视片刻，她看见迟雨抿了抿唇，嘴唇上沾上一点水光，和她的眼睛一样，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孟云舒喉咙微微一动，迟雨向前倾身时，她下意识向后挪了挪，正要说话，肚子先她一步开口了。
　　孟云舒：“……”
　　迟雨：“噗……”
　　“笑什么笑。”孟云舒面无表情，“正常生理反应……你去哪？”
　　“我饿了，做点宵夜。”迟雨很识趣地给她留了面子，“你想吃什么？”
　　

13 上次心动
　　深夜十点，迟雨从她家的冰箱里搜出一袋土豆粉，一个西红柿，和一点牛肉。土豆粉和牛肉是上次和赵南珺涮火锅剩的，西红柿是唯一完好的新鲜蔬菜，她稍加思考，起锅浇油。
　　在此之前，除去必要的聚餐和应酬，孟云舒已经无糖酸奶碗和轻食轮换着吃了一周了。她一忙就没食欲，既然横竖都没食欲那还不如趁机吃点健康的，但这种没滋没味的健康东西吃多了，整个人更是无欲无求，一二来去陷入恶性循环，她感觉差一口气就要羽化登仙了——然后热油“滋啦”一声响，她被香味牵到了厨房，不敢相信迟雨做的只是一锅炒粉。
　　碳水的诱惑啊。但是炒土豆粉还能香到这种程度？她闻着感觉要被香晕了。
　　“你厨艺怎么这么好。”她端着碗筷，狗狗祟祟地围着锅打转，小声嘀咕。
　　迟雨笑眯眯地回答：“经常给同居女友做饭，练出来的。”
　　孟云舒：“……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话。”
　　迟雨又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貌似更加合理的解释：“或者说，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所以练出来了？你觉得哪个更可信。”
　　“……”孟云舒嘴角一抖，哪怕心里有了答案，也要皮笑肉不笑地恶心回去，“是你的话，前者。”
　　迟雨不说话，只是掀开了锅盖。
　　孟云舒视线移开，咽了一下口水。
　　迟雨拎着锅盖后退一步。
　　孟云舒推开迟雨，自己端锅盛粉。
　　“你几顿没吃饱饭了。”迟雨吐槽。
　　“实不相瞒，一星期了。”
　　孟云舒开始回忆自己煎鸡蛋时拙劣的手法，甚至还有一点自惭形秽。她是真饿了，吃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去冰箱里拿罐啤酒，出于良心，给迟雨也拿了一罐，喊了句“接着”，就朝她扔过去。
　　“再喝点吧。”迟雨在易拉罐摔上桌面前一秒把它一把捞住，“明天没事，今天想多喝点来着。”
　　“我这就两罐啤的了，你要是想整点洋的……”孟云舒关上冰箱，思索了两秒，“也行。你能喝多少？”
　　迟雨：“你有多少？”
　　“我……”孟云舒有点想骂脏话，但是忍住了，只“啧”一声点了点头，“行，行。这有一柜子呢，来吧，咱俩试试。”
　　一是因为感觉受到了挑衅，二是因为确实想喝。工作以后，她就很少跟朋友放开了喝酒了。能约出去喝酒的朋友不多，她又不太想在同事和半生不熟的朋友太过失态，而赵南珺酒量实在太差，上次喝醉，算起来还得是和迟雨见面的那天。
　　……又是迟雨。放眼望去，竟然只有迟雨能陪她放纵一下了。孟云舒心中顿生无限悲凉——寂寞的夜，孤独的她。
　　迟雨左手拎过玻璃杯，右手打开了易拉罐，“哗”一声，泡沫溢出杯沿，她手指摩挲着杯子，抬头问：“就干喝？”
　　孟云舒再一次听笑了：“我请问，‘湿喝’是怎么喝？”
　　“玩点游戏吧。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
　　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得双方都对彼此有点意思才能玩得起来。孟云舒笑一声，想问“你有什么真心话值得我问的”，可抬头对上迟雨的眼睛，她一恍惚，把话咽了下去。
　　平心而论，她对迟雨可太好奇了。
　　“来吧，这样，”她稍加思索，选了个朴实的玩法，“咱们互相问问题，能回答就回答。只能说真话，不想回答就喝酒，回答是真是假全凭良心，怎么样？”
　　孟云舒对自己的酒量颇有信心，大学的时候她就是酒局里坚持到最后挨个安顿朋友的那个，上班后又把装醉的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她敢说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的量在哪——区区迟雨，还不是小意思。
　　“坦白局啊。”迟雨支着下巴，“可以呀。”她眯了眯眼，“我让你一次，你先来。”
　　孟云舒先问了个无关紧要、但她确实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你到底怎么买到这个吊灯的？它早停产了。”
　　迟雨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噗”一下笑出声：“你不会好奇到现在吧？你怎么这么……”
　　“对。”孟云舒面无表情，承认得大大方方，“给你个机会，刚刚这个问句，应该不是你要提的问题吧？”
　　“好吧好吧。”她无奈地一耸肩，坦白了，“知道那个牌子的确是碰巧，但是我没买到，只是买了个灯泡，自己换上修好了。”
　　孟云舒愕然：“……你这技能点……点得真够全面啊。”
　　上能修灯下能做饭，现在的青年富二代群体，都这么全面发展的吗？还是说，迟总有那么不待见这个……非官方女儿，以至于迟雨从小不仅缺乏关怀，还缺衣少穿？但看她这钞能力无穷尽样子，也不像啊。
　　“谢谢。”面对她的称赞，迟雨欣然接受，摩挲着水杯，也没有思考，直接问，“炒粉好吃吗？”
　　这是客观事实，根本用不着思考：“好吃。”
　　“好，”迟雨点头，“该你了。”
　　孟云舒：“……”
　　她感觉自己又被挑衅了。
　　“……行。”孟云舒磨了磨后槽牙，“你那天去酒吧，到底是为什么？”
　　“失恋呀。”迟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而且，我是那个酒吧的老板。”
　　“……”对于她的财力，孟云舒几乎已经要见怪不怪了，“失恋是因为？”
　　“这是另一个问题，现在该我了。”
　　“……你来。”
　　“你那天去酒吧，是为了什么。”迟雨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心里不舒服，想去喝酒。该我了，你失恋是因为？”
　　迟雨仰头，喝光了那杯啤酒，向她展示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孟云舒有点无语了——她直觉今天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该我了。”迟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满上，“上次对人心动是什么时候？”
　　“没心动过。”孟云舒反问，“你呢？”
　　迟雨想了想，坦白回答：“今天，你帮我解围的时候。”
　　“我天，”孟云舒震惊了，但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坦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可别吓我，你这，易陷爱体质？”
　　两人对视，迟雨笑了：“就一下。”
　　“那就好，不然我不敢坐这儿跟你喝酒了。”
　　“那天，你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孟云舒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但没想到她话题变得这么快。她第一反应是喝酒，但手指堪堪碰到酒杯，又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抬头去寻找迟雨的眼睛。迟雨喝得有些急，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但眼睛依然是清明的，带着一点点促狭，仿佛也早料到她会看过来。
　　“要说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孟云舒最后也没有喝酒，她手指沿着杯口慢慢滑，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可以确定的是，她不喜欢赵南珺，可能朋友脱单是个契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了，但其实一事无成——事业，毫无水花，感情，一潭死水。她很久没有对谁心动过，也很久没有过什么成就感，以至于她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可能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吧。可能，想谈恋爱了？想升职加薪了？”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也没回答出个所以然来，刚想喝酒，动作被迟雨打断了。
　　“云舒姐，你回答完了，现在该你问了。”
　　“迟雨，你今天就存心让着我是吧？”孟云舒这次是真被逗笑了，觉得好玩的那种，她盯着迟雨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你到底想干嘛？”
　　“想和你喝酒啊。”迟雨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说，“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孟云舒一怔。一瞬间，她竟然感觉有些晕了，下意识伸手去摸水杯，先摸到了酒杯沾着水雾的外壁。触感冰凉，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忘了移开视线。
　　“孟云舒，你看着我。”
　　迟雨的眼中没有促狭了。孟云舒看不懂这双眼中暗藏的情绪，但其中一点点光华正在涌动，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明亮。
　　她在这一刻再次承认，迟雨的眼睛很漂亮。
　　“你看着我。”迟雨倾身向前，轻声问，“你上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孟云舒和她对视。视线交缠，酒意升腾而起。
　　她没移开目光，看着迟雨的眼睛，端起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14 你真漂亮
　　这顿酒喝到半夜，起初两人还记得回答问题，到后来演变成猜扑克牌，又变成划拳，孟云舒今天在酒吧已经喝过一点，现在又几种洋酒混着喝，喝到最后空了四瓶洋酒，她实在受不了了，抬头见迟雨依然笑眯眯地等她说话——但她连迟雨刚刚问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按着额头问了个问题：“你到底能喝多少……我真的不行了。”
　　这种要打嗝又打不出来的感觉，她知道自己该到头了。再多喝一口，就得爬去卫生间扒着马桶吐。
　　迟雨笑了笑，起身把她扶起来，用酒后特有的湿润嗓音轻轻问：“去休息吗？”
　　“休息……”孟云舒按着她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大脑清醒得很，理性告诉她要把迟雨推开，更深处的声音却在阻止她这么做——去它的理性。她都喝成这样了，应该可以行使酒后乱性的权利。
　　迟雨从身后搂她的肩膀，手指在喉咙处流连，向下，勾开了一颗扣子。
　　她的手探进去，有些凉，孟云舒低低地喘了一声，向后靠，头抵在她胸口。
　　“孟云舒，你刚刚撒谎了吧。”
　　“没撒谎。”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怎么可能。”她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慢，像羽毛拂过，孟云舒心痒也心急，有点想抽她，也有点想让她快一些，她压抑着这种想法，回答说，“十多年前的事了，时效也该过了吧。”她又笑一声，“你不也撒谎了。”
　　迟雨回她一个鼻音：“嗯？”
　　“你那天是真失恋，还是假失恋？”
　　“之前以为要失恋，”迟雨俯身，气息喷洒在耳廓，“后来知道不是了。”
　　孟云舒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没忍住，拍开迟雨的手，站起身揪住她衣领亲了上去。迟雨推着她靠在餐桌上，加深了这个吻。
　　酒意上涌，身边的一切仿佛都离她很远，只有迟雨离她很近，用温热的体温将她包裹，舔她嘴唇，又咬她侧颈。
　　“别留印子。”孟云舒蹙眉，推她的脸，“我后天就要上班。”
　　“嗯。”
　　迟雨应一声，转而咬她耳垂，她知道这是孟云舒的敏感点。近在咫尺的距离放大了她的喘息和舔吻发出的水声，孟云舒忍不住错开一些，向后仰去，手指在桌面上扫过，碰翻了水杯。
　　她反应慢了半拍，才听到“哒”的一声响，空水杯在桌面上滚了几圈，磕在餐盘的边缘，停住了。迟雨扶着她的腰，没让她继续倒下去。
　　她的衬衫已经解到了小腹，迟雨身上整整齐齐。孟云舒低下头，鼻尖抵着她锁骨，闭着眼喘了两口气，喃喃自语一样：“先去把碗刷了。”
　　迟雨：“……”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超绝自律。不愧是三令五申不准她在卫生间留下头发的人。
　　她低头蹭孟云舒的鼻尖，撒娇：“宝贝，明天洗好不好？”
　　孟云舒不为所动，完全忘了这顿宵夜是谁下的厨，有点不耐烦地命令：“去。”
　　行吧。
　　迟雨放她在桌面上坐好，任劳任怨地去刷碗，孟云舒垂着头，好像思考了一阵，然后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厨房的流水声停下，浴室的流水声响起。迟雨在浴室门前站了两秒，开门走了进去。
　　孟云舒是真的有点醉了，她凭借本能觉得做之前要洗个澡，但进到浴室之后，怎么脱的衣服、怎么开的水，她都不记得了。
　　如果说前几次和迟雨滚到床上多少有点别扭的成分，这一次，她没办法给自己找任何借口了。神智完全回笼时，她正靠在盥洗台上，仰头回应迟雨的亲吻。
　　比起刚刚在餐桌上，迟雨吻得很急，用牙尖轻轻磨她下唇，此刻孟云舒百分之百地清醒，依然没有推开她。薄薄一层衬衫贴在身上，已经湿透了——她这才记起来，刚刚忘了脱衣服。
　　……
　　……
　　亲吻间，她们跌跌撞撞地从浴室到卧室，主卧没有开灯，孟云舒靠在墙上看着她，一抹亮光从客厅透进来，明暗之间，她主动伸手去摸迟雨的脸。
　　“孟云舒。”迟雨低低地叫她名字，“你叫我一声。”
　　“迟雨。”孟云舒食指抚摸她眼睫，“你真漂亮。”
　　迟雨的眼睛很漂亮，这样在黑暗中注视着她，里面满盛着和年纪不相符的、专情又深沉的爱意和欲望。
　　孟云舒知道这是自己醉酒后一个放纵的错觉。但她心想，这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时，最漂亮。
　　……
　　……
　　孟云舒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本着一百二十分的服务精神，今天迟雨的表现可以打九十九分。扣的那一分是因为后来转去床上的那一次……也就是今天的第三次，迟雨在她脖子上留了一个吻痕。那时酒精几乎已经随着喘息蒸发殆尽，孟云舒清醒得很，感觉到迟雨在低头啃她脖子，她“嘶”捏着下巴把人推开，手背抽了一下她的脸：“说了不准留印子。”
　　她早没什么力气了，手也软绵绵的，但“啪”一声响倒是挺明显。迟雨抬起头来，委委屈屈地摸着侧脸：“好疼啊。”
　　“别装。”孟云舒皱眉，“你……啊！”
　　迟雨分开她的腿，把头埋了下去。
　　爽——但是要累瘫了。酒劲和爽劲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困倦。孟云舒上下眼皮直打架，连那点洁癖都顾不上了决定睡醒再洗澡，身边的床铺凹陷下去，下一秒，迟雨从她身后覆盖了上来，用湿润的嘴唇摩挲她肩膀。
　　“姐姐，帮帮我。”
　　“我真的累了宝贝儿，”孟云舒当然知道得礼尚往来，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下次。下次……”
　　这句半梦半醒间的“宝贝儿”当头砸下来，迟雨脸上笑容一时凝固了。
　　她俯下身来，轻声问：“孟云舒，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别闹了迟雨……我困死了。”孟云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伸出一只手，“你自己解决吧。”
　　迟雨愣了愣，然后气笑了。
　　“好，好，”她慢条斯理地磨了磨牙，“我自己解决。”
　　孟云舒两眼一闭就要睡，下一秒两只手被提起来按在了床头，她惊醒，睡意没了大半：“你干什么！”
　　迟雨笑得很乖巧：“自己解决。”
　　……
　　……
　　天理何在，公理正义何在啊！孟云舒有史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是个性冷淡。如果感觉不到爽，她就不会情不自禁，不会情不自禁，她就能好好睡觉——杀千刀的迟雨！都怪迟雨，她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结果就是她没禁住摸索，又来了一回。去它的理性。反正明天不上班。
　　作者有话说：
　　dddd。有些地方实在不能删，求求让我通过吧。
　　

15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孟云舒睡醒时是上午九点，依旧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心里一突，猛地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完蛋要迟到了——然后她记起今天休息。
　　她长舒一口气，皱眉挠了挠头。迟雨还在睡，孟云舒一坐起来，她失去支撑，脸朝下陷进了两个枕头中间，不情不愿地哼了两声，没醒。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脸颊有点鼓起来，在平缓的一呼一吸之间微微起伏，看上去手感很好的样子。
　　怪可爱的。孟云舒这么想着，忽然想上手戳两下。
　　这场景很眼熟。上一次这样心态平和地近距离观察迟雨的睡颜，还是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但那一次迟雨很快转醒，随后一句“有烟吗”震惊她一早上。再接着……她就对迟雨唯恐避之不及了。
　　满打满算，这也才过去两个月而已。
　　回过神来，孟云舒发现她已经上手了……迟雨的脸颊被她戳得陷下去一块。手感确实不错，温热柔软。好在迟雨睡得沉，只是微微蹙眉按下她的手，继续睡。
　　孟云舒怔愣一瞬，心情复杂。她抽出手，轻手轻脚地下床。
　　拖鞋早已不知去向，地上一片狼藉，零零散散的衣物、纸团、指套……她捡起自己那件水墨纹丝质衬衫，心碎成了饺子馅——如果昨天再清醒一点，她怎么说也不能听迟雨的，必须得在浴室就把它脱下来。
　　昨天没擦干就滚到了床上，现在床单上留了水痕。孟云舒开始头疼：希望没有渗到被子里，不然洗起来就太麻烦了。
　　纵欲总是会留下一些预料之外的麻烦，比如第一次，迟雨打碎了她的花瓶。
　　孟云舒一路走一路发愁，进卫生间洗漱，险些被地上那团迟雨的卫衣绊一跤。
　　她弯腰把卫衣捡起来，看清了标签，猛地吸一口凉气，又默默放下了。
　　好家伙，半个月工资。这是迟雨自己糟蹋的，坏了的话，应该，不用她赔偿吧？
　　洗过澡后，头疼才稍微缓解了一点。她找一件家居服换上，把掉地上十分之九的床单从迟雨身下扯出来，和脏衣服一起扔洗衣机，再把纸团收拾干净。
　　身后手机再次响起，孟云舒吓了一跳，这才记起来早上还有通未接来电，似乎……是赵南珺的。
　　她快速瞟一眼迟雨，去接电话。迟雨却被铃声吵醒，以为是自己的手机，皱着眉头伸手一捞，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这下孟云舒彻底肯定了，平常她一口一个姐姐果然是故意夹着说话恶心自己，现在她眼都没睁开，显然有点不耐烦，刚睡醒的声线又哑又沉，对面的赵南珺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孟云舒本人，愣了一下先乐了，提高音量揶揄：“哟，孟大律师，身边有人啊？”
　　迟雨懵了一下，清醒了，张了张嘴，似乎在酝酿如何补救。
　　这种既懊恼又尴尬的生动表情在她脸上着实不多见，但是孟云舒来不及思考，赶在她开口之前一把夺过手机，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声音压下去：“喂……咳咳，哪有人……咳咳咳，怎么了？”
　　迟雨：“……”
　　这嗓音压得，还挺别有一番风味。她心情复杂地躺了回去。
　　“我天，这什么动静啊？”赵南珺吓了一大跳，“你是孟云舒？”
　　“不是我还能是谁。”孟云舒呵呵一笑，“我就是……刚睡醒。”
　　赵南珺：“别骗我。”
　　孟云舒心里一突，心想，坏了，看来是瞒不住了。
　　她绞尽脑汁地想找个缓一些、容易被接受的说辞，结果赵南珺无奈地问：“你是不是感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年纪上来了就别跟二十出头那么喝，早晚喝出事来。”
　　迟雨一愣，忍俊不禁。
　　“……”孟云舒松了口气，“哦。”
　　赵南珺是打电话要请她吃饭的，特意让她问问迟雨有没有课、要不要一起。这顿饭早几个星期就约下了，但孟云舒几天前才知道自己有假期，餐厅位置不好订，赵南珺还托了朋友。
　　挂掉电话，孟云舒一侧头：“有课吗？去不去？”
　　迟雨已经坐起身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拨弄长发：“没课。去。”
　　说着她就趴上来搂孟云舒的肩膀，锁骨上几寸，细嫩的脖颈上缀着一点红色，她伸手按了一下。孟云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啧”一声把她手拎开：“干什么？”
　　迟雨表情特别乖巧：“我帮你遮瑕呀。”
　　“正常说话行吗，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孟云舒面无表情，“你还没问几点、在哪吃呢。大二课这么少？”
　　“不少，今天下午跟晚上都有课。”迟雨笑起来，脸埋在她颈窝，“刚刚都听到了，中午，在那家官府菜？那家位置确实很难订，怎么不告诉我，让我来？”
　　孟云舒既无语又想笑，她感觉自己好像个人近中年走大运傍上年轻富婆的小白脸，富婆现在想承包她衣食住行，她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是在看不起自己这个大人。
　　“……知道了，下次绝对合理利用你这个资源。”她无言以对，“快去收拾一下。吃完饭我送你去学校。”
　　迟雨抬起头：“孟云舒。”
　　孟云舒回她一个无语的鼻音：“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16 你怎么穿着孟云舒的衣服
　　孟云舒没想到这个问题来得如此之快。
　　她本身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还是先把问题踢了回去：“你觉得呢？”
　　迟雨想了想：“我觉得啊……”
　　“室友？”
　　“租客。”
　　二人不约而同，给出了相近的回答——区别是其中一个涉及金钱交易。
　　“啊对对对。租客，差点忘了，你还得给我交房租。”孟云舒松了口气，觉得她所言有理，“就按照合同上的来，别忘了就行。”
　　“孟云舒。”
　　“有事就说。”
　　“我们做了一晚上，现在你提醒我别忘了给钱。”迟雨微微皱眉，按着她的肩膀，斟酌着开口说，“你不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吗？”
　　她不说，孟云舒还真不觉得——她说了，孟云舒也没觉得：“这是两码事。赶紧起床把你脑子多洗两遍，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迟雨：“……”
　　怎么既坦然又油盐不进的，这和昨天晚上那位真是同一个人吗？
　　把她赶下床洗漱，孟云舒终于能把看不顺眼一早上的被褥铺整齐。她头疼，也懒得动，就随便泡了杯麦片吃，在餐桌前检查了一下邮箱。
　　有几封新邮件，是工作上的，但都不是急活。这实在是太难得了，她挨个回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感觉胃口都要回来了。
　　洗衣机嗡嗡地运作，夹杂着淋浴间的水声。孟云舒拎着空碗去厨房洗净，打开柜子，看见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
　　昨天那种时候，都能刷这么仔细，迟雨还真是……这自制力，这执行力，孟云舒幽幽地叹一口气，自愧不如。
　　其实这就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完美早晨：没有紧迫的工作，不用忙着收拾房间，不用上班打卡，和女朋友一起洗漱完，随便找一点东西填饱肚子，再一起出门，吃饭或者赴约。
　　可惜现在公式正确，人代错了。她没有女朋友，倒是有个关系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室友——哦，不是室友，是租客。
　　“看什么呢。”
　　迟雨从身后抱上来，带来一阵薄荷味的风，气息和手都是冰冰凉凉的，孟云舒被她碰过的肌肤立竿见影地起了层鸡皮疙瘩。她缩了缩脖子，惆怅之余想笑，想笑之余还想皱眉头：“你别……嘶——你再咬我脖子试试？”
　　迟雨笑着去揉她脖子，被一掌拍开手背，她揉了揉拍红的手，向房东撒娇：“好饿啊。”
　　房东不为所动，把麦片罐子往她怀里一塞：“麦片。”然后指指冰箱，“牛奶和酸奶。”
　　“昨晚给你做了夜宵，今天你就这么打发我呀。”
　　孟云舒转身，笑容春风化雨：“这样吧，正好今天有空，我给你做桌满汉全席好不好？”
　　迟雨欣然接受：“好呀，都别放香菜，我不吃香菜。”
　　孟云舒：“……”
　　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好啦，我开玩笑的。”迟雨笑起来，“可以借我件衣服吗？我应季的衣服都送去干洗了，还没送过来。”
　　好拙劣的借口。放在平常，孟云舒会拒绝，但提到“衣服”，她就有点心虚——为了半个月工资，她可以忍。
　　“你……去挑吧。”她清了清嗓子，“但是可能，不是你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呀。”
　　看她打开衣柜上下打量，孟云舒端着杯热咖啡，叹了口气。
　　有的人宿醉之后活力满满地撩人，有的人宿醉之后肿得美式泡澡都消不下去。
　　九岁，几乎是迟雨年纪的一半了。有时候看着迟雨，她都忍不住感慨自己青春不再——没大几岁？
　　“迟雨同学，你觉得，大几岁算大？”
　　迟雨拎出件衬衫，在镜子前比了比，语调微扬：“是你的话，大几岁都不算大。”
　　孟云舒面无表情：“切换到正经说话模式。”
　　“我是在说正经的。”通过镜子，迟雨和她对视，眼睛微微一眯，露出几分揶揄，“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年龄合适才能相处？”
　　“我……”
　　孟云舒发出一个音节，悻悻闭嘴，她意识到又给自己挖坑了——果然，迟雨的每一次退让，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你柜子里怎么都是衬衫，”迟雨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们律所dress code这么严格吗？”
　　“还行吧。但是衬衫也有不同样式和花纹的。纯色、条纹、印花、水墨，丝绸、缎面、棉麻、雪纺。”孟云舒倚着门框，懒得动，手指隔空掠过一排整整齐齐的衬衫，“配不同的下装，伞裙、百褶裙、鱼尾裙，阔腿裤、喇叭裤。衬衫多好，好看，百搭，方便。”
　　迟雨：“……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搭配心得。”
　　从衣柜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这么看来，孟云舒此人多半有点强迫症，而且懒，而且闷骚。
　　孟云舒没留意她的表情，她又开始走神。事实上她自己也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不知何时，她衣柜里竟然塞满了工作装——或者说，她本人的风格也慢慢转向了工作时的风格，而她也这么说服自己，好像自己的喜好本就如此。
　　她惊觉自己内心深处属于卫衣、破洞牛仔裤、课本和上课铃的部分正无声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细碎的流沙。
　　迟雨将长发撩出衣领，一绺头发卡在领口中，孟云舒看在眼里，心不在焉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
　　“这件怎么样？”
　　孟云舒回神，发现她挑了件自己不常穿的。纯黑色，宽宽松松的版型，她也不爱扣全扣子，露出大片锁骨，长发如墨，肤白胜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孟云舒大大方方地看了个够本，不吝啬好评：“好看。”
　　“那就它了。”迟雨拢了拢衣领，片刻，苦恼地蹙眉，“你说，南珺姐不会看出来我穿你衣服吧？”
　　“应该……”孟云舒只迟疑了一下，“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
　　“这……好像孟云舒的衣服啊。”赵南珺皱眉，围着迟雨转了两圈，“你怎么穿着孟云舒的衣服呢？”
　　孟云舒：“……”
　　果然侥幸心理存不得。
　　“你记错了吧。”她把赵南珺拎回来，不让她细看，“我不爱穿黑衬衫，一个穿不好就显得太装了。”
　　“装”字咬得很重，含沙射影。
　　“啊？真的假的呀？”迟雨做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惊喜表情，“云舒姐也有这件衣服吗？同款啊，好有缘。”
　　“有缘”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可能是吧，我记不太清了。我们当然有缘了，同校师姐妹，你又刚好租了我的房子，都是室友了，怎么会没有缘分。”
　　“室友”也咬得很重，强调。
　　“对呀云舒姐，多亏了你，我在这边住得特别舒服。”
　　“舒服”同样咬得很重，暗藏威胁。
　　赵南珺“嘶”一声，忍不住问：“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连话都插不进去。
　　“……”
　　不默契之间插进去一阵默契的沉默，迟雨“嗤”一声，没忍住。孟云舒身心俱疲，无力吐槽了。
　　

17 不要绿茶
　　餐厅在闹市区一处僻静的大四合院，三个人点了个套餐，服务生问她们需不需要点酒，孟云舒正要翻开酒单，赵南珺伸手拦了她一下：“小雨不会喝酒。”
　　孟云舒：“……你说的小雨是哪位？”
　　迟雨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没关系的，你们喝就好，刚好我可以开车。”
　　“哦！是吗！”孟云舒从菜单上抬起眼来，神情麻木，语气震惊，“原来，你不会喝酒啊！”
　　迟雨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是完全不会喝，但是只能喝一点点。”
　　“真的吗？那真是多亏南珺提醒我了。”孟云舒目光从迟雨挪到服务员，“茶汤有推荐吗？哦对了，不要绿茶。”
　　迟雨眉尖抖了两下。
　　“不要绿茶是吗，好的。”服务员见多识广训练有素，“我们有正山小种、铁观音、白牡丹和君山银针，还有普洱和六清茶，您需要哪种？”
　　“你需要那种呢，云舒姐？”迟雨看向孟云舒。
　　“我随便，除了绿茶，都可以。”孟云舒保持微笑，“小雨妹妹。”
　　二人对视，空气仿佛迸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电火花。气氛有一点尴尬，赵南珺举手，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喝普洱，二位，还有意见吗？”
　　“我没有。”
　　“听你的。”
　　“好的。”服务生微笑依然标准，“几位还有别的忌口吗？”
　　“嗯，”孟云舒合上菜单递过去，“所有菜都不要香菜。”
　　她眼皮也懒得抬，这一句话加得轻描淡写，不轻不重地落在迟雨心头。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孟云舒眉间。
　　“好的女士，几位稍等。”
　　“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赵南珺狐疑地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你也不挑食啊？”
　　孟云舒：“‘也’？”
　　“嗯。小雨以前也不吃香菜，这几年慢慢能接受一点了，除了这个，就不挑食了。”
　　迎着赵南珺的目光，迟雨点了点头。
　　“哦——”孟云舒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下巴，“小雨‘以前’不吃香菜啊。”
　　好嘛，迟雨这家伙，两头骗，她跟赵南珺一个都没落下。她现在非常怀疑迟雨每句话的真实性。
　　“现在也不怎么爱吃。”迟雨依旧神色坦然，看着她，盈盈一笑，“我没有骗过你，放心吧。”
　　赵南珺：“？”
　　孟云舒：“……”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这小兔崽子？
　　赵南珺面露狐疑，嘀嘀咕咕：“我怎么感觉被你俩孤立了……这家的茶果然不错，比上次咱俩去的那家好。”
　　“哪家？”孟云舒随口问。
　　“就是你和同事去过，在朋友圈发的那家。”
　　“哦，那家啊。”
　　朋友圈发的那家？她怎么不记得孟云舒发过朋友圈。迟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茶杯，这么想着，点开孟云舒朋友圈看了一眼。
　　两根横一个点。
　　……孟云舒把她屏蔽了。
　　她嘴角跳动两下，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咦，什么朋友圈呀？”她微微睁大眼睛，佯作疑惑，“我为什么看不见呀？云舒姐，你是不是删掉了呀？”
　　孟云舒：“……”
　　她几个月不发一条原创朋友圈，把这事给忘了。
　　“没有啊，我还能看见。”
　　“咦？南珺姐你看，我的界面是这样的。”
　　“噗……”当面见证了如此精彩的翻车现场，赵南珺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孟云舒，你怎么把小雨给屏蔽了啊？”
　　孟云舒：“……”
　　她其实不太想说话。
　　“是网络问题吧。”
　　迟雨这么说着，退出重进，依然是冷冰冰的两根横一个点。
　　“我说你俩真有意思，”赵南珺越是琢磨，越觉得事有蹊跷，“见面就吵架，你还屏蔽小雨朋友圈？你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应该是我做错了什么吧，我理解云舒姐。”迟雨微微垂着头，“其实我也不常看朋友圈的，没关系，不用麻烦云舒姐了。”
　　“住在一起，难免会有一些小摩擦的，可能是我过分了。”她又转向赵南珺，细声细气地解释，“可能是我的作息不太规律，之类的吧。”她飞快地瞟了孟云舒一眼，又低下头去，“对不起云舒姐，我不太习惯和人生活在一起……但我会努力习惯的，你不要讨……”
　　“够、了。”
　　孟云舒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她的话，当着她的面，取消了“不让她看我”这一选项。
　　她觉得她当不起迟雨这声姐，她得管迟雨叫姐。
　　……
　　把迟雨提起来放进水库里涮两下，全市居民都喝上了俨茶。
　　直到孟云舒从洗手间出来洗手，由“啊咦呀诶哦”等一串语气词组成的交响乐依然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地打圈。
　　如果迟雨想要，她可以把绿茶二字演绎得活灵活现不着痕迹，这种连赵南珺都觉得稍显过分的茶艺，孟云舒能肯定，她就是故意的。
　　难道真的因为被她屏蔽，所以生气了？
　　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洗手间镜子前理了理头发，侧过头，把衣领往下扯了两寸。迟雨很会化妆，早上用刷子选了三块遮瑕，轻而易举地调出了她的肤色，那块红痕被遮得严严实实，不凑近看完全看不到了。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脑子里应该在想些什么来着？
　　孟云舒幽幽地叹了口气。
　　算了，回去道个歉吧。
　　洗手间地门被推开，她抬起头，和进门的女人视线相接。二人同时愣在原地，容时先是一怔，随即微微瞪大了眼，惊喜地和她打招呼：“嗨，云舒。好巧呀，竟然又在这里遇见了。”
　　“师姐。真的好巧。”孟云舒笑道，“我们怎么每次都在餐厅偶遇。”
　　“可能说明，我们该约饭了？”容时开了个玩笑，又问，“你是和朋友来的吗？”
　　“对。和南珺，还有……”孟云舒迟疑半秒，“一个学妹”在嘴里转一圈，改口说，“还有另一个朋友。师姐你呢？”
　　“我也是和朋友来的。就是我上次和你提到的，要结婚的那位，迟鸣柳小姐。”
　　孟云舒吸了口凉气，暗自庆幸——老天，这也太巧了，还好她刚刚没说出迟雨的名字，否则场面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敢想象。
　　“去打个招呼吧。”
　　“算了吧学姐，我就不……”
　　容时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她的话，稍稍靠近了一些，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迟小姐的公司有上市的计划，这可是个机会，不要错过了。”
　　

18 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孟云舒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面临前途和朋友二选一这种狗血问题——虽然前途是未卜的前途，朋友是不太对劲的朋友。
　　带迟雨去见迟鸣柳，那必然不可能，只带赵南珺把迟雨留下，也不厚道。她自己过去，不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修罗场什么的，上班的每天都在经历，今天还是算了吧。
　　容时对着镜子补口红，五秒钟的时间，孟云舒在原地摇摆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尴尬地笑了笑：“算了吧师姐，今天……不太方便。”
　　“好吧，那真可惜。”容时惋惜地摊了摊手，也没有坚持，“那下次有机会再聚。”
　　她把口红收进包里，摆手道别，离开了。
　　孟云舒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说实话，还是有点可惜的。想到这里，她庆幸万分，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多亏她没什么上进心。
　　她抽出一张擦手纸，一抬头，洗手间的门又开了。迟雨一手扶着门，通过镜子和她对视。
　　“哟。”孟云舒提起一边嘴角，“溜出来买单了？”
　　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但迟雨竟然真的点头说：“对，刚刚我用白金卡付了。”
　　白金卡。孟云舒差点忘了，迟雨就算是棵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也不是一穷二白的那种小白菜——她暗自磨了磨牙，这一顿饭大几千的餐厅，她根本不想知道办白金卡的门槛是什么。
　　“刚刚那是你的……那位心动嘉宾？”
　　孟云舒擦手的动作顿住一瞬：“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哦，原来没听见，她可不想被当成表面嘴硬人后付出的烂好人。孟云舒松了口气，把脸一拉：“那和你有关系吗？”
　　“嗯，那可不一定。”迟雨语调微微扬起，凑近一些，眨眨眼睛，小声问，“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孟云舒：“……”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皱眉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她上下打量了迟雨一通，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客观评价：“你好看。”
　　迟雨挑起眉毛，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抬了抬下巴。
　　她在原地不动，孟云舒擦干手，转头看她，不解道：“你来这就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师姐好看？”
　　无不无聊。
　　“不是呀。”迟雨撇了撇嘴，“你刚刚太凶了，吓到我了。”
　　“刚刚？”
　　“吃饭的时候。”
　　“呃……”
　　到底是谁先不好好说话的？孟云舒下意识想反驳，然后想到，是她屏蔽朋友圈在先，刚刚，还想和迟雨道歉来着。
　　她理屈词穷，没能反驳出口。看着迟雨略垂的嘴角，她突发奇想——所以迟雨这是，来求和的？
　　“我……”她试探着说，“以后不会了？”
　　“好。你对我说话的时候温柔一点嘛。”
　　新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孟云舒感到别扭，也觉得新奇，突然这么好说话，她都无所适从了。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吃香菜，说自己不会喝酒是因为不想在外面喝……”
　　迟雨的嘴唇开开合合，灯光下泛着莹润的血色。她嘴唇以前也这么红吗，自己为什么没注意到。
　　她这是在想什么？
　　“我没涂口红。”
　　突然被读出心声，孟云舒一个激灵。
　　迟雨狡黠地眨眨眼睛：“不信你摸。”
　　“摸？”孟云舒动了动嘴唇。
　　迟雨靠近半步，微微低下头。
　　……要不要脸？她无语至极，觉得刚刚那通自我谴责实在是白送了——随后她嗤笑一声，不得不承认对付不要脸的人，还是得用不要脸的招数。
　　于是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用食指压着迟雨的嘴唇，向嘴角的方向，不轻不重地一抹。
　　迟雨比她高出一截，要矮下身才能让视线齐平，弯腰时衬衫领口略散开，丝质的衬衫半掩住锁骨精致的轮廓。
　　她很适合黑色，也适合衬衫。
　　手指所到之处，唇瓣微微陷下去，泛白，又漫起血色。孟云舒眼神凝了些，不自主地用力，牵动嘴角细小的伤口。
　　迟雨轻轻吸了口凉气：“有点疼。”
　　孟云舒不以为意，脸不红心不跳地甩锅：“昨天你自己咬的。”
　　“是吗。”迟雨吐字含混，“我不记得了。”
　　孟云舒轻笑。
　　“确认完了吗？我真的没有涂口红。”
　　“嗯。”
　　她发出一个鼻音，但没有拿开手，迟雨不躲，她忍不住得寸进尺，拨了一下迟雨的唇角。
　　好乖。她没头没尾地想。
　　又乖又坏，又真诚，又虚伪，目光露骨，语气单纯，满身疑点，惹她好奇，诱人深入。
　　指腹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迟雨盯着她的眼睛，探出舌尖，舔了她的手指。
　　舌尖，嘴唇，都是温热湿润的，水汽像电流，沿指尖的神经末端流遍全身，理智略微麻痹。
　　“你在手腕上喷香水了？”迟雨眯起眼睛，声音很低，“咖啡，香草，乌木……”
　　“很好闻。”
　　她目不转睛，眼神不掩饰其侵略性，如有实质，一层，一层，剥开她手腕上的香味。也像昨晚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那样，用眼神解她的衣服，揉搓她的锁骨，舔舐她的嘴唇。
　　热度升腾而起，孟云舒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一瞬，但她咬一下舌尖，痛感让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她“嘶”一声收回手，皱眉呵斥：“老实点。”
　　迟雨一撇嘴，那股侵略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尽是委屈：“是你先动的手吧？好过分。”
　　真是收放自如。孟云舒翻了个白眼，转身洗手。
　　手掌放到水龙头前那一刻，她捻了捻手指。
　　湿润的。
　　……是普洱茶。
　　孟云舒不动声色地深呼吸，默念我是正经人这里是公共场合，接了一点洗手液，用力搓手。
　　迟雨侧靠着洗手台，嗓音懒懒散散地上扬：“今晚去喝一杯吗？我五点下课，去我那里。”
　　“还喝？我明天要上班了。”
　　“只喝一杯，我给你调。”
　　孟云舒扬起眉梢：“你还会调酒？”
　　“嗯。学过。”
　　此情此景，请她喝一杯，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孟云舒转身，双手抱臂靠在洗手台上，眯了眯眼。
　　“那我得尝尝了。”
　　

19 来日方长
　　这是孟云舒第二次来到这家名叫“SEVEN”的酒吧。
　　现在酒吧没什么人，吧台前坐了个锁骨发的女人，一边转椅子，一边和正擦酒杯的调酒师聊天，门响时她刚好转过身来，看见迟雨时笑弯了眼：“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她看起来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娇小，穿一身很黑怕的黑色工装背心配大红色的工装裤，身上挂了小十斤金属挂饰，看得dress code腌入味的孟云舒要犯潮人恐惧症。
　　这么对比起来，迟雨平时的穿搭简直就是个普通清纯女大学生，实在太正常了。
　　迟雨眉心动了动：“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漂坏了，我就直接剪掉又染黑了，慢慢留吧。”她转了转垂在下巴以下一点点的发梢，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要上班啊妹妹，当然要装一下正经人。”
　　她放下头发，笑眯眯地和孟云舒对视：“这位姐姐是？迟雨，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我的朋友，小格，高璇格。”迟雨指着孟云舒，介绍说，“这是孟云舒，我的，房东。”
　　孟云舒：“……”
　　这也太记仇了。
　　高璇格笑起来，朝她伸出手：“您好孟律，久仰大名啊。”
　　迟雨冷眼朝她投去一瞥。
　　她打扮成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倒是很传统，孟云舒犹犹豫豫地和她握手：“久仰大名？您认识我？”
　　高璇格反应极快，大大方方地一笑，巧妙地化危机为孟云舒的自我怀疑：“对，中诚的孟律嘛，当然认识。”
　　……难道是客户？孟云舒不知不觉间着了她的道，警惕起来。客户她怎么会不认识——其实也正常，开会的时候谁不是个人样，下了班是什么狗样，同事怎么可能知道。
　　孟云舒给当下的场面找好了解释，很自然熟地坐在她第一次来时坐的位置。
　　“酒单拿来。我看看，让你请我喝点什么。”
　　“别看。”迟雨绕进吧台里面，“我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孟云舒“哇哦”一声，端正坐好，示意她开始表演。
　　迟雨挽起袖子，选了瓶酒，是朗姆。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她问。
　　“什么？”孟云舒报复回去，“我们不是房东和租客吗？”
　　“我错了嘛，不许我有点脾气呀。”
　　她笑着，打了个蛋清，又把朗姆和碎冰块一起倒进摇酒器，上下摇晃。
　　她小臂的线条很好看，瘦而不柴，筋骨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孟云舒指出盲点：“朋友之间一般不……”
　　迟雨抬起头，看见她用口型比了两个字。
　　做爱。
　　迟雨轻轻动了一下眉间。
　　她把薄荷味在铺到杯底，捣了两下，试探：“意思是，是友，但不是朋友？”
　　没想到孟云舒皱了皱眉，竟然承认了：“嗯。”
　　迟雨情绪不明地笑了两声，点点头。
　　“你经常对别人这样吗？”
　　孟云舒：“你觉得像吗？”
　　“好吧，不像。”迟雨摊了摊手，滤出冰块，端起酒杯对她晃了晃，“那，干个杯吧？朋——友？”
　　……
　　孟云舒反手打开车门，身体向后倒去，越野车的底盘有点高，迟雨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推上后座，单膝跪上去，一手关上车门，一手攥着她的双手压到背后，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酒调得这么敷衍，不想请我喝？”
　　“答案我不满意，不想请了。”
　　酒精搅乱了心跳，唇齿交缠，带出了朗姆酒味，还有清凉的薄荷味。这个吻十分急切，孟云舒胡乱去解迟雨的衬衫纽扣，迟雨伸手进她上衣里，用不同于吻的格外冷静的节奏，不急不缓地抚摸她侧腰。
　　起初是痒，她的手带着力道向上揉，开始有了轻微的痛感。理智稍稍回笼，孟云舒弯腿，把她推开了些许。
　　“压疼你了？”迟雨低声问。
　　“不是……有件事，得提前说好。”孟云舒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喘两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放平稳些，“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有洁癖，长期关系，只能接受一对一。你如果腻了，想结束了，或者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我绝对不纠缠。”
　　“哦？”迟雨挑了下眉，视线落在她濡湿的嘴唇，“有喜欢的人也要说吗？”
　　“对。我没有插足别人感情的癖好。”
　　“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呢？”
　　“你，”孟云舒一噎，梗了梗脖子，“也要告诉我。”
　　“哦，这样啊。”迟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可以。”
　　“还有就是，得，那个，注意节制。咳。我要上班。”
　　二人坐在后座，气息相缠，肢体交叠，她话音一落，暧昧的空气诡异地凝固了片刻。
　　“我是那种很……”迟雨措辞半天，发现找不出得体又恰当的形容，“那什么，的人吗？”
　　孟云舒冷笑：“难道你不是吗？”
　　“……”
　　“好，好吧，你说了算。”迟雨举起双手，认了，“我也有个要求。”
　　孟云舒颔首：“说。”
　　“结束之后，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这话说的像撒娇，还有点可怜，孟云舒都要心软了，如果她没和迟雨睡过的话。
　　“请问，我有哪次结束之后把你赶出去了吗？”
　　“你没赶我走，但是也没允许我留下啊。”
　　孟云舒：“……”分得可真清。
　　也是。她每次都困得倒头就睡，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估计是忘了床上还有个人，确实也不算允许。
　　“没赶你走……就是默认。”她皱眉，放下腿，“继续，快点。”
　　她腿收到一半，迟雨抄起她的腿弯，扶着她的腰。孟云舒按着她一翻身，位置颠倒，她跨坐在了迟雨腿上。
　　“你亲我一下好不好？”迟雨认真地与她对视，用撒娇一样的语气说，“亲额头。”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什么癖好。她衣服解了一半，气氛干柴烈火一触即燃了，语气却这么纯情。但她本来就长得清纯，倒也不违和。
　　孟云舒觉得好笑又心软，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可以了吗，”孟云舒拍拍她的脸，“迟雨小同学？”
　　“可以了。”迟雨靠在椅背上，手在衣服下扣着她的后腰，往前一带，“师姐，给我脱一下衣服好不好。”
　　在此之前，孟云舒从不觉得“师姐”两个字有什么别的意味，她几个无疾而终的暧昧对象确实都是同龄人或者年纪比她小的，她对“姐姐”二字几乎免疫。但“师姐”两个字被迟雨用游刃有余的语气说出来，她却感觉尾椎倏地一麻，仿佛有电流从被抚摸的地方窜到大脑，她的呼吸都急促了。
　　她解迟雨的衬衫扣子，解到上数第五颗，黑色把迟雨的皮肤衬得雪白，她低头咬迟雨袒露的锁骨，手伸下去解她牛仔裤的纽扣，迟雨轻哼一声，手指挑开她的半裙。
　　孟云舒的手指开始颤抖，迟雨腰身纤细，裤腰松松垮垮地卡在腰胯之间，可解了半天，也没能把纽扣从扣眼里翻出来。
　　手指沾了水渍，迟雨拍一下她腿根，语气淡淡的，不像催促：“继续呀。”
　　又是这种语气。
　　“师姐？”
　　“别这么叫……”
　　“那要叫什么？孟律？姐姐？宝贝？”
　　“你……”孟云舒皱眉，咬她锁骨，迟雨轻轻抽一口冷气，按住她后颈让她咬，她想抬起头，一按一挣扎之间，“咔”一声响。
　　“啊——”
　　孟云舒叫出声来——这次是疼的。
　　那一瞬间她冷汗险些砸到迟雨胸口上，就好像“哗啦”一声往干柴烈火上浇了一桶水。迟雨被她咬出了个牙印，上一秒疼得哼哼唧唧，下一秒注意到她不对劲，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语气有几分急切：“怎么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动不了，”孟云舒试着抬头，这次是真情实感地要疼哭了，“脖子，脖子扭了……”
　　迟雨：“……”
　　她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头，帮她直起身子：“腰发力，和仰卧起坐一样……对，小心，先别动脖子。”
　　孟云舒试着仰卧起坐，未遂。她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丢脸丢回大东北她姥家了。
　　“别动了，也别下来，先这样。”迟雨手掌按着她的后颈，轻轻揉，“刚扭是会有点疼，等一下就能动了。”
　　孟云舒：“……好。”
　　随便吧。反正她的一世英名都毁在这次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车那什么上了。
　　“长时间伏案，颈椎很难健康。你平时看电脑久了，就起来走两步看看窗外。”
　　“……哦。”
　　“别老是低头看手机。”
　　“知道了。”
　　“等会如果还动不了，就去医院拍片看看吧。”
　　“……好。”
　　迟雨的手掌温热，一下一下给她揉着后颈，动作不轻不重。她趴在迟雨颈间，安静地嗅着她的发香。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在被年纪比她小的人照顾——而且有一点，和迟雨出来喝酒，她可以放开了喝，不用强打精神，不用怕喝醉。
　　迟雨是个谜团，却偏偏能给她安稳。
　　“能动了吗？”迟雨问。
　　她尝试动了动脖子，还是疼，但可以忽略痛让自己坐起来了。孟云舒“嗯”一声，迟雨给她整理好裤子和裙摆，把她从身上揽了下来。
　　然后她随意扣上几颗扣子，也不管扣得对不对：“你坐后面，还是来副驾驶？副驾驶可以躺一会。”
　　“我好多了。”孟云舒扶着脖子，“去副驾驶。”
　　迟雨开的是辆路虎卫士，和外表给人的感觉的不太符合，很不清纯女大学生，和她真正的为人倒是挺合适的。副驾驶上有个单肩包，但杂物都堆在外面，ipad、粉色卫衣外套、水杯、稿纸、打火机、半包蓝莓爆珠烟……还有包没开封的饼干，抹茶味的。
　　白巧克力抹茶饼干，出现了，最像迟雨本人的一样东西。
　　孟云舒把她的杂物一股脑塞进单肩包里，翻开那打钉得整整齐齐的稿纸看了一眼，然后愣了愣——这竟然不是草稿纸，而是《日出》的剧本。
　　厚厚一本，每句台词都用荧光笔突出标记，还有手写的修改，补充或是修改了动作、语气、词句等细节，纸页的边角有些折起来，看得出是经常翻看。
　　这么认真？孟云舒有些惊讶，看了迟雨一眼。
　　“饼干能吃，东西直接扔后座就行了，”迟雨发动了汽车，瞥见她光裸的膝盖，刚刚在座椅上摩擦起的淡红还没有消退，“冷的话，你可以用外套盖腿。”
　　孟云舒不和她客气，拎起外套抖了两下盖在膝盖上，把包往后座一扔。
　　又是出力调酒又是花言巧语，只赚到了一个额头吻……还有锁骨上的牙印，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整理完衣服换到驾驶座，脸上甚至是带笑的，孟云舒满心疑惑，总感觉尾巴她要翘起来了。
　　“笑什么？我脖子扭了，你很开心？”
　　“没什么。”
　　迟雨指尖敲着方向盘。
　　“我笑我们——”
　　来日方长。
　　

20 气人高手
　　打死孟云舒都想不到，她会在二十八岁那年，给自己找个十九岁的炮友。
　　十九岁的，炮，友——准确来说是接近二十岁，因为迟雨生日在十一月末，马上要过二十岁生日了。
　　在这之前，孟云舒一直自认为是个正经人来着。
　　抛开又皮又欠这一点，迟雨为人，似乎还不错。
　　她算得上体贴，孟云舒加班到十点身心俱疲地回家时，她从不纠缠；甚至有时候还挺听话，做完以后会主动换床单、收拾残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做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迟雨对食物的口味十分挑剔，除香菜以外倒是没什么忌口，更多的是要求食材的新鲜程度、火候、和口味，而且她还在为了上台控制体重，孟云舒见了都得说一句真是为了艺术鞠躬尽瘁。她有空的时候，会自己准备当天的午饭便当，于是也顺便便宜了孟云舒。
　　和迟雨保持这样的关系半个月后，孟云舒养成了吃早饭的习惯，中午也带饭去律所，晚上也没空健身——如此循环往复，最直观的结果就是，她省了午饭钱，但胖了三斤。
　　孟云舒从体重秤上下来，叹了口气。
　　“明天不用准备我的饭了。”她把体重秤收好，随口说。
　　迟雨拖着长音“哦”一声，有些失落的样子：“好吧。”
　　“组里明天团建，去滑雪。”孟云舒补充。
　　“滑雪？”迟雨眉梢一动，若有所思，“好新奇的团建。”
　　……
　　“为什么，团建，会来滑雪？啊——好好的周末，累死了。”
　　梁怡不会滑雪，她全副武装，拖着两块雪板，滑起来是鱼雷，走起来像乌龟。第n次对着孟云舒跪下以后，她目光呆滞，神情麻木，痛苦哀嚎。
　　十一月底，雪场刚开板。这是本市最大的滑雪场，地处远郊，这个时间，低级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云舒姐，你甭教我了，自个儿玩去吧，我不玩了。哎哟我这腿，肯定摔青了……”
　　孟云舒笑着去扶她，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她转过身，被骄阳晃了一下眼。
　　碧空如洗，高级道上一个纯黑色滑雪服的人从陡坡跃下，自跳台腾空而起，空翻旋转，抓板，换刃，又游刃有余地落地继续滑行，扬起薄薄一层飞雪与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像一尾轻盈灵活的鱼，也像一颗划过天幕的流星。
　　好帅。她抬手挡住阳光，目不转睛地追着这道身影。
　　“我天，这也太帅了……”梁怡仰头追随着这人的背影，魂也跟着一起旋转、下坠，愣愣地问，“我也能滑成那样吗？”
　　孟云舒也滑单板，她水平普普通通，能上高级道，也能在初级道上教梁怡滑两步。她眯了眯眼，点头：“能。但是得练个一年半载的。”
　　但这人做的是cork，多少度孟云舒看不出来，但是这熟练度，这核心力量，只练一年半载……恐怕不行。
　　梁怡当场泄气：“一年半载？那得摔多少回啊，算了算了算了，我怕累，更怕死。”
　　她摔够了，孟云舒也懒得动，二人正打算回去歇一会。梁怡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又开始吐槽：“我服了，你说团建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种四体不勤的人的感受，脑浆都给我晃匀了，回去还怎么当牛马啊！”
　　“是因为程par。”孟云舒抱着雪板，朝雪道的方向眯了眯眼，叹道，“她喜欢滑雪。”
　　肯定是吕文进的主意，谁能巴结得过他啊。
　　梁律瞪大眼睛：“程par……？”
　　大par啊，高级合伙人，这是真大佬，她只在有大项目开会时见过几面。这次程par刚从香港回来，转头就一起参加团建……大老板还挺平易近人。
　　但再牛的老板也是老板，都长着同一副嘴脸，她现在满肚子怨气：“大老板喜欢滑雪，我们就要陪着滑雪，那如果她喜欢什么深潜蹦极高空跳伞的，我们难道还要一起去找死吗？”
　　“放心，我不喜欢蹦极和高空跳伞，深潜倒是喜欢，但不会送死，也不会让同事陪我一起玩。”
　　“嗐，我就是打个比方……”梁怡一摆手，刚要继续说下去，不成想，回过头定睛看清身后的女人，“嘎嘣”一声，冻成了一座哆哆嗦嗦的冰雕，“程、程、程par……”
　　“你叫，梁怡是吧。”程par脸上带笑，“我的名字是程玮，不是‘程程程’。”
　　程玮今年四十岁，是中诚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之一。她外表沉稳，面相严肃，在所里不苟言笑，履历金光闪闪，工作风格雷厉风行，浑身上下散发出“我不好惹”的气场。如今在雪场相遇，她抱着一块雪板，面带笑意，竟然显出几分和蔼可亲。
　　北风萧萧，雪花飘飘，天地一片苍茫。在这一刻，梁怡感觉自己已经一步到位，提前到达了职业生涯的终点——不夸张地说，她已经开始盘算不做律师以后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了。
　　“对不起，程par，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孟云舒反应迅速，面不改色地找补，“您喜欢什么都好，工作那么累，业余生活就该好好放松嘛。”
　　“对、对对对，”梁怡气若游丝，“对不起，程par。”
　　“没关系。我也是从刚入行走过来的，这很正常，我理解。”程par不甚在意，转头看向孟云舒，“云舒，玩得怎么样？”
　　连她俩叫什么都记得住？意外之余，孟云舒下意识立正：“很开心，谢谢程par关照。”
　　程par笑眯眯地点点头，戴上雪镜：“那稍后再见了，好好玩。”
　　走出一步，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梁怡：“我认识这里的一位滑雪教练，帮你联系一下？”
　　梁怡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谢谢程par美意，我……有孟律就够了。”
　　大老板大笑着走了。梁怡感觉自己丢了一半的命。
　　“我完蛋了。”她表情麻木，生无可恋，“我走了以后，麻烦你照顾好我的实习生。”
　　“行了。”孟云舒被逗笑了，“程par看起来严肃，其实人挺好的，你别多想了。她一看就没放在心上，不然你就去道个歉，好好说说。”
　　而且放在心上多想也不管用，她想给咱们穿小鞋，咱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孟云舒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我没跟着程par做过项目，她人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我现在就去道歉，我立马追上去给她跪下。”
　　“别追了，她去高级道了，你追不上。”
　　“啊……”
　　“云舒，小梁！”
　　听见吕文进的声音，孟云舒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梁怡眼里已经没了光彩：“吕par。你们聊，我去找地方坐会。”
　　孟云舒对吕文进唯恐避之不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们也过去吧吕par，刚刚摔惨了，我们歇会儿。”
　　吕文进摘下护目镜，拨了拨刘海上的碎雪：“滑雪好学，你不会，我教你？”
　　孟云舒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吕par，我会，是梁律不会滑。”
　　“噢……那可以请个滑雪教练，挺容易上手的。”
　　孟云舒：“……”
　　“云舒，等等。刚才程par和你们说话了吧？怎么样，聊得还好？”
　　什么聊得好不好，其实是想打听她们刚刚说了什么吧。孟云舒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假装没听懂：“还好，程par很平易近人。”
　　“程par这次，也是带着大项目回来的。”吕文进靠近半步，扫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云舒，好好表现。”
　　孟云舒身上立竿见影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吕par，我……”
　　“云舒！”
　　孟云舒蹙眉，这声音……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远处雪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朝他们小跑过来，迟雨抱着雪板，气喘吁吁地在二人面前停下，满脸惊喜：“云舒，真的是你！好巧呀！”
　　“你……”孟云舒的心情简直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和朋友出来玩。”她笑着，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把吕文进上下扫了一遍，“这位是……孟叔叔吗？”
　　吕文进：“……”
　　孟云舒：“……”
　　她能确定，迟雨这个气人好手就是故意的。
　　吕文进脸都要绿了，孟云舒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勉强没有笑出声来，她正经人似的把眉头一拧，严肃地介绍：“胡说什么。这是吕par，我的上司。吕par，这是我朋友。”
　　“啊，原来……”迟雨惊讶地捂住嘴，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吕叔……先生，我认错了。”
　　“呵呵呵，没事，没事。”吕文进嘴角抽搐，转向孟云舒，“小朋友很有活力。好事，好事。”
　　“吕先生一看就是有品味、有阅历的成功人士……”
　　“呵呵。”
　　“迟雨，差不多可以了。”孟云舒目视前方，保持职业假笑，用只有两个人听的见的音量，咬牙说，“你是过够了嘴瘾，但是我还要在他手下做事。”
　　迟雨轻笑，同样小声说：“知道啦。”
　　她用一通明褒暗贬的阿谀奉承，几句话把吕文进说得找借口离开，孟云舒胆战心惊，祈祷吕文进的肚量最好大一点——毕竟迟雨能帮她打嘴仗，可替不了她穿小鞋。
　　吕文进走时，脸色还不算难看，孟云舒松了口气，雪板撑地往上一靠：“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快期末了吧，我们所实习生都回去备考了，而且，你不是还要排练？”
　　“我真是和朋友来玩，碰巧的。”迟雨眨眨眼睛，“快期末了，还要排练，所以没去远的地方，这里雪道有意思，雪质也不错。”
　　期末了还有空出来玩，孟云舒想到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不禁感慨：“年轻就是有活力。”
　　“你也正年轻呢，”迟雨凑上来，“别妄自菲薄呀，师姐。”
　　“啧。”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孟云舒耳根一麻，抬手想抽她，“你……”
　　见她皱起眉头，迟雨笑了起来，自然地岔开话题：“我刚刚帅不帅？”
　　“嗯？”孟云舒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回想，“哦，你说怼吕文进的时候……”
　　“不是啦，我说我滑雪帅不帅，那个cork你看到了吗？”
　　孟云舒脑海中想起那道从碧空中掠过的黑色身影，一时惊讶：“那是你？”
　　“对呀，你不会没看见吧？”迟雨小声嘟哝，“好伤心，白做了。”
　　纯黑色滑雪服衬得她唇红齿白，嘴角一垂，委屈得让人心软。孟云舒失笑：“行了，逗你的，我看见了。”
　　“很帅，”她抬头，对上迟雨的目光，认认真真地重复，“真的，特别帅。”
　　迟雨目光微怔。
　　“看见就好。”她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们并肩往前走，迟雨空出来那只手自然地搭向她腰间，孟云舒把她的手拍开：“明天。我同事都在，你注意影响。”
　　“啊，好痛。”迟雨装模作样地抖了抖手，“好吧，我后天回去。你们晚上住哪儿？”
　　“华景酒店。”
　　“巧了，我也是。”
　　孟云舒驻足，视线轻飘飘地往她脸上一扫，语调上扬：“哦？”
　　迟雨伸手搭上她的腰，以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附身低声说：“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
　　迟雨：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要开屏了。
　　谁懂我想把迟雨对孟律说的每句话后面都加上波浪号，大家自己脑补那种～～～的语气吧。
　　孟律：不好好说话就不好好说话吧，已免疫≖_≖
　　

21 不～告～诉～你～
　　聚餐结束时，是晚上八点。组里几个人商量着去酒店的酒吧喝一杯，孟云舒心里惦记着和迟雨见面，借口身体不舒服转头开溜。
　　她看着迟雨发来的房间号，回头看一眼结伴续摊的同事，一种偷情的错觉油然而生。
　　还怪心虚的。
　　“云舒姐！”
　　——在梁怡的声音自身后追上来时，她的心虚达到了顶点。
　　梁怡快走两步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吐槽：“刚有个客户问我要东西，靠，多亏我带电脑来了。”
　　对于她团建还要工作的行为，孟云舒表示无言以对，因为她自己也带了电脑来。
　　这就是身为打工人的自觉。
　　她想把这几天的工作赶一赶，给自己腾出摸鱼的时间。十一月底，有学校话剧社的新春大戏，也有迟雨的生日，她答应了迟雨会尽量去看她演出，总不好再食言。
　　团建报销额度也不低，加上有程par请客，这次给组里每个人都订了豪华单人间，都在同一楼层，但迟雨住的是顶层的总统套房——孟云舒看着梁怡，有点头疼。
　　不然，她先回自己房间，等梁怡也进房间，她再出来吧。
　　真的很像偷情。她幽幽心想。
　　“云舒姐，”她正按耐住心里那股躁动，梁怡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孟云舒：“……”
　　“没有。”她迅速回答。反正这不是撒谎，她和迟雨又不是恋爱关系。
　　梁怡显然不信，一副“你在嘴硬什么”的表情：“你这几天天天带饭，而且看着色香味俱全，显然不是你自己做的。还有，你最近下班时间比我还早，上班还老看手机，工作起来跟打了鸡血似的，键盘都快给敲出火星子了，好像就盼着做完早点下班，之前你……”
　　“停！”
　　孟云舒听不下去，喊了停，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原来这么明显吗？
　　“我最近……养生。”她搜肠刮肚地找了个貌似合理的理由，搪塞，“是为了养生。学了新食谱，自己做饭，也想挤出点时间来，早点回家睡觉。”
　　“真的假的？养生？”梁怡睁大双眼，“我们这个岁数，需要养生了吗？”
　　“不然。你以为你多大了。”
　　“话说回来，我真感觉上班以后整个人都蔫了，这个精气神儿一下子就被抽走了似的，我都忘了我今年二十五，你说这还得熬多少年……算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熬着熬着，行业先凋零了，也不用熬三十年到退休了。”
　　孟云舒诚恳附和：“那这真是件大好事。”
　　但是有一点说的不对，万一延迟退休，说不定得熬四十年。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见了孟云舒希望梁怡赶紧从她身边离开的心声，从等电梯到出电梯，梁怡一连接了两个电话，她拿手机边和客户对接边整理材料给实习生发任务，忙得应接不暇。孟云舒听着隔壁房间着急忙慌的关门声，鬼鬼祟祟地又从房间出来，闪进了电梯间。
　　她给迟雨发消息：我现在过去。
　　迟雨回得很快：到了发消息，我这里人有点多。
　　……人有点多？
　　孟云舒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五分钟后，她被迟雨领进房间，知道了“人有点多”是什么意思。
　　套间的客厅里铺着地毯，大约有八九个年轻女生在茶几旁挤了一圈，地上摆着酒、果汁、碳酸饮料，还有杂七杂八的零食与宵夜，推开门，笑闹声震天，见她进门，一群人纷纷起身。
　　短短几步，此起彼伏的问候迎面而来，孟云舒被年轻人青春洋溢的热情撞了个满怀，心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保持微笑咬牙问迟雨：“这么多人……你是叫我来玩游戏的？”
　　“你也没问我叫你来干什么呀，”迟雨满脸无辜，明知故问，“你以为我是叫你来干什么的？”
　　孟云舒又被她噎住了。
　　“你们这样，隔壁不会投诉吗？”
　　“这层一共没几个房间，都是我们的，所以，没有人会来投诉。”
　　孟云舒：“……”
　　好一群大小姐。
　　来都来了，她给迟雨留下个白眼，重新端起营业式热情笑容，走进人堆里。
　　“你们好，你们好，诶，坐，坐……这是玩什么呢？”
　　“刚刚在玩狼人杀，有人不想动脑子了，又开始玩德国心脏病。”
　　“德国心脏病，哦，就是那个数水果按铃铛的游戏？”孟云舒知道这个游戏，上次在学校附近的小酒馆，旁边那桌大学生玩的就是这个，铃铛按得震天响。
　　“对对对，就是这个。来云舒姐，你坐这边。”
　　招呼她的女生靠在身侧短发女生的身上，她一头黑发绑成低马尾，咖色毛衣、黑色百褶裙，看起来文静甜美，孟云舒花了几秒才认出来这是谁，不由得瞠目结舌——这就是上次在酒吧遇见的那位“潮人”。
　　“又见面啦，孟律。”百变“潮人”高璇格朝她挥挥手，“还记得我吗？”
　　“记得。”孟云舒回忆起迟雨对她地称呼，“小格。”
　　“对。”她笑起来，给孟云舒介绍身边的女生，“这是我女朋友，孟芮。这是我老乡，云舒姐，她是小雨的……”高璇格稍作停顿，笑眯眯地接下去，“房东。”
　　“什么房东？”迟雨挤进她和小格身边，问得十分自然。孟云舒纠正：“迟雨的朋友。”
　　“哦——”高璇格颔首，略带揶揄地瞟了迟雨一眼，“我懂，我懂。”
　　来了新朋友，几个人嫌干玩游戏没意思，七嘴八舌地提了一堆意见。罚酒，在场还有未成年人，真心话大冒险，她们这群人已经熟得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最后也没商量出结果，于是纷纷把目光投向高璇格。
　　孟云舒没有发言权，从面前摆开的几杯饮料里选了杯啤酒，围观。
　　“我想想……”
　　高璇格稍作思考，视线在孟云舒和迟雨之间逡巡，随后想到了什么，坏笑着用指尖点了点下巴。
　　“这样吧。”她勾过搭在沙发上的一条黑色围巾，“我们玩游戏，输了的人把眼睛蒙上，摸到谁的手，就让谁喂她喝一杯酒，怎么样？”
　　孟云舒皱了一下眉，心想要玩这么大吗？
　　“玩这么大吗？”迟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替她把心声也说了出来，然而不等孟云舒感激，她又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云舒姐和我们不熟，可能玩不来吧。”
　　说完，她掀开眼皮，目光不怀好意地从孟云舒身上撩过。
　　她未置一词，孟云舒却从眼神里听见了“就知道你玩不起”。于是她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化作一声不爽地的“啧”——每当感到被挑衅，她就知道，自己又要被迟雨拿捏了。
　　她看得出来，迟雨此人，十分擅长以退为进，她用这种手段和富有迷惑性的外表把性格中的攻击性藏得很巧妙，让人中了她的套，还会感觉是自己在让着她。比如迟雨知道她不会强硬地拒绝，一是因为这没有触及她的底线，性格使然，她不会把场面闹得太难看，第二条原因很简单——孟云舒懒，她懒得计较，所以干脆纵容。
　　但这不能阻止孟云舒心里不爽，毕竟她被一个比她小九岁的小姑娘拿捏住了，才不过相处几个月，对方把她的脾气和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我们都很熟了，喂别人就像喂自己一样。”
　　“玩几局就熟了。”孟云舒暗自咬牙，摆摆手，笑说。
　　这种技术含量低、考验反应速度、偶尔发生肢体接触的游戏，很适合破冰，孟云舒很快融入了气氛——尽管在场最年轻的那位小她整整一轮，和她年纪最接近的高璇格也小她三岁。
　　第一局，输的是高璇格，她大大方方地蒙上眼，说“给大家打个样儿”，几下就精准地锁定了孟芮，然后在起哄声中，仰头被喂了一杯啤酒。二人配合的动作之自然，真的就像她说的“和喂自己一样。”
　　第二局，输的是另一个女孩。她犹犹豫豫地在摸索，摸到了迟雨的手，摘下围巾那刻她瞬间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给自己倒了杯橙汁，犹豫着没有倒满。
　　孟云舒在一旁边喝啤酒边看热闹，迟雨扶着女孩的肩膀，慢慢倾斜玻璃杯，女孩仰着头，怕呛到，所以在憋笑，面色通红。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在憋笑。
　　迟雨倒得慢，一杯橙汁喂完，小半杯都沿手滑到了手臂上，她拿了包湿纸巾，重新坐回了孟云舒身边。孟云舒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她耳边低声说：“她喜欢你。”
　　“嗯？”
　　迟雨似乎没听清，随意地转过脸来，回应她一个鼻音。猝不及防间气息交缠，孟云舒顿了一下，迟雨的吐息很热，有湿且甜的酒精与可乐味。
　　饮料的味道从鼻尖散去，留下的是洗发水的淡香。
　　迟雨洗过澡了，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因为束起来，所以发尾还是半干的。
　　为了叫她来和朋友玩，需要提前洗澡吗？
　　孟云舒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清了下嗓子，重复道：“我说，她喜欢你。”
　　“谁？”
　　“刚刚你喂酒的妹妹。”
　　“是吗？”迟雨越过她抽出湿纸巾，擦拭手上的橙汁，语气漫不经心，“不知道，我们不太熟。”
　　“这妹妹是不是和你差不多大？”孟云舒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闻言，迟雨几不可察地一顿：“我？”
　　“嗯。你。”
　　她擦干净手指，慢慢靠过来。孟云舒没躲，隔着一个酒杯的距离，淡定地和她对视。
　　“我啊……”迟雨倾身，附在她耳边，“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一些既视感】
　　孟云舒：她喜欢你。
　　迟雨：谁喜欢我？
　　孟云舒：她。
　　迟雨：她喜欢谁？
　　孟云舒：你。
　　迟雨：她什么我？
　　孟云舒：……滚。
　　

22 我被你抓住了
　　不告诉你。
　　若即若离的湿润气息沿耳廓流进大脑，如同裹挟着电流。
　　孟云舒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她揉了揉耳垂，揉碎那股热度，小声嫌弃：“你怎么这么欠呢。”
　　迟雨笑了，嘴上不饶人：“不告诉你就是欠呀？那如果我直接说喜欢你，是不是更欠？”
　　“……知道就行。一边儿去，别打扰我玩游戏。”
　　“哎呀，被嫌弃了。”迟雨被她推得摇晃两下，笑着拉开了几公分的距离。
　　高璇格乐不可支，嘲笑起她来也毫不留情：“你自找的。”
　　她看上去和迟雨很熟，是这群人里最熟的那个，却和迟雨差了六岁。孟云舒不禁好奇：“你和迟雨是怎么认识的？”
　　“哦，就是在seven认识的。孟芮在M大读研，我毕业之后在附近工作。”高璇格抓着把牌，一心二用，“就在J司，做软件开发。”
　　“程序员？一毕业就进大厂，那你背景应该很不错。”作为一名曾经有过转码念头的文科生，孟云舒肃然起敬，敬佩之余也觉得惺惺相惜，“这行虽然赚得不少，但也够累吧？听我朋友说，基本也是燃烧生命。”
　　“对，”高璇格语气云淡风轻，“所以我待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了。”
　　孟云舒：“……”
　　这生活态度，比她强多了，她可是苟延残喘了接近四年。
　　“我现在主业是卖唱，兼职酒吧老板。”高璇格朝她粲然一笑，“对了，我会二胡、吉他、架子鼓、小提琴、钢琴，下次你来seven，想听什么乐器尽管提，我唱歌给你听。”
　　孟云舒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由衷地称赞：“谢谢……你真是，多才多艺。”
　　两人隔着个迟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迟雨就在中间毫不手软地拍铃铛，几圈下来，她的手背被拍红了，孟云舒手里的牌所剩无几。她瞪迟雨一眼，迟雨无辜地朝她眨眨眼睛：“是你自己走神的。”
　　现在让迟雨“别打扰”，果然是亡羊补牢，然而现在开始集中注意却是为时已晚。孟云舒手里的牌很快输得见了底，面对一群小朋友，她总不好再耍赖，只好认命地起身给自己把酒倒满，高璇格拎起围巾，要给她蒙眼睛。
　　“我来。”迟雨不由分说从她手中把围巾拿过来，起身绕到孟云舒身后。
　　“别绑太紧。”孟云舒小声说。
　　迟雨在她身后小声地笑：“知道了。”
　　“迟雨！不准给云舒姐放水。”
　　“对啊，我们都听见了。”
　　“姐姐，你不知道，围巾透光，不绑紧点儿不行！”
　　这群小孩。孟云舒无奈，乖乖站好。
　　围巾质感细腻，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第一圈绕上来，她睁开眼，果然有模模糊糊的光从纤维之间透出来，然后迟雨绕了第二圈，收紧，在脑后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然后揽着孟云舒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调整围巾的位置。
　　孟云舒感觉到围巾蒙住眼睛的部分被向下扯动，固定在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迟雨的手沿她的头发慢慢滑下去，按在腰间。
　　她没用力，但孟云舒猝不及防，轻轻擦过的力道也十分明显。她看不见迟雨的表情，可不知为何，却能知道迟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迟雨很快又松开手，嗓音有些低：“好了。”
　　孟云舒摸了一下腰，在被她按过的地方。
　　“真是一点水都不放哈。”她尝试摸索着走了两步，无奈。
　　几个女孩笑起来。
　　“开始吧姐姐，我们都准备好了。”
　　“开始开始！”
　　“从这边开始，来云舒姐，慢点。”
　　轮到她自己，孟云舒才意识到这个过程有多艰难。被剥夺了视觉，她只能凭触感和听觉来辨认自己面前的手掌。她心想干脆摆烂，直接选第一个人就完事，毕竟她和这几个年轻人都不熟，随便是谁都无所谓。
　　……除了迟雨。
　　保持着握手的姿势简单地上下一晃，孟云舒松开了第一双手，鬼使神差地，继续走了下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到让人无语。她碰到了第二双手，轻轻捏了捏，想照例握两下手，但没捏准，捏到了她凸起的腕骨。
　　一路向下，是清晰的筋脉与血管，匀称修长的手指，修短的指甲，圆润的指尖。
　　凭着直觉，她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停住。不知是催促还是挽留，在她即将松手拿下围巾时，面前这个人轻轻勾了她的手心。
　　有些痒，孟云舒把她的手指拢在掌中。
　　她忽然意识到，她同迟雨做过许多亲密的事，拥抱、亲吻、做爱，却从来没有牵过手。
　　有人在偷笑，有人在推搡，有人屏住呼吸。孟云舒扯开蒙住双眼的围巾，在一瞬间沸腾的起哄声中，对上了迟雨的眼睛。
　　“好幸运呀，”迟雨拉着她的手，眨了眨眼睛，“我被你抓住了。”
　　她笑得认真，没有揶揄或是调侃，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幸运”而喜悦，接着一眨眼，细碎灯光从卷曲的眼睫抖落，其中一颗落进了孟云舒的心里，像池水被搅皱，有水花轻轻晃动。
　　可能只对视了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孟云舒听见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
　　偶尔幼稚一次，似乎也挺好的。
　　“来吧。”她松开迟雨的手，“你喂。”
　　她一伸手，高璇格就很有眼力见地递来酒杯，顺口调侃道：“哎哟，认这么准啊。”
　　“这就是缘分吧？”
　　“别闹了，等会儿再把姐姐呛到。”
　　“哎小格——我不喝洋的，”孟云舒拦了一下高璇格的手，“我明天上班，混着喝怕上头。”
　　“行。”
　　“你慢点倒。”这句是对迟雨说的。
　　“酒不烈，”迟雨一手端酒杯，看向她，“还需要我慢点吗？”
　　不知是因为她有意让语气显得意味深长，还是孟云舒自己在浮想联翩，她自然地想歪了，佯装镇定：“慢点吧。”
　　“别说悄悄话了，快点儿的！”
　　“对啊，能不能行了？”
　　“刚刚喂别人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吗迟雨？”
　　“你朋友……”孟云舒斟酌词句，小声问，“一直都这么热情吗？”
　　“是有点夸张了，”迟雨同样小声回答，“可能她们第一次见你，以后熟起来就好了。”
　　她似笑非笑地提起眉毛：“以后？”
　　“也不一定。毕竟你才见两面，就开始叫高璇格‘小格’，说不定都不用以后，再见一面就熟透了。”
　　孟云舒一愣，乐了：“怎么着，迟雨同学，还想管我？”
　　迟雨避而不答，朝她比了个手势：“抬头吧，云舒姐？”
　　她还模仿了其他妹妹的语气，真是够欠的——但孟云舒实在懒得和她计较了。她抬起下巴，张开嘴，眼神示意迟雨赶快。
　　“还要继续仰头……好了。我慢点，你一点一点的咽。”
　　杯沿抵在下唇，迟雨的手环在她的腰间，来不及开口，冰凉的啤酒已经流下来。辛辣感从嘴唇涌进喉咙，热意被酒精卷起，呼啸着上涌，周边此起彼伏的笑声仿佛离她很远，她想抓住些什么，怕呛到又不敢退拒，只能向下，无意识地攀上迟雨的手腕。
　　迟雨捻了捻手指，孟云舒喉咙咽了咽。二人默契地沉默着，对视一眼。
　　迟雨递来湿纸巾：“擦擦嘴角。”
　　“谢谢。”孟云舒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你也擦擦手。”
　　“谢谢。”
　　气氛相当微妙。迟雨坐在她身边，靠近一点，远离高璇格，小声问：“今晚结束之后，还走吗？”
　　酒劲上来，孟云舒就开始犯懒，抬了抬眼皮，故意逗她，避而不答：“看看几点结束吧。”
　　她有些失落地“哦”一声，又靠近了一点：“那几点结束，你就不走了？”
　　不得不说用这张脸撒娇杀伤力的确不容小觑。孟云舒无奈又好笑，手指抵着脸把她戳开。
　　“明天七点之前。”
　　

23 我很乖的
　　聚会结束、保洁清理完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们明天滑雪要早起，散场时意犹未尽。孟云舒有段日子没有运动过，这一整天下来腰酸腿也酸，等人走完，她直接往沙发上一瘫，一动也不想动了。
　　迟雨回来时看见她坐没坐相地窝在沙发上，抱着仅剩的那桶没开封的冰激凌，边吃边玩手机。微醺状态下她的脸颊泛着淡红，卷发勾住下巴尖，发尾垂到沙发下，把整个人都显得柔软。
　　她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很久，才凑过去蹲在沙发前，去亲孟云舒的鼻尖。孟云舒嘴上嫌弃，伸手推开她，表情却带着笑。这是放任她继续的意思，迟雨和她分开，对视片刻，抬头吻她嘴唇，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冰激凌的甜味。
　　孟云舒手里还拿着勺子，冰激凌化成液体流下来。有甜食沾在手上的感觉很难受，就算迟雨在吻她，她的洁癖让她没办法忽略这种触感——亲了几分钟，孟云舒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忍无可忍，推开迟雨，去卫生间洗手。
　　洗手液搓出泡沫，她抬起头，发现迟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甩甩手上的水珠：“看什么看？”
　　迟雨眨眨眼：“看你好看呀。”
　　“谢谢，这事我知道。”
　　她就只是笑，看起来没有继续的意思，只等孟云舒主动开口。孟云舒拿她没办法，大大方方地朝她一勾手：“站着干嘛？过来。”
　　迟雨在原地端详她半晌，微微一笑：“好。”
　　她总是笑得清澈无害，孟云舒被她湿漉漉的眼睛一盯就大脑短路，一边感慨美色误人，一边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和她亲吻。迟雨喜欢这种完全把她抱在怀里的姿势，低下头时目光甚至显得纯情，随后气息交缠，鼻尖相触，一个吻由浅入深。
　　“别把我放洗手台上，脏……啊啊啊迟雨你要干什么！”
　　迟雨朝她笑出个甜甜的酒窝，然后一弯腰，就抄着她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孟云舒上次被公主抱，还是初中的时候下楼梯崴脚，孟女士进学校把她从教室抱到了车里。当时孟云舒身高一米五体重八十斤，孟女士抱她时嘴里念着一二三起，还是险些闪了腰——没想到如今她身为身高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被迟雨这个看起来小白花般的小姑娘拎猫一样轻轻松松从洗手间抱了出来。
　　没喊一二三起，也没闪到腰，迟雨甚至还颠了一下，让孟云舒不得不更紧地搂住她的脖子。腾空而起、丧失对自己身体掌控力的感觉着实没有安全感，她生怕迟雨一松手把自己扔下去，也怕自己太用力把她脖子撅折了。
　　她倒在床上，床弹了两下，迟雨单腿跪在床上，一声不吭地低头看着她。
　　照理说她们做过许多次，不会再因为几秒钟的对视而羞涩，可孟云舒莫名其妙被她看得脸热。
　　“看我干嘛？再看就对眼了。”
　　“不会的。因为我再靠近的话……”迟雨拖着长音，慢慢俯下身来，她的呼吸在毫厘之间流淌，孟云舒下意识闭上眼睛，听见她含笑的嗓音近在咫尺，“你就会闭上眼睛了。”
　　孟云舒：“……”
　　行吧，她算是被迟雨看透了。
　　亲着亲着，孟云舒猛吸一口凉气，把她的头从自己颈窝扯出来：“还敢咬我？”
　　“没有咬。”迟雨埋头用鼻尖蹭她锁骨，“你不让我留痕迹，我就不留，我很乖的。”
　　她的吻落下来，卡在说“乖”的尾音，手很不乖地滑下去，孟云舒短促地喘出一口气。
　　迟雨知道她在这种时刻习惯闭眼，无论是感到难耐、欢愉，还是羞耻……可让她睁开眼睛，她又会本能地看过来。她面对欲望时向来直接，不自知地，散发着一种松弛的性感。
　　“我好喜欢你……”
　　她贴在耳畔呢喃，孟云舒大脑混混沌沌，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随着她的动作皱眉咬唇，忽然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茫然间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昏暗——迟雨不知何时拿来那条围巾，蒙住了她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孟云舒顿时紧张起来，本能地推她的手：“你干什么？”
　　隔着围巾，迟雨亲吻她的眼睫：“不可以吗？”
　　“……”
　　是反问的语气，内容却是在征询意见，动作又没有要征询她意见的意思。她心中一阵惶恐，眼前的一片漆黑放大了她的失控感：“你……干什么？放开！”
　　“不可以吗，孟云舒？”
　　迟雨忽然开始叫她全名。不得不承认，听见她用这种语气念自己的名字，孟云舒有些腰软。
　　她看不见迟雨的脸，但知道迟雨的视线一定落在她身上。
　　迟雨继续逼她回答：“说话啊，师姐。”
　　……
　　……
　　“手拿开。”孟云舒抽她都懒得动手，只能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小王八蛋”。
　　这种时候迟雨又乖了起来，听话地收手，支起上半身，问：“你害怕吗？”
　　“……什么？”
　　“刚刚蒙你眼睛的时候，你害怕吗？”
　　“……”
　　她被迟雨问住了。
　　害怕吗？当然害怕。她按部就班地升学、毕业、就业，学生时代的出格也仅限于那个年纪所能想象的范围之内，如今在忙碌又繁琐的工作中苟一天算一天，遵守dresscode和一切纪律规范，习惯把人际关系保持在令人舒适的距离，喜欢张开手臂面对面的拥抱，做的时候喜欢看着迟雨的脸，无论是面对面，还是在镜子前面，她求人时也喜欢用接近命令的语气，好像这样做可以让她在放纵于欲望时也抓得住一丝掌控感——她不介意在床上玩点花样，可她发现面对迟雨，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不止是害怕被控制，她也害怕在被迟雨控制时，那一点信任和安全感。
　　放纵和安全，意义应该相悖才对。她和迟雨的相识，来自是一场放纵，她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荒唐，但迟雨能给她快乐，竟然也能让她在放纵中感到一丝安全。
　　这太矛盾了。孟云舒沉默地思考了片刻。她大脑还有些混沌，找不出什么头绪来。
　　等适应了卧室的灯光，她慢慢撑开湿润的眼睫。
　　迟雨还在安静地等她回答。她又闭了闭眼，回应迟雨一个低低的鼻音：“嗯。”
　　“有点过分了。”她又补充。
　　“那，我道歉。”迟雨小声说，“我错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又撒娇。孟云舒瞪她一眼，默示拒绝。
　　迟雨：“你绑我吧。”
　　孟云舒本意是让她继续撒娇，可没想到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这也要礼尚往来吗？
　　“把我绑起来吧，姐姐。”
　　她放软嗓音，伸出两只手——在孟云舒几乎要对师姐和全名免疫的时候，她又故技重施，开始叫姐姐了。
　　“就绑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你对我多过分都可以。你知道，我很乖的。”
　　她的嘴唇因为亲吻变得红润，开开合合，用乖巧的语气，说出一些让人脸红的话。画面冲击力太强，孟云舒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手动让她闭嘴。
　　“你知道什么叫乖吗？”她舔了舔牙尖，“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种人设吧？”
　　她感觉自己遭遇了诈骗，应该报警把迟雨抓起来……她今年命犯桃花，不如干脆找位大师看看，迟雨是不是什么品种的狐狸精。
　　……
　　……
　　迟雨睫毛扑闪：“那你还生气吗？”
　　“我……”
　　孟云舒一噎——她其实没生气。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她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最后无可奈何，伸手搭上迟雨的肩膀。
　　“看你表现。”
　　……
　　没人想去洗澡，她们一起躺在沙发上，大脑放空。
　　“几点了？”
　　迟雨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捞起手机看一眼：“一点多。”
　　孟云舒懒散地“嗯”一声：“你想在这里睡？”
　　“再抱一会好不好？”
　　后背忽然被按了一下，有点痒，迟雨动了动：“你摸什么呢？”
　　孟云舒笑一声：“找找你狐狸尾巴在哪。”
　　狐狸精。
　　迟雨一愣，闷声闷气地笑起来。
　　茶几上那桶冰激凌早已经化完了，稍微偏一下头，能闻到淡淡的巧克力甜香。迟雨又把头蹭到她怀里，小声问她还想不想吃冰激凌。
　　“别闹了。”孟云舒以为她还要继续，十九岁的体力她有点招架不住了，只能捏着下巴把她推开，“早都化了还怎么吃，我还没吃多少呢。”
　　迟雨低头：“那你饿吗？”
　　“嗯……有点吧。”她困了，眼都没睁，语气懒洋洋的，“聚餐吃的自助，但是一直和大老板聊天，没吃多少。晚上跟你们，又光顾着玩了，倒是喝了个水饱。”
　　她话音越来越低，这么被严丝合缝地搂在怀里，既温暖又有安全感，几乎让她昏昏欲睡。可刚刚还搭在她后腰的手忽然松开——迟雨放开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孟云舒顿时清醒：“你干嘛去？”
　　“买冰激凌。你不是说想吃吗？刚刚吃的那种在酒店买不到。”迟雨下去穿裤子，又利落地套上卫衣，“外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还有麦当劳，等我二十分钟，我很快回来。”
　　“啊？”孟云舒一怔，“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而且我没这么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
　　“对呀。不然？我把小格她们叫出来，让她们陪我去吗？”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人呢。”
　　“哦。”迟雨双手插兜，低头看她，似笑非笑，“你又不怕被同事看到啦？”
　　这是在翻旧账，说她白天在雪场不让抱的事。孟云舒无语：“你还挺记仇的。”
　　迟雨眉梢扬了扬。
　　她翻过身：“那不去了。”
　　“啊？”迟雨一懵，又凑过来抱她，孟云舒拍来她的手，她就撒娇，“我错了，一起去吧。”
　　“陪我嘛，外面好冷，我一个人不安全的。”
　　“起开。”孟云舒笑着拍她的手背，“去给我找件衣服。”
　　迟雨亲一下她侧脸：“好的。”
　　“你穿我的羽绒服吧，这件大衣好薄。”
　　“好。”
　　“毛衣也穿我的？你的好像脏了。”
　　“行。”
　　“再给你找条裤子吗？”
　　“嗯。”
　　“你的内……”
　　孟云舒把脸一拉：“有完没完。”
　　迟雨无辜地眨了眨眼。
　　孟云舒无语，一件一件套上她的衣服。她对着镜子，总觉得迟雨那些oversize风格的衣服挂在她身上有点奇怪，感觉好像一朝回到了学生时代。她穿上羽绒服，回头告诉迟雨她准备好了，却看见迟雨勾起那条黑色围巾，挂在了脖子上。
　　“这条围巾是你的？”孟云舒瞪大眼睛，莫名感觉从玩游戏一开始自己就被算计了，“这……还能用吗？”
　　迟雨满脸无奈，语调尽是愉快的上扬：“没办法呀，我只有这一条围巾，外面太冷了。”
　　孟云舒：“……”
　　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的标题我统称为“迟雨烧话大赏”。
　　

24 今夜天晴宜纯爱
　　十分钟后，两人一人一只冰激凌，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孟云舒活动着冻僵的手指，转头看见迟雨用和她如出一辙的兰花指捏着冰激凌蛋卷，尽量减少皮肤和冰激凌的接触面积——她觉得她俩脑子有毛病，冰天雪地的来一趟，结果买了普通的冰激凌，早知如此，直接叫客房服务不香吗？还要自己出来走一趟。
　　“好冷呀……”迟雨低头往她身边蹭。
　　“废话。”她呵出白气，带着抹茶的甜味，孟云舒略微抬头，任她蹭进怀里，随手帮她把围巾拉紧，然后面无表情地表示无语，“你知道今晚多少度吗？”
　　“不知道。”迟雨盯着她咬了一口的冰激凌，“你的是什么味道的？”
　　“巧克力。”
　　“我可以尝一口吗？”
　　孟云舒无奈，把冰激凌递到她嘴边：“嗯，给。”
　　迟雨扶着她的手腕，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然后抬起眼睫，眸中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亮。
　　“好吃吗？”孟云舒问。
　　她点点头：“好吃。”
　　“比你的好吃？”
　　“比我的好吃。”
　　孟云舒往后半步，迟雨推着她的腰靠在墙上，在阴影中，二人默不作声地望着对方，只看得见对方的眼睛，和流淌的夜色。
　　片刻之后，孟云舒抬手抹去她唇角的奶油，抬起下巴，换嘴唇印了上去。
　　嘴唇和舌尖是冰激凌的温度，相触之后才逐渐温热，迟雨很快反客为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手臂垫在她的后脑与墙壁之间，用把她圈在怀里的姿势，加深了这个吻。
　　冬天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冰激凌暴露在空气里，不用担心很快化掉。
　　一吻结束，好像没那么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墙角避风的缘故。两人在酒店小花园的长椅上吃完了冰激凌，又拿迟雨口袋里的湿纸巾擦干净手，孟云舒起身，朝酒店大楼一台抬下巴：“回去？”
　　迟雨伸了个懒腰：“在酒店花园散散步吧。”
　　“行。”孟云舒心情不错，一口应下来。
　　万籁俱寂，远处一排建筑物亮成一条此起彼伏的线，群山溶解于夜色，深夜，并肩在安静的小路上散步，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
　　如果现在的气温不是零下五度，还能再添几分浪漫。
　　这种时候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孟云舒清了下嗓子，余光往迟雨脸上瞟，对方却对此无知无觉似的，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
　　和大学生，应该聊点什么来着？孟云舒拿实习生小徐当例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动漫？迟雨不看。追星？迟雨不追。话剧？她又不懂。电视剧、电影、游戏、书？别说迟雨，她自己都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了。
　　“那个，你……”她开口，迟雨侧头认真地看过来，孟云舒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这学期课多不多？”
　　西北风呼啸而过，带起一阵令人寒颤的诡异沉默。
　　酝酿了半天，竟然问这个。迟雨轻轻笑了一下，摇头：“不多。”
　　“哦……那你今年都上什么课？选了什么老师的？”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师姐，这算什么？选课指导？”迟雨无奈，连称呼都换了，“你不会还想问我期末复习得怎么样、结课论文都写的什么吧？”
　　别说，她还真是。孟云舒嘴角抽了抽：“……你别回答了。”
　　其实只是无趣的大人尝试寻找一些话题。不过她一时忘了，和大学生聊这个话题，就跟和打工人聊工作效果差不多。
　　“你滑雪很厉害啊，什么时候学的？”
　　“从小，大概……总之很小的时候。”迟雨话音一转，“你也不错呀，什么时候学的？”
　　“高考结束以后，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出来玩。”回忆起学生时代，孟云舒来了兴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上学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坐不住，成天出去玩。不想出去，就在操场上，打球，散步。学校太小了，我们吃完饭都没地方遛弯，就只能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操场走，跟个仓鼠球似的。”
　　孟云舒型仓鼠球，可爱。迟雨稍一想象，就忍不住笑：“和谁一起？”
　　“还能和谁。一般是朋友，舍友，有时候一个人，带耳机听听歌什么的。你南珺姐太懒了，叫不动。”
　　“那读研的时候呢？和谁一起？”
　　“读研的时候？”孟云舒掀开眼皮，“我校研究生院就巴掌大点地方，没有操场，迟雨同学。”
　　又一阵沉默。
　　“啊。”迟雨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同情了一句，“听了感觉真可怜。”
　　“我提醒一下，咱们同校。”
　　“……那我们真是太可怜了。”
　　“对了。”孟云舒提了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来Z大？”
　　她不出国读书，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一般，赵南珺出不去，是因为赵阿姨工作涉密，反观迟雨，虽然身世成谜，但看上去也拥有数额不小的抚养金，以她的经济条件，没必要在国内一路公立学校卷高考赛道。
　　“不管是去国外上中学，还是读国际学校，本科就出去，虽然也不轻松，但都比在国内卷升学轻松一点吧？”
　　迟雨盯着她，不假思索：“当然是为了遇见你。”
　　“……”孟云舒对此早有预料，诚恳地表示惋惜，“那你真是为了我牺牲太多了。”
　　“遇见你也不亏呀，不要妄自菲薄，师姐。”
　　“……”
　　迟雨被她无语的表情取悦，笑了起来。
　　孟云舒认为提出这个问题还期待迟雨诚实回答的自己才是脑子有病，面无表情地快走几步，离她远了些。迟雨笑着追上来，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孟云舒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下一秒，迟雨捉住了她的手。
　　孟云舒一怔。
　　“可以吗？”迟雨轻轻握着她指尖，小心翼翼地问。
　　“嗯？”
　　“牵手。”
　　……什么啊。
　　迟雨这人真割裂，一会欠得要死，一会纯得要命。
　　在视线相触的那刹那，孟云舒的心剧烈地跳动两下，随后立刻软得一塌糊涂。她第一次见迟雨露出这副表情，楚楚可怜，让人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演的，甚至让她怀疑，刚刚那句“为了她”，也是真的。
　　这算什么，吊桥效应？还是说刚做完，给了她正在和迟雨谈恋爱的错觉？迟雨犯贱，她保证能硬刚到底；迟雨一服软，她就没办法——孟云舒身心俱疲地下定决心，这次必须心硬一点。必须。她发誓。
　　“想牵……”她心硬到一半，感觉到迟雨勾了勾她的手指。仿佛有羽毛刮在心尖，她呼吸一滞，语气顿时软了：“就牵着吧。”
　　算了。
　　还好发誓的时候没下注，要不然收不了场怎么办，她刚刚差点发誓说“否则永生永世单身”。
　　每次去庙里拜佛，她许愿的内容都是“信女愿永生永世单身、不孕不育，愿佛祖保佑信女通过正当合法途径发大财”……现在她没头没尾开始反思，“单身”这个筹码，是不是太沉重了点。
　　“你和别人散步的时候，也会牵手吗？”迟雨忽然问。
　　这个问题——这又是个坑。如果说会，显得她很随便，可如果说不会，那不就等于承认了她和迟雨关系特殊吗？
　　沉默两秒，她还是选择给出了诚实的答案：“不会。”
　　不等迟雨作声，她又补充：“我不太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反正……从小就不喜欢。”
　　学生时代的小孟酷酷的，不熟的人，一般不会肢体接触，熟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肢体接触，一来二去陷入恶性循环，孟云舒被迫变得越来越酷，成了如今这幅人人以为她生人勿近的模样。
　　“哦——这样啊。”迟雨拖着愉快的尾音，另一只手挽上她的胳膊，又皮了一下，“那我要松手吗？”
　　“迟雨，我给你脸了是吧。”
　　“给了呀，我还可以亲你一下。”
　　“你往我脸上蹭什么……迟雨，你吃完冰激凌没擦嘴？！”
　　作者有话说：
　　迟雨：又是说话带波浪号的一天。
　　

25 大大方方的
　　初冬，凌晨，华景酒店，目击者前台小姐声称，看见一对形迹可疑、举止怪异的青年女性，二人牵着手一前一后，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地赶往洗手间。
　　孟云舒把脸上的奶油洗掉，捏着迟雨的脸颊威胁：“再这样你试试？”
　　迟雨一边嘴角被扯歪，声音含混、毫无认错态度地认错：“我错了。”
　　孟云舒松手，看着她脸颊被捏起的一块泛起红色又消退：“你又知道错了？知不知道什么叫认错的态度。”
　　“哦？什么叫认错的态度？”迟雨来了兴趣，倾身凑上来，“认错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师姐，你教教我呀。”
　　孟云舒往后仰躲开：“首先，说话别夹。”
　　“明白。”
　　“然后站直了。向后转。给我开门，跟我回去拿件衣服。”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正经不起来，忍俊不禁。迟雨笑出声，听她话向后转，撑着洗手间的门让她先出去。
　　“其实，直接睡你那里也可以。”
　　“我充电器和衣服都在你那里，懒得上去拿一趟再下来了。”
　　迟雨自告奋勇：“我可以去呀。”
　　“什么毛病。”孟云舒懒洋洋地侧身靠在电梯里，翻了个白眼，“放着大房间不住，非得过来挤小的？”
　　“跟你住一起，哪里都是大房间。”
　　“嘶……”孟云舒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说得牙酸，“你给我好好……”
　　迟雨赶在她皱眉头之前岔开话题，笑嘻嘻地开始好好说话：“你们明天上午什么安排？”
　　孟云舒：“睡觉，吃饭，回去。”
　　“下午呢？”
　　“居家办公。”
　　“哦。”
　　孟云舒：“但是我带电脑来了。”
　　迟雨：“我也可以早点回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为对方退了一步，迟雨眨眨眼睛，又要抱上来，“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二人转头，与电梯外的吕文进面面相觑。
　　“云舒？”
　　“……吕par。”
　　多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偶遇啊。
　　迟雨的表情瞬间冷淡，瞥一眼他往口袋里放的东西，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意识到二人还牵着手，想松手，却被孟云舒一把抓住。
　　“没事，不用躲。”孟云舒轻声对她说。
　　迟雨怔住，看见她转头朝吕文进笑了笑，介绍说：“吕par，这我朋友，白天在雪场见过。”
　　“噢，是那位小朋友。”吕文进颔首，进电梯，按下一个楼层。孟云舒暗自翻了个白眼——这根本不是他们住的那层楼。
　　“你们去几楼？”吕文进的手在低层徘徊。
　　孟云舒：“我们……”
　　迟雨：“顶层。”
　　吕文进：“……”
　　“啊，对。”孟云舒干笑，“我先送她回去。”
　　“难怪今天吃完饭走得这么早，遇见朋友，这么重要的事，确实得多陪陪。”
　　孟云舒听出来他阴阳怪气，只能装作听不懂，干笑。
　　电梯上行，几秒钟的功夫，吕文进手机亮个不停，他分神回了两句，把手机扔进口袋，回头笑眯眯地道别：“那你们好好玩，云舒，咱们明天见。”
　　“诶，再见吕par。”
　　电梯门缓缓关闭，孟云舒和迟雨默默对视，双双破功，同时笑出声。
　　“看不出来啊，迟雨同学，还装起来了。”她往后靠在墙上，“不是说要去我那儿吗？还‘顶楼’？”
　　“我也不想，但是我不喜欢他。”迟雨不满地撇嘴，“你配合得也很好嘛，‘送我回去’，然后呢，再接我下来呀？”
　　“去你的。”孟云舒笑着推开她。
　　迟雨相当配合，“哎呀”一声，弱不禁风地倒向一边。
　　“回来。”孟云舒被她扯过去，伸手把她拽回来，语气平淡地叮嘱道，“以后在我同事和朋友面前都不用躲，我妈面前……反正已经见过了，也不用躲。你就说是我朋友，大大方方的，懂不懂？”
　　刚刚迟雨想要松开手，让她记起了上次在家，迟雨一声不吭地躲孟女士的事。
　　她大概能猜到迟雨从哪里养成的这个习惯，会先预设她的家人、朋友无法接受自己，所以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等得到她的肯定，再站到台前来。
　　每次回想起来，孟云舒心里都五味杂陈。迟雨才十九岁，还是个小孩呢。她十九岁的时候……她十九岁的时候哪知道要躲人，每次有舍友给家里人打电话，其他几位，包括她，都得在视频里露个脸、插上几嘴才行。
　　迟雨低着头，“嗯”一声。她沉默着，直到电梯登顶，她按下孟云舒房间所在的楼层，抬起头来，笑问：“你不怕被同事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我喜欢女的？这又不是误会，只能叫查明真相。”孟云舒不以为意，“我虽然觉得没必要拿大喇叭在所里喊‘我是女同性恋’，但是也从来没避讳过。大家都很忙，没人关注我私生活。”
　　其实主要原因是，她没谈过恋爱。
　　孟云舒内心萧瑟，心想，根本没人给过她出柜的机会。
　　“但是我妈那边……”
　　孟女士知道她取向女，万一被她误会俩人在谈恋爱，就有点难办了。孟云舒想到她和迟雨不尴不尬的关系就头疼，一头疼，她的侥幸心理立刻撑起保护伞，于是她开始摆烂。
　　“算了，顺其自然吧。”孟女士又不能打飞的过来干涉她私生活，等到真的不得不解释的时候再说。
　　“好，我知道了。”迟雨乖乖点头，跟在她身后出电梯，又乖巧地问，“师姐，虽然我不介意，但是，你想牵到明天早上吗？”
　　孟云舒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牵得太久，她习惯了。
　　“我给忘了……你自己松手不就得了。”
　　“哎呀，我也忘了。”
　　“……”
　　她无言以对，迟雨心情愉悦，接过她打包好的换洗衣服，兴致勃勃地八卦：“但是你这位上司，三更半夜的，是要去哪？对了，你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吗？刚刚如果你不在，我就问他要去干嘛了。”
　　“看见了，我不太想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孟云舒苦笑，“他别再突然开始挤兑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26 在意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市区飘起细雪。小酒馆在初雪这天开始上热红酒，门上风铃响起时，高璇格刚好放下小酒杯，坐在高脚凳上抱起吉他调音。
　　“云舒姐？”
　　孟云舒强打精神似地打了个招呼，坐在吧台前，随手把托特包放在手边。高璇格放下怀里的吉他，从高脚凳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刚好你来了，来，吉他，二胡，钢琴，架子鼓，贝斯。想听哪个？
　　孟云舒以为她在开玩笑，配合地抬起眼皮：“二胡，来一首《好运来》。”
　　比较符合她现在的心理状态。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笑出声来，她一头雾水，孟芮笑着解释：“姐姐，你真会选，选了个她最擅长的。”
　　孟云舒：“……”
　　所以这家酒吧最常用的bgm是二胡曲吗？这种曲子应该配什么风格的歌？
　　“在这里拉二胡，不太合适吧？”调酒师小王犹豫道，“会不会有点赶客？”
　　高璇格倒是满不在乎，她翻了翻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又翻出谱子看了一眼：“没事儿，现在还没什么人。《好运来》是吧？这首我会，让我看一眼……”
　　她左手按弦右手拉弓，两下找到调子，一首《好运来》凄凉婉转，在冬日傍晚给人带来了一丝凉爽。孟云舒听完，要了杯热红酒，怀疑这是什么新的促销手段，专门用来给热饮品做宣传的。
　　高璇格把二胡放下，拎着手机坐在她旁边：“你怎么有空过来，下班这么早，顺便来喝一杯吗？”
　　孟云舒满脸官司：“我今天提前走的。”
　　今天和星熠那边开会，新来的实习生起草的文件里，错把对方的公司名“星熠”打成了“星懿”，而且竟然明晃晃地呈到了对方面前——这份文件原本应该由孟云舒检查，可吕文进那边急用，他提前要了过去说自己检查，不料出了这种低级错误。
　　对方如果计较起来，这可不算小事，实习生不在，吕文进就一句“小孟你怎么不好好检查，这种低级错误都没发现”开头，劈头盖脸把她训了一通。星熠的人明显黑了脸，可不好当场发作，于是这事就一笔带过了。
　　昨天撞见他约炮，今天又替他背锅。知道自己得不了手，现在吕文进这狗东西是彻底不装了。孟云舒心里直翻白眼，有苦说不出，只能暂时咽下这口哑巴亏，暗自心想，下回再撞见他约，就报警让警察来扫黄。
　　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她不想带到朋友面前，而且她今天来是有正事。于是她避而不答，转而问道：“迟雨在吗？”
　　“不巧了，她不在。”高璇格把手机一扣，朝她挤眉弄眼，“怎么了，找她有事呀？”
　　“不在就好。我有事问你们。”她坐正了点，“迟雨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孟芮一口水喷了出来。
　　“不是……咳、咳咳，等等……”她艰难开口，表情相当难以置信，“云舒姐，你要、你要表白吗？”
　　被呛到的人变成孟云舒：“……啊？”
　　迟雨到底怎么跟这群人说她俩关系的？应该不会直接说炮友，看她们的反映，多半也不是以普通朋友或者室友的身份。
　　“迟雨……她不喜欢花……吧？”高璇格苦思冥想半天，“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你们别误会。”孟云舒连忙解释，“过两天她不是要演出吗，我们学校话剧团谢幕的时候有个献花环节。”
　　她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想来迟雨应该不缺人喜欢，也不缺人送花才对。但别人送的是别人送的，她送的是她送的，这不一样。
　　“姐姐，你不用纠结这个，你送什么颜色她都喜欢。”
　　“对对对，你信不信，你就算送束摆了她黑白肖像照的黄白菊花，她都得说你别出心裁。”
　　“……黄白菊花还是不必了。我看着买吧。”这群狗头军师，想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孟云舒疲倦地摆了摆手，忽然记起来：“迟雨人呢？”
　　迟雨昨天的确是提前从雪场回来的，但不巧，她当天晚上排练，第二天又早起回去考了门试，二人的时间就这么巧妙地错开了，到现在也没见面。
　　“嗐，她滑雪的时候伤着了，今天不过来。”高璇格随口回答。
　　孟云舒心头一紧：“伤着了？”
　　“滑雪嘛，也是种极限运动，受点小伤很普遍。”
　　“我知道。她下周就得上台，万一摔断腿什么的……伤得重吗？她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那天目睹了迟雨和话剧社的人的吵架现场，也见过那叠勾画仔细的剧本，知道迟雨是认真的，万一伤到腿，她的心血就白费了。
　　其实她也不该去滑雪。孟云舒这么想着，忽然有了个极其荒谬的猜测——迟雨该不会是为了和她“偶遇”，才去的雪场吧？
　　“哎呀，没事儿。那天后头一个鱼雷笔直地往她身上撞，她有经验，躲开了没让那人撞上。虽然摔了，但皮都没破，只有脚扭了一下，当天就好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哦……”孟云舒松了口气，“那就好。”
　　高璇格观察着她神色，“嗤”一下笑出声：“云舒姐，你也太关心她了吧。”
　　“……”
　　确实。
　　“她是我师妹，又住我家，我关心她是应该的。”
　　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高璇格一干人等顶着满脸意味深长的“我都懂”，她沉默半晌，觉得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热红酒好喝。”
　　天色渐晚，小酒馆客人渐多，有人熟稔地和高璇格打招呼。她左右逢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回着什么人的微信，一边还能给孟云舒介绍热红酒的配方。
　　“好喝吧？这还是迟雨研究出来的，总结来说就是少放香料，多放冰糖，选果味重一点的酒，如果不想喝酒，也可以试试葡萄汁。”
　　“小格。”
　　“嗯？”
　　“迟雨到底是怎么跟你们介绍我的？”
　　作者有话说：
　　迟雨：我没出场，但我无处不在。
　　

27 你是狗吗
　　“怎么介绍的……就，室友呗。”
　　孟云舒手指轻扣玻璃杯，漫不经心地提起唇角：“认识这么多年的，‘室友’？”
　　高璇格的表情凝固一瞬：“你想起来了？”
　　“差不多吧，”她循循善诱，语气和煦，笑容春风化雨，“所以你还要瞒着我吗？”
　　高璇格面露难色，孟云舒舔了舔牙尖。
　　好嘛，她随便诈一下，没想到还真让她套出了点什么来。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直觉的确很准——从前她不想细究，如今才发现，“迟雨到底有多少东西瞒着她”这个问题的解答，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我觉得……”高璇格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最终定格于门口，“我觉得你不如自己问她吧？”
　　孟云舒愣了愣，随着她望的方向转头，看见酒馆大门被推开。夜色涌进一小块，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
　　是迟雨。
　　孟云舒：“……你什么时候把她叫过来的？”
　　这未尝太有眼力见了点。
　　高璇格眼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就在你迈进门的时候。”
　　然后她不由分说，抄起吉他逃也似的蹿上台，好像只要她上台够快，就不会有人能找她算账了似的。
　　孟云舒转头的速度都跟不上她抱头鼠窜的速度，只能难以置信地又看向门口。酒馆里灯光昏暗，她看得见迟雨黑色外套的肩上有一点反光——是落了一层雪花。
　　她上台阶时似乎踉跄了一下，视线拨开聚集向她的目光，略显茫然地在人群中搜寻。孟云舒无奈，高举手臂：“迟雨！”
　　迟雨的目光扫过，对视的一瞬间，还不曾来得及收起眼中的迷茫，接着她仿佛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音乐渐起，应和着嘈杂人声。黯淡的灯光下，孟云舒安静地看着她，这一瞬间周遭的声音消失不见，什么怀疑与隐瞒，通通消失不见，她在心跳声中，看见迟雨的眼中慢慢被放松与依赖填满。
　　孟云舒默默叹了口气，朝她招招手，比口型说：“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和我说一声。”
　　迟雨裹着满身湿漉漉的寒气走过来，这几步她走得很慢，仔细去看，才能发现她脚步有些不稳。她坐下之前，才记起抖掉头顶和身上的落雪，孟云舒帮她抚去肩膀上的雪花，察觉到她呼吸还有些不匀：“腿还没好，就跑过来？”
　　“不是，开车来的，这边不好停车，就跑了几步。”迟雨顺势低下头，让她把头顶的雪花也拍掉，侧头闻到她袖口的酒味，“你喝酒啦？坐我车回去吧，明天送你上班。”
　　“得了吧你，我不敢坐瘸子的车，我就喝了一口，对着酒精探测仪吹上十分钟都查不出来。再说了明天晚上我还得接你南珺姐去看你演出呢。”孟云舒给她把刘海理整齐，目光往下，“伤哪儿了？”
　　“哦……在脚踝。已经好了。”
　　“哎——”她扯着领口把人推开，“离我远点儿。”
　　迟雨往刚下台的小格等人身上瞟，撇了撇嘴，貌似失落地长叹一口气。
　　“哦。好吧，你怕被误会，我知道的。”
　　“这里离你工作的地方和母校都很近，如果在这里被什么师妹师姐或者同事看见，影响不好。我知道的。”
　　“毕竟，我们只是室友。”
　　又开始了，又装可怜，好歹也换一招。孟云舒无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你演够了没有？我是说，你一身雪，蹭脏了我衣服得干洗，麻烦。”
　　“你穿我的嘛。”
　　“嗯，好。我穿成个走在潮流前线的调色盘去见客户，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走在潮流前线的调色盘”，迟雨稍一想象，笑得花枝乱颤：“回去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试个屁。”孟云舒推她，“起来回去了。你别开车了，我来。”
　　这个时间小酒馆里人渐渐多了，台上唱得正嗨的姑娘很眼熟，是那天在酒店玩游戏的一员，台下吵吵嚷嚷，也有熟悉的面孔，她的视线巡回一圈，收到了不少注目礼，也有人欲盖弥彰地错开视线。
　　“怎么感觉都是学生。”她随口问，“不会都和你一样，是富二代吧？”
　　迟雨尾调微微扬起：“我可不是富二代，我是暴发户。”
　　孟云舒：“……”
　　她竟然分不清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们刚起身，高璇格立即迎上来：“要回去呀，孟律，迟老板？”
　　说完，她笑盈盈地瞥了孟云舒一眼。
　　这人很聪明，第一次见面就让她着了道，没往“迟雨以前就认识自己”这个方向怀疑。视线短暂交汇，孟云舒立刻意识到，她从高璇格口中再也套不出更多信息了。
　　迟雨若有所感，眯了眯眼：“你们聊什么了？”
　　孟云舒低头，轻描淡写地回答：“热红酒。”
　　迟雨将信将疑，抬头看向高璇格。
　　后者早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摆出一副坚定正直的表情，笃定地附和：“对，热红酒。”
　　迟雨：“？”
　　……
　　孟云舒从附近的水果店挑了袋水果，一手拎包，一手馋着迟雨去停车场。
　　“你都这样了还敢活蹦乱跳？是真不怕成个瘸子。”
　　“习惯了嘛，一两天就好了。”
　　“这种事还是别习惯了。”
　　秉持吃什么补什么的原则，孟云舒在超市顺手下单了一份猪蹄一份鸡爪，想着在家炖了给迟雨补补，下完单又记起来，现在家里是迟雨做饭，让她自己炖给自己吃……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她稍作犹豫，又下单了现成的卤猪蹄。她把大包小包放后座，起身时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出商场，上了某辆车，她一分神，人又不见了。
　　奇怪，看错了？
　　孟云舒疑惑地蹙了蹙眉，迟雨注意到她的表情，抬头问：“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容师姐了……”她摸了摸下巴，“估计看错了。走吧。”
　　迟雨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她慢悠悠地叹气，“看见师姐，立刻就要抛弃学妹了，真是够果断的。”
　　“我天……这都什么跟什么，”孟云舒无语至极，“祖宗，你是我姐行不行？我求你快上车，妹妹我要冻死了。”
　　迟雨“诶”一声，笑眯眯地扣上安全带。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这可是准点下班，别说的好像我早退了一样。”
　　孟云舒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脱高跟鞋，她随手挂好外套，再把迟雨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也挂好，转身去倒水。
　　然后她看见了厨房切好的水果，和没来得及开瓶的红酒。
　　热红酒。
　　孟云舒睁大双眼，看向迟雨：“你在家，就为了准备这个？”
　　迟雨点头：“对呀。”
　　孟云舒内心冒出来的第一想法是感动，长这么大，只有假期回老家时，会有人专门卡着时间做好饭菜，等她回家。
　　迟雨怎么这么贤惠呢。
　　第二想法是，贤惠这个词，用在迟雨身上真是既合适又不合适。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就刚开始准备。”迟雨手背在身后，笑着解释，“我一会还要回去，等他们下晚课，今天最后一次排练。我回来主要是为了送这个。”
　　孟云舒愣愣地低下头。
　　“票？”
　　在她的印象里，母校学生社团暂时还没有设计出什么需要抢票的汇演，她们学校更受欢迎的是各种学术讲座、就业讨论、名家讲坛……她凑过几次热闹，就没再去过了。
　　迟雨也会顶着冬天的阵阵阴风，去排一张讲座的票吗？孟云舒不禁开始想象那副画面，不知为何，她觉得不会。
　　迟雨……没有看上去那么合群。她也不会为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合群”。
　　她把票收好，放进包里：“你今晚带回来不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腿都没好，就折腾。”
　　“想你一下班就看得见嘛。”
　　迟雨拖着长音，半真半假地开始抱怨。
　　“啊——真的是好伤心呀。我受伤了，还专门回来一趟，到头来，连一句谢谢都赚不到。”
　　孟云舒拿她没办法，靠在餐桌上一招手：“来。”
　　迟雨慢慢走到她身边，扬起笑脸，下一秒额头落下温热的触感——孟云舒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语气听起来纵容又无奈：“先这样，可以吗？”
　　她微微怔愣，在孟云舒转身要离开时按住了她的腰，孟云舒吃痛，拧眉抬头看她。二人短暂地对视，迟雨拇指拨开她的发丝，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从餐厅到客厅，迟雨亲得她喘不过气，轻微的窒息感让她晕眩，在迟雨冰凉的手伸进她针织衫下摆时，铃声敲醒了她的理智。
　　闹钟响了。
　　“别闹了，疼疼疼……迟雨，松手！”
　　迟雨如梦方醒，松开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掏出手机关闭闹钟。
　　世界安静了。
　　孟云舒捋一把凌乱的头发，揉了揉被捏疼的腰侧。
　　她仰面瘫倒在沙发上，调整急促的呼吸，迟雨顺势躺进她怀里，右手覆盖在她腰侧的手上。
　　“我该回去了。”她闷声闷气地表达不满。
　　“嗯。几点？”
　　“八点。再抱两分钟。”
　　“下手没轻没重的，”孟云舒抽她手背，“敢情以前都收着劲儿呢？”
　　哪像瘸了的样子，刚刚推着她往沙发上去的时候，脚步明明相当稳健。
　　“对不起嘛。”
　　迟雨仰起脸。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孟云舒懒洋洋地“嗯”一声，拎起她一缕头发，绕着玩：“我确实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疑我失忆了。”
　　“……啊？”迟雨呛了一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开玩笑吗？”
　　她抬起头，发现孟云舒正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眼睛，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笑容凝固，慢慢褪去。
　　孟云舒什么都没说，但迟雨知道她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她笑了笑，“有的时候，你不经意间做的一件小事，比如，把吃不完的火腿肠喂给路边的流浪狗，这对你来说微不足道，转头就忘记也是很正常的，但它靠你这一点善意，可以熬过整个冬天。”
　　孟云舒垂头沉默了几秒钟，笑着用食指把她额头推开。
　　“胡说八道，还火腿肠，你是狗吗？”
　　“只是一个比喻啦。”
　　“比喻也不行，不准这么说。”
　　迟雨忿忿不平地咬了一下她的手腕，听见她轻轻吸气，又松嘴，在牙印处落下一个吻。
　　孟云舒笑着挠她下巴：“哟，真是属狗的？”
　　“不知道。可能是吧。”
　　“得了，属狗就属狗吧。”孟云舒拍拍她的腰，“起来，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难得还有专车接送，但从这里开车到学校，算起来也要十好几几分钟，迟雨恋恋不舍地亲了她一会，掐着表起身，去玄关衣架摘下外套，披到一半，听见孟云舒在身后叫住她：“哎，属狗的那位。”
　　“嗯？”
　　“你忘装瘸了。”
　　“……”
　　气氛尴尬地僵持了两秒。
　　迟雨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我下次注意，师姐。”
　　作者有话说：
　　迟雨（试图辩解）：这叫间歇性腿瘸，发病原因是出现在孟云舒视线范围之内。
　　孟云舒（面无表情）：那我走？
　　

28 孟律跌宕起伏的一天
　　中午孟云舒吃的食堂，上楼的路上拐去买了杯咖啡，顺便提前订了花束，送到Z大校门口，去的路上拿。
　　午休时间，写字楼下的咖啡店人满为患，她在墙角排队等咖啡，一边打哈欠，一边浏览外卖软件挑花，正瞌睡，听见了熟悉的声线。
　　是隔壁组的刘律，没看见角落里的她。孟云舒也懒得上前打招呼，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三人的聊天内容。刘律刚和合伙人聊完薪资，她最近涨薪了且晋升有望，请两个实习生吃完饭，又请她们喝咖啡。
　　……涨薪。孟云舒上次接触到这个词还是上次，明明她和刘律是同期进的律所，每次她想和吕文进聊起薪资问题，对方都是一套太极组合拳，晋升，更别提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正想呢，趁这一阵活不多，打算把年假休了。诶，你们是不是快要期末考试了？”
　　……年假。孟云舒已经清醒了，迟雨给她发了话剧社导演老师请他们吃的午饭，她随手给迟雨拍了一张咖啡店排队的照片发过去，无精打采地心想，她三年没有过年假这种东西，最近要不要考虑休一下。
　　“实习还是很重要的，具体能不能学到东西，其实还要看团队。你们和2组的实习生也认识……对，小李你和小徐是校友，你看嘛，合伙人的工作风格不一样，对你们的要求肯定也不一样的。”
　　孟云舒打了个哈欠，看见显示屏上叫到了她的取餐码，她付了买花的钱，和店家约好了配送时间。
　　“……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佬呢，看着可唬人了，也就才升上去不久，以前他也不这样……”
　　“哎——不准背后说人坏话，在我面前吐槽几句就算了，隔墙有耳，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你们又不给他工作，以后知道长个心眼就好了。”
　　这是吐槽吕文进呢，孟云舒按捺住加入的冲动，悄悄拿了咖啡开溜，没让她们发现已经被“隔墙有耳”了。
　　她本来想上楼补个觉，结果吕文进吃过午饭上楼，让她去一趟办公室汇报工作。
　　孟云舒最近工作不多，除了常法工作以外，R司的项目刚刚递交申报材料，还没有进入问询阶段，眼看着拖拖拉拉已两年，又到了年底，再拖下去，说不定又要等会所完成年报审计；她前段时间各种出差是做星熠的尽调，刚核查完境外知识产权，发了第三轮补充清单等待对方的回复，下午还有个线上的访谈。吕文进听完沉思一阵，让她把星熠的资料整理整理，交给梁律。
　　孟云舒愣住：“为什么？”
　　星熠的项目虽然明面上说是韩律在做，但干活的一直是她，韩律也表示过不会抢她的功劳——把星熠的项目送出去，她前期心血几乎给别人铺路不说，手头也基本就没什么工作了。
　　“因为上次出错的事，星熠那边对你，有一点意见。”吕文进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手里点着鼠标，语气和善，“我知道，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我和他们说过了但是……唉。没事，下次注意吧，啊。”
　　孟云舒：“……”
　　没事？他还好意思安慰她？
　　这一瞬间，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杀人犯法，杀上司断送职业生涯。孟云舒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搓了搓手指，勉强保持理智，想争取一下：“吕par，星熠这边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跟进，和券商他们的合作也一直都比较顺利，我们现在尽调工作已经快要收尾了，梁律手头工作也很多，相比起来，还是我更了解星熠。而且上次的事您也知道，我……”
　　“我知道，”吕文进脸上有了一丝不耐，“我不是怀疑你的工作能力，也和他们争取过了，但是我们作为服务行业，也没办法的嘛。”
　　他油盐不进，孟云舒就知道，这只是在找借口了。
　　既然如此，再争取下去也是无用。她咬紧后槽牙，挤出几个字：“行，我下午就交接。谢谢吕par。”
　　谢谢你全家，爹了**的。
　　吕文进轻描淡写地一颔首：“行。去吧。”
　　见她不走，他扶了扶眼镜，不耐烦地抬头看她：“还有事？”
　　“是这样的吕par，”孟云舒顺势说，“您看，我最近手头的工作基本已经在收尾了，我想，再过一阵说不定又要忙起来，所以我想把年假给休了，我这三年……”
　　“收尾？哪收尾了？”吕文进脸上是夸张的诧异，“韩律那边工作不是很多吗？今天她还和我说，缺人做C司的网核、核对董监高流水，孟律，你是刚工作的新人吗，需要我教你怎么工作？”
　　这些不是实习生的工作吗……孟云舒满心愕然，核查董监高流水这种工作她大学期间实习被坑过一次，律所美其名曰“接受远程实习”，一天一百块，她瞅着excel表对了小一个月。
　　难道因为最近大学生期末考试，招不到实习生？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气高，想做点什么有成就感的工作，但是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的，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哪里来的高楼大厦？”
　　“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忠言逆耳，你不是新人了，云舒，好高骛远可不行，如果适应不了，说明你不是做这行的料，就早点转行吧，啊。”
　　……杀人犯法，杀上司断送职业生涯。
　　孟云舒摩挲着手指。抬头看了眼大落地窗外的天空，天边愁云惨淡，像今年缥缈的年终奖，也像源源不断的小鞋在朝她招手。
　　“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收收心，回去工作吧。”
　　她关上办公室门，深吸一口气。
　　孟云舒面无表情地想，今天这个年假她休定了。
　　手机一震，迟雨发来消息：今天晚上结束之后，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明天她过生日，今天请人吃饭还要征询意见，孟云舒不禁心软了一点点。她回复“可以，明天我请你”。
　　程玮办公室里陈列简单，除了满当当的书，还有一些运动和工作方面的奖项，簇拥着一张合照，是她和一个十几岁穿美高学士服女孩的合影，背景是绿草地和图书馆。
　　“我女儿，”程玮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道，“今年毕业，现在在哥大读书。”
　　孟云舒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您结婚了？”
　　“没有。是我领养的孩子。”
　　“……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程玮不以为意，“有什么事吗？”
　　孟云舒简单把刚和吕文进说的那席话复述了一遍，汇报了近期工作和未来的工作安排，程玮听完稍作思考，一点头：“可以。”
　　“这样，你把手头的工作处理一下，该赶工的赶工，该交接的交接，给我一个大致能做完的时间。”
　　这么爽快，孟云舒想跪下给她磕头，她咽了咽喉咙，稍微一估计，说：“下周……周中吧。”
　　程玮看了一眼微信，起身：“知道了，那你下下周一开始休假，在系统上申请，直接走流程吧。”
　　“好，谢谢程par。”
　　“嗯。你面试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你的表现就很亮眼。记得你第一次全程参与的是G司的项目？我发现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行前期是会枯燥一些，要边做边学，还需要一点耐心，你就做得很好啊。”程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加油啊，云舒。”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孟云舒几乎感恩得热泪盈眶。
　　“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待。”
　　……
　　晚五点，孟云舒整理好星熠的全部资料，交给了苦哈哈准备加班的梁怡，顺便在系统上提交了休假申请，给吕文进发微信提醒他审核。
　　虽然预感到她的职业生涯轨迹是“起落落落落落”，但她竟然并没有觉得失魂落魄，相反甚至感到莫名轻松——果然人生真谛在于摆烂。
　　迟雨已经在化妆了，给她看了今天的服装，是一套白色的洋装，她已经盘好了长发，对镜自拍，问她好不好看。
　　她是标准的衣架子身材，穿什么像什么，披块抹布都好看，往镜子前一站，把母校礼堂乱七八糟的后台衬成了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堂。
　　孟云舒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不禁勾起唇角。
　　好看。她回复。
　　六点她又一次准时下班，吕文进还是通过了休假申请。时间还早，赵南珺组会还没结束，她带电脑下班，打算先去附近的茶餐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周五，下班时间的写字楼附近都笼罩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孟云舒在工作系统上戳了戳行政的小伙伴，她和行政的人关系不错，对方审核得很爽快，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这时，沉寂许久的一个头像突然蹦出来，她懵了一下——容时约她今晚吃饭。
　　这……孟云舒一头雾水。她还以为容时休完假、处理完工作就回去上班了，原来她还留在这里。难道昨天在商场附近不是她看错了？
　　她迅速回想了那天傍晚和迟雨的互动。迟雨装瘸。几乎是挂在她身上，让她半搂半抱上的车，中途似乎。亲了她的脸？孟云舒有些记不清了……总之，她们举止是很亲密的。
　　然后她反应过来，容时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取向，让她看见又能怎样。她今年二十八岁了，有亲密关系，难道不是很正常？
　　此时距离话剧开始入场还有一个小时，开车捎上赵南珺回学校需要二十分钟，她犹豫半秒，回复师姐：吃饭就算了，我请师姐喝杯咖啡吧。
　　容时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去，接下来的项目需要常驻香港，所以今天特意来和她告别。她表达了对上次在官府菜馆没能给她牵上线的歉意，让她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她。客套话而已，孟云舒用客套话应对，说自己资历尚浅能力不够，实在怕丢了师姐的脸。
　　迟雨没再给她发消息了，应该是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她正悄悄看表计算时间，对面的容时抿一口热饮，悠悠开口：“你是不是和一个叫迟雨的女孩子走得很近？”
　　孟云舒倏地一愣，抬起头来。
　　容时停顿片刻：“迟到的迟，下雨的雨。”
　　孟云舒愣住：“你们认识？”
　　“那看来的确是了。”容时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如果是，我建议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孟云舒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展开——容时和迟雨认识……这两个人的身份八竿子打不着，唯一的交点，只有迟家的那位千金了。
　　孟云舒犹豫着，低声询问：“因为，她的出身吗？”
　　“看来你猜到了。”容时秀眉微扬，“她确实，出身很复杂，但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她不是迟总的孩子，她是迟夫人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狗血起来了（但是不会很狗血）。
　　一切职业相关都是我杜撰的，有很强的艺术加工成分，看个热闹就好orz
　　

29 日出
　　几年不见，母校校园没有半点改变，两人卡点进了礼堂，此时观众已经落座，已经进入热场环节。台上街舞社正在表演，台下观众乌泱泱坐了一片，孟云舒抱一大束粉玫瑰，和赵南珺鬼鬼祟祟地从后排大门一路往最前排，异常现眼。
　　“你也来太晚了！”赵南珺压着嗓子埋怨，“我在马路牙子上等了你十几分钟，本来开完组会已经凉得差不多了，现在都凉透了！”
　　孟云舒小心地把花放在脚下，揉着她肩膀赔不是：“出了点意外，出了点意外，下次一定注意。”
　　“哎，你这几天下班是不是越来越早了？这是不是淡季？”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淡季，是……出了点事，我打算下下周一开始休年假。”
　　赵南珺瞪大双眼：“年假？你打算休多久？”
　　“休满，十五天。”
　　“十五天？！”
　　“姐，你小点声，我们在第一排。”孟云舒一把捂住她的嘴，余光往后扫一眼，确定她们动静不大，松了口气。
　　“你之前几年加起来总共放过十五天假么。”赵南珺小声嘀咕。
　　孟云舒幽幽叹气：“你以为这十五天可以完全不工作吗？赵博士，你还是太年轻了。”
　　下下周一开始，休十五天，应该可以和迟雨期末考试那几天重合，她是这么想的。
　　“总之，今年到年底了，先这样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庸庸碌碌，又是忙碌但一无所成的一年。
　　音乐戛然而止，礼堂的灯依次黯淡。
　　“我们的表演马上开始，请老师同学们保持安静……”
　　第一排的位置，隐约可以看见后勤同学忙着布场，孟云舒看一眼她和迟雨聊天的微信界面，最后一条停在“好看”。
　　屏幕暗下去，抬起头，台上也是一片黑暗。
　　台下观众低低的交谈声似有若无，孟云舒盯着舞台正中那道模糊的纤长身影，思绪随雾气一般的模糊声响交谈盘旋，飘远。
　　“她不是迟总的女儿，是迟夫人……也就是严总的女儿。”
　　孟云舒后背僵住，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稍等稍等，师姐，您、您说什么？”
　　“严总和迟总，我想你应该也看过八卦新闻吧？他们虽然不像外界传的那么……形同陌路，但感情基础也比较淡薄，不过为了两家的公司，他们不可能离婚。”
　　利益联盟有时比情感联盟稳固得多，孟云舒理解。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安静地等容时说下去。
　　“差不多二十年前，这对夫妻有过婚变的新闻，外界传得沸沸扬扬，说严总正在准备转移财产起诉离婚。当然你那时候太小了，可能不知道。”容时双手捧着咖啡杯，“但很快，迟雨出生了。”
　　孟云舒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迟雨是严总出轨……是严总和别人有的孩子？”
　　容时：“没错。”
　　“咔”一声响，冷冷的聚光灯亮起，周围的观众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孟云舒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第一眼，看见了侧躺在沙发上的人。
　　那身华丽的洋装舞裙在台下看，竟然十分单薄，衬得她像聚光灯下一片单薄的羽毛。
　　“我又能看见自己了。
　　“生得不算太难看，人也不算太老。一片，两片，三片，那是我，我在数着那些安眠的药片，一粒一粒地数，为的是让自己能死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想这样，应该能留住我的灵魂。
　　“这是我，是我的眼泪，我的灵魂还在。留住我的灵魂，不要让她跟我一起死去。
　　原来迟雨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裹在华丽的舞裙中，站在雍容华贵的会客厅里，眼眸明媚动人，神色倦怠，这是“漂泊人”的特质——孟云舒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看过《日出》，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迟雨。
　　“——我只有等待，等待着有一天幸运会来叩我的门，我能意外地得一笔财富，使她能独立地生活着。然而也许有一天我所等待的叩门声突然在深夜响了，我走去打开门，发现那来客，是那穿着黑衣服的，不做一声地走进来。我也会毫无留恋地和他同去，为着他知道生活中意外的幸福或快乐毕竟总是意外，而平庸，痛苦，死亡永不会放开人的。”
　　“小雨演得不错啊，这串自白听得我胆战心惊的。”赵南珺被她吓了一跳，小声感慨。
　　孟云舒抿抿干涩的嘴唇：“……嗯。”
　　灯光变幻，舞台上亮起来，赵南珺摸着下巴：“感觉这个演方……方达生的男生，有点接不住她的戏呢。”说完她才回过神来，“算了，学生社团，也不用较真”
　　“……出身，书香门第，陈小姐；教育，爱华女校的高材生；履历，一阵子的社交明星，几个大慈善游艺会的主办委员；父亲死了，家里更穷了，做过电影明星，当过红舞女。怎么这么一套好身世，难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孟云舒恍惚了一下。
　　人物依次登场，方达生，张乔治，潘月亭，李石清，李太太，黄省三，顾八奶奶，胡四，王福生——他们在欢快的乐声中跳舞，喜剧一样，逗得台下观众零星地笑出声。
　　孟云舒的视线落在迟雨身上，台上的迟雨眼角眉梢都是夺目的笑容，她是这个舞台的主角。
　　“这……所以迟总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吗？他不介意？”
　　“起初是不知道的。好像在这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容时微微蹙眉，思忖着说，“差不多是，一二年级的时候吧，具体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总之，迟总知道了。”
　　孟云舒耳畔“嗡”的一下。
　　——一二年级。
　　这意味着，迟雨原本有着众星捧月般的幼年时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掌上明珠一样，被寄予厚望，她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应该享受、甚至已经享受过了顶级的资源——然后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
　　她默然片刻，缓缓深吸一口气：“所以，他把迟雨送走了？”
　　“嗯。一开始只是养在外面，过了几年，对外宣称迟家的小女儿死了。我想他们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让迟雨不在公众面前露面，换取高额的抚养金。”
　　咖啡厅里温暖如春，可孟云舒后背发凉。
　　陈白露从黑三手中救下了小东西，台上她嬉笑怒骂，台下观众被情绪带动，随她的紧张而紧张，随她的笑闹而展眉。
　　“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就出来吧，这有什么喊头？”
　　“春天来了，我喜欢太阳，我喜欢春天，我喜欢年轻，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
　　“喜欢就喜欢吧，说什么——白露，这屋子里太冷了，你要冻着，我给你关上窗户。”
　　身后有人要去洗手间，从中间的座位走出去，引起一阵小小的噪音，有人咳嗽，有人窃窃私语。孟云舒置若罔闻，她只盯着那道洁白的身影。
　　“我给你读本小说吧。”
　　“《日出》？不好不好，这个名字就不好。”
　　“不好也得听！”
　　“好好好——我听，我听！”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
　　可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第一幕，要结束了。
　　“为什么不把她送远一点？送出国，不是更保险吗？”
　　“当然是严总和迟总协商出来的结果，毕竟作为亲生母亲，她对迟雨是有感情的。”
　　孟云舒指尖紧紧抵着陶瓷杯。
　　“……有感情，但十几年不闻不问吗。”她喃喃自语一般，低声说。
　　“你说什么？”听见她自言自语，赵南珺不解地凑过来。
　　孟云舒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摇摇头：“没什么。”
　　“你记得当时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吗？咱们宿舍那个，萌萌，她也演过日出，我们宿舍还一起去看来着。”赵南珺低声说，“我记得她演的就是翠喜，还跟我们说，那些主演的服装一个比一个好看，她们就只能穿大花袄，她的还是红配绿。”
　　赵南珺在回忆中低低地笑，孟云舒勉强笑了两声，附和：“是啊。”
　　这一幕戏，台下没有人再说话。
　　“……严总手中同样把持着公司的命脉，他们夫妻分不开，又早已经没有感情了，只剩下利益权衡而已。他们各玩各的，其他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可迟雨这件事是唯一险些闹大的传闻，为两家人利益着想，牺牲她一个，最划算。严总已经为她争取过了，而她又不可能和迟总离婚，所以，这对迟雨而言也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吗。”
　　孟云舒垂下头，沉默不语。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毕竟倘若是最坏的结果，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迟雨”这个人的存在。
　　小东西从哭喊，到默然，到叹息，惨白的光下，她朝那麻绳套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个可怜的小生命，悬在了门框下。
　　第三幕，落了。
　　孟云舒听见身后的观众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舒，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给你一些建议，当然了，你不听也完全没有关系，我并不介意。”
　　容时看着对面的她，语气严肃起来。
　　“你也算是圈内人，又有转行的想法，迟家和严家的影响力，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迟雨和家里关系不好，如果你想给自己留后路，还是不要和迟雨走的太近。”
　　“师姐。”
　　“嗯？”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容时垂眸，微微一笑。
　　孟云舒苦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当时我就会明确拒绝去迟小姐的公司了。”
　　“……什么？”
　　“这些年来迟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不了解，也想象不出来。我知道她有钱，轮不到我来同情，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孟云舒慢慢深呼吸。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永远是那个权衡利弊之后被放弃的‘牺牲品’。师姐，她才十九岁，她没做错什么。”
　　她的喉咙微微发涩，只能将声音放缓。
　　“我现在还没有到需要放弃……朋友，来给自己的职业生涯铺路的地步。再说了，我这种小卒，谁会因为我和迟雨关系好就来针对我呢。”
　　话剧临近尾声，后排的学生小声和同伴讨论。
　　“我怎么有点没看懂呢？潘月亭怎么就破产了，是金八为了报复他吗，就因为陈白露救了那个小东西？”
　　“应该……也不全是为了报复，”同伴小声说，“反正就是金八搞的他。”
　　“所以，顾八奶奶也破产了吧，她也把钱放在大丰银行里……都是可怜人啊。那，那谁给陈白露付的账单？”
　　“金八爷吧。还没结束呢，你小点声。”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和容时短暂的见面，只有十五分钟，足够一杯温热的咖啡冷透。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
　　陈白露吸进一口凉气，打了个寒战，回转头来。
　　“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台上陡然暗下来，一两道光颤动着。她捶着胸，仿佛胸际有些痛苦窒塞。她拿起沙发上那一本《日出》，躺在沙发上。
　　远处，小工唱起了夯歌，方达生来了，敲门，叹气，离开。灯光乍起，一切都耀眼起来，她仰倒在聚光灯下，她的衣衫依旧雪白，宛如日出前的海边，单薄的一片泡沫。
　　灯灭了，幕落了。
　　孟云舒呼出一口浊气，她的心脏微微颤抖，仿佛被凉夜填满。
　　十几秒钟后灯光亮起，掌声雷动。主演成对依次上台谢幕，孟云舒没有动作。她和人群正中的迟雨对视，台上台下，喧嚣欢呼声沸反盈天。迟雨又变回了迟雨，她们安静地对视，一个眉梢带笑，一个默然不语。
　　“花！花！孟云舒，花！”赵南珺推她，“要上台了快去排队啊！”
　　“哦，花……花。”孟云舒如梦方醒，弯腰抱起花束，小跑着缀在排队上台送花的学生身后。
　　工作人员提醒她“小心台阶”，孟云舒排在队伍最末，心不在焉，还是踉跄了一下。她想着要和迟雨说些什么，说“她都知道了”？不合适。说“我很心疼你”？不合适。迟雨熬到现在，靠的不是谁的心疼、谁的怜悯。
　　出乎她的意料，迟雨没有被追求者塞满花束，而是两手空空，仿佛只为她而来。
　　孟云舒驻足在她面前，把花往迟雨怀里一塞。旁边方达生的演员和送花的女友拥抱，而孟云舒迎着迟雨盛满惊喜的眼神，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迟雨嘴角一撇，有些委屈：“师姐，不拥抱吗？”
　　孟云舒提了提嘴角，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做得很好。”
　　一个短暂的拥抱。
　　“就这样呀？”
　　“就这样。”送花的观众三三两两地开始下台，她伸手抚平迟雨肩膀的褶皱，“行了，等会儿见。”
　　“那你别走，在学校等我。”
　　“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话剧台词全部摘自曹禺《日出》，开场情节的编排更多的是参考陈数那一版。
　　下一章讲二人相遇的回忆。
　　这几章字数写得比我计划中要多一点(*´I`*)以及本文是搞笑文，虐不到哪里去，大家放心。
　　

30 蝴蝶
　　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需要多长时间？
　　迟雨的答案是，只需要两分钟。
　　六年前，二十二岁的孟云舒即将大学毕业，研0的春夏在一家宇宙大所实习，拿着全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dirty的dirty work，所剩无几的活力都倾注在了朋友圈，变着花样妙语连珠地吐槽带教和团队。
　　六月下旬，她按照计划准备在生日当天离职，离职前一个周末，朋友抢到两张下午场话剧的前排票，请她看话剧——不料当天朋友拉肚子把她给鸽了不说，当天上午她刚取到票，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接到了带教林律的电话，让她去今天见客户的写字楼下送文件，急要，要纸质版。
　　他发来了三个pdf，十五分钟后要拿到，又“恩准”她参加这次会议，说这是个不可多得的“能接触到核心业务的良机”。
　　烈日炎炎，孟云舒在剧院门外，险些两眼一黑晕倒在路边。
　　首先，这意味着她今天一整天都要加班，其次，这上哪打印去？林律他不是在Z司吗，Z司都开始准备上市了难道连台打印机都买不起？
　　算着时间，去打印店来不及了，最后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就近的海底捞，服务员姐姐人美心善帮她打印了文件，孟云舒千恩万谢，小跑下楼打车，赶往写字楼。
　　……
　　十三岁的迟雨那年初一，还是个瘦弱苍白的小女孩，站在高楼林立的CBD，像颗随风摇摆的豆芽菜，渺小到让人看不见。
　　这座城市的春天一向短暂，六月末，热风滚滚，人成了被挤压的湿海绵，在烈日下待上一会，蔫得甚至流不出汗。
　　写字楼外的台阶下有排单薄的绿植，是今年刚栽下的，阴凉也是窄窄的一小条。她贴在那一小条树荫下，眯眼看向湛蓝的天。
　　入口处的保安见她在太阳底下等了近一个小时，似乎想上前来看，又被同伴拦住，二人低声说了什么，保安神色不明地瞥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从她转学开始，迟雨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眼神，渐渐知道了自己奇怪、文弱、内向、不合群、不讨人喜欢，其他同学每天有家长接送上学，周末全家一起踏青、假期一起到处游玩，但她只有在每年的某几天，有可能见到妈妈一面。
　　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她不讨人喜欢。
　　昨天晚上，许久不联系的二姐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和她说，妈妈想她了，想见她一面，让她中午来公司楼下，外一起去吃午饭。
　　看到信息的第一眼，她受宠若惊，把那行字多读几遍，她却忐忑起来。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她翻着寥寥无几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停在一年前。
　　而现在，她在楼下等过了约定的时间，又等了半个小时，却开始庆幸自己昨晚没给妈妈打那通电话，这样起码自己不会被捉弄得过于难堪。
　　她们不会来了。
　　奇怪的是，迟雨并不觉得自己又多失望，她起身想走，却又默默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半。她心想，现在还没有到下班时间。
　　或许，她可以在这里多等一等……二姐虽然从来都对她不客气，但她不觉得妈妈会骗她，虽然，她们这几年没有见过几次面。
　　“林律，我到金鼎大厦B座楼下了……材料打印了……没事没事，我多打了两份备用……好，我就在楼下等着。”
　　“这鬼天气。”
　　女人挂掉电话，一手擦汗，拿什么卡片扇着风，站到她旁边。迟雨低垂下头，往一边挪了挪，让出阴凉。
　　“我天，这树跟电线杆子似的，根本挡不住太阳啊。”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迟雨悄悄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下一秒，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是……刚刚女人用来扇风的卡片。
　　“给，这个你拿着挡挡太阳……算了，也挡不了多少，扇扇风也好。你也等人？”
　　孟云舒把票给了旁边这个看起来要中暑昏倒的女孩，她翻了翻包，发现竟然没带水也没带太阳伞。
　　女孩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目光微微瑟缩。孟云舒耐心地等着她开口，不料对方犹豫良久，第一句话是：“你是人贩子吗？”
　　孟云舒：“……”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郝建与老太太，孟云舒与小女孩。
　　“我……我不值钱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瞟向入口处的保安，孟云舒毫不怀疑，只要她稍稍松懈，这姑娘就会冲向保安，让保安来把自己抓起来。
　　“小妹妹，”她微笑，试图讲讲道理，“我如果是人贩子，你拿起来这张纸的时候就已经被迷晕了。”
　　“哦。”女孩竟然没做出什么表示，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将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中，“那你是我……严总派来接我的吗？”
　　“严总？”不认识，孟云舒摇了摇头，“不是，我也在等人。”
　　“……哦。”
　　一大一小二人继续沉默，五分钟后，孟云舒擦汗的纸巾湿透了。
　　林律怎么还不出来？
　　这姑娘等的人怎么也还不来？
　　她们等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不可能不可能。孟云舒猛摇头，把自己的胡思乱想从脑子里踢出去，看一眼一动不动的女孩：“那边有家麦当劳，你过去等呗。”
　　女孩摇摇头，沉默半晌，声如蚊讷：“我怕她看不见我。”
　　……啊？
　　孟云舒满头问号：“不是，你不是有手机吗，那个人如果真想见你，不管你在哪儿，她都能找着你吧。”
　　“……”
　　“好吧，不说话……那你进去等？”
　　“她不让我进去。”
　　“……行吧。”孟云舒牙疼似的“啧”了一声，认命地起身，拍了拍裙摆的灰尘。
　　迟雨抬起头，看见女人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迈开脚步朝写字楼入口走去。
　　她想干什么？迟雨茫然地想。
　　“您好，打扰一下。”
　　女人朝前台小姐姐走过去，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她们齐齐转过头来，女人指了指她，和前台继续交谈。
　　“她就是哪儿都不去……对啊，可犟了……唉，姐姐，麻烦您看着她点儿。嗯嗯，谢谢姐姐，那我不打扰啦。”
　　迟雨又撞上女人的视线，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安排了，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这是在说她么？
　　孟云舒和前台交代好，又要了一瓶矿泉水出来，与此同时林律的微信到了，说他还有五分钟到金鼎——原来他根本就没在Z司，他们约的会议在十一点，是林律自己起晚了，来不及打印而已。
　　迟雨看着她对着手机向各路朋友用语音输出了三分钟的阴阳怪气，似乎……似乎是在吐槽什么上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望向不远处开过来的轿车。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心想。
　　“给。”女人递来一瓶水，给她展示是没开过且密封不露水的，“看好了，没加东西吧，刚从前台姐姐那儿要的，拿着。”
　　迟雨愣愣地接过来。
　　“行了，我等的人来了。”女人朝那辆车的方向眯了眯眼，“你慢慢等吧，拜拜。”
　　迟雨站起身：“你……”
　　她的声音太小，没有被听见。女人小跑着迎向下车的那人，接过电脑包和资料，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写字楼里面。
　　——你的票落下了。迟雨张了张嘴，在心里补充。
　　她没能喊出口。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向烈日照不到的地方，走远，消失不见。
　　算了。她抿了抿唇，心想。
　　只是，她忘了说谢谢。
　　烈日南移，挂在头顶，树荫缩短，又被拉长。下班的白领们陆陆续续下楼吃饭，楼下的小广场从寂静到热闹，又从热闹归于安静。手机里未拨通的电话从间隔十分钟、半小时，到间隔一小时，最近的那次，停在两分钟前，从“您呼叫的用户正忙”，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姐姐和妈妈不会来了。迟雨知道。
　　她默默缩在颤动的树影中，低下头，看了一眼票的内容。
　　竟然是今天的……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演的是，《日出》。
　　……
　　那天之后，迟雨每天下课都在写字楼下等待。她在网上搜过，她拿到的票在前排很好的位置，难抢，也很贵，那个姐姐把票落在她这儿，她一时鬼迷心窍占了便宜，既然如此，就应该把钱还回去。
　　与此同时，孟云舒从律所离职。她与律所和Z司的项目擦肩而过，再也没来过金鼎大厦。
　　整整一个月，迟雨没再遇见那个古怪的女人，也没能还回钱。
　　但在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她等来了严蔚的助理。
　　助理看她的眼神晦暗，似乎有话说，又难以启齿，最后也未置一词。她把迟雨领上楼，带到顶楼的一间办公室。
　　透过隔音良好的玻璃墙，她看见了严蔚和迟磊对面而坐，却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内容，只看得见侧脸。严蔚放松地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神态自然，对面的迟磊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我们之前已经达成协议了，你现在把她叫过来……哦，你每天都让她过来，怎么，你是想威胁我吗？”
　　“我威胁你？有必要么迟总？你不如去挨个问问你自己的小三小四们，是不是为了逼你离婚，做出这样的蠢事。”
　　“你……！”
　　“想反驳？这些年你用公司的钱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严蔚，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好吧，随你怎么说。你的公司，严家可以帮忙，但是你答应我的条件，一丁点也不准让步。”
　　“严蔚，你别想诈我。你现在手头能活动的钱也不多了吧，怎么，连小杂种的生活费也付不起了？”
　　“诈你？可笑。如果你不信，大可以和我闹翻试试。”
　　“……”
　　“迟总，我可以陪你耗下去，但你的公司，恐怕等不了多久了。”
　　“……你要多少？”
　　迟雨敲门的手微微一颤。
　　二人听见声音，齐齐看过来。严蔚微微颔首，打量她的目光显得有些复杂。
　　“我要这个数。”她对迟磊比了一个手势，看着对面的男人脸色逐渐变得铁青，“都给迟雨——每年。”
　　……
　　那对于孟云舒来说是繁忙的一天，琐事缠身，让她心烦意乱。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从打印文件到赶到写字楼那惊心动魄的十五分钟、以及和Z司的谈判，前者让她知道了海底捞可以帮忙打印文件，后者经过她一番修饰，成了求职简历的一大亮点——至于那天的烈日、那张话剧票、那个瘦弱的女孩，就像明月旁的几颗星星，悄无声息地黯淡在记忆长河之中，直到被她遗忘。
　　后来迟雨意识到，没有她，自己不会每天出现在金鼎楼下、不会引起迟磊的警觉，资金链在崩溃边缘的严蔚也不会那么快地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给她争取到那笔钱，她甚至连当年那样的生活也无法维系——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迟雨。
　　她不是谁的恩人，不是谁的救星，只是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用一张用不上的话剧票掀起飓风，两分钟的交谈，彻彻底底地，改变了迟雨命运的轨迹。
　　……
　　三年前，寒假。
　　读研后的赵南珺假期返校越来越早，今年比迟雨开学还要早。这天赵阿姨请她来家里吃晚饭，吃到一半，赵南珺打来了视频。
　　她那边气氛热闹，这也是寻常事，赵南珺朋友多，她给家里人打视频时，总有各种各样的朋友在视频里露脸。赵阿姨擅长带学生，也爱跟年轻人相处，这次看见来人，更是喜上眉梢，笑弯了眼。
　　“嚯，云舒啊！过年好，多久没见了咱们，你怎么不来我家玩呢，我都等你多少年了。”
　　“阿姨，我也可想见您了，这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嘛。赵南珺又一直不请我去，您得帮我骂她两句。”
　　“赵南珺这兔崽子，你甭理她。再说了这有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又不远！”
　　迟雨放下筷子，起身去洗手，无意间瞥见屏幕，脚步蓦地顿住。
　　……是她。
　　视频里的人，面貌没有半点改变，只不过长直发烫了卷。她适合卷发，谈笑间发丝带着弧度轻轻地颤，眼角有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温柔。
　　迟雨的心尖轻轻一动，再回神，那人就没再出现在屏幕里了。
　　“妈，你别拉着人家聊天了，云舒今天还有面试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唉，我就喜欢你这个朋友，这闺女人真是不错，又漂亮，又嘴甜。”
　　云舒，原来她叫这个名字。迟雨默默记下，原来，她是南珺姐的同学。
　　云舒……她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云舒。
　　这一次，她要见面。
　　至少，要和她说一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假如这一章的内容由迟雨讲给孟云舒听。孟律听完的反应应当如下：
　　（沉默良久）（叹气）（心痛）（攥拳）（欲言又止）（满头问号）：所以你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孟云舒6.23巨蟹，迟雨11.30射手。
　　

31 辛苦了，迟雨。
　　迟雨在更衣室换好衣服，观众已散场，后台依然吵闹，剧组的同学们正要去聚餐，顾八奶奶的演员同学请她一起去，迟雨摆手拒绝，抱起花束，径直出门。
　　“她早说过不参加聚餐了，你就多余问这一句。”
　　“哎呀，我就是觉得，她不去显得不太好……”
　　“她就那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迟雨不为所动，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迟雨！”
　　有人喊她的名字，迟雨脚步顿住，回过头，是导演李老师。
　　李老师是文学院的教授，专攻西方文学与戏剧文学方向。她如今已经不怎么开课了，把全部心思倾注在了话剧上。迟雨微微蹙眉，看一眼时间，礼貌微笑：“李老师好。”
　　李老师踱步到她面前：“不去聚餐？”
　　“不去了老师，我晚上有事。”
　　李老师看一眼她抱在怀里的花束，笑问：“男朋友送的吗？”
　　“不是，但也差不多。”迟雨垂下眼睫，遮住一点笑意，“女朋友送的。”
　　李老师愣住，须臾，抱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嗯，女朋友，也很好。”
　　迟雨不以为意地笑笑：“您怎么不去庆功宴？”
　　“庆功宴是学生的主场，我上年纪了，熬不动。再说了，我如果一起去，他们还能放开了玩吗？”聚餐的学生呼朋引伴地从身边经过，纷纷朝李老师打招呼，她笑眯眯地招手回应，随意地问，“你成绩怎么样？今年大二，以后有什么规划吗？”
　　“成绩也就凑合，规划，”迟雨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没想那么多。”
　　她跟在李老师半步远的身后，欢声笑语自她们身边掠过，穿过昏暗的走廊，零星几盏灯被留在身后。
　　李老师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笑纹：“每届学生，差不多大三的时候就该退出社团了，咱们话剧社也一样，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今年大三的同学最后一次和我合作了。”
　　“咱们学校话剧团成立几十年了，我带了二十届，现在也快要退休了。我见过许多很有天赋的学生，编剧、导演、演员……但是来到这所学校的学生成绩都非常优秀，几乎从大一开始就有了清晰的规划，当律师、做学术，需要有多高的绩点怎么靠前的排名，参加什么比赛，进什么社团都有计划，这里面也有许多人告诉我，不想按部就班了，想去演戏，想学点别的，但是这其中绝大多数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这么做。”
　　“这也很正常。”迟雨抿唇，“可能是家里人不同意，或者经济上的原因……”
　　“对啊。现在年轻人的试错成本太高了。”李老师叹一口气，旋即话音一转，“那你呢，有没有兴趣，试试戏剧？”
　　迟雨倏地怔住。
　　她目光微微动容，在袖口之下收紧拳头，垂头低声说：“老师，我不是表演专业的。”
　　“这有什么。”李老师不以为然，“去年毕业大戏的导演，你的学长，他也是法学专业的，考研去了X大表演系；前几届有个位主持团的师姐，跨考去学了播音主持。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的，也有天赋。发现热爱永远不晚。”
　　“我知道，老师，但是我觉得我不合适。我……没有经验，也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李老师扶了扶眼镜：“怎么没有资源，我不是资源吗？”
　　“当然了，这都是你的个人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想走这条路，也不需要顾虑什么。你需要什么指导或者推荐信，都可以来找我，如果是经济方面的困难，大可不必担心，大部分学校都有奖学金，或者也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她的声音温柔和缓，流淌在静谧的夜里，迟雨听着，却渐渐心不在焉。她想，孟云舒大概就是李老师口中“优秀”的那类人，学生时代有国奖和数一数二的绩点排名，在各类社团和大创小组如鱼得水，一步一个脚印，走向规划的终点。
　　迟雨今年十九岁，过了今晚就是二十岁，前十三年困于“我是什么”，后六年纠结于“凭什么”，模仿形形色色的人，扮演“迟雨”这个角色，至于规划——她有钱，有自由，在协议范围之内可以随心所欲，这通常是别人人生规划的终点，她不知道自己该规划什么。
　　不让人讨厌，这算是人生规划吗？但是她花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没有做到，甚至对此感到厌烦。
　　家庭和经济，这两者她都不需要考虑，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归进前者。按照她和严蔚的协议，她应该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透明人”，不登台，不暴露在人前。
　　迟雨抱紧了怀里的花束，抿抿干涩的嘴唇：“老师，我不……”
　　“老师，您好呀，您还记得我吗？”
　　靴子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边。她僵住，一寸一寸地别过头去。
　　孟云舒在她身后，轻轻搭上她的肩膀，笑语盈盈：“我本科的时候您就在话剧社，我还经常来跑龙套呢。”
　　李老师神色茫然，迟雨很快回过神来，接话：“李老师，我等的人来了。”
　　孟云舒顺势道：“李老师，我是孟云舒，xx届的。”
　　方才渐渐紧张起来的气氛瞬间松弛，李老师温和一笑：“当然了，云舒——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本科的时候你就经常来话剧社帮忙。”
　　“您还记得我。”
　　“你现在应该工作好几年了吧，怎么有空过来？”
　　“我和迟雨是朋友，她第一次登台演女主角，来捧个场。”
　　说着，她配合地勾一下迟雨的肩膀，以显示二人关系密切。迟雨乖巧地低下头，笑了两声，没有作声。
　　李老师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浮动，一瞬间的尴尬后，眼中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孟云舒有所察觉，疑惑地瞟了迟雨一眼，但后者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不对劲之处。李老师点了点头：“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迟雨，记得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当然了，你才大二，还有时间慢慢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我会的。”迟雨稍一迟疑，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
　　走廊不通风，闷得很，孟云舒走得快几步，一回头看见迟雨抱一大束花跟上。她在通透的冷风里驻足，摸着下巴欣赏片刻，觉得自己眼光不错，黑色包装的粉玫瑰和迟雨的气质颇为相得益彰。
　　见她停下来等，迟雨快走两步到她身边：“不是说等我吗，你怎么找过来了？”
　　冷风一吹，孟云舒打了个哈欠：“有的人让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连她南珺姐都等睡着了，夜黑风高的，我怕她迷路，就找过来看看。”
　　走在身侧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她疑惑地侧头，发现迟雨正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抬了抬下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迟雨抬头望向天边，眼中噙着星星点点的光，“只是想起来，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以前我觉得她莫名其妙，后来觉得她是自信过了头，现在，我觉得她说的很对。”
　　——真正想见你的人总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等待。
　　孟云舒满脸莫名。
　　她回头看，李老师正朝校内的停车场去，见她回头，立马转过身去。孟云舒对迟雨给她安排的全新身份浑然不觉，到如今依然摸不着头脑：“我怎么觉得，李老师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迟雨忍笑，故作懵懂地眨了眨眼：“有吗？不知道诶，可能是觉得你眼熟，在想你到底是谁吧。”
　　“嗯……也有可能。”
　　“你真的还记得她？”
　　“我本科毕业都六年了，六年前的事，能记得住什么？刚刚我连她姓什么都没想起来，只记得她对主演很严格，对我们这些打杂的倒是挺好的。”
　　六年前的事，能记住的可多了呢。迟雨悄悄在心里反驳，又腾出一只手来去搂孟云舒的腰。这次孟云舒没有躲，任她搂抱着往校外的停车场走。
　　正走着，孟云舒看见在路边有块干干净净的积雪，莫名其妙地伸腿踩出一道脚印。迟雨跟上来，低头看一眼这枚板板正正的脚印，把自己的脚印留在了它旁边。
　　昨天学校这边的雪比城区大一些，两步远的长椅上立着忙里偷闲的大学生堆的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与两只脚印遥相呼应。
　　“可爱。”迟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幼稚。”孟云舒笑着揉她头发。
　　迟雨低头让她揉：“我说你可爱呀。”
　　好吧——孟云舒上次被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是在她小学一年级作为少先队员代表上台讲话的时候。被一个比她小九岁的小孩这么说，无言以对之际，她竟然觉得还挺受用。
　　“头发卷得不错。”
　　她记起和迟雨认识不久的时候，迟雨来她家里看房子，那天，她也卷了头发，少见地化了淡妆，耳垂上留有一点淡红。
　　她以前对迟雨的误会原来不小。所以，那天是去试戏还是彩排？
　　这么想着，她的手指划过迟雨的耳垂，拨过那枚珍珠耳夹——迟雨没有耳洞。大概因为痒，迟雨向一侧偏了偏头，捉住她的手。
　　“就只有头发不错吗？”迟雨委屈地撇嘴。
　　“不，都不错。应该说，很好。”
　　容时的话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她伸出手，轻轻蹭过迟雨的脸。
　　孟云舒掌心温热，手指柔软，迟雨被她手心的温度定在原地。夜幕中与孟云舒四目相对，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奇妙的安定感，与一切欲望都无关。
　　和六年前接过那瓶水和那张票时一样，好似校园恋爱的情侣在初雪天牵手漫步时在茫茫雪地上留下二人的名字，无论明天如何、片刻的满足有多短暂——她只希望这一刻成为永远。
　　“我要被你感动哭了，真的。”孟云舒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温声说道，“辛苦了，迟雨。”
　　演出辛苦了，走到今天，成为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笑眼弯弯的女孩，也辛苦了。
　　她的手落下，迟雨捉住她的手，睫毛轻轻一颤：“孟云舒。”
　　“嗯？”
　　“……谢谢。”
　　“我有什么好谢的，谢谢你自己吧。”孟云舒没收下这句没头没尾的道谢，“说点好听的。”
　　迟雨乖乖改口：“师姐，你真好。”
　　“嘴真甜。”孟云舒捏捏她的脸，“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乖呢？”
　　“以前不知道你喜欢乖的。”
　　她没反驳“喜欢”这个词，扬了扬眉梢：“问题是你乖吗？”
　　迟雨笑出一个酒窝：“可以努力在你面前乖一点。”
　　她装不过五秒，原形毕露：“而且，我还没见过你哭呢，想看。”
　　“……想点好的。”孟云舒保持微笑，心平气和地建议，“去学点散打拳击什么的吧，同学，否则以后被人套麻袋揍了你都不会还手。”
　　“你揍我我不会还手的。”孟云舒翻了个白眼，迟雨又贴上来，小声问，“南珺姐在车上？”
　　“嗯。怎么了？”
　　“那我可以现在亲你一下吗？”
　　孟云舒：“……”
　　说句实话，相处这么久，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迟雨这种又礼貌又唐突的风格。
　　“真有礼貌。”
　　“说了我很乖的。”
　　孟云舒瞥一眼走远的学生，后退半步，随意地靠在墙上，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花放旁边，你过来。”
　　……
　　车门被打开，副驾上的赵南珺被吵醒，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她放下抱在怀里的平板，发现距离孟云舒去找人竟然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这么慢，你俩干嘛去了？手牵手上厕所？”她狐疑地看一眼后座，又看一眼驾驶座。
　　没人回答，气氛怪怪的。迟雨单手扶着花束，在后座翘起二郎腿，看起来心情不错。孟云舒飞快地抽出湿纸巾擦了擦嘴角，清清嗓子：“没什么。”
　　她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袋，赵南珺看见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
　　她顿时瞳孔地震：“难道你俩……”
　　“打架了？！”
　　

32 温柔
　　今天的全部不幸，孟云舒一概归咎于剧社化妆组给迟雨用的那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巨沾杯口红。
　　毕竟目睹了几次唇枪舌战，赵南珺对她们关系不好这件事深信不疑，回家路上念了一路的经，苦口婆心地劝二人放下成见、立地和好。孟云舒卡着限速一路狂飙，拿出了当初送迟雨赶门禁的速度，生生把二十分钟的路程压缩到了十分钟。
　　送走这位大佛，后座的那位狐狸精又不安生，下车从后座换到副驾驶，试图用言辞方式勾引驾驶员。
　　天杀的，孟云舒直犯头疼。她自认没有当孙子的癖好，可从职场到生活，身边熟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活祖宗。
　　于是她干脆下车把迟雨从副驾拎了出来，让她精力旺盛就亲自开车，省的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迟雨专心开车，安静下来后孟云舒犯困，翻手机翻来覆去地欣赏自己的年假申请，打个哈欠，看见迟雨等红灯的时候盯着前面发呆，红灯转绿，她依然没动。
　　“也就是这个点路上车少，换成早晚高峰，后车分分钟撞你。”
　　迟雨回过神，笑了两声，随口问：“在想晚上请你吃饭呢。你想吃什么？”
　　内部系统消息提醒，程玮通过了她的年假申请，至此申请完全通过，半个月假期唾手可及。孟云舒垂着眼皮，松了口气：“安排了一整天工作，我现在不想安排人了，只想被安排。我听你的。”
　　迟雨看出她脸上的倦意，提议：“要不然就回家吧？我给你做满汉全席——”
　　“做完了明天吃？”
　　“——级别的夜宵？”
　　孟云舒：“满汉全席级别的炒土豆粉？”
　　又在提那晚的事，迟雨扬起唇角：“你还惦记呢？就那么好吃？”
　　孟云舒笑两声，摇了摇头，要说多好吃，那倒也没有，毕竟连吃一星期草猛地沾到味道不错的荤腥，换作谁都会念念不忘。与其说她还在惦记那碗粉，不如说，让她念念不忘的，是克制良久之后的放纵。
　　她撑着额头，掀开眼皮瞥了迟雨一眼，话音轻飘飘地扫过来，一语双关：“因为——你表现得好。”
　　迟雨：“……”
　　她被撩了这一句，没有一点点防备，当下甚至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大脑短路，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路口红灯，她急踩刹车，对上孟云舒似笑非笑的眼神。
　　“孟云舒，我发现你这个人……”她扶额苦笑斟酌良久，评价，“真不愧是当律师的。”
　　总在出乎人意料的时刻语出惊人，她招架不住。
　　“这和律师没关系，你真以为你说两句我就受不了？那我大你这九岁都白活了。”她卷发手感不错，孟云舒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没让自己上手揉上去，“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开口问，别对着马路走神，多危险。刚刚在想什么呢？”
　　她只是随口一问，以为迟雨不会回答，或者像以前一样，油嘴滑舌地搪塞过去，但迟雨没有。她眯了眯眼，眺望延伸向远方的万家灯火，缓慢道：“想规划。”
　　“什么规划？”孟云舒坐直了点，侧过身。
　　迟雨不答反问：“你大学的时候有什么人生规划吗？”
　　孟云舒不假思索：“有。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觉得我能成为中国法学界泰斗。”
　　“……”迟雨一时没藏住自己的震惊，“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不过上了一年，规划就变成了拿奖学金吃喝玩乐，做大创和实习丰富简历，考研，毕业，然后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孟云舒苦笑。
　　好一个梦想降级。
　　“但是这些你全部都做到了。”
　　“对，但是工作以后发现全部都没什么用。”
　　“……”
　　孟云舒：“该你说了。”
　　“嗯……”迟雨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以前我不太想这些。”
　　“那现在？”
　　“现在我想了想，发现，我其实没什么想做的。”她沉默片刻，语调微微扬起，“也不能这么说。我想在家里洗衣服做饭照顾女朋友，这算是人生规划吗？”
　　女朋友。孟云舒用余光看她。
　　她习以为常，波澜不惊，不接这句试探：“好好说话。”
　　迟雨无奈耸肩：“好吧，我开玩笑的。”
　　“说实话，哪有什么规划。我最大的人生规划就是赚钱。”孟云舒放松躺在座椅里，悠然道，“你如果真想问我的人生规划，那应该是尽快攒钱、退休，和我女朋友一起找个地方颐养天年——有没有女朋友可以再议，这事不强求。”
　　女朋友。迟雨眼神暗了暗，瞥她一眼。
　　“认真点说。你如果问我大一大二应该做什么，我会建议能多玩就多玩玩，毕竟像大一大二这么自由的时候不多。如果你问长远的东西……”孟云舒撑着头看窗外，“你还这么年轻，有很多可能，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别想那么多。”
　　她停顿一下，语气依旧淡淡的：“别委屈了自己，偶尔也可以自私一点。”
　　迟雨心头微动，侧头看她。她懒散地躺在副驾，目光虚焦，望向不知何处的夜。
　　她见过孟云舒的许多面，满脸鄙夷开口即犀利的阴阳怪气的、戴上社交面具八面玲珑的、下班后在沙发上瘫成一条身心俱疲的、靠在她怀里放松而性感的，还有在雪地上踩出脚印时，可爱又幼稚的……可只有偶尔亮出真心时，年长九岁所沉淀下的东西才自她脸上浮现。
　　那是一种随性与坚定相结合而成的微妙的阅历感，光影明暗静静掠过她的侧脸，她撑着头转过身来，浸泡过夜色的眼眸温柔似水，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与她对视，迟雨心头震颤。
　　“变道，前面要左拐了。”孟云舒开口提醒。
　　“……好。”她抿抿唇，“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哪里？”
　　“对我太好了。”
　　孟云舒：“……啊？”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她头一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迟雨，你是抖M吗？”
　　迟雨语气霎时间放松下来：“啊，现在对味了。”
　　“……”
　　孟云舒无语了。
　　

33 云舒姐的妈妈就是我的…阿姨
　　小区外的超市还在营业，两人推了整整一购物车食材去结账。孟云舒盯着车里的新鲜蔬菜发愣，陡然意识到，她有一个多月没下过厨房了。
　　当初迟雨吃了她做的煎鸡蛋，竟然还说她厨艺好，可她最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把煎鸡蛋做成溏心的，居然信了这种鬼话。
　　“帮我拿一下手机。”迟雨一手拎一个购物袋，抬起手臂示意自己的口袋，“我结账。”
　　“你？”
　　“说了我请你吃饭的。”
　　孟云舒没再和她客气，两手探进她口袋里抓了一把。口袋里很空，手机、车钥匙、校园卡，仅此而已。
　　“没有烟盒也没有打火机，怎么，不抽了？”
　　“对呀，你不是不喜欢嘛。”
　　这个姿势，仿佛她把迟雨抱在了怀里，抬起头时正对上迟雨得逞的笑脸，孟云舒心想她就知道，冷笑一声，晃晃手机：“密码？我帮你付？”
　　“可以呀。”迟雨不假思索，低头凑过来，“锁屏和支付密码一样，是……”
　　“停——”孟云舒耳廓倏地一麻，一把推开她，拿过购物袋，“我对你的密码没兴趣，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再怪到我头上。”
　　怎么这么没防备，她内心五味杂陈，难道就这么信任她？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钱……哦对了。”
　　孟云舒满脸莫名，看她在付了钱又在手机上捣鼓了什么，随后她自己的手机一震——拿出来看，支付宝到账六千元，备注“十二月房租”。
　　“……”孟云舒眼皮跳了跳，“刚谈完心就整这出，想干嘛呀你？”
　　迟雨语气轻描淡写：“这是两码事。”
　　“……”
　　这么记仇。
　　车停进地下车库，旁边的车位空着，一个月前孟云舒想尽办法给迟雨在小区租到了一个车位，可巧就在她自己的旁边，因为附近的停车场很贵且冬天不方便——虽然迟雨不差钱。
　　她靠在车上等迟雨拎另一个购物袋，提起嘴角似笑非笑：“你说，你等这一天多久了？就因为当初我说我们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迟雨，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可不止能记仇，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迟雨尾音扬起，悠然道，“你还说过我好看，说喜欢我看着你，说我们是……”
　　“停停停停停，”这都是在什么场合下说的话，孟云舒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你要不要脸了。”
　　“还要我再问一遍那个问题吗？”迟雨攥紧了她的手腕，垂在一边。她凝视着孟云舒的眼睛，声音低低地落在寂静的夜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孟云舒没说话，她看见了迟雨黑沉沉的眸中缩小的自己。
　　她和迟雨认识三个月，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从她单方面看迟雨不顺眼，到如今有意无意的纵容，她自认是个不太开放的人，在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保守，却偏偏放任自己在迟雨和迟雨关系上的放纵。
　　如今的迟雨不再是个谜，她仰头注视这双比自己年轻九岁的眼睛，对视良久，从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中，承认了自己的心动。
　　“你打算问多少遍？”她问。
　　迟雨：“到得到满意的答案为止。”
　　孟云舒沉默，须臾，点评说：“你把我说得像个人渣。”
　　迟雨眉梢动了动：“我有吗？”
　　“进电梯，冷。”
　　孟云舒轻轻推了她一把，迟雨进电梯，却迟迟不按下楼层。她轻叹一口气，靠近，仰头吻了迟雨的唇角。
　　迟雨呼吸凝滞一瞬，僵在原地。
　　“上楼再说吧，小祖宗？”孟云舒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无奈道，“我真的冷。”
　　……
　　电梯门开时，迟雨还紧紧扣着她的手腕。迟雨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孟云舒被她攥得有点疼，一边忍一边哭笑不得——这是怕她逃跑吗？
　　跑又跑不了，一旦迟雨想较真，她也打不过，出了电梯，真的就是“任人宰割”了。
　　“不装了，认真了？”孟云舒勾她下巴，调侃说，“你不觉得咱俩的关系打开方式不太对吗？”
　　迟雨不接话，也不松手：“开门。”
　　“你放手。”
　　“我不放。”
　　这脾气。孟云舒心道这是真祖宗，指纹解锁，推开门，灯光扑面而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愣住。
　　孟云舒摸了摸下巴，皱眉：“家里的灯怎么亮着？今天走的时候忘关了？”
　　迟雨也不明所以：“我上午回来过一趟，是关着的呀。”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警惕，孟云舒放下购物袋，迟雨伸长手臂把她挡在身后，拿起玄关的长柄伞，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厨房传来脚步声，她神情微冷，握紧了伞柄。只见“不速之客”自厨房走出，孟云舒从身后一把攥紧了她的手。
　　六目相对，鸦雀无声，孟云舒下巴险些砸到脚背上，声音都变了调：“妈？！”
　　迟雨猝不及防，下意识重复：“妈？”
　　两声妈，孟女士听得一头雾水：“啊？”
　　……
　　迟雨忘了自己手里还举着把雨伞，于是她在完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用这幅从天而降的正义之士的姿态，出现在了孟云舒妈妈的面前。
　　刚才和迟雨没聊完的那个话题被迫中止，孟云舒苦哈哈地收好东西，端茶倒水。她从厨房端出来两杯水，一杯给母上大人，一杯给小祖宗——后者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副乖巧模样。
　　她这副外表，没人想象得出来，五分钟前她在孟云舒手腕上攥出的淤青现在还没褪干净。
　　“妈，你咋来了啊？”
　　“我从泰国回来就直接飞过来了，怎么，你的房子我出了钱，现在不准我进来了？”
　　孟颖女士教高中数学，退休没多久，她身形瘦削，教师气质犹在，说反问句时让人心里发怵。
　　“妈……”孟云舒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又兑了点冷水，推到迟雨面前，“你忘了，我家里还有个租客啊，就这么过来，多不好。”
　　迟雨抬眼，轻笑一声。
　　哦，她又成租客了。
　　气氛尴尬地僵持两秒，孟女士愣住，懊恼又抱歉地“啧”了一声。
　　“你和我说是好朋友住你家我才过来的，我还以为是南珺在来着，你看这事……”孟女士埋怨了孟云舒几句，目光落在迟雨身上，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哈，打扰你了，阿姨这就去酒店。”
　　好朋友。
　　顶着迟雨揶揄的视线，孟云舒如芒在背，身心俱疲，只能重新介绍：“妈，这是我……好朋友，迟雨。”
　　迟雨乖巧地笑出一个酒窝：“阿姨好。”
　　“哦——”孟女士恍然大悟，“你就是迟雨啊，啧啧啧，看上去比视频里还漂亮。”
　　又开始了。那天晚上二人在视频里把她聊成外人的阴影席卷而来，孟云舒扶着额头，率先开口把这种情况扼杀在摇篮之中：“妈，你打算在这住多久？”
　　“一个月吧。去周边玩玩。”孟女士已经起身，拎起了自己的包，临走之前指着厨房叮嘱，“吃的给你放冰箱了，瞧你们冰箱空的，过不过日子了——不说了啊，我出去住酒店，不打扰迟雨，太晚了赶紧睡吧。”
　　“没事的阿姨，不会打扰。云舒姐家就是您家，云舒姐的妈妈就是我的……阿姨。”迟雨笑了笑，条件反射一样展示自己的乖巧，“阿姨，您在这住下也……”
　　装乖是她的被动技能吗？！孟云舒倒吸一口凉气，拧了她一下——年假，她休了年假，不是为了合家欢的！
　　然而为时已晚。
　　孟女士放下包，热络地握住了迟雨的手。
　　“阿姨是怕打扰你……唉，你这孩子，真好。不像孟云舒，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懒得说她。”
　　孟云舒：“……”
　　合家欢就合家欢吧，还非得踩她一脚。
　　作者有话说：
　　迟雨：出走半生，归来仍是租客。
　　发烧39度，怎么都睡不着就爬起来写了。感觉写得不太对劲，可能有点错别字什么的。改不动了，明天再说吧。
　　

34 生日快乐，迟雨。
　　孟云舒和孟颖女士相依为命，她这套房子，首付是孟颖女士出的大头，刚买房那几年她还没学会如何与房贷和平共处、以及后来买了车后的几个月，孟女士都补贴了她不少钱，这套房子说是孟女士出钱买的，其实也差不多。
　　孟女士也来这里住过，来到单身女儿家，约等于“回家”了，孟云舒带她巡视自己的领地，接受了一串对她不良好生活习惯的批评，最后一站到达主卧，她臊眉耷眼地一推门，心中立刻警铃大作——不好！
　　然而来不及了。
　　如同早些年上课时精准定位讲台下开小差的学生，孟女士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第一眼定格于床上明显有使用痕迹的两只枕头，第二眼落在床头柜插座上两只充电器，第三眼是搭在沙发背上没来得洗的明显不是她自己风格的衣服——孟云舒听见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认命地闭上了眼。
　　完蛋。
　　“孟云舒，你你你——”孟女士一时间没控制住音量，随后用力拧她手臂，压低声音，“学妹在家里，你竟敢往家里带人？！你，你，你要不要脸了！”
　　“妈，我没……”孟云舒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顿觉有口难辩，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窦娥共情，“我没往家带人！你闺女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我怎么不清楚了，我就是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搞那个什么，拉拉，哦，不喜欢男生，我无所谓了，反正我从来都管不了你。但是人家小雨，她才多大，啊，她得好好谈恋爱，得结婚生孩子啊！你收了神通，别带坏小孩行不行！”
　　“我带坏她？”荒谬，这实在太荒谬了，“她想变坏还用我带吗？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本来没什么问题，我十七岁就跟你出柜了，那时候你就算找一百个男模围着我跳一年脱衣舞我都直不回来，她都快二十了，我就带个人回家，她就不喜欢男人了？”
　　“就你道理多，你干律师真是干对了！讼棍！”
　　吵不过就人身攻击，只有吵架的时候才有人说她适合当律师，那为了寻求职业认同感，她是不是应该多找人吵吵架？
　　然而此言毫无杀伤力，孟云舒义正言辞地纠正：“别，我就是个搬砖的，不做诉讼业务，也没上过法庭。”
　　孟女士险些气结，抄起花瓶想打断她的腿。
　　“我的妈妈，被告人还有个辩护权呢，你给我机会听我解释一下行不行。”
　　孟女士抱着花瓶，示意她可以开始解释了。
　　“迟雨！”孟云舒招招手，“过来。”
　　迟雨从客厅跟过来：“师姐。”
　　“前几天她屋里空调坏了，来我这住了几天，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搬回去吗。是吧，迟雨？”
　　她波澜不惊地胡说八道，迟雨面不改色地配合：“对。”
　　“我没往家里带过人，我一直洁身自好，也一直单着。是吧，迟雨？”
　　“是的，阿姨。”
　　孟云舒往门框上一靠，看着她：“我没带坏你，是吧，迟雨？”
　　迟雨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挑，面带揶揄，属于“迟雨”的气质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是啊，师姐。”
　　虽然也有撒谎的成分在，但“带坏迟雨”这口锅她可接不起，孟云舒觉得自己此刻就是滴血验亲后的甄嬛，应该眼下带一滴泪，面色坚毅，语气委屈——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
　　孟女士白她一眼，放下花瓶，算是接受了这种说法。
　　她坚持去住酒店，然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孟云舒怕不安全，也懒得折腾：“今天太晚了，你就住我这儿吧，要不，你跟我睡主卧，迟雨住客卧。”
　　迟雨立刻拒绝：“怎么能委屈阿姨呢。我睡沙发，您睡客卧吧。”
　　“这哪能行，”孟女士一把拦住她，“要睡沙发也应该是孟云舒睡，哪能委屈了你呢。”
　　“这是我家，为什么我……这样吧，”孟云舒提议，“我和迟雨睡主卧，您睡客卧，可以了吧？”
　　迟雨细声细气地附和：“云舒姐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的。”
　　她又可以了。孟云舒朝她翻了个白眼，陪孟女士去视察今晚的寝殿。
　　要把迟雨的东西收拾出去，她才发现迟雨的行李的确不多。她搬过来时，甚至没有带一个包，住了几个月，衣柜里也只挂了寥寥几件衣服，卫生间的洗漱用品，桌面上几本书，仅此而已，甚至不如孟女士短途旅行一趟带的东西多。
　　她像一个居无定所的人，随时准备离开，随时准备漂泊。
　　孟云舒把孟女士的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顺手拉住准备去洗漱的迟雨的胳膊：“你先别睡。”
　　“为什么？”迟雨眉梢动了动，贴近，低声问，“还有活动呀，师姐？”
　　孟云舒推开她的头：“有，你等……”
　　手机铃声响了，她比了个停的手势，接起电话。
　　“你好。对，送上楼。你直接刷脸，我给你开电梯。谢谢。”
　　“你点外卖了？”迟雨挑眉，“就因为没法做宵夜？”
　　孟云舒有气无力地笑两声，没说话。
　　五分钟后门铃响起，迟雨悄悄在客厅偷听，送外卖的是个年轻女孩子，孟云舒关门折返回来时手里拎了个粉色包装的方盒子，放在餐桌上。
　　看见盒子上的丝带蝴蝶结和放刀碟的纸袋时，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心跳不受控制似的开始加速，她在原地愣了片刻。
　　期望落空比没有过期望更让人难过。当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给自己的答案永远是“不要”——直到路过的孟女士打开了盒子。
　　蛋糕是孟云舒会订的风格，简约风，淡绿色，点缀着几颗蓝莓和罗勒，右下角有张小标签：20岁生日快乐。
　　孟女士轻轻“哇”了一声，问：“谁过生日？”
　　“20岁……”迟雨盯着蛋糕上的“20”，依旧愣愣的，像难以置信，也像没反应过来，“我吗？这是，给我的？”
　　明知故问。孟云舒满脸无语地歪头看她：“不然呢？我吗？我妈？”
　　“小雨今天过生日？哎哟，那我真是来巧了。生日快乐啊，小雨，阿姨祝你学业进步，万事如意！”
　　说着，孟女士拿出手机想发红包，意识到她没加迟雨的微信，于是拍了下孟云舒：“你先替我给小雨发个红包，等会儿我把钱转给你。”
　　“她不是今天过生日，是明天。再说了，她又不差钱。”孟云舒嘴上不情不愿，随手发了888，“发了。收着吧，小雨？”
　　“我……”迟雨犹豫了一下，看向孟女士，又看向孟云舒，看上去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可以收吗？”
　　“收呗，这是我妈的心意。”孟云舒探过头去，伸手帮她收了，“南珺每年过生日她都发红包呢，收着，吃顿好的。”
　　话说完她觉得不妥，这点钱，应该不够迟雨吃顿“好的”，她这种行为属于自不量力。于是她尴尬改口：“吃顿差不多的。”
　　迟雨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一时失笑。
　　“那我收下了，谢谢阿姨，谢谢云舒姐。”
　　孟云舒点击收款，哼笑：“谢我妈就行了，反正她报销。”
　　“我知道，谢谢阿姨。”
　　“明天过生日，那你们要等到十二点？”孟女士听了直摇头，“这个阿姨真不行，要不，明天给你补一个？”
　　“行了妈，你快去睡吧，我陪她等。”孟云舒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也不差这几分钟。”
　　她把孟女士往卧室推，挨个介绍家里查询和一次性用品的位置，然后关门，关灯，一气呵成。迟雨就站在餐桌旁呆呆地看着。
　　这是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意味着有人等待整晚，只为了庆祝她的降生。
　　她很久没有正经过过生日了，记忆中儿时的生日总是隆重的，以至于那之后很多年她都忍不住回想，原来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只需要一个瞬间。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知道了自己原本是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日快乐？她的生日，有谁在快乐？
　　迟雨盯着那张小小的标签，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的？”
　　孟云舒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打火机，试了一下，竟然还能用。
　　“我看过你身份证。当然如果你过阴历生日，我就弄巧成拙了。”
　　“你给我过什么生日，我就过什么生日。”迟雨双手搭在餐桌上，仰脸看着她，“谢谢，我今天很开心。”
　　“不准这么说，你过生日当然是迁就你。你过哪个生日，我就给你过哪个生日，你过阴历，就等阴历那天再过一次。”孟云舒心头发酸，路过时伸手弹她脑门，“寿星最大，别把自己说这么可怜，听见没有？”
　　迟雨配合地“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听见没有？”孟云舒逼问。
　　“听见啦。”
　　二人面对面坐在桌前，隔了一个香甜香甜的蛋糕，等零点。
　　借着转头拉窗帘的功夫，孟云舒悄悄打了个哈欠——她上次这样给人过生日，还是在闲散的学生时代。她承认，有时候仪式感也是需要一些幼稚和精力的。
　　可回过头，看见迟雨目光炯炯地盯着蛋糕看，她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迟雨指了指蛋糕，“这是什么口味的？”
　　“抹茶，草莓和奥利奥夹心。上次在你车里看见这种口味的饼干，我觉得你应该爱吃。”
　　“对……我爱吃。”迟雨喃喃自语。
　　“你如果馋了，可以先吃一块。”孟云舒伸手捞过塑料刀和纸盘，悠悠地叹了口气，“反正蛋糕呢，只是个形式，能插蜡烛就行，一整个和一块没区别。过了今晚，你也就开始奔三了，趁现在，好好享受青春时光吧，小朋友。”
　　迟雨点点头，接过塑料刀，却迟迟没有下手。孟云舒以为她在想去睡下的孟女士，于是说：“不用给我妈留，她担心血糖，从来不吃甜食。”
　　“不是。”迟雨摇摇头，“我可以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了，你想摆拍八百张我都没意见。我帮你拍？”
　　“好，那你端一下蛋糕。”
　　“应该是寿星端蛋糕吧？我端算什么样子。”
　　“因为是你买的呀。我想让你端，刚刚不是说寿星最大嘛。”
　　好嘛，类推适用。孟云舒无奈，小心翼翼地端起蛋糕。
　　十一点五十分，迟雨穿着拖鞋哒哒哒地小跑回卧室，从包里找出拍立得。她对着镜头比耶，孟云舒小心翼翼地双手托起蛋糕，看不见画面，她只好大致估算镜头位置，不让自己被挡住全脸。
　　五十三分，她得到了一张被挡住半张脸的拍立得。
　　“下次拍之前能先他拍估计一下位置吗？”孟云舒无语。
　　迟雨捏着照片笑：“好啦，我下次注意嘛。”
　　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应该画上个圆满的句号，孟云舒把客厅的灯关掉，打开手电筒，五十八分，她点燃了蜡烛。火苗把黑暗撕开一个小口，烛光洒下，像一汪温柔荡漾的水波。
　　五十九分，孟云舒抬手拢住火苗，迟雨看她，她垂眼看火苗。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那些都没有眼下要说的话更重要。”
　　迟雨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五十九分三十秒，孟云舒松开手。
　　“生日快乐，迟雨。”
　　五十秒，火光随气息跳动。她抬眼，眼底有光华闪烁。
　　“不止生日，祝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快乐。”
　　

35 我永远爱你
　　烛光下迟雨的眼睛熠熠生辉，她双手捧着生日帽，眨眨眼睛：“那不那么重要的事是什么？”
　　零点零分零五秒，孟云舒把生日帽往她脑袋上一扣，动作之暴力把迟雨卷了半个多小时的的卷发给压直了半截：“赶紧，吹蜡烛许愿，等会蜡烛自己灭了，多不吉利。”
　　今晚她先后经历了交心被打断施法、亲生母亲突然造访、被亲生母亲怀疑品行，如今终于能在夜深人静时再次理一理思绪再斟酌一下措辞，现在急需缓一会——好在孟女士作息规律，睡眠质量绝佳，而她当初装修时选的房间门隔音效果也不错。
　　迟雨整个人被压得一趴，她笑着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一首生日歌，中文加英文，孟云舒唱得很慢，希望留给她许愿的时间能够长一点，歌声在寂静的客厅漾开，她看着迟雨睫毛投下的影子被烛光拉长，蝶翼一般轻轻颤。
　　她闭眼许愿时神情认真，认真到几乎显得孩子气，平时总漫不经心不那么正经的人，在这种时候竟然这么虔诚。
　　孟云舒撑着下巴，不自禁地勾起唇角，轻笑出声。
　　她的生日歌唱完，迟雨睁开眼，鼓起嘴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孟云舒起身去开灯：“许了什么愿？”
　　“嗯……许了很多。”迟雨用叉子叉起一颗蓝莓，“主要是，希望明年也能这么过生日。”
　　“‘这么过’是怎么过？”
　　她把蓝莓喂给孟云舒。用叉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有红包，有蛋糕，在零点的时候吹蜡烛，然后许愿。”
　　孟云舒咽下蓝莓，停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桌面，随意地问：“没有别的了？”
　　迟雨沉默了片刻，安静地抬起眼睫：“有。”
　　“我希望，你能陪着我。”
　　“但是，愿望说出来，可能就不灵了。”
　　她说得缓慢，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幼稚，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微微低下头，声音渐弱，直到变成自言自语。再抬起头时，眸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如同盛有浅浅一汪水波。
　　孟云舒受不了被她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心空得难受，忍不住抬手挡住迟雨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眼，将那股无名的酸意藏起来。
　　迟雨握住她的手腕，露出眼睛来，叫她：“师姐。”
　　孟云舒按住她的手，拖过椅子挨着她坐：“你好好坐着，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迟雨，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这个开头，通常情况下是拒绝的前兆，迟雨低低地“哦”一声，来不及失落，孟云舒站起身来，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也想说‘以后每年生日都陪着你’这种话，但是我做不到。首先我比你大九岁，按照一般的算法，我会比你先走，你总有几年的生日是我陪不了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了几分无奈，却依然坚定。迟雨一愣，慢慢抬起头来。
　　“其次你知道我的工作，节假日都未必是我自己的，工作日更不用说，说不定前一晚在B市，后一天就突然得飞去C市，这个我真保证不了，除非有一天，我换一份更稳定的工作。这个，等以后再慢慢研究吧——但是每年的这一天，这一刻，我都会祝你快乐，只要我还在这里，在你身边。”
　　“我说出口了，就一定会做到。迟雨，我说明白了吗？”
　　话音落，有几秒钟的安静，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面前景物几经闪烁，最终定格于孟云舒的眼睛——就在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温柔似水波。
　　迟雨目光闪动：“第二重要的就是这个吗？可是我觉得，这比祝我快乐更重要。”
　　“傻不傻，”孟云舒内心百感交集，最终恨铁不成钢的心理占据上风，她用食指戳迟雨额头，“表白哪有你快乐更重要。”
　　迟雨笑着“啊”一声，往后仰头又被拽回来，仰脸看她：“表白连承诺都不给，师姐，你好渣啊。”
　　“挑三拣四。”孟云舒心情不错，一点头，批准了，“行，想听什么，你说。”
　　“这也能点菜吗？”
　　“不说算了。”
　　“我永远喜欢你。”
　　“……”
　　有点猝不及防了，孟云舒噎住，迟雨揽一下她的腰，把她抱在腿间，催促：“说呀，师姐，我要听这个。”
　　孟云舒想笑，移开目光，不解地皱眉：“啊？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迟雨乖乖重复：“我永远喜欢你。”
　　“再说一遍？”
　　迟雨往她怀里蹭，小声撒娇：“我永远喜欢你我永远喜欢你我永远喜欢你——你想听几遍我都说。”
　　“好了好了，小点声。”孟云舒无奈，想了想，低头在她耳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郑重地说，“我永远爱你。”
　　她搂着迟雨的肩膀，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怔愣。
　　“以及，不管我在哪里，你在哪里，你都要快乐。”
　　“听见了没，听见就回答。”
　　迟雨搂紧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口，始终不说话。
　　“迟雨？”
　　贴得太紧，孟云舒感觉得到她胸腔的震动，和肩膀小幅度的起伏。
　　“怎么了？哭了？我看看。”孟云舒推开她一点，低头却看见了迟雨泛红的眼圈，“……真哭了？”
　　迟雨还是不出声，一把把她抱紧了。
　　“我去——”孟云舒被她勒得倒吸一口凉气，哭笑不得之余，又心疼又心软，于是任她箍着，轻声细语地哄，手搭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给她顺气，“就这么喜欢我？好了好了，别哭了，乖啊，不哭了。”
　　“二十岁生日怎么能哭着过呢，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好低得是个不太好的那种flag。”
　　“宝贝，松手好不好？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世界上就一个孟云舒，很濒危的，你小心点别把我弄死了。”
　　迟雨瞪她一眼，伸手捂住她的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也不装乖了，也不游刃有余了，只是眼角有一抹红，凶起来也可怜兮兮的。孟云舒又想笑，坐在桌子上勾她下巴：“又装不下去了？刚刚不是挺会撒娇的吗？诶，昨天不是说想看我哭吗，怎么你先哭了。”
　　迟雨忍无可忍，起身把她拽下来，低头吻她。
　　动作有些强硬，不由分说地推着她的腰出餐厅，孟云舒圈着她脖颈回吻，路过客厅与客卧的交界，小腿磕在墙边，“咚”的一声响，她吃痛皱眉，迟雨留意到她的表情，揽着她的腰转身，换成自己靠在墙上。
　　短暂的对视，她又吻下来。
　　“我妈在、唔……你慢点，停！停停停——”
　　为时已晚。孟云舒被矮凳绊得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角柜旁的衣架，一只手提包落下来砸在她额角，砸得她眼冒金星。迟雨眼疾手快地把她捞住，但没来得及捞滚下角柜的花瓶。
　　新买不久的冰裂纹花瓶摇晃两下，当啷一声，偕同几朵娇艳欲滴的粉玫瑰，壮烈牺牲。
　　事实证明孟女士的确作息规律、睡眠质量绝佳，她家房间门隔音也的确良好，外面乱成了一锅粥，客卧的人都没动静——此刻客厅被按下静音静音，只有孟云舒的心碎声。
　　“迟雨，你是不是跟我家花瓶有仇？”
　　……
　　次日，孟云舒回律所加班，带了满脸疲惫和一杯加浓美式。
　　“云舒姐，快递在工位啦！”
　　前台coco依旧活力满满，孟云舒朝她挥手道谢，步履匆匆地往工位走。
　　“云舒姐，你……”coco探头，慢慢睁大眼睛，“你额头又怎么了？那块伤口，到现在都没好吗？”
　　“……”孟云舒拨两下碎发，挡住额角的鼓包，扯动嘴角，呵呵一笑，“狗扑的。”
　　“又是狗……你家那边，野狗还真挺凶残的。物业都不管管的吗？”
　　“这次不是野狗，”孟云舒有气无力地笑两声，“我收养了。”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真哭啦.jpg
　　

36 非典型年下
　　“云舒姐，你谈恋爱了。”
　　午休时间，梁怡一边低头整理文件夹，一边严肃地说。
　　孟云舒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拉高衣领。
　　“啊……嗯……其实，是。”
　　她结结巴巴，梁怡一把合上文件夹：“我就说吧！上次我就说你谈恋爱了，你还狡辩。”
　　“上次确实是没有，”孟云舒也严肃地自证清白，“昨天才在一起的。”
　　“哦——”梁怡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所以前几天的爱心午餐，是嫂子做的？她早就开始追你了是不是？好啊，有点手段，要抓住一个人的心，果然得先抓住她的胃。”
　　嫂……子……孟云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这两个字往迟雨身上安，怎么都不搭。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心想这都是从哪学的叫法？
　　“求你了别这么叫。”
　　“好吧。那你女朋友什么工作的啊？厨艺这么好。那天我吃了口红烧肉回家研究了半天，怎么都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她还上学呢。”
　　“哦，上学啊，在读博？”梁怡肃然起敬，“牛，我上学那会就觉得，博士能读下来的都是狠人。”
　　孟云舒呵呵一笑：“那倒不是。”
　　“硕士？”梁怡满脸意味深长，攮她一下，“年下呀。可以啊云舒姐，你吃这么好！”
　　孟云舒眼珠转动，含混道：“也不是。”
　　“大学生？！”梁怡瞪大眼睛，“大几了？”
　　孟云舒在心里进行了一个四舍五入：“快大三了。”
　　“意思是才大二？！”
　　前排工位几位律师纷纷回头投来好奇的目光，孟云舒赶紧解释：“实习生，招了几个实习生。”
　　几位律师面面相觑，纷纷表示震惊。
　　“大二就来咱们这儿实习啦？”
　　“现在的小朋友真是越来越卷了哈。”
　　“对呀，才大二，这么小。”
　　“不过早点也好，积累经验嘛。”
　　“是呀，我大二的时候如果知道这些就好了。”
　　孟云舒：“……”
　　她前所未有地感觉自己是个衣冠禽兽。
　　“云舒姐，其实我懂你。”震惊过后，梁怡对她的眼光表示肯定，“我以前也谈过大学生，那时候他二十岁，确实是不一样，那个叫什么来着……元气满满啊，跟他在一起我感觉整个人都有人气儿了。”
　　孟云舒深以为然，深深点头：“确实。”
　　“就是吧，有时候跟他相处起来就特费劲你懂吗。他们有些什么术语，什么养火花什么的，我都听不懂。而且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特生气那回，我晚上下班累成狗了去给他过生日，他见我第一眼说我今天黑眼圈重！我当时、我当时——”
　　讲着讲着，梁怡摩拳擦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大嘴巴子隔空投送，孟云舒赶紧拦住她：“冷静，冷静，还好分手了。”
　　“我懂我懂，我就是举个例子。虽然不能一概而论吧，但我遇见的小孩，也都忒不成熟忒没情商了，别说照顾人了，连体谅都不会。”
　　孟云舒：“我知道，但是她不一样。”
　　梁怡神情古怪地变幻，最终定格于同情：“你知道你这话现在听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自带滤镜的恋爱脑晚期。”
　　“……”
　　好吧，单拎出来听确实如此。但是孟云舒得替迟雨抱不平，正色下来：“不是，我说真的。”
　　平心而论，她和迟雨同居……合租这么久，生活方面迟雨对她的照顾比她对迟雨的照顾多得多。迟雨会做饭，会修理从水管到吊灯一应家具电器，虽然偶尔乱扔东西但眼里有家务，只要她想，她可以比任何人都周到细致——比如赵南珺偶尔都会忘记她程度不重的洁癖，而迟雨每次在主卧洗完澡，洗手台和浴缸里甚至都不会留下一根头发。
　　她只是嘴甜会撒娇，又不是不成熟。
　　孟云舒没有多费口舌解释，好在梁怡的注意力也没再集中于此，很快从让人无语的前任拐去了楼下新开的包子铺。她们一起下楼吃gaga，中途梁怡去买奶茶，孟云舒去拿咖啡，周六的写字楼依然忙碌——有人没有双休，有人的双休形同虚设。
　　五分钟后，梁怡拿着奶茶折返回来，嚼着珍珠频频回头。
　　“看啥呢？”孟云舒和她一起向身后张望。
　　“没什么，刚在路边看见辆路虎卫士110，不知道谁家公主少爷来视察家族企业了。”
　　孟云舒：“……啊。”
　　她看了眼手机，和迟雨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迟雨问她今天中午吃什么，她回答随便吃点。
　　她莫名有种预感，借口临时有工作和梁怡分开，鬼鬼祟祟地绕路出去，果然在路边发现了传说中的“公主座驾”。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迟雨抬起头，懵了两秒，绽开笑容：“你出来啦。”
　　“对啊，差点错过你跟我同事走了。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孟云舒坐进后座，很快迟雨也下车绕过来，她看一眼迟雨手里的饭盒，调侃道：“你开这车送外卖？做的什么满汉全席，配得上这么高规格？”
　　“恋爱第一天嘛，当然要表现好点。”迟雨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孟云舒失笑，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特别好。”
　　迟雨递过筷子，她接起来犹豫了一下：“可以在里面吃东西？”
　　“可以呀，”迟雨一脸无所谓，“我自己也经常在车里吃饭。
　　“对了。”孟云舒夹了块红烧肉，“我妈知道你来给我送饭了吗？”
　　迟雨想了想，回答：“我走的时候，阿姨好像还没醒呢。”
　　孟云舒苦笑：“我妈就这样。”
　　是已退休人士可以享受的作息。
　　“所以我做了早饭，留了纸条，说是你做的。”
　　……这也行？
　　孟云舒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也忒周到了。”
　　她自愧弗如。
　　迟雨对她笑出一个酒窝：“应该的嘛。”
　　没带一次性手套，知道她不喜欢手沾上食物的味道，迟雨徒手给她剥虾。她指尖圆润，沾了薄薄一层油，剥出的虾肉干净完整。孟云舒盯着她的眉眼，想到了梁怡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我黑眼圈重吗？”
　　迟雨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观察她的脸。无声地对视几秒，她的脸越贴越近——她浅淡的发香轻轻勾过鼻尖，孟云舒往后仰：“你干嘛？”
　　迟雨无辜地眨眨眼：“没办法呀，我看不见哪里有黑眼圈，只能靠近一点试试了，结果还是没看出来。”
　　孟云舒：“……”
　　还得是她。
　　

37 二人世界爆改三口之家
　　和女朋友、妈妈三个人住在一起，是什么体验？
　　孟云舒回答，谢邀，体验感一言难尽。
　　首先好的方面，她再也不用担心一日三餐了。
　　孟女士厨艺一绝，才住几天就给她置办了几口用途各异的锅，在厨房大展拳脚，甚至还翻出了她用了几次就束之高阁的空气炸锅——在此之前，孟云舒始终坚信自己用空气炸锅做东西不好吃是锅的问题，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她自己的问题。
　　其次是比较难以言喻的方面，她发现她、迟雨，还有孟女士，进入了一种微妙的“三口之家”状态。
　　在孟女士来之前，她打算和迟雨确定关系时，计划的是等她们再稳定一点，再把她和迟雨的关系告诉她妈。她如今工作不稳定，迟雨更不用说，还在上学，又比她小了九岁，她的确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可未来二人会怎样发展，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但她没有一点点防备地迎来了孟女士的突然造访，于是计划就变成了顺其自然，毕竟三人要一起住不知道多久，她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
　　然而孟女士毕竟是年过五旬的家长，她在家，二人哪怕以“姐妹”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住同一间房，也必须收敛一点。
　　这就是比较难受的方面了。
　　如果让孟云舒找出世界上三样难以隐藏的东西，那应该是：咳嗽，贫穷，还有她和迟雨的恋爱。
　　尤其她们才确认关系没几天。
　　站在一起，就下意识地靠近，和她对视，就想要亲吻，莫名其妙对视几秒就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几次之后，孟女士趁迟雨不在的时候问她，是不是被迟雨“同化”了，怎么两个人这么幼稚，像小孩。
　　孟云舒不以为然。她这个年纪，幼稚才叫做幼稚，迟雨那个年纪不应该叫幼稚，应该叫和年龄相符。
　　但她的确变了很多。
　　昨晚她和迟雨躺在床上纯聊天，计划等她考完试，要去什么地方玩。孟云舒心想，如果没有迟雨，她的年假应该是醒了以后躺在床上酝酿回笼觉，或者回老家——也不对，如果没有迟雨，她大概不会在这个时候申请年假，也不会知道，某某区新开了一家商场，某某区又新建了一所游乐园。
　　年假第一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部悬疑电影，她看得昏昏欲睡，睁开眼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迟雨不知何时回来了，把书包放在茶几上，调低了电视音量，俯身亲她的脸。
　　孟云舒推开她：“别闹，起来。”
　　迟雨拉了她一把，四下看看，小声问：“阿姨呢？”
　　“洗澡呢。”孟云舒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拍拍腿，“来，师姐看看期末月憔悴了没。”
　　迟雨乖乖坐过去，孟云舒摸摸她的脸：“是憔悴了。”
　　“啊？那怎么办呀？都不好看了。你看看，是不是有黑眼圈了？”
　　“我看看……”她往后一靠，“看不见，你过来点？”
　　真是活学活用。迟雨笑着凑过来亲她。
　　她一手撑在沙发上，一手揽着孟云舒的腰，慢条斯理地把吻加深。不出几秒，亲吻就变了味，孟云舒掀开了她的卫衣下摆，不轻不重地抚摸侧腰和脊背，迟雨偏开头，吻她的侧颈和耳垂。
　　孟云舒拧起眉头，轻哼出声，迟雨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唇。
　　“嘘——”她面色冷静，“安静，师姐，昨晚不是做得很好吗。”
　　孟云舒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酥麻的痒意自耳廓向下，沿脊柱蔓延至尾椎。
　　“云云，吹风机在哪呢？”
　　孟女士的声音自客卧由远及近，二人同时僵住，孟云舒一把推开她，正襟危坐：“哦……在主卫！”
　　“好，我过去拿了啊。”
　　孟女士踩着拖鞋经过，不等她松一口气，迟雨扯了扯她的袖口，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那个，”她小声提醒，“卫生间里有……”
　　话没说完，孟云舒猛地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别过去！”
　　她暴起，把孟女士吓了一跳。她弹射起步窜进主卫，把一些不能示人的鸡零狗碎塞进柜子，拿出吹风机走出来，顶着孟女士狐疑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把房门一关：“没什么，我忘记我把吹风机藏柜子里了，哈哈哈。”
　　“吹风机还要藏，”孟女士嘀嘀咕咕，“你穷疯啦？吹风机镶金的？干脆找个保险柜锁起来多好，更安心！”
　　迟雨在沙发上边整理卫衣下摆边憋笑，默默扛下了一切的孟云舒只感觉一口气窜到了脑门。
　　——这躲躲藏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阿姨来了？不早告诉我，我要请阿姨吃饭。”
　　孟云舒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单手拆开：“她这两天要出去玩，你自己和她时间商量吧。”
　　“那等小雨考完试吧，”赵南珺算了算时间。“阿姨什么时候回去？”
　　“说是等过完元旦。”
　　“谁的电话？”
　　孟女士从客厅走进来，看清来电显示，声音都温柔了几度：“南珺？是南珺啊，好久不见了。”
　　“对呀阿姨，好久不见了。”
　　她接管了孟云舒的手机，孟云舒开水龙头择菜，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朵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她算着时间，迟雨十一点考完试，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不出门……不然晚上出去吃？
　　孟女士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她口袋，给她夹了一块凉拌牛肉放进嘴里：“尝尝咸淡。”
　　“淡了点。”孟云舒吐字不清地点评。
　　“就得清淡点，看你们一天天吃的，重油重盐，老了有你受的。”
　　“……哦。”
　　孟女士把牛肉装盘，慢悠悠地叹气：“你也不小了，谈了恋爱还不敢说，我还能把你女朋友赶出去咋的？”
　　孟云舒嘴里嚼着牛肉，手上削着土豆，满脸茫然：“哦，好。所以呢？”
　　“别想瞒着我。”孟女士有些得意地哼笑了两声，“那网上人都说，你们拉拉不敢跟家里人说交了女朋友，带回家的‘好朋友’，其实就是女朋友。”
　　孟云舒：“……所以呢？”
　　实话说，刚刚那一刻她还有些许紧张，怀疑孟女士看出了她和迟雨的关系……但现在，她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孟女士看她表情，以为自己说中了，得意洋洋：“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吧，你和赵南珺，这么多年形影不离，而且各自都单身。还单身……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咋的，她家里人不接受？”
　　孟云舒手一滑，差点把手指头削下来半截。
　　“其实我也觉得南珺这姑娘人好，踏实，稳重，会读书，还会来事儿，又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
　　“妈！”孟云舒一个头两个大，“你说啥呢！人家赵南珺不是单身，她有男朋友啊！”
　　孟女士懵了一下：“有男朋友？”
　　“对，是她师弟，人家早好几个月就在一起了。”
　　“哦，有男朋友，那你……”
　　“不会在搞啥单恋吧？！”
　　孟云舒：“……”
　　老天奶，怎么在她妈妈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女同性恋群体也是个苦恋直女的刻板印象——这真的合理吗？这根本不合理啊！
　　“我没有，我……”
　　“这可不兴搞啊宝贝儿，世界上女孩这么多，你人也优秀，想要什么样的找不着，没必要就……”
　　太荒谬了，这简直太荒谬了。此时大门打开，迟雨提着书包进门，孟云舒如蒙大赦，再不想管什么从长计议什么顺其自然，一把把她拉了过来。
　　“妈，我真没骗你，这才是我女朋友，我和迟雨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给孟女士介绍迟雨是自己女朋友的动作参考：我是大富婆，她是我的小白脸。
　　

38 沟通是家庭和谐的桥梁
　　此言既出，万籁俱寂。
　　孟云舒后悔了一下，但很快把心态调整了回来——反正她是抱着长远的心态和迟雨谈恋爱的，反正早晚要让孟女士知道，早说晚说，都一样。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她猛地调转车头，就到了下车开山修路的时候了。
　　“咚”，迟雨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孟女士被这一声砸醒，表情空白片刻，严肃道：“单身就单身，好好说话，别想糊弄我，这种话也好意思说，你这样，让人家小雨怎么办？”
　　“我认真的。”孟云舒用手肘捅迟雨，“你说。”
　　迟雨看着她，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是的阿姨，我和云舒姐……云舒，在一起了。”
　　……
　　这顿午饭吃得尤其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饭后迟雨犹豫着想帮忙收拾，孟云舒给她使眼色，一把把她推进了房间，让她好好复习。
　　孟云舒跟孟女士进了厨房，她洗碗，孟女士洗水果。
　　孟女士嘟嘟哝哝：“早知道她是我女媳妇儿，就应该好好问问……”
　　女媳妇儿……这又是从哪造的词。
　　“二十岁，本地人，Z大法律系，差不多就算一个人生活。”
　　曾经她以为迟雨这个人很复杂，没想到概括起来，原来只需要寥寥几句话。
　　这个认知让孟云舒沉默了一下，随后她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都来问我。”
　　孟女士神色古怪地盯着她，半晌，问：“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都干过了。”
　　孟女士：“……”
　　“就这么忍不住？就、就这么忍不住？”她气上心头，拿着果盘就想动手，但是看孟云舒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又忍住了。
　　“你认真的？”她严肃地问。
　　孟云舒随意一点头：“嗯。”
　　“她也认真的？”
　　“对。”
　　“你确定吗？”
　　“……”
　　“妈是过来人，姑娘，听妈一句话，咱再好好考虑考虑，好不好？”
　　见她不说话，孟女士叹了口气。
　　“我姑娘的人品我知道，你干不出那种趁人之危的事。我也知道你们小年轻，谈恋爱就图个开心，但是小雨才二十岁……二十岁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她比你小了九岁啊，都快能跟你有代沟了，根本就是个孩子，还没出社会，她真的知道自己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孟女士停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你看看她，年纪小，有钱，长得俊，性格吧，我看也挺大方，追她的不说排队到国外，肯定也有一大把，这种人，她能靠谱吗？可能你把她追到以后，她今天喜欢你，明天就看见更好的，或者她喜欢女孩，但过几年出了社会，扛不住压力，去结婚生孩子了，到时候，会伤你心啊。”
　　“孩子的朋友”和“孩子的女朋友”这两种身份，需要用两种衡量标准，迟雨这样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孩子，如果是女儿的朋友、师妹、室友，她会心疼一下顺带关照关照，但如果是女儿的女朋友，就得打上个问号了。
　　她太了解她女儿是个什么人了，小时候皮，中学叛逆，青春期过去，终于懂事了点，但也是头心里一堆主意、表面不言不语的倔驴，让她干点家务之类的小事没有不答应的，遇到大事，一旦有了主意，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动。
　　比如高考报志愿，比如考研和找工作，比如出柜。孟颖女士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过的，有了孩子以后安定下来，虽然青年丧夫，但有家里人在背后，也没觉得生活有多辛苦。孟云舒打定主意不结婚，她就当那个背后的家里人就好了，她女儿人又独立，又优秀，大城市机会多，又开放，一个人怎么不能过得差不多？
　　她不怕别的，但怕女儿后悔、怕她伤心。
　　该说的她都说完了，多说也无益。她静静地等着，只见孟云舒沉吟片刻，开口第一句是：“别的先不说，但是迟雨追的我。”
　　这点很重要，不纠正显得她像个会喜欢小她九岁的未成年少女的变态。
　　孟女士：“……”
　　一瞬间她气得血压飙升，自己说了半天，竟然在对牛弹琴。
　　不等她发飙，孟云舒连忙做了个两手往下压的动作，示意她安静，冷静，先听她说。
　　“妈，不瞒你说，你说的这些，她追我的时候，我都考虑过了。我们认识挺久了，但是今年九月份才开始走得近点……她家住赵南珺家隔壁，就跟赵南珺妹妹差不多，赵阿姨你认识，她看人多准，是吧。”
　　孟颖瞪着她，不说话。
　　“而且不用说别人，迟雨是个什么人，我最明白，就是挺招人疼一个小姑娘。人不可貌相啊，妈，你别看她小，其实可有主意了，要不然你说她这么好，有好看又有钱的，学校里她身边什么样的没有，我比她大这么多，她干嘛喜欢我，是吧。”
　　孟颖双手抱臂：“这倒是。”
　　“你和她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了，别看她平时说说笑笑的，和她相处久了，我不怕你不心软。”孟云舒往门外瞥了一眼，小声说，“再说了，就因为你几句话我就开始考虑考虑，那我成什么人渣了，比人家大这几岁都白活啦？”
　　孟颖也往门外看了一眼，眉间隐隐有松动。
　　“我是个什么人你知道，我下定的决心谁也说不动。我敢和她在一起，就不怕她伤我心。”
　　“而且你还真以为那些个早饭都是我做的？人家只是最近要考七门专业课实在忙得分不开神，其实会来事儿着呢……”
　　孟颖愣了愣，想到那些早上锅里保着温的早饭和纸条，她还以为是孟云舒孝心大爆发，没想到——
　　她刚放松下去的眉毛顿时又拎起来：“孟云舒，你脸可真大啊！你比人家大九岁，不说多照顾照顾人家了，哦，人家早出晚归地学习，你在家闲着，还要人家给你做饭？！你你你——有没有良心！”
　　好嘛，从偏见到偏心只用了十分钟。孟云舒火速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叹气：“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没办法啊。”
　　孟颖几乎消下去的火气“噌”一声又窜了起来，孟云舒一闪身火速溜出战场，和她一起被扔出来的还有一颗坏了一半的草莓。
　　孟云舒弯腰把草莓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心中松一口气——这事稳了。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整理心态，掉头去卧室，去哄另一个。
　　……
　　“就知道你学不进去。”
　　“嗒”一声，房门关上，迟雨抬起头来。
　　孟云舒和她对视片刻，二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
　　孟云舒先乐了。她走过去，低头问：“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没和你商量就跟我妈公开，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迟雨抿了抿唇：“阿姨好像，不喜欢我。”
　　孟云舒眉心微微一皱，站直了点：“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迟雨依言抬起头。
　　“有句话我得先说。”孟云舒正色道，“有些人不喜欢你，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别总是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妈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正午阳光明媚，毫不吝啬地洒进房间，迟雨抬头看着她，眼中含着一片干净明亮的阳光。
　　“明白了？”孟云舒问。
　　迟雨点了点头。
　　“说话。”
　　“明白了。”
　　孟云舒松了口气。
　　她侧身靠在书桌上，顺手整理迟雨拿出来没来的收拾的书本：“我从小和我妈两个人过，我俩挺像的。就……不止说话风格，看人的眼光也差不多，我会喜欢你，她不可能看你不顺眼。她现在这样，只是因为预先把你放在了‘女儿的女朋友’这个身份上，就像我当初以为你在追赵南珺一样，多少有些偏见在，过两天就好了。”
　　迟雨安静了一阵，抓住重点：“哦，你当时以为我喜欢南珺姐。”
　　孟云舒：“……这重要吗？你当初不也以为我喜欢赵南珺？”
　　这件事如果要掰扯起来没完没了，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行了，这页翻篇好不好，赵南珺多无辜。”孟云舒把最后一本书摆正，顺手揉了把她的头发，“好好学习吧。”
　　迟雨伸手搂她的腰，撒娇：“你抱抱我。”
　　行吧。孟云舒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靠近半步，张开手臂，迟雨把她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她猝不及防，跌进了迟雨的怀里。
　　“云云，小雨，吃点草……”
　　……莓。
　　孟女士没敲门，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看着上一秒还在亲吻的二人手忙脚乱地分开，“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39 特殊的出柜技巧
　　孟云舒还是高估了孟颖女士的危险程度，她以为要“过两天”，结果第二天，迟雨考完试，孟女士就拉着迟雨去逛超市了。
　　三口之家的日子没过几天，她短暂地回归独居青年。难得清闲，她一个人在家，先被拎去线上和R司的人开了个会，会议花费一个小时，会后和梁怡连麦对接工作，梁怡在会议间，悄悄告诉她：“吕文进昨天开会的时候还点你来着。”
　　吕文进点她，能有什么好话。孟云舒不太介意，随口问：“他说什么？”
　　“没直接说你，说的是我们。让我们踏踏实实工作，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有责任心。”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孟云舒苦笑。她现在正晒着网呢，不还是得被叫回海里抓鱼？
　　“放心吧云舒姐，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小徐还帮你说话了来着，直接就怼他说‘人应该劳逸结合’。还得是小朋友哈，真勇。”
　　这一刻，孟云舒由衷地佩服小徐。
　　年假前她请小徐吃了顿饭，小徐告诉她，自己今年研二，试过律师这条路，觉得不适合自己，打算离职全力准备明年的毕业和公考了。
　　挂掉电话，孟云舒内心百感交集，想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职场人际关系，先发了微信和小徐约了顿饭……随后她打算躺下玩会手机用独处奖励自己。
　　然而躺在床上，她又觉得不对劲。
　　三个小时过去了，她打扫了房间又开完了会，等到日暮西垂又等到入夜，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孟女士和迟雨依然没有回来。
　　这不对吧，别说开车了，就算磕长头一步一跪去超市再磕回来，三个小时也该到家了啊。
　　孟云舒倒不觉得这两位会出什么危险，她主要是怕迟雨尴尬，更怕孟女士尴尬，于是准备打个电话问问明白，结果打开微信，竟然发现孟女士发了条朋友圈。
　　【皇额娘：和小雨一起在Z大校园漫步[拥抱][拥抱]，黄昏时分，岁月静好[玫瑰][玫瑰][玫瑰]。】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就是她俩脸挨着脸手挽着手的合照。
　　看得出来迟雨没什么应付长辈的经验，被孟女士挽着手臂，显得相当拘谨，但依然配合镜头，笑靥如花。
　　孟云舒磨了磨后槽牙。
　　首先，她自己都没跟迟雨合过照。
　　其次，遥想当年，她考进Z大，孟女士来送她报到，都没有发过九宫格朋友圈。
　　不愧是迟雨，不愧是孟颖，她有担心这二位的闲工夫，还不如多担心担心前途未卜的自己。
　　朋友圈才发不久，赵南珺评论了孟女士，打了个问号，问“阿姨来学校怎么又不告诉我”。更糟心的还在后面，听说迟雨已经考完了试，赵南珺决定践行和孟女士的约定，请她们三个吃饭——显然，她还不知道这三人已经组成了新的一家三口。
　　于是孟云舒不得不在劝服母上大人接受她和小九岁的女孩谈恋爱后，喝水润喉，重振旗鼓，再去劝服对迟雨来说“如姐”的赵南珺。
　　晚饭地点还是在上次与修罗场擦肩而过的官府菜餐厅，三个人，一位少年富婆，一位青年富婆，一位中老年富婆，极大地拔高了孟云舒的消费水平。
　　她坐地铁，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迟雨就坐在胡同口路边的长椅上，在打电话。路灯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但又不是像面对话剧团的同学一样含有几分不耐烦，她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多数时间略微抿着嘴，偶尔张嘴回应。
　　这是她为难时的小动作。红灯转绿又转红，孟云舒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看着她打完了电话，把脸埋在手掌之间，羽绒服下的脊背慢慢起伏，似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孟云舒猜到了她在为难什么。话剧团的李老师通过校友群加了她的微信，问她有没有时间，又问迟雨考完试没有、有没有时间，想让她帮忙把迟雨约出来，好好聊一聊。
　　孟云舒思考，孟云舒摸不着头脑。李老师试图采取迂回战术她可以理解，但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迟雨的监护人吗？
　　她给人当孙子当得挺习惯，当监护人还是头一遭。孟云舒呼出一口白气，搓搓手指，稍作思考，回复“好的”。
　　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紧了紧围巾，抬起头，正对上迟雨的视线。二人对视，迟雨举起双手朝她挥了挥，又指向红绿灯。
　　绿灯还剩最后六秒，放在平常，孟云舒会再等一分钟，但今天她踩着绿灯的尾巴快跑过去，迟雨站起身，朝她张开手臂：“师姐！”
　　“坐这儿干嘛，我看着你都冷。”
　　“我在等你呀，”迟雨满脸真诚，“想让你一眼就看到我。”
　　“你坐里面我也能一眼看见你。”
　　她把围巾扯下来裹在了迟雨头上，迟雨“啊”一声，从一团围巾里钻出张委屈巴巴的脸。柔软的长发被压瘪，显得有些滑稽，孟云舒失笑，给她把头发扯了出来。
　　“我妈呢？”
　　“阿姨在里面点菜。”
　　“赵南珺呢？”
　　“南珺姐还在路上。”
　　“和我妈相处得怎么样？我妈她……”孟云舒犹豫，“她没和赵南珺说什么吧？”
　　迟雨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吧。你见到我，先关心的竟然是南珺姐。好吧。”
　　……她又开始了。孟云舒懒得理她，直接捅了她一手肘：“我跟你说呢正事迟雨。等会我们是直接一点，还是委婉一点？”
　　赵南珺心宽如太平洋，就算直接一点，就算迟雨还没有出柜，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吧？孟云舒心想。
　　但迟雨眼角微妙地一弯，摇摇头：“不用说。”
　　孟云舒疑惑：“什么意思？”
　　迟雨凑过来，借夜色掩映，低头亲她的脸。
　　有点突然，孟云舒一时懵住。迟雨揽过她，这一次吻在唇角。
　　虽然这条路几乎没有人经过，但毕竟是公共场合孟云舒莫名其妙脸红，训她：“别闹。”
　　迟雨贴近她的额头，气息探进她耳廓，轻轻地问：“不可以吗？”
　　路边法桐已经落尽，树影斑驳，她的发香随风摇曳，轻飘飘地扫过脸颊。有点痒，孟云舒喉咙微微发紧，她看了一眼时间，清清嗓子：“可以。”
　　迟雨后退几步靠在树干上，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吻她。短暂一吻结束，二人相拥着调整呼吸。
　　“可以了吗，走吧？”亲吻之后，孟云舒的嗓音总是懒洋洋的，“不知道我妈点完菜了没有。”
　　迟雨：“这次可以喝绿茶了吗？”
　　又翻旧账。孟云舒翻了个白眼：“喝不了，绿茶性凉，我妈不爱喝。”
　　迟雨笑起来，胸腔闷闷地震，可笑着笑着很快渐渐平息。孟云舒疑惑抬头，沿她的目光看去。
　　看清身后来人，她石化在了风里。
　　赵南珺面带三分茫然三分惊恐三分震惊还有一份我是谁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里，和拥抱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冷风刮过，落叶沙沙作响，冬风萧瑟。
　　赵南珺相当笃定地一点头：“我应该是还没睡醒。”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直白地说or委婉地说？
　　迟雨：or。
　　

40 绿茶2.0
　　面对理所当然地十指相扣的两个人，赵南珺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她在原地凌乱良久，最后捂住胸口，径直绕过这对暗中苟且的女女，头也不回地往餐厅去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孟云舒快步跟上，扯扯她袖口：“等等，慢点慢点，等等我。”
　　“孟云舒，你，”赵南珺痛心疾首，“你个禽兽……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还一直瞒着我！”
　　“没有瞒着你呀，是你自己发现不了的。”
　　孟云舒模仿了迟雨的语气，她如今发现，这招用了会不会挨打不知道，但爽度绝对百分之一万，难怪迟雨喜欢这么说话。
　　只是她没想到，赵南珺真的被她噎住了，睁大眼睛原地自我反思起来——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二人相处的画面，那些对视时貌似挑衅的眼神，那些有来有回的幼稚园小朋友似的对话……
　　什么吵架，什么针锋相对，什么互相看不顺眼，都是演的！那些年她试图从中调和的苦口婆心，终究是错付了！
　　“你……她……”她压低声音，往身后一指，“她才多大啊，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路过的服务生无意间听见这句话，以为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朝二人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孟云舒不幸遭遇小范围社死，又无从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服务生快步远去。
　　“南珺姐，是我追的她。”
　　迟雨追上来，冷不丁一句话把赵南珺吓得一激灵。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云舒姐了，她是我的初恋。”
　　赵南珺：“啊？”
　　“我对她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让她喜欢上我的。”
　　她语气坚定，听得赵南珺倒吸凉气：“……不至于吧？”
　　“我考进Z大是为了她，搬家也是为了她，和她吵架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费尽心机，才把她追到手。”
　　赵南珺内心五味杂陈。
　　青春期时的迟雨是看起来瘦瘦的一个女孩子，她话不多，总是藏着很多心事。彼时赵南珺正身处对青春期的小屁孩最好奇的年龄段，旁敲侧击地问过许多遍，得到的结论是，迟雨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喜欢的明星，也没有喜欢的动漫人物。她身为邻居，有基本的分寸感，迟雨不说，她也不会追问。
　　认识迟雨这么多年，赵南珺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说“有喜欢的人”。
　　虽然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是大迟雨九岁的同性……但就算如此，迟雨也是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她无权干涉。
　　再至少，她能确定孟云舒是个好人。
　　赵南珺神色复杂，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掠过交握的手，和坚定的眼神。
　　“认真的？”不会是在整蛊她吧？
　　孟云舒颔首：“认真的。”
　　好吧。至少可以算亲上加亲。
　　“既然这样，”赵南珺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迟雨的肩膀，“小雨，你开心就好。”
　　迟雨乖巧地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南珺姐，我很开心。”
　　孟云舒摸摸下巴，觉得不公平：“你怎么不说我开心就好？”
　　“你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赵南珺嫌弃地白她一眼，“看我跟阿姨告状去。”
　　孟云舒拍着胸口，表示这简直太有威慑力了，让她千万不要这么做，否则后果将毁天灭地不堪设想。
　　“你、你……”赵南珺难以置信，“你不会连阿姨都告诉了，单就没告诉我吧？”
　　她刚刚说服了自己这是亲上加亲，如今忽然觉得自己即将同时失去妹妹和最好的朋友。
　　孟云舒满脸无辜：“是你自己没有发现呀。”
　　赵南珺：“……”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动手。
　　……
　　“您好女士，几位需要什么茶水呢？”
　　“金骏眉怎么样？”孟女士拿着菜单，“少喝绿茶，你们年轻人啊，饮食不规律，大部分都胃不好，绿茶性凉，不能多喝。来点红茶吧，养胃。”
　　赵南珺乐呵呵的，连声附和，指桑骂槐：“对咯阿姨，绿茶不好，我们不要绿茶。”
　　孟云舒一个头两个大，懒得说话，干脆装聋听不见。服务生上前倒茶，这次迟雨伸手帮她挡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了条微信消息。她打开看，消息来自正和孟女士闲聊的赵南珺。
　　【[中指]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了哈。】
　　茶香袅袅，她抬头，赵博士酸溜溜地送上等候多时的白眼，孟云舒不以为意，让她这一次。
　　“对，我之前和我妈也去过，阿姨我跟你说……”
　　【你怎么一直和南珺姐眉来眼去的呀[委屈]】
　　这条来自身边小口吃菜、偶尔加入闲聊的迟雨，孟云舒不惯着，在餐桌下踹了她一脚。
　　【别玩你那手机了，好好吃饭。】
　　这条来自饭局主导者孟颖女士。孟女士瞪她，血脉压制在上，孟云舒苦哈哈地点头，把手机倒扣。
　　这顿昂贵的晚餐她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
　　怕迟雨又溜出来买单，孟云舒中途借口去洗手间溜了一次，服务生听她报了包间号，微笑道：“女士，您几位的账单赵女士来时已经预付过了。她说如果有年轻女士出来买单，就让我替她祝您和您的女朋友幸福快乐。”
　　……考虑得还怪周到的。
　　孟云舒无奈摇头，心想刚刚在餐桌上的气不算白受，她这位最好的朋友，刀子嘴豆腐心。
　　她顺路去洗手间洗手，还是上次偶遇容时的洗手间。每次在洗手间偶遇容时给她留下的印象都过于深刻，鬼使神差地，她瞥了一眼门口，不成想噩梦成真，她转过头时门真的开了——孟云舒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和开门进来的迟雨对视。
　　“怎么是你。”她肩膀松懈下来，松了口气。
　　“怎么，”迟雨眉梢动了动，“以为进来的是南珺姐，还是什么……容学姐？”
　　又开始了。孟云舒嘴角抽搐两下，佯装疑惑：“不是。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洗手间是与餐厅统一的雅致风，飘着香氛淡淡的茶香，再凑近一些，她闻到了孟云舒的香水味——咖啡、乌木，和小豆蔻。
　　鼻尖有些痒。迟雨不解：“什么味道？”
　　“一股子酸味。”孟云舒装模作样地举起手，在面前挥了两下空气，满脸嫌弃，“这里应该离后厨很远吧，老陈醋的味怎么飘过来的？”
　　“不知道呀，”迟雨一本正经地皱了皱鼻子，“可能是从餐桌上带过来的吧。”
　　孟云舒想起那句“眉来眼去”，一时失笑，用沾湿的手指戳她脸：“年轻人，这么记仇可不好。你刚刚去买单了吧，没听见你南珺姐让带的话？”
　　“听见了。”
　　“那你还酸什么。”
　　迟雨不说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孟云舒笑了两声，任她抱着，自顾自地继续洗手，隔着一层卫衣一层毛衣，体温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
　　水流声停下，她抹开洗手液，迟雨帮她拎住滑落的衣袖，忽然开口问：“你知道上次我站在这里，想的是什么吗？”
　　

41 死缠烂打，软硬兼施
　　她的手越收越紧，孟云舒手上沾着洗手液，又不能动手，只能回忆那天的情景：“除了你和学姐谁好看这种问题，还有什么？”
　　迟雨摇了摇头，笑说：“这个问题是即兴发挥的。”
　　“哦，原来是现挂，”孟云舒毫不留情地点评，“难怪这么没营养。”
　　迟雨低头笑出声。
　　“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完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真的要爱上你了。”
　　孟云舒心头微动，抬起头。
　　迟雨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她的动作，抬起眼来，在与镜中的她目光相接。只刹那间，孟云舒意识到了什么。
　　她干笑：“你偷听。”
　　迟雨懒洋洋地“嗯”一声，承认得坦坦荡荡。
　　好吧，为数不多的几次舍己为人，竟然被发现了。孟云舒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你想多了，不是因为你。”
　　“好吧。可能……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主要还是出于我个人的职业选择。我现在资历浅，没什么根基，也没有人脉，贸然跳槽，还是太冒险了。”
　　工作汇报一样平铺直叙的语气，怪僵硬的，迟雨憋笑：“哦。”
　　“笑什么笑，我说真的。”
　　她语气很得意：“知道了。你喜欢我。”
　　“……”孟云舒面无表情，“哇哦，真是好大一个秘密。”
　　迟雨把脸埋进她颈窝，笑得肩膀颤。
　　孟云舒懒得理她。可她弯腰洗手，迟雨就跟着弯腰，她转身又接了点洗手液，迟雨就跟着转身，最后她实在行动不便，放软声音试图打个商量：“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迟雨回答得相当干脆。
　　“……”
　　好吧，好吧。孟云舒无可奈何。
　　“那我和迟家的人关系不好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迟雨就这么抱着她，没头没尾地开口说。孟云舒动作滞了滞，佯装轻松，回她一个鼻音。
　　“其实说‘关系不好’，不太恰当，应该说‘无视’合适一些。现在我觉得这样倒也不错，你看，我拿到了钱，他们甩开了麻烦，两全其美，对吧？”
　　她甚至笑了两声，略带嘲讽的语气听得孟云舒不适，皱了皱眉头。
　　“但是我小时候不这么想。”
　　迟雨沉默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迟鸣柳大我没几岁，小时候老是欺负我，就比如弄坏了东西说是我做的，把我的东西藏起来看我着急什么的，当时我还小，有点怕她，再长大一点，她不常在家里，我也不再怕她了。再后来……我们最后一次交集，是她告诉我，严蔚想我了，想见见我，把我叫到了公司楼下。那天三十多度，我中午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孟云舒后背僵住。
　　她的陈述和记忆中某个片段有微妙的重合。三十多度的夏天午后，写字楼下……她先是回想起那天大汗淋漓来回奔波的自己，回想起海底捞打印，记忆碎片就这样慢慢浮现、清晰、归位，最后她记起了那个小树苗一样瘦瘦小小的女孩。
　　“不是什么大事，对吧？其实还是怪我太傻了。”迟雨语气云淡风轻，“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就不会遇到你。”
　　没有遇见孟云舒的迟雨，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迟雨想不出什么结果。她觉得，大概不会很堕落，也不会有多落寞。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孟云舒这个人都不算帮了她很多，她只不过有了一点好奇心而已，就被牵引着，做出了许多未曾设想的选择。
　　倘若世界上真的存在造物主，那它一定是个顽童，搭积木一样轻描淡写的几下，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沉默的须臾，孟云舒内心泛起波澜。
　　她不是个喜欢邀功的人。
　　工作场合是例外，与朋友相处不过于计较得失，难听的话当面说，好事背后做，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是孟女士从小对她的教育，也是她筛选真朋友的方式。可她第一次遇见迟雨这样的小孩，别人的一丁点好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仿佛这是多珍贵的东西。
　　迟雨说得对，她的确不只记仇。
　　孟云舒眼睫轻轻一颤，藏起这点微涩的心思。
　　“别胡说，”她用手腕蹭了蹭迟雨的发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想。你只要记得，你遇见了我，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迟雨低头“嗯”了一声，在她的手腕落下时缩了缩脖子，有点娇气地皱鼻子：“你手上有水，好凉。”
　　“你别闹我，我现在已经洗完手了。”孟云舒无语。
　　现在，泡沫都快干在手上了。
　　“对，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我的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不用管他们的事。”迟雨眷恋地用鼻尖蹭她的颈侧，“我只有你了。”
　　“……所以这是为了吃醋找借口吗？”
　　“对呀，合法合理。”迟雨理直气壮。
　　后背粘着个大型挂件，孟云舒叹一口气，只能伸长手臂洗手。
　　“以现阶段的国情和咱俩的寿数，我们在世时，出现在同一张户口本上的可能性应该非常渺茫。在国外领证也只是走个形式，国内不承认，其实……我这几天有在考虑意定监护的事。”
　　迟雨一愣。从她的角度，看见孟云舒洗手的动作，水流缓缓，一点一点冲掉手上的泡沫，低头间卷发遮住表情，只听得出语气如常，不疾不徐。
　　“其实这件事也不用着急，对吧，我还是觉得有点早了，咱们都还年轻，而且万一哪天分手了呢，多尴尬。我有个民事律师朋友，过两天找她……唔……！”
　　她话没说完，迟雨揽住她肩膀让她转过身来，不由分说地用一个吻打断了她的话。
　　有点突然，她差点忘记如何配合呼吸，迟雨吻得又凶又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隔在她后腰与洗手台之间。起初孟云舒只来得及揽住她的脖子，水打湿领口，从后颈滑进脊背，迟雨置之不理，但孟云舒还记得那句“凉”，转而去搂她的腰，动作间在白色卫衣腰间与后背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水渍。
　　“衣服……等、等等……”
　　迟雨置若罔闻，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放开，整个人包裹住她，埋首在她颈间平复呼吸。
　　“孟云舒，”她喃喃自语一般，轻声说，“我可能真的要爱你一辈子了。”
　　这是什么话。孟云舒正喘息，闻言“啧”一声，不满地皱眉，捏着下巴把她推开：“好好措辞，然后重说。”
　　迟雨抬头，低头和她对视，目光炯炯：“我爱你一辈子。我们不可能分手，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一辈子”听起来让人牙酸，像早恋的小朋友互相发誓。孟云舒失笑，意有所指：“这就是‘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原来没有夸张啊。”
　　“对呀，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用出来呢。”
　　“别，”孟云舒表示婉拒了哈，“我可招架不住这个，到时候会报警的。”
　　“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喜欢乖的，不喜欢闹的。”迟雨把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你看，我就很乖。对吧，师姐？”
　　说完，又凑过来亲她，这次很温柔，珍重又耐心地磨她的嘴唇，吻她额头和眼睛。孟云舒有些受不了，刚刚的吻没让她脸红，现在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热，只能违心承认：“你乖，你最乖，可以了吧？这是在洗手间，有人来看见怎么办？回家再说好不好？”
　　迟雨闷闷地应声，但不松手，小声说：“好烦呀。”
　　“嗯？烦什么？”
　　“不能提前走。”
　　“这话听起来怪没良心的，”孟云舒被逗笑了，“咱俩来蹭饭的，还嫌烦想早退？”
　　“不早退，再抱两分钟。”
　　“行，那就再抱两分钟。”
　　孟云舒拿她没办法，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门，然而上天仿佛在回应她的担心，在她转回头来那一刻便有脚步声传来。来人哼着歌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急刹车，歌没哼完，就带声音地猛吸了一大口凉气。
　　孟云舒：“呃……”
　　怕什么来什么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好像墨菲定律？
　　迟雨没松手，大大方方地环着她的腰，笑出酒窝：“南珺姐。”
　　又是一次尴尬的六目相对，赵南珺脸青一阵红一阵，半天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你俩能不能把饭钱赔给我。”
　　作者有话说：
　　赵南珺：有辱斯文！！！！！！
　　【有些地方的分隔符是我搞不懂屏蔽词是什么，人工审核太麻烦了我怕机审过不了只能这样，如果有碍观瞻，在这里给大家鞠一躬，sorrrry！】
　　

42 吸引力
　　孟云舒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没来得及抹护发精油，门铃响了——是孟女士的快递，她送进客卧，却发现孟女士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走？”孟云舒很意外，“不是说到元旦吗？我年假都还没休完呢。”
　　“哦，我和你李阿姨约好了去泡温泉，周一出发，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孟女士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要洗的衣服反复拿出来，准备等会洗完烘干，一边收拾一边嫌弃，“和你们年轻人住不习惯，天天看着就来气——你洗完头怎么不吹干？这样容易起头皮屑你知不知道？”
　　“这不是帮你拿快递还没来得及吗。你几点的票？”
　　“一点半。”
　　“行，那还能吃个午饭。”
　　收拾完衣服，孟女士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发表了一个字的评价：“啧。”
　　孟云舒：“……”
　　“是不是瘦了？让你别瞎减肥，一天天工作那么忙，不多吃点你干得动吗？”孟女士嫌弃地翻个白眼，“缺钱别不好意思说。小雨是有钱，但是她还小啊，你都上班了，谈恋爱不能太抠了。”
　　“……哦。”
　　“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二十九？”
　　“看情况吧，今年……可能早点，但是也不一定。”孟云舒手指绕着一缕没干透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多备点年货，今年迟雨和我一起回去。”
　　孟女士动作一顿，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笑纹。
　　“好。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这孩子确实不错，”她用手肘攮了孟云舒一下，“你比人家大这么多，有什么矛盾记得多让着点儿，知道没？”
　　“知道啦。”
　　“还有啊，”孟女士清了清嗓子，有点隐晦地说，“这两天你们都放假，也别熬太晚了。熬夜长胖还长痘，还有啊，熬夜影响生长激素，你也就这么高了，但是小雨还长个儿呢，虽然她现在……”
　　又开始了。孟云舒捂住耳朵，表示已起茧，不爱听。孟女士早习惯了她这幅德行，翻了个白眼，不再白费口舌。
　　她拆开刚拿进来的快递，塞进孟云舒怀里。
　　“这个，给小雨买的礼物。就当是生日礼物吧，虽然现在有点晚了。”
　　“啥？”孟云舒看了一眼盒子，不明所以，“你送个加湿器干嘛，我房间有，但是我们都习惯了，平时不爱用。”
　　“你房间，你也知道那是你房间。就算谈恋爱了，同居了，也不能老睡一起，不得有点个人空间啊？你工作忙，小雨也得学习，别老互相打扰，”孟女士有用手肘攮她，“听明白没！”
　　这下是真没留情，孟云舒捂住侧腰，连忙投降：“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
　　“你别不爱听，你们这冬天太干了，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唉，我看小雨也有撕嘴皮这毛病，你看嘴唇都红了，这样不行，得唇炎怎么办。”
　　孟云舒：“……”
　　她摸了摸嘴唇，有点心虚。
　　……
　　迟雨洗完澡，刚拿出家居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穿衣服，孟云舒脚步一顿，随后淡定地转身关门、锁门，栽进了她身后的沙发里。
　　“你怎么就不怕进来的是我妈。”
　　“那天之后，阿姨进门前都会先敲门的。”
　　迟雨随手拢了拢衣领，挤到她身边，亲她。
　　“等等，我看看。”孟云舒捏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还真红了。”
　　沿着她的目光，迟雨抬手摸了摸嘴唇，了然笑道：“师姐，你太凶了。”
　　“少装。”孟云舒冷笑一声，拎起手边的纸箱子塞进她怀里，“给，我妈送的。祝你二十岁零十五天快乐。”
　　“这是什么呀……加湿器？”
　　“嗯。孟女士温馨提醒，不要撕嘴皮，会得唇炎。”
　　迟雨：“……”
　　看她吃瘪，孟云舒没忍住笑出声来。迟雨凑过去亲她，手动让她闭嘴，翻身侧坐在孟云舒腿上，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纽扣上。
　　孟云舒没动，目光沿着仅可容纳一人的懒人沙发走了一遍：“就，这样，在这儿？”
　　“想被你抱着。”迟雨环住她脖颈，贴上来，低声撒娇，“不可以吗，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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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年过年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我哪里也不去，就待在这里，给你看家，等你回来，好不好？”
　　还能分神说情话，孟云舒佩服，以至于产生了自我怀疑。她敬谢不敏：“很用不着，我家又没长腿，不会跑，也不用你看。”
　　迟雨回她一个餍足的鼻音：“嗯。”
　　“你如果没什么安排，要不跟我回老家？”
　　耳畔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迟雨愣了愣，抬头看她：“什么？”
　　孟云舒拎起她一缕长发绕着玩，语气如常：“我老家没那么多亲戚，就，我姥，我小姨跟小姨夫可能回来，过完年去我奶家看看，也待不久，最多就待半天，吃完午饭就走了。”
　　她解释完这些就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答复，迟雨却不答，就这样看了她很久，到湿润的眼睫半干，不太乖顺地翘起来。孟云舒等得心焦，刚一启唇，迟雨扳过她的下巴，仰脸吻了上来。
　　“等等……”孟云舒推她肩膀不让亲，“先回答问题。长嘴是用来说话的，迟雨同学。”
　　“当然好。”这次迟雨答得干脆，气息抵在她唇边，“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这话里也有调情的成分，但还是很好听。孟云舒一颗心稳稳地落回去，侧头配合她的亲吻。
　　刚刚半干的头发如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贴在后背不太舒服，迟雨注意到了，翻身让她坐起来，帮她绑了个松松的马尾。
　　“所以说，你十几岁的时候就暗恋我？”
　　这话说出来孟云舒自己都觉得奇怪。被十三四岁的小朋友暗恋是什么感觉，孟云舒还真没有相关经验，但她想了想，如果这个小朋友是迟雨……还是觉得很怪。
　　还好迟雨否认了：“当然不是。”
　　她动了动身子，垫在孟云舒和沙发之间，把她环在怀里。
　　“当时我不懂这些，应该说，还是感谢更多吧。还有就是好奇，好奇一个人得有多……自信，才能做出那些事。”
　　这说的，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好话。孟云舒轻轻“啧”了一声，表达不满：“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天，你坐在吧台喝酒。”
　　迟雨停顿片刻，轻声说。
　　“我那时候才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看见孟云舒坐在吧台前，手中捏着一只高脚杯，半身裙将衬衫收束出纤细的腰线，微卷的发尾随动作在腰间轻轻晃荡。她大概是喝醉了，看着乐队的方向，视线却没有焦点，灯光下，像云雾一样。
　　此刻迟雨与她不过一步之遥，临上前，却迈不开脚步了。
　　时隔数月，她依然记得那时的心境。那是一种介于暗恋与一见钟情之间的微妙感觉，就在这个瞬间她意识到，那个她好奇的、感谢的人，对她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和以往的任何时刻都不同。
　　——孟云舒不仅是帮过她的人，是改变了她的人，也是一个有魅力的、可以让她心动的人。
　　她分明已经认识孟云舒很久，却感觉这才是初遇。
　　“你不知道，当时听你说失恋的时候，我可伤心了。”迟雨小声说。
　　语气很委屈，孟云舒笑了两声：“所以你说你也失恋，是以为我喜欢赵南珺。”
　　赵南珺多无辜，当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了双重误会，她才该委屈呢。
　　“对呀。”
　　“你就没怀疑过，如果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带你走？”
　　“什么叫‘带我走’，”迟雨忍笑，纠正她的措辞，“那天你喝得就差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如果不是我送你回家，小格她们可能得照顾你睡在酒吧里。”
　　孟云舒：“……”
　　那天她有这么丢人吗？不可能吧，回家以后的事她明明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我喝醉从来不断片。”
　　“那你记得我第一次表现得怎么样嘛？”
　　“……”
　　真别说，她还真忘了。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是谁主动已经没有必要了。她清了清嗓子，再次灵光一现：“那如果当时我再清醒一点，没有带你走，你会怎样？”
　　“嗯……不知道，”迟雨稍加思考，摇了摇头，“当时没有考虑这些。但是我们总会见面的。”
　　“见面了，然后呢？”
　　迟雨嘴唇抵着她的锁骨，漫不经心地说：“你问题好多。”
　　有点痒，孟云舒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就是随便问问。”
　　她只是随便问问，但在别人听来每句话都在挖坑。
　　“见面了，然后就死缠烂打呀。我可以是你喜欢的任何类型，你知道，我演技很好的。”
　　“嗯？”孟云舒扬起眉梢，“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没考虑过。
　　迟雨低声笑了笑。
　　“你喜欢有点坏、但只对你一个人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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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卡那个什么了，但是有自行车开路，还有一个被迷之审核搞得草木皆兵的101夜。
　　

43 云舒亦未寝
　　“假期还要配合工作，真是太辛苦你了，孟律。说实话这么长时间下来，挺折磨人的，多亏有你。就因为你这耐心，我就得好好谢谢你。”
　　“应该的，张总客气了。”
　　“下次你来，我得好好请你吃个饭。”
　　“行，那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庆功宴上。”
　　上午，R司收到了一轮问询函。孟云舒在送孟女士去机场返程的路上，拿迟雨的电脑开始工作，对方的张总在回忆中听说她正在年假中，当即表达了掏心窝子的谢意和歉意。孟云舒对她的热情一一回应，心里盘算着，这个曲折的项目总算快要收尾了。
　　最有行业认同感的时刻就是这种时候，和一个公司共同见证这有意义的一刻，仿佛这漫长的昼夜颠倒的夜以继日的过程中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可以被忽略——以上都是美化后的说法，删掉“漫长的昼夜颠倒的夜以继日的”以后可能出现在律所公众号的推送上。成就感与身份认同感固然重要，拿到手的钱和为跳槽积攒的经验则更加可贵。
　　迟雨进门时看见的就是她最有职业认同感时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在家总是坐没坐相，喜欢倚着靠着躺着，坐成小小一团，认真工作起来却格外端正，防蓝光的金属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出冷冷的光。
　　送走孟女士后，她总感觉孟云舒有些难过。
　　孟云舒的难过往往难以辨认，且通常很快就可以自我消化，她是个内核相当稳定的人，有一套完全自洽的处事逻辑。好在迟雨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比如她看得出来孟云舒以往每一次在工作时受气，回到家一声不吭时是在消解疲惫；上一次在学校礼堂，在台上与她对视时嘴角扬起笑容前一瞬间的下垂，是想藏起那一点难过。
　　她那天晚上就猜到了，孟云舒大概从某处听说了她身世的始末——完整的那种，和以往那种猜测不同。
　　再比如她还知道，孟云舒今天强颜欢笑是因为二十八岁和妈妈分别还会偷偷难过这件事听起来很丢人，她不想承认。
　　然而她路上偷偷难过时突然接到一通工作电话……这之后迟雨发现她很快就把难过抛在脑后，借了放在车上的电脑，就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礼貌道别过后，孟云舒关掉视频会议，直起身子抻了抻腰，先看了一眼时间，又端起水杯想润润喉，才发现水杯已经空了。
　　高璇格她们在离吧台最近的沙发上聊天，似乎就某首歌的乐谱发生了小小的争论，吵得正投入。她不想去打扰，端起水杯起身自己去续杯。
　　“女士，低因燕麦拿铁，情慢用。”
　　她顿住，抬头，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
　　孟云舒又重新坐回去，扶了扶眼镜，淡然道：“我没点这个。”
　　“这是我们老板赠送的。”
　　老板赠送的。
　　她颔首，端起咖啡杯，先端详了一阵咖啡的心形拉花，点点头：“拉花不错。你们不是酒吧吗，还做这个？”
　　“白天咖啡店，晚上是清吧，今天开始改的。我们老板说她女朋友不喜欢太吵的场合。”
　　“那乐队岂不是要失业了。”
　　“没关系，我们的主唱也略通一些二胡。”
　　孟云舒往高璇格她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在等谁呀？”
　　孟云舒抿一口咖啡：“狗。”
　　“……”
　　“啊，她怎么能让你等这么久呀。真不懂事，不像我，我就从来不这样。”
　　这也能接？孟云舒瞪着她，僵持半天，先笑场了：“玩够了没？差不多的了。”
　　迟雨也笑起来，在她身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看你太困了嘛。”
　　“……”孟云舒想翻白眼，“我困成这样是因为谁？”
　　“对不起嘛。”
　　迟雨凑过来勾她的手臂，动作间露出左手食指侧一个牙印。刚刚她端来咖啡时孟云舒就注意到了，已经不明显了……是她咬的。
　　她发现迟雨总有许多让人难以招架的奇思妙想。
　　孟云舒的工作十分枯燥，找漏洞，打补丁，下结论，程序繁琐，逻辑简单，她本人也和工作风格类似，喜欢直接干脆——但是迟雨不一样，她主导时节奏总是很慢，喜欢观察她的反应，一边做，一边逗她，用软软的语气说一些强硬的话，微妙地介于撒娇与命令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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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几分钟，没有人说话，迟雨躺下来抱她，细细地亲吻她的脸颊和眼睛。孟云舒有气无力地嫌弃：“你这都什么爱好。”
　　绑手蒙眼捂嘴……高低得多打几个分隔符才好意思说得出口。
　　迟雨毫无歉意地道歉，有点委屈似的，问她不喜欢吗。
　　“……”
　　不能说不喜欢，只有点刺激。虽然知道迟雨不会伤到她，但还是紧张。孟云舒闭眼缓了一会，提起嘴角冷笑：“也就你了，换成别人，我早就动手了。”
　　迟雨眯了眯眼：“别人？”
　　孟云舒：“……”
　　这都抓的什么重点。
　　“不是，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是在于你的特殊性吗？”
　　“我不管。我好伤心呀……不行，你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
　　然后时间就来到了凌晨一点钟。
　　其实至此，孟云舒还是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毕竟她的生物钟正是如此。可二人面对面躺下，她闭上眼睛，睡意沉沉间，感觉到迟雨把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老天，这都什么精力……果然还是课太少了！孟云舒以为她以为还要继续，但她实在连敷衍一句“下次再礼尚往来”的精气神都提不动了。
　　“你困吗？”迟雨苟苟嗖嗖地问。
　　“不困，还能再跑个全马。”这种废话还用问？孟云舒已经口齿不清了，“你不困可以去把衣服和床单洗了。”
　　“好，等一下再困。那你要洗澡吗？”
　　……真是多谢她了。孟云舒险些睡着，如果不是迟雨提醒，她都忘了睡前要洗澡这回事。
　　“等会儿。”
　　“哦。那我们去阳台看星星吧！”
　　“嗯……”孟云舒没撑开眼皮。
　　她太困了，困到说出的话听不分是肯定还是疑问的语气，迟雨就当她答应了。
　　反正这种时候让她干什么都会答应的。
　　五分钟后，孟云舒冻醒了。
　　她发现自己裹着羽绒服和被子缩在阳台的摇椅上——旁边有个和她裹在一床被子里的迟雨。
　　孟云舒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先震惊：“这是在干什么？”
　　“看星星啊。”
　　“……”孟云舒被气笑了，“你再说一遍，看什么？”
　　“星星啊，我回来的路上就发现今天天气特别好。”迟雨笑眯眯地看她，“反正也睡不着。”
　　孟云舒瞠目结舌：“谢谢啊！真是多亏有你！如果你不说我睡不着，我还以为我快要睡着了！”
　　迟雨乖乖把脸凑过来让她泄愤，一边小声嘀咕：“想和你多待一会嘛。”
　　“……”
　　行吧。孟云舒又心软了。
　　她伸手把迟雨的脸捏扁了：“你再用这种没有明天的眼神看我试试？”
　　迟雨笑着求饶，声音也跟着变形。
　　说实话，也不全是因为心软，孟云舒直觉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而且认为这个决心可能会动摇二人的感情——她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所以感到哭笑不得。
　　孟云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迟雨趴在栅栏前的样子。当时她与迟雨不算熟悉，只从这道趴在栏杆前的纤细背影中看出了淡淡的孤独与难过；后来从容时口中得知真相，再回想她又觉得心惊，有个十分荒谬的想法在心中成型：那个瞬间迟雨是想留下来，还是跳下去？
　　孟云舒窝在摇椅里，头垫在迟雨肩膀上，用这种方式确认她就在身边的安全感。迟雨在被子下搂住她的肩膀，一条腿支在地上，小幅度地晃荡。
　　摇椅轻轻晃，星星也轻轻晃。夜凉如水，迟雨说的没错，今天天气很好，城市的夜晚竟然也看得见如此星光。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迟雨想要留下来。
　　并肩坐了很久，见她没有想开口坦白的意思，孟云舒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她得找点话题才不至于睡着。
　　“看不出来你还懂天文。现在头顶都有什么星星？
　　“说实话，”迟雨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看不太懂。”
　　“……”
　　看，不，懂。
　　“看不懂……那你让我出来，就是为了吹冷风？！你知道现在多少度吗？”
　　就是这样，孟云舒昨晚是两点多睡的。而孟女士是那种有正事会提前半天起床准备的人，于是她是早上七点醒的。
　　孟云舒一口气喝光了咖啡，把心形拉花当成迟雨嚼了。迟雨讨好地凑过来，说对不起嘛，下次一定不会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孟云舒瞪她，隔着一层镜片，目光冷冷的，显得不近人情。迟雨被这一眼看得心动，凑过来想亲她，一挥手先摘下了碍事的眼镜。
　　“哎——”孟云舒的拒绝更不近人情，“在这里不行。”
　　迟雨瞥一眼身后：“她们看不到的，视线盲区。”
　　“盲区也不行，你先等等。”孟云舒推开她的肩膀，伸手想拿手机，此时刚好来了一条微信消息，屏幕没锁，二人齐齐看过去。看清内容，迟雨一愣。
　　李老师：云舒，下午好。上次的事，迟雨考虑得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视线盲区里的高璇格一众。
　　朋友A：“这是玩什么play呢？”
　　朋友B：“要不要去提醒她们一下我们还在呀？”
　　“话说，迟雨追到云舒姐了吗？”
　　“不知道，她俩一直怪亲密的，上次姐姐不说，我还以为她俩早在一起了呢。”
　　瞥见二人的动作，高璇格慢悠悠地叹气，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语气笃定。
　　“她们绝对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刚刚我设想了一下，得出结论：迟雨是不可能在那什么的时候叫孟云舒“孟律”的……
　　放在别的小情侣之间互称职务可能是调情，但用在孟云舒身上就是超绝性缩力。
　　

44 自由
　　在孟云舒的设想里，迟雨和家庭撇清关系这件事还要再困难一些。
　　作为一个塞进人堆里都看不见人的灰头土脸平凡打工人，她所做过对资本最大的反抗是准点下班，让她想象迟雨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大学生要如何在严总和迟总之间插上话……她想象不出来。
　　“最坏能怎样呢，现在是法治社会，难不成他们还能找人把你做掉？”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两位掌握经济命脉的——此形容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大总裁冷笑一声，指着迟雨说“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不如做掉永绝后患”，然后她们的生活就会从都市流水账小甜文变成悬疑惊悚剧情片。
　　孟云舒不做刑事诉讼，为数不多的诉讼经验来自于模拟法庭和检法实习，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连打官司都得找朋友帮忙。这么想着她真的思考了一下，想起了几位刑事诉讼方向的律师和公检法系统的朋友，然后心里稍稍有了底。
　　果然大学的一大意义在于扩大朋友圈。
　　扯远了。她摸摸下巴，继续思考：“应该不会吧？要杀你早就动手了，没必要等到你长这么大，对吧？”
　　迟雨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不说话。
　　孟云舒忐忑追问：“对吧？”
　　迟雨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呢？想到哪去了。”
　　“……当我没说。”
　　迟雨终于还是绷不住，低头笑出声。
　　孟云舒也觉得自己思路稍显跳脱，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手摘掉眼镜：“既然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你还犹豫什么。”
　　迟雨抿了抿唇：“我……”
　　“什么做掉不做掉、生命危险，你俩说啥呢，新上的悬疑片？”高璇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撑着沙发背吐槽，“那片子超级烂，情节俗套演技稀烂，谁花钱去看我笑话谁。”
　　孟云舒：“……是吗。”
　　这种情节放在电影里也很俗吗？
　　“你俩放假都不出来玩，在家闷着干什么？度蜜月？”高璇格撑着沙发背挡在二人中间，“阿梓搞了家民宿在山上，还没开始营业，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玩？”
　　……
　　民宿在山上，环湖一圈木别墅，前几天山上雪似乎下得大一点，路上还有些许积雪。
　　风景不错，盈利模式……不好说，孟云舒在心里算了算，目测这里最大的价值是提供情怀，可以考虑面向……想到这里她皱眉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今天来玩又不是来工作。
　　说是吃午饭，其实买好食材已经到了下午，到达民宿走收拾好一应厨具和餐具就到了傍晚——孟云舒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大一学生会第一次轰趴团建，那次组织得漏洞百出以至于上午到轰趴馆晚上才吃上饭，大家全部非常不靠谱，饿过劲了还是开心，就傻乐。不需要赶deadline、没有日程表，是可以这样的。
　　迟雨和几个人在院子里搞完幕布和投影仪，进大厅见孟云舒和小格她们已经玩了好几轮游戏。
　　她还真没猜错，这才不过见过两三次，孟云舒就和这群平均年龄小她五岁的人熟了起来，而且她游戏玩得相当不错，桌游扑克骰子，和高璇格有来有回，几局下来，竟然一滴罚酒都没沾。
　　这下迟雨相信她学生时期是“非常爱玩的叛逆青年”这一说辞了，不仅如此，她还应该是在酒桌上slay全场的那只最闪亮的灯球。
　　“迟雨——”朋友扒着抱枕朝她求救，“快把云舒姐带走，我看这么玩下去，今晚我们都走不了。”
　　“吃饭了！”孟芮探头进来，“咱们在里面吃，还是在外面？”
　　“外面风景好，来都来了。”
　　“外面好冷啊，有风，在屋里吃吧。”
　　迟雨看向孟云舒，后者已经站起身来穿外套了，听见“有风”，又有些犹豫，显然是想在外面吃的样子，她轻笑，开口说：“出去吃吧，其实外面还好，不冷。”
　　于是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照明灯打开，在夜里拢出暖融融的一小块。原本的计划是饭后各自回家，现在看来八成回不去了，但不需要开车迟雨也没有喝酒，孟云舒披着外套靠在她身边，天闲聊，玩游戏，旁边的托盘没有空过。
　　夜色渐浓，这里远离城市喧嚣，星月璀璨。
　　这顿饭竟然吃了五个小时，孟芮酒量不好，高璇格带她上楼休息，很快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场，孟云舒披上衣服，顺走半瓶威士忌，朝迟雨使了个眼色。
　　“去三楼，露台旁边的房间。”经过时，迟雨轻轻揽了她的腰，低声说，“等我。”
　　……
　　临走时孟云舒挑了两只玻璃杯，想了想，又带了瓶可乐。
　　别墅挺大，房间也挺多。孟云舒在里面转了一圈才去露台，冷风卷起酒意，她把毯子盖在膝盖上，裹着羽绒服打了个哈欠。
　　“不冷吗？”
　　迟雨关上门，给她披上围巾。她带来一瓶果酒，盛在小坛子里，是开民宿的这位朋友自己酿的。孟云舒尝了一口，是桃子酒，酸酸甜甜，很清爽的味道。
　　“好喝吗？”迟雨眨眨眼，问。
　　“好喝。尝一口？”她刚伸出手又收回来，“不好意思，忘了你要开车，还是别喝了。给，可乐。”
　　表情欠欠的，迟雨失笑，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俯身亲她。舌尖纠缠，果香清淡，她起身时舔了舔嘴唇，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不错。”
　　孟云舒用手背沾沾嘴角，瞪了她一眼。
　　露台风景很好，平视是绵延到天边的后山，抬头看得见星与月，低下头，可以看见整个院落，那群人喝得上头，在院子的投影屏前又唱又跳，唱的是某个韩国女团的歌……而且跑调跑回市里了。
　　但是唱成这样也有人叫好，孟云舒揉了揉额头，感叹：“年轻真好啊，自由。”
　　“你也可以自由。”迟雨问，“要下去加入吗？”
　　“我？得了吧。”孟云舒挥挥手，懒洋洋地笑笑，“我下周一就上班了。”
　　“下周一上班，和现在下去玩，不矛盾呀。”
　　孟云舒被她噎了一下。
　　倒不是她想摆架子，她实在有些累了。二十岁的时候她和朋友玩通宵后就是现在的状态，身体稍觉疲惫，精神却很亢奋，区别是当时的她会选择迎疲惫而上继续玩第二轮，哪怕周一有早八还需要做pre。
　　“下去玩可以等会再说，看她们也没有马上要结束的意思。”她内心已经跃跃欲试，还是盖好毯子躺回去，“但是像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很快就没有了。”
　　迟雨一僵，转头看她。
　　“现在，先坐下。”孟云舒指指自己身边的椅子，“继续白天那个话题，说说你在担心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45 我是你的
　　迟雨立刻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她顶着孟云舒的目光，犹豫片刻，在她面前坐下，有点难为情似的：“其实我是怕……”
　　孟云舒直起身子，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洗耳恭听。
　　“怕我可能就没有钱了。”
　　“……”
　　一瞬间孟云舒感到无话可说。白白让她紧张一场，她还以为迟雨想说什么！
　　“这还真是天大的坏消息啊！”
　　夸张的感叹之后，她把脸一拉，面无表情地开始讲道理：“迟雨同学，请你仔细思考，我如果是图钱，会和二十岁的小孩谈恋爱吗？”
　　“可是二十岁不是小孩了呀。”
　　孟云舒一板一眼地纠正：“还在上学就是小孩，我读研的时候过年回家还能拿红包。”
　　……不对，重点好像被带偏了。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感觉刚刚混着喝了几种洋酒又喝了果酒，有点上头。
　　“这之后怎样暂且不说，但是你成年之前他们给抚养费天经地义，他们总不能让你还钱吧？”
　　“其实……不只是钱的问题。”
　　孟云舒再次洗耳恭听。
　　迟雨：“我是怎么出现在你面前的，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从酒吧“初识”，到和赵南珺吃饭，到迟雨租了她的房子……
　　“我是基于他们给我的一切，才站到你面前的。”迟雨说。
　　其实在这之前，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可真的要去做，却又犹豫了——她没什么能抓得住的东西，只能握住自己所拥有的，因此总是忍不住去思考“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孟云舒的出现，没有那笔抚养费，她现在应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一个一无所有的她，还可以吸引到孟云舒吗？
　　“你改变了我，这样的我又吸引了你。如果我一无所有，不再是……”
　　“等等，你先等等。”
　　孟云舒有点被她绕了进去，这像个哲学问题，还是她不太想争辩的那种，于是她干脆利落地喊停，打断了迟雨的话。
　　但她大致明白了迟雨想说什么，扶额思索片刻，发现这个问题的本质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你先掉头从牛角尖里出来，听我说。”
　　迟雨抿了抿唇。
　　“第一，”孟云舒用指节叩两下桌面，“关于要不要和严总他们说清楚，虽然这么说有说风凉话的嫌疑，但是，趁现在主动权在你手上，如果你现在不主动去试试，等到不得不解决问题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晚了。人这辈子有点真正想做的事不容易，你知道的的。”
　　“第二，关于你在担心的问题。”
　　此刻她有三分醉意，大脑像蒙了薄薄一层雾，微醺的状态容易让人亢奋从而分散注意力，因此她语速放得很慢，为了保持逻辑清晰。
　　“虽然我们现在坐在一起，也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但是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的我，我看到的也不是全部的你。我始终认为对于一段健康的关系来说，表白，确认关系，都不是出于‘已经喜欢上了你的全部’，你不能预设说，如果未来你发生了什么变故，成长了或者改变了，我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那天我坐在你面前说喜欢你，其实想说的是，‘我喜欢现在的你，也做好了准备，慢慢了解并且接纳你的全部和未来的改变’。”
　　“迟雨，现在，我表达清楚了吗？”
　　她把心里话讲出了工作汇报的语气，最后一句话一句一顿，严肃郑重地问完，顿了顿，照例想听迟雨的回答，抬起头，却从迟雨脸上看见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认真到，几乎让她有些震惊了。迟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像在沉思，也像要一笔一划地，将她每个字刻进心里。
　　这次孟云舒没有逼问一个明确的回答。迟雨会说什么，她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明白了。”迟雨慢慢点了点头，“你喜欢我，我永远都是你的。”
　　孟云舒松了口气。
　　“对，这就是重点，记住就够了。”
　　她伸长手臂，揉了把迟雨的头发，慢悠悠地附和：“你是我的。”
　　安静地对视几秒，她们靠近，接了一个桃子味的、漫长而温柔的吻。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场聚会上喝多了给女朋友上政治课。
　　多么小众的人生经历。
　　“我喜欢和亲近的人有话直说，你适应一下吧。”孟云舒闭上眼睛，仰躺回椅子里，月光下她水润的嘴唇无奈地往下撇，随后轻轻开合，“没见过表白之后还要附带解说的，你当做阅读理解呢？真是服了你。”
　　她们隔了一张碍事的木桌，但这是迟雨感觉她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刹那。
　　她是一只有归所的风筝，被孟云舒牢牢地抓在手里了。
　　“已经适应好了，”迟雨起身和她挤同一把椅子，把她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地说，“你说的话我会刻在心里裱起来，日夜诵读。”
　　“……别，这倒不至于，你懂我意思就行。”
　　孟云舒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几句话就把迟雨“点拨”，她的话至多不过是能帮迟雨减少一些后顾之忧、让她下决定更痛快而已。就像她之前对孟女士说的，迟雨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是很有主意——她今晚会坐在自己身边，说明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许多看似麻烦的问题究其本质也不过就是钻了个牛角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迟雨需要安全感，那给她就是了。
　　这坛桃子酒已经见了底，孟云舒意犹未尽地举起酒坛倒了倒，惋惜：“喝光了。”
　　不得不说这种果酒的确后劲不小，她头有点晕，心跳也乱得不行，微醺状态下的身体轻飘飘的，神经却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她靠在迟雨怀里，目光飘忽不定，望向楼下笑闹的人群。
　　“几点了？”
　　“马上十点了。”迟雨回答。
　　“都这么晚了。”
　　刚刚的困意散去几分，她现在眼睛都闭不住，感觉自己还能再熬个通宵，理智又告诉她现在需要休息。脑内两道声音正天人交战，迟雨却看透了她心思似的，牵起她的手。
　　“想一起玩的话，我们下去？”
　　

46 orange magic
　　孟云舒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想？”
　　“很明显呀。”迟雨语气轻飘飘的，“你一直走神，如果你不想，现在注意力应该是都在我身上的。”
　　孟云舒哭笑不得：“这都要酸一下，有完没完。”
　　二人下楼，楼下正是群魔乱舞的场面，唱歌不跑调的高璇格携家属加入战场，有人重新架起了烧烤和简易桌，摆出一排原料调鸡尾酒，孟云舒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空酒坛，转一圈找到了同样的小坛子，倒进酒杯里喝一口，咂咂嘴。
　　感觉虽然都是桃子味，可这坛味道略显酸涩，不尽如人意。
　　见她面带疑惑，酿酒的朋友调侃：“自己酿酒就和开盲盒似的，姐姐，还是迟雨运气好，把最成功的那坛给你挑走了。”
　　“是她运气好，不是我。”迟雨拎着一条毛毯，从身后跟上来。
　　“终于舍得下来了？别老闷在屋里，来玩啊。”
　　“玩什么，外面好冷呀……”她裹着毯子往孟云舒怀里缩，趁孟云舒不注意，迅速伸长手臂，把她裹进了毯子里，“不要冻到了。”
　　孟云舒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裹成了一条面无表情的蚕蛹，形象全无，引得围观群众哄堂大笑。
　　好吧。这种哄笑没有让人感觉被冒犯，她可以接受，于是她回头捶了迟雨一下。
　　“喝点酒就不冷了。”
　　“喝吧，反正今晚回不去，房间很够，住下得了。”
　　“你们都这样了，总得有人收拾残局吧。”迟雨耸了耸肩，挑走了一瓶气泡水。
　　橙汁加石榴汁和气泡水，孟云舒没看懂她的操作，总之几种果汁在小杯子里摇来摇去倒来倒去，成果盛在玻璃杯里，是落日一样的红橙渐变色。
　　做饭调酒维修电器，真是好全的生活技能。孟云舒“哇”一声：“这是……”
　　迟雨朝她笑：“无酒精版落日飞车。”
　　高璇格中译中：“石榴鲜橙气泡水，渐变版。”
　　迟雨蹙眉：“滚。”
　　稀奇，孟云舒第一次听她说脏话，虽然这也不太脏就是了。
　　但是一众朋友习以为常，互相嘴贱几句话题又自然地岔开，她们聊天的内容也天南海北，有人在吐槽学校和考试，有人举着手机调整光源自拍，还有几个就只唱歌，孟云舒在野餐垫上占位置坐下，很快就被自然地拉进了话题中。迟雨就坐在她旁边喝那杯渐变版石榴鲜橙气泡水，听见有她出现的话题就偶尔插话，大多数时候就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帮她倒酒、拉拉滑下肩膀的毯子。
　　bgm从日韩潮流到国语经典只需要一个高璇格，这下终于有孟云舒听过的了。杯中酒在风中轻轻晃荡，她端着酒杯，不由自主地轻声跟唱。
　　起初有点放不开，只是小声哼唱，歌声被淹没在音响中他人的笑声与歌声里，酒杯满了又空，酒精让她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声音也提了起来，又被同样提高的声浪吞没。
　　孟云舒唱得有些累，却前所未有地放松，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浪费时间的感觉了，像回到了七八年前，除去绩点和生活费以外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年纪，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大声笑闹，没有社交潜规则和着装规范——夜已深，从写字楼的高层窥见的夜空与高山上的夜空截然不同，就像给一幢密闭别墅开了扇窗，她被窗户灌进来的风撞了满怀，等到适应了久违的阳光与氧气，剩下的只有让人精疲力尽也要去拥抱的快乐。
　　似乎不只有她改变了迟雨的人生，迟雨的出现，也在改变她的生活。
　　注意到她在跟唱，孟芮把麦克风塞进她手里：“云舒姐，你来。你们几个，别老占着麦克风不撒手行不行？云舒姐都等老半天了。”
　　“我？别别别，”孟云舒摆手，一丝忙乱经过麦克风被放大，“我五音不全。”
　　“这不是正好吗，”高璇格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五音不全的朋友就是去KTV最大的乐子啊。”
　　“……”
　　好吧，孟云舒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曾经不认为自己五音不全，没想到，认识到这一点后的今天，乐子即将变成她自己。
　　她一面犹豫，一面期待，迟疑要不要豁出脸去，迟雨看她一眼，稍加思索后翘起唇角，利落地点头：“我来吧。”
　　松一口气之余，孟云舒感到诧异：“你？”
　　迟雨拿过麦克风，手机链接蓝牙，开始找歌。
　　“我还真没听迟雨唱过歌，”高璇格笑说，“都这么熟了，她都不开腔，今天有点特殊呢。”
　　“哎呀大家都懂，这不是姐姐在吗，得表现一下！”
　　“愣着干嘛，赶紧准备录下来啊，以后循环播放。”
　　“对对对，就在咱们店里播，省得小格唱歌了。”
　　嫌她们吵，迟雨屈指弹了一下麦克风。
　　刺耳的杂音后，众人齐齐住嘴。安静的空气里，迟雨捂住麦克风，在她耳边轻声说：“送给你。”
　　孟云舒笑着说好，抬头寻找她的眼睛。
　　她和迟雨对视过许多次，但当迟雨侧身微微低着头在暖光下注视着她，眼底的温柔还是让欢声笑语一瞬间黯然失色。风与月沦为陪衬，她闭了闭眼，尝试将眼前雾一样的醉意驱逐，但睁开眼，入目依然是那双眼眸中摇晃的水波。
　　分不清是她醉了，还是迟雨醉了。
　　耳畔的声音与音响中传出的歌声重合，又有微妙的不同——耳边的歌声有迟雨气息的温度，是橙子味，甜的。
　　这是一首英文歌，孟云舒以前没听过，今天也没听完整。分明不是多催眠的曲调，但迟雨的体温、气味与嗓音轻柔地将她包裹，灯光如有实质，更像暖融融的炉火。
　　她靠在迟雨的肩膀上，睡着了。
　　肩膀一沉，迟雨侧头看见她沉静的睡颜，淡淡微笑。
　　风也变得安静，这首歌依然在继续。
　　'Cause I'm deep in orange magic，
　　（因为我中了橙色魔法，）
　　In your eyes, on my mind，
　　（在你眼中闪烁 在我心里绽放，）
　　Orange magic，
　　（橙色魔法，）
　　Butterflies, a thousand kinds，
　　（像蝴蝶 有一千个种类，）
　　A new fabric，
　　（又像一块新的布料，）
　　I can climb on top and break it in，
　　（我能攀至高处 也能毁个天翻地覆，）
　　Again, again, again.
　　（一次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
　　迟雨给孟云舒唱的是Julia Michaels的《Orange Magic》：
　　I didn't know I was hungry，
　　我那时不知道，
　　For someone to love me，
　　我是多么渴望一个人来爱我，
　　Till you were on the plate，hey，
　　然后你就出现了，
　　Orange magic.
　　像一个橙色魔法。
　　迟雨需要“着陆”，孟云舒想要“漂浮”。好奇妙的化学反应，越写越兴奋，我太喜欢她们了。
　　

47 新生
　　孟云舒从热搜上看见严、迟二人婚变的新闻时，刚收拾完明天出差要带的东西，正躺在沙发上给自己充电。迟雨在厨房处理晚饭要吃的皮皮虾，掐着嗓子撒娇，问她想吃什么口味，有没有空帮忙择一下青菜。
　　她敷衍两句，继续刷新闻。网上对这对“恩爱夫妻”会闹到几乎要对簿公堂的结局评价不一，但大多数人的态度是震惊——相处这么多年，有没有感情暂且不论，两家人利益牵扯千丝万缕，如今这样势必导致双方元气大伤，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另有懂行的人分析，目前两家撕破脸，损失更大的应该是迟总那方，难道是二人早有不和，严总蛰伏至今，只为了给出致命一击？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孟云舒把手机扔回沙发上，循着厨房里的声音走过去，停在门口。
　　“你那天说去找李老师，其实是去找严总了。”
　　迟雨刚把青菜洗完，闻言后背一僵，转过身来，有些心虚地朝她笑笑。
　　这就是承认了。孟云舒“嘶”一声皱起眉，上前扯她的脸。
　　“好啊，敢骗我。不是说好了等我有空和你一起去吗？”
　　“不想打扰你嘛。”
　　孟云舒最近工作格外忙。组里的韩律因为身体原因递交了辞职信，目前人手短缺，分出去的项目又回到了孟云舒手里，她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比较“有资历”的那类人，暂时无法躺平苟住，肉眼可见地忙到起飞。
　　迟雨的声音被她扯变形：“而且聊来聊去的很烦，我就直接去说了。你说的，有些事看起来难，真正做起来其实很简单。”
　　“我那……”只是为了安慰而已。孟云舒一时哑口无言，松开手，双手抱臂往后一靠：“所以过程顺利吗？”
　　“还好啊，”迟雨尾调微微扬起，说得云淡风轻，“很顺利。”
　　一个星期前，她去了严蔚的公司。
　　严蔚的助理还是六年前那一位，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她给严蔚去了电话，然后带迟雨上了楼。
　　熟悉的路，这一次迟雨内心异常平静，她以为自己至少该有几分紧张或者不安。助理没带她去空闲的会议室或者休息间，而是直接带她去了董事长办，象征性敲两下就直接给她开了门，随后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长这么大了。”严蔚目光落在迟雨身上，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低，在迟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本该被关门声所掩盖，可她算漏了迟雨看见她时片刻的怔愣，于是这句自言自语的感慨不偏不倚地落入了迟雨的耳中。
　　两人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迟雨已经忘记了，毕竟她花了好些时间才成功地把自己当成孤儿。这一次她进门，见到严蔚端坐在办公桌后，不怒自威的气场未减，只是鬓发已有零星斑白。
　　那一刻迟雨意识到，严蔚已经接近六十岁了。严氏近年来蒸蒸日上，她前几年就任董事长，目前平平稳稳地身处少有人能到达的事业巅峰，有貌似同样成功的家庭，两个女儿，严游川是严氏雷厉风行的年轻ceo，迟鸣柳即将有自己的上市公司，她们正当年，事业有成。
　　心中所想正和严蔚那句话重合，迟雨忽然有点烦躁，办公桌对面有张椅子，她没有坐下，与严蔚对面而立。
　　“来了，”严蔚目光示意面前的椅子，“坐吧。”
　　“不用了，我不打算多浪费你的时间。虽然我觉得你可能已经不在乎了，但是……你就把它当成一个仪式吧。”迟雨沉默了一下，“我要报戏剧学院，去演戏。”
　　这对话过于开门见山，以至于严蔚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神情瞬间复杂，她拧眉：“你认真的？你要当艺人？”
　　“也不一定，但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严蔚陷入沉默，大概是不知该作何评价。良久，她笑了一声：“这简直……”
　　“很不可理喻是吧，”迟雨平静地替她接了下去，“不瞒你说，我之前也这么觉得。”
　　但是有人不觉得不可理喻……那个人只会惊奇于人生境遇的不可预料，她未来竟然能有个演员女朋友。
　　“我会出现在台前，就以我自己的身份，我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当然就算我想隐藏，靠我一个人多半也做不到。现在重新考虑一下你和迟磊之间的协议吧，今后我不要你们的钱，以前你们给我的，我也可以还，但之后我和你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任何”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严蔚沉默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是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还给你，不够还上全部但也差得不多，剩下的以后我会还回去的。”迟雨语气冷静，不卑不亢，“你还有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车，房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欠你们的。”
　　严蔚扶住额头，盯着面前这张小小的卡片，没有作声。她不做表示，迟雨也不着急，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耗着，直到严蔚几不可闻地吸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喜怒难辨。
　　“所以你今天就是来通知我这个的。”
　　通知，这个词很精确。迟雨颔首：“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迟雨？”严蔚依旧觉得荒谬，不理解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走这么条离谱的道路，“你就正常地上学、工作，当个普通人……”
　　“普通人？”迟雨冷不丁笑了一下，反唇相讥，“你觉得我以前过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这叫“普通人”的生活吗？
　　严蔚陡然失声，脸色白了几分。
　　办公室透亮宁静，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冬日阳光洒在身上，迟雨却忽然有些冷。她将目光从严蔚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晴空。
　　六年前新栽的树苗已经长成绿荫，楼下小广场修了又修，对面一排商店几经更迭，麦当劳的m标变了位置，依然显眼。
　　光阴似箭。
　　“……我知道了。”严蔚慢慢深呼吸，仿佛下定了眸中决心，低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迟雨呼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她忽然有些疲惫，又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孟云舒说得没错，有些事看起来很难，真正去做时，她竟然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我理解，你慢慢考虑。”她颔首，“那我走了。”
　　“……”
　　这同样是通知，毕竟转身离开这件事不需要得到准许。她离开的背影很潇洒，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她身上的外套是便宜货，身影却有种珍贵的、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散漫的自由。
　　……自由。
　　“迟雨！”
　　握上门把手的人转过身，严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起身并脱口而出，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地握拳，又随着迟雨转身地动作瞬间松开。
　　她有些失态了……失态的竟然是她。她们在彼此面前从未有过失态的时候，迟雨童年时期没有和她撒过娇，少年时期也没有表达过一次怨恨，一切复杂思绪全部无声，如同一对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们血浓于水，又形同陌路。
　　在这一刻，严蔚想给她一个拥抱，想说对不起……但她有身份的立场，却不觉得自己有说教与道歉的资格。于是她默然良久，抬腿走到迟雨身前。
　　“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迟雨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话不要说得太早。”严蔚将银行卡放进了她的口袋里，“卡你拿回去。”
　　迟雨微微不悦，想把卡拿出来，可刚伸手便被严蔚制止。她语气难辨喜怒：“这是你攒下来的？听你的语气，应该还有赚出来的。”
　　迟雨没否认，说到这里，严蔚语气染上几分赞扬：“你还不错。但是你们两个年轻女生在社会上闯荡，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尤其你还要……”
　　发现自己的语气隐有松动，她停住，只见迟雨面色复杂，低声说：“你知道了。”
　　“我和中诚有过合作。”
　　一句话，表示她知道的远不止迟雨猜测的。迟雨瞬间变了脸色，看她的眼神中带了警惕，这让严蔚终于有了她今年才二十岁的实感，可很快又被五味杂陈的心绪所覆盖。
　　二人面对面，她才发现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比她高了这么多，她需要抬头才能和女儿对视，想拍拍她的肩膀，犹豫了一下，也没能抬起手。
　　这场闹剧中或许谁都有错，可迟雨是唯一无辜的那个，却遭受无妄之灾一样，承担了最多的恶意与罪责。
　　可悲是如今她想表达关心，迟雨却以为她是在威胁；她想补偿，迟雨同样想要偿还；她在日复一日的疏远与亏欠中积累了愧疚，迟雨却在漫长的光阴中学会了释然。
　　“不要怕，我不会做什么。”严蔚低声说，“也不要觉得欠了我什么，那些本来就该属于你。就当是我的……”
　　我的道歉。
　　她言尽于此，迟雨却听懂了她想说什么。她很轻地抿唇，慢慢垂下了手。
　　“好，那我接受了。”
　　既然是道歉，她就收下了。
　　“我走了。”
　　“你没有其他想问的？比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生……”
　　迟雨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话：“不想。我对过去发生的事没有半点好奇，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没有任何过去。”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去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但是我确实有个问题。”她垂眸，“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出了一个尖锐异常的质问。只有这个问题，在她过去十几年之间被反复琢磨，问出口的那一刻像掷出一支长钉——它几乎锈透，早已不够尖锐，没能刺穿了二人竭力粉饰的冷静，只有严蔚的脸色愈发苍白而已。
　　良久，她提起唇角，勉力笑了笑，日光之下，笑容显得单薄。
　　“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好你。”
　　……
　　严蔚：其余的事你不需要理会。祝你们顺利。
　　迟雨回复：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
　　来自一天前的短信。
　　孟云舒看着这两条短信，陷入了沉默。
　　这对母女客气得像陌生人，但又有共同点，她们在某些事上的干脆利落令人震撼，有种孤注一掷的疯感。
　　迟雨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手机从她手中抽出来，亲昵地蹭她的脸。
　　求安慰一样。
　　于是孟云舒很轻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侧脸。
　　“好了，现在都过去了，去做想做的事吧？”
　　“嗯。”迟雨埋首在她颈窝，点了点头，黏黏糊糊地撒娇，“你真好，师姐。”
　　两人静静地贴在一起，慢慢地，拥抱变得不太对劲。迟雨用鼻尖蹭她侧颈时孟云舒抽了口凉气，捏着后颈把人拎了出来。
　　“不可以，”她表情冷酷，“你对我撒谎了，今天不准碰我。”
　　“啊……”迟雨嘴角委屈地垂下去，“好吧。”
　　紧接着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尾音重新翘起来：“那你碰碰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孟云舒冷笑：“你想得倒美。”
　　迟雨表示她不仅想得美而且胆大包天，手臂一伸就把她推进了卧室——这次她扶了一把角柜上的花瓶，上次花瓶牺牲事件后，她赔了一个玻璃的，不规则的形状像冰块。本次赔偿很符合孟云舒的品味，她很喜欢，花换得都勤了不少。
　　挤在沙发上亲了一会儿，孟云舒拿她没办法，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好了别闹了，乖一点，我明天要赶飞机。”
　　“知道啦，没有想闹。”迟雨闷声闷气地表达不满，“你要出好久的差，跨年那天才能回来。”
　　“我一定早点回来陪你，等我回来就是假期，然后又是新的一年了。我也没办法啊，工作是这么安排的。”
　　“没事，新的一年，你担心的一切都会解决的。”
　　“哟，还没过节了，这就祝福上了？”孟云舒想笑，“那借你吉言？”
　　迟雨的回应是凑过去亲她。
　　她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有两次被坚定地选择。一次是被严蔚生下来，一次是和孟云舒在一起。
　　前者是她的出生，后者是她的新生。
　　足够了，她心想。
　　足够了。
　　

48 还是不打算抱抱我吗
　　热恋期出差是一种短暂的异地恋，孟云舒对于出差很习惯，对于谈恋爱倒没什么经验，关键问题在于，她和迟雨对于“好好照顾自己”的标准认知略有不同——迟雨认为，不吃早饭就是不好好照顾自己，孟云舒则认为，只要不把自己照顾进医院，都算好好照顾自己。
　　她一个人的时候进食相当潦草，客户不管饭，她就随便吃点生命体征维持餐，导致的结果就是，迟雨给她发自己拍的早饭、午饭、晚饭，提醒她记得好好吃饭，孟云舒回的是从网上盗来的照片。
　　反正迟雨又看不出来。
　　走访的流程稀松平常，只有中途发生了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因为韩律辞职，孟云舒现在的工作汇报对象是吕文进，可程玮突然告诉她吕文进最近也有事分不开神，让她暂时把工作进程汇报给自己。
　　有时候工作汇报对象是谁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可程玮语气稀松平常，又说是“暂时”——虽然暂时，但孟云舒喜闻乐见，自然也没有多想，爽快回复“好的”。
　　这个小插曲仿佛打开了孟云舒的“好运开关”，那之后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甚至结束得也很提前，假期前一天，也就是她计划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公司方的负责人Raine请她吃了顿烧烤。
　　Raine是她大学时期打模拟法庭认识的外校同学，两校在决赛狭路相逢以孟云舒她们大获全胜告终，结果赛后聚餐又在同一家烧烤店碰面。两伙西装革履的人将火锅店大厅衬得如同保险公司年会现场，孟云舒去前台要号，转身一看，敌校头目竟然跟了上来，问她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二人加微信后迅速对齐颗粒度，鉴定为两个女同性恋。后来她们也偶尔一起出去玩，再后来各自上班，渐渐只剩下逢年过节问候两句，直到这次项目上再见。
　　听说她有了女朋友，Raine笑着调侃了一句“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孟云舒愣住，旋即感到既好笑又慨然，她竟然也有被外人如此评价的一天。
　　其实说得也对，目前来说她工作顺利，新直属上司虽然是暂时性的但人肉眼可见的靠谱，曾经的同学和朋友也开始到了能称之为“人脉”的年纪，家里有位还算乖的女朋友，一日三餐准时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对吧，就差退休了。”孟云舒笑笑，“你也一样啊，事业比我有成，家庭也很美满，你和女朋友是从研一谈到现在吧？”
　　Raine笑了起来，模仿她刚刚的语气：“对啊，就差退休了。”
　　“那祝我们早日退休吧！”
　　就着这个实用的祝福，二人最后碰了下杯，喝光了最后一点啤酒。
　　“对了，你元旦假期怎么安排？”Raine起身，“跨年那天海边广场有烟花秀，推荐你和女朋友去看看。我们去过，气氛可好了。”
　　海边烟花啊，孟云舒想象了一下，有些心动。但她摇了摇头：“不了，她没过来。我明天一早的高铁，回家跨……”
　　……年。
　　最后一个字孟云舒没说完，因为她不经意间向窗外一瞥，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迟雨？
　　孟云舒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咋了？”Raine好奇张望。
　　“没什么……我好像看错了。”
　　她摇摇头，搪塞过去，心中疑虑更甚。送走Raine后，她沿着刚刚看见人影的方向走了两步，假期前一天的晚上八点，商场附近熙熙攘攘，她在三两结伴而行的路人之间穿梭，东张西望，一不小心和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迟雨？！”
　　迟雨无辜地朝她眨眨眼：“哎呀，怎么这么巧呀！师姐。”
　　“还装！你怎么来了？你……”孟云舒上下打量她一通，又惊又喜，“不是说让你不用来吗？”
　　“很想你呀，所以就来了。”
　　她手冰凉，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孟云舒立马拉着她的手回酒店：“那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迟雨给她的确要过她酒店地地址，当时给她点了外卖，但孟云舒的确没想过她会就这么过来。
　　“想给你个惊喜嘛。”迟雨顿了顿，话音略微垂下去，“但是我好像打扰你工作了。”
　　怎么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孟云舒心软软。
　　“没有，工作已经结束了，刚刚那是我朋……”
　　哦，她解释到一半，反应过来了。她瞄一眼迟雨的脸色，后者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副认真听她讲话的表情。
　　孟云舒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白天说了晚上有工作让人家别来，人家晚上过来了，结果看见她和陌生女性有说有笑地喝酒，这算什么？
　　她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那是我朋友，项目上遇见又一起吃了顿饭，她推荐我们去海滨跨年，说她和女朋友如去过，体验感不错。”
　　迟雨“哦”了一声，小声说：“好吧。你工作这么累，其实还是在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比较合适。”
　　她自顾自地自我安慰，顺带体贴地给孟云舒找好了理由，听得孟云舒哭笑不得，摸了摸她的脸，轻声细语地哄：“你人都来了，我们就别明天回去了，去海滨跨年好不好？有烟花。”
　　迟雨不吭声，只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住的是双床标间，空间很宽敞，孟云舒脱了外套，回头见迟雨已经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只抬头看着她，不笑，也不说话。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半高领，灯光下露出的一截脖颈像刷了层雪白的釉，整个人冷冰冰的，很有几分气场。
　　好吧，孟云舒心想，果然还是有点生气了。
　　难怪来的路上她感觉不太对劲，放在平时，一见面迟雨就该挂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她双手抱臂，波澜不惊地在原地和迟雨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把外套挂起来，走过去，直接侧坐在了她腿上。
　　没有半分犹豫，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迟雨猝不及防，先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扶住她的腰。
　　“我真的很想你。所以……”孟云舒一只手环她脖子，一只手勾住她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轻声问，“还是不打算抱抱我吗？”
　　迟雨：“……”
　　这招算是被她学到精髓了。
　　作者有话说：
　　孟云舒：拿捏你易如反掌。
　　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可能还有个二三章……吧。我已经想好番外写什么了嘿嘿嘿嘿嘿
　　

49 你哄哄我好不好
　　秒针走到十二。
　　这是今年最后一天的开始，迟雨对孟云舒说。
　　她没脱衣服，只挽了一只袖口，用这只手撩开了孟云舒的头发，耳鬓厮磨之间，细声细气地在她耳畔撒娇：“可是都到今年最后一天了，我还是在生气。怎么办，你哄哄我好不好。”
　　声音很温柔，手上却不留情，语气明明是在用祈使句，还问好不好……孟云舒当然回答不好，迟雨再次停下来，她又只能违心说好。
　　“好了，不要乱动。”迟雨笑着问，“以后会拒绝我但是单独和什么师姐师妹吃饭吗？”
　　……
　　……
　　“你、你别说话了……”有“一点”不开心，意思就是有借题发挥的成分，孟云舒咬紧下唇，“……求你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受不了迟雨贴在她耳边说话还是受不了迟雨在这种时候夸她，但是此人太懂怎么拿捏她，在床上话尤其多，且为了照顾她的反应能力语速缓慢，让人想充耳不闻都难。
　　迟雨温柔地吻她发烫的耳尖，动作和语气同样放肆：“啊，为什么？可是没办法呀，我太喜欢你、太想你了，我喜欢你就忍不住想表达出来，你不是希望和亲近的人有话直说吗？这是你教我的，所以你也适应一下吧。”
　　……
　　……
　　安静地抱了一阵，迟雨舔了舔渗血的嘴唇，俯身拨开她的头发，发现她双目失神，睫毛湿润，脸上挂着泪痕，人还没从痉挛中缓过神，看起来有点可怜。
　　迟雨愣了愣，懊恼地咬一下嘴唇的伤处，用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起初她的确有一点生气，毕竟孟云舒说有工作不让她过来，却在和别的女生吃饭，可在孟云舒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跨年时，她就已经被哄好了。她意识到自己总是在用这种类似于欺负的方式寻找安全感，当孟云舒呢喃着她的名字时，自己的快感似乎比她更甚，因为她从孟云舒无意识间流露出的恳求与信任中听见，孟云舒很喜欢。
　　她心想这次恐怕真把孟云舒惹生气了，待会恐怕要不得善终，一边断断续续亲吻怀里人的脸颊安抚，一边头脑风暴该怎么道歉——然后孟云舒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声，有点心虚。但孟云舒没什么力气，没说话，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
　　这才一次，她已经腰酸腿也酸，眼前阵阵发黑，等到感官逐渐归位，她感觉到迟雨环住她，在吻她的眼睛与脸颊。
　　孟云舒睁开眼就冷冰冰地盯着她看，迟雨摸了摸她红润的嘴唇。其实结合眼神来看，她现在表情有点好笑，但是迟雨没胆说出口。
　　“感觉等睡醒我就要倒霉了。”
　　“睡醒？”孟云舒反唇相讥，“你怎么确定你还有机会睡醒？”
　　迟雨：“……”
　　不愧是她，每次拌嘴都能精准切入对方的逻辑漏洞，从来没被带跑偏过，一击即中。
　　但是这就说明她没有生气，迟雨往她怀里钻，软下嗓音撒娇：“宝贝，我错了，对不起嘛……”
　　“哄好了？”孟云舒问。
　　迟雨连连点头：“哄好了。”
　　“好，”既然哄好了，孟云舒也不惯着她了，冷酷无情地把人推开，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命令，“把衣服脱了。”
　　她今天就是看这件毛衣不爽了。
　　迟雨：“……”
　　有点直接。
　　迟雨：“可是我还没有洗……”
　　“废话真多。脱。”
　　“……”
　　好吧。为了不用睁一只眼睛睡觉，迟雨乖乖照做。
　　孟云舒一指床头：“躺下。”
　　迟雨还能说什么呢。别说只是对她粗暴一点，就算孟云舒要她现在从楼上跳下去，她觉得自己也会照做。
　　她这么想着，抬眼看向孟云舒，孟云舒又心软了似的动了动眉梢：“……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想看着你。”迟雨眨了眨眼睛，貌似认真地请教，“我是什么眼神？”
　　“……”
　　什么眼神，使坏时写满了“你让让我”，认真时满是“我爱你”的眼神——这两者在孟云舒看来，都是一个意思。
　　她捞了个抓夹，随手一挽把头发夹了起来。
　　她的头发在她手里好像特别听话，迟雨不合时宜地心想。
　　“啊为什么可是没办法呀我太喜欢你太想你了我喜欢你就忍不住想表达出来你不是希望和亲近的人有话直说吗这是你教我的呀那怎么办你适应一下吧。”
　　这通话被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冷静地说出来，迟雨喉咙咽了咽，感觉后背发凉。
　　“你记得好清楚呀。”
　　一次酣畅淋漓的无效撒娇。
　　“对啊，我觉得说得不错。”孟云舒嘴角提起一个冷笑，拎起了她的腰带，“你最好等会继续说个不停。”
　　……
　　床头柜上的手机弹出消息时，迟雨在为刚刚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刚刚的澡又白洗了，她觉得很听话的头发就落在她大腿上。
　　“说话，迟雨。”孟云舒按住她的膝盖，抬起眼来，“不是喜欢说话吗？”
　　暧昧的灯光下她嘴唇莹亮，眼中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只是看一眼，迟雨就感觉自己敏感到不行：“喜欢……喜欢你。”
　　孟云舒怔愣一下，俯下身吻住她的嘴唇。
　　……
　　……
　　“刚刚不是还‘宝贝’吗？叫得很好听，再叫一声。”
　　“宝贝。”
　　孟云舒放过她的嘴唇，她话渐渐多了起来，这次不是使坏，而是出自本能的讨好和爱。
　　“爱你。”
　　“想和你……一起跨年。”
　　“在、在哪里都好……”
　　“……爱你。”
　　……
　　她一松手，迟雨立刻伸长手臂抱住她的腰，孟云舒有点忐忑，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还好，刚刚迟雨几乎都没怎么挣扎，痕迹已经在消退了。
　　啧，不久前坏得欠揍，刚刚又乖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真的好爱你呀。”迟雨闷在她颈窝，小声说。
　　“知道了。”今晚这句话她听了太多遍，孟云舒满足又好笑，看到再次亮起来的手机才记起来，“对了，买票了吗？”
　　迟雨轻轻“啊”了一声：“忘记了。”
　　“……”孟云舒无语，“这都能忘，你自己慢慢候补吧，我改签在后天，还要上班，就先走一步了。”
　　迟雨笑起来，满不在乎，继续往她怀里钻：“买不到就开车回去嘛，租一辆，我给你当司机，几个小时而已。”
　　“……你就是觉得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开几个小时是吧。”
　　“不是呀，我是认真的。”
　　孟云舒心想你是认真我可不忍心，嘴上敷衍她好好好，伸手捞过手机，看了眼未读消息。
　　竟然是梁怡发过来的。
　　这么晚还发消息来，看来是有大事。孟云舒点进去看了一眼。
　　第一条是：有人把吕文进举报了！！！
　　第二条是：他要卷铺盖滚蛋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孟云舒看到第一眼先懵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发现竟然不是，于是打字回复：举报什么？
　　梁怡相当激动，甚至等不及打字给她打了语音电话。
　　“好像有什么品行不端之类的，都是小事，可能是积少成多了吧……我也是听说啊，我一个司法局的朋友说的。”
　　听她说着，孟云舒愣了愣：“还能这样？”
　　“对啊！我还听说，是程par坚决要让他走的。程par私底下还挺温柔的，上回抓到我说她坏话她都没计较，看不出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如果是程玮，那可信度似乎强了一点，孟云舒一边说“像她的风格”，又感觉有点奇怪。
　　“不对，”她喃喃自语，“我觉得不止是这样。”
　　别的不说，吕文进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半有他自己的价值，程玮再正直也只能代表她自己，而再往上的资本家们是什么嘴脸众所周知，区区一封举报信，这种污点对他们来说只是细枝末节，想捂嘴也很容易，如果不是牵扯到别的利益，应该不至于到让吕文进滚蛋的一步。
　　“我也感觉奇怪，笑死，原来举报真的有用吗？”
　　“也有可能吧。”孟云舒打了个哈欠。
　　迟雨抱住了她的腰，发丝软软地搭在她肩头，触感很好，她随手摸了摸。身边有个暖洋洋的热源，困意渐渐又席卷而来，她想思考，但大脑转不动了。
　　“没事，”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自言自语，“我猜，过段时间我们就知道了。”
　　

50 从你的眼睛里（完结章）
　　不出孟云舒所料。
　　律所对吕文进的处理结果严厉且迅速，赶在在这一年最后一天下发了内部通知，吕文进被开除，并且牵连到了几位曾经参与过同个项目的高年级律师。一天下来，总结各种通知与多方消息，孟云舒拼凑出了事情原委。
　　起因是大约一个星期之前，吕文进的女友收到一条短信，其中包括他和多名女子亲密逛街的照片，每张都标了具体日期，从十一月一直到年底。对方提醒她男友出轨，目前正在某某酒店。女友对他的所作所为早有察觉，想分手并且给他点教训又找不到证据，如今看到这些，立刻带上最铁的朋友，气势汹汹地按照短信里提到的地址，去酒店捉奸。
　　不料，吕文进并不是在和人约会，而是在酒店餐厅的包间和人谈生意。
　　重点在于，他女友这位朋友是C司一位小高层，当年两人认识也是通过她介绍。C司是中诚的客户之一，前几年吕文进曾经负责过C司对D司的收购案，那是他带头的第一个项目，完成得相当漂亮，协助C司把D司从当时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手中抢了过来——然而如今，朋友愕然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居然是当年竞争对手公司的高层。
　　四人对视，是四种心境迥异的傻眼。
　　吕文进慌了一下，然而没等他解释，女友重重一耳光把他打了个彻底懵圈。
　　朋友几乎在看到对面二人那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当时他们完成了对D司的收购，可那之后两家公司的竞争愈演愈烈，近几年对方仿佛能想他们所想、看中他们所看中，他们的项目对方总要入场掺和一脚，结果大多是他们及时止损选择退出，尽管如此，他们损失依然巨大——好嘛，搞不好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女友的确将他种种劣迹举报到了司法局和律所没错，可这场“捉奸”已经不只是感情问题这么简单了。目前C司正进行内部清查，据说揪出了一条从法务到业务高层的利益链，该撤的撤该告的告，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泄露商业秘密，是有可能判刑的。
　　感觉大快人心之际，孟云舒长舒了口气。不知道会不会累及律所……但这也不是她小小一颗螺丝钉该担心的事就是了，她现在只觉得职业前途未来可期。
　　对此，梁怡评价：“难怪说能赚钱的路数都写在刑法里，你说咱们怎么就想不到这招呢？”
　　孟云舒评价：“想点好的。”
　　梁怡点头：“说的有道理。”
　　说着，她又顿了一下，语气惴惴不安：“云舒姐，你说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律所和咱们？昨天有几个律师没来上班，听说韩律都辞职了也被叫过去问话，咱们……”
　　“放心，”孟云舒安慰她说，“当时他做那个项目的时候我还没转正呢，你人都还没来，别担心，怎么说都和你没关系。律所更不用提，把心放回肚子里，先好好放假吧，这一阵肯定有的忙了。”
　　“对啊，就是说……你说这挨千刀的作死就作死，能不能别把我们也搅和进去啊，真是的，烦都烦死了。祝他铁窗泪！”
　　刚好迟雨端了热饮回来，她喝美式，迟雨喝抹茶拿铁，把杯子递到她面前让她先喝。孟云舒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被甜得直皱眉。她嘴唇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液体，迟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云舒姐，你在外面？”
　　“嗯，”孟云舒喝了口美式清了清口，看一眼迟雨，淡声答，“在海边。”
　　“我就说嘛，我都听见音乐声了。”电话里梁怡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不打扰你约会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啊云舒姐，祝咱们新的一年发大财！”
　　“新年快乐。”
　　挂掉电话，孟云舒有些心不在焉。这事听起来有点玄乎，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多，如此巧合……吕文进恐怕不会觉得自己是恶有恶报，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她顺手拨了拨迟雨的额发，迟雨乖顺地凑过头来让她整理。孟云舒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一点笑意，随口问：“如果他或者他前女友去查那个电话号码怎么办？”
　　问得突然又直白，迟雨僵了一下，认命地撇了撇嘴，把脸埋在了她肩膀上。
　　“放心吧，查不出来的。”
　　“起来坐直了，公共场合。”孟云舒把她提起来，严肃地对视两秒，到底还是没绷住，“从哪查到的？”
　　“一开始是在酒店那天，我注意到了他手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迟雨坦白道，“当时是想抓住她的把柄，给他点教训，就找人跟踪了他一段时间。”
　　没想到顺藤摸瓜，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这招堪称四两拨千斤，估计吕文进到出狱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倒霉成这样——是的，孟云舒已经预设他会被送进去踩缝纫机了。
　　“亏你想得出来。”她屈指弹了迟雨额头一下，“好谋算啊，真是辛苦你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迟雨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在想，如果你教育我这是违法犯罪，我就亲你。”
　　孟云舒闻言笑了，把刚刚想说的话咽回去，掀开眼皮：“哦，那你是想听我教育你，还是不想听？”
　　“都好，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满口甜言蜜语，没点正经，明明就是有点怕挨训。孟云舒想翻白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道德感高到看见你为民除害就对你有偏见了？你……”
　　她话还没训完，迟雨凑过来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孟云舒一怔，飞快地扫一眼四周，然后眉头了拧起来：“你……”
　　迟雨又亲了她一下。
　　孟云舒：“……”
　　她彻底忘记自己想训什么话了。
　　透过玻璃窗，她们看见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第一颗烟花腾空而起，烟花秀的开始，也昭示着这一年的尾声。
　　迟雨抬头看烟花，孟云舒侧头注视着她。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迟雨唇角得意地翘起来，“为民除害。”
　　还学自己说话，孟云舒嘁一声，捏了把她的脸。
　　最后几分钟她们从咖啡店里出来，广场上人越来越多，有小商贩在路边摆摊卖气球与花束，彩灯与烟火一浪绚烂过一浪，将漆黑的世界映得五彩斑斓，也映照出身边过路人形形色色的表情。
　　孟云舒其实对烟花没什么兴趣，老家不禁燃，过年过节老能听见吵闹的烟花爆竹声；现在生活的城市虽然禁燃，可她发现自己对这种热闹的场面也没什么执着了。如果此时此地她独自一人，她会觉得吵闹，可牵着迟雨的手，她只感觉一切都刚刚好。
　　让她期待的，与其说是万众瞩目的烟火灯光秀，不如说是迟雨望向烟火时，亮晶晶的眼睛。
　　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有时随意说出的一句话，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在自己的人生中伏脉千里，埋下改变的伏笔。
　　她开始感觉未来可期，期待每一个新年，期待每一天，期待给彼此带来的新鲜感与安全感，期待自由和快乐、热闹与安静。
　　迟雨揽过她的肩膀，她抬起头，人群开始躁动，因为LED大屏上跳出数字，这是今年的最后十秒钟，有情侣在拥吻，有人在尖叫，随着大屏幕上数字的变幻，汇聚成惊天动地的齐呼声。
　　“十——”
　　“九——”
　　“八——”
　　“七——”
　　“六——”
　　“孟云舒！”
　　“五——”
　　“四——”
　　“嗯？”
　　“三——”
　　“二——”
　　“我爱你！”
　　“一——新年快乐！！！”
　　人群与烟花一同沸腾在这一刻，欢呼声与花火霎时间铺满整个夜空，如同点点繁星坠落成雨。她抬头望烟花，迟雨静静地看着她，于是孟云舒也以目光回应。天地间充斥着新一年的喧闹，周遭太过嘈杂，可她们的对视很静谧。
　　“新年快乐，”迟雨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祝你自由，快乐。”
　　“忘了一样。”
　　“什么？”
　　璀璨光火倒映在孟云舒眼底，化作投来目光那一瞬间的温柔。她弯了弯唇，仰脸在迟雨耳边补充：“永远留在我身边。”
　　迟雨一怔，随后用力地把她圈进怀里：“怎么办啊，我好想在这里亲你。”
　　孟云舒眼含笑意，没有拒绝，抬了抬下巴：“看完这个烟花。”
　　“好。”迟雨听话地点点头，但没有抬头看这珍贵的烟火，而是依然注视着她，“但是最美的烟花，我已经看见了。”
　　孟云舒不解地侧过头，迟雨笑了，抬手轻轻拨动她的眼睫。
　　“从你的眼睛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51 完结碎碎念（可以跳过）
　　漫长又短暂的连载期，感谢大家的陪伴，鞠躬。
　　这本一开始莫名其妙卡得要死，后来又莫名其妙写得很顺，也算是摸索出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技巧吧，算是放飞了但没有彻底放飞，总之，写得很开心。
　　和大家报备一下番外计划。
　　目前想写的，有一个if线或者云雨中的一位穿越回过去（总之就是这种类似的梗），有一个合家欢日常，以及这对我真的特别想写相性50问。
　　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请点菜。
　　然后就是我会继续填坑的，会从两本现代开始下手，我今年下半年会失踪一阵，可能填得慢吧。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包容与陪伴，每天看到评论和弹幕都很开心，不得不说弹幕真是个好东西，各位朋友们太有才华了，能看到大家实时反馈的感觉太太太此处省略无数个太开心了！爱来自阿夜！！！
　　最后的最后，祝大家快乐，自由！！！
　　一百零一夜
　　2024.9.26
　　

52 番外一 相性50问
　　1.请问二位的名字？
　　孟云舒：孟云舒。
　　迟雨：迟雨。
　　2.请问二位的性别？
　　孟云舒：我们现在正坐在这里，您觉得呢？
　　迟雨：都是女性～
　　3.请问二位的关系是？
　　孟云舒：一键快进到有营养的问题。
　　迟雨（笑）：是爱人关系。
　　孟云舒：没错。
　　4.二人的关系是公开状态吗？
　　孟云舒：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她叫迟雨。
　　迟雨：当然啦。
　　5.是谁追的谁？
　　孟云舒（面无表情）：你看书了吗？
　　迟雨：是我追的她呀。
　　6.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孟云舒：很漂亮，看起来很乖，搭上话才发现这人有点坏。
　　迟雨：一个有点奇怪的好心人。
　　7.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心动的呢？
　　孟云舒：诚实点说，应该是她说“我等你来”的时候。
　　迟雨：在酒吧见到她的时候。
　　8.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孟云舒：她可能是认真的。
　　迟雨：我可以靠近她吗？
　　9.是如何向朋友或者同事介绍对方的？
　　孟云舒：我女朋友，或者说我对象。
　　迟雨：我家里人，我女朋友，我师姐，我爱人……
　　10.给对方的备注是？
　　孟云舒：宝贝。
　　迟雨：“云舒”，然后置顶了。
　　11.喜欢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孟云舒：日常就叫名字吧，别的称呼可以代指很多人，孟云舒只有我一个。某些时候……咳，随她高兴。
　　迟雨：喜欢听她叫我宝贝，因为我知道她只有我一个宝贝。
　　12.觉得对方最大的优点是？
　　孟云舒：观察力强且非常会说话，人类高情商女性。
　　迟雨：她是个内核很强大的人。
　　13.最喜欢对方什么部位？
　　孟云舒：都喜欢，最喜欢她的眼睛。
　　迟雨：头发和腰。
　　迟雨（超经意补充）：对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她穿半身裙时的腰线非常好看。
　　14.对方有什么你觉得无法接受的地方？
　　孟云舒：没有特别不能接受的。一定要说的话，她睡觉习惯搂着人睡，搂得很紧，真、的、有、点、热。虽然也能习惯就是了。
　　迟雨：没有诶，什么都能接受。
　　孟云舒：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点。
　　迟雨：啊……还有什么？
　　孟云舒：偶尔茶里茶气地夹着嗓子说话，挺欠收拾的。
　　迟雨：那我也想起来一点。
　　孟云舒：什么？
　　迟雨：你太惯着我了呀，快要把我惯坏了怎么办。
　　孟云舒：……其实你有时候不夹着嗓子说话也挺欠收拾的。
　　15.你做什么对方会生气？
　　孟云舒：你问的是真生气还是装生气？真生气是我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装生气？那可太多了。
　　迟雨：我忽视自己感受的时候。
　　16.如果对方生气了，会如何应对？
　　孟云舒：她几乎不会生气。如果是因为我，就抱她并道歉。如果是装的，一般顺着她就好了。
　　迟雨：认真反思，真诚道歉，绝不再犯。
　　17.最近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孟云舒：记不起来了……我们吵过架吗？
　　迟雨：好像没有。
　　孟云舒：对，一般都是她单方面赞同我。
　　18.如果吵架了，会怎么办？
　　孟云舒：冷静下来，想想矛盾点在哪里，然后把它解决。
　　迟雨：我都听她的。如果闹矛盾，就先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道歉，然后听她分析问题出在哪里。
　　19.近期有什么烦恼吗？
　　孟云舒：又要出差。
　　迟雨：她又要出差。
　　20.如何解决烦恼？
　　孟云舒：刷Boss直X……开玩笑的。去呗，还能罢工咋滴？
　　迟雨：等她回来。没办法，我要上课，不然就去找她了。
　　21.闲暇时间喜欢怎么度过？
　　孟云舒：她有事就自己在家里待着睡觉，她也有空就陪她做她想做的。
　　迟雨：等她下班给她做好吃的，在一边看书陪她工作。
　　22.最喜欢和对方一起做什么？
　　孟云舒：待在一起就好。
　　迟雨：喜欢拥抱和牵手。
　　23.最喜欢去哪里约会？
　　孟云舒：喜欢安静的地方，一起散散步，或者喝点东西。
　　迟雨：去看演出，或者安静地喝酒聊天。
　　24.约会对方迟到一小时怎么办？
　　孟云舒：她不会迟到，如果迟到了就继续等。
　　迟雨：她晚到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一般是因为工作，我会在律所楼下等她。
　　25.对方有什么隐藏技能？
　　孟云舒：隐藏技能，就是大家不知道的呗，迟雨背书特别快，算不算？
　　迟雨：她是个社牛，很擅长交朋友。这不算隐藏吗……她看书很快，那些好多字的文件扫一遍就全看懂了。
　　26.对方最喜欢的食物口味？
　　孟云舒：甜食，喜欢抹茶味的东西。
　　迟雨：她其实喜欢重油重辣诶，可是平时都很自律不怎么吃。
　　27.您表达喜欢的方式是？
　　孟云舒：惯着她。
　　迟雨：直接说，或者抱住她。
　　28.如果要给对方送花，会送什么花呢？
　　孟云舒：百合。
　　迟雨：向日葵。
　　29.还有什么想送给对方的礼物吗？
　　孟云舒：这是可以说的吗？说了不就没有惊喜了。
　　迟雨：想送戒指。
　　孟云舒：……
　　迟雨：没关系，说出来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送。
　　孟云舒（可能有段时间睡不好觉了版）：……
　　30.有什么想问对方的问题吗？
　　孟云舒：戒指你到底想什么时候送？
　　迟雨：今晚想吃什么？
　　31.上一次对对方撒谎是什么时候？
　　孟云舒：我说我吃过午饭了。
　　迟雨：我回答说我信了。
　　孟云舒：……你又知道了。
　　32.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孟云舒：来的路上在车里。
　　迟雨：不对，下车之后我也亲你了呀。
　　孟云舒：人家问的是接吻，一种双向行为，你那叫单方面偷袭。
　　迟雨：好吧。那确实是在车里。
　　33.最近一次对对方心动是什么时候？
　　孟云舒：她下车之后走着走着突然过来亲我的时候。
　　迟雨：她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让我亲的时候～
　　34.觉得对方最性感的时候？
　　孟云舒：说实话，她不笑或者笑着用那种一看就知道要使坏的眼神看我，都有点性感。
　　迟雨：认真看着我和我讲道理，还有招手叫我过去的时候。
　　35.什么时候觉得对方很爱你？
　　孟云舒：她在我旁边的每时每刻，她很会表达这些。
　　迟雨：她看着我的时候。
　　36.有过理想型吗？和对方有什么区别呢？
　　孟云舒：没有，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人。
　　迟雨：之前没有，见到她之后理想型就是她。
　　37.觉得对方是什么形状呢？
　　孟云舒：半圆吧，圆滑但是也有棱角，拿起来的方式不对还会扎你一下。
　　迟雨：不知道叫什么形状，但就是那种四个角是圆形的正方形，远看有棱有角，其实很温柔。
　　38.觉得对方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孟云舒：五彩斑斓的黑。
　　迟雨：五光十色的白。
　　孟云舒：好好回答，我可是认真说的。
　　迟雨：我也是呀。
　　39.用一杯酒来形容对方。
　　孟云舒：哪来这么多抽象问题。要说的话，大都会吧，看起来是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甜水，其实有点烈。
　　迟雨：古典。
　　40.用一部文学作品形容对方。
　　孟云舒：《白日的诞生》。
　　迟雨：戏剧《青鸟》。
　　41.用一种动物形容对方？
　　孟云舒：嗯……某种大型犬，黏人的那种。
　　迟雨：她有点像猫。
　　42.在一起之后对方最大的改变？
　　孟云舒：不怎么会想东想西了，倒是更会得寸进尺了。
　　迟雨：洁癖好了很多。
　　43.觉得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孟云舒：带来了爱和快乐。
　　迟雨：坚定地选择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44.如果可以预设和对方的初遇，会希望怎样与对方相遇呢？
　　孟云舒：希望在她小时候遇见她，陪她长大。
　　迟雨：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已经出现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了。
　　45.如果穿越回对方的童年，想做什么？
　　孟云舒：告诉她，她被很多人爱着，她很重要。
　　迟雨：只想捏捏小孟云舒的脸。
　　孟云舒：那小时候的我可能会觉得有奇怪的人跟踪我，然后报警把你抓起来。
　　迟雨：没关系，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46.对方对于你的意义是？
　　孟云舒：我现在以及未来的唯一的爱人。
　　迟雨：我的爱人，我的家，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47.有什么遗憾的事吗？
　　孟云舒：没有第一时间记起来和她的初遇。
　　迟雨：这不能算遗憾呀，因为你还是喜欢上我了。
　　孟云舒：好，该你了。
　　迟雨：没有遗憾，我觉得走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刚刚好。
　　48.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孟云舒：短期的，休年假陪她出去玩几天。长期的，攒钱，跳槽，然后早点退休，和她去旅游。
　　迟雨：考戏剧学院的研究生，和她好好生活。
　　49.有想送给对方的祝福吗？
　　孟云舒：祝你永远快乐，以及，记住你很重要，偶尔可以自私一点。
　　迟雨：祝你自由、快乐。
　　50.最后再和对方说一句话，就结束今天的采访吧！
　　孟云舒：等会直接回家吃饭？
　　迟雨：好。今天天气很好，吃完晚饭，我们去散散步吧。
　　

53 番外二 平平无奇的晚上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高璇格打电话过来，说迟雨喝醉了。
　　前几天迟雨说过今天有个朋友过生日，问孟云舒要不要一起去。
　　六月初，迟雨就要毕业了，她从复试结束之后整天无所事事，在家闲得长蘑菇，可孟云舒升职两年后突然忙到起飞，二人空闲时间再次巧妙地错开。虽然迟雨没有表示什么，可孟云舒心有愧疚，好在她现在工作自由了些，于是重新安排了一下日程表，计划没日没夜地忙过这一阵，挤出点空闲，参加小女朋友的毕业典礼，再陪她玩几天。
　　于是她没有和迟雨一起去给朋友过生日，今天她出差回来已经是晚上，简单和程par汇报之后，对方说这么晚不用来回折腾，于是她直接回了家。
　　九点钟，生日聚会没结束，迟雨还没回家。孟云舒刚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迟雨，喝醉。
　　这两个词她每个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她竟然没听懂。
　　因此她第一反应是懵懂地“啊”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高璇格重复：“云舒姐，迟雨喝多了，你来接一下她吧。”
　　然后孟云舒才皱眉：“怎么回事？”
　　“就是，哎呀，就今天小A过生日嘛。”
　　小A就是上次在雪场酒店玩游戏，被她看出来喜欢迟雨的那个女孩子。高璇格一通解释，报备了她们玩的游戏喝的酒，孟云舒听完，淡定地喝了半杯水，总结：“所以说，小A过生日，你们都好好的，只有迟雨喝醉了。”
　　高璇格：“……”
　　她还想再解释什么，但是电话那边的人叹了口气，很快就松口说：“行吧。”
　　“我十分钟后到。”孟云舒顿了顿，无奈道，“你们别欺负她。”
　　“放心吧，谁能欺负她啊。”
　　接醉鬼，她经验丰富；接喝醉的迟雨，这还是第一次。毕竟平时和迟雨两个人小酌，喝到最后都是迟雨照顾她。
　　今晚酒吧消费全免，孟云舒身上是没来得及换的带着褶皱的正经人衬衫，单枪匹马进了这个沸腾的颜料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里揪出高璇格，后者玩得正嗨，她大声问：“迟雨在哪！”
　　音乐声太大，高璇格醉醺醺的，没听清，更大声地喊了回来：“什么！”
　　孟云舒清清嗓子，把自己音量键拉到定格：“迟！雨！在！哪！”
　　“楼上睡觉呢！”
　　……吵成这样都能睡着？她唯有佩服。
　　“行，那我上去接她。”
　　“什！么！”
　　孟云舒一瞬间有种二人在对唱山歌的错觉：“我！上！去！接！她！”
　　“行！你自己上去吧！”
　　酒吧隔音绝佳，楼下吵得人耳膜疼，楼上安静不少。没开灯，孟云舒关门把沸反盈天的吵闹声隔在门外，看见沙发上躺了一个人，她放轻了脚步。
　　迟雨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浅咖色的毛衣开衫，孟云舒打眼一扫就知道，这是别人的，至于她自己的，被折成了一团，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
　　说和妹妹很熟，她又能扔下寿星自己躲在楼上睡觉，如果说不熟……这算哪门子不熟？不熟能被灌成这样？
　　孟云舒轻手轻脚地坐在沙发旁，屏住呼吸，借窗外的光探头观察。
　　迟雨睡颜还是很乖，脸颊微微鼓起来，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着一点粉红。孟云舒想伸手戳一下，顺带把她叫醒，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她叫吵醒。她比划了几种抱人下楼的姿势，一手搂脖子一手抄腿弯，心中默念三二一起——然后迟雨睁开了眼睛。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雨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朝她笑出酒窝。
　　“你来啦。”
　　看神态，多半不是装的。但孟云舒直觉此行有诈，决定再试探一下，于是面无表情地说：“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迟雨眼神迷茫，本能地抓紧她袖口，往她怀里蹭了蹭。
　　好吧，确实是喝多了。
　　“认得出来我是谁吗？”孟云舒把她扶起来，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点。
　　迟雨迷迷瞪瞪地朝她笑：“抱我我就告诉你。”
　　“正在抱呢。”孟云舒长叹一口气，“起来穿外套了，回家。”
　　“你帮我穿。”
　　“好，我帮你穿，手抬起来。”
　　她的身体带着热意靠近，除了酒气，还有乱七八糟的香水味。迟雨从来不用香水，孟云舒揉了揉鼻尖，惊觉自己竟从未担心过迟雨在外乱搞女女关系，是不是心太大了点。
　　宽大的外套穿上身，清淡的洗衣液香遮住香水味，迟雨放下手臂，没骨头一样滑进了她怀里，口中念念有词：“我好喜欢你呀……”
　　——好吧，这幅样子，看来也不怎么需要担心就是了。
　　孟云舒拿她没办法，只能默默叹气。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就算迟雨今晚吐在她身上，她也认了。
　　但最好还是别吐——
　　迟雨扶着副驾车窗，拧眉捂着胸口：“我有点……”
　　孟云舒目视前方：“吐车上二百。”
　　迟雨置若罔闻，挡住嘴转身向窗外。孟云舒一打方向盘拐出大路，紧急靠边停车。小区附近不是禁停路段，她扶着迟雨在路边小花坛蹲下，可蹲了半天，刚刚难受成一团的人什么都没吐出来。
　　“还难受吗？”孟云舒把矿泉水递给她。
　　迟雨抱着矿泉水瓶，也不喝，小幅度点头：“好像……好点了。”
　　“……”孟云舒无语笑了，“你玩我呢？”
　　她刚刚为了找地方停车方向盘都快打出火星子了。
　　迟雨在地上缓了一阵，看起来是好了很多，可一起身，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往人身上倒。她倒的方向过于精准，孟云舒今晚第无数次怀疑她是装醉，试图和她讲讲道理：“松手，立正，想跟我回家就站好了，走直线。”
　　迟雨瞬间立正：“Yes，madam！”
　　孟云舒：“……”
　　有路人偷偷回头，好奇地往她们这边看。
　　好丢人，孟云舒仰头四十五度麻木望天，想就这么撒手，把她扔在路边。
　　她一股脑把迟雨塞进副驾用安全带绑了个严实，一路狂飙赶回家把人放下来。迟雨还是听她的话站得笔直，只把头低着，脸埋在她肩膀上……也不嫌脖子酸。
　　孟云舒心里直叹气，然而祸不单行——她在口袋里摸了两下，发现下来的时候换过外套，忘带电梯卡了。
　　“电梯卡，带了吗？”她朝迟雨伸出手。
　　“在口袋里。”迟雨蹭了蹭，带着点娇气的鼻音，“你自己拿嘛。”
　　“行吧。”孟云舒抵着额头把她推开一点，“你别乱蹭，手抬起来。”
　　“嗯……”
　　还蹭，还蹭。她皱眉，低声说：“等你醒了再算账。”
　　孟云舒默念不和醉鬼计较，一边计划秋后算账，一边两手伸进她外套口袋。
　　她一直觉得迟雨卫衣的口袋能放下整个宇宙，尤其在某次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的时候——现在她口袋里还塞了瓶矿泉水，除此之外还有车钥匙，手机，蓝牙耳机，这张卡触感是校园卡，这张才是电梯卡，还有一个东西是……
　　孟云舒蜷起手指，耳畔“嗡”的一声。
　　是一只小小的，方形的，有棱角的，皮面的盒子。
　　她慢半拍地抬头，却见迟雨从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在注视着她，似笑非笑，哪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孟云舒瞬间想通了一切。
　　此行果然有诈，她蹙眉：“你……”
　　“怎么了？”迟雨明知故问，贴着她的脸，牵住她手腕继续往口袋里伸，“摸到什么了呀？怎么不拿出来看看。”
　　“你给我站直了。”孟云舒冷酷无情地推开她，双手抱臂，“装醉，装睡，装吐——骗我是吧？”
　　迟雨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对不起嘛。”
　　孟云舒没应，抬了抬下巴：“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逛街的时候。”
　　上次逛街……她记起来了，是那天给赵南珺挑生日礼物，在专柜看见这对戒指。白金质地，款式低调，钻石镶嵌得不起眼，很有设计感，于是她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这都被注意到了。
　　孟云舒合上戒指盒，垂下眼睫，遮住眼角一点笑意。
　　“送戒指，不是应该单膝下跪吗？”她把戒指盒塞回去，问。
　　“你需要吗？我现在就可以跪下。”迟雨目光灼灼，“但是你要快一点收下，因为地上很凉的。”
　　“这么娇气？”电梯门开，孟云舒翻了个白眼，唇角却带着笑，“你的诚意呢？”
　　“啊？”迟雨委委屈屈地撇嘴，“所以你不收吗？”
　　“你想得倒美，都被我发现了还想私吞？”孟云舒一把挽过她的胳膊推着人进电梯，“我说回家再说，冻死了。”
　　迟雨刚垂下的嘴角又翘起来，包裹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答应得干脆：“好。”
　　“对了，你回家得先洗澡，一身酒味，真难闻。”
　　“好吧。那我只能现在说我爱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孟云舒笑着，在衣袖下悄悄摩挲手指，她的心跳依旧飞快，从刚刚摸到戒指盒那一瞬间开始，也不知道迟雨有没有发现——这时迟雨凑过来，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侧头，呼吸与视线交织。
　　“我爱你。”迟雨注视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重复。
　　“嗯，”孟云舒认认真真地点头，“我爱你。”
　　电梯门开，她们十指相扣。
　　“走了，回家。”
　　“好诶，回家。”
　　……
　　天地无垠，今夜星光璀璨，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有一对爱人携手回家，共度她们生命中不平凡的一天。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她们准备在关门的那瞬间拥吻。
　　

54 番外三 回家过年
　　迟雨仰着头四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书柜、衣柜、床、书桌，基本占据了所有空间，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从漫画书到中学课本，墙上除了奖状，还有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是某个女团，成员造型……不好描述，但在海报被贴上墙的那个年代大概相当潮流。
　　孟云舒看看海报，再看看迟雨，九岁年龄差在这一刻化形，她顿觉心情复杂。
　　迟雨回头见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疑惑问：“怎么了？”
　　“没什么，”孟云舒幽幽叹气，“就是突然想到，她们出道的时候你才三岁。”
　　迟雨：“……”
　　“你不也才十二。”她撇嘴。
　　这是孟云舒在姥姥家的房间，她在这里住到小学毕业，后来妈妈调到了市里的高中，她俩才搬去市里，因为她姥不愿意进城去住。中学时代她假期也会回来，再后来她上大学，老孟女士就跟孟颖女士一起住进了城里的房子，只有过年才会回村里一趟。
　　迟雨端起书桌上的相框，手指抹开落尘留下一道指痕。照片早已经褪色，初中的孟云舒举着一张奖状，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迟雨举起相框，看看上面的人，再看看面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两相对比，憋笑憋得她脸红，“你还留过这种锅盖刘海吗？”
　　孟云舒翻个白眼，把相框抢过来：“当时老流行了知不知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迟雨不满：“你才小屁孩。”
　　她还没看够，想把相框从孟云舒怀里抢回来，孟云舒不给，迟雨一伸手，就把人和照片一起搂在了怀里。
　　孟云舒被抱着，感到好笑，一指禅抵开她额头，朝客厅的方向抬抬下巴：“我姥跟我妈都在外面看着呢，你给我站好了。而且齐刘海怎么你了。”
　　“没，没怎么。”迟雨又看了一眼照片，鼻尖蹭蹭她的卷发，小声笑道，“就是看起来太乖了，不像你。”
　　“我那时候才十三四岁，本来就很乖好吗，这怎么就不像我了。”
　　“撒谎。昨天姥姥说你‘从小就闯荡’，根本不乖。”
　　“……我等会非得问问她俩都跟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与此同时，客厅里一老一中年两位孟女士凝神静气，试图偷听卧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未果。
　　孟姥姥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传奇人物，当过妇女主任当过生产队长，年纪大在村里也有威望，八十九岁依然耳不聋眼不花，小区楼下广场上，下象棋没有赢得过她的。昨天等吃饭的时候孟颖不让迟雨进厨房，她就陪姥姥下了几盘棋，输了两局之后就能和姥姥打得有来有回，姥姥胜负心上来，一定要下完第四盘才睡觉，结果迟雨竟然赢了。
　　迟雨在讨人喜欢这方面向来未尝败绩，她赢得相当谦虚，甜甜地说一句“这是姥姥让着我呢”，三言两语就把老人家劝进了卧室，看得孟云舒目瞪口呆，心想，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孟姥姥这棋输得喜笑颜开，拄着拐棍瞄卧室紧闭的门，满意地点头，发出点评：“小宝儿找的这姑娘，标板溜直的，贼板正，可敞亮，好，真好。”
　　“谁说不是呢。”孟颖女士叹气，“唉，就是太小了。”
　　“你懂啥。”孟姥姥朝她翻白眼，“那找对象就得找年轻的俊的，不然谈恋爱图啥。”
　　这一老一小一个比一个有理，孟颖女士难得吃瘪，又无从反驳。
　　“还是得能过日子才行。再看看吧。”
　　“我就瞅着这姑娘好，能处。”
　　此时此刻“贼板正、可敞亮”的迟雨正坐在椅子上，孟云舒靠在她的腿和桌子之间，二人一起翻开了她的相册。
　　从两三岁蹲在菜园子里玩泥巴的小鼻嘎孟，到小学儿童节脸涂成猴屁股上台跳舞的小小孟，到初中毕业和小伙伴合照的小孟，再到戴着学士帽和学校大门合影的孟云舒，一本相册照片摞照片塞得满当当，抽屉里还有许多张塞不下的，可这么多照片，较之二十余年的生活，又已经十分浓缩。
　　孟云舒越看越羞耻，迟雨却越看越投入。她想，孟云舒就是典型的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点点滴滴都有人珍重地拾起、封存、回忆。她有一点点羡慕，又感到许多的幸福，因为这么好的孟云舒喜欢她、是她的。
　　“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把相册抱在怀里，迟雨仰脸看着她，问。
　　她满脸期待，孟云舒险些直接答应了。
　　“带回家干嘛？”她还是问了一句。
　　“当然是看呀，我要慢慢看。”迟雨理直气壮。
　　“……那不准带回去。”
　　“啊？”迟雨晃晃她的手，撒娇，“带回去嘛。”
　　孟云舒不为所动：“不行。”
　　敲门声传来，她推开迟雨的椅子，姥姥来叫她们吃饭了，今天中午在酒店定了席，小姨一家也要回来。
　　迟雨抱着相册，笑得十分乖巧：“姥姥，我可以把这本相册带回去吗？等我看完了，再还回来。”
　　还能这样？孟云舒直呼犯规——这是越级汇报，不能行的！
　　“这有啥不行的，你拿着慢慢看。”孟姥姥大手一挥，“你看看这柜子里头，还有啥想看的书，都带走。客气啥，这孩子。”
　　“谢谢姥姥。”迟雨甜甜地笑着，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得意神情，斜了孟云舒一眼。
　　行，很行，非常行。孟云舒磨了磨后槽牙。
　　孟云舒性取向为女这件事在家里人尽皆知，也不是所有亲戚朋友都像她妈她姥这么开明，比如她小姨，饭桌上看着两人亲密互动，她给她夹菜她给她倒水，几次欲言又止，又不好说什么。
　　老太太懒得说话，就装聋，只乐呵呵地笑也不开口，谁和她搭话她就反问“你说啥”。倒是孟颖女士满脸坦诚，两杯白酒下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什么学妹，学妹能跟人学姐回家过年？这是云云对象儿，女朋友。”
　　“嗯呢呗，就是一起吃一起住，要结婚的那种对象。”
　　“女的怎么了？找个男的就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云云啊？嗐，也就那样吧，我经常去她那儿住，收拾得还凑合。”
　　“小雨还上学呢。对，跟萌萌一样大，唉，也还行吧。她们年轻人就是爱折腾，赚了点钱也留不住，我说一家人回家不用带什么礼物，你看看，还是整这一大堆，唉，真不会过日子。”
　　迟雨和小姨的女儿萌萌同岁，属于“小孩”的范畴，不能喝酒，只能喝果汁，她不爱吃酸的，孟云舒一边听着那边孟颖女士云淡风轻地战斗，一边叫来服务员又要了瓶雪碧，而迟雨正和萌萌聊天……三分钟后雪碧上桌，孟云舒就走了个神的功夫，再看，二人已经把微信加上了。
　　一打听，原来是迟雨找朋友帮萌萌搞到了她追的爱豆在澳门巡演的前排票，再然后，萌萌就开始改口叫她“雨姐”了。
　　这速度。
　　孟云舒算了算，纠正：“你不能叫她姐，你比她还大俩月呢。”
　　“你不懂，这是一种尊称。”萌萌眼珠一转，“那不然应该叫啥？嫂子？姐夫……等会儿，不太对，姐妻……”
　　孟云舒想起了被梁怡的“嫂子”和孟颖的“女媳妇儿”支配的恐惧：“……你还是叫她雨姐吧。”
　　大人那边家长里短唠得差不多了，又要举杯，孟云舒举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愣了愣——这不是白酒，是雪碧。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迟雨，后者朝她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一招偷天换日，这回她喝得相当豪迈，姥姥都给她竖大拇指了，只有萌萌看穿一切，笑得贱兮兮的：“姐，你这白酒咋滋儿滋儿冒泡儿呢？”
　　“你看错了。”孟云舒清清嗓子，理直气壮。
　　萌萌忍笑：“你俩还怪甜的嘞。”
　　孟云舒哼笑两声，心安理得地扣住迟雨的手。
　　“必须的。”
　　酒足饭饱，明天大年三十，小姨一家还要去置办年货，于是各回各家。今年除夕她们不在村里过，饭后姥姥和孟颖女士坐小姨的车，迟雨和孟云舒坐不下，自己打车。
　　酒劲上头，车里空调一吹，孟云舒就开始犯困，靠在迟雨肩膀上打盹。老家的冬天很冷，但年前这段时间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卖年货的小摊，她想和迟雨两个人逛一逛，但迟雨还背着她们从老房子带出来的东西，挺重的一个包，不适合逛街。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迟雨轻声说。
　　“嗯。”
　　孟云舒懒洋洋地回她一个鼻音，捏了捏她的手指。按下去，圆润的指尖白了一块，松开手，又漫回血色。
　　“习惯吗？”
　　说得没头没尾，迟雨侧头：“什么？”
　　“我家里人。”孟云舒打了个哈欠，“你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就和我说。”
　　“没有不习惯的。感觉，特别好。”
　　这是实话。孟云舒有个幸福得肉眼可见的家庭，快三十岁的人，在家依然是“小宝儿”，连带着她也成了“小宝儿”。临走时小姨给她塞了红包，她推辞，孟云舒倒是心安理得地替她收了——这一家人都嘴硬心软，可能是一种遗传基因。
　　“那就行。”
　　孟云舒心想，其实不习惯也没事，反正日子是她俩过的。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捏迟雨的手玩，慢慢地，困意上涌，合眼前瞥见座椅上的背包，忽然想起什么，又坐了起来。
　　“怎么了？”迟雨不解。
　　“忘了件事。”
　　孟云舒拉开背包，找出那本厚相册，又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找出证件包，翻出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
　　是迟雨生日那天的合照，她端着蛋糕，被挡住了小半张脸，背面写了日期，11.30。
　　迟雨目光微动，看着她把拍立得照片夹进了相册的尾页，叠在大学毕业照上面。
　　“好了，现在完整了。”孟云舒收好证件包，拍拍沾在手上的灰尘，“拿回去慢慢看吧。”
　　“不准在我面前看，怪羞耻的。”不等迟雨开口，她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迟雨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了她一会，无视前排的司机，搂住她的腰：“师姐——”
　　孟云舒没躲，乜斜她一眼，替她接了后半句话：“我真好？”
　　“嗯嗯。”迟雨点点头，“我特别特别爱你。”
　　“知道了知道了。”
　　怎么说不腻呢。
　　迟雨靠过来，把头垫在她肩膀上，孟云舒拿她没办法，干脆任她抱着，侧头看向车窗外一片暖融融的灯火，风卷起细雪，慢悠悠地自窗前掠过。
　　虽然……她也听不腻就是了。
　　

55 番外四 辛德瑞拉会观星
　　【阅前提醒，这不是if线也不是穿越。】
　　孟云舒的大四上学期，面临法考与前途未卜的推免，她绩点排名专业第三，加上实践分，可能与后几名难分难解。她纠结良久没敢孤注一掷冲梦校，因为听说梦校有只收第一的传统。赵南珺见她天天焦虑内耗，安慰她，本校怎么啦？咱们本校无论是学术水平还是就业认可度都不输你梦校的好吗，不要妄自菲薄！此时她已经联系好了导师，这种顺风顺水的大小姐不太懂人间疾苦，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孟云舒叹气说你不懂，虽然嘴上说着这都是命不得不认，还是很难不感到可惜。
　　九点钟她出图书馆，回宿舍之前照例拐去了操场，想趁操场关门前遛遛弯。
　　操场这个点依旧有不少散步的学生，她上了看台，想吹吹风，可她上到台阶最顶，却发现她常去的角落，今天却破天荒地已经有了一个人。
　　偶尔会有人在这里抽烟，或者跟她一样，焦虑的时候来哭一会儿，毕竟学校太小，想哭都找不到没人的小角落。莫名其妙在人旁边哭这举动实在有点恐怖，于是孟云舒打算换个地方哭——可不等她转身，这人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孟云舒第一反应只有一个字：哇。
　　是个女生，黑长直，高高瘦瘦的，在晚风颇凉的秋天夜里穿着短袖和牛仔裤，她漂亮得很客观，普通又随意的款式，被她穿成了女明星私服——但孟云舒的惊艳只持续了两秒钟，因为对方一直盯着她看，目不转睛。
　　这是种怎样的眼神呢……孟云舒说不清。看见她的那一刻，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却又不完全在惊讶，她微微睁大眼睛将孟云舒上下打量一通，又不知是想了些什么，嘴角克制地翘起一点，莫名显得意味深长。
　　深夜，无人的角落，一个不说话就只盯着她看的陌生人。按道理说她应该心里发毛才对，但是莫名其妙的，她竟然不怎么害怕。二人在冷风里默不作声地对视良久，孟云舒先回过神来，发现此情此景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尬笑两声，“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没关系。”女生笑着摇摇头，顿了顿，问，“你是孟云舒吗？”
　　“呃，你认识我？”
　　不会是竞争对手要来暗杀她吧？孟云舒没头没尾地紧张了一下。保个研而已，不至于吧？而且不要啊，如果一定要死，她至少要在死前把法考过了，当一只有法律职业资格证的鬼。
　　对方回答：“你和我女朋友重名，所以我记得。”
　　“……”孟云舒无言以对，只能貌似诚恳地说，“对不起啊，这我真不是故意的。”
　　对方怔了怔，低下头，声音有点抖，好像在忍笑：“……没关系。”
　　孟云舒试探着问：“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曾经是。”对方回答，“我研二了，戏剧学院表演专业，本科在这个学校。”
　　“哦，”孟云舒了然，客气了一下，“原来是学姐。”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自己叫她“学姐”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但也只微妙了一瞬间，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
　　“学姐怎么称呼？”
　　“我姓迟。”
　　“迟……学姐？”
　　“嗯。学妹。”迟学姐朝她扬起笑容，坐在台阶上，“这么巧在这里遇见，我们交个朋友吧。你今年……”
　　“大四。”孟云舒接了下去。
　　“哦，大四。那你快要保研了呀。”
　　哪壶不开提哪壶。算了，不知者无罪。“还没出结果呢。”
　　“你没问题的，放心吧。”
　　说得这么干脆，好像真知道些内幕似的。孟云舒低头和她对视，鬼使神差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我们学校老师吧？”
　　面对陌生人，而且是以后多半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孟云舒松弛感满满，社牛属性启动，开了个玩笑。
　　微服私访，不太对，反正，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有些爽文里不是爱写这种情节么，见义勇为救了老教授，被老教授收为学生，从此学术生涯一片坦途，高歌猛进，走上人生巅峰什么的。
　　“不是，”迟学姐摇摇头，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的夜空，“我会观星。”
　　孟云舒：“……”
　　看来今晚更有松弛感的另有其人。
　　“哦。好厉害啊。”她嘴角抽了抽，敷衍地发出赞美。
　　“我说真的，你一定没问题。”迟学姐语气轻快，却十分笃定，“等出结果，你就知道了。”
　　她一语成谶。
　　客观题出分不久，孟云舒就收到了本校的预录取通知，当天整个朋友圈都沉浸在有学上了的喜悦气氛中，当天晚上，鬼使神差地，孟云舒又来到了操场看台。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道修长的剪影。二人隔着一级台阶对视，孟云舒落在她温柔含笑的眼睛里。
　　有一瞬间她感到恍惚，不知为何，她感觉对方始终在这里等着她，从未离开。
　　“嗨，又见面了。”
　　“对啊，真巧。”孟云舒给自己找了个偶遇的借口，在对方略带揶揄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学姐，你不冷吗？”
　　这次见面，对方还是那身短袖搭牛仔裤。孟云舒看着她都感觉冷，她自己穿了外套呢，还是感觉冷，这个城市秋天十分短暂，夜里也是很凉的。
　　“还好。”迟学姐回答。
　　她还在上次的地方坐下来，孟云舒坐在她身边，将信将疑：“你真的会观星？”
　　也太扯了……但是莫名有几分可信是怎么回事。
　　迟学姐嘴角翘起来又落下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
　　“那你，”孟云舒凑过去，“那你能帮我算算吗？你看我未来像能发财的吗？”
　　“你……”对方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她看了一会，低下头，自言自语，“志向还真是从一而终的明确。”
　　孟云舒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学姐摇摇头，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我看看……能。”
　　孟云舒配合地鼓掌：“厉害！”
　　鼓完掌，她又诚恳地说：“我能看看你身份证吗？你真的研二了？”
　　怎么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也太幼稚了。
　　“对不起，”迟学姐笑了起来，双手撑在台阶上，向后仰头，“我女朋友比较幼稚。”
　　又是女朋友，三句话不离女朋友，孟云舒心想谁问你了。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跟恋爱脑相处。
　　“我经常和我女朋友一起看星星，她不久前换了工作，终于有法定节假日了，我现在偶尔有演出，但是也不忙，所以我们经常出去玩。”
　　这措辞……孟云舒有点感同身受了：“学姐，你女朋友不会也是咱们校友吧？”
　　迟学姐愣了愣，一下笑出了声。
　　“还真是，她比我大九届，研究生也在这里读的。”
　　“九届？”孟云舒瞪大眼睛，“大师姐啊。”
　　她研二，女朋友比她大九届……当年从这里毕业的学生，现在应该不说走到各行各业的顶点，也应该是某个领域的精英了吧？
　　“好厉害。”她由衷地感叹。
　　对方语气理所当然：“对呀，她就是很厉害。”
　　“……”孟云舒又说，“你们感情真好。”
　　迟学姐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不说话。孟云舒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以后和女朋友感情也会很好的。”她笑道。
　　孟云舒：“这也是观星算出来的结果吗？”
　　“对。”
　　好吧。不算是算出来的还是随口敷衍一句，既然这么说了，孟云舒就把这当做一种祝福，欣然接受了。
　　看台下，保安已经开始赶人，散步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往外走，孟云舒说一句“我该走了”，站起身，又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迟学姐张开手臂，向她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不巧了，我没带手机。”
　　“好吧。”孟云舒失落了一下，“你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你早点回去吧，好像快要门禁了。”
　　学姐笑着朝她招招手。
　　“拜拜，小孟同学。”
　　主观题考试前这几天，孟云舒每天都来操场，只一个人来，为了在操场赶人前和迟学姐说两句话。
　　她发现这位奇怪的学姐和她在幼稚这方面有种奇怪的默契，不说话坐在一起也不尴尬，偶尔聊天，孟云舒和她吐槽图书馆里发出噪音的学生，对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评几句，说着说着，话题就天马行空的，莫名其妙飘出去老远。
　　起初她们在操场道别，再后来，学姐会送她离开，但不会送她回宿舍，也不加联系方式，好像辛德瑞拉，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就要冲进南瓜马车。
　　主观题出成绩这天早已经入冬了，孟云舒晚上急匆匆地跑上看台，学姐果然还在原地等她，这一次她站在护栏前，仰头望向阴沉沉的天幕。气温早已经突破零下，可对方依然是初见时那副打扮，短袖，牛仔裤，仿佛独立于寒风之外。
　　就好像，只为她而来，只为了陪着她，走过这段算不上坎坷的小小坎坷。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温柔地朝孟云舒弯起眼角。
　　“来啦。”
　　“嗯。”孟云舒放轻脚步，二人沉默地对视着，一个笑，一个不笑。最后是孟云舒先开口：“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她问出口又后悔了，觉得自己过于直截了当。如果对方是神仙鬼怪什么的，或者说是她自己给自己造的一个梦，那这样被她干脆利落地戳破，梦是不是就该醒了？
　　孟云舒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没有像肥皂泡泡那样被戳破就消失，而是依旧站在那里，笑得开朗又温和。
　　出乎她意料，对方点了点头：“对呀。”
　　“我们还会见面吗？”
　　她答得十分干脆：“会的。”
　　不知为何，孟云舒躁动的心跳被她用两个字安抚住了。
　　今天是阴天，没有星与月，只有璀璨灯火将夜空映照出温暖的底色，天幕中微弱的光将二人笼罩着，满天尘埃飞舞如星辰闪烁，给一段奇妙的缘分画上句号——如果这是梦，这便是崩塌的一刻；如果这是真实，那这就是孟云舒记忆中的永恒。
　　“那，下次再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下次再见，你自己会知道的。”
　　“拜拜，”她还是微笑着，这一次叫了孟云舒的名字，“孟云舒同学。”
　　……
　　孟云舒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了水渍。
　　她昨晚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大学最焦虑的一段时间。但是梦里和现实又十分不同，现实中没有那位辛德瑞拉一样，会观星的“迟学姐”。
　　……还学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昨天晚上明明是她抱着迟雨睡的，可睡着睡着位置调换，她整个人都缩在迟雨怀里。现在睁开眼，发现迟雨今天竟然醒得这么早，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看，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二人齐齐开口又齐齐住口，安静地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这古怪的默契，孟云舒自己都觉得好笑，也没多问，只问：“是好梦吧？”
　　迟雨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语气黏黏糊糊：“对呀，是美梦呢。”
　　“是美梦就好。”
　　孟云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天冷下来人就想和被窝长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翻个身钻进了迟雨怀里——今天周末，不如再睡一会吧。
　　她没来由地心想，如果迟雨和她做了同一个梦，那么应该说是她梦见迟雨出现在自己的大学时代，还是迟雨梦见了大学时代的她呢？
　　好绕的哲学问题。孟云舒认真思考片刻，被认真思考这种莫名其妙问题的自己逗笑了。
　　“等你放假了，我们去看星星吧。”她突发奇想，提议。
　　迟雨笑着把她搂紧。
　　“好。”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写if线的，但是写着写着感觉不对劲，如果两个人换一种方法认识，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了。可能缘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吧。
　　于是就有了这个有点怪的番外。
　　我写的时候在想一个有点怪的问题，那就是迟雨过法考了没有……结论是她根本没去考（）
　　然后我又有了一个更怪的问题，迟雨如果在睡梦中穿越回去，是不是应该穿的睡衣。结论是不是，因为迟雨说她不想让她穿睡衣和小孟相遇，梦里也不行。
　　101夜，住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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