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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月亮和蝉
　　作者：时不可兮
　　简介：
　　“ta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勒内·夏尔
　　洞微真相  爱即信仰
　　辩护有声  正义长鸣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自由。”
　　“那我祝你，永远自由。”
　　【她是爱的具体式，是浪漫的无尽时。】
　　一场车祸，年轻有为的冷血律师宋知回到了四年前！
　　一切重来，恶评缠身的清冷影后杭澈意外从天而降。
　　正义和阳光下，她们洞微人性，窥见风骨，彼此救赎，势均力敌，携手破局。
　　公理在一桩桩案件中得到回响，信仰在一层层迷雾下愈发清明。
　　☽⋆毁誉参半话题影后×人间正义财迷律师☽⋆
　　女性群像 剧情流 双强 救赎成长 悬疑推理 社会文学
　　不正经文案：
　　谁家美强惨影后
　　只爱钱的好律师
　　缺心眼养鱼老板
　　翻白眼傲娇小花
　　气人不偿命助理
　　雌雄莫辨帅徒弟
　　农村建设女村官
　　八卦一线俏主播
　　清冷总裁爱上我
　　当红流量二三事
　　挥金如土大导演
　　勇闯贵圈小白兔
　　人狠话少经纪人
　　那个医生有点酷
　　女神前辈赖定了
　　……
　　你想要的CP这里都有！！来批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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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经文案：
　　越是黑暗的夜空，星辰才更璀璨，
　　越是混沌的夜晚，萤火才更闪耀。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触达的萤火。
　　这萤火，许是理想，许是爱。
　　因为喜欢，璀璨耀眼。
　　因为喜欢，小心翼翼。
　　摘星太远，触萤即可。
　　宋知在埋头写着诉讼材料，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看见桌上的一盘水果和不远处沙发望着自己的杭澈。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她爱她。
　　24岁的她，年少成名，光芒万丈，却似游鱼困春池。
　　26岁的她，蝶舞轻扬，沐浴阳光，巧将心事藏过往。


第1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1）
　　章节目录
　　分卷一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宋·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分卷二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                两汉·曹植《鰕䱇篇》
　　分卷三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战国·屈原《天问》
　　分卷四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宋·朱熹《观书有感》
　　分卷五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春秋·老子《道德经》
　　分卷六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分卷七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烛蛾谁救护，蚕茧自缠萦。                宋·陆游《剑南诗稿·书叹》
　　分卷八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宋·秦观《八六子·倚危亭》
　　分卷九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游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分卷十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卷十一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春秋 《诗经》
　　卷十二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唐·李白《行路难》
　　卷十三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人之为言，苟亦无从。 ?                    先秦·佚名《采苓》
　　卷十四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    宋·王安石《棋·莫将戏事扰》
　　卷十五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卷十六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唐·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
　　卷十七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唐·刘禹锡《竹枝词九首》
　　卷十八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江湖不禁人间怨，一样涅槃度九天。    唐·滕潜《凤归云》
　　卷十九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唐·白居易《长恨歌》
　　卷二十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唐·虞世南《蝉》
　　番外
　　分卷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先秦·《诗经·郑风》
　　分卷二 【可待追忆，已成惘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唐·李商隐《锦瑟》
　　分卷三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宋·郑思肖《寒菊》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1）
　　八月，漳州的气温刚刚好，一场细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焕新的气息，宋知终于有空欣赏路旁依次往后的垂叶榕。
　　“这次真是麻烦宋律师和黎律师了。”副驾驶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客气地回头带笑。
　　宋知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不麻烦，后续的相关材料黎浦会和你们具体对接。”
　　语气专业又干脆，不给对方继续接话的余地。
　　旁边对着电脑整理材料的清秀“男生”抬头，冲这位四达集团的总经理点头示意。
　　这位黎律师虽然剃着短发，但货真价实是个女娃娃，帅气的外表和打扮雌雄莫辨，因此总经理第一次见面就闹了笑话。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宝马ｘ５稳稳地停在厦门高崎国际机场航站楼，中年男人下车去后备箱帮忙拿出了行李。
　　“辛苦了，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安检了。”男人打开车门，此处不能长久停车。
　　“好的，辛苦您了。”
　　“应该的。”
　　宋知微低着身子和车上的人打着招呼，目送车辆远去。
　　“终于结束了，师父，幸亏我们出门上车快，不然他们公司大门口，那些个农民工手里的鸡蛋可就砸我们身上了。”年轻的黎律师对于那一幕心有余悸，颠了颠手上搭着西服外套，拖着行李跟在宋知身后。
　　宋知毫不在意，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取票吧。”
　　东西不多，不需要托运，加之天气不错，二人都是轻装简行，连续一周的出差在今天画上句号。
　　过了安检，黎浦买了两瓶饮料，递给低头正在敲着键盘的宋知，宋知顺手接过，“谢谢。”
　　“师父，你说，他们集团到底欠了那些工人多少钱啊？”黎浦旋开盖子，在旁边坐下，西裤边缘脚踝处露出幼稚的花色袜子，接着她灌了一大口矿泉水。
　　见宋知没有回答，她侧身盖上瓶盖一脸看破真相的表情，“我看他们也不像缺钱的样子，老总吃斋念佛的那个佛堂，简直金碧辉煌！”
　　“别的不说，他们小食堂的素斋真好吃！ 怎么能把素菜做得那么好吃！”
　　想到这里，似乎勾起她的味蕾，黎浦吸溜着口水。
　　“那是因为过了猪油浇了鸡汤。”
　　“啊？！ 呸呸呸！万恶的资本家！”
　　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稳重一点呢，黎浦这一声师父，喊了四年，还记得她刚进律所的时候，一身小平头嘻哈打扮差点被王老板劝退。第二天总算是收拾整齐，但那一条花色的领带着实闷骚，如今被社会捶打了几年，花领带没了，按照她的话来说，花袜子，对这个混蛋社会最后一丝无声的反抗。
　　宋知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手指飞快，“你汇报写完了吗？”
　　“没。”黎浦端坐起来。
　　“赶紧写，老王头下飞机就要。”
　　“啊？！这哪里来得及啊，老王头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厦门，我连海都没看着！”黎浦的不满犹如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快写。”
　　广播一遍一遍播报着耽误乘机的旅客名单，周围的乘客都专注着自己的世界，一副耳机隔绝了外界。
　　打工人走到哪里都被一眼看穿，和那些旅游度假避暑的游客不一样，西装衬衫就意味着工作仍在继续，宋知将本次出差的资料归档，压缩文件，终于在登机前发送至公司老板邮箱。
　　飞机准时起飞，三个小时的旅程让宋知可以稍稍打个盹，她刚关闭遮光板，旁边学生模样的女孩就激动起来。
　　“啊啊啊啊，我家书林进组了！你快看！《昨日晴空万里》的定妆照！”靠过道的女生不顾空姐的温馨提示，兴奋地凑过来。
　　中间的女孩也靠了过去，看到的片刻直接抽出手机，双指放大带着瞳孔也在放大，“秦九声！？我去！真的是他俩！也太帅太美了吧！”
　　“不好意思，飞机马上起飞，麻烦关闭电子设备，手机调整飞行模式。”空姐耐心地敦促。
　　“快保存下来！┭┮﹏┭┮这颜值简直就是现偶天花板了吧！”
　　“之前《江空渺》杭澈那事儿，我还以为会影响到他们呢！真是谢天谢地！信女愿意吃斋念佛一个月，求大爆！让我家书书转个运吧！”
　　女孩双手祈祷，态度真诚。
　　宋知突然想起来黎浦提到的四达集团斋饭，有些觉得好笑，要是那个味道的话，其实吃一个月也不是不行。
　　两位女生叽叽喳喳一路没完，宋知非常能理解，毕竟大学时代她也有自己喜欢的偶像，但是到了这个年纪，确实追不动了。
　　被吵得实在头疼，她对什么娱乐圈小道八卦一点兴趣没有，成年人的世界只有车贷，房贷，工作，客户。
　　如今明星层出不穷，网红迭代兴衰，脸盲症的甚至没办法区分，真正做到家喻户晓的明星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位，虽然刚才被提到的几个演员，自己稍稍有些印象，但脑子里搜索一番实在是对不上脸。
　　到达北京已经将近八点，宋知和黎浦直接去了ｐ２停车场。
　　“欸，我什么时候才能买车～”黎浦整个瘫在副驾驶，有气无力地看着前方的车灯，像一串串糖葫芦。
　　这个点的东五环被堵得水泄不通，“买了也摇不到号，堵在这，还不如坐地铁。”
　　“师父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有车多好啊，下班之后还能在车里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
　　黎浦一边说着一边幻想着，似乎这一秒她已经坐上了自己的座驾。
　　宋知侧头看着她一脸享受的模样，“你不是单身么，回家不能享受？”
　　梦想磨灭，黎浦蹬腿坐直了身体，“那哪儿能一样！房子是租的，车起码是自己的，再说买房社保还没满呢...”再堵下去，屁股都要开花了，“北京的房价也忒贵了！我这辈子估计是买不起了。”
　　“年轻人不要这么悲观，想当初老王来北京白手起家，也是一无所有，你看现在？”
　　“头发都没了，算了算了，头可断不可秃。”
　　黎浦双手在身前交叉，一本正经比出ｎｏ的姿势。
　　宋知被逗笑，转头看见蜘蛛人正在旁边的大厦墙体上粘贴海报，女明星拿着口红摆出性感的姿势，嘴唇的弧形相当诱人。
　　“诶呀，这不是我们龙律师家的艺人吗？”黎浦顺着宋知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轻蔑。
　　画报上最后一角被铺开，上面小字写着：当红明星---舒媚。
　　宋知仰头扫了一眼海报，“演电视的？”
　　“师父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会打官司，她可是炙手可热的当红小花好吗？”
　　“哦，需要打官司吗？”
　　“你你你你！”
　　宋知淡定地回说，“这种娱乐公司的法务平时只能发发律师函，艺人名誉权官司提成太低，有这时间不如接个离婚财产分割企业的合同纠纷。”
　　“师父你真是掉钱------”黎浦及时刹车换了个词，“官司眼里了！”
　　这车开得实在烦闷，宋知打开广播，主持人甜美的声音透过车载喇叭，掺杂着点白噪音，“娱乐新星，每日更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花小花，今天是2024年8月26日 星期 一，很高兴与你相伴。现代甜蜜浪漫都市剧《昨日晴空万里》正式官宣主演阵容，鹿书林，秦九声将分别扮演天才甜品师和正义的人民警察，这也是他们继合作《江空渺》之后，首次出演情侣，弥补了电影中的遗憾，对这一对高颜值ｃｐ，不知道你是否有所期待呢？《昨日晴空万里》是当红网络小说家齐馨的同名ｉｐ，剧组在成立之初.....”
　　黎浦也有些累，昏昏沉沉间看到指示牌，一惊一乍地喊，“师父，你这个高架下去把我扔地铁口得了。”
　　宋知差点没一个急刹车，四年了还是个毛头“小子”，除了头发稍微长了那么一点，不再是见到头皮的小平头以外，这脑子是一点没长进。
　　“晚上十二点之前。”宋知摇下车窗，冲正往地铁口跑的徒弟吩咐。
　　黎浦回身，倒着走大声边喊边挥手，“知道！出差报告！师父一份，老王头一份，妥妥的放心吧就。”
　　停在路边的车打着双闪，宋知摇上车窗，阻断了窗外股股热浪，北京确实比厦门闷热。
　　点开车屏搜索住处的路线，“朝阳区石佛营路公园1872国际公寓，距离您14.8公里，共23个指示灯，预计将近54分钟，让我为您导航。”
　　转向灯滴答滴答，车辆缓缓发动，汇入车流。
　　短暂的年代歌曲后，电台继续，“感谢听众朋友们的持续守候，现在的你是否正在回家的路上，小花时常会想，什么样的人想要回家呢？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是否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你回家？”
　　是啊，这个偌大的城市。
　　宋知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爸妈家在西六环，北京的交通实在太容易让人暴躁，公司没搬之前，她在附近租了间单身公寓，进门就是客厅和床，就这还要去掉当时半个月的工资。
　　北京天益律师事务所，今年年初才搬到首都CBD对面的正大中心，用老王头的话来说，咬咬牙跺跺脚，人靠衣装马靠鞍，律所的风水早就找大师算过了，这一块地旺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去年5月她终于攒够了首付，购置了一套单身公寓，好歹进门不用对着床了，还正巧公司搬了之后就在附近。
　　但每个月2w6的房贷让她一刻也不敢懈怠，加上父母家那套房贷和车贷一起，每个月固定支出将近4ｗ。
　　每次想到老王头那副爱财如命的模样，宋知都无法直视，话说回来，王辉腾虽然是个财迷，对律所的员工却很是大方，他有一句万年不变的口头禅，“我们这一行，干的是正义的买卖，偶尔也需要劫富济贫稳定社会。”
　　简单地换句话说，就是看人下菜碟，对待大客户绝不手软，对待小客户，性价比不划算，视潜力而定。
　　这次拿下福建四达建工集团的独家代理，宋知离律所合伙人的位置又进一步。
　　其实她心里明白，王辉腾不会真的让她和龙兵成为合伙人，或者说不会这么快，毕竟合伙人制度一年的分红到手，王老板可是要损失不少。
　　对于王辉腾这个人，宋知的定义是：先商人再律师。
　　因而这个时候，中国古老又智慧的权衡之术就派上了用场，就目前这个形势，龙兵的业绩更容易达标，可王辉腾偏偏把这次四达的好机会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
　　全文做了修正，为了阅读体验，清除缓存再打开小说进行观看会比较好٩(•̤̀ᵕ•̤́๑)ᵒᵏᵎᵎᵎᵎ
　　分卷一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宋·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第2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2）
　　广播传来一阵呲呲声，自动跳台，“《光影故事会》，让岁月留痕，你我相会，欢迎大家的准点守候，本期电影赏析作品来自中国台湾著名导演周瑟于2016年拍摄的民国谍战片《蝶》，该电影讲述的是杭澈扮演的爱国青年裴苒……”
　　十字路口的红灯跳动，宋知的思绪随着屏幕上的数字渐渐模糊，有些累了。
　　几年前还没有雾霾的概念，大家只称呼这为大雾，冬季较多，近两年环境污染是越来越严重了，远处的建筑渐渐被笼罩，只有灯光如同手电筒一般被虚化。
　　真稀奇，八月底了，宋知出神地想着。
　　是有些奇怪，十字路口意外的安静，宋知看了看右边的车道，居然只有自己一辆车，真是有些凄凉，她倒吸一口气。
　　红绿灯倒计时5秒，她习惯性拨下左转向灯拨片。
　　车辆提速滑出左行道，刚行驶到路口中央，突然左边一阵强烈刺眼的白光晃了她的视线，刺耳的刹车声和持续的鸣笛喇叭穿透耳膜。
　　宋知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推了出去，安全气囊弹出让她整个晕眩，脑袋很重，眼皮很重。
　　时空静止，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朦胧间对面一辆白色轿跑已经四脚朝天，地上血红的液体开始蔓延。
　　伴随着120独特的警报，最后记忆停在一双护士的脚步朝她奔来。
　　“醒醒！你没事吧！喂！”一片混乱中，宋知很想回答你看我像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脑波已经开始罢工，脑子里和电视断了信号一样，一条横着的光线陡然汇聚成一个点。
　　年纪轻轻，我就下线了？别啊！还有两天发工资了啊！
　　上一次断片还是三年前。
　　2021年6月，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她费尽千辛万苦拉扯大的徒弟黎浦，终于独立谈下客户，顺利提交材料到法院，正式立案。
　　当晚部门聚餐，一群人围着长桌，西服外套丢在各自身后的榻榻米上，酒过三巡，两个男同事把领带系在头上，手里的筷子敲着盘子划着拳，女同事们低着头划着手机聊着八卦和化妆品。
　　小徒弟拉着宋知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感谢她这个师父一年半以来的悉心栽培。
　　她也有些动容，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个徒弟，但接着下一秒这孩子就用自己的花领带擤了鼻涕，让她这刚要拍上肩膀安慰一番的手，尴尬地收回。
　　律所难得聚餐，那时候王老板比现在抠门，大家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同事们纷纷祝贺宋知：名师出高徒。
　　两年前她不顾王辉腾的反对，坚持代理了高三毕业生强奸女同学的官司，因为帮助女生多方取证，被男方家属威胁，对方有些人脉，利用网上舆论和曝光，而后女生当庭翻供让她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也给案件带来了阻力。
　　其实这些，是一个普通律师常常遇到的麻烦，宋知也并未在意，直到...
　　此后，她从未开心过，起初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王辉腾放了她半个月假期，但一周后她突然来上班，像变了个人一样，工作更加拼命，加班加点，以前看不上的小案子也开始接。
　　王辉腾抬起手中的烧酒杯对她示意，周围的同事都喝得有些高，吵吵闹闹，她回敬一杯，已经很久没喊过他师父了，自从那次在办公室，她一意孤行地要接下那个案子，对师父说出那句你能不能不要掉进钱眼里时，师父转身失望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其实她后来才明白，王辉腾只是想保护她，不喊师父就不喊吧，老王也很亲切不是吗？
　　想起了很多事，宋知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银行的还款提醒，原本只是自己的房租，半个月的工资也还好，自从多了父母的房贷，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多接案子多拿提成，只有此条出路了吧。
　　放纵一次吧，真的好累啊。
　　上一次断片醒来，她是在自己的出租屋，旁边地板上趴着的黎浦着实把她吓得不轻，赶紧掀开自己的被子，确认服装整齐，然后忽然惊觉，黎浦是个女生啊，自己在担心些什么。
　　惊恐的她对上黎浦睡懵的脸，“师父，你怎么那么重～昨晚我真是费了好大的...”
　　就像现在这样，刚睁开眼对上黎浦眨巴的大眼睛，“醒了醒了！师父你感觉怎么样啊？”
　　宋知头痛欲裂，真是聒噪。
　　护士用手弹了一下输液管，“就是低血糖，吊完剩下两瓶明早就可以走了，要注意平时的饮食习惯。”
　　“谢谢医生。”旁边座椅上的王辉腾放下架着的双腿，站起来朝医生点头。
　　黎浦站在床边动作夸张，“师父！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晕倒了，还好我看你去档案室一直没回来有些不放心。”
　　宋知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医院，车祸了，但没死，活动了手脚，没残废，插着针头的手摸了摸脑袋和脸，没绷带，没毁容。
　　真是万幸，明天去买彩票。
　　看着病人奇怪的动作，黎浦和王辉腾面面相觑。
　　宋知定了定神，这才仔细看了眼床尾的王辉腾，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王的头发？怎么不秃了？！好像还变年轻了？
　　“老王，你铁树开花了？我出个差五天你跑去植发了？”语气有些虚弱。
　　王辉腾不知道宋知在说些什么，“什么树什么花？什么头发？”
　　眼神移动看了看床边的人，宋知上下打量露出嫌弃，“黎浦，你怎么又把头发剪了，不是说不系这么幼稚的花领带了嘛？”
　　“师父，我这么短的平头还怎么剪啊，你...怎么啦？”小徒弟伸手准备摸一摸宋知的脑袋，看她是不是发烧脑子糊涂了。
　　宋知头一偏，啧了一声，“没大没小。”
　　“出差报告交了吗？”宋只撑起身体，捏了捏眉间。
　　“什么报告？”黎浦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宋知有些生气，“福建四达建工的啊？”
　　“你在说什么啊，老板，我我我我师父是不是晕倒把脑袋撞坏了！”黎浦有点结巴，看了看宋知又看了看王辉腾，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臂挥动着退了两步跑了出去，“医生，医生！”
　　宋知很是无语，四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剪了头发倒真是像回到了过去，刚拜师那会儿，天天相处感觉不到，这猛然一下子改变形象，对比相当明显。
　　王辉腾眼神复杂，走到宋知旁边，拿了把椅子坐下，手指交叉，看得出有话想说。
　　宋知也不着急，看着他等开口。
　　宋知，我知道你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黎浦这孩子名字确实起的有点不靠谱，打扮也过于新潮，但是有干劲，有理想，和你刚到律所的时候一个样，你要是对她不满意...＂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这和黎浦又有什么关系？”事情都过去4年了，宋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多少次，她都不会原谅自己。
　　是啊，宋知来律所是有几年了，王辉腾回忆起她半年前还喊着自己师父，要不是因为那个案子...
　　.欸，现在的称呼已经是老王了。
　　黎浦确实不能和宋知相提并论，至少宋知实习的时候，表现得非常优异。
　　但是不是人人都是宋知，相比于之前面试的几个毕业生，黎浦这孩子确实能够达到他的及格线，王辉腾手指握了握，感觉到宋知今天气场有些不对劲，也可能是人一生病，脾气就上头吧。
　　还是干脆直接摊牌，这要是再跑一个，律所就跑了五个实习生了，于是他重新整理了下措辞。
　　“你刚刚对一个新收的徒弟，一个实习生，态度是不是有点强硬了？”
　　“她都来律所4年了，写个报告而已，需要多久？”工作上宋知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
　　“她才来一个月啊。”
　　“……”
　　“你不会...”王律师站起来，端着手臂，捏着下巴，“真把脑子摔坏了吧？”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我师父，她好像脑子有问题。”黎浦拉着一名医生闯进病房。
　　“你脑子才有问题！”她和黎浦之间一向不拘小节。
　　医生按照常规做了检查，表示并无大碍。
　　黎浦和王辉腾手足无措，不知道宋知到底受到了什么刺激。
　　直到宋知看到自己枕边的苹果XS，这是她18年生日，父亲送她的礼物！可是就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在去开庭的地铁上被偷了。
　　当时的她几近崩溃，报警调监控，在地铁站警务室，片区派出所来回折腾了一夜，就连办案的民警最后都有些不耐烦。
　　宋知闭上眼睛，有些紧张，然后深吸一口气，输入了熟悉的密码，全家福的屏保映入眼帘，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是散了出来，她咽了口口水，手指有些颤抖，打开微信对话框。
　　还在，父亲的聊天记录全都在，眼眶微红，手指不停地划动着界面，太好了，这里有她和父亲仅剩的回忆。
　　这下床边的两个人更摸不着头脑了，手机里面有什么让宋知抱着哭红了眼？王辉腾挥了挥手，示意黎浦和他出去。
　　带上门之后，黎浦还趴着门框往里看，师父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很担心，相处下来王辉腾也不把她当一般女孩子，一把抓住她的领子扯到走廊。
　　王辉腾看了眼病房门，压低了声音，“你师父估计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两天你跟着龙律师那一组先学习。”
　　“啊？”黎浦被王律抬手要打她的架势吓得赶紧捂住嘴。
　　“啊什么？”王辉腾懒得计较，抬起的手插在腰间。
　　黎浦转念一想，“王律您不会把我分给他了吧，一日为师可是终身为父。”
　　王辉腾横了她一眼，她只好弱弱地跟了一个字，“母。”
　　王律师觉得这孩子也是有趣，扬了扬脑袋，“她这么凶，你还要跟着？”
　　“师父这不是生病了嘛。反正，我不喜欢龙律师，我不要去。”
　　还挺护主，看来要转变思路，老狐狸眼睛一转，神秘地挨近旁边的年轻人。
　　“你怎么这么笨呢？死脑筋，你师父不在你就不怕龙兵把客户都抢走了？”
　　恍然大悟。
　　“您的意思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哦～我明白了！那我赶紧回公司，死盯！”
　　说完，黎浦整理了下领带，进门和愣在床上的宋知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公司。


第3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3）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深夜十二点，记者们还在出口等着从哈尔滨转机回来的电影明星杭澈。
　　“是这班飞机吗？”一个拿着长镜头摄像机的记者蹬了蹬腿，显然脚有些麻了。
　　“听我的，准没错，你看同行不都在吗？怕什么？”
　　“这不是一年多都没看到过真人了吗？哈哈～”
　　能让娱记们大半夜蹲守在机场，杭澈绝对够格。
　　去年她只身前往韩国拍摄小成本灾难片《首尔计划》，同年五月，该片入围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也是韩国导演朴晓平的第一部入围作品，她作为女主角跟着剧组一同前往洛杉矶，虽然最后和金棕榈奖失之交臂，但足以在国内掀起一场舆论大潮。
　　戏中英姿飒爽的女警造型和干净利落的打戏狠狠地吸了一波粉，顿时舆论走向两极分化，有人看好有人唱衰。
　　--【只是入围好嘛，而且是电影入围，她不过是沾光罢了。】
　　--【楼上的好酸啊，电影她不是主演吗？还能这么割裂哦。】
　　--【姐姐拔的不是枪！是我的心脏！】
　　--【姐姐别打丧尸，打我！】
　　--【楼上什么智障发言，脑子被丧尸吃了吧？】
　　--【劣迹艺人一生黑好嘛！演戏先做人吧！】
　　--【但我觉得好油腻哦，尤其是跳车拔枪那一段。】
　　--【她的演技确实没话说，崔智熙完全女神！但是人品真的就太垃圾了，我真是又爱又恨！】
　　--【楼上是说这个跳车吗？帅得要死好吗！】跟随一张电影截图动图。
　　--【黑粉退散！欢迎我女鹅王者归来。】
　　--【难道只有我关心她和邱云宇有没有分手吗？】
　　--【不要带我家大帅哥好吗？】
　　--【９４，大帅哥实惨！】
　　--【有什么惨的，你们家哥哥有女朋友还来演双男主，惨的是原著ｃｐ粉好嘛？】
　　--【不是在说她拿奖的事情吗？怎么歪楼了。】
　　前年，她因为罢演景歌致华传媒投资的时代电影《钢琴家的黑夜》，而被推上风口浪尖，投资方软封杀，网上抹黑通稿不断，合作艺人粉丝声讨，坐实了“劣迹艺人”的封号。
　　当时舆论一边倒，加上她曾经的黑料层出不穷，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影后”自大轻狂作大死，活该被娱乐圈抛弃。
　　谁知道她居然还能接到韩国导演的邀请，默默学了三个月韩语，并凭借该片直接斩获了去年的韩国第45届青龙奖最佳女主角，这还是该奖项成立以来第一次颁发给外国人。
　　领奖台上，她用中文发表了获奖感言，国内一片哗然，杭澈中文感言这个词条直接爆在了热搜榜上，整整两天。
　　无疑，她绝对是最近最具话题性的明星，所有人都很期待她接下来的事业规划。
　　但此后，这位大出风头的女明星就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去了哪儿。
　　直到前几天，过完年大家陆续开工，有人爆出她在日本东京街头拿着摄影机拍照的消息。
　　娱记们闻风而动，日本扑了个空，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可靠消息，她从成田国际机场飞去了哈尔滨，直接走了转机。
　　还真是狡猾。
　　机场播报指示客机已经抵达，记者们全都堵在了接机口，随着一个戴着帽子口罩裹着大衣的长发女人出现，人群一下子炸开，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黑色帽子，黑色大衣，黑色口罩，一肩挂着背包，拖着行李箱朝出口走来。
　　人头攒动，一同出来的旅客似乎才意识到这位气质姣好的女人，居然就是拿过两次最佳女主角的影后，纷纷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和其他明星不一样，杭澈意外地摘下口罩，脱下帽子拿在手里，丝毫不受记者们蜂拥而上的影响。
　　机场的保安注意到这边的失控，纷纷上前来疏通。
　　被围堵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她有些无奈地笑，“各位，有什么我们边走边聊吧。”
　　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尽管每次面对媒体，杭澈总是一副温和淡定的模样，但是今天18个小时的旅程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她的疲倦，皮肤吹弹可破，近距离看都不见毛孔，清雅淡然的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早前著名导演杨鳞就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过：“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色山茶花”。
　　“可以说一说为什么获奖感言要用中文嘛？”一位年轻记者有些紧张。
　　杭澈伸手扶住后退差点摔倒的她，“小心。”随后浅浅一笑，“因为我是中国人啊。”
　　周围的记者纷纷笑了起来，“听说您最近在考虑签约公司，请问以后是不准备单打独斗了吗？”
　　“你的消息比我自己还准，这个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人潮拥簇着这位话题影后通往电梯。
　　“这次会在国内发展还是继续开拓国外市场呢？”这也是大众现下最关心的话题。
　　“其实在哪里都好，能演戏就行。”不痛不痒地回答。
　　突然有人高喊，“你觉得是青龙奖含金量高还是金像奖呢？”
　　这个问题很犀利，不好回答，“奖项只是对过去的认可。”
　　杭澈把帽子换到拉着行李箱的手上，伸手顺了一把长发。
　　“你的意思是对获奖并不在意吗？”果然记者制造话题的敏感度让人害怕。
　　杭澈低头看路，笑着说，“完了，我感觉要上热搜了。”
　　采访的氛围比想象中轻松，也许是时隔一年，记者们对这位重回内娱的影后多了些好奇。
　　“还有还有，这边，杭澈。”
　　呼唤此起彼伏，保安已经逐步控制住场面，前方开路。
　　突然杭澈站定回头对着记者们，语气诚恳，“可以把我拍得好看一点吗？”
　　大家表示不解。
　　“我和他们...很久没见面了。”这句话她说得真诚又坚定。
　　他们？很快记者们意识到杭澈说的是粉丝，不管是不是作秀，至少这一刻，记者们和她达成了共识，闪光灯闪个不停。
　　“怎么拍都好看！”“就是就是，看这边。”
　　“谢谢大家，辛苦了，回去路上慢一些。”
　　人潮缓缓，终于到达了车库电梯口。
　　一个女记者大喊追问，“还有，还有一个问题。”
　　“你男朋友邱云宇爆火的《毁证》看了吗？”其他记者纷纷愣住，想给这位勇士点蜡，娱乐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般不会在公众场合大提耽改剧，这两年各个圈子年轻人越来越多，一些规矩也就慢慢被打破。
　　杭澈靠着电梯最里面站定转身，对这名记者歪着头笑，眼神真挚，并没有回答。
　　保安一边拦着记者一边飞快按下了下行键。
　　一道门缓缓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喧闹，只剩电梯中的安静。
　　手机震动，杭澈从大衣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单手划开了屏幕，“喂，您好。”
　　“回国了？哪天有空我们见面聊一聊？”
　　“过两天吧。”
　　“行，是到我公司还是约个...？”
　　杭澈紧接着给出答案，“公司。”
　　“好嘞，那我微信地址发你。”电话那头的女人妖娆慵懒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
　　“嗯。好，再见。”
　　停车场内，杭澈寻找着来接她的专车，从拍第一部戏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资源多是熟人介绍，或者直接联系，化妆师一般是节目组或者片场的，要么就是临时请一个，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觉得没什么必要。
　　但大环境下，没有经纪公司和团队，必然会面临诸多问题，公关，商务，宣传等等，加上竞争激烈，对手的抹黑和营销，她除了微博以外，连给自己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不若如此，她也不会另辟蹊径，所以这次回国发展，她私下接触了几家娱乐传媒公司，准备认真选择之后正式签约，减少精力的分散，好更加专注在表演上。
　　电话联系后，专车很快抵达，司机很有礼貌地接过行李放置后备箱，打开车门，杭澈已经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弯腰进了副驾驶。
　　“您好，尾号1908的乘客，很高兴为您服务，我们的目的是SOHO现代城，全程56公里。”
　　“嗯，辛苦了。”
　　司机熟练地操作着挡位，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热搜很快出现了词条：
　　＃杭澈深夜机场照
　　＃杭澈让记者拍好看点
　　＃杭澈青龙奖首次露面
　　＃杭澈签约
　　夜已深，网民和吃瓜大军却精神奕奕，词条下原本还有一些客观正常的评论，但很快就被负面评论占领，于是第二天除了＃杭澈签约的热搜还在榜上，其他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大家都开始议论，这次杭澈到底会签约哪家公司。
　　---【受不了，又要回内娱捞钱了吗？】
　　---【楼上受不了的麻烦你自动消失，我们喜欢看，谢谢。】
　　---【杭澈居然还有粉丝？又出来给她洗白吗？阴阳怪气什么啊？】
　　---【就是啊，我管她之前那些破烂事，总之不要沾边我喜欢的艺人就行。】
　　---【所以，到底哪家公司会签她啊？赶紧告诉我好拉黑。】
　　---【脸真大啊，杭澈好歹手握金像金马奖杯，现在又一座青龙奖杯，有些人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吗？】
　　---【就是，用业务说话没一个能打的，不知道在高贵什么，一群跳梁小丑，无脑黑。】
　　---【首尔计划里面就是很帅啊！非粉也被迷倒的程度。】
　　---【引战跳得这么欢，是主页没删干净吗？你骂得越狠，你家哥哥最后不还是要哄嫂子？】
　　--【邱云宇粉丝清醒点吧，与其在这里骂人，不如去叫你家哥哥赶紧分手。】
　　一片混乱，各路牛鬼蛇神出动，杭澈的名字一出现，必然是一阵腥风血雨，凡是和她沾上点关系的也都被连坐一气。
　　有人希望她回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人希望她永远消失，不要抢了自家的蛋糕，但总体上，负面评论和不看好的态度充斥着整个社交平台。
　　粉随爱豆，杭澈不太关注网络，微博除了营业很少发布个人生活，因而粉丝也都佛系得很，属于那种路人基本盘比较大，提起来没人不认识，战斗粉就少得可怜，每每舆论都是被吊打的境地。
　　就连杭澈自己微博下面，也快要被黑粉完全占领，被黑对象似乎并不在意。


第4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4）
　　这一晚睡不安稳的还有宋知，她正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大梦一场的事实。
　　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告诉她，刚过零点，现在是2020年2月11日周二，元宵节上周五，手机微信对话框里，还有她给母亲发的消息：我在地铁上了。
　　如果其他都不足以证明，那现在北京的暖气和窗外的冷空气，正好可以让她清醒。
　　明明应该是盛夏，怎么可能？
　　她关上走廊的窗户，一手举着吊瓶缓缓走回病房，临床都拉上了遮布，她尽量小心，不发出任何声响，而铁床还是在她盖上被子的那一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对面打呼的病人不耐烦地咂嘴翻身，她停住动作，等对方继续鼾声如雷后轻轻拉起被子，躺下盯着天花板。
　　难道那四年只是一场梦？或者玄学一点，意识预知？
　　宋知看着旁边柜子上的文件包，不是去福建的那一个，按照自己之前的习惯，应该会有充电宝。
　　她侧身够文件包，果然，意料之中。
　　手机充上电，用起来还有些不习惯，百度搜索：预知到未来的事情可能吗？
　　弹出来的第一条回答：可以。
　　越看越肯定，原来世界上很多人都有相似的经历，短则预知了接下来半小时会遇见的人和事，长的还能预知未来两年的，不过像自己这种4年的倒是很少。
　　也许，是自己天赋异禀？特异功能？如今也只有这个能解释得通了。
　　退出软件，全家福又跳了出来，宋知用手轻轻拂过爸爸的脸，爸爸，是不是你给我托梦的呢？你是想告诉我，以后我会买车，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妈妈身体也很好，公司老板什么都挺好，是吗？
　　无端多了四年的梦境，宋知回忆起当时的自己，根本走不出来，而如今，可以这样平静地看着照片，聊天记录，也许，这是父亲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吧。
　　这一次，她会好好珍惜，不会再弄丢这些宝贵的记忆。
　　渐渐入梦，多希望醒来，不是梦。
　　-----
　　当宋知从仁和医院打车到正大中心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公司还没搬到这，“师傅师傅，别走，我还跟你的车。”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去昌平区建材城西路。”
　　“昌平区啊？”师傅一口地道的北京腔，语气有些为难，“你这个点儿上班高峰期啊，刚刚过来140，你这来回一趟车费就250了。”
　　数字确实不太好听，“得，师傅走吧。”
　　出租车大爷看她行色匆匆，宽慰道，“小姑娘，这迟到没什么，老板也不能吃了你是吧？真不容易哦，我闺女现在上大学，每两年也要找工作了。”
　　司机自顾自地说着，是个热心肠了，“非要离家远远的，要去什么深圳，我说这深圳哪有咱儿北京好呢？皇城根儿下，多少人想来来不了，想留留不下。”
　　自豪感从语气中流泻，与生俱来。
　　这座城市初看有着厚重的历史感和生人勿犯的风范，不似深圳那般青春，上海那般繁华，重庆那般烟火气，但了解之后，那些幽深曲折的胡同，泼墨涂鸦的艺术区，承载着历史痕迹的城楼，见证经济发展的商业区，都融洽地被包容着。
　　不可否认，这是一座有魅力的城市，这几年，宋知常常去外地出差，走过那么多地方，她还是最喜欢北京。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赛牛毛。”砖塔胡同是北京最古老的胡同之一。
　　一早，一辆白保时捷718Cayman S稳稳地停在胡同东口，杭澈下了车，从副驾上拎了东西关上车门，早晨空气好，晨起的大爷在自家门口前后甩着手臂，两旁窄小的路边堆着各家的杂物和废品，南侧的“万松老人塔”在初阳下，朴素，清雅。
　　穿过一条小路，来到一座朱门前，双门虚掩，黄铜门钹磨得有些反光，两座雕花精美的方形门墩儿立于两旁，四颗门簪上撰着大字“修善修德”，楹联刻着“传家有道唯存厚， 处事无奇但率真。”
　　入门是一间二进四合院，两旁的墙壁下方因为年久有些破损，迎面一座砖雕影壁，过了悬空木雕垂花门，进院东西侧各有一棵槐树，靠近东厢房门口摆着一墩石桌，四把石椅，上面摆着一副围棋木盘，旁边黑色漆盒的帽盖雕花，颇为精致。
　　东南角一口水井，盖上了圆木板，看样子已不常用。
　　冬天气候冷，正房青砖上面的红色支摘窗紧紧地闭着，无法分辨主人是否在家。
　　“老师？”杭澈站在院子里喊着，声音不大。
　　她上前准备敲门，右侧屋内传来了动静，木门吱呀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米色大衣，随意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迈出了门。
　　看到是杭澈连忙打招呼，“我还以为要再过半小时呢。”
　　女人边走过来边推开门。
　　“路上不堵，也还好。”杭澈微微弯腰点头。
　　“快进去，外面寒气重。”
　　北京的二月天，确实冰冷刺骨，门被推开后一股热流扑面而来，屋内暖气开得足，前厅正中央是毛笔书法，落笔行云流水，上书曾国藩16字箴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圆形门洞置物架隔断了大厅和里屋，两边错落摆放着古籍，字画，摄影机，茶具，根雕等。
　　旁边立着两座檀木花架，左右摆放着两盆赤松，气韵生动，弯曲茂密，造型浑厚。
　　一位银发老人从隔间走了出来，条纹衬衫搭配着灰色花纹针织背心，容光焕发，拄着一根竹节手杖，雍容典雅。
　　“外面很冷吧。”老人开口问。
　　杭澈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上前去扶住老人的手肘，“进来路不长，也还好，好长时间没来看您，怕您生气。”
　　老人听完回头眯了她一眼，“哼，你还会怕我？”
　　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多了一丝成熟和妩媚，但嘴角总是弯着，莞尔间化开一塘春水。
　　中年女人从旁边的案桌上拿了药和水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习惯地接过一把药一口水。
　　杭澈看着中年女人，她心下了然解释道，“去年查出来，心脏有些不大好。”
　　听到这里，杭澈眉头微皱。
　　“你和她说这些干吗，她一个小孩子。”
　　杭澈扶他坐下，半蹲下来，脸埋在围巾里，语气有些委屈和心疼，“老师，我不小啦，今年24了。”
　　感觉出来杭澈情绪有些低落，老人双手撑着竹节手杖，转移了话题，“听说又拿奖了？”
　　杭澈起身脱了大衣外套和围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去年11月的事情了。”
　　其实也就是两三个月之前，但加上去年二字，就显得无足轻重。
　　“不错，做演员就是要能吃苦，要有追求，不能和那些个明星一样，就知道出名博利。”
　　中年女人把椅子搬得更近一些，示意杭澈坐下，“妈，你怎么又教育起来了，你看清清难得来一次。”
　　杭澈扭头冲她笑，女人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
　　“嗯，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清清，妈，医院...”
　　“你赶紧走吧。”对话被打断，老人挥了挥手。
　　“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是嫌我碍着您和爱徒交流了。”
　　“知道了还不快走。”老人假装用手杖墩地。
　　女人拍了拍杭澈的肩，和老太太告别，带上了门。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学校还要过几天要开学了。”杭澈卷起袖子，捧着刚才阿姨倒的茶，素净的手指弯成好看的弧度，茶杯的温度让冻僵的双手得到了救赎。
　　“真好，我也是老了，最近经常会想起来，你和你妈妈之前刚来那会，你看你就那么点高。”老太太手指着门口的木柱比画，上面还有她的之前的身高刻度。
　　“当时把你妈急得啊，这么瘦小以后怎么当舞蹈家？”
　　似乎想到了那个场景，杭澈低着头跟着老人一起笑。
　　“没想到，最后居然去演了戏。”老师摇了摇头。
　　“都一样都一样，都是演员。”
　　杭澈想起桌上的礼盒，伸手拿过，“老师，过年也没来给您拜年，这个小礼物送给您。”
　　她小心地打开包装，两只手端出纸盒里面的匣子。
　　看起来是比较稀奇的物件了。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茶具，紫砂壶身似葫瓢，秀丽高雅，曲线柔美，造型简练。
　　老人把挂在身前的单片眼镜拿起，转过壶底对着底款，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这是陆志辉的作品啊！”
　　“一无名，二思亭，三孟臣，四逸公。”陆志辉是陆思亭嫡亲的后人，紫砂非遗传承人，擅长手工传统制壶技法，后来因为意外事故封山多年，此后其徒弟的思亭壶再难登峰造极。
　　有价无物，可谓是一壶难求。
　　老人越是把玩越是欢喜，忽然有些疑虑，盯着她问道，“这个哪里来的？”
　　“老师放心，之前打听到有一套被日本一个收藏家拍卖，所以...”
　　“好东西，好东西啊！”
　　欣喜溢于言表，杭澈也觉得开心，又有些害羞，抬手喝了口热茶，这下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
　　初二那年，14岁的她和母亲来到北京，经母亲老师的介绍，租下了这间四合院的西厢房，原本这间四合院的老太太一家三口，姐姐常佩琴住在东厢房，弟弟常悅新住在西厢房，正好那年常悅新去英国读医学博士，这间房子也就空了出来。
　　司鹤洁年纪大了，丈夫过世，女儿在仁和医院做主治医师，不常回来，老人对着这间大院子觉得空虚。
　　恰逢好友提起他的学生要来北京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担任大提琴演奏工作，正在找住处，一个女人带着女儿挺不容易的。
　　老太太本来不想租给有孩子的租客，年纪大了经不起闹腾，但听了好友的讲述也动了恻隐之心，再一打听，对方是山东人，爽快答应。
　　因为司鹤洁认为山东无帝王，这一方水土的人忠肝义胆，孔孟之乡，教养学识应当也不落人下，她一向对自己的判断颇为自信，眼光从未出错。
　　此后，杭澈也顺利考入了北京舞蹈附中，母女俩正式在北京定居下来。
　　直到前几年挣了些钱，在SOHO现代城买了房，母女两人才正式搬离。
　　这一算，这间四合院承载了她最美好的年少时光，两家人也结下了不解之缘，老太太更是把杭澈当亲外孙女疼爱。
　　至于为什么喊司鹤洁老师而不是奶奶，说起来也颇有渊源。
　　司鹤洁是中国第一代电影导演之一，后面著名的鬼才导演杨麟和商业片大佬秦泰，在北京学拍电影的时候，都曾经请教过她，甚至还跟组钻研过一年时间。
　　那个年代的老艺术家都有自己的风骨，因为拒绝投资人潜规则剧组女演员的无理要求，司鹤洁一气之下宣布息影，当时被称为“中国影坛的悲哀”。
　　宋元时期勾栏瓦舍一时盛极，砖塔胡同是中国戏曲的发祥地，鲁迅和张恨水都曾在这里住过，老人家感受着这里的艺术积淀，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哪怕有再好金窝银窝也不愿意搬。
　　前几年，常悅新在英国成家立业，天天催着老太太去国外安享天伦之乐，被拒绝多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杭澈称呼司鹤洁为老师，还真不是她教杭澈演戏，而是围棋。
　　初三下学期，杭澈和司鹤洁还是保持着见面点头的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杭图南演出越来越多，常常不是去国外就是要在乐团排练，越来越少回家。
　　这个院子就剩下了留守老人和她。
　　一天放学，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又步行了半小时，她终于到家，刚过垂花门，看见司鹤洁一个人坐在东厢门口的石桌自己对着棋谱下着棋。
　　已经十点多了。
　　深秋落叶旋旋，屋檐的角灯昏暗，她一身棉麻白褂，微风翻书也吹动着她的银发。
　　杭澈握了握书包背带，迈进门的脚步有些沉重，她家没有老人，自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司鹤洁不爱笑，看起来有点冷淡，平时就是听听戏曲，逗逗笼里的鸽子。
　　虽然有些紧张，但杭澈还是走了过去。
　　一道黑影遮住了光线，正在研究的老人摘下眼镜抬眼看着忐忑的女孩，“感兴趣？”
　　第一眼见到杭澈母女，司鹤洁就打心眼里觉得顺眼，可能是艺术家惺惺相惜，一个离异坚强的单亲妈妈，一个懂事礼貌的小丫头。
　　半年前，杭图南牵着她，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院子里，白色衬衫挽着袖口，棉麻长裙搭配奶白色皮鞋，头发清爽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木簪，旁边瘦弱的小女孩肩上的背包看起来很重，但身形挺拔，一身干净的蓝白夏季校服，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粉雕玉琢。
　　女人冲老人点了点头，捏了捏女孩的手，杭澈看了一眼妈妈，左手扣着背带，深深地鞠了一躬。
　　“奶奶好。”
　　礼数周全，举止端正，不卑不亢。
　　四五月，槐花开了整片，院子里淡淡的幽香，使人沉静，空气中都夹杂着点点清甜。
　　老人闻声只是抬头侧目看了她们一眼，继续研究棋谱。
　　司鹤洁拍了多年电影，眼睛最是毒辣，小丫头骨相极好，即便还没长开，但已足够惊艳，加上从小学习中国舞的缘由，身板条正，仪态大方，清瘦却不似一般小女孩柔弱，眉眼一股英气，透出倔强，大气，略带超出年纪的沉稳。
　　杭澈抬头看妈妈，抿着嘴，妈妈冲她安抚地微笑。
　　寄人篱下，事事哪能都随心所愿。
　　常佩琴带她们参观完院落，安置她们在西厢房，解释老人家不太喜欢和外人接触，并不是针对她们，别放在心上。
　　主人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宜，交换了联系方式，也顺便拜托她们母女帮忙照看老人，互相有个照应。
　　老人觉少，司鹤洁一般会早起晨练，每天5点固定起身，杭澈一般也这个点出门，步行30分钟转地铁四号线，到学校练早功时间刚刚好。
　　所以每天早上，杭澈出门都会对院子里的司鹤洁弯腰打招呼，背着书包，马尾在身后晃荡。
　　这丫头好像不太爱说话，晚上八点半下了晚功，杭澈到家将近十点以后。
　　之前常佩琴提了一嘴，小孩子早起晚归太折腾了，不如直接住校，但杭图南坚持让杭澈走读，嘴上说的孩子要多吃苦，没坏处，其实她不是没考虑过，但一想自己和常佩琴因为工作鲜少居家，杭澈如果住校的话，老人家就更没人照看了。
　　她和女儿来到北京，蒙受恩师的推荐，应聘上了乐团，又给介绍了距离学校这么近的住所，房租一打听，其实已经相当照顾了。
　　这样说来老太太一家对她们有恩，她常常这样提醒杭澈，做人千万不能忘本，知恩图报立命之本。
　　但杭澈实在不知道怎么讨这位棋痴奶奶欢心，老人休息得早，起初杭澈摸黑回来都蹑手蹑脚，直到有一次，她一脚踏空，在西厢门口的石阶上摔了狗啃泥，老人听见动静刚打开门，小丫头连忙爬起来躲进了房间。
　　第二天上学，虽然要强的女孩极力掩饰，但一瘸一拐打招呼的样子滑稽又让人心疼。
　　幸亏没破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最在乎脸蛋了，何况还是学舞蹈的，老人心想。
　　从那以后，三房屋檐安了角灯，等着回家的小姑娘。
　　-----
　　角灯被夏风吹得微微晃动，带着人影前后摇摆。
　　小丫头坚定地说：“嗯。”
　　“来，奶奶教你！”司鹤洁放下手中的棋谱，笑着示意她坐到对面。
　　杭澈和她一起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小女孩学什么都很认真，听她一遍一遍讲着规则，技法，还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很快，她就掌握了基本的章法，两人开始正式布子。
　　猜先时，黑敬手。
　　“这下棋和做人是一个道理，讲究棋品，棋风，这一道道交叉的线条就是连接棋子之间的血脉和经络，表面冰冷生硬，落下的就是千军万马，走的每一步，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怠慢。”
　　一开始，杭澈只想着吃子，有些冒进。
　　“攻击得越多，暴露的问题也会越明显。”
　　几分钟便失去一大块地盘。
　　“一味防守，处处受牵制，要寻准时机，一步三算，更要沉得住气。”
　　一盘下来，小女孩渐渐发现了其中的乐趣。
　　“奶奶，您可以教我下棋吗？”
　　“小丫头这是要拜师学艺啊。”
　　“老师好。”小姑娘机灵得很，立马起身退后一步，双手作揖推至身前，深深地鞠了个躬。
　　“得，以后你就喊我老师，什么奶奶的都给我喊老了！”
　　听到老人答应后，她收了手臂，坐了下来。
　　“嗯！好，老师我们再下一盘吧。”
　　“做事痴迷专注是好事，但也要把握尺度分寸。”一把棋子落入棋盒，“明天不上学了？”
　　杭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司鹤洁起身，她第一次上前扶住这位老人。
　　“早点休息吧。”
　　目送老师进屋后，她抬头看了看圆月。
　　学校的同学取笑她个子矮，老师把领舞的机会又给了别人，今天地铁上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撞了，刚回来的胡同弄口有个醉酒的壮汉冲她吹口哨。
　　不知道妈妈这次的演出顺不顺利啊。
　　月光皎洁如瀑，她第一次觉得。
　　北京，挺好。
　　作者有话说：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赛牛毛。”--俗语
　　2.“传家有道唯存厚，处事无奇但率真。”--曾国荃
　　3.“一无名，二思亭，三孟臣，四逸公。”--俗语
　　4.“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曾国藩


第5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5）
　　“这些快餐你要分批次，有计划地发到每个同事手里。”龙兵指着前台的快餐盒对黎浦说道。
　　黎浦点头哈腰表示明白，却在那人转身后做了个鬼脸，阴阳怪气地学着那人的语气，“分批次，有计划地发～切，官僚主义。”
　　前台被她的样子逗乐故意说道，“龙律师怎么又回来了。”
　　“龙律师，我不是故。”女生反应过来被耍了双手撑在前台，“你敢耍我，小心我没收你的盒饭。”
　　“我已经拿过了。略略略～”
　　黎浦撸了撸袖子，抱起前台上堆叠的盒饭刚准备往工作区走。
　　“放下。”
　　只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命令，黎浦的脑袋从白色的饭盒后面探出来。
　　“师父！”赶忙又把手里的盒饭放了下来。
　　“你怎么来公司了？老王。”看了眼前台，帅气的女孩子改口，“不是，老板不都给你放假了吗？”
　　“不来公司怎么看你表演杂技？”
　　女生看了眼盒饭，略带尴尬地挠了挠头。
　　宋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徒弟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你工作不饱和吗？去给人家干这些杂事。”
　　在宋知心里，黎浦不管怎么打扮，都是女孩子，她看不惯那些人把她当苦力使。
　　“老板叫我和龙律师多学点东西嘛。”她越说越没底气。
　　“学了什么？”
　　宋知来到自己的座位，拉开办公椅，背包放在桌上。
　　黎浦像犯了错误一样站在桌旁。
　　“真拼命啊，这么快就来上班了？我们宋律师真是爱岗敬业啊。”
　　身后一排都是龙兵组的组员，一共八个人，宋知目前只带了黎浦一人独立出来成立了第二小组。
　　同事并不是真的关心，话里有话。
　　宋知本就心情不大好，听身后人挑衅，闭上眼睛压住脾气，刚准备转身。
　　“我师父爱不爱岗敬不敬业！关你屁事！”黎浦先声夺人。
　　男同事不屑地扫了一眼这个愣头青，转过身之前嘟囔了一句，“狐假虎威”。
　　“你说谁母老虎呢？”说着黎浦推了袖子就要上前，宋知顺手拉住她。
　　王腾辉拿着文件夹从她身后抬手敲了她的脑袋。
　　“嘿！哪个不长眼....老板...”
　　王腾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站定后宣布手上的项目，“松果合同寄过来，之前这个客户是我在跟，现在你们哪个小组接一下？”
　　松果？宋知觉得有些耳熟，闪回梦里她开着车，黎浦在高架上看到的那个巨型海报。
　　当红影视明星---舒媚，不起眼的角落里写着四个字：松果传媒。
　　律师的眼睛一向尖锐，一点细微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窥探。
　　记得当时，黎浦，梦里四年后的黎浦对她说：“诶呀，这不是我们龙律师家的艺人吗？”
　　也就是说在预知的世界里，这个单子被龙兵接下了？
　　刚刚才被怼了一顿，这口气可不能不出。
　　“我们接了！”
　　宋知靠着椅子，抬头望着王辉腾。
　　王辉腾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龙兵，他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毕竟，松果传媒的单子对他来说，确实太小，都不够小组成员分提成的。
　　“那行，宋知，这里是松果的资料和合同原件，你们仔细研究一下，续约和后续代理上点心。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得嘞！”黎浦双手伸出准备接下，王辉腾一挪，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圈递到宋知手里。
　　宋知朝黎浦使了个眼神，她立马跑到旁边座位拉了椅子凑过来。
　　见王辉腾走远，宋知把文件盒递给她。
　　黎浦接过蓝色文件盒，像是接过圣物一般，张嘴感叹，“师父师父，这是我来我们组第一个客户欸！”
　　“所以要好好做，你先把资料看一下，下午我们来背调一下金主爸爸。”
　　“得嘞！您瞧好了吧！”
　　黎浦敬了个礼，滑着椅子到旁边座位，搓了搓手准备开干。
　　宋知发了会呆，她需要适应现在的工位和节奏，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给自己加油打气之后，她看了眼桌角的名片盒。
　　宋知，高级律师，北京天益律师事务所。
　　谁把我的高级合伙人tittle还给我啊！宋知欲哭无泪。
　　----
　　投影仪射出光线，黎浦拿着遥控器站在会议桌前。
　　“北京松果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简称松果影视，成立于2015年，公司负责人沈莘，女，30，松果影视包括他们的艺人合同，每五年续签，一般呢影视公司都有自己的法务部，他们就……”
　　黎浦翻页，画面上出现一张五官深邃颇具贵族气质的脸，眉宇间还有少数民族特有的桀骜之气。
　　“但是这个公司规模太小，之前一心一意捧邱云宇，谈了几部剧一直不温不火。18年邱云宇闹解约，随后签了北京景歌致华影业集团，赔偿了松果800w违约金，倒是因祸得福让她又撑了一年。”
　　说到这，黎浦像是知道了一个大八卦，忍不住笑起来。
　　“讲重点。”宋知拿着笔倒扣在桌上，ppt翻页过去，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19年选秀盛行，就是那个《律动新生》，前三名才有出道机会，舒媚当时是第五名，没有出道位，就自己投资了松果，之后火速出演了去年爆火的古偶电视剧《今朝梦醒》，现在已经跻身当红小花，也是目前松果唯一的姐。”
　　黎浦摆了个姿势，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继续。”
　　“没了啊。”
　　宋知摇了摇头，收了笔，“这些信息百度百科看不到吗？”要你专门来汇报？
　　黎浦收了步子，不明所以。
　　宋知看了她一眼，解释说：“近几年他们遇到的法律纠纷，未来即将面临的问题，这些才是重点需要了解的。”
　　“哦哦哦，对了，我还查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松果准备签约杭澈。”
　　“杭澈？负面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影后？”
　　“对，就是她！”
　　宋知起了兴趣，放下手中旋转的笔。
　　黎浦把笔记本电脑直接推到师父面前，找到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点开视频。
　　“她是《山茶花》里前期乖巧后期狠厉的阮菲菲，是《蝶》里睿智热血的爱国女青年裴苒，最近又将出演《临安秘报》里神秘冷酷身世复杂的女锦衣卫叶无双。出道至今，斩获两座最佳女主角奖杯。本期《电影名人故事会》，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到场嘉宾----电影演员，杭澈。”
　　画面上那个被誉为天赋型演员，最年轻的影后从容登场，主动和主持人握手就座。
　　“这是唯一一个访谈，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她出道之后就参加了一次访谈节目和一期综艺，综艺我看了，没什么参考价值。”
　　采访内容都是一些例行公事的询问，像是早就写好了对答，宋知以前从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张脸，她只是坐在那里，虽有些青涩，但给人一种淡然的沉静和雅致。
　　也许这就是眼缘吧，这个人很合自己的眼缘，宋知可以确定。
　　“我之前只是听过她的名字，这次专门查了一下，这位大明星那可太丰富了，年少成名，毁誉参半，有人说她是不可替代的电影缪斯，也有人说那只是命运垂青的机遇使然。”
　　黎浦模仿主持人的腔调起了范儿。
　　“说人话。”
　　“就是演技公认的好，风评也是公认的差。”
　　宋知没吭声，黎浦看着视频露出可惜的表情。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看起来挺礼貌端庄的，没想到居然耍大牌，霸凌同组演员，听说还是潜规则上位。”
　　话没说完，宋知盖下笔记本，横了一眼黎浦，她立马收住了嘴。
　　*
　　杭澈刚进门，就闻到了玉米排骨甜香味。
　　她一边脱鞋，把大衣外套和围巾挂在玄关，一边朝厨房走去。
　　原本挺直的身板，此刻慵懒地撑在料理台上，“杭女士，我在楼道都闻到了你炖的汤。”
　　“站好。”
　　杭图南放下刚刚试味道的公勺，弯着眉眼嗔怒，女人气质优雅，眼角的细纹被岁月温柔拂过。
　　杭澈拖拉地走近，从身后抱住她，脑袋耷拉在母亲肩膀，浅咖色毛衣蹭着她脸有点痒，来回钻了钻。
　　母亲握住那双环抱在腰间的手，“老师和佩琴都还好吧？”
　　“阿姨还是那么忙，老师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是好像身体不大好。”
　　母亲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手拍了拍杭澈，示意她松开。
　　“妈，什么时候去海南啊，都说了好几年了。”
　　“端菜吧，都是你爱吃的。”
　　“能喝酒吗？就一杯，红酒，好不好嘛？”
　　杭澈拉着女人的围裙一角，撒着娇。
　　“不行。”
　　……
　　临近下班，宋知正准备收拾东西，突然年轻的身体，让她还有些不适应。
　　刚刚去洗手间，不经意照了照镜子，不得不说，年轻真好，气色红润又水灵。
　　“师父师父，我又挖到一些小道消息，我听说，舒媚她们家好像在河北挖矿的，老有钱了！她那个电视剧，就是带资进组的，她的对家就是那个国民初恋鹿书林，去年为了争金花女神...”
　　“我才发现。”宋知跨上包，转身交叉着手臂。
　　“我的睿智对不对？”
　　“你这么八卦。”
　　说完，宋知头也不回地走了。
　　“嘿，我这不是为了做背调吗？”
　　“行，我都知道了，早点下班，明天还要整理续约的资料，回见吧。”
　　宋知冲身后的黎浦摆了摆手。
　　走到楼下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住在公司附近的沁春家园吧？一想到自己的梦里的单身公寓化为泡影，现实如此残酷，她开始沮丧。
　　好冷，离开了暖气，北京户外的风划得人脸疼，她看了眼旁边的便利店。
　　点了份关东煮，她坐在玻璃窗前，一边吃着串，一边打开手机。
　　我四年前这穷的吗？不是，应该是我四年后还挺有钱的，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打车250，啧。”提到这个数字，自己也不由得嫌弃起来，“租房3800，啧。”怎么回事，一个个数字都这个膈应呢，好在租房就在公司附近，每天走路几百米，也算省去了交通费。
　　旁边店员头顶的小寸电视正在播出cctv6的影视节目，主持人清脆的声音穿过屏幕。
　　“今天给大家介绍的是中国内地青年演员杭澈，杭澈，1996 年11月11日出生于山东省济南市，母亲是中国知名大提琴艺术家杭图南，受到母亲的艺术熏陶，杭澈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对音乐和舞蹈的天赋，并学习了中国舞和芭蕾舞，14岁的杭澈顺利考进北京舞蹈附中，18岁考入北京舞蹈学院，19岁被鬼才导演杨麟发掘，出演校园犯罪片《山茶花》，以阮菲菲一角声名大噪，同年凭借该角色斩获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也是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宋知完全没有心思关心这些，用手机备忘录继续记录着开销，“爸妈家房贷7650。早餐15，午餐25，晚餐...”
　　宋知看了眼关东煮，真是奢侈啊，居然点了这么多荤串，这一份居然就要48，好有负罪感，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究竟是谁给你的勇气啊，宋知。
　　一个梦而已，却要为现实的冲动买单，好不理智。
　　“此后台湾才女导演周瑟向其抛出橄榄枝，搭档香港著名演员邓子衿合作出演双女主民国谍战片《蝶》，二人凭借出色的演技，互相成就，并一同拿下了当年的金马奖最佳女演员，成为该奖项双影后。然而，就在大家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天赋型演员寄予厚望之时，其出演的《临安密报》口碑评分跌破4.6，随后爆出和主演邱云宇的剧组恋情，罢演著名导演陈庆执导的时代片《钢琴家的黑夜》，一时间‘剧组霸凌，高价片酬，耍大牌’等关于这位传奇影后的负面消息层出不穷，大众对其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
　　翻了翻手机银行的工资流水，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买房买车，宋知把手机往桌上一盖，双手捂着纸杯，看着窗外零星的路人和车辆。
　　“究竟是年少成名带来的狂傲不羁还是率性而为，众说纷纭，此后沉寂了一年的她，出演了韩国灾难片《首尔计划》，也许是命运的再次垂青，这位幸运的演员凭借该片获得了韩国青龙奖，这也是该奖项.”
　　突然，她意识到电视里的人好像和自己有了交集，转头看过去，杭澈！
　　负面新闻这么多，难道不需要打官司吗？哈，我的财神爷这不就来了？
　　想到这里，宋知拿起一根鱼丸串，案板上的鱼肉我来了！好吃！
　　----
　　从包里拿出钥匙，凭着记忆，宋知打开了大门，这是一间三居室隔出的出租房，她当时租了一间带阳台的主卧，客厅隔出来的，进门通过走廊，两边是其他住户，木门紧闭。
　　走到走廊尽头，按下指纹锁，木门应声而开。
　　灯光闪烁了一会才趋于稳定，宋知疲惫地坐在床边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出神，她抬起手打开手机，未来四年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手机丢失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让她揪心。
　　不能丢，要保护好。


第6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6）
　　大望路车水马龙，沈莘捏了把鱼饵丢进一米长的鱼缸，观赏着正在进食的三只金鱼。
　　“还是金鱼好啊，好养又好看。”
　　门突然被踢开，吓她一跳，沈莘看了眼门口，继续对着池里的金鱼眉飞色舞。
　　并未在意，似是习惯。
　　女人标准的浓颜，五官深邃立体，还有些混血的味道，褐色的瞳孔炯炯有神，身后跟着两个女助理，拉着超大行李箱，大包小包挂满一身。
　　她摘下黑色铁环渔夫帽，撩了把头发，递给其中的一个助理，径直走进办公室的沙发坐了下来。
　　“你怎么不去十里河天娇卖鱼呢？！”
　　“年年有余多好啊，我请风水大师算过了，今天刚加了一只。”
　　沈莘煞有介事地对她补充，“三只最招财。”
　　“《飞花似梦》的资源怎么样了啊，不是说年后要开拍么？”
　　提到这，弯着腰撒鱼食的女人直起了身，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抽了两张湿纸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就跟她杠上了呢 ？比不过就避开交锋嘛。”
　　舒媚这暴脾气，一拍沙发扶手，旁边的助理刚打开箱子准备整理，被吓得一抖。
　　“又给鹿书林抢去了！？沈莘！你信不信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不幸！”
　　“我要撤资！”
　　又是这句话，助理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沈莘连忙赔笑，从助理手中端过热水，放在小祖宗面前的茶几，坐下之后好言相劝：“我的大小姐，咱不是去年才爆吗？”
　　“爆有什么用！去年的金视奖最佳人气女演员，还有金花女神，不都被鹿书林拿了！”
　　沈莘语重心长，“不是，我是说我们才出道一年，那人家都拍了三年电视剧了，咱不能和人家这么比啊是不？”
　　听对方这么一说，舒媚更来气。
　　“有你这么灭自己人威风长别人志气的吗？哪儿比不过了，我2000w粉丝，她1980w，你会不会数数？”
　　“公司不还买了500w吗？”沈莘扶着脑袋嘀咕。
　　“沈莘！”
　　----
　　宋知这两天把松果之前的纠纷案都研究了一遍，尤其艺人合同，为了扩大解约对公司的利益，她又在合同里新增了相关条款。
　　因为项目交接，王辉腾让她带着续约合同和新拟定的艺人合约亲自去一趟对方公司。
　　混个脸熟，表示重视。
　　在路上宋知也没耽搁，转了三趟公交，顺便把黎浦的工作报告给修改了。
　　到了目的地，宋知一阵小跑，按住电梯按钮，里面的人也上前一步伸手，差点关上的电梯门应声而来，那人收回了手后退一步，贴近电梯内壁。
　　她一身职业装，打扮简约，冲电梯里的好心人点头表示感谢。
　　宋知挺爱笑的，她的笑很甜美，舒服，温暖，治愈，让人心情愉悦。
　　进入电梯后，她稍微整理了驼色大衣，把里面的西装扣上，平复呼吸，通过电梯墙壁反光，又转身向后微微颔首，那人也再次回应点头。
　　宋知看了眼电梯按键，准备伸手，也是18楼？真巧。
　　不对，刚才这人怎么那么眼熟？那个那个那个影后！？是她吧？
　　绝对不会错，这两天可没少研究！
　　刚才只顾赶时间都没注意，本人比电影里更好看，也很有涵养的样子，上午还在和黎浦讨论，现在正距离自己不到50厘米的距离。
　　宋知不太关注娱乐八卦，无奈杭澈名声太响，刚出道那会铺天盖地的报道和地广，再加上气质独特，很难不被知晓，加之这几天网上铺天盖地的签约松果的传闻。
　　她心里有些激动，虽然接触的客户挺多，但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大明星呢！
　　杭澈不知道就这么几秒，眼前的人思绪纷飞。
　　她戴着墨镜，高领毛衣藏着她的下颚，眼神肆无忌惮望着宋知小巧的耳朵，一枚蝴蝶形状的耳坠展翅欲飞，还沉浸在刚才这人绽开的笑靥中，一对卧蚕随着眉眼灵动弧度弯成好看的形状，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不胖不瘦。
　　是怎么做到又御又甜的呢？
　　娱乐圈好看的女人不胜枚举，气质各异，但没有她这样灵动鲜活的。
　　电梯很快到达，宋知能感觉到杭澈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米的距离。
　　感应门打开，她们来到前台，宋知还在登记，杭澈则是直接右拐，看着大明星的背影，宋知不知不觉加快笔速。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没回复的名单划掉吗？”走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拿着一堆a4纸对着另一个女生质问道。
　　扎着丸子头的女孩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回答，“可是，她们也许只是没看到我们的消息？”
　　“你怎么回事啊，童年！能不能干，不能干明天给我滚蛋！”
　　一堆文件就这样扔进她的怀里，她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下一秒赶紧蹲着捡地上的文件，杭澈路过蹲下帮她，她连头都没抬说了声谢谢就小跑进了企宣办公室。
　　这样的场景，在职场，稀松平常。
　　等宋知再次回头，杭澈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放下圆珠笔，拎着文件包按照前台的指引去到总裁办公室。
　　转过走廊的尽头，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宋知双手拿着文件包垂落身前，歪着脑袋欣赏，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影亭亭，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拿着墨镜，有规律地上下摆动。
　　像是在等人。
　　下一瞬，她回头看她。
　　宋知歪着的脑袋，放松的身体渐渐僵直，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这样的容貌，是上天的一种慷慨吧。
　　杭澈望着她，眼神温柔，背在身后的手收了眼镜插在口袋，朝她点头，继续转头看着办公室。
　　宋知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看见唐僧的女妖精，鬼使神差地朝那人靠近。
　　最后在她身旁站定，正好自己高半个头，侧脸也很好看，鼻子怎么可以这么挺。
　　好近，化妆了吗？脸上怎么都没有毛孔？
　　“想不想撒一次？”
　　这是杭澈对她宋知的第一句话。
　　嗓音中有种江湖之间末世感，淳厚却不凝重。
　　不徐不疾，慵懒，充满故事感。
　　为什么有的人只是说话，也可以这么好听。
　　杭澈察觉身旁的人没有回应，微微侧头对上了宋知的眼睛。
　　眼神深邃，捕人心魄，瞳孔似湖镜，倒映着她自己。
　　不过二十厘米，一秒，两秒，三秒...
　　宋知反应过来，赶忙往旁边退一步，杭澈怕她摔倒伸手拉了一把。
　　门口的声响打断了屋内尴尬的气氛。
　　撒着鱼食的沈莘愁眉苦脸，转身看着门口穿着大衣，无比和谐的两个女人。
　　下一秒像炸开的喇叭花，赶紧放下鱼饵都来不及擦手，“杭澈！”
　　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的舒媚应声转头，瞳孔微张，一下子也直起了身子。
　　杭澈走上前，看宋知还在身后，冲她扬了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沈莘赶上前想握手才发现自己还没擦，“快请坐，快请坐，小八，倒水倒水，这位是？”
　　“您好，我是北京天益律师事务所的宋知。”宋知伸手，沈莘握了握，明显有些敷衍，“哦哦，你也坐你也坐。”
　　“杭澈？”
　　舒媚有些不敢相信，外界的传闻她根本没当回事，沈莘大本事没有，怎么可能签到影后。
　　“您好，我是演员杭澈，舒媚？我有看过你的作品。”
　　落落大方，主动示好，舒媚一听前辈居然还看过自己的作品，难掩心中窃喜，挪近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你好，杭...前辈。”
　　“叫我杭澈就行。”
　　宋知显得有些多余，眼神在她们三个身上来回游荡，舒媚助理小八给二人端了热茶。
　　沙发上那个女人低胸黑色背心，姣好的事业线，搭配破洞黑色紧身牛仔裤，一双黑色铆钉长筒靴，甜美中带着飒爽。
　　可能是多了四年梦境心态，宋知总觉得自己已经年近30，要注意养生保养，看着小妹妹的打扮她只能心里替其瑟瑟发抖。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北京零下的温度。
　　个性是很有个性，但是这样穿真的不会冷吗？还是女明星这种物种不怕冷？
　　宋知在心里打了一个超级大问号。
　　“谢谢。”
　　“这么说，杭老师是考虑好了？”沈莘坐在对面搓了搓手，舒媚也集中注意力。
　　杭澈目光看着对面的飞扬的女人，温声开口：“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
　　有条件才是正常，没条件怎么可能，沈莘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脑袋释放魅力，愿闻其详的姿态。
　　舒媚则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一，不要经纪人，所有的本子我自己筛。”
　　杭澈从出道开始，就一直没有经纪团队，一直单打独斗，这次选松果最大的原因就是自由度比较高，不配置经纪人，对于沈莘和她来说都利大于弊，也是之前电话沟通达成的共识。
　　“没问题。”沈莘答应得爽快。
　　舒媚不经意抬眼看了她，这个女人现在活像只要开屏的孔雀，风骚。
　　“二，不陪投资方制片导演吃饭。”
　　“这个好说，我们公司一贯反对职场潜规则。”
　　舒媚忍不住嗤笑，自言自语，“主要是也没资源找我们。”
　　沈莘啧了一声，“第三呢？”
　　绑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拿着ipad敲门，打断了她们的谈判。
　　“老板，元宵节媒体的伴手礼回执全部确认完毕了，有几家之前联系不上，我想等他们回复再登记。”
　　“这事儿你不能和lisa说嘛？！没看这忙正事呢！”沈莘有些烦躁。
　　女孩这才观察到，除了老板和舒媚还有其他客人。
　　她抱歉的鞠躬，语气有些内疚，“知道了，老板。”
　　“我要她。”
　　杭澈轻声吐出最后一个，不像条件的条件。
　　“啊？”
　　沈莘再一次确认，舒媚和宋知对上眼神又很快移开，很是不解。
　　“不是不给你，只是她吧，就...”
　　看不惯沈莘扭扭捏捏的样子，舒媚关了手机，双手交叉，“她之前跟邱云宇的。”
　　“我知道，略有耳闻。”杭澈回应。
　　这个话听起来就像是，邱云宇亲自提起过。
　　舒媚轻笑一声，目光打量着杭澈，歪着身体倚着沙发扶手，“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要啊？”
　　杭澈起身对着门口的女孩问：“年年，你愿意做我的助理吗？”
　　童年不敢置信，看了看老板和舒媚，目光又移到杭澈脸上，看她冲着自己浅笑，眼神在等她的回答。
　　“我愿意！”


第7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7）
　　杭澈低头浅笑，她说话不紧不慢，即便是在提要求，也是温声细语，宋知突然想到了八个字。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但宋知挺不能理解的，出于职业角度，维护利益是基本点，浪费一个机会换一个助理，这笔买卖很不划算。
　　邱云宇？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杭澈的绯闻男友？
　　调查资料的时候宋知搜到了最近杭澈回国，机场记者的提问。
　　“你男朋友邱云宇爆火的《毁证》看了吗？”
　　是了，没错。
　　所以她要了自己的男朋友的前助理做自己的助理？有点绕口，真是有意思。
　　宋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童年，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戴着工牌，有些圆润，看起来憨憨的。
　　“宋律师，正好你在这，刚才杭老师说的那些要求都记下了吧？”沈莘及时拉回了宋知的思绪。
　　“嗯，记下了，后续会单独补充一份私人合同，这边是贵公司的续约合同和艺人合约，您需要看一下吗？”宋知从文件包里拿出蓝色文件盒，边说边打开，整理里面的资料。
　　“杭老师，你看一下？”
　　沈莘接过文件，岔开抽出一份艺人合约递给杭澈。
　　一道凌厉的目光划过，沈老板又赶紧抽了一份给舒大小姐。
　　舒媚一把夺过，随意地翻了翻。
　　纸张在杭澈的手里轻轻捻动，缓缓翻页，她看得很认真。这些文字是宋知一句一句敲出来的，这样的审阅，就像是把自己这两天的工作摊开了呈给她看。
　　舒媚其实最讨厌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每次看剧本都能睡着，意思一下，就丢在了茶几上，继续刷着手机，也没要走的意思。
　　以往看个合同而已，照章办事，但大多数人都草草略过，毕竟在他们看来，所有文件大同小异，那些藏在细枝末节的用心，很难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宋知的耳朵渐渐发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杭澈眉间微蹙，你能顺着她的眼神捕捉到她看到了第几行。
　　第八页，她现在应该在看关于解约赔偿的内容，宋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虚，观察着杭澈所有细微的表情。
　　果然，她渐渐往下的眼神，停在了文件下方，嘴角微扬。
　　被发现了。
　　宋知做好对答的准备，她是公司聘请的律师，为公司利益服务是首位。
　　杭澈抬眸，宋知也望着她不避开，有股倔强的味道，随时等待着她的提问。
　　演员最重要的一个特质，就是观察，或许是宋知耳朵发烫得过于明显，目光很难不被吸引。耳垂鲜红欲滴，银色的蝴蝶立在绯红的花蕊上。
　　像是能挤出水，想伸手去捏一捏。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杭澈自嘲地笑了笑，继续翻开了下一页。
　　对方毫无预兆的偃旗息鼓，让宋知有些茫然，但多年的职场经验已经练就了她的不动声色。
　　长久的静默后，舒媚甚至打了个呵欠。
　　“有笔吗？”杭澈抬头望着宋知。
　　“有。”宋知从包的夹层抽出一支圆珠笔递上前。
　　“欸！”沈莘刚起身准备阻止，转头一想不对，一下子又坐回去，手摸着下巴，摸不着头脑。
　　杭澈手好像比寻常的女生大，但可能因为过于纤长并不违和，骨节分明，细长微青的脉络清晰延伸，握着笔触在合同最后一页落款处行云流水签下了名姓。
　　盖上文件，她双手递了过来，宋知起身去接，又是恰到分寸地点头。
　　“太好了！杭老师，三角形对吧，具有稳定性！我们松果这是要发啦！”
　　舒媚扶额，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很高兴共事。”杭澈礼貌笑了笑。
　　宋知接过文件夹忍不住打开合同寻找刚才那些笔画。
　　杭澈，行楷，字如其人，笔锋有劲却不犀利。
　　2020年2月14日。 代理律师：宋知。
　　她们的名字并列在文件的最后一页。
　　以前宋知觉得大新闻离自己蛮远的，那些社会性大事件也不会找他们这种小律所，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正在参与一个大新闻。
　　也许走出这栋楼，杭澈签约的消息就会马上登上热搜，她再不会像之前吃瓜那样不痛不痒地轻轻划过这条新闻。
　　这个人从这一刻开始，和自己有了羁绊。
　　“宋律师条件也不错，要不要也来我们公司做艺人？”沈莘开着玩笑。
　　舒媚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完全无视我俩，杭澈看见没，签了卖身契就不值钱咯。”
　　“大小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了就把《飞花似梦》的合同双手奉上。”
　　杭澈抬了腿，倚着沙发扶手，有些慵懒随意。
　　沈莘碍于面子，小声絮叨，“这个饼咱就别惦记了成吗？不要在意别人优秀的耳光。”
　　“又不是扇你脸上！？”谁疼谁自己知道好嘛！
　　真是一对活宝，杭澈和宋知免费欣赏着双口相声。
　　---
　　结束签约后，各自纷纷散场。
　　也许只是对一同出门的宋知礼貌地询问，但宋知却心快于口地答应了。
　　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率，一个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放肆。
　　让大明星送自己回家，疯了吧。
　　两人一同来到了地下车库，宋知只想钻到负二层，修炼凭空消失术。
　　跑车，两个座位，刚刚好。
　　杭澈顺手把副驾驶的sony相机放在后置板。
　　“我们去哪儿？”
　　“1872公寓，哦不对……”宋知觉得自己真是尴尬她妈给尴尬开门，“沁春家园。”
　　不知是车里的空调打得太高，还是宋知内心的懊恼作祟，她只觉得浑身发热。
　　这个点，车刚开出去就堵在了东四环上，一点也不意外。
　　此刻下车也不太可能，没分寸，还惹麻烦，宋知望着窗外欲哭无泪。
　　怎会如此。
　　可能是察觉到宋知的情绪，杭澈放起了歌曲。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走走停停开了两个半小时，这简直就是把宋知架在火上烤，两边金黄。
　　两人都没意识到造成堵车的根本原因。
　　熄火，发动，发动，熄火。
　　杭澈不心疼车，宋知都替她肉疼。
　　“那个，我请你吃饭吧。”
　　宋知站在路边看着杭澈意味深长的表情，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没分寸了，大明星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吃饭啊，这要是被拍到了，会不会又是热搜？
　　宋知啊宋知，梁静茹给的勇气还是伍佰让你找到了突然间的自我？
　　她只好低头看自己的短靴。
　　“好。”
　　脑袋从围巾里咻的一下抬起，眼睛瞪得圆圆，不敢相信的样子。
　　很难从成年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杭澈假装露出无辜的模样，“反悔了？”
　　谁能拒绝她呢？何况还是有意为之。
　　“没有没有没有！那，那你把车停在那边，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面馆。”
　　“好。”
　　看着白色保时捷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缓缓移动，在天桥阶梯旁的一块空地停下。
　　宋知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晃了晃脑袋，直到看见杭澈将围巾潇洒地围住脖子甩向身后。
　　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两个人并排走着，又是一阵沉默。
　　宋知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双手插兜，想着要不要说个冷笑话，活跃一下气氛。
　　迎面走过来一对小情侣，女生抱着一大捧玫瑰花，两人依偎着满脸幸福。
　　有什么东西在宋知的脑子里炸了。
　　今天是情人节？
　　那对小情侣黏黏腻腻地经过她们身边，男生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许是气质出众，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拽着男生的耳朵嗔怒。
　　“看什么啊！你找死是不是！”女生顺着男生的眼神才注意到迎面的她们。
　　母胎solo耽误大明星约会，明天松果是不是就要和她解约了？
　　这还用说什么笑话，宋知觉得自己此刻就很可笑。
　　她不好意思地咳了声，“难怪这么堵。”
　　“嗯。”
　　嗯是什么意思？很难从这一个字的回应里面，判断这位大明星的情绪啊，宋知心里七上八下，其实她自认为自己还是挺有职业素养的，第一次拐跑客户的情况从未发生。
　　此刻脑子里突然出现黎浦的那句浮夸的描述：“有人说她是不可替代的电影缪斯...”
　　胡思乱想中，她把人领到了自己常打发晚饭的面馆，两人在招牌下站定，抬头：精品刀削面川湘菜（西三旗店）。
　　当下，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第一次请人吃饭，也太寒碜了吧！
　　“这里吗？”杭澈面色如常地问。
　　“嗯。”宋知回答得极不情愿。
　　两人前后推开了门，临近八点，店里人不是很多，零星散座。
　　她们选了靠墙的位置，杭澈抽了纸巾擦桌子，宋知放了文件包在身边的椅子上。
　　“他们家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先挽回一局是一局吧。
　　“有什么推荐吗？”被邀请的人依旧温柔。
　　“西红柿鸡汤面不错，或者你能吃辣吗？私房牛肉面也还可以。”
　　“那就西红柿鸡汤面吧。”
　　“老板，三碗西红柿。”宋知意识到有些不妥，改口喊，“两碗西红柿鸡汤面。”
　　杭澈只是笑，把擦过的桌子的纸巾叠成了方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宋知环顾了四周，还好，人不是很多，应该不会给杭澈惹麻烦，像她这样的大明星，最近又在签约传闻里，应该很容易被拍吧？也不知道门口有没有狗仔？想到这里她朝门口望了望。
　　杭澈抬头看她担忧的神情，觉得挺逗，“别看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演员也是普通人，不是什么都会被拍的。”
　　演员，杭澈这样称呼自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接出击，宋知抽了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你今天为什么要签那份合同？”
　　“为什么不签？”
　　“你明明发现了不是吗？”
　　烫着波浪卷短发的老板娘端着盘子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两碗西红柿鸡汤面，小宋啊，又加班？”
　　“是呢阿姨。”宋知歪着脑袋乖巧地回答。
　　“今天怎么不去过节？”这话一出宋知不免尴尬地撩了耳旁的头发，瞅了眼对面拆筷子包装的人。
　　“诶呀，这是你朋友吧？长得真好看，和电视明星一样，那个叫什么？演那个？”老板娘慧眼识珠。
　　“是吧，别人也经常这么说我朋友，只是长得像啦。”
　　宋知赶紧打断老板娘发散的思维，老板娘一拍棉袄前的围裙。
　　“要不怎么说物以类聚嘛，美女的朋友都是美女，那你们先吃着，有需要再叫我。”
　　“好的，阿姨。”
　　宋知看起来和这家老板很熟络，热腾腾的面冒着白气，上面堆满了青菜和鸡丝，橘红的汤色很是诱人。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味道本来就好，杭澈是山东人，原本对面食就很青睐，但仍然觉得这是她近期吃过最好吃的面食。
　　杭澈进门便脱了黑色大衣外套和围巾，里面着一件奶咖色中领毛衣，贴身柔软，勾勒出姣好的曲线，黑色如瀑的长发挡住胸前的弧度。
　　睫毛也太长了吧，这要是流个眼泪都干了还没掉完吧。
　　宋知一筷子面条停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很难不被吸引。
　　“作为公司的代理律师，你很尽责。”杭澈边吃边接着之前的问题回答道。
　　宋知反应过来，用手挡着头发，低头吃面。
　　“有这么专业又有想法的律师，我没有理由不签吧。”
　　杭澈这么说倒像是她的签约是因为宋知一样，宋知当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杭澈虽然红，但没有人给她撑腰，这一路走来全靠自己，又不经营粉丝，佛系到死，一定遇到不少糟心事吧。
　　宋知很容易和委托人共情，在感性和理性之间，既能够了解体会委托人的心情，做到及时地安抚，又能根据具体事件，给出理性的判断和建议，这是一名合格的律师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这是相较于合格，她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高级律师，当然，不排除也是因为收入更高。
　　同时，律师也需要细心耐心，能够发现细节，掌握证据。
　　就像现在，宋知粗略估算一下，杭澈和她遇见的六个小时，她没有看过一次手机。
　　这就很不正常，今天不是情人节吗？
　　杭澈难道不需要给自己的恋人，或者说，恋人难道不应该联系一下她吗？
　　宋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好奇，回过神来觉得当真是八卦得很。
　　“你不和男朋友过节吗？”对面的人好像也有一样的疑问，并且比自己先提了出来。
　　宋知一边咀嚼一边组织语言，“我呢在感情路上一直都很顺利。”
　　杭澈抬头，等着她的下文。
　　宋知拿手挡着嘴边，看着杭澈一本正经地补充，“一路无人，畅通无阻！”
　　听完，杭澈只是笑，准备给她递纸巾。
　　宋知感觉招呼客户，还是个大明星给自己服务有些不妥，“我自己来。”
　　杭澈也不勉强，只是把纸巾盒轻轻推了过去。
　　她的笑，淡淡的，有点甜，像是椰奶，纯澈，清爽。
　　两人填饱了肚子，杭澈刚发动引擎，宋知弯腰敲了敲车窗，随后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包零食伸进去。
　　一袋开心果，杭澈神情一怔，显然有些意外。
　　“拿着啊。”宋知催促。
　　车身有些低，宋知弯着腰，眉眼弯弯，在昏暗中闪烁着盈盈点点的波光。
　　“谢谢。”
　　“情人节快乐，啊，不对，不只今天，天天快乐。”


第8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 (8)
　　打开微博，点击关注。
　　杭澈2600w粉丝，蛮多的，舒媚，2000w，两人的微博评论点赞却相差很多，后起之秀啊，看来流量明星还是更受关注嘛。
　　此时宋知不知道，流量粉可都是要做数据的啊。
　　宋知这些年见过不少委托人，看人说不上十拿九稳，大部分时候判断不会失误。
　　洗完澡的她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擦着长发，把今天的经历复盘了一遍。
　　松果老板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很会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小公主虽然娇气，看起来却没有心眼，傲娇直爽。
　　这种人其实很好相处，第一眼看眼缘，第二步看战线。
　　杭澈，没有传闻中那么桀骜不驯，任性自大，相反很有涵养，即便是和自己去街边小摊也没有露出嘲讽不适的神情...
　　毛巾扔在腿上，“我真是只猪啊。”
　　其实她很想说，猪也没有自己这么蠢的。
　　----
　　杭澈靠着床沿，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几年前有个人告诉她，做演员首先要学会观察生活，人的眼睛和记忆是有限的，看到新鲜的场景和人，要用相机记录下来，所有的表演都来源于生活。
　　日本的街道和电车，寺庙的风铃和福袋，没赶巧，再过两个月才能拍到樱花。
　　按键继续，洛杉矶清晨朦胧的格里菲斯天文台，韩国首尔梨泰院的人潮拥挤异国风情。
　　没有什么可以永恒，除了影像。
　　她回头注意到床头柜上的开心果，放下相机，伸手拿到眼前，脑海中不禁浮现了宋知递过来的模样。
　　在回程的40分钟里，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靠在车窗撑着脸颊，脑子里的画面和现在一样。
　　说不上来，挺特别的。
　　咔嚓，相机记录下了这袋坚果此刻的模样。
　　“凭借《山茶花》中的复仇乖乖女阮菲菲一角，名噪一时，这位有着极高表演天赋的新人演员，古今适宜，戏路很宽，没有导演不爱她，塑造的角色个个都是银幕经典，娱乐圈公认的幸运宠儿。”
　　手机里杭澈的报道被及时暂停。
　　山茶花？宋知打开百度百科对一株草本进行了研究。
　　白色山茶花花语：含蓄，纯真、可爱，完美之魅力、真情、理想之恋、清雅。
　　宋知继续念下去：“喜欢白色山茶花的人，温柔感性，而且意志力坚强。内心藏有激情，渴望恋爱，但不会采取激进的态度向对方表白，在看准目标后，会按部就班地追求对方，慢慢释放内心的激情...”（注：花语内容引自百度百科）
　　不得不说，导演真的很会选人，那个影片中青涩的女孩，干净，通透。
　　同性的柔情和感性加上异性的气概和少年感，在她身上形成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独特气质，恰如一株白色山茶花。
　　不争不抢，自有花期，在凛冬盛开，在严寒大雪中绽放，清雅，泰然。
　　然后在蹂躏践踏中，渗出血色，变成一束带刺的野玫瑰。
　　想到同是女人的自己，虽然说律师这份职业社会地位不错，也比较受到尊重，但她可没大家说得那么有正义感，当然也不算讼棍。
　　我们的宋律师只是养家糊口图个饭碗，整天混在一群男人堆里，性格也大大咧咧，像个小太阳，对谁都弯眉眼，没心没肺。
　　又在想她了。
　　宋知，你原来是个花痴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上海陆家嘴CBD核心，中粮海景壹号，安逸披着丝绸睡袍，平日里半扎着的盘发散落，摇晃着手中红酒杯站在落地窗前。
　　夜晚的蒲江荡漾着破碎的灯光。
　　鹿书林今晚竟累得直接睡着了，要知道以往每一次，再困她也会爬起来洗漱之后才肯休息。
　　这样的关系多久了？数一数3年了吧，也许是这次连续进组又碰上过年，她们很久没见，才失了分寸。
　　女人望了一眼角落的一束玫瑰，自嘲地笑了笑。
　　几个小时前。
　　“安总，这样就没意思了。”鹿书林语气冷淡，坐在沙发上看着刚进门的安逸。
　　确实有些违和，安逸看了看怀里的玫瑰花，扶了扶眼镜。
　　“你在担心什么？还不许有人给我送花？”
　　安逸，上海珩世影视有限公司总裁，蛰伏数载，靠手段内斗把前总裁赶出了公司，血淋淋的上位升职奋斗史，可以拍出30集电视剧那种。
　　她做事雷厉风行，能灭口就不给喘气，杀伐果决，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和她作对的，不死也得扒层皮。
　　之前她是一个默默无闻经纪人，最成功的主推艺人就是梁琪，两人也算是互相成就。
　　她帮梁琪拿到了《钢琴家的黑夜》的电影女主角的资源，顺带收了一座金像最佳新人奖，还用短短2年时间把梁琪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镶边女二号，捧成了大花。
　　什么？你不知道《钢琴家的黑夜》，一部电影有什么了不起？
　　这可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
　　电影第一出品方是中影，国企，电影局的亲儿子，前任董事长电影局副局长退休后返聘调来任职的，再前任杜如仲，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尊称他一声二爷。
　　第二个出品方就是大名鼎鼎的北京景歌致华影业，全国线下16家电影院，这资本这实力，当之无愧的中国电影界巨头。
　　所以这样的一部后台硬，资本强的电影，谁不参与谁就是大傻子。
　　大傻子还真有，杭澈。
　　18年拍完烂片《临安密报》的她休息了半年，之后进组《钢琴家的黑夜》，片方大肆宣扬，天才影后搭配最强班底，很难不吸引关注，噱头十足，制作有保障，万众瞩目。
　　就在这万众期待下，她先是曝出和男主角邱云宇的恋情，随后又爆出片场耍大牌，前剧组霸凌新人。
　　一时间负面新闻满天飞，加上眼红的对家们纷纷下场。
　　这些其实都不能把她怎样，装死也就糊弄过去，毕竟不是触碰底线的绯闻。
　　可她偏要作大死，直接微博宣布罢演，这就等于直接宣布和两大投资方对立。
　　这下内娱可就炸开了锅，亲者痛仇者快。
　　多年老粉纷纷脱粉，感慨自己怎么喜欢上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
　　对家粉丝纷纷抽奖，庆祝这位被捧上神坛的年轻影后从此跌落。
　　资本广告商纷纷割席，各种活动被迫暂停取消，代言终止。
　　剧组合作方纷纷站台，小道消息你不知道的秘密越传越邪乎。
　　有人忧愁有人欢喜。
　　梁琪原本是网络上呼声最高的女主之一，只是没有拍电影的经历，一直混迹于电视剧圈，所以剧组成立之初，投资方当时并未将其考虑在内。
　　罢演风波出现后，也不知道经过了什么暗箱操作，很快官宣了她出演的消息。
　　公关对外不会说是空出来的位置，一致宣称救场，梁琪接替杭澈进组，不仅拍完了电影，还卖了个大人情，积累了电影圈人脉。
　　这一系列公关营销，都离不开安逸的手腕。
　　这位大花一时风头无两，电影电视剧双开花，去年更是拿了白玉兰视后。
　　颜值没的说，演技不好不坏，就是这几年演的角色都比较雷同，突破性不大，再这样耽误几年，肯定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所以梁琪最近也在转型，她这一辈已经不太好和小花抢机会，何况公司已经有接替她的鹿书林。
　　重新包装定位之后，这姐们走性感知性轻熟路线，去年那部职场剧，树立了都市丽人的好形象，最近又在帮她谈今年的一部央视投资的反腐大片，这个机会是多少流量明星眼红的，能拿到至少说明得到了国家的认可，而且清一色的老戏骨，多少也是给自己抬咖，这一镀金，以后的正剧戏会少很多阻力。
　　圈里其他的同段对手恨得牙痒痒，不知道买了多少通稿要黑她，结果全都石沉大海。
　　因为她们的对手是安逸。
　　谁都嫉妒，也谁都羡慕，上海珩世公关能力业内出名，营销界个中翘楚，撕饼争资源他们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所以鹿书林和梁琪一路走过来，也算是顺风顺水。
　　不过自从挤对走前总裁，她便不亲自带人，梁琪和鹿书林都交给了陈三怡，三怡姐业内也是个狠人，手握几百个营销号资源，指哪打哪。
　　这年头圈里称老师的，比比皆是，能称姐的，都不好惹。
　　“《飞花似梦》剧本我看过了，什么时候进组？”
　　安逸随意把花放在落地窗角落，去酒柜开了一瓶红酒，“就那么迫不及待。”
　　“最后不还是给你挣钱。”
　　熟悉的香水味儿逐渐靠近，一只手从沙发后托住鹿书林的脸转过，带着酒味的唇霸道地覆上。
　　红酒在口齿间流淌，女孩在挣扎中渐渐安静。
　　渐入佳境。
　　突然，舌头被狠狠地咬住，安逸嘶了一声。
　　鹿书林推开那只手，挣脱桎梏，“去洗澡。”
　　不记得要了几次，直到身下的女孩哭着求饶，“安逸，放过我吧，真的不要了。”
　　“放过你？休想。”
　　“你这个混蛋！啊.”
　　她丝毫不顾对方的诉求，宣泄着绝对控制者的权利。
　　宠物求饶亦是取悦，是否施舍，要看主人的心情。


第9章 世梦一场，人生秋凉（9）
　　夜已深，安逸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鹿书林，和众多电影学院女学生一样，只是想要一个机会的女孩罢了。
　　但她们终究不同。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身上那种目标感究竟来源何处，但是很明显，安逸正在被这个拼命想证明自己的猎物吸引，也许多年以后，她会成长成一头锐利的野兽。
　　三年了，小野兽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居然敢提醒自己，两个人开始的并不愉快的关系。
　　*
　　鹿书林靠着座椅眯着眼，看起来很没精神。
　　“书林姐，这短时间没有通告，一周后我们要去参加《飞花似梦》的剧本围读。”路文文翻着手机仔细核对信息。
　　“知道了，你也休息吧，辛苦了。”
　　“我不辛苦，倒是你，刚出剧组就各种参加跨年春晚还有综艺。”嘴上心疼，却比了个大拇指，“三怡姐是真牛。”
　　“是把我当牛吧。”
　　路文文反应了一会，扑哧一笑，“那没有这么好看的牛。”
　　保姆车行驶在南京东路，鹿书林困极了。
　　忽然路文文大叫一声，“签约了！？”
　　鹿书林回头一脸生无可恋，文文连连抱歉，刷着手机继续吃瓜。
　　“又有什么大新闻？”
　　“杭澈不是回国了吗？她签约北京松果了，刚出的新闻，热搜爆了！她微博也官宣了。”
　　一阵耳鸣，熟悉的名字，鹿书林这段时间忙得很，一直连轴转，过年都没回家一趟，今天本来是趁着休假回一趟自己家。
　　没时间就没关注新闻，她抿了抿嘴唇，打开手机微博，果然热搜挂了好几条，其中#杭澈签约松果影视的词条已经爆了。
　　点进热搜，正式签约晒出了一套高清海报，她穿着一身黑色修身西装，坐在黑皮沙发上，手指撑着脑袋，大有一副王者归来的架势。
　　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背着书包帮自己刷公交卡的马尾女孩了。
　　****
　　上海绿地外滩中心的写字楼里硝烟弥漫。
　　办公室几份合同堆在电脑旁，珩世影视艺人部负责人陈三怡正在打着电话，“注意一下舆情，热搜关联推上去。”
　　挂断之前她紧接着询问，“等等，今年的热搜营销包开了多少？”
　　“行，我知道了，马上去办吧。”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她掐断了电话。
　　“三怡姐，她这一回来就搞大动作。”
　　说话的人身穿一身高定纪梵希礼服，妆容浓艳，明显是参加完活动就直接来到这里。
　　陈三怡眉头微蹙，目光移开手中的ipad，扫了梁琪一眼，“慌什么？”
　　“我听说她准备进军电视剧了。”
　　前几年，二人一直被拉出来对比，再加上那部替补电影风波，让梁琪至今心有余悸。
　　对家回归，还这么大阵仗，其实杭澈根本没在意，但是松果不能放过这个刷存在感的机会，签约了影后，动静不闹大一些，公司怎么洽谈接下来的资源。
　　所以沈莘这一笔砸了大价钱。
　　网上舆论沸沸扬扬，营销号节奏带得飞起，各种ip也来蹭一把热度，不要白不要，预测接下来杭澈即将开拍的剧会是哪一个。
　　梁琪好不容易坐到今天女顶流的位置，刚出道那会，跑了两年龙套，拍了三年恶毒女二，第五年好不容易碰上手段了得的安逸，两位野心家一拍即合，名气越来越大，资源拿到手软，渡劫飞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何况过了年她已经29岁，年龄焦虑，容貌焦虑让她风声鹤唳。
　　陈三怡特别看不上梁琪的就是这一点，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相比之下，鹿书林小小年纪倒是沉稳得多。
　　但是梁琪现在是珩世的一姐，资本家是需要赚钱的，不过一个工具罢了。
　　她敲下键盘发送键，顺手拿起旁边的合同推了过去，“自己挑一下，这两个投资方都有意向，拍完央视那个剧就赶紧进组。”
　　有点打发的意味，但是梁琪察觉不出来。
　　梁琪眼前一亮，赶紧拿过合同，她知道过了陈三怡的手，已经是千挑万选了，果然，两个故事都很吸引人。
　　“可以两个都接吗？”
　　“你不怕别人说你轧戏啊？”陈三怡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无语。
　　“协调一下时间，错开通告的话，也没多大影响，不行我就装病请个假什么的，反正你都能帮我搞定的对吧？”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阶段作品数量不是重点，质量和演技才是根本。
　　可惜梁琪不懂，陈三怡也不想对牛弹琴。
　　“行吧，那我过两天喊他们来签合同，对了，马上进组这个剧你好好琢磨一下剧本，要不要请专业历史老师和你补一下背景什么的？”
　　“不用，我看了我也没多少戏份，不过还要全程跟组，真是麻烦，这耽误好多事情呢。”
　　“行吧。”
　　见梁琪还拿着两份合同，笑得花枝乱颤，她不想再交谈下去。
　　“还有事吗？”语气有些不耐烦。
　　“没事啊。”
　　“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陈三怡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不怎么说有人就是命好，这么好的资源，不红天理难容。
　　*
　　沈莘的电话都要快被打爆了，根本接不过来，有祝贺的，有邀约的，有娱记探口风的，甚至之前看不上的活动方也打来电话，恭祝晚年快乐。
　　元宵节都过了，这群虚伪的家伙。
　　她解开夹克往后一挥，端坐在老板椅上，享受这一刻得意。
　　舒爽！
　　“沈总。”财神爷带着善财童子出现。
　　杭澈敲了敲开着的门。
　　“杭老师，快坐快坐。喝什么？铁观音还是碧螺春？”
　　“白开水。”
　　“欸，成。”
　　前脚她们刚进来，后脚舒媚没敲门，直接走进来，越过她们，手包往沙发上一丢，一身的名牌，“沈莘，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现在特别像一只华丽的哈巴狗。”
　　她接过沈莘手上的水杯，示意她再去倒一杯。
　　年年准备上前，杭澈伸手拦住了她。
　　“瞎说，明明是华丽高贵的萨摩耶。”沈莘心情好，随便舒媚埋汰，转身又去倒水。
　　杭澈上前坐在舒媚旁边的沙发，年年跟在身后，恨得牙痒痒。
　　“杭老师，有几个代言和活动方发来邀请，我一会同步年年，您审核一下呗？”
　　“不着急，今天来是想说，陈国章导演的电影《长灯孤眠》马上开机。”
　　舒媚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很是满意。
　　“年前我们已经谈好了，不过合约现在肯定是和公司签，分账按照合同走就行。”
　　沈莘递上白开水，也坐了下来，跟着杭澈的话点了点头。
　　然后她抓住了重点，眼睛放光，狗见了肉包子一样，“五五开？”
　　杭澈回：“都行。”
　　舒媚脸抽了一下，这大概就是有钱吧……怎么能不在意分账比呢！
　　杭澈继续，“主要是之前剧组选的女二号，因为另一部戏定了女主，档期就调不开了，又不能影响拍摄进度。”
　　说到这，舒媚和沈莘纷纷竖起耳朵。
　　杭澈拿起面前的水杯，吹了吹，胃口被吊得十足。
　　抬眼看大家都在等着她开口，舒媚赶紧假装继续看手指。
　　陈国章是香港老牌导演，港圈资源了得，只是近几年比较少拍电影，都传闻他在等合适的剧本，之前就有营销号透露消息，他打磨了两年的古装玄幻电影立项了。
　　“他找我推荐推荐，我看了剧本，很适合舒媚，就自作主张地把她的作品推荐过去了，没想到对方也很满意，就是不知道舒媚有没有时间？”
　　终于等到了答案，沈莘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有啊！”年年和沈莘同时发出了声音。
　　年年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忙捂住了嘴。
　　舒媚心里激动，脸上也藏不住，但无事献殷勤，她可不是什么傻白甜，啧了一声表示正主还没发话呢。
　　沈莘急得要死，还得照顾小公主的面子，“有...吗？”
　　舒媚只拍过一部电视剧，虽然是大爆了一把，但是电影圈一向看不上电视剧咖，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是求都求不来的，有这种好事？
　　一旦要是拿下这个资源，身价也会水涨船高，《飞花似梦》电视剧刚被官宣了鹿书林，自家被狠狠群嘲的耻辱，让她连续一周都睡不好觉，这个时候要是出演陈导的电影，还是和杭澈一起。
　　可想而知，百利无害。
　　哦不，要说害也还是有的，可能会被一小撮人说是杭澈扶贫，这又怎么了？别人想扶有那个机会吗？
　　舒媚自己心里清楚，和杭澈如今的地位相比，自己还差得远，且不说如今，再倒退三年，那也不是一个起跑线。
　　毕竟人家第一部电影就拿了影后。
　　现在这个影后居然好心地要给自己带资源？！
　　舒媚双手环抱一脸狐疑，“为什么是我？”
　　“你是我师妹，这不是应该的吗？”杭澈放下手中的水杯，不紧不慢。
　　“呵，我可没承认是你师妹。”舒媚觉得好笑，还有这么自来熟的。
　　“那你是我同事，这样，总可以了吧。”
　　杭澈望着她，眼神纯澈，舒媚早就发现，这双眼睛很会说话。
　　她摸了摸鼻梁，低声回答，“我考虑考虑吧。”
　　沈莘可不惯着，生怕机会稍纵即逝，激动地大喊，“我说姑奶奶，你考虑个鬼啊！你这后面又没剧组要进！”
　　托词被揭穿，小公主燃了，撑着沙发就要起身，下一步就要掀桌子的架势。
　　“沈莘，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是乐极生悲？”
　　“行，那你考虑好给我答复，陈导那边不等人。”杭澈打断他们，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那，那我们加个微信吧。”舒媚忽然说道。
　　所有人都看着她，奇怪的眼神，她解释道：“看我干吗，那一个公司的都没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一起拍戏，再传出什么不和传闻，不还得花钱公关，那花的钱不还是我俩挣的。”
　　很有道理，非常有说服力！
　　面对舒媚的主动示好，杭澈嘴角扬起弧度，欣然接受。
　　她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码。


第10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
　　一大清早，一沓文件被拍在桌上，黎浦耷拉着脑袋，手指揪着花领带。
　　宋知觉得自己正在玩一个游戏，不是养成游戏，这个游戏叫《被黎浦气死的100种方式》。
　　让她准备的诉讼材料，这孩子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转公交，都到法院了，结果书记员一看，委托人的地址居然对不上。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继续一个半小时回到律所。
　　宋知听完当场就要昏厥过去，“知道这次资料打回来，要等多久才能提报吗？”
　　黎浦摇头，宋知上火。
　　客户那边该怎么交代，所有打官司的人都恨不得今天付款明天开庭。
　　“师父，我错了。”1024写成1204，法院书记员就差指着鼻子说她不专业了。
　　“算了，把钉子起了，打印一份新的委托书去找客户签字，然后重新钉起来，下周一再去一趟法院。”
　　事情已经发生，再教训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及时挽回弥补才是当务之急。
　　“知道了，师父消消气，要不，我请你吃午饭？”
　　宋知手上旋转的笔停了下来，冷冷地看了黎浦一眼，目光如刀，“就你实习那点工资还是省省吧。”
　　另一个男同事拿着资料去走廊尽头复印，经过黎浦旁边，贱兮兮地添油加醋。
　　“诶呀，花蝴蝶，被师父骂了啊？”
　　“关你屁事。”
　　“嘿，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呢。”
　　“滚犊子。”
　　师父教育徒弟天经地义，你丫算哪根葱，不就比我早来一个月，五十步笑百步，昨天还被龙兵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我也没伤口撒盐呢。
　　当时就真应该撒一把。
　　桌上的手机震动，宋知朝黎浦使了个眼色，她麻溜地滚去重新打印材料了。
　　“您好，沈总，我是宋知。”
　　原来杭澈官宣了签约之后，相继有一些代言和广告商闻风而来，加上舒媚也有一些在接触品牌方，最近一下子多了十几份签约项目。
　　沈莘不看文件，头疼，这边让外联部门整理好资料，说是本周直接同城快递过来，让宋知全部仔细审核一遍。
　　杭澈不仅是沈莘的财神爷，现在已经蝴蝶效应到一条船上的律所了。
　　周一一般都会搞个大新闻，周一见嘛，剧组娱记也会照顾媒体和平台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尽量不在休息日爆料。
　　《飞花似梦》的官宣消息铺遍全网，热度居高不下，鹿书林更是住在了热搜上。
　　国民初恋即将出演网讯平台S+级项目，这等好消息换做谁家粉丝，都得吹上天。
　　---【剧组有眼光，我们书林就是天选尘慕雪！】
　　---【劳模鹿书林，手握现象级大爆剧，收视女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后台有够硬啊】
　　---【对不起，我们家书林火到你了，看不惯就把嘴闭上！】
　　---【大家不要给脸色，不知道哪家酸鸡，随手举报，美美安利我女就好。反正几个月后有饭吃的是我们，不像他们正主，几个月不进组。】
　　粉丝水军一片混战，抢占高低，收复失地，插遍鹿家大旗。
　　营销号也紧随其后，各类文章通稿纷纷刷屏。
　　“流量小花鹿书林亲自官宣，这回又是什么新角色呢？”
　　“爆款预定，这部古偶让人期待。”
　　“扛剧女演员鹿书林搭档新晋小生，旺夫体质是否再次应验！”
　　“当红女星鹿书林被曝无缝连接进组拍摄大IP，接戏接到手软是一种什么体验？”
　　舆论势头猛烈，各路讨论激烈，粉丝打得热烈。
　　但不到两天，另一则消息横空出世！
　　【松果双生姐妹花，将一同出演香港著名导演陈国章执导的古装玄幻电影《长灯孤眠》】
　　标题很长，信息量很大。
　　电视剧剧组刚宣完鹿书林的热度，好家伙直接被杭澈舒媚出演电影的新闻截了和。
　　片方蒙圈，营销号愣了几秒后立刻调转风向，毕竟要朝着金钱的方向！
　　这下粉丝彻底疯癫了。
　　舒媚的粉丝之前就因为没撕到《飞花似梦》这个饼各种沮丧，你们以为我们的爱豆只是失去了一个主角的机会？不！她失去的是她的梦想啊！
　　“我的好女鹅，是妈妈没有本事，没给你争取到机会，都怪我们不够努力！”
　　现在消息一出，一雪前耻，满血复活！
　　自家女儿这是偷偷背着粉丝干大事呢？太争气了吧！果然没有粉错人！
　　粉丝无能，全靠正主带飞。
　　她们奔走相告，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路过的狗都要听清楚：
　　【我们家舒媚就是最厉害的小花！不接受反驳！】
　　网上打得火热，正主也在看热闹，舒媚敷着面膜刷着手机。
　　有时候看着那些安慰的留言，还有超话里惨兮兮的道歉，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抢饼失败，狠狠地虐了一波粉，超话和广场一片哀嚎，各种哭诉自家没后台没背景，草班子破公司松果拖累正主，趁早倒闭，沈老板赶紧破产。
　　沈莘看的时候脸都绿了。
　　虽然多少有些夸张，偏离事实，但这种东西看得多了，舒媚都开始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可怜，鹿书林她们家就是真的在针对自己！！
　　沈莘就是个废柴！
　　这个梁子就此结下。
　　*
　　演员和剧组的演艺合同很快就送到了沈莘的办公桌，他打了个喷嚏，翻开文件看着片酬的数字，确认了两遍，接着两眼冒光。
　　按照当时送文件的小八现场第一手报道：老板掉进钱眼里了，眼睛都开光了。
　　电影投资方那边对替补的舒媚没多大意见，反正有金马影帝梁家胜和小影后杭澈两张王牌，回本就有了基本保证。
　　别看这两位微博上粉丝战斗力一般，但路人盘大，群众基础好，都是能扛票房的主。
　　现在又有金牌编剧加盟，稳赚不赔的买卖谁不做，项目书一出，好几家投资公司追着制片要投钱，都怕错过了蛋糕。
　　为了让投资人放心，沈莘这边没少下功夫，公司也联系舒媚后援会开始内部放出一些消息，流量粉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虚假繁荣，打投人气榜各种拼了命地刷数据。
　　数据越好看，资本越看好。
　　杭澈回国第一部戏就是香港著名导演陈国章的，有些人坐不住了，尤其是张已已，她这些年可就是靠着捆绑杭澈混点机会。
　　此人是谁？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她就是一个“寄生虫，吸血鬼”。
　　这可不是我说的，此乃杭澈铁粉亲封荣誉，她们粉丝圈里最抵触，最排斥的演员。
　　比梁琪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位无人撼动。
　　张已已原本是首都戏剧学院的新生，当时杨麟导演筹拍《山茶花》的电影去各大院校挑人，这姐们姿色也算突出，和其他选中的两名候选人一起培训了八个月，那八个月可以说是极其痛苦，此不赘述。
　　不过一个学院新生，第一部电影就能赶上杨导的女主角，吃再多苦又算得了什么？
　　每次她训练回学校，同学和舍友羡慕的眼光都让她无比满足，就连带课老师也夸她前途无量。
　　就这样咬着牙终于快要等待开机，突然有一天，杨导把她们三个女生叫去办公室开会。
　　女主角另有其人，已经确定了，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培训三个月专业课就会直接进组。
　　这下三个姑娘就显得十分多余，满肚子的委屈和密集的培训让她们崩溃，在办公室直接哭成泪人。
　　但她们也没辙，毕竟导演当初就说了只是候选，又没白纸黑字签合同，说理都没地方。
　　于是摆在她们眼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接受现实，剧组大发慈悲给她们配角的角色，台词不多，但是好歹也有镜头。
　　第二条，就是灰溜溜地回学校，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黄粱一梦。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咬碎了牙根，只能忍气吞声。
　　《山茶花》上映反响强烈，但所有焦点都好像汇聚在了那个人身上。
　　天赋影后，电影之光，年少成才，潜力无限，不可限量...
　　多美好的词啊，全部堆到了一个人身上。
　　明明是一个剧组，六个月朝夕相处，到头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影后一个籍籍无名，任谁心里都有些不平衡。
　　她一直把杭澈的成功归功于运气好，自己不过是运气差了一些，才致天壤之别。
　　张已已骨子里都有一种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清高。
　　自己是正经科班出身，野路子怎么能比？
　　更何况杭澈刚去剧组前期，闹了不少笑话。
　　笑话？她才是个笑话。
　　不讨好的反派，大半年的准备顷刻间成为笑话，她成为所有人的笑话，同学取笑，老师冷淡，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所以在一起拍戏的时候，她也没少借着角色挟私报复，几场校园暴力扇巴掌的戏，cut到连场务都快看不下去，偏偏导演也不拦着，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接着就是电影上映后捆绑杭澈，微博各种营销好姐妹人设，杭澈虽然没有否认，但也不太配合，根本没有互动，这下她更怀恨在心。
　　此后也没有后续作品发力，很快就被大众遗忘，但每次都会趁着杭澈的热度，旧事重提爆料一些当年剧组的小事，这些个小事就成为杭澈众多黑料的前身，后面传得越来越丰富，八卦是人的天性，故事版本也越来越精彩。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们的同情，演着演着自己都当真了，真的觉得杭澈就是孤立霸凌过她，就是抢走了她唯一的机会，被迫害妄想症到了极点。
　　北京景歌致华也不乐意看见她重归影坛，《钢琴家的黑夜》罢演的旧恨在那摆着呢，但是陈国章是香港老牌导演，背后的黑白两道势力盘根错节，为了一个女艺人和港圈大佬搞砸关系，实在没有必要。
　　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生自灭，也不能翻了天吧。
　　杭澈这一步走得很对，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命运眷顾。
　　公司要给她组建后援会，杭澈默认，这些年她虽然很感谢粉丝的关爱，但确实不善经营，也许有个组织能让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也是不错的归宿。
　　后援会风风火火地建立，一时间雨后春笋，各地分会以及全球后援会应运而生。
　　眼见她就要东山再起，但无人能挡。
　　这位曾经被内娱抛弃的弃子，今时不同往日。
　　所有人都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杭澈的时代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分卷二【燕雀戏篱，安知鸿鹄】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两汉·曹植《篇》


第11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2）
　　剧本围读和定妆照在北京展开，拍摄选了浙江金华影视城。
　　一大早，两辆保姆车前后停在了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舒媚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杭澈则比较随意，黑色毛衣内衬，白色衬衫内搭，外加一个卡其色毛呢大衣。
　　她挺喜欢穿大衣的，不过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了。
　　助理被安排在休息室，舒媚和杭澈进到会议室的时候，其他演员还没到，只有陈国章在和剧组工作人员沟通。
　　浓浓的烟味弥漫，让人不适，但是搞创作的，多半都会借助一些外物缓解焦虑，也能理解。
　　她们敲了门进来。
　　“导演好。”“陈导早。”
　　杭澈和舒媚各自打招呼，陈国章看起来又是熬了个大夜，黑眼圈挂在脸上异常明显，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冲二人点了点头，继续讨论。
　　桌上剧务组已经贴心地准备好了名牌，各自找到位置就座即可。
　　这是舒媚第二次进组，之前电视剧她是女一，剧本围读也是众星捧月，在这个流量即王道的时代，粉丝多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优待。
　　但是电影圈可不讲究这些，随便单拎一个主演不是最佳主角就是最佳配角的，谁还瞧不起谁？
　　屋内暖气开得足，南方导演都受不了北方的冬天。
　　舒媚脱了花哨的涂鸦棉服外套挂在椅子上，内搭一件低领吊脖樱红色羊毛衫，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雪白。
　　她左顾右盼看了几眼，压低声音，“杭澈，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宜早不宜迟。”杭澈回她，拿着剧本正在翻看。
　　副导演提前把堪景的几个主要拍摄场地，以及棚搭的效果图投影在会议桌前的屏幕上。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互相自我介绍。
　　大家把各自负责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接着针对这次电影做的前期准备工作进行探讨，听对话，他们还在确定最后的细节和修改方向。
　　陈导非常注重画面的质感，无论是布景还是道具，都有极高的要求，服装更是要精致大气，有层次。
　　这次服装造型团队，剧务组都是内地聘请，所以他费了不少心思做最后的把关，武术指导团队，财务组则是陈导从香港带过来的，核心部门还是自己人更放心。
　　一阵骚动，有人在门口大喊：“欸！老陈！”
　　众人纷纷抬头，原来是门口影帝梁家胜，陈国章掐了烟头，出来迎接。
　　果然待遇还是不一样的，舒媚默默观察着。
　　杭澈淡然起身，她也一屁股站起来。
　　“梁老师好。”
　　舒媚也跟着喊，屋子里的人都跟着打招呼。
　　“好好好，真不好意思，你们也知道北京太堵了，让大家久等了。”
　　即便年过40，这位影帝依然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光滑，胡子一看就是精细造型过，一根根一丝不苟地贴合在嘴边。
　　不知道香港人对皮夹克有什么特殊情结，他顺手脱了外套，有人上前去拿。
　　演员终于聚齐，陈国章招呼梁家胜又点了一根烟，撑着脑袋，翻着厚厚的资料，烟雾在他指尖缭绕。
　　副导演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这是咱们主创团队第一次见面，今天主要是过一下服道化和场景还有剧本，首先呢，咱们先请我们的制片洪俊洪总给大家讲两句。”
　　一顿大话废话客套话，听得舒媚直想打瞌睡。
　　杭澈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托着下巴，头发随意地披着，不施粉黛，也没有任何首饰。
　　好看是好看，就是清淡，寡味，舒媚摇了摇头。
　　无论什么导演，不可能拍的片一直都叫好又叫座，综合各种原因，最后结果也常常不尽如人意，但陈国章不一样，他年轻时候就靠着敏锐的市场判断力，剑走偏锋，别人拍喜剧，他拍科幻，别人拍科幻，他拍历史，永远把其他人甩在身后。
　　和他同期的几个导演，能打的就是北京的杨麟，上海的秦泰。
　　他们这级别的导演，早已经不在乎市场喜欢什么，而是他自己想拍什么，不管拍什么肯定都有人买账，就是赚赔比例的问题了。
　　秦泰和北京景歌致华影业签了8年的对赌协议，他本身比较自负，也确实有那个实力，之前三四年拍一部电影，现在一年就能拍两部。
　　景歌致华除了旗下很多艺人，全国多家电影院之外，最大的业务就是投资拍电影，而且都是大片，之前为了拍一部宫廷片，甚至直接给秦泰剧组盖了一座仿真一比一宫殿，财大气粗的做派深入人心。
　　既然是大手笔，布景服装道具自是不用说，也都是一流。
　　总之，观众一看就知道钱烧在哪儿了。
　　不过也有传闻，说是一些有钱人的非法收入，通过拍电影洗钱，这路数倒是不稀奇，但传闻嘛，就听听就好，人家那么大一公司，也犯不着做违法的事情不是。
　　杨麟不一样，他比较固执，也不愿意迎合投资方，一身反骨，桀骜不驯，心情好就拍，心情不好就全组放假，有时候边拍还边改剧本，所以一般编剧是很不愿意和他合作，但就是奇了怪了，他没有章法乱七八糟拍的东西，经过那么一剪，还就真化腐朽为神奇了。
　　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杨麟，所以大家都说杨麟是个天才，不可复刻。
　　他拍片子更注重剧情，喜欢实景，不爱搭景。
　　所以他的副导演苦不堪言，一年三分之一时间在剧组，三分之一时间在堪景，还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堪景的路上。
　　如今电影市场竞争激烈，喜剧爱情剧战争片抢占了大部分市场，古装玄幻是一个新领域，大盘还没完全接纳，观众一部分抱有期待，一方面表示不感兴趣，更多的是持观望态度。
　　但是新的领域容易出彩，容易开拓里程碑，对陈国章来说，赚钱名利早已经不是目的，追求的已经不是物质提升，而是精神满足，情感飞跃。
　　他更希望拍出能获奖，能代表自己价值的好电影，最好是能拿个奥斯卡。
　　所以，跟他拍戏，半点糊弄不得。
　　过渡到正式读剧本的环节，舒媚开始紧张，杭澈倒是很淡定，勾了一下碎发撇在耳后，修长的手指撑着脸颊，直接进入情绪，开始对戏。
　　梁家胜更是游刃有余，整个人姿态很放松，靠着椅子轻松交锋。
　　到了舒媚这就有些.不太好说
　　首先她半路出家，其次，之前电视剧是配音，电影需要的是原声，这也是很多电视剧演员无法进入电影圈的原因。
　　现在科技发展，电影院声效都是多维度了，所以一个电影演员的台词，一点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咳咳。”舒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接着照本宣科。
　　“师姐，他是妖啊！”
　　舒媚一出口，几位主演不由得皱眉，流于表面的台词多少有点让人不适。
　　杭澈丝毫不受影响，将大家继续带入到剧本情境中，“御妖师一旦和灵宠建立羁绊，就是一生一世。”
　　她停顿了一秒，压着情绪接着说：“无论他，是仙，是妖。”
　　梁家胜开口，声音完全不似刚进门打招呼那般轻浮，老辣沉稳的形象跃然纸上，“龙灵！你这是背叛整个御妖族！”
　　好割裂，又是一阵棒读，“师父，师姐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影帝怒声呵斥，“为师再问你最后一遍！”
　　“龙灵，不悔。”
　　坚定，至死不渝。
　　“好……好，好得很！那为师就成全你！”
　　威严，不容置喙。
　　不要！！！舒媚顺着台词提示大喊。
　　“咳咳。”许是没开嗓，这一声喊出去立马破了音，呛得她自己猛地咳嗽了起来。
　　原本剧情顺得好好的氛围被打破。
　　杭澈伸手顺了顺她的背，轻轻地拍了拍。
　　“对不起，没控制好情绪。”
　　陈国章猛吸一口烟就要开口。
　　杭澈回头轻声询问，“陈导，可以休息一会吗？”
　　第一次见面，也不方便发火，导演无奈地摆了摆手，“行吧，先休息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舒媚脸烧得通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算是丢脸丢大发了，幸亏沈莘不在，不然不知道要幸灾乐祸到什么时候。
　　她只能继续拿着矿泉水解渴，掩饰自己此刻的尴尬。
　　其实办公室里大多都是做电影的，对电视剧剧组不太关注，何况舒媚也是去年才大爆，根本没几个人认识她，大家也没在意，还以为这是哪个投资方走关系塞进来的演员，这种事他们早就司空见惯，没啥大惊小怪的。
　　杭澈见陈国章一把拽了椅背的外套，边穿边出门，她便也起身跟了出去。
　　“她那个台词...”一言难尽。
　　陈国章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他自己普通话也不太标准，但是台词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走廊尽头，杭澈自知无法反驳，通过她的观察，舒媚其实挺有悟性的，人也聪明，去年那部作品里，很多镜头微表情的灵动搭配小动作的设计，稍加琢磨，拿下这个角色问题不大。
　　“还有一个月开拍，我向您保证，一定调教过来。”
　　陈国章烦躁地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
　　“其实她挺有天赋的，就是第一次拍电影，紧张了些。”
　　导演弹了弹手上的烟灰，轻笑一声，“你第一次拍电影可拿了影后的，比她岁数还小吧。”
　　“她拍了您的戏，一定竿头直上。”
　　陈国章很迷信，也爱听好话，吃软不吃硬，他夹着烟蒂冲杭澈晃了晃。
　　“你啊你啊。”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2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3）
　　早晨刚进门，黎浦就跑过来邀功，“师父，那个回函拿到了，被告追加申请书我弄好了，你看一下？”
　　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宋知扫了一眼。
　　“好离谱啊。”她气得连包都没放，转身盯着身后屁颠屁颠的小男生，但语气却很平静。
　　这家伙还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后脑勺，“干吗突然夸我。”
　　？？？？
　　宋知拿起桌上的申请书，一把拍到黎浦胸前，“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小徒弟拿着文件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又看了两遍，横竖又看了两遍。
　　“没什么问题啊。”
　　“被告的信息里面，身份证号码呢？！”
　　黎浦一拍脑袋，“我就说少了些什么，马上加进去！马上加进去！”
　　宋知整理了相关文件，今天要给松果送材料，一部分是公司的，一部分是需要舒媚和杭澈本人签字，沈莘电话里说赶巧他们三儿今天都在公司，让她直接过来。
　　欣赏美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比起第一次倒了三次公交，花在路上就将近两小时，这一次宋知果断地选择了打车。
　　30几公里，100大洋，竟然只节约了半小时？
　　好气。
　　比起上次沈莘的怠慢，这一次她热情得多，开心地签到手酸，眼角的笑纹都熨不开了。
　　“行，她们的你拿过去吧，在进门左边拐，过去有个练习室。”
　　“好的，那我先过去，一会再过来。”
　　杭澈一把掐住舒媚的脖子，直接把她推到墙上，舒媚一脸惊恐，时不时扒拉着那只擎住自己的手臂，表情十分痛苦。
　　“你说你是谁？温藏月？”那张英气的脸渐渐靠近，满眼猩红，危险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
　　舒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手指收紧，对面的人下巴微抬，眼神冷冽，“我们...认识吗？”
　　她手一挥，舒媚应声摔在旁边的地板上，用力地咳嗽，怎么也爬不起来。
　　杭澈缓缓蹲下，捏住那张妖冶的小脸，表情不屑。
　　紧接着她晃了晃脑袋，仿佛体内有一股力气即将把她撕裂，表情很痛苦，顷刻间脸色一变，像是恍然一梦，刚才周身邪魅的气息全无，眼神无辜。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舒媚，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移到她的脖颈，转而露出心疼的表情，“藏月？你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舒媚害怕地直往后退。
　　短短一分钟不到，杭澈强大的气场和精湛的演技完全震慑住了她。
　　这对手戏根本没法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一阵沉默后，台词老师实在憋不住了，“说台词啊！师姐，你把我的师姐还给我啊。”
　　舒媚才反应过来，后面要接自己的台词。
　　杭澈伸手拉舒媚起身，一回眸撞上了门口抱着文件夹的宋知。
　　她什么时候在的？
　　垂下的手微微弯曲。
　　看电影和看现场感官完全不同，刚才杭澈的爆发力惊人，台词清晰，情绪饱满，即使根本没看过剧本的人也能被感染。
　　这就是影后吗？听说和亲眼见证实力哪个更叫人信服？
　　要不是抱着文件夹，还需要一点成年人的矜持，宋知恨不得立马拍手鼓掌表达敬意。
　　舒媚心有余悸，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戏，缓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拿起矿泉水。
　　开瓶声拉回了出神的宋知，没经过当事人同意，就看她们排练，应该不太礼貌吧。
　　她赶忙抱歉，“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吗？”
　　杭澈又恢复成那个云淡风轻的女人，“没有，我们正要休息。”
　　黑色运动套装，内搭一件黑边纯白T恤，袖子推至手肘，袖口露出白色的长袖T恤边缘，白色帆布鞋，长发披在身前，一边挽在耳后，上面架着一支圆珠笔。
　　老师拿着剧本坐在舒媚旁边，然后一句一句分析怎么断句，重音应该在哪里。
　　闯入者走了进来，练习室一面墙，其余三面都是镜子。
　　杭澈坐下，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宋知走过去坐下，打开手中的文件盒，拿出一沓文件。
　　她已经分类好了，并且在两份之间做了小的标记，很快就区分开来。
　　一份递给杭澈，一份递给舒媚。
　　老师很识趣起身出去拿东西。
　　“这是近期两位需要续约的代言，活动，还有公司的相关文件，在最后一页签字就行。”
　　舒媚还假模假式的翻看了两页，杭澈则是接过宋知递过来的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洋洋洒洒全部签完。
　　宋知一时恍惚，受宠若惊，这么放心自己？
　　签完后，杭澈压着笔，又是双手递了过来，舒媚紧随其后，一只手捏着文件。
　　宋知接过翻页确认之后，规整对齐放进文件盒，起身告别。
　　“就不打扰你们了。”
　　杭澈起身，宋知走了几步，转头伸手握拳补充一句，“加油！杭老师！”
　　舒媚抬头脸直抽。
　　“还有舒老师，也...加油！”
　　杭澈目送宋知离去，捡起椅子上的剧本，“休息好了吗？”
　　“能不能换一场？太吓人了。”
　　杭澈莞尔，舒媚开心。
　　“不能。”
　　“杭澈！”
　　出了大楼的宋知神清气爽，她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什么好。
　　一旦你和谁建立了羁绊，你将会发现，她的身影无所不在。
　　公交站牌的广告位，看着这张等比例放大的脸，上了妆，多了些清冽，宋知脑子里又浮现刚才杭澈对戏的场面。
　　经过调查了解，这是为数不多没有和杭澈解约的品牌，如今杭澈归国，广告更是打得铺天盖地。
　　她歪着头看，不自觉地脸带笑意。
　　旁边两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女生花痴地喊，“啊啊啊啊啊，快给我拍一张，今天新换的海报！”
　　小女生站到中央，宋知识趣地走到一边，另一位女同学拿着手机给她拍照。
　　“不行不行，挡住脸了，我过去一点，你再拍一张。”
　　女生重新摆好姿势，频频回头注意角度。
　　年少的爱意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坦荡直白吧。
　　无惧他人目光，在阳光下野蛮生长。
　　“又有黑料了，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她有什么好的？”拍照的女孩把手机递回去。
　　宋知很想说，她的确不错，至少现在看来如此。
　　但别人会把她当成追星的老阿姨吧，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笑。
　　公交靠站，她和女孩们一起踏上了回程。
　　杭澈一向比常人有耐心，舒媚不说话，她也不问，时间长了，对方憋不住了。
　　“杭老sh，姐，我的姐，我唯一的姐。”
　　舒媚能屈能伸，何况为了事业不耻下问，不对，请教别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对吧？那她现在拉着杭澈的衣角撒泼卖萌也没问题。
　　“您就和我说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老师不满意的点到底在哪里啊？为什么直接被气走了？
　　舒媚不明白，舒媚不懂。
　　“吃午饭了。”小八拎着两大袋外卖，看样子分量不轻。
　　舒媚完美表演变脸，立马松了手，一只手拿着剧本假装看得入神，刚才拽着杭澈的另一只手绕着胸前的头发丝儿。
　　小八风风火火进来，把手上的袋子放在角落沙发前的茶几上，甩了甩手。
　　杭澈扫了一眼，好家伙，满汉全席，然后继续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舒媚剧本一丢，身姿摇曳了两步，停下脚步，捏了捏自己的腰，早上假摔了好几次，还好今早出门没穿新买的丝袜，而是选了牛仔裤。
　　还真是未卜先知。
　　杭澈是故意戏弄自己吧，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掐住自己的时候，都是使得虚劲，架势唬人，倒没真的难受，该配合的演技还是有一点的。
　　舒媚坐下后，活动着脖子，左边三圈，右边三圈。
　　小八依次打开餐盒，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看着剧本的杭澈，又回头看了看舒媚。
　　舒媚拿起筷子顺着小八的眼神看了眼，接过筷子，眼神扫着这些餐盒。
　　“喂，要不...”她若无其事地说。
　　“杭老师，吃饭了！”
　　舒媚话没说完，年年也拎着两袋外卖出现在门口。
　　杭澈这才起身，眼神却没离开过剧本，翻了一页走向休息区。
　　童年扫了眼小八和舒媚，多余眼神都不想给，冲杭澈背影喊，“杭老师，今天吃三汁焖锅，健康不油腻！”
　　一脸春风。
　　要说她的职业生涯也是惊喜不断，刚进公司就给邱云宇做助理，那可是松果唯一的艺人，结果还没到一年，人家就跳槽解约了，舒媚进公司重新招了新助理，她只能在企宣部打杂，抬头看上司Alisa的脸色。
　　就在她筹谋着辞职的时候，杭澈又出现了，企宣部的小职员摇身一变，又成为影后的唯一助理，上头还没有经纪人。
　　人生的起伏总是这么变幻莫测。
　　之前邱云宇解约刚去北京景歌致华就拿到了《钢琴家的黑夜》大制作班底资源，直接和影后杭澈搭档，后面又官宣了恋情，事业爱情双丰收，那时候童年就仔细研究了这位影后，网上信息参差，良莠不齐，她对杭澈没有排斥，也说不上来喜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童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杭澈不仅不会对她大呼小叫，而且非常尊重她的意见和建议，每次说话也都是和风细雨，真的很难不被征服。
　　但是就是这样不愿意计较的态度，才会有那么多负面黑料吧，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老板不在乎，她不能不在乎，知遇之恩说起来有夸张了，但至少现在工资翻了一倍，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是职业道德还是有的，别人对她好，她必然投桃报李。
　　走近了才发现，原本就不大的茶几早就被堆得满满当当。
　　“你们到底讲不讲礼貌啊，杭老师毕竟是前辈，你把整张桌子都占了，我们在哪儿吃？”
　　童年拎着袋子站在茶几前，杭澈这才抬头，顺着沙发坐下，继续翻着手中的剧本，但没说话。
　　舒媚筷子停在嘴边，看杭澈没有发脾气的意思，也不搭腔。
　　她一直想试探杭澈的底线在哪儿，平日里得寸进尺，对方好像也不在意，越是接触，越觉得深不可测。
　　自己艺人没发话，小八也不敢停，继续开盒。
　　童年十分不满，这不是欺负人吗？
　　她放下袋子，把桌边小八开了的盒子又盖上，几个累成一摞，往桌子中间一推，然后把地上的外卖放到桌上，开始解塑料袋。
　　“这...”小八看了眼桌子又看了眼舒媚，左右为难，也不知是继续开还是让出一半来，按照以往舒媚那霸道性子，这会儿早跳脚了，现在却气定神闲地就这眼前几盒继续挑挑拣拣。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舒媚点了点面前几份私房菜，包装精致，种类多但每份其实分量很少，看起来少油，造型很别致，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拿走。”
　　“哦，好的。”小八把刚才点到的几份端到面前，盖上盖子，又把其他几盒没开封的打开递过去。
　　真是好大的做派，童年打心底里瞧不上，暴发户，她直接把外卖往中间一推。
　　小八说，“童年，你放过去一点。”
　　“凭什么我放过去，一人一半不是很公平？”
　　“你们就一份，我们这边放不下。”
　　“一份怎么了，一份不也是两个人吃？谁让你们铺张浪费？”
　　杭澈盖了剧本，插了一句，“年年...”
　　但好像没人注意到。
　　“三分之二行吧？”
　　“不行。”
　　“年年！”杭澈提了声音，两位打得火热的助理大人们这才收手。
　　但都不给对方好脸色。
　　“可以先把筷子给我吗？”
　　年年手里还拽着餐具，意识到之后，忙递过去，接着打开一大盒焖锅菜，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杭澈打开盒饭，挽了头发，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舒媚瞳孔地震，她居然吃白米饭？还是正常分量？
　　她？不要减肥的吗？
　　再看自己面前这一盒盒私房营养菜，早就吃吐了，对面这份焖菜的出现，简直就是犯罪。
　　楚河汉界，划分明显。
　　这顿饭吃得叫一个别扭。


第13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 (4)
　　台词功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提升的，好在舒媚这次台词并不多，剧情主要是男女主和男二号的纠葛，但就那么几场也挺出彩。
　　她渐渐了解杭澈为什么会给她这个机会，勉强努努力能吃下，戏份不多但把握好了可以刷一波好感。
　　她不是傻子，权衡利弊心里和明镜似的。
　　加上这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整天泡在一起，排练，对戏，讲戏，人精儿如她，差不多把杭澈的性格摸了七七八八。
　　遇事波澜不惊，也不太关心网络，对演戏自我要求很高，入戏出戏都很快，喜欢穿素色，黑白居多，不爱化妆，不爱说话，看起来比较内向。
　　但也可能是她们确实不熟？这不重要，她也没打算在娱乐圈交朋友。
　　剧组那边很快确定了两位演员的档期，进组前先要拍摄定妆照，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一大早，公司的商务车就带着杭澈和舒媚各自出发，前往摄影棚。
　　“杭老，杭影后，杭.”
　　坐在前排的童年回头斟酌了好几个称呼，杭澈拿着剧本笑了笑，抬头，“就叫杭澈吧。”
　　“那怎么行，多不礼貌。”童年扒着座椅，眼珠子转来转去。
　　“对了！就叫老板吧！”
　　反正公司都说松果现在是三足鼎立，杭老板，舒老板，沈老板。
　　两个老板负责赚钱养家，一个老板负责花钱败家。
　　杭澈摇了摇头，继续看剧本。
　　童年得到默许表示很开心，注意到杭澈手上的剧本，不像是上学时期每每复习抱佛脚，永远只有前面几张泛黄起皮。
　　这一本的蓬松度，扎扎实实地证明了翻阅的次数，但非常整洁。
　　仔细看旁边甚至还有不同颜色的便利贴，之前排练时候，童年也偶尔注意到，剧本上除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以外，还有一些贴纸写得密密麻麻，穿插在夹页中。
　　“老板，你这剧本都要翻烂了，我小时候特别废，爸妈就总会给我包书皮，以后老板的剧本我来包。”
　　说着不好意思地扬起头。
　　“好。”
　　另一辆商务车上，“舒媚姐，你这头发？”
　　“怎么，昨天下午染的，黑色也没有影响颜值嘛。”
　　真是土豪，小八记得前天她还是一头亚麻棕。
　　“还能有谁能比我更敬业～等这次拍完了，我再去染个蓝色。”
　　小八笑笑没说话，任由舒媚拿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人靠衣装马靠鞍，别说，两个小时的妆造结束，演员们还真的就有代入感了，几个配角的造型更简单，化完妆就先去棚内拍摄。
　　舒媚这边做完了发型，开始试服装，造型师直接拉了一排移动衣架，然后看了眼她的发型，伸手挑了一袭玄黑色的长袍。
　　舒媚有印象，这个应该是堕魔后的打扮，两名服装师拉着衣服给她披上比了比长短。
　　果然很合身，之前送的尺码十分准确，舒媚因此还节食健身了半个月。
　　前前后后三个人给她依次穿上里衣，中裙，上襦，罩衫，抬脚换了足衣，最后系了腰带，令牌等配饰。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和之前的那部大爆剧那薄如轻纱的服装造型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首先重量就不一般，压人得很，舒媚抖了抖长袖，自己也摸了摸袖口和门襟，这精致的刺绣工艺，真考究。
　　服装师推了全身镜过来，她对着前后左右照了照，十分满意。
　　要不是有保密协议，恨不得现在就自拍两张发到微博，粉丝们一定为之疯狂。
　　怎么看怎么开心，适应了重量，轻微晃了晃脑袋，耳环也很精美，真不错，不知道杭澈的造型如何，“我想去隔壁看看，你们先忙。”
　　“好的，舒老师。”化妆师正在收拾刚才铺开的化妆品。
　　她走出化妆室，棚内好不热闹，工作人员脚步匆匆，摄影机的灯光不停闪烁，“非常好，老师再看这边，对，看镜头～”
　　服装师，造型师，助理，摄影师，灯光师，场务汇聚在一起，有些嘈杂。
　　路过两个戴着工牌手上拿着服装袋的女员工注意到了她，舒媚挺了挺腰背，两人互相凑近交头接耳走了过去。
　　“在几零几来着.”
　　舒媚扶额，偏偏小八被自己打发去买咖啡了，算了，自己找吧。
　　“听说她们公司给她推了好几个商务，就沉下心来拍这部电影。”角落里三个女生坐在红色塑料板凳上神神秘秘地聊着八卦。
　　“疯了吧？这要损失多少钱啊？要我说，舒媚这种流量咖，真没必要拍电影，接个代言不就好了，1+1+1。大家都省事。”
　　另一个白色衣服的女员工可能是个实习生，“什么是1+1+1？”
　　短发女生开始科普，“一次拍照，一次活动，一年代言期。”
　　对面的长发女生接着说，“一次代言一千w，拍个戏八九个月也才这么多，你选哪个？”
　　实习女生被问得一脸蒙。
　　流量转瞬即逝，能抓住就别含糊，哪儿能什么都要，所以那些明星有代言能接就接，谁犯这个迷糊。
　　短发女生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拍了电影身价不一样了，再去接代言不也更方便。”
　　长发女生不屑地回，“问题是她就是个女二号啊，票房都是主演的，能镀什么金，要不我怎么说，她这一波亏得很。”
　　“不好意思。”
　　也不知谁家助理莽莽撞撞的，从后面撞了舒媚，赶忙道歉，角落里的几名女生被打扰，一看是话题女主角，赶紧低着头散开。
　　童年一抬头，碰上转身的舒媚，真是冤家路窄，这一身打扮难怪从后面没认出来。
　　反正也道歉了，童年也不理亏，刚准备走，被舒媚拉住了胳膊。
　　她看了一眼胳膊，舒媚没有松手的意思。
　　“干吗？”童年被盯着有点发毛，不自觉抱紧怀里的袋子。
　　“杭澈呢？”
　　“老板在...我干嘛告诉你啊。”
　　“嘿，童年你长本事了是吧，小心我扣你工资。”这话可不是威胁，她还真有这个权力。
　　社会底层小职员只好一晃身体，脱离对方的手臂，敢怒不敢言地往前走。
　　“跟我来。”
　　舒媚觉得好笑，这两人一个吃软不吃硬，一个吃硬不吃软。
　　杭澈的发型则是前期空尊院的上神装扮，化妆师垫着气垫，手指靠在她的脸上画眉。
　　童年径直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在旁边化妆桌上，打开袋子。
　　“姐，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童年手一抖见鬼一样回头看她，舒媚翻了个白眼，和镜子里的杭澈对视。
　　然后她像个花蝴蝶一样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落定收袖，还真有下凡的架势。
　　童年也学她翻了个白眼。
　　舒媚心里清楚，在这个剧组，大家可不会把一个出道一两年的电视剧演员当回事。
　　杭澈不一样，有作品有奖项，这就是底气，以后跟组要一起相处好几个月，背靠大树好乘凉，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把肚子里能找到的道理都摆了一遍。
　　结论就是，抱紧这条大腿！
　　这一套比较邪魅，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师妹搭配充满故事感的装扮，官宣出去应该能有好的反响。
　　“比预想中合适。”
　　她这么一说，化妆师也抬头看了一眼。
　　“我就说吧！我也觉得特别合适，我和你说，昨天台词老师夸我来着，可惜你去洗手间了。”
　　童年嘴里碎碎念地模仿舒媚的话，“可惜你去洗手间了，切～”
　　舒媚听到了，也不恼。
　　“你看一下，这样可以吗？”化妆师退开一步。
　　杭澈定睛看着镜子，“Eva姐手出手，必须好。”
　　“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之前在钢琴剧组也是你给我定的妆。”
　　“天啊，上次见面都两年前了吧，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其实，杭澈来得比较早，到了之后就闭目养神，造型师助理给她弄头发的时候，她一直就闭着眼，直到化妆时候，换了Eva，本想打招呼的，但看她工作得很认真。
　　没想到杭澈记得自己，还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化妆师姐姐也感慨起来，“你这脸怎么化都好看，省事得很。”
　　“Eva姐又开我玩笑，你化过好看的演员那么多。”
　　“我可没开玩笑，再多你也是这个。”说着Eva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舒媚一听，这个化妆师估计也有些来头，上前一步伸手说，“Eva姐你好，我是舒媚，杭澈姐的师妹。”
　　童年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Eva早就注意到了她，长得十分标致，还有点异域风情。
　　“你好，你在隔壁那组吗？”
　　“嗯！”
　　“我一会给Linda打个招呼，你这眉尾要改一下，往上去衬着眼睛更有神。”
　　“太谢谢Eva姐了。”
　　“客气什么，小事情。”
　　化妆师说着，后仰着看了看杭澈的面妆，从身后挑了支唇釉，继续上妆。
　　“那我先回去啦。”
　　杭澈不方便回答，嗯了一声气音。
　　然后她转头故意对着旁边的童年甜甜地喊了一声，“姐～”
　　童年简直要气炸了，这不是耀武扬威是什么！？
　　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走到门口，那人还对她抛了个媚眼才关上门。
　　“老板！你管管她吧！”
　　妖精想成仙，舒媚要上天！
　　妆造结束后，杭澈出了化妆室。
　　“谁懂啊，家人们，她真的，龙灵本灵，我哭死！”一旁的工作人员尖叫激动着。
　　杭澈原本那股子清雅的气质配上蓝白色的戏服，显得更加清逸脱俗，不染尘世。
　　如果说自己是衣服衬着人金贵，那她就是人把衣服抬得华贵。
　　摄影师更是兴奋，毕竟一会就要亲自拍摄，就怕机器还原不出真实的美感，童年和服装师跟在后面拖着裙摆，一行人往拍摄场地走去。
　　忙碌了两三个小时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被吸引，频频回头，“真不错诶，古装也这么好看。”
　　“早就听说她的脸不挑戏，现在看还真是。”
　　“师父师父，我一会能一起选片吗？”摄影助理扛着三脚架满眼期待。
　　首席摄影师调着摄影机焦距，“赶紧把东西送过去就滚回来。”
　　“太好啦！马上回！”说完小男生飞奔出去。
　　舒媚才选完片，听见这么大动静，知道是主角登场了，果真谪仙人。
　　“姐，等你一起回公司哈。”她这么一喊，大家这才意识到，她们是一家公司，目前来说，算是师姐妹关系。
　　舒媚定了几张照片，转身回去。
　　小八跟在后面望着正在聚光灯前，被众人整理造型的杭澈，恋恋不舍，“我们不看了吗？”
　　舒媚回头看了一眼，“拍照有什么好看的，官宣不都能看到吗。”


第14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5）
　　剧组官博成立，第一份礼物就是定妆照，照片一经发布，立刻又掀起了狂热讨论。
　　---【有一说一，陈导的作品是可以盲冲的！】
　　---【该说不说，梁家胜叔圈天菜有木有！】
　　---【#杭澈天选龙灵，书粉狠狠代了！】
　　---【这是什么神仙配置，谁懂我多橱欢喜～好想给剧组磕头】
　　---【呦，这不是罢演姐吗？剧组也真是牛，还敢用她？】
　　---【无德艺人退出娱乐圈！！！】
　　刚开始，话题还是围绕着剧组和主演展开，一部分水军和黑粉浑水摸鱼，但到了后面就完全是舒媚和男二号家撕番大战了。
　　---【凭什么先宣温藏月啊！她在原著中怎么也是四番吧！】
　　---【男二不会是找关系进组的吧？之前有什么作品吗？】
　　这个男二名叫胡超岳，是首都电影学院的大二学生，之前艺考的时候因为一张记者的考生照片，成功出圈。
　　目前还没有签约任何公司，纯纯素人一个，剧组确定主演之后，副导演在圈内发布了演员招聘，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轮轮面试筛选拿到的这个角色。
　　但粉丝哪管这些，就是不买账啊。
　　《长灯孤眠》本身就是大IP，原小说世界观很大，书粉基础更大，加上近几年IP魔改比比皆是，数不胜数，书粉也从一开始的盼望着变成了现在的担忧。
　　虽然别的小说粉都羡慕这本投了个好胎，但部分书粉却不觉得一部两小时的电影能还原原著，即便是陈国章导演的作品。
　　书粉对主演没太大意见，除了对杭澈那些黑料有些膈应以外，但定妆照一出来，也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
　　无处发泄的戾气直接把女二男二冲了，一个流量咖一个新人，承担了后续所有火力。
　　舒媚家粉丝觉得自己家艺人好歹手握一部大爆剧，排在一个新人前面官宣剧照合情合理，纷纷力挺剧组品宣。
　　书粉觉得原著中龙灵的灵宠付安粟才是三番，一个小小师妹，两个加起来戏份都没人家多，凭什么排前面，这是误导路人。
　　黑粉对家粉更是无脑冲，就连剧照不好看这种违心话也睁着眼睛喊。
　　还有些假装是胡超岳粉丝的披皮黑，#胡超岳到底是谁 这个词条也毫不意外地冲上了热搜。
　　---【别人带资进组，有人倒贴进组，不愧是第一倒贴小花。】
　　---【不好意思，舒媚去年电视剧全网播放量第一。】
　　---【楼上的要不要脸？你说的是你家蜘蛛网吗？第一的明明是鹿书林。】
　　---【鹿家粉丝别来蹭热度了好吗？真是哪里有热度哪里都有她。】
　　---【舒媚是谁？是那个靠和男主炒cp，提纯cp粉的负心女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杭澈不是很好东西，舒媚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时间，网络上乌烟瘴气，各种言论，谣言，抵制言论愈演愈烈，越传越邪乎。
　　沈莘一把夺下舒媚的手机。
　　舒媚气得发抖，狠狠地瞪着沈莘，“手机给我。”
　　沈莘隔着沙发和她绕圈子，“大小姐，你不能只看那些不好的啊，那不是也还有支持我们的吗？”
　　“姑奶奶你这个时候发微博，那矛盾可就都转移到咱们这了。”
　　一定要淡定，淡定。
　　“杭澈！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的？！”
　　这些事就好像和她无关一样。
　　杭澈看着手中的剧本，然后抬头淡淡地回，“我生气啊。”
　　“啊？”半点没看出来。
　　见舒媚一脸不解，杭澈又吐了句，“算了。”
　　她盖上剧本，放在沙发旁，手指交叉，倚着扶手，“我们，不是在讨论解决的方法吗？”
　　对对对，沈莘被舒媚气糊涂了，忙坐下来求助旁边的宋知。
　　“宋律师，律师函最早什么时候能出？”
　　舒媚走过去夺过手机，在一旁的沙发坐下，好打一声动静。
　　宋知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复沈莘，“沈总，是这样的，律师函是针对个人，特定的对象，是为了让送达对象停止侵权行为，公开表态，但是律师声明是针对大众，主要是公开澄清事实，消除不良影响。”
　　沈莘急忙说，“对啊，那就发律师函啊！”
　　杭澈嘴角微动，宋知继续解释道，“目前散播负面言论的主体比较多，这种情况，我建议还是律师声明比较合适。”
　　“对啊，那就发律师声明啊！”
　　“你复读机吗？”舒媚不耐烦地喊。
　　“好，那我这边开始整理资料，最快的话可能也许后天上午。”咸珠服
　　“什么？这么慢？”
　　宋知拿出文件袋中的委托合同，“先要搜集网上的那些负面造谣的言论，然后整理查证他们的id，最主要的是，代理合同确认签字之后，律所根据内容逐条核实，是否存在造谣，审批盖章之后进行发布。”
　　一支笔递到沈莘面前，她叹了口气，大笔一挥，拿着委托书去办公桌前盖公章。
　　宋知看了眼杭澈，那人正巧也在看她，视线交汇，互相冲对方点头。
　　这段时间有点破壁，一会在站台看到海报，一会在手机上看到新闻，这会又看到真人。
　　明明那么遥远的人，此刻又是这么的近。
　　明明看起来生人勿近，却总觉得有一丝温柔和暖意。
　　童年拿着一沓文件敲门进来，“老板。”
　　她是对着杭澈说的，但沈莘应了一声。
　　杭澈点头，她拿着文件直接走到宋知面前躬身，宋律师，这是我老板让我整理的侵权人的信息，有一些是营销号，还有一些是小号，我做了一些分类。
　　她这么一说，舒媚眼睛都亮了，沈莘也拿着盖完章的文件过来，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了？”杭澈抬头，一脸平静。
　　沈莘边摇头边鼓掌，嘴巴张得可塞下鹅蛋。
　　舒媚和宋知已经石化。
　　只有童年扬着脑袋满脸得意。
　　达成共识，事情也即将解决，舒媚微博发了一条美美的自拍，看起来丝毫不受那些负面的影响。
　　杭澈很少发微博，近期就只有昨天那条剧组官宣的转发。
　　宋知还要赶回律所，和他们告别后离开松果，按下了电梯。
　　电梯门刚准备关上，就看到童年一张笑脸，她立刻按了开门键。
　　“老板，快点。”童年回头喊。
　　听到这个称呼，宋知的心一下子期待起来，几秒后，杭澈出现在电梯门口，礼貌地朝她微笑。
　　如冬日清晨，角楼连天处，划破天际的第一缕晨光，柔柔地洒进她的眼里。
　　二人进来，宋知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位置，结果杭澈却走到后面，贴着内壁，童年和宋知并排，按了负一楼，接着刷着手机。
　　楼层的红圈一层一层往下，连着宋知握着手腕的脉搏跳动着。
　　终于到了一楼，宋知和她们打招呼出电梯。
　　“宋知。”杭澈叫住她。
　　“啊？”
　　“一起走吧。”一起？什么一起？宋知反应了一会。
　　“不用不用，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沈总希望越早越好。”
　　言外之意，我只是希望你早点回公司给松果卖命。
　　宋知站在电梯口有些犹豫，电梯门眼看要关，童年按住按键冲她眨眼，“宋律师？”
　　“那好吧。”陷住副
　　到了车库，这次不是那辆保时捷，三人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前面停下，童年一把拉开车门，刚准备上去，棉袄的帽子被拉住，她卡在半空中回头。
　　“坐前面。”
　　童年看了一眼跟在杭澈后面的宋律师，想着老板肯定有话要和宋律师交代，识趣地退出刚踏上的脚，熟练地打开副驾驶。
　　杭澈回头看宋知，而她还在思考这是什么香水味，好好闻，有阳光和草本木脂的味道。
　　“上车。”
　　“哦。”
　　童年和司机报了律所的地址，转过头趴着椅子对身后的杭澈说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老板，下周进组的话，你有没有要特别带的东西，什么折叠凳啊，小药箱这些我来准备就好啦！”
　　真是个贴心的小助理。
　　“好。”
　　“对了，之前云宇哥进组还要带泡脚桶，你需要吗？”情侣的话，习惯应该也差不多吧。
　　真是个缺心眼的小助理。
　　“不用。”
　　宋知在脑子里又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努力和仅有的印象中的几张脸对应。
　　天作之合。
　　许是很久没进组，童年比杭澈要兴奋得多，拿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需要携带的物品以及注意事项，还有当地的天气，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宋知觉得麻烦人家一个大明星送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主动开启话题。
　　“你们要进组了吗？”果然是没话找话，明明刚才童年已经说过下周进组。
　　但那人却没觉得麻烦，“嗯，下周。”
　　童年回头，见宋知看着老板，便继续忙活自己的。
　　“你们拍戏的话，都要住在剧组吗？”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这还怎么聊下去？天都给聊死了。
　　“那二般呢？”宋知侧过身，很有兴趣的样子。
　　杭澈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觉得有趣，嗤笑一声。
　　“没什么通告的时候，可以自有安排，但是一般剧组通告变化比较多，大多数时候没有戏也会待在剧组。”
　　“我之前听说有演员拍戏直接念1234数字，真的吗？”
　　“我没有遇到过，拍电影很多都是现场收声，而且怼脸镜头很多，不太可能。”
　　一路上宋知总能找到一些话题，让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一开始她问杭澈回答，后来童年加入了群聊，气氛达到了高潮，甚至到了快要下车的时候，还和宋知聊得意犹未尽。
　　“宋律师，下次有空我再和你说。”童年趴在车窗上和宋知打招呼。
　　宋知笑，“一言为定。”
　　然后移过目光看杭澈，“谢谢你们。”
　　那人语气很淡，“不客气。”
　　宋知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那祝你拍摄顺利，一路顺风。”
　　杭澈看着她，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上一次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外对自己说话。
　　“谢谢。”
　　宋知点了点头准备转身。
　　“宋律师再见！”
　　“拜拜。”童年摇上车窗，车辆缓缓启动，杭澈的窗户却没升，宋知看着那张侧脸渐渐离开了视线。
　　夜深，宋知才整理好所有材料，最后一个踏出律所。
　　对面的楼体大屏上滚动播出着娱乐八卦，熟悉的面孔映入瞳孔。
　　果然是两个世界，好像那一晚和自己在面馆一同吃面的不是一个人一样。
　　大家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就像风筝脱不开那条线。
　　只是每次划过新闻，关于她的，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也会不经意给夸赞的微博点个赞。
　　去法院的公交站台贴了她的代言海报，地铁上两个高中生口里谈论过她的名字。
　　也不知道，那袋开心果，她尝了没有。
　　杭澈打了个呵欠，有些累，剧本已经翻过很多遍，这一遍她需要把对手戏的台词也记下来。
　　旁边地上的行李箱打开着，里面各类服装和日用品归类整齐。
　　杭图南已经开学，除了周末都住在学校宿舍，北京的交通来回实在不便。
　　杭澈看着相机里，那个舞台上演奏大提琴的艺术家。
　　女人的气质，和她身前那架大提琴一样，淳厚，优雅。
　　房子空荡荡的，很安静。
　　杭澈回头看了眼床头柜，那袋还没开封的开心果还在原地。


第15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6）
　　日子如常，还是那么寒冷，今年的春天并没有如约而至。
　　黎浦眼睛都要长在龙兵身上。
　　她今天上午刚刚去海淀区开庭回来，客户已经到了公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宋知顺着她渴求的眼神扫了一眼。
　　“想穿？”
　　黎浦有些羡慕，丧丧地趴在工位隔板上，“什么时候我才能代理案子啊！”
　　宋知翻着手里厚厚的诉讼材料，“先把实习期过了，一年之后拿到执业证再说。”
　　“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律师袍，在庭审现场挥斥方遒！”黎浦继续叹了口气。
　　宋知看了一眼黎浦，胸前的花领带让她实在不忍直视，要是这样地站在庭审现场，估计庭长也会和她感同身受。
　　“书记员可能会揍你。”
　　黎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师父，欸，你的律师袍呢？借我穿一穿。”
　　宋知用夹扣把一部分材料分类，“做梦，以后你自己也能领。”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宋知很少再穿律师袍，除非有些法庭要求。
　　毋庸置疑，律师袍是一种特殊的加冕，不仅可以体现律师职业的严肃和崇高性，还能时时刻刻提醒穿着衣服的人，你的责任和信仰。
　　“时间啊，你再跑快一点吧！”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文件敲了一下，刚转身欲发作，和王辉腾直接大眼瞪上了小眼，差点还来了个亲密接触。
　　“王律，我去整理资料。”
　　王辉腾问宋知，“上次那个知识产权的案子到哪一步了？”
　　宋知心里有数，“下周开庭，到时候我带黎浦过去。”
　　王辉腾把手上的资料递过来，“这边有个民事诉讼的案子，你看看。”
　　宋知接过，草草地扫了个大概，“劳动纠纷？”
　　“客户是被告，对方死缠烂打的，不太好解决。”王辉腾提醒道。
　　“行，我先看一下资料。”
　　*
　　横店镇万盛南街贵宾楼大酒店灯火通明，剧组一行人提前到达，演员和助理们分批次入住。
　　杭澈和童年刚办理好入住，准备前往电梯间，就看到小八身前挂着书包，拖着两个行李箱进了大门，身后跟着嚼着口香糖的舒大小姐。
　　童年一脸嫌弃，表示要和她划清界限，伸手去拉杭澈，偏偏那人摇着腰肢凑上来，摘了墨镜夸张地打着招呼，“师姐！”
　　“舒媚，你能不能喊杭老师啊？”又想攀关系！
　　“怎么了，她是龙灵，我是温藏月，叫声师姐天经地义～”
　　忘了这茬，童年自是不服气，知道嘴上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了，索性不说话。
　　“姐姐，你住哪儿间？”
　　杭澈看向童年，童年看向自己手里捏着的房卡，下意识直接环抱夹在胳肢窝下，脸一甩，看你拿我怎么办吧。
　　舒媚低了低墨镜，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用手戳了戳童年的腰，童年实在憋不住，整个人歪歪扭扭最后还是伸手去挡，正巧被舒媚眼疾手快抽了出来，她穿了高跟鞋，举过头顶童年根本拿不着。
　　“你还给我！”
　　舒媚摘下墨镜，语气轻佻，“806啊！”
　　“小八，我们住808！”
　　前台正在办卡的小八回头应，“好的嘞！”
　　偏偏电梯也要挤一个，把童年气得够呛。
　　隔壁间？更生气了。
　　“姐姐，早点休息啊，明天片场见。”隔壁的门啪嗒一声关上。
　　杭澈进门脱下棉袄放在沙发，童年拖着行李箱嘟囔，“老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是想蹭你。”
　　杭澈走到床头，打开智能模式，窗帘随即缓缓关闭，“热度？她现在不是当红小花么。”
　　童年大声埋怨，“不是，诶呀，她就是和你攀关系。”
　　“我们本来就是师姐妹。”杭澈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对她笑了笑，“年年，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我哪有？她本身就一肚子坏水。”
　　“不能这么说。”杭澈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童年见她皇上不急太监急，不满极了，干脆摆烂，“行啦行啦，我去找剧务对通告，你自己整理吧。”
　　等杭澈回过头，只看到门口一个背影，门已经被关上，一片安静。
　　这小助理在的时候，闹腾，不在，又过于安静，杭澈已经快要习惯这种相处模式。
　　第二天全组起了大早，举办开机仪式。
　　就和路透一样，大致就是演员们人手一把香，站在供桌前祭拜天地，祭拜神明，保佑拍摄顺利，保佑收视长虹，保佑大吉大利。
　　《长灯孤眠》投资方比较多，剧组自然行事也气派，案桌就长五米，覆上红色的绒布，正中央摆放着关武大帝，两旁分别放置两座精美的香炉，前排供着一架猪头，两侧放着些时令水果。
　　主摄影机盖着红色绸布，放置案桌前排。
　　导演带着主演们依次上前祭拜。
　　偏偏杭澈的香怎么也点不燃，也不能耽误大家进度，最后只能熄着香火走完了仪式。
　　摄影师移动吊臂，摄影机移至陈国章面前，他揭开摄影机红绸布，大家一起鼓掌，他大声宣布：剧组正式开机！
　　随后导演开始分发红包，里面多半是10.20块的纸币，主演一般100元，就是图个吉利开心，热闹而已。
　　陈国章讲效率，杭澈舒媚都带了妆，下午就直接开始拍摄。
　　电影和电视剧对演员来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微表情把控，这张脸不仅要上镜，还要会传达情绪。
　　大银幕会放大五官和表演，所有的这一切在镜头前，就像是照妖镜一样，一清二楚。
　　一部电影最长也就两三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把故事说清楚说好看，对演员演技的要求可想而知，所以不是所有演员都能去拍电影，电影挑人，更注重细节，精益求精。
　　时长虽然短，但一部电影的拍摄周期有时候比一部三十集电视剧还要漫长。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次不仅是导演资深，就连男主和几个配角都是香港资深的电影咖了，梁家胜是影帝中的影帝，又和陈国章固定合作的老朋友，自然是默契十足。
　　片场两人也是谈笑风生，镜头前表演拿捏得游刃有余，还能时不时给超出预期的点，陈国章夸赞的话一串接着一串。
　　但一到舒媚这，不是cut就是眉头紧锁，几场下来，舒媚那股子精神头彻底被打压了。
　　第一场戏，就遭遇滑铁卢，出师不利。
　　“休息一会，先拍行杭澈单人那场。”
　　监视器前陈国章喊了一声action，镜头外两个工作人员拽着绳索拼命往前跑。
　　威亚将城门上的白衣仙子轻松整个吊起，那人姿势优雅，气度不凡，稳稳当当地从二十米远的城楼上飞过来，精准地落在监视器正中央的刻度前。
　　“这仪态真的没话说啊。”
　　“人家是用绳子拴住让人飞，她这是用绳子拴住怕她飞跑了吧。”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连称赞。
　　服了，现场看非常震撼，舒媚打心眼里，服气了。
　　这只小狐狸，张牙舞爪的劲头全无。
　　杭澈扮演的上神龙灵发现被自己的灵宠付安粟的背叛，灵宠为了复仇，不仅开了天劫，还让人间生灵涂炭，这一场需要采一个她从不敢置信到失望落泪的表情。
　　“杭澈，你酝酿一下感情，好了说一声。”
　　舒媚坐在导演身后，盯着监视器里，她的演技，经过前段时间的排练，舒媚是了解一些的，但从来没有看她现场表演过哭戏。
　　起初杭澈只是站着发呆，不一会，眼眶微红，“陈导，可以了。”
　　这么快？
　　“各部门注意，灯光赶紧打过去，反光板往下一点，别穿帮咯。”
　　场记拿着打板走到镜头前，“《长灯孤眠》8场1镜第1条！”
　　啪！
　　监视器那张清雅国色的脸越推越近。
　　是要怎样的遗憾和痛心才能有这样的眼神呢，甚至眼角卧蚕都红成一片。
　　现场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断了这样饱满的情绪，陈国章拿起对讲机，声音却很轻，生怕打扰了她，“先别掉，放眼眶里，镜头推，再推近一点。”
　　镜头一点一点聚焦，推进，整张脸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镜头里。
　　“杭澈，先掉右边的。”
　　舒媚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听错了，还能这样？
　　眼泪堆满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眶，慢慢这双眼眸开始无神，失望开始扩散。
　　“好！掉！”陈国章小心紧张的命令带着所有人都跟着紧张。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右眼滚落。
　　“左边可以接着了！”
　　睫毛微闪，对爱人的绝望溢于言表，情绪全线崩塌，泪如雨注。
　　“坚持住，情绪保持住！3.2.1cut！”
　　导演直接扔了对讲机，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一群人都围了过来，想看一看最终的效果。
　　“快来！你来看一下。”陈国章对杭澈招手。
　　杭澈接过年年递上来的湿巾，轻轻按压了脸颊，不能擦，会花妆。
　　她走过来和导演脑袋挨着脑袋，两人怼在镜头前，陈导时不时伸手指着镜头和她交谈。
　　杭澈一脸认真，时不时点头。
　　“天啊，一条过啊。”舒媚身后的小八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
　　“那可不。”童年得意得很，抱着一包纸巾拉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
　　杭澈下了戏拎着衣摆走过来，童年站起来冲她笑得花枝乱颤，她看了眼旁边折叠椅，捞了衣服坐下。
　　补妆师接着上前给杭澈整理，她们在休息区等着下一场镜头。
　　场务小松哥过来打招呼，手里还卷着一沓通告单，“刚去忙了，回来就听大家在夸你。”
　　舒媚抱着超大的水壶，咬着吸管竖着耳朵。
　　杭澈把身前的长发撇到身后，“长得挺快。”
　　小松哥有些尴尬，拍了拍肚子，挺了挺。“你也看出来我长胖了？ ”
　　大家这才注意到他的身材，因为穿着棉袄的缘故，身形被掩盖了一大半。
　　杭澈愣了一会，冲他头上扬了扬眉，“我说你头发。”
　　原本男人有些窘迫，知道误会了杭澈的意思之后更有些别扭。
　　有些事情别人也许根本不在意，只是自己过于介意罢了。
　　“不过这个发型比较适合你，先前太短了，显得稚嫩。”舒媚说了句好听的，眼神还无比真切，被女孩子夸，当然开心，尤其是美女，小松哥有些害羞。
　　“一会中午放盒饭，两位老师有什么忌口的吗？”男人客套地问。
　　小八刚准备滔滔不绝，舒媚一把拉住她，“没有，剧组准备啥我们就吃啥，不挑。”
　　童年白眼又翻了一遍，真是无大语了，杭澈则眉头微动，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微笑。
　　剧组准备了房车，中午大家各自休息。
　　杭澈在车内翻着剧本，只听见门口童年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她就是个假把式，怎么能和我家老板比。”
　　杭澈微微皱眉。
　　不一会，年年端着水果进来，依次放在桌板上，杭澈盖了剧本。
　　“老板，剧务那边偷偷给我们塞了果盘，别人都没有。”
　　杭澈看了一眼水果，“年年，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老板你说。”
　　“能不能别和舒媚对着干？”
　　童年放下盒子，控诉道，“我哪有？”
　　杭澈淡淡地看着她。
　　“好吧，我就是不喜欢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且她是后辈，凭什么对老板你没礼貌，这要是在韩国，早就被骂死了。”
　　“可这不是国外。”
　　“而且她也不是花架子，下午对台词的时候，你应该看到她的剧本了不是吗？”
　　“笔记做得很多，对戏也都能接得上，背后是下了功夫的。”
　　“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偏见，之前她来公司，本来公司是要我给她做助理的，但是她知道我给邱哥做过助理之后，立刻就不要我了，还当着全公司面让我难堪，把我调去了企宣部...”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杭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温声对她说，“她这个人做事虽然任性了一点，但也坦荡，你看你这么对她，她也没记恨你，要真是针对你，你还能在松果待下去吗？”
　　“可是...”
　　“别可是了，我今天拍戏有些累，你能帮我把这份水果给她送过去吗？”
　　明明可以用命令的语气，偏偏还找了理由说是麻烦她，年年心里五味杂陈，就算再不喜欢舒媚，为了老板，也应该懂事一些。
　　童年刚走到舒媚的车门前，就看到小八正摆弄着一桌子的外卖，剧组的盒饭孤零零地被堆在旁边的台子上。
　　果然，她怎么会苦着自己，难怪刚才在小松哥面前说得那么好听。
　　亏得老板还叫自己来给人家送水果，人家根本不稀罕吧。
　　童年爬上车，把手里一份果盘往桌上一放，抬腿就准备走，“剧组给的。”
　　舒媚幽幽地开着玩笑，“我看你心不甘情不愿的，不会下毒了吧。”
　　“对啊，砒霜。”
　　看童年伶牙俐齿，她故意不怀好意，一脸坏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谢谢杭澈姐，你和姐姐说我晚上去找她对戏。”
　　童年捂着耳朵潇洒转身，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对戏啊，就是偷师学艺。”
　　“我能听见昂年年！”舒媚对着车外喊。


第16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7）
　　临近九点，夜戏还在拍摄，舒媚今天的戏份已经全部结束，原本可以直接回酒店休息，但又觉得自己一个电影新人，下了戏就跑多少有点不敬业。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多学习一些拍电影的技巧。
　　傍晚灯光组道具组一群人忙了两个小时搭好的夜景场，导演看了一眼就开始大发雷霆。
　　“那个大灯旁边的黑旗挡得太多了，拍出来能好看吗？！主光这么硬，拍鬼片吗！”陈国章猛吸一口烟，对着副导演呵斥。
　　“我马上去让灯光组调整一下。”副导演连连点头。
　　场务把导演的监视器和椅子架好，陈国章从军绿色马甲口袋里又掏出一包烟，手指在烟盒下面弹了弹，捏住挑出一根递给副导演。
　　副导演两只手接过，他挥了挥手，意思叫他快点解决。
　　“投下来的影子怎么这么乱？加点烟雾。”
　　“发电车怎么回事，和拖拉机一样吵死了，这怎么收音啊！”
　　副导演挨了批，看哪哪儿不顺眼，一路过来一路挑刺，工作人员只得耐着性子重新调整。
　　房车上，童年从剧组那边拿了两大卷保鲜膜，杭澈撩了裤脚，一层一层裹着。
　　“多裹两层，还不知道要拍多久。”
　　一名女工作人员在车门口探头，“杭老师，这边可以了吗？准备开拍了。”
　　“马上就好。”童年回头道。
　　“先这样吧，拍戏要紧。”杭澈拍了拍童年正在裹保鲜膜的手。
　　片场准备就绪，场务过来低头和陈国章汇报，“导演，消防栓压力大，刚试了一下，能喷出暴雨的感觉。”
　　陈国章挠了挠头发，每天一个发型，全由自己创造。
　　舒媚下了车，披着棉袄，看了眼旁边的抽水机，拍雨戏吗？这天气还没那么暖和，直接从旁边池塘抽的水，多少有些刺骨。
　　从车边走过去有些黑，这本就是个小木屋，孤零零的。
　　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交谈，舒媚放轻了脚步。
　　两个女生穿着厚厚的棉服手挽着手，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个化妆箱，箱子上印着《飞花似梦》的logo。
　　真是冤家路窄，这不是鹿书林剧组吗？也在这边取景吗？
　　没拎箱子的女生拽着另一个女生要走，“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她拍戏都压妆。”
　　“真的啊？”
　　“对啊！那个和她一起拍戏的张已已，你还记得吗！之前采访就说《山茶花》是压了妆的，除了她其他人都只打了粉底，她每天上妆都要两小时。”
　　女生说得煞有介事，看她们拎的东西，估计是隔壁剧组的化妆组的，这话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可信度。
　　“而且本人皮肤状态很差的，都是化妆化出来的。”
　　舒媚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被人猛地往旁边一拉。
　　“瞎说什么！我们杭老师天生丽质，压什么妆，什么张已已！自己比不过就背后诋毁造谣，算什么本事。”
　　果然是她，舒媚在一旁扶着脑袋。
　　“你怎么说话呢，这又不是我说的，你上网搜还有采访视频呢，怎么就造谣了。”
　　眼看着三个女生就要吵起来，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舒媚只得上前。
　　“等等，等等，你二位是我们剧组的吗？”舒梅假装毫不知情。
　　“舒媚？！”其中年长一些的女生表情扭曲。
　　谁不知道舒媚和鹿书林是死对头，这下碰到了正主，两人什么也顾不上，灰溜溜地跑了。
　　童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舒媚，对于她刚才偷听别人背后诋毁，却无动于衷的做法十分愤慨。
　　亏得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自己老板还要自己和她和谐共处。
　　这是没法相处了！
　　新仇旧恨一股脑全算在一起，简直不共戴天。
　　童年今天外套里面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现在双手插在肚子前的兜里走在前面，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鸭子。
　　“导演好。”舒媚和陈导打了声招呼，弯腰示意，浓浓的烟味让她有些生理性不适。
　　她坐在陈国章身后的红色塑料椅上，双手环抱着，看着杭澈走入镜头。
　　正式开机，旁边的工作人员架着消防栓朝着天空喷射，即使隔着距离，仍然能感觉到风把水汽带到四周。
　　冰冰凉凉的水汽打在脸上，有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杭澈跪在雨里，镜头推进，整张脸透着惨白。
　　她低垂着眉眼，跪立的姿势却毫不含糊，背脊挺直，透出一丝傲骨。
　　凡世历练，却犯下滔天大祸，师父在小茅屋前罚她自省三天三夜，龙灵却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
　　梁家胜一袭雪白长袍，头戴银冠，撑着竹伞经过，原定这一幕是龙灵抱着师父的腿，请求师父不要伤害付安粟，师父知其执迷不悟，万分痛心，决然离去。
　　但杭澈纹丝不动，没有要伸手的意思，梁家胜有些迟疑，脚步稍顿，继续向前。
　　“导演，这.”副导演提醒陈国章。
　　“再等等。”
　　就在梁家胜即将走过，杭澈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师父的下摆。
　　“你可知错。”
　　“敢问师父，善恶不分，好坏不辨，就是对吗？”
　　“放肆！”梁家胜猛地转身带了衣摆，手臂一挥，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杭澈的脸上。杭澈被这股力气带得直接重重地趴在地上，一阵头晕目眩。
　　镜头外童年和舒媚都是心头一紧。
　　依照剧情，此刻她已经受了天刑，身子本身就虚弱。
　　只见她匍匐喘着大气，然后抬起头，咬着牙，慢慢支撑自己继续跪起来，擦了嘴边的血水，带了一丝轻蔑的笑，雨水继续打在她的脸上，而此刻的她目光更加坚毅。
　　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陈国章这才回过神，赶紧扔了烟头喊cut。
　　童年第一时间拿着椅子上的大毛毯冲上去，给杭澈披上后，跟在她后面来到导演旁边。
　　“不好意思，刚刚情绪到了，改动了一些。”梁家胜撑着伞跟在后面，满脸歉意地走过来和杭澈道歉。
　　走到灯光下，那脸上的掌印结结实实，根根分明，比镜头里更明显。
　　陈国章低着头没说话，喊着梁家胜去旁边。
　　“家胜，你过来一下。”
　　等他们走远，童年再也忍不住，“怎么下手这么重啊，都红了，这一会还怎么拍？”
　　童年想伸手去摸，又觉得不妥，急得转了个圈直跺脚。
　　杭澈用手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不用想，肯定肿了，但脸上却没有愠色。
　　童年越想越觉得委屈，明明老板是个大好人，为什么总是被欺负，明明也就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要这么受人气。
　　旁边工作人员也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眼神往这边看。
　　杭澈倒是不在乎，但察觉到童年今晚有些不对劲，心想一个巴掌也不至于让这孩子这么伤心吧。
　　难道是舒媚又给她气受了？
　　她抬眼看了眼角落的舒媚，正对上她探究的眼神，舒媚肩头一怂，表示和她无关。
　　杭澈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热姜茶。”童年没抬头，许是不想被老板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只把怀里一个保温杯往杭澈手里塞。
　　杭澈心下一热，“谢谢。”
　　随即打开保温杯，姜黄色的汁水倒进盖子里，还冒着热气。
　　“嗯，好喝。”杭澈语气轻松，恨不得比个芯。
　　“姜茶有什么好不好喝的。”童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很开心，像哆啦A梦一样，又从自己卫衣帽子里拽了几张餐巾纸递上前。
　　一旁的舒媚看傻了，边摇头边鼓掌，不得了，不得了，十分赞赏的表情。
　　童年闻声又朝她翻了个白眼。
　　真是小孩子脾气，杭澈低头笑，双手捂着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陈国章带着梁家胜走到旁边的大树，他转身看着这位影帝，梁家胜颠了颠双手的袖子，拍了拍身上的水汽。
　　“你怎么一上来就这么重的戏。”陈国章语气有些不快。
　　梁家胜不以为然，双手交叉，靠着大树，“表现得不好吗？我感觉我们配合挺不错的啊。”
　　陈国章拿起火机，抽了根烟点了起来，梁家胜双手帮他护着火苗，一点红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渐渐明亮。
　　“别跟我嬉皮笑脸，你这一来就给了人家一巴掌，还不是借位，这后面近景都没法拍，戏连不上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团烟圈飘散在空中，梁家胜伸手去抓，然后双手拍了拍，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
　　“那就拍远景，这雨这么大，多拍拍我不也行吗？”
　　“之前在剧组怎么闹我都不管，这个戏我磨了两年，你别给我搞砸了。”
　　“章哥，我有分寸，而且你也清楚，是她先改了戏，要不是我演技好，你早就要cut了不是？”他说得一本正经，看着烟雾中眯着眼的陈国章继续开口，“现在的年轻演员，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前辈，你不给她一点教训，后面拍起来哪会那么听话？”
　　陈国章一听不乐意，指着监视器的方向，“好歹人家也是影后，怎么拍，自己心里也有章法。”
　　“就是因为是影后，才这么猖狂，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不给她立规矩，明天就敢抢戏改剧本了你信不信？”
　　陈国章皱着眉头，烦躁地夹着烟指着他，“你啊你啊，收敛一点，这是在内陆拍戏，不比香港。”
　　“知道了章哥，你现在怎么胆子这么小。”
　　“回去回去，再补两个镜头。”陈国章没了耐心。
　　烟蒂被丢在脚下，狠狠地碾灭，两双脚步，一前一后向灯火通明处走去。


第17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8）
　　后面拍摄没再出什么问题，几个镜头补的位置也都用了借位，不然杭澈这张脸今晚要吃大苦头。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影帝的下马威着实厉害，之前就有传闻他是个戏疯子，在剧组说一不二，要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想象。
　　毕竟在外，他的风评一直都是敬业，谦和。
　　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现在他正拿着冰块站在杭澈面前。
　　“小杭啊，不好意思啊，你也是演员，有时候感觉来了，临场发挥很正常对吧？”说得极为诚恳。
　　杭澈伸手接过那包冰块，“谢谢梁老师的关心，受益匪浅，后面还希望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经验那还是有一点的。”
　　“谢谢梁老师。”
　　“回酒店吗？要一起吗？”梁家胜拉了拉身上的棉服。
　　“不用，我和她一道回去。”杭澈侧身示意了舒媚的方向，她正拿着手机自拍，像极了一个等姐姐下班的小妹妹。
　　此后进展也算顺利，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至少维持表面和气。
　　舒媚偶尔还会在微博上发一些拍摄时候的趣闻和照片，杭澈的微博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官宣，粉丝纷纷跑到舒媚微博下面评论。
　　---【永远活在别人微薄的杭老师。】
　　---【小仙女，今天有和我们家杭老师一起拍戏吗？】
　　---【大美女，可以提醒一下我女儿微博密码吗？】
　　原本，杭澈和舒媚的粉丝是毫无交集的，之前听说杭澈进入松果，还一度害怕自己家的正主地位会受到撼动，多少有着敌意和警觉。
　　后来才发现，这位影后的粉丝和她自己一样佛系，并且战斗力为0，和那些对家粉一比，简直就是战五渣，连做对手都不够格，渐渐地也放下戒备。
　　再一个就是舒媚有意无意地在微博的自拍也会带到杭澈的背影，甚至直接发微博说：“师姐在拍戏，师妹等下班。”
　　这一派和谐的景象，一个有实力一个有流量，不少人闻到了一丝丝别样的意味，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拉娘搞起了cp。
　　不得不说网友简直大才，小八看着手机里某站的剪辑，目瞪口呆，这些大触也太牛了，两个人明明之前毫无交集，这同框，这剧情，这配音，完全就是一部新剧啊，哪里是剪辑，小八简直要磕生磕死，上一世她是冷血无情的女锦衣卫叶无双，她是调皮捣蛋下凡历练的小狐狸，她们因为一次意外，误打误撞，从此二人产生了羁绊，无奈人仙怎可相恋，何况还是两个女生，她们突破重重阻隔，最终决定私奔，然而...
　　“小八！”舒媚已经喊了两遍，准备起身发飙，“你怎么对着手机笑得这么诡异。”
　　小八忙退出app，递上手上巨大的水壶，“没有没有，我看搞笑视频呢。”
　　接着她看了眼旁边正在看剧本的杭澈。
　　粉红泡泡，满眼爱心，滤镜已经焊死在眼睛上。
　　害羞地跑回来坐上小马扎，双手撑着脑袋欣赏这幅美图。
　　忽然眼前一双手挥了挥，“你怎么了？”
　　童年对小八反常的表情表示疑惑。
　　小八低声神神秘秘地说，“你不觉得，你们家老板和我们家老板很搭吗？”险驻傅
　　童年顺着方向看过去，一脸惊恐，呸呸呸！
　　杭澈和舒媚同时看向这边，小八一把拽住童年，童年捂住嘴表示无事发生。
　　“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童年悄声留下这句话，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索性背对着小八打开手机继续玩着猪消乐。
　　她和小八没多大仇恨，都是打工人，虽然两人半斤八两，但童年觉得自己还是比小八多个心眼的。
　　小八心思简单，除了工作以外就是磕cp刷肥皂剧，整天沉浸在别人的爱情里面无法自拔。
　　别人有时候会朝她投来同情的眼光，毕竟舒媚脾气古怪，要求多，难搞，每次看见小八都是大包小包，但她觉得还好，拿了别人的工钱难道不应该尽心尽力吗？
　　并且舒媚也根本不像外面说得那么难搞，除了每次出行行李多一些，反正她力气大，吃饭挑食了一些，反正她也爱研究外卖...
　　最重要的是，这姐们是真的很喜欢发红包啊，过年还给她封了8888的压岁钱。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也不能用力过猛，就像你刚才那句台词，我们设想一下，温藏月此刻一定是害怕大于崩溃的...”舒媚正拿着剧本找杭澈对戏。
　　突然，监视器那边一阵骚动。
　　童年和舒媚都直起了身体被那阵吵闹吸引。
　　小松哥跑得气喘吁吁，“导演不好了，B组那边阿光和群头起了冲突，几十个群演现在都在闹事。”
　　阿光是陈国章香港带过来的武指，为人一根筋，吃软不吃硬，很早之前是个地痞小混混，靠收保护费过日，从小打架不要命，后来遇到了贵人，金盆洗手，自己搞了个武术馆，慢慢发展之后开始承接一些大剧组的武术指导和武打替身。
　　所以说练武的要真的动起手来，吃亏的必然是别人。
　　副导演按照惯例又挨了顿骂，拍摄周期这么紧张，现在群演闹事还罢工，不说一些娱乐记者闻风而动，耽误了进度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不是所有的投资人都会考虑剧组的难处，随随便便追加资金给你延长工期。
　　“你先去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陈国章又挠了一把头发，靠在导演椅上架着腿抽着烟。
　　这边童年她们就看着小松哥火急火燎地又跑了，面面相觑，远处几个工作人员交头接耳的，她俩急得心痒痒。
　　舒媚回头一看杭澈还在看剧本，真是无趣。
　　“小八。”她冲助理喊，“你去打听打听。”
　　“好嘞！”小八正有此意，得到了许可更是放下怀里的水壶就跑。
　　舒媚看她跑远和几个女工作人员聊得欢，想着一会儿就能听到八卦了，靠着折叠椅举着手指前前后后地看指甲。
　　诶，几个月都不能做美甲，真是可惜。
　　不一会，小八就风一样跑回来了，“舒媚姐，问清楚了。”
　　杭澈放下剧本，没有表情，小八愣了一会，以为是打扰到她看剧本了，怯生生看了眼舒媚。“干吗，说啊，都是自己人吗？”舒媚不耐烦。
　　“B组不是在拍群演的戏嘛，听说阿光哥和群头起了冲突，都打起来了呢，对方有人受伤了呢！然后对方要报警，剧组的把他们围起不让走，他们现在在闹着罢演，还要现场结工钱。”
　　正说到精彩时，童年手机振动起来，她着急上火刚准备发飙，一看来电只好走到旁边去接了起来。
　　“这下有好戏好看了，那我们是不是要放假了？”舒媚转了转眼珠子，表情欣喜，像个不用补课的高中生。
　　“那是B组和这边没什么关系。”杭澈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导演不管管的吗？”
　　杭澈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地笑着说，“剧组每天那么多事，一样一样管，哪管得过来。”
　　舒媚闻声，点点头，“也是。”接着问：“那副导演又要挨骂了吧。”
　　蹲在她俩面前的小八补刀，“好像已经被骂过了。”
　　舒媚摇了摇头，靠向椅背，“啧啧啧，副导演，那什么都不当。”
　　小八疑惑，“什么？”
　　舒媚指了指旁边的中华田园犬，把手里的剧本往脸上一盖。
　　小八顿悟，扑哧一笑。
　　“老板，宋律师下午到。”童年跑过来汇报。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杭澈有些恍惚，还没来得及等她询问，舒媚就先发出了困惑，“她来干吗？”
　　“她上午在金华市出庭，说是下午顺便过来找你们签个文件。”
　　这么巧？不相信。
　　舒媚直接说出质疑，“这么顺便？我不信。”
　　童年看着杭澈回道，“她是这么说的。”
　　“嗯，知道了。”
　　罢演的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本身那些群演就是附近本地人，根本不怕他们这些外来剧组，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但是一旦报警，这一来二去的，势必是要影响拍摄进度的。
　　陈国章让剧务中午在万盛南街订了个饭店，私密包厢，几个主要负责人和主演一行过去聚餐吃顿午饭，也顺便安抚一下大家，给大家吃颗定心丸。
　　杭澈和舒媚卸了妆，回酒店稍微休整一下便坐着剧组的商务车去饭店，助理自然是没有共进午餐的优待。
　　她们到的时候，陈国章正撑着太阳穴揉着脑袋，旁边副导演也低着头，梁国胜则是歪靠着椅子在看手机，头套还没去，应该是和导演从片场直接拉过来了，其余几个负责人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舒媚觉得气氛不太对，这不是鸿门宴吧？她看了眼杭澈，杭澈朝她微微颔首，安抚她。
　　副导演注意到门口的两位，赶紧起身打招呼，“杭老师舒老师，你们来了。”
　　“老板，可以上菜了！”他冲门口喊了一声。
　　梁家胜只是眼神扫了一眼她们，继续玩手机，二人进入包厢，位置都给她们空好了。
　　陈国章朝着门口挥了挥手，对面的工作人员起身去关门，随手夹着一支烟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上午的事情，大家应该也听说了，估计后面拍摄会有一些调整，到时候让剧务把公告发群里，大家各自看一下。”
　　梁家胜捞了桌子上的打火机，给他点着了烟。
　　舒媚眉头微蹙，用手抵着鼻子，烟味顺风，正朝着她和杭澈的方向飘来。
　　“要我说这都是小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港谱轻松地说道。
　　负责财务的阿欢姐不满，“你当投资方的钱都是天上的雨，随随便便下的？那雨还要求呢，说得轻巧。”
　　“给钱还是小事，主要是他们一闹，认识的几个群头也不愿意接我们的活，这耽误了进度和制片不好交代。”另一个男人一脸为难。
　　忽然，门被打开，小松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门口的剧组人员忙招呼他进来。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面前的一杯水一饮而尽，喘着大气。
　　“导演，我打听清楚了，那个带头闹事的叫杜丽，家里世世代代都住这边，之前是农民，后来当了群演，她这个人比较讲义气，别看是个娘们，乡里乡亲的都服她，后来就当了群头，在这块说得上话的。”
　　杭澈听到刺耳的字眼眉头微蹙，那人说得断断续续，又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
　　“那就把她找来，一起吃个饭，这事不就了了？”先前那个为难的中年男人说。
　　“哎呀，没那么简单，我去现场问了，责任本来不在我们，群演里有个愣头青，三番两次地抢镜头。”他说得激动，差点把自己呛着，“其实阿光根本就没真动手，就是推了一下，但是不巧啊，他正好脑袋磕到了旁边的台阶，破了点皮。”
　　“其实没什么大事，但是人家这不是抓着把柄了，而且他正巧就是杜丽的外甥，所以现在一群人要我们出医药费，还要把工钱结了，不然就要报警，说我们打人。”
　　副导演听完一拍桌子，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陈国章啧了一声。
　　他压着火气握着拳，“一群刁民，不讲道理。”
　　杭澈坐直身体想了想说，“既然是有误会，那还是要好好谈比较合适。”
　　“是啊，都是一个剧组的。”舒媚跟着附和。
　　副导演用手指敲着桌面，“现在问题是人家根本不和你谈。”
　　仿佛是陷入了僵局。
　　“那就给他们结工钱嘛。”梁家胜说得随意。
　　所有人又转头看向他。
　　他漫不经心地关了手机，拿着桌上的杯子，在手里转，“整个群演一周的费用少说几万块吧？”
　　阿欢姐点点头。
　　“我们现在去和他谈，录音也好，聊天记录也好，就让她问我们要，就问他我们不给怎么办。”
　　“到时候，这些可都是敲诈，要报警？随便他们好了啊，这个金额，你们说，判几年？”
　　桌上的杯子转了几圈，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
　　副导演恍然大悟，拍着手称赞，“还是家胜想得周全！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男员工回复，“对啊，这下就好解决了。”
　　舒媚喝了口热茶，观察他们的表演。
　　副导演指了指门口的小松哥，“小松哥，这个事情你去办一下。”
　　小松哥一脸为难。
　　陈国章捻了烟头发话：“你亲自去办。”
　　“好的，好的。”
　　事情有了解决方法，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副导演站起来给陈国章倒酒。
　　舒媚看见杭澈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充血，才注意到她咬动的后槽牙。
　　小松哥抽了纸巾擦了擦汗，手机忽然来了铃声，剧组其他人开始夹菜不大在意。
　　“导演，不好了，那群杂碎吵着要见你拦都拦不住，这回是真打起来了！”
　　筷子被狠狠地砸在碟子上。
　　“愣着干吗，叫司机，去现场！”
　　一群人纷纷离席，陈国章注意到三位主演还没起身。
　　“哦，家胜你们几个先回酒店吧。”
　　“导演，我有东西落在片场了，坐你的车一起过去吧。”杭澈起身，发挥着她的演技，说得随意。
　　舒媚一把拽住杭澈，杭澈拍了拍那只手，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拂下。


第18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9）
　　“我们要见导演！”一群穿着术士服装的群演围在大殿门口，七八个工作人员穿着大棉袄手挽手拦着不让他们出来。
　　这场面确实有点穿越，且滑稽。
　　“对，快把导演叫出来！”一个领头的年轻人手上捂着毛巾大喊，毛巾渗出殷红色的血迹。
　　一辆银色商务车在片场入口停下，陈国章和副导演还有小松哥依次下车，杭澈最后出来。
　　一行人走了过去，还没到大殿门口就听到一群人叫嚷的声音，还有两个剧组人员拉着一个彪形大汉。
　　那人脖子处露出大片纹身，虽然被人拦腰抱着，依然伸手指着大殿门口的群演叫骂。
　　“干你老母哇，小瘪三，跟老子闹，老子在油尖旺砍人的时候，你TM还穿着开裆裤呢！”
　　抱着他的两个员工“光哥光哥别冲动。”
　　“是啊是啊，犯不着和这些蠢货计较啊。”另一个拉着他胳膊的人也跟着劝。
　　“别拉老子！”
　　外面骂得脏，里面也毫不示弱，“你个香港佬，别以为我们听不懂！早就看你不爽了，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对！滚回去！滚回去！”
　　两边你来我往，都不示弱，话也是越骂越难听。
　　陈国章一巴掌拍在脑袋后面，他最讨厌麻烦，确切地说拍戏以外的麻烦，一群人吵得他头都大了，他拍了拍副导演，副导演点了点头，带着身边的小松哥上前去。
　　“阿光！”副导演冲着急红了眼的阿光喊。
　　阿光回头一看是他，扯了衣服，朝着大殿吐了口口水，“一群蝗虫。”
　　副导演拍了拍他以示安抚，“知道是蝗虫还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别管了，交给我。”
　　他对旁边两位助手使了眼色，两位立刻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阿光往门口走。
　　走到拐弯处看到陈国章在树下抽烟，立刻和导演打招呼。
　　“导演好。”
　　陈国章含糊应了一声。
　　“章哥，这群人不讲道理的。”
　　“你啊你啊。”陈国章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先回酒店休息。”
　　导演发话，阿光只能忍气吞声，旁边两个助理还跟在身后，他转头看了眼副导演正往大殿走，抬了腿离开了。
　　副导演走上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不要这么激动，听我说，我是剧组的导演，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和我提出来，这样闹下去，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们要结款，放我们出去。”
　　“结款没问题，也肯定会放大家出去，那你们总要派个代表来和我们谈，对吧？”
　　大殿门口的群演们纷纷看向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群演。
　　这应该就是杜丽了，副导演冲她说好声好气地说，“你就是群头吧？我先代替我们剧组和你道个歉。”
　　说完，他真就弯腰九十度鞠了个躬，群演们被这个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他起身继续说，“赔偿什么的都没问题，杜姐，是姓杜对吧，你过来，我们单独去那边聊一聊。”
　　“打一巴掌给个枣，你当我们这么好糊弄的吗！”
　　眼看就要水到渠成，那个年轻人大喊一声，其他群演也很快反应过来，剧组之前态度那么强硬，现在突然软下来，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你们就是想把我们杜姐单独扣了！我们不答应！”
　　“对！我们不答应！”
　　“不是，不是，真不是！你们听我说！”
　　任凭副导演再说什么，群演们一律不听，继续推搡着门口拦着的剧组人员，眼看冲突即将爆发。
　　“大家听我说！”
　　突然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喧闹。
　　小松哥和副导演循声向后看，一位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走上前。
　　童年一把拉住杭澈，扑了个空，“老板！你别过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一脸镇定走到大殿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伤口，然后严肃说，“我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这样属于聚众滋事，不仅违法，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大家一开始还被唬住，这走近了一看，原来不过是一个小丫头。
　　一个男人大声质问，“你算哪根葱！”
　　口水喷了一脸，女人眉头微皱。
　　“就是，就是！”其余人跟着起哄。
　　“我请大家听我说句话可以吗？”女人继续提高音量，不卑不亢，仿佛并不害怕这群大老爷们会把她怎样。
　　“我知道大家的利益受到了侵害，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放屁！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不然他们怎么不拦着你！”
　　“你一个女的说话算什么？！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说完门内的一个男人伸手就推了她一把，没想到这群人真的会上手，女人一下没站稳，差点摔下台阶。
　　下一秒，却被稳稳地接住。
　　“杭澈？”
　　杭澈扶起她，站在她身后。
　　女人从风衣内里拿出一本册子，金色的国徽清晰明了。
　　“我是律师，这是我的律师执照，任何问题我来解决。”
　　她说得铿锵有力，字字清晰。
　　那群人原本也没想着把事情闹大，只不过仗着人多虚张声势，真要遇到律师触犯法律了，多少有些顾虑，一个个都看着杜丽等她反应。
　　她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了笑，人群散开让她走上前。
　　“律师我们是信得过的，但这个律师帮谁，我们也不知道，对不对？”
　　女人回答得毫不犹豫，“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只看证据不讲人情，只帮正义不管亲疏。”
　　听到这杜丽不自觉地冷笑了声，现在哪有这样正义感爆棚的律师，给钱办事还差不多。
　　“行，您贵姓？”
　　“免贵姓宋。”
　　但她偏偏欣赏对方临危不惧的胆识，女人不必为难女人，“宋律师，我跟你走。”
　　“杜姐。”旁边的人表示担忧，杜丽摆了摆手。
　　“但我有个条件。”
　　宋知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示意对方继续。
　　“先把前几天的工钱结了，然后让他们回去。”
　　宋知看了眼其他人，本身拘禁限制人身自由就是违法行为，自然没有什么好阻拦的，但是她没有这个资格支配剧组的人。
　　“好。”
　　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宋知回头，杭澈朝她点了点头。
　　剧组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不认识她，不认识自己的女一号，反而是那些群演其实都是稀里糊涂进的组，经常和主演不在一个场，自己也时常不知道拍了什么内容。
　　得到对方肯定，杜丽直接举起拦在门口剧组成员的手臂，弯身钻出来就朝前走。
　　看来事态暂时得到缓解。
　　她可是和胡搅蛮缠的被告在法院门口扯过头花打过架的，还真当人家Hellenist呢！
　　宋知一回头，杭澈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完了，刚才是不是好凶。
　　这下形象全无了。
　　她转身准备跟上前，刚迈出一步，脚踝钻心地疼，一个踉跄被杭澈扶住手臂。
　　不肖想，一定是刚才毫无防备被推的那一下崴了脚。
　　杭澈拽着她的手臂下了一个台阶，然后直接跨在自己肩头，还没等宋知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就被拽到了背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容推拒。
　　“喂！”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宋知一看这多尴尬啊，周围全是人。
　　“你受伤了。”听起来有些不满。
　　“我可以自己走。”宋知说得很小声。
　　“走到天黑吗？”
　　“那你背着...也不是个事。”
　　“为什么不行？”
　　“行吧。”
　　杭澈虽然清瘦，但净身高也有172，宋知小时候不爱喝牛奶，到了165就不再窜个子，这让她悔恨万分，要是再长高个3厘米，庭辩的时候一定更有气势。
　　杜丽经过陈国章身边，确认过眼神，她冷哼一声，态度轻蔑，仿佛在说，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
　　童年追上前，“宋律师你咋还光荣负伤了。”
　　杭澈冷冷地看了一眼她，吓得童年刚扶上的手收了回来。
　　怎么感觉老板刚才的眼神想刀我...
　　除了小时候被父亲背过，宋知还从来没有这样趴在谁的背上，距离很近，那股木质清淡的香水味更加清晰，认识杭澈之前从来没有闻到过。
　　内敛，简约，高级，有质感。
　　杭澈的发质不软，但也不毛躁，和她的人一样。
　　宋知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上次称重是90斤吧？不知道一个冬天有没有长胖啊，啊啊啊啊，太崩溃了吧。
　　杜丽走到片场休息区，随便找了个台阶席地而坐，等着她们过来。
　　杭澈脚步很稳，缓缓停下之后，微微侧身把宋知放下来。
　　宋知没用受伤的腿着力，跳着弹开半米远，杭澈拉了把旁边的椅子给她坐。
　　陈国章直接回车里躺着等结果，连续昼夜拍摄确实有些吃不消，偏偏事情一出接着一出。
　　副导演，小松哥一前一后跟着过来。
　　几个人在休息区围成一个圈，气氛有些诡异。
　　杜丽看大家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卷了卷戏服冗长的袖子，“小姑娘，我那些兄弟都是大老粗，下手没个轻重，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话一说，和之前他人口中不讲道理，蛮横的形象大相径庭，杭澈看了眼小松哥，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着头。
　　副导演跟着赔笑，他最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剧组不开工，陈国章第一个拿他开刀。
　　“是我自己没站稳，就是随便扭了一下，没大问题。”听她满不在乎的语气，杭澈眉头微蹙。
　　宋知拿出手机，“介意录音吗？”杜丽摇了摇头，“可以具体说一下，冲突的起因吗？”
　　中年男人两腿岔开，手肘撑着膝盖，“我们虽说是群演，那也是有自己的职业道德的，吃苦脏点累点，那都没话说，拿了这个钱就办这个事，对吧？”
　　杭澈和宋知点头表示赞同。
　　杜丽继续说，“当初说好了的包三餐，进组之后只有两顿，午饭和晚饭。”
　　小松哥窝在大棉袄里面，整个脸埋进去。
　　“大家伙上工难免抱怨几句，这个都不说了，我们一群人饿着肚子早上走位走了七八遍，那个文身的男的，左不满意右不满意，把我们大家当猴耍不是？”说到激动处，他拍了拍手，让大家评评理。
　　副导演好声好气打断，“那也是为了拍摄效果嘛。”
　　“成！我就当你们是为了拍摄效果，我们也不是不配合，折折腾腾好几次，也不说哪里有问题，小禹年轻人，气性大，就说不演了，那个男的冲过来就把他推墙上了，你看看那伤口，现在还在流血。”
　　小松哥一下子站起来，“不是这样的！”
　　“还有，‘你不就是个发了福的中年妇女！这么凶悍哪个男人要？’这话是你说的吧？”杜丽最瞧不起这种男人，“怎么？我们在家相夫教子说我们吃白食，出来打拼说我们强悍，话都给你们这群孬种说了呗！”
　　“我！”男人顶嘴道。
　　旁边的副导演打断他一把把人拽下。“坐下！”
　　杜丽横了他们一眼，小松哥心虚地坐下。
　　杭澈这下听明白了，小松哥是负责剧组的盒饭采买的，如果群头说得属实，恐怕这事情他逃不了干系。
　　宋知没说话，杜丽继续说：“群演我也干了不少年，这点自觉还是有的，你们叫我们趴着我们绝对不会站着，叫我们躺着我们也不会坐着。”
　　“你瞎说，明明是你外甥抢镜头，阿光哥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小松哥激动地辩解。
　　很明显男人被激怒，一下子站起来指着他们说，“这平白冤枉人可不行，不给早饭，折腾我们，打人还瞧不起人，这事情走到哪里，我们都没错，我看呐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宋知和杭澈对视了一眼，双方各执一词，这可真要法官来断一断才好。
　　杜丽拍了拍屁股的尘土，“总之，尽快把我们工钱结了，还有小禹的医药费，明天我们也不来了。”
　　副导演连忙起身拽着男人的衣袖，男人使劲扯了出来，“杜大姐，杜姐，你这不能说不来就不来啊，你这不来剧组还等着开工呢。”
　　“你们另请高明，好吧。”杜丽一挥袖子，直接走了。
　　第一次谈判不欢而散。
　　副导演看着她的背影，可以预见一会要被导演骂成什么样子，一脚踹在小松哥腿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第19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0）
　　副导演带着小松哥站在商务车门口，连连弯腰，隔着十几米远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陈国章的骂声。
　　群演们脱下的衣服堆在大殿门口，一片狼藉，几个工作人员在弯着腰一边整理一边收纳。
　　只听得一声响，商务车的门被狠狠地一带，竟是直接发动开走了。
　　副导演和小松哥看着车子驶出大门，副导拿起手机打电话，刚挂完准备发作，只见杭澈三人向她走来。
　　宋知是无论如何也不让杭澈背，自己一深一浅地跟上来，杭澈也不勉强，跟在后面。
　　副导抿着嘴唇，深深叹了口气，“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宋律师，录音...”
　　宋知回，“你放心，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会告诉导演的。”
　　“太感谢你了，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真是不好办。”男人稍稍放松下来。
　　“对了，我安排了另一辆车，马上到，然后送你们回酒店。”
　　童年跟在后面问，“副导，今天下午还拍么？”
　　男人回头看了眼，“你们看着片场还有的收拾，回头我把通知发剧组群吧。”
　　不一会，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片场门口，宋知崴了脚，走得吃力，杭澈却比她还慢，童年一溜烟走得老远，回头看两人还在后面又折回来，反反复复两三次之后，干脆在前面大树下等着。
　　这一次杭澈却先她上车，然后转身伸出手。
　　宋知怔了会，那伸出的右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因为是摊开，她这才发现右手手侧处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疤痕，淡淡的，不是这么近距离细看，很难发现。
　　杭澈很有风度，宋知不给，她也不急，就伸着手等着。
　　“宋律师？”童年摇下车窗提醒她。
　　“哦。”宋知伸手搭了上去，杭澈用了巧劲，把她拉上了车。
　　有些凉，可能是因为在户外的原因，什么触感来着，很滑。
　　这可是大家都喜欢的大明星，刚刚只是和普通人一样犹豫了一会而已，应该情有可原吧。
　　宋知安慰自己。
　　“你怎么来了？”杭澈问。
　　“啊？”宋知不知道是不是问自己。咸住副
　　童年倒是十分自觉，“我看舒媚回来了，老板没回来，就问了一嘴，多亏我问了，不然还不知道你又回片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片场在闹事！”
　　“那你也不应该把她带过来。”
　　毕竟这是剧组的事情，和宋知毫无关系。
　　童年有些不服气，“那群人不是在吵架么？那吵架哪里吵得过律师！”
　　杭澈沉默了一会，语气淡淡的，分不清什么情绪，“那我还要谢谢你？”
　　童年一脸蒙，她说错话了吗？没有啊。
　　她无助地看了眼宋知。
　　宋知开口：“是我要她带我来的，你别怪她。”
　　“你怎么来了？”杭澈又问，这一次明显是问宋知。
　　“我去你们公司送材料，沈总正好给了几份新的代言的合同，主要是舒媚的，我今天在金华区开庭，想着结束正好一起签字了带回北京。”
　　杭澈还想问你怎么有童年的联系方式，一想估计是沈莘给的，就没开腔。
　　又是一阵沉默。
　　宋知原本准备过来签完字就回杭州萧山机场转飞机，特意查了一下有直达的机场大巴专线，但这一顿耽误，今天回去是赶不上航班了，于是车上和王辉腾电话说明了情况。
　　到了前台一问，酒店的房间已经全部预订完毕，这两天又有一个大组开机。
　　“先去我房间吧，处理一下脚伤。”
　　演戏难免磕磕碰碰，这些都是常备了，医药箱里面应有尽有，宋知坐在沙发，脱下袜子，脚部已经肿了起来。
　　杭澈摇了摇手中的喷雾。
　　“那个，我自己来吧。”宋知撩了头发，接过杭澈手里的云南白药喷雾。
　　童年已经轻车熟路，拿着毛巾裹了冰块过来。
　　分不清是刺骨的冰凉还是按压的疼痛，宋知不由得发出抽气声。
　　童年拿了一张脚凳给她支着。
　　门没关，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这还真打起来了？”门口的女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双脚交叉倚靠着门边。
　　舒媚总是这样，骨头就没硬过，走哪儿都是一副妖精模样，童年对此嗤之以鼻，不屑搭理。
　　小八急匆匆地跑来，看见舒媚站在杭澈门口，凑了上来，递上手里的冰糖雪梨外卖。
　　“吃点热乎的。”她领着小八进来。
　　小八把外卖放在电视柜上，开始分配，这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宋律师？你咋来了？”
　　“还不是给你家艺人送合同。”童年怼回去。
　　杭澈坐在沙发，接过小八手里的杯子。
　　一群人把上午的事情结合现场的情况复盘了一遍，这事还真有些麻烦。
　　舒媚皱着眉头问，“这横店那么多群演，还怕找不到别人？”
　　杭澈摇了摇头，“都是提前约好的，近期好几个剧组开机，人手本来就不够。”
　　宋知的脚已经完全麻痹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去够沙发那边的背包，童年递了过去。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沓合同，抽了支笔递给舒媚。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宋律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我的签名呢？”
　　宋知一本正经看着大家，“正事不要先办吗？”
　　舒媚接过合同，这次也不装模作样地看了，直接一边签字一边问，“我看还是要找那个群头聊一聊。”
　　刚说完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异常明显，大家面面相觑。
　　舒媚不好意思地说：“中午尽看戏了，没吃午饭呢.”为了增加可信度立马又拉了个垫背的，“杭澈也没吃！是吧！”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杭澈，她又看了看大家，点了点头。
　　“走走走，去吃饭。”
　　“订外卖吧。”杭澈说。
　　舒媚看了眼旁边的宋知，催着小八开始点饭。
　　一群人开始抱着热饮聊起了片场八卦，气氛好不融洽。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大家聊得正起劲，杭澈一贯话不多，总是静静地听她们说。
　　于是她起身去开门。
　　“您好，您的外卖～是你？”门口的男生有些吃惊。
　　宋知正对门口，也愣了一下。
　　那男人头上裹着纱布，虽然换上了生活打扮，但还是一眼被认出来，男人放下两袋外卖准备走。
　　“小禹！”宋知冲门口大喊。
　　男人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叫啥？”
　　“可以耽误一些时间，聊一聊吗？”杭澈礼貌地询问。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会，想起她是早上站在宋知身后的那个人。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要和你们说。”
　　这话说得难听，屋内的舒媚皱起了眉。
　　宋知眉头一挑，继续喊“我不是他们剧组的，你和我说。”
　　思路清奇。
　　“小哥哥，你是不是怕了啊？”舒媚语气挑衅。
　　男人一看屋内都是一群女人，他还能怕了不成？被舒媚这么一激，“我怕什么，你们医药费还没给我呢！正好！”
　　通过了解才知道，年轻人家就在万盛南街开了个小饭馆，店里不忙的时候，偶尔跟着小姨杜丽去附近剧组做群演。
　　早上的事情听他的描述和杜丽讲的内容大差不差，真相已经呼之欲出，舒媚中午可是在场的，饭桌上小松哥说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表示存疑。
　　宋知只听了杜丽和年轻人的版本。
　　只有杭澈，三个版本都过了一遍。
　　“也不能只听群演说的吧。”这个版本童年听了两遍。
　　“群演怎么了？群演也有自己的梦想，群演说得怎么就不能相信了？我姨经常和我说，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舒媚扑哧一笑，没想到这人还有大志向。
　　看这几个姐姐态度这么好，年轻人态度也没开始那么强硬，“也别怪我们不相信剧组，真不是针对你们。”年轻人掏心窝子说，“其实我姨真的很不容易，这么多人跟着她干群演，她也不好做，谁成心跟剧组过不去呢？就是之前她也被骗过，一分钱没拿到，群头就跑了，剧组也不认账，那时候我姨姥在医院躺着呢，那可是救命钱，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大家听了都沉默了。
　　“所以，你们还是赶紧把账结了，我们也不闹事，我就当自己吃个亏。”他指了指自己绑着纱布的脑袋。
　　“主要是我姨真挺不容易的，你们要不给结款，那就要自己掏了。”
　　杭澈一脸郑重地保证，“你放心，剧组肯定不会拖欠你们的报酬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那行。”
　　舒媚叹了口气，“但是你们这撂挑子了，剧组就没法开机了。”
　　“这个我管不了。”男人嘟囔。
　　“所以小禹，我们想约你姨再沟通一次，你能不能帮我去说一声？”宋知从口袋拿了名片，双手递上，行动不便。
　　杭澈接了过来然后送到年轻人手里。
　　男人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律师，没说谎。
　　“我回去问问吧。”
　　“谢谢，哪有消息打名片上的电话。”
　　关上门，舒媚有些唏嘘，“我感觉这小伙子不像说谎，这要是说谎，那演技真的可以去做专业的演员了。”
　　小八解开外卖包装袋和童年一起搬了桌子过来摆桌。
　　杭澈从门口走来，顺手拿了宋知腿上的毛巾冰块去卫生间。
　　“谢谢。”宋知双手抱着腿放下来。
　　小八忽然看了眼舒媚又看了眼宋知，宋知感觉到她奇怪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顿时，小八警铃大作。
　　不好！我的cp有威胁了！
　　于是她的脑子里开始上演小剧场。
　　舒媚娇滴滴地生气，“哼！我和她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宋知一把从身后抱住杭澈，“你说过要陪我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舒媚夸张地站起来，“你们！你们，你们竟然！哼！”转身跺脚。
　　杭澈伸手，“媚儿，你听我解释！”
　　舒媚又一个转身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宋知抱得更紧，“亲爱的，我才是你的唯一，你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
　　小八脑子里乱了套，忽然被敲桌子的声音打断，“小八！喊你多少句啊，筷子。”
　　“哦哦哦，给你。”
　　大脑发布指令，密切关注cp入侵者，宋律师！
　　一群人边聊边吃，最后收拾完毕，纷纷准备散场，突然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宋知起身，拿了椅子旁边的背包跨上，“我去附近找一家酒店就好了。”
　　杭澈看了眼她的腿，“你腿脚不方便，就在这休息吧。”
　　“不行！我反对！”小八这一嗓子，还真是始料未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仿佛就像婚礼现场，神父神圣地问这对新人即将结为连理，有哪个妖怪反对啊。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和童年挤一挤，我的房间可以让给宋律师！”
　　童年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垃圾表示拒绝，“谁要和你挤一挤！”
　　小八拽住她，一脸严肃，“难道让宋律师和你老板挤一挤吗？你怎么做助理的！”
　　这么一说，童年顿时哑口无言。
　　“还是住童年的吧，就在隔壁，有事也方便。”
　　老板发话，童年不敢不从。
　　小八捡起地上的袋子塞到童年手里拽着她出门，舒媚也对杭澈宋知笑了笑，扭着跟了出去。
　　杭澈扶着宋知坐下，过去把刚才烧好的热水递到她手边。
　　“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是我们麻烦你吗？”杭澈站在桌前，喝了口热水。
　　宋知有些拘谨，捧起热水刚准备喝，余光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袋零食。
　　她看着有些出神，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杭澈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既然已经看到再拿走倒显得奇怪。
　　宋知问：“你怎么不吃啊？”
　　“没找到机会。”
　　“吃零食还需要机会？”
　　“嗯。”
　　好吧。
　　童年出了门就去到了隔壁，小八刚准备回去收拾东西，舒媚眼神在她身上绕了几圈，如芒在背。
　　她一步也不敢走。
　　“小八，你很奇怪啊。”
　　小八露出极为纯良的微笑，“舒媚姐，宋律师不是来找我们签合同才受伤的吗，我这是知恩图报嘛，嘿嘿。”
　　舒媚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风姿摇曳地回屋了。
　　看到门关上，小八这才松了口气，磕cp风险系数好高啊！
　　童年来敲门，帮宋知拿着东西去隔壁，宋知放下还没喝上的热水，拎着书包和杭澈告别。


第20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1）
　　宋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收尾之后刚准备洗澡，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挽了头发走过去，陌生号码。
　　挂完电话后，宋知想赶紧告诉杭澈，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她找出童年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咚咚咚。
　　“稍等。”门内传出熟悉的声音，闷闷的。
　　几十秒后，门被打开，杭澈穿着浴袍出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是刚刚洗完澡，发梢还在滴水...宋知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为什么要这样她也不知道 ，只是本能。
　　“先进来吧。”
　　“好。”
　　“你随便坐，我先吹干头发。”
　　“好的。”
　　宋知发现床上摆着一台i pad，界面是一部外国电影，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一身奢华名牌，手里拿着刚刚采购的战利品出现在银幕上。
　　“《蓝色茉莉》？”宋知看了眼角标，画面金发女人正和一个男人相拥，她听见了那句经典的台词。
　　“I think when something's right, you just.You know it immediately. Oh, yeah?”
　　她起身环顾四周，可能是因为屋内现在无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窗边放着一个银色行李箱，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大衣，看看款式的话，应该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件。
　　桌子上是一台白色的Sony相机，看起来十分小巧，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洗手间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提醒着正在贪婪偷窥的不速之客。
　　杭澈出来就看见宋知地站在沙发旁边，在等她。
　　“杜丽答应和我们聊一聊。”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杭澈问：“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她约了我们在小禹家饭店，地址已经发来了。”
　　宋知晃了晃手机。
　　杭澈拿起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发起消息，“可以，那我和导演同步一下消息。”
　　“你在看电影？”宋知试探性地问。
　　杭澈扫了一眼床上的i pad，“嗯。”
　　“谁演的？”
　　“凯特·布兰切特。”
　　“很出名吗？”
　　杭澈想了想。
　　“前年，她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全球电影总票房累计最高女演员。”她拿起i pad，回头对宋知补充道，“也是那一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主席。”
　　说来惭愧，这些宋知并不知道，但是听到杭澈的描述不由得感慨，“很厉害的感觉。”
　　宋知承认，她只是在没话找话，作为律师最不惧怕的大概就是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杭澈，她好像就总容易宕机。
　　就在她词穷准备告辞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发出邀请，“一起看吗？”
　　“好啊！在哪儿看？”
　　杭澈指了指床尾，两人拿了沙发上的抱枕垫在床尾，杭澈又拿了两瓶饮料过来，i pad立在茶几上。
　　“等等。”宋知起身去床头拿了那袋开心果。
　　“你怎么不吃啊？不爱吃吗？”她挨着杭澈席地而坐，抛出一早就关心的疑问。
　　“不是。”杭澈淡淡地说。
　　“那是怎么？”
　　杭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宋知一不做二不休，“你不吃我吃。”
　　刚准备打开包装，杭澈伸手一把夺走。
　　“嘿！还挺护食。”宋知看着杭澈把那袋零食举得老高，就是不给她。
　　欺负人手短，可恶。
　　“我明天买了赔你行吧。”
　　杭澈看着她犹豫地放下手臂，她刚准备拿，又一下子举了起来。
　　“真的！骗你是小狗。”
　　浴袍领口被这么来回几番动作，敞开处一片春光，宋知赶紧侧身过去。
　　杭澈以为她生气，便乖乖把开心果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宋知心虚地拿起打开包装。
　　杭澈把进度条往回拉，宋知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你看过吗？”
　　“看过。”
　　看过？陪自己看吗？那体验感多不好。
　　“那我们看个没看过的吧。”
　　宋知报上仅有的她所知道的电影，杭澈都看过，最后她绞尽脑汁，“《山茶花》！”
　　她看见杭澈眼眸微动，透出一股哀伤，转瞬即逝，以至于她以为只是错觉。
　　“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杭澈忽然嘴角微扬，语气轻快，“没有，就看这个吧，我也没看过。”
　　宋知相当吃惊，“你没看过？”
　　“嗯。”
　　“这不是你自己的电影吗？”
　　杭澈一边说一边在app上面搜索，“首映的时候断断续续看过一些片段，私下没看过。”
　　“这样，那正好，我陪你看。”
　　很快电影局龙标熟悉的声音响起。
　　影片开头是在一个寻常的高中校园，一开始杭澈扎着马尾出场的时候，宋知还有些出戏，19岁的杭澈扮演16岁的高中少女阮菲菲一点也不违和，只是过于青涩，宋知很难和现在身旁的人挂上钩。
　　但随着剧情的深入，她渐渐地被带入进去，杨麟不愧是天才导演，故事的节奏非常顺畅，画面场景也十分有故事感。
　　故事的内容大概就是好学生阮菲菲转学到了一所重点高中，因为总是独来独往，加上成绩优异，很快就被所有人孤立，大家觉得她清高不可一世，在拒绝校草的告白后，她小团体的针对达到了高潮，尽管她向老师父母反映多次，但一次次的谈话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打击报复，她们用尽污言秽语，甚至拳打脚踢，最后强迫她在厕所拍了裸照，并在校园大规模传播。
　　求助无门之后，故事的女主心里极度扭曲，最终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阮菲菲拿着那个曾经划烂她课本的钢笔，一下一下插进施暴者的胸膛，血液飞溅，对方痛苦地求饶，她舔了一口手上的鲜血，嘴角露出不明的笑意，浑身的血迹宣告着她即将为自己赢得胜利。
　　在她即将杀死最后一个施暴者时，被赶来的警察抓获，她对着镜头沉默。
　　那个对着镜头的特写里，她半含热泪，有委屈，有不甘，有坚定，有无畏……
　　一眼封神，实至名归。
　　好的演技，不是嘶吼不是爆裂，是此处无声胜有声，是微枝末节的自然流露，是润物细无声的刻骨铭心。
　　只是一眼，便让宋知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居然开始同情一个杀人犯。
　　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片尾曲缓缓地播放着，上面依次出现主演的名字。
　　阮菲菲 -- 杭澈。
　　宋知这才清醒，一切只是电影。
　　杭澈抽了纸巾给她，宋知深呼一口气，调整了心情。
　　你怎么这么厉害！演得也太好了！
　　杭澈淡淡地说：“也许不是演的呢。”
　　“什么？”
　　杭澈看她，笑着说：“运气好，剧本好，导演好。”
　　“杭澈，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你知不知道！我虽然不是演员，但我也知道导演会拍，演员会演，互相成就，缺一不可的事实好嘛！”
　　杭澈摇了摇头，自知是辩不过宋知的。
　　忽然，宋知顿了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和想象中真不太一样。”
　　杭澈来了兴致，手里捏着浴袍的带子，“想象中什么样？”
　　宋知凭着自己的想象，毫不顾忌，“遥远，高冷，骄傲，不可一世！”
　　“现在呢？”
　　“很真实。”
　　“演员只是一份职业。”自然不会是高高在上的。
　　“职业也不一样，有些职业是不得不做，你这个肯定不是。”能成为明星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吧。
　　“嗯，演员是被选择的职业。”
　　被观众选择，被导演选择，被剧组选择。
　　“你很喜欢拍电影么。”
　　杭澈毫不迟疑，“嗯。”
　　宋知脱口而出，“为什么呢？”
　　很少有人会问你为什么喜欢一样东西，一个人，因为大家会说没有理由，但真的没有理由吗？如果是一般其他人，杭澈应该不会回答，但也许是今天心血来潮，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杭澈沉默了一会，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宋知抱着腿，歪着脑袋。看着她思考，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提问，完全可以忽略，甚至可以以冒昧为由直接拒绝，但是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被认真对待了，这种感觉，很好。
　　“为什么喜欢电影…”杭澈重复了一句，好像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很多答案，“为了挣钱，为了名气，为了万千宠爱，为了鲜花掌声。”
　　“你不是。”
　　杭澈笑。
　　她不笑时，有一股干净凛冽的疏离感，但只要带了一点笑意，便如午后山间山泉一般，温温软软，不徐不疾，沁人心脾。
　　“人的一生很短暂，可以接触了解知道的事情和人都很有限，拍电影就好像是去过了另外一种人生，活出了很多种样子。在现实中，你想做不能做的事，戏中可以，你想做做不成的事，戏中也可以。”
　　“你能够去演绎别人的人生，挥洒情绪，彻底释放自己，真的很畅快。而且演艺变化无穷，完全一样的剧本，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演绎， 那些人物细致幽微的心理，如何去触摸，链接，去确认他们真实存在过，去挖掘证明他们活着的证据。”
　　说起这些的时候，杭澈像个小孩，到最后甚至有些激动。
　　好像除了那次亲眼看见杭澈排练，这一刻，宋知才觉得杭澈活过来了。
　　接着，她语气有些伤感，“戏中一切都是假的，那把刀不会真的刺穿你，那些阴谋和背叛不会真的戳疼你。不管你遇到多不可理喻无法释怀的事情，最终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上能被记住的人很少，演员是会被记录的职业，总会被看见的。”
　　“感受他们，敬畏他们，成为他们，于我而言，演戏是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极致浪漫的事。”
　　浴袍的带子在这位年轻影后的手指上饶了好几圈。
　　“如果不能拍戏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是有信仰的人很有魅力啊，还是说这些话的人很有魅力。
　　连宋知也忍不住感慨，此刻的杭澈在闪闪发光。
　　回想起自己，她倒是从小就喜欢打抱不平，也一直很明确想要做律师，刚开始也是个热血女青年，只是…
　　宋知撑着脑袋，睁着大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
　　杭澈许久没听到回应，转头看她，“怎么？”
　　“我发现你居然和我说了这……么多话？”
　　宋知说得很夸张，好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杭澈扑哧一笑，“宋律师，有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力。”
　　“那可不，我是律师嘛，什么舌灿生莲，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口若悬河……这些词都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
　　“舌灿生莲，巧舌如簧。”杭澈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宋知张合的嘴唇。
　　沉默几秒后，杭澈突然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宋律师，让人觉得...很可靠。”
　　被这么突然一本正经地夸赞，宋知竟突然卡壳。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落入对方的眼眸。
　　时间不早，不知道是谁提起的，但宋知准备起身告别。
　　她一瘸一拐地出门，然后回头，杭澈站在门口目送。
　　宋知望她，身着白衣，心有锦缎。
　　作者有话说：
　　【注：“I think when something's right, you just....You know it immediately. Oh, yeah?”当对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就会马上知道：嗯，就是他了。——《蓝色茉莉》】


第21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2）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有点刺眼，耳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罩子，听不清声音，隐隐约约有几个女生在说话，杭澈晃了晃脑袋，头疼欲裂。
　　“肯定是右后门有关系呗，演得这么差，怎么可能做女一号啊。”
　　“今天在片场连站位都不会，不是科班出身还想当主演。”
　　“待会不就要拍那场戏了，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正好出出气。”
　　“杭澈，你怎么在这啊，快走快走，导演到处找你呢！”
　　杭澈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拉着走，又被几个人推来推去。
　　“《山茶花》第10场6镜28次，action！”
　　“诶呀，这不是昨天在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学生代表吗？”
　　“是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哑巴了吗？昨天演讲不是很会吗！”
　　杭澈感觉自己的脸被掐得生疼，却怎么也挣脱不掉。
　　“说话，我问你话儿呢！”尖锐刺耳的呵斥声穿过耳膜，直通大脑。
　　忽然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了过来，杭澈迷迷糊糊直接撞到墙上，大脑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是故意的，导演我这方向没掌握好，再来一遍吧。”
　　“各部门注意，《山茶花》第10场6镜29次，action！”
　　“说话，我问你话儿呢！”
　　又是一巴掌，杭澈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整个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怎么回事，还出画了呢！重来！”
　　“第10场6镜30次，action！31次！32次！45次！66次！”
　　无数的打板声和尖锐的咆哮声伴随着巴掌声，交织在一块像暴风雨夹杂着电闪雷鸣。
　　呼吸越来越急促，想要逃离的脚步声回荡在悠长的走廊，耳边继续传来声音，幻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你这个废物！这么一场简单的戏都拍不好？！”
　　“你有没有带脑子来？！”
　　“说台词啊，你发什么呆！”
　　男人暴躁粗犷的声音嘶吼着。
　　“cut！cut！cut！cut！cut！cut！cut！cut！cut！”
　　杭澈猛的一声，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她拿起身边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呼吸仍难平复，她拿起手机，凌晨4点，一片漆黑，只能听到自己混乱的呼吸声。
　　杭澈掀开被角，趿着酒店的白色拖鞋去往洗手间。
　　不一会，淋浴的水声传来。
　　横店这一块，群头多得很，群众演员更多，彼此之间也会有比较，口碑好的，配合度高的，几个剧组之间一一分享，资源也就越来越多。
　　杜丽的团队其实在这批群演小团体里小有名气。
　　杭澈一行人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了餐馆，进门就看到小禹在后厨颠勺。
　　“这小伙子有两下子，演技不怎么样，干脆给剧组做盒饭算了。”舒媚用手挡着鼻子，小店装修不必大饭店，难免油烟四溢。
　　老板娘见这一下子来了四五个人，领头的戴着口罩，气质非凡，想必是附近哪个剧组的角儿了。
　　“快请进，几位快进来。”嗓门大，很热情。
　　小禹听见动静后退一步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炒锅，“妈，是姨的客人。”
　　“丽丽的客人啊，那了不得，是剧组的大人物吧，快去二楼，我们有包厢。”
　　老板娘指着楼上，童年蹿到前面开路，杭澈跟在宋知后面。
　　宋知跟着舒媚往前走，动作还是能看出来腿脚受伤。
　　楼梯狭窄闭塞，铺着红色的地毯，每走一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活像个危楼。
　　杭澈在后面托着宋知的手肘。
　　宋知回头说：“没事，好多了。”
　　二楼比一楼宽敞多了，老板娘噔噔跑了上来，风风火火，刚刚她们还小心翼翼，这会是完全放心了。
　　中年女人打开一扇房门，请她们进去，拿了柜子上的菜单，“你们先点菜，有事招呼一声就行。”
　　“谢谢老板娘，你去忙吧。”童年嘴甜地回复道。
　　包厢环境还算整洁，小八把菜单递给舒媚，舒媚嫌弃地推了过去，意思是她自己决定就好。
　　“宋律师，点菜。”
　　宋知接过菜单，价格还算亲民，点了两个家常小炒，又把菜单递给童年。
　　楼梯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很厚重。
　　一会杜丽就冒了头。
　　“杜老师，请坐。”
　　宋知站起来，邀请杜丽入席，留了主桌的位置，杭澈也站起来朝她点头。
　　女人也不客气，径直过去就坐下了，自己拿起水壶倒起水来，毫不怯场。
　　舒媚开口：“杜老师，我们找您是想请您和您的朋友们上工。”
　　相当的开门见山。
　　杜丽看了她一眼，继续拿着杯子，吹了吹热茶，没说话。
　　很没面子，舒媚欲起身，宋知在桌下拉住她，等她喝了口茶，才开口说：“我们知道您也是很热爱表演的，昨天还听您外甥说您常常教导他，‘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一听这话，杜丽笑了，放下杯子摆了摆手，打开了话匣子。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之前也就是把这个当个活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是？”
　　几个人连连点头。
　　“有次我演个乞丐，正好遇到一个明星下班，一不小心撞到她，当时我以为她要对我发脾气，结果她和我说，不好意思老师，撞到你了。”
　　杜丽想起来就觉得不可思议，“她喊我老师？”
　　虽然在如今社会，只要拿不准称呼的都可以喊一声老师，人人可为师，人人为我师，正因如此，如今这个称呼的含金量已经大不如前。
　　但对于一个小人物，或者说对于一个把老师认知成教书育人，品学兼优，颇受尊重的职业来看待的人来说，分量不可小觑。
　　“我当时都懵了，我说我哪里是什么老师，你们才是，你们是大明星，大腕儿，大角色，我就是个小角色。”
　　被这么一说，舒媚莫名心情飞扬。
　　“然后你们知道她怎么说？”
　　几个人连连摇头。
　　“她说，‘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宋知听得认真，杜丽就说得更来劲儿。
　　“后来我就想，对啊，群演怎么了？没有我们群演，主角能一个人演到头吗？那影视城里长安大街上不都是我们的人。”
　　说着他大手一挥，很有气势。
　　“这做人啊，就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说完他拿起茶壶继续给自己倒了杯水。
　　但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童年对她也有些改观，肃然起敬。
　　小八开口呆呆地问：“那个明星叫什么啊？”
　　杜丽放下杯子，显得很遗憾，“当时戴着口罩呢，不清楚。”接着她又补充，“估计也不太红，我记得当时那个剧组服道化什么的都很烂，导演也特别年轻，一看就是雏儿，不是什么正规大剧组。”
　　宋知继续话题，拉近关系，“我听小禹说之前您母亲之前住院的事情，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说到自己的母亲，女人叹了口气，语气也低了下来，”群头当时不是跑了吗？我在片场那守着导演守了一天一夜，后来有个剧务给我转了两万块钱救了急，等我母亲出院的时候，那个剧组已经拍完了。”
　　“那您也是遇到好心人了。所以您看啊，这剧组还是有好人的不是。”
　　杜丽听宋知又把话题绕回来，低头笑了笑，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舒媚看对方态度软化，也抛出诱饵，“我们都是圈子里的，您记得那个剧务叫什么不，我们兴许能帮你找到。”
　　“不是剧务给的，他当时指着旁边车子，说是主演给的。”
　　居然还有这么好心的艺人，舒媚更感兴趣了，“那就更好办了，既然是主演，我们多少都能认识的。”
　　“这我还真不记得了，当时是个古装剧，好像是拍个什么女锦衣卫的。”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脑海搜索。
　　童年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大喊一声，“临安密报？”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着杭澈，她拿着杯子正准备喝茶。
　　杜丽好像想起什么来，手指挥动，连连肯定，“对对对，是叫什么密报。”
　　舒媚跟着话头试探地说，“主演？”
　　女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童年双手撑在桌面，看着杭澈，“那不是老板吗？”
　　众人听闻，眼光聚焦。
　　杭澈放下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嘴，看了眼大家。
　　“是我。”
　　其实昨天听小禹说起这件事，杭澈觉得没那么巧，也就没在意，刚刚听杜姐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当时拍摄《临安密报》，进组之后她才发现剧组的诸多问题，但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还是硬着头皮把戏拍完了，也就是她迄今为止唯一一部被大众诟病的烂片。
　　导演第一次执导，剧组不正规，和之前群头签的劳务合同身份证都是假的，所以卷钱跑了之后也一直没法追究责任，当时群演们还比较松散，不像现在这么有团队有规模，陆陆续续闹了几天就散了。
　　唯独有一个女人，一直纠缠，说自己老母亲在医院就等着这笔钱救急，这种借口大家司空见惯。有一天下了夜戏，杭澈刚坐上商务车，看片场那边在赶人，当时四处很黑，她也没注意那个人的样貌，许是动静有些大，司机和副驾驶的剧组员工聊了起来，于心不忍，就托剧务过去转了两万块钱，那人才离开。
　　谁能想到这么巧。
　　“是你？”旁边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童年忙起身走过去，双手挡在杭澈眼睛下面。
　　女人眯着眼仔细看，然后表情越来越夸张。
　　舒媚想到了什么似的，扑哧一笑，“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不太红的女演员。”


第22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3）
　　有了这么一层渊源，事情一下子明朗起来，杜丽出了名的孝顺，知恩图报还讲义气，颇有些草莽英雄的气度。
　　她为人爽快，拍了拍胸脯让大家放心，一切都由她来解决，并且还许下承诺，日后只要杭澈一句话，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眼神虽是无奈，但由衷地欣赏，现在还有这种江湖义气的人毕竟少数。
　　她们心里想着，脸上也不自觉带着敬意和笑容。
　　一群人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不打不相识，无巧不成书，说到兴奋处杜丽大嗓子一喊还加了两个菜，要不是大家拦着，一斤白酒都收不住兴致。
　　临到结束，说什么这顿饭都要自己请客，宋知她们再三推辞，后来大姐差点急了眼才作罢。
　　作为交换，杭澈说什么也不要她转回来的钱，双方达成协议，杜丽会负责剧组的所有群演到位，一直到拍摄结束。
　　------
　　总有一天要因为吸二手烟去洗肺，舒媚在心里把陈国章等一票夹着烟的男人骂了个遍。
　　艹，一种植物。
　　A组主演片场休息室，浓浓的烟雾弥漫。
　　小松哥跪在中间，副导演站在旁边，阿光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目光时不时注视着揉着眉心的陈国章。
　　梁家胜依然侧着身体刷着手机，穿着戏袍坐在折叠椅上，歪歪扭扭，一点也没有剧中正派上神的风度和仪态。
　　太安静了，只有他指尖点击手机划过的声音。
　　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指甲呢，真刺耳。
　　小松哥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杭澈一行从杜丽那结束就被导演喊了过来，一路上情况了解了差不多，副导演当时就在电话旁边，自觉地喊着小松哥来负荆请罪。
　　所以当她们三人刚进门，一看眼前这阵仗，心知肚明，接下来又是一出大戏。
　　陈国章首先注意到宋知不太方便的右腿，“阿欢，给宋律师拿张椅子。”
　　“都坐吧。”
　　陈国章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梁国胜，阿光，阿欢，和剧务组的总负责，右边是杭澈，宋知，舒媚，再没有多余其他人。
　　这幅形似“最后的晚餐”的油画正在徐徐展开，而正中间的两人正在等待着宣判。
　　“是我问你，还是你自己说？”陈国章吐了口烟圈，一听就是憋着火气，像个活火山，随时等待爆发。
　　小松哥声泪俱下，撕心裂肺，“陈导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陈国章扔了手中的烟头，态度决绝，“报警吧。”
　　副导演忙上去，“陈导。”
　　“不能报警，导演，我知道错了，不能报警啊。”小松哥跪着爬上前，拼命拽着陈国章裤腿。
　　舒媚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个场面，之前都是在电视剧里看到，不大敢出声。
　　宋知面无表情，按理说这是剧组的事情，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偏偏现在又被卷进来，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她都没资格置喙，但如果牵扯到犯法的行径，她将义不容辞地提出反对。
　　很明显，目前的情况还不够标准。
　　见陈国章心意已决，小松哥看了眼左边，跪着爬过去，“阿光哥，你帮我说句话啊！”
　　梁家胜眼神这才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眼旁边的阿光。
　　阿光直接起身踹上去，“你个兔崽子，自己犯错别扯上老子！”
　　副导演忙过来拉住他。
　　小松哥一个囫囵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顾不上爬起来，嘴里大喊，“阿光哥你不能不管我啊，导演，是他，是他。”
　　阿光被副导演抱着，没法上前，也着急地冲陈国章喊，“章哥，他故意拖人下水！”
　　陈国章手一抬，“让他说完。”
　　小松哥握着拳，即使害怕还是指着阿光的方向，“是阿光哥说我把早餐的钱省下来，午饭晚饭搞得便宜一点，反正吃不死人，节约下来的钱我们平分。”
　　“我放你娘的狗屁！”
　　陈国章外头横了一眼阿光，他一推副导演，双手叉腰喘着大气。
　　“是他说他和导演关系好，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我们。”
　　小松哥话还没说完，一向忍气吞声的副导演突然冲了上前来，拽着他的衣领，狠狠就是一个耳光。
　　这操作，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宋知有些坐不住，杭澈伸手压了她的大腿，暗示她先别冲动，局势不明朗，再等等。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是贪污公款你知不知道！我打死你个掉钱眼里的！”这话说得没错，但听起来极度刺耳，尤其是阿光哥，他青筋暴起，手边要是有把刀，估计要杀人。
　　小松哥还不死心，一口一口大喊，“都是阿光说的！是他说的！”
　　副导演气得不行，接着一脚一脚踢在有些圆润的身体上，看来是想阻止这人把阿光和陈导扯在一起。
　　地上的年轻男人护着头，每被踢一脚就发出一声嚎叫，最后竟然大呼：“哥，我错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也下得了手！”
　　这下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他叫得越惨，副导演踢得越狠，最后，自己也气喘吁吁，弯腰撑着膝盖指着地上蜷缩的小松哥说，“你给我滚，滚！”
　　这应该是大家见过他最有尊严，最硬气的一次。
　　但紧接着，他就跪到了陈国章面前。
　　“陈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没有管教好他。”
　　一个大男人，满脸鼻涕和眼泪。
　　这来来回回一会求饶一会打人的，要叫一个外人来看，还真以为他精神失常了。
　　地上的男人还在痛苦地呻吟，陈国章不说话。
　　他的手撑着椅子扶手，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有规律地点着额头，一下一下。
　　副导演咽了口口水。
　　几秒后，他起的腿放了下来，起身站起来跺了跺脚。
　　“行了行了！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这换谁捋顺了，都看得清楚，要不是阿光指使，小松绝对没这个胆子，大松为人谨慎，要真是参与了，就不可能让事情败露，这个事情要真计较起来，还是导演身边自己人的问题。
　　苦肉计演到这里是该喊cut了，而能喊cut的只有导演。
　　“这个事情到此为止，家丑就不要外扬了，大家都把口风给我闭紧了。”
　　“谢谢导演，谢谢～谢谢导演。”副导演像个摆锤一样，使劲儿跪拜。
　　“这次多亏了杭澈和宋律师，让你们看笑话。”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大松说，“要谢就谢她们吧，不然剧组都没法开机不是？”
　　一屋子都是自己人，包括此时正用手机玩着游戏的梁家胜，除了她们，陈国章把人情卖给杭澈，其实就是堵住她们的嘴。
　　大松愣了一秒，心领神会，又立马连滚带爬地来到杭澈面前，双手合十一直晃，“谢谢杭老师，谢谢宋律师，谢谢舒老师。”
　　舒媚不自觉收了收腿，除了拍戏，这还是第一次有比他年纪大的人跪在她面前，也不知道会不会折寿。
　　杭澈起身扶他起来，然后转身上前一步。
　　“陈导，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陈国章立马有些警觉，但不露声色。
　　“你说。”
　　“杜丽他们答应了回来上工，刚才小松又说现在的伙食是打了折扣的，其实那个受伤带头闹事的，就是杜丽的外甥，他们家在万盛南街开饭馆...”
　　这是在讲条件。
　　没等杭澈说完，陈国章咬着牙说：“行，就这么办吧。”
　　又能平息群演的怒气，还能用利益捆绑，没有什么比一条船上的蚂蚱更可靠的。
　　“走吧，去拍戏。”
　　一群人各怀心思地跟着陈国章出了休息室。
　　副导演一把拽起地上满是尘土，隐隐哀嚎的年轻人，连拖半拽地拉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舒媚顿时卸了劲儿，瘫坐着，也不顾什么女神形象了。
　　“吓死人了，香港剧组都这么...”一时想不到形容词。
　　想到什么，她直起身体问：“诶，那小禹是不是来送盒饭了？我这是未卜先知了？”
　　杭澈转头对她笑，“不是，是你提醒了我，我才想到这个法子。”
　　宋知却摇了摇头，“一比一平手吧。”
　　舒媚疑惑，“什么意思？”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宋知解释，“我们...被玩了。”
　　杭澈收了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什么？玩了？”舒媚满头问号。
　　解释了怎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解释？
　　片场门口的一辆面包车上，男人大怒，但仍保持了一丝理智，他压着嗓音喊：“你个蠢货，阿光哥和导演什么关系？你和他能平起平坐吗？”
　　年轻人硬着脖子还不服气，“他说了导演不会怪的。”
　　男人一手戳在他脑门中心，一把推得年轻人直接仰过去，“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他叫你去死你去不去？！导演当然不会怪你们，只会怪你！你就是个挨枪子的！”
　　“你哥我摸爬滚打当这个副导演，天天看别人脸色，你真是可以啊！上学上学不行，找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妈一个劲儿唠叨，我能把你带在身边捅这么大娄子？！”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年轻人委屈巴巴地拽着男人的衣角，“哥，那现在怎么办，导演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男人拍下那只手，怒不可遏，“你问我我问谁？听天由命吧。”
　　“哥，我真的还挺喜欢在剧组的，求你了你和导演好好说成吗？！”
　　“信不信一巴掌扇死你。”
　　副导演手一挥，年轻人忙伸手准备阻挡，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放下了手，刚才那一顿虚张声势，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他这骂得越难听，旁人倒不好去计较了。
　　片场监视器前，陈国章拿着对讲机左翻右看的。
　　梁家胜走过来，一撩衣袍，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章哥厉害啊，这一出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陈国章拿着对讲机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终究不是自己人，总要杀鸡儆猴。”
　　对讲机被丢到桌上，陈国章接过梁家胜递过来的烟，“之前就觉得这小子奇奇怪怪的，就是委屈了阿光，不然还真不能把大松的底摸干净，兄弟俩以后还不知道捞多少油水。”
　　火机冒着火苗，在微风中左右摇摆，“还用他们吗？”
　　夹着烟的男人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像是长长泄了一口气。现竹傅
　　“用啊，当然要用，有了这把柄，他们以后只会老老实实给我们干活。”
　　副导演那一顿拳打脚踢，看着虽然唬人，除了开头那一巴掌，后面都是收了力气的，只是地上的人配合得好，加上当时的气氛，大家都不会多想。
　　演戏这一块，杭澈相信自己的判断，原本她对这件事还有很多点不太确定，但想到这一环，基本坐实了宋知的猜想。
　　陈国章和阿光阿欢都是香港的团队，副导演和小松是内陆团队，他一直都不放心，故意让阿光去试探，没想到小松果真上当，原本准备拿着副导演管理不力的把柄，没想到突然跑出来个杜丽，计划完全被打乱，宋知的到来歪打正着，不仅解决了问题，那一场审问还套出了副导演和小松的特殊关系。
　　最重要的是在外人看来，这个事情可是杭澈他们查到的，和他陈国章半点关系没有，恨也恨不到他，毕竟表面上来说，他才是蒙在鼓里最大的受害者。
　　亲信背叛，员工贪婪。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酒店806房间，舒媚捏着下巴发出疑问，“也就是说，小松哥真的是副导演的亲弟弟？”
　　宋知靠在桌子边，手撑着身后的台面，“如果不是亲弟弟，副导演就不会主动出头，演这一出苦肉计。”
　　坐在沙发的杭澈肯定：“嗯。”
　　“太复杂了，太复杂了，天啊，我只是想来拍个戏啊。”
　　舒媚想着我这不是仙侠片吗？怎么串到权谋了？
　　“剧组不会明天解散了吧。”
　　宋知笑着安慰她，“不会，闹到明面上，以后大家反而好做事。”
　　舒媚竖着手指，计算片约拍摄时间，然后啧了一声，“我突然觉得，还是我们演员最单纯。”
　　宋知活跃气氛，“不过事情也算解决。”
　　杭澈似笑非笑看着她，冒出一句，“但是宋律师没钱挣了。”
　　“是啊，亏大了，那我们大明星是不是要补偿我呢？”
　　我们？大明星？舒媚竖着手指停在半空，看着她们。
　　宋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她知道她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划拨到一类人的范畴，但是要再解释一下，好像反而更说不清楚，“开玩笑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功不受禄。”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她接着打岔道：“对了，明儿一早我回北京了。”
　　杭澈温声问：“这么着急。”
　　舒媚想，着急吗？宋律师又不是演员，当然不会一直待在剧组。
　　“我可是要工作的啊，好几个案子等着开庭。”
　　杭澈不置可否。
　　“那行，晚上我们出去吃？”舒媚提议。
　　宋知回，“我看行。”
　　然后两人望向杭澈，征询她的意见。
　　“好。”
　　新的通告很快发送到了剧组群，童年很负责任地把杭澈的部分整理标注之后单独发给了她。明天一早的戏，看来今晚要早些休息。
　　舒媚让小八订了一间环境还不错的餐馆。
　　她们落座后，旁边突然跑来一个小女孩，“漂亮姐姐，你们是明星吗？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小女孩长得水灵，眼睛又大又黑，嘴角旁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十分治愈甜美。两束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在脑后左右摇晃。
　　舒媚坐着看着旁边还没桌子高的小朋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家伙害羞摸了摸，她接过小朋友手里的本子，随手一划拉之后潇洒地递回去，甩了甩额前的刘海。
　　小孩拿回来看了一眼，龙飞凤舞，并不认识。
　　但还是弯腰说谢谢，十分有礼貌，她转头又来找杭澈，手举得老高。
　　杭澈起身单膝半蹲在她面前，一笔一划正楷字体签好后，双手拿着两边举着，小孩和她平视着，两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小家伙害羞地拿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杭澈回之以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很勇敢，不客气。”
　　小朋友又绕到桌子另一边，翻了一页练习本，举得高高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而笑，小朋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会笑呢。
　　宋知笑得很灿烂，“小朋友，我不是明星哦。”
　　“姐姐不是明星吗？可是姐姐长得好漂亮啊。”
　　舒媚听完笑了起来，忍不住问：“小家伙，那你觉得我和这位姐姐，谁更漂亮？”
　　小八一听这个问题，像是触碰到什么机关，双眼放光，很快脑内又搭建了一个小剧场。
　　杭澈抱着小朋友，小朋友说，“杭澈杭澈，这两个姐姐谁最漂亮。”
　　杭澈捏了捏她的小脸，“舒媚姐姐是明星，漂亮是应该的。”
　　舒媚嘴巴噘上了天，“你的意思是宋知比较漂亮咯！”
　　宋知笑得十分绿茶，夹着嗓音说，“妹妹又何必如此生气，天生丽质也是没办法的事。”
　　收！不可以！小八立马喊，“当然是舒媚姐姐最好看了！”
　　“明明是我老板最好看！”童年反驳道。
　　大家觉得她们是护主，都没放在心上，纷纷笑作一团。
　　小朋友低着头，杭澈蹲下拉着她，“大家不是笑你，你很可爱。”
　　小朋友往杭澈身边靠了靠，对着她耳朵小声地说了句话，然后害羞地跑开了。
　　不远处小朋友的妈妈挥手和他们打招呼，杭澈起身朝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老板，刚才她说什么啊？”童年好奇地问。
　　杭澈看了眼宋知，笑着说，“她说世上只有妈妈最好看。”
　　还真是谁都不得罪，现在的小朋友可真会来事儿。


第23章 燕雀戏篱，安知鸿鹄（14）
　　关于吃的，小八研究颇深，这家大众点评分数极高，众口难调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吃火锅。
　　于是大家各自自助弄了蘸料，点了菜。
　　饭店环境好，去味的通风系统做得也很棒，舒媚相当满意。
　　“老板的满意，助理的追求！”小八敬礼表示谢谢夸奖。
　　杭澈吃东西很斯文，几乎不太说话，宋知发现了，大多数时候，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但聊到很感兴趣的话题，或者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她也可以是一个激情的演讲家，只是这种情况很少。
　　昨晚？关于理想，兴趣，信仰，是她们之间对话最多的一次。
　　大家和杭澈相处了一段时间，也渐渐没那么客气。
　　大家聊到有些明星剧组耍大牌的事情，舒媚提了一嘴，“之前还说杭澈耍大牌呢，我看脾气还没我大。”
　　一旁的宋知探究地问出大家好奇的问题，“你好像不会发脾气。”
　　杭澈回答得很坦然，“没人让我发脾气。”
　　宋知拿不准这个没人指没有人让她可以发泄，还是没有人值得她发泄，于是决定随便试一个。“那些造谣你乱说话的人不算吗？上次你让童年给我的资料，也都是针对舒媚。”
　　舒媚手里的筷子一顿。
　　杭澈说：“他们离我千里万里远，我即便是发了脾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小八看了眼童年，好奇地追问：“那身边的人。”
　　杭澈筷子停下，淡淡地回，“我身边…没什么人。”
　　舒媚觉得不可思议，“你没有朋友吗？”
　　问完才觉得很冒犯，心虚地低下了头。
　　杭澈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像并不介意，甚至认真回忆，“小学和初中不是一所学校，初二来了北京，舞蹈学校竞争挺大的，大二就一直出去拍戏了，所以也没什么朋友。”
　　这样，那确实有点孤单。
　　忽然她有些低落，“其实也有一个。不过后来不怎么交往了。”
　　估计也是因为什么事情分崩离析？不太好继续追问，原本宋知还想问，你男朋友呢？但想想有些冒昧。
　　过于八卦，于是作罢。
　　偏偏桌上有个没把门的，“张已已？”
　　所有人都看着小八，她一脸无辜，“我也是看的采访，她不是说和你是好朋友吗？”
　　“放屁！”
　　又一个没把门的，大家的目光又移到童年身上。
　　上次在小树林听到那两个女人吐槽自己老板，她就在对话中记下了这个名字，回去之后好一顿搜索，不搜真不知道，一搜气得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一直打瞌睡，还被杭澈问了好几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
　　“好朋友会一直造谣瞎编乱造吗！会各种卖惨蹭热度吗！反正她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信。”
　　舒媚回想起来，杭澈确实风评两极反转，喜欢她的一大把，猪油蒙了心一样坚定不移，不喜欢她的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两种状态意外地并存，也挺神奇。
　　她众多黑料中，张已已功不可没。
　　杭澈一脸气定神闲，还在用公筷夹着涮肉，好像和这个人从未有过交集。
　　宋知伸手顺了顺童年的背，还真是容易着急上火。
　　一提到这些童年总是容易炸毛，再聊下去怕是要掀桌子，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换了话题，比如护肤品啊，时装周啊，最近又有什么小道八卦啊。
　　聊得不亦乐乎，热火朝天。
　　但透过幽幽的水汽，宋知望着对面的人，热闹喧嚣难掩她身上的孤独感。
　　她正夹着沾满酱料的虾丸出神，童年聊到之前一个明星的官司，一时激动就碰了碰她的手肘，筷子上的食物滚落，眼看着从桌沿滚到了身边脱下的风衣上。
　　“对不起对不起。”童年一惊一乍，拿纸巾过来又碰倒了橙汁。
　　好事成双。
　　驼色的风衣现在色彩艳丽。
　　“宋知姐.”
　　平时宋律师，犯错宋知姐。
　　宋知拍了拍衣服，用纸巾稍微擦拭，回头安慰年年，“没关系，回去干洗一下就好了。”
　　杭澈歪头看了一眼，继续吃饭。
　　小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一群人有说有笑，童年和舒媚时不时怼两句。
　　杭澈抬头的瞬间，忽然望着不远处的身影有些出神。
　　一行人有说有笑吃完火锅后收拾东西，宋知抖落风衣，杭澈瞥了一眼，油污范围挺大的，很明显。
　　她们两两并排，穿过走廊出了门。
　　一群人戴着口罩在街上随便走了走，杭澈一直注意着宋知的脚，没走多远，她就以明天早开工为由要提前回去。
　　宋知原本想买件外套，穿着这一身四处乱逛不太好，明天要回北京也不大好。
　　但看杭澈着急回去，欲言又止，终是算了。
　　舒媚也兴致缺缺，只有童年和小八觉得很扫兴，但还是尊重老板们的意见吧，毕竟只是卑微打工人呢。
　　电梯行至楼层，童年和小八因为暂时住在一间，一起和她们告别。
　　三人转过回字形走廊，就看见一个身材伟岸，气宇轩昂的男人提着看起来像是特产的礼盒正在按门铃，地上还放了一盒。
　　？？？
　　那不是806吗？
　　宋知和舒媚纷纷看向杭澈，什么情况？这也不是邱云宇吧？
　　影后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吗？多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事啊，今晚不会被暗杀吧，舒媚内心八卦起来。
　　杭澈面无表情，也不理身边两人异样的眼光，径直走了过去。
　　男人听到声响这才回头。
　　虽然没有见过真人，但是之前好歹看过官宣照，因为胡超岳之前一直在忙学院舞台剧，缺席了剧本会，拍宣传照的时候直接古装就拍完了，这突然一身现代打扮，舒媚着实没认出来。
　　男人一见她们，又看了眼地上的礼盒，赶紧弯腰提起走上前，一手一个。
　　“杭老师，舒老师。”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知，欲言又止。
　　“宋知。”女生主动报上名来。
　　“宋老师，您好。”
　　胡超岳礼貌地打着招呼，解释原因，“学校演出结束了，今天进组，之前给大家添麻烦了，所以刚到酒店就来和老师们打个招呼。”
　　彬彬有礼，涵养十足，面容清秀，剑宇星眉，难怪当初一张艺考图就出圈了。
　　舒媚看热闹的心一下子凉了，“差点以为又有什么绯闻呢。”
　　胡超岳一听，脸上的表情僵住，然后注意到旁边的女生。
　　“宋老师，我回去给你拿。”他说的就要放下礼盒转身。
　　“不用不用，我不是什么老师，我是她朋友。”宋知觉得自称朋友有些不妥，连忙改口，“她们的代理律师。”
　　杭澈开口，“心意收到了。”意思就是礼物还是算了。
　　男生有些尴尬，“那我给放门口？”
　　舒媚挥了挥手，“别别别，你不如拿去送给导演和副导演。”
　　杭澈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现在能够在学校认真彩排，沉下心来研究演技的很是难得，待人接物也很谦逊，态度真诚，半点没有娱乐圈里那些小生的油腻和轻浮。
　　男生有些为难。
　　杭澈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以后不用这么客气的。”
　　“知道，谢谢杭老师。”舒媚见状，也不好搞特殊，随手接过。
　　男生笑得温暖，微微鞠躬，“那明早片场见，三位老师早点休息。”
　　“得，杭老师～明天片场见。”看着男生走远，舒媚也学着那人语气打趣。
　　面对她的揶揄，杭澈和宋知早已习惯，那人挥了挥手，转身刷卡进了房间。
　　宋知也打了招呼，开了隔壁的门。
　　洗完澡她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脑子里杭澈蒙在水汽后，落寞安静地吃饭的画面挥之不去。
　　杭澈当时有些低落说出那句，“其实也有一个。不过后来不怎么交往了。”的神情，在宋知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博，搜索了那个名字。
　　比较热门的是一段采访，但一看时间，已经是2016年的了。
　　“对啊，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杭澈她不是科班嘛，所以在片场我就会照顾她，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画面上是一个披着头发的年轻女孩，丹凤眼。
　　面相不是宋知喜欢的类型，比起昨晚电影里面，采访中的女孩显得更加张扬时尚。
　　“影片里面你们那段厕所霸凌的戏，观众都说好真实。”主持人举着话筒问。
　　“那都是演戏，我当大家夸我们演得好啦～”
　　“天赋嘛，我觉得她其实还是努力吧，有很多戏，我们都是拍了很多次的，大家陪着她一起排练，一起被导演骂，才磨出来的。”
　　这话表面上听是在夸杭澈努力，仔细再一听，味道就有些不对了，有一种暗示她没有天赋还拉着大家陪她一起遭殃的意味，而且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的人，这么一说，杭澈只是运气好罢了。
　　“我当时只是生病住院了，没有第一时间送上祝福，就被一些粉丝网暴了，当然这些粉丝我不觉得是她的，都是一些浑水摸鱼的黑粉。”娱乐八卦采访视频下面清一色地抵制网络暴力，杭澈滚出来道歉，杭澈滚出娱乐圈的黑评。
　　宋知继续往下划，搜索了她的微博，发现张已已经常互动的一个id，粉丝很少，应该是个素人。
　　本着闲着也是闲的心态，随手点了进去，一直翻，也无目的，但无意中还真发现了重要信息。
　　根据蛛丝马迹找证据，对于宋知来说，不过就是职业病，甚至不需要思索。
　　2016年11月11日半夜两点：今晚十连胜，一一带我飞。
　　点开排位图，里面有个叫“是一一吖”的id，虽然很模糊，但可以确定，头像正是张已已本人。
　　张已已那时候在打排位赛？也就是说她是经过网友提醒之后才补上了祝福，她在撒谎。
　　但杭澈的黑粉和不明真相的路人可不管，毕竟杭澈那时候风头正盛，粉丝无脑冲，直接把她当时说自己生病没来得及送祝福的微博评论区屠了。
　　这样看来，宋知觉得被屠理所当然。
　　但粉丝行为正主买单，尤其是对方名气低，粉丝不多，就很容易给人恃强凌弱的错觉，路人感观很不好。
　　再加上这人的演技都用在了卖惨上，最后事件发酵成杭澈粉丝网暴好友，杭澈出了名就不理睬昔日好友，杭澈粉丝饭圈毒瘤等等黑料，深挖下去，竟然还挖出了杭澈半年前一怒之下解散粉丝群才导致粉丝回踩的远古秘闻，但事情过去太久，回踩的粉丝可能也不够激烈，网上并没有太多考证。
　　总之，这些传闻在有心之人眼里，都被冠上了杭澈那些年不得不说的“骚操作”的噱头。
　　宋知继续敲下熟悉的名字：杭澈。
　　她一直往回翻，四年前，杭澈的微博还没有什么评论，《山茶花》的宣传下面也只是几百条而已，然后到了16年，微博清一色几乎都是黑评，一群人持着正义之士的身份找她要说法，接着就是《蝶》的宣传，从一开始不看好的言论到后面获奖后风评的两极反转。
　　她还是那个她，是人是鬼是好是坏是天才还是垃圾，全给大家说了个遍。
　　宋知一条一条慢慢刷的，评论区也没有放过，每一部作品，每一张照片。
　　终于到了最近的一条，剧组官宣，评论过w，比起当红的流量，这个数据实在惨淡，但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毕竟前排不再是黑粉的天地。
　　宋知突然发现，她才24岁啊，出道也才五年，早早站在了巅峰，又被摔进低谷，这样的大起大落，如同年轮一样刻在她的身上，使之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沉静，内敛，含蓄。
　　蕴藏着少年的清澈，成年人的冷静。
　　就像是冰柜里一眼望去的饮品，她，独独在一角，有人会专门为她而来，薄荷味儿的。
　　这一会，薄荷味汽水出现在了她的门外。
　　门铃响起。
　　宋知看了眼四周，让一个大明星站在门口说话不太礼貌吧，“进来吧。”
　　杭澈跟着进了门，随手关上。
　　然后注意到桌子上的笔记本，宋知这才发现界面还停留在杭澈百度百科主页，赶紧一巴掌拍下，整个身体挡在笔记本前欲盖弥彰，“重要机密。”害怕不够有说服力又欲盖弥彰，“保护当事人的隐私。”
　　杭澈抿了抿嘴唇，把挂在手上的外套递过去。
　　是那件挂在她房间衣架的大衣？第一次见面的那件黑色大衣。
　　宋知看了眼椅子上自己的外套，明白了杭澈的用意。
　　“不用麻烦，我穿自己的就行。”
　　杭澈不说话，只是一直递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凭借宋知有限的了解，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挺倔。
　　“可是你这个外套估计很贵吧，我要再弄脏了...”闲诸夫
　　杭澈突然冒出这一句，“两千块。”
　　“阿？这么...”对于一个明星来说，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点。
　　果然衣服还是要靠人穿，为什么她穿起来怎么就显得买不起的样子。
　　再作推辞显得矫情，宋知原本也准备买一件，那么大块油污穿出去招摇过市，她还是要点面子的。
　　“行，谢谢你。”
　　说完宋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端端地铺在沙发上。
　　杭澈主动说：“不客气宋律师，我们，是朋友嘛。”
　　宋知这次来帮了她们太多，她不想宋知在别人面前连句朋友都无法相称，就像刚刚回答胡超岳的时候。
　　“我们？”宋知回头不可思议。
　　宋知的反应让杭澈有些意外，往常她都是嘻嘻哈哈弯着眼睛的。
　　于是，杭澈避开了宋知的眼神，“嗯，宋律师...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宋知笃定回答：“想啊，为什么不想？”
　　杭澈口袋里的手握了握拳，“我不太会交朋友，如果...”
　　“你怎么压力这么大啊，一本正经的，朋友就顺其自然啊，不是一定要索取或者付出什么，不用刻意去维护，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是半点都强求不来的。”
　　杭澈淡淡地说：“如果最终还是分别，就有些伤感。”
　　宋知眯着眼睛，“我发现了。”
　　杭澈对上她的眼神，“发现什么？”
　　“我发现你其实挺悲观的。”说着宋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杭澈上前一步解释，“不是悲观，是不想对别人有过多期待，也不太想给别人添麻烦。”
　　宋知撑着脑袋，歪着头，微卷的长发散落下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朋友了吗？”
　　杭澈乖巧得像个学生，不急不躁，等着她来给自己解答。
　　“就是因为你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让你帮我签名，你会觉得麻烦吗？”
　　杭澈摇了摇头。
　　“我如果弄脏你这件衣服，你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吗？”宋知指着旁边的外套。
　　“不会。” 语气温柔。
　　“对啊！那你为什么觉得你找我帮忙就是添麻烦呢？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么想，别人才会觉得你客气，你客气，那他们自然对你也客气了。”
　　宋知很有耐心，以前从来没有人和杭澈说过这些，她一直在自己的世界，用自己的处事原则生活。
　　尽可能地不麻烦别人，尽可能地不给别人添麻烦。
　　“朋友就是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关系才会越来越亲密，如果这个人怕你麻烦她，那她肯定就没有把你当朋友。”
　　原来麻烦有时候也不是麻烦。
　　杭澈沉思了会，笑着说：“宋律师说得，有点道理。”
　　“什么叫有点，是很有道理！”
　　“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刚转身又回头补充，“明早四点开工，可能没法送你。”
　　宋知起身送她，“我又不是小朋友，还要人送啊。”
　　“嗯。”杭澈看了眼电脑，“辛苦了。”
　　“不辛苦，此行收获颇丰。”
　　“我也是。”
　　走到门口，宋知忽然叫住她，“杭澈！”
　　“好好加油啊～做你喜欢的事。”
　　“我会的，宋律师。”
　　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澈。


第24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
　　第二天中午，宋知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一个字，杭。
　　当时她刚下飞机，正在大兴机场出站口。
　　在飞机上，她就一直被这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包裹，杭澈的外套有些大，给她穿出了bf的风格，现在外套的主人正在等待她的验证。
　　通过后，那头发来了一条消息。
　　----小狗。
　　----？？？
　　宋知才想起来，她忘了给杭澈补上那份开心果了。
　　----等你回北京，和衣服一起还给你。
　　发完之后，宋知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小气死了。
　　那头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再无下文。
　　？所以加自己的微信，就只是为了被吃掉的开心果？
　　火速回到律所，把相关材料档案归档，从档案室出来就看见黎浦闷闷不乐，也不主动上来打招呼。
　　她拉开椅子问，“怎么啦？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了吗？”
　　黎浦在终于等到师父的关怀，没好气地说：“你欺负我！不是说好了这次带我出差的吗！？”
　　原来是因为出差的事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不是王律给了新的案子吗？这两天研究得如何。”
　　说到工作，黎浦不好摆谱，只能如实汇报进度，伸手拿了桌上的文件夹递过来。
　　“这个劳动纠纷已经仲裁过了，但是对于赔偿款被告，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不是很满意，所以...”
　　宋知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文件夹上面写着：四川江安竹艺厂。
　　打开文件夹，拿出档案袋，解开绳子。
　　“这不是很简单的案子吗？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奇怪？”这么扭曲。
　　黎浦凑近，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已经打过一次了，输了，这次是二审。”
　　小徒弟比了个耶的手势。
　　中途换律师？同行都比较忌讳接手别人的案子，最重要的是二审改判的几率微乎其微，这不是一场必输的官司吗？
　　没有哪个律师愿意打这样一场官司。
　　宋知上次收到材料，匆匆扫了一遍便让黎浦准备合同和其他诉讼材料，现在一翻判决书，案子已经定性了。
　　于是起身前往王辉腾的办公室。
　　王辉腾正喝着茶，看宋知拿着一沓卷宗，吐了茶沫子问，“这出差刚回来就风风火火地找我兴师问罪啊？”
　　宋知也不废话，“王律，这个案子有接的必要吗？”
　　王辉腾先是注意到她奇怪的步伐，指着宋知的脚关心，“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宋知回。
　　“别打岔。”
　　王律看了看她举到眼前的卷宗，上面写着委托方的名字，他眼神闪躲，转了身走到一旁沙发，“打官司不就是理不清的问题找个说法？官司好打怎么体现出我们律师的业务能力呢？”
　　宋知一听，这是不得不接了，放下手里的卷宗，走过去。
　　“多少钱？”
　　王辉腾吹着茶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喝了一口，拧上杯盖，抬头看她。
　　“只要能把这200万的赔偿打到10万，付费基础4万再加10%个点。”
　　宋知冷笑一声，难怪，打输了有基本费，打赢了他就赚大发了。
　　王辉腾心里也清楚，这个官司肯定是维持原判，赔偿也一定少不了，现在就是在赔偿金额上面，他们可以做文章。
　　“打官司，输赢很正常，我们要的不是输和赢这两个字，而是最大限度上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判决结果如果能驳回了对方无理的天价赔偿，对于我们的代理人而言，就是赢了。”
　　看宋知有些犹豫，他伸手对着卷宗招了招手，“你要真不想接，我给龙兵了？”
　　宋知本能地把卷宗往身后放，王辉腾一拍大腿，笑着起身。
　　“人家可是专门要找北京的律师，你可不能给我丢脸。”
　　宋知并不想和这位满身铜臭的老板多说，转身出了门。
　　从走廊穿过来，就看见黎浦正拿起她桌边的大衣准备上身。
　　“黎浦！”这一声喊的，所有人都回头注视着她。贤注复
　　“啊？”
　　“放下。”语气莫名地冷漠。
　　“哦。”
　　众人一看，没啥好戏，又纷纷低头忙着各自的活儿。
　　宋知把卷宗往桌上一扔，从她手里可以说是夺过那件黑色大衣。
　　黎浦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她不快，“师父你这衣服哪里买的？感觉不错诶，没看你穿过。”
　　宋知冷冷地回：“不是我的。”
　　黎浦挠了挠脑袋，确实不太像，看着有点大，不会是男朋友吧？她一脸坏笑，“师父，我是不是要有师公了？”
　　宋知坐着椅子转过身，对她笑得灿烂，接着翻脸拿起桌上文件夹就准备揍人。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诉讼文书已送达，法院也已经立案，接下来法院就是组成合议庭，对提起上诉的活动进行审查，法官们会查阅案件材料并熟悉案情，决定是否开庭审理。
　　所以应诉和提交补充材料的时间有限。
　　授权委托书，答辩状，企业各项证明文件都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就差一些关键性证据需要补充。
　　“师父，我觉得那个原告好可怜哦，我们给被告代理要是打赢了，她就拿不到那么多钱了。”
　　宋知头也没抬，埋在一堆文件里，“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虽然宋知也很想说，为了正义，为了理想，但现实就是她还需要缴纳本月的水电费，而且大家都是打工人，老板接的案子自然有他的道理。
　　打官司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短则四五月，长的两三年，五六年都有可能。没有耐心，没办法做这个工作，但这次不太一样，二审一般三个月内就要结案，除非情况特殊。
　　这也算是好消息吧，那就速战速决吧，宋知决定重新了解梳理一下案件始末，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的突破口。
　　黎浦翻了翻之前庭审的记录，“被告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怪不容易的，就和她签了合同，第一年临时工工作表现还是可以的，所以又签了五年，算是老员工了。”
　　宋知左手端着右手，摸了摸耳垂，“嗯，你整理一下资料，我们可能要去一趟被告所在地，有些事情还需要调查一下。”
　　黎浦只听见两个字！
　　“我们？！师父，我和你一起去？”语气里的快乐因子都要溢出来了。
　　宋知站起来收拾了东西拎着包，穿上那件黑色大衣，“先和被告打声招呼，资料合同准备好，订两张后天的车票。”
　　黎浦就差跳起来，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她对着走向门口的宋知大喊：“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滴，下班卡。
　　天色渐晚，宋知裹着大衣徒步走回去，原本打算今晚就去把自己的大衣还有杭澈的这件一起干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去送。
　　虽然，此刻她对自己这样的行为非常鄙夷。
　　回到租房，门上贴了水电费的单子，她扯了下来打开门。
　　找了一个衣架把身上这件大衣挂在了床边的衣架上。
　　掏出手机，看着杭澈的头像，是一张临海日出的背影，有些昏暗。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洗漱完之后，宋知忍不住开始关注杭澈的消息，可能是搜索过多，大数据自动推荐了微博id为杭澈后援会的账号。
　　手痒难耐，好奇心驱使，宋知加入了一个并不神秘的组织。
　　“欢迎新人～”
　　“欢迎欢迎，这里是杭澈后援会一群，大家都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哦～”
　　“欢迎新人，爆照语音自我介绍！”
　　“+1”
　　接着一群追加的消息，宋知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热情的欢迎仪式，现在追星都这么热闹的吗？
　　“你们别吓唬人，把新人都吓跑了。”管理员【杭州分杭】及时出来制止，“新人，你是怎么知道杭澈的啊？”
　　这一句明显就是需要回答了，虽然宋知很想做个潜水的哑巴，但又害怕刚进去就被踢出去。
　　“觉得她很温柔。”
　　“这个理由倒是不常见，还以为会被什么角色吸引，不过加入了就是一家人，以后也请多多支持我们杭澈哦～”
　　“好的！”
　　“虽然我们现在粉丝还不是特别多，但是大家可都是原始股！这可是官方粉丝团哦～”
　　“嗯嗯，之前一直没找到组织，还是签公司好，总算有后援会和粉丝群了。”
　　“别说了，松果签了还不如不签。”
　　“就是，扶贫。”
　　“也不能这么说，好歹有个公司，以后那些黑粉和营销号，都能处理一些吧。”
　　“我是不指望了。”
　　宋知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家讨论，然后试探性地发了一条消息，“上次不是出了律师声明吗？”
　　“不说这个还不生气，说到这个真是要气死。”
　　“就是，那个律师声明里面列出来的营销号都是骂舒媚的，和杭澈有关的真是只字不提啊！”
　　“要不怎么说舒媚是松果亲闺女。”
　　宋知很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好在管理员及时在群里发话，禁止讨论其他艺人，才结束了这一场即将燃起的战火，宋知也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随便插话。
　　宋知长吁一口气，怎么有一种做贼的感觉？退出群聊，她又把后援会的微博刷了个遍，因为成立时间不长，粉丝也只有10万左右，微博大多数都是鼓励正能量的话语搭配一些好看的照片。
　　她侧躺着对着手机，荧光打在脸上，画面是一张路透的剧组照片，镜头里，那个女人明显发现了镜头，一身淡紫色衣袂飘飘，灵动可爱，还对着镜头比了个yeah，在舒媚身后的角落里，另一个人拿着剧本坐在折叠椅上。
　　宋知手指不断放大屏幕，直到像素模糊，看不太清，但可以确认，是她。
　　真可惜，这次去剧组都没看到她古装的打扮，也不知道会不会不一样呢？
　　洗衣机发出定时声将她从美好的幻想中抽离，宋知起身蹲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不停地翻滚着衣裳渐渐停了下来，一瞬间她觉得滚筒就像她的人生，只有不停地翻滚，一直往前。
　　一直往钱。
　　杭澈是仰望星空的人，而自己，不过是个俗气的人罢了。
　　重新躺回床上后，迷迷糊糊间宋知手里手机缓缓滑下手腕。


第25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2）
　　中央空调吐着热气，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剧本上，穿着浴袍的男人坐在沙发打着电话，“姐，我已经在剧组了。”
　　电话那头女人嘱咐，“那就好，你要和同事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的，他们人都挺好的。”
　　“那个让你带的特产。”
　　“都送给他们了，大家都特别喜欢。”
　　“那就好，超岳，你别嫌姐姐啰唆。”
　　男人翻开剧本，用手指轻轻划过标注了的台词。
　　女人还在唠叨。
　　“你第一次拍戏，可不比学校，外面的人很复杂，对同事要好一点，别人帮助过你的，你就要回报人家，力所能及地帮助回去，别人欺负了你的，你别和他们计较，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人身上，你要离他们远远的...”
　　“我都知道的，姐，你就放心吧，蕊蕊呢？”男人明显很有耐心。
　　“她早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是小舅子吗？”
　　“不和你说了，有空给姐打电话。”
　　“好，姐你也注意身体。”
　　电话被那头匆匆挂断。
　　胡超岳拿起腿上的剧本开始认真研读起来，虽然在学校也请教了导师，但毕竟是第一次拍戏，今晚他注定无眠。
　　陈导简单和大家介绍了男二号，就直接投入拍摄，之前因为胡超岳学校的事情耽误了进度，接下来的戏份通告排得满满，一段时间后，他记得台词进度渐渐地就跟不上了。
　　胡超岳望着对面正在对戏走位的杭澈和梁家胜自言自语，“真的挺厉害的。”
　　虽然舒媚很想说，是吧，也不看看是谁师姐，但她还是对厉害的定义更感兴趣。
　　“何以见得？”她上前一步，正好和胡超岳并排，被这一句话打断，胡超岳忙和她打招呼，“舒老师。”
　　“说说。”舒媚没理他的招呼，双手插在胸前环着，冲着对面扬了扬下巴。
　　“我是想说，杭老师挺厉害的，她和我们对戏从来不看台本，刚才我忘了，她还提醒了我。”
　　说到此处难以掩饰的崇拜。
　　舒媚咳了咳，虽然相处这么久，她倒真是没注意这个细节，只记得每次下了戏，杭澈在旁边等待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台本，这是把别人的台词也背了？
　　两人并排站着看别人拍戏，一旁的监制举起手机拍下了这和谐的背影。
　　副导演拿着通告单跑来，“你俩啥站在这干嘛？剧组那边请了娱乐记者来探班，你们赶紧准备一下，一会过去采访了。”
　　“好的，导演。”
　　大松正准备走听见胡超岳恭敬地喊他导演，顿时挺直了腰梁，“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舒媚白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吐槽，真是个马屁精。
　　一群人临时把化妆间拾掇出来，背景挪干净了，摆了两张升降椅准备进入采访。
　　舒媚和胡超岳都带着妆造，旁边的化妆师给他们稍微整理一下，采访正式开始。
　　“舒媚，这是你的一部电影，和拍电视剧有什么不一样吗？”记者按部就班地对着准备好的台本进行提问。
　　第一个问题就非常考验被采访者的反应，电影电视剧孰好孰坏都不重要，哪个拍电视剧的演员不想进军电影圈？
　　但你还真不能这么说。
　　舒媚一到镜头面前，就异常淑女，她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几秒后拿着话筒和卡牌对着镜头甜甜一笑，记者当场都要被融化，“我觉得是挑战吧，不管是拍电视剧还是电影，我都是一个新人，所以想有很多的尝试，只要是机会，我都希望可以好好把握。”
　　记者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内心也不免对这个外界传言的“傻白甜”女主刮目相看，更对接下来的问题有所期待。
　　“这一次舒媚也是和杭澈一起出演电影，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演员呢？”
　　尽管舒媚在心里已经把这个笑面虎记者翻来覆去喷了几百遍，但还是堆满笑容，“杭老师是一位非常专业的电影演员。”接着她余光看了一眼等在旁边的胡超岳，一丝诡异的笑浮现在她的嘴角，“而且她记台词特别厉害，在片场对戏从来不看本。”
　　说完她还得意地冲胡超岳咧嘴。
　　“这么厉害，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那当然，她是我的亲亲师姐嘛。”这个时候舒媚还不忘cue一波剧情。
　　一顿采访下来，游刃有余，彼此都愉快，接下来胡超岳坐到了镜头前。
　　“舒媚姐，咖啡，现在回片场吗？”小八悄悄问。
　　“玩会。”舒媚接过咖啡，坐在旁边，边喝边玩起了手机。
　　“胡超岳你好，这是你的第一部电影，网上很多消息都说你运气特别好。”记者例行公事先暖个场。
　　“是的，但是我也会努力对得起这份幸运，不让大家失望。”
　　记者点了点头，继续提问：“那你对自己的角色是怎么理解的呢？”
　　胡超岳认真地思考着，“付安粟这个角色我觉得还是很有挑战的，前期作为龙灵的灵宠的时候其实是很单纯开心的，对自己的主人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想法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后期打开灵识之后，突然一下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位年轻的演员对自己的角色分析，非常清晰透彻，舒媚不由得在心里盘算，现在的演员竞争都这么激烈的吗？一个电影学院的小屁孩都这么厉害？
　　“好的，非常感谢超岳的分享，那最后有个小小的私人问题，听说超岳家庭不是很富裕，是姐姐把你养大的对吗？”
　　胡超岳的脸色非常明显地白了，握着话筒的手指也开始不自觉收缩，听到这个话题的舒媚抬了头，这一幕落在她眼里。
　　啪的一声，咖啡洒了一地，差点溅到记者白色牛仔裤上，她受到惊吓赶紧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没拿稳，弄脏没，小八，拿餐巾纸。”
　　“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这样的画面在舒媚的脑子里过了场，她淡定地举起咖啡送到嘴边，看着胡超岳此刻窘迫的样子。
　　为了陌生人付出好心肠，她又不是菩萨。
　　刚刚还自信侃侃而谈的男生此刻的紧张和手足无措，记者和摄影师对视一眼，露出了不可名状的笑意。
　　“是的，姐姐...很辛苦。”男生艰难开口，一只手抓紧大腿。
　　“听说是因为你父亲...”记者继续穷追不舍。
　　忽然门被直接打开，对话被打断，所有人转过头去，“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吗？”
　　“是杭澈！”记者难掩饰自己的激动，直接起身站了起来，这个起身和刚才舒媚脑子里的速度一样。
　　不过一个是被惊吓到，一个是被惊喜到。
　　“杭老师，今天还说采访不到您呢。”记者上前打招呼。
　　杭澈弯腰道歉，“抱歉，那是不是没有准备问题？”
　　“不不不，我马上准备！”记者让摄影师赶紧重新调整机位，对着镜头前的胡超岳嫌弃地挥了挥手。
　　男孩觉得自己被扒光了之后，又被随意丢弃，尽管此刻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注意到他，他默默地退到门边。
　　看着接下来这一场谈笑风生，一派和谐。
　　宋知看到采访是在去成都的高铁上，她和黎浦起了个大早去北京西，这一趟七个多小时到了那边还要转车，预计一整天在路上了，坐高铁比飞机自由，至少还可以随时起来活动活动。
　　“师父，你在追星啊？”黎浦打开电脑余光看到宋知拿着手机点开了微博一段视频采访。
　　宋知白了他一眼，劝她不要多管闲事，“为师这是深入了解客户。”
　　“哦。”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毫无节奏。
　　前面舒媚和胡超岳的提问都中规中矩，杭澈最后一个，很明显是为了保证完播率的小技巧。
　　主持人在镜头外，问题被打到字幕上：“你觉得你除了努力，还需要什么？”
　　“不要给自己设限吧。”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看待演员和粉丝之间的关系。”
　　杭澈摇了摇头，“不太关注。”
　　宋知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她仅有的了解，那个人绝对不这样说。
　　第三个问题：“最近关于网上关于选角的争论你怎么看？”
　　杭澈面带微笑，春风化雨般，看出来对这个回答很放松，“各自努力，彼此陪伴。”
　　可是这个回答明显答非所问，她要表达什么？
　　第四个问题：“这次剧组好像也大胆启用了新人演员，想对现在喜欢演戏的新人说些什么？”
　　杭澈稍微思索了一会，表情有些慎重，“当大家都非常努力的时候，找准定位比较重要，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
　　如今的网络环境很容易出现信息茧房，大家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然后表达自己的态度和立场，至于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很多时候，并不重要。
　　很明显刚刚四个问题，前两个还勉强正常，后面的回答无疑是把自己推入舆论风暴，宋知立马打开微博评论。
　　--【什么意思啊？暗示努力不重要？什么选择？这是暗示潜规则吗？】
　　--【不太关注和粉丝的关系？她被下降头了吗？】
　　--【杭澈是个疯子吧！】
　　--【正常人都不会说出这样的回答吧？她现在是要走黑红路线了吗？】
　　--【只有我觉得她是不是嗑药了。】
　　--【楼上的，我也觉得，赶紧报警查一查！】
　　--【这女的疯了吧？果然是影后呢，粉丝什么的不在乎，她家粉丝还不跑路？】
　　--【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果然一如既往地恶心人。】
　　--【也许有什么误会，谁采访会这么没情商？】
　　--【怎么还有人给她洗白啊，喜欢杭澈的都是傻X吧！】
　　清一色谩骂席卷评论，宋知一看热搜，果然已经爆了。
　　#杭澈不关注粉丝
　　#杭澈赞成投机取巧
　　#杭澈采访失智
　　.
　　宋知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打开微信看着对话框，握了握手指，又退了出来。
　　黎浦为什么总那么粗心，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一心二用，很容易被别的事情分心影响，所以当他看到百度头条词条爆的时候，也不由得表达出自己的吃惊。
　　“我去，之前查资料就说她风评很差，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窗外建筑如幻影层层往后，宋知撑着脑袋看了一会，眼神从窗外的风景聚焦到了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突然开口，“你知道蒙太奇谎言吗？”
　　黎浦回头看她盯着窗外，继续敲着键盘编辑资料，“知道啊，就是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打乱顺序放在一起就是另外一套事实。”他敲下回车键，转头问，“怎么了？”
　　宋知感受到他的目光，回头告诉她：“所以，不要轻易去做判断。”
　　黎浦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第26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3）
　　杭澈回国进组第一个采访就争议满满，果然是话题女王。
　　舆论发酵后，陈国章觉得是一波热度，立马让剧组第一时间回应，表示对采访方恶意剪辑，调换回答顺序的行为提出强烈抗议和指责，并敦促对方放出原采访视频，以证清白。
　　随后舒媚直接微博发文：断章取义算什么本事？
　　一时间网上又炸开了锅，有人觉得是剧组自导自演提高曝光度，有人觉得是剧组为了挽尊对采访施压，跑去采访微博下表示声援，当然，更多的是要求对方放出采访原视频的路人。
　　但是对方就是装死，发完视频之后，微博再无动静，任凭舆论声浪一浪盖过一浪，每当这个时候，浑水摸鱼的黑粉就到了狂欢时刻。
　　如今杭澈已经有了后援会和粉丝群，她的粉丝也不闲着，直接艾特对方讨要说法，一群人十分团结，但是团结的也顺便把松果娱乐的官博冲了。
　　一开始大家只是针对采访方，之后连带松果一起，沈莘急得赶紧让公关部草拟了声明，先表达对旗下艺人遭受恶意剪辑的一番抗议，然后等待对方后续答复，否则将付诸法律途径维护权益。
　　但是这则声明发得太晚，粉丝觉得他们就是一群草包，恨不得让公司直接起诉。
　　路人比较忙，一会去剧组微博表示支持他们强硬的态度，一会去舒媚微博表示姐妹你这微博明显是知道内情，能不能展开说说？一会跑到采访视频下参加混战，然后去杭澈微博...哦，她还没发微博，那就去梁家胜和胡超岳昨天发的微博下面要说法。
　　外面乱成一锅粥，只有杭澈她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舒媚气得够呛，在化妆间大发脾气，“我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不敲门就推门？分明就是解围，人家可不一定领你的情。”
　　何苦惹得一身腥。
　　原本就没有安排杭澈接受采访，现在被对方打乱顺序剪辑成这样，好大一场风波。
　　杭澈拿着剧本还在翻看，舒媚见她没有反应，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剧本。
　　一旁的童年虽然气鼓鼓，但也不允许舒媚这么没礼貌，“你干嘛！”
　　“闭嘴！”
　　杭澈被抢了剧本也不恼，就温吞吞地看着她，舒媚气直接抽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原本她是不应该这么生气的，但之前吃火锅的时候，宋知那句律师声明都是针对舒媚的营销号的话她暗暗记下了，回去之后专门翻看对比了一遍，果真如此。
　　她最讨厌欠人情。
　　“哎哟，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我要是有你这资历。”接着晃了晃手上那本包了书壳的剧本，“有你一半努力，尾巴都到天上去了。”
　　杭澈知道如果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炸毛的小师妹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她们已经很幸运，大环境氛围好，遇到了好的机会，遇到了贵人，遇到了那么多陌生人的肯定和陪伴，比起这些幸运，我的努力有时候好像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永远有比你还努力的人，努力却找不到方向的人，努力找到方向却没有条件的人，即便有条件也因为各种原因不被看见的人，而我们至少有了被看见的前提，而我也有很多缺点，我也需要被帮助，但前提是，我先要帮助别人，才有资格在需要的时候寻求帮助。”
　　舒媚从来不知道，她能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愣在原地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随后气焰也缓和了下来，“杭澈，你帮不了所有人。”
　　杭澈回：“我也没那么伟大，力所能及罢了。”
　　“我是劝你不要吃力不讨好。”
　　“如果有一天，这个人是你，你希望我帮你吗？”
　　“你！”
　　“算了，我真是懒得管你。”剧本被扔回杭澈怀里，舒媚起身出去，身后的小八瑟瑟发抖，她边走还边念着，“何苦来哉！”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童年一哆嗦。
　　人生在世，能够不伤害到别人已是难得，如果能急人所需，助人之困，不是很有意义吗？
　　沈莘被杭澈粉丝还有路人粉骂得实在头疼，自己没能力废柴是一回事，但被别人拿出来指名道姓地骂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不是艺人，受不了这个冤枉气。
　　主要还是之前公司规模小，没有艺人，舒媚来了之后第一部小成本剧意外大爆，渐渐关注幕后公司的人越来越多，去年丢了电视剧女主角奖被小规模问候了几天，但粉丝都知道，自己家艺人资历浅，能露个脸入围已经是肯定了，就没有掀起什么浪。
　　紧接着杭澈签约是好事，丢了《飞花似梦》刚要被骂，又放出了电影资源的消息，虽然官宣又被黑了一波，但好在得到了及时的解决，总体来说，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
　　因而眼下，他正在群里咆哮。
　　【松果三角形】
　　“杭老师，我听说那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不是没安排大影后采访吗？”这话任谁听了都阴阳怪气。
　　“正好有空。”杭澈回。
　　沈莘拿着手机，恨不得把手机敲穿，“正好有空也不能那么说啊！”
　　舒媚这时候插了一嘴：“你没看剧组声明吗？恶意剪辑四个字不认识吗？”
　　沈莘回：“不说不就不会被剪辑了吗？”
　　舒媚反驳：“受害者有罪论？”
　　沈莘震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舒媚不满：“谁和她关系好，就事论事。”
　　杭澈：“不去在意就好了。”
　　沈莘：“我已经让宋律师整理律师函了，这回我知道了，针对一个主体，要发！律！师！函！”
　　----
　　.
　　骂了几轮之后，大家忽然反应过来，原本“娱乐正分享”这个账号只有2000粉丝，一下子涨到了4万，之前可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自媒体啊。
　　果然，一炮而红。
　　吃瓜群众的力量不容小觑。
　　“服了，好不容易写完，又不发了？”两位出差在外的律师被沈莘一阵折腾，动车上信号还不好，断断续续表达完诉求，对照内容，确认了主体和来龙去脉，刚写完初稿……
　　“你以为是牌吗？发着玩？”
　　黎浦拖着行李箱和宋知在高铁站出口等着江安竹艺厂的副厂长来接。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再坐三个小时的汽车，他的屁股就开始隐隐作痛。
　　出口人头攒动，一个穿着银灰色夹克的男人举着大牌子踮着脚往里看，牌子上写着“热烈欢迎，宋知黎浦律师”。
　　宋知扶额，拍了拍旁边的徒弟指了指，应该是那人不会错了。
　　黎浦抬手挥了挥吸引那人注意，中年男人看到他们指了指牌子，黎浦拼命点头确认，然后指了指右边，对方看懂了手势，他们一起从右边出口汇合。
　　男人十分热情，把牌子夹在腋下，过来帮黎浦拉行李箱，黎浦连连摆手拒绝。他也不再客气，笑脸盈盈地说：“真是辛苦了，要不我们先在这边吃个便饭？”
　　他态度十分真诚，指着出口方向，脚步却没停，带着他们往地下车库走。
　　宋知礼貌地问：“您吃了吗？”
　　男人拍了拍肚子，“我吃过来的。”
　　宋知回：“那直接去江安吧，我们在动车上吃了快餐。”
　　男人咧嘴一笑，伸手引导他们，“也成，我们厂长正好在那边摆了晚宴，给你们接风。”
　　一辆银色大众刚开出地库，迎来的就是瓢泼大雨，雨刷左右摇摆不停。
　　幸好直接上了车，不然这雨势，必然会湿透裤脚。
　　宋知不喜欢下雨，不喜欢一切潮湿昏暗的东西。
　　趁着路途遥远，她想多了解一些案件的细节。
　　“我们厂长，十里八乡没有说他不好的，真是遇到个白眼狼，碰到个瘟神，纠缠不清。”
　　听到驾驶座副厂长义愤填膺的吐槽，宋知微微蹙眉，当事人总是容易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表达观点，掺杂太多个人情绪，作为律师，大多数时候，需要从这些并不客观的描述中，尽可能地找到客观事实。
　　黎浦默契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做信息记录。
　　宋知打断了他的抱怨，继续提问：“对方是残疾人？”
　　提到这个，男人更生气了，情绪一下子就上了头，右手拍了方向盘，“可不是嘛！我们厂长之前招工也是看她不容易，才破格招聘入职的，真没想到狗咬吕洞宾，现在倒打一耙，呸，真不是个东西。”
　　“对方的律师背景你们这边清楚吗？”宋知看着后视镜，男人也正巧看了她一眼。
　　副厂长攥了攥方向盘，似乎不是很想提起这些事情，毕竟官司打输了，有些尴尬也是可以理解。
　　过了个路口，他缓缓开口，“好像是申请了法律援助的吧，不然哪有那个时间费用和我们耗到现在。”
　　法律援助的条件十分严苛，并不是随便申请就能被认可，看来原告当事人应该是以经济困难为由，请求确认支付劳动报酬这一条法规进行的申请。
　　宋知追问：“对她的家庭情况，您这边有更多了解吗？”
　　提到这里，男人倒是回答得很快，“家庭？她就一个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哦，她那个去世的老公之前是我们镇上林业ju的jingcha，都很多年前的事了。”
　　提到这里男人似乎是在回忆，“有次乡下几个村民上山偷树嘛，那个时候政府封了山的，那都是保护的，不给随便砍。”
　　“他们不是拿了消息，就开车去抓人，那偷树的带头的就是村主任家小儿子，村长肯定不让他们把人带走，当时她男人和另外一个jingcha被村民围住了，村民都拿了锄头家伙，他们一看那架势就鸣了枪，激怒了村民。”
　　男人摇了摇头，红灯短暂地休整。
　　“还是太年轻啦，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后来她男人就被村民抓到麻袋里，拉到祠堂活生生打死了，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摊肉泥了。”
　　听到这里，黎浦有些于心不忍，胃里翻腾，宋知掩了眸，表情凝重。
　　“当时闹得挺大的，一起的那个jingcha听说后来看到肉就会吐，后来带头的几个就被判了死刑。”
　　“都枪毙了？”黎浦激动地问，又觉得不妥，坐了回来。
　　“是啊，这些人可能想的是法不责众，胆子大得很，活活打死jingcha啊，和法律作对哪儿成！”
　　男人突然愣住，怀疑地问道，“欸！你是？女孩子啊？”
　　黎浦欲哭无泪，“我也没说我是男孩子啊！”
　　“后来呢？”宋知看着窗外，手指在雾气上划了点，一会又被车内的空调蒙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也因为这个事情，她在镇里也待不下去，政府给了15万的补贴，还给她在县里安置了一套回迁房，怎么说也是烈士家属，各方面都很照顾的。”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反应过来，“哎呀，不说这个了，你们没来过江安吧？这边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明天我带你们到处去逛逛。”
　　“好啊！”黎浦盖下笔记本电脑。
　　宋知问：“明天可以去你们厂里看看吗？”
　　“没问题，宋律师，真敬业。”男人看了看后视镜笑了笑，竖起了大拇指。
　　黎浦泄气，还真就是纯出差啊！
　　雨水敲在玻璃窗上，根本看不清外面，模糊一片，噼里啪啦，像是一盆黄豆直接倒在地上，四处飞散。
　　也许是因为下雨，车里的一股霉味，让人有些作呕。
　　.


第27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4）
　　因为下雨，天阴沉沉。
　　到江安的时候也才五点左右，但已经黑蒙蒙一片，宋知一行人直接去了酒店和老板见了面，一顿商业交流之后，厂长交代，原告属于智力四级残疾人，考虑到她的家庭情况背景，当时他第一次来这边投厂招工就动了恻隐之心。
　　对方先是做了临时工，虽然做工没有其他正常人快，但是勉强也算合格，这里的工资算不上多高，保证温饱没问题。
　　近一年原告就总是旷工，问原因也不说，副厂长觉得这样下去对其他人影响也不好，所以合同到期之后，就决定不再和对方续约。
　　就是这不再续约，彻底激化了矛盾，副厂长沟通了多次，对方都不同意，不愿意好聚好散，提出了天价的赔偿金。
　　工厂自然是不同意的，这样那岂不是以后其他人都要效仿了？
　　于是这个事情就到了打官司的阶段。
　　四川江安竹艺厂只是这位老板名下的一个产业，还有石材，铸钢，茶叶等等大大小小的作坊七八家，原本一直交给副厂长打理，他本人在成都定居，也不常在这边，这次因为这个事情在江安小住了一段时间。
　　第二天一早，副厂长就带着宋知和黎浦去工厂实地转转。
　　“副厂长！”一群中年女人热情地和副厂长打着招呼。
　　“别偷懒啊，到时候扣工钱。”副厂长嘴上这么说，却是面带微笑，大家似乎已经习惯和他开玩笑。
　　“宋律师别介意，我们这个厂80%都是女性，做竹艺嘛，还是要细心一些，那些糙老爷们做事马马虎虎的。”副厂长解释道。
　　突然一个小朋友大哭起来，旁边的女人放下手里的编织篮抱起孩子哄了起来。
　　副厂长开玩笑大声喊，“安子，你这一哭，你妈今天少给你挣两根棒棒糖咯。”
　　他笑着回头注意到宋知，摆了摆手解释着：“我们这类比较自由，不比外面那些厂子正规，这些员工都是附近的居民，考虑到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严格管理，就都是计件算工资的，所以她们平时也会带着小孩来上班，厂里有食堂，这样既能照顾小孩也不耽误工作，做多少挣多少，也很公平嘛。”
　　黎浦跟在身后连连点头，如今还真有这样的慈善资本家。
　　正说着，一个平头小伙子穿着一身蓝色工服，上面沾着好多木屑，气喘吁吁跑过来，“厂长，这批进货单有点问题。”
　　副厂长接过他手里的单子，翻了两页，啧了一声。
　　“副厂长，要不你先去忙，我们自己四处看看。”宋知贴心地提出建议。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真是抱歉，那你们先自己看看？这事儿还真有点急。
　　“没事，我们就在厂子里走走，您先忙吧。”黎浦也帮腔道。
　　副厂长和小伙子脚步匆匆离开，宋知回头才注意到她和黎浦已经成为焦点。
　　果然，不管走到哪里，一群女人总是会对新鲜感到好奇，几个女人交头接耳，看着她和黎浦嘴里边说边笑。
　　那就直面人生吧！
　　宋知露出招牌微笑，热情地直接走过去。
　　“姐姐，你们好，我是北京来的律师，这次想来了解情况。”
　　宋知坐在三个女人对面，也不管凳子上的尘土，黎浦看了看，还是选择站在后面。
　　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神秘兮兮地问：“是帮老板打那个赔偿金吧？”
　　宋知点头，“是的。”
　　旁边两个女人一边编着篮子一边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就是，还在打呢，真不要脸。”
　　“三位姐姐，可以和我具体说说那个人的情况吗？”
　　胖女人放下手中的篮子，脱了白色手套，拿起旁边的茶杯，一个用完的辣酱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茶水，不知道泡了几遍。
　　黎浦看着她打开瓶盖大喝一口，表情抽搐。
　　女人用手背一揩嘴角，“她之前好好的，长得又漂亮，听说是看到她男人的尸体，一下子受了刺激，就开始失心疯了。”然后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不太好了。”
　　“那你们经常和她聊天吗？”
　　另外一个女人摆摆手，“她很古怪的，从来不和别人说话。”
　　宋知打开笔记本，这是真笔记本，她拿着笔记录道：性格孤僻，不爱交流。
　　“那她的生活怎么样？”
　　女人想了想回：“生活倒是不差的，听说她丈夫去世之后，政府给了不少补贴还有房子。”
　　宋知抬头问：“不少补贴？”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女人动了动身体，摇了摇头，“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她不是本地人，嫁过来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也从来也不和我们一起。”
　　宋知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接着另一个女人说：“我们老板真的是好人，她就是个没良心的，早该把她辞退了！”
　　“就是，老板平时对她也不错啊，真没想到呢。”
　　“你们老板不是不在江安吗？”
　　“在啊，他就是江安人啊，你们刚刚不还一起嘛。”
　　“哦，你说副厂长？”
　　“对啊。”
　　宋知想起来昨晚厂长的话，估计是他不常来，这里的员工都把副厂长当老板了。
　　“可能是个误会。”
　　“我们厂长也是可怜，前些年老婆和孩子跟有钱人跑了，现在又遇到官司，头疼得很。”
　　“就是就是，我看他最近白头发都好多了。”
　　看话题往别的方向发展，宋知及时拉了回来：“她每天工作积极吗？”
　　“要是积极，老板也不会辞退啊，那个叫什么三天打鱼什么网。”
　　接着她们还愤愤不平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家长里短，宋知陪着他们唠了一会，没有太多有用信息。
　　晚上十点，【松果三角形】微信群提示响个不停，
　　一连串的表情包，先刷个屏，沈莘的一贯作风。
　　“我亲爱的舒媚大小姐，发给你的那个节目邀请看了没？”
　　很快得到了回复：“看了，不去。”
　　“怎么不去呢？这可是央视的！”
　　“没听过，不去。”
　　“我的姑奶奶，央视啊！人家都发了邀请你不去不合适啊。”
　　“在拍戏，没空。”
　　平时这家伙都是滔滔不绝，至少也要怼他几句，现在怎么这么惜字如金。
　　在沈莘连续刷了七八个大哭跪地的表情包后，杭澈发来了一条消息，沈莘以为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
　　“什么节目。”
　　是真的！他赶紧把节目信息报上。
　　“央视的那个传统文化的《经典古籍》。”
　　没了消息，沈莘连忙补充道。
　　“就两天，后天一天排练，大后天一天录制，来去四天假，不麻烦的。”
　　原来杭澈没有回复是因为退出群组界面，去看了童年发来的剧组通告。
　　这段时间主要是补拍胡超岳的戏份，她这边只有两场对手戏，问题不大。
　　“行，你和剧组协调。”
　　“杭老板！我给你跪下，明天我给你那只金鱼喂蚯蚓！”
　　舒媚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恶不恶心？”
　　沈莘第一次直接忽略舒大小姐的消息，殷勤地问：“服装呢，我这边给你准备好。”
　　杭澈回复：“之前在燕雨迟那边定做过一件，还没来得及穿。”
　　沈莘暴走，“燕雨迟？给明星定制衣服的私家裁缝？她的中国风设计很难排的啊！！！”
　　燕雨迟，正经的90后服装设计师，入圈两年，年仅24岁就登上了纽约时装周，擅长国潮风，旗下有自己的国风品牌，每一件衣服都透出对中国文化的热爱，正因为如此，娱乐圈很多明星都以拥有一件她量身定做的服装为傲。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加上都是纯手工定制，所以即便是有钱，那也要等个档期，这可丝毫不夸张。
　　没想到杭澈也有一件，舒媚和沈莘都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杭老板，你果然爱我。”
　　杭澈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机放在水池旁边，开始擦拭乳液。
　　“你对着屏幕仔细看看。”舒媚发来一条消息。
　　“看什么。”
　　“你脸真大。”
　　这就对了！刚刚舒媚不怼她，她浑身都不对劲，央视的这一档综艺主要是为了发扬中国古典书籍的魅力，受众比较窄，所以名气也不是很大，每一期一般都会请一到两个小明星，和中国话剧院的国家演员们搭档，现场表演舞台剧的方式完成节目录制。
　　但是由于节目是义演的形式，而且收视率也很惨淡，所以很少有大流量明星愿意参与，二来也是话剧院这些演员，私下多少也看不上现在的没有演技的流量明星，所以节目在筛选嘉宾的时候极为头疼，制作人头发都要薅秃。
　　杭澈这个咖位的他们是完全没想过，好歹也是三座影后奖杯傍身，但她毁誉参半的，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断，最近采访剪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而央视的节目审核又格外严格。
　　但是沈莘把这个问题抛给对方，她至少交差了，公司就两个艺人，你发了邀请，一个拍戏走不开，我给你送一个更优秀的去，你要是不要的话，还得和我说声抱歉。
　　没想到对方就像捡了个大便宜一样，立马回复说求之不得，这不就皆大欢喜么？
　　看来是沈莘低估了杭澈的地位。
　　杭澈护肤完毕，拍着脸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从浴袍口袋拿出手机，刚打开就看到童年发来的航班信息，还有一张哭泣脸的表情包。
　　“老板，你怎么自己接活还不带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委屈巴巴。
　　“没有，来去很匆忙，省得你白跑一趟。”杭澈回道。
　　“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不是抛弃我！”
　　杭澈笑了笑，退出聊天窗口，看到置顶母亲的对话，她去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后天，周一啊，真不巧。
　　点开母亲的朋友圈，除了学校的花草树木和乐理相关的推文，没有什么其他更新。
　　上一次聊天还是进组前，她点开语音通话，那边长久没有回应。
　　应该是休息了吧。
　　百无聊赖，她又退出对话框，对着联系人，手指滑动，然后划过一个熟悉的账号又退回来。
　　宋知的账号头像是一只卡通知了，萌萌的，和她本人形象气质严重不符。
　　“宋知。”不自觉吐露出这个名字，想起她甜美的微笑，杭澈眼角也不自觉温柔起来。


第28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5）
　　舒媚刚打开门就看见小八拎着外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我我我我我。”
　　舒媚嫌弃：“你见鬼了？”
　　“比见鬼了还可怕！”小八喘了口气，“我看见鹿书林了！”
　　舒媚转念一想，那部电视剧现在估计也在横店拍摄。
　　还真是冤家路窄。
　　“看到了就看到了，又不会把你吃了，看你出息的。”她不以为然，转身往屋内走。
　　小八急忙跟进来，“我看到她和一个看着很有钱的女人一起进了餐厅，不过好像是吵架了。”
　　这她可就感兴趣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很不开心的样子，身边也没助理。”接着她现场演示了一下自己左手抓右手被甩开的样子，那个女人拉她，还被她甩开了。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不会是金主爸，姐姐吧？可算给我抓到小把柄了！
　　“走，去吃饭。”舒媚一把拿下小八手里的外卖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八不情愿，小八害怕，小八只喜欢磕cp，不喜欢看对家，“啊？万一被发现了。”
　　舒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八给压路。”
　　小八只能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前排带路。
　　两人到了酒店自助餐厅门口，报了房号便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小八跟在舒媚后面鬼鬼祟祟。
　　终于，在一番搜寻之后，他们看到角落熟悉的身影。
　　因为是高级酒店，入住的又大多数是明星剧组，因为酒店的餐厅除了堂食，也有一些半开放环抱式座位，中间隔着装饰玻璃砖块。
　　舒媚和小八假模假式地拿了一些食物，端着餐盘坐到了两人隔壁。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发那种通告。”
　　舒媚竖起耳朵，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在玻璃砖上，但害怕打草惊蛇，只能保持十厘米的距离。
　　另一个女人“书林，我是开公司，不是做慈善。”
　　鹿书林低着头，语气闷闷，“我只是想好好演戏。”
　　“我也只是想让你安心地好好演戏。”陌生女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舒媚看着对面和她一样姿势靠着的小八，指了指手机，小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开始低头搜索。
　　“你这次来干什么？”
　　“见你。”女人语气温柔下来。
　　鹿书林打断她的话，有些不悦，“别开玩笑了。”
　　“公司打算在这边投资一个摄影棚，过来踩踩点。”
　　“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吧。”
　　“拍戏辛苦吗？”
　　“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
　　多说无益，话不投机。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只能听到刀叉接触餐盘的声音，不一会就听见他们起身的声音。
　　舒媚回头看，用餐桌布挡着半边脸，躲在椅背后面，露出好奇的大眼睛。
　　跟在鹿书林身边的女人，橄榄绿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腰间还有特别的设计系带，奶白色的针织衫露出，西装口子严谨地紧闭着，一只手拎着Gucci最近款限量提包，一只手搭着一件风衣外套，一前一后还保持了两米距离，出了餐厅门口。
　　小八喊她回头，“查到了，她就是上海珩世的执行总裁！安逸！”
　　“我看看。”舒媚大为震惊，其实这些背后的老板，一般鲜少曝光，不认识也很正常，毕竟不是幕前人士。
　　这个人要是换作任何人，舒媚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因为刚刚对话两个人的语气不太像上下属关系。
　　安逸声名在外，做她的艺人那还不要俯首称臣，瑟瑟发抖，夹着尾巴，敢这么和老板说话？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太不一般了。
　　难道鹿书林还有什么其他的背景？
　　看来这个女人的背景不容小觑，才会让老板也对她礼貌三分吧？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里滋生，小八倒是真饿了，一嘴的意面吃得正香。
　　杭澈来得比其他人都早，因为要先试一下下午彩排表演的服装，不像剧组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做剪裁，十分贴身，这种综艺节目的服装都是重复利用，化妆师压着兴奋领着她在服装间挑选，然后给她更换适配。
　　“杭老师！终于见着真人了！”一个年轻短发女孩穿着导演马甲走过来，身前的工作证上大大的导演两个字十分显眼。
　　杭澈转身，微笑着打招呼，“导演好。”
　　她们明明没有见过面，原本女孩还准备自报家门，结果人家居然知道她是导演，心情更佳，笑靥如花，“我是《经典古籍》节目组的导演鲍萍萍，你叫我小萍就行。”
　　“好的，鲍导演。”
　　导演十分干练，性格感觉也很开朗，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杭老师果然不一样，这衣服给您这么一穿，立马就不那么廉价了。”
　　“材质挺好的。”不能夸款式，只能夸一些能说的了。
　　门口一群小年轻围着，叽叽喳喳很是兴奋，鲍导演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杭老师人气太旺了。”
　　“下午彩排吗？现在需要去对一下台本吗？”
　　“哦对对对对，把正事都忘了，咱把衣服脱了，去会议室聊。”
　　杭澈礼貌和大家打招呼穿过演播厅，节目组一直以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咖位的，加上她本人确实温润亲和，很拉好感，又都是年轻人，就很容易激动，所到之处，外面都一阵啊啊啊或者花痴模样的员工。
　　鲍导笑着摇了摇头，“杭老师别介意，我们这天天在演播室内，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杭澈带上门，“不会，鲍导，感觉我们的团队很年轻。”
　　短发女生丝毫不在意形象，坐在椅子上架着腿，一只手拿着台本搭在桌子边，“大家肯定以为做我们这档子节目，肯定都是一群迂腐酸儒，一群老同志。”
　　杭澈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听着。
　　“那些传统文化和古籍文物都是我们独有的财富，如果不能被更多人看到，真的非常可惜，其实有很多年轻人都非常喜欢这些的，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好的平台去宣传去发扬。”
　　杭澈点了点头。
　　“我们团队都是90后，年轻不代表不严谨，当我们怀着对先人的敬重去做这些的时候，那种古今交融互通的感受啊～”说到激动的地方，她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然后她一只手在杭澈眼前一抓，突然收住指着她，“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杭澈觉得这个女孩真有意思，她也听得意犹未尽。
　　门被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但有些不修边幅，棕色的马甲，散乱的卷发，手里拿着青花瓷茶杯，腋下夹着一卷台本，进来之后直接绕到两人对面。
　　鲍萍萍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立马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一改刚才挥斥方遒的模样，“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师陆墨，也是我们这个节目的剧本编剧。”
　　杭澈点了点头，礼貌地鞠躬打招呼：“陆老师好。”
　　“嗯。”对面的女人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头也没抬，茶杯里面除了浓浓的茶叶，还漂浮着一层红色的枸杞。
　　“老师，这位是青年演员杭澈。”
　　对方再无应答，只是看着自己的台本。
　　鲍萍萍低声扭过头和杭澈解释：“别管她，就这脾气。”
　　两人站着正局促，后面又有人推门而入，大家嘻嘻哈哈聊得火热。
　　“老师们今天来得这么早啊。”鲍导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一群还在讨论着剧院的趣事，等大家坐定之后才发现导演身边站着一位气质脱俗的年轻人。
　　“小鲍，这一期的嘉宾啊？”其中一位面色和善的女演员扬了扬头，对导演询问道。
　　女演员鹤发童颜，雍容华贵的气质难以被岁月侵蚀，圆圆的脸蛋，透着一股子国泰民安的和气，精致的真丝围巾在脖子上打出好看的结节。
　　杭澈记得她，国家一级演员曹桂，出道至少四十年了，不过一直深耕电视剧，不太涉及电影圈，其人圈内声望极高，演技口碑俱佳的老戏骨，年轻时候也是很多人的女神，随着年纪增长，现在主要是拍摄电视剧里面老角形象，前两年新翻拍的大热剧《梦回红楼》，她就饰演了老夫人一角。
　　能够在这里遇到这样一群老师，无疑是对喜欢演戏的人最好的礼物。
　　杭澈总是云淡风轻，但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的手心都开始微微冒汗。
　　“看着好眼熟啊，好像是，好像？”另外两个演员指着杭澈死活想不起来。
　　鲍导撑着腰，表情夸张，“是很厉害的演员，影后！”
　　这些人一看就是同场的演员了，必然都是国家话剧院的优秀老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二级演员，杭澈赶紧打住鲍导的吹嘘：“不是不是，就是...演员。”
　　“真的啊？你这么厉害还能请到影后啦？！快说说是不是走后门啦？”曹老师颇有些老顽童的意味，即便年纪已长，但表情灵动，颇具风采。
　　他们虽然一口一个影后，但是丝毫没有讽刺的味道。
　　“是啊，我把家底都掏空了，各位老师就帮帮我，这一场咱们再创辉煌！”鲍萍萍跑过去从后面围着曹桂，像极了一个朝着姥姥撒娇的小女孩。
　　大家似乎都司空见惯，纷纷笑着，还有人故意拿出手机要拍照。
　　曹桂拍了拍鲍萍萍的手臂，笑着说，“好啦好啦，大家赶紧再创辉煌，不然我们小鲍可是会哭鼻子的。”
　　鲍萍萍起身假装生气，“老师！你都说了几百年了！”
　　气氛真好啊。


第29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6）
　　一阵嬉闹之后，大家很快进入节奏，都是极度专业的演员，拿到剧本后，纷纷开始研读起来。
　　整整半小时，这间会议室，十几号人，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
　　本期节目主要是围绕《诗经》的传播者毛亨、毛苌的故事展开，通过舞台剧还原的方式，其中还将《诗经》中的华美篇章融入台词。
　　没有毛亨、毛苌的传播宣扬，就不会有如今的《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当这些古文中的金句出现在台本上时，那一瞬间叩动心门的震撼，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杭澈这个角色是从第三视角见证整个故事的无名氏，曹桂饰演她的老年时期，原本是可以演员化成老年妆的，但是这个节目是现场直录，还有观众，简单变装可以，但不可能等着你下台化这么复杂的装扮，所以有三个演员，小演员是北京本地演员，今天还在上学，戏份不多，放学单独来排练。
　　大家陆陆续续针对自己的角色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陆老师拿着笔在台本上做着备注。
　　杭澈始终没说话，大家讨论得激烈，怎么出场，道具需要什么，什么效果比较好，三个舞台怎么安排。
　　一轮激烈的讨论结束后，杭澈清了清嗓子，“老师们，我...有个小小的意见。”
　　所有人看向她，这种感觉就像学生走进了教导处，被一圈班主任审视。
　　杭澈第一次感觉到亚历山大。
　　“台本最后我觉得可以加一篇现代的篇章，尤其是年轻人朗诵和使用《诗经》中这些经典内容。”
　　气氛凝重，她说得越来越没底气，对面陆老师的脸色极其难看，不会生气了吧，很多编剧都非常讨厌别人随便提意见修改剧本。
　　陆老师抬眼看着她，突然把手中的笔一下拍在桌子上，大家都敛了呼吸。
　　“你怎么不早说！我就说剧本哪里不对劲，这下不就好了解决了对吧！你这丫头还藏着掖着，不敞亮不敞亮！”
　　陆老师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
　　旁边的鲍萍萍拍了拍还没回过神的她，杭澈脸一下子红了。
　　终究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曹老师笑着打圆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人家小年轻不和我们抢意见，那是尊重我们，不过，现在你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我们可不是倚老卖老的那些做派，谁说得对，我们就听谁的。对吧，大伙？”
　　“就是就是！”一群人纷纷肯定。
　　鲍萍萍拍了拍手，集中大家注意力，“来来，再对一遍，我们再走一遍戏。”
　　杭澈一直觉得自己不算聪明，刚开始拍戏靠的都是死记硬背，后来慢慢找到一些门道，但是放在这一群话剧演员之中，她明显有些跟不上，三轮之后，大家都开始脱稿，她却不得不拿着剧本。
　　这让她十分愧疚，因为曾经有人告诉过她，“你连自己的词都记不住，怎么去接别人的戏？满脑子都在想着台词，又怎么能流露情绪？”
　　记住台词是一个演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对了五轮之后，大家准备去演播室走位，中场休息二十分钟，一行人稀稀拉拉出了会议室，她微笑和大家打招呼，然后坐在原地，有些挫败。
　　“小年轻。”一个声音传来。
　　杭澈抬了头，发现会议室空无一人，左侧主桌曹桂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她十分和蔼，很喜欢年轻人的感觉，拉着杭澈的手，双手握住，“怎么了？这么点小挫折就受不了了？”
　　原来那些极力掩饰的情绪，轻而易举就被发现了。
　　杭澈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会，“老师，我很怕拖大家后腿。”
　　曹老师笑地仰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这么多负担，还怎么有位置体会角色的情感啊？”
　　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杭澈抬头，有些不解。
　　然后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盯着她的眼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句话是剧本最后，她和曹老师扮演的老年自己最后一次对望，穿越时空的对话。
　　曹老师松了松她的手起身，杭澈连忙也起身扶了扶。
　　到了演播厅，大家没有带妆，但是简单套了服装，道具什么都还在准备，明天上午才能到位，下午开始录制，现在就几乎是无实物表演了。
　　一时排练到六点多左右，小演员的家长带着小女孩匆匆赶来，小家伙已经拍了两年多电视剧了，而且孩子赤子之心，反而更能撒开了演，记性又好，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所有台词在来的路上竟然已经全都记下来了，对她来说，这不像是一场任务，更多的是有趣的课外活动。
　　中途休息，家长来和三位合影，杭澈放下台本十分配合。
　　彩排陆陆续续又持续了四个小时，虽然不是现场直播，但是明天毕竟还有五十个幸运观众在现场，谁也不想反复录制，而且对于话剧演员来说，舞台现场表演是她们的舒适区。
　　但不是杭澈的。
　　镜头艺术和现场艺术，有着极大的区别，电影要收着演，而话剧要放着演，杭澈此前从来没有现场表演过，她原本就不是专业科班出身，这一下弊端短板暴露得更加明显。
　　但好在她的台词功底完全不输其他专业演员。
　　但大家都十分和善也很照顾她，没有人伺机取笑奚落，甚至开玩笑地把现场小孩吃的道具饴糖拆开了塞进她嘴里。
　　很甜。
　　彩排在大家共同举起春酒大团圆中落幕。
　　散场后，杭澈原本想回家，但想着家里也没人，便开着车漫无目的行驶在东三环上。
　　等她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车开到了一家面馆附近。
　　宋知请她吃面的那一家。
　　“欢迎光临，诶呀，这不是小宋的朋友吗？”老板娘擦着桌子一抬头喜笑颜开。
　　杭澈拿着相机，面露惊喜，“老板娘，你还记得我？”
　　老板娘一挥抹布，“我记性可好着呢！西红柿鸡汤面对不对？”
　　杭澈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不一会，一大碗西红柿鸡汤面就端了上来，“怎么没和小宋一起来啊？”
　　“哦，最近比较忙。”杭澈随便找了个借口，咔嚓记录下了眼前的美食。
　　老板娘点点头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下午小演员微博发布了一张照片，配文：“猜猜演了谁小时候？”
　　不一会，这张照片就被传到杭澈后援会。
　　--【啊啊啊啊啊啊，我女儿瞒着我接私活了？】
　　--【后援会消息呢？这是什么活动？】
　　--【我翻到了，应该是央视的《经典古籍》】
　　--【这是什么节目？没听过啊！】
　　--【女儿不是在拍戏吗？什么时候去的北京？定位没变啊！】
　　--【你女儿根本不记得微博密码，定位怎么变？】
　　--【笑死，瞒着我们努力营业的小杭妈妈爱了！】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这个节目好有意义啊，杭澈值得！！！】
　　回北京了？宋知刚刚从江安医院回来，翻了翻群里下午的聊天记录，感叹演员和律师一样，也需要到处出差嘛，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缘分使然，突然屏幕上弹出微信消息。
　　杭澈？
　　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狗冲着屏幕笑。
　　有一种突破次元的感觉，刚刚还在群里刷消息，主人公这会就发来了消息。
　　简直就像做梦，她手指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妥，来来回回删删减减，愣是没发出去一条消息。
　　“开心果。”对方好像等不到消息非常执着地又发来三个字。
　　“我在出差。”说完怕对方不相信，还发送了江安现在入住酒店的定位。
　　对方再无消息，宋知举着手机，什么鬼？就只是要吃的吗？
　　“我下周回去。”宋知主动又发送了一条。
　　杭澈回她，“下次吧。”
　　宋知有些失落。
　　黎浦伸了个懒腰，关上笔记本电脑，“师父，去吃饭吗？老板说楼下那家担担面开了二十多年，要不要去尝尝？”
　　“嗯。”
　　宋知关了手机，态度不咸不淡。
　　太辣了，宋知一贯能吃辣，但还是败给了这里的所谓微辣。
　　辣得她有一种淡淡遗憾，为什么吃碗面，会有这种感觉，她不知道。
　　食之无味，只有辣。
　　“师父你快吃啊，真不错欸！”黎浦倒是很能适应，可能因为她是江西人吧。
　　宋知拿了手边的餐巾纸递过去，黎浦反应过来擦了擦嘴。
　　擦完之后，她继续用筷子卷着面条，“真不想回北京了，这里好吃的太多了！”
　　宋知没什么兴致，淡淡地回：“可以啊，明天就打辞职报告，反正你没转正。”
　　黎浦凑上前，表情严肃，“师父，你是不是早就不要想我了？”
　　“被你发现了。”
　　“我太伤心了。”黎浦假装拿着把空剑刺向自己，配合着头在空中摇摆几下。
　　宋知不得不又注意到她衬衫前的那根花领带，不忍直视。
　　当晚，杭澈又花了几个小时背台词，最后为了保持最佳状态，强制自己在十二点前入睡。
　　第二天，上午继续走位，配合灯光和道具精确彩排。
　　下午节目正常录制，现场观众都是从北京各大高校报名中抽取的幸运学生，年轻人进入演播厅后热情高涨，十分配合主持人的需求和互动，前面主持人和特邀历史学嘉宾介绍了本期节目所要关注的历史典籍，铺垫了历史背景，介绍了参演嘉宾之后，全场灯光开始昏暗下来。
　　演出正式开始。
　　鲍导今天穿得很正式，节目组定制的蓝色圆领卫衣，胸前白色的节目组logo十分显眼，她拿着对讲机小声喊：“舞美灯光，开始！”
　　刚刚还是圆桌而坐的舞台，在灯光亮起后，竟然翻天覆地，变成了一片古代农耕景象，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演员演技精湛，一气呵成，观众身临其境，工作人员在台下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中场，杭澈古装亮相，追光灯打到她身上，飘飘乎遗世独立，但此刻没有人在意她是那个少年影后，故事气氛烘托中，她只是命运洪流一浮游，见证着主人公的沉沦起伏，讲述着他们传承《诗经》的艰难和坚定。
　　最后她伸手迈向年迈的自己，曹老师早已泪流满面，她欣慰地点头，身影逐渐随着升降机隐去。
　　杭澈缓缓回头，才发现早已泪如雨下。
　　“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诗经》。”
　　灯光渐隐，演员消失在舞台，这般感染力让观众也跟着默默落泪。
　　随后主持人上场，灯光骤然亮起，掌声雷鸣般涌来。
　　主持人串场致辞，邀请演员返场，大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最后杭澈一只手牵着小演员，一只手挽着曹桂老师最后从舞台中间走向台前。
　　她一袭古今结合西装，熨烫妥帖，肩膀挺直，西装上绘制水墨，一副好河山。
　　西装外笼罩着一层薄纱，让那一幅图朦胧又神秘。
　　腰带将她的腰身勾勒，宽幅华美，点缀竹叶丹青，古色古香扑面而来。
　　她原本就气质清雅，挽着头发扎着马尾，清爽俏佳人，头上用玉笄束了发髻，白色的丝带轻盈剔透，随风而荡。
　　美人如斯，仪态万千，眼波流转，雌雄莫辨，端得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这是燕雨迟特意为她定制的《竹颂》。
　　台下的观众举起手机，纷纷对着她拍摄起来。
　　主持人感谢了各方赞助之后，对演员们进行短暂采访。
　　问完曹老师之后她提问杭澈，“为什么会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杭澈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之中，尤其听到曹老师说起感受，更是深深触动。
　　她稳定了一会情绪，抬手对着话筒，有些哽咽，“中国文化悠远而深长，无数人传承如生命如信仰，弘扬华夏文化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而我能做得太少了，因而，义不容辞。”


第30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7）
　　现场的照片已经火速流出，并且迅速上了热搜，吸引着大批路人来考古节目。
　　节目录制完成后，杭澈换下这身竹颂换上便装，准备去和大家道别。
　　刚准备出更衣室，突然外面来了人。
　　“师父，这次这个机会真的很好！”是鲍萍萍的声音。
　　茶杯啪的一声敲在桌子上，一听就是那种老式带瓷盖的。
　　“再提我和你急！”
　　“您总不能一直赖在我这里吧？”
　　杭澈无意窥探别人隐私，但如今贸然出去，倒是更加尴尬，只能在围布后面，不敢出声。
　　“嘿，我给你做编剧你还不满意了？你就非要我去和那些什么狗屁剧组合作？虚伪得很，搞不来那一套！”
　　“这个我和你保证，真不一样，对方真的诚心想请您出山！”
　　“投资方要改一遍，导演觉得不合适，演员要加个戏，最后好不容易定了，作者跑出来说你把我的作品改成什么鬼样子了，左右都不是人！里面都要被骂，我可受不了那个气。”
　　“更何况，算了，不说了。”
　　鲍萍萍知道陆墨过不了那道坎，她低声哀求老师能放过自己，别再执念，这么些年来。
　　“您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啊！”
　　陆墨顿时就炸了，“怎么从头开始？用一个假名假姓吗？做不到！你也别劝我了，我就赖在你这里。”
　　这个年纪的女人脾气都倔得很，拽了椅子，一屁股坐下。
　　“行行行，这儿没了您还真不行。”鲍导哄着她。
　　“那你明天拿瓶好酒来给我供着。”
　　“成，正宗的绍兴女儿红行吧？”
　　“这还差不多。”
　　“消消气，你看您这一点就炸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改。”
　　女人傲娇地嘴硬道：“我觉得挺好，你们年轻人不是管这叫个性？”
　　“对对对，那我先不管您了，那边还要收个尾。”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门被轻轻掩上，许久，杭澈听见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端起茶杯走了出去。
　　晚上的聚餐，杭澈实在觉得不太好意思，但盛情难却，何况机票是明天的，也没啥借口推脱，而且大家这两天确实对她帮助颇多，于是在鲍萍萍的热情邀请下，驱车前往酒店。
　　主泽园饭店有些年头了，招牌菜就是“葱烧海参”，这道菜可是让他们名扬海内外。
　　也许是巧合，这是一家北京地道的鲁菜馆，杭澈偏偏是山东人，之前也经常自己过来吃，所以今晚的聚餐，她可能是最满意的人。
　　早就定了包厢，一群人纷纷入席，十几人的大圆桌，转盘上已经摆放了炖时子、滑溜里脊、四喜丸子、葱烧海参、酥炸鱼条、香酥鸡王、莞爆肚丝、九转肥肠、红烧熊掌、鸡茸银耳、肉爆肚仁等满满当当。
　　“哎哟，鲍导抢银行去了？”其中一个演员开玩笑。
　　鲍萍萍和这些演员皮惯了，早就学会三分演技，她配合表演，“是啊，吃完这顿没下顿了昂！”
　　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众人把主桌让给了曹老师，曹老师偏拉着杭澈过去她旁边，杭澈推脱不掉，如坐针毡，双手在裤子上握拳。
　　曹老师一边杭澈，一边陆墨，对面是鲍萍萍，既然陪桌，杭澈义不容辞地开始筛起饮料。
　　陆墨喝白酒，小酒杯不过瘾，直接拿起量酒杯，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大家一群人也很随意，没有那些秃头巴脑的劝酒不良恶习，爱喝酒就喝酒，啤的白的红的随意，不爱喝酒的就满上饮料，气氛十分融洽。
　　“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庆祝一下咱们《诗经》组圆满完成任务！”鲍萍萍起身举着酒杯，里面红色的稠液挂杯。
　　众人纷纷起身，桌子太大捧碰杯是不太可能，曹老师对杭澈举了举杯，杭澈托着杯底，低着杯口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家坐下后，开始自由聊天，眼见招牌菜海参转到眼前，杭澈手疾眼快，果真是嫩滑爽口，葱香四溢，让人一本满足。
　　酒过三巡，杭澈礼貌地和大家各自敬酒之后，便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曹老师见杭澈话不多，她主动开口：“怎么不喝酒啊？”
　　这个酒指的就是真的酒。
　　杭澈原本想说，我妈不让，但又觉得过于妈宝，“喝酒会麻痹神经，影响记忆力。”
　　曹老师湿巾擦着手，连连点头，她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小丫头，果然是个有自持的孩子。
　　“这样很好。我直说了，我呢以前对你们这种流量明星有些偏见。”杭澈被老师突如其来的直率感染，立刻端坐，侧身认真聆听。
　　“ 当然我现在还是有偏见的，就你还算顺眼。”曹老师指了指她，笑得一脸慈祥。
　　杭澈也不好意思地低头笑。
　　“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喜欢演戏的小姑娘，我就倚老卖老多和你说几句。”
　　“不会不会，老师您这些都是教导，我很受益。”
　　曹老师摆了摆手，忽略了这些场面话。
　　“没有谁天生就会演戏，表演的两个工具一个是台词一个是肢体。你今天说你记不住台词，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普通话都不标准的。”
　　杭澈听着老师现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面露吃惊。
　　“我是上海人，那种腔腔调调你是知道的，口头禅多得很，自己不知道，别人一听就听出来了。当时考到首都电影学院，别人一年试读期，我半年，普通话过不了关就要退学，我呢就把棋子含在嘴里，风雨无阻地练习。”
　　那一定特别辛苦吧，杭澈舔了舔嘴唇，仿佛能共情含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杭澈对曹桂并不是非常了解，看她的气度，一直觉得属于那种诸事顺畅的气运，这些故事如果她不提，杭澈也许永远不知道。
　　“后来普通话是练好了，可是毕业了五年我都没有找到工作。”
　　杭澈当然知道这一行的竞争压力，可是五年，五年时间，将近两千多天...
　　一个演员能有多少个五年？她继续听着老师娓娓道来。
　　“那时候就和你这样大，我每天背着书包带着简历去敲剧组的门，见了四百多个剧组，一天最高记录在一个酒店敲了六个剧组的门。”曹老师用手比画了一个六。
　　“我当时就住在一个西单批发市场旁边，家里都让我回去，但我就一直等着机会。第六年我见了三百多个剧组，依然没有消息。”
　　“六年，很辛苦吧。”杭澈有些哽咽，心也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曹老师摇了摇头，“其实那时候我反而不觉得辛苦，当你很喜欢一件事的时候，怎么样你都是开心的，你不会失去希望，失去斗志，失去理想，你永远有一个目标，而且会为此付出你的时间也好，精力也罢，甚至金钱健康生命。”
　　“第七年，我终于接到了一个女二号，后来进组我才知道其实就是个丫鬟，整天跟在主角后面就行了。”
　　“但我是个专业的演员啊！得到一次机会不容易，我就问副导演，我这个丫鬟和别的丫鬟一样吗？我天天跟着主角是不是也有些隐藏任务啊？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副导演就说，没有，你就是一个丫鬟，你演好一个丫鬟的就行！再问你就滚出去。”
　　说到这里，她自己乐得一直笑，杭澈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眼睛有些酸涩。
　　笑完之后，曹老师轻轻舒了口气，转而看着杭澈，眼里饱含了太多情绪。
　　“角色是死的，但是你如果去认真地对待他，想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为什么爱吃这样东西，为什么是这个性格，慢慢地，他在你心里就具象了，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你，赋予了他生命，那些台词就该从他嘴里说出来，你明白了吗？”
　　“我们是演员，要对角色负责。”
　　她轻轻地拍了拍杭澈的手背，而杭澈已是眼角含泪。
　　她不需要和一个后辈说这么多的，她不需要用那些昏暗的经历来给一个后辈谆谆教导。
　　但她坦诚，随性，就这么做了。
　　鲍萍萍端着红酒杯，面色潮红，埋怨道：“曹老师，你好偏心，我刚才在对面都看到了，你拉着杭澈聊什么呢？”
　　曹老师拍了她的手臂，“下次不要被你的花言巧语骗来义务打工。”
　　杭澈自觉失态，赶紧憋回了眼泪。
　　鲍萍萍浮夸的演技开始上身，“你冤枉我！怎么是免费打工，你看这可是我为她打下的江山！”
　　她大手一挥，桌上的菜品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稍显狼藉。
　　杭澈起身，端了饮料，双手奉上，“非常感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许是她说得过于诚恳，一贯没正经的鲍萍萍反而有些接不住。
　　“干吗啊，你这说得我有点害怕，不会以后都不上我们节目了吧？”她拍了拍胸脯，表示受到了惊吓。
　　杭澈递上酒杯，还是低了半截，然后一饮而尽，爽快利落。
　　鲍萍萍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感动，眼睛里有东西转了转，她撇了撇嘴角，仰起头。
　　一杯酒下肚，干干净净。
　　这场不算应酬的聚会在大家共同举起酒杯中落幕，如同今日的舞台。
　　出了酒店，一阵风吹来，杭澈迎面而立，暂时缓解了她此刻灼热的脸颊。
　　陆墨意料之中地喝多了，嘴里念念有词，鲍萍萍扶着她和一众人打招呼，酒足饭饱，有些约着去下半场，曹老师则是早早地就被她爱人接走了。
　　“我先走了昂，诶呀您别往前栽。”鲍萍萍有些吃力，要控制住一个烂醉如泥的老顽童可不简单，杭澈上前帮忙。
　　代驾及时出现，帮助她扛起了重担。
　　“就前面那辆黑色的，对，你把她丢后座就行，麻烦您勒！”
　　“真是人菜瘾还大。”鲍萍萍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似乎酒量很好，除了脸红酒气，行为能力和逻辑思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她拍了拍杭澈的手臂，“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能来。”
　　杭澈看了眼身后被塞进车里的陆墨，对鲍萍萍开口：“再说我要无地自容了。”
　　“成！那下次有机会，我再单独请你吃饭。”她说得很自然，就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也丝毫不会扭捏别人会不会答应，干脆豪爽。
　　“好，对了，陆老师...”杭澈拿捏不好怎么开口，转而隐晦地提醒：“还是少喝一点。”
　　“谁管得了她，家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无酒不欢！恨不得泡在酒坛子里！今晚还不得弄我哪儿去！”嘴上满是埋怨奚落，但一听就是关系好到一定地步才会有的语气。
　　“那我先走了啊！回见！”
　　不知为何，杭澈看着鲍萍萍向那辆淡蓝色阿斯顿马丁bx跑去的身影，想起了司鹤洁，想起了那些在砖塔胡同小院里下棋的岁月。
　　那一年，她罢演《钢琴家的黑夜》，遭到全面抵制和软封杀。
　　连续半年，她没有再收到任何一份剧组邀约。
　　从高处跌落，跌落的不只是人，还有曾经光芒带来的一切，好说话的人变得不再好说话，围在身边套交情的朋友分崩离析，以你为傲欣赏攀附的所有都化为乌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把你吞噬。
　　失去机会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恶意会蚕食你的天赋和灵气，让你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旦陷入怀疑，便是永无宁日。
　　“《钢琴家的黑夜》第46场4镜1次，action！”
　　“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是下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好不容易带的密度，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杭老师，我拜托你啊，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电影拍个屁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
　　“但是呢，如果有一天，你想签公司，我倒是推荐你去松果。”
　　......
　　“是，我知道我们家九声，只是一个新人，不比您是大明星，是影后，但是影后也不能张口就来，信口雌黄吧？新人这么好欺负的吗？”
　　......
　　“好，好！不愧是影后！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
　　“不要！不可以报警！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报警！就当没有看到我，什么也发生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报警！”
　　......
　　回忆涌上心头，风也多了些哀愁。
　　杭澈看着那辆蓝色SUV从眼前驶过，副驾驶的鲍萍萍还冲着她打招呼，她也挥了挥手。
　　上车之后，系上了安全带，她拿起手机上了微博，先是把节目组和几个演员关注了一遍，然后转发了小演员的微博，接着又点赞了节目的往期视频。
　　回到家的时候，大厅的灯意外亮着，杭澈小心走进去才发现，杭图南戴着眼镜正在客厅沙发翻着相册。
　　“妈？你不是在学校吗？”
　　杭图南笑着放下相册，对杭澈招手，“明天周五，和其他老师换了课。”
　　两年前《钢琴家的黑夜》罢演事件发生后，母亲正在欧洲跟着乐团巡回演出，杭澈后来去了韩国拍戏，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才知道母亲从乐团辞职，找了一家培训机构的老师的职位，起初杭澈十分不理解，但母亲说跑了半辈子，不想再跑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等着女儿回家。
　　还有另一层原因她没说，女儿遇到那么大的事情，她却因为巡演不能陪在身边，让女儿一个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尽管杭澈报喜不报忧，但越是这样，越是深深刺痛着她的心。
　　等她终于想明白，想陪着杭澈的时候，才发现女儿也开始忙碌了，于是，她常常坐在这里，翻着小时候的相册。
　　“这次回来待多久？”杭图南抬头问她。
　　杭澈放下相机，有些为难，坐到母亲身边，“明天要回横店。”
　　她回头看母亲，母亲愣了一秒，立刻假装不在意，“没事，妈就随便问问。几点的飞机？赶紧去洗澡休息了。”
　　杭澈脑海里突然想起昨天鲍萍萍抱着曹桂撒娇的样子，曹老师笑靥如花，拍着鲍萍萍的手臂。
　　她也好想这样和母亲撒娇啊，但从小到大，每一次亲近，她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也就是这两年，当母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家时，她才好像有了亲近的资格。
　　杭澈摇了摇头，“不着急，好久没和妈妈一起坐着了。”
　　她脱了鞋，轻轻地躺在杭图南的腿上。
　　母亲摸了她的脑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她耍赖地回：“我就是小孩子啊，我永远都是妈妈的小孩子。”


第31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8）
　　《长灯孤眠》从春天拍到了夏天，已是六月，气温骤升，演员们却还是要穿着厚厚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
　　距离上次来江安调查取证补充材料后，两个月后终于确定了开庭日期。
　　宋知带着黎浦再一次来到了江安。
　　黎浦拿了一次性筷子对着刚刚放下的红油抄手咂嘴，对面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老板冲他笑了笑。
　　老板娘从门后走出来直接拽着他耳朵，你给我说哈这个账咋个对不上？还有两百块钱喃？
　　男人捂着耳朵求饶：“我不晓得啊，我喃门敢哦。”
　　老板娘扯着嗓子：“你看哈花盆盆底下那两百认不认得到？”
　　男人还在垂死挣扎：“我不晓得！”
　　女人气得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啪”的一声甩在柜台上：“你娃敢揣私房钱了嗦？！我就说昨天的账有问题！”
　　好热闹，好精彩。
　　黎浦小声和宋知说：“之前听说这边都是男人怕老婆，果然是眼见为实啊。”
　　宋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中年男人正看热闹，探着头往里瞅，身前系着红色围裙，上面还写着某某酒水纪念。
　　黎浦看热闹看得入神，囫囵吞了个抄手，下一秒烫得她直跺脚。
　　宋知被他滑稽的样子逗乐，摇了摇头提醒道，“别管闲事。”
　　本地法院没有服装要求，宋知一袭棕色英伦西装，于左胸前佩戴好徽章，蓝白相间，上书“中国律师”，经过正衣镜，整理了衣领，进入庭审现场。
　　黎浦和她在门口分别，独自随便找了个休息室，继续敲着电脑。
　　开庭后，书记员确认各方人员已经到齐，并向审判长报告，同时例行公事地宣布了庭上纪律，审判长宣布正式开庭。
　　核对完原被告双方当事人身份等相关程序后，原告宣读了自己的诉状和相关诉求，原告律师胸有成竹，依次出具了原告残疾人证明，低保证明，劳务合同等相关文件。
　　对于这些材料，宋知统统认可。
　　对方律师原本还有些警惕，开庭前特意打听了，对方这次找了北京的律师，这次专门过来的，看来首都的律师也不过如此，估计也就是收钱办事，走个过场。
　　他稳操胜券，颇为得意，“所以我主张：被告赔偿由于其单方解除一切劳动关系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含应调资而没有调资及劳保福利等方面，以及精神损失赔偿共计200万元。”
　　狮子大开口，诉求没有变。
　　审判长转头询问宋知，“被告律师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宋知微微颔首，泰然自若，淡定起身答辩：“劳动合同的终止通常有三种情况：一是劳动合同一方当事人因死亡劳动合同自然终止。二是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劳动合同即行终止。三是劳动合同其中一方当事人依法解除劳动合同而使正在履行的劳动合同提前终止。”
　　法官点头表示同意。
　　对方律师则感觉不妙，脸色大变。
　　宋知继续陈述：“《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第九条规定：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即应终止执行，但生产和工作需要在双方完全同意的条件下，是可以续订合同。”
　　她转身对着对方律师提高声量：“也就是说，要续约，还必须双方同意。否则，不可能产生新的劳动权利义务法律关系。”
　　对方律师顿时额头冒汗，立刻站起来：“我反对！”
　　法槌声声：“反对无效，被告律师继续。”
　　“鉴于双方劳动关系已经解除，那原告提出的所谓经济损失也是不存在的。”
　　原告十分激动，指着宋知痛斥：“你你，坏！！坏女人！坏！！”
　　法槌落下，审判长发言，“原告注意措辞。”
　　律师平复情绪，继续对宋知发难，“作为弱势群体，我方当事人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份工作，被告单方面不续约，就等于斩断了我方当事人的经济来源，并且没有给予恰当理由，致使我方当事人蒙受经济损失。”
　　颇有些得理不饶人，这一刻弱势，残疾仿佛成了一枚令箭。
　　宋知轻笑一声，“我当然认可对方律师一直在强调其当事人是残疾人，弱势群体这个事实，正是因为如此，我方当事人当初才破格予以录用。”
　　“而在合同存续中，原告多次住院治疗，有证据的住院天数就达到了657天，无法胜任原先的工作。”宋知拿出一沓文件，这些复印件早已同步法官，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她这么一提醒，庭长开始翻阅这些资料。
　　接着她镇定自若地继续：“我方当事人出于人道主义，即便正常解约后，仍愿意补偿原告6个月的薪资2万元，已经是仁至义尽。”
　　对方律师心惊，完全不知道宋知是怎么弄到那些住院证明的，但仍做困兽犹斗，“即便是这样，我方当事人不是签完合同之后才变成残疾人的，被告一早就知道，还仍然签约，约满又单方面不续约，完全不尊重我方当事人！”
　　这话说得连审判长都听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
　　庭审进入到最后陈述，宋知面对审判长，目光坚毅做出了最后的答辩。
　　“感性上我非常同情原告，但作为一名律师，我要维护的是法律的公正。”
　　条分缕析，达地知根。
　　“人们总是认为弱者才是值得同情的，强者就应该被误会，被要求让步，被妥协，但这公平吗？一点都不。强者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有强的资本和实力，这不应成为对立的矛盾。”
　　“弱者如果利用自己的弱来颠倒黑白，歪曲事实，把弱变成为一种可以兑换财富的筹码时，贪婪就会毫不掩饰地吞噬人性。”
　　“而法律，则会保障每一名合法公民的合法利益。”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原告不服，当庭破口大骂，言语细碎，“政府，男人死了，命苦！有钱！给我！一伙！付韦德！！”
　　大致能听出来是先骂完法律不公，为富不仁，接着骂宋知就是个讼棍，黑了心肠拿了钱欺负人，诅咒她出门就被车撞。
　　这样的话，听过太多了，宋知早已麻木。
　　但最后那一句“不得好死！”还是让宋知晃了心神僵在原地。
　　面对公正的审判，也不是人人都会接受，大部分人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相对公平都做不到，更不要说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衡量纠纷。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的，判决书将在十日内发送各方。
　　黎浦跟在宋知身后，两人下了台阶准备去被告公司。
　　“师父，你太厉害了！我本来还挺同情那个大姐的，没想到她这么胡搅蛮缠。”
　　宋知淡淡回：“升米恩，斗米仇，如果不加以约束，谁也不知道人性底线会在什么地方。”
　　黎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先入为主要不得，看来以后问题不能看表面。”
　　“泛滥的同情心只会影响你的判断。”
　　“记住了，师父。”
　　那辆银灰色的大众正停在法院对面的车位，见她们出来，缓缓驶出停在跟前。
　　副厂长回头对他们说：“官司这么顺利多亏了宋律师和黎律师。”
　　宋知莞尔，“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男人舒了一口气，发动车辆，“诶呀，这下算是彻底解决了。”
　　宋知提醒，“相应的补偿款，副厂长还是要给人家的。”
　　“放心，这比起200万算得了什么。”
　　“我听说对方请的律师很专业，医院证明这个问题不应该注意不到，怎么这么粗心？”宋知觉得有些疑问，何况对方还是本地的律师。
　　男人打了方向盘，理所当然地回：“现在的律师哪有您这么敬业，都是随便糊弄的，估计以为一定能打赢吧。”
　　面对这样的吹捧，踩着同行的角度，她不是很愉悦，但不得不承认，“法律援助确实挺有用处的，尤其是烈士家属。”
　　男人随口道：“她走的是经济贫困。”
　　“也确实是挺贫困。”
　　“老板已经在饭店等着了，咱们四个一起弄个庆功宴，下午我送你们回成都。”
　　停完车，他们三人进入饭店，服务员带他们去二楼包厢，打开门之后，就看见厂长一人站在落地窗面前，老板估计是个光头，一直戴着一顶瓜皮帽，撵着茶杯悠闲地喝着。
　　“恭喜二位得胜归来，我都收到消息了。”
　　老板听见动静转身放下茶杯，满脸笑容。
　　包厢不大，但是足够静谧，门一关，就听不见外面的热闹。
　　“事情总算解决了，没想到这么顺利，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黎浦忙给自己的杯子满上茶水，站了起来。
　　宋知却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对方的示好。
　　厂长看了看站着的黎浦，又看了看旁边的副厂长，他摇了摇头，也表示不理解。陷注富
　　宋知手心在桌下交叉，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她开口：“她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近一年，这么多次旷工？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完，她看着厂长，厂长知道她有话要继续，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也无不快，只是撑着桌子饶有兴趣地等待着下文。
　　黎浦有些尴尬，又缓缓坐下。
　　我很好奇，于是做了相关调查，查到了她的住院记录，也就是庭上补充的那些，里面都是关于产检，以及最后一次流产的记录。
　　“这些住院记录一审为什么没有提供？”
　　厂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件事他没有具体经手，转而看了看旁边的副厂长。
　　宋知也看他，黎浦看师父看的方向，也跟着看过去。
　　副厂长一下子被三道视线关注，着实不习惯，正准备开口。


第32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9）
　　“是你拦下来的吧？”
　　“我？我为什么要拦下来。”副厂长表示莫名其妙。
　　“因为你也希望她能拿到这笔赔偿款。”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两人也愣住了。
　　副厂长一下子激动起来，“怎么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叫你副厂长，是因为职位，其实您就是姓付，对吧？”
　　黎浦也想到了，当时在厂里询问女工，他们说老板是付厂长，而当时他们一直以为是副厂长，没有过多怀疑。
　　也是，这场官司是原告和厂长的，付韦德充其量就是个管理者，自然卷不进来，甚至各类文件都不需要他签字。
　　副厂长目瞪口呆了一会，一改往常和善的态度，“我姓付怎么了，管天管地还能管老子姓什么？”
　　“当然可以。但是，一个性格孤僻，从来不和别人交往的人，连每天一起工作的同事都不知道的秘密，又怎么会告诉你，她丈夫去世的赔偿金额？”
　　15万？黎浦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她在车上做的聊天笔记。
　　对面的男人顿时语塞，随后生气地喊：“我听别人说的不行吗！”
　　宋知好像知道他并不会早早承认，淡定地继续，“不是不行，但也太准确了。我们从北京来了之后，你知道这件事可能瞒不住，所以一直在误导我们，想让我们觉得原告是为了贪图赔偿款才一直无理取闹。”
　　但其实，一个智力四级残障又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人，申请法律援助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
　　男人激动地打断，“帮她的也不是我！”
　　宋知最讨厌被人打断对话，毕竟不是在法庭上，还有法官会维护秩序。
　　“我没说是你啊。”
　　男人开始心虚，指责道：“这些只是你的推测！”
　　“确实只是我的推测，但是刚才在车上，我故意问说对方法律援助走的烈士家属这一条，而你。”
　　副厂长拍桌而起，指着宋知说：“你在下套！”
　　恼羞成怒，显而易见，真相已经摊开了。
　　宋知丝毫不在意他的情绪，继续抽丝剥茧，“因为你迫不及待想摆脱这个麻烦，所以决定不续约，但是必须给她一定的补偿，确保她守口如瓶。于是，你设计了这样一场官司，那些旷工病例你自然不会提供，因为你对方一定会赢，这样，才能让你的老板来为你的错误买单。”
　　男人脸红着像喝了几斤白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死死咬着下颚，眼神凶恶。
　　宋知靠着椅背，迎上他的目光，毫无畏惧，“我说得对吗？付韦德？”
　　“你！”眼看男人就要冲过来，黎浦也差点起身。
　　厂长第一时间伸手拉住激动的付韦德，示意他冷静，付韦德拽了拽衣服不情愿地坐下。
　　随后，大家都噤了声。
　　半分钟后，厂长抬头，用几乎商量的语气对宋知说：“小宋，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黎浦觉得真的很离谱，“厂长？”
　　“很感谢你们这次的帮助，回款我会立刻让财务对公打过去。”
　　黎浦不解，“可是！”
　　宋知在桌下按住了她，“谢谢厂长，那后续的材料我这边邮寄给你。”
　　她语气平常，好像刚才这一场风波不是她掀起的一样，“这顿饭，我看还是免了。”
　　宋知只怕自己和他们一起吃饭，会忍不住吐出来。
　　厂长盯了她一会，转而一笑，“不送。”
　　宋知起身拿着背包和材料，微微颔首，“那我们告辞了。”
　　一刻也不想多待，二人拿着东西大步出门，去路边打车回酒店收拾行李。
　　黎浦追着宋知，语气有些埋怨，“打完官司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你为什么还说，也改变不了事实，还让大家都难堪。”
　　宋知转身，异常严肃地回，“因为在这件事中，有一个无辜可怜的女人需要一个交代。”
　　也有道理，黎浦转而开始担心那个瓜皮老板，“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厂长不是养虎为患吗？”
　　宋知不理他，见绿灯亮起，穿过斑马线。
　　“告知真相是我们的义务，但是要不要听，要不要信，不是我们该决定的事。”
　　两人在对面的公交站牌站着。
　　黎浦叹气，看着车流感慨：“打赢了，也没有很开心，那个付厂长太不是东西了。”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打了空车牌，宋知朝他招手。
　　“有时间想这个，还不如想想你的出差总结吧。”
　　“师父，你真的好扫兴。”显然小年轻更喜欢聊八卦。
　　宋知来开车门，崴着身体坐了进去，“为师这是为你好～好徒儿。”
　　黎浦打开前车门，气鼓鼓地回：“总有一天我要逃出你的五指山。”
　　两人在车上准备小憩会，黎浦惊讶大喊：“师父师父！你爱豆被甩了！”
　　“我哪里有爱豆？”能不能别大惊小怪的？什么爱豆，什么被甩，宋知刚眯上眼，就被打扰，语气愤愤不平。
　　黎浦急得直接转身把手机伸到宋知面前，“杭澈啊！你客户啊！”
　　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像一支银针，一下子穿过宋知的耳膜，她直起身子向前盯着手机，热搜第一爆：#邱云宇新恋情曝光
　　#邱云宇 倪雯雯
　　#杭澈邱云宇分手
　　#杭澈 拍摄现场
　　#倪雯雯 小三
　　...
　　她拿过手机点进热搜很快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邱云宇正在和倪雯雯拍摄现代偶像剧《你是我的星辰》，倪雯雯和他是一个公司的师兄妹，两年前拍摄完《钢琴家的黑夜之后》就签约了北京景歌致华，一直演女二。
　　邱云宇去年拍摄耽美剧《毁证》大火之后，现在正在转型言情偶像剧，公司第一次让倪雯雯挑大梁，出演女主。
　　现在有狗仔拍到他们在酒店房间待了一整夜，尽管没有拍摄拍到房间内部的画面，但这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顿时网上乱作一团，网友们纷纷拿出键盘势必要输出一番。
　　----【糊涂啊，怎么可以脚踏两只船啊！】
　　----【死渣男！你是不是忘记还有女朋呀？】
　　----【笑死，至少邱姓演员真是直的，磕男男cp的死心吧。】
　　----【当事人都没说话，你们怎么知道就是这样？能不能等他们说清楚。】
　　----【这都七八个小时了吧！我看他是装死吧。】
　　----【网友你们真是闲得蛋疼，也许他们私下早就各玩各的，只逮着邱云宇骂算怎么回事？】
　　----【真好笑，至少杭澈没有拍到和异性共处一室一整夜吧？】
　　----【小三出来道歉！】
　　.
　　倪雯雯人生中第一次上了热搜，网友开始各种扒她的历史和黑料，包括之前三人同在《钢琴家黑夜》剧组的事情。
　　----【卧槽，不会那时候就勾搭在一起了吧？】
　　----【不至于吧，那时候谁知倪雯雯啊？】
　　----【你们说杭澈当年离开剧组会不会是因为被小三逼宫？】
　　----【这么说邱云宇更渣了。】
　　----【什么修罗场，还好后来杭澈罢演了，不然脚趾扣地。】
　　.
　　事情牵扯越来越多，景歌致华内部迅速商讨方案，邱云宇的经纪人Wendy直接联系了松果，但被沈莘挂断了电话。
　　《你是我的星辰》剧组在深圳大学粤海校区取景，经纪人从北京匆匆赶来，上午拍完部分校园剧情后，两位当事人被留在了房车上。
　　邱云宇一点也不着急，心平气和地劝起经纪人，“没用的，他不会让杭澈配合我们来解决问题的。”
　　Wendy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十分来气，“你这前东家也真是恨你入骨了。”
　　邱云宇拍完《钢琴家的黑夜》之后，公司正式给他分配了经纪人Wendy，这位经纪人入圈时间早，资源丰富，之前在上海就声名鹊起，之后景歌致华商业版图调整，需要进军电视剧产业，就对其抛出了橄榄枝。
　　很快，她跳槽来到了北京，刚带邱云宇就给他拿下了大家都不怎么看好的小成本耽美电视剧《毁证》，结果意外爆火。
　　业绩就是实力的最好证明，此后她在公司的话语权也水涨船高，倪雯雯是公司高层强塞给她的女艺人。
　　但既然到了她Wendy的手里，就算是一张废牌，也要打出王炸。这次给她铺路第一部言情女主，也是冲着流量小花的方向去培养的。
　　谁知这两张不错的牌，现在给她惹了大麻烦。
　　很快，她恢复理智，对邱云宇说，“直接联系杭澈吧。”直接解决问题的根源。
　　邱云宇显然不太愿意，皱着眉，“没有别的办法吗？”
　　Wendy耐着性子解释，“还有什么办法？现在只有你们共同发声明，就说进组前已经分手，事情才有转机。”
　　倪雯雯已经哭了一上午，两条泪痕挂在脸上，楚楚可怜，她拽着经纪人的袖子，“Wendy姐，我怎么办？”
　　Wendy最讨厌女人一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总让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你这边什么也别说，等他们处理完。对了，之后，你和邱邱剧组里多互动互动，炒一炒恋情，为电视剧拉一拉流量，这个事情我去和剧组说，让他们也注意多抓拍一些。”Wendy看了眼不争气的女艺人，盯着邱云宇让他尽快联系。
　　杭澈现在正被舒媚，童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倒是小八，莫名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我老板被出轨了！”童年哭哭啼啼的迈埋怨小八。
　　小八拼命解释，“趁早认清渣男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舒媚桌子上的手敲了敲，“你要是生气，难过，下午我给你和陈导请个假吧。”
　　杭澈喝了一口水，十分无奈，“不用，真的没事，都快杀青了，哪儿能随便请假。”


第33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0）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杭澈纳闷，她很少接到电话，来电号码也没有备注。
　　童年凑过来，总觉得这个手机号十分眼熟，绞尽脑汁的在想。
　　“喂，您好。”
　　杭澈听到那头的男人的声音，意识到号码的主人是谁，她态度平和，“哦。”
　　童年灵光乍现，终于想了起来，指着手机对舒媚和小八笔画道，是邱云宇！
　　对面两人立马来了兴致，直起身体。
　　“很久没联系了，最近怎样？”男人客套地打着招呼。
　　杭澈看了眼周围的三个好奇宝宝，“有什么直接说吧。”
　　“网上的事...公司打算发声明，会表示我们在进组前就已经分手了，希望你这边...”
　　意料之中，其他人都严肃地等着杭澈的回答来推算对面的态度，“你们怎么做，我没意见，但我不会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舒媚和其余两人眼神交会，不甚了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明白了，谢谢你。”
　　杭澈接着问，“还有事吗？”
　　邱云宇忽然岔开话题，语气带着点笑意，“松果还不错吧？”
　　杭澈看着周围这三个神情紧张的同伴，又想到公司里那位养着金鱼的沈老板，心里觉得暖暖的，至少这一次，她不再孤身，她是有战友的人。
　　“挺好的。”
　　“好，那我挂了。”
　　“好。”
　　简短的通话，牵动着其余几个人的心，但很奇怪，这一次沈莘没有在群里发疯，可能毕竟是前艺人，虽然有着深仇大恨，但顾念旧情，也可以理解。
　　杭澈不想多余去解释她和邱云宇的关系，作为娱乐圈的艺人，风言风语流言蜚语早就百毒不侵。
　　如今她也有一些轻松，这一桩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关系终于画上了句点。
　　但她越是轻松，在外人看来就是故作坚强，极力掩饰，反而让舒媚和两位助理更加同情和关心。
　　看到童年和舒媚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不知该如何回应。童年内心极度复杂，一个是前艺人，一个是现老板，说不定自己还是邱云宇推荐给杭澈的，现在两人闹掰了，看杭澈的意思和好是不太可能，她现在的处境就十分尴尬。
　　杭澈心思敏锐细腻，又怎么看不出她的心事，于是主动让她宽心，“我和邱云宇的事情和你无关，我选你做助理也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童年有些不放心，小心地追问。
　　杭澈觉得好笑，怎么反过来还要安慰小助理了，她说得认真：“当然是因为你能力突出，心细胆大，可爱聪明啦。”
　　童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露骨的夸赞过，一下子害羞起来，双手捂着脸，声音被压着闷闷的，“哪有那么好！”
　　舒媚是看不下去了，白眼已经翻到天边，“我说你都被渣男劈腿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哄你家小助理呢？”
　　杭澈反驳，“也不能这么说。”
　　“这还护上了？”舒媚就差吼出来，几个月的相处，她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对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同事发发牢骚的。
　　多说无益，还是让当事人自己冷静冷静，她起身带着小八就下了房车。
　　童年看她们走远，看着手里的通告单犯了难。
　　杭澈见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之前我们进组前，宋律师专门在合同里加了演员拍摄时间，可是你看看这通告，前几天赶进度就不说了，接下来一周的拍摄安排加起来，每天至少20个小时，你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
　　杭澈接过通告本随手翻了翻，之前和剧组签合同，杭澈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也没人告诉她，原来休息时间还能被写进合约里，宋知细微之处尽心尽力为她争取的权益，进组签合同的时候，特意加注了：演员方每个拍摄日的工作时间不超过【16】小时，甲方保证演员方每个拍摄日内应有至少【6】小时的休息时间。如遇特殊情况需要延长演员方拍摄时长的，甲方应及时与演员方沟通并友好协商解决。
　　如果不是童年刻意提起，她不会想到这些，也不会想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上一次见面又好像就在昨天。
　　原来，很久没联系了，春天都过去了。
　　童年伸手拿过去，翻到前面一页，用手指了指另一行，继续抱怨，“而且你看，梁老师的拍摄时间就没那么长，你一个人要和他拍完，马上就和胡超岳拍，怎么能这么安排呢？”
　　这么一看，单子确实有些问题，剧组估计是想要尽快杀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尽快拍完，尽快杀青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坏处，舒媚这周结束所有戏份后天要回北京了，这几天每天掰着手指数日子，虽然她在北京现在也是租房，还没有购房的指标，但自己租的也比酒店舒坦。
　　小八更是喜上眉梢，整天乐滋滋，童年看着她们乐呵，也想回北京了，她在剧组待了整整四个月。
　　看着童年愁云密布，一会叹一口气，杭澈侧身撑着脑袋抿着嘴看着她。
　　童年嘴巴撅得老高，刚放下通告本到腿上，对上杭澈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神，吓得立马双手把本子抱在胸前，开始结巴，“老板，你你你，你干吗？”
　　杭澈好像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不再恶作剧，直起身体看了看童年胸前的通告单，“给我做助理的这几个月开心吗？”
　　童年直接被问蒙了，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杭澈挑了挑眉，等着答复。
　　“开心啊！比在公司有意思，就是在外面待得有点久，有点想家了。” 童年一脸诚恳，老实回答。
　　杭澈点了点头，也一脸诚恳地回，“你知道我之前没有助理，每次进组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了你，我也很开心。”
　　听到一个影后，一个老板，一个给自己发工资的上司说出这样的话，童年立马起身站了个不咋标准的军姿，“我会一直陪着老板！老板去哪我去哪！老板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一通表忠心差点整得自己热泪盈眶，现在就吵着要去给杭澈弄一碗消暑的酸梅冻。
　　杭澈见她心结已解，也不再多说，拿起桌上的剧本又开始研究起来，那次节目之后，她常常想起曹桂老师说的话，表演不仅靠台词还有肢体语言，她拿起笔在一些重要台词部分，琢磨了一些心理活动和肢体表达的方式，记录下来。
　　目光不自觉移到旁边的手机上，那个名字又一次在杭澈脑子里出现。
　　回去的高铁上，黎浦戴着眼罩环抱着胳膊已经睡着，宋知在杭澈后援会群里见证了粉丝们从一开始的口诛笔伐到此刻的心疼，大家都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邱云宇作为当事人于下午发布了声明，声明中表达在今年四月份和杭澈和平分手，和倪雯雯是正常恋爱关系，无意占用共用资源，请大家多关注作品。
　　此声明一发布，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四月，宋知推算，是那次回北京的时候吗？她那晚问自己要开心果，正巧宋知在外地出差，要不要关心一下？她们不是朋友吗？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对话框上面突然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宋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眨了眨眼，又看了眼手机上方时间，这个点在片场还是在酒店呢？
　　--【谢谢你，为我争取的休息时间】
　　宋知划了划聊天记录，上一次联系都是几个月前了，突然来一句这话，有点断层。
　　但是被感谢还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毕竟你做得点点滴滴有被人发现，并且好好珍视着。
　　她快速回复道：【我是你的律师，当然要为你考虑。】
　　杭澈在嘴里咀嚼着“我是你的”四个字，莫名觉得很亲近，有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很开心。
　　宋知见对方一直没回复，犹豫着继续发了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衣服还没给你。】
　　这一下那头消息来得很快：【不着急。】
　　确实不着急，大衣估计要明年春天才能穿了吧。
　　宋知透过简短的几句对话，判断不出来杭澈的心情，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因为恋情的事情感到困扰，高铁上乘务员推着小推车叫卖着零食，她靠着车窗对着对话框轻叹了一口气，或许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说吧，文字总是冰冷的。
　　夏季炎热，在房车里还好，空调打得足，这一出来，就像是在火炉一样，毕竟身上还穿了三四层的戏服和长靴。
　　多亏了童年和小八，每天变着花样地准备消暑的饮品，昨天是绿豆汤，今天是酸梅汤，连她们喝的水都换成了莲子心茶。
　　剧组那边如火如荼地拍摄进行时，这边出口突然来了一辆中型旅游小巴，里面陆陆续续下来了近20位服装统一，头上还戴着发饰的年轻男女，大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原来是舒媚的后援会组织的探班活动，一群人又是搬物料又是招呼工作人员，他们之前提前沟通了剧组，想在她杀青之前来组织一次应援，给剧组的工作人员赠送冷饮，奶茶和蛋糕，就当作是拍摄间隙的茶歇。
　　如今小花竞争激烈，流量粉都十分自觉，自家爱豆在前排冲锋陷阵，他们也绝不能落于人后，这种探班免费剧组福利也成了一种流行，有时候在粉圈，大家也会互相攀比，哪一家的应援做得好，哪一家穷酸抠搜，这对他们来说可不仅仅是一次活动，更是给自家艺人搞好剧组关系，涨面子鼓舞士气，在剧组有底气的一种方式。
　　领头的女生招呼着几名男生把车里的蛋糕和鲜花还有易拉宝都挪下来，小巴开到前面去停车，这才看到刚刚挡住的地方有一辆改造过的饮品贩卖小车，蓝色的海滩风，开着大窗户，一名男生坐在车头，缓缓发动绕了进来。
　　他们一群人穿着淡蓝色的T恤，上面有一个卡通头像，一看就是舒媚，十分显眼，背面还印着口号：“看你千娇百媚，漫随云卷云舒。”
　　不一会，饮品车两旁的易拉宝就立好了，两个等身高的舒媚一古一今，古装是电影的定妆宣传照，今是进组前的一套写真图里灵气模样。
　　一排排小蛋糕，琳琅满目，清一色蓝白相间，造型各异，上面都插着小纸牌，印着卡通头像，搀着冰块的冷饮摆满了货架。
　　他们一边给工作人员发扇子，一边给他们递饮料，组织有序，谦谦有礼，个个满头大汗，口渴了也只是拿了自己带的矿泉水。


第34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1）
　　童年原本准备出去拿外卖，看到这阵仗忍不住多关心几眼，之前倒是听说过粉丝应援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大热天的，他们此刻个个甘之如饴，笑容灿烂，看着她身前的工作证，一位粉丝立马拿了杯蓝莓汁递到她手里，“天气热，喝点饮料，麻烦拜托多多照顾我们家舒媚吖，小姐姐～”
　　心里五味杂陈，谁想照顾你家小姐姐？她可轮不到我照顾，童年当然不敢说出来，但不妨碍她在心里各种吐槽。
　　那领头的女生手机突然来了电话。
　　小八举着手里的手机，从远处边喊边跑过来，“你们怎么早到了吖，女儿还在拍呢，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这个女儿就是指的舒媚，因为她年纪小，粉丝们多自称妈粉。
　　女粉丝急忙解释，“没事没事，我们先给工作人员发福利，绝对不会打扰到她的～”
　　小八看了眼她身后的饮品车，应援横幅和易拉宝，还有躲在车后面阴影举着扇子遮阳的其他粉丝，点了点头，“那成，一会她结束了我提前和你们说。”
　　“好嘞，谢谢助理姐姐。”
　　小八刚准备走，才注意到旁边的童年，手里还拿着一份蓝莓汁，上面贴着大大的头像，“童年，你站在那干吗？要不要给杭老师拿一些？”
　　这不提还好，一提杭澈，童年觉得小八是不是存心？知道我们家没有应援，耀虎扬威来了是吧？
　　童年看了眼手里的蓝莓汁，一下子塞到小八怀里，“切，不用了，我有外卖！”
　　看着童年仰着脑袋，头也不回地离开，女粉丝凑近问：“助理姐姐，她是杭老师的人啊？”
　　小八一向一根筋，不明白童年闹什么小脾气，也没多想，“我拿两份先进去，给女儿和女...”
　　咳咳，差点把磕cp的事情暴露了，“女主演杭老师。”
　　杭澈最近又陷入了恋情绯闻，舒媚家的粉丝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希望自家艺人被无辜牵连。“助理姐姐，助理姐姐，那个杭老师和我们女儿关系怎样？”
　　小八看着那人，脸上露出不可描述的笑容，用手招了招，对着她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童年拿着外卖到休片场的时候，小八刚把蓝莓汁送到杭澈手里，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塞回小八手里，打开自己的袋子，拿出一杯酸梅汁，“老板，我们喝这个！”
　　小八抱着饮料看着舒媚，舒梅咬着吸管笑，“童年，你今天买的酸梅汤尤其的酸。”
　　童年继续放下袋子，拉过小马扎，嘴里嘀咕，“又没给你买，你知道什么。”
　　舒媚煞有介事地认真说：“我闻到了啊。”
　　童年一抬头，看见小八捂着嘴偷着乐，杭澈和舒媚相视而笑。
　　“老板，她又欺负我，你又不管。”
　　童年越是这么说，小八越是起劲，“不管不管，你老板不爱管闲事。”
　　这一点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舒媚就和她道谢，时不时举起手里冷饮，童年恨不得把两只耳朵全堵上，干脆带起耳机，音乐调至最大，谁都不爱。
　　不一会，舒媚就去拍摄了，杀青前戏份总是很重，杭澈和童年还在棚内休息，旁边的黑色大风扇呼呼地旋转着，除了带动空气流动，并没有送来半点清凉。
　　小八拿着手机坐在角落，又开始露出诡异的笑容，她戴着耳机，连童年骂她花痴也没听见。
　　童年实在忍不住，想了想还是摘下耳机，“老板，为什么我们不让后援会组织粉丝来探班呢？”
　　杭澈没有回答，而是回问：“为什么组织粉丝来探班？”
　　童年转过去，捏着耳机，“多有面子啊。”脱口而出的话让童年自己都觉得有些肤浅，她有些不好意思，接着补充道：“而且你看，刚才那么多人都和舒媚道谢，这也能搞好剧组关系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吗？如果有的话，那可能就是粉丝的爱吧，你只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却意外地收获了她们的支持，关爱和保护。
　　气温这么高，那样一群人顶着烈日，不远万里，带着最无私的心意来到你身边，只为了远远见你一面，只要你一切皆好，他们便心满意足。
　　这样的爱，只是想起，杭澈便觉得过于无私，她总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喜欢的事业，并且愿意为之奋斗一生，因为做好自己的工作，又得到了太多青睐和期望，每每想到这些，她都觉得自己其实做得太少，也不够。
　　她放下剧本，避重就轻，“面子又不能当饭吃，而且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童年立刻被带着跑，“当然不是，就是觉得别人有的你没有，就会有点难过。”
　　“我有这么替我考虑的助理，还不够吗？”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能被杭澈打太极糊弄过去，还让你觉得心里美滋滋。
　　童年经不住夸，尤其是杭澈这种真诚又好看的人，虽然已经贴身做了她小半年的助理，但还是时常对着这张迷人的脸发呆，她总有一种让你难以移开目光的魅力。
　　杭澈被盯着害羞，戴上耳机，“诶呀，不和你说了。”
　　拍戏的时间不好把控，舒媚也没想到这一场竟是从下午直接拍到了七点，真让粉丝等这么久，她也于心不忍，何况像她这种流量小花，维护和粉丝的关系目前来说，十分重要，更何况要是传出去让来应援的粉丝空手而归，那还不如分分钟被黑粉钻了空子。
　　等她急匆匆从片场赶到外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粉丝居然还在原地坐着，任是铁石心肠此刻也会被感动了。
　　从一名素人到参加比赛，每一场都是靠着粉丝的投票进入决赛，最后却因为票数和出道位失之交臂，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被支持的滋味，不能让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对自己失望啊。
　　于是她豪掷千金外加足够努力，终于给自己争得了如今的一席之地，这个圈子不仅是优胜劣汰，即便你足够优秀，也有可能被淘汰。
　　眼前一群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依偎在一起，头上的发饰在昏暗中一闪一闪亮着荧光。
　　忽然有位眼尖的粉丝望向这边，不确定揉了揉眼大叫一声，“女儿出来了！”
　　“舒媚！舒媚！啊啊啊啊啊啊，好美！！！”尖叫声此起彼伏。
　　真是见证了世界八大奇迹，刚刚还有气无力的一群人，顿时打了鸡血。
　　这突然的阵仗吓得上前的舒媚脚步一顿，工作人员忙凑过来，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领头的女生赶紧维持持续，“大家排好队，不要吓到宝宝了！”
　　一听到宝宝这两字，舒媚脸抖了抖，有点DPT，作为5g冲浪达人，之前网上对家黑她的粉丝，就一直喊他们护舒宝。
　　舒媚的出现，给他们注入了能量，现在一个个都举着手机，有的拿着幅，像护卫的战士，等待着检阅。
　　小八手里拿着水壶背着大背包，跟在舒媚后面，她还没有卸妆，连连抱歉，“真的很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不辛苦，不辛苦！没有宝宝辛苦！”人群喊得撕心裂肺。
　　舒媚自动屏蔽了宝宝两个字，极力克制了翻白眼的习惯，好在灯光昏暗，她接过他们递过来的本子，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粉丝签名，耐心地询问他们叫什么，特意写上了to'签。
　　“天啊，女儿也太好了。”拿到签名的粉丝激动不已，再等12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签完本子，舒媚主动提，“要拍照吗？”
　　“要要要！”
　　小八拿着他们其中一人的相机，走到前面指挥着大家排好队形，舒媚站在中间，两边人还拉了横幅。
　　“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大家，不要让我担心哦～”
　　舒媚在一片尖叫声中频频点头和他们打着招呼转身离去。
　　“天啊，太温柔了吧！真人怎么比电视上还好看啊！”
　　“都说上镜胖十斤，我女儿真人也太瘦了吧！”
　　“我宣布一辈子也不脱粉！！！”
　　...
　　激动的叫喊声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粉丝簇拥着她上了商务车，挥着手一个劲儿地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小八收下那些不知道哪里塞来的小礼物，抱得满怀。
　　听着这些声音，坐上车的舒媚很是得意，特意摇下了车窗和大家告别，粉丝恨不得把嗓子喊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车子渐渐行远，舒媚靠着座椅，打开手机，开始冲浪，点进自家超话，刚刚这群前线粉丝的应援现场照片已经发布。
　　她继续往下刷，忽然看到一条帖子，照片上刚刚那群粉丝坐在一起吃盒饭，帖子配文：全世界最好的舒媚，不仅拍戏敬业，还害怕我们饿肚子，给我们每人定了盒饭！超级好吃！
　　随手打开评论，清一色的橘子精，这条帖子评论持续增长，很快被加精顶到了前排。
　　追评除了羡慕嫉妒恨的，就是夸舒媚人美心善爱护粉丝，双向奔赴人间值得。
　　甚至已经有一些营销号闻风而来，转载博取流量了。
　　舒媚顿时觉得今天一天的拍摄都不累了，整个神清气爽，她看着自己那一根筋的助理，平时傻乎乎的，关键时候还是很给力嘛。
　　“小八，干得不错，记得回头找公司报销昂。”
　　小八数着刚刚收到的礼物，一边分类一边回：“什么报销啊？”
　　“给他们买的盒饭啊，没想到你还挺会收买人心的嘛。”
　　她从一堆礼物中抬起头，一脸迷茫，“盒饭？我没定啊？”
　　舒媚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这个不是你定的吗？”
　　小八认真看了帖子的内容，抓了抓脑袋，“我下午都在片场，和你一起下班才出去的啊。”
　　舒媚拿过手机抵在下巴望着窗外，不言而喻，还能有谁？


第35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2）
　　十点左右，杭澈才刚刚结束拍摄，童年收了背包和随行物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片场。
　　刚走出围栏，旁边蹲着一个长发女生突然起身上前，童年被吓了一跳，“干吗！”
　　她大声一喊，女生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拽着书包肩带，表情欲言又止，一会盯着杭澈，一会低着头，又怕人走了。
　　杭澈阻止了童年想发脾气的情绪，“童年。”
　　她穿着舒媚后援会的衣服，看起来像个学生，难道是童年白天说的那群应援的粉丝落单了吗？这么晚把一个女孩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些危险。
　　“很抱歉，吓到你了吗？”思虑之后，她先替助理的失礼向女孩道歉。
　　女孩紧张地摇了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杭澈装作不经意地把童年拉到身后，然后上前一步礼貌询问，“你是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达给舒媚吗？”
　　听杭澈这么说女孩立马摆手，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头像，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想。
　　“不是不是！”她踮了踮脚，咬着嘴唇，“姐姐...”
　　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嗯？”杭澈温柔地回应她。
　　女孩拽着书包带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我是你的粉丝。”
　　“啊？”童年发出疑问。
　　害怕她们不相信，女孩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是你的粉丝！”
　　杭澈望着她急切解释的样子，莞尔一笑，安抚道：“我相信，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的，只想远远看一眼，可是刚刚看到你，实在没忍住。”女孩低着头，满怀歉意。
　　童年可不相信，“你明明就是蔬菜！”
　　蔬菜就是舒媚的菜的意思，是她们家粉丝的名称。
　　“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姐姐的粉丝，从阮菲菲开始就喜欢姐姐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可以见到你，这次听说她们家有探班活动，就拼命做数据报名来的。”女生情绪有些激动。
　　身后的童年拽了拽杭澈的衣角，这一举动落在女孩的眼里，她不敢上前，害怕惊扰了自己的女神，“我真的不是私生饭，我就是想跟着她们一起来看看你。”
　　童年人眼扫描仪，上上下下把女孩打量个遍。
　　杭澈温声问：“你住在哪儿？”
　　女孩脑子都是乱的，意识跟不上智商，“啊？”
　　杭澈被她蒙圈的样子逗乐，扑哧一笑，女孩见她笑，眼睛都直了。
　　童年警惕地提醒，“酒店。”
　　女孩这才把眼神移开，脚尖并拢，“万盛南街锦江之星。”害怕她们不相信，女孩又抬头补充道，“我们一起的都住那儿。”
　　警报解除，看来真的是自己的粉丝，这样一算，至少等了六个小时。
　　杭澈觉得不好意思，试探地问：“要...签名吗？”
　　女孩一听，第一时间解释，“不是不是，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想来和你说一声。”她脱下书包，打开拉链，拿出一封快递文件，“两年前，我给你发私信，说想考航空航天大学，可是家里都不同意，我那时候成绩也不是很好，觉得人生没有意思，还常常逃课。”
　　“当时我只是把你当作树洞，浑浑噩噩地发了好多消息，后来回头看，自己都觉得很烦。但是没想到有一天晚自习，你居然回了我，还鼓励我考虑清楚，找准方法，人生是自己的，梦想也是自己的。”女孩边说边把那份红色文件递过来。
　　杭澈接过，正面红白相间，烫金的大字写着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通知书，白色的标语潇洒飘逸“飞天的梦想，从这里启航。”
　　-----效法羲和驭天马，志在长空牧群星?！
　　文件很厚，里面抽出满满当当，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地图导航，家长问卷，入学通知等等。
　　这何止是一份文件，更是少年人的梦想和明天。
　　杭澈觉得重如千钧。
　　女孩看着杭澈珍重的双手拿着文件，刚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眼又塞了回去。
　　她语气有些哽咽，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其他，心心念念要见的人终于见到了，一直惦记着要完成的承诺也做到了，五味杂陈。
　　“其实...那时候你遇到了不好的事，可是你还一直安慰我给我建议，可能你早就不记得了，但是就是靠着这些鼓励，我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学校。那些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再过一个月我就开学了，我想亲自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不好的事？童年仔细琢磨了一下，两年前，2018，因为罢演全网要她退出娱乐圈的那一年。
　　杭澈望着她，百感交集，那时候自己陷入困顿，常常失眠，没有了通告和邀约，她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
　　她没有关闭私信，虽然那里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诅咒。
　　但也有一些陌生的善意和温暖，比起那些恶意，她更珍惜这些没有理由的信任和陪伴。
　　就靠着这些仅有的微光，她度过了无数的黑夜。
　　印象里是有一个小女孩，倾诉着自己在学校的大事小情，当时杭澈的手指划过少女的唠叨和心事，似乎能想象到对面女孩发出这些文字时候的语气和神态。
　　而现在，她自己也没想到，那个隔着屏幕抱怨的小女孩就站在了自己面前，还这般优秀。
　　“恭喜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杭澈笑得更灿烂了。
　　女孩摇了摇头，缓缓抬头，终于鼓足勇气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微微颤抖，“姐姐，谢谢你，我的梦想，才刚刚开始。”
　　是啊，她有着光明的未来和自己喜欢的路途。
　　今晚明明没有风，但眼睛怎么有些涩，童年也为自己刚才谨慎的防备感到愧疚，将杭澈手里的通知书文件袋递还给女孩，她怎么可以这样怀疑一个单纯善良追求梦想的粉丝呢。
　　女孩拿了文件从里面找出一份便笺，把其余的又塞回书包。
　　她极为郑重地递了过来。
　　便签呈十五厘米的长方形，上面衍生出一架飞机形状。
　　杭澈有些疑惑地接过，便签做了工艺，有些厚实，一面印着校徽和电子录取通知的二维码，在月光下泛着光芒。
　　另一面通体蓝色，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智周万物，道济天下。
　　司鹤洁喜欢古文，眼睛却不大好，杭澈高中时候常常坐在四合院的台阶给她念书，这句话出自《周易》:“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
　　这是告诉莘莘学子，追求大智慧的同时还要践行大道德。探索和发现真理，达到周知万物的学术境界；掌握和运用规律，实现经世济民的远大理想。
　　女孩鼓起勇气说：“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杭澈轻轻推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
　　“请你收下吧。”
　　这枚小小的便签在杭澈手里开始渐渐发烫，她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
　　千言万语难表心意，也唯有这两个字，能代替此刻复杂的心情。
　　商务车开了过来，前灯照亮她们，女孩抬头和杭澈对视，终于咧着嘴笑了起来。
　　光打在她的脸上，泛起微微浮光，空气中纷飞的尘埃像火焰，袅袅上升。
　　女孩似乎压着情绪，还努力笑着说，“我会听你的话，各自努力，彼此陪伴！”
　　这句话是剧组之前的采访，原来有人真的会认认真真地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妥帖保管。
　　杭澈要送女孩回去，她死活不愿意，当着两人的面打了车就准备跑。
　　“可以被拥抱一下吗？”杭澈拉住她，脸上露出一丝恳求。
　　女孩眼里起了雾，那是她放在内心最柔软之处的人啊。
　　她轻轻迎上来，只是短暂地拥抱了自己的“姐姐”，甚至双手都没有碰到杭澈的背。
　　女孩后退一步擦了把眼泪，拽了拽书包上了车，车辆启动，她打开车窗和她们挥手。
　　“注意安全。”杭澈吩咐。
　　她笑着回头喊，“我喜欢月亮，但我不摘月亮，她要一直挂在天上，被大家仰望。”
　　被月光照过的人，也能变成月亮。
　　回去的车上，杭澈一直拿着便笺，将这份极为珍贵的礼物翻看了无数遍。
　　何德何能，她问自己。
　　只是小小的善意，却被惦记了这么久。
　　经过时间的淬炼，这份牵绊酿成了醇厚的香醪，沁人心脾，撩人心弦，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那个女孩此刻一定也和她一样欢喜吧。
　　终于结束了四个月的剧组生活，舒媚的杀青会办得热热闹闹，剧组也需要一些幕后花絮和实时记录对外宣发，鲜花，蛋糕应有尽有。
　　大家纷纷祝贺她人生中第一部电影完满拍摄完成，大家相处下来多少都有些感情，这边来不及和杭澈告别，她和小八就登上了剧组的商务车，准备回北京，因为这次的跟组拍摄，她已经耽误了太多通告，沈莘在群里催命一样喊她赶紧回去挣大钱。
　　有了这层镀金的经历，舒媚的商业价值不断攀升，相继而来代言和活动邀约不断，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拍电视剧，才能巩固住自己现在的曝光量和流量，这一点她和公沈莘都很理智。
　　很快舒媚杀青的消息和照片传遍全网，大家又开始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小花粉人均事业批，他们恨不得自家艺人住在剧组。
　　“今天回去，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上午需要拍摄杂志，下午上次那个护肤品广告的直播细节需要对一下，晚上有场直播。”小八翻着手机对舒媚说。
　　舒媚心情复杂，“明天除了松果倒闭了，不要给我打电话。”
　　小八抬头看她闭着眼，这段时间也是累极了，悄声没有回话。
　　“啊！”
　　一声尖叫，不仅是小八，司机都抖了抖。
　　“我可以做美甲了！我可以染头发了！太好了！”
　　杭澈下了戏才知道舒媚已经走了的消息，童年递上手机，她看见群里沈莘的一顿呼唤和热烈欢迎，舒媚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看在你请我粉丝吃饭的面子上，回头请你吃饭，北京见。”
　　明明就是想说声感谢，偏偏如此傲娇。
　　接下来几天，陈国章没日没夜地推进度，杭澈这边全力配合，整个剧组都铆足了劲儿做最后的冲刺，每天都有演员杀青，剧组的通告单也开始按照倒计时来规划。
　　梁家胜杀青，剧组主演目前只剩下胡超岳和杭澈两人的戏份。胡超岳虽然年纪小，但科班出身又很能钻研，前期的磨合期过后，两人对手戏已经相当熟练，互相尊重的演员，总是能给予彼此成全和惊喜。
　　下了夜戏，杭澈拿到手机，上面有母亲的视频电话，对方已取消。太晚了，明晚吃晚饭的时候再回过去吧。
　　忽然她看见天空有一颗流星划过，她想告诉身边童年，一转头那颗流星已经消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自己的幻觉吧，周围安静，只有剧组搬道具的脚步声。


第36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3）
　　上周4个庭，正常开起来的就1个，宋知气得把这唯一的对方律师狂虐一顿，杀人于无形。
　　一切资料准备妥当，她正准备带着黎浦杀去昌平区人民法院，手机此刻嗡嗡响起。
　　她脸色骤变，“知道了。”
　　黎浦一看师父又折回来，好奇地问，“师父，怎么啦？”
　　“推迟了。”
　　“又推迟了，搞什么啊？把律师当猴耍呢。”
　　宋知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别瞎说。”
　　放完东西，宋知对着电脑，心里波涛汹涌。
　　突然一个同事大喊，“你们看到新闻了吗？”
　　“怎么了怎么了？”
　　“法院审监一庭副庭长周梅在法院门口遇害了！”
　　“什么？！怎么回事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那是一位年仅45岁的三级高级法官，宋知有幸见过几面，为人正直和善，何至于此！
　　黎浦拿着手机打开新闻，看了眼发呆的宋知，“这不是？”
　　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师父这个庭又没开起来。
　　周庭长因为公正执法依法判决，惨遭罪犯嫉恨，多次威逼利诱无果，最后恼羞成怒竟然将其杀害。
　　在西方，法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们被誉为“法律帝国的王侯”，也被赞颂是“天底下最接近上帝的职业”之一。
　　他们肩负着正义，落笔是公平，而现在，守护正义的人却被暴力相害，多么无助可笑。
　　法官，律师，警察，这群守护正义和公平的人，也是最容易遭到恶性报复的群体。
　　“天底下最接近上帝的职业之一。”是挺接近上帝的，宋知暗暗自嘲。
　　这样的恶性事件，在外人看来尚且气愤，别说在法律圈了，一时间各种律师诉讼交流群，点蜡惋惜，苦水连天。
　　宋知屏蔽身后那群同事，手指划着群里的消息，她不仅仅是一名法官，还是别人的女儿，母亲，妻子，更是她自己。
　　有人在群里发消息称，周庭长最后遗言是，“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维持原判。”
　　那时，尖刀就抵在她的脆弱的脖颈，最后向天空划出殷色的弧度。
　　宋知手指微微握紧，曾几何时，她把“为社会守公正，为不平鸣高声！”作为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有“定分止争”的终局性作用。线珠服
　　而她，从事的是一份能给人希望的职业。
　　又是什么时候，她再也无法承担践行理想需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天平的这一端是公平正义，另一端你愿意拿什么来交换？
　　身后几位同事围在一处，聊得有些私密，隐隐约约能听到宋知的名字，黎浦极力后仰，还是没听清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
　　不一会，黎浦见她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颤抖，忍不住戳了戳，“师父？你没事吧？”
　　宋知松了拳，手机屏幕被按黑，指甲在手掌留下深深的印记，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不上班啊！很闲吗！”王辉腾敲了敲桌面，大家作鸟兽散。
　　他余光扫了眼宋知，见她面色不对，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宋知，你过来一趟。”
　　其他人面面相觑，各自无话。
　　王辉腾收到朋友的消息，第一时间想到宋知，担心她的情绪，现在看果不其然，那件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烈日当空，这一场戏是剧中的重头戏，在最后的正魔对抗中，龙灵亲手结束了付安粟的身魄。
　　群演们一个个躲在能躲的荫蔽处，人头攒动，大口大口地喝着冰水。
　　滑轨铺了将近二十米，悬挂的吊臂摄影机高高悬在头顶。
　　杭澈和胡超岳在片场走位对戏，化妆师举着伞，仔细着妆容。
　　童年着急地从旁边的红色小棚冲过来，撞开了化妆师手里的眉笔，监视器后面的陈国章当即就发了火，“跑什么啊！莽莽撞撞的，撞坏了器材把你卖了！”
　　童年根本顾不得远处的怒骂，手机直接递过来，杭澈从来没见她这么紧张过。
　　来电显示常阿姨的电话，她怎么会打电话来？杭澈心里咯噔。
　　电话那头呼吸有些急促，“清清，你回来一趟吧。”
　　这样的语气杭澈也从未听过，她下意识看了眼童年，助理双手紧紧拽着身前的衣角，明显她知道什么。
　　杭澈压着情绪，礼貌地问：“小姨，怎么了？”
　　“图南现在在重症室，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赶紧回来吧。”
　　一阵眩晕，对方的声音逐渐模糊，杭澈根本不敢相信，艰难地又问了一句，“什么？”
　　电话那头有人催促，环境嘈杂，常佩琴匆忙地挂了电话。
　　一阵忙音穿过她的耳膜。
　　胡超岳见她脸色煞白，双眼呆滞，握着手机一句话不说。
　　“还好吗？杭老师？”他担心地看了眼童年。
　　助理上前拽了杭澈的戏服袖子，“老板，老板？老板！你没事吧？”
　　杭澈咽了口口水，逐渐找回理智，她垂下手臂，挺拔的腰背卸了劲儿，没回答助理的问题直接来找导演，脚步匆匆到奔跑。
　　“陈导，我要马上回一趟北京。”杭澈态度坚决，转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童年订票！”
　　童年赶紧拿起手机。
　　陈国章烦躁得很，户外拍摄本就炎热，他汗流浃背，一脱鸭舌帽扔在桌子上，一股汗馊味扬过，“你说什么！？你TM开什么国际玩笑？”
　　“很抱歉导演，我必须马上走。”
　　陈国章根本不想听她解释，脾气一下子被点燃，“走什么走？剧组马上杀青了！什么破事在这和我耍脾气！”
　　童年忍不住凑上前，“导演，杭老师家里真有事！”
　　被陈国章一记眼刀甩了回去，你什么角色，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进了剧组，戏比天大！谁家里没事？一有事就不管不顾，还怎么拍戏！”
　　戏比天大，这是衡量一个敬业演员的底线。
　　杭澈不想说出这件她自己还没接受的事实，用颤抖的声音几近哀求，“导演，我妈现在在重症室，我必须马上回去。”
　　周围的工作人员手势一顿，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陈国章心里明白，杭澈算是非常敬业配合的演员了，但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天，万一有个好歹，剧组岂不是至少要耽误半个月？
　　之前因为他精益求精，拍摄进度已经超合同一个月了，制片投资方那边已经下了命令，年底必须报备上映，现在说是争分夺秒都不为过。
　　他摸了摸鼻子，态度不再那么强硬，“你啊你啊！作为一个专业的演员，不能只考虑自己吧？”
　　“处理完我马上进组，绝对不会耽误进度。”
　　杭澈身体紧绷，手机死死地握住，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位工作人员满头大汗跑过来，“导演，那边布景结束了，可以开始拍了。”刚说完一看几个人神情严肃，点了点头离开了。
　　陈国章看了眼布景，回避了杭澈的眼神，“我是导演，要为剧组负责，你知道这个景搭了多久吧？今天把剩下的戏份拍完，提前杀青，够意思了吧？”
　　够意思了？童年只想上去狠狠地暴揍一顿！
　　杭澈心如死灰，这里地理偏僻，没有剧组的车，她甚至都回不了酒店。
　　童年拽着她的袖子，看见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划过，顺着脖颈掩于衣襟。
　　嘴里一丝丝血腥味让杭澈渐渐清醒，她一直咬着牙，咬破了口腔内壁浑然不知，那双眼第一次流露出冷漠。
　　她扬了扬头，拽了把衣袖，一言不发，转身向片场。
　　“老板！”童年看了眼机票看了眼杭澈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胡超岳看见杭澈过来，面无表情，死死咬着牙关，浑身一股肃杀之气，像是电影中的大反派，一旦发作，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杭老师？”他小声问。
　　杭澈一愣，心被压着，有气无力，疏离中夹杂着冰冷，“对戏吧。”
　　这三个字，好像用尽了她浑身力气。
　　很快消息传遍了剧组，大家窃窃私语，目光如凌迟，杭澈稳了心神，极力让自己什么也别想。怎么拍完剩下的戏份，她不清楚，也不愿意回忆。
　　剧组准备的杀青仪式和记录都安排在了明天，这一场戏直接拍到了凌晨三点，自然没有大家意料中热闹的仪式。
　　女主角就这样消失在茫茫黑夜。
　　“各位观众大家好，昨日在北京海淀区复兴路国海广场附近发生一起车祸事故，肇事者超速行驶撞倒斑马线行人后，选择弃车逃逸，据现场群众口述，被撞者是一名中年女子，经本台核实，正是著名电影演员杭澈的母亲杭图南，目前正在仁和医院全力抢救...”
　　事故的消息比杭澈到达北京的速度还要快，此刻她还在飞机上，而机场已经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第一时间采访到一手消息，抢个头条新闻。
　　杭澈搭乘的是最早一班飞机，到达北京中午十一点左右，童年昨晚已经和公司汇报了情况，沈莘气得直接骂了陈国章八辈祖宗。
　　舒媚早上看到新闻也打来了电话，杭澈没心情接，童年也一一处理了，公司派了商务车，就在机场等着，以便第一时间能把她送到医院。
　　上一次这群记者围在这里，是杭澈刚回国，这一次是采访她对母亲车祸的看法。
　　他们并不在乎当事人的喜怒哀乐，如果有的话，反而会成为一场狂欢，而不是现在这样，主角压着帽子被助理和来接的工作人员带离，一言不发。
　　“杭澈！听说你得到消息还在剧组坚持拍戏！是觉得拍戏更重要吗！？”一名记者眼看一无所获，干脆豁出去，举着话筒大声问。
　　周围人也被他的提问震惊到了，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又纷纷期待着那个停下脚步的人做出回答。
　　帽檐微抬，明显有些微肿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那名记者，大家都对着目光望向他，他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梗着脖子继续问，“拍戏更重要吗？！”
　　杭澈上前一步，眼看就要贴在那名记者的脸上。
　　童年立刻圈住她，怕会有什么过激行为，那群记者被这气势逼得有些后仰。
　　杭澈眼神往下，注视着记者手里话筒上的logo，《娱乐第一线》，然后冷冷地说，“我记住你了。”
　　随后，她被身边人拽进了电梯。
　　网上众说纷纭，沈莘一面关注舆论方向，一面还要接受舒媚的数落，她结束了活动连礼服都没换就冲到总裁办公室，恨不得抓着沈莘的衣领命令她，“赶紧拿钱砸死那群嘴欠的！”
　　说完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一群黑了心肠的！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
　　小八跟在后面，拿着手机，小声回：“现在不仅是记者，网上那些黑粉说得更难听。”
　　舒媚很不理解，她夸张地转身问，“这有什么可以黑的？”
　　沈莘顺着话说，“快说说！”
　　小八面露难色，低声说：“网上说，杭老师冷血，为了拍戏不管母亲死活，还有说她利用这个炒作博同情，还有些更难听...”
　　舒媚眼里直冒火，“说什么？”
　　小八眉头打结，“说是她品行不端，报应到她母亲身上...”
　　沈莘一个箭步冲上来，怒不可遏，“怎么有这么恶毒的人！”
　　“这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宋律师？”舒媚转身，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杭澈的电话打不通，现在应该没人能联系上她，连她也要通过这该死的互联网才知道杭澈的行踪的近况。
　　宋知不放心，和王辉腾打了招呼，来松果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杭图南终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女儿，杭澈最后见到母亲，是在太平间，没有人知道她当时的心情和状态，她几乎是平静地办完了所有手续。
　　常佩琴见惯了生死，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亲手给自己的身边人盖上白布，她知道所有安慰的话，此刻没有一点作用，那句节哀都在嘴里咬碎了又吞了下去。
　　杭澈表现得过于正常，这，很不正常。
　　她甚至没掉一滴眼泪，除了行为有点缓慢，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婉拒了沈莘舒媚包括宋知的帮助。
　　宋知再一次见到她，是在殡仪馆的告别厅，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杭澈的母亲，那张黑白色的照片悬于白色的花簇中，平和优雅地露着微笑。
　　天气阴沉，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看得出来一切从简。
　　杭澈立于前厅右侧，低着头站着，旁边有位中年女人盘着发，时不时扶着她的手臂。
　　她头发扎得很随意，散在脑后，因为低着头，两边也垂着碎发，好像距离上次见她又瘦了点，原本就纤瘦的身体，此刻更是脆弱不堪。
　　众人纷纷上前吊唁，杭澈回礼，一身黑色笼罩，只有胸前那株白菊花，像是在她心脏开了一枪，绽放开来。
　　宋知上前，杭澈对她鞠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也只是看了一眼。
　　不一会，厅内椅子坐满了人，说是坐满，其实也就二十余人。
　　追悼会正式开始，一位鹤发老人从黑色短袖衬衫口袋拿出一张稿子，胸前一样别着白菊，他上台简述了杭图南的生平。
　　他是她的老师，也是追逐理想道路上的灯塔，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说杭图南是一位独立坚强的女性，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大提琴艺术家，更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学生。
　　宋知很想了解杭澈，包括她身边的人，但绝不是这种方式。
　　下一次见面，没有还衣服，也没有开心果。
　　她跟随大家一起鼓掌，在掌声中，这位女性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宋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为杭澈，也为...
　　仪式结束后，发言的老人从腋下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封信，交到杭澈手里，交代了几句，忍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不舍离去。
　　另一位拄着竹节手杖的老人，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最后叹了叹气摇了摇头。
　　“妈，杜伯伯的车在门口。”杭澈身后的中年女人上前弯身提醒。
　　老人拄着竹节手杖，挥了挥手，“你陪着清清吧。”回头又看了一眼照片，“好好送她一程。”
　　老人刚走不到十分钟，下起了大雨。
　　舒媚一行准备和她告别，却被雨拦住了脚步。
　　几人并排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几个人干坐着，除了落雨声，就只剩下隔壁大厅的哀乐。
　　下雨了，宋知最讨厌下雨了。


第37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4）
　　“宋律师，他都跑了五天，怎么还能算自首呢？”沈莘抬头望着屋檐的雨柱。
　　宋知回，“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就是自首。”
　　“跑了五天才自首，会不会是喝酒了或者？”沈莘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握了握拳。
　　“这些只是猜测，还是要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
　　这件事他们在公司就已经讨论过，对方主动投案，已被刑事拘留，公安机关侦查后会按照交通肇事罪提出公诉，被害方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但通过打听，也是目前最坏的结果，警方并没有找到对方醉酒或者其他不利的证据，并且有通话记录表明，对方第一时间拨打了120，使得受害者及时就医。
　　按照逃逸致人死亡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但杭母并不是当场死亡，而是抢救之后，颅内大出血造成去世，这就很有可能会变成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判决。
　　目前检方会怎么量刑，还未可知，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是，对方家底殷实，已经请了刑辩这一块颇负盛名的律师。
　　“太不公平了，仅仅是因为打了电话，自己跑回来了，就能减刑，好没道理！”舒媚低声不平。
　　出于职业病，宋知还能保持自己的公正，“在审理之前，法官又怎么知道谁有道理呢？”
　　舒媚被噎住，双手环抱，跷着腿，啧的一声表示不满，丫到底哪头儿的？
　　沈莘恨不得现在就给对方盖章判刑，“现在就只能按程序耗着吗？”
　　“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前提。”宋知语气淡淡的，理性又冷静。
　　虽然其余几个人根本听不懂，但是他们大概知道，这件事只能跟着流程走，不管再怎么着急上火，都没用。
　　一时间气氛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杭澈抱着骨灰盒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的阿姨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滴滴答答的雨声，配合这肃杀的气氛，盛夏里生生透出寒意，惹得人起了鸡皮疙瘩。
　　众人起身，宋知想陪着她，但好像没有资格。
　　从头到尾，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杭澈比她高，此刻低着头从她身边经过，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
　　她手指死死地扣着怀里的木盒，上面盖着一层黄色的帷布。
　　一个小木盒，装着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只装了一个小木盒。
　　短暂停顿后，对舒媚一行微微颔首，抬眸与他们每个人对视，眼里尽是血丝，通红一片。
　　目光最后落在宋知脸上，她没想过她会来，也没想过再一次遇见，是这样的场合。
　　但被关心着，就该心怀感恩。
　　杭澈看着她，眼神疲惫却流露出感激，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若有若无。仙珠夫
　　如今，这张迷倒众生的脸，毫无血色，难掩憔悴，虚无缥缈，一触即碎。
　　宋知看着她转身，走入雨中，水珠从她肩膀滚落，渐渐浸湿一片，微微闪着银光。
　　由于案件的当事人身份特殊，不仅是艺术家还是杭澈的母亲，这个案件备受关注，一时间占据了各大头条的版面。
　　营销号们以此为案例分析，以此为噱头造势，以此为谈资传播。
　　公安机关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公司尊重杭澈本人的意见，低调处理，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并婉拒了一切采访和关心。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新闻，没过两天，某位明星地下恋情曝光迅速抢占头条。很快，众人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他们又开始去追逐新鲜的消息。
　　只是，去完一趟公安局配合调查之后，杭澈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她。
　　松果娱乐总裁办公室，沈莘对着三条金鱼抓耳挠腮，原地来回踱步。
　　舒媚看着头晕，捏了捏眉心，连续几天的活动她有些疲惫，“有消息第一时间也给我发微信，我先回去了，实在熬不住。”
　　她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和身边的手包，“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剧本我看了，档期可以的话，我没问题。”
　　女艺人花期短，只有不断产出才能保持高曝光度，作品是立足的前提，这一点她很早就认识到了，即便是黑红，那也是红，只要作品有分量，风评什么的总能有逆转之日。
　　要是以往，她这么好说话，沈莘现在已经蹦到她跟前卖乖讨巧了，但是现在这位老板着实担心自家发财树的下落。
　　“和你说话呢。”舒媚不耐烦。
　　沈莘勉强挤出一个敷衍的笑脸，“《全世界最爱你》是吧，记住了记住了，我去谈我去谈。”
　　得到答复，女明星脸色稍微回转，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知什么时候起，宋知成了松果的定海神针，她在，大家就不再忐忑。
　　沈莘像见到救世主一样，“宋律师，快快快，这边坐。小八别愣着啊，倒水倒水！”
　　并且终于看了眼舒媚，愣了一会，“你不是回去了吗？”
　　“你管得着吗？”
　　确实管不着。
　　宋知放下背包问，“人找着了吗？”
　　沈莘坐在她对面，躬身向前，双手一合，摩擦了两下，“还没有。”
　　“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不会走极端，可能只是想自己静一静，除了家里，平时还有常去的地方吗？”
　　沈莘点了点头，迟疑犯难，“这...她除了拍戏，也没别的爱好，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小八迎面走来，“可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想处理也要经过她同意啊？这人都找不到，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宋知接过小八递过来的水杯，稳稳地放在身前的茶几上，“既然她一开始已经说了，不希望舆论影响程序公正，估计不太会同意你们的建议，还是要以当事人的意愿为主。”
　　舒媚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寒气逼人。
　　“以往那些脏水也就算了，这次是真的忍不了，要是我，倾家荡产也要和那些垃圾斗到底。”
　　小八忙跺脚，“你快呸呸呸，这种事还是别遇到的好。”
　　舒媚：“......”
　　童年举着手机跑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沈总！”
　　站定后才发现宋知也在，“宋律师？”
　　一群人起身看着她，“有消息了，我手机绑定了老板的身份证，app上有消费记录，她买了去海南的机票，酒店订阅记录也出来了。”
　　感谢科技，她在三亚西岛渔村。
　　余晖撒在海面，碎了一片，杭澈拿起相机记录这一刻的温热。
　　随后，她只是在沙滩躺着，肆意发呆，浪费时间，心安理得。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褪去白日的腥热，大海变得深邃不可捉摸，远处的灯塔微微点点闪烁，像是夜空中躲藏的星辰。
　　星辰藏于大海，注定漂泊，注定孤独。
　　杭澈站在海边，看着海面起伏，勾勒出风的形状。
　　宋知靠近，仅是背影，无需分辨，是她。
　　她拿出手机，第一次给杭澈打电话，也是第一次看见杭澈在藏蓝的昏暗里踌躇不定。
　　每一次见到她，都是从容的，淡定的，温柔的。
　　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眉头微微蹙起，刺痛了宋知的心。
　　在微信电话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划过了接听。
　　“喂。”杭澈望着海面，声音从现实和听筒同时传达。
　　“是我。”
　　杭澈以为自己幻听，但声音明明就来自身旁，她转身。
　　海风吹乱她们的头发，浪花争先恐后地拍打着海岸，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缓缓靠近她的她。
　　“你怎么？”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疑问淹没在海浪声中。
　　“我来兑现承诺啊。”
　　宋知一只手举着手机望着她，一只手从身后递上来一包坚果。
　　“呐，开心果。”原来有人会因为一句承诺，不远万里，为你而来。
　　“谢谢。”杭澈伸手接过那包白色的开心果。
　　捏在手里，有些沉。
　　宋知垂手，关了手机，嘴角微扬，“可以分一片海给我吗？”
　　杭澈抿了抿嘴唇，终于露出短暂轻松的微笑，“这是海的荣幸。”
　　宋知用手指勾了碎发别在耳后抱着双膝，脱了鞋袜，脚趾埋在细沙里，清凉舒适。
　　杭澈双手撑在身后，双腿交叠，这样的姿势，正好可以从宋知身后看见她的侧脸，还有那随风飞扬的头发，时不时轻抚过她的脸颊。
　　有的人，仅仅是出现的那一刻，就足以让人缴械投降。
　　她出现在星月相伴，无边无垠的海边，出现在杭澈的身边。
　　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
　　杭澈很少会哭，从小跳舞受伤，失败，站起来，都习惯了，渐渐地她也养成了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能力，但她却很容易因为角色流泪，有着敏锐的细腻的共情力。
　　另外，她也很容易因为感动而落泪，这种对自己极度坚强和对他人的柔软并不矛盾，融合在她的骨血里。
　　而此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自己的脸颊。
　　一定很狼狈吧，她想。
　　“别回头。”喑哑的声音伴着海风，飘散在空气中。
　　“好。”宋知听出来别样的情绪，体贴地点了点双脚，伸手把身前的头发全部掀到脑后，仰着头晃了晃，柔顺的长发倾泻如瀑，顺着雪纺的衬衫垂落，时不时被风撩起。
　　“一直想来看看大海，终于得偿所愿啦！”她语气轻松，像蜜桃味的果酒，嘶嘶地冒着白色气泡。
　　她不说是来找她，她只说是为了自己的愿望。
　　宋知拿捏不好杭澈此刻的心情，杭澈则极力的想把自己涌上心头的委屈全数吞下。
　　很长时间，她们都没有说话。


第38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5）
　　“在想什么？”最后，宋知决定开门见山。
　　平复心情后的杭澈，声音里杂着些无可奈何，“肉眼可见的星辰，大概有六千多颗。”
　　宋知将望向海面的目光移至无边的天际。
　　“然而我们看到的这些星星，也许有些都已经不存在了。”
　　杭澈撑起身体，和宋知并排，盘着腿，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手里还捏着那包零食，仰着头看着远方。
　　“他们距离我们十几万光年，经过漫长的黑暗才被我们看见。”
　　宋知看着漫天繁星，缓缓回头看她，看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目光流转。
　　“那也没关系啊，至少这一刻，我们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是存在的。”
　　杭澈自嘲地笑了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我妈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了一颗流星。”
　　相遇，很多时候是有计划的，而分别，总是猝不及防。
　　有时候一句再见，即再也不见。
　　宋知抱着膝盖的双手紧紧抓着手臂，脚趾在沙砾中蜷缩。
　　“杭澈，我们是朋友。”我愿意倾听你所有的烦恼，懊悔，委屈和难过。
　　请相信我吧。
　　“从我记事起，爸爸就告诉我，他对妈妈是一见钟情，那时我妈在台上演奏了一曲德沃夏克的《寂静的森林》。”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人，不顾家里的反对，一定要嫁给那个一事无成的穷小子，不惜和父母断绝了关系。
　　“后来他们结了婚有了我，父亲的小生意也有了起色，日子慢慢好起来。周围所有人都挺羡慕我的，妈妈是艺术家，爸爸当老板，妈妈一心都在大提琴上，爸爸说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缪斯，他是守护缪斯的骑士。”
　　“可是后来，骑士背叛了缪斯。”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在车里和另一个女人亲吻。虽然年仅8岁的她那时不懂，但隐约知道只有爸爸和妈妈才能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随后女人从车上下来，父亲也赶忙下车从后座抱出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打扮时尚，穿着小天鹅的舞蹈服，脚上一双精致芭蕾舞鞋在父亲身前晃荡，父亲从后备厢拿出了两袋礼物，女人和孩子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和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跳舞。”
　　看到爸爸那么喜欢那个小朋友，那天回家后，我和父母说她想学舞蹈。
　　当周世良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愿望时，并没有开怀大笑，而是愣神了很久，杭图南却十分惊喜，自己的女儿居然有了梦想，要做小艺术家。
　　“我记得第二天，爸爸买了很大的蛋糕，他们一起给我庆祝。”
　　小杭澈以为爸爸只是因为那个小朋友会跳舞，才更喜欢她，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爸爸也会给自己买好看的舞鞋和礼物，会更喜欢她和妈妈。
　　那个男人曾经说：“图南，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们母女。”
　　后来他对着不可理喻的女人哀求：“图南！你听我解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骄傲的母亲，收拾了满屋的自尊，回应了三个字：“离婚吧。”
　　“图南！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男人拼命解释，但已经挽回不了那颗遭到背叛的心。
　　“抚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
　　“滚，你给我滚！”
　　父亲最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小杭澈睡眼惺忪，抱着玩偶站在卧室门口，杭图南捧着脸抬头看她，小女孩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冲进她的怀里。
　　“妈妈以后，只有你了。”
　　女人要强，从此二人两相决绝。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在省乐团上着班。爸妈离婚之后 舞蹈也成了杭澈不得不坚持的事，因为每一次只要她拿了奖，母亲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无数个深夜里，杭澈看着母亲一遍一遍擦拭着她的奖牌和证书，仿佛那些就是她们母女坚持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有一次，我的舞蹈鞋被同学藏了起来，她们想着这样我就没办法上台表演了，我虽然表现得很难过，但其实那一刻，我是有些开心的。”
　　听着杭澈描述着过去，宋知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的模样。
　　“终于不用自己放弃，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失去大家都羡慕的机会了。”
　　杭澈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嬉笑，然后那道弧度慢慢隐匿，她眨了眨眼，牙齿发出了细微的咯咯声。
　　“初二那年，我在学校遇到一些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样无助，那样歇斯底里，没有半点艺术家的沉静。”
　　杭澈每每想起，就如同陷入冰窖，止不住发抖，急切要找寻一些事情分散注意力，她拆开手里的那包开心果。
　　“哪怕是和爸爸离婚，她也能抬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是，那次我坐在副驾驶看她哭了很久。”
　　杭图南转身，扶着副驾驶女儿的肩膀，下定了决心，“清清，妈妈有个工作机会，要去北京，不过到了那边，生活可能没有现在宽裕，你愿意和妈妈一起去吗？”
　　小女孩坚定地点着头，“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女人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北京老冰棍儿～要不要来一个？”学校门口骑着三轮车贩卖的大爷热情地招呼着。
　　“不用了，谢谢。”小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背着书包跑向公交车站。
　　“快上车啊，后面挤一挤。”
　　来北京已经一年了，杭澈顺利考上了北舞附中，端午节放假，今天不用出晚工，下午放了学杭澈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穿过胡同，和下棋的爷爷们打了招呼，四合院的门一直开着，绕过垂拱，杭澈看见摇着纸扇的司鹤洁在石桌下棋。
　　“老师，我放学了。”
　　老人指了指西厢房，“你妈在等你吃粽子呢。”
　　“我妈？”
　　杭澈赶紧跑进屋，果然，杭图南转身看她满头大汗站在门口。
　　“快吃饭吧，一会喝了牛奶把作业做了。”
　　杭澈扔下书包，在门口的面盆里洗手，“妈，我作业在公交上都做完了。”
　　自从到了北京，母女俩聚少离多，一个早出晚归，一个出差不断。
　　难得两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清清，等妈妈再攒两年存款，买了车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买车多麻烦，北京这交通，还不如坐地铁公交呢。”
　　“你这每天来回三个小时。”
　　“您就别担心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对了，下个月你们剧团是不是要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你怎么知道？不好好学习？”杭图南假装生气。
　　杭澈忙放下筷子解释，“我坐公交的时候，看到站台的海报了，妈，能不能给我两张票.”
　　“到时候你把暑假作业都做完。”
　　“真的？”
　　“真的。”
　　渐渐地，她们适应了北京的生活，适应了这样一个离梦想很近的城市。
　　杭澈才24岁，但早就见过太多人情世故，学艺术的不是只靠努力就能有所成就的，在这一行，努力是最不值一提的条件，还需要天赋和机遇。
　　天赋这种东西别人没法抢，机会就成了大家趋之若鹜，拼命追求争取的门路。
　　之前在学校，为了争一次舞台中间的表演c位，除了家长背后较劲，同学们也明争暗斗，好在杭澈一向是大家口中没有上进心的那一类，审美一向是各花入各眼，她的相貌和身段在那样的环境，并没有多大青睐。
　　各方面中规中矩，不好不坏，不差不优，一般演出让她做背景板就做背景板，让她站在前排就站在前排，但出早晚功又很准时，该完成的动作也不马虎。
　　这样一来二去，老师渐渐对这个不太说话的女孩刮目相看，这个年纪不争抢不浮躁很是难得。
　　杭澈原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就是成为一名舞蹈演员或者舞蹈老师，谁知道命运的剧本总是喜欢反转。
　　“19岁那年，我说想演戏的时候妈妈其实很反对，一开始我也只是想试一试，毕竟除了跳舞，我什么也不会。”
　　杭澈想起了那部后来被大众奉为经典的电影，也是别人口中她命运的转折点。
　　杨麟是司鹤洁的学生，早期跟着司鹤洁拍电影，后来青出于蓝，那一次他去拜访老师，意外见到了周末在家的杭澈。
　　她那时刚上大一，就读于首都舞蹈学院，一身利落的素白，给客人倒茶。
　　“老师！你这藏着这么一个好人才怎么不告诉我啊！”杨麟的眼神骗不过司鹤洁。
　　相见恨晚，这位鬼才导演盯着杭澈，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眼睛根本移不开。
　　太合适了，太合适他新电影的女主了！
　　“这就是块璞玉，还没雕琢。”司鹤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早在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话听上去是谦逊，仔细一砸巴，就是慧珠蒙尘，你捡到宝了，赶紧下手吧，机不可失，别怪我没提醒。
　　老太太那双眼睛最是毒辣，她都褒奖的人才，杨麟说什么也不可能错过。
　　于是，在司鹤洁的提点下，杭澈一面继续自己的学业，一面接受首都电影学院表演系导师半年的专业指导，最后顺利进组，完成了第一部电影的拍摄。
　　“但《山茶花》之后，我一度不想拍戏了。”
　　不想拍戏？为什么呢？她不是很喜欢拍戏吗？宋知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耐心地听她娓娓道来。
　　杭澈轻轻地剥着开心果的外壳，噼啦啪啦，一声声清脆入耳。
　　“很幸运，遇到了周导和邓老师，我的第二部电影《蝶》，她们对我影响很大。”
　　《蝶》？宋知有一些印象，这部电影赞誉很高，因为诞生了当年的双影后，也是杭澈出道两年，连拿两座影后奖杯的神作。自己虽然也看过一些片段，但由于之前对电影不感冒，还没有完整看过，看来是要找时间好好欣赏一番。
　　“演员可以在戏中，说你永远不会说出的话，做你永远不可能做的事...”
　　“也是这之后，我可以确定，演戏是从小到大唯一喜欢的事情。”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看《山茶花》，你说最后复仇的镜头过于吓人，你说。”
　　宋知抢答，“你怎么这么厉害！演得也太好了”
　　她是律师，记性极好。
　　“但其实，那一刻，她又何尝不是真实的我。”
　　宋知回忆起来，当时杭澈确实说了一句“也许不是演的呢。”
　　人都有自私的想法，借着拍戏去宣泄，去尝试不同的做法，去感受不同的情绪，无可厚非。
　　“你看，我没那么好，有时候，也挺坏的。”
　　杭澈把自己内心中最阴暗的一面打开给她看。
　　“你当然不是坏人，坏人可不会自省，也不会羞愧，更不会觉得这些是不对的。”
　　宋知一只手搭在双膝，另一只手撑着脸颊，侧身望着她。
　　“你只是比所有人都更诚实。”
　　杭澈回眸，“是你，有让人诚实的魔力。”
　　她说得很坦诚，宋知有些接不上。
　　她的内心像是卢浮宫，盛大而丰盈，只是被妥善地藏起来罢了。
　　她是宝藏，吸引着宋知不停探究。


第39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6）
　　不知不觉，杭澈已经剥了一小捧果肉，很自然地递了过来，宋知直起身子，伸手接过，一粒粒绿色裹着白衣的坚果，从那人手心轻盈地滚落到她的手掌。
　　杭澈自己也捻了一颗，举在眼前，继续开口，“我很幸运 第一部电影就拿了奖。”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就被带入到那个情境和画面中。
　　她记得那天她拿着奖杯回家，杭图南扶着司鹤洁在四合院门口迎接她。
　　“老师！妈！”
　　她扶着老师另一边手臂往里走，一面让司鹤洁注意脚下台阶。
　　老人等不及，望着母女俩，“我说什么？丫头就是演戏的好苗子！”
　　杭图南语气感激，“是啊，多亏了常老您坚持，不然我一时半会真想不开。”
　　“做父母的，为子女计深远，是不错的，但也要让她自己选喜欢的路才行嘛，我们清清真是太棒了！”
　　老太太越看奖杯越欢喜，尽管这样的奖杯她年轻时候拿到手软，都能堆成积木，后来干脆都打包成废品卖了，最后杭澈直接把奖杯送给了常老师，现在还放在正厅的置物架格栅里。
　　一家人庆祝了一顿，母女俩回了西厢房，杭澈怕母亲失落，安慰道：“妈，以后我会拿很多的奖杯。”
　　杭图南叠着衣服，整理衣柜，“傻女儿，妈又不在乎这些，司老师对你有恩，对我们母女有恩，你做得对。”
　　“嗯，我知道的。”
　　她走过来，拉着杭澈的手问，“拍戏辛苦吗？”
　　杭澈心下一酸，立马咧着嘴笑，“不辛苦，挺好玩的。”
　　手被轻轻拍了一下，“在老师面前可不能这么说，不能把演戏当玩笑。”
　　杭澈回：“我知道。”
　　“知道知道，就会讨巧卖乖。”杭图南深深地望着女儿，果真是长大了。
　　“妈妈，这些年你辛苦了，这个你拿着。”杭澈从身边的书包夹层拿出一张卡递到母亲手里。
　　“这是？”
　　她双手撑着膝盖，一脸得意，“这是我的片酬，我可以挣钱养你啦！”
　　杭图南欣慰一笑，伸手抚摸她的脑袋，把银行卡推到她身边，“真乖，妈妈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你拿着吧，我的就是妈妈的，对了，你猜猜多少？”
　　杭图南摇了摇头，止不住的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
　　杭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50万！”
　　“我们清清，真厉害！”
　　杭澈顺势倒在妈妈怀里，抱着她，享受难得的亲近，“以后我会挣很多很多钱，我们在北京住自己的大房子，然后呢，专门留一间练习室，这样您就不用在大提琴下面垫这么厚的棉被了。”
　　“好～”
　　“我还要给你买个按摩椅……还有还有……”
　　宋知用食指拨弄着手心的坚果，心里不是滋味。
　　上一次，杭澈和她抢它们，这一次，送到手里，她却食之无味。
　　“后来，我又拍了几部戏，片酬还可以，终于如愿住进了自己的房子。但后来因为罢演的事情，面临高昂的赔偿金，我去韩国的时候，她打电话和我说，不想在剧院了，想多存点钱，想去培训学校...”
　　图南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从宋知第一次听到杭澈母亲的名字，这个女人在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了形象，必然是一位志向远大，坚强独立的女性。
　　当她一个人独自带着女儿在异乡拼搏时，尚能坚持理想和追求，又怎么会为五斗米折腰呢？
　　“后来她实在经不住我追问，说是为了多陪陪我，可是...”说到这里，杭澈带着哭腔，情难自抑。
　　追悼会现场，杭图南的老师临走前给她留了一封信，揭开这一段尘封往事。
　　那时间，杭澈因为罢演和恋爱绯闻，惨遭全网黑，剧团那些同事也从原来的恭喜羡慕，渐渐疏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杭母自然不在乎这些，但有一天，剧团收到了举报信，通篇阐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杭图南和她的老师有不正当关系，从而当初通过了面试，此等品行恶劣，态度不端的人怎么能污染了国家乐团的艺术殿堂。
　　这封举报信不知怎么被传播开来，整个单位风言风语，尽管她和老师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哪里抵得住众口铄金。
　　三人成虎，影响恶劣，很快上面领导就找了他们分别谈话，尽管杭母的各项入职手续正规清白，但难堵悠悠众口。
　　最后为了保全老师的名誉，杭图南主动辞职，不得不放弃了她追求的事业和热爱的艺术。
　　她的确是他最优秀的学生，而他却再也无法自诩是她称职的老师。
　　知道这些的杭澈，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漩涡。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母亲可能还在做着自己热爱的事业，她还那么年轻，即便退休也很遥远。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抽泣，“我们一直说要来海南，一开始因为妈妈演出忙，后来因为我拍戏忙...”
　　她自责，她懊恼，她悔恨，她从未有过地讨厌着自己。
　　“前一天，她明明给我打了视频，我却因为拍戏没有接到。”
　　她从来倔强，但此刻所有的防线全面溃败，不堪一击。
　　“我不只是因为，因为失去她，才，才这么难过。”
　　断断续续，泣不成声。这些天积攒的眼泪终于奔涌而来。
　　宋知当然明白，还有这个简单的旅行愿望，还有那通没有接到的视频通话，她不怕杭澈哭，只怕她又什么都忍着，憋出好歹。
　　哭一哭吧，哭出来，那些委屈和悔恨才不会像巨石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好心疼啊，她死死地攥住那把坚果，早已顾不上疼痛。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遗憾，你的挣扎，你的崩溃...
　　收拾遗物的时候，杭澈拿到了透明塑料袋里的手机，她抱着自己在沙发上翻着那些QQ动态。
　　妈妈的QQ动态。
　　--【我只有女儿了。】
　　--【我不能原谅自己，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演出回来女儿已经睡了，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了，心都碎了】
　　--【不再是我们两个一起过年了。】
　　--【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怎么办？她不想跳舞了吗？】
　　--【原来，这才是她喜欢的东西，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妈妈。】
　　--【女儿挣钱了，长大了，我是不是老了。】
　　--【南风知我意...还可以再相信一次吗？】
　　--【老人家今天发了好大的火，女儿吓坏了，做了一晚上噩梦，可我只想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女儿和我的家。】
　　--【谈恋爱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总是从新闻上知道女儿的消息，报喜不报忧。】
　　--【离开了乐团，我还有理想吗？】
　　...
　　杭澈从来没有加过母亲的QQ，只有微信，她没有在意过，正是这种没有在意过的不在意，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在她的心上拉扯。
　　她像一条被剃了鱼鳞的鱼，半死不活。
　　“常阿姨说她在等我，只是太累了，撑不下去了，如果我能早点赶到...”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迎风而落，杭澈偏过头，抬手一擦，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阿姨走了，你的心是不是空了一块？”宋知语气里带着心疼。
　　杭澈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在那块空着的地方撒下些什么种子呢？”
　　杭澈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明天，是我生日。”宋知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明天，九月六号，处女座。
　　杭澈敛了敛情绪，挤出一丝笑容，“生日快乐。”
　　宋知却对着她的好意，苦笑了一声，低下头。
　　“也是我爸爸的祭日。”
　　杭澈那一丝笑还挂在脸上，瞬间僵住。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皱着眉头，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泛起自责。
　　“抱歉。”
　　宋知摇了摇头，“算时间，明天是第一年。”第一年，没有父亲的生日。
　　原本陷落沼泽的杭澈才发现，身旁有人比她陷得还要深，而她并不会因此得到安慰，反而想伸手拉住那人。
　　可她身在其中，两相挣扎，只剩徒劳。
　　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但我总觉得，好像过去了四五年一样。”
　　宋知的语气里有事过境迁的感慨，又有一些不应如此的愧疚。
　　大脑一片混沌，杭澈微微启唇，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只能咬住自己的下唇，沉默无语。
　　“自从他走后，我就一直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些什么。”
　　行尸走肉，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杭澈反问道，“你呢，空的地方，种了什么？”
　　宋知咬了咬唇，那不忍触碰的地方早已一片荒芜，杂草。"
　　“你看过《寻梦环游记》吗？”杭澈想起一部电影。
　　“嗯。”宋知回，“之前看过，我爸走了之后又看了一次，但没有什么用。”
　　海浪卷起，宋知竟觉得有些冷，抱紧了双臂。
　　“如果一部电影就能改变你的情绪，那世界上那么多人都被救赎了，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没关系。”
　　宋知有些诧异，转头看她，杭澈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难过也没关系，浑浑噩噩也没关系，这不是坏的事情，只是一种情绪，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我们只是比别人好起来得慢一些，不要因此觉得负担。”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宋知红了眼眶。
　　杭澈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被影响真的没关系，但你要相信，你会好起来的，叔叔也希望你会好起来，只是那一天还没来，但总会来的，不要勉强自己去好起来。”
　　“只要你想他，他就一直在。现在的话，记住此刻的感受，没什么不好的，这说明你很爱他。”
　　一只蝴蝶飞到心上，轻轻地扇动着翅膀，停了下来。
　　“爱没有错，对吧？”杭澈抿唇，嘴角努力地向上提了提。
　　明明她自己的眼里才盛过海水，此刻却用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自己的伤口，来安慰另一个她。
　　当所有人都对你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坚强一点，你要忘了那些不开心，你要一直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情愿。
　　突然，有一个人对你说，没关系的，自责就自责，难过就难过，混混沌沌也没关系，这只是因为你还有爱。
　　爱，没有错。
　　“谢谢。”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疲于应付生活，因而那小小的关心，会让理智溃不成军。
　　因为苦苦积攒六便士，宋知意外地遇到了她的月亮，不需要抬头，月亮总会静静地凝望着她。


第40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7）
　　海面犹如破碎的玻璃，起起伏伏。
　　宋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提起这件，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也许是大海让人心境开阔吧，整整一年，宋知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
　　难怪有人曾经说过，无论心情如何，去看海吧，它适配所有情绪。
　　宋知埋在沙里的脚趾翘了起来，抖落细软的碎沙，从杭澈怀里的袋子里抓了一把坚果，自顾自地剥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挺没心的，提到父亲的事情，居然没流眼泪，刚刚杭澈说的那些，她也只是红了眼眶。
　　可是自从上次晕倒之后，她确实好像心境变了很多，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总觉得很遥远，抓不住。
　　只留下绵绵的忧伤，这算不算铁石心肠？
　　她这边满脑子的心事，开心果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有点像一只赌气的小松鼠。
　　“你...吃慢点。”这速度不能叫送了，叫塞比较合适。
　　“吃你点零食怎么了，小气鬼。”宋知脑子乱乱的，随口表达不满。
　　听宋知这么说，杭澈反而笑了起来，半个月来的，第一次。
　　“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脆弱。”
　　但是谢谢你，找到了我。
　　“谁担心你了，还不是你们沈老板怕你这棵发财树跑了。”宋知说得理所当然。
　　说完抱着双膝，拿手上的壳子在脚边摆花样。
　　想到沈莘，杭澈垂在身前的手交叉握紧，“《长灯孤眠》的后续宣发，我不想参与。”
　　宋知没有问她为什么，而是满不在乎地说：“那就不参加。”
　　语气里多出一丝骄纵，天塌了也有人给你撑腰的底气，她把白色果壳顺着一条直线摆放整齐，用指尖推了推位置。
　　杭澈看着身旁的女人，“虽然我理解剧组的做法，但我没办法做到原谅。”
　　宋知勾着头发，“换作是我，也会一样。”童年早就在公司一通描述，大家都怒不可遏。
　　她垂着脑袋，继续摆弄着，暂时还看不出她心里想描绘的形状。
　　“肇事者可能只会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是吗？”
　　宋知手微微一顿，捏了捏果壳，终是落下。
　　“是。”
　　杭澈不再看她，看了看海面，又低头拨弄了袋子里的白色颗粒，“虽然我知道，我知道生命无法挽回。”
　　“但犯错的人，不应该接受应有的惩罚吗？”声音闷闷的，任谁都能听出她的不甘。
　　宋知停下动作，侧头看她，“你是觉得不公平，是吗？”
　　杭澈拨弄的手指微微蜷缩，委屈极了，“法律有法律的道理，我只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想不明白太正常了。”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她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她也只是个不断探索在路上的学生。
　　“但是正义的核心不是道德正确，而是解决问题，不仅要解决昨天发生的事件，还要成为明天的路标。”
　　仅仅用这起交通肇事逃逸的案子来说，主动拨打救援电话，虽然成为对方辩护律师以此要求改变刑罚期限的救命稻草，但如果没有这个界定，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
　　犯罪者会因为面临严重的刑罚，干脆做到恶的极致。
　　人性的善恶，没有底线。
　　法律的冷静在于对犯罪者的严苛，法律的温情在于给予受害者生的希望，哪怕渺茫。
　　“在泯灭人性中，激发罪犯那一点点的善，哪怕不是他们自愿，但就是这一点善，也许能挽回千千万万条生命。”
　　每一个案例对于当事人来说，无可厚非，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但对他们法律从业者来说，残忍一些，是课题，是研究，是例证，是方向，甚至，是艺术品。
　　公平正义，空洞的四个字，只有在一桩桩一件件案例中，才能得到印证。
　　案例才是检验正义的唯一标准。
　　“就像每次警察抓捕犯人，总是鸣笛，很多人就觉得很傻，这不是在提醒犯人吗？”
　　杭澈陷入沉思。
　　“可是，就是这样傻的行为，无数次威慑罪犯，制止了犯罪，比起罪犯跑不跑，警察更在意的是当下受害者的生命和安危。”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杭澈眼里泛起迷茫。
　　“也许我们现在的法律不是最完美的，但总是一点一点在进步，社会也不可能一步迈入理想国。”
　　法律总是一点一点健全的，哪怕一丁点的改变，都影响深远。
　　宋知莫名地笃定，未来，法律的健全和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们那迷人的老祖宗不是说过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
　　杭澈终于开口，但皱着眉头，“吾将上下...而求索。”
　　脚边的图案终于汇成形状，一架天平，两端齐整。
　　正义，公平。
　　那微蹙的眉头里透出一股不甘，逐渐强烈，其实这样的情绪很少会从她身上出现。
　　宋知及时打断了它的蔓延，轻声问：“你会一直做演员吗？”
　　杭澈只是反问，“为什么不？”
　　“真好。”
　　“你不想一直做律师吗？”嗓音有些喑哑。
　　“以前很想。”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
　　没有等到下文，杭澈也不追问，只是清了清因为刚才流泪哭过后，有些干涩的嗓子。
　　“我想请你……帮忙。”
　　宋知转头继续撑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有办法的，你不需要顾虑太多。”
　　“我想起诉他。”
　　“好。”
　　“赔偿200万。”
　　“可以。”
　　“你来打。”
　　宋知放下手臂，夸张地双手交叉环抱，一副算账的模样，“难道你还要让别人把钱挣了去？”
　　杭澈只是笑，然后深深地和她对望，“谢谢你。”
　　宋知抿了抿唇，脸颊有些烧，错开那双炽热的眼眸，望着大海。
　　宋知在看海，杭澈在看她。
　　远处的灯塔浮光掠过女人姣好的脸庞，她朱唇轻启，语气轻盈，“但我有个条件。”
　　杭澈耐心地配合着，“请说。”
　　“拜托，替我照顾好我的好朋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宋知回眸，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郑重其事地，凝视着眼前人，“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我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
　　心里的蝴蝶四处乱窜，撩得人浑身发热，杭澈手里的一颗坚果掉落袋中。
　　眼眶忽然又覆上了红，心跳不受控制，情绪随着海浪波涛不停翻滚，“你的朋友说，她可能不能和你说，你那么忙，有好多好多官司要打，有很多很多人要帮助。”
　　宋知立马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叉，一脸嫌弃，“别道德绑架我啊，我可不随便帮人。”随即朝杭澈招招手，拦在嘴边，神神秘秘地交代，“那可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哈哈！”
　　好像什么事，到了宋知这里，就像天上的云，总能飘散。
　　她双手往后撑，和杭澈换了姿势，双脚交叠，闭着眼睛，仰着头。
　　杭澈回头看她，月光轻轻洒落在她的脸上，睫羽轻扇。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好像也很不错。
　　“下次，什么时候见？”
　　宋知睁开眼，黑暗中能捕捉到隐隐的期待。
　　她移开视线，语气很淡，“如果见到我是因为官司的话，不如不见。”
　　常常见到律师，是好事吗？宋知不确定。放下伪装的杭澈情绪流露得也十分明显，现在的她，微微前倾，低着头，手里那颗坚果在指尖转来转去。
　　她不开心，甚至开始难过。
　　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说：“杭澈，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吧。”家人是可以常常见面的关系吧。
　　孩子气的某人骤然回头，脸上一下子开了花。
　　“好。”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宋知一定听见了，所以她，迎着海风，笑得灿烂。
　　为了避免被打扰，杭澈这一次定的一家民宿，十分低调，刚入住的时候，老板说她面熟，她原本以为要换地儿，结果对方说了个其他十八线艺人的角色，她连连点头。
　　老板表示自己口风很紧，诚信生意，她才勉强办理了入住。
　　来的人匆忙什么也没带，杭澈让宋知在房间的按摩椅上休息会儿，自己去楼下拿洗漱用品，顺便买些饮料。
　　进门却发现躺在按摩椅上的人已经睡着，旅途劳顿，难免疲惫。
　　杭澈轻轻放下手里的日用品，走到熟睡的人身边，伸手从脖颈和双膝穿过，轻易地就把宋知抱起。
　　果然，挺轻的。
　　盖上空调薄被，杭澈调整了空调温度和风速，拿起床边的毛毯。
　　杭澈看了眼手机，手指婆娑着搭在手臂的毛毯，眼角藏不住的笑意。
　　只听她低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然后灭了床头灯，走向一旁的沙发，小心翼翼地躺下，盖上毯子。
　　杭澈伸手垫了垫脑袋，侧了侧头，她知道，宋知就在离她不远的方向。
　　“晚安。”


第41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8）
　　翌日大早，来不及尴尬，二人互道了早安，随便在民宿小馆吃了顿早餐就收拾东西赶回北京，宋知下午要带着母亲去扫墓。
　　媒体刚得到杭澈可能在海南的消息，她这头就回了公司。
　　看到摇钱树回来，沈莘笑得脸上新做的保养都要起褶子，招呼杭澈坐下，指着鱼缸，“你看你不在公司，我把你的小金鱼照顾得多健康！”
　　舒媚结束了一天通告，原本准备回住所，听童年说杭澈要回公司，让司机调转了方向。
　　她直接进门，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阵阵声响，宣示着女王大人驾到。
　　沈莘忙凑上去，邀请这位美女小姐姐入座，“还有你的，你的我也照顾得很好。”
　　一个公司，自然不能厚此薄彼，端水大师沈老板。
　　“可别瞎说昂，杭澈的那只我相信，可我签松果的时候，你就已经养了两只了。”
　　一点面子也不给，小辣椒。
　　沈莘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对了，《长灯孤眠》那边进剪辑了，可能还需要补一下配音，就在北京，这个？”
　　“没问题。”
　　杭澈向来是非分明，沈莘这边放了心，“那成，还有就是可能是贺岁档，路演宣发计划出来了，你们二位正好都在，一起看一下呗？”
　　他把桌上的那份行政刚刚打印出来的apt递上前。
　　杭澈没有接过，语气有些抱歉，“点映和路演我就不参加了。”
　　沈莘和舒媚目光交汇，其中曲折他们心知肚明。
　　舒媚一把拿过悬在空中的方案，打开翻阅起来，“正好让我一枝独秀，我还怕你艳压我呢～”
　　“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办得不地道，我都听舒媚说了，这破剧组，一档子糟心事，之前那个采访我都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他们要是敢拿这个说事，看我不给他们脸色看！”
　　“诶呦呦，马后炮这么牛，当初是谁被耍得团团转。”
　　想到那份没发出去的律师函，沈莘吃了瘪，“下次别给我逮着，破媒体，永久拉黑！”
　　第一年扫墓，宋知带了父亲最爱的烧酒和水果，还有鲜花，母亲对她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宋知明白，那个心结也许永远都会横在母女之间。
　　有些事情不需要过于用力，因为用力也无法改变，顺其自然吧。
　　简单地给墓前的落叶打扫之后，母亲蹲在墓前，抚摸着墓碑，这是合葬墓，墓碑上空出了母亲的名字。
　　宋知垂手，手机上的屏幕被按键点亮，那张笑脸和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交映，一阵风吹过，卷起角落的落叶。
　　“我们知知小时候啊，抓周礼，什么文房四宝、铲子、剪子、尺子、玩具看都不看一眼，直勾勾地就奔着最远的铜秤去，那时候我和你妈妈还以为，你长大以后要称量天下，当大老板，做大生意呢。”每次父亲提到小时候周岁礼的趣事，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接过父亲搅拌的肉馅，加了一些老抽，戴上手套抓着肉糜，神情愉悦，“这丫头从小就爱打抱不平。”
　　她冲着餐厅正在赶着饺子皮的女儿喊，“你还记得你小学，楼下两个男孩打架，你把他们叫到花园，捡了块石头升堂办案吗？”
　　宋知拿着擀面杖，跺着脚，“妈！这都多远的事情了！”
　　母亲不以为然，和男人小声吐槽，“你看，还不好意思了？”
　　男人撑着腰，看着妻子搅拌，也加入打趣女儿的阵营中，“那个时候，你可是得意地和爸爸说，以后要当大法官呢！”
　　母亲接着说：“要我说，真当法官还轻松点，至少不用到处出庭。”
　　“对了知知，你什么时候转非诉？”宋母拿着一盆饺子馅走出厨房，放在宋知面前。
　　男人跟在身后，抽了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饺子皮。
　　诉讼律师，经常要开庭，非诉律师的话主要是给企业提供法律服务，开庭比较少，内容不一样，宋知读大学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以后要成为一名诉讼律师的目标。
　　他们家一贯是母亲第一，宋知第二，宋母这些年一直抱怨宋知常年出差，还有动不动就赶去开庭的事，三番两次地劝她转方向。
　　再加上近几年，庭审律师被报复的事件层出不穷，一个女孩子在法庭上咄咄逼人，宋母天天都悬着一颗心。
　　收到女儿求救的目光，男人轻咳一声，“诶呀，女儿自己都不觉得辛苦，你就不要操心啦！”一颗看不出什么形状，暂且称之为饺子的东西，摆到宋知面前的案板上，“在法庭上多神气是吧，爸爸支持你。”
　　“你们父女就合着伙来糊弄我吧！不聊这个也行，你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女婿回来？隔壁那个...”
　　宋知扔了手上的面团，假装痛苦捂着耳朵：“爸！”
　　父亲打趣：“我的小知了长大了要飞走咯，飞走了你妈就管不着了。”
　　“宋道为！我要向组  知 ju报  你重女轻妻！”
　　宋父是区某ji关单位的小干部，才升了副chu，为什么说小干部？这可是北京啊，jing官满大街都是。险诸服
　　他是笔杆子出身，骨子里还是有着一股文人的清正，对官场之道不太擅长也不感兴趣。
　　好在他为人正直热情，又特别乐于助人，之前无意中帮了一位失势贵人，后面那位下放领导平步青云，回之小小提拔，这个年纪到了这个级别，自己已经非常满意，就等着为人民服务期满，光荣退休，养花钓鱼，学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
　　男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拼命地讨饶，“女王大人明鉴啊，小的怎么敢啊。”然后伸手指着宋知，“都是此贼人诱骗之！小人才迷了心窍啊！”
　　啪，一张饺子皮拍在案板上，溅起一小圈白色粉末，“爸，你临阵倒戈！”
　　男人捏着手上的面皮，委曲求全，“我这个月零花钱还没领呢～”
　　“看你表现吧。”女人嘴角一勾，露出得意的神情。
　　“得嘞！谢谢法官大人！”
　　.
　　去年过年，明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现在却天人永隔。
　　后悔吗？宋知问自己，每一次午夜梦回，她都无法平静，父亲最后倒在她面前的画面，一次次搅烂她的心脏，鲜血淋漓，她被红色的液体淹没，窒息，挣扎，无法逃离。
　　宋知正式代理了杭澈母亲肇事逃逸案件的民事诉讼，尽管公司一再低调，但还是被有心之人得到了情报，沈莘一边压热搜，一边让童年联系后援会呼吁粉丝理性看待。
　　“爱”她就尊重，相信她。
　　粉丝得到安抚之后，发言也都相当理性克制，但仍有一些魑魅魍魉看热闹不嫌事大，频频兴风作浪。
　　--【200万？想钱想疯了吧？】
　　--【她妈妈不是艺术家吗？这个赔偿不过分吧？】
　　--【问题不是过不过分，是拿着自己母亲的官司索要高额赔偿金好吧。】
　　--【受害者索要赔偿不是合情合理么？】
　　--【缺这点钱啊？真是财迷心窍了吧。】
　　--【用自己的母亲炒作，吃人血馒头，高额赔偿金，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什么清冷女神，我看是冷血女人！】
　　--【你们没发现，《长灯孤眠》电影宣传她一条都没转？】
　　--【楼上一说还真是，之前去参加一个央视的节目连发了好几条呢！】
　　--【果然是抱大腿呢，好会舔！】
　　--【好大的排场，收了片酬，不宣传？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呢？看我们舒媚可可怜怜，一个女二干着女一宣发的活。】
　　--【抱走舒媚不约，同门师姐妹感情好得很，不接受挑拨离间，点进去看了，皮下属性大家心知肚明，别被带节奏！】
　　--【她母亲去世好像和剧组有了矛盾吧。】
　　--【她母亲去世和剧组有毛关系？借口也太烂了吧！】
　　粉丝群炸开了锅，杭澈粉丝都比较佛系，加上《长灯孤眠》是她回国后第一部电影，还没上映，之前的几部电影积累的粉丝渐渐和互联网脱节，饭圈文化日新月异，一群自称“老人”的粉丝根本搞不懂那些什么打榜，做数据，番位，每次看到那些网民的恶意言论，两眼发昏，露出地铁老人脸表情，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群人只能在群内互相安慰，然后集体刷屏《莫生气》，更有甚者，直接手抄了一卷《金刚经》，超话里阴云密布。
　　毕竟，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赢，路人盘大，人家也不愿意为了你引火烧身。
　　舒媚新接了国潮彩妆的代言，这会正准备拍摄室内广告片，棚内工作人员还在布置场景，她在后台休息室补了会妆，拿起手机看着热搜代言下面清一色的粉丝控评和宣传，嘴角的弧度表达了对大家的表现的欣慰。
　　--【真无语，好端端刷着微博，婚纱落到身上，舒媚媚媚，快和我结婚！】
　　--【这是谁家的小姐姐这么好看？对不起，没戴眼镜，是我老婆。】
　　--【永远相信小姐姐！可甜可盐可辣可飒可酷可爱。让我们一起期待《长灯孤眠》，一起期待温藏月！】配图温藏月剧场高清照片.JPEG。
　　舒媚嘴角一抖，啧，怎么还有KY的，跑彩妆代言下面刷什么电影，正主嫌弃。
　　继续刷着微博，屏幕上微博自媒体账号快剪的小视频正在播放，AI人声播报：“《长灯孤眠》拍摄完成，据有关内部人员透露，杭澈没有出席内部点映，也将缺席后续路演，到底是剧组孤立杭澈，还是杭澈霸凌剧组呢？杭澈和舒媚之间又发生了怎样的矛盾，以至于同室操戈，不愿同台？让我们来为你扒一扒背后的故事。”
　　小八一听这内容，太扯淡了吧，猛地一抬头，看见舒媚脸上露出三分讥笑，四分嘲讽。
　　她开始瑟瑟发抖，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敢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怼回去。”
　　“别，别冲动啊，小姐姐！”小八为难。
　　“我又不傻，我用小号。”
　　小八一面祈祷，拜托拜托，可切完记得切号，别手滑点赞。一面cp魂熊熊燃烧，她的cp已经一个月没交集了，这段时间只能看看一些同人文，慰藉自己空虚的心灵。
　　现在！正主下场了啊！！！天啊，同门师妹怒发冲冠为红颜，怒无良媒体护师姐，小八露出花痴的表情，内心有个声音不断提醒着她，“果然，什么都嗑只会让我三餐没烦恼，吃得饱饱！”
　　“你知道个屁，就在这里放屁！关你屁事，就你屁事多！”舒媚一边打字，一边嘀咕。
　　啊啊啊，为爱下场怎么这么甜，小八恨不得现在就去双手捶墙。


第42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19）
　　国庆之后，街头还留着庆祝节日的痕迹，路边的花圃也装饰得分外精致，杭澈结束了活动，抽空给粉丝签了名，搭上了去酒店的商务车，杭州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只是望着窗外人流涌动，楼宇林立而过。
　　今天参加的是之前代言的高奢首饰站台活动，拍完《首尔计划》之后，国外的品牌方直接对接她本人接洽了，后来回国签了松果，个人合约转公司，运作了几个月，终于官宣。
　　顶奢代言配合落地活动，这也是她拍完电影，处理完官司后首次媒体亮相，可想而知，现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镁光灯闪爆，安保问题一度紧张，差点活动面临取消。
　　但是她没办法休息，回酒店换完服装之后，就要立刻赶回北京，准备杂志拍摄事宜。
　　ELLE、时尚COSMO、时尚芭莎、嘉人、VOGUE，杭澈两年前就集齐了四刊，原本准备拍摄《VOGUE》，恰逢罢演软封杀风波，也就作罢。
　　目前，娱乐圈竞争激烈，时尚周刊更甚，他们也铆足了劲，眼光长远，挖掘邀请大咖来提高品牌知名度，联动各大品牌服饰资源。
　　《时尚芭莎》近期邀请了梁琪，因而他们想到之前两人替补的风波，加上杭澈这次强势回归，拍摄了陈国章的电影，知名度，作品，热度，话题一应俱全，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顺理成章。
　　沈莘体谅杭澈家庭变故，刻意地推掉了一些邀约，近期她才帮舒媚谈下《嘉人》明年的开年封，这边《VOGUE》就送上门，出了一个天坛特别企划，而且杭澈还答应了！
　　当时沈莘整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用童年的话就是，可以吃下一头鲸鱼。
　　这可都是源源不断的人脉，资源，松果这是要转运了啊。
　　这边顶奢代言站台活动才结束没多久，各种路透，饭拍，活动现场的视频就传遍了网络。
　　#杭澈状态
　　#杭澈生图
　　#杭澈代言
　　条条热搜和品牌方自己买的公关热搜一齐挂在了榜上，热度只增不减。
　　粉丝也个个神清气爽，代言就是实力的体现，纷纷美美地转发营销号夸赞的微博，然后普天同庆。
　　虽然他们也自知战斗力不强，但是正主争气，粉丝躺赢也不错。
　　不像其他粉丝清一色的控评，关于杭澈的新闻和消息，留言都十分精彩。
　　怎么精彩呢？路人，粉丝，对家粉，黑粉，一片混乱。
　　当然，不管他们说什么，对于长相仪态，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再黑也黑不到颜值，这久违的活动图和视频对于颜控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杭澈一向不怎么迷恋电子设备，相反，她是个电子盲，手机除了打电话发消息上微博，平时几乎都是放在包里。
　　被网上盛赞状态极佳的“老干部”现在有些疲惫，靠着车椅闭目养神。
　　***
　　办公室外员工忙碌地穿梭着，陈三怡敲开了总裁的办公室门，手里还拖着行李箱，一下飞机，她就直接赶来了公司。
　　安逸站在落地窗前，抱着手臂，贴身剪裁的西裤和衬衫勾勒出身形，听见身后人拖着滚轮进入的声音，那人把行李放在了门口，脚步渐近。
　　“胡超岳那边谈得怎么样了？”女人单刀直入。
　　胡超岳第一部戏就搭上了陈国章的顺风车，此前就有不少娱乐公司想签约，都被婉拒，随着电影宣发造势，加上片花中他的演技确实可圈可点，长得秀气挺拔，着实刷了不少好感。
　　陈三怡刚从北京回来，“这个小男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安逸好奇，转身问，“怎么说？”
　　陈三怡回忆他们面谈的细节，组织着语言，“难得的不浮躁，说还想在学校磨炼几年，暂时不想签约。”
　　“不过聊下来，挺有想法，不愧是您看中的艺人。”陈三怡轻声笑。
　　手指在环抱的手肘处有规律地点了点，女人眉宇间闪过一次狡黠，“那就先礼后兵了，上次让你调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三怡收了笑，点了点头。
　　终于又要开始作战了，公司的公关部和宣发部早就蓄势待发，蠢蠢欲动了。
　　“安总！”突然有人推门而入，陈三怡顺着安逸的犀利的眼神回头。
　　果不其然，还真是她。
　　梁琪之前拍摄的央视时代剧已经在播，但由于自身属性，水花不大，后面贪心扎的两部剧其中一部已经杀青，按道理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另一个剧组才对。
　　“安总！杭澈拿了顶奢的代言！”肉眼可见的愤怒和嫉妒。
　　安逸垂手绕到办公桌后，慢悠悠地回道，“人家去年《首尔计划》拿了青龙奖，又去了戛纳红毯，这种国际代言，你觉得谁更合适？”
　　梁琪看陈三怡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更加着急，上前几步，“可是，我听说《VOGUE》杂志都找她了！”
　　陈三怡真的忍不住，“你不是才拍了《时尚芭莎》？”
　　梁琪“这不一样，她五刊大齐了，我这还差一个呢！”
　　安逸皱着眉，头都懒得抬，拿着桌上的策划书随手翻着，“明年的开年封三怡已经在谈了。”
　　梁琪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一味地生着气，“安总，你不知道她现在多出风头，热搜挂了四个了！”
　　手上的策划案一盖，一股寒气吓得梁琪噤若寒蝉，闭了嘴。
　　安逸压了压心中的火气，难得耐心，她用手点了点桌子，提醒这位自乱阵脚的女人。
　　“她出道至今，一直拍电影，也没有听过拍电视剧的打算，你紧张什么？”
　　咚咚咚，打开的门被敲响，“安总，你找我？”
　　三人纷纷朝门口望去，鹿书林点了点头，缓缓走过来。
　　梁琪用目光把她浑身刮了个遍，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坏自己的好事。
　　待鹿书林在桌前站定，安逸拿起桌角两份剧本，“嗯，两个不错的本子。”
　　《飞花似梦》刚刚杀青，新的本子就迫不及待地送到她的手上，梁琪看着眼前两份剧本，眼睛直冒火。
　　她才是公司的台柱子！鹿书林？你才出道几年？凭什么在前辈面前趾高气扬。
　　尽管鹿书林已经做得十分恭敬，她对梁琪微笑打着招呼，在梁琪看来就是自鸣得意，耀武扬威，十分刺眼。
　　“这么好的本子，为什么不给我？”梁琪直接从鹿书林手上夺过剧本，可以说十分不客气，甚至粗鲁，也不给面子。
　　安逸一记眼刀，但梁琪根本没接收到，一门心思都在剧本上，可是身后的陈三怡心惊肉跳，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女人扔出办公室。
　　鹿书林手还在半空中，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又收了回去，背在身后。
　　安逸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总是这样，被欺负了也不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只会对自己发脾气，在别人面前就那么乖顺？会咬人的兔子。
　　陈三怡真的想撞墙，这两个本子都是都市职场题材，鹿书林这个年纪没问题，还能吸一大波粉，梁琪什么咖位？
　　而且她才刚刚拍完的两部里上一部就是这类题材，她是疯了不成？谁来把自己的蠢艺人开个瓢，看看她脑子里几斤水啊！
　　“《全世界最爱你》？《不会游泳的鱼》？”梁琪看着两份剧本，粗略看了大纲就明白是什么题材了，团队不错，现在网剧不像之前被瞧不上，电视上星剧固然好，但已经式微，现在都是四大网播平台的天下。
　　再一看待邀男主，瞬间眉头紧皱。
　　都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一点名气都没有，嫌弃，这要是她去演，不是给别人抬咖？
　　难道她误会安总和陈三怡了？
　　不对，安逸明明说两个不错的本子，一定有什么背后交易是她不知道的。
　　“我要演这个。”她随便指着其中一本，倒不是因为喜欢，就是不想给别人捡了便宜。
　　安逸冷笑，靠在老板椅上，眼神态度不明。
　　“梁琪，这个本子不太适合你现在的定位。”陈三怡终于忍不住。
　　“我看很适合啊，我也才29啊～演职场新人没什么问题吧？”
　　陈三怡直接笑了出来，是被气得好笑。
　　虽然梁琪确实保养得好，天生丽质，少女感十足，但好歹你也29了，刚刚转型现在又转回去？你听听看，这是正常人说的话吗？
　　陈三怡只想翻白眼。
　　“你怎么看？”安逸还是想问问鹿书林的意见。
　　梁琪轻蔑地扫了小白兔一眼。
　　“我...安总，我也挺想演的。”
　　“你说什么？”梁琪简直要爆粗口，看了眼安逸才不敢放肆。
　　那个只在自己面前才是一头小野兽的她，不出所料，安逸抿着嘴角，直接拿过剧本，翻开最后一页，撕下了一张白纸。
　　“三怡，给她们倒杯水。”
　　让经纪人给艺人倒水，梁琪这个咖位还好说，艺人有地位，经纪人就低人一等，艺人不出众，经纪人就是天。
　　鹿书林连忙回头，“不用不用，三怡姐，我不渴。”
　　梁琪看着她，心里只有四个字：惺惺作态。
　　等她们回头，安逸正在叠纸条，她纤细的手指在将纸张叠成两个小方块，对得很整齐，和她做事一样滴水不漏。
　　其余三人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等着她开口。
　　两个叠好的小豆腐块放在掌心，安逸托着它们，手肘搭在桌子上。
　　“既然你们都想演，作为老板我又不能偏心，那就试试运气吧，我在这两张纸上写了演和不演，概率问题，你们没意见吧？”说完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桌前的两位。
　　梁琪一想，这也是办法，好歹有50%概率，但她不能把机会让给别人，于是直接伸手拿了一张，安逸抓着剩下的一张，往后靠着椅子，用手指撑着脑袋，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果然，梁琪直接扔下纸条，摔门而出。
　　鹿书林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人就已经不见了。
　　安逸也不管她，扬了扬脑袋，陈三怡了然，转身去把门轻轻掩上。
　　安逸直起身子，抬头看她俩，“之前选剧本，大家可能看制作班底，看剧本，看导演，现在还要看对手戏演员，拍了是不是有效剧，拍了会不会白拍，这些都得斟酌，不然公司把你丢到剧组四五个月，戏都不能播，一个演员一年能有几个四五个月可以去浪费？”
　　鹿书林拿起桌子上的剧本，翻到第二页意向合作演员，明白了安逸的意思。
　　“我查过了，对戏的男艺人私生活各方面都挺干净，虽然不出名，但签约了平台，这个也是他们的内部A+剧。”陈三怡补充道。
　　安逸胸有成竹，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点着，“而且，你和他一起拍，就算有矛盾，最后收视率有问题，别人也只会说他，拍得好是你的功劳，拍得差也有人背锅。”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明明是安逸在说话，鹿书林却皱了皱眉，她放下剧本，转身对经纪人说，“好，三怡姐定吧。”
　　她转身对安逸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刚走出两步，陈三怡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晚早点休息，ELLE杂志明天有拍摄。”
　　鹿书林笑，“好，我知道了。”说着出了门。
　　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对自己笑呢？安逸不露声色，她确实对这个女孩没有办法。
　　《全世界最爱你》的资源是陈三怡亲自去谈的，平台方那边目前虽然意向很大，但是也有备选，尤其是对家舒媚最近势头很猛，新电影片花路透宣发劲头正足。
　　没有到最后签约的一刻，这个饼瓜落谁家还真不一定，陈三怡可不敢放松。
　　一想到刚才梁琪差点叼走了，她心有余悸，“安总，万一……”
　　安逸轻笑，把手中那张剩下的纸条丢了出来，“我怎么可能会把选择交给她呢。”
　　陈三怡拾起桌上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不演，和刚才梁琪扔下的一模一样。是啊，她那么急功近利的人，当然不会挑剩下的。
　　“之前水果台的那个综艺一直找我们做嘉宾，回头我给她安排。”陈三怡已经想好安抚的计划。
　　她的每一步都不会让安逸操心，安逸心知肚明。
　　“合约尽快签，免得夜长梦多，休息时间那一条尤其注意，尽快给书林安排吧。”
　　“安总，您放心。”
　　“还有，开头我们说的那件事，开始吧。”仙祝福
　　秋意渐浓，丰收的季节要到了。


第43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20）
　　高档小区里，一辆白色保时捷在地下车库缓缓停住。
　　女人戴着墨镜，情绪极差。
　　旁边主驾驶一位清秀的小鲜肉，语气带着点撒娇，“我说不如换一下阿斯顿马丁，这车多廉价，不符合姐姐的身份和地位！”
　　“你懂什么？”女人没心情和他调笑。
　　男人解了安全带，一手撑着座椅，一手撑着女人旁边的窗沿，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萦绕在女人周身，“姐姐，又在生哪个贱女人的气啊？”
　　女人毫无兴致，伸手推开了想要凑上来的唇，“我不仅生她的气，我更生公司的气，抢资源抢热度都抢到头上来了，公司居然眼睁睁看着毫无作为。”
　　男人也不愿自讨没趣，回到座位，“要我说，姐姐就不能指望公司，公司那么多艺人，怎么会只帮姐姐说话呢？”
　　女人来了兴致，侧身问：“你什么意思？”
　　小鲜肉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刚刚还纯良的眼神里透出狠厉，“我们找几家营销号带带节奏，她现在是有热度，但是热度也可以是黑色的啊。”
　　绕着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女人冲他妩媚一笑，伸手勾了勾，男人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
　　车灯渐渐熄灭，两人在车内舌吻。
　　忽然冒出一堆营销号，内容暗戳戳地表示杭澈耍大牌，不顾剧组利益，一心为钱。
　　还是旧事重提，原本大家觉得是因为她母亲的问题没有出席电影的点映，然而代言活动紧随其后，这个猜测不攻自破。
　　既然不是大家都避讳的亲人问题，而且还要了那么高额的赔偿金，那就有刺可挑了！
　　各类黑粉闻风而动，尤其是同期出道的几家粉丝，其中梁琪家首当其冲，自己正主刚得了时尚资源，这头风头就被抢走了，他们正等着猛烈反扑。
　　电视剧粉原本就比电影粉基数大，尤其他们常常面临着撕资源和打投，深谙饭圈精髓，抹黑杭澈的同时还拉踩了同期其他的花粉，生粉。
　　各方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杭澈话题广场又欢天喜地不到半天，又过山车一般一片哀鸿遍野的此刻，一位粉丝横空出世，在一条热门营销号下面手撕前排留言。
　　-【怎么不宣传电影！作为演员你的职业道德呢？！别的演员家人去世的时候也没见和你一样装死吧？】点赞2648.
　　此人回：“疼痛和伤害不能等比，每个人能接受的程度都不一样，你觉得只是一句话，有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觉得这些语言不痛不痒，那是因为承载他的主体，不是你。”点赞1154.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人骂过？】点赞658.
　　此人回：“即便是你，你也没有资格替别人原谅，因为那些痛苦是他们在经历，那些绝望和崩溃，淹没的不是你。你应该庆幸，庆幸你不需要承受这些，但你不能嘲笑，嘲笑别人的疤。”点赞1154.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点赞577.
　　此人回：“首先，苍蝇不仅会叮蛋，他还会落在桌子上，食物上，哪哪儿都会叮，因为他就是招人烦的苍蝇。”点赞3333.
　　--【-一个巴掌拍不响。】点赞352.
　　此人回：“扇脸上看看响不响？”点赞1259.
　　交锋十几回合，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大获全胜，一战成名！
　　...
　　卧槽，什么情况，超话和粉丝群炸开了锅，我们杭澈这是遇到了心软的粉丝大神了？众人一看，此人长期在粉丝群潜水，入群不久，大家纷纷艾特此人，“护杭舰队之楷模，杭粉之光！”
　　超话里也有很多人把此人的战绩截图发布，那十几条回复，堪称斩杀黑粉之典范。
　　粉丝纷纷表示要粉了要粉了！该人立刻被打上了护杭舰队大粉的标签，也成了其他家粉圈学习的案例。
　　后援会去翻了翻其微博，的确有不少杭澈美照的点赞，确实自己人无疑！
　　该大佬表示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关注，有些受宠若惊，发了条微博：【只是路过，不用关注，很少追星。[抱拳]】
　　留言1：姐妹，新入坑的吗？杭澈入股不亏！
　　留言2：姐妹，收徒弟吗？教我怼人吧！
　　留言3：姐妹，我宣布你就是我的神！
　　...
　　杭澈正靠着座椅休息，公司派了商务车在地下车库等，她们一下飞机沈莘就在群里咆哮，让她务必走VIP通道，目前形势非常不好。
　　见沈老板如临大敌，杭澈这才问了一嘴，童年十足手机控，打开手机之后一直处于震惊状态，上飞机前不是舆论都好好的么，一个个都夸姐姐美姐姐是仙女？怎么一下飞机变了天？
　　这是谁买的营销号和黑粉啊，水军也太离谱了吧！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直丧心病狂！
　　童年特别生气！后果不太严重，只能把自己气出毛病。但她又怕杭澈伤心，忍着即将爆表的怒气值，“估计是看代言遭嫉妒了，被其他几个同期粉丝围攻了。”
　　杭澈不以为然，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想而知机场出口即将面临的挑战，她按了按太阳穴，还是走特殊通道吧。
　　上了车之后，童年一会捶窗户，一会捶自己，一会捶前座。杭澈摇了摇头，远离网络吧，太可怕了，会让人失智。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突然，童年表情凝固，然后开花，咧着嘴冲杭澈喊：“我去，老板，咱们家也有战斗粉了啊！”
　　杭澈没听清，随口问：“什么？”
　　童年忙把手机递过来，“就是冲在第一线的那种特别会吵架的，你看看。”
　　她指着超话里面的截图帖子，啧啧称赞，“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这么勇猛的队员啊。”
　　童年已经欣然接受粉丝们集体认领的名称：护杭舰队。
　　“骂人不带脏字，怼人能噎死对方，关键还很有道理。”
　　杭澈划拉了几下，把那些评论都看了个遍。
　　童年眼睛一转，忍不住问：“老板，你说宋律师和这个人比，谁更厉害？”
　　宋知？杭澈手停在屏幕上，脑子里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愣了一会之后，她回过神，“领域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童年点了点头，杭澈又补充道，“律师又不是天天闲地和人吵架的。”
　　“也是。”
　　杭澈把手机还给童年，睡不着了，索性看着窗外的楼宇高高低低，渐渐向后。
　　宋知打了个喷嚏，接过同事从前台带给她的快递。
　　“谢谢。”
　　她这头正撕开，里面居然是一面锦旗，黎浦探过头来，兴奋不已，这可是她第一次见着真的锦旗。
　　黎浦一把抢过，就像上学时学校捣蛋的男孩，大声读着上面的文字，宋知拦都拦不住。
　　“赠：宋知律师，仗法律之剑，暖弱者之心！程艳华赠！2020年10月14日！”
　　周围的同事纷纷起哄，龙兵正好出庭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律师，刚刚还在起哄的同事立马低头忙起手头的工作。
　　龙兵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走进办公室，黎浦有些尴尬地收回锦旗。
　　宋知面无表情看着她，“闹够了？”
　　黎浦讪讪地坐下，“我就是觉得自豪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呢。”
　　“荣誉墙上不是一大堆。”
　　“那不一样，那些我来就挂在那里，这个是师父你拿到的。”小徒弟说得十分认真，不容置疑她的真心。
　　然后她凑近悄悄地说，“而且，我仔细观察了，那些是赠给咱们律所的，这个是给你的！”
　　宋知没想到黎浦也会有这么细心的一面，还真是刮目相看，只是都用到资料和工作上该有多好！
　　这个当事人，一审时，诉讼请求全部被驳回，二审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也没有委托律师，自己去法院开的庭，因为紧张，答辩的也很混乱，一到庭上自己明明准备好的回答，大脑一片空白，思前想后，只能委托律师写一份书面意见提交法院。
　　没有律师愿意接这样的委托，先不说钱款很少，首先虽然只是一份书面意见，律师要对一审，二审所有材料进行全面分析。
　　一审败诉的原因是什么，二审庭审中法官在意的点是什么，哪里需要补充哪里需要规避，哪里需要举证，哪里需要重点突出，工作内容和体量和代理整个案件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很着急，因为二审庭长等着材料开庭判决啊。
　　当时女人跑了好几家律所，没人愿意接这个烂差事，她听信别人的话，从网上找了律师，结果又被骗了1000元，走投无路之际在垃圾桶上面捡到了一张名片。
　　就是这么巧，宋知接到电话的时候，也很匪夷所思，虽然不知道是自己那个客户这么“不小心”，遗失了自己的名片，但是听完女人的经历后，她决定替她试一试。
　　于是，她花了两天时间，熬了个通宵，了解完所有材料后，出具了一份长达10页的书面意见。
　　当时女人收到后，就一直发消息致谢，“太辛苦宋律师了，这完全把我想说的都表达出来了！”
　　没想到两个月后，案子真的判下来了，二审撤销了一审的判决，进行了改判。
　　女人胜诉。
　　每一次胜诉，都像是一颗糖，慰藉着维权路上的艰辛。
　　黎浦对着桌前一堆资料，加油打气，“不就是一名普通的法律民工嘛，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终会成为人上人！”
　　宋知从思绪中出来，对着徒弟安慰，“不打工就没饭吃哦～加油吧，未来的大律师。”
　　“师父，你就等着后浪把你！”
　　“把我什么？”师父作势要打。
　　“把你推得更高！”徒弟机智应对。


第44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21）
　　一旁的手机来了条消息，宋知收回即将落在黎浦脑袋的手。
　　--【大衣。】--备注：小气鬼
　　备注是之前杭澈第一次找她要开心果的时候，心血来潮改的，这样也有助于保护隐私，毕竟是那么大一个明星呢。
　　宋知脑袋轰地一下，就差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个月了，霸占着人家好心相借的衣服还没还呢，更别说每晚回去，她都会对着衣架上那个照着透明袋子的大衣发会儿呆。
　　这就像是考试作弊被当场抓住。
　　--【不好意思，一直忙忘记了。】
　　宋知知道这个借口实在拙劣，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明晚有空吗？想吃西红柿鸡汤面。】
　　--【我请你吃别的吧。】
　　--【也好。】
　　其实宋知一直就想请杭澈吃饭，因为上个月月底，松果的第三季度提成到账，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她简直瞠目结舌。
　　金钱的声音，太美妙了！
　　约了明晚吃饭，宋知赶紧加快进度，把明天的工作加班处理了，最近接的几个案子，用她的话来说，简直乱七八糟。
　　夫妻婚前协议，劳动合同纠纷，抢劫犯罪申诉...
　　心累，还挣不着钱，更累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杭澈提到了，还是自己本身加班就有些饿，九点钟，刚下班的宋知腿脚不听使唤，拐进了家附近的那家熟悉的面馆。
　　店里无人，老板娘已经在收拾桌椅，正擦着桌面，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热情地打着招呼，“好久没看到你啦！”
　　宋知熟络地放下挎包，卷了卷衬衫的袖口，“一直出差加班，有时候下班你们都打烊了。”
　　中年妇人每次看到宋知都很开心，他们夫妻俩在这开店七八年，自己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宋知每次来和别的客人不一样，会和他们简单唠几句，夫妻俩能在她身上感受到女儿的温暖。“可不是，再晚来十分钟，我们就关门咯。”
　　宋知笑，“西红柿鸡汤面。”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yeah，“两碗。”
　　妇人早就知道她的习惯，对窗口收拾的男人吩咐。
　　她擦完一张桌子，把毛巾扔进冒着洗洁精泡沫的盆里，拧了一把继续走到宋知身后的餐桌。
　　边擦边问：“你朋友，很漂亮的那个，最近也没来了。”
　　宋知正看着窗口里的男人扯着面，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很漂亮的那个？杭澈？突然心上一声风铃掠过。
　　“你是说上次和我一起的那个吗？”宋知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温柔，还掺杂的莫名的欣喜。
　　女人停下手中的抹布，非常笃定，因为杭澈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对啊，后来她自己一个人来过一次。”
　　宋知忙转身问：“一个人来的？”
　　妇人被她的举动惊讶，脱口而出，“是啊。”怎么这么在意？“你们吵架了？”
　　宋知忙摇头，“没有，没有，她家不住这边。”
　　“不住这边啊，那就不奇怪了，是说之前都没见过...”女人喃喃自语，继续干活。
　　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在她面前，她却迟迟没动筷子。
　　晚上洗漱后，宋知简单地整理了房间，最后才有些不情愿地拿下那件大衣，找了最好的包装袋，将它小心翼翼地叠了三四次，不舍地放进袋子里。
　　刷了刷微博，随手保存了代言的路透，点赞了一些美图，群消息999+。点进去之后，往上翻了翻，群里都在夸赞今天一战成名的粉丝大佬，看来大家都好闲啊。
　　不过说起来，粉丝，之前宋知其实挺无感这类群体的，但是自从认识杭澈之后，她渐渐感受到她们的可爱。
　　有这样一群人，哪怕你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隔着千山万水，思念你，祝福你，关爱你。
　　想起那么多人捧在心尖的她，宋知的心软糯糯的，像踩在棉花糖上。
　　对了，订饭店！瞎想什么呢，这个太便宜了，这个看起来人很多不会被打扰吧，这个是南方菜，她吃得习惯吗？这个看起来不错，怎么评分这么低？这个有差评...
　　第二天，宋知不得不顶着一圈黑眼圈来到了公司，和她一样疲惫的还有离谱的黎浦。
　　宋知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懊恼不已，选个餐厅怎么这么难啊，比选案子还难，她平时做什么都是干脆利落的，也不会有什么选择困难症，这是脑子抽了哪根筋？
　　纵是悔恨也无济于事，只能靠化妆品稍微挽救一下啦。
　　当她化完精致的妆准备回到座位上，就看见黎浦垂涎她座位上的袋子，正准备看看里面装的是啥。
　　“诶诶诶！这里面过两千了，私了还是法庭见啊？”宋知上前把纸提袋顺手拿到另一边。
　　黎浦刚刚就看到了，还是之前那件大衣，他夸张地控诉，“师父！你为了一件外套，要和我法庭拔刀相见啊？”
　　宋知看他继续演。
　　“你不爱我了～”
　　宋知赶紧打断他的话，“我爱过你吗？”
　　“oh～姐姐好渣，我～好～爱。”
　　接着黎浦的脑袋就被一巴掌推开，“小孩子！别占前辈便宜！没大没小！”
　　“诶呀，我都快被当事人搞成精神分裂了。”黎浦有气无力地把脑袋趴在桌子上，双手垂下，
　　“是哪个《夫妻忠诚协议》？”宋知抽了椅子坐下，回头看她。
　　小徒弟狠狠地点了点头。
　　“不是让你整理一下他们夫妻双方的意见吗？”这是最简单的诉求整理了。
　　黎浦像个抽了骨头的皮囊，缓缓爬起，眼神空洞，“那个男人不是有双相情感障碍吗？整个人都好狂躁啊，昨晚给我一通电话打了五个小时，精力也太充沛了，你看我这黑眼圈！”
　　他指着自己的眼袋抱怨道。
　　原来，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同样都是黑眼圈，宋知想了想，自己的那一对还是情有可原的。
　　“谁想生病呢？不就是因为这个，他妻子才要拟这个协议吗？忍一忍，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委托人解决问题，你也需要积累不同案件的处理经历。”
　　徒弟哭嚎着嗓子，“问题没有解决，我先被解决了。”
　　宋知之前也接触过类似当事人，如今社会发展迅速，各方压力随之而来，每个人精神心理或多或少都承受着秘密。
　　双相患者时而亢奋异常，时而情绪低落。亢奋的时候情绪高涨，言语冲动，不间断输出，而抑郁之后，又非常低落，疲惫迟钝，不爱言语。这两种症状反复交替，给病人本身造成极大的痛苦。
　　和抑郁症最大的不同就是，当患者躁狂发作时，可能会对外界造成一定的影响，影响不分好坏。
　　而抑郁症主要是对内引发的自我伤害。
　　就像是两人约着去爬山，双相患者会一鼓作气，十分亢奋地爬到山顶，随即倍感失落，而抑郁症患者会表现出，根本就不愿出门，不想爬山，对任何事失去兴趣。
　　面对不同的案件，形色各异的当事人，采取不同的对应方法，这是律师走上职业道路的必经之路。
　　宋知只能劝他放宽心，见得多了，心态也就更强大了，心态强大了，才能更理性地去做出客观判断，给出合理建议，公正地对待每次诉讼和需求。
　　黎浦发现宋知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往日多，“师父，你在等谁的消息吗？”
　　宋知放下手机，强装镇定，“啊？怎么会这么问？”
　　如此明显吗？
　　黎浦眼睛眯着，一副我看穿你了的表情，“你眼睛都快贴到手机上了。”
　　考验心理素质是吧？你这小滑头还差着远呢，宋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歪着脑袋，语气轻松，“没有，就是感觉今天时间过得很慢。”
　　“我怎么觉得好快，千万不要下班啊啊。”一想到下班要面对的当事人诉求倾听，黎浦就处于崩溃边缘，为什么是深夜电话？
　　因为当事人白天也要上班！这就很离谱！
　　快点下班吧，宋知看了眼电脑。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时间，宋知选了一家处于她俩距离中段的一家餐厅，下班点堵车是必然的，尽管宋知已经到点就撤，但还是被堵在了高架桥上。
　　杭澈停完车，冲门童点了点头，这家餐厅看起来很有格调，人也不多，她嘴角起了弧度，看来今晚，会是一顿愉悦的晚餐，手机来了消息，她点开信息。
　　--【堵车了，可能晚点到，你到了先点菜吧。】备注：宋律师
　　柔荑在屏幕上敲动，像是优美的舞者足尖轻点。
　　--【没关系，我还在路上。】
　　明星出门，帽子口罩必要装备，黑色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眸，长发乖顺地披在耳后，简单的奶白色棉麻衬衫，顺着肩膀的骨头笔直垂下，黑色的休闲裤笔直堆在白色的板鞋上，手上除了手机，没有其他任何首饰，挎包也纯黑，毫无花纹修饰。
　　简约得不像一位明星。
　　根据服务生指引，她找到预定的座位，放下肩包。
　　街道对面的小摊旁，两架长枪镜头逐渐对焦。


第45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22）
　　位置靠窗，杭澈脱下帽子，用手随意地整理了头发，摘下口罩，斜对角的舞台上，四位年轻女孩身着粉色演出长裙，薄纱下掐着金丝的长裙上点缀着闪烁的亮片，手里拿着乐器，一曲作罢，正在休憩。
　　她们翻动着面前黑色金属架的琴谱，三把小提琴一字排开，最左边女孩身前落地一架大提琴于两腿之间，底部那根金属棒稳稳地落在台上。
　　四人眼神交汇，纤细的手臂拉动着弓毛，另一根素指按着琴弦，琴音浑厚丰满，婉转深沉，女孩们年纪18上下，应该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她们时而闭眼，时而扫视琴谱，沉浸在旋律的世界。
　　《D大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大提琴三大协奏曲之一，华丽、典雅的曲调，配合着餐厅里客人时不时发出的玻璃交壁的清脆声。
　　杭澈望着她们出神，女孩们身后的墙壁渐渐变成了剧院大厅，其余三个女孩隐去，只留下追光灯下的大提琴手。
　　杭澈一个人坐在剧院，四周无人，台上那束追光下的女孩被灯光照得浑身泛出白光，音乐回荡在空旷的剧场，那张脸渐渐模糊，出现了三四个重影，杭澈越来越窒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曲结束，女孩站了起来，杭澈汗如雨下，浑身疲软，她仔细抬眼一看，那张脸渐渐清晰，竟是！
　　“不好意思。”宋知拎着纸袋子，挡住了眼前的画面，适时将她从溺水的感觉中抽离。
　　杭澈额头渗出细微的薄汗，像是从一阵恍惚中醒来，失神的眼眸才慢慢恢复微光。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为了压下急促呼吸，她拿起手边的玻璃杯。
　　宋知看她脸色极差，想着刚才杭澈望向的方向，她回身一看，顿时也跟着脸色煞白，内心自责不已。
　　昨晚看餐厅的时候，只是注意到有弦乐表演，却没想到.
　　“不.不好意思。”落座后，宋知把衣服放在座位旁，紧紧握着背包，有些局促。
　　杭澈情绪收回得极快，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温声避开了第二句道歉，只说：“没关系，我也才到。”
　　服务员见人来齐，递上菜单，杭澈礼貌地说，“给她吧。”
　　服务员一抬头，先是愣了神，然后咬着嘴唇，一看就是忍住激动，把手里的菜单送给了宋知。
　　宋知也不来那些假客气，“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胡萝卜。”
　　宋知抬头，看杭澈说得认真，忍不住笑，重复了一声“好，不吃胡萝卜。”
　　三下五除二，她边点边问，最后抬手问杭澈，“有要加的吗？”
　　杭澈摇头，“你点得就很好。”
　　“那就这些吧。”宋知转头送上菜单，才发现一旁站着的服务生直勾勾地盯着杭澈，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宋知忍不住咳嗽提醒了一声，服务生吓得一激灵，忙躬身连连道歉，核对了菜品后转身离去。
　　“好像被认出来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其实宋知已经很注意了，这一家高档又隐蔽，不在繁华闹市，没想到...
　　她并没意识到，杭澈的国民程度。
　　杭澈故意四周张望，毫不在意，“不会啊，你选的餐厅很有格调，也很清静，而且她刚刚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说明这家店的服务水平很高。”
　　不仅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夸奖了选餐厅的人。
　　她总能两句话把烦心事化解，良好的教养，翩翩风度。
　　略过小插曲，杭澈发现，宋知今天上了淡妆，而且戴上了蝴蝶形状的耳环，杭澈印象很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身后看了很久。
　　虽然知道自己今天舍得捯饬了之后，应该还算秀色可餐，但是被这样赤裸裸的眼神看着，还是有些不自然，宋知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水。
　　杭澈才发觉她的耳垂又开始红了起来。
　　第二次了，为什么会红呢？什么情况下，会红呢？杭澈忍不住好奇。
　　幸好这个时候，服务生来解救了宋知，一手挂着白色布巾，一手端着红酒，“现在打开醒吗？”
　　“嗯，谢谢。”宋知转移注意力，开始摆弄桌上的餐具。
　　两杯红酒放在她们面前，这一次服务生专业多了，放下醒酒瓶就从容淡定地离开。
　　“哦，对了，衣服！衣服干洗过了。”宋知拿起身旁的袋子递过去。
　　杭澈伸手去接，却没有看一眼，直接放在了座位旁。
　　然后开口，“诉讼的事情，谢谢你。”
　　这跳跃的，宋知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哦，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打官司是个长期的过程，虽然已经立案，但整个流程下来，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宋知说完，有点尴尬，事业心就这么重吗？干嘛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些。
　　“辛苦你了，我不着急。”
　　“那就好。”宋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这瓶酒可是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啊。
　　好多钱，心有点疼。
　　宋知突然探头过来，悄咪咪地问，“你说，她们会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们打折？”
　　杭澈见她开玩笑，配合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挂杯的不一定是好酒，但好酒一定挂杯，看来宋律师今晚要破费了。
　　杭澈故意端着架子，眉头微蹙，也抿了一口红酒，淡淡地说：“希望我的面子能值一丢丢钱吧。”
　　宋知放下酒杯，义正词严，“不！是很值钱。”
　　“不是很值钱？”杭澈一脸无辜，故意曲解。
　　宋知脑子短路了一秒，反应过来，被对面一脸春风的人逗乐，“你是会断句的。”
　　“对了，那件事你还好吗？”刚问出口宋知就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真蠢。
　　杭澈眨了眨眼，“哪件事？”
　　宋知只好实话实说，“就是...你男朋友，不是，前男友。”
　　葬礼那天都没看到邱，这样的大事，想必他们分开得不是很愉快，宋知骂自己真是木头，哪有分手会愉快的？
　　杭澈想了想，这件事毕竟关于他人，她不好擅自去解释什么，但她微蹙着眉头思考的样子，在宋知看来就是有所顾忌，牵动情绪，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多大点事儿啊，你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一定特别多！”宋知强行挽尊一波。
　　杭澈却扬了扬眉，意有所指地反问，“是吗？长得好看就会被喜欢吗？”
　　宋知尴尬地笑了笑，“ 听起来有些肤浅哈，但颜值的确就是正义，而且你不仅好看啊，温柔善良，认真执着，聪明过人……”
　　被突然这一夸还真有些不习惯，被夸的人扑哧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你这形容的是我吗？”
　　“怎么不是你啦？要不你发条微博？那些粉丝能给你找出千条万条信不信？”
　　杭澈笑着摇了摇头，“粉丝都是带滤镜的。”
　　宋知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错，粉丝只是看到了部分的你。”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杭澈实在不好意思。
　　“你本来就很好啊。”宋知脱口而出。
　　杭澈定了定眼神，看着眼前的女人，眼梢的笑意隐藏不住。
　　“你也很好。”
　　“我？我就那样吧。”宋知不以为然。
　　杭澈手搭在桌面的高脚杯底，手指轻轻点了点，“不止那样。”
　　不远处的乐队换了一首轻快的曲子，音符像在她们之间跳跃着。
　　“哪样？”
　　“乐天达观，正直开朗，智勇双全，能言善辩……”杭澈回赠了她的夸赞。
　　宋知假装不满，“啊？颜值这么不值一提吗？”
　　“哦，当……当然不是。”
　　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脑袋笑着继续，“我等着呢，夸吧。”
　　“我说了不算，你还记得那个横店的要签名的小朋友吗？”
　　“记得啊，两个麻花辫，挺可爱的。”
　　杭澈收起玩笑的表情，态度诚恳地说，“你可是她盖章认证的，全员最好看。”
　　她的眼神很真挚，一看就不可能撒谎，所以这一句相比当时杭澈给大家的答案，应该是真实的，宋知的脸霎时间就泛起了红霞，“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她小声嘀咕，话虽这么说，但谁听了心里不愉快呢？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才最真。”
　　气氛很轻松，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诶，我和你说说之前打官司遇到的一些趣事吧。”闲着也是闲着，宋知决定让杭澈见识见识什么是社牛！
　　杭澈放下手中的口巾，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晃动，动作优雅“好啊。”
　　宋知勉力将自己的眼神从那根细长冷白的手指上移开，小口抿下。
　　“有一次，有个庭长可能昨晚喝得有点多，早上还没醒酒，开庭的时候，他一拍锤子问：原告到了没？”
　　她故意粗了粗声线，模仿中年男人的语调，身子微微后仰，放下酒杯，双手自然地搭在书桌上。
　　“到了 ！”她又换了一个声线，听起来应该是个胆小的男人。
　　“被告到了没？”庭长又发话了。
　　“到了！”此时是一个中气十足的被告，看来很有底气赢得这场官司。
　　然后他大喊一声：“好！上菜！”
　　杭澈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服务员正端着两份牛排站定，“鱼子酱海鲜拼盘。”
　　两人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笑得难以自已，这样的默契和巧合也太微妙了，服务生放下菜品，很疑惑地离开了。
　　宋知先停止了笑意，身子前倾，拿起餐盘边的叉子，“还有一次给一对夫妻打离婚官司，结果我和对方律师准备的材料一点没用上。”
　　她用叉子挑了一枚鲜贝。
　　“为什么？”杭澈问。
　　入口鲜嫩，鱼子酱爆裂腥咸，爽滑适口，“因为一开庭他们就吵起来，足足吵了两个小时，我和被告律师还有庭审员们都快睡着了，最后庭长醒了一看，他俩吵完不离了……”
　　杭澈看她吃得香，刚准备抬手，“不离了？”
　　宋知嚼了几口，囫囵地说，“是啊，书记员很生气，键盘都冒火星。”
　　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有多精彩了，杭澈来了兴致，想了会问：“那你和被告律师的律师费？”
　　“照收。”宋知一字一顿，得意地回。
　　杭澈摇了摇头，笑得柔和，抽了张纸递给宋知，“亏大了。”
　　宋知自然地接过，擦了擦唇角，“我记得还有一次，员工告公司保密协议薪资的问题，那个负责人呢太忙了，就让自己的副手来出庭。”
　　两人酒杯轻碰，发出叮的声响，悦耳。
　　“嗯。”
　　“结果我们刚陈述完，对方立马说，嗯，你们说得对。”
　　杭澈表示很诧异，等着下文。
　　“对方律师当时脸都绿了，庭长陪审员我们也蒙了，后来才知道，副手早就看不惯那个负责人，所以……”
　　“他这是你们的卧底啊。”杭澈心情很好，“太有趣了，原来打官司这么好玩。”
　　两人这才有空把刚才碰杯的步骤走完，仰头又喝了一口。
　　“苦中作乐罢了，毕竟我们只是一群法律民工。”宋知自嘲道。
　　服务生起了第二道菜，“二位您好，地中海奶油松茸汤，请慢用。”
　　“谢谢。”
　　“还有吗？”
　　杭澈好像特别喜欢听她说话。宋知好对她也有说不完的话。
　　“我想想。”宋知眼珠转了转，“有一次，一个女当事人，一开庭就说个没完没了，法官就说，你能不能让我先说一句？女方当事人当庭拒绝，不能！法官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说，那我们休庭吧！”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带着手上的餐具手舞足蹈，杭澈听得入神，更看得着迷，左手撑着桌面轻轻托着下巴，拿着银叉的右手很久都没再动。
　　“女方当事人十分不情愿，又说，我要申请你回避！法官都气笑了，问她，理由。女当事人一拍桌子，因为你不让我说话！”
　　两人又是笑作一团。
　　杭澈的瞳孔是棕色的，之前宋知就注意过。
　　望着你的时候，如春风过境，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见杭澈笑得开心，宋知因为今晚并不完美的开场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第46章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23）
　　幸好杭澈去了趟洗手间，宋知才抽出空，拍了拍自己的脸，又赶紧从包里拿出化妆镜，左右确认了自己面色如常才放心。
　　杭澈洗完手，正走出洗手间，就看见那个服务生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出来一脸兴奋。
　　“杭澈，我是护杭舰队！你真人比电影好看一百倍！不！一万倍！”年少的男孩总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心动。
　　“您好，谢谢你的喜欢。”杭澈被夸得有些不自然，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习惯这么热情夸张地赞美。
　　“可不可以拜托老师给我签个名？”男孩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照片，这操作，真爱粉无疑了，杭澈头次见到这样的操作，大为震撼，表面平静。
　　杭澈莞尔，服务生顿时迷了心神，整个呆傻状态。
　　“当然可以。”
　　“太谢谢你了！”他恨不得原地转圈，双手递上照片和圆珠笔，又忍不住指了一下照片下半部分，“签在这里就行。”
　　男孩拿到签名恨不得马上亲上去，估计到本人就在面前，暂时封印了自己的疯狂。
　　“谢谢！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男生抱着照片喜笑颜开，杭澈忽然觉得，这也许也是成为演员的意义之一吧，可以给别人带去正面的情绪价值，让他们感到幸福快乐，这样的回馈自己也觉得十分满足。
　　“那我不打扰送您了，哦，牛排已经上了，您和朋友慢用。”
　　杭澈微微颔首，男孩转身欲走。
　　“等等。”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甜品已经上齐，宋知胃口一向好，但忽然想到杭澈的职业，今晚居然也这么放肆。
　　“虽然我很反对节食来瘦身，但这些真的没问题吗？”宋知随口一问。
　　杭澈嘴角一丝笑意，过于诚恳，“我不是易胖体质，确切地说，吃不胖。 ”
　　宋知欲哭无泪，“还有这种体质！？好羡慕！”
　　虽然他她自己也没有容貌身材焦虑，但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辛苦打工人，不配长胖，也许哪一天做了非讼律师，或者和龙兵一样，带个三四个助理，也许自己的小肚子也可能和他一样，渐渐隆起。
　　咿，千万不能有这一天，宋知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有些后悔今晚的暴饮暴食。
　　心里有后悔，但不多。
　　手上却还是用勺子挖着冰淇淋往嘴里送。
　　但这份快乐很快就被现实打败了，服务生上前送上消费单。
　　宋知不得不面对快乐的代价，果然，快乐是可以通过金钱买到的，不过和杭澈这样的大明星共进晚餐，管他花多少呢，绝对值得。
　　她轻咳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她正吃着水果，津津有味。
　　宋知伸手接过，一看单子，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等等，这个价格不对吧？”
　　服务生露出和善的微笑，“您是说哪里不对？”
　　宋知指了指最后价格。
　　“哦，是这样的，本店今天做活动。”服务生伸手欢迎的姿势对着杭澈，“加上杭老师是我们老板非常喜欢的演员，刚刚特意交代了给你们打半价。”
　　“半价？”
　　服务生再次确认，“是的，您这边谁买单？”
　　宋知从小到大没有这么走运过！果然，影后的面子是真的值钱的啊！
　　“我，我来。”服务生把ops机递过去，宋知调出手机付款码，一气呵成。
　　然后一脸好奇地问她，“杭澈，你出去吃饭，都这样吗？”
　　还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喜怒形于色的过于明显，真是个小财迷。
　　杭澈放下手中的口巾，结束战斗。
　　她挑眉说，意犹未尽，“没有吧，是你运气比较好，选了这家店，我跟着沾光了。”
　　这顿饭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也该散场，宋知的手机意外地配合，一晚上都没有被打扰。
　　“喝了酒不能送你了。”杭澈拎着大衣，又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路边，宋知忙摆手，“没事没事，不用不用。”
　　附近没有地铁口，所以宋知下班才会堵在高架。
　　“嗯。”
　　杭澈另一只手拉了下背包肩带，“到家。”
　　宋知抢答，“和你报平安。”
　　“嗯，好。”
　　专车到达，杭澈替她拉开了车后门，宋知弯身坐了进去，小声道：“再见。”
　　杭澈低头对她告别，“再见。”
　　对面街道镜头连拍几张，渐渐隐去。
　　看着车辆发动，杭澈用手机拍了张车牌，微信有消息，童年说她不想待在公司，明早来给她送早餐。
　　杭澈回：好。
　　退出对话框，看到宋律师的头像，嘴角萌动，动了动手指，改了备注。
　　第二天，杭澈被门铃吵醒，童年拎着早餐出现在猫眼，但是一脸愁云。
　　杭澈刚洗漱完，童年进了小区就给她发了消息，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打开门，她直接进门往茶几走去，边走边说，“现在的娱记真是闲的，你吃个饭也拍拍拍。”
　　杭澈一下子就清醒了，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没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你不就吃顿饭，还是和宋律师。”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拍得这么清楚吗？
　　杭澈在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看那些高糊的照片和视频，还好，这根本看不出来对方是谁，只能看出是个女生。
　　嗯，身材不错的女生，这一点娱记倒是没说错，杭澈手指搭在嘴唇上，来回摩挲。
　　点开报道，不由得皱起了皱眉。
　　“演员杭澈和一神秘女性友人单独聚餐，餐厅相谈甚欢，亲自送友人上车，还拍下车牌，丝毫没有亲人离世的阴影。”
　　神秘，单独，甚欢，亲人离世，这么明显带有引导针对性的内容搭配照片，其心可诛！
　　《娱乐第一线》？好熟悉。
　　“就是机场那次，口出狂言的狗仔子！我估计是上次被你点名，怀恨在心了。”童年打开粥和咖啡，自顾自地说。
　　杭澈有些不放心，试探地问：“这能看出来是宋律师？”
　　童年坐在地毯上，转身一脸得意，“别人肯定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可是你的贴身助理。”
　　来自老板的肯定，杭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
　　童年转身继续摆弄餐具，“主要是你也没别的朋友。”
　　不到两秒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好了，这句可以不说。”
　　童年继续自言自语，“你请她的吗？因为官司的事情？”
　　“不是，她请客的。”
　　“她请客？”童年先是有些吃惊转而又一脸理解，“她是你律师当然要和你搞好关系了，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她的长期饭票。”
　　杭澈听完不太开心，“凭她的能力，我们这些官司可算是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童年喝了一口粥，在茶几上敲着鸡蛋，“要挑战性干吗？轻松挣钱多好。”
　　杭澈放下手里的咖啡，“与其挣一点声明费合同费，还不如去打几场声名远播的官司，岂不是更有前途。”
　　“哪有那么多官司。”
　　“好啦，不要戒备心那么重，她对我挺好的，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这样说她了。”
　　“老板！”童年表示我这不都是为你操碎了心。
　　谁知老板并不领情，甚至补充了一句，“哦，别人面前也不可以。”
　　童年气得都要被鸡蛋噎住，用力咽了下去，“你真是！把谁都当自己人！”
　　杭澈一脸理所应当，“她本来就是我们自己人啊。”
　　小助理眼睛转了转，身子往老板这边靠了靠，“她是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要你给她介绍客户？”
　　杭澈一脸无奈，“宋律师是高级律师，一周要开三四个庭的人，哪有那闲工夫。”
　　童年点了点头想想也是，然后职业敏感让她立刻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她一周要开三四个庭？”
　　杭澈此刻面无表情，发挥着影后的演技，云淡风轻地表示，“当然是……我猜的。”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都好到这个地步了呢！”
　　杭澈被迫违心地结束了对话，“怎么会，我和你最好。”
　　“本来就是嘛。”童年抱着手机满意地刷起了评论。
　　童年什么都好，就是防备心极重，也许是见过不少娱乐圈的尔虞我诈，自然而然就比较喜欢先用不好的想法去揣测别人的动机，以此来做出对策好保护自己。杭澈知道她本性不坏，害人之心没有，防人之心无可厚非，因而大多时候也比较放任。
　　此刻，她还在思考刚才的倒数第二句提问，她和宋知的关系，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了呢？
　　“《娱乐第一线》给您带来的最新娱乐资讯，近期...”
　　--【这就是内娱记者的水平吗？是不是没什么瓜了，吃个饭也拍？】
　　--【虽然我爱这姐的颜，但我对她吃饭真没兴趣，能不能报个劲爆一点的？就问你敢不敢！】
　　--【记者是糊弄网友的吗？这种新闻也好意思拿出来？】
　　--【很少看到她和别人出去，连之前恋爱邱云宇约会的照片都没有。好好奇这个人是谁啊？】
　　--【私生活远一点好吗？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
　　--【期待新电影，期待仙尊龙灵，其他不约！】
　　宋知第一次在娱乐八卦看到自己，之前也上过新闻，那好歹也是一身正气，律师代表，这高糊漆黑的像素，等等？贤竹傅
　　“亲自送友人上车，还拍下车牌。”
　　拍下车牌？宋知不断把视频这一闪而过的镜头来回切动，镜头里杭澈手臂挂着大衣袋子，举着手机拍下照片，然后对着手机，好像是在发消息。
　　昨晚回去之后，她给对方报了平安，两人就没有联系，也许是职业原因，也可能是星座吧，宋知非常注重细节。
　　“这不是金主姐姐吗？”黎浦拿着手机划过来。
　　宋知还以为自己看新闻被发现，只是心虚罢了，小徒弟背对着他，举着自己的手机，画面上即是微博热搜。
　　九月底季度奖金，黎浦作为宋知的实习助理，自然也是分到了一杯羹，于是松果的地位在他心目中光辉伟岸。
　　“你协议写完了没，就在这关心娱乐八卦。”
　　小徒弟起身用脚划着椅子，回到座位，又点开照片仔细研究，发出啧的一声。
　　宋知心里打鼓，不会被这小子发现了什么吧？
　　“娱乐圈果然没有隐私。”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捏着文件的宋知听完，纸张被按出痕迹，哪有人经得住放大镜的审视，换位思考，如果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赤裸裸地暴露着，和被监视也没什么区别吧，更别说随意揣测，语言发散，那些自诩知道内幕的人，看到的是又是事实吗？
　　被放大，被曲解，被误会，被置评。
　　她的生活，一直如此吗？
　　“老板，接下来只有两个活动了，什么时候接电影啊？”童年拿着工资自然十分操心，娱乐圈竞争这么激烈，还是要有些事业心才能出众。
　　并且，她可不想天天在公司，看着Alisa，有时候还要打打杂。
　　杭澈的资源除了自己，沈莘作为公司方也会做一些甄选，最近的几个本子递到她手里，都不是很感兴趣，一看就是圈钱的项目，剧本不够新颖，人设不够立体，虽然制作班底和配置确实豪华，但杭澈不想消磨自己的时间。
　　“高危职业，随时失业。”
　　童年想到了什么，愤愤不平，“舒媚都要接新片了，你一点也不着急。”
　　“她接新片，我着急什么？”杭澈端着白粥吹了一口。
　　“诶呀，就是你不知道，我听同事说，那个《全世界最爱你》，资源特别好！”
　　“怎么好？”杭澈抬眸。
　　“听说男主是平台的亲儿子，后面备了三部戏，这部他们的A+剧，明年主推的，你说舒媚搭上了这家平台资源，又拿了一定会爆的剧，她明年肯定要大火了！”
　　老板伸出筷子夹了童年面前的三鲜包，“有道理，沈老板这次有作为了。”
　　童年握着拳头，你还怎么吃得下去啊？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挤出笑容，“老板你怎么还不明白啊，那她在公司就鼻孔朝天了！”
　　这是什么形容？杭澈想象了一下，觉得实在可乐，看着自己老板不争气的样子，童年痛心疾首，咬着牙说，“你怎么不让沈老板给你争取争取呢！”
　　沈莘的人脉和圈层都在电视剧，娱乐圈莫名地形成了一些奇怪的圈层，电影圈看不起电视剧圈，电视剧圈看不上网剧圈，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鸿沟渐渐被抹平，可是圈层壁垒还是存在，不容不正视。
　　杭澈没搭理，嘴巴鼓起小包，一口一口嚼着。
　　“要不，老板你也去拍电视剧呗！要求低，事儿少，还挣钱！”童年转身，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对于杭澈看来说，当然没有看不上电视剧的意思，只是现在好的电视剧确实很难甄别，在电影拍摄领域，她尚且觉得自己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更何况换一个领域。
　　没有做足准备，她不愿意去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那样也是对自己和观众的不负责任。
　　见老板脸色不对，童年识趣地结束了话题，“好嘛，当我没说。”


第47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
　　两人各怀心事地吃着早点，杭澈忍不住又打开那条热搜看了看。
　　“休息一会，我运动两小时，然后出门一趟。”她从沙发上起身。
　　童年直起身子，满脸欣喜，“出门？你想通啦？”要去公司找老板要资源了吗？
　　杭澈歪了歪脑袋，“去拿车。”
　　“好吧。”
　　看着眼前剩下的早餐，“老板，你不吃啦？”
　　杭澈挥手，“不吃了，你自己玩会游戏机。”
　　上次童年来，就看上了杭澈的游戏机，这次终于可以一展身手，赶紧风卷残云，收拾利落。打开电视后，目光被旁边墙上的装饰物吸引。
　　“老板，我早就想问了，你这电视柜旁边为啥架着一个滑板。”
　　杭澈在跑步机上，按了暂停，语气有些急促，“别动。”
　　童年嘴巴一撇，“哦。”
　　杭澈擦了擦汗，解释：“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新年礼物。”
　　“看起来好旧哦。”童年坐在地毯上打量。
　　杭澈恢复跑步速度，人在机子上慢慢走了起来，“嗯，快十年了吧。”
　　“那确实是古董了，你还真念旧。”
　　...
　　杭澈这头运动结束，童年趁她洗澡的时候联系了公司，让司机过来把她们带到了餐厅，昨晚的事发地。
　　两人拿了车之后，临近十二点。
　　“中午想吃什么？”
　　“全聚德的烤鸭。”童年想了想，系上安全带。
　　“行。”
　　童年刚拿出手机准备点餐，只能听砰的一声，突然的刹车让她差点把手机扔了，什么情况？左侧方一辆黑色奔驰车头和她们的右车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黑色奔驰里的女人打开车门，一身黑色职业衬衫西裤，棕色微卷长发，精致的腕表一看就不便宜，流苏的耳钉从耳垂挂到肩膀，气质出众，放在人群中也是一眼被吸引的存在。
　　她从容地敲了敲车窗，童年一脸蒙地打开车窗，女人的视线越过她，目标明确，“真是不好意思。”
　　但完全没看出来哪儿不好意思，童年很想骂，这么空地你怎么开车的，但话到嘴边对上女人的气场，直接披上了封条。
　　确认了目标之后，女人又掏出名片，杭澈还愣着，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女人的这张脸。
　　她接过名片了解了对方的身份，深沉地看了眼车头...
　　咖啡馆里，杭澈和助理坐在一边，女人捏着咖啡杯浅尝了一口，童年眼睛直冒火星。
　　“其实，倒也不必这样。”杭澈开口，目光从女人熟悉的面容上移开，语气很淡。
　　女人放下杯子，语气调侃，“不这样可联系不上你啊，我可是等了你一上午。”
　　这话说得很明白，她是看到了昨晚吃饭的娱乐报道。
　　但能细心地从视频停车到最后打车推测出她的行动轨迹。
　　此人非同寻常。
　　女人守株待兔，好不容易看到她们，眼看杭澈要出停车场大门，她只能急中生智了，不管是公了私了，总是要修车的嘛。
　　倒是很诚实，童年脸直抽抽。
　　刚刚那个角度，那个速度，右转再怎么也蹭不到她的车，除非女人根本没看前路，再或者就是……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小助理态度不好，女人一记眼刀。
　　“你是...是叫童年对吧？”
　　童年被她的气场震慑，但老板在旁边呢，怎么能怂，“你你你想怎样？”
　　女人搓了搓手，笑得不明所以，“不怎样，按道理，我们拐个弯都有关系的，干吗这么剑拔弩张？”
　　“谁和你们有关系！”童话眼睛瞪得老大，就差拍桌子。
　　杭澈轻声制止，“年年。”
　　童年这才对女人翻了个白眼。
　　“所以，Wendy姐大费周章的，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开门见山了，首先，我不知道你和邱云宇之间什么情况，也不感兴趣，但倪雯雯和他的绯闻只是炒作，所以我希望接下来我们的对话，不带情绪。”
　　之前Wendy就在颁奖典礼上见过杭澈，相比那时候的青涩内敛，现在浑身透着一股温柔，却不容小觑的能量。
　　“请继续。”
　　“我们准备投资一部传奇历史人物传记电影，主要是讲述革命先烈，民族女英雄的传奇人生。她呢，是一位才武双全，有侠女风范的伟大女性，人称“鉴湖女侠”，为了男女平权，女性权益做了非常了不起的贡献。”
　　听起来是一部叫好但不卖座的电影，电影分成文艺片和商业片，简单地说就是商业片拿钱，文艺片拿奖，看你怎么选了。
　　连童年都觉得这片拍出来，可预见的会毫无水花，不由腹诽，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杭澈听得认真，这一类的角色她目前暂时没有演过，新的人物塑造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而且从目前来说，这个人物还是很有挑战性的，既然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有资料可考，对于角色把握也很有助益。
　　仔细思考了之后，她直言不讳地表达顾虑，“可是我和贵公司…”杭澈话不说透，谁都知道景歌致华和杭澈那一段爱恨情仇的圈内往事，早就不是秘辛。
　　“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投资人制片人对您都很满意，之前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投资方没话说，发行方白拿钱也没什么好置喙的。
　　杭澈在心里苦笑，是啊，世界上只有永恒利益，哪有永恒的矛盾呢？
　　见她有所动摇，Wendy从身边的挎包拿出剧本。
　　剧本被推到杭澈身前，杭澈只是扫了一眼，“这不合规矩吧。”
　　没有正式确立合作，一般剧本不会直接给出全本，这剧本的厚度，杭澈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拍摄的容量。
　　“这是我们的诚意。”
　　女人后仰，双手交叉在膝盖，稳操胜券。
　　“如果你有意向，我这边会把项目书和拍摄计划发给你。”
　　杭澈低头笑了一声，表情恢复严肃，“可是，我不是很感兴趣。”
　　女人听到她这样回答，也不恼怒，只是将腿放下，拿起咖啡。
　　“先别着急拒绝，剧本你还没看，我相信你不会这么不专业。”这话一听就是激将法，对杭澈来说，几乎无用，专业的演员，自然是以剧本为主，但接不接，全凭心情又能奈何？
　　“为什么是我？”
　　虽然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被敷衍，大角度在一个圈子，为什么选你的话，张口就来。
　　她却意外地坦诚，好像知道杭澈一定会刨根问底一样，“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心，其实是导演定了你，没有你，这个片子这个项目就不会启动，而我...”
　　“也许是因为你和邱云宇的关系，我只是公司指定派来的说客，不管你怎么想都好，我这是我的工作。”
　　“那我们如果答应参演的话，你会为我们争取什么好处？”童年在心里盘算明白，既然导演指定，又是不卖座的情怀片，怎么算都很吃亏。
　　十分讨厌聪明人对话被打断，并且还被要挟，女人眉头微皱，脸上全无刚才愉悦的表情，好像现在的她才是真实面目。
　　“你们对我有期待，那是你们的事，如果因为我没有达成你的期待，就觉得是我的问题，这很不公平。”
　　Wendy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相反，我也不会去要求你，你可以先看看剧本，看完之后再做考虑，考虑完之后，真的觉得不喜欢不合适，可以大大方方拒绝我。”
　　“我做事，没有人情难却，只有，你情我愿。”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她快要失去耐心，如果杭澈只是个注重蝇头小利的人，那今天这些话确实白费口舌。
　　“好，我会认真考虑。”
　　工作任务已经完成，女人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起身拿起包点头告别，转身后又回头说道：
　　“哦，对了，人物经历比较特殊，如果你决定参演的话，是需要武术封闭培训20天的，这次拍摄导演打算拳拳到肉，不用特效，也不许用替身。”
　　忽略了这个问题，杭澈抬头问她：“导演是？”
　　精英范十足的女人头歪了一下，扫了眼桌子上的剧本，意思是不要得寸进尺了，我的耐心很有限。
　　Wendy跨着大步离开咖啡厅，童年突然反应过来站起来冲着背影喊：“车！修车！”
　　“打我电话。”女人头也不回。
　　靠，还得求着她了！
　　拿起桌上的名片，童年望着背影气得直跺脚。
　　大望路，松果总裁办公室，沈莘看着茶几上的剧本，咽了口口水。
　　对面杭澈和童年看着她，一副我听你解释的表情，旁边舒媚看着指甲，就差上一盘瓜子，凑热闹。
　　沈莘脸上的尴尬终于结束，“我觉得吧，这个片子没啥价值，所以就没和你说了.”
　　舒媚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人家签了你前艺人，小肚鸡肠。”
　　刁钻促狭，不愧是她。
　　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戳到痛点的沈莘不好发作，“我是想说，之前杭澈罢演的就是人家投资的电影，谁保证这次有没有使诈。”
　　关于杭澈当初罢演封杀的事情，舒媚也有耳闻，虽然沈莘肯定没这么好心，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她转头看向杭澈，只见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确实不得不小心一些。”
　　沈莘见她也有所顾忌，一下子站起来叉着腰，“你要是拍了这部电影，我都能想象消息一出去外面怎么说了。”
　　她挥动着手臂，给大家细数可能，不，是一定会出现的声音。
　　“稍微有点良心的会说，景歌致华和杭澈世纪大和解！”
　　童年嘴巴张得老大，和解个屁，景歌致华莫挨我老板，一脸嫌弃。
　　“但大部分肯定说，我们巴结他们，他们想潜规则我们。”
　　杭澈抿着唇，舒媚又是一副软骨头的模样，靠着沙发扶手，撑着脑袋，手指卷着头顶那一头红色的头发。
　　“他们才不会觉得你拍这个的目的，哪怕不挣钱，不叫座，他们只会觉得另有隐情。”
　　沈莘说到激动之处，根本收不住，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还会说，当初那些都是炒作，说你心机深沉。”
　　舒媚放下交叠的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沈莘这才发觉说的有点过了，但这句句都是实话。
　　这个圈子，就是充满了恶意，这一点，在座的都很清楚。
　　童年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不能演，这就是个坑！”
　　杭澈一直在思考，只是她不是在想别人会怎么说，而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拍戏的初心是什么。
　　作为一个演员，遇到好角色实属难得，什么时候，角色合不合适喜欢不喜欢，成了末位选择。
　　她不认同，也不愿这样。


第48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2）
　　杭澈抬眸，才发现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茶几上，剧本封面只有一张四方的黑白照片，是女主角的真实照片。
　　这是一个伟大的女性，杭澈小时候便听说过她的事迹，她右手拿着尖刀，面容清秀，目光坚毅。
　　照片下书法体写着剧名《燕春归》。
　　春燕归，巢于林木。
　　这三个字和女人的面庞像是烙印，触达心底。
　　她端坐着，做了选择，“等我先看完剧本吧。”
　　童年就差给她跪下，“老板。”
　　沈莘也一个踉跄，恨不得直接磕头，舒媚一看这两人，至于吗？在她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复杂吧，再说，这不还没定下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沈莘决定要买点速效救心丸，防止自己随时会嗝屁，她坐在对面的沙发，捏着眉心，一群人陷入了沉默。
　　“不是说喊我过来有事吗？”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马上年底了，各大电视台还有平台跨年晚会又开始了，目前收到了五家的邀约，录播加上直播。”沈莘掰着手指算了算，“你最多可以参加三场吧。”
　　也就是说2020年12月31晚上，要在三个平台看见她？
　　童年好羡慕！童年好嫉妒！
　　舒媚一撩头发，一副没办法，就是这么受欢迎，我也很苦恼的样子，童年直接想拿热水泼她。
　　“没有找我的吗？”
　　此话一出，噤若寒蝉。
　　“你说什么？”童年嘴巴可以塞下一颗鹅蛋！
　　“没有邀请我的吗？”杭澈无辜地眨着眼睛。
　　舒媚：....
　　童年：.....
　　沈莘肠子都悔青了，回忆起前几次接到邀约，还大言不惭地起范儿，我们杭澈不参加这些小活动的，你也知道她才接了顶奢代言，不能随便接活动，哦，我知道你们的规模，主要是我们没档期啊，是是是，我知道我们一起吃过饭，主要是我们家艺人实在是没空...
　　啪啪啪，那些拒绝的言辞此刻全呼他脸上了！
　　沈莘不理解，但她很希望是真的，“你不是不参加综艺，晚会什么的吗？我没听错吧？”
　　“今年，想参加了。”
　　面前的女人双手握拳，比了个胜利的姿势。
　　“但是。”女人感叹，高兴得太早了。
　　“能不能只参加一个平台？”杭澈伸出一根手指。
　　为什么要卖萌啊！犯规！咸住富
　　不敢相信！
　　“天啊，童年，你快打我一巴掌。”沈女王站起来直接冲过去，拽着童年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啊！”沈老板疯了！童年挣扎，宁死不从。
　　舒媚见她过于嘚瑟，直接一脚从后面踢过去，沈莘也不恼，反而抱着腿开心滚回去坐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杭澈轻咳一声，忍住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稍微，有点浮夸了。”
　　“你这也太突然了，哈哈哈，我来安排！”这么说就是真事儿，沈莘马上开始在运作。
　　提出要求得到满足的杭老板松了口气，“那辛苦你们了。”
　　女人眉开眼笑，“不辛苦不辛苦。”
　　舒媚嗤笑，“她辛苦个屁，我两儿这出场费还不是到她腰包了。”
　　女人站直身体，用手从脸上摸下，刚刚还笑着的面孔恢复高冷，活脱脱的现实换脸，“诶！庸俗，为了艺术～”
　　童年和杭澈关系渐好，她也一直没什么架子，相处起来比较随意，这会童年正在副驾驶吹着风，接受老板送回家的服务。
　　杭澈不着急修车，只是稍微的剐蹭，影响不大。
　　“老板，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要参加跨年晚会啊？”
　　杭澈侧头看了眼好奇宝宝。
　　思绪回到两年前某个深夜。
　　--【姐姐，如果我真的考上心仪的学校。】
　　--【你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杭澈看着网络对面粉丝发来的消息，这个孩子之前就一直把她当成树洞，简单交流过几次。
　　--【好，我答应你。】
　　很快对方发来消息。
　　--【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是什么愿望？】
　　--【难道你是觉得我一定考不上吗？】
　　杭澈组织了语言。
　　--【当然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是一个我能做到的愿望。】
　　--【好，拉钩。】
　　从那以后，杭澈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那个粉丝的私信，也不知道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直到两个月前...
　　“是那个喊摘月亮的学生？”童年打了个喷嚏。
　　人家明明喊的是不摘，不摘！
　　杭澈握紧方向盘，眸色倒映着路口的红灯，“她那晚说想见我，只能装成别人粉丝的时候...”
　　“我觉得挺抱歉的。”
　　杭澈此刻在童年心里熠熠生辉，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明星，居然把粉丝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
　　杭澈看着童年崇拜的眼神，无奈摇头。
　　其实，除了这个原因...
　　四合院灯火通明，司鹤洁拿着白色的棉布，擦拭着老旧的手持摄像机。
　　这几间厢房只有主屋有电视，科技发达，大家现在都直接用手机app观看喜欢的电视和节目了，但是跨年，春晚，一家人总是会聚在一起，有个仪式感，热热闹闹的。
　　新手杖还用不太习惯，被放置在椅子旁，刚刚挂完女儿的电话，老人家有些情绪，“要我说，佩琴还不如你，至少你跨年，过年都在家陪着，你看看她，天天都是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
　　杭图南刚刚收拾了桌子，她们才吃完晚饭，“佩琴姐这是舍小家为大家，我和她哪儿能比。”
　　司鹤洁不满，抬眸，眼睛从眼镜上面露出，“哪儿不能比，你看你生的女儿多俊俏，多孝顺，多懂事？”
　　常佩琴是独身主义，之前一心从医，加上弟弟有了家事和孩子，她更是一心搞事业，对感情之事毫无兴致。
　　“老太太，你可别当着她面说，尾巴要飞上天了！”
　　老人自顾自地笑，“她才不会，清清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啊，夸不坏。”
　　杭澈端着一大盆摘净的沙糖桔进了主屋，“老师，妈，吃橘子，聊什么这么开心？”
　　“你长大了，该找对象了！”
　　杭澈难得地结巴，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我，我才，我才大四。”
　　老人放下手里的手持摄像机，扶了扶眼镜，“之前，因为你破拍的那个片子，我那样对你，害你大病一场。”
　　杭澈把桌上的相机收拾好，放到旁边的置物柜，旁边那座奖杯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常被人擦拭过。
　　“8月你们搬了新家，还以为今年跨年不会来看我了。”司鹤洁拾起身旁的竹节手杖感叹。
　　杭图南听到她主动提起那件事，心有余悸。
　　杭澈先后拍摄了《山茶花》《蝶》，两部作品都给她带来了奖杯和盛赞，后面她立马投入了一部古装电影的拍摄，《临安密报》。
　　所有人都寄予厚望，该古装电影拍完后，造势凶猛，片花精彩，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位少年影后再一次一鸣惊人。
　　结果，该片上映后，评分直接跌破4.6，连自己家粉丝看了也只能舔颜，无法直视剧情的地步。
　　该片导演初出茅庐，毫无背景，查无此人。
　　作为影片的主演，她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用观众的说法，大家可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走进电影院的，就拍了这么个烂玩意儿？辣眼睛，伤心脏。
　　杭澈！退钱！
　　站在高处的女神被一把拽下，沦落群嘲的境地，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硬伤，哪个演员不拍几部烂片？估计是看她被骂得太惨，也有一部分人替她说话，也许是后期剪辑的问题呢，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拍的呢，也许是有什么不得不拍的资源置换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然而每次面对记者的深挖，杭澈都缄默回避，她似乎也觉得这就是一部烂片。
　　好家伙，女主演自己都摆烂了，那就别怪大家抨击得更猛烈了，现在去某网站随便一搜，还有超多恶搞鬼畜该电影的剪辑视频，更别说影评up对此视如粪土。
　　倒也没有那么垃圾，就是确实很不惊艳，不应该是两座影后奖杯傍身的演员应该出演的电影。
　　毕竟观众离她的生活，还是要远，他们真情实感的失望，远远比不上此刻司鹤洁盛之下给杭澈带来的冲击。
　　那是第一次，杭澈见识到这个倔强的老太太的底线。
　　也是她第一次被打。
　　杭澈站在院子里，司鹤洁挥动着手里的藤木拐杖直接抽在女孩的背上，“出名了，心野了，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吧？”
　　老人喘着大气，用拐杖指着女孩呵斥。
　　“你拍这种破烂给谁看？！”女孩紧紧咬着牙关，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问你话呢！”老人用力地跺着藤杖，见女孩死不开口，怒火难遏，又挥起手中的藤杖往她小腿抽去。
　　杭澈整个人歪了一下，豆大的汗珠流淌，很快站定。
　　知了在槐树上拼命地嘶鸣，吵得人更加燥热。
　　老人白色短袖雪纺衫已经湿透，她止不住来回踱步。
　　“行，翅膀硬了，刚搬走就了不得了！钱挣够了，老师的话可以不回不听不管了？！”
　　司鹤洁私下从不发火，但要是到了片场，牵扯到电影，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骂。
　　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因为投资潜规则，一怒之下摔了桌子退出电影圈。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当自己亲孙女养在身边，杭图南工作忙，她们祖孙在这四合院一起朝夕相处了整整七年。
　　七年，一个孩子三观成长最重要的时刻。
　　司鹤洁生怕女孩走歪了路，教她下棋，国学，茶道。
　　遇到苦难，教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遇到排挤，教她君子当如竹，临风不曲折。
　　遇到迎合，教她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周而不比。
　　这个圈子什么样，她很清楚，物欲横流，尔虞我诈，攻心算计在利益面前只会被放大，所以她才一直没点拨女孩往演戏这一方面发展。
　　她教她所有，独独没有教演戏。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杨麟在这间院子发现她的时候，司鹤洁又喜又忧。
　　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第一次见面司鹤洁就十分笃定。
　　可是这个圈子太容易把人变得面目全非了。
　　最后，老人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女孩自己，杭澈想了几晚，坚定地说，我想试试。
　　这一试，就试到了这一步。
　　司鹤洁怕她登高障目，时刻提醒她，君子如珩，取予有节，要她抱朴守拙和光同尘。
　　这一句句一声声，犹在耳旁，才几年？孩子怎么就变了呢？
　　要是自己的孩子，也就罢了，恨铁不成钢，烂泥扶不上墙，也只能认栽，但这是别人的孩子，原本可能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是她没把别人的孩子教好。
　　想到这里，更是怒比雷霆，她已经失去了耐心怒吼道，“错了没！”
　　没想到一直不出声的杭澈竟然开了口，平淡地回了一个字，“没。”
　　万万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学生竟然这般执迷不悟，她踉跄一步，声音更加急促，“你错了没！”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牙，杭澈并未激动，仍旧无比坚定地回，“没有。”
　　声音不大，却极其讽刺。
　　司鹤洁用藤杖指着她无比失望地喊，“你到底错了没！”
　　“我认真演了，我没错。”不管电影怎么样。
　　这一刻，老人见到了女孩身上从未有过的执拗，她高举藤杖停在空中迟迟不忍，最终是挥了下去，手中的白藤条应声而断，女孩极力克制地闷哼一声，汗滴滴在院子的地板上。
　　终是倔强地不喊一声疼。贤主负


第49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3）
　　老人气得把手中的那一截扔在女孩脚边，胸口起伏，“好，你好得很，以后，以后你就别喊我老师了！”
　　女孩抬头看着老师摔门的背影，根本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脸色煞白的女孩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老人也宿夜难寐。
　　第二天等她打开屋门的时候，才发现趴在地板上的女孩，高烧不退。
　　常佩琴接到电话马不停蹄地赶来，女孩身下的地板都沁湿了人形，老人扶着门框心虚又担心，女儿看着地上折断的藤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纵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这么狠绝。
　　“妈，清清是个女孩子啊！你怎么能把她当悅新呢？”
　　常悅新从小就调皮捣蛋，不是爬树抓知了，就是在胡同里翻别人家墙，为此司鹤洁没少揍他。
　　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杖，司鹤洁靠在门框上，浑身无力。
　　杭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开始说胡话，勉强能听清说的是，老师我没错。
　　好在最近医院不忙，也没有人满为患，常佩琴才想办法给她安排了特殊病房，不然估计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医生挂了水，只说是着凉，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事，常佩琴给杭澈拉了拉被子，准备转身，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司鹤洁拉着女儿的衣袖，端着一副古板的样子，语气却有些虚无，“你给她上点药。”
　　女儿挥下他拽着衣袖的手，忍不住指责，“现在知道心疼了，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图南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家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
　　那时候，杭图南还没从国家乐团离职，正在悉尼大剧院演出，常佩琴不方便打扰她。
　　见母亲脸色不好，她蹲在椅子边，“等后天她演出结束了再说吧，本来好像还安排了当地的演奏家交流会。”
　　想了想她觉得不吐不快，“妈，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应该打人，清清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看着病床上还昏迷着的女孩，司鹤洁满怀愧疚，“我这不也是被气晕了头。”
　　见母亲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女儿也不妄加指责了，只是劝她，“你下棋的时候那些弯弯绕绕呢？怎么一遇到事情就这么冲动？”
　　她起身整理了下大褂，双手插在衣兜前的口袋。
　　“虽说亲人吵不离打不散，但是心伤了还怎么处？更何况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司鹤洁深深地看了眼杭澈，搭在床头柜上的手，深深扣进边缘。
　　女儿怕老人身体熬不住，终于把他劝了回去，老人左思右想，觉得事情不对劲，联系了几个圈内的好友，多方打听，探知了些眉目。
　　这个傻孩子！
　　第三天来医院的时候，杭图南正握着杭澈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刚刚她才给女儿抹过伤药。
　　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女儿，虽然小时候练舞练功，老师难免会用戒尺惩罚几下，但杭澈从来不和她说，跳舞摔伤也是常事，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触目惊心。
　　胜雪的肌肤上，红色的笞痕像是大提琴的弓毛，虽然没有破皮，却也能看出力道。
　　三四条痕迹交错，犹如她全球航行的经纬，提醒着身为一个母亲的失职。
　　杭澈已经退烧，因为没有进食，还有些虚弱，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妈，我没事儿，是我惹老师不高兴的。”
　　母亲刚准备开口，门口一声响动，她忙擦了眼泪。
　　见杭家母女母柔子弱，司鹤洁悔不当初，双腿被灌了铅，嘴唇抖动，不知如何开腔。
　　“司姨。”杭图南起身擦了眼泪，平复了情绪，转身和她打招呼。
　　杭澈则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听见对方照常喊着自己，司鹤洁嗓子眼的心回落了一些，她轻咳了两声，“图南回来了。”
　　女人抽了抽鼻子，难掩刚才的心疼，“嗯，早上刚到。”
　　老人背在身后的手挥了挥，“那你这都没休息啊，要不你先回去...”
　　杭图南望着杭澈的点滴，调了调药水齿轮，“不用，没事，我陪着清清。”
　　“哦。”老人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攥得紧，有些多余。
　　杭澈缓缓开口，“妈，我饿了，想吃东西。”
　　“诶，好，想吃什么？”杭图南俯身，温柔地问。
　　她扯了一个苍白的微笑，“都行，你去帮我买吧。”仙逐福
　　“好，妈妈这就去。”杭图南拿起椅子上的包，轻轻拍了拍杭澈放在身前的手。
　　杭母走后，病房顿时安静下来，司鹤洁不自在，眼神不看病床上的病人，只听着窗外的绿荫。
　　“司...”杭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除了老师，她从来没有叫过老人别的称谓。
　　可如今，老人不让她再喊自己老师。
　　司鹤洁回头，叹了口气，想到昨晚知道了消息，瘪了瘪嘴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杭澈想起身，她示意病人别动。
　　“演员的苦，从来都不是反季节拍戏，不是昼夜颠倒，不是常年奔波，也不是情绪大起大落。”老人在病床旁坐下。
　　杭澈歪着头看她，点了点头，眼里波光显现，她以为司鹤洁再也不会认自己这个徒弟了，从她一睁眼看见格子天花板，那一股被放弃的巨大失落感将她包裹，昨晚她其实睁着眼睛，眼泪湿透了枕头。
　　老人继续语重心长，“是一个原本要站在聚光灯前的人，能够忍得了不被世界看见的孤独和他人的轻视冷漠，要能日复一日地揣摩精进，坚守住自己的本心，等到机会来的时候，一击即中，担得起掌声和荣誉，更能够坦然地接受诋毁和质疑。”
　　“你很有灵气，也有天赋，但你比太多人幸运。”
　　“老师怕的就是你过早地接受了太多机会，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变成了习惯，一步一步妥协，成为那些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所谓的大明星。”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演员，你可以经历别人的人生，可以探究无穷的人性，但千万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老人说完起身，背着手离去，杭澈早已泪眼婆娑。
　　出院后，杭澈买了把竹节手杖，托常佩琴带给司鹤洁。
　　现在回忆起来，理智上杭图南理解并且赞同老师鞭教的初衷，那次杭澈结结实实地病了两个星期，出院后状态也不大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作为一个原本就对女儿缺少陪伴，有所亏欠的母亲来说，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
　　她只希望女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杭澈剥了一颗砂糖橘递给老师，“怎么会，你骂我是为了我好，而且你说得都对，我一定会做一个坚守本心的好演员。”
　　她的女儿善良，感恩，杭图南深感欣慰，“是啊，没有司姨你的栽培教导，清清哪儿能有现在的事业。”
　　老师嚼着橘子，只吃了半个就递了回来，太甜了，年纪大了吃不了。
　　“最近陈庆找你拍片子？”
　　杭澈继续剥了橘子又递给一旁的母亲，“嗯，是景歌致华投资的，时代片《钢琴家的黑夜》，女主是一个从市井摸爬滚打，最后成为女企业家的故事。”
　　司鹤洁听完点点头，“陈庆这小子，拍片子还是很认真的，就是脾气不大好，你跟着进组，要虚心求教，看到人家好的地方，就要好好学过来，不好的地方，就量力而行地去帮助别人。”
　　杭澈仰着头，笑得像个孩子，“我会的，老师。”
　　她之前参加了一个综艺和访谈，司老师看完之后对她说，参加那些个节目，是能挣钱，也能提高知名度，但是作为一个演员，离观众太近，他们就会对你以后塑造的角色产生怀疑，孰轻孰重，自己要好好考虑。
　　杭澈思考了之后，就婉拒了一些邀约，一心一意钻研演技。
　　而今年，有些人，永远地不在了。
　　之前母亲离世，司鹤洁的儿子也来打电话关心吊唁，他虽然在国外，但是这几年也知道老人家和杭家的关系，怕老人家过于悲伤，国庆回来准备把司鹤洁接到英国过节。
　　小孙女想奶奶想得紧，老人经不住视频里面，孙女一声声奶奶长奶奶短，就应了儿女的愿，此去估计小住个半年，年后回暖才会回国。
　　四合院落了锁。
　　她，孤孤单单，一个人罢了。
　　就比如现在，送完助理之后，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开着车，不知道该去哪儿。
　　越长大越孤单，总是这样的吧。
　　北京今天起了沙尘，好端端地突然飞沙弥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仿佛世界末日。
　　肚子适时响起，是啊，哪怕是世界末日，也要填饱肚子。
　　导航，精品刀削面川湘菜（西三旗店）。
　　老板娘依然热情好客，面条依旧爽口，杭澈时不时看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流淌着时间。
　　内心还是有一些隐隐的期待，杭澈正对着门口靠里坐着，也许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会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呢？
　　汤面见底，果然，巧遇，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
　　现实就是，即便你制造机会，也不一定得偿所愿。


第50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4）
　　陈三怡正在对着电脑检查文件，手机突然来了响铃，看到那串号码，她眉眼一弯，果然，还是入套了。
　　之前亲自去了趟北京，签约不成，按照安逸的指示，她手上那一群营销号派上用场，把胡超岳原生家庭扒了个底朝天，网上讨论热度不减，尽管剧组强烈谴责这种无良行为，但毕竟没有经纪公司，一个刚刚涉足娱乐圈的新人，无依无靠，处境十分艰难，眼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即将陨灭。
　　--【罪犯的儿子？这种人也能当明星？】
　　--【我听说他姐姐开了个麻辣烫，缺斤少两，之前还吃坏过人，我就是本地人。】
　　--【他爸爸当时喝了酒，当街杀人，被警察直接抓住的，他身体里也流着杀人犯的基因吧。】
　　--【好可怕，杀人犯还能进娱乐圈，你圈好包容。】
　　--【整个剧组有毒吧，一个耍大牌不宣传，一个带资进组，一个罪犯出身。】
　　--【谁带资进组？空口造谣你吧！】
　　--【梁影帝一人带三个毒瘤，好晦气。】
　　--【心疼梁影帝，心疼陈导，以后拍戏还是做做背调吧。】
　　--【只有我关心这个电影能不能上吗？】
　　--【居然还有人想看这部电影？口味真独特啊！】
　　...
　　“姐，你没受影响吧？”语气中透出担心和焦急。
　　“我能有什么事？主要是你，别受影响，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我们惹不起，躲得起。”女人苦口婆心，“你想想，是说什么话得罪了什么人吗？”
　　胡超岳靠着走廊的窗户，有风声呼啸而过，“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这部电影吧。”
　　“我听说电影上映就要炒作，是不是？”女人问。
　　“不会，我们剧组要炒也不会拿我做文章。”明明有更合适的人。
　　胡超岳原名胡超越，和姐姐是重组家庭，但是父亲常年赌博酗酒，母亲不堪忍受，离了婚，把孩子丢给了男人，原本就不是自己亲生，男人看见他就更为恼火，常常动不动就百般责骂，甚至拳打脚踢，姐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直护着他，两人相依为命，后来父亲因为酗酒和别人起了冲突，把人打成重伤锒铛入狱。
　　孤苦无依的两个人互相取暖，姐姐放弃了读大学，早早地嫁人做了小本生意，日子一天天也算好起来，胡超越从小就长相突出，学校公认的校草级别，一面他想挣很多钱，好改善姐姐的生活，二来从小他就有一个明星梦。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读书时期他就常常帮着姐姐出摊，小夫妻前几年日子苦，姐夫对姐姐也照顾有加，但自从有了外甥女，他便越来越像个拖油瓶，姐夫也越来越不待见他，尽管他一有空闲就来店里打下手，还是能感觉到满满的嫌弃。
　　直到考上了首都电影学院，成绩优异，形象突出，艺考一张照片出圈，备受关注，家里的态度也逐渐改变，姐夫眼看潜力股即将变现，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小舅子以后要做大明星。
　　尽管他不愿意提起自己的父亲，但那是姐姐的亲人，如果因为自己艺人的原因被大肆报道关注，无疑对姐姐一家带来困扰。
　　可他的力量太弱了，资本想控制舆论，想揭穿你的过去，易如反掌。
　　于是，他不得不权衡利弊，上海珩世目前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便有了这通电话。
　　陈三怡势在必得，猎物入网，接下来就看她的另一场表演了。
　　身世凄苦的男主人公，被生母抛弃，继父虐待，却依然对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不离不弃，发愤图强，靠自己的努力走入理想殿堂，甚至在拿到了第一笔片酬之后，如数上交给自己的姐姐，这是多好的正面形象，多好的励志标杆！
　　洗白只在翻云覆雨间。
　　浴室雾气弥漫，鹿书林关了淋浴，穿上浴袍，安逸推门而入，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度温存后，女孩又恢复了冷清的态度，拿着吹风机仰着脖子。
　　安逸望着镜子里的女人，闭上眼埋入脖颈，轻轻摩挲，沐浴露香味混合着女孩子特有的体香，让她有些迷醉。
　　撷取满意后，她喑哑开口，“有心事？”
　　女孩关了吹风机，头发温热地打在安逸的脸庞，“没有。”挣开她的束缚。
　　安逸脱了浴袍，躺进浴缸，奖励刚刚为女孩奋力创造顶峰的自己。
　　女孩回头望了一眼闭着眼的女人，果然，哪哪都不合适，一个喜欢淋浴，一个喜欢泡澡。
　　一边涂着护肤品，一边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热搜，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些都与安逸有关，她讨厌，甚至说厌恶，厌恶这种手段和行径。
　　阿姨做好了晚饭，轻轻地敲门。
　　唯一相似的，可能就是在饮食上了，两个地道的上海人，口味相当，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气氛才会稍显和谐。
　　鹿书林问：“什么时候进组？”
　　她就那么想进组？那么想逃离自己吗？女人语气淡然，用筷子夹了面前的松鼠桂鱼，“最近先接接代言活动，直播，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需要休息。”鹿书林的目光和她碰撞，平白多出一丝反抗。
　　女人嚼着嘴里滑嫩的鱼肉，低下头，“进组的事情等三怡消息。”
　　鹿书林放了碗筷，“我吃饱了。”
　　按照约定，她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住在安逸这里，进组的话就像是出差，四五个月不需要回来，但一旦没有工作，就有些度日如年。
　　她不知道如何和安逸相处，通常除了对身体的索求，安逸也不会和她过多交流，按照习惯，吃完晚饭，安逸会在书房看会书，这期间是绝对不能被打扰的。
　　女孩只能乖乖地等在隔壁房间等着临幸。
　　这样的生活就像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工作的人已经麻木。
　　阿姨打扫完卫生带着垃圾离开，鹿书林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坐在沙发抱着腿，无聊地换着台，突然，上面出现了熟悉的面孔，她侧头看了眼书房，用遥控器调小了音量。
　　仅仅几天，吃瓜群众被纷纷打脸，除了重组家庭的消息被曝光，当年学校的老师和邻居也纷纷夸赞这个少年品行俱佳，网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发布当年他在姐姐小店里打工的照片，虽然穿着一般，但清朗干净的脸庞足够吸引人，要知道之前读书时期，就有很多女学生为了看他，去姐姐店里吃饭，那时候大家私底下都喊他麻辣王子。
　　#全网心疼胡超岳，词条热搜直接挂了一整天，苦主的账号也迎来了粉丝暴涨。
　　这一波公关加后续营销，胡超岳彻彻底底走入公众视野，这个从苦难中走出来的阳光大男孩，彻底被这个圈子接纳，戏未播，人先红，只是电影的预告都被营销号和为爱发电的太太们剪出了百万播放量。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少年，一鸣惊人，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小演员。
　　网上最近莫名其妙多了很多带节奏的营销号，还没等沈莘想出手查一查幕后，又被胡超岳的新闻覆盖，原本她还准备一查到底，杭澈及时制止，“算了，他们也要吃饭。”
　　“那您还真真是观世音菩萨在世。”舒媚在群里阴阳怪气，杭澈知道她无恶意，一笑了之。
　　这几天，除了必要活动，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就窝在家里看剧本，顺手上网查一些资料。
　　童年每天早上来送早餐，然后就赖在她家打打游戏，或者躺在沙发玩手机，偶尔和商务打打电话，对一下通告时间，两人渐渐适应这样闲散的生活。
　　翻开剧本，杭澈用便签做着笔记。
　　这位女权和女学思想的倡导者，幼年随哥哥上私塾，文学造诣十分深厚，小小年纪还学会了骑马和击剑。
　　文武双全，肆意潇洒，绝不是一般柔弱之辈。
　　婚后，更是冲破了封建礼教，自费东渡日本留学，不仅创办了先进思想的月刊，还公开登台演讲。
　　"女子必当有学问，求自立。
　　"女学不兴，种族不强；女权不振，国势必弱。这些话放到如今社会，也属振聋发聩，更遑论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下。
　　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无所畏惧的魄力和担当，不仅不柔弱，还很独立。
　　她的形象不再是那方小小的照片，而是随着文字蒲城跃然纸上，在杭澈的脑海里渐渐明晰。
　　当她提笔在纸上写下“拚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的时候，是何等的豪迈，慷慨。
　　这样一位有着崇高事业，并愿意为之付诸生命的先觉者，英勇就义牺牲时，年仅32岁。
　　杭澈关上剧本，凭着记忆和理解，写下自己的角色内核分析以及人物小传，她试着一点一点剥开时光的外壳，找寻贴近她存在过的痕迹。
　　“童年。”
　　“啊，老板？”童年在沙发摘下耳机回头。
　　“买票。”
　　“啊？”


第51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5）
　　第二天，二人起了个大早坐动车，先是去了一趟白堤尽头西泠桥畔，人头攒动，好在自古西湖多美女，她们混迹其中，除了偶尔被关注几眼，没有引起其他骚动。
　　扫墓之后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她们从杭州出发前往绍兴城南塔山南麓和畅堂，见到了剧本上女主角小时候习文练武的故居。
　　原来，是这般模样。
　　院子共五进，放在那个时候，大户人家，家境优渥，大门悬挂了题匾，笔锋苍劲。
　　越过天井后到达内屋，简朴的桌椅，杭澈想象着女主角小时候在这一方圆桌提笔蘸墨，诵读诗文。
　　剧本中这一段呈现中特意加入了小女主朗读辛弃疾的诗文的桥段。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编剧通过这些铺垫，让观众了解这位伟大女性诗词风格的由来，受其影响，所作一样的宏大雄壮，豪放奔腾，突破陈规，极具创造。
　　更重要的是，忧国忧民，抱负远大。
　　杭澈不由得想到女主投身革命事业后写下的那句“危局如斯敢惜身，愿将生命作牺牲。”
　　走过她走过的路，看过她看过的书，见过她见过的风景，杭澈尽可能地掏空自己，灌上“她”的故事和思想。
　　疾苦体谅疾苦易，生于安乐却能忧国忧民，实属难得。
　　童年一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防止跟丢，故居景区人并不多，戴着口罩帽子的女演员也不需要担心被发现。
　　她一遍游览一遍把剧本里出现的场景剧情结合实地，在脑子里完完整整地还原一遍。
　　见天色未暗，又打车去了绍兴内轩亭口，这里是其英勇就义之处，杭澈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用她那台Sony相机拍照记录。
　　唯独在西湖和这里，她收起了相机，站在纪念碑前，看着这位“巾帼英雄”的雕像，肃然起敬。
　　她突然想起了“民族脊梁”，他也是绍兴人吧，刚到砖塔胡同的时候，就常常听周围老人说到鲁迅先生在那里居住的轶事。
　　千丝万缕间，有什么什么心底隐隐召唤。
　　天边晚霞满天，美得让人心醉。
　　今天的行程一点不比跑通告轻松，童年坐在街边小商店门口的板凳上，耷拉着脑袋。
　　杭澈走过来，小声喊她，“童年，去酒店吧。”
　　二人入住后，童年累得不想动弹，看来是前段时间休息得太舒服，她举着手机瘫在沙发里哭嚎，“明天又要起早，还要去杭州转站，而且株洲下雨。”
　　杭澈坐在桌前，拿着相机翻着照片，一边对着剧本挥动着手上的笔，此刻，这就像女主手中挥动的剑。
　　一夜好眠，第二天杭澈起得比助理还早，拖着还在梦里的童年辗转来到了株洲。
　　两人全部武装出了站口，杭澈气质过于出众，即便戴了帽子口罩，还是时不时引来路人的拍照，但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堂堂影后会离他们如此之近，也只是当作好看的美女拍摄几张。
　　说也奇怪，株洲连续下了三天的雨，偏偏她们到西站后，雨停了，空气中还有雨过天晴泥土的气息。
　　城市也被冲刷得鲜亮洁净。
　　她们找了当地的向导，直接一路直达到九郎山下，青砖青瓦砖木映入眼帘，一派清丽，江浙建筑和湘东民居融为一体，她们到了剧本中提到的大冲别墅.
　　二人下了车，杭澈扶了扶帽子，在门口拿了一张故居介绍，打开折页，上面介绍着大小房间足足有148间，两层楼，三进室。
　　走进院子，里面到处都是槐树，杭澈忍不住伸手触摸，经过雨水滋润后的树干，还有些湿润，冰冰凉凉。
　　砖塔的四合院也有两株槐树，看起来比这些年长，树干粗上半圈，看到熟悉的植物，杭澈顿感亲切。
　　金秋已过，落叶沾了水，乖顺的贴在地砖上，剧本里写，“她”称这里为“槐庭”。
　　在株洲，女主并没有放弃习武，而是学习了巫家拳，难怪Wendy特意提醒，需要一个月的封闭训练，应该主要是剑术和拳法。
　　一辆出租车，两个男人风尘仆仆互相埋怨，他们俩从北京一路跟到杭州，再到绍兴，结果还是跟丢了。
　　年长的男生，胡子邋遢，看起来没有休息好，“回去怎么跟总编交代？！让你早上定闹钟定闹钟！”
　　一旁年轻的男人委屈，“我哪儿知道她们行程这么紧，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专门跑到外地，还这么辗转，肯定不是旅游！我合理地推测，她一定有秘密！”年长的男人摸着下巴，眯着眼睛。
　　“可是，也没看到她见什么可疑的人啊？”年轻男人挠了挠头。
　　忽然一巴掌拍在年轻男人的脑袋上，“这不是准备见就被你这个蠢货跟丢了吗？！”
　　年轻男人不服气，嘀咕着，“那你也没跟上啊，还说我。”
　　男人气得摘下帽子一下一下打在小伙子身上，“是不是你没定闹钟！是不是你！”
　　小伙子不愿忍气吞声，朝他喊：“那你自己怎么不定！”
　　“还敢顶嘴！”
　　回北京后，杭澈给Wendy打电话，童年在一旁的沙发气得鼻孔冒烟。
　　沈莘那边特给她谈好了跨年的平台，对方听了杭澈愿意出席，自备节目后也十分有诚意，直接安排到了压轴，临近十二点，出场费也十分可观。
　　他知道杭澈询问自己只是通知，人家给你面子也不能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因而对于杭澈执意要接这部电影的事表示默认。
　　童年负责联系后援会先透露了晚会的消息，后援会负责人惊掉下巴后，立刻表示会提前安排粉丝报名，在湖南本地工作的粉丝优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剧组要求先进行20天的武术训练，达标之后才能正式签约拍摄合同。
　　“欺人太甚了吧！”童年听到电话里的消息直接炸裂。
　　当然，只能在挂完电话后发泄。
　　关于合约的事情，就不得不问问老熟人了，自从上次一别，她们便各自忙碌，杭澈朝童年扬了扬下巴。
　　忙碌的宋律师刚从法院开庭回来，那边龙兵也跟着进门，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冷面律师是真的非常冷酷，宋知来公司这么久了，好像从来没见他放下身段和大家一起笑过。
　　永远都是径直走向办公室，今天看来收获不错，身后的三个助理一人拎着一个麻袋。
　　“哇，这不会是原件吧。”一位同事感叹。
　　拎着麻袋的一位助理得意地往桌上一扔，咚的一声，“今天开了六个庭，破纪录了吧？”
　　一群欢呼和起哄声，夹杂着鼓掌，其余两个助理上前，“开心什么啊，这么多材料还不是我们整理。”
　　同事们眼神交流，示意他办公室也许能听见，那人瞅了眼隔壁，“怕什么，没我们，谁给他整理材料。”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这位同事说话夹枪带棒的。
　　宋知刚坐下，黎浦正从走廊尽头拿着刚打印好的文件走了过来。
　　一脸的愁云惨淡。
　　“又怎么了。”年纪轻轻不应该朝气蓬勃嘛。
　　“得了红眼病。”黎浦拿着文件恶狠狠地看了眼隔壁。
　　原来是听到了刚刚那些炫耀的话，宋知摇了摇头，准备整理早上庭审结束的材料，她一边整理一边把材料分成两份，抽出最底下的一沓递了过去。
　　黎浦茫然地接过，“这不是之前提交的网络隐私权的案子吗？”
　　之前他们接到一个客户的委托，有人在网上曝光了她的身份信息和工作单位，使其备受困扰，但是由于是多平台网络匿名，所以也无法找到侵权方，但通过调查对比，三个平台的曝光者应该是同一个人。
　　宋知接到委托后，先起诉了三方平台，要求披露侵权人实名信息，后面的材料整理由黎浦来整理提交，这样的案子并不复杂，主要是耗时，因为先要通过平台再到个人，难免迂回。
　　也正是由于维权困难，时间较长，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放弃，但这种放弃，有时候也是一种纵容。
　　当违法行为得不到惩罚的时候，就会像青苔一样蔓延。
　　宋知把手里的文件归类好，按上文件夹，“我今天去区法院开庭，结束正好碰到了陆庭，她说这个案子现在不太好处理。”
　　“什么意思？”黎浦拿着材料很疑惑。
　　“因为有两个社交平台信息不一致，电话号码不同，所以可能要拆分成两个案子。”
　　“可是明明就是一个人啊！”小徒弟很激动，他可是整理了很久的材料，核对了三个平台的信息啊。
　　黎浦大脑高速运转，提出靠谱性疑问，“那如果可以证明这两份信息是同一个人呢？”
　　宋知放下手里的文件，“按道理说，是可以的。”她拿着杯子起身走到黎浦身后的饮水机，“但是下周三不是要开庭了嘛，这样一耽误，可能就要重新排期了。”
　　“行，我去一趟派出所户籍中心，调一下资料。”年轻人已经渐渐开始独当一面。
　　宋知喝了口白开水，提醒他，“先把之前的诉状撤回来，等消息确定了再说。”
　　“好。”黎浦歪着脑袋，看了眼对面忙碌的同事，更丧了。
　　真是命途多舛，时运不济啊！


第52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6）
　　杭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通过电话和宋知沟通，得到的回答是：“我倒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接着，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能只站在对方怕我们不签的角度，如果参加完训练，我们不想拍了，损失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宋律师看问题的角度，很全面。”杭澈从不吝啬对她的夸赞。
　　“而且最主要的是，你想不想演。”听筒那端的人总是能轻易说服她。
　　比起在松果，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接不接的好与坏，终于有人把她心里的声音说了出来。
　　“好，我会认真想想的，打扰你上班了。”
　　“不打扰，为您服务是我的责任。”可以想象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含笑的模样。
　　电话那端果然有人发现了异常，“师父，谁啊？”
　　“你住海边吗？”宋知恼羞成怒。
　　杭澈笑了声，准备结束对话，“那，挂了？”
　　“嗯，挂吧。”
　　“好。”
　　童年噘着嘴，打个电话怎么还听出了些依依不舍呢？
　　挂完电话，杭澈和童年分析了下宋知的看法，小助理不得不承认，“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没想到Wendy那边意外的好说话也很高效，第二天就出了训练安排，不过杭澈和童年需要去一趟广州，后期电影的拍摄也主要是在佛山国艺影视城和南海影视城，武术老师也是领域内请来的专业指导。
　　比起之前在片场临时学一些花招的小打小闹，这一次明显是动真格了，自打从首都舞蹈学院毕业后，杭澈已经挺久没有练过基本功，也不知道过去的那些功底是否有所帮助。
　　和公司传达了行程安排后，沈莘提醒她封闭训练结束后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跨年晚会，杭澈让他放宽心，自己心里有数，有事群里联系。
　　她们去杭州的行程被娱记报道，自然又是一阵群嘲，毕竟是私人行程，又没有大瓜，群众对此毫无兴致，只能惹来路人的嫌弃和粉丝的抵制。
　　童年都不得不佩服《娱乐第一线》的毅力了，这是和自家老板彻底杠上了，不过一想到她们走穴一样的行程累得半死，估计跟拍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幸灾乐祸显而易见。
　　二人到了佛山，在影视城附近酒店入住，对于第二天的培训，两人又期待又忐忑。
　　第二天一大早，二人带着简易的装备按照导航找到了训练室。
　　一进门，各种大小的海绵垫四处堆放，空中吊着七八个威亚绳索，不少武术替身和学员在互相套招。童年拽着书包，一会一个哇一会一个牛的，这满满的荷尔蒙气息，一群小年轻朝气蓬勃，时不时发出喊叫。
　　童年眼花缭乱，“老板老板，那个是不是咏春拳？”
　　杭澈冲她比画的方向望去，两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浑身湿透，单脚蹲地，一脚抬起，使出问路手，动作看似简单，其实对下盘需要极大的耐力，二人保持这个姿势几分钟，岿然不动。
　　“老板，那个那个，那边是太极吗？”
　　童年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样样都觉得新奇。
　　大家都很专注，没人注意到新来的两人，杭澈定睛一看，前方角落李有一大片空地，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大块海绵垫。
　　桌子前一男人站立，身穿白色无袖一字马褂，手臂粗壮，正在用布条绑着手掌，时不时从桌上的盆里沾些白色的粉末。
　　应该就是他了，杭澈昨晚看了剧组发来的老师档案，该老师是巫家拳的传人，师范大学武术专业毕业，受过正规的训练，还曾经获得过香港国际武术节比赛单项的冠军。
　　杭澈把书包丢给童年，让她随便找个地方休息，童年哦了一声就跑去一个大黑风扇前面去吹风。
　　棚内太大但很封闭，广州的十一月温度适宜，这里面却像个蒸炉，十分闷热，大家个个汗流浃背。
　　还没开始，杭澈的额头就开始细细密密地起了薄汗。
　　“请问，您是葛老师吗？”她礼貌地问。
　　男人回身把布条最后一节卡进手腕处，头也没抬，“杭澈？”
　　“是的，葛老师您好。”
　　手掌张握了几下，男人才满意。随后看着她，上下扫了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说，“外套脱了。”
　　杭澈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件运动外套，“好的。”
　　这位老师，有点严肃呢。
　　二人先热身，一时无话。
　　结束热身后，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双手背于身后，嗓音浑厚，中气十足。
　　“我呢主要是教授的是巫家拳，属于南少林拳系，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讲究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散乱的几根青丝贴在额边，杭澈认真地点着头。
　　“武术也有武德，我不会管你的身份是什么。虽然只是演戏学一些花拳绣腿，但是既然请了我，我还是希望这位老师可以认真对待。”
　　这是下马威？一旁的童年抱着书包，心里暗暗为老板捏了把汗，毕竟这位大佬身材健硕，一个人顶三个老板，生气起来不会打人吧？
　　想到这里小助理打了个寒战。
　　“您放心，我叫杭澈，您叫我名字就行。”
　　男人面无表情，继续用着粗犷的嗓音说：“巫家拳传授有戒律，尚武不尚力，狂妄之徒不教，轻浮之徒不教，忘恩负义之徒不教。”说完他上前一步，盯着杭澈的眼睛，“杭老师，听明白了吗？”
　　出于尊重，老师是他们在各自领域对对方的尊称，见武术老师没有改口，杭澈也不计较。
　　“明白。”杭澈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气场震慑，问心无愧便可坦坦荡荡。
　　男人看起来是有些满意的，微微点头，走到旁边拿了一副护具丢了过来。
　　？？？
　　童年目瞪口呆，心想大事不妙，这不会是来真的吧？
　　接下来，大概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此情此景，过于狼狈。
　　“避实就虚。”老师毫不客气地踢了她的小腿。
　　杭澈直接单膝跪地，冷汗直落。“没事。”
　　男人一掌打在肚子前的护板上，“避强攻弱。”
　　她后退了几步，勉强站住，“再来。”
　　“借力攻击。”虽然老师已经收着力气了，学生还是被重重地扔在了海绵垫上。
　　杭澈一阵头晕目眩，努力睁开眼，晃了晃脑袋，用尽全力爬起来，“我...还可以。”
　　救命啊，老板要被打死了！童年抓紧怀里的书包，没眼看。
　　“围绕奇袭。”一缕掌风掠过杭澈的耳边，要是偏一寸，估计此刻已经脑袋开花。
　　就这样单方面被打了几天之后，杭澈终于稍微摸清楚老师的出招套路，暂时能偶尔地逃过一两次进攻。
　　“速度要快！动作要轻，出手要准！”
　　“近攻，短打，连击...”
　　...
　　童年买了红花油，三七片，还有好几盒药膏贴，这哪里是当演员？这明明就是当人肉沙包吧，不用想，又是一身的伤，偏偏老板还不知道叫苦，前几天回到酒店，整个人都没办法坐下，把童年气得够呛。
　　见小助理又在偷偷抹眼泪，杭澈开玩笑说：“其实，以前上学跳舞，也是这样的。”
　　童年没好气地夹着酒店冰桶的冰块放在毛巾上，“那是以前，苦还没吃，到这里来受罪。”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杭澈揉着脚腕，哪里又添了一处紫青。
　　“你都已经是人上人了。”童年忍不住怼她，还带着点哭腔。
　　杭澈听出来她的在意，耐心回：“别这么说，比我们厉害的大有人在。”
　　童年抱着自制的冰袋走过来递给老板，“那你拍张照片发微博可以吧，苦总不能白吃吧！”
　　“几个淤青而已，有什么好发的。”杭澈说得轻松
　　“人家手指贴个创可贴都发好吗！”
　　“年终奖不想要了？”
　　...
　　这几天做梦，杭澈都在念，三叉六肘，开步沉桥，劈拳扇掌，吊掐弹尖，垫步推掌，阴阳出进...
　　女主除了拳法，更擅长舞剑，为了贴合人物，剧组给杭澈请了两个老师，分别教授。
　　杭澈看着童年发来的剑术老师档案，精瘦，却不孱弱，虽然是男生，却是一头长发，犹如道士扎在头顶，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看履历从小学习剑术，多次拿过国内外大奖，后来年纪渐长，便开了武术培训班，也会给剧组做武术指导。
　　第二天，杭澈早早带着童年来到训练馆，刚进门就看见男人背着手微笑着正等着她，下意识地赶紧看了眼手机，还好，没迟到。
　　真人比照片上有灵气，眼神清亮，一身藏青色绸缎太极服，衣服下摆绣了白色仙鹤，看起来斯文儒雅。
　　杭澈赶紧脱了外套，随手拽下手腕的发圈，扎了个高马尾走过来。
　　“抱歉，让老师久等。”
　　男人温和道，“你很守时，是我先来了。”
　　中年男人背在身后的手递上一把宝剑。“给你准备了龙泉宝剑，一比一还原。”
　　武指老师将宝剑丢了过来，杭澈一把接过，拔开剑鞘，一道光映照眉宇。
　　剑锋做了处理，使得它不那么锋利，更容易被用来训练。
　　“杭老师要扮演的女主的故乡，来自历史上的闻名天下的古越国。”男人一边热身一边和杭澈聊了起来。
　　这位老师和拳技老师性格截然相反，杭澈压着大腿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地方？”一旁瘫坐的童年自言自语，拿起手机准备百度。
　　男人换了条腿，继续下压，“那老师知道古越国盛产什么吗？”
　　杭澈压弯腿，起身之后双手握剑行了一个江湖礼节，微微躬身，“请您赐教。”
　　男人起身伸了伸腿，站定之后，缓缓而出，“干将莫邪。”
　　不等杭澈反应，童年举手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游戏里抱老婆撒狗粮的那个！”
　　杭老板一脸黑线，不好意思地冲老师笑了笑，都说了是盛产了...这孩子玩游戏玩傻了吧。
　　老师轻笑一声，不带嘲讽的意味，只是觉得有趣。
　　而后他拿起旁边自己的剑，看起来有些年头，剑柄光滑的反光，他很有涵养地解释，“干将莫邪呢，其实是传说中的名剑。”
　　刀剑出鞘，一阵寒光。
　　比起拳法，练习剑花和手势更为耗时，因为不仅要稳，还要耍得好看，这样拍摄起来才更有观赏性，马尾在脑后随着动作摆动，舞蹈功底的优越在此刻显现，行云流水，灵动飘逸，几组套招下来，利落收尾，利剑贴背。
　　黑色的T恤，后背已经浸湿，童年忙递上湿巾。
　　“不错不错，能练成这样，很有天赋，你之前学过武术吗？”老师面露笑容，背着手看起来十分满意。
　　“没有，但是我学过舞蹈。”她擦了擦额头和脖颈，毫不矫情，“之前有部古装拍摄，现场也和武指稍微学了一些招式。”杭澈还在微微喘着气，回答得很坦诚。
　　老师让她稍作休息，又教了几组动作，顺便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
　　比起打拳时候不忍直视的童年，现在完全化身迷妹，拿着手机拍个没完没了，“这招式，这动作，这张脸，要迷死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束了培训，老师收了剑，利落地回鞘，“今天先学这些，太多了你也不能消化，明天我们带威压，把这几组动作跑起来试试看。”
　　杭澈躬身感谢，自己对今天的表现还算及格，筋骨打开之后，整个人十分舒筋活络。
　　一旁盯着手机正喝着酸奶的童年突然诈尸大喊，“老板！胡超岳签约上海珩世了！”


第53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7）
　　比起广州，北京深秋的寒意提醒着南北的温差。
　　结束了二十天的训练，杭澈和童年终于回到了北京，当她把书包放在沙发的时候，才突然觉得孤独。
　　再没有人会等着她回家了。
　　杭澈打开了那扇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门，她手触碰着旁边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一股熟悉的气味萦绕着她，是母亲的味道。
　　房间里陈设如常，最熟悉不过，她走进去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着墙上的一张红雀油画。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素有南客之称，杭图南的名字，也有此意。
　　油画色彩明艳却不落俗，笔触柔和优美，优雅至极，那一年刚来北京，也是第一次在四合院过年，大家吃过年夜饭，开始交换礼物，杭图南给司鹤洁准备了石斛，送给常佩琴一把古琴形状的乌木书签，根根琴弦清晰可见，常阿姨打开盒子的时候，喜爱溢于言表，杭澈也只是那晚见过一次就被常阿姨收藏起来了。
　　她是小朋友，不用准备礼物，收到司老师的一套《楚辞》，常佩琴的一支钢笔，竹木绘图，十足的艺术气息，杭澈连连摆手，司老师发话，她只能收下，十分珍爱。
　　母亲也有礼物，一副年代已久的字帖，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百般推拒无果。
　　最后，就是常佩琴送的这幅画了。
　　从砖塔到这里，母亲都十分珍爱，在西厢房时，不舍得拿出来挂，搬到新家之后，第一时间挂在了卧室床对面的墙上。
　　可是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杭澈起身，越是离得近，羽毛更是扇扇分明，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可惜隔着玻璃，无法感受真实的触感。
　　杭澈记得原本是没有玻璃的，搬到现代城之后，母亲才特意装裱。
　　她转身继续扫视着房间的角落，地毯上，立着一把大提琴，想象着母亲就坐在这一张皮质四方凳上，按动着琴弦，优雅地挥动弓毛，熟悉的音符潺潺流水般倾泻。
　　一曲作罢，杭澈抬眸，目光落在对面那幅油画上，这个角度，孔雀的眼眸正好与她相对，沉静地，矜贵地俯视着她。
　　放下弓毛，再一次来到油画前，杭澈双手握住相框下方，轻轻往上一托，油画离开了墙面，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坐在床边将油画放置腿上。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有晶莹的水滴砸在玻璃上，溅起更微小的水珠，顺着光洁，缓缓滑落...
　　幸福。
　　“生日快乐，我们清清又长大一岁了，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在一起。”
　　“哇，我们清清这么懂事啊，爸爸妈妈一定会一直陪在清清身边。”
　　“妈，对不起，我只拿了第二名。”
　　“没关系，第二名也是妈妈的骄傲。”
　　隐瞒。
　　“妈，爸爸今晚又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工作很辛苦的，我们要体谅他。”
　　“妈妈！我今天看到爸爸！”
　　“怎么了？”
　　“看到爸爸公司的车了。”
　　“爸爸不是出差了吗？车可能是给公司别人开走啦。”
　　破裂。
　　“清清，妈妈只有你了。”
　　“清清，妈妈有个工作机会，要去北京，不过到了那边，生活可能没有现在宽裕，你愿意和妈妈一起去吗？”
　　“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温暖。
　　“常老师和常阿姨都给你准备了礼物，妈妈肯定也不会忘记啊，你猜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
　　“藏在柜子里，打开看看？”
　　“是滑板！”
　　“喜欢吗？”
　　“喜欢！！！妈，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上次回来你不是盯着隔壁男生滑了好久。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放心吧！”
　　“睡觉就别抱着了。”
　　“清清，等妈妈再攒两年存款，买了车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悔恨。
　　“清清，什么时候把他带来给妈妈看看？”
　　“妈，我和他没什么的。”
　　“怎么，和他吵架了？”
　　“不是，妈妈，如果我喜欢的人...”
　　“怎么？”
　　“没什么。”
　　“妈你考虑清楚了吗？真的要辞职？”
　　“在学校上上课还能教书育人，多好啊，别担心我。”
　　“妈，什么时候去海南啊，都说了好几年了。”
　　“端菜吧，都是你爱吃的。”
　　“能喝酒吗？就一杯，红酒，好不好嘛？”
　　“不行。”
　　...
　　不知道看了多久，思绪渐渐回笼。
　　她捧起相框两边，凭着感觉对准卯钉，然后总是左右不齐，于是微侧着抬起下方，看着墙壁和钉眼的距离。
　　忽然，一串文字映入眼帘，在油画的背部左下方。
　　她重新取下相框，翻转过来放在床上，洁白的油画下方，黑色的笔触勾勒着一句古诗，字体俊逸飞扬。
　　“南风知我意。”杭澈一字一顿读了出来。
　　她伸手去摸，黑色墨水早已干了痕迹。
　　而下面跟着一句不一样的字体，但很熟悉，好像是...母亲的笔迹。
　　杭澈脑子一片空白，渐渐耳鸣。
　　*
　　《燕春归》剧组收到武指发的视频资料，对杭澈这一个月的训练成果颇为满意，在签约之前，导演想亲自见一见杭澈本人，杭澈亦如是，双方约定带着合约见面，如果合适的话，当场就可以签。
　　“神神秘秘的。”童年怎么也睡不够，可能是秋冬更容易让人感觉到疲乏。
　　忽然她从副驾驶座椅上坐直了，转身趴在椅背上，“你说不会是很牛的大导演吧？”她挠了挠额角，“我想想景歌致华有哪些常合作的，我想想...”
　　“不会是秦泰吧！”小姑娘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杭澈不忍心给他泼凉水，但为了避免她继续发散，“他拍的商业片。”
　　童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那也说不定拍腻了想换换口味呢。”
　　很快，她恢复理智，对杭澈的回答从善如流，“不过这个片子，就算杨麟来拍也不会大爆，太局限了，还不能乱改，毕竟还要过审，也不能肆意发散，加点感情戏什么的。”
　　杭澈转过看着窗外的眼神，眉头微蹙，“你的脑瓜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童年底气十足，“当然是想老板票房大麦，口碑炸裂，拿奖拿到手软。”这句话她能拍着胸脯保证绝对真诚，至于原因嘛...
　　“不瞒你说，你没有我的时候都拿了三座影后奖杯，那我现在是你的助理了，如果再拿奖，那就有我小小的一份了对不对？”童年双手捧着脸颊，仿佛已经看到主驾驶的老板，站在金马奖领奖台上的璀璨时刻。
　　杭澈身前交叉的手指微微轻叩，“是这么个道理。”
　　童年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当然是这样了，所以老板，拜托你行行好，赶紧拍个好电影吧，咱以后挑本子多上点心成吗？”
　　“听君一席话。”杭澈转头对她露出感激的神情。
　　十字路口，红灯闪烁。
　　小助理正准备接受爱的洗礼。
　　杭澈话锋一转，“听君一席话。”
　　童年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转过去嘀咕，不懂老板什么意思，“你干吗说废话。”
　　忽然，反应过来的她，转身冲后面的老板大喊，“你是说我在说废话？”
　　“哼，绝交十分钟。”
　　杭澈勾了唇笑。
　　保姆车停在了海淀区法院门口停车位上，不一会，宋知从大门下台阶，童年率先看到他们，正准备打招呼，被宋知身后一身正装，打着花领带的黎浦雷到，表情凝固。
　　“年年？”杭澈提醒她。
　　“哦！”童年反应过来开了车门使劲儿地冲他们打招呼，“宋律师！这里！”
　　宋知抬手微笑，然后对徒弟交代，“黎浦，你把资料带回去，下午我可能会去得晚一点，到时候和你对一下细节。”
　　黎浦看了眼保姆车旁边穿着卫衣的年轻女孩，车窗防偷窥，里面的景象一概难窥，心里多少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舔着脸一脸坏笑，“好的，那师父要服务好我们的金主姐姐呦！”
　　宋知抬起包就想揍她，黎浦一个灵巧地躲避，挥手告别。
　　杭澈透过前玻璃将左前方他们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宋知今天穿着一件细格纹烟灰色英伦风西装外套，搭配白色圆领T恤，商务却多了一丝青春靓丽。
　　童年热情地拉开左侧大门，杭澈看着她出现在眼前，两人目光交汇，浅浅颔首。
　　“又见面了。”宋知语气轻快，拽着把手上了车坐下，童年关了门从车头绕过去副驾驶，给自己插着安全带。
　　“嗯。”也才一个多月没见吧，杭澈总觉得宋知哪里不一样，头发是新染了颜色吗？刘海也不一样了。
　　总之，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很难表达，有些人，只是见面，就足以让人雀跃。
　　杭澈手指交叉，右手大拇指来回缓缓摩挲，“今天这个新戏合约...”
　　“是老板以前的死对头拍的！”童年转身扒着座椅，假装严肃地警告。
　　杭澈咬了牙，真想把这孩子扭过去。
　　宋知看了看童年又侧身看身旁的人，杭澈不得不开口解释，“没有那么夸张，都过去很久了。”
　　“哪有很久，也就两年。”
　　杭澈很想说你闭嘴吧我的好助理，宋知却笑了声，“年年，你是天蝎座吗？”
　　童年不明所以，摇了摇头，“不是啊。”
　　杭澈低头浅笑，但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童年咧着嘴邀功地冲她俩说：“不过我老板是。”
　　杭澈笑容凝固，宋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这样的风云，忍不住笑得有些张狂，童年莫名其妙，到底哪里戳中了这位大律师的笑点啊。
　　见宋知这么开心，杭澈也就大度地不计较小助理的口不择言，就静静地望着她，等她笑满意了，才缓缓开口，“宋律师今天心情不错？”
　　她从车椅旁边拿了矿泉水，旋开瓶盖递过去，宋知顺手接过，“还行。”
　　看着宋知轻轻拧开瓶盖，嘴唇贴着瓶口，看得杭澈也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她忽然觉得也有些口渴，顺手又拿了一瓶打开自己喝，“看来又有一个律师开始怀疑人生了。”
　　宋知拧上瓶盖，矿泉水拿在左手，右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今天没有手下留情。”
　　然后歪了歪脑袋，眉眼皆是笑意，点了点头，“对方，虽败犹荣。”
　　无意间注意到杭澈交叠的腿腕脚踝处，一片淤青，嘴唇微抿。
　　杭澈侧头循着目光望去，轻咳了声，放下交叠的腿，杏色长裤裤脚将那一抹颜色隐匿得无影无踪。


第54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8）
　　在车上杭澈简单地介绍了这部电影的题材和内容，然后童年又添油加醋了描述了对方公司曾经对杭澈的苛待。
　　“要知道，其他人早就没有翻身之日了！我们老板要不是靠着自己去韩国卧薪尝胆，哪儿能东山再起，这些人现在就是看到老板如日中天了，又开始对她图谋不轨了。”
　　杭澈靠着座椅扶额，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
　　宋知哇了一声，简直要给她鼓掌“童年，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童年努力搜索了一下，“天天打游戏，看攻略算吗？”
　　杭澈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悠悠然问：“从哪里搜刮来的成语？”
　　童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一生气就才思泉涌，出口成章了，见笑，见笑，嘿嘿～”
　　一路上说说笑笑中，宋知把事情的原委了解清楚，所以今天不仅仅是签约问题，也可能影响着杭澈接下来的舆情风向。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并不是一个讨巧的机会，虽然可以和景歌致华化干戈为玉帛，但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变数，万一又有一些矛盾，那他们的关系应该就此到达冰点，破镜重圆再无可能。
　　无论如何，还需要到战场上，真刀真枪刺探一番，才知道对方的意图。
　　这家餐厅在网上居然搜索不到，它藏于热闹林立的大厦之后，绿色的植被环绕，更似一座公园，通过一小段人造湖泊的木桥，才到达这一方黑白色江南院落，曲径通幽，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境。
　　三人一行刚到门口，就有专人迎接，不需要自报家门，服务生来到了餐厅的包厢，看样子是提前到了，童年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原本就心怀不满的她更是痛斥对方的待客之道。
　　童年宋知和杭澈对此习以为常，不置可否，杭澈脱了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袖针织衫，撩了长发，伸手拿起桌上的热水给宋知倒茶。
　　深秋暖阳洒在她脸上，脸上细微的绒毛在光里渐渐透明，棕色的瞳孔纯澈如宝石，高挺的鼻梁立如雕塑。
　　宋知愣了神，转头不敢看她。
　　门口有推拉声，三人起身等着庐山真面目自己揭开。
　　一位年轻短发女人挽着另一个中年女人进了门，明显另一名年长的女性是被强制携带，一脸的不情愿。
　　宋知和童年心想，这是搞什么强买强卖？
　　“我就说，您来了就知道了！绝对不会失望的，你别走了你看一眼啊！”女人还在拉扯，中年妇人拽着门框死活不进来。
　　“鲍导？”杭澈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短发女人这才松了手，扒着门框的卷发中年女人抬头一看，扯了一副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相熟。
　　杭澈请陆墨上座，又十分体贴地给大家互相介绍，“就是我之前去参加的那个典籍节目的执行导演鲍萍萍。”
　　“您好。”宋知礼貌地回应。
　　杭澈又介绍主座上那位不在一个次元，双手交叉靠着椅子，一脸不情愿地卷发女人，“这位是节目的剧场编剧陆墨陆老师。”
　　鲍萍萍喝了口茶，乐呵呵地补充，“也是我的老师。”
　　宋知起色伸出右手，“陆老师您好。”
　　女人甩了甩额前的卷发，没有要搭理的意思，后辈只好收回手臂坐下。
　　鲍萍萍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一脸的满不在乎，“她就这样，别介意。”说完又对着还在赌气的女人巧言令色，“我马上给你上这里最好的酒，用桑葚酿的。”
　　女人果然心动，眼神瞥了过去，“桑葚酒？”
　　“嗯呐。”鲍萍萍起身拍着胸脯。
　　女人舔了舔嘴唇，兴奋的表情一闪而过，转而继续侧过身，“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不可能的。”
　　鲍萍萍伸手去拽女人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厚着脸皮撒泼，“不原谅不原谅，我们吃饭，喝酒，谈合作～”
　　童年和宋知对看了一眼，这两人这是来说相声？
　　哄完老师，鲍萍萍拿过老师桌前的茶杯斟茶，然后笑着和大家解释，“生气着呢，我骗她只有我一个人，她一到门口发现上当了，这不就往回跑吗？”
　　老师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已经被捋顺了毛，“要不是看在酒和她的面子上，我现在就走！”
　　陆墨手指了指旁边的杭澈，杭澈接话，“所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卷发女人拿着茶杯一脸莫名，虽然上次通过鲍萍萍科普，知道眼前这位年轻英气的演员是国民影后，但她又不在意这些，还不至于为了追星跑来蹭饭。
　　鲍萍萍也不着急拿着菜单正点着菜，“这里我熟，先来几个招牌，你们再加。”她为人做事雷厉风行，没有冒犯之意，这样的行为搭配那一身痛快劲儿，一点也不突兀，倒是让人觉得爽快。
　　童年两只手捏着茶杯，两个大眼睛随时保持警惕，宋知低了头，想确认一下刚才在车上的画面，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裤脚挡得严严实实，识破了她的偷窥计划。
　　点完菜后，鲍萍萍把菜单放在酒桌上，大手一挥，转了过去，一本菜谱稳稳当当停在了杭澈面前。
　　她纤纤素手，拾起菜谱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宋知，鲍萍萍眉毛一挑，这才开始认真审视杭澈旁边的女人，看似一本正经的职业女性，目光移动到西装左边，靠近心脏处别着一枚蓝色徽章，刚刚介绍中已经知道这位是一名律师。
　　她捏着杯子饶有兴趣，“你们关系很好啊？”
　　宋知正翻着菜谱，闻声抬头，正准备开口。
　　“嗯，自己人。”杭澈抬手喝茶。
　　宋知捏着菜谱的手不自觉加重，云淡风轻地继续翻了一页。
　　鲍萍萍一脸懂了的表情，自己人就好办了，刚刚一直没说话，就是担心有外人聊得不够尽兴。
　　她皮着性子，做了个鬼脸，“是不是特别惊喜？”
　　真是地地道道的北京小妞，宋知心里腹诽。
　　“有点。”
　　“才一点啊，好失望，亏得我还和投资人说，非你不可呢！”
　　宋知没什么要加的，转而又把菜单传给童年。
　　杭澈手搭在桌沿，“确实是万万没想到，你不是电视台的导演么？”
　　“辞职不干啦！”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陆老师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杭澈表示不相信，鲍萍萍急着解释，“哎哟，你这什么眼神？还不许我下海？”
　　宋知的目光落在陆墨身上，她好像对这个满载岁月痕迹的女人更感兴趣，只见陆墨穿着一件花色衬衫，外面搭着一件针织开衫，两件分开都属于复古的时尚品，但是搭配在一起，就显得不伦不类。
　　“他们公司不是搞了一个新星导演培育计划吗？我一拍脑袋就去报了个名。”这个公司指的应该是景歌致华，新星计划？什么时候的事，童年拿出手机开始她的百度小能手之路。
　　“然后人家就问我，你有什么优势啊？”鲍萍萍边说边挥着手。
　　“眼看就要把我pass，这个时候我急中生智！我说我能请到杭澈！”
　　“你猜怎么着？立马给我进了复试，给了我一堆项目书。”
　　“我觉得这个特别适合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这一顿栩栩如生的现场还原之后，该当事人发言了，“你是哪里觉得合适了？”
　　鲍萍萍用手上下比画，理所当然的口气，“哪里都合适啊！要有一股股江湖侠气，忠肝义胆，还要能吃苦，有演技，再看看这张脸，宜古宜今 ，可英可柔，不找她找谁？”
　　这么一说，堵的童年都没法反驳，放眼娱乐圈，倒是有那么一两个复合的，但是都已经年近40，明显不符合人设定位了。
　　但是为了老板的利益，童年还是坚定地希望签约泡汤，“人设是挺符合的，可是剧本一点也不出彩嘛。”
　　鲍萍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悄悄告诉你们，在下不才，剧本也是我写的。”
　　一口茶差点喷出，还好童年还没来得及喝。
　　陆墨的功力，杭澈是见识过的，想必今天这一顿饭，鲍萍萍还有其他想法。
　　“诶，其实吧我也知道，我个人能力实在有限！一个人不能什么都会对吧？那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她夸张地拿着纸巾假装抹着眼泪，“既然老天赐予了我导演的能力，那必然是不会再给我编剧的天赋。”
　　然后整个人靠在陆墨肩膀，“是吧？我亲爱的老师？”
　　陆墨和在场每一位一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无奈手腕被钳制，怎么也推不开。
　　“别打我的主意，我才不会给你改剧本。”女人态度坚决。
　　“那我就告诉所有人，我是你学生，我这么垃圾都是你教的！”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去你去，谁认识我？”
　　“杭澈认识你，现在宋知也认识你了，还有那个...年糕。”
　　“是童年！”童年立刻提醒。
　　“我不认识她们！”陆老师果真是铁面无私，毫不顾忌。
　　“哇哇呜呜呜，老师，你真的不疼爱我了。”鲍萍萍整个人窝在陆墨怀里，然后冲着旁边的杭澈使劲儿地使眼色。
　　一旁的童年嘴角抽搐，这到底又是哪一出啊！只有我没有连上大家的信号吗？
　　杭澈冲鲍萍萍点了点头，“陆老师，这个故事的原型，我觉得还是很值得您去.”
　　陆墨厉声打断，“别说了，只要不是拍电影，都好说。”
　　怀里的人一下子站起来，变脸一样喊：“服务员，酒不用上了！”
　　陆老师起身欲走，“逆徒！”
　　“开玩笑开玩笑的。”鲍萍萍立刻嬉皮笑脸地抱住她。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熟人之间合作更多忌讳，不然到时候事情没办好，还影响了情谊就很不划算，杭澈并不知道鲍萍萍拍电影的能力几何，也不知道景歌致华为什么会给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电影导演这么好的机会。
　　虽然鲍萍萍一直强调，这些都是借了她的东风，但她不会自作多情认为自己的面子，能带来这么多投资和班底。
　　对方一直不提合约的事情，只是插科打诨。
　　陆墨从头到尾抱着那一罐桑葚果酒，玻璃杯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脸颊绯红。
　　鲍萍萍放下筷子，笑着说：“别说，你那些训练的视频我看了，拍起来绝对是这个！”
　　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接着擦了擦手，拿起面前的驴肉火烧，咬下一大口，“现在国内能拍这样打戏的演员真不多。”
　　“那可不！老板练了一个月，现在浑身还是伤呢！”童年拿着筷子比画。
　　宋知筷子微顿，想起了那处淤青。
　　“既然涉及这么多的打戏，合同里演员保险这一项，我希望可以着重突出。”
　　从开席到现在，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突然的出声让鲍萍萍有些吃惊，随后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她的安全那必须是第一位的。”然后伸手把刚刚停在杭澈面前的那盘炒三香菜转走了。
　　童年立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买保险三个字。
　　杭澈笑眯眯地看了眼身旁的人，没接话茬。
　　只见童年伸出筷子夹了一嘴，“好新鲜的胡萝卜。”
　　既然宋知主动提到了合约，鲍萍萍也就顺坡下驴，“对了，你们公司不是说你要准备跨年晚会吗？”她喝了口汤，“那年后可能还要再培训一个月，估计三月底开机，你看怎样？”
　　还要封闭训练一个月？岂不是又是一身伤，宋知下意识地身体紧绷。
　　“谁说要拍了？”童年垂死挣扎。
　　“没问题的，我这边配合剧组的时间。”
　　眼看这事板上钉钉了，童年也就认了命，开始拼命进食，化愤怒为食欲。
　　忽然，砰的一声，大家吓一跳，陆墨又趴下了。
　　鲍萍萍从老师手臂里抽出酒瓶晃了晃，摇了摇头，“得，这剩下的一点还要给她带回去，不然醒了又要发脾气。”


第55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9）
　　宋知极力要求合约中关于保险和人身安全那一项需要做出调整，因而原本的合约只能作罢，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剧本修订之后进行正式签约。
　　中途陆墨要上洗手间，杭澈看鲍萍萍有些吃力，起身去帮忙，就像上一次两人分别时那样。
　　进了洗手间，陆墨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还算清醒，让她们在门口等着，鲍萍萍实在无奈，随她自己去。
　　“目前的剧本只能算及格，但是我真的挺想拍出一部好电影的。”她靠着墙壁，双手插兜，穿着一件牛仔涂鸦外套，颇有一丝颓败的文艺气质。
　　“找找其他编剧呢？”杭澈在一旁建议。
　　年轻的女导演摆了摆手，深深地叹了口气，“杭澈，实在抱歉，其实拍这部电影，是为了我的老师。”
　　从刚才的对话，还有这场饭局，杭澈多少猜到了，她并没有介意，反而欣赏鲍萍萍的坦诚。
　　如果对方一直强调是为了自己，反而其心可疑。
　　杭澈看了眼洗手间，“但陆老师好像不太能接受。”
　　短发女人帅气地吹了遮住眼角的刘海，“算了，我也没想着她这么快就能改变。”
　　杭澈看着她轻声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贤驻负
　　鲍萍萍听她这么说，觉得好笑，直起身体，满脸新奇，双手叉腰看着她，“你怎么回事啊，这么乐于助人？都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杭澈不觉得这就能算上乐于助人的优良品德了，她不以为然，笑着说：“在那么多项目里面能选中这个故事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回答得足够真诚，鲍萍萍眸光微闪，伸手搭在杭澈的肩膀，还捏了捏，“你放心，电影我一定会好好拍。”
　　杭澈看了眼肩膀，回头一本正经地承诺，“定当全力以赴。”
　　不远处走廊三个女人有说有笑，手挽手走成一排，杭澈和鲍萍萍微微侧身对着墙壁，下意识地避免和人群交汇。
　　“许教授那个项目定了没？”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挽着头发，无框眼镜斯文得体。
　　另一个围着丝巾的披发女人小声提醒，“不是说给新来的那个教授吗？”
　　“他？他那资历哪儿行，应该是交给老高了。”
　　“你那群研究生最近老实了不？”
　　“课题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全部打回去了。”
　　听起来像是高校的导师一类，杭澈低头，却发现身旁的鲍萍萍握紧拳头。
　　...
　　一阵冲水声，应该是陆墨结束了，两人正准备进门，突然看到三个女人拉扯着陆墨，而她用手臂挡着脸，十分狼狈。
　　“江副教授？是您吗？”
　　“不是！你们！你认错人了。”
　　鲍萍萍忙冲上去一把拽过卷发女人，杭澈第一次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眼神里透出恐惧，红色的血丝爬满眼球，除了恐惧，还有恨意。
　　以至于她有些晃神，那些人也不松手，半点没有了刚才的优雅和斯文，鲍萍萍没了好脾气直接推开其中那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旁边两个同伴连忙扶住她，“你们干什么，陆老师，我们走。”
　　“什么人啊，这么粗鲁！”女人尖叫着。
　　鲍萍萍和杭澈也不顾她们，只搀扶着脚底打滑的陆墨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传来女人们的议论。
　　“你认错了吧？人家刚刚喊她陆老师呢！”
　　“我认错了吗？明明是她吧？旁边那个你们不觉得也很熟悉吗？”
　　“你喝多了吧，这么不修边幅怎么可能啊！”
　　“我才没喝多，明明就是江副教授！我怎么可能认错！”
　　...
　　到了包厢，杭澈才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碗精致的面条，上面用秋葵点缀。
　　她看了看其他人有些不解，宋知随即说：“生日不是要吃面的嘛？”
　　生日？
　　她都忘记了，今天原来是自己的生日。
　　“憋死我了，我看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就偷偷告诉宋律师，原来她也一直记着呢，刚刚你们出去就特意让服务员上了长寿面。”后援会和超话里生贺一片，童年这几天看杭澈都没有上微博，想着和沈老板说一声怎么庆祝才好。
　　结果，刚刚宋律师居然也细心地记了下来，其实杭澈成年之后就很少过生日，主要是母亲常常不在身边，后来做了演员之后，她也不愿意粉丝大张旗鼓为她花费，因而每次都很低调，一般是和比较重要的人一起吃顿饭。
　　“这么巧的吗？！你生日光棍节啊！”鲍萍萍忍不住打趣。
　　“你咋不说购物节呢！”童年表示不满，我家老板我来护。
　　“好好好，今天寿星最大，来，我们一起举杯给杭澈庆祝一下！”
　　一阵寒暄后，杭澈用筷子挑起面条，宋知轻声对她说，“要一口气全吃完，长寿。”
　　“好。”动手前她破天荒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侧头对身旁的人道谢。
　　“谢谢你。”
　　代驾及时地穿过停车场，停在那辆熟悉的淡蓝色阿斯顿马丁旁边，“我先送老师回去了，回见！”
　　“陆老师没事吧？”宋知关心道，刚才三人去了洗手间回来就匆匆结束了饭局，她察觉有些蹊跷。
　　“没事，习惯了习惯了。”鲍萍萍冲她摆手，然后对杭澈和童年说：“合约的事，景歌致华那边法务部应该会联系你们，我们到时候剧本会见。”
　　说完一阵小跑上了车，留下三人在原地目。
　　躺在后座的陆墨睁开双眼，也许是因为姿势，也许是因为酒精，双目充血，凌乱的卷发很好地掩盖了一切，透过缝隙，鲍萍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坐回了副驾驶。
　　发梢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浮动，这位嗜酒如命的老古董缓缓地闭上了眼。
　　合同被宋知带回了公司，忙了一下午，晚上到家的时候，那道淤青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不了解杭澈会为了拍戏付出怎样的努力，之前去剧组还有几次在保姆车上，倒是看过她写得密密麻麻的剧本。
　　这一刻忽然觉得，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藏在镜头背后的努力和汗水，总是轻易地被忽略。
　　习惯性地打开微博，她的消息不需要搜索#杭澈公司庆生 已经挂在了热搜榜上，点开照片一群人布置了酒店，看样子公司特意给她准备了惊喜，晚上的酒店很有氛围感，各种气球和礼物堆满。
　　杭澈也破天荒地发了九宫格，是她除了代言活动以来，最多的一次照片放送，粉丝自然是久旱逢甘霖。
　　很明显，那张长寿面的照片被放在了最中间。
　　“谢谢大家，也祝大家天天快乐。”短短的几个字，评论里清一色的粉丝祝福，用她演过的各种角色扮演，看得宋知都为之动容。
　　相比其他人，她可能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粉丝。
　　随机继续翻了翻，看着之前《娱乐第一线》被群嘲的那条杭澈杭州一日游的报道，不需思索，她应该是去了电影主角的故居？
　　那些模糊的照片和背影，记录着一颗对角色虔诚的心。
　　窗外有猫叫声，宋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室外的温度吹得人有些凉意，她忍不住瑟缩，探出脑袋却没发现小猫的踪迹，对面万家灯火，小区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吠，她撑着阳台，任风拂过脸面，闭着眼摇晃着身体，感受独处的宁静平和。
　　*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都十一月底了，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宋知闭着眼细数自己这一年都打了哪些官司，写了多少材料，见过多少委托人，开了多少次庭，听过多少声落槌。
　　她双手交叉搓了搓手臂，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全家福，解锁，通讯录，望着那两个字，停在半空的手终究是没有按下。
　　像是掩耳盗铃般前后挥动着手臂，做起了运动，扭了扭胯，伸展了腰身，突然手机来了响铃，吓得她差点丢了出去。
　　这个点？不会又是法官改时间吧！
　　还好，熟悉的号码，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年轻女人清亮的声音，“宋知，今年的春蕾计划你去吗？”
　　宋知一手接电话，另一只手叉着腰，这才想起来今年最重要的事情居然被遗忘了，“去，当然要去。”
　　“我看你没在群里说话，还以为你不去了呢。”
　　“哦，工作太忙，没怎么看消息。”
　　“那行，我们到时候见，你赶紧去报名，今年名额有限制。”
　　宋知伸手摸着脖子，“是吗？那我先去报名，先挂了。”
　　“好，拜拜。”
　　暖阳计划是某基金会发起并组织实施的，一项救助贫困地区失学女童重返校园的社会公益事业。
　　不断发展后慢慢也衍生出了不同的活动内容，宋知参与的这一部分主要是负责未成年女童保护，增强防范意识，远离性侵，助力女童健康成长。
　　参与的志愿者来自社会各界，有着不同的身份，他们会通过课堂小游戏，情景再现模拟，现场互动等多种形式向儿童科普身体的隐私部位，如何分辨和防范侵害，以及受到侵害后如何处理等。
　　宋知刚参加工作那会偶然的机会得知了这项活动，因为特殊的职业背景，她成为这部分小组的常驻讲师，每年十二月初都会和组织一起，去指定学校进行一周时间的授课。
　　太多工作群和当事人沟通群，她连续翻了好几页才看到暖阳计划的分部群，点开之后才惊喜地发现，去年群里才59人，现在已经126了，点开群文件看到了今年的报名表，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宋知给王辉腾打电话，王律师是知道她这个习惯的，每年的年假都会用于十二月初，只说让她合理安排好工作，挂完电话她迅速地把自己需要开庭的案子整理汇总，争取接下来几天处理完毕，或者申请延迟。
　　--【啊，师父，你一周不在，我怎么办啊？】
　　--【没了我，你不能独立行走啦。】
　　--【主要不习惯旁边没人。】
　　--【那你放个玩偶。】
　　宋知算了算时间，还有三个月，黎浦就可以结束一年的执业实习，成为正式的从业律师，穿上她心心念念的黑色长袍了。
　　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手机往床上一扔，她拿起窗边的衣服准备洗漱，黎浦的电话随即而来，“放。”
　　“师父，你说的那个计划我能参加吗？”
　　“能，但是你没年假。”
　　“可是，我也想...”
　　“别可是，别乱想，写好材料，等着汇报。”
　　不等对面鬼哭狼嚎，宋知立马挂了电话，刚扔下手机响铃继续，“我说了你没假期，等明年吧。”
　　对面一阵沉默，只有呼吸声。
　　“什么假期？”安静的夜里，沙梨一般的嗓音经过电波的处理，更添磁性。
　　宋知瞬间清醒，看了来电，“不是，我...我以为是助理的电话，抱歉。”
　　对方轻笑一声，声音穿过听筒，灼烧着女人的耳廓，“是我冒昧，突然打电话来打扰你。”
　　“不会不会，是有什么事吗？”
　　“我母亲案子开庭的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我想安排一下工作。”
　　宋知放下手里的衣服，“哦，还没那么快，现在是年底，法院结案压力也大，一般会把上半年积累的案子清掉，我们这个估计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
　　“好，谢谢。”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为了让杭澈放宽心，宋知补充，“有时间我会找时间再和你对一下诉状内容。”
　　“我下周有空。”回答得很快。
　　宋知挠了挠额头，“额，下下周可以吗？下周我可能不在北京。”
　　那头明显有些失落，“出差吗？”
　　不知为什么，宋知觉得这通电话也许没那么快结束，她干脆坐在床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算，参加一个活动，要去山东沂蒙。”
　　“山东？挺亲切的。”杭澈回。
　　宋知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你是山东人，还真挺巧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宋知把暖阳计划和杭澈科普了一遍，对方听得认真，询问了一些具体细节，最后停顿了几秒，欲言又止。
　　宋知还以为是自己滔滔不绝地安利，让对方产生了厌烦，内心鄙视自己干嘛要说那么多，也不问问人家是否感兴趣。
　　下一秒。
　　“那个计划，我能参加么？”
　　宋知一个鲤鱼打挺，“能。”


第56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0）
　　“你要一个人去啊。”童年坐在沙发抱着一大包薯片。
　　“不是一个人啊，不是有宋律师吗？”杭澈正在往行李箱里叠衣服，“而且听说还有一群志愿者。”
　　童年吮吸了手指，一脸严肃，“主要是你的身份啊，身份特殊，参加这种活动，万一有危险呢？”
　　杭澈回头看她，冲她一笑，“只是去山区授课，能有什么危险？”
　　大脑迅速开启工作的助理大人靠着沙发盘着腿，“曝光倒是不怕，反正也是公益事业，但我还是觉得心慌慌。”抓了一把薯片，含糊不清地说：“现在人心多复杂，你这一出去就是一星期，我又不在身边，万一有什么需要，连个身边人都没有。”
　　杭澈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好助理，我在你眼里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不能自理了？”
　　童年理直气壮，“你当然不能自理，你都自理了还要我助理干什么？”
　　很有道理。
　　杭澈起身，把茶几上的护肤品用便携袋装好，“好啦，我每天都会和你报平安，去了哪儿遇见什么。”然后抬头对着沙发上的女孩温柔一笑，“这下你放心了吧？”
　　童年可抵挡不住来自影后的秋波，立马双手投降。
　　但在束手就擒前还是不放心，便伸手去茶几拿了手机，“不行，我要和宋律师说，叫她取消你的名额。”
　　“童年。”
　　杭澈好看的眉头聚拢，不怒自威。
　　小助理能屈能伸，笑嘻嘻妥协，“开个玩笑嘛，我是让她多照顾照顾你。”
　　嘴上说着反对，还是帮着杭澈一块收拾东西，什么驱蚊水，跌打红花油，创可贴，最后她放一样，杭澈拿出来一样，“我又不是去旅行。”
　　杭澈让她随便折腾，家里除了母亲的房间，对童年免费开放。
　　莒南县隶属山东省临沂市，地势北高南低，有517座山头，常住人口大概84w，这边发展比较落后，主要原因是地理位置比较偏，交通不便。
　　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人才流失严重，农村主要是农耕业，没有别的产业支柱，经济也很难起来。
　　虽然近些年来，政府和国家不断地加大投入，但是发展仍然受限，部分地区落后的条件使得很多儿童，失去了学习的条件，教育条件也有待改善。
　　但是越是封闭，对杭澈来说反而有益，她的全副武装到了涝坡镇就彻底解除了警报。
　　负责人和其余三个志愿者先行达到，志愿者已经在柳沟中学开始授课，负责人在校务处等着杭澈和宋知。
　　二人下了乡镇中巴车，风尘仆仆，拖着行李进了学校，黑色的帽檐上落下了薄薄的细尘。
　　一路上宋知怕杭澈无聊，想和她说话，又怕她声音被别人认出来，两人就装作互不相识，各走各的，现下四处行人都专注忙着自己的事，努力生活的人没空注意那些外来的新人。
　　进入学校，肃秋中围墙成排的油松，翠绿异常。
　　杭澈帮宋知拎了箱子，二人抬头看到教务处的木牌，宋知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杭澈这才轻轻推门，熟悉的面孔将旅途的困顿一扫而空，银发老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打招呼，“又见面了。”
　　杭澈微微一怔，转头看宋知，宋知自顾自往里走，“曹老师故意叫我不要告诉你，说要当面给你惊喜。”
　　她走到老人身边，略带撒娇的语气，“一路上可把我憋坏了。”
　　曹桂冲杭澈招手，“看把这孩子吓的，傻愣着干啥？过来。”
　　书桌对面坐着一位同样银发的男人，戴着眼镜，温文儒雅，慈祥地看着曹桂，眼神就没移开过。
　　宋知拿了椅子，四人围坐着，曹桂爽朗的笑声响起，“你可不能怪小宋，都是我的主意。”
　　对面男人用手抬了抬眼镜，“曹老师就爱捉弄人，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杭澈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怎么会，我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宋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看你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那天小宋单独找我，说要加一个名额的时候，我一听，这不是我们的小杭吗？”曹老师解除疑惑，目光宠溺地看着杭澈。
　　“之前你们一起录节目，回来她就一直和我说有多喜欢你。”男人附和着。
　　曹桂傲娇地冲男人翻了个白眼，满带娇意，“他懂什么，我就说我没看错人，你看这不就在这里遇到你了。”
　　杭澈害羞地笑，“我也是听宋知提起，才知道这个活动。”挺孤陋寡闻的。
　　“要不怎么说缘分？小宋和我认识有3年了吧？”
　　“是的，曹老师。”宋知回答完冲杭澈提到，“每年12月我们都会一起去不同的地方做活动。”
　　杭澈实在没想到曹老师居然一直热心公益，听他们闲聊才知道，她是最早一批的活动志愿者，后来主要负责这一部分，这些年来已经走过了几百个学校，帮助了数千名儿童。
　　儿童是希望，是光芒，暖阳计划不仅仅是给他们送去希望，更是让孩子们能够感受到温暖。
　　曹桂问宋知，“一会还有两节课，你们和夏枳他们几个轮换一下？”
　　“好的，没问题！”宋知打着保票。
　　接着老人望着杭澈，“你准备好了吗？”
　　杭澈：“...”
　　“曹老师，杭澈刚来，先适应一天，晚上我和她说教学的内容。”说着起身拉了拉杭澈的袖子，杭澈木讷地跟着起来。
　　“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宋知拉着杭澈出门，杭澈反应过来鞠躬告别。
　　整个学校只有两排教学楼，学生规模不大，操场也只有篮球场大小，东南角正中间立着旗杆，红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墙面斑驳，绿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掉落，露出白色的石灰，水泥的走廊清爽干净，一看就是才做过清洁。
　　杭澈听见身后人扑哧一笑，她微微转身，宋知憋着笑。
　　“想笑就笑，不用忍着。”
　　得到当事人的首肯，宋知当真不忍着，放开笑了会儿之后歪着头看她，“原来你在长辈面前，这么拘谨啊？”
　　看有人这么幸灾乐祸，杭澈故意说，“我只是还没说服自己，接受被好朋友隐瞒的真相。”
　　“好啦，怎么这么小气。”宋知双手背在身后，两步走到杭澈前面，脚步有些跳跃。
　　她转身倒着走，杭澈不得不抬头注意她身后。
　　“我们组这次一起来的三个小伙伴，赵威和朱垒都是男生，一个是牙医，年轻有为，自己开诊所的，还有一个是画家，开过画展，夏枳，和我同年报名的。”
　　“夏枳？那个带货的主播？”
　　“bingo！”宋知打了一个响指。
　　杭澈伸手去拉她，后面正好有一把扫帚，两人并排走着。
　　“刚刚旁边的那个是曹老师的爱人，一直非常支持她的事业，每次曹老师组织活动，他都会陪着，曹老师上课，他就在门口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曹老师身体不太好，她爱人担心，开始还请假，后来就辞了工作，亲自照顾老师的起居，是不是伉俪情深？”
　　杭澈点了点头。
　　“有一次我们去的那个山区，连电灯都没有，晚上老师的爱人就点着煤油灯，曹老师把炭火磨成粉墨写备课笔记。”宋知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杭澈觉得好看，不免多看了几眼。
　　“后来被曹老师就开玩笑说，古有红袖添香，今有老翁研墨，哈哈，成了我们团队一段佳话呢。”
　　杭澈小声地说，“佳偶天成。”但却有些失落，曾几何时，她也常常听到身边人说父亲和母亲的相遇相爱也是一段佳话。
　　不是所有的佳话都会白头偕老。
　　察觉到杭澈有些心不在焉，宋知轻轻拍了她肩膀，“到了。”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教室外，教室里的学生把桌子贴着四周墙壁围成一个圈，两个年轻男人正在中间表演，看样子是在教授如何从坏人手中挣脱。
　　其中表演坏人的那个留着辫子，扎在脑后，艺术家的气息，应该是那位画家了，另一位利落的平头，衬衫下肌肉若隐若现。
　　角落里，坐着一位穿着粉色卫衣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女生，笑容甜美，面色和善，时不时调动气氛，带领大家鼓掌。
　　注意到门口的两人，年轻女孩先是惊喜，然后挥手和宋知打招呼，宋知扬了扬头表示回应，女孩注意到旁边戴着口罩的黑帽子女生，气宇不凡，仪态端正，用手指比了比旁边，宋知把手从口袋掏出在身前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意思是赶紧打住吧，女孩兴致缺缺噘着嘴假装不理她们。
　　杭澈将这一段默契的无声交流看在眼里，心想着她们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第57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1）
　　孩子们在这种寓教于乐的氛围中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纯真，下课铃响了之后，三位志愿者和小朋友告别：“同学们，下课。”
　　“老师，再见。”
　　小朋友们鱼贯而出，两个男生走在前面。
　　“明天你演坏人，刚刚那一下来真的啊你。”小辫子男人不满。
　　平头男切了一句，“是你自己身体太弱。”
　　“你瞎说，我都有在健身好嘛！”
　　小辫子男生勾肩搭背被平头男嫌弃地推开。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走廊的两位。
　　“宋知？”二人还搭着肩膀。
　　“刚才演得挺卖力啊。”宋知挥手打招呼。
　　然后两位男生目光不自觉被旁边的杭澈吸引，夏枳刚刚在收拾水杯，这时背着书包正巧出门，就看见
　　杭澈摘下口罩，莞尔一笑，“你们好。”
　　小辫子男生定睛一看，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猫，“啊啊啊啊啊，是...是！！！！”
　　“是你个鬼啊！快去教务处！”夏枳拍了男生肩膀，其实也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如初。
　　小辫子语无伦次，“是是！！！！是那个你那你那个！”
　　“别丢人了行吗？快走。”平头男夹着小辫子的脖子，直接把人拽走，夏枳也拽着他的衣领。
　　宋知看着小辫子被强行拖走，乐不可支，“他们就这样，别介意。”
　　杭澈没见过宋知这一面，此刻她也是不谙世事的学生，听着讲台上的宋老师科普法律知识，她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着那些晦涩的法条。
　　“所以，如果男同学看到有女同学被欺负了要怎么样？”
　　孩子们双手放在桌面，坐姿端正，异口同声，“要报告老师！保护女同学！”
　　“非常好。”
　　“那如果男同学被欺负了呢？”
　　“我们女生也可以保护他。”一个女孩子大喊，然后大家哄笑一堂。
　　“真棒！”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那大家现在起来围成一个圈，老师带大家玩一个信任的小游戏好不好～”
　　“玩游戏咯，”“好耶。”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座椅板凳噼里啪啦。
　　宋知走下讲台，越走越近。
　　老师来到角落杭小朋友的身边，背着手弯腰看她，学生不自觉后仰。
　　可能是这样的环境过于陌生吧，宋知小声假装略带责备，“同学，你上课开小差了哦。”
　　还没等杭澈解释，她转身拍了拍手，“老师现在要请另一个老师帮忙，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老师姓杭。”
　　“杭老师好～”
　　杭澈立马起身，“小...小朋友们好。”
　　...
　　这样的经历很特别，于闹中取静，从孩提的喧闹里探究内心的平静，于繁中就简，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让深刻的话题潜移默化地融入孩子们的意识中。
　　傍晚一行人在学校门口和孩子们打着招呼，目送他们远去。
　　这边之前有支教的老师，学校专门隔了一间教室分成三间教师宿舍，一间两个上下铺，只能容纳床和一人过道通行，十分闭塞。
　　校长要亲自在食堂下厨，两个男生给她打下手，这里没有太阳能，没有热水器，杭澈从食堂灶台大锅旁边的烧水壶里面接水给宋知夏枳洗澡。
　　她拿着两个热水瓶，蹲在灶台旁边，觉得挺新奇的，之前没见过，大火生火烧柴，旁边砌水壶，一举两得，劳动人民果然智慧。
　　灶台后的平头小哥塞了两根圆木柴火，拿烧火钳对着里面一顿捣鼓，一会火光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
　　小辫子切着青菜，连校长喊了两遍都没听到，一直偷偷看着杭澈的方向。
　　“你这男娃子，想什么呢？”校长笑着过去拿菜。
　　水壶突突起了响声，发出呜呜的鸣叫，杭澈起身打开热水瓶塞，用旁边的小铁瓢准备舀水。
　　“你别干这个，危险，我来。”平头小哥从她手里拿下铁瓢，杭澈后退一步，也不纠结。
　　杭澈拎着两灌热水来到宿舍门前，木门有些破旧，还掉着木屑，她放下热水轻轻敲门，先轻敲了一声，接着连续敲了两下，“是我。”
　　夏枳闻声打开门，对上她的眼眸，杭澈愣了一下，夏枳了然，“她在隔壁。”
　　杭澈哦的一声拎起地上的水壶，递给她一瓶，“热水。”
　　夏枳接过，友善地冲她笑，“谢谢。”
　　门都长一个样，确实很容易认错，杭澈看了看门牌，上面已经淡化的蓝色油漆写着不知道是303，还是808的数字。
　　她刚准备敲门，门便打开了，宋知手扶着门框笑话她，“跑错了？给别的女生献殷勤去啦？”
　　听她这一说，杭澈感觉自己又笨又臊，脸有些微烫，直接进门，宋知不得不抬了手，没想到还有小脾气了呢。
　　她把热水放在床边，旁边还有她之前去后院水井打的一桶井水，然后走了出去，经过宋知身边暗暗说了声，“洗澡。”
　　宋知不知道她为啥闷闷的，想着可能水土不服吧，然后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水土毛个不服啊，人家地道山东人。”
　　看着那人端正的背影，轻轻带上的木门，宋知决定爱咋地咋地吧，她是真的忍受不了自己一身土了。
　　杭澈只是站在门口，但那一阵一阵的水声横冲直撞地闯进她的耳朵，傍晚天边起了晚霞，亦如她的脸上。
　　橘红色连成整片，和几年前拍摄《钢琴家的黑夜》那次，陈庆要带的密度一模一样。
　　她心跳不由加快，舔了舔嘴唇，想要抬脚离开这里，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夏枳开门的时候，看见杭澈站在门口走廊发呆。
　　“杭澈？你在干吗？”
　　杭澈显示看了眼身后的木门，然后回她，“看晚霞。”
　　夏枳不需要看天边，因为现在已经漆黑一片。
　　被发现的影后开始发挥演技，“晚霞没了，我想看看，这里能不能看见星星。”
　　呵呵，夏枳尬笑一声。
　　等宋知开门后，杭澈才看见她裹着头发，身上的衣服丝毫没换，她说吃完饭回来再洗澡。
　　洗头！干吗要关门啊！！！
　　“你还洗头了啊，我明天再洗吧，今天好累。”夏枳扭了扭胯，伸了个懒腰。
　　宋知倒了水，又冲洗了下崭新的塑料盆，问她们，“是不是要吃饭了？”
　　“就等你一起去呢。”夏枳等她收拾好，迫不及待地挽上手臂。
　　身后的人脸上有一丝怨念，还有一丝不满，这边昼夜温差大，湿着头发很不容易干。
　　宋知回头冲她喊，“走啊。”
　　一桌子本地特色的农蔬，校长还特意做了两道野味，是之前学生家长上山猎的，腌制风干，平时不舍得吃。
　　小辫子男生端上最后一盘菜，一条红烧鲫鱼，杭澈伸手调了下盘子的朝向，让鱼头对着主桌。
　　校长热情地招呼大家，“快坐快坐，真是太感谢你们咯。”
　　曹老师目光从杭澈手上移开，被身旁的男人扶着，缓缓落座，“张校长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我看那群娃今天课上可开心了，我先敬大家一杯。”见人都到齐了，女校长举起装着饮料的纸杯。
　　大家举杯同庆，先走了个仪式感。
　　小辫子一直偷瞄看着杭澈，杭澈对镜头敏感，对目光亦如是，假装不在意，也不迎上，每次都巧妙地避开。
　　夏枳看不下去，捣了他手臂，“看什么啊，眼睛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小辫子被揭穿，小声嘀咕，“你真是，我不是没见过活得明星么。”
　　夏枳嘶了一声，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男人呸呸呸，冲着杭澈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没见过会动的。嘿嘿。抱歉抱歉，失礼失礼。”说着心虚地拿着面前的饮料喝了起来。
　　平头小哥礼貌地站起来举了纸杯，“我敬曹老师一杯。”
　　曹老师端起纸杯意思了一下，“朱垒现在是越来越帅气了！”
　　朱垒？杭澈抬头看了他一眼，啊，他是画家？小辫子是牙医？咳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这才正眼看了看赵威，这孱弱的手臂拔牙不知道利不利索。
　　“老师，我也敬您一杯。”宋知旁边的女孩去了棒球帽之后，更加清新可人。
　　“好好好，小夏枳又瘦了，可不能减肥啊。”
　　确实很瘦，可能镜头工作者的宿命吧，上镜胖十斤的魔咒果然在网红圈也是适用的。
　　杭澈双手握着纸杯，微微起身，“曹老师，祝您一切顺遂。”
　　曹桂笑，“有你们，一定都会顺顺利利的。”
　　一桌人吃饭逃不过聊天唠嗑，大家交代了自己的近况后，就开始聊这次的活动，又聊到大家为什么会加入。
　　朱垒放下筷子，语重心长，“我和赵威虽然是男人，但也想为男女平权出出力，我们的母亲，以后的妻子女儿都是女人，男性尊重女性，就是尊重自己。”
　　众人纷纷点头。曹老师的爱人夹了一块鱼肉，小心地剔除鱼刺放进她的碗里，满目爱意。
　　曹老师看着她最得意的事业和学生们，盯了大家几秒，“平权平的是权，不是非此即彼，我们并不会去切割男人的权利，相反，我们尊重他们的权利，同时，我们也需要同等对待。男人里有君子小人，女人亦如是。是以，我们应该勇敢再勇敢，但同时也需要冷静再冷静。我们要的是平权，不是特权。论事不分男女，而应分人，如此，才算平等。”
　　这段话击中每个人的心，开出绚烂的花。


第58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2）
　　晚上朱垒趁着火星，重新加了点干柴，校长把碗筷都丢进大锅，开始涮锅，杭澈原本端了碗筷过来卷起袖子就要洗碗，身后的宋知抢在她前头，那双手实在不适合做这些。
　　被抢了活的杭澈拉过一把小板凳，坐在聒噪侧面，双手首肘着膝盖，撑着脑袋看开水壶盖子一上一下，发出金属的磕碰声。
　　宋知拿了盆，接了清水，放在灶台上，站在校长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碗筷，过水清洗，时不时望着左手边托腮的女人。
　　厨房昏暗，灶台后火光上下飘动，杭澈左脸映着火光，倒映在眼眸里，像是一盏烛火。
　　“五年级的孩子少，明天啊，我把五六年级集中在一块。”这样既热闹又节约人力成本。
　　宋知勾了头发，经过自然风干，长发已经丝丝顺滑，“没问题。”
　　“明早谁的课？”朱垒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
　　许久没人说话，杭澈才抬起头，看着另外几人都望着自己，这才懵懵地指着自己，“是我？”
　　可爱极了。
　　“那不然呢。”夏枳进门说。
　　她刚和赵威收拾完桌子也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杭澈往小椅子后背一靠，低着头看着垂在腿间的双手，“可是，我...我还没想好能教她们什么。”
　　赵威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不是舞蹈学院毕业的吗？”
　　经过刚才一顿饭，大家短暂建立起了革命友谊，他也不再把杭澈奉若神明，不可触摸。
　　夏枳走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你又知道了。”
　　男人举起手机界面，“刚刚百度的，嘿嘿。”
　　杭澈扣着手指，宋知想起在海边，她对她说的那些话，跳舞并不是她喜欢的选择，甚至可能还会牵扯不好的回忆。
　　“跳什么舞啊，你咋不唱歌呢？”宋知手从盆里拿出来，对着赵威脸上弹水。
　　赵威立马站起来躲开攻击，“我也想啊，我唱歌要命啊。”
　　“对啊，要不唱歌也行。”然后弯腰撑着膝盖问杭澈。
　　感觉出来杭澈有些为难，夏枳又踹了他一脚，“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长相，特长好像在这里都不适用了，她总不能教孩子演戏吧。演戏？对了，她可以给孩子表演情景再现啊。
　　心里有了主意，那点担心烟消云散。
　　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杭澈和宋知各自拎了两瓶热水。
　　宋知：“那个你先洗？”
　　杭澈表情有些不自然哦了一声，然后跟了一句好的。
　　她坐在下铺，迟迟没有动作，宋知靠着桌子看着她，两人沉默一会对视上，杭澈似乎有话想说，宋知努力理解。
　　霎时间，火花闪电，宋知嘴张得老大，抬腿就跑，“我...我我我去找夏枳聊会天，你洗完了喊我。”
　　杭澈看着落荒而逃的女人忍不住嗤笑，起身准备去关门，宋知一个转身也准备关门，两人又尴尬地一个从里推着门边，一个在外拉着门把手。
　　“那个，关门，记得关门。”宋知一松手，差点口水没把自己呛着。
　　天啊，不会以为我是变态，想看她洗澡吧！宋知转身，一顿抓狂，回想刚刚一个坐在床边小媳妇的模样，她自己靠着桌子，活脱脱像个女变态！
　　“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夏枳以为宋知身体不舒服，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然后比了比自己的。
　　宋知心里有鬼，伸手握拳在嘴巴前咳嗽了一声，“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洗头没吹干吧。”
　　“不会是发烧了吧！要不要去医院，这边估计只有诊所。”夏枳有些担心。
　　宋知心有不忍，“没事没事，我已经吃过药了。”
　　“行吧，这边昼夜温差大，还没洗澡吧？要注意一点。”
　　“嗯，知道了。”态度有些不以为然。
　　夏至把下铺的学生四件套掀开对折，这边床板上放着行李箱，她打开箱子，开始搬运她的护肤品。
　　“时间真快，记得第一年我们去的贵阳，连续下了一星期的雨，鞋子都泡发芽了。”
　　想到三年前的场景，宋知也有些怀念。
　　“不知道贵阳的小桂花她们怎么样了。”
　　夏枳抬头回，“我听群里的其他志愿者说，她今年参加高考了，一直没联系上，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宋知还是靠着桌子，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以下脚，那个女孩的笑脸出现在她脑海，她不由感慨，“其实像她们这样的孩子，真的好像只有读书才能离开那里。”
　　整理完这些瓶瓶罐罐，夏枳坐在桌子前，开始拍拍打打，“你还没和我说，她是怎么回事。”
　　宋知望着她，没吭声。
　　“还是不是朋友了？什么时候认识的？”夏枳贴上一张面膜，双手在脸上将精华抹匀。
　　宋知决定实话实说，“年初，她回国签约公司，正好是我的客户。”
　　“那也不会跟着你来这里吃苦吧。”要不是敷着面膜，夏枳的表情绝对比现在夸张。
　　宋知手向后撑着桌面，“人家是来做公益的，觉得特别有意义。”
　　“是吗？我怎么感觉没那么简单。”夏枳语气充满了不信任。
　　“来这一不能曝光，二不能挣钱，能有什么目的。”宋知拿起桌上女人刚刚敷的面膜，全英文的包装，她转到背面看了看成分表。
　　“也许...”
　　宋知无奈，“神神秘秘的，你想说什么啊？”
　　夏枳若有所思，“待我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试探什么啊，你别乱来啊，我和她关系可没那么好。”
　　“你当然不能和她最好了，你要和我最好。”女人起身从行李箱拿了一盒全新包装的面膜递给宋知。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想到了童年。
　　“之前品牌商给的，用着挺不错，专门给你带的。”
　　两人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也很少联系，但是每次遇到一起，就像是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也不会感觉到生疏，聊得正尽兴，门口几声脚步，木门被敲响，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洗完了。”
　　宋知一看时间，起身去开门，夏枳已经卸了面膜做完了护肤，送她到门口，也就两步，打开门后，就看见宋知有些不好意思。
　　杭澈对她颔首，微笑，然后就把人领走了。
　　怎么洗得这么快？宋知在心里问，杭澈指了指塑料桶，“你要洗吗？”
　　“嗯。”
　　“那我去打水。”
　　“好的。”宋知简单回了一句，想起来后院水井好像挺黑的，“等等，一起吧。”
　　二人拿着手机当照明灯，用水井抽水，老旧机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不一会水就涌了上来，颇有心得的样子。
　　“你以前压过？”
　　“哦，我之前住的地方有一口水井，夏天的时候，井水比较凉，会抽一些用。”
　　宋知点了点头，举着手机看水花溅起，从半弧形的金属管中潺潺流进桶里。
　　到了房间之后，真正的难题才算开始，宋知要洗澡，让杭澈一个人出去，外面又黑又冷，又不能让她去找夏枳聊天。
　　不让她出去，这样太奇怪了吧，看出宋知的为难，杭澈主动提出要出门逛逛。
　　虽然有些抱歉，但只能如此，宋知让她别走远，带上手机。
　　井水冰凉，是她打的，热水沸腾，是她烧的。
　　一扇门，明里暗里，不知所措躁动的两颗心，各自跳动着。
　　洗完澡后，宋知爬上床，趴在上铺边沿往下看，杭澈坐在桌前，正握着钢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从这个角度，宋知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肩背，蝴蝶骨在白色T恤上印出形状，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搭在剧本上，像极了学堂上奋笔疾书的好学生。
　　宋知不由得被她手里那支钢笔吸引过去，有些眼熟，之前在横店酒店里，剧本上放的好像也是这一支。
　　和其他钢笔不同，这次近距离看，笔身竟然有竹节，像是竹子制成，笔身上面朱红黄色为主，似乎是画了一些人物，似乎是历史人物，极具中国风，一看就有些年头，很有历史感。
　　与其说是钢笔，不如说是一件艺术品，但这种古色古香和她的气质毫不违和，相得益彰。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不怕麻烦，喜欢用钢笔。
　　宋知又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杭澈签下的名字，她写字，真好看。
　　“你在写什么？”宋知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杭澈闻声，转身抬头看她，然后把钢笔盖了笔帽，“一些感悟，今天曹老师和大家说的话，对理解这个人物挺有帮助的。”
　　“这是不是就是艺术源于生活？”
　　“我觉得，是这样。”杭澈回答得很认真。
　　杭澈收拾了剧本，把他们放进书包，又把椅子推了进去，走到门边关了灯。
　　可能是认床，关灯之后两人都睡不着，杭澈睡在下铺，身体紧紧贴着墙壁，用手肘垫着脑袋，上铺有翻动的声音，木床年久，难免发出声响，声音刚出，宋知就不敢动了，怕吵着杭澈。
　　黑暗中，杭澈笑了笑，“没事，我没睡着。”
　　“你也没睡啊。”
　　“嗯。”
　　“那我们聊会天吧。”宋知侧卧，对着下铺说。
　　“聊什么？”
　　“你的名字呢？”
　　杭澈咬了咬嘴唇，“杭，就是我妈妈的姓氏，澈，清澈明朗的意思，我妈希望我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柔韧却不柔弱。”
　　上善若水，滴水穿石。宋知想了想，确实人如其名。
　　然后她开口道，“我的就简单多了，我妈生我的那天难产，怎么也生不下来。我爸在走廊来回地走，然后他站在窗前看见医院的大树上居然有一只知了，按道理说九月初已是夏末，知了已经很少了，然后它一声蝉鸣我一声啼哭就出生了，我爸觉得不可思议，就给我取名宋知。”
　　宋知，知了。杭澈在嘴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杭澈，清澈的澈。
　　宋知，知了的知。
　　“如果用一个动物来形容自己，你希望是什么？”宋知又问。
　　杭澈似乎是认真在思考，许久都没出声，宋知正准备再问别的什么问题，听见下铺传来声音。
　　“穿山甲。”
　　“为什么？”
　　“足够坚硬地保护自己。”
　　宋知觉得形容得也太精准了，毕竟穿山甲视力也很差。
　　“刺猬也能保护自己啊。”
　　“那样也会伤害到真心想靠近的人。”
　　“但是穿山甲很容易被猎捕的，他们的坚硬的外壳能入药，虽然能保护自己，但也成了被贩卖的理由。”
　　杭澈垫着脑袋，看着床板轻声笑，“你呢？”
　　“我喜欢蝉。”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
　　接着，两人同时说出那句，“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
　　这一次，她们同时笑了起来。


第59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3）
　　杭澈拽了拽被子，上面有阳光晒干后烤麦秸的味道，就像是在《蝶》剧组，她叼着稻草躺在一大片谷垛上。
　　总要礼尚往来，她开口问，“你爱吃什么水果？”
　　“完全不吃榴莲，但特别爱吃菠萝蜜。”
　　“你呢。”宋知笑着问，等着下面的回答。
　　杭澈想了想，“我都行，甜的就好。”
　　“做演员还怕吃苦哦～”上铺的女人打趣。
　　“是啊，怕吃苦，所以要吃甜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杭澈忽然想起明早的课，她伸手想触摸床板，还差一些，手指在空中轻握，宋知侧着，左手盖在枕头下压着。
　　“明天的课，我们可以做情景还原。”
　　宋知一想到杭澈要在小朋友面前演戏，那画面就够她乐了，笑着说，“那要想几个场景，这个一般都是赵威和朱垒来做。”
　　“女童要防范的也不只是男性啊。”
　　此话一出，宋知不笑了，“有道理，那你就演那个坏人吧。”
　　“啊？”
　　宋知忽然抓着床沿，下巴抵在手上，低头看她，“因为我要教她们哪里行为要坚决说no啊。”
　　谁能想到呢，杭澈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了。
　　看杭澈吓得一瑟缩，她心情更好了，“除了情景再现，你也可以教一些别的。”
　　“别的？”
　　杭澈转过身往床边挪了挪身体，看宋知垫着脑袋，垂着头发。
　　“对啊，就像朱垒有时候也会带她们画画，赵威会带她们唱歌，夏枳会给她们编舞蹈。”
　　“你呢？”杭澈又问。
　　上铺女人别过碎发，“我会教她们叠千纸鹤，小船，星星什么的。”然后翻身回到床中间，拽了拽被子望着天花板，“多亏了每年授课的地方不一样，还能吃老本，不然这些技能是没法再就业哦。”
　　杭澈也缩了回去，一侧紧紧贴着墙壁，宋知列举了几个情景，她们对了对台词，这些小剧场对杭澈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所以宋知一点也不担心，不一会就打了个哈欠。
　　又听到那个水壶忽上忽下的磕碰声了，很有节奏，杭澈觉得有些头晕，她站起来扶着墙晃了晃脑袋，心想着可能是起身太着急，有些低血糖。
　　穿过走廊，完全不是学校的光景，像是来到了一个洞穴，周围逐渐无光，这是哪里？
　　旁边的岩石上正滴着水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穿过狭小的走道，里面豁然开朗，是一泓温泉碧池。
　　洞顶吊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石尖正在凝聚水滴。
　　忽然从一旁的洞口来了一群说笑的女人，她们穿着碎花连衣裙，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洞口的外人。
　　一群人来到水池边，就开始脱衣服，杭澈眼睛瞪得老大，赶紧转身，碰到了石子，惊动了那一群莺莺燕燕。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想偷看姐姐们洗澡？”
　　杭澈急忙解释，“我，我没有，不好意思，我，我不小心误入这里。”
　　“不小心？哈哈哈哈哈。”显然那一群女人并不相信。
　　“你转过身来，给姐姐们看看。”
　　冒昧闯入别人的地盘实属冒犯，杭澈只能低着头转身。
　　“抬起头来。”
　　“诶呀，好俊俏的姑娘。”
　　“是啊是啊，快一起来和姐姐们洗一洗吧。”她们妖娆着从水中爬出来，有些一丝不挂，有些轻衫贴身，身形一览无余。
　　杭澈两只手交叉在一起，纠缠搅动，被她们强行拽入水里，脸被一双双手划过，“还请各位姐姐，自重。”她拼命挣脱，身体却像被绸缎捆住。
　　终于她艰难地爬上了岸，闭着眼睛就往外跑，又误入了另一个洞穴，此处比较安静，只能听见山洞的水滴声，前方雾气缭绕，杭澈走上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她担忧地问，“宋知，你在干吗啊。”
　　“我在换衣服。”宋知脱下衣服。
　　杭澈立马转身，非礼勿视。
　　忽然肩膀搭上一只湿湿答答的素手，杭澈问：怎么，怎么了？
　　身后人却轻轻贴上她的后背，在耳边轻声说：“衣服好难脱，你帮我好不好？”
　　语气中满是暧昧，杭澈咽了口口水，一转身，那人竟然也是一丝不挂。
　　“宋知！”
　　杭澈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整个人后背都贴在墙上，猛地睁开眼睛，吓得宋知刚触碰到她脸颊的手指缩了回去。
　　“做噩梦了吗？”
　　杭澈顺了顺呼吸，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女人的胴体和宋知最后生气的表情，她眨了眨眼，宋知此刻就坐在她床边，担忧地看着。
　　啊啊啊，杭澈一把拽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像只沙地鸵鸟。
　　完全像个小孩子，宋知扑哧一笑，拽她的被子，“梦到什么了啊，怎么还躲起来了？”
　　被子里的人负隅顽抗，传来闷闷的声音，“没什么。”
　　“起来了，六点半了。”被子被轻轻拍了两下。
　　听见宋知离开床边，杭澈才勉强露出眼睛，长舒一口气，用手背贴着脸颊，“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啊。”
　　早餐是白粥和热腾腾的包子，杭澈似乎有心事，一早上都没正眼看过宋知，夏枳察觉有些不对劲，小声问正在喝粥的宋知，“昨晚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啊。”宋知看了眼杭澈，想起今天她就要演坏人，心里满怀期待，表面上强装镇定。
　　夏枳随口问，“你发烧好了没？”
　　这一下全桌子的人都看向她，她好想找个地缝立马消失。
　　但是掩饰心虚可是律师的强项，她挨个接收大家关怀的眼神，淡淡地说，“发烧？哦，好了。”
　　小辫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一脸愁云的杭澈，“我怎么感觉杭澈没什么精神。”
　　被cue到的当事人居然毫无反应。
　　小辫子喊她，“杭澈。”
　　“啊？”杭澈抱着碗愣住。
　　“你被传染了吗？”
　　“传染？什么？”果然从起床就在状况之外。
　　小辫子接着说，“发烧啊，昨天宋知不是不舒服么。”
　　“我没有。”宋知赶紧解释。
　　杭澈连忙关心道，“你...发烧了？”会不会是夜晚温度太低，就说头发应该擦干的。
　　“真没有，他小题大做。”宋知尴尬解释。
　　杭澈的手不自觉握拳。
　　朝阳下，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给安静的校园带来了生气，上课铃声叮当，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红色的领巾在他们胸前起伏。
　　她们站在门外，宋知忽然伸手，抓住杭澈，捏了捏她，“加油。”
　　杭澈第一次走上讲台，刚一上去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五六年级的孩子已经具备了审美的能力，大家各自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宋知站在门口拍了拍手，“小朋友们安静，听我们的杭老师给大家讲课啦。”
　　“大家好，很高兴今天可以成为大家的临时授课老师，我姓杭，叫杭澈。”说完她看了一眼宋知拿起桌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杭老师好～”孩子们的喊声在教室回荡。
　　门口的女人，背对朝阳，光穿过她深棕色的头发。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杭澈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还原在学生还没有性别和身体隐私部位认知的时候，到底哪一些是侵犯行为。
　　“亲爱的同学们，在生活中我们如何保护自己呢？接下来老师要邀请一位搭档，那就是我们的宋老师一起来和大家演示。”杭澈伸手邀请。
　　宋知挥手从门口走上讲台，和大家打着招呼。
　　他们今天都穿了统一的白色连帽卫衣，浅灰色的运动裤，白色运动鞋，站在一起犹如双生姐妹花。
　　因为用粉笔，杭澈的袖口推到了手臂上，皮肤细腻洁白。
　　“我和宋老师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们会牵手，拥抱。”说完杭澈拉了拉宋知的手，又过来轻轻地拥抱住，又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宋知刚准备回抱，杭澈像个弹簧一样把她弹开，宋知纳闷，我身上是有刺吗？
　　杭澈心虚地摸了摸脖子问大家，“可是如果这样的行为让大家感觉到舒服？该怎么办呢？”
　　“就把她推开！”一个小朋友大声地说，其他同学也七嘴八舌。
　　一个小女孩问：“可是推开了，别人不和我做朋友了怎么办？”
　　杭澈表扬她，“这位小朋友提问得非常好，真正的朋友会尊重你，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所以千万不要害怕，保护自己才是第一位。”
　　“现在宋老师在换衣服。”宋知听到指令之后假装背对杭澈，杭澈走过来。
　　她敲门，“宋知，你在干吗啊。”
　　“我在换衣服。”宋知假装在脱衣服。
　　“哦。”杭澈无实物表演旋转门把手，开门进去。
　　宋知回头，表情惊慌，假装拿着衣服盖着自己，“你出去！”
　　杭澈侧身看了看她的后背，伸手去够，“我看你这拉链不太好拉，我帮你。”
　　“请你出去，我不喜欢这样！”宋知极力挣扎。
　　杭澈上前抱住她，“多大点事儿啊，我帮你吧。”
　　宋知用力挣脱，把杭澈推开，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杭澈向后踉跄两步，后腰撞在身后的讲桌桌角。
　　她唔了一声，眉头紧皱，宋知想伸手去扶，她微微摇头，扯了嘴角，示意宋知继续。
　　宋知站定，一脸严肃，“你这样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我要告诉爸爸妈妈！”
　　杭澈带头，小朋友们跟着掌声雷动。
　　“好了，同学们，在生活中，无论是谁，他们触摸你搂抱和亲密只好让你感觉到不舒适，一定要及时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还有怎么做？”
　　“告诉爸爸妈妈。”
　　“对。 一定要记住，哪怕是你尊敬，喜欢的人也不可以。勇敢地拒绝是保护自己的第一步。”
　　“当你洗澡换衣服上厕所的时候，没有得到允许，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闯进来。”
　　“老师，那澡堂子呢。”一个胖乎乎的小男生一脸无辜。
　　大家纷纷讨论，另一个男生调皮地喊：“他去澡堂子都和妈妈一起呢！”胖乎乎的小男生看起来有些怯懦，脸憋得通红，却不敢还口。
　　杭澈看在眼里，面带微笑，“澡堂子也分男女生啊，我相信大家现在都已经是男子汉了，要勇敢一些，尊重和保护女孩子的隐私对不对？”
　　“对！”
　　“而且我们也要及时和爸爸妈妈沟通，让他们提高警惕，帮助我们，保护我们。”
　　完全没想到杭澈会做得这么好，宋知站在门口看着她在讲台上熠熠生辉。
　　“看来，她很适合当老师嘛。”曹桂什么时候来的，宋知一点没注意，忽然听见旁边有声音这才转头。
　　曹桂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满意地看着正在授课的年轻演员，台下的小孩子们个个情绪激昂，注意力集中。
　　老人小声地补充，“小朋友们也很喜欢她。”
　　“是啊，开始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完全找到感觉了呢。”宋知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交握着。
　　“不仅仅是在这些方面，老师希望每一位小朋友都能成为君子。”
　　小女孩举手提问，“老师，女生也可以成为君子吗？”
　　杭澈耐心地解答，“当然，人格高尚、道德高洁的人就是君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众人摇晃着脑袋跟着老师一起念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投入的时光总是很快，早晨两节课很快结束，杭澈刚下课就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活像学校听老师上公开课的场景。
　　赵威比较冷酷，一般面无表情，话也不多，但很细心，朱垒是个话痨，还有点多动症，长发小辫扎的精神冲她比着大拇指，男生穿着黑色的统一卫衣，夏枳夹在他们中间，有点像奥利奥奶油。
　　后两节课交给他们三个，交接完之后，杭澈和宋知一人扶着曹桂一边，风雅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等她。
　　“像我们成年人就很容易分辨那些行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和排斥，但是儿童并一定会感知到，他们也许会觉得不舒服，但也不敢表达，甚至并不知道这是侵害的行为。以往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别说家长了，有些老师对此也不以为然。”曹桂一边走着一边说。
　　“所以还有很多要做的，任重而道远啊。”她拍了拍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
　　杭澈点了点头，满脸恭敬。
　　“站久了吧，最近你膝盖都不舒服，还听那么久。”男人语气上埋怨，却伸着手把曹桂接过去。
　　曹桂转身指着杭澈，“谁让她教的太好，我啊都看入迷了。”
　　杭澈不好意思地笑，“老师你就别取笑我了。”
　　宋知踮了踮脚，活脱脱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是啊，曹老师你再夸她，我都要不开心了。”
　　“就你嘴贫，不愧是律师。”
　　她今天扎起了头发，这一身运动打扮，清爽活泼，结束了任务的杭澈这才敢贪婪地欣赏一下美丽的风景。
　　阳光甚好，两人在操场散步。


第60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4）
　　洁白的卫衣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地上散落着油松如针般的落叶，有些掉落久了，脱水干燥成枯黄卷曲的模样，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双白色的运动鞋，同频率同步骤，如军训般默契地丈量着由南到北的长度。
　　“之前做节目的时候，曹老师帮过我很多。”
　　“那一期节目我看了，别说，你俩有时候还真有点像。”
　　“你看了？我还以为你们律师一直都很忙。”
　　“有了助理好了很多。”
　　正准备说话，口袋里手机开始振动，杭澈拿出来一看，舒媚的语音电话？
　　宋知见她对着手机，以为是自己在不方便，“你接，我自己走走。”
　　刚准备迈步，杭澈伸手轻轻揽住了她手臂。
　　“喂。”
　　“好姐姐，你在哪儿快活呢？”隔着听筒，宋知搜能听到电话那头舒媚慵懒的嗓门。
　　见宋知没走，杭澈松了手，“我不在北京。”
　　“啊？外地有活动啊？”女人显得很意外，但是过于浮夸的演技出卖了她，明知故问。
　　“差不多吧。”杭澈没有揭穿。
　　“有件事，沈莘让我问你。”电话那头突然出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说了别说是我问的！你又卖我！”
　　“让你别说话！”舒媚啐了一句。
　　暴露的二人组尴尬地笑了声，“呵呵...”
　　“有什么事吗？”
　　舒媚清了清嗓子，正经起来，“最近有部戏《不会游泳的鱼》，我听内部消息，男主好像是秦九声。”
　　秦九声，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公子，秦泰的儿子，都在一个圈子里，杭澈偶尔也有听过他的消息，去年回国拍了两部电视的男二。
　　舒媚那头滔滔不绝，“这次第一次挑大梁，他经纪人，就是他姐你知道吧？专门给他物色的本子，拍得好的话，明年跻身一线流量小生都有可能哦～”
　　这一通描述，把这个片子的前景交代得十分清晰。
　　“嗯。”杭澈语气淡淡的。
　　舒媚立马问：“听起来机会很不错是不是？”
　　“这部戏找你了？”
　　对方叹了口气，“还没有。”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网上都在传他们导演想找我，今天不是参加一个活动，我们也不知道记者哪里来的消息，问我是不是要进组了，我当时都愣住了，不过还好我演技够好，糊弄过去了。”
　　杭澈没说话。
　　舒媚接着自顾自地说：“就是，沈老板自己不敢问。啧，你别动手动脚的。”
　　“他荧屏初次亮相不是《钢琴家的黑夜》吗？”
　　杭澈：“嗯，有过几场对手戏。”
　　“你觉得他演技如何？”
　　回忆了一下当时在片场，尤其是那场改了剧本的弟弟为姐姐大打出手的戏份，“确实很有天赋，不过两年没见。”不知道会不会退步。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对面语气雀跃，“那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演技怎么会有退步的呢！
　　杭澈：“你不是要签《全世界最爱你》吗？”
　　“这个八九不离十了，要是《不会游泳的鱼》也拿下来的话，就可以无缝进组啦！妹妹的春天要来了！”舒媚已经完全放飞自我，顾不上形象，在电话那头尖叫。
　　随便寒暄了几句，交代了注意安全之后，电话被挂断。
　　杭澈把手机揣进口袋，偏着脑袋对宋知笑，忽然外面吭哧吭哧来了大动静，杭澈和宋知不约而同朝着校门口望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穿着牛奶外套，袖子卷得老高，开着一辆蓝色简陋三轮车，风驰电掣地闯进来，身后带起一阵尘土。
　　车停在教学楼下，她扳了手刹，大腿一挥，帅气地从车上下来，径直往二楼去。
　　操场上两人面面相觑，这看起来像是来找麻烦的学生家长。
　　二人看着她三步并两步一下子就爬上了二楼，风风火火从走廊穿过直接去了校长室。
　　朱垒忍了半天，急得不行，捣了捣旁边的赵威，“这女的干啥的？看起来好凶？”
　　赵威瞥了一眼，继续玩手机，没作搭理。
　　校长，曹老师和夏枳在上课，曹老师的爱人在教室门口等着。
　　女人只能在校长室干坐着，赵威和朱垒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她直接推开了校长室的门，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就跟着进来，两人就在校长室干坐着，生怕出什么乱子。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女人也没有开口解释来意的意思。
　　气氛焦灼，一触即发。
　　宋知和杭澈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女人的背影，扎着高高的马尾，靠着桌子，双腿打开，坐姿霸气，一只手搭在桌沿握着拳。
　　朱垒看见她们，挤眉弄眼地叫她们快走，仿佛对面的女人是什么洪水猛兽，杭澈把宋知护在身后，宋知不自觉地勾笑，虽然此时此刻，很不合时宜，但是她就是笑了。
　　不仅笑了，还被朱垒看到了，朱垒一脸无语，喊你们快去找救兵，你居然还幸灾乐祸。
　　“喂，门口的，看热闹看够了没？”朱垒冲她们喊。
　　赵威眼神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眼门口，又恣了眼朱垒这个叛徒。
　　女人闻声回头，近距离看，她皮肤黝黑但肤质很好，光滑健康，眼神明亮，眉宇英姿。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中午放学的孩子们和老师们告别。
　　她打量了门口的两位再看了看屋内的，统一的制服，明白了是一伙的，于是起身往门口走。
　　赵威立马起身，怕她有什么过激行为，朱垒藏在他身后。
　　杭澈用手挡了挡宋知，女人一步步靠近，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都有170左右，身高相当，一个坚毅，一个英气，忽然女人龇了一口大白牙，“张校长！”
　　一群人把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女人一改刚才强硬的模样，坐得端正，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我来镇上开会，才从妇联那边知道你们学校这边有志愿者，还好来得及时。”
　　“这位是我们大槐沟的小马村长。”
　　“你这架势，不会是来抢人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我们大槐沟那一群野孩子，从来没有去过志愿者，您看你这个学校这么多，就匀我两个？”
　　“这个我可说了不算，要问他们。”
　　朱垒看见这位马书记就害怕，抗拒的眼神就差没把不去直接说出来，赵威倒是无所谓。
　　“不过各位老师，我们那儿条件比不得镇上，我不强求哈，就是我们那边也有很多娃娃，也没见过世面，我之前答应他们，努力学习就找大城市的老师给他们上课...”
　　靠着墙壁的赵威直起身体，小马一脸拒绝，“不要男的。”
　　旁边的朱垒不乐意了，“嘿！你这咋还重女轻男了？”
　　“就重女咋了？你们都重男几千年了，还不许我稀罕女人了？”小马看不惯男生扭扭捏捏，刚进门就对朱垒很是嫌弃。
　　夏枳主动提出过去，“我去吧，我小时候就是农村长大的。”
　　宋知不放心，也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吧。”
　　“我也去。”
　　一下子三个主力，小马书记捡了个大便宜。
　　三人简单收拾了东西，一人只带了一个背包，轻装简行。
　　大槐沟是涝坡镇的下辖村，低山丘陵，进村只有一条两米宽的沿山土路，就是马小燃来当村官后，挨家挨户筹钱修的，要想富先修路，没有这条路之前，村里的人就要翻过村口的一个小山丘。
　　夏枳坐在小马旁边的，宋知和杭澈只能抱着书包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杭澈拿了相机，昨天在学校拍了一些。
　　她俩倒着坐，看着两旁的路人节节后退，宋知忍不住笑，“诶，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杭澈侧头看她举着相机，用手把头发往后抓了一把，比了个yeah。
　　两人颠着，像两只即将被出售的羔羊。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因为一旁的拖拉机和三轮车上正拉着一群白色山羊，冲他们咩咩叫，开车的大爷是从后面赶上来了，看着她们这一车四个人咯咯地笑。
　　跟着一群羊咩咩地叫。
　　灰尘大，车开动的声音加上颠簸，她们想要交流就不得不扯着嗓子，小马热情地和三位老师介绍，“我们这到处都是兔子，盛产花生，哦，有些村民也养羊。”
　　见她提起这些，语气里满满的自豪，夏枳忍不住问，“你是本地人吗？”
　　小马的马尾随着三轮车的律动来回晃荡，“是啊，我就是大槐沟的。”
　　“谢谢你们愿意去给村里的孩子上课，他们肯定特别开心。”
　　宋知也提高声量喊，“你都说了好多次谢谢了，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年纪轻轻就当了村书记，做得更多。”
　　“嗨，这有啥，比我厉害得多了去了，可惜都不在村子里了。”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身旁的夏枳看着她。
　　驾车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张校长资助的，她供我上的学，我们那儿之前可穷了，没有她，我哪儿能出去见那么多世面，所以读了大学之后我就想回来，和她一样，让更多的女娃可以出去上学。”
　　马小燃是土生土长的大槐沟人，家里从小条件不好，上面有三个姐姐，到了她这一胎，原以为终于能有个儿子，结果又是女儿，父亲觉得在村子里丢了份，常常对母亲粗言秽语，母亲身体不大好，后来怎么都怀不上。
　　她自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上面三个姐姐都只读了初中就嫁人生子，原本她也以为自己也要如此，因为周围的环境使然，大家到了年纪，甚至有些更小的女生早早就结了婚，持家做农，那个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读过书的女人，但是却被拴着铁链子，先是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又生下了一个男孩，马小燃那时候在镇上读初三，过年回来的时候在河边见过那个女人一次，她蹲在河边洗衣服，正是严冬腊月，双手冻得不成样子，脚镣早就去掉了，但是人却有些呆傻了。
　　除夕夜，男人喝醉了酒，女人跑了出去，正巧撞到她，女人捂住她的嘴，怕她叫人，她当时害怕极了，女人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东西，她那时候还不懂，女人抓着她的肩膀叫她别出声，确定马小燃不会大叫之后，才松了手。
　　可能是害怕马小燃会暴露她的行踪，或者回去告诉大人，女人跪在地上求女孩，就当没看见过她，叫女孩一定要读书，一定和她要离开这里。
　　她印象中的呆傻女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也许是那个场景过于震撼，她大病了一场，再次回到学校后，那晚的画面，女人的眼神挥之不去，她找到张校长，告诉她自己父亲不准备让自己读高中的事情，张校长极力反对，后来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让她继续完成了学业。
　　读了书，受了教育，她才明白最后见到那个女人，眼里的另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希望，逃走的希望。
　　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每次走到村口的那棵古树下，她总能想起那个夜晚。
　　三轮车速度不快，开了半小时也才刚出了镇口，马路渐渐缩窄，路边有两个僧人，衣衫褴褛，看似走了很远的路，鞋子已经破败不堪，他们膝盖上裹着棉布，手上套着两块木板。
　　走三步之后便跪下，伸张，匍匐。
　　许是风餐露宿太久，连头上都开始冒出头发渣，青色一片。
　　三轮车经过他们身边，杭澈松了怀里的书包，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夏枳原本就转身看着这两个徒步的僧人，瞄到杭澈的动作，不由开口，“你信佛啊？”
　　“没有，只是谢谢他们。”
　　“谢谢，为什么？”
　　“苦行僧行万里路，收世间苦难，求的是让这世道少一些苦难，他们多承受一些，旁人就少担一部分。他们用身体丈量旅程，只是选择了和我们不同的路而已。”
　　马小燃大声问：“那你相信鬼神？”
　　杭澈摇了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位僧侣说，“得很多东西都是未知的，怀有敬畏之心而已。”
　　“哦。我是无神论者，坚定的马克思主义。”
　　“我也是。”宋知和她击了个掌。
　　“那你们两个就代表组织，带领我们两个群众提高提高思想觉悟！”夏枳指了指杭澈开着玩笑。


第61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5）
　　现在三个人站在一堆落石面前，笑不出声。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没呢。”马小燃看着被堵住的小道，挠着脑袋，精神的马尾被她弄得有点歪。
　　夏枳站在车上，努力望，然后跳了下来，“这过不去了啊。”
　　原本这条路就是靠着山挖的，偶尔会有些碎石滚落，今天也是不巧，一下子塌了有点严重，估计是前几日连续降雨，山体岩石浸泡得有些松散。
　　小马撑着腰大声地打着电话，和有关部门反映问题，“那行吧，我把车子就放在这边，明天你们过来挖的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杭澈和宋知抱着背包站在车旁。
　　“哎好的好的，辛苦你辛苦。”
　　挂完电话，她走过来，面露难色，“今天镇上人来不了，要明天中午，要进村的话只能走旁边的山道了。”
　　她甚至不太敢看她们，原本就是找人来帮忙，颠簸了一路，现在又遇拦路虎，实在是抱歉得很。
　　宋知打起精神，给大家加油打气，“没关系啊，好久没爬过山了，已经开始期待了！”
　　夏枳跟着打配合，“就是，小路在哪边？你们这里不是很多兔子吗？会遇到吗？”
　　“走山路阴凉一些。”杭澈也替大家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正值三四点，阳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马小燃心里清楚，涌不尽的感激，“行，跟我走吧，正好下山我带你们去我们村唯一的馆子，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说着几人拿了背包，转头去走山路。
　　好在大家都穿着运动鞋，这些山道之前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偶尔滑坡也会有村民从这绕道，因而并未荒废，行路并不困难，有些好的地段还铺了大块的石头，就是道路极窄，稍不小心，极容易滑落。
　　杭澈上前拽着树干，回头伸手，宋知自然地搭上去，之前在横店上车那次，她也是这样对自己伸手，冰冰凉凉的。
　　到了秋天，杭澈的手更加凉了。
　　只是巧力一拽，宋知就轻松地上前了。
　　刚才一路高声交流，现下大家都有些疲乏，反而不太说话，小马在最前面开路，夏枳宋知走在中间，杭澈殿后。
　　她平时也注重运动，没事健身跑步什么的，身体素质还算可以，但是这种山间小道她较少经历，夏枳倒是轻车熟路，杭澈想起之前她说自己是农村长大的，难怪健步如飞。
　　四个里面体力最差的居然是宋知，没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杭澈在她身后伸手卸了她的背包，她原本想拒绝，刚开口就一口气没顺上来，呛得直咳嗽，背包理所当然地就到了杭澈手里。
　　“怎么回事？？”夏枳忙回头问。
　　“没事，就是呛到了。”
　　杭澈刚刚把自己的包背到身前，宋知的背在后面，然后拉开身前的拉链，拿出一瓶水给宋知。
　　“谢谢。”
　　小马看了看前面，转身对她们说，“我们再往前走一截，有块空地，然后休息一会。”
　　再往前走，就听见锯木的声音，小马立马警觉起来，加快了脚步就往前冲。
　　三四个用麻木蒙着脑袋的男人，正围着一棵光秃秃的大树，足有一个成年人环抱粗壮。
　　“前几日下了雨，山路不好走，村里那些人不会上山，等晚上卡车一到，从后山滚下去就成。”
　　“大哥，这抓到要判几年啊？”
　　“那就你胆子最小，砍了那么多次哪次被抓到了？”
　　“你怎么不说这一批能卖多少呢？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想！”
　　“想就赶紧把发电机拿过来。”
　　“好嘞。”
　　跟在后面的夏枳三人不知道小马突然加速为了啥，反正看神情不是好事，也不自觉加快脚步，杭澈在后面拖着，生怕宋知一个不小心滑倒。
　　她们哪有马小燃熟悉，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咯吱声持续了三四秒，像是一位千岁老人骨骼发出的声音，然后接着一阵闷响，马小燃高声厉呵斥：“你们搞什么啊？谁让你们在这砍树的！不怕坐lao啊！！！”
　　“艹了！这娘儿们怎么来了！”
　　“快跑快跑！”
　　这几个人是早上就来了山里，不知道外面滑坡堵了路，正巧被赶来的小马书记逮个正着，吓得慌忙拿了工具就跑，跟在最后那个瘦弱的年轻人还摔了跟头，顾不上手上的小型发电机。
　　旁边一大片横七竖八，倒着二三十棵新鲜被砍伐的树木，粗细不一。
　　“你们几个！别跑！”
　　马小燃知道追不上，气得双手叉腰对着逃跑的方向咒骂，“靠，天天宣传宣到屁眼子里去了！你们跑，有本事跑到天边去！看我不把你们揪出来，想钱想疯了吧！”
　　夏枳一行赶到，杭澈放下书包，找了个旁边的木桩子，“知知，过来坐。”
　　宋知从善如流。
　　马小燃没追上那些人，只能检查了附近的被砍的树木，用手指点了点数量，然后嘴里忍不住又骂了几句。
　　夏枳上前蹲着摸了摸年轮，“这银杏树超过20年了，一棵能卖千把块吧？”
　　听夏枳这么一说，马小燃更生气了，“蠢上天了真的是，一群王八羔子，天天广播天天广播！你说这山体怎么不滑坡！这些人一天天乱七八糟地砍！”
　　说完气得一屁股坐在倒在地上的树干上，整个人本身黝黑的脸上透着紫，现在是一片铁青。
　　这片山上有不少年龄超过四五十年的银杏树，马小燃没来之前，村民偶尔砍一些自建房，自从后面修了路，卡车能开进来之后，再加上政府天天宣传禁止伐木，有人居然动了歪心思，反正不是自己家的，先是偷几棵，没人发现就开始变本加厉。
　　别人偷了你不偷，眼不眼红，于是，就出现了好几组盗木贼，小马挨家挨户问，大家都说不知道不清楚，也许是外村的呢？
　　她一想之前住在村里也没这动静，可能真的是外面的人，原本马小燃找了镇林业局，要给山上超过十年的树都做上标记登记在册，这样少了一棵，也好追究责任。
　　但是农村发展也不是一蹴而就，很多事情想法很美好，实践起来总需要时间，为了这个事情，她不知道跑了多少次政府，也不知道和那些领导磨了多少次嘴皮。
　　一下子委屈和无力充斥全身，那个强悍的年轻“村官”此刻双手撑着膝盖，仰着脑袋，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太他妈难了。
　　一想旁边还有人，她伸手随意一摸，假装咳嗽，掩饰着难以自抑的挫败感。
　　“以前，我家门口那块山上也有很多这么粗的树。”夏枳坐在宋知旁边抱着包，语气里有些遗憾。
　　宋知脸色不大好，不是因为爬山，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四川残疾人劳动合约的官司，她的前夫就是因为阻止村民伐木，被残忍地杀害的。
　　“贪心有时候，挺可怕的。”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杭澈听明白了，“所以才需要法律去约束。”她就像个哆啦A梦，给宋知递完水，又给夏枳递了一瓶。然后放下书包，拿了一瓶向小马走去。
　　“约束个屁，人都抓不到！”听见脚步声，马小燃抽了抽鼻子，头歪到另一边，低着头接过矿泉水，“谢谢。”
　　她在旁边坐下的一瞬，可以感受到树皮的凹凸起伏，那是岁月独有的沧桑感。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马小燃像只战斗机一样激动地喊。
　　一般人多半被她的样子吓到或者冒犯，杭澈却丝毫没有皱眉，反而和颜悦色，顿了顿缓缓开口，“这山里没有兔子。”
　　意识到失态的女人颓了气势，吸了一下鼻子，“兔子又不是傻的，看到人肯定躲起来了，不然等着被抓着吃。”
　　“我想也是。”杭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敲起来的树皮，“那些人也不是傻的，看到马书记也就躲起来了，所以抓不到也很正常。”所以你无须自责。
　　“虽然说狡兔三窟，但是他们直接往对面跑，而不是我们来的方向，说明还是能找到的。”
　　马小燃手里的水瓶啪嗒一声，“你是说，是村里的人？”
　　“我只是说出一种可能。”杭澈低着头，啊，白色的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了厚厚的泥巴。
　　“可是我之前在村子里，从来没有这种规模偷树的。”
　　杭澈鞋子在脚边石头上蹭了蹭，“那从前还没有外面那条马路呢。”
　　马小燃陷入了沉默，这要是自己村里的，反而不好办了，大家千丝万缕都是沾亲带故，抓了谁这全村的人都不同意。
　　风中突然传来铃铛声，还有动物的嗤鼻声，大家循声望去。
　　她们来的方向先是冒出了两根金属管，然后跟着一头驴冒出了头，驴蹄在石头上发出踢踏声。
　　又是一阵响鼻，领头的驴，因为要上坡，必须保持下压的姿势，一旦仰起头就很可能翻下山去，他重重地喘着气。
　　一个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抽着鞭子，“你这畜生，走两步你就喘，走两步你就喘！啥时候下山？！”
　　啪的一声，驴抬了抬前腿，似乎感受到鞭笞的疼痛，努力地继续往上，挂在身体两边的金属管看起来分量不轻，它还需要保持两边平衡，背部被挂绳压出深深的凹陷。
　　领头的驴走了四五步又停了下来，男人发怒，“嘿！抽你都没用了是吧！今晚给你做火锅了你可满意？！”


第62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6）
　　小马噌地一下站起来，“李叔？！”
　　男人拿着鞭子抬头，眯了眯眼，“小马？”
　　其他三人也看过来。
　　小马走上前叉着腰，“咋？运材料啊？”
　　男人看了眼几头驴身上的材料，“对啊，不是家里翻新屋吗？一直下雨耽误了好几天，今天本来想去镇上拖材料，三轮车都开到村口了，不是塌了嘛！回去找老孙，老刘家借了四头驴。”说着抬手拿着鞭子指着领头那头驴，“看这不中用的！”
　　说完这才注意到小马身后的杭澈和旁边坐着的两个女孩，“这几位是？”
　　小马一回头哦了一声，“来村里给孩子上课的老师！镇里抢来的。”
　　男人给她竖起大拇指，看起来对这位女“村官”相当信服，“真不错！还是小马能干，这几个姑娘长得水灵哦！”
　　一看男人意有所指的眼神，小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李叔你也别太着急了，房子也是一天天盖的嘛。”
　　男人一拍大腿，“你这话说的，这四周八乡的都盖了新房子，我能不着急？再说，我这不也是支持你的新农村建设嘛。”
　　小马抓了抓脑袋，“那我谢谢你啦。”
　　男人一看这四周，察觉到问题，脸色一变，“哎呀，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砍这么多树！”
　　“是啊，没抓到人。”小马叹了口气。
　　男人上前一步，“可要我去村里帮你喊人？”
　　一想到可能打草惊蛇，小马赶紧摇手，“不要不要了，李叔你别去村里说了，到时候村头阿婆几个又该心疼。”
　　村口几个阿婆年纪大了，对村里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之前听说村口那株古树生病都要流上几天眼泪。
　　“知道知道，啧啧啧，这都几十年的树，这些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男人语言粗俗，但是能看出来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小马害怕男人接下来会说出更粗俗的词语，连忙结束对话，“额，呵呵，李叔你要忙先过去吧，我们歇会。”
　　“成，那我先走了，下雨路滑，你们几个？老师是吧，注意脚下。”
　　“谢谢大叔。”大家纷纷鞠躬和男人告别。
　　可是，他身后的驴，似乎并不想走，任凭男人怎么拽，怎么扯，纹丝不动。
　　“拽不走你了还！你这畜生！跟我犟！今晚不给你饭吃！”一鞭子抽在驴的屁股上，疼得它左右跳脚，但就是不往前一步。
　　男人显然失了面子，挥动手里的皮鞭。
　　“你走不走，你不走你别挡道！”小马立刻让到一边，男人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第一头驴挡着后面，“哦，不是说你们，不是说你们。”
　　男人撸了袖子，誓要和它一决胜负了，“嘿！我真是奇了怪了！你走不走！走不走！走不走！”
　　辫子不停地抽打，夏枳挽着宋知的手不自觉收紧。
　　杭澈也忍不住上前。
　　“大叔，你让我试试吧？”突然，宋知走上前来。
　　众人表示不解，男人看着她越来越近，眼睛挂在她身上纹丝不动，这样的眼神让杭澈很不舒服。
　　她跟着上前，挤到了驴的面前，“让一下。”
　　男人被推了出去。
　　宋知伸手摸了摸领头的驴，它居然开始抽泣，一下一下的，宋知惊奇地看了看杭澈，又顺了它几下，然后像变魔法一样从卫衣前面的大口袋掏出一根细长的胡萝卜。
　　杭澈：
　　小马：
　　夏枳：
　　“早上洗碗的时候校长给的，说是自己家地种的，你又不爱吃，我就放口袋里，差点忘了。”宋知一边解释，一边把胡萝卜递到驴的嘴边。
　　它先是闻了闻，然后甩出大舌头舔了舔，嘴皮一抬，咬下一口，哼哧哼哧吃了起来。
　　宋知一只手拿着胡萝卜，一只手继续抚摸它，“乖，吃慢点。”
　　看它吃得狼吞虎咽的，杭澈忍不住问：“早上没喂吃的吗？”
　　老李直接借了驴就去了镇山，他哪里知道这些驴吃了没，再说对他来说几头牲畜，吃不吃重要吗？
　　“不知道啊，应该吃过了吧。”老李不在意。
　　杭澈手一指，“这些东西少说有100斤了吧。”
　　“咋？驴不驮东西干啥？”男人莫名其妙。
　　“那也要适可而止吧。”
　　很明显，对这个成语男人不甚理解，“啥？适啥？”
　　杭澈耐心解释，“就是，你要给他吃饱了，才能让他干活吧，背不动你让他背他能走吗？”
　　这下听明白了，合着一个小姑娘还敢教训长辈？
　　“你这姑娘有毛病吧，我管他背不背得动，他不背我背？我背它嘛？！”
　　呸了一声，“真有毛病！”
　　杭澈不想和他继续争论下去，走过去拿了书包，拉开拉链打开夹层，抽了两张红色的百元走过来递给男人。
　　小马也蒙了问：“你干啥？”
　　“晚上给他们买胡萝卜！”
　　男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不过下一秒立马又像见了财神爷，一把抢过钞票，对着天空看真伪。
　　宋知皱着眉，看了眼见钱眼开的男人，低声问：“你还带了纸币？”
　　“童年给我装的，怕山区不能手机支付。”杭澈解释。
　　男人拽着两张红色钞票，对这意外收获很是激动，“诶呀，真给我啦？”
　　杭澈转身，一脸严肃，“不是给你的，是给它们的。”
　　男人看了眼驴，“哦哦哦，好好好，买胡萝卜，买胡萝卜！”咸注富
　　这下他伸手一拽，驴肉果然跟着走了，男人乐呵呵冲小马挥手，一人四头驴缓缓离开他们的视线。
　　杭澈心里不是滋味，哪天背不动了，它们生命是不是也到了尽头，哪儿有公平可言呢。
　　看山跑死马，小山丘看起来不高，要真翻过去，也得花上个大半天。
　　几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到了村口，正碰上村口的一群阿婆搬着板凳背着手回家。
　　“小马回来啦？”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俊丫头？”
　　“老师啊？了不起了不起。”
　　“小马你带人家在村里逛逛啊。”
　　“那个屁股大。”
　　...
　　好客，热情，友善，这是她们的第一印象。
　　天黑得很快，幸好她们穿过村口的小路进了村子，村口有一家屋子门口摆着红色的绸布照着的灯箱，下面用石头压着，上面写着：孙姐餐馆。
　　想必这就是马小燃说的村里唯一的餐馆了，四人早已饥肠辘辘，小马招呼她们赶紧。
　　这是村民自己的房子改的饭店，屋子的大厅摆着六张折叠木桌，摇摇晃晃，下面的金属支撑不太稳当。
　　宋知从隔壁桌拿了一把红色塑料椅给杭澈，四人这才终于坐了下来，宋知拿起桌上塑料袋里的纸巾擦着身前的桌面。
　　小马喊了一孙姐，一个妇人拿着锅铲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哎哟，小马？来客人啦？”
　　“是啊，搞几个拿手的。”
　　“你们等会儿啊，里面那群死男人还有一个菜，我弄完给你们做，喝水，桌上有水啊，你自己倒。”
　　孙姐这个饭店平时也就是给村里接待外村的人用一用，毕竟大家都在自家吃饭，谁没事下馆子。小马之前觉得村里要是想招商引资，难免要吃饭，就给孙姐买了门口的招牌，大多数时候，孙姐还是自己下地干农活，晚上回来做做生意。
　　这种白色透明一次性塑料杯，一旦倒了热水，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提着杯口边缘才能拿得起来。
　　小马热情地给她们倒水，又去别的桌子上拿了一次性筷子过来，忙得不亦乐乎。
　　孙姐口中的那群男人正在隔壁包厢喧哗，其实也就是几块木板隔出来的里间，可能是外面的木桌子坐不下。
　　这就被迫不得不听他们一群人左右吹嘘了。
　　“这牛肉锅，真不错。”
　　“来来来，别光吃肉，吃喝就喝酒。”
　　声音有些熟悉，小马耳朵一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想着请我们吃饭啊。
　　“我和你们说，今天遇到小马书 /记。”果然，是路上偶遇的那个大叔。
　　“小马就小马，人又不在，喊什么shu记，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估计又是带人来kao察的，那几个女人长得可俊俏了！”
　　男人喝了口酒，啧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就是这儿不大好？”
　　“咋回事？”
　　隔壁的四个人也不说话，听着这群男人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不是借了驴翻山去拉材料吗？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小马，村委会那个破三轮车也进不来，翻山的时候可巧遇到了。”男人一拍手。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其他男人纷纷表示不知道。
　　“其中有个女的，给了我两百块钱。”
　　其中一男人表示不解，“给你钱干吗啊？”
　　“对啊，我正纳闷呢，青天白日还有这好事！”
　　杭澈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拽着裤子。
　　“你猜人家怎么说？”
　　“给你这几头驴，买点好的吃，怪辛苦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一群人哄笑一堂。
　　“给驴买吃的，怎么想的？”甚至还有拍桌子，捶桌子的声音。
　　杭澈心想，有这么好笑吗？
　　“哈哈哈哈，就是，也就长得好看了，你看那几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丢到庄稼地里啥也干不了，就是净吃白食的懒胚子，还不是要我们辛辛苦苦养着。”
　　呵，一股子蜜汁自信和优越感穿过木板，极度刺耳。
　　“小马也不成，看着是硬朗，干活也利索，但是一天到晚就想着带大家致富修路，瞎跑，不安分，这种女人哪天和野男人跑了，你找都不找不到。”
　　“所以说女人，长得越好看，脑子越不灵光！”
　　“我和你们说，这叫飞来横财，必须赶紧花掉。”
　　“诶呀，李哥还会用成语了！”
　　“哈哈，你不知道，人家之前老婆好歹是读书人，买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呢。”
　　男主人公酒杯落桌，语气不悦，“读书人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跑了？败家玩意，当时买的时候还抵了我两亩地，晦气，呸！”
　　“李哥别生气，这部好歹给你留个后了。”
　　“你看妞儿长得多漂亮，儿子也皮实。”
　　男人摇了摇头，“好看有什么用，哑巴一个不会说话，白养这么大。”
　　“不怪你女儿，要怪就怪镇上那个女校长，你是他亲爹，等她念完书不还得孝敬你嘛。”
　　“就是，女娃娃读什么书？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吃饱了闲着多管闲事！”
　　就在杭澈忍不住想冲过去的时候，终于另一个男人开启了新的话题。
　　“诶，我听说隔壁村那个王大壮着急找媳妇，彩礼这个数。”
　　“这么多啊！真舍得。”
　　“不是才死了老婆吗？”
　　“这不就是死了老婆才要讨媳妇嘛。”
　　那个脑子不太好的女人现在着实哭笑不得。
　　夏枳看了眼宋知，宋知又看了眼马小燃，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杭澈抬头面色如常，“菜是不是有点慢，我好饿。”
　　对面过于吵闹，根本听不见她们的对话。
　　“几位的菜来咯”孙姐端着两盘花花绿绿的不知名菜品赶来。


第63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7）
　　也许是饥饿难耐，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两盘到底是啥，但她们却吃得很香，除了小马。
　　杭澈也丝毫没有因为刚才那些男人的取笑而感到生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别人不在意，自己不能怠慢装不知道，小马伸出筷子，双手呈上，“要不你抽我一下？”
　　还真有点负荆请罪的意思。
　　杭澈夹着菜一愣，被逗乐了，笑着说，“你一直没下筷子，我还以为有毒呢。”
　　“是有毒，诛心之毒，我哪里吃得下。”
　　听她这么一说，杭澈拿了她手上的筷子假装大力挥动，吓得她并拢的双手有些蜷缩，眼睛也紧紧闭上。
　　然后手掌背轻轻敲了一下。
　　夏枳和宋知瞧见，忍不住笑。
　　“好了，打也打过了，快吃。”
　　马小燃不放心，“你真不生气啊？”
　　“不生气啊，至少钱也没浪费，不是给孙姐挣去了吗？”
　　宋知没想到她会这么想，无论多糟糕，她总能看到那些善意。
　　“这是什么菜？”宋知吃得津津有味。
　　小马看了一眼哦了一声，“黄花菜。”不假思索。
　　宋知点了点头，“哦～忘忧草啊，难怪有人吃了就不生气了。”
　　说着把这一盘和杭澈面前的茄子换了位置，意有所指。
　　小马嘴里塞了满满的饭菜，含糊不清，“对对对，雅称是叫这个！你懂得真多！”
　　“那这个呢？”夏枳筷子指了指刚才那盘被宋知换了位置的肉末茄子。
　　宋知看了一眼，“落苏。”
　　这个就触及了几人的知识盲区了，于是她们勤于好学，不耻下问。
　　“这个？”小马指了指另外一道清爽的菜品。
　　宋知：“半生瓜。”
　　杭澈也参与进来，“为什么苦瓜要叫半生瓜？”
　　对面的小夏同志开始抢答，“这个我知道！因为这种瓜只有半生不熟的状态下，才最好吃。”
　　说着戏精附体，假装抛洒两行热泪，“而且半生半生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沧桑的感觉！啊～好苦～”
　　小马又指了指旁边的瓷盆，“蛋炒饭你总不能也有...”
　　“菩提玉斋。”宋知胸有成竹。
　　一顿农家土菜席，在欢声笑语中风卷残云。
　　原本小马还担心一会他们吃完了，里面出来的一群人打了照面会不会很尴尬，可是明显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那群男人又加了几道菜，看样子要持续到半夜，孙姐一面骂他们折腾一面笑嘻嘻地给他们炒菜。
　　劳累了一天，小马带着其余三人到了村委会，平时她自己住在值班间，今天来了人就不够了，她只能回自己家去住，不过她自己家条件还没村委会好，这边至少是后来盖的平房，也有淋浴，只是比较简陋。
　　时间已经临近八点，简单地交代了一些情况之后，带着夏枳去旁边休息，村委会总共只有两个值班宿舍，一间小的给了夏枳，一间带沙发的给了杭澈和宋知她俩就像连体婴，很自然地就被分配到了一组。
　　村委会的这间值班室是一间办公室改造，只有一张床，一架沙发和一张书桌椅，进门一个木制的脸盆架，看起来颇有年头，木门内侧装了三个插销，有一个已经老旧损坏，有些简陋，但看得出来已经被打扫过了。
　　木制方框玻璃上糊了报纸，省去了窗帘，屋内只有一根电线在正中央挂了一个暖黄色灯泡，钨丝漆黑，仿佛随时会罢工。
　　墙上却都有一番风景，挂着一个只有一半的闹钟，像是摔坏了右半部分已经缺失，但仍能行走，挂在斑驳的墙面上，空余出来的部分被黑色碳素笔补齐了缺失的刻度，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劫难后留下的见证品。
　　宋知微微仰头看着出神，小马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摔坏了的，我看还能走就留着了。”
　　“挺好的啊，时间本来就是流动的，没有形状，看起来不是很有艺术感吗？”杭澈微笑着。
　　小马一听还真有几分道理，没想到自己节俭的小举动还能和艺术挂钩，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安顿好了她们脚步轻盈离去。
　　简陋的桌子上居然有一盏翡翠色灯罩的台灯，看起来有些年头，杭澈觉得亲切，因为这是《蝶》剧组的片场中随处可见的道具。
　　宋知从书包拿了一次性四件套，勤劳地铺着床，杭澈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过去帮她，两人三下五除二利索地布置了一下。
　　这张床只有一米二，睡两个人也不是不行，但是必然是贴身拥挤的，宋知没想那么多，杭澈倒是先拿了一床被子去了沙发。
　　“你要睡沙发？”看杭澈自顾自地铺着棉被她不解。
　　杭澈弯着腰回头，“啊？嗯。”
　　“那怎么可以，一起睡吧。”宋知看了眼身后的床，这才反应过来，“我睡沙发吧。”
　　杭澈铺了铺，敲打了几下被子，“没事，之前拍戏在片场都是睡折叠椅，有沙发已经很不错了。”
　　“这又不是片场，我们换换。”宋知去抢被子。
　　“不用，那个床太短了。”沙发足足有两米。
　　宋知手上一顿，脸都绿了，长得高了不起啊！
　　这个皮质沙发是之前镇政府翻新准备处理掉的，正好马小燃捡了个漏，虽然有些老旧，但好歹也算村委会能撑得起门面的家具了，因此她十分爱惜，平时没事就拿了面盆和毛巾擦一擦，所以现在一尘不染，就是农村温差大，所以杭澈需要把被子折叠，一面压着隔绝皮面，一面盖着。
　　对折叠完，夏枳敲门，“门没锁，直接进来。”
　　“我洗完了，终于有淋浴了。”
　　“水大吗？”
　　“挺大的，超级舒服！你快去吧，太阳能的也不知道热水够不够。”
　　“真的啊，我马上去！”宋知高兴得像个孩子，去床边的包里拿衣服，又想到万一水不够怎么办？
　　“你先去洗吧。”
　　“不了，我还要写笔记，怕一会忘了。”
　　“好吧。”宋知没多想，抱着衣服准备出门。
　　杭澈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夏枳看见沙发上的棉被，“你让影后睡沙发？”
　　“不是，我自己要睡的。”杭澈回。
　　提到这个宋知不开心，“是啊，她嫌弃那个床.”太短。
　　话还没说话就被杭澈抢了去“太硬了，我睡不了硬板床。”
　　宋知当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为杭澈在外人面前照顾她自尊的体贴感到心暖。
　　夏枳一目了然的表情，不愧是明星，养尊处优。
　　等宋知回来的时候，木门大开，那盏老旧的翡翠色民国款式台灯，正在卖力地播撒光芒。
　　杭澈正在案前写着笔记，长发披肩，有些入神。
　　宋知抱着面盆，歪着头看这幅典雅精致的油画，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曹老师和她的爱人。
　　“古有红袖添香，今有老翁研墨。”
　　“佳偶天成。”
　　她轻轻地念着，古有红袖添香，今有...
　　“你回来了。”
　　思绪被打断。
　　“嗯，你快去吧。”
　　“好的。”
　　宋知见她盖上笔帽，合了剧本，塞进书包，又去沙发上拿换洗的衣服，衣服叠的方正被她拿在手里，出门而去。
　　杭澈洗漱完回来，打开手机才发现童年发来的十几条微信，“老板，舒媚现在真的就是小人得志了！今天在公司碰到，还打我屁股！你快点回来收了这个妖精！”
　　“你到哪里了？那边情况如何？”
　　“你怎么不理我啊？”
　　“你不会在荒郊野岭遇到什么事情了吧！”
　　“老板？”
　　“人呢？？？？”
　　她引用第一句，回复：“你们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
　　“你吓死我了！绝交十分钟！”
　　那头很快发来了生气了哄不好的表情包。
　　靠着沙发，她打开微博，热搜上赫然挂着#舒媚 不会游泳的鱼。
　　点进去之后热度最高的是一段视频，女主持人热情地采访：“那很高兴今天可以采访到我们的青年演员舒媚，听说接下来要拍摄《不会游泳的鱼》？什么时候进组呢？”
　　舒媚一到镜头前软骨病就治好了，端正坐着，手持话筒，略显思考，“这个暂时还不能透露，敬请期待吧。”
　　广场上一片期待，仿佛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退出微博打开微信【松果三角形】群，里面又是一阵狂轰滥炸，前面都是一堆沈莘发癫，舒媚嫌弃，杭澈看着也不自觉被这两个活宝逗乐，侧身躺了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老板阔气，又给我买热搜啊】舒媚儿
　　--【我没买啊！估计是片方买的吧，你这改的什么名字？@舒媚儿】沈女王
　　--【你们北京人不就喜欢儿来儿去嘛，我这叫充分融入集体！】舒媚儿
　　--【你说剧组什么时候来找我们？】沈女王
　　--【沈大哥，这不是你的工作吗？】舒媚儿
　　看到这，杭澈开始飞速敲起了文字。
　　--【我记得舒媚十二月就要进组，@沈女王 能保证《不会游泳的鱼》会等舒媚的档期吗？】杭
　　舒媚打了一个+10086的表情包。
　　--【这个…两部戏是有点撞。 】沈女王
　　--【秦九声等着这个片子爆红，怎么可能压档等我们。】杭
　　--【思考.J pg】沈女王
　　--【如果你是剧组，明明知道舒媚没有档期，还要约她，是为了什么？】杭
　　片方明明没有接触过，为什么会有属意媚的风声呢？
　　--【炒作？为我的新剧造势？】 沈女王
　　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为什么要用舒媚炒作？】杭
　　--【这不还多亏了你！电影贺岁档一上，舒媚身价立马就不一样了，要是能拿个金像奖最佳新人或者女配什么的，一般剧组我们还看不上呢！ 戴墨镜大佬.JPEG】沈女王
　　--【...】舒媚儿
　　--【可能是他们制片人，或者投资方导演，随便哪个的意思吧，想趁着年前把舒媚的档期定下来，这很正常啊。】沈女王
　　杭澈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事有蹊跷，仔细揣摩杭澈的疑问，从三分钟兴奋劲儿换过来的舒媚也渐渐开始有些警觉。
　　见他们都不说话，五分钟后。
　　--【诶呀，这不是好事吗！两部戏啊，我们要发财啦！】沈女王
　　群内陷入了沉寂。


第64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8）
　　她靠着沙发扶手，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拿着手机悬在半空发呆。
　　这里没有吹风机，宋知刚去夏枳那一起敷了面膜，这会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来，轻叩了门。
　　见杭澈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是要打字，又没有下手，便坐在床边随口问，“怎么了？”
　　杭澈回神，歪了歪头看着斜对面的她，若有所思道：“舒媚接下来的那部电视剧，男主虽然名气不大，但制作班底还是挺不错的。”
　　“那不是很好吗？”宋知换了一边，继续用一次性毛巾搓着头发。
　　“但是现在另外一个剧组突然也想邀请她。”
　　“你是说撞档期了吗？ ”
　　“是的。”
　　宋知想了想，“那就取舍看看哪一部更有前景啊。”
　　杭澈把手机盖在肚子上，右手垫在脑袋后，调整了姿势，“如果是二选一，其实选哪一个都不错，可是莫名其妙地撞到一起，很奇怪。”
　　“如果目前还不明朗的话，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宋知用手捏了捏发尾，看到有一根分叉，不由分说地直接拽下，“诶，我又发现了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杭澈问：“什么地方？”
　　宋知拿着那根分叉的头发，一直拉长，看看自己头发现在到什么长度了。
　　“要是其他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高兴得找不到北了，会觉得自己能力使然，都是应得的。”
　　杭澈苦笑一声，“没有什么是应得的。”
　　“所以啊，这就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说完补充一句，“当然不止这些。”
　　杭澈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挑逗，“还有呢？”
　　宋知把头发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得寸进尺了吧，想要我夸你直接说啊。”
　　“被你发现了。”
　　杭澈抬腿起身，在书包里找了一阵，然后走到门边，拿起热水瓶，桌上有马小燃留下的一次性纸杯，她从底部抽了一个，把粉末倒了进去。
　　一杯热腾腾的汤药递到宋知面前，“感冒药39，喝一点。”
　　宋知一怔，才想起来今早上吃早点的时候，夏枳说的那个乌龙。
　　她抬着头看着那人，心里好想说，我啥事没有啊，但是好像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反正这药味道还行，没啥好推辞，于是接过杭澈手里的纸杯，姜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这豪气就差说再来一杯。
　　杭澈接过空纸杯，被她这乖顺的行为取悦，心情极好，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宋知看她有意无意地会用左手撑着腰，想到今天上午推她的那一下撞到桌角，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真是粗心，现在才想起来，她就这样仰着脑袋，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我可以看看你的腰吗？”
　　杭澈啊了一声，轻咳了一声说没事。
　　宋知不开心，真没事就不会撑着腰了吧，没事这两个字也是她说过最多的谎吧。
　　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么？”
　　杭澈脑子里立马联想到白天上课的内容，“不管是你多么尊敬亲近的人，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
　　害怕宋知误会，她还低着头委屈极了，杭澈不知道该怎么办，哄着宋知，“不是不是，那好吧。”
　　结果面前的人蹭一下抬起头，眉眼含笑，咧着白牙。
　　没生气，又被套路了。
　　杭澈不放心，接着解释自己只是怕麻烦宋知，没有别的意思。
　　童年给自己带了跌打膏药，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中午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特意放了两片，准备休息的时候，自己贴一下。
　　宋知捏了把柄，故意怪她不把自己当朋友，说过朋友之间不怕麻烦，怎么还那么见外，一边说着一边让她趴在床上，自己搓了搓手，怕手太凉。
　　她撕开包装，草药味扑鼻而来。
　　杭澈自己掀起卫衣，宋知坐在她身边，撕开膏药贴一回身，看见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脊骨分明，腰间两个明显的腰窝，再往下便是一块鸡蛋大小淤青，最中间地方透着紫黑色，还有些血瘀。
　　触目惊心。
　　宋知手指不自觉握了握，杭澈见她没动静，侧头问：“怎么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爬山的时候还要抢我的背包，一整天也不说，你是个演员，身体留下疤痕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和童年交代？”宋知止不住地滔滔不绝，眼眶也开始发红，语气越来越哽咽。
　　杭澈抓着被单，不知所措，“对不起，我错了。”
　　“错什么错啊，你错哪儿了就认错，谁要你认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下次不还是自己忍着，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这样...”越说越委屈，好像这个伤痕不是在杭澈身上，而是在她这里。
　　杭澈翻身准备起来，被宋知一把按下，“你干吗？谁叫你动的，我让你动了吗？”
　　好凶...杭澈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趴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杭澈从小就怕痒，小时候，母亲给她洗澡她都咯咯笑个不停，如今略带温暖的指尖在腰间轻轻划过。
　　她不由得拽紧床单，脸埋在枕头里，极力克制自己的身体反应，就在她即将忍耐不住时，指尖终于离开，取代的是冰冰凉凉的膏药贴，一阵清凉刺激的她不自觉动了动。
　　“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挺舒服的。”
　　“那我继续了？”
　　“嗯。”
　　卧槽？！这两人，朗朗乾坤，光天化不是，月黑风高！女女独处一室，行此不端之事！没看出来，宋知居然是上面那个？！
　　正准备敲门的夏枳惊掉下巴！杭澈一阵闷哼，很难不让人产生遐想。
　　杭澈侧过脸，正巧看着门外，木门下面有一道五六厘米高的缝隙，一双拖鞋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夏枳？是你吗？”
　　宋知回头，门应声而开，腰间的卫衣被拉了下去。
　　“她腰受了伤。”宋知心情不大好，语气也闷闷的。
　　夏枳看着杭澈扶着腰心里更想入非非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啊？”
　　杭澈穿了鞋，蹬了一脚，下了地，“早上上课的时候。”
　　“严重吗？怎么都没听你说。”夏枳这回是真的关心地问。
　　杭澈：“不严重。”
　　宋知：“挺严重的。”
　　两人同时回答。
　　第三人眉头一挑，看着两人，“到底...严重不严重？”
　　宋知变戏法一样从书包拿出一大袋开心果，三人拿了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农村的夜晚天如漆布，星星像散落的碎钻忽明忽暗，远处一只狗叫了一声，很有乡野气息，此刻吹着小风，心旷神怡，好不自在。
　　但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狗跟着吠起来，闹了好一阵才消停。
　　夏枳啧了一声，嫌弃地问，“诶，你说其他狗叫什么？”
　　“可能不叫，不合群吧。”杭澈悠悠地回。
　　宋知心里微微颤动，侧头看她，月光下杭澈眼眸清亮，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夏枳刚准备问宋知拿坚果，就看见自己的朋友这副痴痴模样，心里咯噔，该不会真的如自己所想吧？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第一次见到杭澈真人的时候，也没出息得脸红心跳了一会，但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会像少女时代那么疯狂。
　　电影里谪仙般的人现在穿着卫衣，随便散着头发，双手插在身前的兜里。
　　都说距离产生美，近着看也挺好，给人一种她在就很安定的感觉。
　　“明天一二节课我来上吧。”夏枳突然开口。
　　宋知靠着椅子，怀里的坚果被她抓走一些，“为啥？”
　　夏枳没好气地解释，“她不是腰疼，你不是发烧，两个病号，什么为什么。”说完送了一颗白色开心果到嘴里。
　　“我都好了...”宋知心虚地回。
　　“我这也没事，我来上前两节吧。”这样她俩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和你一起，我们不是要做情景训练吗？”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情景还原，杭澈脑子里都是昨晚梦里宋知最后一丝不挂的样子。
　　“不用！”她惊呼，又觉不妥赶紧补充，“不是，我就是想呼吸呼吸这里早上的新鲜空气。”
　　夏枳想说我信你个鬼，“你俩就别抢了，我认床，起得早，你们多休息会儿。”
　　宋知也不勉强，更不追问，“好吧，那我和杭澈起了去找你，反正学校就在隔壁。”
　　“嗯，你们可以睡晚一点，反正有马书记，不用担心。”夏枳嗑着坚果，不一会就累了一手的果壳，左看右看没找着垃圾桶，杭澈转身进屋。
　　两个女人回头看她。
　　“诶，一会我试她，你别打岔。”
　　“我警告你别乱来！”
　　“啧，试一下怎么了，你这还护上了，还说你们清清白白。”
　　“我们就是...”见杭澈提了垃圾桶出来，两人才结束打闹。
　　她把垃圾桶放在宋知腿边，宋知虽然嘴上说不感兴趣，其实这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隐隐期待，她并不是口是心非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夏枳看了眼自己朋友，目光又扫上刚坐下的“杭澈，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杭澈看了眼垃圾桶，“这不是力所能及吗。”
　　细细簌簌的果壳倾落，像是冰雹，又似暴雪。
　　“那如果是你力不能及的事情呢？”
　　宋知伸手扯了旁边人的衣角，“干嘛问得这么严肃...”
　　杭澈并不在意，双手从身前口袋里掏出一颗坚果，“那就看值不值得吧。”
　　“你对每个问题都要这么认真地回答吗？”这也太有求必应了。
　　杭澈伸手去宋知怀里拿，还没等她够过来，宋知就主动捧起袋子，看得夏枳牙好酸。
　　“你手怎么了？！”
　　宋知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住握着一把坚果的手。
　　杭澈的右手食指有一道三四厘米的伤口，洗澡完之后泡得有些发白。
　　夏枳听这一声喊也凑过来，“像是被什么划的吧。”
　　杭澈轻轻挣脱，“我都没注意，可能是下午爬山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宋知总觉得她和自己是不同的，她的手，她的身体，应该要倍加爱惜才是，偏偏这位万千宠爱一身的大明星自己总是不当一回事。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合同里写的保额是多少。”
　　杭澈摇了摇头，夏枳竖起了耳朵。
　　“5000万。”弦诸府
　　夏枳瞠目结舌，杭澈瞬间一怔。
　　“所以我能不能拜托你爱惜自己一点？”语气中隐隐压着怒气。
　　夏枳吓掉了一颗坚果，杭澈也心里一紧咽了口口水，“能。”
　　以后这具身体看来是不能随意怠慢了。


第65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19）
　　还说我刚才过于严肃，自己这脾气才是阴晴不定啊，被小插曲打岔之后，夏枳决定加快进度，身高体重，演艺经历，这些百度百科都写得一清二楚，她一出手，自然不能这些无关痛痒的信息。
　　“其实我们主播圈竞争蛮激烈的，娱乐圈应该更夸张吧。”
　　杭澈能理解大家对这个圈子的好奇，不然也不会催生出那么多代拍，娱乐记者，私生饭之类的职业了。
　　“任何圈子，都有竞争。”
　　夏枳开始试探底线，“我听说你和梁琪是死对头？”
　　宋知扶着额头直想去撞墙。
　　“梁琪？其实我只是在盛典见过两次，私下没有任何交集。”杭澈情绪自然，并没有任何负面反应。
　　夏枳不死心，“她抢你电影你不恨她？”
　　宋知撑着额头转过来，眼神警告，夏枳直接忽略。
　　“她什么时候抢我电影了？”
　　“就是那个什么黑夜。”
　　杭澈想起曾经那些网上的通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能误会了，那个是我自己退出了剧组，她没有抢我的角色。”
　　夏枳果然刮目相看，明明网上把她们形容得水火不容，就算没矛盾，也不至于帮对手说话，至少人品没有大问题，接下来就要慢慢引入正题。
　　咳咳，夏枳再次试探雷区，“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宋知吓得挣着的手臂差点滑落，可是内心却也期待着答案。
　　也许是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么大的问题，杭澈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头看着星空，过了一会，她说，“春天的雨，细腻绵柔。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被动选择，爱就是爱，只有爱。”
　　宋知点了点头，夏枳对她扬了扬下巴，“知知，你呢？”
　　杭澈回头也看着她。
　　宋知避开了那道目光，感受着前方的夜色和山峦，嘴唇动着，“天上的云，自由自在。无论千山万水，无论黎明黑夜，都会朝着彼此的方向靠近，直到相拥。”
　　然后她转头望着杭澈，态度坚定，语气柔和，“爱是稀有品，不应该讲条件。”
　　这句话更像是对杭澈那句权衡利弊的回应。
　　夏枳确实不太想破坏身旁这两人微妙的氛围，但是她可是带着任务的啊。
　　“你谈过几个对象。”
　　宋知眼皮直跳，这下是真的想炸毛。
　　杭澈只是张了张嘴，有些吃惊，倒是没有愠色，就是这问题的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一个。”
　　全网都知道她前男友邱云宇几个月前才分手。
　　“还爱吗？”
　　杭澈迟疑了一瞬，似乎是想起了那个人，“不爱。”
　　宋知眼神有些茫然，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可以可以，情史干净，夏枳在心里赞扬朋友做到自己这份上，真的是没话说。
　　正自鸣得意呢，想着接下来最重要的问题，她忍不住兴奋
　　“最后一个！”
　　宋知看她不怀好意的眼神，警铃大作，丫的不会是问喜欢喜欢自己吧！
　　以夏枳现在失了智的行为，一切皆有可能啊，宋知忙起身捂住旁边人的嘴。
　　开心果掉在地上，因为分量够多，稳稳地落在地上，并没有洒出。
　　“你问得够多了，记者都没你这八卦，再问要收费了！”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
　　宋知的手不敢放开，“真不问？”
　　“真不问。”夏枳双手扒着她的手臂求饶。
　　宋知这才松开坐了回去，杭澈刚刚捡起的袋子刚准备递上去，就听见宋知埋怨，“好好的支教变成娱乐八卦大揭秘了，真不值得。”
　　她们利用别人的信任和纯善，她们不值得杭澈如此坦诚。
　　“杭澈！”夏枳突然喊。
　　宋知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伸手去拦。
　　“你...直的吗！”这句话还是在被扼杀的前一秒宣之于口。
　　杭澈的手悬在半空，宋知脑子嗡的一声，救命吧，你在说什么？
　　看着夏枳略带严肃的神情，是说她们不值得自己回答这么多问题吗？
　　“值得啊。”她说得铿锵有力，生怕面前的二位不满意，心怀芥蒂。
　　像是被高高悬起的气球突然被放了气，缓缓飘落。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放开，拽了拽衣服坐了下来。
　　是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感觉她们好像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月亮极亮，周围有一圈光晕，发着彩色的淡淡荧光，三个人彼此陷入沉默。
　　回屋前，夏枳把宋知拽走，估计是什么闺蜜夜话，杭澈也不在意，自己一手拎着椅子，一手拎着垃圾桶，看她这样子，真有些大明星综艺体验生活的感觉。
　　夏枳关了门，言归正传，“娱乐圈虽然乱，但也不是人人都是同性恋，或者都接受同性别，她是直的，你们待在一块我就放心了。”
　　她丝毫不避讳，背对着宋知就开始脱下外套，换上睡衣。
　　“放心什么？”
　　“你不会被生吞活剥了呗。”衣服被丢在床头。
　　宋知终于失去耐心，“你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跟着你跑山沟里来？”夏知拿出头圈将头发都圈住，开始涂上面霜。
　　“比普通朋友好一些。”宋知解释，“而且，我都说了她不是为了我来这里，完全就是...”
　　夏枳打断她，“好好好，这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了，我承认她的魅力确实很大，也很容易让人想靠近，你如果真的对她有别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我只是怕你会受伤。”
　　“不会的，她只是我的朋友。”宋知双手在卫衣的大口袋里交缠，“比较珍贵的朋友。”
　　夏枳盖上面霜盖，转身抬头看她，“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吗？”
　　宋知点了点头，“嗯，记得。”
　　“她，其实是个女人。”夏枳低下头，脸色有些失落。
　　“你之前说的那个冰山总裁？”
　　前两年，每次见面，夏枳都会拉着宋知三句不离开我们家罗总，这样一看，这次她真的一次也没有提到，宋知一直以为她口中的罗总是一个表面冷若冰霜，实际霸道深情的男人。
　　“嗯。”夏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情，遗憾，不甘带点无能为力，“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同性，痛苦只会加倍。”
　　宋知不赞同，她开始刨根问底，“可是之前我听你说的那些，感觉她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味品罢了。”
　　这个她们，自然就是那些璀璨夺目站在人群中，让人无法移开眼的人，包括杭澈。
　　宋知听了，没有马上回应，关切地问：“你们吵架了？”
　　夏枳沉默了一会，“不是吵架，是分手。”
　　这么严重，“是她提出来的吗？”
　　她摇了摇头，提起一口气，故作无事，“不是，是我。”
　　“可是你不是特别喜欢她吗？”
　　宋知无法理解，喜欢为什么要分开？
　　“喜欢？喜欢在感情里，最是不值一提。”
　　宋知回来的时候，杭澈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但她明显心情不佳，也没在意自己是否正被人观察，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关了灯。
　　她不说话，杭澈也不好开口随意询问，只能把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一遍。
　　就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反应过来！她们是问我直得还是值得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需不需要解释一下？万一不是那个意思反而很尴尬吧，而且性取向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不是吗？
　　杭澈往被子里缩了缩，用手拽住被角，扣着肩膀。
　　屋内一片漆黑，月光从报纸糊的窗户里透出，宋知心里闷闷的，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意外地失眠了。
　　杭澈闭上眼睛，正打算入睡，她原本就体寒，沙发皮质的冰凉透过棉被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你睡了吗？”
　　“还没。”杭澈问，“睡不着？”
　　宋知叹了口气，“嗯。”
　　沙发上的人轻微翻动，杭澈垫了垫脑袋，“那我们聊会？”
　　“聊什么呢？”宋知低声问。
　　杭澈随便找了个话题，“聊，你和夏枳？”
　　“你想知道什么？”说完宋知觉得自己真是无聊，明明是自己需要人陪，别人只是搭个腔，谁还真的想要知道她的故事。
　　杭澈翻了翻身，对着床的方向，“可以看出来，她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嗯，可是我们平时很少联系。”宋知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杭澈应了一声，转而说：“这种才难得，久别重逢，又毫无芥蒂。”
　　“杭澈，和我说说你的朋友吧。”比起自己那平平无奇的人生，宋知对杭澈更感兴趣。
　　杭澈回头看着天花板，抓着被子往上盖了盖。
　　沉默，一阵沉默，宋知察觉，这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话题。
　　“如果你介意的话...”
　　杭澈和她同时开口，“我的确曾有一个很亲密的朋友。”
　　“张已已？”宋知急忙道。
　　杭澈一怔，觉得很意外，反问：“你怎么会觉得是她？”
　　“好吧。”宋知有些失落，还记得在横店火锅店听完那些话，回去自己对着电脑好一顿上下求索呢。


第66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20）
　　“初二那年，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我不太爱说话，独来独往，她也是外地转学来的，很爱笑，笑起来有很好看的梨涡和虎牙。”
　　杭澈娓娓道来，那时候她刚刚来到北京，考上了北舞附中成为一名插班生，虽然长相俊秀，但个子不高，身材也有些单薄，加上不爱说话，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在一次下了晚功的时候被拦住了。
　　“同学，你长得好好看啊！”
　　对方扎着马尾，一堆梨涡浅浅地挂在嘴角。
　　杭澈拽了拽书包，“谢谢。”
　　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丝毫不感兴趣，只想赶紧去赶回家的公交，女生也不生气，跟在她身后自顾自地说话，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我是你隔壁班的，马上有个双人舞比赛，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吗？”
　　杭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拒绝，“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参加比赛。”
　　“啊？哦，不好意思，那我可以请你吃麦当劳吗？”女生加快脚步，一下子蹦到她面前，双手背在后面，歪着脑袋，露出招牌微笑。
　　“不用，谢谢。”杭澈一顿，被拦了路，只能看着她。
　　女孩也不恼怒，竟还嬉皮笑脸地夸赞，“你好酷哦！”
　　往后，杭澈总能在不同的地方碰到她，操场上，食堂里，体育馆，图书馆，甚至卫生间。
　　年后的又一天放学，杭澈带着母亲送的滑板，她现在上学和下学就踏着这个坐公交，不仅节约时间还很有意思。
　　下完晚功回到教室的她，看见女孩正坐在她的位置上，伸手要去拿桌边靠着的滑板。
　　“这是你的吗？”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别动。”
　　女孩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连忙起身，双手垂在身前交叠，语气委屈，“对不起啊，我就是看上面的花纹蛮好看的。”
　　杭澈收了两本书扔进书包，抱着滑板，“没关系，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碰我的东西。”
　　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和杭澈一样的人，如果你看上她什么了，二话不说她能大大方方地给你买一件一模一样的，但是要是你就要她自己那个，她就不太乐意。
　　所以，说她吝啬其实很大方，说她大方，又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边界感很强。
　　终于她停住脚步，身后的女孩来不及反应直接撞在她身上。
　　“同学，可不可以不要跟着我了？”
　　“出学校就这一条路嘛。”女孩指着学校门口，义正词严。
　　杭澈低声问她，“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和你做朋友。”
　　“做朋友？”
　　女孩在她面前背着手，走来走去，“对啊，我也是转校生，你也是转校生，她们都不和我玩，也没人和你玩，我们一起玩不是刚刚好吗？”最后停在她面前，眨了眨眼睛。
　　杭澈的脸霎时间开始发烧，语气有些不稳，“谁和你说没人和我玩。”
　　“那你找一个出来啊。”女孩胸有成竹地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瞪着她。
　　杭澈抱着滑板的手臂紧了紧，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最后她只能转身继续往前走，言语中透出不快，“很抱歉，我对交朋友，没什么兴趣。”
　　女孩见她对自己无计可施，更大胆，“你什么都不用做啊，我来找你不就好了。”
　　杭澈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她是真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女孩，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扔下一句，“随便你吧。”
　　随便你吧这句话对女孩来说，等于缴械投降，她背着手不再追上来。
　　见女孩没追上来，杭澈下意识地好奇回身，只见那个系着白色蝴蝶结发带的马尾在空中左右晃荡，女孩蹦蹦跳跳的脚步轻快明朗，背影渐渐隐匿在人群中。
　　她像个小跟班，总是随时随地地在杭澈身边出现，有时候杭澈也很好奇，她不用上课的吗？
　　“今天有胡萝卜，我超级爱吃的，哎，你帮我多打一份，我给你钱。”女孩用手指戳着食堂的透明玻璃，仿佛口水下一秒就要流出来。
　　“不要。”杭澈并不是爱吃胡萝卜，就是不想轻易如她所愿，被她使唤。
　　嘴上说着不要，但是看着女孩委屈的表情，杭澈最后还是替她多刷了一张饭卡。
　　“真的帮我打了！太谢谢你了。”女孩摇晃着露出满足的表情，“哇，好好吃啊！”
　　杭澈第一次见人吃到喜欢的食物会闭着眼左右摇晃，挺新奇的。
　　女孩追下台阶，“给你钱。”
　　“不用，也不是很贵。”杭澈头也没回。
　　傍晚，其他同学都离开了练功房，杭澈还在复习老师今天教的新动作。
　　“呲呲～你一个人在练功吗？”杭澈回头，果然看见女孩趴在窗户上，她已经习以为常。
　　女孩背着手，一双白色皮鞋搭配蕾丝边的袜子出现在杭澈眼前，“我帮你压腿吧。”
　　女孩每天穿得都像个小公主，不像自己，简单又普通。
　　“杭澈...你的名字真好听，你都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女孩坐在台阶上撑着脑袋。
　　杭澈望着那些跳绳的同学，“不想。”
　　“好吧，那你想知道的时候，一定要问我，我一定会告诉你。”
　　她好像一直都很开心，不管遭受多少次拒绝，杭澈第一次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高一上学期，忽然有段时间，女孩再也没有出现，那些她们曾经走过的操场，体育馆，食堂，杭澈有意无意地会忍不住观察。
　　没有，没有她。
　　一开始，她想着可能女孩请假了，但是连续两周，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有一天她踏着滑板，因为出神差点撞在一个大汉身上，那股强烈的想要见到她的冲动才第一次被杭澈放到明面上认可。
　　她连连道歉，不顾身后的谩骂，抱起滑板往回跑，直到满身大汗，她把女生宿舍全部敲了一遍，从一楼到六楼。
　　“你好，请问你认识一个长着梨涡，笑起来有虎牙，总是扎着马尾的女孩吗？”
　　“不认识。”
　　“请问，你知不知道...”
　　“是不是小俪啊？”
　　“她在哪儿？”
　　“在水房啊。”
　　杭澈连连道谢，跑到走廊中间，深呼吸，让自己不那么狼狈，然后踏步出去。
　　“小俪？”
　　回头的女生拿着面盆，一脸蒙圈，“你找我？”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虽然扎着马尾，虽然有一对梨涡，但不是她。
　　“请问，你见过一个长着梨涡...”
　　“没听过。”“不知道。”“你再问问别人吧。”
　　连续爬了五层楼，一次又一次失望，拒绝。
　　她拽着栏杆，汗水从额间滑落，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当初拒绝女孩的心情，她是怀着怎样的期许又是怎样面对自己给予的一次次失望？
　　顾不上那么多，还有最后一层，她抬头目光坚毅。
　　咚咚咚...
　　木门被打开，一个短发女子好奇地看着她。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问你有没有见过...”
　　宿舍最里面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女孩披着头发，杭澈第一次见她放下马尾，一向活泼的样子此刻多了些文静。
　　没想到杭澈会来找她，女孩有些不知所措，拽着栏杆的手，渐渐收紧。
　　两人在校园的足球场外圈跑道走着，杭澈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今晚的行为，好在女孩也没有多问。
　　但是她越是不说话，杭澈越是担心。
　　“你...怎么了？”
　　“没事。”女孩用手勾了垂下的头发，不小心露出了额头的纱布。
　　杭澈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脸怎么了？”
　　女孩低着头不看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学舞蹈的女孩子很注意形象，杭澈不知道这纱布后面的伤口到底多大，会不会留疤，难怪她以往都是扎着马尾，今天却披散着头发，厚厚的刘海遮住了伤口。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没等杭澈拒绝，也许是害怕被拒绝，女孩直接环上了她的腰身。
　　杭澈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她从来没有这样被抱过，双手垂在那儿握了握拳，操场昏暗，时不时路过一对对男男女女。
　　课间偶尔也会听到班级传播一些谁和谁早恋，谁喜欢谁的小道消息，还有谁谁在操场约会被抓包。
　　莫名地，她开始心虚，很想推开怀里的女孩，但下一秒却感受到了低低的抽泣。
　　她无师自通般地抬起手，缓缓地拍在女孩的背上，从上往下，一点一点，一下一下，无声地安抚着。
　　“谢谢你，杭澈。”
　　到最后，女孩也没有告诉她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杭澈也不打听，只是觉得女孩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虽然也和之前一样常常来找她，但现在更加黏人，喜欢挽着她的手臂，或者在无人的角落索求一个短暂的拥抱。
　　“两个月后她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我们每天一起练功，一起吃食堂，为了让她开心，我终于答应她一起排练比赛舞蹈，一起站上领奖台。”
　　“她是住校生，偶尔如果下了大雨，我就会挤在她宿舍，晚上一起躲在被子里看小说。”
　　“她生日是在暑假八月份，所以高一端午节，我找我妈要了两张大剧院的门票，准备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可是就在端午节假期回学校的时候...”


第67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21）
　　那天下完晚课，女孩想去学校附近的麦当劳，杭澈陪她吃完冰淇淋送她回学校，路上遇到了几个混混模样的男生。
　　男生靠着墙壁叼着香烟，裤子破得稀烂，打着唇钉和鼻环，另外两个则蹲在一旁，烟雾缭绕。
　　杭澈牵起女孩把她护在右侧身后，这是回学校的必经之路，何况右边就是大街，杭澈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表面上却镇定自若。
　　就在她们即将经过的时候，烟蒂被狠狠扔在地上，男人直起身体，语气挑衅，“等会儿。”
　　杭澈想继续往前走，女孩却已经吓得无法动弹。
　　旁边的男生也起了身，杭澈今年疯狂地抽条，个子一下子蹿到了165，和男生刚好平视。
　　男生嘴角一歪，玩世不恭地笑着，一头乱七八糟颜色的头发散发出刺鼻的廉价啫喱水的味道，让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和身后藏着严严实实的女孩，目光移到了她左手抱着的滑板。
　　“这什么好玩意？给哥哥看看。”男生作势要抢。
　　杭澈往后退，死死地握住。
　　男人怒火中烧，“还没有我看中的东西拿不到的！现在放手，我让你们过去。”
　　“这是我的。”
　　“你，没给他们吧。”
　　“我不要，你放手。”
　　“嘿！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是吧！”
　　握着拳头，左右交替，发出咯咯的指节声，头也左右活动了下，一阵噼里啪啦，另外两个男生在身后勾肩搭背，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了根棒棒糖，一起看热闹。
　　衣服被死死地拽住，女孩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
　　男人一把直接把杭澈推倒在地，女孩吓得大叫，忙过去扶她，哭着喊，“你就给他吧，快松手给他！”
　　“小样还挺犟！”脚步逼近，刺鼻的气味辣着眼睛，男孩蹲下，一只手拽着滑板的一端，轻蔑地笑了声，手上一用力，笑容顿时凝固，原来杭澈仍然死死地抱着滑板不撒手。
　　男人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女孩哭喊着，“放手吧，我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听她这么一说，男人松手摸了摸下巴，才注意到这位穿着一看就不一般的女孩，男孩眯了眯眼，突然笑得狰狞，“呦，差点没认出来？又是你？”
　　下一秒他一把拽住女孩的头发，“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女孩疼得厉害，用手去打他。
　　女孩死死地咬住嘴唇，恐惧，害怕，颤抖着，泪水扑面，任凭男孩的另一只手扶上脸颊，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你放开她！”杭澈彻底愤怒，直接抱起滑板，一下拍了过去，把男孩整个打趴在地上。
　　小混混没想到女孩真敢反抗，扔了棒棒糖过来扶地上的同伴，男孩被突然一下拍倒，一锤在地咬牙切齿地被其他人扶起来！
　　“你们哪个学校的！”两个穿着保安模样的中年男人拿着棍棒冲过来。
　　原来有路过的同学及时告诉了保安，由于在学校附近，保安赶来得非常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男孩不死心，还要起身找麻烦，无奈保安身强体壮，又带着武器，只能不情愿地被同伴拽走，他冲两个女孩吐了一口口水，眼神里都是你给我等着的信号。
　　女孩头发乱糟糟一片，眼泪也止不住，杭澈被推倒后手部着地，划出道道血痕，想伸手去给她拨弄才发现一片血污。
　　女孩抹了眼泪，站起来就要走，杭澈也爬起了身喊住她，“对不起。”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就是脱口而出。
　　女孩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和疏离，“你刚才为什么不把滑板给他。”
　　杭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他？”
　　“一个滑板而已，有那么重要么！因为你一直不放手，他才不罢休，你考虑过我吗？”
　　杭澈很想解释，这个滑板对她来说真的挺重要的，但伤害一旦造成，语言便苍白无力，“对不起。”
　　女孩带着哭腔，“对不起？你怎么这么自私？明明只需要松手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服个软？我都已经说了会给你买新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杭澈情绪也上来了，“可是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给他们？”
　　“对错重要吗？！”女孩咆哮着，然后指着杭澈的右手，“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这个。”
　　女孩伸出手掌，上面竟然缠着一小撮头发。
　　杭澈低着头，看着女孩收回了手臂，刚刚冒出的火被一盆冰水灭得一干二净。
　　沉默了几秒，她小声解释，“虽然很抱歉，但是这些伤害是他们造成的，而且他好像认识你...”
　　女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突然间暴跳如雷，“所以这些和你无关，不是因为你，对吗？”
　　杭澈抬头对上那一双失望的眼眸，慌了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孩已经不想再继续对话，只是转身往学校大门走去，杭澈顿了顿，提脚默默跟在后面。
　　“别跟着我。”语气冰冷，前所未有。
　　原来她也会发脾气，也会咆哮，也会失望，也会冷漠。
　　杭澈抱着滑板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低下头，抬手看着还在渗着血珠的伤口。
　　回到家之后，她没有和往常一样陪司鹤洁下棋，只是把自己关在了西厢房，靠着门板，抱着滑板坐在地上。
　　她没有交过朋友，更没有和别人争吵过，女孩的出现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她有限的经历范畴之外，该如何解释，如何道歉，这件事情到底谁对谁错，她理不清也想不明白。
　　后来，她和女孩陷入了冷战，见面也会尴尬地回避，慢慢地女孩身边出现了别的朋友，杭澈觉得心口很闷，也不大有精神，上课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尤其是晚功的时候，常常因为看着窗外出神被点名。
　　很快，她就被叫进了班主任办公室。
　　“你之前不爱说话，不爱和同学交流，这样不合群，我都没说你什么吧？现在居然上课睡觉？已经不是一个老师和我反映你最近的问题了！你是不是早恋了！”
　　这种丢了魂心不在焉的状态，在老师看来，除了早恋也没别的事情了，少年不知愁滋味，才会把情情爱爱当作天大的事。
　　杭澈一听连忙摆手，“我没有！”然后重复了一句，“老师，我真的没有。”
　　“把你家长叫来吧，不然你别回去了。”
　　“可是，老师。”
　　“别可是了，下午就叫过来。”
　　杭澈的指甲深深地嵌到手掌中，母亲正在国外巡演，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尽量不让父母操心，这该怎么和母亲开口呢。
　　班主任的态度十分坚决，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最后拨通了常佩琴的电话。
　　两个小时后，常佩琴调了班匆匆赶来，自称是孩子的小姨妈，自我介绍之后，班主任一听她在仁和医院做主任医师，立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派用心良苦地数落杭澈有多不合群，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杭澈低着头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
　　常佩琴配合着点头，在桌前的板凳上坐下，十分恭敬地弯腰，“老师费心了，这孩子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
　　班主任放下茶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这个社会，不爱说话怎么行？以后走上社会，都是要自己争取机会的，没人会主动来发现你，了解你可是？”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毛病，就是说话的人和态度让人十分不适。
　　“对对对，老师说得对极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和她沟通。”常佩琴第一次赔着笑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
　　班主任叹了口气，颇为体谅的口气，“我知道你们做医生都忙，那再忙孩子的思想教育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青春期青少年，很容易走偏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着谈恋爱。”
　　杭澈抬头看着常阿姨，摇了摇头，常佩琴闭了闭眼表示她明白。
　　可是接下来班主任的另一句话，让常佩琴不愿意再伪装下去。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不自爱是要吃亏的。”
　　她忽然变了脸，一下子站了起来，“班主任，我非常理解你关爱学生的初衷。”她指着角落里的杭澈，“你也说孩子现在处于青春期，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这些话，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班主任没想到，刚刚还态度谦恭的家长，这一秒突然变了脸。
　　“你这什么态度？”
　　常佩琴连客套都懒得装，“我能有什么态度，我自家小孩我能不清楚？别说她不会谈恋爱，就是谈了，我也觉得没什么！”
　　她手一摊，办公室其他老师都一脸震惊。
　　班主任丢了面子，看了眼周围的同事，大家纷纷低下头装作没在吃瓜的样子。
　　“哪有你这样的家长！孩子早恋，这一辈子就毁了！”
　　常佩琴要么不说，一旦触到她雷点，那也是部分出个子丑寅卯不罢休的主，顿时拿出做学术的态度，“哪条研究说孩子早恋一辈子就毁了？你说杭澈早恋，对象呢？你不能只说我家孩子吧？”
　　班主任气得也站起身来，用手指指着她和杭澈，“你！你这是不讲道理，有你这样的家长，难怪她这么不合群！”
　　常佩琴一下子推开她指着杭澈的手，“什么合群？合什么群？和谁合群？合谁的群？我们就是要单方面孤立全校！”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让整个办公室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注：“合什么群，合谁的群，和谁合群，在丑小鸭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不需要合群，做你自己就很好。”--叔本华】


第68章 渠清如许，为有源头（22）
　　最后，常佩琴当场给杭澈办了转班手续，找了个看得顺眼的班主任，递上名片，别人一看这也是一条人脉，何况杭澈一不打架二不闹事的，就默认了接收。
　　随后直接带着她和新班主任请了半天假，然后拉着杭澈出了校门，原本准备带她去游乐园潇洒一趟，结果车刚开到半路就被电话夺命。
　　有一台突发的手术，她现在需要立刻赶回去。
　　待她挂完电话，副驾驶的女孩愧疚地小声说，“常阿姨，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常佩琴调出导航，满不在意，“小屁孩，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要是一直在那个班主任下面，才是有大麻烦。”她看了眼后视镜，“你这小孩，在学校遇到事情怎么也不和我们家长说，你不知道这样我们会担心吗？”
　　杭澈说，“妈妈太忙了。”
　　常佩琴手一顿，看了眼女孩下巴都要戳到自己的胸口，她笑了一声，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嘣，“妈妈太忙了，不还有小姨妈吗？虽然小姨妈也很忙，但是听你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好像很喜欢刚刚临时给自己编的这个身份，于是杭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描述了一下。
　　“原本我只是着急，口不择言，但在她听来便成了责备，不管我如何道歉，她都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所以我很伤心。”
　　女孩双手拽着身前安全带，“我以为她再也不会理我了，但是昨天早上，她和我打了声招呼。”
　　常佩琴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回：“那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杭澈叹了口气，“不好，我看她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下晚功后我就找到了她。”
　　“然后呢？”
　　杭澈继续道，“我找到她，说很抱歉，之前那件事让她受伤了，解释了很多，但是好像越解释越混乱，她很生气。”
　　常佩琴打了一把方向盘，“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就这样吧。”
　　女孩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两年多来形影不离，这种断崖式决裂，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于是她夜不能寝，食不能寐。
　　常佩琴还在想着该怎么和女孩说一说，不欢而散是常态这件事，就听见女孩小声地说了一句，“常阿姨，我是不是做错了。”
　　常佩琴皱着眉头，“为什么觉得是自己的错呢？”
　　“她说得挺对的，我干吗要逞强，常老师说过，君子不立危墙。”
　　杭澈甚至为了对方找了佐证。
　　常佩琴嗤笑一声，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他有没有说过，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
　　这句话杭澈也明白，常佩琴拉了手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路口。
　　她没把杭澈当作小孩子，用成年人的思维和她对话，“很多事情说不明白的，大家糊里糊涂意思意思就好了，你觉得你委屈她觉得她难受，没有谁能真正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感同身受，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大家嘻嘻哈哈还是朋友，你非要把他摊开了揉碎了问个明白，那不就是摆明了朋友也没得做了吗？”
　　杭澈反驳，“可是我就是想和她做朋友才想说明白的。”
　　“那你最后说明白了吗？”常佩琴反问。
　　“没有。”
　　抬起手刹，一脚油门，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把两人带出斑马线，“这不就对了，很多事情莫强求，因为求不得。”
　　杭澈望着前方，许久没说话。
　　“那我们以后就不能再做朋友，也没有故事了吗？”
　　讲完道理，常佩琴决定再用孩子的方式来给她打个比方，“你有一样很喜欢的东西，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了，你难受得不行， 时间久了，你慢慢也淡忘了。”
　　杭澈侧头看她，听得很认真。
　　“突然有一天这个东西出现了，你欣喜若狂，你告诉自己要珍惜，于是你小心翼翼地想把它洗干净晾起来，结果洗完之后发现他坏了，你很自责，你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去洗呢？”
　　杭澈眼眸微动，是啊，为什么要去解释呢。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本来也打算买新的玩具了？而且你洗之前也没想过它还能不能过水，方法就是不对的。”常佩琴说完看了眼女孩，接着说，“但坏了就坏了，再买新的就好了，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赖在原地大哭才比较难看。”
　　杭澈听明白了，正因为听明白，她现在心里难受得很，“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
　　她说的是那个玩具。
　　“可是你留着也只能徒添伤感不是吗？”常佩琴也在说玩具。
　　有些闷，杭澈开了车窗，一阵风闯了进来在车内肆无忌惮地乱窜。
　　常佩琴看着女孩望着窗外的样子，双手握了握方向盘，打算说得更直接一些，“她说得没错，你们确实不同，你过于感性，她比较理性，你们没有错，只是不一样罢了。”
　　女孩依然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哑，“不一样就不能做朋友吗？”
　　常佩琴故意大声说，“能啊，还能做恋人呢。”
　　“那为什么？”女孩又问。
　　常佩琴一改刚才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说：“因为对方不想，就这么简单。”
　　“很直接，也很残忍。”女孩有些抽噎。
　　“不说得直接一些，你就会心存幻想。”
　　女孩抬手擦了一把，动作很轻，极力的掩饰自己的狼狈。
　　“小姨，我是不是很差劲。”
　　“不要因为失去了错过了一段你觉得很珍贵的感情就怀疑自己。”常佩琴柔声说，“总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你，善良，坦诚，热烈。”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一点一点往下顺着。
　　“至于刨根问底这一点，在喜欢你的人眼里，这是执着，在不喜欢你的人眼里，才成了固执。”
　　她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还有，当别人放弃你的时候，就已经不可原谅了，我们不需要去为她找理由找借口，而是同样地放下她。”
　　女孩转过身来，眼睛已经通红一片。
　　常佩琴偏头看着她，“大大方方转身就走，这样，才够洒脱，才算公平。”
　　常佩琴自小立志学医，见惯生老病死，对人去人来早已司空见惯，才有了一身洒脱和利落。
　　当时的杭澈只是个16的女孩，第一次在异乡遇到了相同经历的同学，形影不离志同道合成了朋友。
　　在此事之前，杭澈总以为承诺是可以永远的，不管是什么情谊都可以从一而终走到尽头生离死别才散场，可最后，形影不离成了分崩离析，志同道合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她最看重的承诺，成了对方口中的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
　　她自然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就开始钻牛角，钻进牛角尖就不愿意出来，然后开始怀疑折磨自己。
　　这件事教会她，永远只是当下，没有谁在想离开的时候愿意拿出曾经的承诺，找出无数个理由来辩驳的，万般勉强不得，一切只能顺其自然，只能随她而去。
　　杭澈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子上，医院里所有人的脚步来去匆忙，面容各异却都心绪万千。
　　那是第一次，她感受到生命的脆弱，随时会流逝殆尽。
　　手术足足进行了四个小时，从家属崩溃地跪在常佩琴面前哭嚎开始，又从家属感激涕零地扯着她的衣袖跪下结束。
　　当晚，杭澈躺在床上拿着两张音乐会的门票看了很久，最后压到了枕头下。
　　第二天杭澈才发现，她转的竟然就是女孩的班级，她永远记得女孩在座位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一开始对方还处处提防，以为她另有目的，偶尔也会和别人一起看向杭澈，小声地说着什么。
　　杭澈并不在意，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仿佛没有人再可以走进她的心里，尽管一开始她看着女孩和新的朋友一起做她们曾经做过的事，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始终记住常佩琴的那些话。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不疼了，也不在意了。
　　这件事，慢慢地就被时间抹平，女孩也变成了她普普通通的同班同学之一。
　　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她好像越来越讨厌胡萝卜了。
　　难怪，宋知想起来，在横店的那晚，她们聊到做朋友，杭澈说不想添麻烦，原来是这样。
　　杭澈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原以为自己不会释怀，但现在提起已没有多大感觉，甚至已经不记得女孩的名字了。
　　她无奈地苦笑，时间果然能带走一切。
　　说完那一段过往，杭澈抬手放在额头，“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强求任何感情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努力都可以做到，唯独情谊。”
　　“我能体谅他，但不代表我认同。”
　　她体谅这件事，体谅那个人，理解背叛，接受抛弃，这样的体谅理解和接受刺痛了旁观的宋知。
　　宋知压着被子的手不自觉捏紧，她想看月亮，月亮被窗户的报纸遮挡，她转而看向杭澈的方向。
　　“我不会离开你。”
　　杭澈扯了嘴角，表情在黑暗中意味不明，亦未回答。
　　“我说真的！”女人提了提声音，表示强调。
　　杭澈笑了声，语气中却有些自嘲的意味。
　　“来日方长！”
　　日久见人心。
　　“好。”
　　宋知听出来了，她不相信，但即便是不相信，还是会说好。
　　温柔的人，或者说杭澈的温柔，总是透着细腻的浪漫和赤纯的善良，小心又体贴地照顾着别人的承诺。
　　宋知自惭形秽，杭澈在纷杂的娱乐圈做最干净的人，而她，在看似高尚的天平架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许久，杭澈以为宋知生气了，小心地喊了一句，“宋知？”
　　她不知道宋知在想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有所失望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就在她即将自责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宋知的回应。
　　“杭澈。”她只是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嗯。”杭澈不敢多说什么，怕不小心把别人捧在手心递上来的好意摔个粉碎。
　　如是，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这世界上有许多人，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宋知说得很笃定，也很坚决。
　　“哪里不一样？”
　　宋知望着月光洒落的方向，即便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她知道杭澈在等她的答案，用最温柔的耐心。“你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
　　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杭澈说这句话，不因血缘，期望和幻想。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自由。”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天上的云朵，让人不敢大力呼吸，生怕一吹就散。
　　许久，杭澈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她试着鼓起勇气，小声试探，“知...知。”
　　夏枳就是这么喊的吧，好听，对方果然熟睡。
　　“那我祝你，永远自由。”
　　“晚安。”


第69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
　　朦胧中，只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木门发出微弱的吱呀声，门外有学生叫嚷跑闹，有人用手刻意控制了力道，把喧嚣轻轻关上。
　　宋知迷迷糊糊睁眼，沙发上人已不在，门边的木架上面盆也不见踪影，想她估计是去院子角落的自来水那接水去了，看了眼手机，才七点二十九。
　　宋知再次睁开眼时，沙发上还是空无一人，好像过去了很久，她去哪儿了？
　　穿了鞋，在床边晕了一会，熟悉的音乐渐渐清晰，她半眯着眼脚步虚浮地晃到门边，刚打开一些便从门缝里看着熟悉的背影。
　　杭澈站在院子里，离房间不过几米，修长挺拔的脊背透过长袖T恤，门外秋风猎猎，吹得人浑身发颤，她双手在身前被挡住，昂首站立，望着隔壁旗杆正在冉冉升起的一抹红。
　　不肖推测，她去接水回来时听到了g歌，于是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水，就这样一直端着。
　　她于寒风中执心中准则，宋知于身后满怀敬意。
　　君子慎独，这四个字此刻变得尤为金贵。
　　认真的样子，好傻。
　　傻的样子，很认真。
　　杭澈回头的时候，看见她扶着门框。
　　她不知道宋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宋知只觉得，杭澈站在那里，就像笼罩着薄薄的清凉的雾罩，但她起身向你走来，一切化为和风细雨轻轻柔柔包裹着你，浅浅一笑，温柔又坚定的眼神仿佛能把你刻进眼眸。
　　“醒了？快进去，外头风吹得冷。”杭澈端着一盆冷水走过来。
　　宋知给她开门，“快穿外套，小心感冒。”
　　“嗯，你睡会吧，还早。”
　　“不睡了，小孩都起了。”
　　宋知指了指门外，杭澈跟着笑了笑，然后拎了旁边的热水瓶兑了冷水，又拿出了一次性牙刷，挤了牙膏又用纸杯装了热水。
　　宋知喜欢看她做事，总是很有条理，然后下一秒，这些东西递到宋知手里。
　　宋知惊讶，整个人愣在门口。
　　“拿着啊，我去穿衣服。”杭澈抬了抬手，门口的人才反应过来，一手接过纸杯，一手接过牙刷。
　　升完国旗，小马直接从隔壁过来，看见休息室门开着，想着杭澈她们已经醒了。
　　村里藏不住事，明明昨晚回来已经暮色，现在都在传村里来了三个大美女，个个都像大明星，杭澈的作品都是电影，影院上映需要门槛，村里认识她的不多，一开始小马也觉得眼熟，但三个人都颜值颇高，她也用长得像某个明星给糊弄过去了，毕竟总不能来三个明星支教吧，那起码是要跟着摄影机的，毕竟在大家心里，明星只有做节目，才会如此风尘仆仆，任劳任怨。
　　“醒了啊，还不到八点呢！”马小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软壳笔记本，有些破旧。
　　宋知正在铺床，把被子放到床尾后起身回，“嗯，村里空气好，早起也神清气爽。”
　　“那这个不是我吹，这里的空气指数，绝对是优！”说着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手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那你们先歇会，昨天那个偷树的事情，我要提醒一下大家。”
　　杭澈跟着从沙发起身，“偷树的人找到了？”
　　小马用卷成筒状的本子在手里敲了敲，“怎么可能！我就是用村委会的广播说一下事情的严重性，让大家也好提高警惕。”
　　杭澈走上前，“我记得你说，今天中午有人来处理路口的积石？”
　　“对啊，昨天不是打电话说的吗？今天中午派人来弄，石头不清，卡车进不来，那些树也没法弄下山，镇上林业局的明天来把那些砍掉的木材拉走。”杭澈一问，马小燃就把怎么处理这些木头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杭澈一边听一边皱着眉头，小马说完她也不说话，小马有些不解，看了看走上前的宋知。
　　忽然， 她眉头舒展，“小马，先别广播，我有法子。”
　　和镇上学生不同，这里的孩子有一股明显的质朴和胆怯，尽管他们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明亮，但促狭的小手依然暴露着他们对未知的恐惧。
　　小马说他们只有过年的时候，少数家里会采购开心果，于是宋知和杭澈便把昨晚剩下的一半坚果用于课堂回答问题的奖励。
　　孩子们一开始还害羞，后面几轮游戏下来，渐渐活泼起来，尤其是前排的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学会抢答了。先主副
　　就在大家都积极举手甚至站起来吸引老师注意的时候，杭澈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小男孩，你不看他时，他会很认真地盯着你，但一旦杭澈把目光扫过去，他就会赶紧低下头。
　　这样的孩子如果当着大家的面提问，回答出来还好，要是没答上，可能会让他产生自卑的心态，杭澈收回了目光，继续和孩子们讲着预防侵害的相关知识。
　　铃声叮当，上午三四节课很快结束，村子不大，孩子们中午都会回家吃饭，稍作休息下午再来学校上学，宋知和杭澈站在教室门口和孩子们告别。
　　他们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会宋老师，一会漂亮姐姐，和两位击掌之后跑下台阶，这好像成为他们放学的一种仪式。
　　果然，那个过于安静的小男孩最后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如果不注意的话，很轻易就会忽略，他低着头走到教室门口，极小声地喊了一句，“老师再见。”
　　手还捏着衣角，也没抬头对上宋知和杭澈的眼神，自顾自地往前走。
　　杭澈往教室看了一眼，确认已经没有学生之后，也下来台阶要往外走。
　　“你去哪？”宋知喊住她。
　　“哦，我去一趟村口，一会儿就回来。”杭澈站在台阶下，正好能和她对视。
　　宋知转身走进教室，把讲台上那瓶矿泉水拿了出来递给她，连续上了两节课，一口水都没喝就往外跑。
　　“快去快回，等你吃午饭。”
　　杭澈接过冲她笑，“好。”
　　小男孩果然一个人走在路边，杭澈三两步便追上了，然后从口袋里掏了一把坚果拍了拍他的肩膀，单膝蹲了下来，“同学，你的零食是不是忘记拿了？”
　　小男孩只敢抬头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触电般迅速地低下头，伸手抓了一小把，并不多。
　　他微微弯腰，“谢谢老师。”
　　杭澈却握着剩下的坚果对着他的小手。
　　孩子不知道老师要干吗，不得不抬头，杭澈挑了挑眉，示意他打开手，然后把手心里剩下的全部放在了那只小小的手掌上。
　　小男孩掩饰不住的开心，小心地抬着腿，侧着口袋，杭澈知道他的意思，帮他把裤子口袋撑大，小家伙把手里的白色果实一点点丢进去。
　　杭澈试探性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有的小孩子不喜欢被触摸，头发很柔软服帖，触碰的时候软软的。
　　小男孩没有抵触，杭澈便放心地实打实地摸了两下，然后起身准备道别。
　　“老师你要去村口吗？”小男孩小声问。
　　杭澈偏头看见那只拽着她的衣角的小手。
　　原来小家伙都听见了，他其实很细腻也很敏感，也许正需要一个人多听听他的心里话。
　　“对啊，可是我不太认识路。”杭澈假装忘记了路线，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朋友鼓着圆圆的腮帮，“我带你去。”
　　“太好了，谢谢你啊。要是没有你，老师可能会迷路，你这么乐于助人，真的太棒了。”杭澈毫不吝啬地送出一连串夸奖，惹得小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听到这样的夸奖，原本应该高兴很久的孩子笑容只维持了几秒，“可是大家都不喜欢被我帮助。”
　　“为什么呢？”
　　小家伙低着头小声说，“他们说我太娘了，不像个男子汉。”
　　杭澈微微皱眉，看着小家伙的背影一阵心疼，“你长得很秀气，这是好事啊，衡量一个男孩子难道不应该是男子汉是看他是否足够勇敢和善良吗？如果一个小朋友长得很爷们，但是既胆小又懦弱，你觉得和他比起来，谁才是男子汉呢？”
　　小家伙停在原地回头看微笑着的漂亮老师，歪着脑袋问，“老师觉得我可以成为男子汉吗？”
　　“当然。”
　　“我也这么觉得。”
　　小家伙开心地蹦蹦跳跳，脚步也更加轻快。
　　一大一小两人走在田埂上，杭澈走在小家伙身后。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财弟，不过大家都叫我小地瓜。”杭澈盯着他脑袋上面的两个漩，不知道是体质还是营养问题，小家伙头发有些棕黄。
　　“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
　　“还行吧。”小家伙语气有点像个小大人。
　　这条是小路，比走大路看起来是近一些，穿过一片田埂，经过河边就能望到村口的那棵标志性古树，复行十几米，杭澈忽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几个小孩不是上午班级的吗？大中午不回家在田埂边干什么？
　　小地瓜回头看她，小小的眉头皱着，明显也注意到了那几个同学，杭澈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蹲了下来，小地瓜也聪明地跟着蹲下，她不由得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快点快点，她要回来了！”其中一个小男孩催促。
　　另一个男孩不耐烦，“就好就好。”
　　然后他抖了抖身体跑开，躲在一旁的草垛，杭澈仔细看了看，他们刚刚对着的是一个玻璃的辣酱瓶，联想到刚才小男孩的动作，这几个熊孩子是在别人的水瓶里撒尿？
　　很过分的恶作剧，果然不出一会，一个穿着大红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从河边走了过来。
　　“来了来了。”恶作剧的小男生兴奋地守株待兔。
　　杭澈看见小地瓜盖在膝盖上的小手攒成两个小肉包，眼睛瞪得很大。
　　女人的衣服虽然红艳，但一看就是穿了多年，下摆被洗得有些褪色泛白，下身一条呢子粗裤和一双印着山寨名牌logo的运动鞋，手里还捡了几个塑料瓶。
　　虽然旧，但洁净，一看也是注意大打扮过的，杭澈见过村里的女人，眼前那位明显在有限的条件内已经十分讲究。
　　她果然弯腰把见到的塑料瓶放在水杯旁，拿起玻璃转开的一瞬，杭澈起身阻止，“别喝！”
　　女人愣在原地，旁边看热闹的小男孩吓得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一看是上午来授课的老师，吓得爬起来就往旁边的小路上爬。
　　女人这才觉得不对劲，把杯子举到鼻子前一闻，立刻发现了端倪，她气得把杯子直接朝小男孩逃跑的方向扔过去。
　　孩子跑得快，瓶子没砸着，杭澈看他们跑远，拉着小地瓜上前，小手有些抗拒，小人也躲在她身后。


第70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2）
　　“很抱歉，刚才那两个是我的学生。”说着她把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递了上去，“这个赔给你。”
　　女人十分警惕，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看了眼矿泉水，又用猎鹰般的眼神来回扫视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小地瓜冒出小脑袋也不敢和她对视，只敢小声地说，“她是小马书记请来教课的老师。”
　　女人明显听见了，身上的狠厉弱了一些，仍不说话，眼睛盯着杭澈手里的矿泉水，杭澈一想估计是有所顾忌才会如此防备吧，于是旋开瓶盖，仰着脑袋隔空倒了些，重新盖上盖子递过去，“可以喝的。”
　　红毛衣女人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手指粗糙，还有些裂痕，沾着泥土不大干净，杭澈抿嘴对她和善微笑，她缓缓接过瓶子。
　　没做多余的停留，杭澈拉着小地瓜从女人旁边绕道继续往前走。
　　绕过河边，两人一深一浅踩在枯水期裸露在外的石头上，小地瓜那只手仍然紧紧地拽着杭澈的衣角。
　　眼看快到村口，杭澈低头问，“小财弟，你好像很害怕那个阿姨？”
　　“她不是阿姨，她是疯婆子。”小男孩脱口而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然而听的人却眉头微蹙。
　　杭澈带着点严肃的语气，“疯婆子？这么叫很不礼貌哦。”
　　小地瓜很min感，轻易地就从老师的预期中分辨出了她在生气，小孩子分不清真假，于是拽着衣角的手缓缓垂下，又开始耷拉着脑袋，“村里的人都这么喊的。”
　　杭澈就是担心这孩子过于敏感，所以刚才那句话还斟酌了语气，果然小家伙又像棵含羞草一样，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
　　杭澈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大家都这么喊，不代表就是对的，刚才那两个同学欺负那个阿姨，小财弟不是也很生气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然后用奶奶的声音说，“她和姐姐一样，我不欺负她。”
　　小孩子最藏不住事，悲伤快乐都跃然脸上，和姐姐一样？怎么样？杭澈预感这应该是一件让他不愉快的事，于是立马蹲了下来，双手扶着小家伙的双臂，“对不起，老师不是故意不相信小财弟的。 ”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杭澈这么温柔向他道歉，立马抬起脑袋，“我原谅老师啦！”
　　“谢谢小财弟。”
　　到了村口，杭澈看着小家伙从大路返回，和他挥了挥手约定下午学校见。
　　杭澈转身，几米开外的村口有条小溪，左右不过三米宽，上面直通铺了一座简陋的水泥桥，桥边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挂着一片林荫。
　　杭澈抬头看，那就是村口银杏树，昨晚进村时已夜幕，没认真仔细瞧见，现下一看，还挺震撼。
　　古树足足有一米多粗，成年人三四个伸展手臂才能合抱的样子，树上挂着红绸，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褪色，旁边围了一圈木质栅栏，上面挂着一块木板写着：千年古树，禁止攀爬。
　　栅栏前有一个案台，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一些花生和矿泉水，甚至还有一个皱了吧唧的苹果。
　　古树旁有一个半人身高的三面青石砖砌成的简易小庙，里面上方挂着黄色布绸，供着一尊观音，前排两个圆润白胖的童子，再前面是一张小石凳，上面摆着供香的香炉，里面零零散散插着些残香。
　　杭澈观察了一圈，也被旁边的老妇人们观察着。
　　她走过来蹲在几位老奶奶身边，礼貌地询问，“阿婆，这树有多少岁啊？ ”
　　老奶奶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听我太奶奶说有一千年的历史呢！那时候孙氏逃难到这里看到这棵树，就觉得是风水宝地，定居在这里啦。”
　　“哇，这么久了。”杭澈相当捧场。
　　“对啊，这种古树都有灵性的，保佑我们村子子孙孙健康平安。”
　　杭澈笑着仰头，“还有阿婆们长命百岁。”
　　结果阿婆假装生气，旁边的老人连忙打断，“诶呦 ，可不兴说长命百岁。”
　　杭澈：“.”
　　见年轻的女孩一脸不解，旁边的老人放下手里摘的菜，“孙阿婆今年都89了。”
　　杭澈恍然大悟，一副懊恼的样子，“看我这眼神，真对不住，阿婆也太年轻了，根本不像八九十岁的嘛，那就保佑阿婆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家笑作一团，老年人天生对孩子就有耐心，尤其是好看的年轻人，她们见过了风雨和生活，对于搭讪这种小事并不排斥，反而聊得津津有味，又尤其是这些好听的话，都知道是奉承但听起来总是顺耳。
　　“这小姑娘嘴真甜！”
　　杭澈被夸着也很开心，“这里好像很多银杏树，我们进村那条路山上全是呢。”
　　“是啊，村口那小山上的也有十几年啦。”老人家指着进村的小山丘。
　　杭澈看着她们指的方向，摇了摇头叹着气，“诶，十几年啊？好可惜。”
　　阿婆一见姑娘情绪不对，立马凑上前围成一团关心地问，“咋了大闺女？ ”
　　杭澈一抬头，着实差点吓一跳，轻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来的时候村外有人偷树，砍了不少，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片，马书记心疼地哭了一路。”
　　对不住马小燃，只能借你的名誉牺牲一下了...
　　杭澈瞟了几眼她们的反应，几位老人先是张了张嘴，然后一拍手像烟花炸开了锅，“诶呀我的老天爷啊，这些猪油蒙了心肝的啊！”
　　“这杀千刀的。”
　　“怎么还有人尽做些缺德事。”
　　“也不怕折寿，下雨怎么不给雷劈啊！”
　　原来小马说的这些老奶奶真的会真情实感地哭出来，杭澈一时间不知所措，掐了掐手心，为自己的冒犯和私心感到羞愧。
　　也许只有历经过岁月的她们，才知道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百年的意义吧，而毁灭这些痕迹，往往只需要几分几秒。
　　她抬着手拍了拍阿婆的背，慌张地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递给老人家们，“阿婆不哭，那些树马书记已经联系镇上，明天上午一大早就来人拉走，到时候卖了钱，给村里修路用。”
　　都说老小老小，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赤子性纯，老人家历经俗世，返璞归真，好一顿哄之后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杭澈看着她们没有继续骂人的趋势，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人家醒了擤鼻涕，一脸正经地说：“小马真不错。”
　　“是啊是啊。”
　　“可不是嘛，做完就听她说今天中午叫了镇上来挖路口的石头呢。”
　　“不然明早卡车都进不来。”
　　“小马这孩子真不错，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给村里干实事！  ”
　　“这村口的路是我老婆子看着她带人一点一点修好的！ ”
　　大家七嘴八舌，话题瞬间转移，快到杭澈都没反应过来，插不上嘴。
　　“好是好，可惜是个女娃，要是男娃更有出息。”
　　“可不是嘛。 女娃总是要嫁人的，要说小马今年也不小岁数了吧？ ”
　　老人们脸上露出遗憾夹杂着同情的表情，“是啊……还没找对象呢？ ”
　　杭澈扶着额头，讨论的主题果然朝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了，忽然几人不再言语，她一抬头对上奶奶们意味深长的表情，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她立马站了起来，顾不上眩晕，“阿婆阿婆，麻烦您记得和进村的村民说，今天中午路口的石头就能搬走，让他们走大路哈。”
　　“好嘞，这孩子一看就是热心肠。”
　　奶奶更加满意了，想问的话被杭澈继续堵住，“阿婆们，我先走啦，有空再来看你们。”
　　.
　　夏枳拍了宋知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知知，你在干吗？”
　　宋知破天荒地白了她一眼，夏枳朝着刚才对方看的方向眺望，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体，她不由得双手交叉在胸前啧啧了两声，“望夫石啊？”
　　“夏枳，你是不是想绝交！”两人像学生一样闹了一会，直到夏枳气喘吁吁地求饶。
　　马小燃在村委会厨房做了几道农家小菜，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对于穷苦家庭的孩子来说不值一提。两位打闹消停的女人帮她摆着碗筷，刚准备妥当，那人就跨进了门。
　　“要我说有人真是好命啊，就差把饭送嘴里了。”话虽然说得阴阳怪气，但没有恶意，大家都习惯了夏枳的打趣方式，所以来人也不生气，自然地接过宋知递过来的筷子，礼貌地道一声感谢。
　　小马放下卷起的袖子，拽了一把凳子大大咧咧地落座，“你们等我干吗啊，快点尝尝我的手艺！”
　　夏枳捧起米饭，闭着眼睛闻了闻，“好香啊，这果真就是零污染无添加的大米吧！”
　　“不仅无添加，还是厂家直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小马拿着筷子比画。
　　因为常年带货直播，夏枳对选品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感，之前她因为公益帮辽宁的农民带过盘锦大米，颗颗饱满，长度适中，什么味道已经忘记了，但比起超市和饭店的米饭确实香甜。
　　而现在这一口完全不输当时的口感，“嗯！米饭怎么能这么好吃！”
　　宋知第一次见夏枳这么大力赞扬一样产品，印象中她因为职业病一向比较挑剔，倒不是说要求多，而是不会轻易夸赞，被勾起兴趣的她也端起碗，夹起一筷子白米饭。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夏枳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认同。
　　宋知就严谨很多，仔细咀嚼之后连连点头。
　　见两位如此赞赏，马小燃把刘海往后一甩，颇为得意。
　　“你们这里的大米这么好吃，还有那么多农产品，怎么还这么...落后？”夏枳斟酌了一下，没有用穷这个词。
　　“路也是近两年才修的，还是土路，有时候一个天灾什么的，粮食也好，农作物也好，就只能烂在地里，外面也找不到固定的渠道。”说起这些，小马刚刚那些精神头一下子不见了。
　　夏枳一拍桌子，“直播啊，带货你知道吗？！”
　　马小燃看着其他两人摇了摇头，夏枳筷子一放，“等我先吃完，下午和你说怎么直播，现在这个是风口，你们这里无污染的天然农作物，还有山上的兔子山羊完全都可以通过平台直播去销售的。”
　　小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有些不大理解，但是听起来是对村子里大有裨益的好法子，咬着筷子听得云里雾里还是很认真。


第71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3）
　　夏枳卷了袖子刚准备大谈特谈，余光注意到吃相秀气的两人，又把袖子放了下来，“诶呀，吃饭不说业务。”说完夹了一道菜送进嘴里，“你做菜也太好吃了吧。”
　　杭澈吃饭一向不太爱说话，其实平时她也比较少开口，只和亲近人的话多，夏枳也不说话了，不想自己叽叽喳喳像只麻雀。
　　沉默就很怪异，原本还热闹的气氛仿佛一下子低迷起来，杭澈抬头看了看几人，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我在村口的河边碰到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
　　小马不以为意，“你说疯婆子啊，是不是又去河边溜达了？”
　　杭澈不意外地肯定的一声，“嗯。”
　　“我原本想和她打招呼，但她好像很抗拒陌生人，也很警惕，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不是不说话，她是个哑巴。”小马咽下嘴里的饭菜解释。
　　“哑巴？”杭澈忽然明白小地瓜说得和姐姐一样的时候，会有那样的表情，一时味同嚼蜡。
　　小马扒了两口饭，嘴巴塞得圆鼓鼓，“是啊，要说起来，她也挺可怜的。”
　　听业务大家没兴趣，听故事就很有意思，小马正吃着香，感觉到三个八卦的眼神，放慢了节奏。
　　疯婆子原来不叫疯婆子，也不是个哑巴，相反，她长得好看，还读过初中。在她那个年代，村里女孩能上到初中已经非常难得，主要得益于她有个开明的父亲，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年轻的女孩年纪渐长，一直没有想要谈婚论嫁的意思，父亲开始后悔。
　　女孩那时候在村里教孩子们念书，不是正式的老师，也算是启蒙，她上课认真，兢兢业业，一视同仁，还会因材施教，小马小时候也念过她的学堂。
　　后来父亲和老村长家结了亲，这一段婚嫁不知道惹了多少人嫉妒，老村长的儿子刘广国长相秀气，面容俊美，结婚那天连隔壁村的人都忍不住翻山头来凑热闹，一睹这一对璧人的风采。
　　按照小马这么说，疯婆子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但杭澈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因为从她讲究的打扮和五官来看，女人年轻时候一定十分出众，“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马摇了摇头，“可能是老天爷太嫉妒她一帆风顺了吧。”
　　女人婚后第二年就坏了孩子，丈夫亲自去请的稳婆，女儿出落得十分标致，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会夸上一句，第三年老村长做了古，原先一直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村民开始渐渐直起了腰板，刘广国性格懦弱内向不爱和人打交道，女人除了每日带着孩子给学生上课，还要照顾家里的田地和牲畜，原本花容月貌也渐渐沧桑。
　　夏枳心下不忍，一个女人扛起了家里的重担，“那她男人都做什么？”
　　小马撇了撇嘴，“他从小被村里人惯着，那是因为他爸爸是村主任，后来没人愿意捧着他，他在外面受了气就不愿意再出门，后来就怪疯婆子没生个儿子，所以他才会人家瞧不起。”
　　宋知放在桌上的拳头握紧，“自己是个茄子还想生个胡萝卜，真是异想天开。”
　　杭澈没想到她会这么比喻，倒也有几分道理。
　　夫妻渐渐离心，男人也不像之前那般疼爱女儿，每次忙农活的时候，女人让他看护一下孩子，回去之后不是这里磕了就是那里碰了，女人心疼得不得了，男人却毫不在意，谁家的孩子不磕着碰着，女孩子就金贵了？又没毁容也没残废，一点小伤至于大惊小怪。
　　他觉得女人实在小题大做，原本就不耐烦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两人大吵了一架，女人要强，气得直接带女儿回了娘家，男人一辈子没吃过苦，父母在的时候有父母照料，后来娶妻生子有老婆照顾，现在突然变成孤家寡人，竟是连自己家的米缸还有多少米都不清楚。
　　过了几个月，不知道是男人想通了还是生活所迫，他硬着头皮顶着老丈人的训斥把孩子和老婆接回了家，原本生活平平淡淡，虽然小有摩擦但也不是什么大风浪。
　　好景不长，那年冬天她不放心男人带娃，自己带着女儿下河洗衣服，“那时候也就五六岁吧，我还见过，疯婆子给她扎的辫子也精致，白白净净的和城里的孩子没差。”
　　说到这里，其他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已经预知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孩子转眼间就没了踪影，有人说是被人贩子拐了，有人说是掉河里淹死了，总之疯婆子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大闹了半个月，没事就在河边等孩子，在别人眼里开始是对一个失去孩子母亲的同情，后来就成了着了魔障得了失心疯。
　　这个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失去亲人的不是他们。
　　想找到自己的家人，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吧。
　　为什么，这么难。
　　男人也不理解女人的偏执，感情在一次次争吵中消失殆尽，也许是老天被这位母亲的坚持感动，几年后的某一天，她还真的在枯水期的河床捡到了女儿的长命锁。
　　大家以为她会难过，但她却笑了。
　　因为那是她和女儿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可能是乐极生悲，当晚女人就开始发烧，村里传是小孩回来索命，太不吉利了，女人烧了三天三夜，丈夫却不闻不问，最后不知道是烧坏了身体哑了，还是绝望透顶。
　　总之从那以后，疯婆子不仅疯癫，还成了哑巴。
　　她不再给孩子们上课，准确地说失去女儿那一天，就没去过学堂，原本村里的乡亲感念她照顾孩子们，对她态度友善，此后也满满成了怨怼，还真以为这女人多好心能帮他们教孩子呢，你看遇到了一点事不还是对孩子们不管不顾了。
　　她们私下埋怨着，没有一个人提起，这本就不是她应该做的，她们只觉得，你做了，就要一直做下去，没做下去？那你之前干吗要做？你都不做了，还要得到我们什么好言好语？而且你做那些还不是因为你闲的爱显摆自己那点文化，村里的女人早就对她时常打扮极不顺眼，要不是没抓着把柄，恐怕更难听的话都有。
　　自从找到了长命锁，女人每日在河边行走的时间也更长了，有时候早出晚归，走过20公里都很正常。
　　没隔多久，村里要征地做村委会，新村主任把大家都叫到大院开会，没人愿意让出自己家的地，大家把矛头指向了好说话的刘广国。
　　刘广国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没胆子和大家争论，一场大会过后，他家的两亩地就被正式提报了上组织，当晚刘广国对女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责怪她跑去河边才导致自己参会被欺负。
　　疯婆娘找到了新村主任，虽然看不懂她的手势，但明白人都知道她不同意这个决定。
　　新村主任起初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先是说当初她要开学堂，他们是怎样配合工作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去给她上课的，后面更是直言她女儿失踪，村里是怎样发动大伙找了三天三夜，这天大的恩情你不记，现在村里需要，就让出两亩地都不乐意。
　　但女人态度很坚决，一改曾经的和善好说话。
　　当着那么多人决定的事情，村主任说什么也要执行下去，于是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点燃女人的是那句：就是因为你不守妇道，不懂得感恩不知道知足才让自己女儿抵了福报！
　　女人忍无可忍，这些年听过的那些诛心之论不计其数，她是哑巴不是聋子，但那些人以为她哑了也聋了，便是肆无忌惮，她忍了也忘了。
　　现在这把刀扎扎实实地划破了她的里子面子，露出全身的伤疤。
　　夏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碗，她出离地愤怒，“还讲不讲道理这些人？！他们有没有良心啊？”
　　宋知相比她而言，倒是冷静许多，“当你去给一群孩子分糖果的时候，少了一颗，你会怎么办？”
　　小马沉默不说话，夏枳怒气上头，“什么怎么办？干脆都别分了。”
　　杭澈知道宋知想表达什么，接上她的话，“很多人就会牺牲掉那个善良的不会说话的。因为她不会吵闹，这样最和谐。”
　　宋知说：“但一旦有一天，她不愿意再面对这样的不公正的时候，大家就会纷纷指责她，原来乖顺都是伪装的，是她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
　　夏枳一拍桌子，“可是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受委屈啊。”
　　道理大家都懂，但这就是现实，不是吗？
　　谁能把自己碗里的水端平了呢？大家都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糖，我们常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他们又要求没有拿到糖的人大度接受，多荒谬？
　　疯婆娘这次是真的发疯了，拿起村主任院子里的锄头就招呼了过去，村长没有防备，更没想到这个好脾气的女人竟然会突然发疯朝他下狠手，脑袋当场被砸出了窟窿，血流了一身，大喊着跑出院子，“你个疯婆子！疯婆子杀人了！”
　　疯女人被村民五花大绑的时候，还撕扯着嗓子发出一些刺耳又尖锐的喊声，男人躲在人群里被大家拽到她面前，杀人犯的丈夫顿时吓得尿了裤子，他这一次终于胆子大了一回，“我和这个疯女人没关系！我早就想和她离婚了！我和她没关系！我们没关系！”
　　等待她的却不仅仅是四年牢狱刑期。
　　作者有话说：
　　【注：端水理论，牺牲善良理论，出自寓言，出处已无考究。】


第72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4）
　　“亏得她亲爹妈赶来，好说歹说才没被村民们拖去祠堂。”小马喝下一碗汤，舔了舔嘴边的饭粒。
　　听到这里，宋知胃里不舒服，有些犯恶心，身体也不自觉紧绷，总觉得能闻到一股霉味，忽然脑子想到之前付厂长在车里说那个林业局警察被拖到祠堂活活打成肉泥的话，当时下着暴雨，现在闻到的就是他车里的气味。
　　父母因为她的事被人整天戳着脊梁骨，最后郁郁而终，等她坐牢回来，刘广国也娶了别人，娘家的几亩地也被村里人瓜分得七七八八，所有人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老鼠，扫把星。
　　她刚进去的时候想不明白，之前村里人对她挺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
　　后来她才明白，不是都变了，是他们本就如此，那些伪装和客套是建立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基础之上。
　　“不变得这般强悍，日子怎么过？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小马双手撑着大腿摇了摇头。
　　一桌子的菜在故事里凉透，而她们如今坐着的地方，曾经就是疯婆子的两亩地。
　　不是所有的茶余饭后，都令人愉快，愉快的是那些猎奇的局外人。
　　下午夏枳被马小燃拽着给她科普什么是直播带货，对方拿着笔记本记得相当认真。
　　教学分成了两组，宋知杭澈带孩子，夏枳带小马。
　　杭澈去隔壁之前从书包里拿了她做笔记的本子，宋知在门口等她一起，上课铃声响起，杭澈走上讲台将本子放下，和前两次不一样，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给学生上课的角色。
　　小朋友们齐刷刷站起来和老师打招呼，“老师下午好。”
　　“同学们下午好，请坐。”
　　杭澈目光扫视着讲台下的每一张纯真的脸，终于在靠窗的后面位置发现了中午恶作剧的两个小孩，他们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宋知从后门进入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个学生一样仰望着三尺讲台的她。
　　“同学们，上午老师教大家要学会辨认侵害，对伤害的行为大声说不，大家都学得非常好，但是除了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还有一种伤害，大家知道是什么吗？”杭澈走到讲台旁期待着小朋友们的回答。
　　大家一阵骚动，有的托着腮，有的挠了挠头，然后大家纷纷摇头，宋知看着满教室的问号，也期待着接下来的内容。
　　杭澈直起弯下的身体，“除了身体伤害，还有一种伤害虽然不会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也会对受害者造成极大的困扰和影响，那就是同学们平时说的话。”
　　语言是有力量的，有时候不亚于拳头。
　　“说话也可以伤害别人吗？”有个小朋友提出疑问。
　　杭澈冲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老师说你的衣服上的小熊不好看，你的心情会怎样？”
　　小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裳，“会不开心。”
　　杭澈走下讲台来到小朋友身边，蹲下来仰着头趴在桌子边，露出委屈抱歉的表情，“老师现在向你诚恳道歉，不应该这么说你的小熊，你会原谅老师吗？”
　　小朋友看了看她，犹豫地点了点头，“会。”
　　但表情还是很委屈。
　　“那为什么老师感觉你还是不怎么开心啊？”杭澈拉着小朋友的手轻轻摇晃。
　　小朋友竟是流下了眼泪，然后倔强地抹了一把。
　　杭澈起身抱了抱她，手摸了她的脑袋，温声对她说：“因为小熊听到了老师的话很难过，但是小熊不会说话对不对？”
　　宋知想到疯婆子，虽然只是匆匆听闻了她的故事，但那些只言片语的背后，是一个女人被不断中伤的过去，现在，甚至将来。
　　杭澈又对着小朋友衣服上的小熊诚恳地道歉，“小熊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你。”
　　这样的行为放在大人的世界，简直可以说是无聊又智障。
　　但是在小孩子的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纯粹。
　　她明白杭澈想做什么，尽管有时候我们的努力并不能改变世界，但至少有人愿意为了改变那千分之一而努力。
　　杭澈重新走上讲台，从旁边的本子里撕出一张白纸，“小朋友们认识这个吗？”
　　“一张纸。”“一张白纸。”“上面有线条。”“可以写字。”
　　小朋友兴奋地叫喊着，杭澈笑了笑，“同学们真聪明，那现在老师对它说你真难看。”
　　她伸手把这张纸折了一道，然后又说，“你颜色真奇怪。”
　　又折了一道。
　　“你的条纹我不喜欢。”
　　“你怎么只有这么大？”
　　“你真麻烦。”
　　“我最讨厌你了。”
　　“你就是个大麻烦。”
　　“你离我们远一点。”
　　...
　　杭澈边说边折叠，最后把崭新的纸张揉成了纸团，托在手心上。
　　“同学们，我刚刚对它说了很多伤害的话，但是我没有把它撕碎，没有给它造成伤害，但是我们现在把它打开。”
　　在小朋友们的注视下，杭澈一点点打开那张小球，最后皱皱巴巴地拿着两边展示在大家面前，“同学们，这张纸确实没有缺失，但是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不是。”同学们异口同声。
　　“那它哪里不一样了？”杭澈又问。
　　“它没有那么新了！”“它上面有很多折痕。”“它不好看了。”
　　杭澈充分地让孩子们说出自己观察到的问题并且及时地给予肯定，“非常好，同学们都发现了它的不同，所以当我们对别人说出伤害的话的时候，也许并不能给它造成身体上的伤害，但是那些话依然会在别人身上留下印记，尽管事后我们去道歉，这些痕迹只会随着时间变淡，但不会消失。”
　　顿时台下的小朋友们陷入了沉默。
　　那个穿着小熊衣服的小女孩跑下座位走到另一个男孩身边，“李财弟，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小地瓜了。”
　　小男孩脸憋得通红，小声说，“啊？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有时候伤害要经过时间和成长才会发现，当下连当事人也没有察觉那些恶意。
　　宋知想起来自己也曾因为某个案件被业内小范围的谣传过，那时候是她第一次面对舆论的攻击，大众并不关心真相，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无良律师，她是怎么过的？好像很难过很想解释，但那种无力感让她不得不接受。
　　转而她又想到杭澈，宋知想起看到过的那些言论，听到童年说过的那些艰难的过去，她曾经遭遇过的那些事情。
　　堕入过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事最伤人，什么话最诛心，但她却没有选择拿起刀，而是撑起了伞。
　　淋过雨的人会想给别人撑伞，过得辛苦的人反而希望每个人都获得幸福。
　　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
　　“老师相信同学们已经理解老师说的话了，但是接下来，老师想告诉大家一件更重要的事。”杭澈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宋知也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杭澈举起那张纸，“有哪位小朋友想要这张纸吗？”
　　孩子们鸦雀无声，直到有个小朋友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想要！”
　　接着大家跟风一样争先恐后，“我也想要！”“老师我也要！”“我也想。”
　　杭澈带着笑意，然后用粉笔在那张纸上划了两道，“现在还有同学想要么？”
　　“我要我要！”“我也要！”这一次没有那么多学生举手。
　　接着她又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打湿在这张纸上，白纸已经完全湿透并且用黑板擦盖了上去。
　　原本还是崭新的白纸现在可以说是五颜六色了。
　　“现在，还有小朋友想要么？”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师什么意思，这一次没有一个小朋友举手。
　　前面那一段宋知还能知道杭澈想表达什么，可是后面这些操作，她完全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用手撑着脑袋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望着杭澈。
　　杭澈看着大家的反应，目光来回扫视确认没有人举手之后才缓缓开口，“现在老师告诉大家，谁拿到这张纸就可以在老师这里兑换两箱牛奶和一个书包还有一套漫画书。
　　没等杭澈说完，教室里就炸了锅，”我要我要！“老师我想要！”老师可以给我吗？“老师！我要我要！”
　　“诶呀，可是刚才大家都很嫌弃他的。”杭澈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纸。
　　孩子们想了想纷纷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杭澈的目的达到，轻轻地把纸夹进了笔记本，然后继续说：“老师想告诉大家的是，没有人可以定义我们。”
　　“就像老师手中的那张纸，无论他多么普通简单，曾经遭遇过什么，但只要我们赋予他价值和意义，他一样可以与众不同。”
　　听着杭澈坚定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宋知内心有一股力量在涌动着，可能是从小就被父母保护的太好，虽然个性要强，但总归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没吃过什么苦，以至于她现在总觉得那些应藏在心底的心结渐渐显得有些矫情。
　　她突然很想宋道为，不自觉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
　　“所以接下来，大家拿出自己的本子，这节课我们在纸上写下自己的优点，然后宋老师会教大家把这些叠成千纸鹤和小星星。”
　　突然被cue，许是讲台上那人发现了自己开小差，严格的老师可不允许自己的课堂上有出神的学生呢，她和宋知对视，冲她歪了歪脑袋，前排的小朋友注意到老师的目光，回头才发现宋知没有本子，于是大方地撕下一张纸给她，“宋老师的。”
　　宋知笑着说谢谢，拿着这张有着一切可能的白纸。
　　大家纷纷拿起笔，有些小朋友不好意思，还用手挡着，杭澈走下讲台巡视，看着大家都写得非常认真，她走到小女孩身边看见小家伙在纸上写着，我的小熊特别漂亮。
　　杭澈弯腰对她耳边悄悄地说，“你的小熊你说了算。”
　　小女孩握着笔使劲儿点头，抬头露出灿烂的笑脸。
　　优点？时隔多年，宋知像回到了大学课堂，做着老师布置的课题，认真负责的律师，可以这样来定义自己吧。
　　她可以承认自己的认真和负责，但她不敢写自己是一名合格的好律师。
　　杭澈走到她跟前就转身回去，没有给她挡着的机会，看着那人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问心无愧这四个字，无比沉重。
　　最后，宋知带着孩子们用这些写下他们优点的纸张叠星星和千纸鹤，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杭澈也跟着后面学，配合宋老师的节奏。
　　课间大家规范做了眼保健操之后，孩子们纷纷去操场玩耍，两位老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嬉闹。
　　岁月静好，微风和煦。
　　作者有话说：
　　【注：“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出自《月亮与六便士》】


第73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5）
　　小地瓜总是很害羞，永远最后一个出教室，玩游戏也只敢站在旁边，手揣在口袋里一直往台阶这边看。
　　杭澈注意到他的眼神，视线刚对上，孩子立马低下头，似乎是有话要说，孩子不主动，那就只能大人自觉一点。
　　小地瓜揣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摊开手掌竟然是两颗糖，饭店里那种用过餐之后净口的白色空心圈糖，他没吭声，小小的手心掌纹里还冒着晶莹的汗线。
　　“这个是给老师吗？”杭澈蹲在他面前指了指那两颗糖果。
　　小家伙用力地点了点头，抬眼看她又感激看着地面。
　　杭澈一只手从小财弟手里拿了糖，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太谢谢小财弟了。”
　　听到老师感谢，他奶糯糯地回，“不客气。”
　　这种平时即便用完餐都不会拿一颗的廉价糖果，却成为孩子极为珍贵的宝贝，想必是中午回去专门带来给她，杭澈看着绿色透明包装的糖果，百感交集。
　　看老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果，孩子有些捉摸不透，又开口说了一句，“老师，吃，甜的。”
　　“老师只是觉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想和宋老师分享，不知道小财弟愿不愿意？”杭澈耐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送给老师了就是老师的糖，老师可以给任何人。”小朋友为了表达自己不介意，突突说了好多字。
　　杭澈放心地笑，侧头喊不远处正在看学生跳皮筋的宋知过来。
　　“快看，小财弟给我们带了礼物。”杭澈故意把手背在身后，然后伸出来猛地打开。
　　宋知也非常配合，拿起一颗向他道谢，“哇，你也太好了吧，从哪儿来的？”
　　得到两位大人的肯定，小地瓜心里别提有多开心，“这是姐姐从镇上带回来的。”
　　“那老师也要谢谢姐姐。”宋知也蹲了下来。
　　一下子被两位老师围住，孩子有些不习惯，后退了一步，两人识趣地起身，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正要离开的时候，小家伙问，“老师，你们是哪里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他主动开口，“老师是从北京来的。”
　　一听到北京，孩子张大了嘴，显得特别惊讶，他们从小就知道北京有天安门，是首都，是特别厉害的地方。
　　小孩又好奇地问，“大人们都说北京是大城市，有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是吗？”说完他的脚尖抵了抵黄土地，脑袋又深深地垂了下去。
　　农村的孩子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去，这些只存在大人口中和书本上的地方，也许只存在他们的想象里，外面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那些美好。
　　如果不曾知道，便不会向往，更不会这样的自卑和失落感。
　　杭澈温柔地摸了摸小财弟的脑袋，重新蹲下来护着他的手臂，“北京确实是大城市，但是和这里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有同学，老师，学校，小狗。”
　　杭澈笑了声继续说：“如果小财弟想看一看那些大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可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靠自己的努力去到北京，小财弟想去北京吗？”
　　读书对于他们来说也许不是唯一去到大城市的方法，但万般辛苦中，却是最简单的途径。
　　“想。”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要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
　　“嗯！小地瓜知道了。”小朋友终于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大人说北京有飞机还有几百层的楼，小地瓜没有见过。老师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见过世面？”
　　杭澈回头看身后的宋知，她也很惊讶，一个小学生竟然能说出世面这样的词语，但一时间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杭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注意到男孩身后有一些植物，于是起身走过去用手指扶着那株发黄枯萎的小草。
　　手触及的地方很快因为干燥碎落成芝麻大小的颗粒滚落，上面还有一根头发丝一样的长毛，植物整体看起来有点像动物的尾巴，杭澈捏了捏然后回头问小男孩，“这是什么植物？”
　　小男孩走上来蹲在她身边，“这是狗尾巴草啊，这里到处都是。”
　　宋知跟过来，手撑着膝盖听他们聊天。
　　杭澈假装很伤心，“诶，姐姐好笨，都不认识这些草，小财弟会不会取笑姐姐没见过世面？”
　　果然是影后，宋知脸上忍住笑意。
　　“当然不会啦，老师只是没见过，为什么要取笑你呢？”
　　“嗯？”杭澈拿着那根光秃秃的茎秆看着小财弟。
　　内向的孩子果然敏感又聪明，他立刻领悟了杭澈的意思，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坦然承认并不会得到取笑，我们只是在不同的环境中去感知而已。
　　“老师，我明白了。”
　　小孩的话也可以被尊重，前提是大人要弯得下腰。
　　傍晚放学后，杭澈单独把中午恶作剧的学生留了下来，那个叫刘富的孩子性格乖张，下午一开始上课还有些惧怕杭澈兴师问罪，结果一下午什么事都没有，后来也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直到下课被点名留校，这才惊觉可能是要秋后算账了。
　　还没等她们开口，小家伙就主动说：“老师，我知道错了。”
　　认错倒是很积极，但态度一看就不诚恳，这么小就学会违心了。
　　宋知接着问，“错哪里了？”
　　“我不该朝疯婆子...”意识到称呼不对，他立马改口，“我不该朝哑巴阿姨的水杯尿尿。”险注负
　　“犯了错误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的，那个阿姨因为你的行为一下午没有水喝，杯子也砸碎了。”杭澈不打算轻易解决这件事。
　　刘富接话，“我拿一个新的玻璃瓶子给她可以吗？”
　　孩子是很聪明的，但是小心思多，杭澈和宋知自然是知道她们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但既然看到了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
　　小孩原以为这么说了之后两位老师就会善罢甘休，反正马主任说她们也就待两天，明天就要走了，到时候谁管他有没有去给疯婆娘道歉。
　　他心里正盘算着，宋知却从旁边的椅子上起身，“走吧，去你家拿瓶子。”
　　“现在？”刘富惊慌。
　　“对啊，你不是要道歉要赔人家吗？”杭澈故意装严肃说他。
　　虽然万般不情愿，但看两位一唱一和的态度，道歉是躲不过去了，“哦。”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有老师陪着，疯婆子估计也不会把他怎样，等支教的老师走了，他照样可以欺负回来。
　　看着小孩子眼睛滴溜溜乱转，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暗示她要多注意，这孩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宋知回来的时候杭澈和夏枳正在给小马打下手，明天上午她们就要回镇上，马小燃今天特意去村里收了新鲜的鱼和冻羊肉。
　　几个人围在厨房进进出出，啥忙其实也帮不上，就是觉得在一块热闹，夏枳小时候生过火，拿着火钳夹着干木柴在锅灶后面捣鼓，宋知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烤火，小马的灶没有砌烧水壶，杭澈闲来无事跟在小马后面学做菜。
　　几个人边说边闹搞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五菜一汤。
　　夏枳放弃了减肥计划，夹着满满一筷子菜，“要我说，你干脆别当主任改开饭店吧。”
　　比起村口的孙姐，小马的手艺毫不逊色，除了卖相一般。
　　经过一下午的交流，两人关系明显更上一层，小马直接站起来把羊肉挪到夏枳跟前，“多谢夏老师夸奖，今晚这一顿主要是为了犒劳您一下午的私课传授。”
　　杭澈和宋知好多余，笑了笑看她们说双簧，夏枳夹起一块鱼肉回：“那只是一顿饭可不够。”
　　小马立刻保证，“等我把我们村的农作物和牲畜卖出去了，去济合请你吃饭。”
　　“那你可赶紧地研究研究，我就等着你这顿饭了。”夏枳顺着她的话说。
　　“诶，今天下午课上得怎样？”夏枳随口问。
　　宋知看了眼杭澈，颇为得意地炫耀，“你没来真的太可惜了，简直干货满满。”
　　夏枳不相信，故意提高声音哟了一声打趣道：“是吗？又说了些什么新鲜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杭澈不好意思，咽下嘴里的饭菜，“她故意吊你，没什么的，就带着他们做了几个游戏。”
　　“我就知道，是不是又教人家叠千纸鹤了？”夏枳故意不看宋知。
　　宋知用手捣了捣她，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是今天的千纸鹤和往常的大不一样，现在还在口袋里躺着，这是她和杭澈的秘密，偏不告诉夏枳。
　　夏枳看她一脸娇羞，还以为是被自己说得不好意思，打算打个圆场，“看被我说中了吧，宋知我觉得吧教学也需要迭代，明年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宋老师。”
　　“不是每年地方都不一样吗？”杭澈漫不经心地说。
　　这话就是在护着宋知了，夏枳摇了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咯，有人见色忘义见色忘友，有人冲冠一怒为红颜。”
　　宋知夹了面前一道菜丢进夏枳碗里，“吃你的饭！”
　　杭澈看了一眼夏枳碗里的牛肉，握了握筷子，小声说了句，“宋知，夹不到。”
　　宋知看着右手边的那盘牛肉，刚准备动筷子，小马一看是有点远，可能人家也不和自己一样一点也不淑女，于是站起来把那盘菜端到了客人面前。
　　杭澈望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这牛肉眼神有点哀怨。
　　小马招呼，“吃啊，别客气！”，杭澈只能夹了一筷子，继续扒碗里的饭。
　　这一顿又是酒足饭饱，鉴于是最后一晚，小马特意把小方桌端到了院子里，提来一瓶热水，之前村的茶叶，两包村口小卖部买的瓜子和自家炒的花生。
　　夏枳洗完澡看见她忙活个不停走过来，“可以啊小马，今晚要开茶话会啊？”
　　“这不是最后一晚吗？大家多唠唠呗，下次见也不知道啥时候了。”
　　虽然相识时间很短，但小马率真热心肠，夏枳蛮喜欢这种人的，交往起来简单舒服。她回屋换了身衣服就踏着拖鞋坐到桌边，然后脱了鞋踩在凳子边抱着腿嗑瓜子。


第74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6）
　　杭澈在房间写笔记，不一会宋知端着盆回来催促她赶紧，所以等她回来的时候，只听到寂静的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
　　她拿了件外套从后面给宋知披上，然后拿了一沓钞票双手递给马小燃，转账她们也没联系方式，对方势必也会推辞，还是直接给现金比较方便。
　　小马一下子起身，身上的瓜子壳掉了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你这是干嘛？！你们来给孩子们上课还给钱，这怎么好意思。”
　　杭澈往她跟前桌边一放，抓了把瓜子坐下解释道，“我答应了孩子们，给他们每人两箱牛奶和一个书包还有一套漫画书。”
　　宋知想起下午的那个课堂白纸小游戏，没想到她一直记得，“我作证，她答应了，大人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是，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们的，拿着吧小马村长。”夏枳也帮腔，最后四个字咬得尤其重，嘴里一边嗑着瓜子就没停。
　　小马不是扭捏的人，道了声感谢，小心地把钞票卷了一道塞进口袋。
　　“诶，不过小马，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夏枳吐了一片瓜子壳，把手上一把垃圾放在桌上拍了拍手。
　　马小燃撵着花生皮，风一吹就从手掌散开，然后一把丢进嘴里，“你说，啥事儿？”
　　她一口包得满满当当，夏枳捏着纸杯抿了一口茶，“就是那天你去要人的时候，为啥只要女的。”
　　宋知抬头看过去，杭澈也竖起了耳朵。
　　小马见大家都挺感兴趣，嘴里使劲嚼巴嚼巴咽了下去，差点噎着，赶紧拿起手边的茶水咕咚一大口，感觉喉咙总算顺畅了之后长舒一口气。
　　“其实一开始我要当书记，大伙都不同意。”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杭澈和宋知不觉得惊讶。
　　夏枳接过话，“为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同意？”
　　小马捏了稀脆的花生壳，“因为我是女的，大家担心我吃不了苦，更担心我嫁人生子顾不了村里的活。”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没找对象就是因为这个？”宋知试探地问。
　　小马憨笑一声，不好意思地一摊手，“那倒不是，没有看上的。”然后忽然有些正经说，“其实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好了，但也许还能更好吧。”
　　今晚天空飘了大块的云，一会遮住月亮，一会探出头，明明暗暗的。
　　“就像居里夫人，你们知道她的名字吗？”小马看了大家一眼。
　　大家都没吭声。
　　夏枳不以为然，“不是居里吗？”
　　小马笑了笑摇了摇头，“居里是她丈夫的姓氏，她叫玛丽，在她那个年代，嫁给丈夫后，就意味着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接着说，“还有曹大家（g）。”
　　这一回宋知立马接了话，“班昭吗？”
　　“你居然知道？”小马显然有些兴奋。
　　宋知嗯了一声，一阵风吹过，她眯着眼睛，“中国刑法可就是《汉书》开创的，大学的时候导师特意提到过，班昭又称曹大家（姑），大家是古代对学识渊博女性的尊称，曹是因为她的丈夫叫做曹世叔。”
　　为什么不是玛丽女士和班大家呢？夏枳听完连连摇头，“很多女人，明明那么优秀，最后连名字都没有，太不公平了。”
　　“是啊，所以我也想证明，我们女人能做得不比他们少，我们也有自己的追求和信仰。”小马望着远处的山形，影子在灯光下拉长。
　　信仰...
　　夏枳歪了歪头，抱着腿的姿势动了动。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就希望每一个在我直播间下单的客户，都是他们真心需要的产品，也足够优质。”夏枳说，“很多人说我们奸商，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营销可以润色，可以赋能，唯独不能造假，这就是底线，坚守住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能做到这些也很了不起啊！”小马说。
　　夏枳笑得合不拢嘴，“是吗？你可真会说话！尽捡一些好听的说昂！”
　　农村夜总是睡得早，不远处几家灯火刚刚熄灭，杭澈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和小马对视点了点头。
　　小马起身跺了跺脚，准备实行她们的计划，就听见远处有一群声响还有手电的灯光摇摇晃晃，几人不禁往远处观望，宋知和夏枳都起了身。
　　那群人走得匆忙，一会灯光就闪到了她们脸上，看来是村委会的。
　　领头的几个人拿着电筒和农具，嘴里念着听不大懂的方言，气氛十分紧张，杭澈下意识把宋知往后带，看了眼小马，小马轻微摇了摇头表示再看看情况。
　　走进院子那群人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跑上前，“马书记！马书记，你快帮帮我！”
　　领头的是一对夫妻，男人纤瘦文弱，女人丰腴，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刚刚还在茶话会的几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刘叔？你们这是？怎么了这是？”
　　小马莫名其妙，一看他们身后还跟着隔壁好几个邻居，个个都抄着家伙。
　　“老刘家小子不见啦，都这么黑了，到处找不见！人都急疯了！”身后的一位邻居解释。
　　男人没开口只是低着头，女人甩开膀子哭闹着，“我们家刘富放了学就没回家，现在也没找到，平时这个点孩子都睡了。”
　　她边说边哭，断断续续，但院子里的人都挺明白了。
　　宋知一听是刘富丢了，在杭澈身后挽上她的手臂小声说，“拿瓶子的时候家里没人，送完瓶子他就说自己要回去了...”
　　杭澈侧着头，听完拍了拍她的手背，上前一步，“大姐大哥孩子肯定不会丢的，我们现在就想办法大家一起找找。”
　　其他人突然见到陌生人，脸上露出质疑的表情，小马立马补充，“是的，大家先冷静，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怎么冷静啊，我们家就这一个独苗啊！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女人完全失控，小马和杭澈只能上去扶住她左右。
　　杭澈低头想了一下，对小马说，“马书记，孩子丢了是大事，你现在马上广播，招呼乡亲们来村委会集合，人多力量大。”
　　女人一听要召集大家一起帮她找孩子，赶紧抓住小马的袖子，“对对对！小马村长你快点广播，求求你让大伙帮我一起找孩子，我给你磕头了。”
　　乡里乡亲们都面熟，小马不能真让女人磕头，费了好大劲儿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和杭澈对视一眼跑进了广播室。
　　“各位乡亲注意了，请马上到村委会集合，带上手电，村里有孩子丢了，请大家务必马上到村委会集合！”
　　广播一遍一遍，很快黑夜里远处不停地亮起灯火，像一只只苏醒的萤火虫。
　　杭澈安抚坐在板凳的女人，宋知递上一杯水，女人摆了摆手，抹着眼泪，不一会小小的村委会被挤得水泄不通。
　　宋知是外乡人，如果让大家知道孩子最后和她在一起，如果找不到，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如果说她们去见了疯婆子，以村里人对疯婆子的态度，结果不堪设想。
　　“怎么回事啊？这大晚上的？”
　　“广播不是说了孩子丢了，你看刘家媳妇那个样子，估计是小刘富吧。”
　　“老刘家的？那不是他们家独子吗？这要是丢了，可不得要夫妻俩的命？”
　　“谁说不是呢！？老刘这个命啊，这要是再丢一个可怎么办哦，一会大伙一起帮着找找吧。”
　　“我听说最近有专门拐男孩的///人////饭////子，不会是被///拐跑了吧？这可说不准！”
　　村民们集中在一块七嘴八舌越说越邪乎，一边讨论一边露出同情的目光，有些上了年纪的更是//污言//秽语//骂了起来。
　　人饭子？
　　杭澈斟酌再三不能再让村民讨论矛盾升级了，于是上前一步对大家喊着，“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小马书记一定有办法。”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有什么办法！会不会就是拐跑了？我听说最近有//人///丢小孩。”
　　听别人这一喊，女人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我的孩子啊！这要是///人///饭////子，我也不活了！”
　　小马从广播室跑出来，见来的人排到了院子外，各个踮着脚窜着脑袋，“刘婶别急，大家都在这了，马上就分头去找！”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大家刚才都四处都找过了，会在哪里呢？ ”
　　杭澈开口，“村口的山上找了吗？ ”
　　大家互相确认，最后得出了结论，“没呢。”
　　“那不赶快去！”小马一拍桌子砰的一声。
　　杭澈赶紧抓住已经迈出一步的马书记，“等等！要真是//人//饭///子的话，我们这边上人家那边就跑了。”她冲着大家喊，“我建议大家分成两路从两边上，村口的路中午镇上来人清了碎石，从外面入口上去一道人，两面一起走比较快。”
　　刚才在等人的时候，村里几个妇人早就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四只眼地把院子里这三个陌生女人聊了个遍，所以大家现在都知道她们的身份。
　　有村民立马拍起了马屁，“还是这位老师聪明啊！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夏枳眉头微蹙，杭澈并不是这么爱出风头的人，宋知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这件事很奇怪。
　　村民们异常团结，听从小马的指挥兵分两路准备绕上山去，结果走到村口小路旁，就看到一辆蓝色的卡车，驾驶室的人等着瞌睡了，忽然醒来看到那么多人吓得打开车门直接滚了下来，村民一群人立马冲了上来把车子围了，人也抓了，车无盖车厢上面堆放着两大卷指头粗的麻绳。
　　“饶命饶命，我就是在这里停会车！”
　　“放屁，把我们当傻子呢！”
　　“快说，把小孩藏到哪里去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这一看就是运货的卡车。”
　　小马吩咐留下两个村民把人捆了，“上面有几个人？”
　　被抓的司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眼珠子直转不说话，村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那人一个踉跄，看着身后拿着锄头的众人，只好老实交代了同伙，“一共七个人。”
　　看来同伙还不少，得抓紧时间，“你们两个留下来，看着他别通风报信了，其他人跟我一起上山。”
　　大家把手电筒盖在衣服里，缓缓前进，避免打草惊蛇。
　　杭澈宋知还有夏枳和另一队人马从村里下山路往上走，原本明天就离开了，还想着今晚能好好休息一晚，没想到居然半夜来爬山，好在这两天都是晴天，山上的路不像来时那么泥泞。
　　“你说孩子真在这山上吗？”夏枳扶着一旁的树干，叉着腰。
　　宋知有些心不在焉，“不清楚。”
　　“得了，澡是白洗了。”她一挥手撑着膝盖又上一个台阶。
　　杭澈回头看宋知，“累了就歇一会。”
　　宋知摇了摇头，身后的刘叔有些孱弱，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吓得大家一激灵，他忙不好意思地按住口袋，拿出手机，“什么？七八个人？好的好的，我们这边还有十几分钟，成，好的好的。”
　　挂完电话大伙围在一处听他消息，“小马说山下抓到同伙了，山上有七八个人，叫我们要小心点。”
　　“七八个人？//人///饭///子///这么多？”夏枳表示不可思议。
　　只有杭澈心下了然，并未揭穿，“所以我们抓紧速度，他们那边上山近。”
　　“对对对，赶紧的，人多力量大。”一位年纪大的村民附和着。
　　两边同时夹击，十几分钟后就到了昨日砍树的地点，七八个人还在那里开着电锯，一下子被几十个村民围住，有几个赶紧往山上跑，被几个精壮的一把拽了下来扔在地上疼得直叫唤，脖子立马被铁锹压住动也不敢动。
　　村民这下明白了，这伙人不是人饭子就是偷树的，不过偷了他们的树那也是要抓的，刘婶趁着光亮看了一圈没看到孩子又开始撒泼，小马看了眼对面的杭澈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杭澈上前拉起刘婶，“孩子既然不在山上，那肯定还在村里，大婶你先留着力气，孩子还没找着呢。”
　　“村里都找遍了，没找着啊！”刘叔也没了耐心，本来以为孩子在山上，结果这么大阵仗就抓了几个偷树贼。
　　小马那边让村民把偷树的几人绑了后走了过来，“也许还有一些地方遗漏了，我们现在回去再找一遍。”
　　于是一群人又绑着偷树贼浩浩荡荡从下山路回去，刚走到村口，不知谁的手电筒照了照，树下一个红衣女人的身影，配合着树影晃动异常诡异。
　　那人吓得骂了一句三字经，“他妈的，大半夜的吓死谁啊！”
　　大家伙手电齐齐照过去定睛一看，那女人伸手挡着刺眼的灯光，这不是疯婆子吗？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挣扎的小男孩，男孩被照着看不见前方，但还是赶紧挣脱喊，“救我！快救我！疯婆子要杀人！”
　　疯婆子一听不乐意，抓着他后襟的手更用力，看见孩子努力挣脱，村民们更觉得恐怖，刚才面对偷树的壮汉他们敢一拥而上，那是知道人家还是要命的，这疯婆子是真的差点杀过人。
　　一群人站在原地跃跃欲试，又都等着有人出头。
　　刘婶一看，孩子就在眼前，顾不了那么多从旁人手里夺下锄头跑过去大声喝，“放了我儿子！放了我家刘富！”
　　几个偷树的背着手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想往前看热闹被一把拽住，疯婆子看清刘婶之后一把松了手，孩子还在用力眼看就要因为惯性栽倒，刘婶赶忙扔了农具，哐当一声，孩子被抱了个满怀。


第75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7）
　　刘婶抱着孩子眼泪鼻涕地打量，刘富浑身的淤泥，冻得瑟瑟发抖，在刘婶怀里一脸吓坏了的样子。
　　大家也注意到女人那件红色的毛衣上全是泥巴，下身更是从泥里捞出来一样，头顶还有一大块，几滴泥浆顺着脸颊半干在皮肤上，有些像被劈了脑袋的血渍。
　　这两人都狼狈极了。
　　小马走上前，撑着腰挠了挠脑袋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疯婆子，“到底咋了？”
　　母亲怀里的小孩露出凶狠的眼神，伸手指着对面的女人，“是她，是疯婆子把我推到田埂洞里去的！”
　　此话一出，村民们炸成一锅粥，宋知三人也颇为震惊。
　　前几日连续下了大雨，有些天梗旁蓄了水，泥淖和沼泽差不多，陷下去越挣扎越黏糊，很容易困住，把一个小孩推到泥沼里，此行不仅仅是恶毒，还涉嫌犯罪。
　　宋知眉头紧皱，内心极为不解。
　　“怎么能这样？自己死了女儿，就见不得别人好？”
　　“难怪之前差点杀人，杀人犯就是杀人犯！一辈子都是杀人犯！”
　　“我以为她就是疯了点，居然干出这种事情啊，真是可怕极了。”
　　大家对着不远处的女人指指点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忽然之前那个软弱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上前扶着刘婶冲女人喊，“是我对不住你，娶了别人，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能把气撒在我儿子身上，你怎么能这样。”
　　听他这么说，女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眼睛瞪得老大。
　　宋知突然意识到，刘叔的名字莫不是刘广国？
　　那他就是？宋知抬头看身旁的人，杭澈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猜到了男人这句话的原委。
　　“就是啊，把前夫的孩子推到田埂洞里，最毒妇人心啊。”身后的村民就没消停过，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这三个人现场打起来。
　　女人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双手死死握住拳头，最终是忍受不了大声咆哮“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她真是发出刺耳的单音节，努力用嘶吼表达着自己此刻的愤怒！然后左顾右看目光停在了地上刚刚刘婶丢下的锄头。
　　“不好，刘叔刘婶快带着孩子走！”小马注意到女人的目光，一把拽过眼前的男人上去和疯婆子抢锄头。
　　女人离锄头有些距离，终是慢了一步，小马拿起锄头手背在身后，女人停下了脚步，无处发泄，发疯似的冲到一旁的供桌，拿起上面的贡品就开始砸。
　　“真疯了真是疯了！”
　　“诶呀，那是贡品啊，这样是要遭天谴的啊她。”
　　“天上的神仙，都怪这个疯子，不要怪我们啊千万！”
　　“又推小孩又砸贡品冲撞神仙，这是要翻了天咯，砸了风水，可怎么办哦我们村！”
　　村民们眼看就要冲上去，小马转身喊，“大伙消停消停！这件事还没定论，不要随便乱说，我会调查清楚的！”
　　“还什么定论啊！小孩子怎么可能撒谎！”村民们不买账，乌泱泱举着手里的武器。
　　“现在孩子找到了，偷树的也抓起来了。”小马一晚上脑子就没停过，“还要劳烦几位叔叔今晚在祠堂看着点。”
　　人群中有男人高喊，“这个女人也该捆起来关到祠堂去吧！”
　　“就是啊就是啊！又把别人家孩子推到河里洞里怎么办万一？！”
　　“对啊！太可怕了！”
　　小马寡不敌众，“都静一静，静一静大家！！！”
　　宋知走上前对着村民喊，“大家静一静，小马村长说得对，孩子没丢就是万幸，我相信大家也不愿意冤枉好人。”
　　听她这么一说，有村民不满意了，“什么狗屁好人！我知道了，你们几个是女的，所以护着那个疯子！”
　　“就是！”“可不是嘛！”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你又不是我们村的！凭什么插手我们村的事！”
　　刘家夫妇一听大家伙都这么支持，也开始得理不饶人，哭嚎着让人厌烦，“小马村长你可要给我老刘家一个说法啊。”
　　村民一听苦主也没打算息事宁人，纷纷起哄，“就是！说得不算你！必须交给公安局疯婆子！”
　　杭澈走上前拉了拉宋知，她开始在院子里讲过话，大家逐渐安静下来，“事情到现在还没查清楚，而且大家也忙活了一晚，不如今晚先歇了，我和小马书记还有我的这两位朋友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还大家和刘家夫妇一个公道。”
　　众人纷纷低声细语，四个女人为一个疯子做担保，左看右看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眼看就要偃旗息鼓，偏偏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群中又有人叫喊，“她们这就是拖延时间！”
　　这话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夏枳气得半死，回头却找不到刚才是谁喊话。
　　莫名地大家分成了两个小团体，小马和杭澈几个护着疯婆子，其他村民不是袖手看热闹，就是讨要一个说法，好像疯婆子推的不是富，而是自己家孩子。
　　宋知站在杭澈身旁，“大家放心，我是律师，如果她真的推了孩子就是犯罪，我向大家保证...”
　　没等宋知说完，刚刚发完疯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爬了起来，抓着旁边小庙的两个童子直接扔了过来。
　　先别说那是供奉的，材质是实打实的瓷器，众人惊呼！
　　杭澈下意识把宋知揽在怀里，一声闷哼，两个娃娃落地摔个粉碎。
　　众人个个屏住呼吸。
　　“你怎么了？！砸到哪里了？”宋知第一时间转身要看杭澈的背，夏枳也冲了上去，杭澈抓着宋知的手摇头，三人看向女人。
　　刘家夫妇忙拉着小孩往村民这边退，就像是换了个人质似的，村民全在村口桥这边拿着灯，他们几个在桥那头，也不过几米远。
　　这画面，像是她们几个暴露在暖阳之下，面对黑压压众人的直视和窥探。
　　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夜晚的手电中，格外清晰。
　　小马在女人做出过激行为后眼疾手快扔了手里的锄头，冲上去抱住她，现下她被小马死死扣住，还不停地揣着脚，恶狠狠地冲着宋知叫喊，语言很碎，根本听不清说些什么。
　　村民们刚刚还义愤填膺，要把女人绳之以法，这下只是一齐看着杭澈，看样子刚才那一下砸得可不轻，这要是村外人在村子里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太好交代吧，看了看杭澈众人又把目光移到小马那儿。
　　“不是哑巴阿姨推的！”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焦灼。
　　她们纷纷转身，众人也往大树后面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处走进手电灯的光圈里。
　　“这不是老李家小子？”
　　“喂！小地瓜，半夜不睡觉来这干吗！”
　　“你们看到李叔没？孩子怎么跑哪去了？”
　　这幅图如果一定要取一个名字的话，那应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杭澈刚迈出一步，脊背一阵钻心的疼，当下只能忍着，她对孩子招了招手，小地瓜走了过来。
　　她有一种特别的预感，这个孩子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和宋知一人一边牵着孩子走到石桥，然后蹲在小家伙面前，习惯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问，“小财弟，你知道什么？”
　　小家伙低着头，杭澈伸手牵着他的小手，捏了捏，鼓励他，“我被村里的广播吵醒了，爸爸喝酒喝多了我拉不起来，后来我跑到路边，碰到哑巴阿姨，她赶我回去。”
　　众人纷纷私语，“今晚确实没看到老李啊！”
　　“你看到老李没？”
　　“没呢，出来就没见着。”
　　不远处小庙前，小马怀里的疯女人渐渐消停，虽然满脸的怒气，但已经不再折腾。
　　小家伙继续说：“我后来又悄悄跟了上去，看到哑巴阿姨在河边找人，刘富躲在田埂里想推她，自己掉了下去。”
　　众人唏嘘，刘富大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推她！”
　　杭澈不理，扶着小家伙的手臂问：“很好，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刘富踩着阿姨的脑袋爬上来了，哑巴阿姨把他带到村口就碰到你们了。”
　　对面的小孩气急败坏地喊：“你乱说！”
　　杭澈回头不怒自威，看不见刘富的表情，但他不再说话，杭澈起身牵起小财弟，小男孩低着头扭着自己身前的衣服，“我没乱说。”
　　宋知低头弯腰，手臂放在他的肩膀，“老师相信你，你真的特别勇敢。”
　　她们两大一小站在石桥上，就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那些站在黑暗却手持光明的村民和身处光明却手无寸铁的她们。
　　其实大家早就注意疯婆子脑袋上的泥印，多少都能判断出来是非，但仍有人不愿意面对事实，“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啊！”
　　或许是这句话戳到了小孩子幼小的心灵，李财弟抬起低垂的脑袋冲人群喊：“老师说过小孩子不能撒谎！”
　　然后抬头看着杭澈继续说：“漂亮老师也说过，言语也是可以伤害到别人的。”
　　“她救了人，大家为什么要伤害她。”
　　也许是这样的质问出自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没人愿意对着孩子撕下自己伪善的面具，顿时哑口无言。
　　刘富眼神闪烁，躲在父母怀里，杭澈只能看见他弱小的身影，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是因为自己让他道歉，他心怀不满，等宋知走后他去报复疯婆子？不小心掉到了田埂洞，被救了之后不怀感激反咬一口。
　　疯婆子呢？她听到了广播也去找孩子，她明知道那是前夫的儿子还是跳了下去。
　　农夫与蛇，何至于此？想到这些杭澈打了个寒战。
　　夏枳走上前和她们并肩，“既然小孩子的话不能信，那刘富的也不能信。”
　　刘婶一听，忙怒斥，“这？这能是一码事吗？”
　　女人完全消停下来，小马见她情绪稳定跑了上前，“怎么不是一码事！请大家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她现在要做的是安抚即将再次骚动的众人，及时把大家的质疑扼杀在摇篮，“刘叔刘婶，你们也赶紧带着孩子回去洗洗，别冻出了个好歹。”
　　这么一说，刘婶才发觉儿子手掌冰冷，刘广国一把拉过来背在自己背上，三人往村里跑，经过女人身边，男人不由得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刘婶抬脚踹了男人的小腿，三人消失在路口。
　　原来小孩也会有善恶，因为无知，因为好奇，什么事都敢做，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有人会兜着，看别人欺负自己也跟着欺负，照葫芦画瓢分不清善恶对错，利用自己的弱势去欺骗伤害别人，这种天真可怕的要人命。
　　恶魔不分年龄。
　　成长是一种选择，而家庭，环境，不过是为这个选择找到的完美借口。


第76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8）
　　众人忙了一晚上，也算是有所收获，陆陆续续跨过桥头回了村。
　　小马软了软性子，拜托几位抓着偷树人的村民，“麻烦几位叔叔把人带到祠堂，明早林业局的人来领，给他们吃的喝的，千万不要动。”
　　面对小辈的千叮咛万嘱咐他们挥了挥手，“知道知道，放心吧，打坏了自个儿还要坐牢不划算。”
　　几人哄笑一阵，带着人也回了村。
　　等她们回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碎了一地瓷器碎屑和一摊淤泥，小马打着灯，几人把小财弟送了回去。
　　农村往往夜不闭户，他家大门敞开，灯也大开着，铺到了院子里。几人刚走了就进去就听到如雷的鼾声，小孩没撒谎，破旧布艺沙发上的李叔酒气冲天，张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气温有些低，小马进屋拿了一条毯子随意往男人身上一丢，“你爸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来了几个叔叔，爸爸高兴。”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回答。
　　宋知弯腰，“太晚了，你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老师，你们明天就走了吗？”
　　“嗯，明天上午给你们上完课就走。”夏枳捏了捏他的小脸，嫩嫩的。
　　好像格外的舍不得这几位姐姐，小孩又问：“老师，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杭澈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要你好好学习，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
　　小家伙小点了点头想了想，接着让她们等等，转身跑进右边的小房间，只听见一声铁罐子打开的声音，不一会他走了出来，手摊开里面四颗绿皮边缘透明包装的薄荷糖。
　　几人相视一笑，收下了这份心意。
　　小家伙满足地被姐姐们送进了右边的小房间，小马和她们带了大门回村委会。
　　几人走在路上，风吹得有些凉，夏枳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山里冷，我们走快些。”小马在前面带路。
　　夏枳走上前和她并排，双手上下搓着手臂，“那女人先前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砸人？”
　　小马没有马上回答，偏了偏头看了眼宋知，其余人也看了她。
　　“可能是，你说你是律师吧。”
　　这是什么道理？夏枳不理解，“宋知本来就是律师啊！我们这不是帮她吗？不识好人心。”
　　小马下了台阶，回身用电筒照着抬手扶夏枳和后面的杭澈宋知，等她们下了台阶又继续走到前面开路，“她是哑巴，之前和打伤前村长那件事，家里其实是请了律师的。”
　　宋知跟在她身后，小马啧了一声，“但是律师根本看不懂她说什么，听说她在庭上极力辩解，法官问律师她说了什么，律师说她在认罪。”
　　宋知心里非常清楚，聋哑残障人士打官司有多困难，很多残疾人的手语和专业的呈堂证供相差万里，冤假错案早不稀奇，当事人明明急切地表达着自己根本没有犯罪，而出的报告确是供认不讳的情况也有耳闻。
　　因为他们不能说话，甚至有些无良律师会因此高额索要代理费用，而本身作为弱势群体的他们多半并不富裕。
　　之前律师协会做交流的时候，宋知听说一位律师呼吁，希望越来越多的律师关注这个群体，为他们发声。
　　这是一位专门为残障人士做辩护的律师，姓唐。
　　辩护无声，正义长鸣。
　　宋知心里生出了抱歉，为曾经那个没有尽责帮女人辩护的律师，为自己这两年摇摆不定的内心，为刚才自以为是伸张。
　　原来是这样，所以女人本能地对律师产生排斥，才会做出那样的过激行为，等等，过激行为？
　　“你背上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宋知担心地开口问。
　　杭澈满不在意，“就是吓到了，其实距离挺远的，不疼。”
　　“不信，回去给我看看。”宋知苦笑着，语气里都是心疼。
　　夏枳回头夸杭澈，“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就要砸到宋知的脑袋了。”
　　小马突然停下脚步，捏了涅衣角，其余三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纷纷闭了口。
　　最后她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请求，“这件事，我能不能拜托你们不要追究？”
　　宋知不说话，夏枳也不好替她表态，杭澈看着大家，忽然笑了下，“真的没事，不信回去给你看嘛。”
　　她这么一说，这个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小马岔开话题回头问：“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偷树的人今晚会在山上呢？”
　　夏枳云里雾里，不知道小马这句话什么意思。
　　杭澈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脚下的路，“如果早上大肆宣传，偷树的人会有所顾忌，不敢再露面。你装不在意，他们便会放松警惕，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或者觉得你为你要照顾我们几个无暇分身。”
　　“夏枳也说了那些树不是小数目，他们要是知道林业局的人明天来拿，肯定舍不得，一旦铤而走险，就只有今晚能运，而且今天中午碎石还会被清理，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
　　“所以你中午去村口是为了散播消息？”宋知想起村口的那群老人家。
　　杭澈点了点头。
　　夏枳终于反应过来，“你故意说孩子丢在山上，村民为了抓人饭子，等他们小心谨慎地从两边路口包抄上山，那群人自然就落入包围了。”
　　真是妙计。
　　杭澈却否定了她的猜想，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原本和小马商量的是晚上九点号召大家去抓偷树贼。”
　　她还真没直接想到这一招，但很明显，比起抓偷树的人，抓人饭子更能激起民愤。
　　宋知捋了捋事态的发展接着说：“可是刘富丢了，村民的突然造访打乱了她们的计划。”
　　杭澈笑了笑，“嗯，所以我们只能将计就计。”
　　小马咧着大白牙，“而且有这么多村民都看见了偷树贼，想跑也跑不掉。”
　　她们经过一条小溪，上游是村口那条大河，这只是一条分支，枯水季只有不到一米的水宽，流水潺潺，在深夜显得格外动听。
　　夏枳忽然回头问，“那万一偷树的人没在呢？”
　　“即便没有抓到人，大家看到那么多树，心里都会不平衡，如果是同村的，到时候随便有个轻举妄动都可能被举报，反而会消停一段时间。”杭澈耐心地解释。
　　也许是作为主播对选品的职业习惯，夏枳一向对感兴趣的事情有刨根问底，“可是那些人不是都是村外的吗？也没听说大家认识啊？”
　　“昨天那些人跑了他们之后只要出村，能看到路口堵住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这样没法拉树，昨晚肯定运不走。他们更不会大白天做这件事，只能今晚。”
　　杭澈回答得很肯定，事情一切尽在掌握。
　　“万一他们今晚就是不来了？”夏枳又提出另一种可能。
　　杭澈只是笑，她确实无法决定那群人的动态，“那今晚我们就算是扑空，明天树也会被林业局运走，至少树不会落在他们手里。”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收获。
　　夏枳点了点头，然后瞪大眼睛，“可是孩子丢了！你们只顾着去找树？”
　　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真是不敢置信！
　　杭澈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也愣了一下，看了眼小马，她似乎也很想知道，开口问：“是啊，你当时悄悄和我说孩子肯定不会丢是为什么？”
　　当时一众人把她们堵在村委会，刘婶哭天喊地的时候，杭澈却悄悄在她耳边说，“广播找孩子，我把人引到山上。”
　　“这个时候还去抓他们？”没想到杭澈还想着原计划，小马以为自己听错了。
　　杭澈语气坚定，“你放心，孩子不会丢。”
　　于是她们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小马跑进了广播站，这完全是出于特殊情况下对杭澈的信任，她当时只是犹豫了几秒而已，现在想一想，也是一场豪赌。
　　杭澈缓缓分析，“孩子是七点到九点之间丢的，人饭子怎么知道他这个点会出门，又怎么会刚好把他抓走？夜里偷树容易，偷人未免挑战太大，大家都睡得这么早，所以这样的可能几乎没有，孩子一定还在村里。”
　　其他人听她说完，仔细琢磨了之后确实是这个道理。
　　宋知点了点头，补充说，“何况刘富心眼子多，怕是遇到人饭子能把人饭子拐了。”
　　大家一想到刚刚小孩在那么多人面前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很难不赞同这句话。
　　成年人总是自以为是的，杭澈今晚百密一疏，终究还是被这个孩子上了一课。
　　不知经过哪家门口，惊醒了狗的美梦，一只黑色的狗大叫起来。
　　宋知条件反射往左边靠，靠近了杭澈怀里，连忙分开，杭澈把她拉到自己左边，阻隔了狗吠。
　　果然一只叫了，就会此起彼伏。
　　安静的村里时不时传来村民的叫骂声，听到主人厌弃的怒吼，狗狗们渐渐平息下来。
　　夏枳一路还在想杭澈说的那些话，终于想明白之后才发现一件可恶的事，“你怎么连我都瞒着？”
　　杭澈看了眼宋知，宋知憋着笑，小马也假装看路，这个还真不好解释，当时她们说晚上去抓人本来就在她们房间，后面也没必要单独再说一次。
　　其实就是夏枳在兢兢业业帮她们上早课，而她们忘了告诉夏枳。
　　杭澈被问住了，愣在那，宋知见好就收，走上去扶着她肩膀往前推着走，“要是提前告诉你了，你也不会演得那么逼真嘛，这叫沉浸式表演。”
　　夏枳伸手指着她们三个，最后落在了杭澈的方向，“果然是演戏的。”
　　“演戏的？”小马不理解。
　　夏枳吐着舌头摇晃着脑袋，表示自己就是故意的，这叫以牙还牙。
　　宋知又忙着给杭澈兜底，侧头看着小马解释，“她是说这家伙特别爱演，都不知道哪句话真哪句话是假的了。”
　　小马没过多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诶，那个女人是有点疯疯癫癫，但推小孩这事小马书记最好还是还她一个清白。”夏枳拍了拍小马的肩膀。
　　“嗯，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村里人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其实大家都挺怕她的。”
　　“怕也只是因为她不要命罢了。”夏枳幽幽地说，“一开始众人可是恨不得把她盖棺定罪，再次送到牢里去才好。”
　　听到这句话，宋知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强奸犯在监狱里最不受待见。”
　　夏枳冷笑一声，“那这群犯人还挺有正义感。”
　　“犯人怎么可能有正义？”小马疑惑。
　　杭澈也慢悠悠地纠正，“有正义的人怎么可能犯罪。”
　　夏枳不说话，宋知放在她肩膀两侧的手放了下来，“政//治//犯有背景，惹不起，杀//人//犯不要命，不敢惹，经//济//犯高智商，会算计。强///奸///犯呢？只敢欺负女人，所以最好欺负。”
　　宋知眼神犀利，露出一丝寒意，这是她去探视当事人的时候，门口的看守员告诉她的规律。
　　夏枳摇了摇头，牵着宋知的手，“所以你好欺负的时候，即便你是个坏人，也一样会被比你更坏的人欺负。”
　　宋知低声说，“这个和好坏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你太弱。”
　　偷树贼虽然人多，但他们惜命见了村民只顾着跑，村民一拥而上人也就绑住了，疯婆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她豁出去，惹急了这能和你往死了拼命，所以大家不敢拿她如何。
　　谁都想收拾她，但谁都不想冲上去送死。
　　走了一晚上的路可算是到了村委会院子，夏枳走到院子中间桌子前拿起地上的保温瓶。


第77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9）
　　宋知拉着杭澈就往屋里跑，夏枳拿着纸杯回头，“不聊会吗？”
　　“没空。”宋知撂下一句话后就关了门。
　　夏枳对着小马耸了耸肩，这两人连体婴儿一样。
　　原本想今晚给她换腰上的膏药，现在背上也受了伤，杭澈这下老实了，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知脸色有些苍白，坐在床沿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脱不脱？”
　　“啊？哦。”
　　换作在北京，宋知可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她，也许是在这深山老林，夜黑风高，仗着自己年纪稍长，倚老卖老。
　　杭澈起身转了过去，双手握着衣角有些犹豫。
　　宋知走上前，在身后停住，语气软和了许多，“我看看砸哪儿了。”
　　杭澈一向不是拘谨的人，昨天也十分爽快，可能是露得不多，满不在意，今天这个伤她自己能感觉到已经到了蝴蝶骨，位置尴尬，下面怼不上去，领口拉不下来。
　　位置太尴尬了。
　　迟疑了一会，又怕身后的人生气，她还是双手交叠，衣服整个从手臂往上脱了下来，带着一股属于她的特有气味。
　　一瞬间，一片雪白映入宋知的眼里，她的脸一下子烧成一片。
　　长发遮住了大部分背，杭澈怕宋知看不见，又撩了头发到身前，如今只剩下黑色的胸衣。
　　没等宋知害羞完，左侧蝴蝶骨偏下位置杯底大小的鼓包，在光滑白嫩的肌肤上突起，嚣张地宣示着这尊玉体经受过的摧残。
　　眼里起了雾，宋知低着头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其实不碰的话不疼的。”
　　这不是淤青了，宋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怕雪上加霜，“明天早点回去吧。”
　　“不是中午吗？”杭澈侧头问。
　　“早点回去，你这个要上医院，已经肿了。”宋知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每句话听起来趋于自然，但敏感如杭澈，她转身宋知也转身，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失态。
　　“把衣服穿上，夜里凉。”
　　杭澈顺势一套，拍了拍她提醒自己已经穿好。
　　宋知回身，眼睛盯着地上，“鞋脱了。”
　　杭澈：
　　宋知恼火，重复了一句，“脱了。”
　　杭澈只能乖乖地把鞋脱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宋知走过去拎起来，不等杭澈反对就睥了她一眼。
　　这边二人组还在风花雪月嗑瓜子，就听见身后木门一下子被拉开然后又轻轻掩上，宋知拿着双鞋心虚地看了一眼她们，又怒气冲冲地直奔洗水池。
　　“大半年夜的刷鞋？”小马不理解，她今晚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夏枳抱着腿扔着手中的瓜子壳，看了看地上自己那双白色的鞋，果然边缘满是泥巴，她抬头看着朋友的背影道了一句，“有意思。”
　　不过一会宋知拎着滴水的鞋子经过，“小马，明天能早一点送我们出村子吗？”
　　小马原本也准备去休息，起身爽快道，“可以啊。”一看宋知脸色不对，“是今晚被吓着了？想早点回去了？”
　　宋知摇了摇头看了眼休息室，“不是，她本来腰上就有伤，我想早点回北京。”
　　热水是太阳能的，早都没了温度，看来只能将就着入睡，夏枳也起身，利落地把桌上的水杯和瓜子壳扔进一旁垃圾桶，这趟旅程终是要画上句号。
　　“行，那明早七点？”夏枳放下桶拍了拍手。
　　小马撑着腰，“八点吧，太早回去，镇上也没车去县里。”
　　宋知回来的时候，杭澈还盘腿坐着望着门口，视线和她对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放在她跟前，宋知没说话。
　　杭澈想着宋知一定觉得自己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帮自己刷鞋，虽然大可不必，但如果能让别人心里舒服一些，她倒觉得无伤大雅。
　　“谢谢你。”杭澈看着她。
　　宋知：“举手之劳。”说完把杭澈旁边叠好的被子一抱，转身扔到了床上。
　　背上那么一鼓包，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睡沙发了，最好还是趴着，“今晚你睡床，趴着。”
　　宋知把自己的被子拎起抱在怀里，“要关灯吗？”
　　杭澈知道宋知吃软不吃硬，乖巧地穿了鞋笑着对那人说：“好啊。”
　　沙发挺凉的，宋知现在才知道，她裹了裹被子，杭澈果真听话，趴在床上好好盖着被子，夜晚太静谧，她能闻到床单和枕头透出的洗发水香味。
　　杭澈脑袋埋了埋，枕头是麦秸秆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舒服么？”
　　黑暗中传来关心，杭澈像个偷糖果被抓住的小孩，偏了偏脑袋，“没有，就是，就是不大习惯趴着。”
　　“右侧着呢？总之别压着左边。”
　　“好。”杭澈听话地撑了撑身子，右手从枕头上移到身下，转了个边，对着沙发和窗外，她今天有些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许久之后，宋知小声说了句。
　　这段时间，宋知常常想杭澈那身涵养来自哪里，艺术家的母亲吗？还是她口中那个理性洒脱的医生阿姨？
　　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未有声音，宋知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话只敢在没有回应的时候问吧。
　　*
　　第二天，她们睡了个懒觉，起床刚收拾完东西就看见小马一趟一趟往那辆蓝色三轮上扔东西。
　　夏枳背着书包，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气色很好，还化了淡妆，“小马，你别说这是给我们的特产？”
　　小马点了点头冲她笑，“都是自己家的农产品，新鲜干净得很，要别的也没有。”
　　夏枳脸上的笑容挥之不去，上前就伸手要去看看有哪些好货，“你别放了，再放一会她俩坐哪？跟在后面跑回去吗？”
　　小马一看这地上还有两大袋子，冲屋子里喊，“一会你们抱着成不？”
　　宋知扎着马尾出了门，被眼前这两小三轮惊住，杭澈紧随其后微笑着说，“知道的我们是来上课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进山来打劫了。”
　　小马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看了看三轮车，难以取舍，杭澈宋知上前把书包放在仅剩的一块空间，宋知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你有轻功吗？”
　　杭澈歪着脑袋看她，配合演出，“被你看出来了，会一点。”
　　夏枳嘴巴张大，小马也瞪大了眼睛。
　　“那一会你背着我飞回去吧。”宋知放下手拍了拍杭澈的肩膀。
　　旁边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又被她们逗了，“知知你幼稚不幼稚啊！大清早的！”
　　“缓解一下离别的气氛嘛。”宋知靠了靠夏枳的肩膀，“诶呀你入乡随俗了，会用倒装句了啊！”
　　“那是因为本人天赋异禀！”
　　隔壁学校的学生突然出了教室，如出笼的鸟雀，欢声笑语伴随着远处高悬的朝阳，一派生机。
　　杭澈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几人去隔壁和大家告别。
　　虽然只和大家相处了一天时间，不知怎么的，真到离别也有些不舍，几人和孩子们聊了会挥了挥手，杭澈看人群后的小财弟在悄悄抹眼泪，心下不忍，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刮他的鼻子，“小男子汉昨晚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哭啦？”
　　听老师这么一说小家伙哭得更凶了，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杭澈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摸着后脑勺，“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勇敢，你是老师的骄傲。”
　　孩子抱着她的脖子，抽噎了几声推开，拽着自己的衣角看着脚尖，“老师可以明天再走吗？”
　　杭澈抿了抿唇，笑了笑，“不可以哦。”
　　小家伙抬眼委屈巴巴地请求，“可是我姐姐明天嫁人，老师不能留下来喝喜酒吗？”
　　杭澈知道小朋友只是希望她能多待一些时间，但听到这么真诚的请求还是忍不住动容，她握着小财弟的手晃了晃，“没关系吖，老师不是吃到喜糖了吗？ ”陷珠富
　　小家伙疑惑，“喜糖？”
　　杭澈扬了下眉毛，“昨晚你不是给我们了吗？”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不算。”
　　小孩子较真起来有时候也很难应付，杭澈只能耍赖，“好啦，老师祝你姐姐新婚快乐。”
　　她起身又抱了抱小家伙对他摆手，让他回教室上课，几人一步三回头，教室里的孩子趴在窗户边露着脑袋。
　　“我之前最不喜欢小孩子了，觉得他们又吵又闹，有时候还不讲道理。”夏枳感慨着。
　　宋知回了头拍了拍她的背，“要不你留在这？”
　　夏枳一脸惊恐的表情，“你想把我留在这做童养媳？！你好狠的心吖。”随后假装掩面而泣。
　　杭澈和小马相视一笑，这两个活宝走到哪里都能带来快乐。
　　回到村委会小院，在宋知的指导下，小马万般不情愿地拿下了一袋花生，两袋大米，可算给她俩腾了地方，就是有点挤，两人上了车才发现，手臂已经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她轻咳一声，“要不，再扔点东西？”
　　“不用啊，再扔小马要伤心了。”杭澈神态自若，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宋知也不好再提。
　　小马就开着她那辆小三轮突突的出了大院。
　　农村土路多石头，来的时候两人一人一边晃来晃去也还好，现在周围和后面都是土特产，她俩抱着书包一会你压在我身上，一会我压在你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宋知一手撑在杭澈的大腿上，触电一样赶紧坐直了。
　　“没关系。”
　　“小马你开慢点。”宋知朝后喊。
　　“这已经是乌龟速度了。”
　　夏枳回头瞅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78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0）
　　迎面开来一辆带篷的三轮，驾驶座上是一个精瘦的老汉，穿着满是灰尘的灰色夹克，“诶！让一下。”
　　“大哥，我这让不了啊。”
　　狭路相逢，小马冲对面喊。
　　男人回：“那怎么走？你后面有倒车的地吗？”
　　小马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走了几百米，倒回去要到村委会才能让路，这不都白走了，“大哥，你倒一下吧，你后面有块宽敞地，到时候让我们过一下。”
　　男人一看对面两个女人，垂了垂脑袋不情愿发动车辆往后倒。
　　“谢谢大哥！”小马赶紧跟上。
　　结果对面车还没倒呢，就从车后跳下两个男人走到车头问，“二叔你干啥？”
　　“对面有辆车，让她们先过。”驾车的男人解释。
　　跳下车的两个男人剃着寸头，年纪二十出头，其中一个一拍脑袋，啐了一口唾沫，“凭啥她们先过，约了九点到的，这都过了。”
　　被喊二叔的年长男人低声说，“这在人家村子里呢。”
　　小年轻一摊手，语气豪横，“人家村子咋了，那不得给客人让路吖？”
　　小马和夏枳这一看对方估计是不会让了，小马拉了手刹下了车，“几位大哥，我这车上是来村里支教的老师，着急给送回去，你们看行行好？”
　　几个男人望了望，才注意到三轮上 驾驶位上坐着一女人，相貌出众，两个男人坏笑地对视一眼，“老师？老师不得更知道不能坏人家好事，耽误人家吉时吧？”
　　小马赔着笑脸打听，“啥好事？啥吉时？”
　　对面懒得废话，冲她指了指，“赶紧想办法把路让让，我们来接新娘子的。”
　　在农村确实讲究良辰吉时，何况是喜事，也没必要徒添人家不快，做事总是锦上添花才好。
　　“接新娘子啊，成，我们这边让一下。”小马聊完回来和夏枳她们解释，“人家是来接亲的，好日子我们还是让一让吧。”
　　杭澈探着脑袋看她面色为难，安抚着回她，“没事，不赶时间，听你的。”
　　于是几人又慢慢倒了回去，把车尾巴倒进了村委会门口，小马冲车上男人挥了挥手，“恭喜啊。”那辆三轮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屁股没门，里面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正叼着烟冲她们吐圈。
　　走了二十分钟，又回到了原地，小马这会要抓紧时间。
　　夏枳手往后撑着栏杆左右晃，“我们村之前接亲那鞭炮，那阵仗，你这怎么就来辆破三轮。”
　　小马尴尬地笑了笑，夏枳看了眼车头，“嗨，我不是说你的车破。”
　　事实就是她这辆还不如人家那两辆。
　　提了提速的小马决定让她见识一下自己座驾的威力，好家伙，后面两人贴得更亲密了。
　　杭澈再好的脾气，身体也遭不住，何况宋知还惦记着她的腰伤，伸手拍了拍小马，“慢点慢点，散架了散架了。”
　　“没事，我的车看着旧了一点，其实可牢固了。”小马大声喊。
　　夏枳一回头笑得合不拢嘴，“是人要散架了，你再这么个开法，到了镇上就只有我俩了，后面的人都给你颠到路边田埂里去了。”
　　小马恍然大悟，“抱歉抱歉，想着赶时间，没记起来你们还在后面呢。”她放慢车速，果然后面两个不再像不倒翁一样摆来摆去。
　　夏枳一脸的和颜悦色，“真可惜，刚好错过你们村办喜事，我小时候村里每次有个红白喜事，全村都来吃席。”说着她转过身来，“你们见过吗？”
　　杭澈摇了摇头，“是李财弟姐姐出嫁吗？”
　　小马以为听错了，喊了声，“什么？你说谁姐姐？”
　　杭澈看了眼宋知回头提高了声量，“李财弟的姐姐。”
　　小马仰头一笑，“怎么可能吖，她姐姐才上初三，刚满16吧。”
　　杭澈却是变了脸色，宋知察觉她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你确定吗？”杭澈微微起身趴着栏杆。
　　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当然了，我是我们村的村长啊！”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刚才那群人难道是？
　　杭澈拍了拍栏杆大喊，“停车停车！”
　　小马被她突然激动的状态弄得莫名其妙，来了个急刹车，几人因为惯性都往前冲了一些，刺耳的手刹声放下，小马诧异，“怎么回事啊？”
　　“李财弟的姐姐明天出嫁你知道吗？”杭澈一脸严肃地问。
　　小马看了看她们，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啊？”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马不知道的事，自然有人知道，“你们等我一下。”杭澈起身单手撑着栏杆一跃而下，那轻盈的身直接把其余几人看傻了。
　　看着她往村口的方向跑，宋知刚起身就被夏枳一把拽下，只能冲着背影喊：“你去哪？”
　　“马上回来！原地等我！”杭澈回头交代了一句。
　　夏枳往宋知旁靠了靠，不可思议地问：“她真会轻功啊？”
　　宋知只顾着看人，没心思搭理她。
　　夏枳见没得到回应又拍了一把旁边的小马，“你刚刚说她才初三，那今年没成年？”
　　小马跳下车撑着腰说：“肯定啊！还是个孩子呢！她妈早跑了，她是跟着镇上聋哑学校的校长一起念书的。”
　　宋知捕捉到了重点，“跟着校长？”
　　小马原地挪了一步，手搭在驾驶座扶手上，“这个说来话长，镇上有一所聋哑学校，开始常年也招不到生，校长只能亲自到乡下村里镇里去聋哑人家做思想工作，学校有外面的人资助，吃住免费，上学也不要钱，有些贪便宜的或者像李叔家本身就不待见女儿的，多半就被劝去了。”
　　小马又和宋知她们说了不少财弟姐姐小时候的事，她妈妈还在的时候，多少能护着一点，自从她妈妈跑了，李叔就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因为母女长得极像，小女孩不仅要洗衣做饭，还动不动被挨打。
　　小马说得急了咽了口口水，“那时候他们家养了一只狗，每天晚上狗就没完没了地叫，大家都以为李叔喝多了拿狗撒气，财弟那时候还不会说话，也是整晚整晚地哭。”
　　哭得撕心裂肺，十分闹心。
　　“后来才知道，姐姐不会说话，打着也不会喊，狗叫是因为...李叔在打她，狗叫了多少久，她爸爸就打了多久。”夏枳一手拍在座椅上，“真是乌龟王八蛋！”
　　小马看着她皱着眉，自己刚说这事也不大好受，叹了口气继续，“后来校长来了，她爸也觉得是个累赘，就被带走了，每年也就假期回来一趟吧。”
　　宋知想起第一次见那个男人，他挥舞着皮鞭虐打毛驴的样子，莫过如是。
　　“后来没打人了吧？”
　　“孩子大了打不动了，女孩走的第二年他家狗就被打死了。”
　　正说着杭澈已经跑了回来，宋知起身趴在栏杆边看她。
　　“我问了村口的阿婆，昨天下午是来了一群人，隔壁村的。”
　　小马怒不可遏，“隔壁村的？”
　　几人一听到这，一个不好的想法闪过。
　　夏知忽然想起那晚在孙姐餐馆，隔壁一群男人提到的邻村死了老婆的男人再娶的事情，她一下子挪过来离小马更近一些，“所以是和那个刚死了老婆的隔壁村的王什么结亲？”
　　杭澈气息有些不匀，“阿婆们还说小丫头今天一大早被绑回来的，隔壁村今天来接人走，我想可能是怕夜长梦多。”
　　宋知和夏枳也挺明白了，李叔就是那个虐待驴的老汉，进村那天晚上她们在孙姐餐馆吃饭也碰到过。
　　没想到小地瓜居然是李叔的儿子，那个他们口中的哑巴女儿就是小地瓜的哑巴姐姐。
　　夏枳顾不得什么淑女修养，开始骂骂咧咧，“这黑心肠的父亲！为了彩礼居然要卖女儿！”
　　“事情要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得马上回去。”小马看了看她们，“你们有谁会开三轮吗？”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她们自己先回去，杭澈看了眼宋知，宋知对上眼神已经明白她的想法，微微颔首朝小马说：“我们一起回去。”
　　小马一愣，一脸的不可置信，夏枳朝她眼前挥了挥手，“愣着干啥！赶紧开车啊！”
　　车开到李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两个男人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女孩死死地扒着大铁门边缘，表情痛苦，几人纷纷跳下车大喝，“你们干什么呢！”
　　其中一男人肩上环着麻绳，一看她们几个有些面熟，“哪里来的爱管闲事的女人！再吵吵把你们一起绑了去！”
　　另一个年轻男人拽着女孩不撒手回头一看，露出诡异的笑，“一起绑了算了，正好我俩也要讨媳妇。”
　　听他们这么一说，夏枳忍不了，“做你们的青天白日梦！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男人被抹了面子，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妈的，给你脸不要脸，少给我在这多管闲事，给爷滚远点！”
　　“我爷爷在地下呢，你咋爬上来了！”夏枳指着那几个男人丝毫不认输。
　　被激怒的男人手一松，小女孩因为挣扎直接被甩到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门内里面走出来一男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也不管女孩是否疼痛，提溜着拉她起来。
　　大家一看这不是李叔吗？小马冲他喊，“你女儿才多大，你这样是违法的！”
　　李叔抬头眯了眯眼，这不是在山坡上看到的几个女人？他懒得搭理对小马扯着嗓子，“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我女儿，我嫁我自己的女儿违什么法？”
　　“你们现在赶紧停手，不然我报警了！”宋知拿起手机严肃地说。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少吓唬老子！你要是敢报警，我把你们一起抓了去！”
　　宋知见他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女孩拼命挣扎却被抓起的头发，满脸痛苦却无法逃脱的表情，她按下了110，手机贴在耳边，“喂，警察吗？我要报警！”
　　话还没说完，男人冲了上来想抢她的手机，“臭娘们！你他妈还真报警！给我挂了！”
　　杭澈赶紧拉了宋知一把，手机应声掉在了地上，她手握拳一把打在男人的肚子上，男人没想到女人还会武功，根本没防备，突然来一下子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应声倒地。
　　这下真就动起了手，宋知捡起手机电话其实刚才根本没有拨通，杭澈和小马把夏枳和她护在身后，对面年长的男人和同行的年轻小伙忙扶起地上的男人。
　　李叔也被这一幕震惊到，杭澈虽然身材高挑，但是看起来文雅纤弱，年轻小伙虽然不壮实，但他们身高相当，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有大力气。
　　冲突一触即发，年轻男人无法忍受在同伴面前丢脸，骂了两句就往上冲，杭澈只是盯着不动，在对方快要靠近时抬脚踹了他小腿。
　　男人抱着自己的小腿单脚跳着直叫唤，其他几个人也开始忌惮，“妈的，这几个人会武功。”
　　夏枳歪着脑袋从小马背后探头，“知知，她真的会武术啊。”
　　男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往地上一躺抱着腿喊，“我腿断了！大家快来看啊，我腿被踢断了。”
　　小马露出崇拜的眼神，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宋知正准备说话，就听前面的人侧头悄声问，“我能拿棍子吗？”
　　没有武器，拳拳到肉自己也受力，杭澈垂着的手掌张开握了握，宋知看了眼知道她那一拳下去自己肯定也手疼，但拿了东西就是持械斗殴了，杭澈身份特殊，如果真闹到警察局这件事难免会对她产生负面影响，这要是她刚才并没有真的拨通电话的原因，她把手伸进杭澈微张的手掌牵了牵，大拇指在杭澈手背来回划了两下，“现在不能。”
　　杭澈点了点头，年长穿着夹克的男人看了看地上还在撒泼的小年轻，他是不相信杭澈那一脚真能把小伙踹瘸了，“赶紧起来，别丢人了！把人带回去，和她们缠什么。”
　　“二叔！她踹我！你们没看到吗！她刚刚踹了我！”年轻男人还在地上耍赖，这个点男人们大多数都出去干活了，少数一些女人端着在河里洗完的衣服站在台阶下面看热闹，不时发出一些嬉笑声。
　　这些声音传到男人耳朵里尤为刺耳。


第79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1）
　　杭澈眼看地上的男人抓了把泥土，连忙抬手，果然下一秒眼前一片混沌，她冲着身后喊，“你和夏枳去抢孩子，我和小马对付他们。”
　　说完二人冲过去抱住女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大声惊呼，但男人那两只厚厚老茧的双手枯木一样死死地拽着女孩的左手，她们怕拽疼女孩，一时焦灼。
　　杭澈和小马挡在他们前面阻隔了外村的三个男人，他们虎视眈眈，都不知对方的深浅，也就不敢轻举妄动，杭澈小声说，“小马你帮她们。”
　　“好！”小马回身勒着李叔的脖子，“李叔快放手！再扯姑娘手要断了！”
　　男人憋着气难受，满脸通红，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扯小马的手臂，断断续续咬着牙说，“我就不松手！要松你们松手！”
　　夏枳真是看不下去，抬起脚落下，狠狠地踩了男人解放鞋，男人吃痛啊的一声手一放种种地倒下，直接压在小马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眼看夏枳和宋知抢了孩子，对面三个男人不能无动于衷了，作势就要冲上来，“你们快上车！”杭澈大喊。
　　“不能让她们上车！”二叔也跟着喊，三个男人齐齐上前眼看就要抓到衣角，杭澈一个扫腿，吓得三位连连后退，她脚步落定，右脚微微退后，伸手摆出巫家拳的经典招式。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刚刚被拳头打了肚子的男人心有余悸，下意识一只手护着肚子，空手打不过就要想办法，“抄家伙！”
　　“别冲动别冲动！棍子是要打死人的啊！”年长一些的夹克男拽着年轻男人，无奈两个小年轻已经急红了眼，根本不听，跑上三轮车抄了两根木棍跳下车来。
　　“小马，你你你你快来，这车我不会开啊！”夏枳冲不远处地上两人喊，宋知把孩子推上车之后四处找，墙角有一根拇指大小的树枝，她立马冲了过去捡起来跑过去递给杭澈，“现在可以了！打伤我来负责！”
　　对方拿了武器，自卫完全正当。
　　杭澈点头，以树枝为剑，在空中挥了一道，一阵风呼啸而过，树枝直指大地，她目光凝视，挑衅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草，他娘的还会耍棍子！”
　　男人骂了一句冲了上来毫无章法地挥着棍棒，杭澈定身不动，在那人即将到达眼前时，利落侧身，树枝狠狠地抽在男人的后脖颈。
　　这一招是之前舞剑老师教的招式加上拳法老师传授的“避强攻弱”，如果是剑，早已从后封喉。
　　一声惨叫伴随着旁观者的惊叫，男人扔下棍子双手捂着脖子疼得直不起身。
　　小马两条腿死死地扣在李叔肚子上，双手勒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起身，“你个兔崽子，你他妈的，信不信我告你爹！”
　　“告吧告吧！你告得还少嘛！”小马就是不松手，两个人在地上扭打。
　　夏枳急得不行，又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来拉地上的小马，“别管他了别管他了，快去开车！”
　　小马从来没打过架，只知道扣住人，用力不免失了水准，要不是夏枳及时来拉，李叔那伸出来的舌头恐怕一时半会回不去了。
　　小马被夏枳从地上拽起，李叔坐着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另一个男生举着棍子，双手不停地调整力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半蹲着马步，脚步跃跃欲试。
　　“速度要快！动作要轻，出手要准！”拳法老师的口诀在她脑子里响起，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杭澈直冲上前，手中树枝挥动狠狠地抽在握着棍子的双手上。
　　又是一声惨叫，棍棒落地，男人不停地转着圈挥着手，旁边的二叔一看吓得后退了两步，杭澈望着他微微点头，转身准备跑过去上车，小三轮发动着，眼看她们就要把人带走，杭澈刚伸手给宋知，李叔连滚带爬冲过去，拽着杭澈另一只握着树枝的右手，洁白的卫衣上沾上泥土和污渍。
　　“不许走！把她给我放下来！”
　　车辆已经发动，刚才被拽着两边的小女孩现在换成的杭澈。
　　宋知拿起手边的包裹就要砸人。
　　“知知！那是包！是包！包！”夏枳大喊，宋知一看手里拿的是杭澈的书包，一把扔下，拎起另外一袋花生冲要上前的男生砸去。
　　杭澈被拽着手腕，树枝根本用不上力道，眼看其余人也要冲上来，凶多吉少，可在电光石火间，居然从隔壁院子冲出来一头驴来。
　　毛驴突然发癫挣脱缰绳冲向男人，大家从没见过跑起来这么快的驴，吓得四处逃窜，那驴目标明确，横在外村人和老李中间，在他面前刹住脚，老李两只手拽着杭澈侧头和它对峙着不敢轻举妄动，驴子抬了抬蹄子打了个响鼻。
　　“你这畜生，还不给我滚回去！”他踢了踢脚，毛驴突然转身一个后踢直接踹了他的腰，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因为惯性，老李拽着杭澈的手使劲一拉便倒地不起，只听骨头咔嗒一声，杭澈嘶了一句被拽上了车。
　　车辆缓缓开动，那头驴张着大口就要去咬地上老李的脖子，隔壁邻居听到动静冲出来挥着皮鞭叫骂，老李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撑着腰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好在邻居及时跑了上来拽着绳子阻止了毛驴，场面一度惊心动魄。
　　万物有灵，各有不同。
　　“啊啊啊啊，现在怎么办啊！”夏枳转身盯着那头驴。
　　“跑！”宋知大喊。
　　杭澈和宋知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毛驴在那一群人中拼命挣脱，主人挥着皮鞭，其余的人加上老李爬上门口的三轮车想要掉头，犟驴死活不动，就挡在路中间，任凭主人呵斥和鞭打。
　　小女孩吓得不轻，蜷缩在中间，抱着双膝靠在宋知怀里。
　　“我现在联系妇联还有学校，等我们到了镇上把孩子送过去！”小马一边开着车一边拿出手机给夏枳让她按照指令拨通电话，夏枳拨通之后把手机贴在她耳边，小马扯着嗓子把事情简单汇报了夏。
　　于是她们在前面跑，后面三轮车跟着追，李叔还有两个拿着棍子和绳子的男人在三轮车后面探着头喊，“别跑！来人啊！人贩子偷小孩啦！”
　　这话一出，路边和家门口的村民纷纷拿起农具跟着车一起，有些还跳上了三轮。
　　于是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经过学校，又喊又叫的，“前面的！把小马的车拦下来！我女儿在她车上！”
　　路边的村民莫名其妙，小马也跟着喊，“王伯啊！早啊！”一阵风呼啸而过。
　　“王哥你干啥呢！怎么不拦住她！”
　　一群学生从学校跑出来看热闹，老师都喊不回去，小路上跟了好几拨人。
　　路边的老王挠了挠头发，不明所以，看着小马后面跟着老李，老李后面跟着一群村民，村民后面跟着一群小孩，他抽了自己一巴掌，晴天做什么梦？
　　杭澈用左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做了几个动作，应该是手语，可是她们看不懂，小女孩又拉了杭澈的手，宋知和夏枳都凑着，女孩一笔一划下写：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杭澈故意放慢了语速，注意到女孩一直盯着她的唇，又夸张了嘴型。
　　女孩认真地盯着她说完，又急忙拉过她的左手，用右手在掌心写，“老师说，要知恩图报。”
　　看她写完，三人相视一笑，女孩虽然皮肤有些黑，但五官立体，眼神明亮，亭亭玉立，十分招人疼爱。
　　果然，小三轮比不过大三轮，尽管小马已经加足马力，后面的三轮车还是趁着村口大树的空地直接绕到了她们前面。
　　又是一个急刹车。
　　吃了火药的老李和隔壁村接亲的三人跳下车，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村民和孩子也围在大树下，她们就这样被紧紧包围了。
　　老李扶着腰走上前伸手拽着女孩就往车下拖，几人想拦根本拦不住，因为另外年轻男人的棍子已经架在了她们的脖子上，冰冰凉地一用力，压着肩膀生疼。
　　村民一看这不是小马和支教的老师吗？纷纷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咋了吗？”
　　“不知道啊，听老李说是有人贩子。”
　　“对啊，我就是听他这么喊才跟上来的。”显逐府
　　“那几个不是来村里教书的女人吗？她们怎么被抓起来了？”
　　女孩赖在地上，老李强行拖着在地上滑出一道线，周围人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好插手，“死丫头出去读了两年书翅膀硬了敢和你爹对着干了是吧。”
　　“！你把她放了！我已经和镇上联系过了，你再不听劝，给你抓牢里去！”小马刚想起身就被压了下来，坐在驾驶座上喊。
　　老李本来就火大，一听被喊了大名，气不打一处来，“小马！我他娘可是看着你穿开裆裤长大的！你现在要跟着外村人欺负自己村里人？”
　　矛盾一下子被扩大，村民们纷纷上前，小马急忙解释，“大家听我说！李叔女儿才上初三还未成年，这个年纪嫁人是违法的！”
　　村民停在原地不动了，一听到违法没人愿意出头，老李一看大家有些犹豫，仰着脖子对大家喊：“少拿违法吓唬人！别欺负我们不懂法！我们这么多人，看哪个人敢来抓！看警察相信谁！”
　　“而且你们看。”老李说着撩起自己的上衣，露出腰部粗糙黝黑的肌肤，上面果真有一道淤青，“她们几个人多欺负人，看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李茂忠你在胡扯些什么！”真是血口喷人，小马激动地辩解。
　　众人连连摇头，露出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的表情，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大喊，“小马你哪儿边的！怎么帮着外村人欺负我们啊！你还是书记呢！”
　　小马急得结巴地说不出话。
　　“她们昨晚还帮着疯婆子！根本就不是好人！”
　　“昨晚孩子明明不在山上却带我们跑那么远，分明就是故意的，谁知道她们有什么目的！”
　　夏枳可受不了这个冤枉气，“我们能有什么目的？还不是帮你们抓偷树贼，帮你们找小孩？！是不是都给你们解决了？”
　　这话不假，一时间大家也无法反驳。
　　老李指着她们，“乡亲们乡亲们，她们随随便便就给牲畜几百块钱买吃的，这种有钱人哪里是帮我们？就是打法找乐子！把我们当猴耍！”
　　一提到有钱人，大家伙脸上都挂不住，就好像被戳了命门，他们知道自己穷，但被人说穷就万万不行，手里的棍子被攒的发出摩擦声。
　　就在矛盾即将爆发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冲出来一个疯子。
　　对，一个女疯子。
　　疯女人举着锄头往小马那边冲过去，几人吓得闭了眼，身后有人扣着，这下真是插翅难飞。
　　“我操你妈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一声呵斥提醒着她们睁开眼睛。
　　疯女人散着头发，追着外村男人跑，她从来不管轻重，架势足以震慑住这两个愣头青，几人被追着跑到村民那头摔在他们脚边。
　　一个小家伙从众人脚边挤出来冲上去抱住李叔的手，狠狠地咬住。
　　“李财弟！龟儿子！敢咬老子！”老李吃疼松了手，女孩在地上滚了一圈，“姐姐！姐姐！快跑！姐姐快跑！”
　　小家伙抱着亲爹的大腿，像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腿上，男人挪不动道，“你这个白眼狼。”
　　老李一手拎着男孩的衣领，直接悬空挥着手掌打着他的屁股。
　　千钧一发之际小马发动车辆，杭澈拉着宋知冲过去拉着女孩奔跑，小燃那辆三轮车倒退两米甩尾而停，“快上来。”
　　小财第一边哭一边喊，“姐姐快跑！姐姐快跑！”
　　疯婆娘，发疯似的拦住村民的路，一边挥舞着锄头一边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喑哑的嗓音怒吼着，像是要吼尽多年的不公来，声声振聋发聩。
　　杭澈把宋知推上去，抱着小哑巴，宋知在车上接应，最后，她一跃而上。那辆小三轮神奇地从大三轮旁边贴边而过，冲上了石板桥，彻底离开了村口。
　　连续两日的太阳，吸干了土路的水分，尘土飞扬，疯婆子拦在桥上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武器。
　　夏枳回头和坐在三轮车上的三人，望着越来越远的那棵千年古树。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像慢镜头一样随着距离越来越模糊。
　　尘土间，杭澈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100年前的女人，一身红色衣裳，手持龙泉宝剑，脊梁挺直，目光坚毅。
　　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


第80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2）
　　小三轮一路开，过了大槐沟地界，天渐渐阴沉，太阳躲到白云后面，空气里也没了温度。
　　几人都累得不行，一时无话。
　　开了半小时后，后面无人跟上来，小马放慢了速度，说来也巧她们竟然又碰到了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两位苦行僧人。
　　其中一位听见声音回头冲她们招了招手，小马疑惑地放慢了速度跟了上去。
　　“几位檀越，我这师弟两天没喝水了，不知道各位能否行个方便？”其中一位年长一些的僧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弯腰，手上的珠串垂着流苏，有些破损，但颗颗锃亮饱满。先祝付
　　杭澈左右看了眼，发现自己的书包，右手却无法使力，皱着眉头，左手拿过书包却开不了。
　　宋知发现她不对劲，仔细一想这一路她上车之后都没用过右手。
　　“手怎么了？”她忽然想起来之前老李拽着杭澈的右手，后来被驴吓开时听见的那声奇怪的声响。
　　杭澈没隐瞒，“好像脱臼了？”
　　果然如此。
　　僧人抬头看了眼，忽然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的小女孩，他伸手一指，手中的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你改了这丫头的命？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杭澈侧身温声问：“什么代价？”
　　宋知条件反射地双手捂住了女孩的耳朵，怕她再听见如此言语。僧人眉身双手合十，为自己刚才一时激动表示抱歉。宋知一向信仰马克思主义，听到代价这样严重的字眼有些不悦，“虽然我很尊敬您，但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科学。”说完对杭澈安慰道，“别听他的，就算是迷信，你也是积德行善了，只会有个福报！”
　　僧人阿弥陀佛表示忏悔，起身抬眼看了一眼宋知，先是愣住，然后眉头微皱，撵动手中的佛珠，又接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后对上宋知防备的眼神，眯了眯眼，凝视一会，忽然笑了，“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他侧头望向杭澈，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檀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心啊。”
　　杭澈张了张嘴，似是吃惊，这人确实似曾相识，只是岁月和风霜让她一时不敢确信。
　　僧人见她似乎也记起了自己，又问候了一句，“檀越，一切可好？”
　　“是您？！”杭澈激动地喊，他乡遇故知，实乃难得。
　　“对，看来你我颇为有缘。”
　　夏枳拿了水递给僧人身后的小师弟，明明僧人自己嘴皮已经泛白还起了皮。
　　“大师，你要么？”夏枳关心地问。
　　僧人摇了摇头婉拒了她们，然后走到杭澈右边，左手撑着她的肩膀，右手捏了捏她的手臂，从上往下一寸一寸捏了下来。
　　然后握住杭澈的手顺时针划着圈圈。
　　众人看着屏息凝神，虽然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刚刚那段对话总觉得他不会有恶意。
　　宋知起身，杭澈回头冲她点点头，暗示没关系，没问题，她仍是不放心地凑前一步。
　　手臂在空中继续划着圈，杭澈知道僧人应该是想帮她，初三那年，她为了捡床板下面的书脱臼过一次，那时常佩琴也是如此。
　　“敢问大师法号？”夏枳也学着大师刚才双手合十，和他聊天，不然一群人着实尴尬。
　　大师和善地回：“文麟是也。”
　　下一秒，僧人突然用力往上一托，只听啪嗒，杭澈嘶了一声，宋知忙上前问，“疼不疼？”
　　僧人松了手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杭澈左手扶着右边肩膀，右手忽然有了知觉，抬手上上下下，露出果真无事的表情，几人都觉得好神奇，她起身下了车对僧人微微弯腰，“谢谢文麟大师。”
　　僧人先是摆了摆手，缓缓道来，“檀越第一次见面，赠我仙乐之音，第二次又赠饮生命之源，实在无以为报。”只见他伸手向后，师弟从背上包袱里抽了一沓签文。
　　文麟和尚接过签文之后，闭眼抬起右手大拇指在指节来回掐算，随后睁眼抽出一张，双手递给了杭澈。
　　杭澈接过微微点头。先珠复
　　二位僧人弯腰告别，“人生何处不相逢，檀越我们后会有期。”
　　文麟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知，“柳暗花明啊！”边说边大笑而去。
　　杭澈回身道，“二位慢走。”随手把签文塞进了肚子前面的口袋。
　　可能出家之人总是语带玄机，大家对文麟说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几人到了镇上学校，小马把三轮停在教学楼下，一车的土特产已经全在跑路中被扔下，何况还带着一个女孩。
　　刚进门的时候着实把曹老师一行人吓坏了。
　　张校长放下手里的教案，扶了扶眼镜，“怎么各个灰头土脸了？诶呀小马你这衣服后背怎么都破了？”
　　“嗨！没事，在地上蹭的。”众人再一看，杭澈右手靠近手腕处的袖子，两只黑色的爪印，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曹老师关心地上前问，“你们怎么了？出车祸了？”
　　“出车祸就好了，差点回不来了。”夏枳扶着她回位置上坐。
　　正值中午，孩子们都午休着，赵威和朱垒听见三轮车动静知道她们回来了，也从宿舍赶来了校长室。
　　赵威进来时开了灯，然后上前沉着脸问，“宋知，你没事吧？”
　　宋知摇头，抱歉地看了眼身后的杭澈，“没事，倒是她，身上伤了好几处。”
　　几人这才注意杭澈旁边站着一个新面孔。
　　朱垒给她们几个递上水，又搬来了椅子，外面狂风大作，操场上竟然起了很小的龙卷风，黑云压城之势，远处的山峰上已经起了闪雷，明明正午的时间，外面却像是傍晚。
　　看来是要下雨了。
　　小马豪饮一口，一抹袖子擦了擦嘴，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朱垒听了直接拍桌子，“还有这种事情，大清都亡了几百年了，那个李什么的王八蛋。”他还没说完就被赵威拽了袖子，“赵威你拽我干吗？”
　　小女孩低下头，满是愧疚，夏枳也踢了他一脚，朱垒更是不悦，“夏枳你踢我干嘛！”
　　宋知下巴朝他扬了扬，对着女孩的方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宋知揽了揽女孩的肩膀，低头看她，女孩不得不抬起头，环顾了四周，张了张嘴，然后双手在空中优美地划出动作。
　　曹老师笑着很欣慰地点头，伸手边做动作边慢慢地说，“不用谢，这些哥哥姐姐，每个人遇到了都会这么去做的。”
　　大家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原来刚才小家伙是在向他们表示感谢。
　　曹老师的爱人和大家解释，“为了更多的孩子可以参与到计划，曹老师自学了手语。”
　　女孩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盯着曹老师的嘴巴大致分辨出她的回答，也因为有人能看懂手语听懂自己的想法感到开心，连忙用又抬手做了几个动作，然后指了指大家，“你们都是老师吗？”
　　曹老师继续用手语和唇语告诉她，“我们不是老师，只是来给小朋友们上课，哥哥姐姐们都有自己的工作。”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揽着她的宋知，她个子刚到宋知鼻梁，也扎着马尾，可能因为眼型相似，流光璀璨，两人站在一起倒有些姐妹相似。
　　女孩抿了抿唇，对着宋知用手语问：“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此刻小小的房间无声胜有声。
　　“她问你的工作。”曹老师翻译道。
　　宋知放下手，对着女孩，让她可以看清自己的口型，“我不是老师，我是个律师。”
　　女孩看完皱着眉头看向曹老师，曹老师伸手向她比画了刚才宋知的话。
　　“律师？”小家伙有些兴奋，然后重复了手语动作，在空中迅速地上下挥动，有些急促。
　　曹老师翻译，“她问律师是给疯婆子打官司的那种人吗？”
　　小马挠了挠脑袋，不知如何解释，宋知凝视着女孩的眼睛，摆了摆手表示否认，女孩十分不解。
　　她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对她说：“真正的律师，是帮助需要的人，为他们争取公平和正义。”
　　曹老师缓缓比画了之后，女孩若有所思，低头想了想接着又问：“姐姐是一个好律师。”
　　“她说你是一个好律师。”
　　大家听了曹老师翻译的这句，都被她的机灵逗乐。
　　女孩看着大家善意地笑不好意思起来，她还有话要说，“那我也可以和姐姐一样成为律师，帮助别人吗？”
　　残疾人律师在律师行业极其少见，普通人想要通过司法考试都没那么容易，何况...她没有资格向一个女孩许诺她的目标和梦想。
　　这条路必然满是荆棘和艰辛，宋知一时陷入为难，女孩十分敏感，察觉到宋知的迟疑，着急地继续比画，“残疾人不可以做律师吗？”
　　残疾人不可以做律师吗？这句话于无声处振聋发聩，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声音打破这窒息的安静。
　　杭澈上前拍了拍女孩，焦急的女孩甚至红了眼，她转身疑惑地看着杭澈，几个小时前，这个姐姐把她推上了三轮车。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杭澈温柔地问她。
　　这间办公室也是之前教室隔的，正好墙面便是之前的讲台，还保留着黑板，有时候老师们会在上面写一下通知事项，女孩左右看了看，走过去拿起黑板沿边的一颗快用完的粉笔头，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李垚。
　　朱垒有阅读障碍，不念出来就不认识，这一回念了一半还是不认识，“李...什么？”
　　“Yao，衣傲垚，让你没事多读点书。”赵威歪了歪头小声提醒他。
　　“我就是个牙医...”朱垒好想缝上自己的嘴，或者穿越到十秒前捂住它。
　　赵威憋住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牙医界的耻辱。”
　　小马啧了一声，“李垚？我记得你名字不是李招娣吗？”
　　她脱口而出想要收回，但还是被女孩看见了，女孩对自己的名字自然是很熟悉，稍微看了口型就能判断小马说的话，她对着大家比画，“校长给我改的名字，她希望我豁达开阔，志向高远。”
　　杭澈笑着对她说：“李垚，我没有听说过，残疾人不能做律师，但我知道，如果你选择这个职业，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艰辛，这不是一条很好走的路。”
　　她说得很慢，身后的曹老师配合着翻译，女孩看着杭澈身后的曹老师和她，三代人的交流在手指间转化。
　　“老师教过我，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我的名字有很多土，会堆成这条路，让我去到任何地方。”
　　“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还很弱。”女孩手臂挥舞，有力地诉说着自己的决心，“但我会努力变得强大。”
　　不，你并不柔弱，杭澈笑着告诉她：“只要提着正义之剑攻击，再柔弱的手臂也会力大无穷。”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宋知睁大了眼睛，如果说之前宋知对她满怀好奇和欣赏，那经过这么久的相识以及当下这一刻，宋知开始尊敬她。
　　是啊，虽曲折，但终达。
　　女孩是振翅的凤凰，自该翱翔于天际，理想如浩瀚苍穹，人人皆自有宇宙。
　　宋知上前，右手搭在女孩的肩膀，“有个姐姐曾经说过，你们的手会说话，一定可以把正义的声音带到每个无声的角落。”
　　李垚目光坚毅，“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和姐姐一样的好律师！”
　　手指划过的痕迹仿佛勾出一条无形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注：1.“只要提着正义之剑攻击，再柔弱的手臂也会力大无穷。”一韦伯斯特2.我想用一双会说话的手，把正义的声音带到每个无声的角落。--谭婷
　　聋哑女大学生谭婷，2020年拿下通过率仅10%的法考，成为截至当年唯一一位通过法考的听障人士。3.“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荀子·修身》4.“檀越”：出家人对施主的称呼。】


第81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3）
　　下午还有课，几人在楼下送小马和李垚，小马跨上小三轮，李垚乖乖地坐在后面。
　　“那我带李垚先去妇联做个记录，然后送她去学校。”小马放了手刹，歪着方向盘准备掉头。
　　夏枳问，“还回来吗？”
　　小马看了眼时间，“今天不回来了，村里指不定闹成啥样呢，我得赶紧回去。”她掉转车头然后刹车回头问，“诶！你们什么时候走？”
　　提到这事宋知满心愧疚，眼看天要下雨留人，不过好在天气预报显示大雨只延续到明早，“明天雨停了就走。”
　　小马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才开出几米远小马就听见后面有人喊，“等等。”
　　小马停了车，宋知追了上来，看了眼女孩问，“李垚一直不会说话吗？”
　　“我记得小时候还是会咿咿呀呀的，后面应该她爸打她的时候不让她说话，就没听她开过口了。”
　　言语的鼓励远不如实际的帮助，女孩不仅要通过司考，还要想办法让她可以开口说话，这一点是她成为律师必须解决的，宋知让小马务必向校长说清楚，小马连连点头表示一定转达。
　　“还是要替垚垚谢谢你们，我们带走她不会改变这个世界，但我相信，从今天起，她的世界会被彻底改变。”
　　杭澈走到她们面前问小马，“对了，你知道那个哑巴女人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小马使劲琢磨回忆，女人正常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后面就一直喊疯婆子，这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她本名了。
　　小马尴尬一笑，“这我还真不记得了。”见杭澈有些失落，她问，“怎么了嘛？”
　　杭澈笑了笑，“没事，我就问问。”
　　原来，她也没有名字。
　　要不是因为下午要上课，夏枳她们几个要被朱垒问到天荒地老，可能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过于丰富精彩，尤其是那头驴，听得大家意犹未尽，好在赵威十分体贴，最后拽了朱垒的卫衣帽子拖她去上课，让几位女生好好洗个澡休息休息。
　　宋知把杭澈的情况告诉曹老师，原本按照计划，她们还需要再多待两天，曹老师表示理解，三人拿了包回宿舍洗漱。
　　宋知洗完澡的时候，夏枳还在为明天的分离伤感，她有分离综合征，期待重逢又害怕离散，站在门口走廊看着院子发呆。
　　宋知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和平时一样故意靠她，把她靠得差点往旁边栽倒又一把抓住，然后两人面面相觑，很自然地就抱在了一起，宋知抱着她轻轻拍着后背，结果最后两个人都差点落泪。
　　以往不会这样，只是舍不得，可能这次大家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感情愈发珍贵，夏枳抬眼才发现自己这个糗样被宋知身后的杭澈看得一清二楚，赶紧一把把宋知推开。
　　其实她也想抱一下杭澈，但看了眼宋知还是算了，她可不想和自己朋友喜欢的人有什么肢体接触。
　　这就导致，杭澈第一次张开了双手，居然遭到了别人的无视，她只好自己抱了自己一下，然后和她们并排站着看院子被大雨覆盖。
　　雨水砸在地上冒出一个个黄色的水母，风一吹就有湿气扑在脸上，空气里都是湿透了的乡土气味。
　　三个人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看着远处被倾盆大雨洗礼的油松。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淌，停下来享受自然的变化，天气的不定，也是一种舒适的放松。
　　晚饭依旧是大家一起下厨，成年人的默契一旦形成，就十分融洽，大家说说笑笑中互相祝愿，明日一别，再见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再也不见。
　　朱垒居然是第一个抹眼泪的，大家故意笑话他，但也都适可而止，恰如其分。
　　曹老师说太善良的孩子才喜欢掉眼泪，大家有缘聚在这里是她的福气，赵威给大家说了好几个蹩脚的笑话活跃气氛，夏枳每一次都拆台，然后一群人笑作一团，好像这件事比讲的笑话更好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爱的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最后，杭澈单独留下来和曹老师说了会话，宋知在宿舍换了睡衣给黎浦回电话。
　　徒弟惨兮兮地控诉师父不在她又被龙兵给欺负了，听到宋知后天回来上班的消息兴奋得差点叫出声，觉得不妥，又假惺惺地问她都不休息两天直接上班吗？
　　“我怕再晚一天，你的眼泪就成了西湖的水。”宋知平躺着看着自己的指甲。
　　门口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缓宋知仰着脑袋看着木门。
　　“不和你说了，那两个案子的材料在我回去之前准备好。”
　　“果然师父的温情只有两秒。”
　　“挂了挂了。”
　　下一秒，叩门声响起。
　　杭澈换了自己的外套，怕带入外面的水汽关门的速度极快，趴在栏杆的宋知还是被那一小撮乘虚而入的风雨冷得打了个寒战。
　　杭澈抬头看她抖了一下，顿时觉得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颇为可爱，不自觉低着头笑。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宋知呆住，甚至没有顾得上整理刚刚被不听话的风吹乱的头发，杭澈走到床边脚步一顿，弯腰去捡东西，宋知这才反应过来，微微起身探出栏杆外。
　　额，是写着她秘密的那张千纸鹤，宋知看了眼床位栏杆搭着的卫衣，毫无疑问，口袋掉出来的，她抓着栏杆的手握紧。
　　杭澈捡了起来之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递给她，让她这一刻的担心显得十分多余，对啊，杭澈怎么会看呢。
　　她不会的，或许不仅不会，也不太感兴趣里面究竟是什么吧。
　　真是庸人自扰。
　　睡衣丝滑掩盖在被子里，宋知伸手出来的时候，袖子直接褪到了手肘，手臂莹洁光滑，手指纤细白嫩，杭澈看了一眼转了视线。
　　“谢谢。”宋知捏着千纸鹤收回了被子。
　　杭澈弯腰在床位拿了书包，宋知看不见，但能听到拉链声，果然不一会，她拿着本子和钢笔抽了书桌前的凳子。
　　她又要写日记了，宋知下巴靠在手背上，扶着栏杆看她的背影，杭澈铺开笔记本，刚打开钢笔噌地一下起身，椅子发出咯吱的刺耳声，宋知也下意识后仰。
　　“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杭澈一只手拿着笔盖，一只手拿着钢笔，转身对她说。
　　宋知这才发现本子上一摊墨水，不多，掌心大小，她指着本子喊，“赶紧擦一下吧。”
　　杭澈哦了一声，找了纸巾一点一点吸。
　　宋知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她忙前忙后，吸了三四张餐巾纸，“我去厨房洗个手”，杭澈出去轻轻带了门。
　　钢笔和笔帽就被静静地放在两层纸巾上，宋知弯身仔细看，那支堪称艺术品的钢笔似乎是坏掉了，笔套中间处凹陷，金色的笔尖开了叉，宋知叹了气，这种即便是掰回去，也不能用了，也不知道这种笔头好不好换，真可惜。
　　怎么会坏了呢？宋知仔细回忆，忽然想起夏枳冲她喊的那句“那是包，是包，包！”
　　？？？
　　难道？是她把杭澈的钢笔摔坏了？！宋知脑袋埋在被子里欲哭无泪。
　　杭澈再一次进门的时候，宋知像一个把自己裹起来的蚌壳，真是次次开门都有惊喜。
　　宋知听见关门声，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只做了坏事的鸵鸟，此时，鸵鸟悄悄地抬头心虚地看着杭澈坐在椅子上看着拿起钢笔仔细看。
　　完了，她的脸色好像很不好，这东西一看就很贵，不会是什么限量款吧？最近的律师费有多少来着？存款还有多少来着？这不会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吧。
　　杭澈余光其实可以感觉到宋知一直在看她，就像在洞口等待捕猎的小动物，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她把钢笔盖上之后，又收了本子，起身转过来仰着头正好和宋知对视。
　　“在看什么？一直不说话。”她歪了歪脑袋微笑说。
　　宋知露出僵硬的笑容，毫无底气地问：“笔坏了，是不是写不了笔记了？”咸竹傅
　　杭澈看了眼手里的笔，叹了口气，“是啊。”
　　完了完了，杭澈叹气，宋知害怕。
　　“要不，记在手机里吧。”她小心地瞥了一眼杭澈，提出挽救措施。
　　“算了，我比较喜欢有实体感的东西。”
　　建议被pass，宋知低着头小声嘟囔，“明明比我小，怎么反而像个老干部...”
　　杭澈被宋知软下来的样子萌得不行，不打算让她一直担心，见好就收地抬手准备弹她的脑门。
　　宋知眼前一黑，眼珠往上，知道这是自己该受的惩罚，嘴角一撇，下一秒认命一般紧紧地闭上眼睛，头却因为害怕渐渐后仰。
　　两秒后，脑门上被轻轻弹了一下，“我又没有怪你。”
　　杭澈越这么说，宋知越不安，强行把自己从第一次被人谈脑瓜嘣的体验里拉出来，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的眼睛，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可是，这笔看起来挺珍贵的。”
　　杭澈弯腰去拿包把本子和笔重新装回去，“是的，就是前晚和你说的阿姨送的。”
　　宋知扶着栏杆朝下面问，“那个让你孤立全校的阿姨？”然后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仅酷还很有品位呢。”
　　杭澈收拾完抬头问她，“对了，你手机呢？”
　　“手机？”宋知终于把脑袋探出来，脸上因为呼吸不畅变得有些红，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粉嫩。
　　杭澈一瞬间有些移不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前，“摔坏了吗？我看你当时的表情挺紧张的。”
　　其宋知都没注意自己当时的样子，那些只是下意识地表现吧。
　　“没有，土路摔不坏，就是蒙了一层灰。”
　　怕杭澈不信，她从枕头边拿出手机给杭澈看，杭澈看见屏保上的全家福，三人都笑得十分开怀，姿态亲密，杭澈一直觉得宋知一定是在一个很温暖的家庭中成长出来的，所以才会自带阳光，可是之前意外得知她父亲的事情之后，她也一度觉得遗憾。
　　难怪她那么紧张，这张照片应该很珍贵吧。
　　见杭澈一直盯着屏幕发呆，宋知收回一看才发觉，把手机锁了屏岔开了话题，“你每次记那些是为了记录生活嘛？”
　　“也不全是。”杭澈回，她的腿很长，因为靠着桌子半曲着，双手撑在后面的桌面上，头发温顺地披在身前。
　　她耐心地望着宋知，声音有些慵懒，“作为一个演员，即便是天生敏感天赋异常，不感受人生百态，体味生如逆旅，也会欠缺火候。只有把那些跌宕起伏的经历揉碎了吃透了，感悟明白了，才会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声音像是有蛊，蛊惑了对面的人。
　　她看着床上那个有点出神的女人，兀自一笑，这家伙居然开小差吗？“跳舞是爸爸喜欢的，舞台是妈妈喜欢的，演戏，才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我想把它做好。”
　　难怪她有时候会带着相机，可能也是记录生活的一种方式吧，宋知虽然着迷，但作为律师对语言的敏感度让她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一心二用早已习以为常。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对于明天有帮助的事情，麻烦你务必坚持下去。”她伸手握了个拳，像个学妹一样鼓励自己心仪的学姐。
　　杭澈看了眼那个小拳头，对她淡淡地微笑。
　　距离太近，眼神太深情，宋知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
　　她尴尬地抽回了手，轻咳一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杭澈照顾她的促狭，起身站直了身体，抬手指了指门边，“我去关灯了？”
　　啪嗒，下铺窸窸窣窣，上下床渐渐安静。
　　一片昏暗中，你知道有人就在你身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得到回应，你的每一次主动，都会被妥善保管。
　　真让人开心。


第82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4）
　　宋知平躺着，手盖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跳的频率渐渐恢复如初，屋外雨声簌簌，时而有风，穿过年久的砖墙和木窗，发出呜呜的叫声。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脑子里回想的事情太多，总觉得这两天像做梦，经历了很多，太不真实。
　　尤其是那个僧人，太奇怪了，“杭澈，今天那个叫文麟的和尚好奇怪啊。”
　　杭澈也正在脑子里走马观花，不能写生活观察，她只好先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多放映几遍，加深印象。
　　“哪里奇怪？”她左手自然地搭在被子上，抬了抬着右手，手背靠在自己的额头上。
　　宋知不假思索地回：“哪里都很奇怪啊，你不觉得吗？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没头没尾的。”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难道不是故作神秘么，她最不喜欢那些不确定不明确不清晰的言辞。
　　“也许吧。”杭澈淡淡地说。
　　宋知眨了眨眼，好奇心作祟，“诶，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可以作为睡前故事说来听听吗？”宋知侧身，语气俏皮，很难让人拒绝。
　　杭澈听着上铺的人翻身，等她找好了睡姿，压在脑袋上的右手和左手交叠垫在枕头上，垫着脑袋，曲着一条腿，“你还记得我和你说我那个朋友。”
　　“高中那个吗？”
　　“嗯。”
　　窗外忽然听见一声窗户重重拍在框上的声音，紧接着玻璃落地，碎成一片，声音有些远，能听见，但不至于造成惊吓，估计是前面哪个教室学生放学没有关紧门窗。
　　拉回思绪，宋知继续问，“记得。她怎么了？”
　　杭澈心里有些情绪说不上来，不强烈但有些刺麻麻的，她对情绪的感知能力一向充沛，有些事情只是想起，当时的感受也能翻出来七八分。
　　“端午节的时候我问我妈要了两张音乐会的门票。”
　　“后来你们就闹掰了。”门票该怎么办呢？
　　杭澈沉默了一会，宋知以为她在回忆。
　　又是一阵呼啸的风，下铺的人终于开口，“是啊，我们成为陌生人，所以就没送出去。”
　　意料之中。
　　“暑假我一个人拿着两张门票到了剧院门口，想着也挺浪费的，恰巧看见门口路过一个僧人，就把其中一张送给了他。”
　　宋知急切地问，“文麟？”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每一次翻阅卷宗，发现蛛丝马迹时一样迫不及待。
　　“嗯，他向我表示感谢，送了我一支签。”
　　当时的文麟和尚虽清瘦但还算洁净，不似这一次相遇那般沧桑模样，他递给杭澈一张黄色签文，双手合十望着她微笑。
　　签文书：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灵台明似镜，恰如明月正当空。
　　杭澈长舒一口气，声音也亮了些，“后来有次机会，我可以接触到拍电影，就是...”
　　“《山茶花》吗？”没等她说完，宋知就主动说出了答案。
　　杭澈笑，想着宋知的知，应该是求知的知吧？“对的，导演说了想让我拍电影的那晚，我思前想后睡不着，索性在书架上随便拿了本书，看了几页发现了那张夹在书里的签文。”
　　“那你查了吗？什么意思？”宋知追问。
　　“大概就是说，并不是学到的东西越多越好，与其学得杂，不如学得精。”
　　宋知点了点头，“术业有专攻。”
　　“于是我就想我专攻的到底是什么的？ 跳舞吗？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吗？不如去试一试演电影吧。 ”
　　徐徐道来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吸引力，就像是文艺片里的旁白，配合着风雨声，引出一段陈年旧事。
　　“原来还有这个渊源，那这个大师可是为影视圈做出了大贡献。”宋知故意说得夸张。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像飘在空中。
　　“他和你一起去看表演了吗？ ” 宋知还想知道得更多。
　　“没有，我进去之后，过了很久，旁边来了一个，应该是拾荒的老人家。”杭澈还能记得当时隔壁女人发出的嫌弃的声音。
　　“老人家？”不是文麟吗？
　　“对。”
　　“那她知道是你给的门票吗？”
　　“不知道，但是她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妈妈...”说到这里杭澈顿了一下，“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也觉得高兴。”
　　艺术没有贵贱，只有心意相通和同频共振。
　　宋知知道刚才的停顿代表什么，转移了话题，“今天的签文呢？”
　　“我看一下。”
　　听见下铺起床声，宋知十分体贴地趴在床边栏杆用手机打灯，杭澈起身从地上的行李箱卫衣口袋抽了出来，坐在下铺，举着签文就着手机光线，宋知趁着光读了出来。
　　签文：萎花镜破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阁重改换，更添福禄与儿孙。
　　她撇了撇嘴，啧了一声，“怎么听起来像是婚姻不幸的感觉...”
　　杭澈想忍住不笑的，可能宋知的语气太过可爱，她带着笑意解释，“也不能全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
　　“那你赶紧百度一下。”宋知催促着，求知欲一向很强，执行力更高一筹。
　　杭澈拿出手机输入签文，然后念给宋知听，“此签有“历久弥坚”之意，凡事一片赤诚，问心无愧，面对流言蜚语，一笑置之，流言不攻自破，真理不辨自明，保持初心，坚定信念。”
　　杭澈把签放回行李箱，重新上了床，宋知边躺下去边拉了拉被子，“有点道理哈，不过面对误会和流言一笑了之，真理不辨自明，那我们律师不就失业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误会，有人的地方就有误会，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一张嘴能解释得清楚的，但求问心无愧就好了。”
　　宋知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可是我们律师，就是要把那些讲不清理还乱的事情抽丝剥茧，下一个定论，这个定论没有差不多，没有也许，没有大概，没有可能是吧，所有一切都是绝对的。”
　　杭澈不说话，她很喜欢听宋知说这些，她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宋知在引导着。
　　“量刑是确定的，证据是固定的，所说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确认，不论多复杂，多隐藏，多掩盖，事实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不会因为乌云遮蔽和漫漫长夜就消失不见。”
　　“真相，永远在那里，不会改变。”
　　说到最后宋知甚至有些热血沸腾，这种太久没有过了，似曾相识。
　　杭澈想了想，在下铺认真地回她，“这样说，法律是最真实又确定的东西了。”
　　宋知脑子里突然出现很多画面，尤其是杭澈端着盆水仰望不远处冉冉升起的红色旗帜的背影，旁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穿着律师袍的女孩，她在旗帜下宣誓。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忠于宪法，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恪尽职责，勤勉敬业，为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努力奋斗！”
　　他们第一次穿上律师袍对着国徽宣誓，当时她在一群同行当中，个体虽渺小，同路却从来不是一人。
　　“这个案子你就听师父的，别管了！”王辉腾把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你是我的律师，打完这场官司你的责任就结束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女孩朝她讥笑而过。
　　“你这个无良律师！都是因为你！你毁了我儿子的一生！你去死吧！”男人浑身酒气挥舞着尖刀冲向她。
　　温热的血伴随着冰冷的雨水泼在她的脸上，她甚至来不及闭眼，眼前一整片红色，父亲倒在台阶上，红色的液体顺着台阶的雨水层层往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彼岸花。
　　“爸爸的...小知了……别怕...别怕...”
　　宋知脸有些热，眼眶也有些涩，有东西从眼角滑落，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强装冷静，若无其事地开口，“我问了你好多问题啊，你也问我吧，不然好不公平。”
　　随便说点什么也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公平，果然很职业病，杭澈台词功底常常被同行拿出来赞扬，她自然能听出来宋知语气里的压抑和哽咽，于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特别想知道的。”
　　宋知故意提高音量表示不满，“啧，对我这么不感兴趣吗？”
　　杭澈不是一个喜欢探知别人隐私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确实有些放纵自己的求知欲，于是把话在嘴里咀嚼了几遍，决定真诚地冒犯一次，“你在千纸鹤上写了什么？”
　　刚才还表现得十分亢奋的宋知没了声音，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绵羊被雨水冲去了恶狼的妆容。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没有。”明明是自己让她问的。
　　宋知迟迟没有回答，杭澈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知道说出真心，需要勇气和信任。
　　宋知想起自己的千纸鹤，其实，她当时拿着笔犹豫了很久，到最后也没落下文字。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和姐姐一样的好律师！”李垚的声音在宋知耳边响起，挥之不去。
　　她想起之前回母校听江平教授演讲，这位教授在谈及中国律师的使命时，字字铿锵地说道：“作为律师，苦乐是你个人的感觉，善恶是你的社会形象，成败是你个人的事业，而律师职业的兴衰，关系国家的命运。”
　　这一刻，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如果是现在，她一定会写下：“我想做一名好律师”。
　　“杭澈。”
　　杭澈终于等来了敞开心扉的这一刻，她掩饰着自己语气里隐隐的雀跃，只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之前在海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
　　“嗯，我记得。”
　　“你问我，想一直做律师吗？”
　　“嗯。” 杭澈一向善于倾听。
　　“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所谓的绝对公平，但一定会有人为了公平，坚持到底，我...想做这样的人。”一字一顿透着坚决，黑色眼眸在黑夜中熠熠生光。
　　杭澈想了解的答案，已然知晓，她贴了贴墙壁，压着被角笑了声，声音太轻，没被发现。
　　“很高兴遇见你，宋律师。”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那一定是信仰，是爱。
　　她们在各自坚守的道路上，殊途同归。
　　正经不过两秒，仿佛刚刚还是文艺片的高潮部分，现在立刻又变成了生活八卦，宋知继续刨根问底，“不过你这个白纸的故事，在哪里学的？”
　　“之前在剧组有个同事告诉我的。”
　　“演员？”好奇哪个演员这么有深度。
　　“不是，是一个场... 副导。”杭澈想了想，明显调整了措辞。
　　“嗯。”宋知却没在意，因为她对剧组的事情没多大兴趣。
　　屋外大雨淅淅沥沥，极易催人入眠，二人都没有再继续话题，窗外时不时传来风声，闭上眼睛，可以想象雨水被吹弯了腰的模样。
　　也是第一次，宋知觉得雨声如此动听。
　　下雨，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注：1.两道签文和解释来自《周公灵签》2.“作为律师，苦乐是你个人的感觉，善恶是你的社会形象，成败是你个人的事业，而律师职业的兴衰，关系国家的命运。”——中国政法大学江平教授】


第83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5）
　　大雨果然后半夜悄无声息地结束了，第二天，赵威正拿着扫帚清理一楼教室的碎玻璃，只见学校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的宾利，司机一身黑色西装，戴着白色手套拉开车门。
　　这才早上六点，孩子们都还没来上学，这辆车应该是外地的，来这干什么？车里的人又会是谁呢？
　　赵威手里的动作停下，拿着扫帚观望，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从车里下来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气度清冷，态度疏离，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浑身汗毛四起，倒比早上的寒气还瘆人些。
　　宋知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争吵，很熟悉，待他彻底睁开眼睛，房间已空无一人。
　　她喊了句早安，无人回应，摸了把手机一看时间，这才七点啊，她趴到床边往下看，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东西也收拾得当。
　　自己睡得这么熟吗，杭澈会去哪儿？
　　隔壁又传来动静，听起来断断续续，似是呜咽又似喘气，隔壁不是夏枳吗？什么情况，她怎么了？宋知一激灵，赶紧套了外套下了床，顾不上梳洗，打开门走到隔壁，贴在门上一听，果真有异响。
　　宋知紧张地敲门，“夏枳？夏枳？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动静骤然停下，宋知听不见声响更发紧张，“夏枳？你怎么了？！”说着就开始推门。
　　只听见里面传来夏枳的声音，“知知，我没事。”
　　宋知不放心，刚才那些声响明显不对劲，“你真的没事吗？我听你好像不太舒服，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不用！”夏枳好像很怕她会开门。
　　正在宋知郁闷之时，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宋知。”
　　“杭澈？”
　　杭澈披着头发，穿着一件棉服外套，手插在衣服两边口袋，“洗漱了吗？来吃早饭吧。”
　　“可是...”宋知指着夏枳的门。
　　“夏枳朋友来了。”杭澈看了一眼提醒她。
　　“朋友？”
　　屋内再次传来夏枳的声音，有些虚无，“知知，你先去吃早饭吧。”
　　宋知哦了一声，“那，那你和你朋友一会一起来吃早饭啊。”
　　“好，知道了。”还没说完只听一声惊呼，宋知迷茫。
　　待她洗漱完来到食堂的时候，杭澈已经帮忙多时，桌上摆放着白粥，包子，油条等早餐，朱垒坐在那无精打采，黑眼圈比谁都重。
　　赵威看宋知盯着朱垒，打趣地解释，“他有动静睡不着，昨晚下雨打了一晚上游戏，快天亮才睡了一会。”
　　朱垒起床气比较大，正没处发泄，“你还好意思说，我刚刚睡着没多久，你就起床了，我根本就睡不着了。”
　　“我已经很小声了。”
　　曹老师看着他们斗嘴，选择加入，“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赵威早起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一会学生来了踩到玻璃。”
　　“曹老师，我发现你喜欢他不喜欢我。”朱垒特别会哄长辈开心，加上做生意的人本来就左右逢源。
　　曹老师被他拽着手臂，笑得合不拢嘴，“我哪敢啊，你最会撒娇了。”
　　宋知嫌弃地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杭澈给她递筷子，“刚洗过。”
　　上面还沾着水，宋知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几分钟后，夏枳和她的朋友终于出现，那女人气质出众，非富即贵，干练优雅，迅速吸引了目光，从容地在大家的关切中抽了椅子坐下。
　　宋知咬着筷子愣在那儿，眼神粘在两人身上一同落座，看着夏枳低着头，一副温顺模样，然后脑袋灵光一闪，
　　她的女总裁？！
　　不是在济合吗？不是分手了吗？千里追妻的戏码？这么霸道的吗？
　　等等，她脖子上那是什么？宋知歪着脑袋，杭澈注意到她盯着对面两人，再看下去要不礼貌了，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宋知回头看杭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端起碗喝粥。
　　昨晚回去明明没有的，联想到今早的那些奇怪的声响，宋知忽然发现端倪，猛地抬头盯着自己的好友，夏枳一直低着头倒没发现，旁边的总裁倒是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凌厉，像是在宣示主权。
　　曹老师的爱人给她把包子里的肉馅剔出去，只把包子皮放进她的碗里，曹老师拿着筷子欲言又止，有些失落地说：“诶，本来还想着多和大家待几天，没想到夏枳今天也要走了。”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宋知想着我就晚起了半小时，怎么错过了这么多剧情啊？
　　杭澈知道求知欲爆棚的宋知表面淡定，估计心里着急得不行，侧身小声解答，“她朋友来接她回去了。”
　　宋知点了点头，看来真的是千里追妻来的。
　　夏枳冲老人笑，“曹老师，明年我们还会再相聚的。”
　　老人无奈地笑了笑，总裁大人微微颔首表示敬意，一举一动透着风度。
　　“赵威朱垒，你们可要好好完成任务！”夏枳放下碗筷。
　　赵威点了点头，刚想冲她笑，感觉旁边的女人正盯着自己，还是老实吃饭吧。
　　朱垒耍起了孩子脾气，侧身不看她们，小声嘟囔，“我不和逃兵说话。”
　　屋外一声熟悉的突突突，咯吱停下，众人转头往外看，果然有人风风火火地偏着头进门扯着嗓子喊，“我跟你们说，我在门口看到一辆豪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司机！哪里来的暴发户啊！”
　　她脚步落定，转过头才发现众人看着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定眼一看，人群中好像多了一位雍容华贵的金丝边眼镜女人，大家的眼神在她和女人之间来回流转。
　　总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
　　夏枳捏了捏旁边人桌下人的手，忍着笑介绍，“小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那个...暴发户。”
　　众人也是憋笑不止，小马尴尬地解释，“额，原来是朋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女人脸上面无表情，实在无法判断她的悲喜，加上距离有些远，小马也不好意思主动上前，气氛一度冷场。
　　宋知打破僵局，“小马，你怎么来了？”
　　小马一向心眼大，拖了旁边的小板凳坐在门边，“你们不是今天走吗？我重新弄了点特产给你们带走。”
　　夏枳仰着头望了望门口，那哪是弄了点，简直是亿点点，车座后面都堆成了小山还拿绳子绑了好几道，“真不用这么客气，还专门跑一趟。”
　　虽是不舍，终是告别，最后大家看着小马的特产目瞪口呆。
　　小马挠了挠头，“好客山东嘛！ ”然后和她们告别，“宋老师夏老师...”她看了眼杭澈，说起来不可思议，她好像从未问过杭澈的名字。
　　宋知正准备结尾，杭澈自己开口，“我姓韩。”
　　“韩老师，我们后会有期。”
　　夏枳抹了把眼泪，被弄得哭笑不得，“都不上课了，别喊老师了吧。”
　　小马把手缩进袖子给她擦眼泪，“山东有个习惯，逢人都喊老师，只是个称呼。”
　　宋知感到一旁有一股寒山之气，不妙。
　　果然，总裁大人下颚咬了咬，原本垂着的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歪着脑袋看着两人上演你侬我侬。
　　特产装满了整整一个后备箱，小马轻手轻脚生怕磕了碰了。
　　夏枳邀请杭澈和宋知坐朋友的车，大家一起去到济南市再各奔东西，宋知推辞不过。
　　最后小马又从小三轮上冲了下来跑过去抱着夏枳哭着叫她一定多联系，不要忘了教自己直播带货。
　　杭澈和宋知刚准备上车，余光看到女人皱着眉，想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于是赶紧上去拉开依依不舍的两人。
　　司机准备就绪刚要发动，一侧头震惊地发现车门打开后，总裁居然坐了进来，他咽了口口水，白色的手套握紧了方向盘，总裁歪了歪脑袋，挑了眉毛，示意他赶紧走。
　　这可能是总裁夏第一次坐在副驾驶了吧。
　　三个女人在后座有些拥挤，起初几人还叽叽喳喳聊了几句，后面就渐渐安静下来，宋知被夹在中间又困又累，慢慢地头歪了下去，就在即将靠在夏枳肩膀的那一刻，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揽了过去。
　　杭澈看了眼熟睡的宋知，然后偏着头望向窗外。
　　女人从后视镜窥视切，眉头舒展，嘴角露出了细微的弧度。
　　到了济南，天气晴好，杭澈又要全部武装，戴起了帽子墨镜和口罩，女人早上第一眼见到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不过聪明人之间无须点破，坐飞机实在不便，杭澈和宋知一人抱了一袋花生，看着那辆济牌宾利渐渐驶远。
　　怕交谈被人听出声音，两人极为小心，安检时候还是被发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好在不是公开行程，影响不大，宋知只能自觉地离她远一些，等杭澈安检结束才发现跟在后面的宋知不见了。
　　--【你在哪？】
　　宋知收到微信消息，“小气鬼。”赶紧回了过去。
　　--【登机口，我先进来了。】
　　--【……】
　　--【怎么了？】
　　--【不和逃兵说话。】
　　--【诶呀，我不是怕被人发现吗？】宋知赶紧解释。
　　.
　　几分钟过去了，杳无音讯。
　　--【真不和我说话了？？】
　　--【你到了吗？】
　　--【你在哪里啊？】
　　--【我去找你？】
　　--【你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
　　真生气了啊，宋知起身看了看入口处，准备拿起东西去找人。
　　杭澈就坐在她背后看着她着急，然后对着“小财迷”的对话框打下了两个字。
　　--【回头。】


第84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6）
　　杭澈刚上飞机，机场路人照片就曝光出来，分别是她安检和坐在登机口玩手机的样子。
　　很快，照片就被各种转发，上了热搜，主要是两件事比较稀奇，第一是杭澈背着书包抱着一个袋子，样子十分接地气，第二是她一直很少使用手机，却在登机口一直打字。
　　--【啊啊啊啊，到底是在给谁发短信啊？】
　　--【不好意思，看来我和她的事情瞒不住了，我就是杭澈的地下情人。】
　　--【别和我抢老婆，你做梦还没醒啊。】
　　--【这是去山东干什么啊？有人知道吗？】
　　--【私人行程能不能别打听？】
　　--【她不是山东人么，去济南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好猜的，谁还不能回趟老家了。】
　　--【有时间回老家，没时间跑路演，你们影后真高贵。】
　　……
　　最近路演启动，没有了女主，舒媚和胡超岳的任务就更重了，这一周除了其他工作，已经跑了三个城市，今晚正好来到了胡超岳的家乡湖北武汉。
　　自从签约了珩世，后援会和资源都跟了上来，营销也完全由陈三怡亲自操作，他可以更加专注学业和事业。晚上聚完餐后他回酒店戴上帽子和口罩小心出了门，趁着夜色打了车刚到姐姐家麻辣烫门口，却大门紧闭。
　　他特意没和姐姐交代自己今晚会回家，就是怕姐姐原本就辛苦还要给他准备饭菜，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拿出来给他。
　　司机到点打表，他又报了个地址，车最后开进了一个破旧的回迁小区。
　　走到楼下，抬头望去，家里开着灯，他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这个点正是夜市餐饮的黄金时刻，哪一家不是营业正盛，一般半夜两三点才闭户。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没听姐姐说起，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楼梯，这些台阶他走了七八年，早已轻车熟路，到了五楼，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哪位？”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是我，超越。”
　　门应声而开，系着围裙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胡超岳摘下口罩，“姐，是我。”
　　女人却没有很开心，反而担心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出什么事了？”
　　“舅舅？舅舅回来啦！”小女孩从房间跑来都忘记了穿鞋。
　　胡超岳进了门蹲下抱起小女孩，“蕊蕊，真乖！舅舅抱抱。”
　　“姐夫呢？”他问。
　　女人关了门，“还在店里。”
　　女人的丈夫经营着一家特产店面，收入不多，但也清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真没事？”姐姐不放心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
　　小女孩悄悄在他耳边说，“舅舅，隔壁的张叔叔欺负妈妈！”
　　“什么？”胡超岳脸色顿时变了。
　　女人拍了女孩的手臂，吓得她慌张地哭了起来，“小孩子瞎说什么？！”
　　胡超岳放下孩子，扶着她问：“蕊蕊乖，不哭，告诉舅舅，张叔叔怎么欺负妈妈了？”
　　“别听小孩子瞎说。”女人拉弟弟起来喝茶，女孩躲在他身后，害怕妈妈再一次惩罚自己。
　　小孩哪里说得清楚，就是看自己妈妈和张家叔叔吵过两次，这两天还占了妈妈家门口的摊位，爸爸去讲道理，对方不讲道理，报警姐姐又怕传出去影响弟弟的名声，对方也是吃准了他们不想惹麻烦，变本加厉。
　　张家麻辣烫挨着胡姐麻辣烫，两家在这里开店营业已经七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可是几个月前胡超岳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一些粉丝来打卡，加上前段时间爆出他的身世，更是引来了大量关注，原本胡姐的店老顾客就比他家多，近期更是每日络绎不绝，这一对比，隔壁就门庭奚落了。
　　于是张家老板就故意搞破坏，不是去举报就是把垃圾倒在胡家门口，原本都是小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昨天居然把自己家桌子摆在了隔壁门口，占了好大一块地，隔壁顾客也不知道是对面家的，拿了麻辣烫就坐下吃，张家趁着人坐下就赶人，客户只能蹲着碗吃，碰到了硬茬一时口角就打了起来，城管偏偏就在附近，调解之后责令胡家整顿三天。
　　原来姐姐一直受欺负从来没和他说，胡超岳握了握拳表，面上风轻云淡。
　　姐姐说：“做生气和气生财，我们家生意太好，人家难免看着不舒服，以后让着点就是了。”
　　胡超岳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我给你做点吃的。”姐姐说着就要去厨房。
　　胡超岳及时阻止起身说：“我聚餐吃过了，明天清早就走，不在家里过夜了。”
　　“不过夜啊？”女人有些失落。
　　“姐，还要回酒店，先走了。”
　　小女孩跑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脑袋问：“舅舅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可以给蕊蕊买玲娜贝儿吗？”
　　女人一把拽过她，毫不客气，“你怎么回事，就知道问舅舅要东西，妈妈在家怎么和你说的？”
　　小女孩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舅舅要上学，蕊蕊不能问舅舅要东西。”
　　“姐，我挣钱了，买得起。”胡超岳护着孩子。
　　姐姐有些不满地脱口而出，“谁让你惯着的？挣几个钱了就开始挥霍。”
　　“好好好，下次再说。”胡超岳知道战火很快要蔓延到自己身上，及时阻止了苗头。
　　考虑到弟弟现在身份特殊，胡姐也不多挽留，送他到了小区门口，胡超岳探出头叫姐姐快回去，姐姐只是应着却一直看着他的车到了路口尽头，拉着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司机，不去酒店了。”声音冷冷的。
　　张哥麻辣烫门口摆了七八张桌子，胡超岳径直走进店里，冰柜旁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冲他喊，“要什么自己拿，篓子在冰柜上。”
　　男人忙得根本没空搭理他，胡超岳口罩，拉了拉自己的帽子，压低视角，旁边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好在大家只顾着低头看手机。
　　胡超岳拿了很多菜品，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台是个小伙子，估计是外聘的，十分面生。
　　大约十分钟后，叫完号胡超岳拿着自己的麻辣烫找了个没人的桌子，拍了几张照片，起身离去。
　　回到北京，宋知知道这趟旅途无论惊险还是愉悦，都接近了尾声。
　　在临沂，宋知觉得杭澈是鲜活的，一旦回到北京，生活走上正轨，那种落差和距离，才真正提醒着她，应该时刻保持清醒。
　　杭澈是万千瞩目的缪斯，是注定划破夜空的星星。是得到消息赶来机场的粉丝尖叫声中的偶像。
　　杭澈站在那幅巨大的顶奢代言广告牌下望着人群外的她，微微点头，宋你知道，她在和自己告别。
　　宋知看见她在笑，她一笑，粉丝更激动了。
　　于是宋知转身走出机场，她将暂时无法翻阅这本叫做杭澈的书，职场人的生活会让很多美好的事不得不搁浅。
　　童年得知杭澈受伤急得不行，接到机之后无论如何说什么也要把她拽去医院。
　　杭澈原以为没什么，结果医生皱着眉说，“你这个耽误太久了！太不上心了，这伤到了骨头，虽然不严重，但是估计消不下去。”
　　童年炸毛，冲着医生喊，“消不下去什么意思？”
　　杭澈拉了拉她，提醒她不要过于激动，没想到小助理居然来了脾气，直接把她手一拍，无视过去。
　　医生指着片子比画给她们看，“就是这个背部的鼓包，会伴随终身。”
　　童年弯着腰瞪大眼睛，“什么！”
　　杭澈沉默了一会，低声问：“会有别的影响吗？”
　　医生放下笔，侧身对她说：“影响倒是没有，就是你这个职业比较特殊...”他认识杭澈，继而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可以做手术吗？”童年气得想吃人。
　　医生看了眼杭澈，摇了摇头，“希望不大。”
　　两人上了保姆车，童年还在搜索关于骨科方面的医院和专家。
　　杭澈看她眉毛卷成麻花，安慰说：“算了，医生都说没影响，做什么手术？”
　　话虽然这么说，先不谈电影拍摄会放大身体的瑕疵，就是很多杂志拍摄会涉及背部，尤其是女人的蝴蝶骨，就算自己真的不介意，不代表品牌方投资方不介意。
　　这道骨伤，就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被破坏了美感。
　　“老板！！！你疯了吗？你是女明星啊！哪有女明星不露背的？”童年转过身一肚子无名火，“这以后可怎么办啊！我就说了让你别去别去，你非不听！”
　　怎么又提到了那个人，杭澈皱了皱眉。
　　童年还在喋喋不休，“这个宋知怎么回事啊，不是答应我照顾好你的吗！怎么这么不靠谱。”
　　“童年，我说了很多遍了，和她没关系。”
　　老板语气不善，童年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天，松果彻底炸开了锅，《全世界最爱你》阵容官宣鹿书林/胡超岳，《不会游泳的鱼》紧接着也阵容了官宣秦九声/易筱，全都没有舒媚，蔬菜们全都懵了。
　　女主角现在就差持刀伤人，小八挟持了童年，拨通电话拜托还在打扫卫生的杭澈，务必来公司救人，十万火急，晚了要出人命。


第85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7）
　　上海珩世。
　　干练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环抱着手臂，面前站着一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
　　陈三怡看着他，放下手插在口袋里上前一步，“既然我是你的经纪人，能不能彼此多一些信任？”
　　胡超岳演技一向很好，一副无辜的样子，“三怡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三怡笑了笑，果真没签错，这个时候还能临危不惧，保持镇定，为什么做事情的时候不能这么理性一些呢？
　　“不想说是不是？”
　　陈三怡拿出手机翻到男孩的主页，点开那张麻辣烫店的自拍，配上博文，@胡超岳：姐姐家隔壁的麻辣烫也很不错，二十元能吃到撑！[吃饭.J pg]
　　“你以为你这些小聪明，别人发现不了吗？”陈三怡不准备和他兜圈子，现在这个社会傻白甜是没有市场的，她欣赏有脑子的人，但不欣赏冲动蛮干的人。
　　胡超岳抓了抓裤子，抿着唇不说话。
　　“保护家人无可厚非，但是在能力和智力都不成熟的时候，要先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这么做到底划不划算。”
　　陈三怡走到桌前拿了剧本，“这种小事以后就不要自己动手了，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要懂得爱惜羽毛。”
　　还没等胡超岳反应过来，剧本已经递到他的面前，他接下剧本翻看着。
　　“我已经处理了一批说你谎报价格的舆情了，托你的福，不要半个月他应该会关门大吉。”
　　胡超岳故意把四五十的麻辣烫说成20，加上自己的明星效益，虽然前期会络绎不绝，但如果维持价格，就会亏本，一旦按照原价，被吸引而去的客户就会因为失望而给差评。
　　“胡超岳，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女人态度强硬。
　　男生翻着剧本的手微微一顿，“三怡姐，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陈三怡拿起桌上的咖啡，“还不是你利用舆论的时候，自己脚跟都还没有站稳就想左右他人，没有考虑失败的后果吗？”虽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您教训得对，我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
　　听到对方保证得十分诚恳，女人这才消了气，“这次是你第一次挑大梁，资源可是从平台亲儿子那撕来的，上点心。”
　　“谢谢三怡姐。”胡超岳握紧剧本，笑容灿烂，“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揣摩角色。”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男孩，像是在看一件即将雕琢的作品接着从桌上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卡。
　　“这是？”
　　“健身卡，全国通用的，把你的肌肉练一练。”
　　“好的。”
　　陈三怡喜欢能屈能伸，懂得进退的人，忍不住又提点了他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实力不够的时候，就要蛰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想得到的东西，要学会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这四个字在胡超岳脑子里渐渐清晰。
　　身后忽然传来女生的声音，软糯娇甜，“三怡姐。”
　　陈三怡的视线越过男人。放下咖啡上前打招呼，“书林！ 快来。”她冲鹿书林招了招手，“这是你师弟，认识一下。”
　　胡超岳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鹿书林，比起电视上更加灵气，五官精致，皮肤吹弹可破，关键见人就带笑，性格十分亲和。
　　他恭敬地鞠躬，“师姐好。”
　　鹿书林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书林就行。”
　　“书林姐。”男生也不扭捏，喊了一声姐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她。
　　“今天下午有一场合体的品牌直播，也是超岳第一次直播活动，注意互动。”陈三怡嘱咐。
　　“放心吧。”鹿书林已经知道接下来进组搭档的就是这位新人演员，她最近也特意了解了一下，他可是拿了戏剧学院奖学金的好学生，电影学院和戏剧学院一直以来教学风格就不大一样，这一次正好也可以互相切磋学习。
　　“行，对了，安总来公司了吗？”陈三怡随口问。
　　鹿书林看了眼胡超岳见他还在看着剧本，语气有些尴尬，“应该已经在办公室了吧。”
　　她怎么知道安总在不在？胡超岳细心地记住每一个细节，融入新的环境，自然是要小心谨慎。
　　“那我过去找她，正好有项目要汇报，让超岳坐你的车过去吧。”
　　两人同坐一台保姆车去主办方准备的直播间，胡超岳暂时还没有配车，等到进组才会有专门的助理和配套保姆车，毕竟他现在还是学生，和公司前期也沟通过希望以学业为主的想法，所以日后估计也是北京上海两头跑，专门配车和助理不太现实，临时调配更为合理。
　　陈三怡简单交代几句，胡超岳还有三场路演要跑，今天下午也是挤出来的时间，路文文便来催鹿书林和胡超岳出发了。
　　三人坐上保姆车，路文文坐在最前排拿着手机看网上的消息，两人现在同在一家公司，是姐弟关系，胡超岳前段时间立了家境贫寒却不懈努力的学霸人设，渐渐地网上穷小子和富家女的cp粉开始蠢蠢欲动。
　　鹿书林家粉丝表示：莫挨我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啊！
　　胡超岳家粉丝表示：新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能不能不要带我们啊！
　　于是这一股cp粉两家嫌，只能夹缝求生存，结果《全世界最爱你》阵容官宣鹿书林/胡超岳后，两家粉丝都傻眼了，只有cp'粉高举大旗，放声高呼：我们的春天来了！
　　但还是不敢大张旗鼓，毕竟鹿书林搭配胡超岳明显就是降咖了，她的粉丝邪火无处发泄，开始攻击工作室和经纪公司，吃人血馒头让当红艺人带新人，这操作简直人神共愤！
　　于是很快，上海珩世和鹿书林工作室又被撕上了热搜，事情闹得好不热闹，但公司这一次并没有压热搜，用安逸的话说就是，欲扬先抑也是一种营销手段。
　　现在大家骂得多狠，成片的期待值降低，只是一般好也能变成更好，就像是一个好人做了一辈子好事临了做了一件坏事，那她就是大恶人，一个坏人做了一辈子坏事，到头来幡然醒悟浪子回头，那他就是立地成佛。
　　鹿书林性格一向温和，虽有原则，但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圈内风评一直不错，不然也不会迅速跻身当红小花，风头无两，走到哪里都是人气的象征。
　　胡超岳和她坐在后排，一人一个单独座位，中间隔着过道。
　　鹿书林主动问他，“你…之前的剧组怎么样。”
　　前排的路文文立刻竖起耳朵，虽然手上还在划拉，但是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后排两人身上，她可要替陈三怡好好看着，可不能允许他们走得太近，有过线的绯闻产生，这关系到自己的饭碗，不容小视。
　　听见师姐发问，他立刻坐直身体，微微侧身，礼貌地回：“很专业，陈导是大导演也很严苛。”
　　“嗯，那合作演员呢？”
　　鹿书林今天穿着红色的棉服，趁着整个人气色红润，栗色的长发泛着光泽，她私下不爱浓妆，韩系元气风格偏多，一点没有当红流量的架子，反而有点像邻家妹妹。
　　胡超岳想了想回：“梁影帝比较严肃，不拍戏总说广东话我也听不太懂，舒媚性格挺直率的。”
　　“杭澈呢？”鹿书林若无其事地问。
　　“杭澈？”胡超岳刻意避开了话题人物，还是被对方提起。
　　路文文转身趴在座椅上，“你怎么直接喊名字啊。”
　　鹿书林比杭澈出道晚，虽然领域不同，但喊一声前辈和老师也是应当，可是她们年纪相仿，相差其实并不大，因而私下喊名字也未尝不可，但胡超岳可就和她们辈分差了去了，直呼其名这要是在公众场合，难免会被人抓了把柄，所以路文文才会如此吃惊。
　　胡超岳自觉不太礼貌，心虚地哦了一句，轻咳一声，“杭老师，她人很好，演戏也很专业，台词也很优秀。”
　　男生双手放在腿上，显得十分拘束。
　　“没了？”路文文继续盘问。
　　胡超岳看了眼鹿书林，她弯着眼睛好像也在等着回答。
　　“挺照顾后辈，也很敬业。”
　　全都是客套话，没意思，也许是关系还不够近吧，鹿书林打趣，“看来你对她很欣赏。”然后左手撑着脑袋，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胡超岳被看着不舒服，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外界一直传闻梁琪和杭澈不对付，鹿书林是梁琪的师妹，他刚刚如此夸奖对方，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这一趟路程，如坐针毡，“毕竟，毕竟她是影后嘛。”
　　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路文文和鹿书林相视一笑，这位当红小花闭上眼睛，勾着唇不再说话。
　　.
　　话说舒媚跑了五个城市，忙得要死根本没时间看热搜，于是她就变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路演结束采访中被记者问到了这个问题，一向应付媒体手到擒来的她顿时满脑子冒金星，多亏了胡超岳救场才避免了翻车，采访结束后她拿起手机刷得满眼冒火，就连刚刚给自己救场的男二号也早就知道了？
　　她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小八在舒媚快要杀人的眼神凝视下，买了最早一班回北京的机票。
　　杭澈赶到公司的时候，舒媚手里的高尔夫球杆即将要挥向沈莘最宝贝的鱼缸。
　　宋知正回头无奈地冲她微笑。
　　“怎么回事？”杭澈云淡风轻地走进办公室，在宋知旁边的沙发坐下。
　　沈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过来，就差直接跪下，“我大慈大悲的救世主你可算来了！舒妹妹要把我生吞活剥啊！”
　　杭澈完全无视戏精上身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宋知。
　　“别看她了，我叫来的，今天不解约我舒媚的名字倒着写！”舒媚将手里的球杆随意往地上一扔。
　　眼前的女人战栗一抖，伸手合十拼命地摇晃拜托杭澈务必要救她于水火。
　　舒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跷起脚，气得好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废物的老板，什么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呢？”
　　“所以，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小八是特意避开舒媚打的电话，报完信就赶紧滚回舒媚的视线，根本没来得及和杭澈交代事情的起因经过。
　　杭澈自觉事情的严重性，也没叫公司的商务车，自己开着童年修好的保时捷一路狂飙到了公司楼下。


第86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8）
　　舒媚十分暴躁，换了只脚架着，“你让她和你说！”
　　沈莘嘴巴都没张，眼神躲闪地咕噜着，隐隐约约能听见说的是《全世界最爱你》女主定了鹿书林，《不会游泳的鱼》女主定了易筱。
　　“鹿书林？”杭澈开口向她确认。
　　沈莘认命地点了点头，难怪舒媚如此气愤，资源三番两次地被对家撕走就算了，这次居然两部剧全部被抢，换作任何人估计都会不平衡，这不仅是在打她的脸了，已经可以上升到嘲讽的地步了。
　　宋知在临沂听杭澈简单说过这件事，虽然不知道舒媚和鹿书林的资深过节，但被抢了资源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就是第一次发现这女孩脾气也未免太暴了。
　　虽知无法改变定局，沈莘还想垂死挣扎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委屈，“本来剧组对我们的意向是很大的，都要签约了，后面我听说珩世也想吃这块饼，我一想她们家都是大咖，鹿书林好歹也是…”
　　口不择言的他感觉一记眼刀刮来，及时收了话，“怎么会抢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主cp剧呢？换作其他比她咖位低的艺人，那肯定不是我们舒媚的对手是吧！”
　　这话没毛病，舒媚虽然拍戏少，但是之前选秀积累了不少死忠粉，这群粉丝都经历过投票和数据，自然战斗力爆表，虽然鹿书林比她入圈早，作品多，但在目前的热度来看，两人旗鼓相当。
　　“结果上次《不会游泳的鱼》剧组不是莫名其妙传出来要和舒媚合作嘛，男主搭档可是秦九声！结果左等右等也没来找我们，网上倒是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的！”
　　沈莘越说越来气，自己也控制不了情绪，“我还真以为天上要掉馅饼了呢！”
　　舒媚冷笑一声，拍了拍沙发扶手，“结果呢？”
　　沈莘嚣张的气焰被浇灭，“结果……《全世界最爱你》一看舒媚要和那个剧组合作，谁知道他们制片人是死对头啊？！”
　　“估计陈三怡给他们许了什么好处，这群不讲信用的，居然就背信弃义和他们签约了...还换掉了男主，用了他们家新签的胡超岳...”
　　这话说得就不在理了，如果不是舒媚在采访中模糊应答，前剧组也不会真的以为她和后面的剧组有接触，一旦产生嫌隙，加上本身两个剧组又有过节，不选择松果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现在说这个话于事无补，还可能激化矛盾，杭澈也无能为力，她一早便提醒两位这件事有蹊跷，本来以为自己多虑，现下果真出了问题。
　　陈三怡买一赠一很有远见，胡超岳最近因为电影《长灯孤眠》热度只增不减，演技科班出身，长相俊秀，平台这一波只赚不赔，双方达成合作情理之中。
　　宋知显得理性得多，毕竟不在此山中，“那《不会游泳的鱼》呢？”
　　此话一出，沈莘眼皮直跳，心想姑奶奶你们都是来要我命的吧？她刚准备开口，舒媚听不下去了，站起来以绝对的气势俯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眼露寒光，“我打听了，人家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说要找我，他们要捧自己平台的女主，就是那个叫易筱的！”
　　易筱，童星出身，演技可圈可点，国民度还很高，之前艺考北电中戏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最后选择了中戏，算算年纪今年该19了，搭配秦九声，两个人年纪相仿，演技相当，合情合理，很有看点。
　　沈莘忙打抱不平，“你说这都定好了女主还拿我们舒媚炒作！给他们剧刷热度就算了，关键是到手的合约被截和了！为了热度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杭澈没说话，宋知想了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我倒不觉得是《不会游泳的鱼》剧组为了热度放出的风声。”
　　和她想到一处了，杭澈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宋知解释：“没有必要，与其靠舒媚刷热度，不如直接蹭个热度更高的。”
　　……
　　沈莘一听，脑袋一轰，宋律师还真是无差别攻击啊，她不禁咽了口口水，此刻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金鱼缸里的氧气泵发出咕咕噜噜气泡声。
　　虽然但是，也有道理，舒媚很想发作，但也只能说声，“继续。”
　　杭澈嘴角带着笑意，故意问：“那会是谁呢？”
　　“最后受益者是谁？”宋知提醒他们。
　　舒媚走来走去，突然停住，“你是说...鹿书林？！”
　　“上海珩世？”沈莘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避开，不愿搭话。
　　宋知点了点头分析道：“只是我的猜测，这部剧和你们都谈了七七八八了，刚才你们提到的经纪人陈三怡为什么早不示好晚不示好，偏偏快要签约的时候？”
　　几人噤了声，各有思考。
　　“我能想到的是，放出假消息，制造舒媚和剧组的矛盾，打破你们之间的信任，然后提出解决方案，女主带男主，各取所需。”
　　舒媚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是他们不是要捧自己平台的男主吗？”
　　“既然是自己平台的，少一部剧也没什么影响。”杭澈无情地戳破了她的瞎操心。
　　沈莘扶着沙发扶手，身体前倾问宋知：“可是他们利用别的剧组，别人能答应？”
　　杭澈侧头看他，摇了摇头，“用假消息把剧热度炒起来，放出风声给剧组带流量，这种免费自来水的话题度，是你，你会澄清吗。”
　　陈三怡的手段，业内无人不知，仔细想想，突然间那么多营销号下场，也只有经纪公司才会如此。
　　拿了对家的资源，塞了新签的男主，还顺便帮别的剧做了宣传，就算日后知道了，也不会被针对。
　　好一个一箭三雕！
　　宋知看了眼杭澈，杭澈歪头冲她抿着嘴微笑，好像在说，英雄所见略同。
　　宋知用手捋了头发，低头浅笑，自然地接下了对方无声的夸赞。
　　捋清楚之后，舒媚彻底抓狂，冲上来掐住沈莘的脖子，“沈！莘！老娘要解约！就现在！”
　　“桥豆麻袋！”沈莘举起手表示自己临死前还有遗言要说。
　　舒媚拍了拍手，“放！”看你有什么花招。
　　沈莘赔着笑，“最近那个《国风未来星》选秀找你去做评委！只要你点个头，我立马安排！”
　　舒媚更无语了，“你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是吗？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
　　“等一下！”沈莘抬手护住自己的脸，“你不是选秀出道的嘛，这次是去做评委！多有面子！”
　　“又累又没人看的节目！去什么去啊。”此刻电视上那个可爱的小仙女一点也不可爱了。
　　宋知看见杭澈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敲了几个字。
　　沈莘站起来对舒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累不累，你就美美哒坐在评委席上给选手打分。”
　　舒媚坐下，身后立马有人给她捏起了肩膀，别说这一周跑通告跑路演，一直赶路，不是坐着就是站着，浑身都有些疲乏，看来沈老板破产了之后还可以去做按摩。
　　她闭着眼睛，头对着沈莘的动作微微晃着，“少忽悠我，现在选秀谁还看啊？更何况还是国风的，吃力不讨好，一坐几个小时，净看一些看不懂的玩意儿，到时候拍着直接睡着了，你还要给我危机公关？”
　　之前她就推掉了央视的文化节目，时代不同了，这种选秀综艺早就大不如前了。
　　杭澈放下手机，缓缓开口，“我听说这个节目也邀请了燕雨迟。”
　　舒媚睁开眼，“燕雨迟？”
　　沈莘想起来了，“那个做衣服的裁缝？”
　　舒媚嫌弃地啧了一声，拍了她放在肩膀的手，沈女王立马识趣地缩回了手臂。
　　“是啊，你没关注吗？”杭澈举起手机，“她是节目组官宣的国风发起人。”
　　手机界面是节目组关于燕雨迟的官宣微博，这位国风天才服装设计师不仅手艺惊人，长得也十分秀色可餐，官宣照片中高级独特的气质不亚于娱乐圈的小花。
　　舒媚看了眼，咬了咬唇，杭澈一向不会随便说话，加上之前她就提醒过舒媚关于剧组签约的事，舒媚留了个心眼，如今两部戏丢掉已成定局，如果不能一直维持曝光量，很快就会被新人取代，商业价值和热度才能换来资本信任，投资方相信你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才对你有安全感。另外和燕雨迟一起参加节目，近水楼台先得月，属于自己的国风高定岂不是唾手可得？
　　杭澈见舒媚抱着手臂陷入沉思，知道她应该领悟了自己的意思，这个女孩别看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熟人面前任性，陌生人面前察言观色的能力异于常人。
　　她一向聪明，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我...又有点想去了。”
　　杭澈面无表情挑了挑眉，“别去了吧，又辛苦又没什么曝光。”
　　宋知憋着笑，沈莘还没跟上节奏，不知道为啥舒媚突然改了口。
　　舒媚知道杭澈故意逗她，软骨病发作整个人歪向杭澈这边，趴在沙发扶手上撒娇，“诶呀，我这不是没戏拍，有个综艺缓冲一下不是很好嘛！”
　　听明白意思的沈莘生怕舒媚反悔，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那我可就答应了？”
　　舒媚端着架子，“赶紧的啊，这个你要是还搞砸了，我真的毁约也要跑路了！”
　　“不能够不能够！看好你沈女王的表演吧！”
　　沈莘立马掏出手机给节目制片人打电话，还真是一刻也没耽误。
　　宋知看两人耍宝，余光注意到杭澈，为什么她总能在混乱中好整以暇，昨天宋知还为分开有些失落，今天接到电话一点也不觉得麻烦，转了地铁马不停蹄地就赶了来。
　　见到了想见的人，上班的心情也变得大不一样。
　　将近年底，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宋知今天穿了一件羊羔毛的杏色外套，看起来十分保暖，很想让人抱在怀里。
　　舒媚回过神，抱歉地和一旁的宋知说：“啊，不好意思啊宋律师，让你白跑一趟。”
　　宋知之前在横店和舒媚就有过接触，自然知道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事，客户就是上帝。”
　　杭澈皱了皱眉，“动不动见上帝，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是是是，姐姐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舒媚得了便宜自然说起话来更加中听。


第87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19）
　　两人一同下电梯，宋知婉拒了杭澈送她的建议，她不想给对方惹麻烦，昨天在机场是亲眼见到了对方的人气，她想打招呼根本靠近不了人群，最后只能在远处遥遥对望。
　　别人客气礼貌周全，自己也要识抬举懂分寸。
　　杭澈站在宋知身后，靠着电梯墙壁，宋知有些不自然，毕竟被人从后面注视多少有些不适，她后退一步和杭澈并排，这么近，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杭澈微微侧头，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电梯铃声打断了各自遐想。
　　宋知抬头和她告别，“再见。”踏出电梯冲她挥手。
　　杭澈目送她出了电梯又转身，两道门缓缓隔绝了那个挥手手掌的女人。
　　宋知还得去一趟法院，拿之前的案件资料，地铁上她收到了童年的消息，原本的好心情不翼而飞，瞬间坠入冰窖。
　　--【终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治不好，脱了衣服就能看见，我问她她也不说，只能来问你了。】
　　--【这是她的事，我没有权利告诉你。】
　　--【气死我了，你们两个都气我了！】
　　宋知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拽着上方的扶手，关于那个背部骨伤的事情，她实在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
　　“伴随终身”这四个像紧箍咒一样紧的她太阳穴牵着头也开始疼。
　　杭澈没有说任何话，她明明可以指责迁怒自己，也许她还好过一些。宋知在那份《燕归巢》剧组合约意外保险上亲自写下的保险金额和赔偿理由，她自然知道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方越是不在乎，她越是无地自容。
　　地铁到站，人来来往往，她望着人群出神。这个世界那么多人，相遇的概率只有0.00478。
　　而更让她崩溃的事随之而来，她一摸口袋，心被绳子勒紧，手机！不见了！
　　宋知就近下了地铁，她脑子一片混乱，但极力的保持冷静，在那个潜意识的梦里，她的确丢了手机，可是到底是哪一天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应该就是2020年年底左右，所以，预知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她模糊地记得自己当时报了警，哭诉着手机的对她的重要性，警察从同情到觉得她小题大做，如果想要验证自己真的有预知能力，那现在应该立刻报警！
　　她冲向工作站，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调取监控，拨打了110，配合警察做了笔录，但由于她过于冷静，警察这一次并没有如梦里那般嫌弃，反而十分配合。
　　想要在人流量如此大的地铁站找到手机，无异于大海捞针，所幸，在宋知上次晕倒做梦出院之后，她对梦境里丢手机的事情心有余悸，于是早就在电脑里做了照片和聊天记录的备份，还上传了云盘。
　　整个折腾下来回到单位已经下午四点，连前台都能看出宋知今天的心情极差。
　　她拉着徒弟帮他支付了新手机，办了手机卡，赶到法院取了文件，两人又坐公交回单位，折腾得没完没了。
　　宋知沉着脸，正在捣鼓自己的新手机，黎浦见她心情不好，看见前面有个老头手里拎着一只烤鸭，于是没话找话，“诶，师父，新闻说北京人平均每年能吃掉5只烤鸭。”
　　宋知上车就闻到烤鸭的香味了，她头也没抬，幽幽地说，“那我的那三只被谁吃了，给我吐出来。”
　　“你被平均啦。”黎浦故意取笑她。
　　宋知横了他一眼，一点也不好笑。
　　啊，如芒在背，黎浦决定打直球，“师父！你如果特别生气，会怎么发泄？”
　　“我呢会在斑马线，就是我们公司楼下那个，把那些不礼让行人的机动车都拍下来。”
　　“然后呢？”
　　“当然是交给交警队啊。”宋知耸了耸肩。
　　“姜还是老的辣！”黎浦过着裹着棉袄对她竖起大拇指，“那我们去你家门口拍违章吧。”
　　于是师徒俩当真跑去十字路口拍违章去了，只是没有坚持半小时。
　　“师父，你之前生气都是夏天吧。”黎浦牙齿打架。
　　宋知搓了搓手，“准确来说，是秋天。”
　　“太冷了吧！这不是惩罚别人，这是惩罚自己啊！我们撤吧！”
　　“我觉得你的提起很不错。”
　　两人躲进附近的便利店，暖气拯救了他们即将冷麻的脸，宋知端着两碗关东煮走了过来。
　　“谢谢师父！”黎浦合了电脑，作为专业的职场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资料和电脑，以便随时办公。
　　丸子刚出锅，黎浦仰着脑袋，烫得直叫唤，宋知是独生子女，之前小区别人家姐姐带着弟弟，她有时候也会羡慕，但小女孩说，自从有了弟弟，她妈妈都不爱自己了。所以那时候母亲还开玩笑说要给她生个弟弟，她直接坐在地上耍赖，非说爸爸妈妈不爱自己了，无论如何也不许他们再生一个，现在想想，真的很不懂事。
　　看着身旁的小男生，不由得有些想家，尽管宋知父母家就在北京，但自从父亲那桩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一时半会也无法改变，回去也没有过多交流，渐渐回家次数就少了。
　　“时间真快，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宋知看了看黎浦双手捂着纸杯看着窗外感慨。
　　黎浦图下嘴里的食物，“是啊！还有一个多月就可以申请律师执业了！”他好像很期待新年的到来。
　　宋知拿着竹签，“考核怕不怕？”
　　黎浦喝了一口汤，浑身都辣舒爽了，“不怕啊，隔壁组那个廖强都能过，我师父这么厉害，名师出高徒好吗！”
　　宋知见他这么自信，不由得想打击他的气焰，“有信心就好，但还是要认真准备，实习期过了，面试考核也有10%—15%的不同通过率。”
　　小徒弟放下纸杯，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这一年又是集中培训又是实务训练的，而且虽然不能独立办理律师业务，但是师父每个案子都是手把手教的，各类各式我都跟着学到了很多。”
　　真是有一种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感觉啊。
　　紧接着小男生一撩棉服，里面的黑色西装露了出来，那条花领带实在扎眼，“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到第一个案子，然后穿上律师袍，用我英俊潇洒的身姿和精湛的专业学识征服法官大人。”
　　果然，刚才的好感全是错觉。
　　宋知不想搭理他，望着窗外吃了食物，第一个案子，她脑子里想着徒弟刚才说的话努力回想，如果手机丢了是真的，那记忆里还有哪些事？
　　宋知闭着眼睛皱着眉，强迫自己仔细回忆，黎浦应该是2021年6月独立谈下客户，顺利提交材料到法院，正式立案，而且当晚部门聚餐，她还喝多了被黎浦送回了家，她买了车，并且23年的时候在公园1872国际公寓买了房，公司应该是2024年初搬去了首都CBD对面的正大中心，离她家不到五公里，记得当时她肠子都悔青了，大骂自己是个傻子为什么要买车。
　　还有哪些能想起来的，还有黎浦在厦门机场，她为什么不戴花领带了？她们在高架看到了舒媚的海报，黎浦说那是龙兵的客户，也是记忆中这句话，她才要了松果的代理。
　　然后她就把徒弟放在了地铁口，最后在一个满是雾霾的十字路口出了车祸。
　　车祸？车祸是什么时候，再想想。
　　她记得梦境里那一天的机场，脑子里像是回顾电影画面一样，她努力地回想机场的登机时间，2023年8月...
　　8月几号来着？机票，机票上肯定有信息，脑子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机票上写着厦门高崎到北京...北京大兴还是国际？看不清楚，宋知闭着眼有些急躁。
　　算了，不看机票，飞机上，飞机上有什么？她想起有两个女生坐在她旁边，他们提到了《江空渺》，是叫这个吧，秦...秦九声，书林...鹿书林？
　　只是一些片段，宋知赶紧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黎浦以为她是记案子的细节，扫了一眼继续狼吞虎咽。
　　下了飞机，开车，对，在开车，不对，有广播，广播说的是...“娱乐新星，每日更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花小花，今天是2024年8月26日 星期 一，很高兴与你相伴...”
　　黎浦听宋知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转头看她皱着眉头闭着眼，咬着竹签的动作定在那里。
　　“2024826！”宋知忽然睁眼大喊，黎浦被师父吓得一跳差点摔倒，手连忙扶住案台，手里的竹签掉在了桌上，对面几米远的店员歪头看向他们。
　　她冲店员摇了摇手，转身对宋知说，“你吓我一跳，害我浪费粮食。”然后赶紧看自己身上有没有沾上汤汁。
　　宋知却满头大汗，呼吸急促，黎浦检查了一遍衣服转头看她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师父？你刚刚被夺舍啦？”
　　宋知慢悠悠转过来看着他，假笑一声，“呵呵，夺你个大头鬼！”
　　还能骂她，师父没变，黎浦象征性拍了拍身上的棉袄，拿出餐巾纸开始擦桌子。
　　可是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呢？宋知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个劲拍旁边人的手臂，“快打开电脑，快打开。”
　　黎浦真的是被宋知一惊一乍弄得十分费解，这还没擦干净呢，只能把纸巾扔进一旁垃圾桶打开电脑。
　　“把杭澈诉讼被告肇事逃逸的案子调出来。”
　　“哦。”
　　宋知手指划动着键盘，她的记性一直很好，现在也得到了印证，果然，杭图南，于2020年8月26日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第88章 以其无私，故成其私（20）
　　夜晚，宋知觉得自己就像便利店店员手里的那根烤肠，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2024826，到底代表着什么呢？”她看着自己的新手机，唤醒熄灭，熄灭唤醒。
　　如果手机会丢，黎浦真的在六月接到了客户，那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在2024年8月26日会出车祸？那如果不买车呢？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江空渺又是什么？”宋知凭着记忆划开手机输入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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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黑眼圈踩着点刚走到律所门口，前台立马站起来招手小声喊她过去“宋知姐，你客户来了！”
　　宋知直起身子朝会议室看了看，其他人也正在探头探脑地看里面的动静，前台紧张地皱着眉头说，“情况很不好，一来就把黎浦骂了一顿，现在在会议室正谈着呢。”
　　宋知比了个OK的手势，将包放在座位上，扫了一眼看热闹的同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到底行不行，不行早说啊，这不是浪费我们时间吗？”年轻男人指着弯着腰连连道歉的小徒弟，旁边坐着另一位年轻女性，中长发，有些消瘦，面容憔悴。
　　宋知连忙上前把黎浦往后一带，护在身后。
　　“师父。”黎浦小声喊了一句。
　　宋知朝他点了点头，向男人自我介绍，“您好，罗先生是吗？我是您的代理律师宋知。”
　　她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气场，男人收起咄咄逼人的架势看了她一眼，后退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她。
　　宋知拿起桌上的文件，快速扫过，然后坐在男女对面，“这份婚前协议是按照罗先生的意见反复修改的，请问现在二位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哪里都是问题！对方显然被她的态度点燃，正欲起身被一旁的女人拉住，宋知将一切看在眼里，微笑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而男人异常躁动，拍了拍挽着他手臂的手背，起身踱步走个不停，转着宋知眼睛都要化了。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很多遍，只要出轨，净身出户，不管是谁，这个条款为什么不给我加上！？”男人质问他们。
　　宋知不卑不亢，耐心解释，“这个问题，我相信我的助理黎律师已经给您解释过很多次了，这个承诺本身就违背了婚姻自由的规定，就算写了，法院也不会支持，除非过错方亲自提出放弃所有财产。”
　　门口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都来看热闹。
　　男人拿起桌上的协议，手指不停地敲着纸面，“那这一条！如果对方出轨，双方就必须离婚，有了孩子就必须放弃子女抚养权也不行吗！”
　　宋知一向吃软不吃硬，对方越是蛮横越能激发她的斗志，她是个律师不是个随便改写法律的讼棍。
　　“婚姻关系的解除以离婚登记以及法院生效文书达成。未成年子女的抚养权也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你这样写在婚前协议里是没有任何法律效益的。”
　　宋知据理力争，男人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和处理方式。
　　“那这个协议有什么用？就是一张纸吗？根本就不能保障我们的婚姻！”
　　沙发上的女人双手放在腿上紧紧地握在一起，消瘦的手臂上血管清晰可见，宋知看了眼女人，她佝偻着肩膀。
　　“协议的主要目的是对您二位各自的财产和债务，权利归属等问题作出约定，避免将来离婚或一方死亡时产生争议，并不是把您自己的想法强行加入。”
　　对方忽然失去理智，就像发疯了一样拍下协议咆哮着，“那我请你们律师做什么？一份保障都买不到，我花这个钱干什么？”
　　宋知丝毫不畏惧男人的暴戾，在法庭上她见过太多情绪失控的男男女女，她捡起地上的协议举在男人面前，“婚姻不是靠一份协议来保障的，我希望二位都可以先认清这一点。”
　　男人可能进入了躁狂期，表现过于亢奋，自信到自负，思想跳跃。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判断里，无论宋知如何解释，他依然不依不饶。
　　最后竟然要动手，宋知往后退了一步，黎浦冲上去拦住男人，被男人手肘磕到了脸颊，整个人甩在旁边的墙上。沙发上的女人见势赶紧上去阻拦，抱着男人的手臂不撒手，但也不敢劝阻。
　　见徒弟被欺负，宋知忙上去扶起黎浦，黎浦捂着脸表情扭曲。
　　“道歉！”宋知冲男人喊，“我让你道歉！”
　　男人其实也不是故意，手一挥人就撞上来了，“你们不要得理不饶人！”
　　“你这没理的都在这犟三分，我们得理为什么要饶人？！”宋知没了耐心，也不想和他们讲道理了。
　　“我要投诉你们，我现在就打电话投诉你们！”
　　“你赶紧打，这里全都是律师，要不要试试上法院说理去？”
　　“快走吧，我们再找其他律师就是了。”眼看门口人越来越多，事态扩大，女人扯着男人拿了包把他使劲儿往外拽。
　　“你们给我等着，一群无良律师！”男人频频回头指着宋知骂。
　　“慢走不送！”
　　真是一地鸡毛。
　　王辉腾进门时候看着一对男女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前台看着人走远了才敢汇报客户刚才来闹事还打了人，虽然这句有些夸张，刚才肢体冲突并不是故意，王律师赶紧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会议室门口，他大步上前扒开人群，只见宋知正捧着黎浦的脸左看右看，他舒了口气冲门口的员工喊，“看什么看？！现在什么时间？！”
　　宋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白煮蛋，回来一边拨着一边问，“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真没想到他会动手，不然我才不会被他揍呢。”都这个时候了，还死要面子，宋知把鸡蛋怼她脸上用了些力，疼得黎浦啊啊叫。
　　“自己滚。”
　　黎浦拿着鸡蛋在伤口处轻轻滚着，“之前每次和他接触，我都不想理他了，搞得我都神经衰弱了，他是真有病。”“不要在背后这样说你的客户，不管别人态度如何，我们要有起码的底线，这件事虽然是他不对，但站在他的角度，会觉得是我们不对。”
　　黎浦不服气，“但他打人就是不对。”
　　宋知看着徒弟脸颊的微青，冷静下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黎浦立刻放下鸡蛋，“师父你干吗，你干吗和我说对不起。”
　　宋知拿起她的手放在脸上，示意他别停，继续滚，“都怪我，没有仔细筛选客户，才让你受委屈。”
　　之前黎浦其实说过很多次，她也见过徒弟的黑眼圈，原本想着多经历一些多吃点苦头，经验也会积累得更加丰富，不是所有的当事人都是和和气气，像今天这样的十个里面就有三个，一点也不奇怪。
　　客户付了钱自然是希望自己的诉求得到满足，他们并不会考虑诉求是否合理，合不合理那是你们律师该做的事情，他要的就是我给钱，你给我满意的结果，结果不满意，那就是你的能力不行。
　　见宋知自责，黎浦打起精神，“嗨，可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多见识一些世面，再说，你不是还替我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嘛！”
　　怼得哑口无言又怎样，还不是没有换来一句道歉。
　　临近跨年，杭澈不仅要彩排还要选礼服，因为这次的表演比较特殊，对服装的要求也不大一样，童年挑了几家合作的品牌送来的样片，均衡各类优劣做了对比让她选。
　　“老板，后援会已经差不多稳定了，是时候考虑什么反黑组啊，数据组啊，打投组啊...”童年掰着手指，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杭澈翻着手里的i pad打断她，“童年。”
　　“老板你说。”坐在地毯上的童年身体靠过来。
　　“你刚刚说的那些通通不要。”杭澈坐在沙发淡淡地回。
　　“啊！？为什么？！”童年不理解，童年很伤心。
　　杭澈眼睛离开屏幕看她，“之前之所以会答应组建后援会，是希望粉丝朋友有个可以互相交流的地方，我不需要他们为我做什么。”
　　“可是现在哪个明星没有这些啊？”
　　“他们都有我就要有吗？”杭澈反问。
　　童年知道老板决定的事情，自己没资格质疑，只好坐了回去靠着沙发叹气，“好吧，知道了。”
　　“还有，这次来现场的粉丝朋友...”杭澈想到了什么抬头准备吩咐。
　　“不许买礼物，不许乱花钱，实在要给，只能写信。”童年和刚才准备筹建各个组一样，掰着手指，的心情比打王者输掉还要沮丧，原以为自己家粉丝以后可以大杀四方，抬头做人，现在好了，估计还是只能夹着尾巴瑟瑟发抖了。
　　童年看着专心挑衣服的杭澈摇了摇头，单纯的老板真的是完全不懂现在的娱乐圈生态啊！
　　茶几上的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弹个不停，童年看了看递过去给杭澈，去节目组安排的录影棚拍节目宣传照的舒媚在群里刷屏，召唤其余两位。
　　【松果三角形】微信群
　　--【你们知道多巧吗？剧组妆造组你知道是谁吗？@杭】舒媚儿
　　--【不知道。】沈女王
　　--【没问你！】舒媚儿
　　--【瑟瑟发抖.JPEG】沈女王
　　--【是谁？】杭
　　--【《长灯孤眠》的Eva姐！】舒媚儿
　　--【？】沈女王
　　舒媚略过沈莘继续刷屏。
　　--【快看她今天给我弄得妆造！简直太好看啦！！！】舒媚儿
　　--【图片.JPEG】
　　--【图片.JPEG】
　　--【图片.JPEG】
　　--【图片.JPEG】
　　--【图片.JPEG】
　　--【图片.JPEG】
　　.
　　--【@沈女王 节目播出立马给我买七八条热搜！ 】舒媚儿
　　--【不知道是谁当时脸垮得和什么似，这是不是就叫祸兮福所倚。】沈女王
　　--【@杭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舒媚儿
　　--【……】杭
　　--【等等，我是不是单押了！哈哈！】舒媚儿
　　--【咋？你这还弄起个人崇拜了啊？】沈女王
　　--【要你管？喂你的金鱼去吧！】舒媚儿
　　舒媚有预感，仅是这个综艺的造型都能让她出圈，左右看怎么也看不够，节目组海报拍的精修小八去要了一份，自己又忍不住拍了几十张，然后放大手机对着屏幕啧啧称叹，“不愧是我！易红体质真是愁死人。”
　　杭澈选了一件礼服交给童年，拿起遥控器继续刚才的纪录片，电视上正在介绍一个女人的生平事迹，杭澈手撑着沙发扶手，托着脑袋看得入神。
　　童年联系了品牌方，报了尺码和时间，时不时抬头看着电视屏幕，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两次离开她的家人，离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样会不会有些自私？”童年随口一说。
　　杭澈没有回答她，童年也没有期盼得到答案。
　　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其私几何？不过是为和她一样的数万万女性同胞们鸣一声不平，争取应有的权益罢了。


第89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
　　荔枝台官宣跨年演唱会表演嘉宾，杭澈转发了官宣微博，粉丝路人纷纷表示期待，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跨年演唱会，电视台官博也很会吊人胃口，只说会带来精彩表演，对路人提问表演的形式回复了一个：敬请期待。
　　大多数粉丝和路人猜测她可能是唱歌，现在艺人不会唱两句那简直不好意思说自己混娱乐圈的，还有些演员专门买了歌多栖发展，传唱度还挺高。
　　既然是官宣的活动，接机的粉丝就多了起来，下午四点多，杭澈一行人到达长沙黄花机场，粉丝们早早就在接机口等着。
　　杭澈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一只手揽着白色棉服，一只手拖着行李箱，身穿白色毛衣黑色运动裤和运动鞋从出口走出，童年跟在后面背着书包拿着手机正在联系前来接应的商务车。
　　这一次不是记者，是真正的亲粉丝朋友，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他们立刻忍不住大喊：“杭澈！杭澈！”
　　杭澈抬头一看，栏杆外有举着牌子的，有举着手机的，男男女女二十几个人，她立刻脱下口罩和帽子拿在手里，脚步也加快了些，越过同航班的旅客。
　　很快她就被粉丝包围，人群中有张熟悉的脸，杭澈看着她笑了笑，那人也回笑没说话，只是混在人群中。
　　“怎么穿这么少？一会出去就冷了。”杭澈问其中一个只穿了卫衣的女孩。
　　女孩原本异常热情，喊得最大声，声嘶力竭，杭澈自然就被吸引到了，但是看到之后微微蹙眉，她被一群人包裹着，但是护杭舰队都十分友爱，提前就约定好不能拥挤，要维持好秩序，所以大家始终离她半米的距离。
　　被近在咫尺的偶像关心之后，穿卫衣的女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别的粉丝拖着她走，另一个粉丝大喊，“因为杭杭魅力四射，我们被你热到了！”
　　其余人哄笑一团，杭澈看大家这么可爱也忍不住跟着笑，她一笑，周围的人更兴奋了，“啊啊啊啊啊啊，女儿笑起来好好看！我需要吸氧！”
　　“后面后面，小心脚下！”杭澈提醒要和她一起下扶梯的粉丝，忍不住伸手去拉，好在粉丝及时回头。
　　“杭杭好温柔好细心！更爱你了。”
　　杭澈被夸得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别总是夸我，聊点别的。”
　　原来他们的大明星还会不好意思，粉丝看见杭澈脸上的羞赧更想调戏她了。
　　“杭杭这次会表演什么？唱歌还是跳舞？”粉丝关切地问。
　　还没等杭澈开口，另一个粉丝说，“就不能是唱跳嘛？年轻人两个都要！”
　　那个提问的粉丝捂住胸口，一脸陶醉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是我可以妄想的吗？！”
　　杭澈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群老朋友，交谈起来亲切随意，能给大家带去正面的情绪价值，她也觉得十分快乐，耐心认真地听着大家的话，“这个节目组不让说，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下，不是唱歌也不是跳舞。”
　　童年被粉丝挡着，踮着脚根本挤不进去，她这也是第一次见老板有这么多粉丝来接机，上次顶奢活动到达是半夜，没几个人，这才像个大明星嘛，她嘴角噙着笑，默默跟在后面，听大家聊着天，氛围十分融洽。
　　“啊？那是什么？杂技？”
　　“你脑洞也太大了吧！”
　　“不会是小品吧？”
　　杭澈熟络之后，开始和他们相爱相杀，“你们猜得这么积极，又没有奖励，明晚不就都知道啦。”
　　“嗯嗯，杭杭第一次跨年表演会不会紧张啊？”
　　“不要紧张啊，我们就在台下，绿色灯牌的位置。”一个粉丝举了举抱在胸前的灯牌，上面有一艘轮船的简笔画，写着：保驾护杭，我最疯狂。
　　是不是过于张扬了……
　　杭澈看着脸抽了一下，笑容顿时凝固，表情呆萌正好被粉丝拍了下来。
　　到了门口，商务车已经在路边等待，童年放着行李，粉丝纷纷把信件送上去。
　　随着杭澈在国内曝光越来越多，很多粉丝便发现她身边的助理竟然是之前邱云宇的小跟班，这下可就炸了锅了，两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分手，杭澈至少除了邱算得上零绯闻了，而邱无缝连接倪雯雯这件事众所周知，该死的松果居然把前任的助理给他们的心肝宝贝？这不是明摆着是故意的？
　　杭澈刚签约松果就带了电影还顺带提携了师妹，又拿了顶奢，粉丝眼里雪亮，可不觉得是公司的实力，因而对于这种不公正的对待更加恨之入骨，其他路人粉还好，了解得不深，但这次借机的有几个资深粉，他们自然是看不上童年，因而态度上也并不算友好。
　　童年心里也猜到大概，没和他们一般见识，反而安慰自己，这说明他们对老板爱得深沉嘛，咧着嘴没心没肺捧着一堆信，有粉丝从人群后递上还有一大束花。
　　杭澈还在给大家签名，余光看到了那束向日葵还搭配着满天星，低头能多写一张是一张，“下次不要送礼物了，不要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杭澈一向不收礼物，粉丝都知道，只收书信。
　　童年准备接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领头的女生自然是接到后援会的指示了，这次是她第一次参加跨年演唱会，粉丝们还是瞒着公司联系人集资买了一束花，就是怕贵重的礼物杭澈不会收，一人才凑了几十块，“我们大家一起买的，平均下来没多少的，杭杭收下吧。”
　　杭澈看了眼，不好辜负大家的心意，示意童年收下，坐上车之后，杭澈打开车窗，挥手和大家告别，“快点回去，注意安全。”
　　“杭杭你照顾好自己，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杭杭加油！期待你的表演！”
　　杭澈眯着眼睛笑，忽然指着人群说，“快点回去穿衣服！”
　　大家看着被点名的女生，纷纷投来羡慕的表情，女孩旁边两个粉丝拼命地摇晃她，“你你你你被点名了。”“你被记在小本本上了！”
　　告别了粉丝之后，童年转过身撅着委屈巴巴地先行认罪，“怪我怪我，下次真的一定交代清楚，不收礼物！我们杭老板坚决不收礼，收礼只收信。”
　　杭澈并没有打算追究，她还在担心粉丝这么冷的天怎么回去，住在哪里的问题，见助理如此小心翼翼宽慰地说：“下不为例，你联系一下后援会，看一下这次来应援的有多少人，住在哪个酒店，最好是回去的那天让大家报个平安。”
　　“你就放心吧，我还让后援会做了长沙小吃和旅游景点，明天下午彩排，晚上演出跨年，后天不是周五吗？如果外地来的粉丝还可以在这边过个周末到处打卡。”
　　童年做事一贯心细，考虑得也很周到，杭澈看着她然后拿起手机，不一会童年听到了支付宝提示的声音，啊！那是到账的声音！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
　　“谢谢老板！！！”
　　很快接机的视频和照片就被传到了广场，超话和粉丝群，不能去现场的粉丝大饱眼福。
　　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杭澈每次在机场遇到粉丝就会脱掉口罩，之前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很多朋友想见却没办法见到，所以她每次都会特别注意看着镜头，希望粉丝看到照片的时候，就像是在现场看见她一样。
　　当然这是早期的老粉接机才知道的事，那时候杭澈粉丝并不多，又总是身陷负面消息，现在有了后援会和粉丝群，这个小习惯就被挖了出来，粉丝朋友始于颜值，陷于演技，现下更是忠于人品了。
　　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很不错，尤其是最后假装生气要粉丝穿衣服的画面，特别有爱。
　　后援会发博告诉大家杭澈已经抵达长沙准备明天的彩排和晚会表演，护杭舰队总群很快刷屏。
　　--【救命！我们杭杭就是温柔本身！】
　　--【你们注意到宝贝被夸之后低头的那个笑了吗，现场的人为什么没有晕过去！！！】
　　--【快点回去穿衣服！好霸道啊，谁懂啊家人们！老公，快来骂我吧！】
　　--【提问，是不是夏天穿羽绒服冬天不穿衣服就能引起女鹅的注意！】
　　--【楼上，并不会，不穿衣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难道没有人被我杭的美貌暴击么！这简直就是持美伤人！】
　　--【因为美貌只是杭杭众多优点里平平无奇的一点罢了。】
　　--【楼上当初要退出文坛，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我平等地憎恨在现场的每个人，啊啊啊啊啊啊！】
　　--【+1】
　　--【+10086】
　　--【+身份证号】
　　.
　　宋知选了几张自己最喜欢的保存下来，又点赞了超话里面拍得比较清晰的现场视频。
　　“师父看什么呢？！”不知道什么时候黎浦的脑袋跑到了她的耳边。
　　宋知吓得手机直接掉在桌子上，“你下次说话前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我喊你了啊，你没听见，你在追星吗？”
　　该死，还是被看到了，宋知面不改色心不跳，“对啊，不能吗？”
　　“那你是什么性质的粉丝？”
　　“什么什么性质？”面对黎浦八卦的表情，宋知做出自卫的姿势。
　　“就是事业粉，妈粉，老婆粉，黑粉。”这都不知道还追星。
　　？？？
　　分得这么细致的吗？
　　“怎么说？”宋知转过椅子悄声问。
　　“事业粉，就是成天盯着偶像的事业，代言啊，资源啊，成绩啊，发展啊非常关注，越有上进心她们爱得越深沉，甚至以此为指标，你若摆烂，我就脱粉。”
　　宋知想了想，“那应该不是吧。”
　　“妈粉！只要偶像好，什么都支持，爱屋及乌，会因为偶像的喜怒哀乐牵动情绪，关心她的健康事业如同自己孩子一样，自己可以说，别人骂不得。”
　　这个倒是挺符合的，宋知接着问：“老婆粉呢？”
　　“这个就很好判断。”黎浦神神秘秘地靠近，冲宋知招了招手，在她耳边悄声问，“你，想税她吗？”
　　宋知条件反射地把她一把推出去，“你有病啊！”
　　“这么激动干吗，我又没说什么。”黎浦揉着自己的胸口，随口说道，“再说了，哪有粉丝不想睡偶像的。”
　　宋知紧张地赶紧看了看周围，好在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人在意她们说什么。
　　黎浦拖着椅子过来不怀好意地笑，“你不想？”
　　“我？我...我不想。”宋知假装淡定地回。
　　这个问题主要是她根本没考虑过啊！
　　“最后一种。”
　　“肯定不是。”
　　黎浦靠着椅子晃荡，“哦，我知道了，你是妈粉。”
　　“可是我们好像相差不大吧？”
　　“这个和年龄没关系，玩的就是一种心态，不过很多人都喜欢养成系的，之前那个什么少年团体，还有一些童星，妈粉就特别多。”
　　“还有什么路人粉啊，颜粉什么的，想当年我可是混过韩圈的好吗！”
　　黎浦还在喋喋不休，但宋知一想到喊杭澈女儿，一股不适感立马从心底冒出来，奇奇怪怪的。


第90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2）
　　临近下班，律所大部分都还在，年底法院忙着结案，他们也忙着准备材料，写材料加班到深夜已是常态，越到年关越忙碌。
　　“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啊！”黎浦扯了领带挂在工位拦板，翻着满桌子的材料头皮发麻，无从下手。
　　宋知听她一直在叹气，靠过椅子看了看，“你先下班吧，前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个案子资料我来弄就好了。”
　　“真的吗？我不会在做梦吧！”黎浦立马来了精神。
　　“不是蒸的。”黎浦立马泄了气，“煮的！快下班吧，一会老王头出来你就跑不掉了。”
　　黎浦喊了声yes，宋知警告的眼神提醒他别组还在奋战，她只能偷着乐，弓着身体拿起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之前他攥着花领带神神秘秘地说，“对了，蒸煮的意思是正主，师父饭随爱豆，都是大美女！”
　　宋知就差踹他一脚，小徒弟动作敏捷逃脱了惩罚，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班。
　　宋知看着他的背影，撑着脑袋，“饭随爱豆？”然后低头笑了声。
　　等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空无一人，身后的灯都关了，她直起身体活动了下僵硬的脊背和脖子，手掌搭在脖子上闭着眼，脑袋顺时针转动。
　　睁开眼睛的时候，王辉腾已经站在工位旁边拿着一个公文包慈祥地看着他，但是背着光，吓得她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
　　宋知平复情绪，“也不看看您做了什么事，哪有突然站在人面前的。”
　　“还没吃晚饭吧？”王辉腾笑眯眯地望着她。
　　宋知原本想推辞，毕竟今晚这份上诉材料至少要花四个小时才能写完，无奈肚子咕咕直叫，两人也没去远，就在楼下的便利店点了两份简餐微波炉一热，坐在玻璃窗前开吃。
　　“小黎最近怎么样？”王辉腾放了公文包。
　　宋知掰开一次性筷子，“挺好的啊。”想起下班徒弟那句都是大美女，“还是那么油嘴滑舌，没大没小。”
　　王辉腾打开便当盖子，热腾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拿下眼镜放在一旁，“我看假小子娘挺有干劲的，长得也很不错，你知道他家干什么的吗？”
　　宋知吃了一口米饭，想了会，之前去四川的时候闲聊中好像听黎浦提起过，“好像是在江西那边卖瓷器的吧。”
　　“家里经商，也不错。”王辉腾自言自语。
　　宋知侧头看他，“你问这些干吗？”
　　王辉腾眯着眼睛看不太清身旁女孩的模样，模模糊糊中似乎看到了几年前，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
　　“你过完年28了吧？”
　　“师父！27好嘛，别说虚岁！”宋知脱口而出。
　　王辉腾吃惊地问：“你喊我什么？”
　　宋知一愣，接着扒了两口饭，“吃饭。”
　　王辉腾放在台上的手握了握，窗外零星路过几个年轻人，他深吸一口气感慨着，“时间真快啊，你说你刚来律所的时候吧，和黎浦差不多大。”像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声，“比她还能折腾，有次客户不给尾款，你愣是在人家单位大门坐了一星期。”
　　是有这么一回事，宋知认死理，还很执着，但她也不会知法犯法，就整天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一楼大厅办公，见到客户还主动笑脸相迎和他问早，别人一问，她就说来给那个老总打官司的律师，别人再问什么官司啊，她就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表示自己不能多说，最后客户觉得影响实在不好，只好打来了尾款，果然第二天女孩就不在门口蹲点了。
　　“还有一次，是去贵州吧？我们和客户没谈妥，打车回机场的时候，你看司机中控插着一份送达回证，趴着椅子凑过去聊了一路，给公司签下个长期客户。”
　　当时师徒俩丢了客户，又累又困，王辉腾上了出租车就累得闭着眼休息，谁知宋知忽然趴过来和司机唠了起来。
　　不仅最后代理了司机的案子还免了去机场的费用。
　　“还有一次，庭审答辩的时候，法官让当事人去户籍所在地开个死亡证明。”一提到过去那些事情，王辉腾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他无妻无子，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在北京闯荡，年轻时候因为家境不好，被大学谈了几年的女友家嫌弃，最后发奋图强，但是女友早已嫁作人妇。
　　所以律所就是他的全部，宋知不是他唯一的徒弟，却是唯一留下来的徒弟。
　　“我记得，当时对方律师说，可能开不了，能拍个墓地的照片吗？”
　　宋知想起这事，当时她在庭上给王辉腾做副辩，听到这句话顿时就蒙了，关键对方律师态度十分真诚，她也没顾得上笑。
　　王辉腾笑得拍大腿，“法官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诶，回不去了，回不去咯，现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拍的大腿的手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大肚腩。
　　宋知听出了他落寞的心事，望着窗外的街灯轻声说，“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王辉腾拿起筷子，欲言又止，瞥拉好几眼宋知，见她吃得欢思来想去还是提了一嘴，“你觉得黎浦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你不会是想给她加工资吧？算你有良心！”宋知正准备给他比个大拇指，王辉腾赶紧澄清，“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充满诚意的关心，不要总是提钱，多伤感情。”
　　宋知耸了耸肩，“别和我提感情，伤钱。”
　　老王拿起桌上的眼镜戴好之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说...你对他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宋知嚼着食物抬头想了想，然后瞪大眼睛，“老王你疯了吧！她是女生啊，你现在对我找对象的标准度如此饥不择食了吗？”
　　老王立马来了精神，“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啊，我也不是老古董。”
　　宋知来了个急刹车，伸手比了个叉在身前，“打住打住，还吃不吃饭了，不吃我回公司了。”
　　她作势要拿东西走人，王辉腾一把拽住她，“别啊，你吃你吃，这都没吃多少，看你最近瘦的。”
　　宋知重新拿起筷子指着王辉腾，警告他不要乱点鸳鸯谱。
　　一分钟后。
　　“真没有一点想法？”
　　“老王！！！”
　　难道最近律师那么闲吗！快给这个中年男人找点事做吧！
　　----
　　杭澈到达酒店后，电视台工作人员来沟通了明天的彩排事项，待他们离开后，杭澈把粉丝送来的信拆开仔细看着，童年刚刚把品牌方送来的礼服用衣架架好挂在衣柜，长裙拖地塞不下，她拿了装礼服的袋子垫在地上，搭着裙摆，忙活了半小时才算结束。
　　这套淡蓝色流光璀璨的礼服是品牌方开年春季高定，薄纱上面点缀着如钻石般闪烁的晶体，明早指派的摄影会来酒店拍摄宣传照片。
　　“老板，花给你放沙发了。”童年抱着那束花，整个脸都被挡住。
　　杭澈：“嗯，你别忙了，赶紧去休息吧。”
　　“我不累，你这些信要找个袋子收起来吗？”童年放下花看着杭澈身边打开的一封封信件。
　　杭澈看了眼，“嗯，你找酒店要一下吧，对了，道具你和他们说了吗？”
　　“说过了，千叮咛万嘱咐，明天彩排你只管放心地表演。”
　　童年办事，她自是放心，第二天被造型师早早地拉起来又是化妆又是拍照，折腾了几个小时，在酒店吃完自助餐电视台的商务车就到了
　　两人带着高定礼服上了车，来接的是本场晚会统筹组的负责人，热情地在车上和她们打招呼，“和您搭档的老师要晚些到，不过我们的节目靠后，要麻烦你们先到现场等一下。”
　　“没关系，我在后台先自己练习一下可以吗？”杭澈笑着询问。
　　原以为这种大咖会不好相处，没想到这么平易近人，负责人好感up，“当然可以了！我们给您准备了单独的化妆间，绝对私密。”
　　一路上，负责人见杭澈性格亲和态度友好，忍不住多和她聊了一些，“现场还需要哪些改进和布置，只要不复杂的都可以再加上。”之前的舞美是通过平面图网上沟通的，不知道现场会是什么情况。
　　到了电视台后门，这边围满了粉丝，各家各户都有，一辆一辆商务车停下，他们探着脑袋关注着下车的人。
　　杭澈拉开车门下车后迅速瞄准了那片绿色，立刻绽放了一个温暖的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泛起微光，棕色的瞳孔变得透明，她冲那个方向挥着手。
　　第一秒，粉丝全愣住了，明明电影里面那么高冷，杂志拍摄攻气十足，怎么现在这么温柔可爱啊！
　　下一秒，他们自己还没喊，别家粉丝就尖叫起来，“是杭澈！”
　　“杭杭！杭杭我爱你！！！”
　　“妈欸，本人这么漂亮的吗！”
　　“卧槽，她好瘦啊！！！为什么穿着棉袄还那么瘦！”
　　“救命，她在我看我，她在对我笑啊！”
　　长沙虽然是艳阳高照，但年尾气温低，大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为了近距离见到自己的偶像，每一家都不示弱，应援口号，条幅，应援棒甚至还有易拉宝。
　　相比之下护杭舰队就显得极为寒酸了，虽然有统一的绿色手幅，但后援会嘱咐大家不要铺张浪费，所以只有两三个家境优渥不怕死的粉丝悄悄做了灯牌。
　　童年拎着大袋子跟在她身后，两人从后门通道跟着工作人员指引到达了化妆间，负责人让她们先行休息，快到了再让工作人员来请。
　　童年自从进了后台嘴角就没下来过，杭澈坐下后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刚才一路过来，看到好多小鲜肉！！！啊啊啊，心跳加速了要！”她一边整理服装一边忍不住花痴。
　　杭澈脱下外套放在化妆椅旁边的沙发上，“小鲜肉？你喜欢哪个啊？”
　　“哪个都喜欢。”
　　“看不出来，这么博爱。”
　　童年转身反驳，“这叫欣赏美的能力，你知道唐颂吗？”
　　“不知道。”杭澈坐下拿出手机，转发了今早高定礼服官方酒店摄影图。
　　“一个唱跳特别厉害的爱豆！长得可帅了，我找找照片。”童年挨过来，举起手机给她看。鲜朱副
　　杭澈看了一眼，韩系花美男的造型，还画了眼线，“你是他粉丝啊？”
　　“对啊！也不对。”童年划着照片，“我比较博爱，可能明天就换人，哈哈。”
　　杭澈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少年，总觉得眉眼之处有些熟悉。
　　杭澈摇了摇头，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花心的吗？


第91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3）
　　彩排照流出，大家才知道原来杭澈表演的居然是大提琴合奏，和她一起表演的是著名的青年钢琴艺术家陈岚，顿时这条消息登上了热搜。
　　#陈岚 杭澈合奏
　　#杭澈大提琴
　　#杭澈跨年晚会彩排直拍
　　...
　　路人一脸蒙，这位影后居然还有这个技能？真是深藏不露啊，很快他们就被粉丝科普了，毕竟是大提琴艺术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也不稀奇。
　　可是能和陈岚同台，技术就非同一般了，业内都知道陈岚是个音痴，有一股音乐家的清高在身上，一向都是独奏，很少合奏，更不要说和这种非专业的选手，他已经连续三年登上春晚的舞台了。
　　她脱去了外套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戴着黑色棒球帽，长发如瀑，简约清雅，气质沉静，灯光缓缓暗下来，周围一片寂静，她闭着眼睛手持弓毛缓缓搭在琴弦上...
　　“清清，一会我这里给你一个重音，你进节拍的时候缓一点。”杭澈看着曲谱认真地点着头。
　　工作人员上来调节收音器，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艺术家总是风度翩翩的，举止得体，气度风雅，现场流出的饭拍照片更是清风霁月，郎才女貌。
　　--【为什么彩排直拍都这么好看啊！】
　　--【难道不是好听吗！我完全沉醉！这是什么视听盛宴。】
　　--【现场的观众也太值了吧，这要去音乐会要花不少钱吧。】
　　--【问题是你有钱买不到票啊，陈岚这两年都在国外演出，国内演出很少了。】
　　--【钢琴艺术家*年轻影后！！！救命！谁磕到了！是我啊！！】
　　--【只有我好奇他们怎么认识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是青梅竹马！】
　　--【陈岚什么时候用正眼瞧过人？但你看彩排花絮里面一直在往杭澈这边靠。】
　　--【我学心理学的，只有对别人有好感才会忍不住身体倾斜。】
　　节目组乐开了花，跨年晚会还没开始，热搜就上了好几个，一下子把其他同期几家电视台都比了下去，彩排结束后，他们各自回休息室，半小时后陈岚特意来杭澈的化妆间。
　　“你变化怎么这么大？”杭澈感慨，之前那个胆小哭着流鼻涕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变化也很大啊，越来越漂亮了。”陈岚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他已经换了演出的服装，白色的衬衫熨烫工整，尖领下的黑色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光，发型经过打理后，错落有致。
　　童年站在一旁，继续露出花痴的表情，剑眉朗目，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当钢琴家是不是太屈才了，应该出道去当爱豆啊！
　　杭澈只当对方客套，温和地笑着回：“这次真的谢谢你，愿意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套了？”男人手架在交叠的腿上，袖口露出卡地亚腕表，“那件事我听说了，很遗憾。”
　　杭澈抿了抿唇，淡淡地说，“都过去了。”
　　为了调节气氛，男人提起了小时候的事，陈岚是杭图南同事的徒弟，之前杭澈还在济南上学时，常常放学去杭图南乐团等她下班，碰巧遇到小男孩躲在楼梯口抹眼泪，少年成名背后都是辛酸，他从小就被家人培养学习钢琴，师从名师家教严苛，几乎没有童年，性格极为内向。
　　杭澈看他哭得实在可怜，上前坐在台阶旁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哭包舔了舔鼻涕，糯糯地说了声我叫陈岚，杭澈又从书包里拿出大白兔白糖分给他，男孩一见糖果开心地露出笑容，还缺了两颗门牙，每次一想到这个画面，杭澈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她去了北京，两人再也没见过，之前整理母亲的遗物时，看到了手机里的联系方式，想着应该是在北京国家剧团联系上的吧，偶尔也听母亲提起过他，于是杭澈也存了一串号码。
　　如今那个害羞内向的男孩已然长大，功成名就，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
　　杭澈给他发消息说明原因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们算不上好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多年未见，在各自的领域各自精彩着。
　　童年听的是津津有味，仿佛一片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第一现场听八卦，没想到陈岚小时候那么胆小，听起来还有点娘娘腔，老板小时候这么生猛的吗？徒手抓蟑螂是什么鬼？
　　小助理把男人浑身上下打量个遍，视线顺着手臂到大腿，哦莫！为什么腿也这么长！
　　化妆师敲门进来打断了两人叙旧，陈岚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识趣出去了，童年终于可以放肆地花痴了。
　　“好帅啊，记在我的小本本上了！”
　　杭澈无奈地摇了摇头，估计童年的本子有一尺厚吧，她配合化妆师的节奏，大家之前讨论过为了配合今晚的礼服，还有表演的形式，因而妆容不会太浓，发型上会稍微卷一些，让造型整体看起来更加丰满，他们还特意准备搭配的萤火的流苏耳坠和星星的项链，呼应今晚的表演曲目。
　　一个小时后，童年一抬头简直被美呆了，机械地鼓着掌感慨：“老板，你今晚绝对杀疯了。”
　　经过前面一系列劲歌热舞之后，主持人介绍了压轴嘉宾，一阵欢呼后，灯光熄灭，观众席渐渐安静，犹如热浪退去后的海滩，舞台背景屏幕散落着点点星光。
　　大提琴声缓缓流出音符，追光渐渐明亮，杭澈淡蓝色流光的长裙拖地三米铺开，像是漫天星河从她为始发，倾泻流淌，纤细的手臂优雅地拉动弓毛，她微微扬着头，睁眼看着远处，流萤的耳坠随着律动轻轻摇晃。
　　她握弓的方式很特别，手腕发力，肌肉在灯光下走出好看的曲线，琴头枕在她的左肩，锁骨中间的项链闪烁光芒，在浸染的氛围下更显高贵，饱满的音色提醒着观众，演奏者有着扎实的基本功，甚至没有多余的泛音，流畅缠绵。
　　此刻，她是寂静森林里的公主殿下，轻诉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另一束追光亮起，右方的钢琴家身着黑色燕尾服，追随着公主殿下的脚步，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追逐。
　　钢琴声，提琴声婉转交织在一起，相得益彰，仿佛在讲述一段动人的故事。
　　柔美动听，舒缓静谧。
　　然而就在大家沉浸在如此舒缓中，杭澈偏头和陈岚对视，手上的弓毛缓缓落停，陈岚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抬高，音符渐渐休憩，接着一段钢琴如山间潺潺流水响起。
　　杭澈缓缓进入节奏，左手快速地按着琴弦，节奏慢慢欢快起来，将之前的浪漫变成放荡不羁的自由旋转。
　　导播切到台下观众，有举着手放在嘴巴前不敢大声呼吸的，有闭着眼睛又跟着节奏轻轻摇晃的，有举着手机看着屏幕沉醉的。
　　舞台屏幕显示着夜晚森林，缓缓流淌的溪水，遍布繁星的夜空，而她，就是那皓皓当空月。
　　乐曲时而起伏，时而舒缓，所有人宛如身临其境，遐想联翩，淡淡的忧伤划过心间，像是一个历经千帆的老人，在诉说着时光，遗憾和低落爬上心头，让人不由控制地落泪。
　　那是无尽的哀思和不舍...
　　音乐结束，她望着远方，鼻尖一阵酸涩，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今晚化了眼妆，她只能倔强地抬着头，镜头追了一个特写，留下了经典的一幕。
　　惊雷的掌声响起，这一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自己在和想念的人对话，用那个人喜欢的方式。
　　新年了。
　　新年快乐，妈妈。
　　表演还没结束，又是一波热搜和热议，好像今天全天的焦点不是跨年晚会，而是杭澈的表演。
　　#杭澈落泪
　　#杭澈泪洒舞台
　　#杭澈大提琴
　　#陈岚杭澈深情对视
　　一时间路人粉丝黑粉混战四起，大多数还是路人粉和颜粉的天下。
　　“太牛了！”
　　“经典曲目啊，德沃夏克?的《寂静的森林》！”
　　“为什么我听的版本和她的不一样啊！”
　　“我在现场！非粉都被美晕的程度。”
　　黑粉：“假的吧？放的背景乐？”
　　“杭澈一个人还有可能！你睁开眼睛看看旁边哪位是谁啊，假弹可能吗！”
　　“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吗！？”
　　“每个演奏者不同，相同的曲子也会有细微差别的，她这个有自己的风格。”
　　黑粉：“拉得不好就是不好不要挽尊好吧，什么自己的风格啊，和锯木头一样！你有资格点评啊！”
　　结果对方马上晒了音乐学院的学生证，点进主页一看，首都音乐学院的，好吧，不敢怼。
　　杭澈粉丝大过年，从她去长沙开始，各种路透和粉丝直拍让他们根本看不过来，这张好看，这张是我的，这张也是我的，今晚的直播表演更是惊艳四座，忽然后援会护杭舰队总群有人发来消息，还顺带发了截图，卧槽，有个营销号黑杭杭，还顶到广场热门了。
　　【母亲尸骨未寒，大孝女浓妆艳抹登台和异性眉来眼去为哪般？】，配图最后结束杭澈和陈岚对视微笑的图。
　　“大家赶紧点举报！”
　　“别理他别给他眼色，让他自己沉下去。”
　　“不行啊，是不是买了热门啊？越顶越高了。”
　　一时间黑粉还有对家的粉丝也开始纷纷留言支持转发。
　　一群护杭舰队在评论区好言好语地解释，但不免还是有一些被误导的路人。
　　黑粉：“是啊，她妈不是大提琴家吗？我合理怀疑这是在消费逝者吧？”
　　黑粉：“她妈要是知道能气地从棺材里蹦出来吧？”
　　黑粉：“果然是克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黑粉：“吸自己母亲的血，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了吧！”
　　.
　　果然，她只要出现就是褒贬不一，总有人想要把她拖入泥潭。
　　但很快护航舰队发现，那个许久未出现的战斗粉出现了，她在营销号下面评论。
　　【她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
　　黑粉纷纷留言：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黑粉再次炸毛：我说一下怎么了？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吧？
　　【对啊，那我说一下怎么了？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吧。】
　　群里观看现场直播的粉丝欢呼雀跃，纷纷模仿勇士的发言，去评论区回每个黑粉，然后又截图到超话膜拜，接着会到群里和大家一起讨论，不亦乐乎。
　　杭澈表演结束，眼眶还湿湿的，陈岚绅士地上前扶她，帮她拉着礼服的裙摆，灯光渐暗，她微卷的长发盖住了后背，遮住了蝴蝶骨的骨伤，缓缓下台。
　　童年在舞台边抱着杭澈的棉袄，等她一下台就赶紧披上，陈岚把她送回休息室遗憾告别，他在维也纳还有演出，这次是专门回来帮忙，现下要赶紧去机场赶飞机，童年跟在一旁闪着星星眼，两人约定日后保持联系，陈岚还冲她的小助理也笑了笑，童年瞬间被暴击拿下！
　　连化妆师都被她美的神魂颠倒，准备卸妆时拿着手机小心问，“我可不可以和你拍张合照啊？”
　　其实电视台有规定，为了避免明显被骚扰，私下是不允许工作人员强行拉着艺人拍照的，但是大家追星的心情都可以理解，后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杭澈答应得十分爽快，还抱歉地说，“不知道有没有破坏你的眼妆，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特别好看！！！”
　　童年去和导演组打招呼，等她回来的时候，杭澈已经收拾完毕，穿上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童年，这个。”
　　童年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唐颂的签名？还是to签？你哪里来的？！”
　　“抢来的，敢要么？”杭澈开玩笑。
　　“要要要，谢谢老板！”童年拿着to签亲了好几口，又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好不容易等她发完花痴，杭澈戴上鸭舌帽准备出门。
　　童年拉住她，眨巴着眼睛，“老板，那你能不能再给我要一张今天唱那个《bad baby》男歌手的签名啊？”
　　.
　　杭澈不理她，径直出门，童年赶紧拿着沙发上的背包追上去，“陈岚的也行啊，我不挑的。”


第92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4）
　　《寂静的森林》，在海南的那个晚上，宋知听杭澈说过它的意义。
　　就像杭图南曾经告诉过杭澈，“音乐的表达是不容易被误解的。”
　　十二点对宋知来说不过正常加班而已，匆匆结束材料的她漫步在霓虹灯下，对面大楼上的电子屏那张熟悉的脸噬人心魄，直到一曲作罢，那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瑟瑟寒风中将她拉回现实。 宋知这才清醒过来。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用手机反复看了几遍今晚杭澈的表演，又去超话逛了逛，热度最高的是那张追光下仰着头特写的照片，被粉丝做成了屏保的大小。
　　这么美好的人，离她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杭澈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在现场的粉丝居然还在后门等着，因为她的节目靠后，此刻等在这里的其他家粉丝已经纷纷散去，故而护杭舰队一群人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单，夜里降温，大家就这样互相挨着取暖，见到她从门口出来一阵骚动，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簇拥过去，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她。
　　如果知道大家还在等，杭澈刚才一定换完衣服就出门。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杭澈站在台阶上，上面有栏杆，她蹲下来扶着栏杆，为了和粉丝距离更近一点。
　　人群中那个熟悉的粉丝冲她笑，然后大喊：“我们在等你下班啊！”
　　终于，这一次她不用穿着别人的应援服来见自己喜欢的人了。
　　杭澈两只手扶着栏杆，尽可能把脸探出来，大声说：“很抱歉，我的节目太靠后了！”
　　“没事没事！你今晚超美超厉害的！”
　　门口一阵躁动，两个保安走了出来准备赶人，杭澈见他们走向人群着急大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们是我的粉丝朋友，麻烦通融一下可以吗？”
　　保安本身就是保护艺人安全，艺人都发话了，哪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几点了？还不回去？”
　　“杭澈，有个粉丝来不了，今天在机场人太多了，可以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啊。”
　　等在台阶入口的商务车打了双跳，保安过来催促她快点离场。
　　“不好意思，我再签一个，再签一个。”杭澈把手里的笔和本子还给粉丝，然后喊身后的童年来给大家拍张合照。
　　她蹲在栏杆前，粉丝们自发组织站在台下，举起手里的应援物完成了合影。
　　“新年快乐，杭澈！”
　　“新年快乐，回去一定注意安全。”杭澈从车里探出脑袋挥手。
　　“要听话。”
　　“护杭舰队最听话了！”
　　“晚安，我先走了，你们乖乖回去。”
　　...
　　到了酒店，杭澈发了那张合照，细心地给每个合影的粉丝都打了码，这是她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条原创博文：
　　【月亮只是很幸运地被太阳选中，投射了他的光，而你们，是选中我的太阳。】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双向奔赴啊！
　　杭澈你这个女人是不想让护杭舰队今晚睡个安稳觉了是吗！？
　　网上黑粉和水军依然在不遗余力地抹黑，但无论是从路透还是今晚的表演来看，这位年轻影后足够真诚，网上有人熬夜剪出了杭图南之前表演和杭澈的双重版本，和母亲那一版比起来，别有一番味道，如泣如诉，明显是对母亲的思念吧。
　　粉丝今晚打了鸡血，异常团结，战斗力爆表，纷纷据理力争，黑粉水军和营销号被压了风头，还没起势便渐渐消退。
　　翌日，网上一片好评，大家纷纷表示她还有多少惊喜是观众不知道的，还有一部分人关注点转移到了磕cp上，就连同人文也连夜出了好几篇。
　　童年此刻正抱着手机对着屏幕傻乐，杭澈不用猜都知道，一定又是迷恋上了哪个帅哥。
　　“童年？童年？！”
　　童年放下手机一脸迷茫，“啊？老板，怎么了？”
　　“一会去机场了，东西收拾好了吗？”杭澈扬了扬下巴。
　　童年环顾了四周，一个行李箱，两个背包，妥妥的，“嗯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车十五分钟后到楼下，Wendy姐约了我们签合同。”
　　听到合同两个字，杭澈抬眼问：“新合同拟好了？”
　　“早就好了啊，宋律师发我邮箱了。”
　　“哦，是吗...”
　　原以为还能再见到她呢。
　　舒媚难得一脸春风得意坐在沈老板的办公室，手里翻着新谈的几份项目策划案。
　　“你干什么惹了她？”沈女王双手插兜语气不善，童年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欲哭无泪。
　　沈莘拿出手机给杭澈打电话，居然拒接了？什么情况？
　　舒媚抬头看两人神色各异，十分感兴趣，“怎么回事啊？童年你老板呢？”
　　童年拽着书包袋，开始抽噎，“我老板要把我辞退了，哇哇。”
　　原本两人开开心心回了北京，杭澈自己的车停在了公司车库，下了商务车就开始搬东西到自己车上，然后左右没看到那束花，就问童年花到哪里去了，童年这才想起来退房的时候放在酒店前台了，慌忙打电话回去问，酒店说以为是哪个粉丝丢在这里的，已经被保洁处理了。
　　挂完电话，童年觉得杭澈气压极低，她原本以为童年没拿是放在前台邮寄，知道原委之后隐隐压着不悦，“童年，那束花对我来说，很重要。”
　　童年当然知道了啊！但是木已成舟，现在去哪里变一束出来，“老板，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而且那个也没有很贵吧...”
　　娱乐圈不知道有多少明星收了粉丝的花转眼就扔进垃圾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加上后面这句话，杭澈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你真的知道错了吗？不是很贵就可以怠慢吗？这钱又不是我挣的，是别人的心意，就这样被扔掉了？”
　　昨晚那些粉丝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有很多都是学生，时代在发展，数字支付已是大势，那些冰冷的数字不再是握在手里实感，十块钱，二十块，慢慢就成了一串数字。
　　不就是这么点钱至于吗？不就是一瓶饮料，一杯奶茶的价格，至于上纲上线？
　　是的，对于她们这些吃惯了餐厅，用惯了高级护肤品，出席各种酒宴晚会，动不动就千万的饰品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所以呢？所以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以己度人，不去在意他们的付出，不在意他们省吃俭用的心意？
　　因为我们生活得轻易，就否认别人会遭遇的苦难，因为生活在阳光下，就质疑黑夜里挣扎的灵魂？
　　无论这件事是不是出于自己的初衷，已经发生，浪费了粉丝的心意这件事让杭澈无比羞愧。
　　她无法要求童年，只能表达自己不赞同，然后和自己较劲。
　　杭澈看着犯了错低着头的助理，她没资格指责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年不敢说话，怕自己撞在枪口上，也怕自己越说越错，杭澈的语气和表情都在告诉她，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两人站在地下车库，空无一人，异常安静，童年等着判刑，最后得到了一句语气冰冷的“算了。”
　　她猛地抬头想解释什么，这比骂人还难受，她能懂这个算了不是事情算了，而是失望到不想再说什么了的结束语。
　　杭澈冷冷地看着她，女孩抓着杭澈袖子的手只能慢慢缓缓松开，看着那辆白色保时捷扬长而去，轰鸣声带动了整个车库的声控灯。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居然能把活菩萨气成这样？”舒媚听完幸灾乐祸地拍着手。
　　童年此刻咬牙切齿，只想把她的嘴缝上。
　　自己乐还不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舒媚冲窗户前打着电话的男人喊：“真稀奇！老沈，沈女王！快来看热闹了诶！”
　　沈莘看了眼低着头站在沙发旁的童年，举起手机提醒舒媚适可而止，“你能不能不要火上浇油，伤口撒盐啊。”
　　“哎哟，还用上成语了！嘿，看来这事挺严重。”
　　“能不严重吗？都不接电话了呢。”沈莘走过来，手机丢在茶几上，陷进沙发。
　　舒媚放下项目书，收了笑，“要我说吧，这事的确是你做得不对。”
　　“就是。”沈莘伸出手指指着童年符附和。
　　“你别说你丢了啊，就说还在前台，到时候买个一模一样的就说寄过来了不就行了。”
　　沈莘一拍脑袋，果然是她，什么馊主意，脑洞清奇，“你咋这样教她呢！”
　　童年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晕过去。
　　“管用不就好了。”舒媚看着自己的发尾顿了顿，“不过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她也会生气。”在剧组被梁家胜欺负成那样，她都没吭一声。
　　童年手足无措哇的一声，急得跺脚。
　　“看来你要打辞职报告了。”沈莘火上浇油故意开着玩笑。
　　深夜，手机被狠狠地扔在地上，裹着白色睡袍的女人冲床上的男人发怒，“上一次就算了，这一次又买的什么营销号？什么垃圾水军？还没两个小时就被秒了？！”
　　男人上半身裸露，下半身围着浴巾，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捡起摔在地毯上的手机，“姐姐，别生这么大气，这次只是小试牛刀。”
　　“别生气？公司把我派去参加什么综艺，累死累活现在我的腿还疼着，结果他们转眼就给鹿书林接了新戏，还签了新人，我怎么能不生气？”女人歇斯底里地质问。
　　“既然公司不仁，那就不怪我们不义，公司不给的资源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资源到手之后，他们自然就知道谁才是摇钱树。”唐颂牵起梁琪的手吻了一下手背。
　　梁琪正烦着，甩开他走到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杯，“说来听听。”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一个绝佳计划。”男人走过去一只手撑在椅背上，俯身下去在她耳边悄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女人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递上另一杯酒，“那我就等着看这出好戏了？”
　　“姐姐就拭目以待吧。”男人看了一眼窗帘，安心地送上了热吻。


第93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5）
　　宋知最近心情不大好，连续开了几个庭都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丝毫不留余地。黎浦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对方律师也给怼到死角。
　　晚上一边整理衣柜的衣服，一边和夏枳打着微信电话，开了免提，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八卦的声音，“我的好姐妹，你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宋知收下晾在窗台的衣服，关了玻璃门走过来扔在床上，“什么事？”
　　“你和杭澈的啊。”
　　拿着衣架的手一顿，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和她能有什么？”
　　对面的女人笑了笑，“你别说，跨年晚会我看了，真是人间尤物，天仙下凡啊。”
　　宋知叠好一件衣服，对着床上的手机，“你这么夸别的女人，你家总裁不生气吗？”
　　“她又不在，再说了，我又不会当着她面夸人。”夏枳说得理直气壮。
　　宋知把手里的衣服工整地放进衣柜，回头问：“这么说你们是重修旧好了？”
　　“差不多吧，她现在还在考察期，我可没那么容易就原谅她。”女人反应过来，“不是，我这了你的事情呢，你跟我绕什么弯子，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宋知关上柜子躺在床上，这两周真的是累得要死，她望着天花板发呆，“夏枳。”
　　“洗耳恭听。”那头女人轻笑着。
　　宋知滚了一道，双手撑在床上托着脸，对着手机思考，“我觉得我应该只是在追星。”
　　“此话怎讲？”
　　宋知脑子里浮现她在追光中演奏的模样，“你看她长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你长得也不差啊！”夏枳立马给她提气。
　　宋知啧了一声，“别打岔。”
　　“你继续，你继续。”
　　“做事认真，待人谦和，又会跳舞，还会拉大提琴。”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知道杭澈好，但也不是这么夸的，这不是秀恩爱是什么？
　　“等等，你是在给我科普她的技能吗？说重点！”
　　宋知放下手臂搭在床上，义正词严地说：“就是，她就是一个优质偶像啊，谁不喜欢她，谁都喜欢她吧？”右手一挥，摊着给出了合理的理由，“所以我喜欢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开窍了开窍了吧，我就说你对她有意思你偏不信，我早就看出来了好吗？”夏枳在电话那一头拿了茶几上的一颗苹果，靠在沙发盘着腿咬了一口。
　　宋知及时打断对面的思维发散，“打住！我是我对她就是粉丝对明星的欣赏，欣赏你知道吗？”
　　夏知不以为然，什么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我不知道，我可是亲眼看过你们相处的，你就是喜欢她，她应该也不讨厌你。”
　　宋知耍赖，“我和你说不通。”
　　“你是不敢承认吧。”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是躺下了，发出舒服惬意的呼声，不敢承认你喜欢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不敢承认自己对一个同性心动，不敢承认你对她有非分之想。
　　宋知原本还有些触动，一听到非分之想，立马被逗乐了，“……不好意思，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嗯？没有吗？”对方显得十分吃惊，“你看到她不会想扑上去把她吃了吗？她可是杭澈啊！”
　　“真没有。”宋知再一次肯定，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
　　“你...是性冷淡？”
　　“你才性冷淡。”
　　夏枳立马反驳，“我不是，我很好，才试过，勿造谣。”
　　宋知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也不知道，就是会不自觉地关注她的消息，看到她开心也挺开心的，看到她流泪也会跟着落泪，会期待和她见面，见面之后会不舍得分开，希望她事事都顺心，件件都如意...”宋知停了一会想了想说，“可能就是妈粉吧。”
　　夏枳网红圈也算半个娱乐圈，自然对妈粉这一类的词十分熟悉，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宋知躺下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在问夏枳还是在问自己，“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
　　还欲多问一些，手机突然来了电话提醒，宋知拿起一看立刻坐了起来，“我不和你说了，有电话，下次再聊拜拜！”
　　“喂！宋知！我们还没聊完呢！你过河拆桥！”夏枳话还没说完就被挂了微信。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童年撕心裂肺的哭嚎，“呜呜呜，宋律师你快想办法救救我吧！”
　　.
　　杭澈靠着枕头拿着剧本正在做笔记，忽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她放下剧本伸手去拿，解锁之后看到了小财迷的消息。
　　--【周五晚上有空吗？就是后天。】
　　年前杭澈暂时没有活动，年后就需要正式签约进组，宋知上次修改的合约Wendy觉得有两处需要协商，还在等待法务部的反馈。
　　--【有。】
　　--【你好高冷啊，可以出来吗？】
　　对方正在输入……
　　--【可以。】
　　宋知咬着指甲，终于舒了口气。
　　对方正在输入……
　　--【干吗去？】
　　--【带你趟鬼市。】
　　潘家园鬼市是原先老北京八大鬼市之一，商品良莠不齐，真假不一，既可能淘到货真价实的古董，也可能被来路不明的假货坑骗。这些商人只在凌晨开市，天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片叶不留痕，故而称之为“鬼市”。
　　不管你是卖家还是买家都有内行的规矩，那就是“三不问”，不要问东西来自哪里，不要问东西是真是假，不要问东西质量几何，买定就离手，自负盈亏，这些行规使得鬼市更加神秘。
　　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卖不了的，各种旧货新鲜货，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甭管你是收藏家还是新潮打卡人，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夜市渐渐正规化，但商家一多，反而更加鱼龙混杂。
　　杭澈把车停在附近停车场，两人双手插兜并排散步。
　　“这里只有周五开市。”宋知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杭澈一直听说过，之前在看一些盗墓题材的电影时，也常常会有类似场景，但她从来没来过现场，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抬头望。
　　“现在是九点，人最多的时候。”宋知轻轻伸手把杭澈的棒球帽压了压，“大隐隐于市，不会有人发现的，走吧。”自然是不会有人发现的，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来挑货的，或者游客，心思和眼睛都放在路边那一件件艺术品上，也不管真假，举着手电筒或者手机灯照着，远远望去，黑灯瞎火的还真有些鬼火窜动的意思，好在人流颇多，倒也没有阴森森的感觉。
　　从北门进去，右拐之后，各式各样的摊位林立，一条条铺陈开来，商户们坐着小马扎，前面放着一块灰色的垫布。上面各色瓷器，玉石，翡翠，古董，布前又摆放一个小马扎，路过的买家若是有看中的心仪的可以坐下来慢慢挑选。
　　令杭澈感到惊喜的是，这里居然还有胶片机，有些她在常老师的木架上看过，不免坐了下来，老板十分热情夸赞她们有眼光，这个机子多么的历史久远。
　　但她上手一拾掇，就知道了真假，高仿品，有些可惜，一问，价格还不便宜，宋知看她拿着胶片机摆弄，爱不释手，轻声问，“要买吗？”
　　“哦，不用。”杭澈放下机子，老板显得有些失落。
　　大棚区逛到了地摊区，绕过木雕摊位，到了西侧大棚区，这里主要是一些玩具，书籍，模型。
　　杭澈放眼望去，这些书籍涉猎甚广，漫画，古籍，名著，教材等等，宋知也不催她，待她逛得尽兴了，拉着她去商户中间的巷子里，一条小路尽头木门上挂了一盏八角白炽灯，宋知招呼她过去。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左侧木制的货架上全部都是钢笔，各式各样，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钢笔博物馆了。
　　杭澈躬着身子，趁着微弱的灯光欣赏货架上的艺术品，隔着玻璃也能看出这些货物的时代感，左侧架子上是钢笔，形制各异，旁边架子上是手串，大大小小有七八十串。
　　宋知踮着脚看了看，没看见老板，目光瞥见门边一个拉环，拉环上还雕琢着精致的神兽“辅首”，她试探性地拉了拉，果然一根不起眼的红线直通房间后面，发出清脆的铃铛声，不一会一个穿着黑皮大衣的男人掀开了布帘。
　　杭澈忙起身礼貌地和老板点了点头，老板看她浑身黑色棉袄毛衣帽子口罩，也不觉得奇怪，来到这里出手东西的，难免都有故事。
　　他叼着烟斗，烟斗看起来也相当有年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光，头上戴着一个黑色布条绑定的小灯，吐了口烟圈，挥手打散了烟雾，他眯着眼开口问，“出东西还是进东西啊？”
　　宋知拉了拉杭澈的衣角，杭澈口袋里的手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男人眉头一松，眼睛聚光，从柜子下面扯了一块蓝色的小布铺在柜台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杭澈出门前，宋知特意交代她带着钢笔，她把手里的木盒放在那块蓝布上，对面的男人等她离手这才伸手去拿。
　　打开盒子之后，男人迫不及待地拿起旁边的放大镜上下扫了扫。伸手按了额头上的灯，一束光打在钢笔上，他连连赞叹。
　　宋知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对方越是如此态度，她心里越没底，不会真的是什么古董吧？把自己卖了能不能赔得起啊？
　　杭澈倒是十分淡定，可能戴着口罩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男人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一圈后，伸手又拉了抽屉戴上手套，轻轻地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取出，举到眼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看，笔套的瑕疵让他忍不住皱眉，打开之后，笔尖分叉，他用手指托着笔尖在灯下看了眼，摇了摇头叹气，可惜了，可惜了，最后小心地放进了盒子里。
　　男人手撑着柜台，手指敲着桌面，看着两位年轻女人，“二位这是要卖？”
　　宋知看了眼身后满是钢笔的货架，礼貌地告知来历，“不是，是想问有没有同款的笔头。”
　　男人嘴角上扬，笑着说，“那就是要买？”
　　宋知点了点头，杭澈一直不说话，但这支笔是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的，男人慧眼如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你们来我这，算是来对了，这支钢笔全球不超过5支，是SAILOR 21k金尖煤竹钢笔。”
　　宋知猜想这钢笔一定大有来历，但是没想到，还是限量的？不行我头晕，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你们看这个笔身，用的是烟熏百年的煤竹制成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指着盒子里的钢笔。
　　“煤竹？”宋知之前给广西的一个工艺厂打过官司，那个工厂就是生产煤竹手工快板，她也对此有所涉猎，这种竹子是之前广西地区的居民用来搭建房顶的材料，经过多年的土灶的烟熏火燎慢慢形成，有的甚至有百年的历史，这种竹子被熏成棕色或者红黄色。
　　生活气息的承载加上历史岁月的沉淀制成的笔身，光泽饱满，温润无比，别说拿来写字了，只是观赏和收藏，也极具价值。
　　而且也不是每一根毛竹都能做成钢笔的，这有着严格的筛选和制作工艺。
　　男人点了点头，“是啊，在这样有价值的笔身上作画，需要拿着放大镜，一笔一画精雕细琢才行，这个漆画是《乾隆帝雪景行乐图》，”他眯着眼又看了一眼，“这工艺？应该是俄罗斯的漆画，画完这一幅估计要两个月吧。”在如此狭长的笔管上面雕刻不仅考验眼力，更考验耐心和技术。
　　宋知腿软，现在拔腿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认命地听男人继续介绍。
　　“你知道这图是谁画的吗？”
　　宋知摇头，心想你就直接说不行吗？一旁的杭澈开口，“郎世宁。”
　　男人颇为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也不是全是他，你看这旁边的园林是乾隆最喜欢的苏州狮子园，这一块就是中国的工笔画，所以这是一幅中西合璧的画作，原画我记得好像是在故宫吧。”
　　中西合璧？一点违和感都没有，画上人物的神情表态，都拿捏得十分精准，栩栩如生。清朝的画作，俄罗斯的漆画，日本的工艺，当真是艺术品！
　　如果没有坏的话，宋知此刻一定会吹一段彩虹屁，如果不是因为她扔了包又一屁股坐了上去的话，她此刻一定拍照合影留念！
　　接着男人盖下木盒，轻轻推了过来，“这个有点久了，早都不生产了，工艺也不在这，笔头没得修。 ”
　　“那我们赶紧走吧！”宋知拽着杭澈的胳膊就要走，生怕多待一会男人又要说出这支钢笔有关的故事来。
　　杭澈伸手拿了就揣进兜里，男人眼睛都直了，“哎！等等！你们小年轻怎么做生意的！”
　　哪有不给老板故弄玄虚的开场白的！
　　“不好意思哈，我们想修笔头。”宋知赔着笑脸说。
　　男人走出柜台，在两人的目光中行至钢笔架前，打开一个玻璃罩，取出里面一支黑色釉彩钢笔，打开笔套握着钢笔把笔尖放在她们眼前。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男人不耐烦地解释，“你们仔细看看。”
　　两人凑上去看成了斗鸡眼。
　　“没发现什么？”男人提示她们。
　　宋知小声说，“这两只也不一样吧。”
　　看来淘货是真的需要天赋，男人懒得卖关子，“这支钢笔的笔头和你们的那只是一样的，完全可以替换，明白了吗？”
　　“不能修，只能换吗？”杭澈也小声地问，她第一次拿到钢笔的时候年纪不大，也没多想，今天才知道这份礼物如此珍贵。
　　“你要想继续用的话，就必须换，我又不要你的，你换完拿走就是了，两支钢笔都给你。”男人扣上笔帽踱步把钢笔又放了回去。
　　宋知看了眼杭澈，眼神问她。“换不换？”
　　杭澈口袋里的手握了握，低头沉默了几秒，“算了，谢谢师父，我们不换。”
　　说完，杭澈牵着宋知转身推开门，男人追了出来，“哎！你还没问我价格呢！不贵啊！很便宜的！”
　　杭澈走得十分坚决，头也没回，宋知回头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谢老板。”
　　“你们这不是耍我吗！嘿！浪费我时间！”男人在身后骂了句。
　　走远了之后，两人又融入了拥挤的人群，宋知不理解，“你是怀疑老板说的是假的吗？”
　　“我不怀疑。”
　　“那为什么不换呢？”
　　“换了的话，他就不是原来的钢笔了，修不好就不修了。”杭澈淡淡地说。
　　原来如此，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宋知低着头忽然看见被牵着的手。


第94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6）
　　为什么会浑身酥麻，为什么手会那么僵硬，宋知跟在杭澈身后，任由她牵着穿过人群，有时候人拥挤了，杭澈还会握得更紧张一些，只是她的手有些冰凉，和之前一样。
　　但宋知热啊，她现在浑身燥热，手不敢抽出来也不敢动，正在紧张着忽然手被放开了，宋知抬着手看了看，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刚刚被牵着的造型。
　　杭澈坐在小马扎上，正在看地上的拐杖，宋知拉了旁边另一个马扎，并着腿坐在杭澈身旁，身旁的人有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尤为明显，棕色的瞳孔里面犹如冰花的纹路十分清晰。
　　杭澈挑了一根，站起来试了试，宋知抬头问，“要买手杖吗？”
　　“随便看看。”
　　宋知见灯光昏暗，拿出手机打灯，杭澈余光扫了一眼，淡淡地问，“换手机了？”
　　宋知看了眼手里的新手机，“哦，之前那个在地铁上被坏人顺走了。”
　　“丢了？可是...”可是她很宝贝那个手机的样子。
　　“没事儿，手机里面重要的东西都备份了。”
　　“那就好。”杭澈礼貌地把手杖放回原位，示意宋知继续逛。
　　她的手插在口袋，宋知跟在身后看着觉得有些可惜，刚才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只顾着发愣去了，什么时候能再牵一次啊。
　　正在懊恼的宋律师余光瞥见另一家摊位，拍了拍杭澈的手臂，“这里这里，这里也有卖手杖的。”
　　两人在夜市逛了几圈，最后也没相中喜欢的，虽然手杖都差不多的，但是宋知是处女座，花纹不对，竹节不好看，她吹毛求疵起来没有能入眼的，杭澈也只是随便看看，不是一定要马上就买，没遇到喜欢的就没下手，两人都属于宁缺毋滥不爱将就的性子，最后空手而归。
　　“下次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我记得有专门买手杖的地方。”宋知和她并肩走着。
　　“不用，老师那个用得顺手，我也是随便看看。”
　　宋知仔细回忆了下，之前在杭母的葬礼上有一位颇具风骨的鹤发老人，“你说的老师是之前常阿姨扶着的那个吗？”
　　“嗯，老师年轻拍戏的时候，有次从山坡滑了下去，不小心摔断了腿，所以行动不是很方便。”
　　“拍戏还挺危险的。”
　　“这种情况还是少数的。”杭澈安慰她。
　　两人上了车，宋知系上了安全带，原本她准备今晚带杭澈去修钢笔，然后趁着她高兴帮童年说说情，现下钢笔也没修好，还意外得知了那么贵重，她拽着安全带不知如何开口。
　　杭澈似乎也有心事，望着车前一言不发，电台里洋溢的都是即将迎接新春的热闹气氛，杭澈调了调频，转到了一档电影解析频道才停下。
　　“品味电影，读懂人生，各位喜爱电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主持人今晚给大家推荐的是由华纳兄弟影片公司出品的悬疑电影《绿里奇迹》。相信听众朋友们对导演弗兰克·德拉邦特并不陌生，经典犯罪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就是由他自编自导?。《绿里奇迹》改编自史蒂芬·金的同名小说，于1999年12月6日上映，主要讲述了一位叫做保罗的老人，回忆自己在监狱当狱警时，一位叫做约翰·科菲的黑人死刑犯引发的各种超自然事件。该片的主演阵容非常豪华，大家也都非常熟悉，汤姆·汉克斯、大卫·摩斯、迈克·克拉克·邓肯等。”
　　可是受人所托，自然要忠人之事啊！上次因为杭澈受伤的事情，童年差点把她拉黑，这次好不容易关系缓和，还是闭上眼睛试一试吧。
　　“那个...”
　　杭澈听到宋知说话，细心地把音量调小。
　　“这个电影你看过吗？”宋知指了指车载音响。
　　杭澈刚才有些出神，其实宋知从她出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心情不佳。
　　“看过，挺有深意的一部佳作。”
　　“我没看过，可以和我说说吗？”宋知调皮地使唤她。
　　杭澈纤细白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她开车一贯随意的模样，做什么都从容淡定，“大概讲的是一个叫做约翰的男人，因为被污蔑杀害了两名幼童进到了一所著名的监狱，狱监发现这个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残暴，虽然他看起来强壮健硕，但是性格却十分温厚，然后就是围绕他和监狱里各色各样的人之间发生的故事了。”
　　宋知用手撑着沿，安静地望着偶尔偏头和她讲解剧情的女人，她的耐心总让人安心。
　　“为什么叫绿里奇迹？”
　　杭澈打了转向灯，看着大律师求知若渴的样子，自然是尽职尽责地继续有问必答环节，“因为监狱的地板是绿色的，绿地的尽头就是处决犯人的刑场，也是约翰的归宿。”
　　“可是这个人不是被冤枉的吗？”
　　杭澈点头，“是的，他是一个好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情感是无法代替法律的。”
　　宋知直起身子愤愤不平，“那他一定没有找到一个好律师！”
　　杭澈笑了声，语气轻柔，“也许是吧。”
　　一时无话。
　　宋知手搭在腿上，看着旁边的包，陡然想起昨天下班好像在便利店买了零食，她便，魔法一样掏出一袋开心果，自顾自地剥起了壳子。
　　这家伙是哆啦A梦吗？还能时时带着零食，杭澈听着坚果声未语先笑，“好吃吗？”
　　“好吃啊。”当然好吃了，不好吃我干吗吃，宋知继续磕着果壳，还十分小心地注意皮屑，不能把豪车弄脏了，一想网上说什么宝马车里哭，再看自己现在坐在保时捷里，还是影后的保时捷里磕开心果，忍不住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她每天怎么总有那么多开心事？杭澈见她笑得莫名忍不住问，“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宋知笑得喘不过气，平复了一会说，“我就是觉得自己悠闲地吃着零食，让大影后给我开车，要是被你的粉丝知道了，估计会把我处以极刑。”
　　“是啊，我这么任劳任怨是不是应该有所奖励。”
　　宋知清了清嗓子，假装一本正经，“说说吧，看看姐姐能不能满足你。”
　　杭澈和她对视，满目的温柔宋知发誓，对方绝对有摄魂夺魄的本事，一个眼神看得她心脏怦怦乱跳。
　　“开心果好吃吗？”水润的红唇微启。
　　“当然...”宋知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那张合的唇瓣上。
　　不可以被迷惑，宋知你不要中了她的美人计！
　　“你想吃就直接说啊，姐姐又不是不给你剥。”宋知红了耳朵，抓了一把开心果在手心一个个剥了起来，“来来来，让我也为您服务一回。”
　　耳朵怎么又红了？车里的温度没那么高吧，杭澈看她果真老老实实地在剥坚果，心里一阵满足。
　　“呐！”
　　几分钟后，宋知伸出手，掌心十几颗果肉堆在一起。
　　杭澈想偏头，但在高架上，车来车往，看了宋知一眼不理她。
　　“不是要吃吗？”
　　“不方便，我是遵守交规的好公民。”
　　“我看你是车技不行吧。”宋知看了看坚果又看了看杭澈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好人做到底，我喂你，张嘴。”
　　宋知说完左手的果肉倒在右手，身体往前就往杭澈嘴里送，原本她没多想，但此刻温热的唇碰到她的手心，像羽毛轻轻刷过。
　　完了，耳朵要烧煳了，好烫。
　　“果然，不劳而获比较好吃。”杭澈嚼着食物发出感慨。
　　宋知却不好意思地把零食收了起来，眼看离到家不到二十分钟了，思索再三又开口道，“你知道罪行相当吗？”
　　“大概知道什么意思。”杭澈并没有看过相关法条，凭着自己的理解解释道，“刑罚的轻重程度应该和犯罪分子所犯的罪行和应该承担的责任相匹配？”
　　宋知故意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你都知道！？你准备抢我饭碗么？”
　　杭澈侧头看着她故意逗自己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宋律师...这么会夸奖人的吗？”
　　宋知瘫在座椅里，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我才不喜欢夸奖人，我很会吵架的，打官司的时候可凶了。”
　　杭澈看了她一眼，很感兴趣，“是吗？怎么个凶法？”
　　虽然见过宋知严肃申诉主张的样子，但是法庭上是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
　　宋知一撩头发，“开不同的庭，我的态度都是不一样的。”
　　杭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一般经济纠纷，知识产权的态度都会比较温和，劳动争议或者债务纠纷就会比较凶。”
　　杭澈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没看宋知，只是盯着前面的车尾灯，“那我的官司呢。”
　　宋知大声说，“那当然要特别凶啦！”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啊！”怎么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也太不专业了！宋知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人，然后故作镇定地补充，“当然是因为对方蛮不讲理，你看到现在连句道歉都没有！”
　　说完还嫌不够真实，握着拳头挥了一下，“看我不打死他！”
　　杭澈不打算拆穿，今晚宋知总是欲言又止，一定是有什么事，于是她主动地回到话题，“所以这个罪行相当有什么关系。”
　　宋知冷静了一会，忽然坐直了身体，“你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理你的助理了，她也已经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后果。”
　　“所以你是童年请来的说客？”
　　“也不能这么说，我是觉得吧她其实挺好的，做事靠谱也细心，虽然这件事是有不对，但是她其实也很自责。”
　　“我没有生她的气。”杭澈咬了咬下唇，“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宋知“为什么？”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冷，她们在门口等了我那么久，我却丢了她们的心意，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我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好，其实我挺害怕别人对我失望，选择离开。”
　　杭澈才25岁，即便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和淡然，但偶尔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患得患失，尤其是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之后，她知道承载所有的希望，是需要有所回馈的。
　　宋知第二次见到她这个模样，第一次是在海南的那个晚上，她也不是那么无坚不摧，内心永远有一片柔软。
　　“可是你不是她们，怎么知道她们的选择呢？”
　　宋知觉得自己很有资格代表那些真正喜欢她的人来说这句话，因为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虔诚的粉丝。
　　“即便知道了你的不堪，不完美，还是会有人想一直一直一直爱你，因为有人爱的是你，而不是完美的你。”
　　宋知说得很温和，语气却异常坚定。
　　当你成为一束光的时候，温暖别人和照亮别人，是很平常的事，是不需要耗费力气的事，是别人想主动靠近你这件事。
　　杭澈的内心被狠狠地撼动着，原来不完美也会被人喜欢吗？即便此刻她告诉自己刚才这句话也许只是安慰，但内心仍然不受控制地悸动。
　　那些不安和担忧，好像一瞬间被身边这人轻而易举地抚平了。
　　“谢谢你，你好像总有能瞬间治愈我的能力。”
　　“不客气，知知是个小太阳，浑身充满正能量！”
　　杭澈看着她笑，笑到宋知的心坎上。
　　大多时候她明亮却不刺眼，自信却内敛，温润细腻却充满力量，如月光之皎洁，就像现在。
　　回到家后，宋知洗漱完关灯躺在床上，脑子却无法平静，牵手的瞬间，嘴唇轻触的时刻，对方看着自己浅笑时温柔的眼神，她不自觉抬起自己的一双手，黑暗中，左手牵过她，右手碰过唇，鬼使神差间，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唇，指尖能够感受到唇部的柔软和湿润。
　　夏枳的话在空中回响，“你就是喜欢她，她应该也不讨厌你。”
　　“她应该也不讨厌我。”宋知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害羞地拉起被子蒙住自己，忽然被子猛地被掀开，“我在干什么！？”宋知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赶紧坐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烧红的脸，“太变态了吧！你醒醒啊！你可是她的妈粉啊！这可是乱伦啊啊啊！”
　　实在无法入睡，失眠的人只能打开了电脑找出之前车上讨论的电影，黑暗中光影映照在宋知清丽的脸上。
　　也许人们对强大的人，天生有一种排斥和恐惧，尽管他的强大从来没有威胁到任何人。
　　宋知看着屏幕上的男主，虽然他身材高大样貌丑陋却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他相信着世间的纯善，温和，有着超强的感知力，因为自己的超能力常常代人受过，他是上帝留在人间的天使。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天使，治愈了别人的疾病，拯救了别人的生命，最终依然因为误判死去。
　　指尖轻轻点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宋知重复着电影里那句经典的台词：
　　People hurt the ones they love. That's how it is all around the world.
　　人们伤害他们爱的人，全世界都是这样。


第95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7）
　　童年的周末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因为她收到了老板发来的消息，让她把《燕归巢》的剧本再打印一份，她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的梦境。昨晚她还做了噩梦，杭澈在餐厅吃饭，她走过去一拍喊老板，转过头来居然是梁琪还拿着刀叉，把她吓个半死，一整夜都没睡安稳，好不容易快天亮才睡熟，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原本她的梦里可都是帅哥王子，这下好了，终于雨过天晴了。
　　童年要请宋知吃饭，宋知也没睡好，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周末暂时没有别的安排，于是打了车去了童年约饭的地点。
　　“宋律师！这里这里！”童年拿着叫号单子冲刚出扶梯的宋知挥手。
　　两人走进商场的一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还是旋转自助的，既满足了小资口味又不那么昂贵，这会到了饭点，坐满了顾客。
　　服务员收拾好了桌面，两人见缝插针地抢了两个位置，童年看着眼前缓缓移动的三文鱼，手疾眼快地拿了一盘，然后塞得一嘴满满，“太满足了！你知道这两个星期我怎么过来的吗？”
　　宋知看她狼吞虎咽的，抽了旁边一张餐巾纸，“茶不思饭不想？”
　　“实不相瞒，我以为我要失业了，哪有心思吃饭睡觉啊！”说完凑上脸来，“你看，我是不是都瘦了？”
　　宋知对着她鼓鼓的腮帮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指着即将转到面前的菜品，“多吃点多吃点，刺身要不要？”
　　“要要要！还有那个寿司！”
　　宋知看她一副饿了三天三夜的样子，无奈地伸手拿了好几盘，还承受了旁边女学生的一记白眼。
　　童年继续胡吃海塞，“你怎么把老板哄好的啊？”
　　“我也没哄，其实她人挺好的。”宋知夹了一块三文鱼沾了些芥末。
　　童年看了看周围，商场喧嚣，大家都在聊着各自的话题，没人关注周围人在说什么，“这个没得说，尤其是对粉丝，你是没在现场，她是我见过对粉丝最好的艺人了。”
　　宋知之前和杭澈在机场分离，见过粉丝围着她欢呼的模样，也见过她礼貌地和她们聊天签名，说起来，自己还没有她的签名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到，要签名有点奇怪吧？
　　她看着眼前传送带上的秋刀鱼，伸手拿了一份，“不用在现场也可以感受到，她不是还叫粉丝多穿衣服。”
　　“你咋知道？”童年大为吃惊，宋知拿着盘子的手顿在空中，还没等她说话，童年又自顾自地说，“哦，你看接机视频啦。”
　　宋知轻咳了一声，将盘子放下，“嗯，刷微博就正好弹出来，就看到了。”
　　童年吃得十分满足，不一会桌前的白色碟子就堆了十厘米高。
　　“可是她之前好像都不让粉丝接机的吧？”宋知好奇地问。
　　童年对宋知就像杭澈对她一样，总是莫名的信任，简短地把之前在横店遇到南京航天航空大学学生的事情和宋知说了一遍。
　　“所以老板就转变了想法，这次应援我还看到她了呢。”童年打开了话匣就收不住，“她说老板是天上的月亮，她不摘月亮，要让月亮一直挂在天上。”
　　宋知想到杭澈难得发的那条微博，“难怪她说粉丝是太阳。”
　　“你看她微博了？”童年再次震惊。
　　“就正好...”宋知原本准备狡辩一番，但是这实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索性也坦白一次，“我承认，其实，我是她粉丝。”
　　童年惊喜过望，挨近了小声问，“粉丝？什么时候入坑的？”
　　“入坑？”
　　“就是被她迷住，成为粉丝的。”童年解释道。
　　大概是第一眼吧，宋知记得当时电梯打开，她戴着墨镜出现在她面前，她当时就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可能是之前她让你帮舒媚找造谣的营销号资料吧，我觉得她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演技也不错。”
　　童年听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我现在快要成老板的cp粉了。”她说完立马捂住嘴，这可是她的秘密啊，怎么能随便说出来！她之前可是最鄙视cp粉的，每次小八磕cp醉生梦死，她都一脸嫌弃。
　　年少不知cp好，磕到春眠不觉晓！
　　“cp粉？”宋知用她求知的大眼睛看得童年无处遁形。
　　宋知也不算外人吧？童年一不做二不休，神神秘秘对身旁的人说，“就是嗑咱老板和别人的恋情的那种。”
　　“她谈恋爱了！”宋知惊呼然后反应过来立马低下了头。
　　童年吓一跳，伸手比划着，“嘘嘘，小点声。”
　　“没谈没谈，你这么惊讶干什么，虽然我能理解你们这种唯粉的心情，cp粉确实不受待见，但是你不会因此和我分道扬镳吧？”
　　“唯粉又是什么？”
　　“我看你反应这么激烈，难道不是不允许她恋爱嘛？”
　　“我没有不允许她恋爱，我只是没想到她恋爱了。”啪，什么东西在心里帅摔碎了，“唯粉是什么？”
　　童年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亲爱的宋大律师，你这好歹也是给娱乐圈的人做代理的，怎么一些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唯粉就是只喜欢她一个，对其他人都无感，反正cp粉是最不被唯粉待见的。”
　　宋知认真听完后为自己辩解，“我觉得我应该是妈粉。”
　　“你居然还知道妈粉！那你应该很满意这个女婿！”童年仿佛找到了战友，顿时来了兴致！
　　“女婿？”怎么回事，今天的对话容量太大，宋知的CPU迅速转动起来。
　　童年觉得与其描述不如直接看照片，“你等等，我搜给你看！”
　　助理一脸花痴地咬着筷子用手机迅速搜了一个超话举到宋知面前，宋知接过手机一看#澄清cp超话。
　　？？？
　　“澄清？是什么？”宋知看着超话一脸茫然。
　　童年急不可耐，“陈岚，周清！陈清，澄清！谐音梗，懂了没？”
　　宋知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能get。
　　“老板之前不是叫周清嘛，应该是来北京改的名字吧。”
　　“她告诉你的？”
　　“怎么可能，当然是我自己查的，老板选员工，员工也要对老板做些背调好吧。”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我和你说陈岚那天一进化妆间就喊老板清清，那语气要多温柔多温柔，而且他本人超帅的！一点也不像媒体上说得那么高冷！”童年说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当然也可能是对我们老板比较宠，我和你说我就在现场，真的，入股不亏！”紧接着找出精华帖子刷给并不是很感兴趣的宋知看，“你看这里面，好多同人文，我最喜欢这个这篇《钢琴的回忆》，男主视角默默暗恋女主多年，最后在晚会上深情表白.”
　　原来她有一个小名…本以为自己和她已经很亲密了，原来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原来，还有人和她这么亲密。
　　童年说得滔滔不绝，cp粉的糖恨不得塞进每个人的嘴里，一抬头看宋知把蘸料里面一整片柠檬片夹进嘴里，“天啊，柠檬片不酸吗？”
　　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一瞬，味同嚼蜡，失去了味觉一般，经过提醒，宋知还嚼了两下吞了下去，“哦，我比较能吃酸吧。”
　　但下一秒，口腔里的酸涩渐渐清晰，她的舌头都快痉挛，忙拿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她才分手也没多久吧。”好像也有半年了，有新恋情也无可厚非，宋知心里数着时间。
　　“别提那个渣男！怎么能和陈岚比呢，不瞒你说，我这两周啥也没干，就做背调去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无不良嗜好，连情史都一干二净，我合理怀疑，他是因为白月光所以才不恋爱，那他的白月光是谁？”
　　“是谁？”
　　“这不明摆着的吗？”
　　宋知喝着水直接呛到，慌忙抽纸捂着嘴，咳个不停。
　　童年拍了拍她的背，上下轻抚，“慢点慢点，你也觉得他们绝配顶配天仙配对不对！”
　　配你个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嘛？
　　“我有一种预感，我磕的cp一定会he！”此刻，童年就像一个着了魔的传销首领，正在不遗余力地发展着下线。
　　宋知万般无奈对上她期盼的眼神，只能移开了目光小声嗯了一句。
　　虽然但是，那一晚他们在舞台上默契配合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宋知也觉得是挺般配的。
　　后面吃了些什么宋知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童年嗑得醉生梦死喋喋不休满脸春意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这个季节的柠檬，会这么酸呢。
　　*
　　合同宋知严格审核过，杭澈很放心，双方正式达成档期，该片将于2021年3月1于广州佛山影视城正式拍摄，合约为期五个月。和Wendy签完合同，杭澈开着她那辆白色跑车堵在了东三环。
　　童年看杭澈舔了舔嘴唇，有些干涩，刚才和Wendy聊得蛮久的，还提到关于自己对这部片子的期待和后续宣发协调的安排。
　　助理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要喝水么，我喂你。”说着伸手凑了过去。
　　杭澈扫了她一眼，“不用，打开给我就行。”
　　童年照做，打开瓶盖递了过去，杭澈右手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还了回去，左手单手打了方向盘迅速掉头。
　　舒媚工作安排得很满，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小八自然也就不能回家过年，在公司遇到的时候，她朝童年投来羡慕的目光，“你什么时候走啊？”
　　“二月六号啊。”
　　“我去！这么早？那什么时候回来？”
　　童年抱着几本项目书想了想，“21号吧。”
　　“我去！你放到初十啊！”小八一盘算心情更沮丧了，不仅沮丧，还带着嫉妒和恨。
　　“对啊，怎么了？”童年一脸无辜。
　　小八恨不得锤墙，“呜呜呜，你刺激我！”
　　“是你自己要问的，这叫自讨苦吃，咎由自取，我走啦，你快点收拾东西，不是要赶去节目现场吗？”
　　“拉黑，不送。”
　　作者有话说：
　　采访：杭老师，童年给你喂水，你说不用……后面宋知吃开心果，你怎么说自己车技不好，要人喂啊?
　　杭澈：……你话真多。


第96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8）
　　过年气氛蕴染下，每个人都开始心不在焉，宋知是本地人，今年主动要求坚守岗位到大年三十，同事们攒着年假调休早早地离开了办公室，黎浦还算有良心昨天才撤退。
　　第二年，没有老宋的春节。
　　之前不到三十，宋家总是热热闹闹，机关下属同事邻里的络绎不绝，年前都会意思一下送个节礼，如今已经门可罗雀，早上老宋之前单位一起钓鱼的同事代表机关象征性地来慰问了一趟，宋母现在正在厨房包着饺子，女儿说公司忙，下午到，过年的年货倒是先让外卖都送了过来，北京的冬天零下七八度，风吹如刀，前几日还是艳阳，今天忽然起了霾，看天气预报要持续到大年初二，老天有意让大家在家安生待着过这个年。
　　公司前台布置了些灯笼和窗花，宋知关了大门，踏上了回家的地铁。
　　开了门，她先喊了一声妈，把钥匙落在玄关的柜子上，进门后直接到案台给父亲的照片上了三炷香，“老宋，过年了。”
　　没有老宋的刀工，今年的饺子馅有些粗糙，宋母看她的眼神不冷不淡，宋知已经习惯了，抽了围裙围在腰上，扑了粉在铺了一次性桌布的餐桌上，拿着面团开始擀面皮。
　　去年过年，母女俩连饺子都没包，母亲抱着老宋的遗像坐在沙发哭了一整夜，宋知坐在旁边剥了砂糖橘递过去，宋母一抬手给丢到了地上，“全都是因为你！”
　　宋知知道母亲不会原谅她了，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为了不惹母亲难过，除了过年，她都很少在宋母面前出现，这一年她不是没回过家，大多数时候是远远地看几眼，放下营养品发个消息就走。
　　“皮别擀得太厚。”母亲从厨房端着肉馅出来，面盆放在她旁边，眼睛却没看她。
　　宋知猛地抬头，见母亲已然坐下，捡了她碾的面皮开始包团，只是一句话，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只能拼命地压制着，低着头不让母亲发现。
　　“早上单位的扈叔叔来送了一篮子磨盘柿子饼，十三陵那边出的，你节后拿去。”
　　十三陵的柿子之前是贡品，个头比一般的柿子大，色泽红润，成熟之后不涩口，很甜，“妈您自己留着吃，我想吃自己买。”
　　女人用她惯有的傲娇语气，“甜的齁得慌，吃了牙疼。”
　　宋知忙放下手里的面皮，起身紧张地伸手去探，“妈你牙疼了吗？哪颗，要不要去看看牙医？”
　　宋母嫌弃她惯了，挡开女儿的手臂，“一天到晚的大惊小怪，就是吃不了甜食，你都拿去，放在这里碍事得很。”
　　宋知站在女人身后才发现，母亲居然多了那么多白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委屈和愧疚，她从后面弯腰搂着母亲的脖子，“妈，对不起。”
　　杭澈全副武装打包了几份像样的饭菜，再晚一些，厨师们也要下班回家和亲人团聚了，大家脸上堆满了节日的喜气，逢人认识不认识都会和你说一声新年好。
　　就连医院，今晚也布置了对联，喜庆的大红灯笼和福字。有些病人长期住院，医院也算是半个家了，家属会买些年货，或者把病床稍微装饰打扮，图个热闹气氛。每个病房墙壁上的小电视也都停在了央视一套，一群人坐在一处凑在一起看晚会。
　　因而医院这个时候反而显得有些冷清，值班的护士拿着手机没有注意到拎着袋子的黑衣女人，杭澈低着头戴着口罩和帽子，越过病房门口听一阵阵热闹讨论，电视上大联欢歌舞升平，杭澈熟练地上了电梯，来到主任医师的门口，轻敲一声再扣两下。
　　旁边询问台的护士拿下耳机抬头喊：“常主任在手术。”
　　杭澈微微颔首表示感谢提醒，也许是感觉小姐姐身材不错，护士多看了几眼继续戴上耳机欣赏晚会。
　　于是她只能坐在医室门口的座椅上，顺手把外卖放在一旁的位置，用手背贴了贴，幸亏饭店老板贴心，外面裹了锡纸保温袋，不过好像医室有微波炉，问题不大。
　　杭澈拿着手机刷着微博，群里都是舒媚在后台的自拍，她今年要跑两家地方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敬业劳模发来新春贺电，两位吃过年夜饭了吧】@舒媚儿
　　--【已经在看春晚咯，不过可以小小分享一下】@沈女王
　　--【图片.J pg】@沈女王
　　--【你是人吗？这满汉全席是不是有点过分？】@舒媚儿
　　--【我去年也这样啊！】@沈女王
　　--【去年没有群，而且我朋友圈早把你屏蔽了。】@舒媚儿
　　两人看杭澈没说话，各自想着她母亲去世又是单亲，今晚不知道在哪过，所以故意打探。
　　--【@杭 快出来评评理啊┭┮﹏┭┮】@沈女王
　　--【沈莘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打小报告！┗|｀O′|┛】@舒媚儿
　　...
　　杭澈看这两人你来我往，嘴角不自觉笑了笑，别人的热闹好像也分给了自己一些。
　　--【新年快乐。】@杭
　　--【新年快乐！】@舒媚儿
　　--【新年好】@沈女王
　　--【@沈女王 你不能保持队形吗！】@舒媚儿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沈女王
　　--【那给姐姐原地炸一个。】@舒媚儿
　　忽然一个皮球滚到了杭澈脚边，她修长交叠的腿放下，弯身去捡，一个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他口罩下露出的肌肤毫无血色，像白纸一张，跑两步还喘着气，杭澈看着手里彩虹色的皮球，双手递了过去。小男孩把球接过抱在怀里，杭澈这才发现，他有六根手指，在小拇指旁边还单独长出来一截。
　　盯着别人不同之处总是不礼貌的，杭澈只是扫了一眼便假装没看见。
　　原以为小家伙会就此离开，可是没想到他抱着球站到自己身边，还吃力地踮着脚尖崴着屁股坐了上去，坐稳之后两只脚在空中晃荡，皮球在腿上前前后后地滚着。
　　杭澈注意到男孩的毛线帽掩盖下的脖子和鬓角都没有头发，甚至没有头发根，这是化疗留下的痕迹，心里不觉沉了沉。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小男孩仰着脑袋对上杭澈的帽檐下温柔的目光，抱紧怀里的皮球童言无忌，“姐姐，你也生病了吗？”
　　在小孩的世界里，大年三十还在医院，和自己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病人吧。
　　杭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害怕说错什么伤害到小孩敏感的心，而小男孩却把她的贴心当成了为难，“我之前都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杭澈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衬着瞳孔，像两颗珍贵的夜明珠，她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不要害怕，打针一点也不疼，护士姐姐人都可好了。”小男孩像个大人一样安慰她。
　　杭澈歪着脑袋口罩下的脸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男孩伸手想摸她垂在身前的头发，杭澈把身体往他面前靠了靠，“姐姐的头发好长啊，妈妈说我的头发坏掉了，要乖乖配合治疗，明年春天的时候就能长出来，可是我看隔壁的姐姐春天的时候也没有头发，你说妈妈是不是在骗我？”
　　“可是春天不是还没来吗？”杭澈不想欺骗孩子，只是委婉地把话题延后。
　　小男孩手指在皮球上挠了挠，多出来的手指跟着动了动，察觉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小家伙立刻握住双手，然后又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缓缓移开双手。
　　“姐姐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小怪物。”小男孩看着自己那多余的手指又看了看杭澈纤细交叠在腿上的双手，果然自己很奇怪呢，“大家都是五根手指，只有我不一样。”
　　杭澈沉默了一会，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搜出一段警犬视频弯下身递到小朋友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警犬？”
　　“你觉得他厉不厉害？”
　　“警察叔叔的狗狗当然厉害啦！”小朋友对警察天生都会有一种崇拜的好感。
　　杭澈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小孩子的口吻耐心地问他，“那你知道狗狗和警犬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小家伙挠了挠脸颊，“没有什么不同啊，他们都是狗狗啊！”
　　杭澈笑了声，假装很神秘地低声说：“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小朋友撑着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生怕别人听见也小声询问：“什么秘密？”
　　杭澈见他好奇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抿着唇搜了一张警犬和普通狗狗的脚趾对比照片，“警犬和狗狗可不一样，它不是一般的狗狗。”她放大照片继续说，“它的脚踝这里会多出一个脚趾，这样有助于它捕猎，抓住坏人。”
　　现在的狗狗大多数都作为宠物圈养，自然没有了捕猎的本领，但一般作为战斗犬类，这个多出来的脚趾并未退化，也叫作“獠”，因而一般的狗只有18个脚趾，而称得上犬的会多出两个， 共计20个。
　　小家伙眼睛突然就亮了，特别感兴趣地拿过手机认真地数了起来，“1.2.3.4.5.”
　　“真的不一样！真的多了两个！”他兴奋地举着手机冲杭澈喊。
　　杭澈弯着眉眼，“你看你和大家不一样，就像厉害的警犬，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我们。”
　　小男孩还沉浸在这个惊喜的发现里，抓着杭澈的袖子向她确认，皮球都因为激动的动作滚落在地。
　　“那我也可以保护对面的姐姐吗？她每次打针都会哭鼻子。”
　　杭澈伸出左手盖在那两只小小肉嘟嘟的手背上，“当然可以，你是男子汉啊。”
　　小男孩伸出两只手掌举在面前，大大方方地张开，看着多出的小指弯了弯，小朋友的世界总是非黑即白的，那个曾经是羞耻是丑陋是多余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也很可爱。
　　杭澈歪着脑袋靠着他，也伸出自己的手指指了指男孩的手掌，“别人说你有六个手指，这是事实，可是六个手指很奇怪，这只是别人的想法，既然他们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你是不是也可以有？”
　　小男孩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像姐姐说的，六个手指的是犬不是狗。姐姐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你觉得谁更厉害呢？”
　　“我觉得警犬更厉害！”小男孩仰着脸毫不犹豫地回。
　　“这个就是你的观点，你看你也有你自己的观点！可是姐姐就很胆小，害怕警犬，觉得狗狗很可爱啊～那你会觉得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而讨厌我吗？”
　　男孩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其实有时候孩子比大人更通透，他们的天马行空思维活跃有时胜过大人，男孩的脚还在空中晃荡，“所以他们如果再说我，我就说那是你们的看法，我不觉得奇怪！相反，我觉得自己超级厉害！”
　　“你怎么这么聪明？”
　　孩子的母亲站在角落，擦了一把眼泪捡起身旁的皮球走上前。
　　“妈妈！”小孩向她张开双手，女人把皮球递给他然后抱了起来，杭澈起身礼貌地挥了挥手，女人看着孩子对她露出难以言喻的眼神，“谢谢。”
　　冬天除了万物肃杀，好像也极容易带走一些什么，家属一声啼哭划破静谧，老人送来的时候状态就已然不好，常佩琴是急诊科副主任医师，擅长心血管内科危重病的抢救，每一次手术几乎都是和死神抢人。
　　很明显，这一次，死神赢了。
　　病人家属接受不了，跪着求她再试一试，拽着她绿色的手术服整个人坠在地上，她只觉得衣领勒着脖子很疼，再无其他感觉了。
　　护士把情绪激动的家属扶起来，安慰他们接受现实，常佩琴摘了手术帽子疲惫地走在无人的走廊，直到走到电梯，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稍稍释放脆弱往后一步靠上墙壁。
　　今天是大年三十呢，她又何尝不是一个人。
　　红色的电梯灯往上跳跃，最终发出了叮的一声。
　　她又是那个果决洒脱的女医师，挺直脊背走了出去，拐弯处一抬眸，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不自觉停下来，双手插在身前的兜里，静静看着。
　　真像她，却不是她。
　　“常主任，那边有个小姐姐在等你。”询问台护士起身喊她，但是她明明已经站在拐弯处了啊。
　　“哦，谢谢，是我家属。”常佩琴回头笑着回。
　　护士捏着耳机露出欣赏的表情，“我就说吗，常主任的家属一看就很有气质！”
　　“就属你嘴甜，看晚会吧。”
　　“好嘞～”
　　护士的声音同样传到了杭澈那，她靠着椅背的身体坐直看着对面两人寒暄。


第97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9）
　　医院顶楼有层低台阶，两边偏高一些，刚好挡风，常佩琴休息时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两人裹着棉袄在顶楼将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一打开放在中间。
　　城市的灯火映着天空都是微红色，城市里是看不见星星的，加之今晚有霾，气温不降反升，杭澈脱掉口罩和帽子，常佩琴扎着头发，发尾低垂，无框眼镜下的眼睛凝视着远方模糊的灯牌，两人的头发在微风中飘荡。
　　“来北京这么久还是没习惯喝豆汁啊？”杭澈递给常佩琴一瓶豆汁，自己打开一罐牛奶。
　　“第一次喝就没习惯，估计是习惯不了了。”但因为这个不习惯，司鹤洁后来特意每日定两瓶牛奶，早晚一瓶，喝完的牛奶瓶就堆在大门门槛边，等送奶的人第二天自行拿去。
　　两人默契地轻碰了饮料，以此代酒，要说到杭澈第一次喝酒，还是常佩琴的主意，那是她刚考上北京舞蹈学院，录取通知书拿到的时候，杭图南正巧回家。
　　晚上四个人做了丰盛的饭菜欢聚一堂，她说杭澈成年了又要成为大学生，没点酒量以后怎么接触小社会，女孩可以不喝酒但需要试试深浅，这样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遇到实在推脱不掉的特殊情况才好保护自己，杭图南推脱不掉，信了她的邪，半推半就默认后，常佩琴迅速给杭澈斟了一小杯。
　　北京人和山东人这一点大不相同，山东人喝酒爽快，热情之下醉酒是幸事也是常事，因而一般酒量都还可以。
　　北京人讲规矩，喝酒也有规矩，细品慢酌，就那么一小杯一二两酒能喝上几个钟头，你不知道他的量到底在哪儿，总之就是讲究人，喝的是一个惬意和悠闲，而且也从来不劝，您爱喝多少没人管，人情世故都在酒里，得自己品。
　　每到夏天，胡同里经常有一些闲散大爷聚在一起，摆一盘象棋，提了一瓶纯高粱或者二锅头，哥几个凑一块滋溜一口美得很，喧闹至天黑，好不痛快。
　　外地人似乎永远琢磨不明白，为啥有些北京人那么爱二锅头，配上花生米，卤煮或汆熟的下酒菜，其实大爷们吃的就是一个氛围，一个局气，志同道合的热闹和烟火气。
　　司鹤洁年轻时候爱喝酒，酒是艺术家的灵魂伴侣，那时候北京昌平酒厂的燕岭春还有北京特曲，酱香清香混着她来者不拒，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周围没有可以一同对饮的好友，门口的那群大爷爱象棋吵得慌，于是她研究起茶道来，尤爱收藏各类茶具。
　　酒喝得少了，但是逢年过节遇到开心事也会来一两杯，今晚拿出的是三营门酒厂军企的内供珍品，没有包装没有商标，入口绵柔，小酌一两口滋味无穷。
　　杭澈第一次喝白酒，先是抬起手闻了闻，酒香扑鼻，但对于不爱喝酒的人就有些刺激，她皱了皱眉，常佩琴冲她挑了挑眉，女孩站起来两只手端着酒杯敬长辈，“祝老师...”
　　“那些陈词滥调我可不爱听，考考你，要用带酒的古诗来做祝酒词。”司鹤洁伸手往下招了招示意她坐下，另一只手捏着那一杯透明的香醪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出了一道题。“不满意，可要连罚三杯的。”
　　杭图南见杭澈没接话，以为她学艺不精，刚准备起身替她，一旁的常佩琴按住了她的腿，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杭澈抬了抬手，敛眸沉思了两秒，抬头恭敬地笑语，“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首诗的下半句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司鹤洁听完怎能不哈哈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虽在异乡为客，却乐在他乡，杭澈和母亲不就是那个异乡客吗？怎能让常老不开怀，杭澈说完一饮而尽，结果旁边的人拦都来不及，只能看她被辣龇牙咧嘴吐舌头，这下更取悦了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哪有你这么喝的啊，图南你快点快点给她倒杯水。”
　　“妈妈妈，我自己来。”杭澈拿起桌上的水壶赶紧往杯里灌。
　　一老一少都像个孩子一样，常佩琴夹起一块烤鸭片笑着摇了摇头，杭图南与她对视一眼，眼神里竟有些嗔意，烤鸭片掉在了碗里。
　　很意外的，“妈，我好困。”杭澈一杯倒了，其余三人先是愣住，接着哈哈大笑。
　　于是，每当杭澈回忆起第一次喝酒的经历，脑子只有最后放下茶杯的画面，后来听说是杭图南和常佩琴费了好大工夫才把她拖回房间，因此常阿姨还被母亲教训了一顿，同时也勒令她再也不许喝酒。
　　“小姨，你送我的那个钢笔。”杭澈有些内疚地说，“笔尖被我不小心弄坏了，对不起。”
　　常佩琴吐了吸管，一挑眉毛笑了声，“多大点事啊！送你了就是你的了，你就是拿去烧了丢了踩着玩儿，也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干吗和我说对不起。”
　　“可是，那个钢笔挺贵重的。”
　　常佩琴无奈地摇头，这孩子真是被老太太带得有些传统，道德意识太强也不知是好是坏，“贵重的从来都是情谊不是价格，如果你依然很珍惜他，那他就会一直完整。”她歪了歪身子看着杭澈，拿着玻璃瓶的手点了点，“你忘了我怎么和你说的？ 坏了的东西如果修不好了，就别总想着他，有时候坏着也挺好，接受不完美，才会更快乐。”
　　母亲早早洗漱回房间休息，宋知一个人在沙发抱着抱枕看着电视，手机里不断有客户发来新年祝福，她握着手机逐条回复，虽然现实见面中她算得上热情那一卦的女生，但是不太乐意发消息，总觉得打电话或者当面说更快捷方便，久而久之有时候甚至会意念回复。
　　也许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吧，用消息代替关心，她划动着祝福看到了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又把即将出画的头像划了下来，她的消息被淹没在新年的问候中，被挤到了列表的后排。
　　接受不完美，才会更快乐。杭澈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手机一阵震动，她解锁之后打开对话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交了新朋友？”常佩琴问。
　　杭澈偏头，“这么明显吗？”
　　“看起来，你很开心。”常佩琴补充着。
　　杭澈嗯了一声，并未隐瞒，“认识她。”她望着前方的停了一会，“确实是一件，让人想起来就很快乐的事情。”
　　这样的评价在杭澈这里算得上极高了，常佩琴了解她，对所有人都平和随意，但要是真正交心，走进她内心放在心上的人少之又少。
　　“你喜欢他？”常佩琴盯着她的侧脸。
　　“这么明显吗？”杭澈偏头对上她确信的眼神重复了一句，有些慌张地掩饰着自己乱窜的心。
　　常佩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问而已，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还不太确定。”杭澈忽然有些低落低下头，小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爱一个人……她还不敢言爱。
　　肩膀被捏了捏，杭澈重新抬起头听见身旁的人柔声说，“别着急，慢慢来，确认自己的心意，是对彼此的负责。”
　　她握着手机没吭声，只是握了握手机的手机，看着眼前这位长辈。
　　“鱼头要对着长辈，这是规矩。记住了没？” 来北京第一年的大年三十，杭澈端完菜，母亲细心教她的礼仪。
　　这是杭图南离开的第一个年，是没有司鹤洁给她夹鱼肚子第一个年。
　　如今，只有她和常佩琴坐在医院阳台上，看万家灯火，车来车往，肚子里的话再也忍不住。
　　“小姨有喜欢的人吗？”
　　常佩琴举着玻璃瓶的手顿在半空中，手上的经络看得出她此刻的用力，“有。”
　　女孩的坦诚应该同样换回信任，所以女人没有避讳。
　　“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杭澈望着远方的灯火淡淡地问。
　　常佩琴抬了抬下巴，深吸一口气，“一个...”她眯着眼睛，“像雾一样的人。”
　　“捉摸不透？”
　　女人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玻璃瓶缓缓说：“不是。”
　　“无处不在，无处可寻。”说这八个字的时候，女人的声音也像雾一样，轻飘飘的。
　　杭澈小心地试探，“所以，小姨是怎么确认自己的心意的呢？”
　　“有些人，她只要出现，就已经是恩赐，我的心意，不值一提。”
　　“你们在一起了吗？”
　　常佩琴苦笑，“没有。”
　　“她不喜欢你？”
　　“不是。”女人否认，“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的爱意。”
　　杭澈不说话，过了会，她又问：“你会觉得遗憾吗？”
　　“生活本来很无趣，总是因为一些特别的人，才变得精彩起来，有时候远远地陪伴，看着她就很幸福。”
　　所以就这样一直错过吗？明明在杭澈眼里，常阿姨是那么勇敢洒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
　　“可是...”杭澈遗憾地有些哽咽，“吹梦到西洲啊。”她说完抬头看身旁的女人。
　　女人先是皱着眉怎么也不敢相信，眼神里一遍一遍向她确认，得到答案之后，噗的一声泄了一口屏住的呼吸，转而哭笑不得，嘴角止不住地抽动着。
　　最后她竟还是忍着情绪，将即将宣泄而出的崩溃尽数压了下去。
　　此时，一阵微风起，轻轻掠过她的脸颊。
　　原来南风，什么都知道。
　　“和人家说新年快乐了吗？”许久之后，女人抬手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豆汁。
　　“还没有。”
　　“那还傻愣着干吗。”女人恢复如初，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
　　杭澈看着对话框的那条消息。
　　--【新年好。】小财迷
　　在女人的催促下，敲下了同样的三个字。
　　--【新年好。】
　　也是，她认识宋知的第一个新年。


第98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0）
　　三月的北京天气不太好，除了二月底飘了一场小雪，接下来不是起雾就是扬沙，阴阴沉沉地下了几场小雨，宋知这个月原本要开七个庭，结果每次临到就出幺蛾子延期了四个，打乱她的节奏和计划。
　　没来由的烦躁。
　　令她更烦躁的是童年把她当做嗑cp的下线，不是发来一些同人文就是粉丝p的合照，还问她是不是天造地设。她只好无奈地被动接收cp粉的狂轰滥炸。
　　“我不是cp粉，我只是个不那么狂热的妈粉。谢谢。”宋知礼貌地表示拒绝，这样的投喂真的大可不必。
　　可是纳斯并不领情，“喂喂喂，作为一个妈粉操心自己爱豆找对象的事情再合理不过了！我妈还天天催我给她找女婿呢！你妈不催你吗？”
　　“我妈不催。”宋知回。
　　“你妈真好。”
　　没毛病。
　　上一次联系还是大年三十，再得到消息就是网上的开机消息，《燕归巢》剧组如期在广州佛山影视城正式开拍，杭澈的头发编成一条粗长的辫子，身穿复古修身西装，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装扮显得她十分精神干练，妆容上也加粗了眉形去掉了她本身的柔气，笔直修长的裤子搭配着黑色长筒军靴，一派英姿飒爽。
　　现在社会的审美多样，这种男女通吃的扮相必然又俘获了一众追星路人，加之这次剧组特意放出消息，所有打戏全部真刀真枪演员亲自上阵。原本大家以为这是一部文艺片，加上武术这部分明显又是电影的一大卖点，毕竟现在愿意拍武打戏的女演员越来越少，看来这部电影的商业价值也不可小觑。
　　但就在大家开始深挖之后才发现，这部电影的导演过于小众没什么名气，虽然有一两部国外电影节获奖的小片，但没名没姓没背景，真不知道怎么委派的，不过好在制作班底和团队都是景歌致华长期合作的剧组，蓝致华甚至亲自担任出品人，这无疑是给电影镀金加了筹码，无论是投资方还是市场都很乐观。
　　杭澈知道蓝致华担任出品人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部电影的配置都有些过载，但她只是演员，项目里面的门道与她无关，演员要做的事情就是揣摩好角色，专注于表演即可。
　　原本松果担心的舆论竟然没有出现，沈莘分析可能是景歌致华在背后做了工作，不得不说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背景强硬，事情只有简单没有复杂，舆论只有看好没有争议。
　　营销大号节奏一带，人云亦云纷纷表示期待，意料之中。
　　这部戏的女二钟佳比杭澈年长许多，年轻时候也是红极一时的气质女星，性感却不艳俗，韶华易逝，美人总归迟暮，如今只能演一些中年妇人的角色，但气质和身韵仍是不可多得。
　　钟佳第一次见到杭澈的时候，还是在几年前金马奖颁奖典礼上，那时候她初出茅庐，第一部电影拿下金像奖，接着进组拍了《蝶》，上映后好评如潮，和对手戏演员邓子衿同时提名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当时一同提名的女演员中就有参演了现代反贪题材电影《检察官的命运2》中的唯一女主钟佳。
　　奖项再一次意外地垂青了这位电影新人，杭澈声名鹊起，从走入大众视野，一跃成为星途坦荡的幸运儿，她在台下看着那个少女处变不惊地说着获奖致辞，感慨女孩漂亮英气，气质独特，眼神纯澈。
　　至于她会接一个籍籍无名小导演的片子，完全是看中景歌致华的资源，加上和杭澈对手戏，毕竟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也是今非昔比，手握金像金马两座影后奖杯，前年又在国外拿了一座青龙。
　　《长灯孤眠》偏商业片，按照往年金像奖的评选风格，拿奖的概率不大，钟佳预感《燕归巢》这部电影对杭澈来说，意义非凡。
　　现在就差一座金鸡奖，她就会成为包揽三金的大满贯影后。鲜住夫
　　谁不愿意锦上添花呢？
　　更何况她喜欢和强者对垒，优秀的对手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如今剧组再次相遇，经过几年的淬炼，女孩已经长大，她的美依然很有灵气，没有极强的攻击性，但却能让在场之人离不开眼睛。
　　见到前辈，杭澈礼貌地起身打招呼，钟佳收回欣赏的目光，弯着眉眼回应她，女主角不笑时温柔清爽，一笑时春风化开凛冽，治愈温暖。
　　几句客套之后，钟佳上前去和鲍萍萍寒暄，这位年轻女导演在片场公私分明，对杭澈一视同仁，没人知道她们有私交，杭澈也十分配合，从开机仪式到现在不和她有多余交流和眼神交汇，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就是合作关系。
　　拍戏通告顺序都是剧组根布景场地还有演员的档期来制定，因而很多时候不会按照剧本顺序来拍摄，钟佳只有一个月档期，后面还接了另外一个大导演的国庆档电影，时间上卡得很紧。
　　此时女主的丈夫在北京捐了官，女主因而认识了丈夫的同事的夫人，钟佳就是饰演这位进步女士，其先进的思想对女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两人互为知己。
　　她穿着清末的绸缎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雍容，坐在八角楠木桌旁和对戏的男演员商量着走位。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灯光师，收音师踩好了点，鲍萍萍一声令下，《燕归巢》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但是全场人都被接下来的场面震惊到了，纷纷屏住呼吸用余光寻找导演的表情。
　　“cut!”鲍萍萍比他们预想中发作得要快，“跟我在这1234567，惯得你！台词不说人家怎么接？！”
　　女导演站在监视器前叉着腰，现场工作人员都竖起耳朵等着吃瓜，钟佳的助理忙跑上前小声解释，“导演别生气，上一个剧组就是这么拍的，后面再配音就可以啦。”
　　鲍萍萍横了面带尴尬的小姑娘一眼，“你是导演我是导演！”然后冲着几米远的钟佳大声喊，“我不管别的组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把台词背了，这剧什么时候开始拍！”
　　说罢，她扔下对讲机，拽了脖子上的耳机转身就出门，在片场四合院的二进门休息区，杭澈还在看着剧本，童年一阵烟一样跑回来，“老板老板，拍不成了，导演跑了。”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从后面被敲了一下，正想回头发作，对上了当事人的脸，鲍萍萍一改刚才在里面气炸了的样子，“跑你个鬼啊。”看着杭澈扬了扬脑袋，“回酒店，走不走？”
　　说完也不等杭澈回答，直接走出了大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询问而是通知，童年摸着脑袋站在杭澈旁边看着导演潇洒的背影，“她怎么看起来那么不靠谱，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杭澈却一点也不惊讶，起身把椅子折叠，童年很有眼力劲儿地赶紧收拾东西，今天这戏，看来是拍不成了。
　　拍戏第一天，就把导演气得停拍，好好的道具妆造全都白搭，开机仪式结束了，剧组就是关起门来内部吃瓜内部消化，大家都签了保密协议，除非有人爆料一般这种事情也不会被外人知道，但是工作人员的辛苦谁来心疼，他们只能吐槽导演小题大做，但更多的是对钟佳的指责，虽然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但毕竟这样不专业不敬业的行为本就是原罪。
　　正巧是在广州，三月份拍秋天的戏份最适宜，影视城路边的街道种了一排的木棉，木棉是广州的市花，也叫英雄花，因为树姿巍峨，花色鲜艳似火，早春三四月开放，广州人的春天，就从路边掉落的木棉花开始。
　　木棉花不仅好看，药用价值营养价值也很高，因而广州人经常会捡起落花收集起来，但也有人不太喜欢，比如童年，因为就在刚刚，她和杭澈出影视城的路上，被一株掉落的木棉花砸中，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晕倒在老板的怀里。
　　一天之内，不到半小时，童年的脑袋被敲了两次，这是她不能承受的生命之痛。
　　因而一上车，她就编辑好了朋友圈，“谁懂啊家人们，走个路差点被落花砸出脑震荡。”还配了一张罪魁祸首的图。
　　最先点赞评论的是小八，她正陪着舒媚录制国风综艺，这会在台下看免费表演刷着手机。
　　“笑发财了，看来你是要走桃花运了。”--七九之间
　　“大姐你看清楚，这哪里像桃花？你是不是头昏了！”－-tong
　　“是啊，我现在正在看帅哥美女跳舞，感觉自己像个昏君。”--七九之间
　　“绝交！”－-tong
　　童年气得牙痒痒，连身后递来的矿泉水都没注意到，忽然感觉脸有些冰冰凉凉，才发现杭澈把塑料瓶贴在了她脸上。
　　“谢谢老板，不过我现在气得喝不下。”童年伸手拿过矿泉水。
　　杭澈笑了笑，“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能是谁？小八啊，我发现了她和舒媚待在一起久了，变得越来越讨厌了！”
　　童年刚说完手机弹出提示音，朋友圈一条点赞消息，来自宋律师的评论：下次记得打伞，还能遮阳。
　　看着这条消息她才咧开嘴笑，“还是宋律师好。”
　　宋知？杭澈原本望着窗外的眼神收了回来，不咸不淡地问，“宋律师怎么好了？”
　　怎么感觉身后老板的语气有些怪怪的？童年转头笑嘻嘻地解释，“她让我记得打伞。”然后说了句好听的，“给你遮阳。”
　　“是吗？”杭澈挑了挑眉，语气不明。
　　童年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心虚，毕竟之前自己在老板这里还说过宋律师的坏话呢，说她别有用心，别有目的，谁能想到大家关系现在这么融洽。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杭澈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朋友圈，划到童年的那条朋友圈，看着熟悉的头像点赞爱心和评论。
　　童年拿着手机正懊恼，突然发现朋友圈又来了一条消息，杭澈从来没给她点过赞，甚至根据她这一年的观察，老板就是远古时代的人，她知道朋友圈这玩意吗？
　　因而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没有屏蔽杭澈，这下暴露了，刚刚那好听的被发现了。
　　“老板，你就在我旁边还点什么赞啊……”童年僵硬地转头，满脸不自然。
　　杭澈放下手机，不紧不慢地回：“安慰工伤，顺便看看怎么给我遮阳。”
　　“老板，我错了～”童年扶着椅背，露出两只眼睛眨巴。
　　杭澈伸手把她的脸转过去。


第99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1）
　　两人下了保姆车前脚刚进房间，鲍萍萍就出现在门口，吓得准备关门的童年差点尖叫，她倒是不以为然地直接伸手捂住小助理的嘴巴闪进门后利落关上。
　　没等童年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桌上的酒店饮料往空中一抛，潇洒地接到之后拧开瓶盖。
　　“吓死我了！我第一次冲这么大明星发火，我真怕她和我吵起来，还好我跑得及时。”她一改片场稳重冷静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翘起了腿。
　　杭澈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随口道，“你也可以不发啊。”
　　“我不发火这么大一剧组后面咋弄。”
　　童年都听明白了，合着鲍萍萍上午是杀鸡儆猴，故意来的下马威。
　　“可是剧组停工，电影怎么办？”童年紧张地问。
　　鲍萍萍看了眼杭澈，她倒是一脸的淡定，卸了妆之后气质更加清雅，“哪儿能真的停工，她就签了一个月合同，拍不完就违约了，人家比我们着急。”
　　新的环境，陌生的人，大家都在彼此试探对方的深浅和底线，鲍萍萍就是要立威，告诉别人自己说一不二，钟佳也不是没有实力的演员，无非也是在试探导演的容忍程度，就像很多演员进到剧组之后为了赚外快，也会选择请假扎戏，这完全取决于导演的态度，认真拍戏和敷衍有时候不仅仅是靠演员的自觉性，毕竟懒惰是天性。
　　杭澈从行李箱拿了衣服去洗手间关了门，说实话她再次对鲍萍萍刮目相看，带团队就是立规矩，她虽然年轻，却也不乏手腕。
　　“你可不能这样凶我老板啊。”童年看了眼洗手间拜托着导演。
　　鲍萍萍拧上瓶盖莫名其妙，“我凶她干吗？”然后脑子一转一脸坏笑，“除非杭她耍大牌，不记台词存心捣乱给我来个罢演。”
　　小助理着急地解释，“你别听营销号瞎说，我们老板可敬业了，你是不知道，之前培训武术的时候不知道被揍了多少回，脚踝淤青了半个月呢！”
　　说到这里她来了兴趣，“快和我说说怎么被揍的。”
　　门吧嗒一声打开，杭澈一身黑色运动装，扎了马尾辫，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脏衣篓，“你俩没完没了了。”
　　鲍萍萍放下腿，整个身体瘫着，“诶呦，这不是画面难以想象嘛，不过话说回来，武指全程跟组你知道的吧？”
　　“所以一会我要去找他，约了训练室套招。”
　　难怪换了衣服，鲍萍萍爬起来表达不满，“你这是完全不给我骂你的机会啊。”
　　“骂我很有成就感吗？”杭澈继续收拾着出门的简易背包。
　　“那可不，你可是影后啊。”女导演故意露出玩味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正把背包挂在身上的人。
　　童年不服气，倒是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影后招谁惹谁了。”
　　“影后招蜂引蝶，魅力四射，碍眼呗。”鲍萍萍见杭澈收拾得差不多，起身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听的人明白，这其实是在替杭澈说话，说那些流言蜚语的究其根源。
　　当晚，钟佳的助理来和鲍萍萍道歉，并且表示第二天就可以开拍，绝对不会出现上一次的台词事件，鲍萍萍假装生气说要考虑考虑，然后关上门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对方至少会和自己刚上两天，没想到认错如此及时态度也很不错。
　　果然老实了。
　　宋知今天下午打了七八个喷嚏，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得鼻炎了，下了班她要去超市添一些生活用品，当她推着小车经过货架时，忽然觉得有个身影十分熟悉。
　　女人转头便看见货架尽头的宋知，先是一愣，转而放下了手里的奶粉罐，另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显得有些不安。
　　原来那次来律所，女人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现下过去了两三个月，肚子已经显怀。
　　两人结算之后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一大袋的生活用品堆在椅子旁边，女人有些歉疚地说，“上次那件事，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宋知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当时混乱的场景近在眼前，“没关系，所以你们现在？”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她的头发长了些，宽大的棉服也盖不住她是个孕妇的事实，女人摸了摸肚子，一手撑着腰，“我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宋知当时就很想劝一劝，而如今木已成舟，别人的人生自己有什么理由说三道四，何况她们原本就不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女人过得并不好，她并没有什么助人情结，人各有命，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你先生的病情你知道吗？”女人当然知道，她也知道宋知知道，宋知如今提到不过是再一次提醒，毕竟看着地上那么一大袋东西，女人却挺着肚子孤身一人，她就有些无法漠视。
　　女人撇了撇嘴，张开的腿往旁边挪了挪，好像在调整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知道啊，他现在比之前好很多了，躁动期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很多。”
　　“是因为这个，才选择结婚的吗？”宋知望着她的肚子问。
　　“不全是，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你一定不相信，他之前在学校一直都是风云人物，还是学生会主席。”女人脸上露出了鲜少会有的骄傲。
　　“后来毕业了之后，一直接连碰壁，工作也不是很顺利，被社会打击的自尊心落差越来越大，慢慢地就患上了双相。但是他一直在非常努力地配合治疗，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他想好起来。”
　　寥寥数语，道不尽其中心酸，从意气风发到社会边角料，从女孩眼里闪闪发光的男神到一事无成的废柴，宋知不想去指责男人的脆弱，每个人能承受的痛苦和压抑程度是不一样的，我们无法用自己的理所当然去衡量每一个人。
　　“很多人都劝我要想清楚，像你现在担心的一样，但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又怎么会离开他呢？”女人语气温柔却坚定。
　　宋知实在忍不住，“可是他家暴你啊？”
　　“家暴？怎么可能？”女人表示从无此事。
　　“你之前来律所，我看到你手臂上的伤了。”
　　女人想了想，不自觉地笑了声，“哦，那是我爸爸打的，因为意外怀孕的事情，他也被我爸狠狠揍了一顿。”
　　原来如此。
　　宋知陷入沉思，这一对夫妻的情况看似十分糟糕，是什么支撑他们依然要紧紧依偎在一起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为自己的盲目揣测表示抱歉，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容易先入为主，被自己的认知带偏，轻易地去给别人贴上标签。
　　“还没送上祝福，新婚快乐。”
　　“谢谢。”女人终于绽放了笑容。
　　最后分别时，宋知帮女人把袋子拎上了出租车，女人和她道谢然后留下一句话。
　　“如果那么容易放弃，又怎么能说是相爱呢？”
　　第二天上班，童年特意拉着杭澈走在马路中间，尽量避开两旁的树木。
　　果然片场一片和谐，大家都是很专业的演员，接下来拍摄的都很顺利，鲍萍萍拍戏的时候还真有模有样，通常也是最早来剧组。
　　其实很多导演架子有时候比明星大得多，只要能按期拍完交差其实进度紧一点都松一点都是自己把控，因而有些剧组就会遇到合同ddl疯狂赶拍的情况，鲍萍萍确实很有能力，不仅对剧本吃得很透，什么镜头角度也有自己的拍摄手法，杭澈越来越相信她完全是凭实力征服的景歌致华。
　　今天剧组这场戏，说的是女主在北京期间写了《宝剑歌》，杭澈需要一边舞剑一边把诗念出来。
　　鲍萍萍对着监视器仔细地观察着演员的表演，灯光收音各司其职，负责吹风和撒树叶的人员各就各位。
　　她一袭白色绸缎暗纹褂子，黑黝黝的辫子随着动作甩动，挥剑之间潇洒利落，动作行云流水，尤其是近景推到。脸上，眼神的坚毅和笃定和她私下完全不同，书卷和侠气在她身上融合，于抬手投足间散发得淋漓尽致。
　　“炎帝世系伤中绝，茫茫国恨何时雪；世无平权只强权，话到兴亡毗欲裂。千金市得宝剑来，公理不恃恃赤铁，死生一世付鸿毛，人生到此方英杰……”
　　“Cut。”一下戏鲍萍萍立马又成了那个北京大妞，瘫坐在导演椅上，腿大开架着脚。
　　童年上去接过杭澈手里的龙泉剑，乐呵呵地递上水，杭澈打开边喝边往监视器那边走，鲍萍萍正冲着她招手。
　　两人怼在镜头前眼睛都不眨一下，回放镜头中扫腿溅起的落叶，宝剑挥出定格的剑气曲线，杭澈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表情特写都让鲍萍萍不自觉握紧了监视器，“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的眼光实在是无与伦比。”
　　鲍萍萍拉过椅子坐下，满意地又是摇头不得了的表情接着又点头拍得好的样子。
　　杭澈继续看第二遍回放，鲍萍萍不由得感慨，“我和你说，没拍之前我以为我俩怎么也要磨合个七天半个月，你看这好家伙，半天就拍完了一场戏，进度顺利的让我有些飘啊。”
　　“等等，麻烦这里倒回去两秒。”杭澈礼貌地和摄影负责人说。
　　鲍萍萍见状重新探过头。
　　果然，倒回去两秒的地方有个工作人员不小心入镜了，虽然只是在左上角走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镜头后期裁剪也可以用。
　　两人目光离开画面转头对视，一旁的摄影负责人头上冷汗直冒，昨天这位导演可是大发雷霆过的，可见她并不是得过且过的风格，何况这么难得的一条过镜头，演员不一定会配合，即便再拍也不一定会有一样出色的效果。
　　他已经等着接受暴风雨的洗礼了。
　　“没关系，再来一次吧。”
　　“保一条保一条。”
　　什么情况？摄影负责人还愣在原地，鲍萍萍有些不耐烦，“干嘛发愣，让他们重新准备一下。”
　　工作人员连连点头，招呼着大伙重新来一条，“刚才那条非常好，就是穿帮了，各位都注意一下！”
　　鲍萍萍再一次惊叹，她确实没有选错人，杭澈就像是完全复刻了刚才的表演，走位动作出奇的精准，唯一不同的是，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不甘心。
　　鲍萍萍皱着眉头看着镜头，又回看了一遍开口问，“你怎么想的？”
　　杭澈弯着腰，童年从后面拿了一把塑料椅，她看了一眼坐下后耐心地回复，“我刚才想了一下，女主借舞剑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平，一开始我总想着她对理想的坚定，但是刚才看我看过镜头里的表演之后，总觉得少了些东西，她想改变，但是无能为力，这个时候是处于一个矛盾挣扎的时期。”
　　鲍萍萍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纠结，“你的意思是除了笃定，她现在更多的应该是支撑她探索接下来要走的路的一种动力，如果一开始就完全确定，那她来北京这一段经历对整个人生轨迹的影响就变弱了。”
　　“嗯，我是这么理解的。”
　　鲍萍萍起身来回溜达，杭澈只是耐心地坐在那儿等待着她的决定，也许现在才是真正考验鲍萍萍的时刻，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电影。
　　为了不耽误进度，导演决定暂时搁置这个问题，继续下一场戏的拍摄，这一场是女主的丈夫成天花天酒地玩世不恭，回来之后和女主发生了思想上的分歧，两人产生争执，这一刻女主终于下定决心出国留学，学习先进的思想。
　　镜头前，杭澈咬着牙，表情上却没有太大起伏，眼眶渐渐湿润，她看着男演员离去的背影，失望笼罩全身。
　　鲍萍萍一直没喊cut，众人纷纷回头看她，“等等，她还在情绪里，别过去。”鲍萍萍叫住准备上前的副导演。
　　剧本里这一段结尾只写了9个字：她失望至极，痛下决心。
　　这一段台词已经完全说尽，只能看演员的临场发挥，杭澈突然低了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露出一丝脆弱，还来不及等监视器前的人反应过来，她的头微微上扬，表情恢复坚定。
　　这一段表演，把女主角身为一个正常的情感很好地表达出来，不刻意煽情，也不千篇一律地程序化。
　　她难过不是为了告诉你她在难过，她流泪不是为了告诉你她在哭，她只是用真挚平淡的表演很自然地把你带入到她的情境和内心。
　　所有人心里都酸酸的，做下这样的决定对于女主来说当然会有牺牲小我小家的不舍，她不是神，正因如此，她的牺牲才更加有张力和戏剧冲突。
　　演员台词课会有一个内容是关于呼吸训练，呼吸也好叹气也好，就比如有时候不能把台词一股脑地都说出来，需要把情绪做起伏，怎么把情绪和剧情用最合适的方法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大有学问。
　　“cut！”
　　鲍萍萍兴奋地带头给她鼓掌，这是杭澈无意中给她上的第一课。


第100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2）
　　鲍萍萍惊讶于她对角色的理解，也十分好奇为什么杭澈会对女主角有如此精准的把控，后来偶然从童年那里得知，原来她为了角色还专门去了杭州扫墓，并且做了大量的功课，心里对她的敬意不觉再添几分，现在这个名利场里能够脚踏实地的年轻演员不是没有，但绝对凤毛麟角。
　　拍摄一切顺利，片场钟佳的戏份都是和杭澈一起的，两人配合得也十分默契，也时常一起讨论接下来的拍摄想法，彼此抛出的演技都能被接收，钟佳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舒服的年轻演员了，之前有一次演一个流量明星的母亲，对方一上来浮夸的表演简直要把她原地送走，最后只能看在钱的面子上强忍着内心的嫌弃，拍完了一场场母慈女孝。二十天后，女三进入剧组，刚从一个电视剧剧组杀青，听说都没休息直接从横店赶来了广州，她是北京电影学院科班出身，演技自然无可诟病，就是出道至今一直演女二女配，在观众心目中已经坐实配角的刻板印象，但如今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大环境配角的戏份有时候反而能出彩，因而她也算三、四线小有流量的女星。
　　蒋莹来到剧组立刻给大家送上了热情的问候，没人不喜欢笑脸相迎的人，她热情活泼，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欢声笑语，这会正在和鲍萍萍寒暄。
　　童年一脸震惊，“老板，她刚才和我们打完招呼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有吗？我没注意。”杭澈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剧本随口回答。
　　童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脑袋，“根据我强烈的第六感，这个女人来者不善。”
　　杭澈抬头看了眼远处笑容明媚的姑娘，用手里的剧本轻轻敲了蹲在身旁的助理，“这么盯着人家看，不怕老板生气吗？”
　　童年小嘴一咧，送上大大的笑容，挪了两步，用手给杭澈捶腿，“我心向杭，永不偏航！”
　　蒋莹回头看见童年正在给女主角捏腿，顿时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转瞬即逝，可偏偏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钟佳看在眼里，这个新来的女配角，有点意思。
　　蒋莹没有助理，只有一名比她大四岁的经纪人，看起来也是个小姑娘，她既是蒋莹的经纪人也是她的助理，陪着她跑剧组面试，进组拍戏，通告宣传，形影不离，现下正抱着一件薄薄的毛毯坐在角落看着自家艺人。
　　下午剧组开工，蒋莹换了戏服做好了妆造，这场戏主要是女主角出门巧遇正在逃亡的女配，蒋莹饰演的女配因为不堪丈夫的家暴离家出走，丈夫盛怒之下雇了四名打手把她绑回去，她逃到穷巷千钧一发之际，女主角横空出现并且拯救了她。
　　鲍萍萍拿着剧本认真地和她讲戏，“一会你从这边进去之后，摔倒的时候不要立马起身，往后退两步到我们光替的那个位置，我好给你来一个特写。”
　　蒋莹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众人拍摄了一段时间，默契十足，群众演员也准备妥当。
　　“《燕归巢》第67场第一镜！Action！”场记打板离开了监视器，整个街道顿时活了起来。
　　“别跑！快跟上！”四个黑色褂子的男人拿着棍棒穿越人群。
　　蒋莹回头看见追踪的人，害怕地拐进旁边的巷子，摄影机从滑轨跟在她身后推进，前方已无退路，她望着堵死的巷口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裹。
　　“呸！”男人们用棍子敲着手掌步步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不是能耐么！”
　　脚步靠近，蒋莹连连后退，到达指定镜头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怀里的包裹散落一地，里面滚出两个薄饼，落在旁边的积水坑里，像是沾了墨一般。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她苦苦哀求，但是男人们无动于衷。
　　其中一个男人拽了裤子蹲下，一只手拿着棍子架在后脑勺，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蒋莹，然后对着后面的三个兄弟露出猥琐地笑，“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哥哥我最怜香惜玉了，只要你……”
　　说着那只摸着下巴的手伸了出来，蒋莹避无可避，只能认命一般死死闭着眼睛，可是下一秒棍棒落地，四人发出声声惨叫，蒋莹睁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四个黑衣男人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杭澈一身西装，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回身对她伸出了右手。
　　蒋莹将恐惧表现得十分传神，先是看了眼那根素净的手指然后缓缓抬头对上杭澈的眼神。
　　“起来。”杭澈温柔道。
　　“cut！”鲍萍萍丢了耳机，拿着对讲机喊，“怎么回事啊，蒋莹？你看她的眼神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开始咆哮，蒋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略了杭澈准备弯身拉她的举动，“实在抱歉！对不起各位，我刚刚走神了。”她态度极好，加上刚刚进组又和大家友好地交流过，剧组人员自然表示理解。
　　“《燕归巢》第67场第二镜！Action！”
　　“起来。”杭澈继续干脆利落地说出台词，可蒋莹还是迟迟不伸手，身后的武指从地上爬起来，导演没喊停，他们就会继续演下去。
　　“艹！哪里来的臭娘们！敢坏你爷爷的好事！”
　　“哦？我爷爷诈尸了？”杭澈讥讽。
　　男人捡起棍子就冲上前，这些招式之前私下都已经彩排过，杭澈早已了然于心，按照剧本提示，蒋莹伸出手，她把她拽起来护在身后，可是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没动静，现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拽住蒋莹的手臂，一把把她拽了起来甩到身后，借着威亚的起势，瞬间腾空而起踩住墙面，两三步落到男人的后面，不等男人们回头反应过来，就踹到了后面两个打手，男武指配合得自己用力飞了出去，在地上打滚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前排两个男人转身看见自己的同伴受伤咬着牙大吼一声冲了上来，杭澈立定不动，在二人挥着棍子即将靠近的时候下腰迅速起身从他们后背拽着两人衣领往后一拽，伸腿扫了二人直接摔倒在地。
　　这一套动作敌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杭澈打得酣畅淋漓，镜头里看起来也十分利落。
　　片场的工作人员忍住想鼓掌的心情继续关注着接下来精彩的表演。
　　四个配角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棍棒，杭澈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等她反应已经来不及，这简短的分心让领头的男演员收不住招式，手里的棍棒狠狠地劈了下来。
　　杭澈下意识往旁边躲开，直接撞到了蒋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她也因为踩着的硬物扭到了脚踝。
　　棍子狠狠地劈在了她的脚边，有惊无险。
　　现场众人大声惊呼，蒋莹的经纪人第一个冲上去扶起自家艺人，杭澈也被工作人员扶起了身，“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蒋莹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
　　“刚才没注意，对不起，再来一次吧。”杭澈弯身和周围的工作人员道歉。
　　也许是这些天拍摄太顺利了，因而接连两次失误让鲍萍萍有些不耐烦，“怎么回事啊！”
　　回来的工作人员和她解释，“刚刚那个道具薄饼，一个滚到积水坑里了，一个正好在杭老师脚边，不小心踩到了。”
　　看着工作人员捡来的大饼，鲍萍萍拿过看了看，然后在左面敲了敲，饼竟然毫发无伤，她突然就笑了，对着工作人员说：“道具组加鸡腿。”
　　“啊？”
　　“这饼足够硬，符合女配逃亡几天的现实情况。”
　　导演你的关注点果然清奇啊。
　　一群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纷纷求饶。
　　“打得过就是女流之辈，打不过就是女侠饶命？”杭澈冷笑一声。
　　折折腾腾这场戏总算是拍完了，后面一场钟佳蒋莹杭澈的三人文戏十分顺利，一遍就过，剧组按时收工下班。
　　今天这件事顶多算是意外，但是童年可不管那么多，因为杭澈的腿肿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肿成这样还坚持拍了文戏，老板你疯了啊！”童年拿着喷雾心疼得不得了，“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杭澈抬头从她手里拿过云南白药喷雾，“就是扭了一下，还没到医院就好了。”
　　“都怪那个蒋莹，她不来啥事没有，一来就害得老板受伤。”
　　杭澈每次都被童年护犊子的言语弄得哭笑不得，“这个联系是不是过于牵强了。”
　　“我不管，你这还没拍最后那场群架戏呢，明天要不和鲍导请个假吧。”童年拿出手机就准备发消息。
　　杭澈喷完喷雾揉了揉关节，故意轻松打趣道，“不用，我看了明天都是文戏，逛戏园子，多有趣啊。”
　　有趣有趣，受伤还有趣，要是其他演员早就发微博了。
　　童年气鼓鼓地拿着手机，想发泄又不知道和谁诉说，“你洗澡可以吗？”
　　“我的大管家，就别操心了好不好？我只是扭到了，不是残疾了。”杭澈表示无奈。
　　等她脱下外套时候发现童年正坐在书桌前回着消息，手指飞速不停，都无暇顾及她。
　　她拿起旁边的水杯转身靠在桌边静静地看着童年咬牙切齿的表情，饶有兴趣地喝了一口白开水。
　　一分钟后，“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你刚刚不会一直看着我吧！”
　　“是啊，你这么认真，我当然不好打扰。”
　　童年哆哆嗦嗦起身把手机藏在身后，“老板，那你早点休息，我下班了哈。”
　　杭澈把杯子放在桌面，手往后撑着桌面目送她离开。
　　洗漱完毕后，杭澈拿起剧本躺在床上，手里的圆珠笔标注着明天那场重头戏的关键点，一旁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有了来电。
　　是她？
　　“喂。”杭澈没有拖延，第一时间滑向了接听。
　　“在忙吗？”熟悉的声音传过听筒。
　　杭澈盖上剧本放在一旁，“不忙，看明天的拍戏内容。”
　　“我来检查我的朋友，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嗯，你的朋友一切都好。”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北京天气怎么样？”
　　宋知望着窗外，想起今天回去的路上看见的那株不知名花朵，现下已经是三月底，北京的春天已经来了。
　　“春天来了， 你那边呢？热不热？”
　　“这里气温还可以，拍戏也方便。”
　　寒暄几句后，宋知沉默了会开口问，“你受伤了？”
　　这是肯定的疑问，看来又被小助理出卖了，她什么时候被收买的啊？
　　“宋律师神通广大。”
　　“没有，就是刚刚童年问我，脚踝扭了能赔多少钱。我问她你是不是受伤了，她还否认来着。”
　　这个家伙，原来刚才是在拿自己去问价呢，杭澈无奈地笑。
　　“所以，能赔多少钱？”杭澈动了动那只脚踝，一阵刺痛感传来。
　　“这是多少钱的事吗？你又不缺钱。”电话那头语声提高，表达不满。
　　杭澈笑着问，“谁说我不缺钱？”
　　“你怎么会缺钱？”
　　“我可是罢演过的演员，违约金很多的。”
　　这么坦诚自己的财务状况吗？娱乐圈违约动不动就是百万千万的，自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宋知揶揄她，“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少收你代理费。”
　　杭澈轻声回，“宋律师果然人间清醒。”配得上给她的备注。
　　“拍戏不要那么拼嘛。”电话那头的小财迷最终还是轻声说出了这通电话的目的。
　　“今天是个意外。”她回答得越发温柔。
　　“不允许有这样的意外。”
　　“好。”


第101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3）
　　通过钟佳的仔细观察，这位新来的女三确实好像对杭澈有一些别样之处，她对任何人都面带笑容，热情洋溢，偏偏每次都会略过女主角，娱乐圈大大小小的事犹如乱麻，也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梁子，但钟佳还是决定在杀青之前送杭澈一份礼物，卖个人情。
　　今天这场戏，是蒋莹扮演的角色由于长期的压迫和麻痹，最终决定回去，钟佳饰演的角色恨铁不成钢，想要打醒蒋莹扮演的角色，让她彻底从封建思想中解放出来，和过去的自己做告别。
　　原本这种巴掌戏除非导演亲自要求，不然演员一般都是配合着假扇，钟佳拿着剧本煞有介事地走了过来。
　　“导演，我觉得这一场还是要拍特写真打比较好。”
　　一旁的蒋莹和经纪人抬起头望向这边，鲍萍萍对蒋莹招了招手。
　　“你怎么看钟老师的建议？”鲍萍萍把问题抛给了演员自己。
　　蒋莹当即表示这是一个演员应该的本分，“我没问题的，导演和钟老师放心吧。”
　　“那行，拍特写的话对你的出镜也有好处，准备准备开始吧。”鲍萍萍的话其实也在做平衡和安抚，在片场这段时间她越来越游刃有余。
　　接着她当着众人面从桌上拿起那包麦丽素，手指捏了一颗往嘴里一丢，然后挥了挥手，一切正常开始。
　　钟佳起身对蒋莹呵斥，“你现在还想着回去？回到那个吃人的人身边去？！”
　　蒋莹欲语泪先流，实在可怜，“姐，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
　　“天地之大，哪里不能去？你都没有闯荡过，怎知道你做不到？！”杭澈坐在一旁劝阻。
　　见蒋莹迟疑，钟佳指着杭澈对她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把你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
　　蒋莹起身站在钟佳面前脱口而出，“又不是我要她救的！”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落在蒋莹脸上，经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监视器后，听见这一声大家都为之一振，她更是坐不住几欲起身。
　　“我...对不起。”女人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口不择言。
　　但钟佳却一直没接下一句词，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酝酿情绪，结果等来了一句，“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次可以吗，我感觉刚才的状态不太对。”
　　蒋莹的经纪人看起来十分年轻，和她几乎同龄，本能地想要替她拒绝，但看了眼鲍萍萍拿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再来一遍，也只能抓着裤腿如坐针毡。
　　“不好意思，我好像打偏了。”
　　“抱歉抱歉，我刚才是不是走位挡镜头了？”
　　“对不起啊，好像太用力了些。”
　　其实在第二次失误后，就已经有工作人员看出了端倪，只是鲍萍萍一直没说话，大家也不敢高声语，尤其是最后一下，直接把蒋莹打得扑倒在桌子上，杭澈伸手去扶她却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这下钟佳更加确定自己做得没错。
　　看出来是一回事，但众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杭澈，剧组钟佳声望最高，谁也不会轻易去帮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女配角。
　　“这么简单的冲突戏怎么就拍不好呢？休息一下！各自调整一下状态！”鲍萍萍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杭澈刚坐下来，童年就递上插着吸管的矿泉水，望着蒋莹的方向八卦地问：“老板老板，这又是哪一出啊？”
　　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杭澈早已习惯童年的行为作风，吸了两口水之后淡淡地说，“脚踝受伤能赔多少钱？”
　　“赔不了多少钱，我问过宋……”童年捂住嘴巴露出哀怨的表情，“老板，我又错了。”
　　“知道错了那就把嘴关严实一些，别瞎打听。”说完伸出左手停在空中。
　　童年哦了一声，用手在嘴上做了一个关闭的动作，灰溜溜地拿起书包翻起剧本递上去。
　　蒋莹接过经纪人给的冰宝宝贴在脸上，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一点也不疼。”
　　“就知道安慰我，脸都肿了，待会怎么连戏啊。”她语气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哪里说错话得罪她了？”
　　“我这么可爱怎么会得罪她啊，就是正常地拍戏嘛，这点苦我还能吃不了？你也太小瞧我了。”蒋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挨了结结实实四巴掌的人根本不是她。
　　经纪人见她一点也不在意，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生气地背过身去。
　　蒋莹见她生气，立马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牵着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来回摩擦，仰着脑袋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啊，我都没哭呢。”
　　“谁哭了，水喝多了不行啊！”
　　“行行行，那下回咱不喝这么多水了，都从眼睛里跑出来了。”蒋莹伸手去给经纪人莫抹泪，脸上露出一丝心疼。
　　与其说她们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说是姐妹闺蜜更合适一些。
　　经纪人觉得好笑，扑哧一声，蒋莹晃了晃她的手，见牵着的女人鼻头红红的，她抿着嘴巴目光越过女人直达身后，看着不远处的钟佳眯了眯眼。
　　上午的戏份在有惊无险中安全结束，下午主要是杭澈和钟佳女扮男装去戏园子看戏的戏份，拍完这场戏钟佳就彻底杀青了，剧组已经准备了鲜花，通告上也特意备注出来。
　　可当她们结束拍摄后，剧组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快点说，到底是谁偷了钟姐的项链！”化妆组的负责人生气地冲着员工喊着。
　　原来钟佳每天早上来到剧组化妆，都会卸下了自己的贴身项链，这款项链是她最钟爱的一款，价值不菲还是限量，因为拍戏需要，她换完衣服便把项链锁在了自己专属化妆台的抽屉，下戏的时候正好回来卸妆换衣服再穿戴回去。
　　杭澈在化妆镜里看了眼身后，童年则坐在她旁边一脸好奇悄悄说：“老板，有人偷东西啊！”
　　杭澈眉头微蹙，自己卸下耳坠放进桌上蓝色的首饰盒里，然后温和地阻止童年的揣测，“别这样说，事情还不清楚。”
　　童年轻声哦了一句，继续看戏。
　　“赶紧自己交出来，不然一会搜出来大家都难堪！”负责人对着几个化妆师严厉地呵斥。
　　剧组的化妆间和剧场还有电视台不一样，都是临时搭建，并不会特意安装摄像头，这件事要真查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先不说剧组群演有多少，只是现场工作人员也有七八十号。
　　“都不说是吧？那我就叫导演了？”钟佳的助理看着一排低着头的工作人员没了耐心。
　　“姐！姐，别啊，别喊导演，你这一喊导演，我这工作就丢了。”负责人忙上前好言相劝。
　　助理则有些得理不饶人，冲着一脸哀求的负责人埋怨，“那你倒是给我们找到项链啊，我们都陪你在这耗了半小时了。”
　　负责人陷入两难，如果当众搜员工的身，先不说是否违法，大家都是女孩，当众被羞辱，谁的自尊都受不了，而这些人都是她带的，所以刚才先发制人对她们态度强硬。
　　见负责人不再说话，身后几人依偎着都快哭出来。一直坐着没说话的钟佳拍了拍助理的手臂，助理随即后退了一步，她站起来看着垂首害怕的工作人员，语气柔和地说：“一个月来大家一直相处得挺愉快的，今天本来是个好日子，谁也不想最后闹得难看，要么大家再想想，下午都有哪些人来过这个化妆间。”
　　其中一个年轻女员工小心翼翼开口，“这个化妆间都是给主演用的，今天除了您和杭老师。”她特意看了看杭澈的方向，童年瞪大眼睛，吓得她立马转移视线接着小声说，“还有蒋老师用过。”
　　钟佳笑了声，态度不明，“杭老师上午和下午都和我一起拍戏呢。”
　　童年一仰头，对那群化妆师翻了个白眼，心里愤愤不平，就是，和我们老板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女员工接着说，“蒋老师上午拍完就回来卸妆了，然后...”
　　负责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女员工不敢再说话。
　　钟家的助理可不会放过蛛丝马迹，她走到女孩面前，语气阴冷，“然后什么？”
　　女孩害怕忤逆负责人，更害怕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腕助理，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问你然后什么！”
　　女孩吓得闭着眼睛往身边人旁瑟缩，最后一咬牙，“然后换衣服的时候，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负责人无奈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员工，女孩心虚地低下了头。
　　钟佳助理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容，摊开手看着大家，“那这么说，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间化妆室待过咯？”
　　童年吃惊地拽了拽杭澈的衣角，不可思议，杭澈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剧组的化妆间一般都是临时搭建，不像电视台会安置摄像头，事情真相犹未可知，却凭三言两句就在背后把不在场的蒋莹定了罪。
　　哪怕根本没有证据。
　　“怎么也是个明星，应该不会吧。”钟佳露出质疑的表情。
　　助理跨到她身边，“钟姐，你就是心肠太软，也许是之前拍戏NG她心怀怨恨呢！”
　　众人想起了那几巴掌，忽然觉得合理起来，“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我听说她家境不好，可能从小就有这不干不净的习惯。”
　　“除了她还有谁？总不能是杭老师和钟老师自己吧！”
　　一旦锁定蒋莹，她们一人一句就能脱离自己的嫌疑。
　　助理对于这个答案看来十分满意，指着其中一个胆小怕事的女孩，“去，把蒋莹叫过来。”
　　今晚钟佳杀青会，大家正在准备，因而蒋莹上午拍完戏就留在片场看剧本，有时候偶尔也和剧组的人唠嗑，她性格好，和谁都能说上两句，现在还在片场帮忙。
　　女孩脚像钉了钉子，低着头用眼睛瞅自己的上司，事已至此，负责人也无话可说，只能叹了一口气一挥手，女孩便出门去寻嫌疑人。
　　杭澈从镜子里看着她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女孩们有幸灾乐祸，有洗清嫌疑如释重负，负责人一脸愁云，钟佳助理则志在必得样子。
　　她的眼神就这样和钟佳的对上，她依然笑得妩媚，但天生敏感的杭澈还是从她的眼神里察觉出一丝玩味。
　　为什么她们那么笃定？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在她们的计划之中一样？为什么？
　　童年觉得气氛十分诡异，这个时候她和杭澈在这里显得尤为尴尬，莫名其妙成了见证者，但杭澈还等着卸妆换衣服，这一屋子的人等着解决眼前事，童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脆躺平，看看事态走向吧。
　　门被推开，蒋莹脸上还挂着笑，明显领路的女孩并没有告诉她原委，迎着众人目光，领路的女孩轻掩了她身后的门。
　　蒋莹这才发现气氛不对，所有人都不说话，尤其是化妆的几个女孩低着头不敢看她，钟佳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坐在化妆椅上看着美甲，身旁的助理对她虎视眈眈，杭澈则背对着她，因为角度问题，看不见她的脸。
　　面对此情此景，换做谁心里都会有些打怵，蒋莹继续赔着笑脸，“怎么了？听说钟老师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助理冲负责人使了眼色，负责人颇为勉强地走上前，小声告诉她，“钟老师的项链丢了。”
　　蒋莹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重复了一句，“项链丢了？”
　　“所有人都找过了。”
　　负责人眼神闪烁，不敢看眼前的年轻演员。
　　蒋莹冷静分析了刚才的话，抬头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人，垂下的手渐渐握拳，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们怀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负责人不知该如何解释。
　　助理打断她们的对话，“平白无故自然没人会怀疑你，你把你的包拿来给我们检查一下不就可以了？”
　　“你们！”眼泪在眼眶始终没有流下来。
　　门外传来经济人的声音，“蒋莹，你在里面吗？”
　　听到她的声音，蒋莹显得有些慌张，立马用手抹去了还没掉下的眼泪，下一秒经纪人推门而入，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两秒。
　　经纪人站在蒋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蒋莹不看她，也低着头。
　　“你来得正好，你自己带的艺人，还是你自己来搜吧。”钟佳助理仗着自己的资历脱口而出。
　　蒋莹似乎被激怒，作势要冲上前，被身旁的人抱住双臂。
　　“你们别欺人太甚！”


第102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4）
　　双方针锋相对，各不退让，蒋莹更是红了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之前挨了那么多巴掌，拍戏再苦再累她都不会轻易掉眼泪。
　　杭澈坐在一旁，脑子里却在分析着事件的前因后果，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看这些工作人员的表现，可能性也不大，真的是蒋莹吗？未必，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愣着干什么，今天不找到，你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钟佳助理冲着那几个小女孩发话，女孩们得到命令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一拥而上抓住了蒋莹和经纪人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违法的。”蒋莹用力想要挣脱。
　　助理上前一步，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你叫什么？声音再大一点，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你们偷东西了。”
　　蒋莹被唬住余光看了眼身后的门，还好已经关上了，继而红着眼睛闭了嘴，一旁的经纪人却据理力争，“她没有！你们有什么证据！”
　　“这不就是在你们身上找证据了吗？”说着她就要把手伸到蒋莹的上衣口袋。
　　“等一下。”
　　所有人被这一句并不大的声音吸引，助理回头看见杭澈起身，拿起身前桌上的蓝色首饰盒走到钟佳身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杭澈伸手递上蓝色首饰盒，“钟姐，你早上不是放在这里面了吗？”
　　钟佳脸上神情一顿，二人眼神相交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她下颚骨微动，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杭澈面色平静，只等她来伸手接。
　　时间安静得可怕，负责人站在一旁咽了咽口水，经纪人牵着蒋莹的手，蒋莹低头看了眼，对上她的目光，经纪人点了点头安抚她不要害怕。
　　童年彻底在状况之外，自己家老板什么时候起来趟的这摊浑水，她疯了吗？刚刚她明明看见杭澈把道具耳坠放进了这里面啊！
　　也许是几秒后，也许时间更长，无人在意，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蓝色的盒子上。
　　钟佳意味深长地看着杭澈，杭澈也不避开她的目光，忽然，她低头自顾自地笑了声，众人疑惑不解。
　　这位前辈轻轻抬手接过杭澈手里盒子，冲着自己上下手打开一个缝隙，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盒子很快关上，众人甚至都来不及确认。
　　助理大步走过去，“钟姐，怎么可...”
　　话还没说完，钟佳看了她一眼，助理立刻噤声。
　　“诶，真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多亏了你，不然今天可要冤枉人了。”钟佳起身看着杭澈说。
　　杭澈心里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无论如何，找到了就好。”
　　“是啊，找到了就好，大家都辛苦了，出去参加杀青会吧。”钟佳笑着脸招呼大家，向门口走去。
　　蒋莹和经纪人挣脱开，“可是！”蒋莹正欲上前讨要说法，被经纪人拽住了衣袖。
　　钟佳看了看她们，态度和善地交代，“一会蛋糕多吃一点。”
　　这样一场闹剧以一场误会结束了，负责人看着钟佳的背影远去，狠狠地瞪了手下几个女生，她们都低着头不敢造次，杭澈冲她微微颔首也出了门。
　　童年还没反应过来，见杭澈走远连忙追上，“老板，等等我！”
　　剧组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都得益于我们导演的英明神武，是不是啊！”一个年轻男工作人员拿着饮料冲大伙喊。
　　“是啊！”“导演牛逼！”“鲍导最棒！”
　　“得得得！我还不知道你们，无事献殷勤！这一个月大家都辛苦了，都是连轴转，明天给大家放一天的假！”鲍萍萍十分懂得恩威并施，在剧组颇有声望了。
　　“谢谢导演！”“导演太好了吧！”“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那可不能只谢我啊，主要是我们三位老师演技精湛！来来来大家一起举起蛋糕，有饮料的举起饮料，敬我们三位老师！”
　　“敬三位老师！”“老师辛苦啦！”“钟老师说两句吧！”
　　在大家的关注下钟佳盛情难却，她抱着一束花，头发上还有刚才喷的彩带，“这一月承蒙大家照顾，时间过得太快了，突然就到了分别之际，还真有些舍不得。”
　　人群中有人起哄，“钟老师别走了呗！”
　　大家哄笑着，气氛十分愉悦，静下来有些感慨，“天下没有不安的宴席，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杭老师也说两句吧！”明天要休假，剧组的员工都放开了些，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都知道杭澈没有架子。
　　一旁的杭澈迎着大家的掌声，大方又诚恳，“真的很开心能和《燕归巢》的大家一起努力去完成这部电影，其实说真的，演员只是沾了你们的光，希望这部剧不仅仅是我们，更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好作品。”
　　台前幕后，每个人的努力和付出，都一样珍贵。
　　一语言罢，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备受鼓舞。
　　只有蒋莹和经纪人低着头，渐渐埋没在人群里，杭澈望了她们一眼，走到蒋莹身边，“还有我接下来的搭档蒋莹，你也说两句吧。”
　　围观的工作人员勾肩搭背凑热闹，“对啊！小蒋平时那么爱说话，今天怎么哑巴了！”
　　“就是！说两句啊！”
　　蒋莹有些紧张，明显还没从之前发生的事情里完全走出来，褪下戏服，演员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大家都知道我是千年老二嘛，我一定会做一名合格优秀的绿叶。”
　　鲍萍萍她最看不惯别人妄自菲薄了，上前一步用手把蒋莹一揽，霸气地假装教训，“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能力？在我们剧组可没有什么红花绿叶的，没有小角色。”她望着大家举手起势。
　　大家十分配合地一起说出了那句演员们奉若经典的座右铭，“只有小演员！”
　　人群中蒋莹向杭澈投来了感激的目光，现场打成一片，热闹极了，钟佳拿着一次性纸杯上前和杭澈手里的杯子碰了碰，两人客气地对饮之后，她迎上假意拥抱了一下，在杭澈耳边说了句话。
　　钟佳的杀青会持续到天黑，最后她在众人依依不舍中上了商务车，蒋莹整个人不在状态，匆匆告别了大家回了酒店。
　　“都被那个杭澈搅和了。”钟佳的助理没好气地说着。
　　钟佳闭着眼靠在车椅上没说话。
　　“蒋莹对她有意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这件事坐实，我们也算帮她出了一口气。”助理歪过身子手臂撑着座椅，“可是现在，她居然替蒋莹说话，还冒这么大的风险。”
　　钟佳睁开眼，手随意地搭在锁骨间，触摸着那条熟悉的项链，“说明她已经看穿却没有揭穿，而且也没有要打压蒋莹的意思。”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有意思，娱乐圈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助理往前凑近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钟莹捏着项链那端的珠宝若有所思，沉默几秒后放下手继续歪着脑袋闭上眼，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算了，她帮了蒋莹，我们帮了她，这笔买卖也挺划算。”
　　“对啊！”助理一拍双手，继而又有些担心，“可是她好像知道是我们设的局，恐怕不会还这个人情吧。”
　　“要不我们赌一把？”
　　杭澈换了自己的衣服走在影视城通往大门的路上，童年背着包拽着她的袖子往路中间走，杭澈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木棉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未免过于谨慎了。
　　童年已经生气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杭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推算得知。
　　老板此刻放下手机，决定还是要哄一哄这位气性大过天的助理大人。
　　“你都不好奇，钟佳为什么不揭穿我们吗？”杭澈装作不经意地问。
　　童年一听，立马抬起头，又觉得这么快原谅杭澈实在没面子，看了她一眼哼的一声往前走。
　　杭澈看着她的背影抿嘴笑，放在以往童年那个八卦的性子早就凑上来了，“童老师，我特别想告诉你，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倾诉欲，怎么样啊？”
　　前面的女孩果真停住脚步，转身故意端着架子，“看在你这么不把我当外人的份上，我就勉强听一下吧。”
　　“童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雅量雅量。”
　　两人相视一笑，童年又开始蹦蹦跳跳起来，“老板老板，快告诉我！憋死我了都。”
　　“你还记得，当时在化妆间有个女孩说除了蒋莹还有谁。”
　　“我想想...”童年跟在杭澈身边，歪着脑袋仔细回忆当时的细节，然后挥着手指兴奋地说：“她说总不能是杭老师和钟老师自己吧！”
　　忽然间惊恐的表情出现在童年的脸上，“老板，真的是你啊！？”
　　要不是因为不会，杭澈真的很想翻个白眼，“你什么时候看我戴过项链？”
　　“那是谁啊...”童年自顾自地走着，顺便把脚边的木棉花踢到旁边，杭澈也不提醒她，在她身后安静地跟着。
　　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了她的脑袋！
　　“钟老师自己？！”童年说完赶紧捂住嘴四周看了看。
　　除了蒋莹，除了她，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钟佳自己！
　　杭澈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肯定了童年的假设。
　　童年惊掉下巴，夸张地张大嘴双手捂住，等杭澈走上前迫不及待地追问，“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啊？对她有什么好处？就为了陷害蒋莹吗？”
　　杭澈突然想起，她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今天欠我一个人情哦。”
　　“我也没想清楚。”
　　“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童年被勾起了好奇心，杭澈用眼神看了眼她身后的商务车，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没等她们上前，车门大开，里面弹出一个脑袋，“你们两个属乌龟的吗？！”
　　“鲍导？你，在等人吗？”童年看了看身后。
　　鲍萍手里拿着一棵木棉花，抬起手看着腕表，“是啊，杭老师好大的排场，让导演等了四分五十八。”她故意迟了两秒放下手臂，“得！整整五分钟！”
　　那是一块PATEK PHILIPPE Alcatraz 7200r玫瑰金，优雅低调。
　　“我看是有人采了花所以跑得快吧。”杭澈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上了车。
　　鲍萍萍举着手里的红色物件，一脸嫌弃，“我才不喜欢这种花。”
　　童年在副驾驶刚刚系上安全带，听后座的人这么说立马热心地转过身，趴在座椅上，“那导演喜欢什么花啊？”
　　鲍萍萍看了眼旁边的杭澈，把手里的花随手一扔，杭澈双手接住，她环抱着手臂跷起二郎腿，吊足胃口之后，“有钱花和随便花。”
　　童年一听切了一声，杭澈也忍不住跟着笑，拿着手里的木棉花仔细端详起来。
　　“吕师傅，就去上次那家鲁菜馆。”鲍萍萍瘫在座椅里，用手调节的一旁的自动升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我眯一会，到了喊我。”
　　这是要约着一起吃饭了，杭澈转头看她趟得悠闲惬意，翘起来的腿来回上下晃动。


第103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5）
　　三人从影视城出发，穿过繁华街道，华灯初上，杭澈歪着脑袋看着外面的热闹的人群，最后她们拐进一条旧城区拥挤的小路。
　　小路两旁停满了车辆，行人和电动车偶尔冒出，司机开得十分缓慢。
　　“这是去哪儿啊？”低头玩手机的童年抬头一看，这也不像是吃饭的地方，于是忍不住问。
　　鲍萍萍这才起身看了看，“快到了快到了，吕师傅前面那个岔路把我们放下来就行。”
　　剧组的司机把她们放在一个小弄堂口，鲍萍萍打开车门一跃而下，杭澈忘了脚踝的事，一面戴上口罩一边弯腰下了车，直到右脚重重从车上重重落地后，一股被电击一般刺激的疼痛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拽了一把刚下车走在前面的童年，小助理一回头看老板下意识皱眉有点难受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把搭在肩膀上的手拿下抱住，“都怪我都怪我。”
　　“怪你什么啊？”杭澈站稳后松了手打趣。
　　鲍萍萍叉着腰回身看她俩不明所以，“咋了？”
　　童年傲娇地一仰脖子，“还不都是因为那个蒋莹！”
　　“童年，别说了。”杭澈无奈摇头。
　　鲍萍萍看着从她面前掠过的杭老板拽住童年低声问，“蒋莹怎么了？”
　　童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老板的背影，表示自己不方便透露，鲍萍萍一脸扫兴往前大步行走。
　　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竟然藏着别具一格的门店，门头装修成古风做旧进院的效果，黑色屋檐瓦片下挂了两盏竹编纸糊灯笼，柱子旁插了两道红黄相间的道旗，走近之后上书着古体鲁字。
　　灯光昏暗，服务员注意到踏进小巷的三人，戴着斗笠穿着古装电视剧里面小二装扮的衣服迎了出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他微微弯腰，手里还拿着白色麻布，一点也不像是演出来的，童年还在四顾惊叹，只见鲍萍萍回头冲杭澈扬了扬脑袋，“我们来吃饭，安静点的位置。”
　　“明白，楼上雅座请！”
　　三人进了餐馆里面，装修得也是别有洞天，一楼堂食，七八张方桌围满了客人，小二举着菜品吆喝着，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三人则通过进门的小二带领直接从大门边的木制楼梯前往二楼雅座。
　　楼上则一分为二，中间造了室内假山，环绕人造湖泊，上面飘着缕缕白烟，宛若仙境，两旁则一边分成三个隔间，用竹木编排了圆形拱门造型，白色细竹垂落形成挡帘。
　　鲍萍萍看了看，指了指右边靠最里面的一个位置，三人落座后她接过小二手里的菜单，豪气地翻了翻干脆地报着菜名，“葱烧海参，爆炒腰花，镜箱豆腐。”
　　啊，鲍导你口味怎么这么重啊！
　　“重吗？这不都是鲁系名菜嘛，这个油爆双脆，红烧大肠...”
　　童年瞳孔地震，忙摆了摆手阻止她，“这么多，我们三个吃不完浪费啊。”
　　“谁说吃不完的。”鲍萍萍继续翻着菜谱。
　　童年不由得发出感慨，“天啊，你是人吗？不是，你是女人吗？居然吃这么多...”
　　鲍萍萍又点了两道素菜，合上菜谱交给杭澈，杭澈摇了摇头，她顺手把菜谱还给了一旁的小二，“就这些吧，记得上两份饭。”
　　“好嘞，三位客官小等片刻～”小二热情地确认之后离开包间带上了门。
　　鲍萍萍拿过桌上的水杯给自己斟茶，“童年，我发现在不在片场你很放肆啊。”
　　童年吐了吐舌头，“你不累吗？天天在片场故作深沉，我看着都累。”
　　“诶呀，谁说不是呢！这不是抓你们出来透透气嘛。”鲍萍萍拎着古风做旧的茶壶递过来。
　　杭澈摘下口罩接过茶壶，“没想到你爱吃鲁系菜。”
　　“我要是说是为了迁就你，你会不会特别感动？”
　　“无事献殷勤，我会害怕。”
　　“你放心，我可不会潜规则你，你可有个厉害的律师！”
　　能把景歌致华法务团队的合同改出七八处的律师可不就厉害嘛。
　　杭澈手中的杯子一顿，不置可否。
　　鲍萍萍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诶，你和那个蒋莹到底怎么回事啊，之前有过节？”
　　“是啊，到时候打起来，看你还怎么拍。”杭澈喝完茶放下杯子，一脸严肃地回。
　　“好怕怕！”鲍萍萍往后一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杭澈看着她滑稽的样子，笑了笑轻声说，“没有。”
　　没有过节。
　　鲍萍萍不死心，一脸的不相信又凑近一旁的童年，“童年，你说。”
　　童年被突然靠近的导演吓得一结巴，“我...我...我不知道啊。”连忙表示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勿cue，你又不给我发工资。
　　看来今天不给出个答案，这位导演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杭澈捏了捏杯沿，“她和倪雯雯是同学。”
　　“倪雯雯？！”哈！那个抢了老板对象的臭小三？！童年就差拍案而起。
　　鲍萍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难怪我看你们确实不大对付，这可咋办，你们接下来可是好多场对手戏诶。”话虽如此，她却一点担心没有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的语气。
　　没等杭澈回话，忽然一个小孩跑过来一下子打翻了她身前的茶杯，杭澈来不及反应，一杯茶洒了一桌，溅到了白色衬衫上，童年赶紧起身拿了餐巾纸，“哪家的小孩啊，这么调皮！”
　　“老板我看看，还好溅得不多。我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赶紧道歉。”童年作势就要从里座出来，鲍萍萍看了眼杭澈又看了正在冲她们做鬼脸的小朋友，一把拽住童年。
　　鲍萍萍目光扫了扫对面的客座，然后和颜悦色地夸奖那个闯了祸的小男孩，“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厉害！”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麦丽素。
　　童年无语，又要起身，杭澈再一起按下了她。
　　小男孩见到零食立马伸手去拿，鲍萍萍故意抬高手，“不过还差一点，你看这水都没撒到姐姐身上，你看那边。”
　　杭澈面色平静顺着鲍萍萍的手指过去的方向。
　　“那边那个穿裙子的小姐姐，你要是敢把她面前的水杯泼到裙子上，这个就奖励给你了！”
　　小男孩回头一看，这还不简单，不仅不会受到责骂还能有奖励。
　　“鲍导。”杭澈欲言又止。
　　鲍萍萍啧了一声，让她别打岔。
　　“怎么样，我看你是不敢了吧？哎哟，那这块巧克力我可就自己吃了。”鲍萍萍作势就要撕开红色包装。
　　小男孩涨红了脸，气鼓鼓地转身就跑。
　　鲍萍萍一脸等着看戏的表情，杭澈却皱起了眉头，童年探着脑袋望着透过假山缝隙看着对面，对面女孩穿着浅紫色薄纱长裙，对面坐着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士，那位男士留着遮眼的头发，手臂上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游龙纹身。
　　不到十秒，男孩的哭声响彻二楼，“哪里来的没家教的浑小子！”男人拽着男孩的手臂把他整个人都提溜着，男孩一面挣扎一面拳打脚踢撕心裂肺地哭嚎。
　　恰好小二来上菜，给杭澈她们放下菜品来不及品尝连忙上前，一看桌上的水杯和女生胸前一片水渍立马明白了原委，他一面道歉一面想解开男人拽着男孩的手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客官这单我们小店打七折，您消消气。消消气。”
　　“这是几折的问题吗？！你看这熊孩子干的好事！家长呢，家长给我找来道歉！”
　　楼梯口匆匆赶来的一对夫妇，男孩一见救兵来了闹得更加凶猛，刺耳的嚎叫让一旁的顾客都忍不住皱眉。
　　“不就是不小心洒了吗？和孩子计较什么？！”男孩母亲觉得对方实在小题大做，语气不善，男孩爸爸则自知理亏想要拦住她。
　　男人被这话激怒，“怎么说话呢？这是不小心洒的吗？！你睁大眼睛看看？！”
　　小二连忙拦在二位之间，互相赔罪，“大家别冲动别冲动啊，有事好好说好好说。”
　　女人指着男人鼻子不屑极了，“这么大人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男人直接气消了，往后退一步点了点头，“行，那我和大人见识可以了吧。”说着男人一松手，挣扎的男孩因为惯性直接摔了个屁股蹾，孩子家长忙去护着小男孩。
　　只见男人拿起桌上自己的那杯茶直接泼在了男孩母亲的身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剧情发展还真是始料未及，鲍萍萍抓起桌上盘子里的瓜子，侧着身体伸长了脖子，童年简直想要起立鼓掌。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来了一位看起来像是主管的人物，闹闹腾腾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总算是把人都请了出去。
　　“这个海参没有我们第一次节目组聚餐那家对胃口。”鲍萍萍尝了一口新上的菜，小二特意给受到惊扰的她们也道了歉还赠送了饮品。
　　这里是广州，能找到一家地道的鲁菜馆不容易，童年也夹起面前的海参，刚进嘴里就准备吐，她实在不习惯这个软趴趴滑溜溜的生物。
　　“童年！别浪费！ 不然明天不许吃饭！”鲍萍萍拿筷子指着她。
　　童年被她这突然一喊，也没想起来明天放假根本没有剧组盒饭，她张着嘴，看了看杭澈，杭澈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小助理只能嘴上囫囵吞了下去，“咿，好呕，吃不惯吃不惯！”
　　“你这脚严重吗？不行给你放几天假？”
　　“已经好多了，也算不上什么事。”
　　“行吧，你自己把握，要是有影响及时说，不过好在重头打戏都在五月份。”
　　“所以没什么影响。”
　　鲍萍萍一边吃着菜，一边抬头问：“你和那个蒋莹打算怎么办啊？作为导演，主演不和，我很难搞啊。”
　　埋头吃菜的童年猛地抬头，要把这个名字写在自己的记仇本子上，就写在倪雯雯的旁边！
　　杭澈一脸淡定，“放心吧，刚才杀青会上，我们不是挺好的。”
　　鲍萍萍一脸坏笑，“看来我们敬业的杭老师不仅拿下了角色，还拿下了搭档啊？”
　　“哪有你厉害，分分钟制服吞金兽！我真是太崇拜你了！”童年强势插入话题。
　　鲍萍萍把腰花丢进嘴里，“有时候矛盾自己解决只会适得其反，假手于人呢，不仅解决了问题又出了气，还不需要惹得一身腥，何乐而不为咯。”
　　“实在是高！佩服佩服。”在这家武侠风的餐厅，童年也拿出江湖人的气派，双手拿起杯盏。
　　鲍萍萍极配合地也端起茶杯，两人轻碰一声，“小小伎俩，见笑见笑。”
　　这顿饭在鲍萍萍吃下两碗米饭，童年惊掉下巴中结束。


第104章 相望不闻，逐月照君（16）
　　回到酒店，童年还惦记着蒋莹是倪雯雯同学的事情，一想到老板的脚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收拾完东西后，她又去附近药店买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品。
　　杭澈看样子是刚洗完澡，垂在身前的黑色长发顺溜尖儿上冒着水珠，趿着酒店的白色拖鞋，给她开了门让童年进去。
　　她把袋子里的药品一一拿出，杭澈看了眼和她道谢。
　　“要帮忙么。”嘴上这么说，童年行动上一点这个意思都没，因为她知道杭澈肯定会拒绝，她那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不用。”
　　果然。
　　“所以蒋莹就是故意的。”童年愤愤不平。
　　坐在一旁的杭澈继续揉着淤青，她肤白胜雪，那一块青色显得分外违和。
　　“你还帮她！”
　　杭澈没说话，童年干脆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老板！”
　　门铃适时地响了，杭澈抬头示意她去看看，童年憋着火起身去开门，“得，说曹操，曹操到。”
　　蒋莹想进来，被她伸手就拦下了，“有什么在外面说。”
　　这一句态度不是很好，蒋莹也不恼，只是满脸愧疚，递上一个袋子，童年戒备地接过看了看都是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品，一些竟然和自己买的重合了。
　　“有事吗？”杭澈礼貌地问。
　　蒋莹提音量，站在原地并未上前，“杭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
　　童年领嘀咕，“还算你有良心。”
　　“我想和杭老师说几句话。”
　　“进来吧。”
　　童年歪着脑袋委屈地看着杭澈，最后败下阵来，一脸不屑地让开了守门的位置。
　　屋内有一股淡淡的喷剂味道，蒋莹更加愧疚，杭澈抬手让她一旁坐，她点了点头。
　　童年倒了杯热水放在两座沙发茶几上，嘴巴撅得老高。
　　“谢谢。”
　　杭澈见她为难的样子，先开口问，“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蒋莹羞愧地犹豫着，低着头小声说，“负责人找到我和我道歉，告诉我...告诉我那个盒子里根本没有项链。”
　　杭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是我对你态度不算很好。”
　　童年翻白眼，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什么叫不算很好，明明就是很不好，“是啊！你为啥看我们老板不顺眼。”别想一句道歉就想撼动你在我小本本上的位置。
　　“我是倪雯雯的同学。”
　　童年觉得今晚信息摄入量太满了，也怪自己没有对这个不太重要的人物做详细的背调。
　　“我知道。”杭澈平静极了。
　　“也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
　　“嗯，之前在剧组见过你们。”
　　什么？老板居然还知道？知道了也没和我说？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童年忍不了，她已经沉默了太久，上前一步大喊，“老板！那你还帮她？！”
　　谁知两人都没在意她，就像她隐身不存在一样。
　　杭澈依然保持着淡定和礼貌，语气诚恳，“如果你是因为倪雯雯对我有敌意的话，那说明你是一个难得讲情义的朋友。”
　　“其实倪雯雯根本就不喜欢邱云宇，他们恋情是炒作，她有喜...总之她不会喜欢邱云宇的。”
　　“嗯。”
　　童年无语，你们是听不见我说话吗？
　　蒋莹勉强地尬笑了一声，有些紧张地握住茶几上的玻璃杯，“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对她有不好的想法。”
　　杭澈直了直身子，“我干嘛要在意，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
　　“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蒋莹不可置信地放下水杯。
　　“一点也不介意。”
　　女孩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接着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力所能及而已，你曾经不是也这样帮助过我吗？”
　　力所能及，之前胡超岳采访的时候，杭澈也给过舒媚这个答案。
　　“帮你？我没有啊。”女孩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印象。
　　杭澈抿了抿唇，似乎是不太愿意回忆，半晌后缓缓开口，“之前在钢琴家片场，你给我递过一包餐巾纸。”
　　信息量太多，怎么又扯到钢琴家片场，钢琴家的黑夜？蒋莹在里面演戏了？完全没有印象啊！童年大脑飞速搜索，一无所获。
　　她当然不知道，那是蒋莹和倪雯雯第一部电影，倪雯雯饰演了女主弟弟的初恋，而她只是女主弟弟初恋的好朋友，连台词都不到三句的背景罢了。
　　原来一包纸巾，能够被影后记得这么久，蒋莹自嘲地笑了声，“我都忘了，其实当时我看到了，看到是秦九声踩到了电线烧坏了机器，但是我当时...总之很抱歉没有帮你说话。”
　　原本她是来问一个理由，为什么帮她的理由，现下她已经知道。
　　“我明白。”
　　很多时候，尽管我们是沉默的受害者，但我们却无法要求他人打破沉默。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纸巾。”
　　所以纸巾又是什么梗？秦九声又是怎么回事啊！童年当下就要抓耳挠腮了，求求二位能不能不要打哑谜啊！
　　“你这么说我更无地自容了。”接着蒋莹试探地问了句，“如果项链真的是我拿的，你该怎么办？”
　　杭澈和她对视，莞尔一笑，“那就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蒋莹内心有什么被触动着，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握得更紧，千言万语最后憋出一句，“杭老师，我一定好好演。”
　　“导演应该会很开心。”杭澈笑着开玩笑。
　　蒋莹朝童年微微点头，起身出门。
　　童年却还是满眼戒备的样子，见她走远了才准备关门。
　　“你别把人家吓着了。”
　　“我看她演技好着呢，谁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童年眼睛转了转。
　　杭澈无奈地笑，“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是你别总是把人想得太好！”
　　----
　　海淀区检察院的效率绝对过硬，宋知前期多次沟通意见均被采纳，经历多次与承办人沟通，最终认可辩护意见，并经区检察院检察官联席会议，区检委会通过后召开专家听证会，其中也挺曲折的，不过最终采纳了宋知的法律意见，决定存疑不起诉她的当事人，上午结束完听证，下午已拿到不起诉决定书。
　　这会她正和黎浦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补午饭，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这个结果也算对得起这段时间以来两人的辛苦。
　　“四月中的律协面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宋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黎浦一愣，“诶，我都不故意不提。师父你一说我又开始紧张了。”
　　“给你的考评意见发邮箱了。”
　　“师父！你竟然都写完了？”
　　宋知忍不住唠叨，“资料准备仔细些，律协面试结束就能去司法局申请执业，到时候你的花领带就能换成红领带了昂。”
　　黎浦嗯的一声满脸灿烂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边吃边刷着小视频，看到好看的小姐姐忍不住疯狂点赞，宋知看她笑得满脸花痴顿时一阵嫌弃，一旁的手机弹出消息，微博信息：杭澈剧组聚餐。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余光扫了一眼，左手拿起手机解锁点进了微博。
　　词条里面是昨晚杭澈和鲍萍萍还有童年从商务车上下来进入一家餐厅的画面，还有最后酒足饭饱上车的视频，视频首发还是那家熟悉的营销号《娱乐第一线》。
　　下面评论十分精彩。
　　--【聚餐也拍？怎么每次拍杭澈都在吃饭啊。】
　　--【不会要走吃货人设了吧？】
　　--【谁立人设了？明明剧组聚个餐被偷拍还要被泼脏水立人设，黑子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
　　--【导演为什么单独和她聚餐啊？】
　　--【闻到了潜规则的味道！】
　　--【拜托，导演是女的好吗？短头发就都是男的吗？你们眼睛多少度啊？不要可以捐出去好吗！】
　　--【这一看就是正常聚餐吧。】
　　--【这家营销号是杭澈深柜么？拍了她好几次了吧？】
　　--【楼上真相了，还真是！皮下是哪个对家啊？】
　　《燕归巢》的剧组成立以来一直很低调，宋知点进官微才发现除了官宣照几乎没有什么花絮，只有今早更新的一条杀青小视频。
　　那么多人里面，她还是那么耀眼，尽管站在钟佳身后，宋知还是一眼就被吸引住了，怎么感觉瘦了一些，没有好好吃饭吗？
　　黎浦不经意看了眼，漫不经心地说，“师父，你不约而同了？”
　　“什么？”宋知纳闷。
　　“就是没男人约你，你就变成同性恋了。”
　　宋知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心虚，然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这么翻译，语文老师知道吗？”
　　“我看你对其他当事人也没这么上心啊。”
　　“正常朋友，妈粉追星，很难理解吗？”宋知关了手机威胁道。
　　“理解理解。”黎浦巴拉了一口饭，“我最近在看房子，搬到公司附近来住，现在住的地方也太远了，有什么小区推荐吗？”
　　“我看你是想谈恋爱了吧。”
　　“谈恋爱？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
　　宋知故弄玄虚地唉声叹气，“见异思迁咯。”
　　“啥？我都没对象，什么见异思迁，你这是诽谤！”黎浦激动反驳。
　　宋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见异思迁的意思就是，见到好看的异性，就忍不住搬到她附近！”
　　黎浦下意识地扯了一把花领带，想到自己刚才那句不约而同，脸色一变，“啊啊啊啊，你记仇！你别乱说，我都要忘记原来的意思了！”
　　宋知挑了挑眉，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但脑子里却一直有三个字挥之不去。
　　同性恋。


第105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
　　然而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场暴风雨正在悄悄酝酿，最近某瓣一条帖子有人匿名控诉当红明星校园霸凌的往事，自己就是那个受害者，因为对方如今颇具流量，楼主不敢公布名字，害怕被网暴。
　　济南育才中学位于市中区，原本这件事只是在论坛小范围讨论和传播，但今天突然被大批营销号转到微博，事件开始发酵。
　　网友们纷纷开启雷达模式，关键词，明星，流量，济南，育才中学...
　　由于帖子里的学校和人物职业比较鲜明，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种种信息进行匹配下，营销号也开始使用了一些引导性的暗示，虽然原帖被搬运扩大后，楼主很快因为害怕删帖注销了账号，但#杭澈校园霸凌的词条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热搜。
　　网上掀起了反对校园暴力，针对杭澈的舆论风潮。要知道杭澈的处女作以及她人生中第一座影后奖杯，就是出演校园暴力剧《山茶花》中受害者阮菲菲而斩获的。
　　太讽刺了，出演被霸凌的演员居然是霸凌别人的演员，还以此获得殊荣，天大的讽刺。
　　网友们已经是出离的愤怒了，黑粉们更是欢欣鼓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怎么黑都不如自己作死来得强啊，这样的塌房来得再猛烈些吧。
　　黎浦刷着手机突然脸色一顿，上面的消息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师父，金主姐姐有大麻烦了。”
　　“哪个金主姐姐？”黎浦常常称那些当事人金主爸爸金主姐姐，宋知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你女儿啊！”黎浦急得把手机伸到她面前。
　　“杭澈？！”
　　网络上曾经的那些所谓的黑料又被翻了个底朝天，好似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最近她正在拍摄的《燕归巢》剧组，首当其冲被黑粉和不明真相的路人淹了。
　　--【这样的人居然出演正义之士，可见剧组有多黑！】
　　--【杭澈是和景歌致华有仇吗？第一次罢演，这一次又出幺蛾子。】
　　--【我就说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人设，私德败坏到这种地步！】
　　--【评委组难道不应该把她的金像奖杯收回去吗？】
　　--【帖子又没说是杭澈，黑粉们这么着急跳脚迫不及待要造谣了吗？】
　　--【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吧！这种人还有人喜欢，喜欢这种人的人都是霸凌者吧！】
　　这个时候关键人物再次出现，张已已发布了一条微博：一个喜欢抢别人角色的人，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此条微博一出，立马被大量网友围观，如果说前面都是网友的主观臆断，那张已已的爆料可谓是雷神之锤了。
　　一时间正义的路人纷纷涌向她的微博，在这条博文下纷纷留言表示支持她，张已已的黄v破天荒地一度成为红v。
　　#张已已 杭澈
　　#杭澈抢角色等词条也被刷上了热搜榜，关注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
　　吃瓜路人1：换角色的是什么故事？连自己的朋友都出来捶了，人品是真的垃圾了吧。
　　吃瓜路人2：之前你们不是朋友吗？抢好朋友的角色也太过分了吧！
　　吃瓜路人3：小姐姐不要害怕，我们都支持你，揭穿她的真面目！
　　吃瓜路人4：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我曾经还挺好感她的，现在只觉得恶心。
　　吃瓜路人5：小姐姐也太倒霉了吧，遇到这样的人...我记得之前因为生日忘了送祝福还被她粉丝网爆了。
　　吃瓜路人6：果然霸凌犯的粉丝也是霸凌犯！
　　此刻，护杭舰队哀鸿遍野，尽管他们四处奔走，拼命解释，但是大众对霸凌者的愤怒情绪一触即发，更多人并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真的霸凌，而是借此反对霸凌这件事，来表达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杭澈的粉丝没有反黑控评的组织，以往都是被按在地上碾压，这一次也不出意外地被敌人抢占了高地。
　　要求剧组换角色的路人越来越多，好像这部电影还没拍摄完成，他们就已经在电影院投资入股了一样，全部用“上帝”的名义勒令剧组要么换人要么停拍，不要侮辱了正面形象，甚至还有人去电影局举报，举报内容就是劣迹艺人出演影视剧正面形象有误导青少年，荼毒文艺作品的嫌疑。
　　“艹！别拦着我，我要去把张已已的嘴巴撕烂！”显逐负
　　酒店房间里，童年气得原地打转，看着杭澈脑袋疼。
　　“别说脏话。”风暴中心的女人淡淡地说。
　　“老板！你看看她，说的什么狗屁话！”童年一屁股坐下，看着网上那些污言秽语简直都要哭出来。
　　“怎么还说啊。”
　　童年梗住，现在是说不说脏话的问题吗？她睁大眼睛，愤怒溢于言表。
　　杭澈咬着嘴唇，略带歉意对旁边的鲍萍萍说：“很抱歉，给剧组添麻烦了。”
　　鲍萍萍一拍扶手，“你道什么歉？给我一千万，我也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
　　呜呜呜，童年此刻简直想给鲍萍萍点赞10086，杭澈闻言心里也涌过一丝暖意。
　　鲍导还是那副北京瘫，整个人松松垮垮靠在沙发里，跷着脚，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在扶手上敲了敲，“这件事剧组会马上发表声明，你这边最好也配合一下。”
　　不等杭澈说话，童年立刻拿出手机，“我马上给宋律师打电话！”
　　杭澈正欲阻止，鲍萍萍打断了她，“不过发声明只是第一步，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些营销号就像是有预谋一样，发起人又注销了账号，澄清容易，负面影响却很难消除，除非究其根源找到始作俑者。”
　　网络鱼龙混杂，明星和营销号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些兴风作浪的账号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导，明星维权本身就处于劣势，作为公众人物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上以强凌弱的罪名，因而通常明星会告黑，却很少有明星告营销号的。
　　杭澈一直沉默没有说话，其中的复杂纠葛她心里清楚，鲍萍萍眯了眯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不过溯源这件事还不需要你们来处理，敢砸景歌致华的场子，Wendy姐又不是吃素的，你们就等着瞧吧！”
　　杭澈见她胸有成竹，知道无法改变决定，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鲍萍萍放下腿，相当霸气地一摊手，“我能怎么做啊，我就好好拍戏呗，投资方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是我们剧组的女主角，可给我顶住了。”
　　“你放心，不会受影响的。”
　　尽管剧组和松果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即使否认了谣传，并且提醒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但是全网黑的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人参与到讨论当中。
　　留言1：好可笑啊，校园暴力的施暴者第一部电影居然是反校园暴力的，难怪能拿奖，感情是亲身经历，现身说法啊！
　　留言2：就是，我还以为是演技好，现在一想第一部戏哪儿能演得那么自然！一想到她靠着被她初中施暴的女孩的角色拿了奖，真是恶心！
　　留言3：楼上的句句离不开奖，是有多嫉妒啊？戳到谁家肺管子了？
　　留言4：这种人品败坏的垃圾，就该滚出娱乐圈！
　　#杭澈滚出娱乐圈
　　#杭澈校园暴力
　　#取消杭澈金像奖
　　#对霸凌和暴力说不
　　比起之前宋知见识到的舆情，这一次来势凶猛，愈演愈烈，虽然她已经最短时间措辞了声明，但面对一边倒的负面和恶意，不自觉地心底发凉，躺在床上她想起了她们在宿舍的那个雨夜，杭澈在下铺说的那些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误会，有人的地方就有误会，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一张嘴能解释得清楚的，但求问心无愧就好了。”
　　但求问心无愧……可是凭什么好人就要被枪抵着头！
　　杭澈后援会转发了经纪公司的声明，表示时间会证明一切，他们会陪着杭澈一直走到春暖花开。
　　一夜之间，杭澈再一次遭遇全网黑，微博粉丝也取关了两百万，原来被厌弃是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
　　剧组照常开工，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昨天宣传组还临时被抓起处理剧组舆情，片场工作人员也开始有些刻意地疏离，大家客套地打着招呼，却没有前晚杀青宴那般热情。
　　现实就是如此，人心凉薄往往一夕之间，杭澈并不在意，她原本在剧组就很少被优待，这些场面早就习惯了，童年却无法忍受，一边拿出剧本和老板的专属茶壶，一边打开自己的小马扎，整个不开心三个字写在脸上。
　　她们每次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片场，这一会工作人员还在布景架灯，叮叮当当有些嘈杂，鲍萍萍又恢复那副深沉的模样拿着对讲机指挥这指挥那。
　　不远处过来两个人，“杭老师，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蒋莹和颜悦色，礼貌地询问杭澈，手指了指她旁边的空地。
　　“当然。”杭澈合上剧本示意童年往自己这边挪一挪，童年一脸愁云表示不能理解。
　　蒋莹的经纪人放下背包，打开背在身后的简易躺椅，蒋莹如愿以偿地分了席位，坐下之后经纪人给她递上剧本，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杭澈的，明明封面是一样的，杭澈手里那本明显被翻得有些老旧。
　　果然是下了功夫的，放下偏见，蒋莹现在简直就是杭澈的迷妹。
　　“莹莹，我去给你弄点热水。”经纪人从包里拿出水杯温柔地嘱咐。
　　蒋莹抬头笑得十分甜美，“嗯嗯，好！”
　　她的目光也随着经纪人一直走远，然后才打开自己的剧本，童年原本心情就不好，一想到那个张已已恨得牙痒痒，正愁无处撒火，“天天演配角，还这么开心。”
　　她语气不善，带着些不屑。
　　杭澈定睛看了她一眼，一股寒气逼来，童年只能低着头假装玩手机。
　　蒋莹却没介意，反而笑嘻嘻地说：“你知道我的待播剧有多少吗？ ？”
　　童年一听，这是在主动示好和自己说话，她抬头下意识地看了眼杭澈又转头看看蒋莹摇头。
　　蒋莹身体前倾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前后翻转比画了一下。
　　童年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十部？”
　　蒋莹点头，打了个响指，俏皮灵动。
　　“怎么这么多？”童年继续追问。
　　难怪昨晚童年做功课的时候看见有人说“流水的主演，铁打的蒋莹。”那么多的客串和配角也足够吸引一大批路人粉了。
　　蒋莹：“就是因为我甘愿做配角，自然片子就越来越多的。”
　　童年继续问，“可是你经纪人总让你演女二，你不生气？不觉得她能力不行吗？”
　　其实这话说得很没道理，若真是能力不行，是断然不会给蒋莹接下这么多资源，但若是真的能力很强，至少也要接一部女主剧，一直打酱油虽然可以刷存在感，但始终是没有代表作的，演员本来就是吃青春饭，很多剧本现在不抓住机遇，以后就更不可能接触。
　　其实从现实角度来说，童年还是认可蒋莹的少女气质，清新可人的相貌，比起个别当红流量，她的演技也能过关。
　　蒋莹笑着说，“我怎么会生她的气，如果不是她，我根本就不会在这里。”
　　“那时候，我的好姐妹。”
　　提到倪雯雯，她还是避讳地看了眼杭澈。
　　一直保持聆听的杭澈开口，“没关系。”
　　“她演了第一部电影，就签约了景歌致华，星途一片璀璨，而我面试了很多剧组都没有下文。”蒋莹爱笑的脸上失落一闪而过，“有一次我去了一家经纪公司，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面试官直接把我的简历扔在了垃圾桶，虽然我知道这些简历都会石沉大海，但是当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我就等没人的时候去把它捡了起来，就在那个时候，她看见了我。”
　　忽然，她的眼睛又亮了，“她看了我手里沾着奶茶渍的简历，约我第二天详谈，后来她替我跑剧组找资源，我只需要好好上课认真提升演技。”
　　说到经纪人，蒋莹忍不住雀跃，“她真的比我自己还想我被大家看见，我又怎么能辜负她的知遇之恩呢？来这个圈子里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名，说实话，我都想要，但我更想看到她为我自豪骄傲。”
　　童年听得入神，杭澈点了点头一抬眸，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的表情，看着不远处目不转睛。
　　蒋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经纪人拿着水杯过来看见三人都望着不远处，也回头看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怎么上树的啊。”
　　童年第一次见到代拍居然能爬到片场外面路口的树上去偷拍，不由发出感叹，“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106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
　　“娱乐第一线发来独家报道，《燕归巢》剧组今日在广州影视城正常拍摄，霸凌事件主角杭澈片场不苟言笑，状态不佳，看来此次事件对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尽管剧组和艺人经纪公司先后发出声明，但事件持续升级，声讨正在继续...”
　　众人见并没有要换人的意思，集中火力把矛头对准了剧组，又把剧组送上了热搜，一群人浩浩荡荡仿佛自己可以决定世界。
　　宋知要来的事很临时，下午童年还在听着大悲咒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宋知的电话。
　　终于见到了一起嗑cp的亲人！童年早早就在片场门口翘首以盼，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
　　“宋律师！呜呜呜！！！”
　　她冲上去抱着宋知，宋知差点没站稳，“在剧组受欺负了吗？”
　　“那倒也没有。”童年说着倒是真掉了一滴眼泪，“我先带你去片场吧。”
　　杭澈今天的戏份主要在日本街拍摄女主在国外发表演讲的戏份，童年悄悄地找场务拿了工作证给宋知挂上，带着她从一栋洋楼穿了进去，她俩站在工作人员身后。
　　本身这是一场小型的演讲会，台下配角演员们西装革履望着台上的杭澈，宋知透过缝隙看见了昨晚梦里出现的那个人。
　　她梦见杭澈站在悬崖旁唱歌，唱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当她前去想要靠近的时候，杭澈跳了下去，宋知被吓出一身冷汗，惊醒后平复了很久，今天看到代拍发布的片场一手视频，那股想要立刻马上见到杭澈的心，越发冲动。
　　“诸位，你要知道天下事靠人是不行的，总要求己为是。当初那些腐儒说什么'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夫为妻纲'这些胡说，我们女子要是有志气的，就应当号召同志与它反对。”
　　台上的人挽着头发，穿着戏服，扶着演讲台两侧，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对啊。”“就是！”
　　群演们也被调动情绪，纷纷附和，宋知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台上，现场工作人员推着滑轨上的摄影师，抓着杭澈的近景镜头，鲍萍萍眯着眼睛，脸都要贴上屏幕。
　　女主角站在台前，100年前，这位女士凭借一己之力，告二万万女性同胞，“但是从此以后，我还望我们姐妹们，把从前的事情，一概搁开，把以后的事情，尽力去做.”
　　“诸位！诸位！须不可以打断我的念头才好呢！”
　　“cut！大家休息一下，一会来个全景。”导演发话，原本安静的会场才渐渐骚动。
　　“宋律师，要过去打招呼么？”童年探着脑袋对一旁的宋知说。
　　宋知看着一拥而上给杭澈补妆的工作人员，“不了，等她结束吧，我们去外面说。”
　　杭澈想自己可能是眼花了，刚刚门口那个背影似曾相识，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真的有些想她了。
　　童年这两天的脸上都开始冒痘，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张已已，好不容易遇到了战友，她势必要把一肚子委屈和苦水都倒出来。
　　“为什么会有那么坏的人！那么大的恶意，为什么老板还要理解他们，我真的很不理解！”
　　宋知有些无奈，只能好脾气地安抚她，“当她试着去理解所有人和她们共情的时候，她就注定会被误解。”
　　“为什么？”童年绷着脸，苦大仇深。
　　宋知皱着眉头，露出一丝倦意，“因为她理解了所有人的苦衷，反而不愿意去苛责，事事都可接受，而别人无法理解她，不会以德报怨，更不会觉得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或者他们打心底里不允许有这样的人”。
　　童年低着头，心情有些down，不知该回应什么。
　　宋知看着远处，好一会继续说：“所以她就会变成一个异类，异类是必然会被排挤的。”
　　哪怕正直，善良。
　　童年从来没有见过宋知如此严肃，整个人有些懵懵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已，就像是一滴水，水又不能把你怎样。 一滴不能，两滴不能，三滴也不能，可是...你见过水刀吗？能切钢板，能杀人。”
　　在这个圈子里，多少人因为流言蜚语结束生命，杀人有时候，真的不需要刀。
　　“她的共情力异于常人，那些被感知的痛苦，也会疼上成百上千倍，背负他人情绪的人，怎么会快乐呢？”
　　宋知说得很平静，童年却忍不住流眼泪，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这么好的老板要被别人这样欺负，她不服气，试图找到突破口来反驳一个律师。
　　“那她也可以感受别人的开心啊。”
　　宋知看着童年通红的眼眶，伸手给她擦了脸上的泪，“快乐呢就像是一滴蜂蜜，甜过之后总是短暂，而伤害就像是划了一道口子，疤痕总是更绵长的。”
　　安慰的话纵然千千万，但最终，冷暖自知罢了。
　　如果是在古代，宋知想象着，杭澈一定是文士风骨的清雅之人。
　　可偏偏是现代，这样一个你善良退让会被别人损成白莲花圣母的时代。
　　不知道是进步还是悲哀。
　　宋知摇了摇头，有些心疼小洋楼里那个傻子，“她就像柔韧的蒲草，劲风傲立，矢志不渝。而世人只需一把火，便能烧得她体无完肤，灰飞烟灭。”
　　童年双手交叉胸前，气得刘海都飞了起来，“她还不许我说脏话！”
　　道德标准太高的人，总归是对自己更加残忍。
　　而身在片场的她们并不知道，此刻网络上即将掀起一场更大的舆论风波。
　　几个工作人员一边拿着手机一边窃窃私语。
　　“哇～也太劲爆了吧！”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我就说怎么会那么好运气，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我记得她好像是你的女神吧！”
　　“你女神竟然喜欢女的？你没机会咯！”
　　童年还红着鼻子，两人面面相觑，“不会...又出什么新闻了吧。”童年感觉自己舌头都硬了。
　　宋知赶紧拿出手机打开微博，而此刻一条爆的新闻赫然盘踞在第一位。
　　#鹿书林被包养 ，词条下配了鹿书林出入上海中粮海景壹号停车场的照片，配文更是耐人寻味，当红流量小花夜宿珩世总裁豪宅，两人爱巢共度三天三夜，性向大曝光！
　　童年和宋知；两人此刻都傻眼了，什么情况？！
　　鹿书林是当红流量小花，目前正在剧组和胡超岳拍摄现在偶像剧《全世界最爱你》，这部剧本身之前就因为舒媚的热度备受关注，自从鹿书林和胡超岳进组之后，大众期待不减。
　　一时间广大网友丢掉陈年旧瓜纷纷参与到更加劲爆的话题中，流量小花粉丝都十分强悍，战斗力惊人，正主多多少少都被溜过饼，最后好资源都被鹿书林抢了去，平时他们不敢闹腾，现下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敢得罪珩世的营销号爆了消息，其他营销号闻风而动，哪里有热度哪里就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一时间引起了众多花粉的群嘲。
　　鹿书林的粉丝从那么多场撕逼大战中闯过来，自然不是吃素的，反黑举报洗白，大家拧成一股绳，发起猛烈的反击。
　　当下绯闻主角还没下戏，而剧组所有人陆陆续续都接触到了消息，看她的助理路文文的眼神都颇具玩味。
　　陈三怡给她电话，要她无论如何稳住鹿书林，这件事情公司会全力解决。
　　而上海珩世的公关部和宣传部电话早就被打爆了。
　　总裁办公室，安逸靠着椅子背对着桌面。
　　陈三怡把目前网上的消息汇总简短汇报完毕，“这两天杭澈霸凌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突然爆出来您和书林的绯闻...”
　　“掩盖一个新闻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澄清，而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新闻。”
　　“杭澈现在拍的电影是景歌致华投资的，会不会是Wendy？”
　　安逸转过椅子，思索之后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还是了解她的，她不会用性向绯闻炒作这么低级的手段。”
　　娱乐圈一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无论怎么炒作，性向这个问题都会被回避，这是所有狗仔的底线，一旦谁打破了这个规矩，不仅会被同行看不起，日后也别想在圈子里继续混下去。
　　而Wendy作为金牌经纪人，营销公关手段自然首屈一指，但她那么骄傲，绝对不屑于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打击报复对手。
　　陈三怡点了点头，要真是Wendy做的，只有一种可能，她疯了。
　　“那现在我们？”此事涉及安逸和鹿书林两人，她不敢自作主张。
　　安逸眼神闪过一丝阴狠，“你盘一下手里的营销号，联系他们。”
　　“是要把邱云宇的黑料发出去吗？我马上去办！”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三怡刚迈出脚步，安逸突然喊住她，“等等。”
　　---
　　令人吃惊的是，以往以公关出名的上海珩世官微竟然安静如鸡，丝毫不理会鹿书林粉丝发疯一样的澄清告黑诉求，竟然是一条消息也没有。
　　“我看她公司一点表示都没有。”
　　“是啊，以往第一时间就发律师函了，所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
　　“等等，那我们这个电视剧不会夭折吧？”
　　“怎么可能，最多换女主。”
　　片场大家丝毫不避讳地讨论着，鹿书林在人群中迎着探究讥讽的目光裹着路文文递上来的毛毯迅速钻进了商务车。
　　乍暖还寒，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安逸，你为什么不发声明澄清？！”电话那头女孩发出质问。
　　安逸压住性子，“我为什么澄清，这不是事实吗？”
　　鹿书林被她这句话噎住，许久之后心灰意冷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那头却传来一声轻笑，“放心吧，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安心在剧组拍戏就行。”
　　“我怎么安心拍戏？你没看到新闻都爆了吗？！而且，而且现在还有其他的爆料，根本就不是事实！公司就任凭她们造谣诽谤吗？”
　　针对绯闻事件必须进行彻底的反击，而用别人的新闻来掩盖，只是饮鸩止渴，想要完全地解决这件事，必须破釜沉舟，狠得下心。
　　安逸沉下语气，“这个世界，谁在乎事实？没有事实！只有阐述。掌握话语权，就掌握了真相。”
　　电话里一阵安静，只有女孩起伏的呼吸。
　　“你...公司打算放弃我了吗？”鹿书林艰难地问，用另一只手一起握耳边的手机。
　　安逸看着电脑上那些如病毒一样迅速传播的黑料，轻声说道，“这个时候，能不能收起你的天真。”
　　……
　　“我知道了。”
　　为善良买单也是有条件的，一时心慈手软，就是对以后的心狠手辣，这一点安逸比谁都清楚。


第107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3）
　　杭澈下戏的时候，宋知正在和鲍萍萍打招呼，见她有些懵地站在原地，鲍萍萍大笑地喊：“杭澈！你这律师效率也太高了吧！”
　　宋知转身和她对望，杭澈几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我来？”宋知在等她，双手垂在身前拎着背包。
　　杭澈嘴角微扬，旁若无人地盯着她，“来给我送开心果吗？”
　　“你当我是批发商啊？”话虽这么说，她真拎起身前的包掏出了一袋零食。
　　杭澈满足地接过握在手里。
　　“啧啧啧啧真是偏心，麦丽素吃不吃？”鲍萍萍也掏了一包零食。
　　杭澈婉拒，“我怕牙疼。”
　　“陆老师最近好吗？”宋知礼貌地问了句。
　　“好得很，在话剧院写话剧呢。”鲍萍萍大大咧咧地回，“哦，可能头发不太好。”
　　童年收拾完片场用品，背着书包拿着手机跑过来，“老板，沈老板和舒媚打了你好几个电话，让你有空给他们回过去吧。”县主服
　　杭澈接了手机道了一声好，冲宋知和鲍萍萍示意，走到了比较安静的角落。
　　杭澈原本想给他们回电话，一看松果三角形的微信群消息99+，干脆开了一个群视频。
　　舒很快视频接通，看那边的背景是在化妆间，她对着镜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咿，你去日本了啊？”
　　杭澈握着那袋开心果回头又看了一眼，宋知和鲍萍萍还在原地聊着，“不是，还没卸妆，刚下戏。”
　　沈莘看起来在车里，目光盯着前方，偶尔看一眼镜头，“杭澈，我这次可是准备了好多爆料，结果还没发起进攻呢，就来了各大新闻，鹿书林翻车了你知道吧？”
　　“……”
　　舒媚嫌弃极了，“她在拍戏，知道个鬼啊！”
　　“我和你说，真的特别劲爆！”沈莘想想就兴奋，语气里透着八卦。
　　舒媚最看不惯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天天地就想着吃大瓜搞新闻，你怎么不曝光一下你自己呢？哦，因为别人对你根本不感兴趣。”
　　沈莘委屈抱怨起来，“诶，你和谁一个阵营的，鹿书林可是你的死对头啊！”
　　“那也不用这么幸灾乐祸。”
　　杭澈见他俩说个没完，适时打断，“所以你们找我，就是想告诉我鹿书林的新闻？”
　　沈莘握着方向盘接话，“当然不是了，我是怀疑这次校园霸凌的谣言是她们弄的，谁不知道你和梁琪死不对付，你现在又拍了景歌致华的片子，她肯定心理不平衡！”
　　“有证据吗？”杭澈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
　　沈莘轻咳一声，多少没什么底气，“那是没有的，我这不是正准备深入调查，结果她们公司自己翻车了。”
　　“魔法打败魔法咯，多行不义必自毙。”舒媚说，“你现在在剧组还好吗？”
　　“挺好的，一切正常。”
　　舒媚抬手制止了化妆师的动作，凑到摄像头前，“总之，我们是绝对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但这次要不要起诉那些营销号？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谢谢你们相信我，公道自在人心，我不打算为此浪费时间。”杭澈表达态度，然后话锋一转，“何况现在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沈莘一只手挥动着，“作为一个演员，不公关不营销不洗白不踩人，你还是演员吗？”
　　“演员不是应该好好演戏吗？”
　　好像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舒媚再次强调，“可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啊！”
　　这俩真的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这些营销号听风是雨，一看都是有组织的，仅仅是起诉他们根本毫无裨益，杭澈心里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会考虑的。”
　　沈莘一贯知道公司两尊大佛都是自己拿主意的，他只能配合执行罢了，“那行，你考虑吧，总之公司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说这话你心不亏得慌？”舒媚不屑。
　　沈莘开启求饶模式，舒老师你能放过我吗？
　　“看了不少热搜，节目效果挺不错的。”杭澈指的是那个国风节目。
　　“别的不说，燕雨迟是真的有两把刷子，我问她为啥做的衣服那么好看你猜他怎么说？”
　　“不知道。”
　　“她说给别人做衣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你说她是不是在撩我？”
　　“她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她看起来就很姬。”
　　“……”.
　　“你怎么不说话啊？她不会真的是？？？”
　　杭澈打完视频看见宋知手里正拿着一朵木棉花，见她走了过来，宋知抬手举了举，“我看路边都是，就捡了一个。”
　　杭澈手里还捏着那袋开心果，看了眼宋知手里的花，抬手指了指，“你知道木棉花的花语吗？”
　　宋知想到童年那条朋友圈，开怀地笑了起来，杭澈见她笑也跟着眉眼含笑。
　　“不知道。”
　　杭澈微笑着，语气温柔，“珍惜身边的人和眼前的幸福。”
　　砰砰砰，为什么有心动的感觉啊！宋知，赶紧醒醒，喜欢是不可能喜欢的！就算女儿再会撩，我是妈粉对爱豆的感情，不可能有其他非分之想的。
　　“所以就要敲人脑袋？我看不是珍惜眼前人，是时刻保持警惕！”童年抱着书包表达自己对此花的意见。
　　额，真是气氛破坏分子！
　　鲍萍萍刚才去和工作人员交代明天拍摄注意事项，现在看她们三人还在原地，走上前手臂搭在童年的肩膀上，眼睛却看着另外两人，“宋律师，你这远道而来，从北到南的，今晚我做东。”
　　“导演你太客气了，我看还是...”
　　鲍萍萍伸出手指打断她，“诶！不许不给我面子。”接着又指着杭澈，“不然我可要给她穿小鞋。”
　　不远处蒋莹跟经纪人正挽着手臂，鲍萍萍大手一挥，“小蒋！晚上吃什么？”
　　蒋莹转头看见导演靠着童年喊她，和经纪人对视一眼，礼貌地上前打招呼，“杭老师，鲍导。”宋知她不认识，只能甜甜地笑了笑，“准备回酒店吃营养餐。”
　　鲍萍萍立刻否定，“吃什么营养餐！走走走，一会车来了一起去聚餐，有贵客。”说完指了指宋知。
　　蒋莹也很会察言观色，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这位小姐姐长得好漂亮啊。是进组的演员吗？”
　　童年看了眼宋律师，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我就说吧，她不仅长得甜，嘴更甜！”鲍萍萍不拍戏的时候毫无架子，被她这么一夸，蒋莹倒是红了脸。
　　换完变装的杭澈简单地穿了一件白色T恤，黑色的运动裤，收编的裤脚露出白色的棉袜搭配运动鞋，戴上黑色帽子之后，简约干净。
　　今晚她们去附近的一个商场餐厅吃饭，除了杭澈蒋莹需要戴上帽子口罩伪装一下，其他人比较自由，但是这么多人一起目标未免有些显眼。
　　电梯门一开，里面乌泱泱。
　　“我们走扶梯吧。”宋知建议。
　　鲍萍萍看了眼旁边的手扶梯，“分两拨吧，你们三走扶梯，我们三坐电梯。”
　　“好。”杭澈回。
　　于是杭澈和宋知童年乘坐手扶梯绕上五楼，鲍萍萍带着蒋莹和她经纪人在直达电梯口等着。
　　“你看那自动扶手电梯，好像一排排订书钉啊。”宋知站在餐厅门口，扶着透明玻璃围栏往下看。
　　杭澈听她这么形容也仔细往下看，果真和宋知形容的一样，鲍萍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轻轻一拍两人肩膀，“看什么呢？”
　　两人原本靠在一块看订书钉，被她这么一吓猛地回头，逗得鲍萍萍更欢乐了。
　　“你两个动作是商量好的吗？双胞胎啊哈哈！”
　　“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宋律师说那个手扶梯像订书钉。”
　　鲍萍萍刚刚还绽开笑容的脸微微一顿，“啥玩意儿？还有这童心呢，两个幼稚鬼。”
　　众人进了餐厅选了包厢，因为商场就在影视附近，餐厅进门墙面贴着很多明星到店用餐合影，店里的服务员对此也稀松平常，不会大惊小怪。
　　“你在干吗？”宋知见童年一路上都在看着手机，坐下后低头问她。
　　童年把手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和她说，“我在转发微博锦鲤。”
　　“什么奖励？”宋知立马来了兴致。
　　“1w现金。”
　　“？？？在哪里！还有这等好事。”宋知两眼放光。
　　大家纷纷落座，服务员热情地来给大家倒茶，这家餐厅主打泰国菜，咖喱和冬阴功汤最为出名。
　　有人来到身边，礼貌地拿起童年面前的茶杯，童年侧头看了看服务员身前的胸牌，上面写着方迩曼。
　　她拉了拉宋知趁服务员不注意，指了指她身前的牌子，“喂，那个字怎么读？”
　　宋知抬眼看了看，“er，第三声。”
　　“哦～方迩曼，她名字好好听啊！”童年露出花痴的表情。
　　“哪里好听了？”
　　“你看有个曼字啊，女孩子名字有个曼就很好听啊，曼玉，曼妙，曼夏对吧？”
　　宋知想起刚才在片场，杭澈那句珍惜眼前人被童年破坏气氛的瞬间，故意想了想说：“奥特曼？”
　　童年脸色一僵，“告辞。”
　　杭澈见她俩聊得有声有色的，感觉自己受到冷落，手里的零食被捏得噼里啪啦。
　　鲍萍萍敲了敲桌子，“今天呢有位北京的领导莅临此地，剧组蓬荜生辉，这顿饭主要是给我们的宋律师接风洗尘。”
　　蒋莹露出标志性甜笑，“原来漂亮姐姐是律师啊！我从小最崇拜的职业就是律师了！”
　　提到北京，童年双手往桌子上一撑，托着脑袋，“啊！好想回北京啊！”
　　宋知苦笑着摇了摇头，“北京有什么好的，满大街杨树毛子。”
　　“这里还满大街的定时炸弹呢，你是没被木棉花砸过。”竟是耿耿于怀了这么久。
　　大家被她俩逗乐，气氛十分轻松，杭澈不慌不忙地把零食放在餐具旁。
　　“同时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造谣校园霸凌的营销号都被端了。”
　　众人震惊脸，这才两天不到的时间吧？
　　童年下意识脱口而出，“？？？都被处理了？”
　　鲍萍萍一脸得意，“景歌致华出手一向干脆，这就是中//国//速度！”
　　“长见识了。”蒋莹看了看一旁的经纪人，咽了口口水，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那可不是一两个营销号，这样的手笔，果真是资本的力量啊。
　　宋知迟疑了几秒，抬眼问鲍萍萍：“是张已已买通的吗？”
　　杭澈有点惊讶地看着宋知，没想到她这么上心，连一个带节奏的人也记得这么清楚。


第108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4）
　　鲍萍萍不屑地笑了笑，“她？她就是个跳梁小丑，没那么大本事。”继而沉了沉声音，“这件事估计和上海珩世有关系。”
　　蒋莹一下午都在和经纪人关注这件事的动态，现在仿佛是得到了一手幕后消息，“珩世？啊！那鹿书林的事，也是公司爆料回击的吗？”
　　鲍萍萍捏着杯子正欲喝茶，瞥见一群人瞪着眼睛看着她，“别看我啊，我一天都在认真拍戏，我哪知道。”
　　蒋莹的经纪人继续说，“不至于吧，我听说圈里是不允许爆性向绯闻的，公司不会不知道这个禁忌。”
　　“有什么禁忌不禁忌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多了去了。”鲍萍萍又开始架着腿，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副懒散惯了的样子，“杭澈你应该知道啊，Wendy怎么帮邱云宇拿到《毁证》的。”
　　此话一出，童年和宋知脸色一沉。
　　杭澈波澜不惊，淡定地回望众人，“我不知道。”
　　“噗，邱不是你前男友吗？这事都没告诉你。”
　　杭澈看了眼宋知，摇了摇头，没告诉。
　　相当的言简意赅。
　　“快说说快说说，怎么回事啊。”童年激动着。
　　鲍萍萍见大家都十分感兴趣，也就开门见山：“邱云宇签了景歌致华之后，按道理应该一直拍电影，为什么马上就拍了电视剧？”
　　蒋莹：“为什么？”
　　“因为他的经纪人是Wendy，而Wendy来北京之前是珩世的艺人部总监。”鲍萍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
　　Wendy主要混电视剧圈，之前在上海打拼，珩世那时候名不见经传，就是在她手里成了好几个大项目，从一个快要宣告破产的小公司到最后直接上市成功。
　　What？
　　鲍萍萍继续说，“原本《毁证》的男主是安逸旗下的男艺人吕柯的饼，投资人制片人都见了，就差签合同临门一脚了。”
　　“就是之前那个和珩世解约被雪藏的那个？”童年也有耳闻。
　　蒋莹疑惑，“那Wendy是怎么拿到这个资源的？”
　　“这就大有门道了！《毁证》的制片人姚枢一眼就相中了吕柯，据说当时谈得很愉快，可是不久之后就立刻传出另一部剧也和吕柯接触的消息，而且还是同档期。”
　　蒋莹不理解，“这说明他有市场啊，不是好事吗？”
　　“可是另一部剧的导演是曾道。”
　　经纪人说：“曾道和姚枢是死对头。”这是圈里尽人皆知的“秘密”。
　　“姚枢讨厌的有两样，一，刚才你说了曾道，二，就是轧戏。”
　　大家纷纷了然，马上就要签约了，这个时候传出来吕柯要去演姚枢的死对头曾道的戏，姚枢那个老狐狸又怎会坐视不管。
　　“那吕柯选了谁？”童年完全共情中。
　　鲍萍萍嗤笑一声，“他选了谁？根本轮不到他选，因为其实另一部的导演曾道根本就没想找他，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让姚枢觉得珩世没有诚意，而且姚枢一贯清高，也绝对不会去求证。”
　　蒋莹想了想，“那珩世澄清不就好了。”
　　“你又把问题想简单了，珩世当时也不知道曾道是不是真的有意向，他们也不敢得罪大导演啊。”鲍萍萍说，“姚枢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不仅和安逸中止和合作转而选择了邱云宇，还放话以后圈子里谁敢用吕柯就是和他过不去。”
　　大家聊得火热，蒋莹努力跟上节奏，“安逸不保他吗？”
　　“安逸为了不断掉和姚制片的私交，主动提出把吕柯雪藏，才没有导致珩世被牵连。”
　　这么听，吕柯更惨了。
　　童年瞥了瞥一旁的杭澈，插了句嘴，“安逸也太冷血了吧。”
　　等等，这个法子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舒媚？！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这个方法确实和之前舒媚丢资源有些相似，看来她们之前推断的结论八九不离十。
　　童年在这些事上面相当敏感，也发现了端倪，“这个安逸太可怕了，之前就是用这个方法抢了舒媚的《全世界最爱你》。”
　　蒋莹附和，“我是有听说之前这个剧组好像是先找到舒媚，不过现在换成了鹿书林。”
　　见鲍萍萍一脸茫然，童年热心肠地把舒媚怎么丢掉资源的事情和她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你们家舒媚那不就是被珩世玩了嘛。”鲍萍萍一脸淡定。
　　童年吃瓜吃到撑，“这么说，Wendy是借着这次机会泄愤？那鹿书林和安逸真的有哪种关系啊！？绯闻是真的？”
　　“童年。”杭澈突然打断童年，眼神一冷，小助理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她似乎对这个推断持保留意见，“娱乐圈真真假假，不了解的前因后果，还是不要下定论的好。”语速一如往常的舒缓，察觉不出情绪，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质疑的意味。
　　“老板你怎么帮鹿书林说话啊。”舒媚知道估计会当场炸裂。
　　杭澈却意外地反驳道，“我只是实事求是，而且就算有抢资源的过节，也不能说明这件事就是Wendy策划主导的，这种手法她应该看不上。”
　　宋知皱了皱眉陷入沉思，“你怎么那么笃定就是她？”
　　鲍萍萍手里的玻璃杯在桌上旋转着，但一直没有脱离她的掌心。
　　她既然如此肯定，必然是有自己的理由，宋知觉得鲍萍萍不是那种靠自己主观臆断去随意判断事情的性格，难道这背后还有她们不知道隐情？
　　作为律师的职业病此刻又开始发作，她开始刨根问底，“杭澈并不是景歌致华的艺人，即便是为了电影，公司只需要消除负面影响即可，为了她去给珩世如此重击似乎并不能换来多大利益，即便是重击，矛头也应该指向杭澈的对家梁琪而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鹿书林。”
　　她心思一向缜密，此话一出，众人沉默，只有鲍萍萍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看来不出杀手锏不行。
　　“你不觉得她Wendy和谁长得很像吗？”此话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童年仔细回忆，她之前见过两次Wendy，确实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当时都没在意，现在经人专门一提点，还真有些印象，到底是谁呢。
　　Wendy是幕后人员，被曝光的机会极少，蒋莹她们也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童年绞尽脑汁。
　　包厢一度安静，鲍萍萍却很有耐心，杭澈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握了握。
　　随后童年突然像是手机突然来了信号，“鹿书林？！”
　　“鹿书林？”蒋莹吃惊地重复了一句，看了眼身旁的经纪人。
　　这无疑是一个重磅信息，鹿书林的眉眼简直和Wendy一模一样！当然，气质和性格却是千差万别，因而很难把她们两个联系到一块儿。
　　鲍萍萍满意地冲童年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童年原本想找杭澈邀功，却感觉她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气息。
　　也就是说，Wendy曾经是珩世的艺人部负责人，推算一下她去北京大概是四年前，那时候就有传言，安逸是逼走了自己的对手才出任了珩世的总裁，上位后提拔了自己的亲信陈三怡出任了艺人部负责人。
　　按照时间线来推断，安逸逼走了Wendy之后不久就签了鹿书林，大胆启用她这样一个新人出演了当时热度爆棚的电视剧版的《蝶》，而鹿书林和Wendy长得又极为相似...
　　“你是说安逸和Wendy之间有一些特殊的感情？”恋人也好，仇人也罢，“总之后来分道扬镳，安逸就和鹿书林在一块了？”蒋莹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你的想法，我可什么都没说。”鲍萍萍笑得意味深长。
　　童年已经顾不上老板的脸色，激动地感慨，“这是什么替身文学啊！”
　　太劲爆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缘由，就不难理解为什么Wendy去了景歌致华第一件事，就拿下了原本属于珩世的爆火IP《毁证》，现在又借着杭澈电影的事情对安逸进行报复打击。
　　一切不合理一旦牵扯到感情问题，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这可真是惊天大瓜了。
　　蒋莹见杭澈脸色不好，眼睛转了转，“要这么说，杭老师和鹿书林也很有缘分呢，都演过裴苒！”
　　“那能一样吗？我们老板可是靠这个角色拿了金马奖，她只是出道作品而已。”童年神气炫耀着。
　　杭澈丝毫不受影响，没有要继续参与话题的意思，她扬了扬下巴，“这汤不喝，凉了。”
　　晚饭结束，她们在地下车库寒暄了一会，一群人一分为二，自觉分组两辆商务车回到剧组酒店，宋知一上车就打开背包里的电脑放在腿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看样子是有着急的文件要处理，一想到宋知穿越南北来到这里，还带着工作，杭澈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搅在一起。
　　童年转过身，扶着椅背看着宋知如此勤奋的状态，不由心生敬佩，“宋律师，你好努力啊！”
　　宋知不以为然，头也没抬，眼神在屏幕上来回检查刚才敲下的文字，“努力这个词不就是为女人造的吗？”
　　“此话怎讲？”杭澈装作不经意地歪着脑袋看她。
　　宋知抬头看了眼杭澈，停下手上的动作，“你看努力这两字哈，拆开来就是一个女人又要出自己的力还要再出一份别人的力。”然后冲杭澈一笑，“多励志！”
　　杭澈略微思考，忍俊不禁，“那是你能干，能者多劳。”
　　宋知举起右手打断她的赞美，“欸！这话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们有没有发现，有时候真就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杭澈面带笑意认真听宋知发泄牢骚，“因为有些人不会也干不好，那领导自然就不放心，任务和工作就还是分给了那些能力强的，所以活是一件没少干，却变成了理所应当，你知道因为什么？”
　　童年头摇成拨浪鼓，“不知道。”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动不动就什么你能力强啊，你厉害啊，你应该多干一些。”宋知开始输出模式，“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自己干！能力不强不会去学习啊！”
　　杭澈童年：“……”
　　宋知盖下电脑，“拒绝pua，从宋知做起。”
　　“你不工作了？”童年看她把电脑收进背包。
　　宋知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把自己说服了。”
　　去他的工作！
　　鲍萍萍靠在沙发椅子上闭着眼睛，今天她有些疲惫，不过即便不睁眼，她也能从容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袋麦丽素，寻着锯齿撕开一个小口。
　　屋内昏暗她没有开灯，一颗裹着巧克力外衣的圆球倒在手里，被习惯性地扔进嘴里。
　　嘶……有什么开始隐隐作痛，是吃得太多巧克力了吗？
　　又开始牙疼了。


第109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5）
　　在片场的时候鲍萍萍就贴心地让场务给宋知开了房间，刚刚和杭澈道别后整理东西才发现，路上买的脚伤喷雾还没送给她。
　　于是宋知拿着喷雾绕过走廊，却看见刚才餐桌上熟悉的面孔，女人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刚才在饭桌上话并不是很多，看起来比较内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宋知朝她礼貌地笑了笑，结果两人竟然一同在杭澈门口停下了。
　　宋知：“你找她？”
　　“对，之前莹莹和杭老师有些误会，杭老师的脚受伤了，我想着来送个药道个歉。”女人回答得坦荡真诚，知道宋律师是为了杭澈的事专门来的广州，她推断二人关系不错，因而对待行车的朋友也更加直接诚恳。
　　宋知迎上女人友善的眼神，手里喷雾塞进了袖口，“这样，哦，我我来找她聊天。”另一只摸了摸有些痒的鼻尖。
　　杭澈开门的时候看见她俩，“你们？”
　　“杭老师，今天看您走路还有些不方便，真的很抱歉，买了一些药...”女人抬了抬手。
　　杭澈看了眼两位门神，“先进来吧。”
　　“有什么话想说吗？”
　　果然她心思聪颖，一眼就看出了女人前来的目的。
　　“之前莹莹不了解您，所以可能对您有一些不满，才会让你受伤。”女人解释着，“但是自从项链那件事之后，她现在完全是你的迷妹。”
　　宋知敏锐地提炼出这句话里的信息，她受伤是因为蒋莹？而且这话说得明显不是因为乐于助人受了伤，那就是有意为之？
　　杭澈笑了笑，“我知道，这件事她私下和我解释过。”
　　女人尴尬地哦了一声，手里拎着的纸袋子却没有要递上来的意思，“这几年在剧组我们吃过亏，受过骗，上过当，也遇到过很多莫名其妙的恶意。”无功不受禄，总该有个理由，“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帮我们？”
　　看来蒋莹并没有把当初在钢琴家黑夜片场发生的事告诉她的经纪人，也许是为了自己曾经不够勇敢而感到羞愧，也许是不想旧事重提。
　　杭澈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走了几步坐在沙发上，示意她们也坐下慢慢说。
　　女人坐下后，杭澈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一个不像答案的答案。
　　“就像你刚刚说的，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恶意，当然也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不是吗？你既然相信了恶意为什么不相信现在我对你们的善意呢？”
　　蒋莹没有揭穿的过去，不该由她来打开。
　　宋知坐在她旁边，手指不小心搭在了她的手指上，便勾了勾她的小指，有些暧昧。
　　女人捏着腿上的纸袋子，换了话题，“我记得有年冬天，我正好出差，她还要拍夏天的戏份，她说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直接冻哭了，可是根本没人发现她哭了，因为浑身从头到脚都是水，所以也没有人回来关心地问一句，是不是难受？是不是不舒服？”每次提起这件事，女人都觉得心如刀绞，“我就问她这么辛苦，还要坚持吗？她说干的不就是这份工作吗？”
　　想起之前在车上看到杭澈腿上因为武术培训留下的淤青，又有谁来心疼她的付出呢？
　　拒绝苦肉计，拒绝道德绑架！
　　“你说的这些，我相信杭澈遇到的只会多不会少，其他演员也是如此。”宋知压低声音，关于杭澈的事情，她总是免不了在意。
　　杭澈察觉宋知有些不开心，理智地选择了闭嘴。
　　女人听出宋知的意思，要聊可以，至少要坦诚，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遇到莹莹那天，正好被公司辞退，他们说我不适合做经纪人，不会应酬又太较真，总之那些弯弯绕绕的我确实搞不来。”她低着头，“原本我也觉得可能我真的不适合这个职业吧。”
　　她来到公司三年，却没有带出一个有知名度的艺人，就连跟着自己的演员都在背后说是她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她自问尽心尽力，但现实就是只有努力是不够的。
　　公司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那天，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臭骂一顿，让她立刻卷铺盖走人，玻璃墙外一双双来来往往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她下了工抱着一盒子办公用品坐在楼梯间，却又听到了同事取消她的谈话，而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那些人说的原本就是事实。
　　她就是一个无能的经纪人，一个耽误别人的蠢材。
　　一直等楼上的同事抽完烟，她才敢起身，望着手里那么多文件和策划案，简历还有包装计划，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最后她把怀里的梦想丢进了垃圾桶。
　　却又在她一无所有出了电梯时看到了在垃圾桶里捡东西的蒋莹。
　　那一刻，这个女孩仿佛就是自己。
　　“但是我看到莹莹那么想拍戏，又那么信任我，我就想着不论怎样，一定要让她成为大明星。”
　　“所以，演戏对她来说真的挺重要的，我们没有经纪公司，只有彼此。”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估计是今晚看到杭澈和鲍导关系那么好，担心杭澈伺机报复吧。
　　女人抬眼直视杭澈，祈盼着从她这里得到一句承诺。
　　小手指被勾得更紧，杭澈看了眼女人怀里的纸袋。
　　杭澈十分理解在这样咖位分明的圈子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每一次都会如履薄冰，何况之前钟佳的事情估计也让这两位姑娘心有余悸。
　　她们不了解自己，理所当然地把杭澈想象成应该的样子，这一次又亲身经历了校园霸凌和鹿书林绯闻事件，原本的桀骜任性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在意，你大可放心。”
　　听到这句话，女人松了口气，起身双手递上手里的纸袋子，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宋知起身送她到门口，轻轻掩上门之后转身哼了一句，“我只知道你脚崴了，却不知道是你又被欺负了。”
　　果然，是生气了。
　　杭澈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话，而是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很开心，“我知道你会来。”
　　“你就这么相信我？”宋知还没消气，慢慢走上前。
　　“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你是我的律师啊。”杭澈微微抬着脑袋看她。
　　明明是一句好听的话，却那么的不中听。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一旦冠上我的这两个字，就会变得双标起来。就比如此刻，杭澈是她的委托人，所以她受到了欺负，就是自己的专业性受到了挑战。
　　宋知心下一软，“所以，你的律师来找你了。”
　　杭澈低着头抿了抿唇，继而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欺负。”
　　宋知最见不得她委屈，顿时火冒三丈，“对，你就看起来就是很好欺负，所以大家才会欺负你。”
　　一个没有报复心的人，注定会被欺负。
　　杭澈到了这句话，自嘲地笑了笑，好像也并没有生气。
　　宋知走到沙发拿起茶几上的纸袋子，用手翻了翻里面的药品显得有些不耐烦，过了几秒又嘀咕了一句，“但是好欺负，不代表就应该被欺负。”
　　杭澈听了这句话之后，抬头看着正在找药的宋知，眼神微睁了一下，闪烁了一会。
　　你自己都不在意的伤害，她比你还在乎，她会心疼你的遭遇，为你鸣一声不平。
　　就好像你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但是突然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你身边对你说，我会对你负责，我将陪着你对抗这个世界。
　　“买这么多，你想用哪个？”宋知手一伸，杭澈眼神微怔回过神。
　　杭澈看都没看纸袋子，只是一挑眉，“我用你买的那个。”
　　宋知手握了握袋子把手，支支吾吾，“我...我买什么了。”
　　“你袖子里那个不是吗？”杭澈手一指，眼神充满笃定。
　　宋知忘了，杭澈最喜欢观察，抬手看了看自己那件长袖T恤袖口处的喷雾瓶形状，这简直就是自己打脸的败笔，不受控制地红了耳朵。
　　她干脆把袋子往旁边一放，认命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喷雾，杭澈见状，心里像有只兔子来回翻滚。
　　“谢谢。”杭澈伸手接过药瓶，然后起身，右脚因为不能受力，走起路来有些微高低。
　　宋知看着她的背影，见她想去给自己倒水，“我自己来吧。”
　　“你这样，我会以为自己是个废物的。”杭澈回头朝她开玩笑，继续往桌边去。
　　但宋知心里却密密麻麻泛起了心疼。
　　杭澈把自己封闭起来，永远的温润平和，但如果你走到她跟前，就能轻易地感觉到她的脆弱，那种脆弱很清晰地在告诉你，她很敏感，也很容易受伤。
　　这样的受伤，会化成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的习惯。
　　宋知想，这也许就是她和蒋莹她们眼中的别人最大的不同吧，她从来不会报复，无论遭遇几何。
　　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很容易让人忘了，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更脆弱。
　　脆弱是美德，至少说明，足够真挚。
　　那些痛苦和委屈，在她的心里只会成倍地搅拌。
　　这是一种天赋，亦是一种折磨。
　　所以那些满口的不在意，才是对伤害的伪装吧，她粉饰得极好，几乎要骗过自己。
　　可是宋知不知道，当她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10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6）
　　宋知习惯性地打量着房间，这一次是套房，看来剧组的财务状况相当给力，对面桌子上放着那包开心果和熟悉的白色相机，其实她已经完成了今晚的目的，送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比刚刚被送走的女人，她自然地得到了留下的暗示。
　　杭澈递上一杯水，“耽误你工作了吗？”
　　提到客户宋知靠着沙发扶手，头疼似的撑着下巴有些疲惫，“倒没有，明天本来有个庭，对方上午提出了反诉，开庭时间被推迟了，所以还要再准备一些证据材料。”
　　法院工作日开庭，周末宋知一般不是出差就是加班，加班有电脑就好了，在哪里都一样。
　　每一次见宋知提到工作，都是一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的样子，难得看到她今晚踌躇的神情。
　　因为宋知没告诉杭澈，今早打了一场不太顺利的官司，她的客户是河南人，而对方是北京人，最后官司结束时，对方当事人追着她污言秽语，大致意思是你本地人居然帮外地人打官司，胳膊肘往外拐，后面骂得上头了内容也一发不可收拾。
　　官司既然打赢了，宋知理解对方恼羞成怒的心情，不想和其过多纠缠，但偏偏获赔金额没有达到委托人原定的诉求预期，宋知也没想到一向和善的委托人翻脸如翻书，就在法院门口拿着资料痛斥她业务能力有问题，闹着要退款。
　　于是一个人的谩骂变成了两个人的围追堵截。
　　为了这场官司，她连续两周加班到深夜，身体的透支让原本就无可奈何的心更加倦怠，王辉腾了解事情的经过见她脸色不佳，特地批了她半天假。
　　加之昨网上那些绘声绘色地传闻和昨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想见杭澈的想法就像牢笼里的飞鸟，顷刻间涌出。
　　于是，她出现在了这里，合情合理。
　　“看起来有些棘手？”杭澈斟酌了用词，她和宋知认识一年多，第一次见她的身上笼罩着倦意。
　　宋知轻叹一口气，表情有些无奈，略微坐直了身体靠着沙发椅背，“客户的想法是什么呢？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提需求。”
　　但是打官司并不是给了钱付了款，就一定会给你一个肯定圆满答案的项目，没有任何一个律师会告诉你，一定会赢的承诺。
　　想到早上那般情景，宋知嘴角动了动，“当事人都会有很高的期盼，但最终决定的结果人并不是我，就会有种……”她长舒一口气，“自己的命运永远是拿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
　　用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再符合不过了，最终一锤定音的是手握锤子的人，没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工作中也总会遇到一些瓶颈。
　　“我们这种职业的人，就不太会有安全感。”
　　在杭澈这里，宋知轻易就卸下了成年人的伪装，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暴露脆弱，一旦把自己不堪一击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就要接受被伤害背叛的可能。
　　这个世界，太多不确定的人和事，可是杭澈不一样，她于宋知而言，莫名地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确定性。
　　杭澈没说话，只是起身去椅子后面的桌子上拿了那包零食。
　　“但对你或者说所有的当事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法院判决的结果，而不是过程，过程再尽善尽美，结果不好，一切都是零。”
　　宋知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和杭澈此刻是同病相怜的，都有着被误解的宿命。
　　杭澈有着极为敏感的共情力，立刻感受到这种充斥浑身的无力感，作为对方口中的当事人，她温声问：“是因为输了所以不开心吗？”
　　杭澈打开包装，开口处对着宋知递了过去，宋知身体前倾，伸手抓了一把白色坚果，小小的开心果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抿着唇摇了摇头，虽然作为这种职业多少都会有着强烈的胜负欲，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司怎么可能都是赢了的，大多数时候她在意的并不是输赢，“倒也不是怕输，是明明用尽全力却得不到好的结果，也没办法得到委托人的谅解。”
　　啪嗒，一颗坚果在宋知手中褪去了壳，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
　　杭澈明白了却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继而笑着安慰她，“如果一场官司赢了，那是对律师能力的认可，至于委托人的态度，不可能尽善尽美。”杭澈对上宋知的目光，眼底一片柔情，“如果注定会输，任何人来都是一样的结局，那只要付诸努力问心无愧，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做好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就好，时间多宝贵啊，不需要浪费在不开心的事上面。”
　　“时间宝贵.”宋知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捏起手里的一颗绿色果肉自嘲地笑了声，“可是律师的时间，是可以用钱买的。”
　　这句话倒是听出一些自厌自弃的味道来，每个人都有承受压力的临界点，偶尔沮丧，人之常情，就像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
　　我们热爱阳光，但也时常沐浴黑暗。
　　深渊可以凝视，却不能久驻，坏情绪一旦发散沉沦，便不是好事。
　　口里一阵松脆咸香，所有的委屈也随之一道咀嚼着。
　　宋知低着头专心地剥着果壳，“饭桌上的事你怎么看？”
　　提到这件事，杭澈深吸一口气，手搭在沙发背上，歪着脑袋，“我不太了解她们，对那些手段也不感兴趣。”
　　手里的动作没停，宋知抬眸看了对面人一眼，“这件事如果真的是珩世做的，你不打算追究吗？”
　　首先无法确定营销号炒作校园霸凌这件事的背后推手，即便确定了就是珩世的话，目前她们也处于水深火热，何况自己和鹿书林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此刻如果追究起来，未免有些乘人之危，火上浇油。
　　当无法看清局势的时候，就让子弹飞一会吧。
　　杭澈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够乱了，现在的发展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且实际上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损失。”
　　宋知闻言表示震惊，盯着杭澈不说话。
　　“在看什么？”
　　“我在想，你为什么明明年纪不大，看什么都这么通透，尤其是那些流言蜚语，正常人都会很介意的。”宋知目光如炬，有一种直达心底的魔力，让人无所遁形。
　　杭澈坦然地对上宋知探究的目光，挑了挑眉语气轻松，“我表现得很不介意吗？”
　　“至少看起来。”宋知移开目光继续专心吃着零食。
　　杭澈盯着宋知手里的坚果，尽管外壳如此坚硬，只要有缝隙，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被柔软的手指剥开。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怎么真的不挂怀。”杭澈说，“可是我已经很幸运了，不能只接受赞美和认可，不接受误解和批评。”
　　“只接受赞美和认可，不接受误解和批评……”宋知握着果壳收拢，边缘的切面陷进手掌心，这句话于自己今日所经历，倒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杭澈睫毛微动，望着对面的人，空荡的房间里传来果壳噼啪的声音，“宋律师的时薪是多少？”
　　宋知闻之一怔，“怎么？”
　　“我看看从你进门到现在。”杭澈说，“自己到底赚了多少。”
　　宋知反应过来，这是对自己上面那句“律师的时间是买来”的回应，因而兀自笑了，将手里的果壳放在刚才杭澈抽过递来的纸巾上，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直勾勾盯着杭澈。
　　杭澈感觉自己的眼皮在跳，不知对方在看些什么，但作为一个演员专业的素养让她面色平静，掩饰着内心的山崩海啸。
　　“杭澈。”宋知这一声叫得十分温柔，“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杭澈眼眸微动，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说完这句话宋知就后悔了，怎么会这么直接地犯花痴啊，人家那么大明星，别说眼睛，头发丝好看肯定都无数人夸赞，这是什么失心疯前兆啊！
　　杭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今天见到这个人开始，内心那一股莫名的愉悦此刻达到了顶峰，在心口炸开了烟花。
　　宋知见她不说话，掩耳盗铃地捧起手边杯子假装喝水，氛围过于旖旎，空调开得不够低，不然此刻她怎么开始耳热心悸。
　　她不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脑子一片空白，保持沉默，是此刻最好的归宿。
　　杭澈头上仿佛出现了六个字，对方正在输入……
　　宋知觉得比开庭上法官宣读判决结果还要紧张。
　　杭澈忽然身体前倾，和她刚才一样，双手交叠撑着膝盖，那股气场让宋知不自觉开始往后靠着沙发。
　　“你吖。”尾音还带着点轻轻的气音。
　　宋知大脑飞速分析，她一向逻辑缜密，思维敏捷，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去，她嗖地站起来，“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电话没打，我先回去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余光看见茶几上的果壳，又折回来双手一捧。
　　杭澈见她慌不择路的模样忍不住笑，起身一只手握住了宋知的手臂，“已经十点了。”
　　“啊？我...我约的就是十点，你不知道这个点对我们法律工作者来说，还是傍晚。”宋知一本正经地回答。
　　“傍晚嘛...”杭澈点了点头，手却一直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腕没有要放开的意思，“那还挺早的，这么着急干吗？”
　　“你，你先放手。”宋欲哭无泪，看来只能智取了。
　　杭澈微微扬头破天荒地耍赖，“我不。”
　　“我不走。”宋知并没有负隅顽抗，笑着耐心地说。
　　“我不信。”
　　宋知恨不得跺脚，“我说真的。”
　　杭澈可是演员，她这点拙劣的演技暂时无法打动关公。
　　宋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豁出去直接往杭澈身上靠了靠抬了抬手说，“我就扔个垃圾。”
　　杭澈微微低头盯着宋知诚恳的眼神，对方甚至还眨巴了眼睛，表示无辜，有些撒娇的意味。
　　她清楚地感应到手掌那温热处的脉搏，而自己的心跳就这样被牵引着同频跳动。
　　心软成一片，杭澈鬼使神差地缓缓松手，宋知也悄悄地把手往自己身边带，她一脸你放心吧的表情，正常地把手里的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手勾了勾垂下的长发，然后突然一蹦转身，得逞的兔子一般挥手喊了一句，“拜拜，晚安！”
　　啪的一声，门落了锁，明明那人身上的气味还在。
　　哼，人间险恶，漂亮的女人果然很会撒谎。


第111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7）
　　第二天宋知带着电脑和童年一块去片场，今天正好周六，为了值回机票钱，她决定把这个周末献给广州。
　　今天片场是江南水乡式景观，主要拍摄女主回到家乡后成为督办的戏份，上午杭澈特意交代童年带着宋知在影视城逛，顺便旅游，于是电脑就成了摆设。
　　鲍萍萍到了片场拿着今天的分镜仔细研究着，摄影组的负责人弯腰手撑着膝盖听她说重点，回头休息区空无一人，她放下笔交给负责人，“就按照最终版这个定镜头吧。”
　　“好的导演。”
　　她冲监视器不远处杭澈挥手，杭澈手里的剧本垂下，道具组还在做最后准备，灯光也在调试，她过来坐在鲍萍萍旁边的椅子上。
　　“诶，你家宋知呢？刚才还在那啊！？”
　　杭澈抬头看了眼休息区漫不经心地说：“和童年出去玩了。”
　　鲍萍萍打趣，“做你的助理和律师都这么轻松的吗？”
　　杭澈笑了笑，“我看起来有那么无法自理吗？”
　　“有！啊～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主角啊！”鲍萍萍往后一仰，双手张开抱住心口。
　　“导演这么闲，不如和我对对戏？”
　　……
　　快到中午放饭的时候出去玩的两人才挽着手回到片场的保姆车上，宋知在手机里挑着刚才一起的合照发给童年，童年则去后勤组领盒饭。
　　不一会，她领着两大袋子上了车，一脸心事重重，“宋知姐，开饭。”
　　宋知忙伸手去接袋子，打开后将里面的塑料盒拿出，“怎么了？刚才不还挺开心的。”
　　童年一向藏不住事，一边将袋子里的盒子摆上桌面，一边气鼓鼓地解释，“我和你说，刚才去拿盒饭的时候，那个场务小姐姐都急哭了。”
　　宋知十分配合地接话，“哭了？因为什么？”
　　童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神秘地凑近宋知，“我们剧组有小偷。”
　　“年年，你帮宋知领盒饭了吗？”
　　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女人吓得一激灵，童年打开盒盖，“啊！老板，你怎么提前下戏了。”
　　杭澈穿着那身开机照片上的西装，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宋知看得有些入神。
　　“今天状态好，拍得比较快。”杭澈回答着童话的问题，却也看着宋知，“上午去那边石桥逛了吗？”
　　宋知察觉到眼神的灼热，移开视线，“看了，在商业街买了一些纪念品，拍了照。”
　　“刚才神神秘秘地在说我的坏话吗？”杭澈打开一旁的水龙头洗手。
　　宋知笑容可掬，“被你逮个正着。”
　　“老板，今天的饭是重订的。”童年回头冲她说。
　　杭澈皱了皱眉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走上前，“为什么要重订？”
　　她走过来自然伸手往里抬了抬，童年下意识地坐进去靠窗，她坐在宋知对面，抽出袋子里的一次性餐具递给宋知，对方礼貌地回了一声谢谢。
　　“因为我们的盒饭被偷了，都是演员餐，为了不耽误大家用餐和下午的拍摄，场务小姐姐没办法只能再订，但是这个费用就要自己承担。”
　　宋知摆弄着盒饭，“剧组的盒饭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啦！有群演餐，演员特餐，导演餐，鲍导的盒饭你是没见过，是我们的两倍，她饭量超大的。”童年夸张地比画着，演员特餐会根据演员忌口来制作，我们这个剧组演员和助理是三荤三素，呐，还有一盒水果。她用筷子指了指一旁的果盘，接着补充道，“工作人员是两荤两素，没有水果，群演的话就是一荤一素。”
　　差别确实有些大，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宋知掰开一次性筷子，“经常丢吗？”
　　童年点了点头，“是啊，一开始只是一两份，小姐姐以为是别人拿错了也没放在心上。”
　　“盒饭每次送来没人看管吗？”宋知又问。
　　“那当然不是，每次送来都是放在那边的蓝色雨棚下面，几百号人呢，演员餐放在最里面。”
　　宋知看向她，眼神开始变得犀利，一到追本溯源的环节，她总是习惯性较真，“没有监控吗？”
　　“那边是露天的，没有监控。”童年夹了一根小青菜，“而且只是盒饭而已，也没必要按监控吧。”
　　“那人在哪边看着呢？”
　　宋知一系列的发问，倒有些开庭的气场，对面一直沉默的杭澈接话，“群演那么多一拥而上，有时候根本顾不过来。”
　　“没有告诉导演么？”宋知顿了顿。
　　“我刚刚也想和鲍导说来着，但是小姐姐哭着求我千万别说，这毕竟是她工作失职，导演到时候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咋办？而且这事说起来可大可小的。”
　　看来场务有自己的顾虑，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就是发生了。
　　很多时候，这种小便宜反而更有吸引力，即便被抓住也只是被打发了而已，但一次两次的纵容，会招致得寸进尺。这种行为虽然可恶，但导致今天这样的局面，不能说没有场务自己的原因，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她们也只能当个小插曲听一听。
　　童年看见杭澈对面前的那盘鱼香肉丝和手边的胡萝卜炒肉片无动于衷，“老板，吃菜啊。”
　　宋知一只顾着了解事情的原委，这下才抬眼看了看杭澈身前，接着伸手把这两道菜换到自己面前，“她不吃胡萝卜。”
　　“啊？我怎么不知道？”童年一脸震惊看着杭澈。
　　“你不知道？”宋知更吃惊看着童年。
　　童年不满地看向宋知，“你怎么知道？”
　　宋知想估计是杭澈不愿意麻烦别人，而且她对此也并不过敏，所以没有特别交代忌口的食物。
　　“我……”正在宋知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童年恍然大悟，“哦，你们去山里过了几天，正常，那下次我注意。”
　　童年一想，的确是几次有胡萝卜的饭菜，老板都没碰过，还以为是没胃口呢。
　　没想到对方主动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宋知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只是不太爱吃，不用特别交代。”杭澈夹起一口饭淡淡地说。
　　果然如此，宋知的推测得到了印证，不论是知道胡萝卜，还是知道她没有特意交代的原因，一种关于只有自己知道的特别，就像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暗语，让她心里生出别样的甜蜜。
　　当然，也可能，只是今天的胡萝卜太甜了。
　　当初看到合同，宋知也对该剧有过一些了解，了解之后才更觉得，杭澈简直就是天选女主，身手不凡的思想先锋，侠义柔肠的一代女侠拒不逃跑，面对强权供词只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
　　下午这场戏，杭澈换了装扮，散着头发，靠在阴暗的地牢里，浑身血鞭痕，双指累累伤。
　　宋知坐在鲍萍萍身后心里一紧，浑身紧绷，中午那一点甜此刻化为了蜂针刺在心头。
　　铁链和地牢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身清朝官服装扮的演员拿着纸笔缓缓进入。
　　杭澈无力地靠在墙边，甚至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只有散落在脸颊旁的发梢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浮动，证明着这个受到酷刑之后的女人还活着。
　　宋知紧紧握着双手，整个被带入氛围中，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监视器。
　　男人眼神闪烁走到杭澈身边，想扶起她，伸出了手看见那浑身的鞭痕，竟是无从下手，只好顿在空中又无奈地收回。
　　“钟岳仰慕您的才学，您之前写的“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山河故国羞。”我时常拿来勉励自己的孩子。”县令低着头，言语哽咽，“今日之事，我恐无力转圜，您可有话或者未了之心愿，李某定当万死不辞。”
　　杭澈艰难地咽了口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死后，烦请大人保我尸首全我体面，不枭首，不去衣。”
　　上级已经下发了斩杀的指令，这样的要求无疑是不被允许的，县令双手抓了抓衣袍，抬首望着眼前一直钦佩的巾帼英雄，咬着牙红着眼双手于身前握拳，恭敬行礼，“李某应允。”
　　杭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积聚力量，然后紧皱着眉，汗珠从额间滚落，她靠着自己的力量微微起身，一旁的县令见状欲扶，她微微抬手表示拒绝。
　　即便是此刻，她依然有了自己的尊严，那抬起的手血痂覆盖，弯曲肿胀。
　　用尽所有力气坐起来的她缓了一会，“大人审我，非自愿之举，莫要心怀愧疚。”她越是如此说，县令越是将头埋得更深，“若无供词，大人恐难以交代，我唤大人携笔墨前来，便是如此。”
　　县令明白，将笔墨奉上，杭澈微微抬起手，惨白的唇颤抖着，右手根本握不住那根她时常挥墨撰诗的毛笔。
　　但她仍然颤抖着咬着牙，嘴里不时发出吃力的气音。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七尺县令此刻也不由得用衣袖抹了眼泪。
　　费尽全身力气后，那支毛笔横架在杭澈的手指缝隙中，这不能称之为握笔，县令双手拿着纸张上下。
　　一张供词，七个字。
　　原本俊朗的字迹不复存在，与之代替的是狂放和不屈，手里的笔掉落，杭澈念出它们：秋风秋雨愁煞人。
　　这场戏太有感染力了，情绪的崩溃只在一霎，台词声声振聋发聩，鲍萍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为时代不屈，为女人不惧，为女主致敬。
　　“CUT！”鲍萍萍丢掉对讲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杭澈还在戏里，听完导演喊结束后，一下子靠着墙面，仰着头闭着眼，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
　　忽然有一只手牵起了她，她微微睁眼，有些朦胧，尽管因为化妆手上裹了很多胶水，但还是被笨拙地握在了那人手里。
　　宋知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她睁开双眼意料之中的人映入眼帘，就这样互相静静看着，仿佛时空骤停。
　　她总是那么懂她，哪怕不说话，也知道彼此心里的感觉。
　　当下，杭澈不大好受，用自己的躯体去承载角色的情绪，那些锥心的痛楚和幻想出来的刑罚，让她精疲力竭得让人心碎。
　　杭澈撇了撇嘴，宋知另一只手伸上前扶了扶她的手臂，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自己却忍不住鼻尖一酸流了眼泪。
　　杭澈伸手想给她擦去珍贵的水珠，另一只手刚抬起，手部特效让那一双玉手惨不忍睹，她蜷缩了手指又放了下来，搭在屈着的膝盖上。
　　鲍萍萍拖着脑袋看着工作人员在镜头前穿来穿去，这两人仿佛是静止的画面。


第112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8）
　　还没来得及深入欣赏，童年就抱着水瓶闯进了镜头，鲍萍萍起身啧了一句。
　　“老板老板！快喝水。”
　　牵着的手突然抽空，杭澈有些茫然，宋知起身站着，童年贴心地插了吸管，方便化了唇妆的杭澈入口，她回头一看，宋知手疾眼快地抹了眼泪，“哎？宋律师你咋哭了？这都是假的拍戏呢！”
　　她倒是没心没肺。
　　杭澈体贴地避免了宋知的尴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吓坏了吧？”
　　“那还是见少了，多看几次就好了。”童年说得理所当然，“对了，沈老板说今年的微博之夜邀请了咱们，代言的珠宝品牌商希望我们今年多一些曝光。”
　　“几号？”
　　“4月28，在北京。”
　　“北京...”杭澈抬眸看了眼宋知，“可以吧。”
　　童年接过水壶兴奋得手舞足蹈，“那行，我一会给沈老板回个消息，礼服什么的我来联系品牌方。”
　　回到保姆车上，童年打完电话就开始拿出i pad看最新春季各大品牌礼服，一边看一边问宋知的意见，宋知每看一套就像想着杭澈穿上的样子。
　　“这个不行，配不上她的颜值。”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普通了。”
　　“这个还行，不过会不会有点老气？”
　　“这个露太多了吧！！！”
　　一连翻了几十件高定图，童年算是看出来了，合着这些大牌没一件符合她们家老板的气质呗，“宋律师你不会是毒唯吧？”
　　“我只是表达正常审美，谢谢。”宋知瞥了一眼对面的小助理，“何况我不是妈粉吗？这是来自对女儿深沉的爱。”
　　童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要是老板知道你是她的粉丝估计会很开心！”
　　宋知见她笑得快要岔气，露出一丝坏笑，“你说，如果她知道你是她和陈岚的cp粉心情会如何？”
　　被拿捏了！
　　对面的人顿时浑身血液凝固，赶忙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宋知姐，我错了，我现在都不怎么嗑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有事宋知姐，没事宋律师是吧。”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看小人的表现吧。”宋知对能屈能伸的童年此刻的态度很是满意。
　　杭澈今晚有夜戏，所以她们做好了在片场待到很晚的准备，童年筛选了一些礼服存档，宋知依然没有摆脱写材料的命运，抱着电脑在保姆车上拼命敲打着键盘，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
　　不一会，外面有些吵闹，童年打开窗帘探头看了一眼，“放晚饭了，我去领饭。”
　　宋知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ctr+s之后盖下电脑，“一起吧。”
　　人潮攒动，熙熙攘攘，演员餐有特别通道，被一根蓝色的布条隔开，童年拉着宋知过去数着餐盒，“三盒饭，三盒水果。”
　　场务餐饮负责的小姐姐为难地红着眼睛，“不好意思，可能要等等，大概再过去四十分钟可以吗？”
　　明明已经到了领餐时间，童年看了看旁边排着长队的群演和剧组工作人员，“又丢了？！”
　　小姐姐咬着嘴唇微微点头，满脸歉意，“很抱歉，一会补定的到了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那你先忙吧。”
　　宋知看着旁边的队伍神情复杂，童年一旁刷着手机看通告一边嘀咕，“七点夜戏，现在五点半点，再等四十分钟的话.吃完了就要上戏了。”
　　两人回到片场就看见蒋莹和杭澈从四合院大门走出来，蒋莹挥着手和她们打招呼，“宋律师，年年来接杭老师下班吗？”
　　童年和宋知停下脚步，杭澈顺着她们的方向看过去，“看起来怎么像是偶遇？”
　　宋知望着缓缓靠近的人，“我们去拿盒饭呢，碰巧。”
　　蒋莹见她们两手空空，“盒饭呢？”
　　杭澈的保姆车第一次迎来这么多人，童年和蒋莹靠着洗手台，杭澈和宋知面对面坐着，经过简短的描述，大家陷入了沉默。
　　蒋莹率先发表看法，“要不还是告诉导演吧？”
　　“可是告诉了拿东西的人也不会自己站出来，还会提高警惕，她的损失也没法补偿。”童年表达了小姐姐的无奈。
　　蒋莹想了想，双手撑着身后的台面，“那除非能找到这些人，剧组才不会追究她的责任，而且那些损失可以直接从这些人的薪资里面扣除。”
　　童年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除非报警。”
　　杭澈也提出了否定意见，“金额没那么大，报警不太合适，对剧组也不太好。”
　　宋知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分析。
　　“童年，你的盒饭。”站在车门口的小姐姐一抬头，忽然被四双眼睛直视，吓得拎紧手中的袋子。
　　瑟瑟发抖不敢动，怎么有种羊入虎穴的感觉。
　　靠门最近的宋知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盒饭，小姐姐也顺势帮忙一起拿上保姆车，放在桌子上。
　　宋知看似不经意地问，“每天预定盒饭的菜品种类是你自己确定吗？”
　　杭澈也看了眼场务，她手指在身前卷着衣角不知所措，像个被叫去办公室的学生，在众人的审视下紧张地低声说，“是...是的。”
　　宋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杭澈勾了勾唇，“你有办法？”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众人目光一下子汇聚在宋知的脸上。
　　“倒是有个想法。”宋知笑得意味深长，眼神在蒋莹和杭澈身上游荡，“需要两位演技精湛的老师配合一下。”
　　晚上剧组一直忙到十一点，童年在片场抱着毛毯昏昏欲睡，宋知则在车上继续办公，下了戏之后杭澈还挺精神，童年用尽了精力，耷拉着脑袋跟在她身后，连宋知见了都忍不住笑她给一张床现在就能趴下睡着。
　　三人各自拿了东西去门口搭乘回酒店的商务车，一旁工作人员正在搬运道具，旁边两个年轻女孩正围在一起拿着手机。
　　“你知道吗？鹿书林又出黑料了，说她学历造假，而且还爆了她大学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
　　虽然她们说的声音不大，但童年还是瞬间清醒。
　　杭澈和宋知见她停在原地，也转身过来。
　　两位工作人员毫无戒备，背对着她们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她不是北影的吗？”
　　“对啊！可是毕业合照上没有她，听说走了关系进去的，在学校也不怎么去上课。”
　　“大学就谈女朋友了？”
　　“照片都出来了！”其中一个女生把微博照片点开放大，照片上昏暗的路灯下，两个女生的背影，其中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女孩挽着另外一个略微高一些的女生，似乎是感觉到被拍了正在回头，照片旁边用放大镜效果放大了戴帽子女生的脸部并用圈圈标红－-鹿书林。
　　尽管照片只有背影和模糊的远景，而且两个女生这样的行为也很平常，但在如此风口浪尖，任何消息都能成为点燃燃料的导火索。
　　女孩接着说，“我看营销号分析，鹿书林给珩世老板做金丝雀之前就有个女朋友的。”
　　另一个女生立刻发散思维，“我有个大胆的猜想，不会是无缝衔接吧？！”
　　“卧槽！”童年忍不住发出惊叹。
　　两个女生一看杭澈站在身后，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背在身后，“杭老师下班了？”
　　“网上的信息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没有依据的事情，还是不要乱说了。”杭澈面无表情。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之前杭澈校园霸凌的消息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她这么说在外人听起来总有些警告的意味。
　　其中一位工作人员很快反应过来，“我们也不相信那些消息的，就是闲聊到了，那老师早点休息，我们也下班了。”说完拉着一旁的女生抱着椅子就跑。
　　童年看着两位的背影，明显还没吃够瓜，“老板你帮珩世的人说话干吗！他们害你还不够！”
　　杭澈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也别乱说。”
　　童年哦了一声跟上老板的脚步。
　　回去的车上没了气氛担当的闹腾，车内显得异常安静，杭澈偏头看了眼宋知，“等到这么晚，累不累？”
　　宋知侧身，“明明是你工作到现在，累不累？”
　　杭澈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想起眼前这个女人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个职业不太有安全感，其实对于杭澈来说，她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不需要别人来给。
　　但，宋知却好像给了她久违的归属感，这个只有她能做到。
　　“怎么不说话。”
　　杭澈摇了摇头，“本来一点也不累的，但是现在看着你，觉得有点累，想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说完还眨了眨眼。
　　她们之间隔着过道，靠一靠自然是没办法，宋知扑哧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在撒娇委屈吗？”
　　人总是贪心的，如果杭澈只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坠尘埃的缪斯，她自然不敢生出歹念狂妄沾染，但现实不是。
　　现实是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的声音呼吸心跳都是真实可闻的，她的笑容媚眼眉宇都是清晰可见的，她的清澈善良温柔都是自然流露的。
　　她是一个鲜活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些，挨得紧密一些的存在。
　　“撒娇了就给靠吗？”杭澈并不客气。
　　宋知一听，也来了兴致，“你试试？”
　　“你说话不算话，我才不上当。”说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宋知想起昨晚自己落荒而逃，瞬间哭笑不得，怎么感觉自己被耍了啊。


第113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9）
　　“囡囡，你还在拍戏吗？”电话那头操着一口上海腔调的中年男人小心地试探着。
　　鹿书林掩饰着自己哽咽的声音，“没有，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了。”
　　“囡囡，有个事爸爸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我和你妈妈准备去杭州看看你，去给你探探班怎么样？”
　　如果是平常，鹿书林求之不得，这么多年父母从来没有来片场探过班，一来是怕耽误她工作，二来是两口子表面上都不太支持她进入娱乐圈抹不开面子。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白天陆陆续续各大营销号又下场爆料了很多子虚乌有的消息，片场所有人把她当成一件展览品指指点点。
　　这件展览品目前并不受欢迎，否则大家表情上怎么会有难掩的嫌弃。
　　鹿书林出道至今，在安逸的保护下一直一帆风顺，从未经历过如此大面积的负面舆情，她永远是积极的美好的，穿着华丽的彩服在众人面前接受大家的称赞和艳羡。
　　一招跌下高台，才知道那些浮华如烟，散尽不过瞬息之间。
　　她极力保持自己语气稳定，“探班？最近剧组不是很方便。”
　　忽然电话被女人抢了去，“把电话给我，我来说。”女人明显哭过，情绪激动，“囡囡啊，要不你和剧组请假回来也行。”
　　“妈，我没事。”鹿书林把头埋在膝盖，另只手搭在脖颈上。
　　“怎么会没事啊！新闻我们都看到了，那些网上的喷子胡说八道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大不了咱们就不演戏了！”天下父母哪能受得了自己的心肝宝贝受委屈，“娱乐圈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你们那个破公司咱们也不合作了，一出事都不管你，囡囡不要害怕，爸妈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都是我不好，让爸妈担心了。”
　　“快别这么说，囡囡不哭，不哭啊，明天咱们就回家好不好？”
　　“妈，剧组的戏还在拍，我不能一走了之。”
　　“还拍什么啊！有什么好拍的啊！担心违约金是不是？爸妈给！咱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真窝囊，窝囊怎么了，片酬里不就有一笔窝囊费嘛。
　　鹿书林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抹了把泪水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那个夜晚，月亮好像比今晚的圆。
　　那一年，上海珩世拿下了《蝶》的电视剧版权正筹备开拍，去年杭澈拍了这部同名小说的电影版，并且和邓子衿一起拿下金马奖双影后。安逸一向眼光毒辣，电影的热度还在，趁热打铁，虽然梁琪这一年收获颇丰，但她仍需要一部爆款剧在珩世站稳脚跟，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梁琪也绝不能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执棋牌者怎可被牌左右。
　　“有些盒子装贵重的手表久了，就以为自己也价值连城，殊不知手表不在了，盒子便一文不值。”梁琪有野心没脑子，就好比那一文不值的盒子，离开了安逸什么也不是，偏偏已经有了自命不凡的苗头。
　　“安总是想用新人？”陈三怡拿着项目书站在办公桌前。
　　“把消息放出去吧，这次裴苒的角色开启海选，珩世也需要一些新鲜血液了。”
　　“好的，我马上去办。”
　　鹿书林在学校的时候，宿舍就炸开了锅，她一早知道这部电视剧要开拍，但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角色，便没和同学一起投递简历，暑假她正在家吹着空调，北京的同学给她来了电话，两人约着在绿地外滩中心楼下见面。
　　女孩是她的宿舍长，标准的北方性格，平时对她也很照顾，也许是十分看重这次机会，显得过于紧张，鹿书林只好陪着她去了珩世的面试现场。
　　等在门口的鹿书林手里捧着咖啡刚准备喝上一口，同学表现欠佳出师不利，红着眼眶从面试房间出来，鹿书林忙递上纸巾安慰，“没关系的，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
　　“肯定不行，我都没演完，评委就叫停了，算了，我还得赶紧回北京，那边还有一个剧组等着面试。”
　　“现在回去吗？都快六点了，我带你在上海玩一玩吧。”
　　“别了，你还是送我去地铁站吧。”
　　电梯门开，从里面走出两位职业打扮的女人，鹿书林拿起包刚起身便撞在了其中一人身上，咖啡洒落一地。
　　鹿书林手忙脚乱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想要给女人擦拭，“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
　　安逸微微皱眉，向后一步拒绝了女孩的歉意，看似是她助理的女人微微拦在身前，鹿书林抬头和安逸对视。
　　便是这一瞬间，她看见安逸眉间渐渐舒展，生人勿近的气场渐渐柔和起来。
　　那双高跟鞋停在她面前盯着她浑身不自在女人穿着冰丝藏青色衬衫，袖口的袖口精致典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丝边的无框眼镜衬得她清冷脱俗。
　　鹿书林见过一种花，黑丝绒矮牵牛，花瓣的质感同丝绒布料一样，透出一股暗黑和高贵，眼前人的气质完美契合。“你是来面试的？”
　　愣神的鹿书林手里攥着纸巾反应过来，礼貌地回，“不是，我是陪我同学来的。”
　　一旁哭花了妆的女孩此刻被安逸的气场吓得一言不发，女人看了眼她继续面无表情，既然对方是同学，那这个女孩必然也是科班出身。
　　“几年级了？”
　　“我？”
　　尽管对方有些冒犯，但看这位的穿着应该是公司的高管，鹿书林本着不得罪人的原则回答着。
　　“开学大四。”
　　“之前演过戏吗？”
　　这个问题就真的很冒犯了啊！鹿书林有些尴尬，顿了顿极不情愿地回：“没有。”
　　“三怡。”女微微冲后面助理模样的女人吩咐道，“给她名片。”
　　陈三怡微微颔首，接着从口袋掏出名片夹，纤纤玉指啪嗒一声打开，抽出一张名片递了上来，“恭喜你通过《蝶》的初试，请做好准备，参加我们的最终复试。”
　　“什么？我没报名啊！”女孩接过名片还处于蒙圈状态，而面前的两个女人已经转身。
　　“那我同学呢？”鹿书林喊住擦肩而过的两人。
　　戴眼镜的女人脚步一顿，侧身对她说：“我想我表达得很清楚，是你通过了。”
　　只有你。
　　陈三怡震惊地瞥见安逸嘴角居然挂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部电影上映后票房大爆，囊括了多个奖项，换成任何一个表演生都是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机会，作为一名即将大四的科班生，鹿书林的运气一直不太好，那些被剧组看中一跃成名的总归是凤毛麟角，那即便如此，周围也有很多同学已经开始进组拍戏，她的两个舍友甚至已经拍上了女二号，有一个最近才签约了一家有背景的影视公司，前途不可限量。
　　一开始鹿书林告诉自己只要努力，是金子一定会发光，但现在这个社会，越来越少的投资人愿意花大价钱去让一个新人试水，在一次次被拒绝之后，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演员这块料。
　　无疑，这一次的橄榄枝是她的机遇也是最大的肯定。
　　很快，复试的消息传来，这部电影她已经看了无数遍，裴苒的每一句台词都了熟于心，但实际表演中，还是出了岔子，可能是过于紧张，她的演绎并没有惊艳四座。
　　就在她以为自己无望的时候，珩世不仅递来了《蝶》的合同还附加了一份签约艺人的合同。
　　鹿书林不明白，明明自己表现欠佳，为何会天降馅饼？她有自知之明，在陈三怡的办公室，她坚持要一个答案。
　　“你现在有交往的人吗？”陈三怡莫名来了一句。
　　“有。”鹿书林回答得很坚决。
　　沙发对面的女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安总亲自定的，如果想知道原因的话，可以亲自去找她。”
　　鹿书林接过陈三怡递过来的那张便笺，上面写着地址，中粮海景壹号，作为上海人她自然知道能住进这里的人有着怎样雄厚的背景。
　　那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女人原来就是安逸，鹿书林托人打听才知道，当下大火的电视剧演员梁琪就是她一手打造，这样一个有实力有资历的总裁又怎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感兴趣。
　　她没有安逸的电话，只能按照陈三怡给的地址在门口徘徊，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那熟悉的脚步声才从楼道转弯处出现。
　　鹿书林蹲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眩晕，一只手扶着墙面，有些狼狈，女人倒是嘴角一勾，打量着这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安总，这是陈部长给的合同，但是我...”女孩双手递上两份合约。
　　安逸看了看文件眉毛一挑，声音却极具压迫性，“你不想签？”
　　鹿书林忍不住后退一步，面对安逸的气压有些拘谨，“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安逸没说话，眼如黑洞，凛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是要我在这里告诉你吗？”
　　鹿书林这才发现自己挡着大门，影响安逸进去，连忙抱着文件退到一旁。
　　安逸上前，一股冷冽的寒风掠过鹿书林的头发，她的香水味和主人一样不容侵犯，有着明确的距离感。
　　门打开后，鹿书林站在原地不知如何进退。
　　“要我请你吗？”安逸开了灯回头对门外发着愣的女孩说。
　　鹿书林家境殷实，对这种居所并不好奇，进入大厅后立在沙发边看着安逸去酒柜拿了红酒。
　　鹿书林自始至终目光跟随着女人，想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女人自顾自地转动旋转用醒酒器，握了一只玻璃杯走到沙发缓缓坐下，她的西裤和人一样，挺直，严丝合缝。
　　“我不是慈善家，签你自然是看中了你的潜力。”
　　“可是有潜力的人有很多。”鹿书林不卑不亢。
　　安逸喜欢有挑战性又清醒的猎物，她歪头一笑，“看来你很不自信。”
　　这是鹿书林第一次见她笑，还挺好看的，和刚才那副严肃的要吃人的模样完全不同，也让鹿书林放松了一些警惕，“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想慧眼识珠这种借口你一定不想听。”安逸起身缓缓踱步至女孩跟前，一只手端起她的下巴，“包养，这个理由如何。”
　　她看见女孩的瞳孔迅速放大，鹿书林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安总自重。”
　　安逸伸手拍了拍肩膀被女孩推搡揉乱的衬衫，并无恼意，越是有脾气的宠物越能激发她的征服欲。
　　“我没记错的话，你马上大四了，20？21？”女人双手环抱着，“活在象牙塔里，看不见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任性又清高。”
　　“我不需要这样得来的机会。”
　　“只要是得到的机会，就不分高低。”
　　“多谢安总的厚爱，我想想要这样机会的人很多，但不是我。”
　　“你可能忘了，我不仅可以签你，我还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消失。”
　　“卑鄙。”
　　“要不要试一试？”
　　“无耻。”
　　“还是说，你想永远追不上别人吗？”
　　永远追不上，这五个字像是踩到了鹿书林的痛处，她猛地抬头，紧紧地咬着唇瞪着正在审视她的女人。
　　在安逸眼里，她可能就是个花瓶，随意拿捏的玩物。
　　安逸穿着白色睡袍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她看了会江岸的风景，“我不管你之前有没有恋人，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今后你只能和我一个人发生关系，只属于我。”
　　八月份落地窗外江岸明月高悬，月光洒下一室狼藉。
　　这么多年来，鹿书林一直在努力，拼了命地努力，才能说服自己配得上现在所有的一切，她们像是一株不服输的藤蔓，互相缠绕着向上生长，她爬向高处，汲取的却是深渊中的营养，安逸揽走所有的恶，让她站在屏幕面前清清白白地做自己。
　　而现在，一切都不清白，秘辛公之于众，金主弃如敝屣，?她彻彻底底掉入深渊。


第114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0）
　　剧组没有周日，片场一如往常忙碌，宋知和童年一人抱着一杯奶茶坐在休息区，看起来相当惬意。
　　童年嚼着珍珠嘟囔着嘴，“宋律师，你几点的飞机？”
　　“七点四十。”
　　三个小时，2267公里。
　　宋知荣幸地霸占了杭澈的折叠椅，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t，外搭一件宽松的蝙蝠袖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十分休闲，平滑的腹部在上衣和牛仔裤间若隐若现，紧身的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纤细的腿形，一双黑色白边帆布鞋衬得整个人更柔软了些。
　　微卷的长发散落身前，她嘴里含着吸管却偏着头看着不远处几乎打了一上午电话的蒋莹经纪人。
　　童年刷着手机，用手肘捣了捣身旁的她，她这才有了反应凑过来，童年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我的妈啊！这么多黑料，被包养，学历造假，抛弃前任，现在居然有人爆料她插足别人当小三？金主不止一位？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知眼神跟着童年划过的新闻，看着热搜标题#鹿书林塌房#鹿书林娱乐圈奇葩，脑子里却回荡着昨晚杭澈的那句话，“之前怎么都没听说？”
　　童年忍不住吐槽，“装得好啊，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宋知一只手握着奶茶，一只手撩了头发，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打开百度百科搜索鹿书林，页面跳转，一张张照片率先映入眼帘，点开放大一看，还真的挺像Wendy的，说是她妹妹也不为过。
　　鹿书林的事情爆发之后，不少之前准备找她的项目纷纷观望，加上她之前树大招风打压了一批同期小花资源，如今大家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光景可想而知，网上的言论也越来越离谱，从一开始的爆料到要求作品下架，甚至出现了一批路人去到她代言和出演的官微下面讨要说法，梁琪粉丝战斗力极强，之前卖着前辈好姐妹人设，此刻也开始割席，表示只是同事关系，最惨的应该要属胡超岳，他们家原本以为这次签了新公司，前有舒媚后有鹿书林，自家艺人得道飞升指日可待，现在却被一同牵连抵制，论惨鹿书林第一，他绝对排得上第二。
　　剧组在江南水景区这边租了一个月的场地，通告排得比较满，蒋莹下一部戏恰好给鹿书林做配，现在她的经纪人正和剧组谈着后面排期的问题，因为现在女主角都岌岌可危，挂完电话长舒一口气之后，宋知伸手招呼她过来躲阴。
　　经纪人收了手机在一旁蒋莹的折叠椅旁边的小马扎坐下，从一旁白色塑料箱里面拿出盒子，取出里面的一袋便携式水果茶干果，然后拿起折叠椅子上的保温水壶夹在两腿之间，旋开瓶盖，撕开包装，将干果一点点倒进去，然后又在塑料箱里翻了翻，拿出另一包红色的袋子。
　　宋知看了看童年身后塑料箱上面的一大壶白开水，又看了眼已经倒入枸杞的蒋莹经纪人笑着盖上瓶盖，她也捣了捣童年。
　　童年恋恋不舍地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嘴角一抽，“我的记得蒋莹才20出头吧？”
　　经纪人习以为常，晃了晃手里的法宝，“演戏很耗费精力的，这叫固本培元。”
　　“枸杞不是上了年纪的人才喝吗？”童年心直口快。
　　童年一向大大咧咧，脑子就像少根筋，有时候精明有时候犯浑，经纪人并未计较，“错，养肝明目、补血安神，作用可不少。”
　　“明目...”宋知想到那双棕色的眼睛，语气略带请求，“那个，可以给我一些吗？”
　　今天这场戏蒋莹全程跟，两人从早上到组之后就没休息，剧组的房车停在对面的墙根边，时不时有群演从路边走过，民国服装顿时让人有一种穿越之感，不过一会听见一阵喧闹，工作人员从二进门迈过门槛边说边笑，看起来拍摄顺利。
　　童年忙起身抱着那壶漂着一层红色的透明水瓶，宋知也慢条斯理地起身，不自觉用目光在人群中捕捉。
　　与此同时，也有一双眼睛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
　　脚步轻迈，目光交汇，心下安定。
　　童年迎上来送水，杭澈和往常一样掰开护嘴，刚举起杯子又放下，一脸茫然。
　　“别看我。”童年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笑着提醒杭澈，“宋律师为老板专门调制。”
　　两人会心一笑，蒋莹一蹦一跳地上前蹲在塑料箱子旁边，抬眼冲经纪人卖萌，“姐姐，可以吃零食吗？”
　　经纪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盒小蛋糕，自己先吃了一口，面无表情拒绝了她，“马上吃午饭了，下午再说。”
　　蒋莹顿时蔫了，经纪人每次都馋得蒋莹有苦不能言，恨不得在地上撒泼打滚。
　　提到午饭，宋知让杭澈赶紧坐着休息一会，她和经纪人去领饭，童年和蒋莹一起拿出一旁的小桌板支了起来。
　　鲜少看到明星直接在休息区进餐，一般都会躲在房车，有空调吹着，环境也好，路过的工作人员不免也瞧上几眼。
　　“让我看看今天都有些什么。”宋知没有剧组通告群，像开盲盒一样挨个打开塑料盒之后开始报菜名，“宫保鸡丁，鲜炒菌菇，红烧排骨，蜜汁叉烧，椰汁冰糖燕窝。”不得不感慨，“居然还有佛跳墙，你们的小日子有点奢侈啊。”
　　大家将两个小桌板拼在一块，几个人围着对着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毫不留情地开动了。
　　不知道是拼桌的缘故，还是大家都饿了，今天剧组的盒饭格外美味。
　　经纪人习惯性给蒋莹夹菜，童年看见了也赌气不甘示弱，夹了一筷子菌菇刚准备放进杭澈碗里却被眼神劝退。
　　“这是什么菇啊？很鲜诶，以前都没吃过。”蒋莹一手托着盒饭，另一只手伸着筷子被另一双筷子拦下。
　　“油水太重，别吃太多。”
　　蒋莹撇了撇嘴不大开心，宋知笑了笑，夹了一大筷子放进杭澈的碗里，“你太瘦了，要补充点油水。”
　　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姐姐！你看宋知！她故意的！”蒋莹坐着两只脚在地上左右蹬了蹬。
　　经纪人笑着提醒她，“你昨晚不是说已经100斤了吗？”
　　果然身边人才最懂得如何扎心，蒋莹满脸通红恨不得捂住经纪人的嘴，“啊啊啊，女孩子的体重不能随便说出来的好嘛！我不要和你好了！”
　　一群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一旁几个工作人员随意地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他们也有自己的话题，彼此互不打扰，一派和谐。
　　但很快和谐被一声尖叫打破，“老板！”
　　童年迅速起身，小马扎被她的动作蹬得直接从台阶上滚落，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开始看过来，只见刚才还围坐一团的几个人手足无措面色紧张，杭澈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什么情况啊？！”经纪人大喊。
　　蒋莹忙起身蹲下关心地问，“怎么回事？”
　　杭澈捂着肚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好疼。抓着宋知的手微微颤抖，汗珠瞬间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脖间的青筋渐渐显现。
　　一旁的工作人员忙放下手里的盒饭上前询问，“怎么会突然肚子疼？”
　　“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另一个穿着剧组T恤的女孩也吓得不轻。
　　童年急得想哭，“不会啊，我们一起吃的。”
　　大家都没事的话，那就只能是杭澈自己身体的问题。
　　忽然蒋莹一伸手抓着一旁的经纪人，“等等，我...我肚子。”她面目狰狞地捂着肚子，“这是胃还是肚子啊！！！好疼！！！”
　　两个主演都出了问题，这一下子剧组炸了锅，“我马上去告诉导演！”
　　台阶下围观的工作人员和群演越来越多，大家纷纷出主意讨论着，剧组有跟组医生，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几分钟后就能到，不明白状况，大家也不太好直接把她们送去医院。
　　鲍萍萍跑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住，幸亏的刚才去喊她的工作人员拉了一把，“怎么回事啊？你们两个怎么了？”
　　“我怀疑是食物中毒。”宋知面色凝重起身对鲍萍萍说。
　　童年急得直抹眼泪，蒋莹也靠着经纪人看上去痛苦不堪。
　　“医生呢？！还没来吗？”鲍萍萍压着怒火，拍摄什么的都无所谓，这要是两位演员在剧组出了事情，她几百张嘴也说不清。
　　一旁工作人员被吓得一抖，“已经喊了，一会才能到。”
　　不一会工夫，全组的人都围了过来，鲍萍萍也没见过这阵仗，只能勉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镇定，她原地踱步然后站定，“现在能动吗？要不先把人弄去车上？”
　　杭澈艰难地摇了摇头，咬着牙再说不出一句话，蒋莹一直喘着大气，嚷嚷着自己难受极了。
　　鲍萍萍蹲下来随便拿起一双筷子在塑料盒子里翻了翻，然后皱了眉头问，“这是什么？”
　　宋知一脸的不满，“菌菇吧。”
　　筷子被狠狠地扔在桌子上，围观的人群惊呼一声，鲍萍萍叉着腰冲人群喊：“把后勤的场务叫过来！”
　　女孩闻讯早已凑到了人群前面，此刻也只能横着心走上前，怯生生地喊了句，“导演。”
　　“中午的饭是你定的吗？这是什么，这能随便吃的吗？！”
　　“让一下让一下，医生来了。”
　　一个穿着白褂子的一声，放下手里的医药箱，从脖子上拿下听诊器给杭澈还有蒋莹检查身体，人群叽叽喳喳吵的鲍萍萍脑仁疼，她转身冲着人群吼，“吵什么啊！拿手机想干吗！今天这事谁传出去试试！不想干立马滚蛋！”
　　医生摘下听诊器面露难色，“这条件有限看不出来，还是要去医院做检查。”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吃错东西了？”鲍萍萍拉着医生指着桌板上的残羹冷炙。
　　医生仔细扫过一遍，目光停留在那盘菌菇大杂烩上，“这菌菇也没见过啊，怎么能随便吃呢！万一有毒是能要人命的！”
　　人群一片哗然，这可不得了，蘑菇有毒大家并不意外，但是自己身边人中毒毕竟是少数，也没人敢上前质疑，更多的是互相询问，你吃了没？
　　童年看了眼人群，大声问，“可是别人也吃了，也没有什么症状啊？”
　　“你吃了吗？”宋知却忽略她的提问，只是问鲍萍萍。
　　“我没有。”
　　提供餐食的工作人员急忙解释，“导演餐是不一样的。”
　　宋知语气十分严肃，看了眼台阶下的众人，“我之前看过类似的报道，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也许已经中毒，但是有些人反应慢。”
　　这话一出，顿时大家就炸了锅，鲍萍萍拉着后勤场务问，“今天所有人都的菜谱都是这个吗？”
　　场务着急解释，“不是，只有演员餐是这个。”
　　鲍萍萍脸色铁青，“赶紧，赶紧统计一下，打电话给司机，叫他弄一辆大巴，先把她们送去医院。”接着冲台下的剧组其他工作人员喊：“其余演员和助理坐大巴一起去医院检查一遍。”
　　场务小姐姐立刻组织人群，登记其他演员和随行助理。
　　说着也顾不上旁人，直接蹲到杭澈身前，手一提把她拽到自己背上背了起来，童年在前面开路，人群很快散到两边，杭澈垂着脑袋，腹内的痛苦让她整个人都虚弱万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杭澈在剧组出事，跟在她身边的就是律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经纪人也扶着看起来不是很严重的蒋莹跟在身后，剧组其他人开始提心吊胆，目送导演亲自把女主角背上了房车。弦竹府


第115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1）
　　“大哥，我们要不要去？”人群中有个瘦弱的男生，穿着戏服小声问。
　　一旁长着络腮胡子的胖男人手一挥，“当然要去了！来剧组演个戏还中毒了，不仅要去医院还要找她们赔偿我们！”
　　“可是，是我们偷吃演员的盒饭。”
　　“几分破盒饭值几个钱，还能有哥们几个命值钱？！老四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身后梳着清朝辫子的群演凑上来，“就是，大哥，那我们赶紧登记坐大巴去医院吧！”
　　“赶紧的！赶紧的，一会他们都走了！”
　　鲍萍萍把杭澈小心放下，靠着椅子滑下来，宋知从房车桌上拿了矿泉水直接打开递上去，“喝口水。”
　　童年蹲在一旁颇为担心，蒋莹上了车后，顺手还捎带拉上了车门，一改刚才柔弱病痛的样子，扶着她的经纪人一脸蒙。
　　鲍萍萍看着杭澈喝了口水，双手交叉靠着一边椅背，“别演了。”
　　众人一顿，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你们刚才不是？”经纪人关心则乱，也顾不上导演在场。
　　宋知察觉到杭澈的不对劲，她的左手一直捂着阑尾。
　　“我是真疼，刚刚吃完饭就演这么一出。”众人纷纷紧张，杭澈扫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岔气了。”
　　宋知这才放心，鲍萍萍，一侧身坐在杭澈对面的椅子，脚架起来，“你活该，居然耍我？！”
　　“姐姐，宋律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穿帮。”蒋莹出卖队友相当不脸红，对着经纪人露出尴尬的微笑，然后索性不装了冲着鲍萍萍笑得有些虚伪，“导演你怎么知道啊？！我们没和你说啊！”
　　“所以就这样吓唬我？”经纪人面露薄怒，鲍萍萍切了一声，手指了指杭澈和她，“两个演员在我面前演戏？我承认你们演技不错。”随后看了眼对面的宋知，“但你，可不是专业的演员。”
　　“对不起嘛，我这不也是为了剧组的事嘛。”蒋莹拽着经纪人的手撒娇讨好，被身边的人甩开。
　　“这么说我还要给你颁个奖？”经纪人不理会她，语气冰冷。
　　几人现在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姐姐，导演，你们都别生气……还是让宋知姐给你解释吧。”队友不仅被卖，现在还供出主犯进行甩锅了。
　　宋知抿了抿嘴，有些不服气，“我哪里表现得不对吗？”
　　“虽然你表现得也很着急，但杭澈要真有事，你还能磨磨唧唧在人群前说那么多？不应该是第一时间送上车去医院。”
　　一向要争个输赢的宋知竟然沉默了，但这样的沉默却很好地取悦了她身旁的那个人。
　　“所以你是故意配合？”蒋莹吃惊。
　　“行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童年三言两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场务总丢盒饭，这些小偷小摸又不好立案，但是长此以往场务需要承担的损失越来越多，宋知在得知分餐不同并且可以自定菜品后，让场务特意今日给演员餐选了不常见的菌菇，但这些菌菇都是绝对可食用安全的。
　　接下来就是两位演员临场表演，这样吃了演员餐的人就不得不自己主动站出来。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主动出现呢？” 一旁的经纪人听得十分仔细，提出自己的疑问。
　　宋知耐心解释，“既然喜欢占便宜，中毒索要赔偿的回报不是更大吗？”
　　找到这些人之后，只需要告诉大家两位主演是因为别的自带食物引起的不适，加之其他演员并无症状，剧组也可以解除危机。
　　至于投机取巧的人，总不能一口死咬着自己吃了演员餐，那可就是不打自招。
　　鲍萍萍一想到刚才出门那一跤还心有余悸，自己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用袖子随性地一擦，想起了什么仰着脑袋靠着椅背，“宋导演用我的演员很顺手啊？”
　　杭澈始终看着宋知，脸上涌动着欣赏的神色。
　　“这不是帮鲍导揪出了害群之马？”宋知苦笑着，我这是免费出力好吗？
　　鲍萍萍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语气轻佻，“那我还要和你说声谢谢了。”
　　“如果能给现金，我可能更开心。”
　　果然毫不客气。
　　“我以前听朋友说律师的嘴，最不可信。”鲍萍萍这句话有些挑衅，她不喜欢被耍的滋味。
　　“确实，毕竟有的当事人，当时是人，事后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宋知毫无畏惧。
　　鲍萍萍“杭澈，真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童年没明白，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眼导演，不知道她们所知何意。
　　“我以为你不会骗人。”鲍萍萍说得平静，话中有话，低着头没看杭澈。
　　宋知率先开口，“她不是不会，是不屑。”
　　杭澈冲宋知微微摇头，对此毫不在意，继而微笑着说，“君子不器，孔子不还教过鲁哀公杀人吗？”
　　童年像听见爆炸新闻一样惊讶，“啊？孔子？你确定是那个我们都知道孔子？他不是最仁善吗？”
　　“这个我知道！”蒋莹上前一步，神色颇为得意，“鲁哀公带着护卫队救火，火却越来越大，就问孔子为什么，孔子说救火又没有奖励，鲁哀公恍然大悟，决定重赏去救火的人，孔子说非也非也。”她假装摸了自己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
　　众人一脸的不相信，她随手一挥，“当然这是我润色的。”接着说，“孔子没说话直摇头，说不救火的人就是投敌，重罪。”
　　经纪人想了想，“也是，如果救火有赏赐，那估计有人只会想让火势越烧越旺了。”
　　仁善不代表迂腐，“凡事都要变通。”杭澈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对宋知的支持。
　　宋知的耳朵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开始发热。
　　气氛有些微妙，鲍萍萍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忽然嗤笑一声，“要不宋知还是考虑转行吧！做律师太亏了。”
　　此刻敲门声响起，经纪人拉开车门，场务姑娘站在门外见到一车的大佬，开始结结巴巴，“他们她们现在都...都在车上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那些落网之鱼。
　　鲍萍萍直起身子探头对她说，“把大巴上那几个名单整理一下给财务组结算，下午就不用来了。”
　　“好的，导演。”
　　场务弯了腰恭敬地退下，“好了，说正事。”鲍萍萍放下敲着的腿，“事情差不多查清楚了，是唐颂买的营销号带的节奏。”
　　“唐颂！”童年蒋莹异口同声。
　　“张已已一个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也没那么大胆子，顺藤摸瓜一查呢，原来她和唐颂早就有一腿，我估计不只是这次买了。”
　　经纪人忍不住吐槽，“可是她和唐颂没有交集吧，为了女朋友开心如此大费周章？”
　　“有。”杭澈终于开口。
　　大家一头问号，看了看她又看向童年，童年急忙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知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收拢。
　　杭澈在大家的等待中不紧不慢地说，“跨年晚会后台，帮童年要了一张他的签名照。”
　　众人没吃到什么瓜，面露遗憾，那只收拢的手慢慢展开。
　　蒋莹这时候冒出一句，“你不会是对你前老板贼心不死吧？”
　　童年气急，“我哪有！”
　　“大家不都叫他小邱云宇吗？”经纪人补充道。
　　难怪之前杭澈总觉得照片看着面熟，要签名的时候也觉得有些熟悉，只是当时没有细细思量。
　　童年恍然大悟，“我真不知道！”怯生生看了眼自家老板，“我我回去就扔了！不行，我撕碎了扔了！”
　　“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为博女友千金一笑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因为Wendy姐查到，唐颂其实还和梁琪也保持着男女关系。”
　　这就不言而喻，好家伙，一个男人脚踏两只船就算了，这两只还都对杭澈恨之入骨。
　　“所以这件事是梁琪主导的？” 宋知对梁琪有印象，毕竟电视剧的覆盖面和传播度更广。
　　鲍萍萍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Wendy爆了安逸和鹿书林的绯闻，声东击西的方式不算新鲜，按道理珩世应该采取措施进行反扑，但目前来看他们甚至似乎有放弃鹿书林的打算。
　　这和珩世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之前鲍萍萍说的Wendy和安逸的关系可信度直线上升，安逸因为对Wendy有所愧疚，所以没有出手？
　　那网上这些接二连三黑鹿书林的水军和营销号又是哪里来的？对家？
　　娱乐圈的水很深啊，蒋莹只觉得不寒而栗，“安逸要处理鹿书林的舆论，自然没空继续黑你了。”
　　“不过公司高层态度很强硬，必须有人为这件事买单，直接针对珩世冲突太大，所以可能最后会结束在唐颂这里。”
　　“渣男真该千刀万剐！”童年咬牙切齿。
　　交代完正事，鲍萍萍起身，“那成，这事就这么画上句号了。”她抬手指了指杭澈和蒋莹，“你们一个个给我安心拍戏。”
　　蒋莹惯会撒娇，“知道了，导演。”
　　唐颂和张已已交往并且买通营销号的记录在网上被大面积披露，就像一颗炸弹，网上一片哗然，其经纪公司竟然也第一时间承认旗下艺人私德有亏，提出解约。
　　毫无疑问，唐颂成为弃子，而张已已自食恶果。
　　周围人纷纷讨论，他们一面震惊，一面谴责，一面质疑，一面拱火。
　　宋知感叹做明星犹如过山车，前一秒风光无限下一秒跌落深渊。
　　听完故事的她就不得不告别回酒店拿了行李去了机场，回到北京的宋知及时和杭澈报了平安，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杭澈回的消息，应该是还没下戏。
　　果然，漫天飞舞的杨树毛子真惹人厌，无孔不入。看着周围路人不停地捻着鼻子，宋知无比庆幸自己没有鼻炎。
　　宋知心情不错，这个周末时光意外地被拉长，感觉做了很多事，只是感觉。
　　手指捏住衣服上飘落的絮，倒是有一种落雪的错觉。
　　手机提醒事项跳了出来，她打开阅览，下周除了大小三个会，还有七八份补充材料要写，4月28日，宋知笑了笑，打上了四个字：她在北京。


第116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2）
　　网上声浪一浪盖过一浪，流量明星唐颂的塌房并没有影响大家对鹿书林的关注，反而让大家对这位流量小花的命运更加好奇。
　　鹿书林事件并没有被信息大潮淹没，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似乎有一只幕后黑手一直在推波助澜，当同性绯闻逐渐偃旗息鼓，学历造假迅速发酵，当学历被证实无误之后，紧接着金主的玩物等秘闻又相继爆料。
　　大有一种死磕到底，不让她身败名裂不罢休之势。
　　而广大网民的风向由一开始愤怒，失望，大规模抵制到后来渐渐有人察觉出了异常，这样大规模的黑，必然是触动了资本的蛋糕，公司想保保不了，她到底得罪了哪位大神？
　　于是又出现了一批福尔摩斯，在他们的推断和臆想之下，一部分网友开始同情被打压的无法发声的当事人。
　　对于强者，他们有着质疑的挑衅，对于弱者，他们又充满了救世的同情。
　　看似，无比正义。
　　连续一周鹿书林被舆论困扰，体重直接掉了5斤，脸型更加消瘦。
　　“就说这么多了，爱吃不吃吧。”剧组场务将两盒盒饭扔进路文文手里，态度十分嚣张。
　　路文文早就受够了这几天对方的刁难，这些人一个个之前点头哈腰，如今鹿书林出了事，他们连面子工作都不想做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片场时不时传来导演暴躁的斥责，这一幕他还是不满意，扔了手里握着的头戴耳机喊停，“怎么回事啊？都拍了六条了？还没找到状态？我不管你多少粉丝有什么后台，拍不好这场戏你今天大家都别收工了！”
　　“对不起导演，我再好好揣摩一下。”鹿书林弯腰和大家道歉。
　　午饭时间到，导演看了眼剧本，这样耗下去意义不大，不如先缓一缓，“全组先休息，副导演！b组那边情况怎么样？”
　　副导演忙拿出通告和导演核对信息，“导演，那边挺顺利了，现在是拍到男主执行完任务...”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刚才扒着摇臂出了一身的汗，从片场下来后垂头丧气，一旁在外围不知情况的道具组员工喊住他，“咋回事？今天拍不完？”
　　男人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这样耽误下去，不会换女主角吧？”
　　男人脱下手上的白色手套互相拍了拍灰尘，“我要是她，我都不好意思赖在这，这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一个镜头拍了那么多条都过不了，还害得大家都不能早收工。”
　　拉住他的男人一脸不屑，“毕竟是有金主捧的，哪有什么演技。”然后看了看四周，故意凑到耳边煞有介事地说，“我听说之前这个角色是舒媚的，是她和别人...你懂的。”
　　拿着手套的摄影师脸上也露出猥琐的神态，“和谁啊！？”
　　“就是我们那个投资人啊。”
　　“哪个？那个？不是吧！他不是都六十多了吗？”他表情夸张，“这都睡得下去？玩得挺大啊，别最后出人命了！”
　　对面道具组男人的表情却十分复杂，欲言又止。
　　摄影师不耐烦地推了那人肩膀，“说话啊，你便秘啊。”
　　那对方闪躲的眼神让他察觉到情况不对，背后怎么忽然有一股寒风？他僵硬地转身看见胡超岳的脸，他刚下戏，还穿着戏里特种兵的制服，一脸正气地盯着他。
　　“那个，你不是饿了吗？”一旁男人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对对对，去吃饭！去吃饭！快走快走！”
　　“都是你，来人了也不提醒我。”两人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胡超岳抱着头盔，看着落荒而逃的男人们眉头紧锁。
　　路文文一路上忍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和非议，端着两盒盒饭昂首挺胸，她们书林才不是网上说的那样，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背地里偷偷给陈三怡打电话，只是那边的态度不咸不淡，那些脏水泼来泼去愈演愈烈，公司的态度让她也替鹿书林感到不值，这些那么拼命努力地拍戏，同期小花里面就数她最勤奋，作品最多，代言最广，说是公司的发财树也不为过。
　　看着怀里两盒简陋的盒饭，她调整了心情，深吸一口气，装作没事一样上了房车。
　　“书林姐，吃饭。”
　　鹿书林放下手里的剧本，看了眼路文文怀里的盒饭抿了抿唇，她心里清楚，这段时间的区别对待让她已经见怪不怪。剧组没解约，她就应该做好一个演员该做的分内之事，只是现在，她也有些乱。
　　两人正打开盒饭，车门口传来了敲门。
　　胡超岳站在车下拿着两盒水果，“文文忘了拿的。”
　　路文文先是惊讶，转而十分聪颖地应承下来，“我就说好像少了点什么，谢谢胡老师。”
　　鹿书林鼻子一酸，“谢谢。”
　　胡超岳和鹿书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鹿书林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经历过什么大风浪，聪明但还保持着部分天真，胡超岳很早就学会察言观色，高中在姐姐店里因为给一个壮汉送错麻辣烫被骂了半小时还要装孙子赔礼道歉，因为他不能给姐姐惹麻烦。
　　鹿书林这一次的绯闻和各种黑料闹得满天飞，已经一周时间过去了，无论网上闹成什么样子，却没有一家品牌代言和她解约，说明了什么？说明公司背后在运作，不然那些见风使舵的品牌商真的大发善心相信一个代言艺人吗？
　　这一点他看得明白，鹿书林却没注意，身在此山中的她已经心力交瘁，这几天剧组工作人员的日益怠慢的风言风语，导演冷淡暴躁的态度都让她无法集中注意投入到表演中，这就导致剧组进度拖延，恶性循环。
　　“吃完饭需要对一下戏吗？”胡超岳礼貌地仰着头问。
　　鹿书林由衷地感激，语气亲和，“好，那一会在休息区见。”
　　“好。”
　　路文文跑下车目送胡超岳去了自己的房车这才上来，“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的。”
　　鹿书林看着桌上两盒水果没说话。
　　还在片场的梁琪看到新闻待了几分钟，浑身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前几天她还在享受着鹿书林跌落的喜悦和兴奋，这一刻，她却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羞辱。
　　她是那样自负，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被劈腿的事实。
　　一定是张已已勾引了唐颂，一定是这样的！
　　果然，在她气急败坏联系唐颂要说法的时候，对方声泪俱下，哭诉着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为了更多杭澈的黑料他才不得已接近张已已，何况这次要是没有张已已的发声，事情哪会到那个地步？只是他们得罪了得罪不起的景歌致华。
　　唐颂在电话里哀求梁琪一定要救救自己，他现在除了她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梁琪能有什么办法，她不过和对方一样只是一个艺人而已。
　　好话说尽，见梁琪依然没有对策，男人露出了本来面目，“梁琪，我忘了告诉你，我手里可有你和我上床的照片，不想同归于尽的话，最好识相点！”
　　“唐颂！”女人怒不可遏却又害怕被他人听见，极力压低着声音怒吼。
　　姐姐，你不是最爱我了吗？话语还是那么甜蜜却让人不寒而栗，“我等你的消息。”男人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唐！”
　　梁老师。化妆师的出现让梁琪心下一紧，手机差点掉落，花容月貌的脸上满是惊惶失措。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化妆师关心道。
　　“哦，可能是，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女人心虚地回应。
　　而此刻上海珩世的办公楼里硝烟弥漫，公关部一群人连续一周不仅要应对品牌商的责难，还要应对各个媒体的询问，没人知道这场战役会持续多久。
　　陈三怡脚步匆匆敲开了安逸的门，“安总，杭澈那边的事情是唐颂引起的，听说还给对方的公司也施压了，唐颂在这个圈子里没法混了，还好绯闻爆出的时候，我们没有爆出邱云宇的黑料。”
　　这一波手段十分狠毒，一般只是男女恋爱，买营销号罪不至死，但作为一个爱豆被公司公开承认放弃就等于结束了演唱生涯，如果当时她们把邱云宇的黑料曝光的话，就无疑是彻底和景歌致华撕破脸，到时候不管这件事是不是Wendy做的都不会有所善终。
　　安逸并不在意什么唐颂许颂的，手指轻轻划过i pad上面关于鹿书林的黑料，“我们这边到哪一步了？”
　　陈三怡信心满满，“都在按计划进行，差不多该收尾了。”
　　“嗯。”安逸放下平板看了眼电脑上的日程，“快要微博之夜了？”
　　陈三怡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可是那边只给梁琪和胡超岳发了邀请函。”
　　安逸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垂眼继续刷着屏幕，“那就让她回到属于她的位置吧。”
　　“我马上去办。”
　　陈三怡出去时轻轻叩上了门，安逸看了眼桌边的手机，还是没忍住拿了起来，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鹿书林便一次也没有再求过她。
　　她还是那么不信任自己。
　　也对，这本来就不是一段值得信赖的关系。
　　安逸的手停在一张鹿书林挽着别人回头的模糊照片上，眉头微蹙，照片拍于夜晚，镜头聚焦有些远，上面全是噪点，但她清秀甜美的脸庞却清晰可见。
　　旁边那人戴着帽子，头发垂在脑后，黑色衬衫和夜色隐为一体。
　　这张照片的出现，是意外。
　　安逸不喜欢意外。


第117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3）
　　鹿书林事件大反转，上海珩世官方今日发布律师函和相关声明，针对近期网络上的造谣诽谤言论进行全面回应，首先痛斥了各类虚假消息，并将所有带节奏和首发的营销号取证备案，声明中涉及诽谤的营销号被罗列了整整半张纸，最后表达此段时间沉默仅仅是为了收集相关材料，并且势必会将此次事件追究到底。
　　意外的是在声明发布一天后，涉及的营销号纷纷道歉，表示自己披露的消息仅仅是他人投稿，并且第一时间删除了诽谤微博，而最初曝光鹿书林恋情的微博纷纷被禁言，有些被注销。
　　这就是后来大家津津乐道的娱乐圈“412事件”。
　　当一件真新闻出现时，凭空造出其他子虚乌有的消息，就像狼来了的故事，假的多了，真的也就成了假的。
　　现在这样，不仅一劳永逸解决了恋情绯闻，以后即便有人提出也会被视为造谣，另外又博得了路人的同情和支持。
　　安逸深谙舆论之道，并没有用别人的新闻来掩盖绯闻，而是自爆大量虚假新闻，然后发布声明后及时道歉，将舆论彻底翻天。
　　陈三怡出手干净又利落，不到两天，风评全部洗转。
　　经过这一次风浪，鹿书林的粉丝基础反而更牢固，全网心疼鹿书林，甚至其他家的粉丝都要说一声姐姐实惨。
　　网友们纷纷力挺鹿书林，上一秒疾风骤雨的声讨，下一秒变成了关怀备至的心疼。
　　--【鹿书林太惨了吧？不仅被造谣绯闻，还造谣金主，造黄谣的人怎么那么恶毒啊！】
　　--【总有刁民要害我女儿！我女儿实惨！】
　　--【前段时间被黑得昏天暗地，那些出口成脏的人滚出来道歉！】
　　--【幸好一直保持吃瓜的立场，没被营销号带节奏。】
　　--【2018网剧年冠，2019网剧年冠，鹿书林剧剧连爆 ！】
　　--【这姐娱乐圈最惨，没人反对吧？】
　　--【2019所有剧播放量年冠！扛剧不分平台，部部爆款！】
　　--【希望经纪公司追究到底！不要放过那些造谣的垃圾啊！】
　　鹿书林这段时间就像是在做梦，一会飞在云端，一会落到悬崖，路文文拿着手机和她说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场务亲自端了两盒水果送到房车外。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鹿老师，这是今天的水果，新鲜的芒果和油桃，甜得很。”
　　路文文下了车，来人眼神有些闪躲，她也仰着脑袋。然后从对方手里直接抱走没说谢字。
　　场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您先休息，有事再喊我。”
　　真是狗眼看人低，路文文翻了个白眼给鹿书林拿了牙签打开盒盖，“三怡姐说后援会那边组织了粉丝来探班，给咱们涨涨士气。”
　　鹿书林没回应，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个人。
　　路文文接着说，“微博之夜也官宣了，三怡姐和剧组打过招呼了，我们和胡老师一起过去。”她翻着手机对话框，“然后可能要提前一天，那边新浪总部还有个剧组扫楼的活动。”
　　鹿书林抬起头看了路文文一眼，心不在焉地提了一句，“安总...有说什么吗？”
　　“安总？”路文文想了想，这种级别不是她能接触到了，陈三怡的交代里好像也没提到安总，不过这件事既然解决得这么利落，想必也离不开安总的指示。
　　“书林姐是怕给安总惹麻烦？”毕竟绯闻爆出的是她们之间的非正常关系，路文文在公司见到安逸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加上安逸声名在外，冷酷无情，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家艺人能和高层有什么非正当关系。
　　毕竟，鹿书林一年365天有300天都在剧组，剩下时间不是在跑活动就是在跑活动的路上，和安总谈恋爱？简直就像老鼠不怕猫一样扯淡。
　　“我给她惹麻烦？”对于这个回答，鹿书林表示很意外。
　　路文文看着她的眼色没了底气，“那些人不是针对你造谣的吗.”
　　原来，外界人是这样看待这件事，鹿书林心里有些乱，想起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那通电话，捏在手里的牙签不小心扎了手指，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好像欠安逸一句道歉。
　　“安总，基本处理完了。不过最初曝光绯闻的营销号不是主动注销就是被封了，要继续追究吗？”陈三怡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安逸。
　　安逸一手拿着那些最初爆料的营销号资料，一手搭在沙发上，手指轻轻地打着节奏，看完一页又翻过一页。
　　“看来背后的人很是警觉。”
　　不仅警觉，做事不留破绽，让人无从下手。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已经消失了，给别人留条生路。”穷寇莫追，信息爆炸的时代，谁会花一两年去关注一个交代。
　　“嗯，之前有一些对家跟风买了水军凑热闹，要处理么？”
　　“记下来，合适的时候，礼尚往来。”
　　“明白。”
　　他们这样的流量饕餮们，在此地一哄而散消失不见，寻找到下一个目标后，又会聚集在一起。
　　不，他们不是消失，也不会消失。
　　舆论的偏向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下一个人毫不留情地下手罢了。
　　“安总！”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巨大的声音让安逸不禁皱眉，陈三怡下意识转身挡在安逸身前，只看见梁琪神色慌张地关了门。
　　陈三怡自然也没了好脸色，“冒冒失失，又怎么了？”
　　梁琪双手捏着身前限量版手包，顾虑地看了一眼陈三怡。
　　安逸顺着她的眼神瞥了一眼，略带嫌弃，“有什么她不能听的。”
　　梁琪上前一步，咬着嘴唇措辞许久，“唐颂被解约了。”
　　陈三怡脱口而出，“他解不解约和你有关系吗？”
　　安逸却双手环抱盯着梁琪，她慧眼如炬，没有什么情绪能逃得过去，看见眼前人这副模样，她冷笑了一声，“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梁琪生性小气自私，怎么可能帮别人说话，若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绝不可能给别人讨半分便宜。
　　陈三怡很快反应过来，“你不会！”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唐颂可是触了景歌致华逆鳞的人。
　　这就不奇怪了，唐颂为了一个张已已针对杭澈未免太过深情，如果她和梁琪有关系，为了取悦她做出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能。
　　梁琪小心翼翼观察着安逸的眼色，却在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她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问：“我们公司可以签他吗？”
　　安逸没说话，陈三怡却忍不下去，她承认梁琪现在的确是珩世的一姐，但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
　　“梁琪你是不是疯了？他现在已经被业内封杀了你不知道吗？和他扯上关系？不怕自己万劫不复？！”
　　梁琪顾不上陈三怡的质问，平日里嚣张的做派烟消云散，哀求着沙发上穿着真丝衬衫的女人，“安总，求求你帮帮他吧，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安逸一如往常的平静，“他拿了你什么把柄。”
　　“我...”
　　陈三怡见她犹犹豫豫开口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吗？”
　　梁琪闭着眼说出实情，“之前杭澈的几次黑料是我让他弄的，这次...也是。”
　　陈三怡两眼一黑，这就意味着事情可能不会在唐颂这里截止。
　　安逸胸口稍稍起伏，仍是按捺住怒火，“有聊天记录吗？”
　　梁琪哭诉，“那倒没有，都是对话的。”
　　“有录音？”陈三怡问。
　　“应该也没有。”
　　陈三怡松了一口气，“那你怕什么？即便是他现在告诉媒体，我们也完全可以告他诽谤。”
　　安逸自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歪着脑袋看梁琪就像看一个小丑。
　　梁琪的手包被她捏出凹陷，平常她最爱惜这些奢侈品，“可是...他，他那里有...”
　　安逸眼色一沉，“亲密照？”
　　梁琪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陈三怡头都要炸了，这无疑是最高级公关危机了，“梁琪！你知道对于一个女艺人这意味着什么吗？”
　　也许是揭开了遮羞布，梁琪反而豁出去了，她也一肚子委屈，被威胁的滋味并不好受，于是梗着脖子回击陈三怡，“公司合约里写了不能恋爱吗？”
　　她双眼猩红透着愤怒，眼角的泪痕泛着光，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对安逸说：“安总，我求求你，你就帮帮我吧，要是那些照片爆出去我就真的完了，我完了你这么多年的经营也完了。”
　　安逸咬了咬牙。
　　“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你说过要让我一直红下去的，安总，你说过的。”
　　梁琪是她成为珩世艺人部部长亲自带起来的顶流，多少有些情谊，但这几年她真的越来越出格，时常让安逸反感，但她仍然有着不可估量的商业价值。
　　安逸不是凝视深渊的人，她，就是深渊。
　　最终薄情的女人还是松了口，“让他开个价，三怡你亲自处理。”


第118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4）
　　鲍萍萍这几天牙疼得厉害，对讲机每次拿起来就支支吾吾的，但又极为敬业守在片场一场戏都没落下，大家根据她含糊不清的指示猜测个七七八八，中午休息时助理就拿着冰袋给她敷。
　　杭澈坐在他身后看摄影师调试斯坦尼康，“要不要去看医生。”
　　一向意气风发的导演这会有气无力，“不用，老毛病了，就是虫牙。”
　　“拔了呗。”童年抱着奶茶碍眼得很。
　　杭澈见她疼得要死要活，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的牙龈也跟着倒吸凉气，“麦丽素要少吃。”
　　牙疼极容易伴随着暴躁，“这事还真不赖我！助理买的，结果我一看还有一个月过期了，我不就拼命吃嘛。”
　　童年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也不能因为怕过期就这样吃啊！扔了也好过现在肿成这样啊。”
　　鲍萍萍吸溜着口水，“浪费粮食遭天谴，要下舂臼地狱的好吗！”
　　要说鲍萍萍最显著的优点，全剧组都知道，那就是绝不允许浪费粮食，她虽然吃得多但也从不浪费，要是看到了别人浪费也会十分膈应。
　　工作人员围在一块赶着时间吃盒饭，今天拍摄任务重，午休时间是肯定没有了，导演带病上阵，其他工作人员无话可说。
　　导演棚架了简易的桌子，杭澈接过场务递过来的午饭，“别管地狱了，先把粥先喝了吧。”
　　鲍萍萍把冰袋往桌上一扔，拉过塑料盒子，打开之后病恹恹地抱着一口一口龟速进食。
　　难得见到她这么安静顺毛的样子。
　　果然不出一分钟，她把粥往前面一推，“大爷的！疼疼疼，不行，杭澈杭澈你把我包里止疼药给我拿一颗。”
　　杭澈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眼挂在导演椅后背的书包，鲍萍萍捂着脸表情扭曲，她上前拿过之后问，“哪一层？”
　　鲍萍萍抱着冰袋捂着脸，“应该就在最外面。”
　　杭澈解开书包最外层拉链，隐约看见最里面有一板银色止痛药，伸手拿出时候不小心带出一张照片。
　　照片飘飘然落地，鲍萍萍蹲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大家手里抱着玩具和书本笑得很灿烂。
　　杭澈忙弯下腰捡起照片塞了回去，把手上的药片递给她，“不好意思，应该没弄脏。”
　　“有啥不好意思。”鲍萍萍不以为然，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现在突突直跳，“之前去福利院做活动拍的纪念。”
　　童年咽了一口饭菜比了个大拇指，“鲍导真是大好人。”
　　人和有过相似经历的人产生共鸣，已是难得，鲍萍萍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但能如此共情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孤儿，这样的品格不得不让杭澈打心底里由衷地欣赏和佩服。
　　仗义人做仗义事，杭澈一点也不吃惊，只觉得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反而有些抱歉。
　　“可不是大好人，调通告给两位仙女带病赶拍。”看来蒋莹也会受邀参加，她吸溜完口水之后皱着眉头歪着脸接着问，“你月底要回北京3天是吧？”
　　杭澈拿起筷子端住盒饭，“嗯，微博之夜的活动。”
　　“就是一群明星选美，只要去了就有奖。”
　　“不太清楚。”
　　“你怎么什么也不关心，你现在是我的女主角，可要好好给我长长脸！”鲍萍萍问，“去年拿了什么奖？”
　　杭澈陪她聊着，“这是我第一次参加？”
　　“哈？” 推算下来也对，去年杭澈刚回国，前年在韩国，这活动这两年才兴起，“我到时候也回一趟，下半部的本子估计老师也改得差不多了，正好回去拿一下。”
　　难怪杭澈觉得正式开拍的剧本比之前立项拿到的剧本丰满了很多，原来最后鲍萍萍还是说服了陆墨，编剧的功底决定故事的逻辑和精彩，导演的能力决定了电影的质感和风格，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请她出山亲自来片场肯定是不行，我到时候带一点生片给她看看，估计她会特别满意。”
　　边拍边微调剧本的情况在拍摄中十分常见，鲍萍萍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温水，手上药板锡纸一顶，一颗药丸掉在手里，她仰着脑袋含了口水吞下，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杭澈见鲍萍萍疼得厉害，便没话找话地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来剧组这么久，没看到剪辑师，是最后一次性交付做剪辑吗？”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之话，但听杭澈这么一说，鲍萍萍立刻露出你懂我的表情冲她招了招手，“不瞒你说。”
　　杭澈往前凑了凑，鲍萍萍轻声说，“我打算自己剪。”
　　剧本故事内核是核心，导演拍摄是灵魂，还有一位至关重要，那就是剪辑师。如果说摄影是导演的左手，那剪辑就是右手，大多数导演只会拍，剪辑一般交给专业的工种，金马奖等各种奖项也有专门设置的最佳剪辑荣誉。
　　现在一般剪辑师都会跟组，导演拍了多少他就先预剪多少，这样导演拍完之后初步的粗剪就能出，一是节约时间二是跟组更难了解故事剧情脉络。
　　但杭澈进组以来就没看到过剪辑师，原来鲍萍萍是打算自导自剪。
　　行内有句话，剧本是一创，导演是二创，剪辑是三创，剧本可以天马行空，导演可以随心所欲，但剪辑师不行，他们在已有的大量素材上进行创作，本身就是戴着镣铐跳舞，发挥空间逐步压缩，因而想要与众不同脱颖而出，需要利用有限的条件发挥无限的可能，除了人物眼神、情绪以外，构图上轴向和时空，节奏以及动作流畅还有场景匹配等都需要精雕细琢。
　　一部沉闷的文艺片可以通过打乱叙述顺序变得引人入胜，一部肤浅的商业片也可以通过紧凑逻辑改变节奏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认识这么久，鲍萍萍绝不是好大喜功的人，杭澈自然是相信鲍萍萍没有那金刚钻绝不会揽瓷器活，陆墨和她的默契改的剧本，她自己导演后期剪辑，这部片子将会充满她的个人风格。
　　因而她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她不是投资也不是出品，自然是没有什么资格来指导鲍萍萍做事，自己分内的事尽力做到极致就是对剧组最大的负责和支持，但作为认识这么久的朋友，她知道这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沉默了一会动了动唇，“我向你保证，全力配合你想要的效果，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这部作品。”
　　鲍萍萍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准备好的话哽在喉咙。
　　中国电影刚刚兴起的时候，导演中心制约定俗成，随着工业化流程日趋成熟，导演中心制逐渐转变成制片人中心制，权力让渡，制片的地位逐步提升，因而其他剧组内工种地位也逐渐趋于相当。
　　制片人把电影当做商品，寻求产出比和回报率，更注重观赏性市场接受程度而不是个人色彩性，制片人点了菜，编剧选了材料，导演进行加工，剪辑师最后来制作，缺一不可。
　　自导自剪，就结合了个人色彩性和节奏性，风格会更加统一，但也可能会因个人水平受限，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好则好，差则毁，因而很少有导演愿意自己剪，至少拍得好很少有人觉得是剪辑的功劳，影片不好可以甩锅剪辑师乱七八糟，被诟病后也有所出路。
　　曲高和寡终究不会让投资方满意， 毕竟市场和观众是检验电影最直观的反馈，三者都有所获益才算皆大欢喜。
　　“有历史原型的电影发挥空间比较小，如果不在节奏和剪辑上花点心思，可能真的要血本无归了。”鲍萍萍显然断了自己的退路，孤注一掷的人总是能散发出特别的魅力。
　　作为一名新人女导演，这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杭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听起来是项大工程。”
　　以前老一辈用剪刀剪胶片，现在自然是不可能，都用上数码摄影机之后，数字拍摄素材比起过去胶片拍摄成倍地增加，毕竟胶片成本太高，也约束导演和演员，每一次发挥都要精益求精，而数字拍摄带来的结果就是冗余镜头增多，反正多拍两个耗的是时间不是胶片。
　　所有素材打包后逐帧开始操作，一部电影保守时长90分钟，看审核结果，120已经算保留充分的情况了，一秒24帧，先不说剧情编排，只是粗剪都会耗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
　　鲍萍萍委婉地明示，“你知道《美国往事》吧。”
　　“当然。”
　　导演赛尔乔·莱昂内在执导《美国往事》后，制片人不顾其意见一意孤行，为了让观众更简单地理解剧情，把电影叙事结构调整成直线叙事风格，并且砍掉了大部分作为无用的篇幅，打乱了故事精心设计的结构，最终导致电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亏损近1.5亿，深受打击的导演莱昂直到去世都无法和该电影和解。
　　那么出色的一部电影就因为制片方的不专业，毁掉了经典。
　　然而二十年后，导演剪辑版《美国往事》横空出世，被无数人奉为了传世之作，鲍萍萍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我自己的片子，不太想假手于人，即便是亏损，那也只能是因为我自己。”鲍萍萍说到这里语气闷闷的，气压有些低。
　　有一些深沉缓慢的影像美学虽然高级但并不能被大众所接受，经过能力高超的剪辑师之手，平衡节奏和情节，放大故事本身的闪光点，更具观赏性，不仅叫好还能叫座，这是完美状态下。
　　杭澈笑了笑，“为什么是亏损啊？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
　　鲍萍萍肿着半边脸对上杭澈清澈的眼神，她无比确信此刻这位女主角刚刚说的话完全出自真心，而不只是宽慰，破釜沉舟时的信任最为动人。
　　她们不只是导演和演员，此刻更是同心同力的伙伴。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牵着她脑门神经，让刚刚萌发的感激之情一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要死要死，小杨你把这个粥拿给门口那个流浪狗。”
　　助理站在一旁正狼吞虎咽，囫囵答应了一手捏着粥碗去找狗。
　　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别浪费，童年真的是想夸一句头铁，“哎，导演你是要和我们一起回北京吗？剧组咋办？”
　　鲍萍萍坐不住，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来回转着圈圈，嘴里还不忘嘟囔，“渲染镜头不够，到时候让摄影去采一些。”
　　拍摄紧锣密鼓，杭澈也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用演技征服着剧组所有人，尽量让鲍萍萍少在片场受罪，下了戏之后，喊着牙疼真要命的导演还是受不了赶去附近医院挂消炎水。
　　杭澈回酒店后还没来得及坐下，酒店经理便来敲了门，杭澈打开门后看见她手提一只黑色的衣罩，于是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酒店经理笑得十分敬业，“杭老师您好，今天有位客人托我们保管一份礼物，说是务必要亲自送到您手中。”
　　杭澈有些不解，“礼物？”她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但对方笃定要完成任务，杭澈只好收下，衣架上挂着一张张古朴的卡片，上面写着－－无物。
　　杭澈看着卡片右上角那个Y形的logo立刻明白怎么回事，“麻烦你们了，那位客人呢？”
　　“已经退房了，那不打扰杭老师您休息。”
　　“好的，谢谢。”
　　她将衣架挂在开放衣柜上打开后，从上至下拉开黑色衣罩，手拉开了肩头，衣罩便附着不住，顷刻滑落，一件流光裙闪耀着波光。
　　“无物……”杭澈笑着自言自语，“这件礼服的名字吗？”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不愧是出自那人手笔。
　　杭澈站在原地抬头欣赏了一番，然后褪去外衣，躺进水温适宜的浴缸里。
　　今天有些疲惫，她仰着头靠在浴缸边缘，看着天花板的网格发呆。
　　手臂从水中抬起自然地搭在浴缸周围，薄薄的水雾漂浮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旁边的手机划开了宋知的朋友圈，然后点开了她发的一首歌。
　　界面跳转后，音符随着薄雾一起飘荡在空气中，杭澈缓缓闭上眼。


第119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5）
　　“核实一下原被告方的身份信息，原告出席了吗？”法官穿着黑色长袍坐于高椅之上。
　　“被告未出席，全权委托律师代理。”
　　宋知摊开手上的黄色卷宗壳，将里面的诉讼材料以此铺开，“被告未出席，全权委托律师代理。”
　　黎浦坐在她右边，将录音话筒往师父的方向压了压，对方律师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势在必得。
　　录像录音正式开启。
　　原告被告代理律师分别核对了身份，法官宣布了时间和案件基本信息，书记员开始进行记录。
　　“当事人是否提出回避申请？”
　　对方律师凑近话筒从一沓材料中抽出申请，“您好法官，我方当事人申请回避，这份是我们提交的当事人委托申请书。”
　　法官点头，书记员将材料整理提报。
　　“是否有新证据提出？”
　　“原告暂时没有新证据提交。”这场官司走的就是借贷纠纷，“借条”上时间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宋知绝没有赢的可能。
　　宋知并没有对上对方得意的眼神，只是从材料中又抽出了厚厚的三份以及一张光盘，“您好法官，我们有三份新的证据材料需要当庭提交。”
　　新证据？三份？对方律师瞳孔微张，这怎么可能？
　　“拿上来吧。”
　　法官摊开新的证据之后，同步对方律师，扶了扶眼镜右手一伸，“原告代理人可以开始发言。”
　　原告律师原本胸有成竹，但看到这三份材料心里暗骂卧槽，迅速整理情绪之后她开始陈述，“好的，法官，我是委托人张启的代理律师，我方当事人于2020年10月7日借与被告40万元现金，证据一中有对方手书的借条，明确表示将在三个月内全数归还，否则将会支付利息，但截至目前，被告不仅没有归还欠款，并且将我方当事人联系方式删除拉黑，逃避债务纠纷。证据二我方当事人多次联系对方未果的事实证明。”
　　对方成熟完毕后，法官整理了手上的材料，“被告代理人请进行答辩。”
　　“除却之前提交的三组证据以外，今天新提交的证据中，证据四是我方当事人和对方的聊天记录，关于该笔款项的性质定论，其中明确且多次提到度博二字，以此证明，此笔款项为赌债。”
　　“聊天记录又不一定是真的！”原告律师质疑。
　　宋知抬眸眼神压制，“不好意思，现在是我方答辩时间，您有疑问请稍候。”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代表什么！”对方有些激动。
　　“原告律师别说话，被告律师请继续。”法官及时维护庭审秩序。
　　宋知点头举起光盘，“证据五是我方调取的街道录像，可以明确看出在2022年10月7日下午，我方当事人和对方在对方阳台进行du bo活动。”
　　du bo金额如此之大，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涉嫌犯罪，但宋知竟然如此淡定地作为证据进行举证，对方律师不知该说她为当事人考虑还是要把当事人送进公安局。
　　“因而这份借条，只是为了掩盖赌债的事实，虽然是债，但从根本上来说，并不合法。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有常识，du bo违法，那么du bo欠下的债务又怎么可能受法律保护？张启很聪明，利用借条的名义让我方当事人签下债务，出具一份貌似合法的借条，企图瞒天过海确认债务，但我想再强调一遍，此为非法债务。”
　　庭审时间如梭，双方辩论激烈，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明显结局已定，du bo产生的债务关系原本就是无效，这种借贷不受法律保护。
　　“请双方进行最后答辩陈述。”
　　“被告所欠金额巨大，对我方当事人生活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影响，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方明确知晓债权义务，并且写下借条纯属自愿，就应当履行条约按期归还。”
　　“对方律师说得很对，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确实是古话，但违法之债何来谈欠？正当防卫造成的死亡也要偿命？对方明明知道du bo是违法行为，还对我方当事人进行邀约，此后又用借条的手段企图让我方当事人背上巨额债务，其主观故意性明显，《合同法》第52条中明确指出：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宋知陈述完毕，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文字跳动，将刚才她的陈述一一记录。
　　黎浦在桌上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法官继续流程，“双方是否接受调解？”
　　“原告方不接受调解。”对方律师表达诉求。
　　宋知回应，“被告方不接受调解。”
　　法官宣读最后陈词，“本庭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判决结果，开具法院判决书，如果当事人双方有一方不服判决的，可以在法定期限之内向高一级的人民法院申请上诉，各位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
　　“闭庭。”
　　法槌一落，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下子散开，法官收了资料和书记员纷纷离席。
　　对方律师把桌面上的资料往公文袋里一扔。站起来撑着桌面笑着问，“你哪里搞来的录像啊？”
　　上一秒腥风血雨。
　　下一秒谈笑风生。
　　宋知还在整理资料，神秘地笑了笑，“那肯定是合法途径。”
　　黎浦站起来，脚在地上蹬了蹬，西裤笔直垂在皮鞋上，她拉了拉花领带欠揍地说：“我看你刚才看到证据的样子，第一次见？”
　　对方律师不禁翻了个白眼，只不过不是对她，“我都无语了，我代理到现在，张启一直说这是他借的钱。”她摇了摇头气笑了，“我刚刚能坚持到结束我都佩服我自己。”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碰到不坦诚的当事人虽然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出于职业素养和职业道德，也必须压制住个人情绪将辩护进行下去。
　　黎浦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当事人的嘴，我师父教我的～”
　　“好饿，我们去旁边吃点东西？”对方律师摸了摸肚子催促着她们。
　　宋知将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熟络地和她打招呼，对比之前的气势简直判若两人，“对了，上次你代理的那个女孩怎样了？她现在精神状态还好吧？”
　　“一会出去说。”女律师直接挽起宋知的手臂，“你快点啊，宋大律师。”
　　律师这个职业，只有立场不同，都是苦命的法律民工，相煎何太急。
　　庭上分对错，庭下无恩怨，自己人就不要为难自己人了，工作只要尽力，对手也值得尊重，即便是输，也虽败犹荣。
　　不久前在他们律师圈发生了一件颇为出圈的大事，一位从事猎头的姑娘人脉甚广，加之颜值超高在行业内鹊名四起，然而前段时间她却遇到了麻烦事。
　　黎浦殷勤地给两位前辈端茶递水，小耳朵一字不落地听着，比起那些明星的绯闻，普通人更关注自己身边的八卦。
　　对面律师是去年和宋知在律师协会论坛交流会认识的，两人当时坐邻桌，互相组队讨论时相当投机，当即交换了联系方式，虽然平时怎么联系，偶尔朋友圈也还是会点赞的关系。
　　“别说了，上周半夜四点我突然收到她的遗言短信，得亏当时我加班也没睡立马报警，去到她家之后根本敲不开门，调了监控之后发现她四点出了公寓。”
　　“怎么这么想不开？不是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吗？”黎浦握着杯子边喝水边问。
　　对面律师摇了摇头，手拿着杯子心有余悸，“人在那个当下很容易陷入死胡同，每个人承受的能力也不一样。”
　　“诉讼程序没那么快，等待的时间最是煎熬。”对于律师来说早已经习惯了一个案子的长期性，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度日如年也不为过。
　　“那后来呢？”黎浦关心地问道。
　　女律师叹了口气，“警方联系到她父母还有朋友，大家一起看监控出去找，她当时给大家发完遗言之后就把手机扔进家附近公园的湖里，跳了下去之后才发现水并不深。”
　　外人听起来或许滑稽，但三人因为了解原委更多的是关心，女律师想起那几天心还是悬着的，“爬上来之后又在周边折腾了三四天，没有手机没法支付，不吃不喝的，最后监控看到她去了景山公园，第五天我们在那发现了她。”
　　“人没事就好，现在呢？”宋知松了一口气。
　　“现在她父母带她回老家了，诉讼我这边继续跟进呗。”
　　宋知拿起旁边的茶壶，“工作彻底没戏了吗？”原来事情发生之后，公司就已经把她辞退了。
　　对方点了点头。
　　“太不公平了吧！那个男的啥事没有，女生却要被辞退被社死？”黎浦都听不下去了。
　　宋知和对面的女律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件事说起来确实很戏剧性，女猎头职场叱咤风云，却交往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律师男朋友，疑心病还很重，多次怀疑自己的女朋友因为应酬和其他男生有染。
　　但他却并没有开诚布公地和自己的女朋友沟通，而是趁着女生睡着时解锁了手机，用女孩子的手机给所有联系人以及工作群发了一条长达五百字的自污举报。
　　内容不堪入目，全是捏造女方和律师界几名翘楚的不正当关系，牵扯甚广，接着男生第一时间关闭了手机，导致事件发酵。
　　按道理，事情的发展应该是那些被牵扯的律师集中起来将该男生起诉才对，但由于涉及的律所并不想牵扯其中，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牵扯到名誉的案件越持久影响反而越大，大家只希望尽快息事宁人控制传播。
　　女生失去了让人羡慕的高薪工作，男生因为报警送进公安局后很快被家里保释，影响很难界定，又是情侣之间的事件，警方拿出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托词作为最后答复。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长得好看而已，长得好看就是原罪吗？”对方律师愤愤不平。
　　宋知说：“何止是长得好看，能力也很出众，就是看男人的眼光太差。”
　　黎浦：“无论如何，总是要让那个渣男付出代价，凭什么犯错的人逍遥快活，受害者却要承受这么大的负面影响，要不是我还没拿到执业证，我都想免费帮她打官司了。”
　　话虽如此，但女孩的官司并不顺利，男孩在律师界也有些人脉，到最后女生竟是一个委托律师都找不到，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对面这位女律师主动联系了女孩。
　　女律师刮目相看，“没看出来，你这徒弟倒很有正义感，不怕到时候别人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如果能还小姐姐一个公道，我的胳膊肘拐成麻花都无所畏惧。”黎浦感觉不太对，忙解释说，“等等！我是女孩子！”
　　“哈？？？？”对方大跌眼镜，尴尬地挽回失态，“还.就挺有个性的。”
　　黎浦已经免疫，毫不介意继续说，“而且这种同行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你别听他吹牛，刚过了律协面试现在无法无天。”宋知拍了身边徒弟，看似在批评。
　　“是吗！恭喜恭喜。”
　　黎浦龇着牙花双手捏着杯子当作敬酒，“以后，庭上相见，还请姐姐手下留情。”
　　“小事，好说。”对方毫不领情地回，“我会让你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女生！！！我是女生！！！”
　　“对对对，那就是女儿有泪不轻弹。”


第120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6）
　　最近宋知喜欢上一个小众乐队，晚上加班的时候会放一些音乐助助兴，有时候跟着音乐摇头晃脑，遇到特别喜欢的除了单曲循环还会发到朋友圈。
　　宋知心情好，不知道因为什么好。
　　也许是自己辛辛苦苦拉扯的徒弟终于如愿以偿，很快就能拿到执业证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律师。
　　也是最近的委托人都好相与，没有特别刁难的需求和莫名其妙的争辩。
　　也许是今年第一季度的奖金月底就要发放了。
　　也许是知道会见面，到见面之前的时间都是充满期待的。
　　最近网上最热闹的还是微博之夜的名单，这场娱乐盛会于参会的人意义也各有不同，红毯造型每一次都是艺人们争奇斗艳的阵地。
　　今年杭澈是第一次参加，官方噱头十足，暗戳戳故意将她和梁琪同时官宣，一个电影圈的影后一个电视剧圈的视后，两个人只是名字放在一起都会因为前后顺序被撕到怀疑人生。
　　果然，官方聪明地按照姓氏排名来安排，杭澈自然是放在了梁琪之前，这下梁琪的粉丝坐不住了，这不是明晃晃地欺负自己家艺人吗？
　　可是两个主角最近却各有烦恼，梁琪和唐颂的地下恋情虽然被陈三怡按下了，但是这颗定时炸弹并不满足三百万的封口费，他清楚对于正当红的梁琪和背后大树的珩世来说，这些小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即便他现在因为违约已经捉襟见肘。
　　唐颂虽然消停了一阵，但内心极为不甘还抱有幻想，相比鹿书林几周前的境遇，他觉得自己要好洗白得多，一旦搭上珩世，自己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但梁琪自从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后就彻底失联了，此刻看着银幕上官宣消息的男人紧紧握着拳头，蓝色微光的键盘映射出苍白的脸，网咖周围时不时传来玩游戏的叫骂声。
　　两个女人，一个让她事业尽毁，一个过河拆桥，放在一起，更是讽刺。
　　“啪”的一声，耳机重重地摔在键盘上。
　　网管夹着烟探出头，“干什么？损坏照价赔偿啊！”
　　男人压了压帽子，脸埋进衬衫衣领。
　　鹿书林从剧组回上海的时候，安逸正巧去外地和投资人谈生意，保姆车直接把她送回了自己家。
　　鹿父做了一桌子女儿爱吃的菜，母亲坐在女儿身旁移不开眼，“这次受了这么大委屈，他们公司也不让她多休息几天，看把我囡囡瘦的。”
　　“这都是工作，等拍完了现在这部戏再休息几天。”鹿书林用脸贴着怀里的狗狗笑着回答。
　　父亲端着最后一道甜汤放在桌子上，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现在年轻，吃吃苦就当锻炼一下。”
　　“书林怎么不能吃苦了？ 刚来上海的时候我们也住过弄堂的。”鹿母本来就难受，看到女儿消瘦的模样眼眶顿时就红了，然后睨了男人一眼，“能吃苦也不代表要吃苦。”
　　鹿书林放下怀里扑腾的宠物狗，“妈，老皇历不要翻了嘛。”
　　“妈就是见不得那些人欺负你。”鹿书林越是若无其事，做母亲越是替她委屈，“居然还抹黑我们女儿被包养，我们什么家庭？真是气得我都要昏过去。”
　　鹿书林脸上一僵，咬着嘴唇失了神，“我们也管不了别人说什么，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而且公司都已经解决了。”
　　“哼，这亏的是解决了，不然我和你爸去把你们公司砸了。”鹿母手指着正在摆着碗筷的男人，然后转身拉起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实在不行，干脆你出来单干，我让你爸给你投资一个工作室怎么样？”
　　鹿书林往沙发后一仰，满脸的无可奈何，母亲觉得自己的提议甚好，拽着她的手臂，“怎么样啊？解约金我们帮你给。”
　　知女莫若父，鹿父一直都知道女儿要强，什么都想靠自己，这些年也确实兢兢业业，要不是真的喜欢这个职业，也不会坚持到现在，他上前拍了拍鹿母，“吃饭了，女儿回来你就唠叨个没停。”
　　母亲拉着鹿书林起身，“女儿都没嫌我烦，你倒是话多，是不是几天没说你你不习惯了？之前你说的那个合作搞成了没啊。”
　　鹿父和女儿眼神一对，满目的自求多福。
　　“对了，你卡上上周怎么划了几十万？”
　　鹿书林片酬都是直接打到母亲卡里，平时鹿母会给她四五十万的周转零花钱，一般看中什么奢侈品也是直接让母亲代买，这次一声不吭转了几十万，敏感的母亲自然关心起来。
　　鹿书林赶紧递上一口饭，掩饰自己的紧张，“我……我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这么一大笔钱啊？”母亲穷追不舍。
　　鹿书林开始耍赖，“妈，我还不能买点贵重物品的自由了啊！”
　　“你急什么啊，看重什么爸妈给你买就是了。”母亲笑着问，“零花钱是不是不够了？妈再给你打一点？”
　　“知道还问。”女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家人总算又能一起吃顿团圆饭，鹿书林换了居家服，头上还套着粉色兔子的发圈，鹿母常常对自己的遗传基因感到骄傲，不愧是她的女儿，长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鹿书林这次也只是中转，杭州离上海近，说起来挺没良心的，她趁着微博之夜的活动回公司走一趟，结果安逸根本没在珩世，正准备端起面前的小碗甜汤，桌边的手机来了消息，她伸手拿起手机。
　　鹿父鹿母见她皱着眉头互相看了一眼，母亲试探地问，“囡囡怎么了？又有什么新闻吗？”
　　女儿哦了一声，“不是，公司礼服送到北京酒店了，约了摄影，估计明天要去酒店先拍照片。”
　　女明星们除了红毯上大杀四方，工作室拍图也相当重要，时间允许多半会选择在专业的摄影棚，但大多数时候是约好了摄影师去酒店跟拍现场修图。
　　“明天就走啦？！”鹿母声音提了一倍表达着不满。
　　鹿书林立刻强颜欢笑，歪着脑袋冲母亲撒娇，鹿父笑着解围，“多少人等着看你女儿走红毯呢。”
　　见女儿眨巴着眼睛，鹿母知道这次的活动非同小可，转而鼓舞士气，“乖囡囡，这一次一定要把她们都比下去！”
　　“女儿谨遵母上大人教诲。”
　　鹿母这头也收到了姐妹团的消息，放下手机问女儿，“诶，对了囡囡，之前来家里那个女孩现在还在演戏吗？”
　　鹿书林手一顿，“嗯。”
　　母亲感慨，“好几年没见了，你们这个圈子不容易，我看她人挺好的，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做客？”
　　“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鹿书林胸口有些闷。
　　“这次活动那个小姑娘去吗？”
　　鹿书林迟疑了一会，对上母亲期盼的眼神，“去。”
　　鹿母一拍大腿，笑呵呵地给自己添了勺汤，“我之前和你邹姨她们聚会，有个姐妹，就是你翁阿姨知道吧，她特别喜欢看电影，年初我们几个喝下午茶的时候组团去看了部新电影，就说里面那姑娘长得老俊了，稀罕得不得了。”“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她知道你是大明星，就问我认识不，你知道妈妈一向过目不忘，我说何止认识啊，她还来咱们家做过客呢，你翁阿姨说什么都要我帮她弄张签名，我当时就答应了。”
　　鹿书林扶着脑袋，碗里的松鼠桂鱼都不香了，“妈，我和她都好几年没来往了。”
　　“欸呀我知道你们这个工作忙得很，这不就要见面了吗？”母亲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她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就帮妈妈要张签名。”
　　浑身的血液似是凝固，是啊，要见面了。
　　鹿书林捣了捣筷子，“我不要。”
　　见女儿百般推拒，鹿母使出杀手锏，“老鹿你看，你女儿连张签名都不肯帮忙要，这让我以后怎么在闺蜜群里混啊，我牛都吹出去了，再说我又不是要合影，一张签名都不帮妈妈要，我真是白疼你了。”
　　鹿母又开启碎碎念模式，尤其是哭戏一向手到擒来，鹿父拿她没办法朝女儿疯狂使眼色。
　　鹿书林叹了口气，“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那说好了，你帮妈妈要一张签名。”母亲的脸上雨转晴，“然后写上赠翁美丽。”
　　鹿书林放下筷子，就是山珍海味也一口吃不下了，“妈！”
　　果然得寸进尺。
　　晚上路文文发来了红毯和内场的礼服以及赞助的珠宝，听说是陈三怡亲自挑的，这次是她自上一次灭顶的绯闻黑料中浴火重生的第一次亮相，这件通体羽毛点缀的拖尾礼服无疑会成为全场焦点。
　　快三年了。
　　最后一次分别，她站在二楼的窗台，女孩离去的背影渐渐清晰。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思绪从还未来得及陷入的回忆中连根拔起，安逸的来电，鹿书林眼眸中倒映着屏幕，手指微屈，直到电话快要挂断最后一刻才划开。
　　“喂，安总。”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家了？”
　　鹿书林委婉地解释，“嗯，三怡姐说你在外地。”所以她才没有去安逸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鹿书林手机贴着耳朵只听见白噪。
　　“过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她回上海了？
　　鹿书林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又说，“我在小区门口。”
　　“什么？”鹿书林根本没反应过来。
　　安逸并没有等她的答复，她一向自负，挂完电话坐在车里打开了双跳。
　　鹿母看着女儿换了出门的衣服拖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脸上的面膜掉了下来，“这大晚上的还要去工作？！”
　　“公司的人在小区门口了，临时有活动，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鹿父忙上去帮女儿拉行李，语气也颇为抱怨，“我看你们老板就是个周扒皮，什么活动还要大半夜地把人从家里拽出去的！”
　　“老鹿，难道你不喜欢敬业的员工吗？”鹿书林挽着爸爸的手臂撒娇。
　　母亲扔了面膜双手交叉十分不悦，“我不喜欢敬业的女儿。”
　　鹿书林赶紧松开父亲上前抱着母亲，脑袋靠在母亲肩头，“我这不是为了去给母上大人要签名吗？”
　　抓住了母亲的七寸，她只能哼了一声拍了女儿的手臂要去换衣服。
　　“爸妈，你们别折腾了，我自己出去就行，几步路的事。”鹿书林蹲下和刚刚跑来摇着尾巴的狗狗告别。
　　行李箱在地上拖行，鹿书林转身和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的爸妈挥手，走到大门口果真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奔驰轿跑，车内的人见她上前开了后备厢，主动下车接过了鹿书林手里的行李箱。
　　鹿书林自觉拉开车门系上了安全带，一想到刚才鹿父口中的周扒皮正在为自己服务有些好笑，安逸打开车门便看见副驾驶上的女人弯着嘴角。
　　有段时间没见，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弯身进入车内，点火启动一路绿灯，让人心情也变得舒畅。
　　许久，鹿书林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些，“安总。”
　　安逸握着方向盘，恰好遇到黄灯，她却稳稳地停了下来，“嗯。”
　　“那件事谢谢你。”
　　黄灯熄灭，代替的是60多秒的红灯，她们停在十字路口。
　　“黄灯是让你慢行不是让你抢时间。”安逸盯着远处的路口缓缓道，“即便遇到红灯，也不过就是等等再走。”
　　物极必反，盛则必衰，月盈则亏。
　　在这个圈子里，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扶摇直上成为常青树，但若事事都做满了，免不了招人记恨。
　　鹿书林明白安逸的良苦用心，作为识趣的感激，她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礼盒，这是她托国外朋友订的，原本想着下次见面再送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礼盒已经递到了安逸手边。
　　安逸似乎有些吃惊，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接过宝格丽的礼盒，下一秒红灯熄灭，她只能将礼盒放下，表现得十分平静。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鹿书林的礼物。
　　这是鹿书林第一次给安逸送礼，对方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用心准备的心意被怠慢多少会有些失落。
　　送的时机不对，遇见的顺序不对。
　　她看着窗外，一时无话。


第121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7）
　　童年取了机票跟在鲍萍萍和杭澈后面，两人上了飞机就开始闭目养神模式。
　　各路明星时尚达人圈内翘楚纷纷汇聚北京，盛典现场早早就做了戒严，明星粉丝和各类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围在红毯周围，期待着今晚谁能杀出重围，艳压群芳。
　　要说搞事还是活动方在行，胡超岳一个新人男演员居然和舒媚鹿书林同时进场，这两家还是死对头，大型修罗场看点十足了。
　　时尚宠儿舒媚，露背白钻吊带黑色鱼尾长裙，一袭长发顺直而下，齐切刘海整齐划一，冷艳十足，手腕上戴着高奢春季发布新品。
　　胡超岳一袭阿玛尼西装搭配v领衬衫，这是他出道以来参加的第一次重大活动，春节档的电影处女座取得了不俗的票房成绩，还和舒媚一起拿下了今年的大学生最受欢迎男女电影新人奖，他也因此一炮而红。
　　右手边鹿书林微卷长发，刘海俏皮，搭配着那件浴火重生高定长尾，头戴异域宝石镶钻珠链。
　　男士中间，三人并排从主办方准备的商务车上下来，同时走上红毯，现场镁光灯闪爆，一片尖叫，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此等视觉盛宴，简直让人疯狂，尤其是鹿书林身陷风波后首次亮相，无疑是打了漂亮的翻身仗。
　　邱云宇和倪雯雯因为二搭的古装新戏刚刚杀青，最近也是热度不减，自然是一起出场，易筱也挽着秦九声走上了红毯，一袭紫色长裙，轻盈飘逸。
　　作为最后几位压轴的嘉宾，除了有资历的艺术家们就属接下来两位最有噱头。
　　杭澈一身纯白流光礼服出场，浮光锦面波光粼粼，垂感恰到好处，多一份沉重，少一份轻浮，腰臀比简直完美，没有繁复的设计，抹胸多出的一角点到为止，简约的恰到好处，腰身开口细纱细微扬层层相叠，透出紧实的腹部，腰线紧致，裙身并没有其他装饰，下身自然垂落，朦胧雅致，裙摆荡漾，仙气飘飘，艳压全场。
　　五官古典又精致，眉眼含英气，肩颈线条流畅，肤白胜雪，细腻光滑，微卷垂落的长发打理得利落光亮，美人和珍贵的珠宝，交相辉映，互为衬托。
　　每走一步，摇曳生辉，细长的腿时不时从裙衩露出，好似将水波绕在了身上，优雅矜贵一笑生风情，性感和高级并不矛盾，在她身上相得益彰。
　　任谁看了都垂涎三尺，人和衣服都想要。
　　周围人议论纷纷，“那是？浮光锦？我没看错吧？”
　　“我之前在燕雨迟的微博看到过！是她的国风高定！”
　　“全世界就这一件吧？”
　　“这属于漫画腿了吧，建模都不敢这么来啊……”
　　“我要有她那身材，恨不得扭到腰椎间盘突出！”
　　跟在她身边的是同剧组的蒋莹，今天打扮颇为甜美，短款礼服清新可人，和杭澈一同出场御姐甜妹既视感，迎来记者的一阵喝彩。
　　最出风头的还是要数梁琪，她个人单独出场，身着品牌方未发布的夏季最新款深红色落地碎花长裙，紧致包裹的臀线勾勒出完美身材，裙摆底部装饰着亮片，大波浪披肩长发魅惑十足。
　　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清雅脱俗的仙女和高贵冷艳的玫瑰。
　　外场一阵喧嚣，艺人进入后台休息后就要换装进入内场，各个造型师早就在后台严阵以待了，幕前艺人的妆造就是他们专业最好的比拼，现在网络发达，要是哪家被嘲了，摄影造型都免不了被挖出来一阵鞭笞。
　　后台异常忙碌，工作人员都是用跑的，童年拿着外套跟在杭澈后面时不时注意着礼服。
　　梁琪紧随其后，撞开了童年，杭澈忙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谁啊，走路不看人的吗？”童年刚说完这句话就对上了一片血红色礼服，梁琪定住转身，满眼不屑地扫了扫她。
　　童年一看惹不起也闭了嘴，被杭澈微微挡在身后。
　　梁琪的目光游走到杭澈身上，她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先不说那些前尘旧怨，以往这种大型活动都是她独占鳌头，今天却被杭澈分去了那么多风光。
　　真是冤家路窄。
　　圈子里都知道这两人不对付，这下也都故意磨蹭围在周围看热闹。
　　“我身上这件礼服还没发布，你知道损坏的后果吗？”梁琪咄咄逼人，童年低着头不敢说话紧紧抓着杭澈的手臂。
　　杭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抱歉梁老师，我们在您前面挡着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梁琪顿时火冒三丈，什么叫在她前面挡着路了？冲自己耀虎扬威来了？
　　梁琪上前一步，“既然知道挡着别人的路了，还不站远点。”
　　要不是周围有人，那个被她咬得很重的站字，更像是滚字。
　　她的针锋相对不过是自己不如意了，也不能让对方痛快，即便自己如意了，亦如是。
　　“梁老师！我终于见到真人了！我太喜欢您了，真人简直比电视海报上漂亮一百倍！”不远处舒媚手拽礼服尾赶了过来满眼星星地看着梁琪，她这么一喊，周围围观的人更多了。
　　刚才小八拿着咖啡见到梁琪为难杭澈就立马跑回去告诉了舒媚，她来得正是时候。
　　突然被这么一夸，梁琪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现在新人辈出，她也只是有些印象。
　　见梁琪一脸狐疑，舒媚要多有多热情有多热情，笑着自我介绍，“梁老师，您就是我的偶像，学习的榜样，我就是因为您才喜欢演戏的，我叫舒媚。”
　　对方自报了家门，梁琪这才恍然大悟，这位不就是攀上杭澈出演了陈国章电影还拿了新人奖的演员吗？那次颁奖典礼她可是作为颁奖嘉宾出席的，难怪觉得面熟。
　　既然是杭澈提拔的人又来给自己献殷勤，梁琪也不是傻子，“要不怎么说杭澈到哪里都是焦点呢，这么喜欢乐于助人？”阴阳怪气的话语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尴尬。
　　童年敢怒不敢言，急得直跺脚，杭澈却依旧云淡风轻。
　　“可不是嘛，她太内向了，也不怎么受欢迎，不像梁姐情商高，对人热情，您看根本不需要帮助别人，大家也喜欢您。”舒媚不管旁人议论继续说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我特别崇拜您，能不能给后辈传授一点经验吖？我也想和您一样受欢迎。”
　　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还挺会来事，但梁琪又不是傻子，不会因为几句好听的话就放松警惕，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能表面上和颜悦色冲舒媚客气，“这个吧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
　　“对对对，不然内娱怎么只有一个梁琪呢。”
　　邱云宇从入口地毯走来，一身贴身剪裁的西服敞开，比起刚才红毯上的严谨多了一丝潇洒，“什么学不会啊。”
　　《钢琴家的黑夜》没让邱云宇在电影圈闯出名堂，就像当初他在片场对杭澈说的一样，相比秦九声他确实差一点天赋。但正式进入景歌致华之后，Wendy成为他的经纪人，稍加提点运作之后，出演《毁证》现象级爆火，星运也一下子亨通起来，尽管绯闻缠身，但事业依旧如日中天。
　　大伙一看画面越来越精彩了，邱云宇冲梁琪点了点头，作为现在一线顶流，和梁琪同年拿下视帝的他，自然是有说得上话的资格。
　　好歹他也是从松果出去的，没必要帮珩世的人吧？舒媚敏锐地从他看杭澈的眼神中察觉出敌我，向前一步站在杭澈身边和邱云宇解释，“我在和梁琪姐讨论演技呢。”
　　“演技？”邱云宇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杭澈，“你怎么不问你师姐。”
　　“师姐教得够多了。梁琪姐说这是天生的，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都怪我演技太差了，也只是拿了一个新人奖而已。”再笨的人也听出舒媚的意思了，梁琪不教，还盛气凌人，梁琪教了，那就是好为人师骄傲自满，毕竟一个影后在这都没说什么话。
　　一个初出茅庐的野丫头也敢给自己使绊子让她出洋相，梁琪脸色骤变，她可不是吃眼前亏的人，“拿个新人奖那么开心，现在的新人都这么容易沾沾自喜啊。”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舒媚也玩够了并不想陪着梁琪继续演戏，“啊？梁老师也拿奖了为啥不敢晒啊，你花钱买的吗？”
　　梁琪按捺心中的怒火，盯着一脸装无辜的舒媚，“就你那也能叫演技？”
　　“我一直觉得您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 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不是你的本意. 怎么了. 是今天心情不好吗. 还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就你？影响我的心情？你配吗？”
　　“我当然不配了，可是我现在就是和姐姐出席一个晚会诶，为什么姐姐也在这里啊！难道是为了低就我吗？”
　　周围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巴，生怕得罪了这位顶流，但一想人家哪里认得自己，反而更肆无忌惮地观望起来。
　　“你！”梁琪正想发作，舒媚不想恋战，拽着杭澈仰着脑袋直接大步向前，童年忙跟她们连蹦带跳。
　　邱云宇礼貌地颔首告别，只留下梁琪握着拳头狠狠地瞪了周围吃瓜群众几眼。
　　主办方按照公司划分的化妆间，鹿书林和胡超岳正在休息室，梁琪和助理进来就开始大发脾气，要不是身上的珠宝价值不菲，估计已经被扔到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从她们的对话中才知道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
　　“舒媚姐！我单方面宣布你就是我的神！”童年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向舒媚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
　　舒媚刚刚大战一场，现在急需补充能量，她手一伸，小八立马递上了刚刚买来的冰咖啡，“看来前方战绩喜人？”
　　“你不知道，刚刚舒媚姐大战火龙果，完全碾压！”
　　舒媚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你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
　　“她也太牛了，我太崇拜了，你刚刚没在现场！梁琪的脸都绿了，我心情太好了，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童年把手上的外套搭在旋转椅上，双手打开假装沐浴阳光和微风。
　　杭澈经过她身边，将耳朵上的珠宝卸下，“你知道为啥会飘。”
　　“为啥？”童年张开眼回头问。
　　舒媚咽下咖啡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因为浅薄，薄的东西才飘。”
　　“哼！”童年假装生气。
　　两位助理兴奋地交流着刚才的战况，舒媚坐下顺手将咖啡放在化妆台上，也开始解自己的耳坠，“人家怼你你就不能怼回去呐？”
　　杭澈外头冲她笑得宠溺，“怼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何必惹得大家不痛快。”
　　“怼回去自己爽啊！”
　　小八听完童年刚刚一描述看着两人有爱的互动，那颗压抑在心底的cp之魂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是什么护妻年下啊啊啊啊！
　　脑内的小剧场正式开启，舒媚护在杭澈身前，手持利刃，“你们，竟然敢欺负姐姐！那就全都别想好过！”
　　杭澈柔弱地拽着舒媚的衣袖，“小媚，不要为了我得罪她们。”
　　“不，姐姐！我只要你！她们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今天就让我帮你收拾了这般蝼蚁！”
　　“不！小媚，千万不要！如果你因为我受到伤害，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姐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造型师已经打开三层化妆箱，在自己手背试着化妆品，这一次的造型师是蹭得舒媚的，她一向没有固定的妆造团队，化妆师站在两位女明星中间，“先给哪位老师化呢？”
　　“先给舒媚吧，我去换裙子。”杭澈卸完所有首饰小心起身。
　　屋内一片和谐，屋外吃瓜人员正忙得不亦乐乎，有一些路过听了两句的也不免开始发散思维，几个人围在一处聊得不可开交。
　　一位长发女生拿着工作证遮住嘴巴故作小声地说，“可不是，《长灯孤眠》杭澈全程没出席！两个人估计早就闹掰了。”
　　“我听说舒媚本来是一姐，杭澈去了之后地位不稳。”另一位立马贡献出自己知道的内幕。
　　“她们不是一起拍电影，舒媚还经常晒照片吗？”
　　“你看杭澈晒过没？ 表面上和和气气做个样子罢了。”
　　“今晚我看舒媚那个眼神，装都不想装了的感觉。”
　　“没想到他们关系这么差？”
　　“有利益纠葛啊，娱乐圈哪里有好姐妹，不都是塑料姐情。”
　　“我看总有一天两人要撕破脸。”
　　“你这说的，谁不知道似的。”
　　站在她们身后听了半天的短发工作人员忍不住打断，“你们真的是，瓜都没吃全，舒媚刚刚是去帮杭澈怼人的！”
　　几人震惊脸，立刻拉她加入讨论，“什么！！！快说快说！”


第122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8）
　　内场杭澈搭配的是素雅的全黑丝绸衬衫西裤，搭配品牌方60万手包和腕表，尽显知性端庄稳重，不需要大秀身材尽显气质，刚走出更衣室，就让人眼前一亮，一会去了内场在一群礼服之中独树一帜，势必又是全场焦点。
　　“我刚刚看了座位表，居然在鹿书林后两排！两排！”舒媚一边化妆双手环在胸前。
　　杭澈原想安慰她，门口便传来敲门声，剑眉星目的翩翩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打着招呼，“舒老师，杭澈老师。”
　　舒媚转头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虽然胡超岳已经跻身当红小生，但毕竟初出道和年纪都属于后辈，她便毫不客气，“不守在你的女主角身边，跑对家这里来献什么殷勤。”说着用手挡开了正准备给她上眼妆的手臂，“我知道了，你师姐刚刚刁难了我们，你也来看笑话！”
　　少年身上还是刚才那身西装，作为男士一套衣服可以穿到颁奖典礼结束，他急忙解释，“不是的！梁老师的事情，我刚刚才听说。”他转而对着杭澈，“真的很抱歉，我替她向您道歉。”
　　舒媚白了一眼靠着让化妆师继续，“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位新晋流量之星有些拘谨，“之前一直想当面和您说声谢谢，后来...也没帮上忙，配音的时候也没碰到您。”
　　杭澈上前笑了笑温声道，“路演多亏了你和舒媚还有梁老师，应该我和你们说声谢谢才是。”
　　胡超岳移开被惊艳到的目光，双手握着拳，“您千万别这么说。”
　　“这个挺漂亮的。”杭澈抬手指着男孩胸前的玫瑰胸针，一点红色搭配金色的枝叶。
　　“您喜欢么？”男孩忙伸手要摘下，“我买了两个，这个送您。”
　　“不用不用。”杭澈打断他，“这是男士胸针。”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我买了两个。”舒媚眯着眼睛嘴里嘟囔，“怎么？第二个半价吗？”
　　胡超岳顾不上舒媚的奚落，胸前的双手缓缓垂落，挠了挠脑袋，“那我不耽误您化妆。”
　　说完话人却一直没动静。
　　舒媚啧了一声仰着头看了看，“还有啥一次性说完成吗？”
　　男生抬起头小声说了句，“杭老师今晚，很漂亮。”
　　舒媚扑哧一笑，“我们杭老师哪天不漂亮吗？”
　　胡超岳忙解释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媚，你别逗他了，你今天表现得也很好。”杭澈笑着安抚说，“这种活动参加多了就不紧张了。”
　　“嗯，我记住了。”
　　看着胡超岳离去的背影，舒媚眼睛转了转，“你说，他是不是鹿书林派来刺探消息的？幸亏我还没换衣服！”
　　杭澈无奈，“所以你赶紧换吧。”
　　舒媚内场的礼服是一件复古金色宫廷风的半开衩包臀裙，相比之前那一件，这套贵气十足，颇有中世纪欧洲皇族公主的气场。
　　进场后，艺人们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等待颁奖典礼的正式开启，有一些私交比较好的也会串场先打个招呼，这不仅仅是曝光盛宴更是社交名利场。
　　梁琪跟随指引工作人员从入口进场，灯光立刻聚焦过去，一身全黑国际高奢春夏高定蓝色长尾裙，这家礼服出了名的难借，没有一定的时尚资源和地位根本拿不到实体，全黑礼服上点点亮片灿若星辰，修身的线条将她的气质衬得更加高贵优雅，宛若一只黑天鹅，落座后频频和周围的艺人们打着招呼，交际圈十分广泛。
　　舒媚和杭澈一同出场，因为入口有些拥挤，她靠近杭澈方向的手背在了身后，杭澈低头轻轻拉过她，并把手往前带了带，舒媚才反应过来今天还带了赞助的手链，这个是万万不能遮住，随即冲着杭澈甜甜一笑，被大屏幕正好捕捉。
　　大家窃窃私语有说她们姐妹情深关系真好，也有说刚刚这个假笑也太营业了。
　　但无论如何，杭澈这一身干练简约的装扮立刻抢去了梁琪的风头。
　　毕竟气质突出，穿什么都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她脖子上那条造型别致项链，就是年初代言官宣的全球推广大使最好的见证。
　　杭澈落座后一直靠着椅背，偶有人来打招呼，她便不卑不亢地回敬，她和梁琪都在第一排，明显这次主办方还是做个人的，并没有把邱云宇和梁琪和她放在一起，估计也是怕杭澈当场翻脸，因而两位女明星之间好几个一线男明星。
　　走到座位前，舒媚和杭澈打招呼分开后去了第四排位置，经过第三排看见秦九声和倪雯雯，这位太子爷回国后电影电视剧双开花，电影圈有他父亲坐镇，资源逆天，电视剧片约不断，爆火指日可待，舒媚不经意朝秦九声多看了两眼。
　　他原本和倪雯雯交头接耳说些什么，见有人走来，眼神随着那脚步移动，一脸孤傲王子般微扬着下巴，然后对舒媚挥了挥手，这下倒是很主动。
　　只是一旁的倪雯雯的表情有些怪异，舒媚眼神扫过，一想到她和邱云宇现在的捆绑关系，居然敢抢杭澈的对象，这下连回应秦九声的兴趣也没了，径直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
　　秦九声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掩饰自己的自作多情，身体也不自觉地往你问问身边靠，倪雯雯只能往旁边侧了侧身。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旁边正好坐着穿着流苏裙的易筱，一丝俏皮一丝性感。
　　易筱一旁是蒋莹，她和这两位其实都没什么交集，但蒋莹天生自来熟，开始在后台找倪雯雯唠了一会又去杭澈的化妆间聊了会儿天。
　　她一向聪颖，两边都不得罪，今晚内场换了件单肩抹胸真丝高开衩修身裙，主动起身过来和易筱换了位置，坐到舒媚身旁后笑着自我介绍，“舒老师，我是蒋莹，和杭老师现在一起拍电影。”
　　她的热情不会让人抵触，笑起来好看的梨涡十分甜美，舒媚微微点头回应，“别叫我老师，我好像和你出道时间差不了多少呢。就喊我舒媚就行。”
　　“好的，舒媚姐。”蒋莹用毯子把两人的腿盖住。
　　舒媚扯了扯毯子问：“你哪一年的啊？”
　　两人都不是矫情的性格，一时间聊得火热，突然觉得前排有人正盯着她们，一回头看见一架佳能5d4镜头怼着她们一顿猛拍。
　　舒媚和蒋莹面面相觑，看着镜头两脸懵逼，蒋莹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悄悄问，“那是你家站姐？”
　　舒媚定睛一看，这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似曾相识，之前在国风综艺里面好像也见过她，网上那些自己出圈的神图好像就是出自这位饭圈大神之手。
　　她微微侧头对着蒋莹耳朵说，“注意表情管理，我没卡粉吧？”
　　蒋莹立刻仔细看了看挥了挥手让她放心，然后继续窃窃私语，“会不会有点夸张，我们坐第四排，她坐第二排？”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站姐的，这人脉有点东西。
　　胡超岳进场后先和第一排的梁琪点了点头，然后又特意往前走了几米和杭澈打招呼，毕竟杭澈是他处女作女主，倒也不稀奇。
　　“杭澈。”座位席幽暗的灯光下，他直接喊了杭澈的名字，杭澈微微点头，他从座位这一侧绕去了第三排。
　　蒋莹和舒媚本来就是在吃瓜，看见他特意从前面绕过去和杭澈打招呼，自然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刚刚是叫名字？没喊老师？”蒋莹震惊，拍了拍舒媚的手臂。
　　舒媚回想了刚才在化妆间，明明喊自己是舒老师，喊大前辈却直呼其名？
　　年下不叫姐，路子有点野啊。
　　鹿书林换了一身抹胸大裙摆公主裙礼服，上身暗红色丝绒面料突出质感，下身淡杏色裙摆华美高贵，vintage风十足。露出的直角肩和锁骨在灯光下白得发光，但蓬松的裙摆也遮住了脚下的路，她捏着两边行动有些受限。
　　要不是前面架着站姐的高清怼脸镜头，舒媚真的很想翻白眼，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屑的情绪用手微微挡住嘴巴凑近蒋莹，“这种裙子不在红毯穿，走内场也不怕摔跤。”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嘴巴开了光。
　　也许是会场灯光太暗，她经过杭澈身边的时候高跟鞋不小心踩到裙摆，杭澈下意识伸手去扶，鹿书林靠在她怀里错愕地抬头对上杭澈清澈的眼神。
　　“小心。”杭澈稳稳地扶着公主的手臂温声说。
　　“抱歉，谢谢。”鹿书林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愫，得体地起身回应。
　　身体温热，双手冰凉。
　　蒋莹也好奇地伸着脖子，“她怎么也从这边绕啊，不是从梁琪老师那边更近吗？”
　　舒媚内心不屑切了一声，“不从这边绕怎么摔到杭澈怀里博噱头？她们珩世的人和我们松果有仇吗？师姐师妹师弟三个人组团逮着杭澈薅羊毛吗？”越说越来气，“热搜话题我都想好了#鹿书林杭澈cp感，#鹿书林杭澈对视。”
　　蒋莹在剧组听过大家讨论之前《全世界最爱你》资源争夺战的故事，也从媒体上知道舒媚和鹿书林不对付，本来两人应当旗鼓相当，前段时间鹿书林闹的那一出“412事件”，直接把资源和关注度拉出一条银河，否则，她现在也坐不到第二排的位置。
　　将莹不愿惹是生非，只好打马虎眼缓和舒媚呼之欲出的怨气，“她那个裙子确实不太好走路。”
　　杭澈比鹿书林出道早了3年，加上前两年起点过高，多项影后奖傍身，自然给人一种资历很老大前辈的感觉，因而很容易让人忽略的一点是：她其实只比鹿书林大一岁而已。
　　两人同时出演《蝶》裴苒一角被圈内人津津乐道，杭澈凭借该角色一举拿下当年的金马奖双影后，是继《山茶花》之后的第二座影后奖杯，这也是她出道以来的唯二两部电影。
　　电视剧版《蝶》是鹿书林的处女作，两相对比之下，难免在演技上有所悬殊，说是降维打击也不为过。
　　虽然演技这种东西天赋和灵气与生俱来，但小时了了也大有人在，如果说非科班舞蹈学院毕业的杭澈《山茶花》的脱颖而出是风口的猪，那《蝶》就是她业内外实力的认可。
　　至少从那以后，不管再多黑料，也没人敢从演技上质疑。
　　两个人塑造的裴苒大不相同，杭澈更具书卷气和少年感，将裴苒留学归来进步青年的恣意和潇洒展现得淋漓尽致，和她本人的性格大相径庭。
　　而鹿书林版的裴苒更具少女情怀，46集的剧情必然进行了适当扩充，重点除了谍战增加了很多在和对手的感情戏上，小资和可爱让这个角色虽然讨喜却有时会显得过于小家子气，因而不少原著粉更认可杭澈的表演方式。
　　珠玉在前，两年前杭澈电影版裴苒的演技足够吊打鹿书林，鹿书林出道的第一年，裴苒这个角色常常被网友和黑粉剪辑作为对比，以此来讽刺她的专业度，毕竟她是科班出身，而且出演裴苒的时候已经大四，是一名即将毕业的科班生，这也是鹿书林的粉丝一直不太愿意提起的一部电视剧。
　　好在两人的领域一个是电影一个是电视剧，除了这个角色也无交集和可比性。刚出道时候因为剧本身热度闹了一阵风雨，随着鹿书林先后出演了多部口碑爆棚的电视剧后，渐渐也无人提起。
　　鹿书林很是争气，善于抓住机遇，演技也在剧组磨炼得炉火纯青，演什么火什么，顺带连一起演戏的男主也能风靡一时，毫无疑问地一跃成为时下当之无愧的流量小花，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只要遇到好作品好角色，接班梁琪指日可待。
　　按照她家粉丝的话来说，视后的奖杯迟早的事。
　　鹿书林今晚的位置被安排到了第二排，身边也都是同期当红流量小生，她一向有“旺男主运”，多少都是搭档过的，左右边的男艺人前段时间避之不及，现在都对她挥手示好，镜头前俨然一幅群草捧花的画面，在大屏幕上更是分外养眼。
　　画面给到她，她也十分礼貌地冲着镜头打招呼，要不怎么说红气养人，这一次出席活动，鹿书林相比于上一次活动曝光，气质明显又有了提升。
　　看见屏幕的艺人们心里多少都在感慨，上海珩世果然够硬，换作任何一家公司鹿书林估计都凉透了，现在居然风头更盛。
　　各位艺人纷纷到场落座后，颁奖典礼如约开启。
　　内容稍显枯燥，主持人走流程，艺人配合表演，一主办方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但最佳人气奖颁给毫无意外地被梁琪收入囊中，镜头还特意给了杭澈一个特写，她面上文色，听到获奖消息后，举手鼓掌尽显大气。
　　“让我们欢送梁琪，那接下来呢就是2021年度另外一个极具分量的奖项了，这个奖我们也特意邀请了开奖嘉宾，相信大家都十分期待，让我们有请戛纳影后邓子矜邓老师。”
　　台下掌声雷鸣，邓子衿是目前唯一一位华人戛纳影后，地位可想而知。
　　2012年邓子衿因为著名导演赵全安的《来日情劫》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影片金棕榈奖的提名，香港金紫荆奖金像奖，台湾的金马奖等多个年度最佳女主角奖，一战封神，成为无数人心中的银幕缪斯。
　　甚至有观众直接说她就是国内女影星的天花板，是所有电影女演员无法企及的女神。
　　但她为人十分洒脱，除了拍电影几乎不出席其他活动，这些年更是神出鬼没，几次曝光不是在芬兰度假就是在洛杉矶逛街，俨然一副不在乎花期的模样。
　　来参加活动之前主办方就在平台各种造势提到会有神秘嘉宾到场，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是她，而且这位影后还任性地拒绝了走红毯的流程，直接从后台来颁奖，保密工作相当到位。
　　邓子衿出场到站定用了多久，现场的掌声就持续了多久，甚至有些后辈已经起身表达尊重，大银幕上的镜头也给足了杭澈，她先是有些吃惊转而微笑着注视台上。
　　邓子衿一袭旗袍款孔雀绿深色礼服，胸口镂空镶着珠宝，腰身镂空薄纱透出纤细的腰肢，优雅又妩媚，这一身装扮让人神回《蝶》经典画面：黎淑雯窗前旗袍抽烟神图。
　　奖项其实提前各个接洽人员都有透露，外人不知道其实自己也都心知肚明，但颁奖嘉宾都是随机的，也很少有艺人会去打听或者在意，杭澈不知道邓子衿今晚的出现，更没想到自己会从她的手里接过奖杯。
　　这是主办方的怀旧感情牌和众多爆点中最走心的一个，让时隔4年的二人再次相遇。
　　邓子衿手持名卡扶了扶话筒，台下噤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发言，“很高兴受到主办方邀请，来颁发接下来这个重要的奖项－－最具商业价值奖。”她看着手卡上的名字，站在聚光灯下弯着嘴角，冲着那一边倒在怀里的女孩说了一句：“好久不见，我的裴苒。”


第123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19）
　　“那接下来给大家揭晓的就是2017年第54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入围的电影有《蓝风铃》许佳，《父亲的背》厉红英，《蝶》邓子衿和杭澈，《检察官的命运2》钟佳。”
　　主持人用一口台湾腔念出年度入围的电影女主角，没想到今年四部电影居然有五位提名，《蝶》是双女主谍战片，两位同时提名不分伯仲，在评审委员会的慎重考虑后第一次出现了同部电影双人提名的美谈，但这也意味着竞争的压力更大。
　　从资历上看，杭澈的概率陪跑已是定局，大银幕上一分为五，五位光鲜亮丽的未定影后此刻的表情各异，邓子衿一脸淡然，她已经好几次委婉拒绝出席近年金马奖，今年如果不是周瑟提报，她估计也不会来到现场。
　　许佳厉红英钟佳在念到入围时候已经表现出不可思议，周围人也纷纷给她们鼓掌，可以想象此刻她们心中的激动之情，这三人中除了厉红英提名过两次，其余两人都是第一次提名。
　　杭澈出演《蝶》的时候只有20岁，今年也不过21还没过生日，相比其他演员实属年轻，既然能入围，实力自然已经被业内认可，不容置喙，她面上微笑，其实交叠的双手也忍不住有些颤抖，倒不是自负地以为自己能获奖，而是作为剧组的一员，她期待邓子衿能再一次拿下奖杯。
　　个个都拔尖，只能说看主办方评委的选择了，会场气氛紧张，开奖嘉宾寒暄了几句杭澈根本没听进去，只看见两位前辈打开手中的卡片，心跳加速她捂住胸口深呼吸。
　　“那么获得第54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是...”现场音乐配合着嘉宾的停顿，气氛被渲染到顶点，屏幕上五位提名人也开始紧张。
　　“《蝶》邓子衿！”名单公布一瞬间，全场沸腾，实至名归，其他演员纷纷起身祝贺，邓子衿先抱着右边的周瑟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杭澈早就起身双手交叠在礼服前面，等着邓子衿抱完之后刚准备转身拥抱。
　　开奖嘉宾在台上喊了起来，“等等！等等！还有一位，《蝶》杭澈！”
　　现场音乐激昂，所有人将手举过头顶庆祝着史无前例的双料影后诞生，《蝶》无疑是这一届金马奖大赢家，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美术设计三奖包揽，现在又斩获最佳女主角，还是双影后！
　　杭澈微微颤抖的双手刚刚打开，甚至没来得及拥抱，便被突如其来的欢呼直直愣在原地。现场掌声经久不息，邓子衿比自己获奖还要开心，揽过还在状况外的杭澈，三个女人用头互相抵着，周瑟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部电影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终于如愿以偿。
　　“让我们有请！双料影后，邓子衿！杭澈！”主持人再一次邀请，杭澈只觉得大脑嗡嗡，被邓子衿牵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台上。
　　和之前金像奖完全不同，那时她竟然没有多大起伏，而这一次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像是你在夏天想了很久的冰淇淋，终于尝到了第一口。
　　颁奖嘉宾把沉甸甸的奖杯送到她的手里，杭澈才有了一丝丝真实感。
　　邓子衿和她拥抱，在她耳边说恭喜，示意她先发言。
　　杭澈握着奖杯深呼吸，台下一片漆黑，灯光照着她有些眩晕和发热，时间仿佛都静止的，只能听见自己逐渐乱了节奏的呼吸，声音穿过耳膜，“杭澈，别紧张。”
　　台下再一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是鼓励一位踏入电影殿堂不久的新人影后。
　　杭澈咬了咬嘴唇，浑身血液似是凝固，她凑上话筒，第一次紧张到失语。
　　颁奖典礼结束，杭澈的心却无法平静稀里糊涂地跟着剧组参加了采访接着去参加庆功宴。
　　邓子衿捏着香槟酒杯倚在宴会厅阳台栏杆上，“我们试一试吧。”
　　杭澈瞪大眼睛，“老师！你？我...”
　　邓子衿看着女孩惊讶又局促的模样勾了勾唇，俯身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别着急拒绝，两个月，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是黎淑雯爱上了裴苒，还是邓子衿爱上了杭澈。
　　她也要好好想一想。
　　杭澈望着妖娆离去的背影心里乱作一团。
　　难道……
　　等她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回到宴会厅时，邓子衿刚刚放下酒杯拎着背包似是要走，杭澈看见她的位置上摆着那台熟悉的Sony相机，连忙拿着追了上去。
　　“邓老师，你的相机？”
　　邓子衿在走廊尽头回眸看她，眼神有些复杂，顿了顿之后依旧弯了眉眼，“送你了。”
　　她曾在片场告诉过她，做演员首先要学会观察生活，人的眼睛和记忆是有限的，看到新鲜的场景和人，要用相机记录下来，所有的表演都来源于生活。
　　电光石火间想到刚才颁奖典礼上邓子衿的那句表白，杭澈后知后觉才明白，那一份若有似无的直觉不是错觉，那一句众目见证下的玩笑，并不是逢场作戏。
　　不然，相机里又怎么会都是她在片场的照片。
　　背影，侧脸，笑着，流泪，睡着的，醒着的……
　　真正的艺术创作者，内心的汹涌永远比表面来得强烈，所有能够起伏的情绪对他们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馈赠。
　　心动也好，失望也罢，如果没有细腻敏感作为捕捉器，白白浪费掉这些情绪，对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来说，无疑是暴殄天物。
　　发乎情，止于礼，喜欢和欣赏，坦荡又直接，无法抑制却懂得分寸的克制，都是成熟的嘉奖。
　　邓子衿不仅教会了杭澈如何成为一名懂得调动自己情绪的演员，还教她一个好演员更要懂得如何出戏，如何人戏分离。
　　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入戏太深。
　　四年，四年而已。
　　追光灯下，杭澈起身迈着潇洒的步伐前往舞台，这个女孩身上多了份洒脱和从容，邓子衿望着她朝着自己一步一步靠近。
　　原来距离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再见之时，汹涌的思念让理智功亏一篑。
　　快到舞台时，女孩下意识调整了脚步，将即将迈出的左脚换成了右脚。
　　邓子衿微微愣神，那时，她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没想到小朋友记了这么久。
　　长情，念旧。
　　上台后杭澈大方地拥抱她，亦如曾经在台上她对杭澈耳语的那句恭喜，光彩耀人的小朋友此刻在她耳边温柔地问候，“好久不见，邓老师。”
　　她就立于女孩身侧，望着她游刃有余地发表着获奖感言。
　　她的女孩，不一样了。
　　微博热搜被引爆，#邓子衿眼神 #黎淑雯裴苒顶峰相见 #邓子衿状态 #杭澈最具商业价值奖 #杭澈裴苒 #邓子衿颁奖 #微博之夜神秘嘉宾...
　　活动实时广场更是一度被关注的网友刷屏。
　　--【awl！！！你们看到邓子衿看杭澈的眼神没！好深情！】
　　--【这是什么顶峰文学？！四年前，我们一同领奖，四年后，我又在你身旁！】
　　--【我是姐姐的/gou！邓子衿请那什么我啊啊啊！】
　　--【双影后的恋爱文学，是谁磕疯了？】
　　--【真的很难忍住磕真人！杭澈年下少年感太强了，今天正好也是衬衫，梦回蝶电影出场的场景了！】
　　--【我说电影里面她们不会是真情流露假戏真做吧？尤其是裴苒倒在黎淑雯怀里的眼神特写，明明就是爱情好吗？】
　　--【楼上的，我们家邓影后看条狗都深情好吗？C//p狗能//不能//滚远点？】
　　前十条有八条关于邓子衿和杭澈，气得梁琪直接把手机扔在了化妆台，旁边的化妆师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站在她身后。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换装。”梁琪双手交叠胸前，不耐烦地冲镜子里吼道。
　　鹿书林刷着手机余光感受到那边的气压，看来只有等晚宴的时候找时机去要签名了，她点开爆款热搜里面的双人图，有人特意把之前金马奖领奖的对视和今晚的台上对视做了拼图，还有把电影里面她们相同站姿的画面做了溶图。
　　看着不久前扶起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人群中的她总是异常出众，即便是站在邓子衿身边也毫不逊色。
　　左手附上自己的右手手臂，想象着对方略带凉意握紧这个地方时心里在想什么呢，这两年多明明在一个圈子里，却从来没有再相遇过，那个曾经在台上握着奖杯紧张的女孩，那个站在自己宿舍楼下的女孩终是成长，在记忆中渐渐模糊。
　　心里的湖波被人恶作剧地投下了一块碎石，层层荡漾开来，似乎很多人，不刻意去见的话，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第124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0-21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0）
　　蒋莹拿出手机和舒媚互关，一套流程走下来，俨然一副姐妹花的模样，果然两人在现场交谈的图已经出现在了热搜。
　　“牛啊，我蹭到你站姐神图了。”蒋莹眉飞色舞拿着手机存图。
　　舒媚让小八私信要了几张图给工作室，“梁琪今晚没买热搜吗？”她随意地划着屏幕。
　　“肯定买了啊，你看第13条，还有18条，这不是很多吗？”蒋莹忍不住捂着嘴笑，“结果我们杭老师一上台，全给压下去了，你们公司真是下了血本啊！”
　　舒媚手机一关，想到沈莘今晚一定乐开了花，“得了吧，我们老板那抠搜样，才不舍得。”
　　蒋莹不敢置信，“不是吧！这国民度会不会太高了点。”
　　杭澈靠着化妆台看着沙发上打得火热的两人，“你们两个不准备去晚宴吗？”
　　被这么一提醒，蒋莹才反应过来立马起身和她们告别，“聊嗨了，我先去换衣服。”她朝着舒媚挥了挥手，“一会酒宴见。”
　　舒媚仰着脑袋动了动手指，“拜拜。”
　　蒋莹朝杭澈笑了笑，杭澈微微点头目送她出门，童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着手机，手机打字敲得飞快，“宋知姐，我决定跳坑了。”
　　宋知：“？？？”
　　童年：“今晚颁奖晚会你没看！”
　　宋知：“看了。”
　　童年：“你不觉得邓子衿和老板也很有cp感吗？”
　　宋知：“她不是女的吗？”
　　童年：“拜托，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是哪个远古时代的山顶洞人？”
　　宋知：“你老板...喜欢女的？”
　　童年：“那不喜欢，她前男友可是我前老板。”
　　宋知：“……”
　　童年：“不过磕cp干吗真情实感管那么多！诚邀你一起入坑吖。”
　　宋知：“拒绝。”
　　童年：“你背叛战友！”
　　宋知：“你先背叛组织。”
　　杭澈原本不准备参加，但主办方营销总监刚才过来亲自和她招呼，加上今晚邓子衿也会参加晚宴，她作为受奖者拒不出席倒显得不近人情，“童年，东西收拾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宴会？”
　　无人应答，杭澈回头又喊了一句，“童年？”
　　舒媚咳嗽一声，童年这才抬头，看见大家都看着她，放下手机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
　　“你老板喊你，天天开小差呢？”舒媚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得随意。
　　童年不服气回，“哪有！”哪有天天开小差，“我在回宋知姐消息。”
　　舒媚抬眸看了她一眼，嚣张气焰立刻被浇灭，心虚地看了一眼杭澈开始收拾东西。
　　杭澈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她，童年被盯着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袋子凑上来，双手垂在身前，“老板，她就...刚刚给我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广州。”
　　这条消息早就是五分钟之前了，童年自然不敢把自己背着老板磕cp的事情全盘托出，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
　　杭澈挑了挑眉，淡淡地问：“没了？”明明聊了蛮久还一脸春风。
　　“还说，哦，还说今晚看了颁奖典礼。”这的确是说的了，也不算撒谎，救命啊老板，不能再问了，再问我就要暴露了，童年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一会下跪的姿势了。
　　舒媚放下举在眼前的手，看着童年不知所措，故意添油加醋看热闹，“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呢？”
　　……
　　一阵沉默。
　　杭澈闻言嘴角一丝不明的笑意，竟然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为什么老板还是这样看着自己，怪瘆人的，“老板...我...”
　　杭澈显得有些冷淡，直起身子拿过包，“你回了吗？”
　　“回什么？”
　　“回广州的时间。”
　　童年立马嬉皮笑脸地解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回吗？”心里OS着主要是磕cp太激动直接忽略了宋知的问题。
　　杭澈打盖上背包，起身回头看了眼童年，忽然笑了笑，“不许回。”
　　“啊？”虽然老板是笑着说的，怎么语气那么冰凉，童年警铃大作。
　　也是，宋知再和自己关系再好，和老板那也只是工作关系，自己怎么可以随意透露老板的行踪。难怪会惹老板生气，自己是不是违反了保密协议，会不会被扣工资啊？天啊，她的小钱钱啊，最近基金已经亏了那么多，可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打击了。
　　北京四月底的夜晚，气温不高，没等她反应过来杭澈已经披上了外套。
　　完了完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外套都不让自己拿了，童年心里苦。
　　宋知从今天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手机就像是有什么特殊魔力，总是忍不住打开热搜，从机场路透到红毯到最后的颁奖典礼，全都没落下。
　　今晚下了班，宋知一如既往地发扬敬业的职业精神，对着电脑摊开一整桌的卷宗材料。
　　然而电脑早已息屏，她靠在椅背上仰着脑袋看着手机，还在热搜里面看现场的返图和粉丝群里面大家搜集来的各种现场照片，没想到到了这年纪，反而追起了星，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忽然手机通知栏进入一条微信消息，不用想肯定又是童年，她随意地划拉开，一下子坐正，消息来自备注：小气鬼。
　　“想知道我的消息，直接问我。”
　　宋知看着那条消息抿着唇，莫名地雀跃，“我不是怕打扰你嘛……”
　　“不打扰。”
　　“好嘛。”
　　屏幕的光映在宋知脸上，她扎了马尾，清新又活力，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夹着圆珠笔托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过了一会，又一条消息闯入眼帘。
　　“后天回广州。”
　　宋知脸上难以抑制的欢快，然后敲下了一个字，“哦。”
　　“好诡异啊！”童年用手肘靠了靠旁边的小八。
　　“诡异什么？”小八不懂。
　　杭澈和舒媚在后门旁边站着，各自玩着手机，两个助理在门口等车。
　　“她居然会对着手机笑？”
　　小八看了看不远处的杭澈，“她不可以对着手机笑吗？”
　　“她为什么要对手机笑？”童年的记忆里老板刚刚明明是有点不高兴的吧？“难道是真的要扣我奖金吗？”
　　“你别绕口令了，车都到了。”小八冲她们招手，“舒媚姐，杭老师，车到了，出发吧！”
　　杭澈上了车之后翻着宋知的朋友圈，大多数是关于工作和音乐分享，继续往上看见一张几个月前柿子的照片，记得当时她还借此给宋知发消息说想吃，宋知回了一句寄不了。
　　想到那人的语气，不自觉又笑了笑，杭澈关上手机放进了口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嘴角还保持着刚才微微扬起的状态，童年从后视镜偷偷观察着，怎么感觉老板今晚阴晴不定的。
　　她宛如一个超级特工，紧张得有些颤抖，哆哆嗦嗦从包里小心翼翼拿出手机，时不时观察着后座的动静，舒媚闭目养神，小八在最后一排打着游戏，杭澈还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
　　“宋知姐，你是不是惹到老板生气了？”
　　“？？？”
　　“我刚刚说你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广州，她好像有点生气，还不许我回你消息，以后你可别问我了，我怕死了。”
　　宋知看着消息，打开热搜里那张红毯照片，杭澈站在那里，时光为笔，勾皴点染，便成了旷世名画。
　　画上的人清雅破碎中带着不屈的意志感，宋知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欢腾，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
　　她关上锁屏，手机抵着下巴若有所思，最后笑出了声。
　　主办方定的宴会厅，穹顶奢华，水晶钻灯如瀑布垂落，从旋转电梯入门，里面西式自助摆台上盛满了各色饮品糕点和小食，点缀装饰着高脚玻璃杯堆叠出的金字塔造型。
　　舞台一旁乐团演奏着世界名曲，提前到来的各界名流和艺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杭澈进门时，众人的目光便被吸引过去，毫无疑问她今晚是全场焦点，梁琪回头看着她和舒媚一同出席，更加咬牙切齿，宴会厅大家纷纷上前招呼。
　　“杭澈，今晚真漂亮。”
　　“谢谢。”
　　“杭老师，我是艾莎杂志的主编，很荣幸认识。”
　　“您好。”
　　众星捧月不过如此，舒媚也跟着抢了不少彩头，看着不远处梁琪握着红酒杯顿时把头仰得更高了。
　　“杭澈，不对，杭老师，这里！”蒋莹在前方桌台角落挥着手，杭澈闻声点头示意，和舒媚正欲上前，经过梁琪身边她却忽然转身，手里的红酒洒了舒媚一身，金色包臀裙上一片醒目的猩红。
　　那是品牌方赞助的礼服，如有损坏，需要照价赔偿。
　　众人惊呼，梁琪也做出吃惊的样子，“诶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礼服弄脏了很贵吧，没关系，我全权负责。”
　　舒媚气得直接想上前理论，杭澈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舒媚看了眼周围，今晚来这里的都是圈内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随心所欲。
　　胡超岳坐鹿书林的车一同到达酒店，刚进门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团，他们上前拨开人群，不到两米远处梁琪正端着手不可一世的样子。
　　梁琪上下打量着怒目圆瞪的舒媚，她仗着自己的资历和在场人多，自然知道舒媚不敢造次，于是不屑地冷笑一声，转身放下红酒杯，从自助桌上拿了两杯香槟递上来，“小妹妹，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杯酒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周围人纷纷碎语，“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人家前辈都给台阶了，再不下就不礼貌了吧。”
　　“就是，这件礼服也不是什么顶奢吧。”
　　“确实没在杂志看过。”
　　“可是把人家礼服搞坏了，以后谁家敢借给她啊。”
　　蒋莹上前一步走到舒媚身边，“我车上有一件备用礼服，去换一下吧？”
　　“我现在能杀人吗？”舒媚拉开自己手臂小声闭着口型说。
　　将莹凑近回，“恐怕不能，围观证人太多。”
　　鹿书林听着周围人讨论，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从容地上前一步，“师姐，她身上这件是Gucci 定制的夏季新品礼服吧。”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不可思议，不知真假。
　　梁琪先是一愣，她万万没想到舒媚这样一个二线小花竟然能有这样的资源，更没想到她会帮自己的对家，警告地喊她的名字，“鹿书林！”
　　鹿书林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抬眸看了眼杭澈，上前对舒媚说，“赶紧去处理吧，时间越久，酒渍越难处理。”
　　“谁要你假惺惺。”舒媚小声回怼。
　　杭澈拍了拍舒媚的背，示意交给她来解决。
　　蒋莹拉着舒媚往休息室走，“快去换一件吧，一会酒宴开始了。”
　　这一圈对话，信息量太大，围观群众纷纷表示不解。
　　“什么情况啊？她俩不是关系不好吗？”
　　“鹿书林这是唱哪一出？”
　　“我也看不明白，贵圈好乱...”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1）
　　刚才伶牙俐齿，现在不也还是落荒而逃，梁琪看着被蒋莹带走的舒媚心里顿时舒坦了，只是非常不友好地睨了一眼身边的鹿书林。
　　她上前一步，和杭澈不过咫尺，眼神里尽是得意，她自问了解杭澈，这样体面的人即便是心里厌恶至极，表面上不还是要和和气气。
　　果然，杭澈礼貌地接过她手里的香槟，微微举了举，大家可都看着呢，她也得体地将酒杯倾斜准备和杭澈碰杯，下一秒，杭澈却把酒杯往回收直接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众人瞪大眼睛噤若寒蝉，见女主角离场了也纷纷散开，小部分小生继续八卦着，梁琪端着酒杯恨不得将这杯酒泼出去，但理智终究战胜冲动，她拿出平生最好的演技继续笑着和大家寒暄。
　　鹿书林丝毫不受影响，隐入人群。
　　只有胡超岳还站在原地，垂在裤边的手握紧了拳。
　　舒媚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看见会场已经完成了翻台，她们本身出发地就比别人晚一些，这一次的宴席和往常不大一样，并不是传统的圆桌，而是比较西式长方桌。
　　胡超岳的咖位自然是坐不到主桌的，他在靠旁边的第二排长桌随意坐下。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听小八提起，今晚的酒宴不仅仅是一场聚会，主办方还特意收集了二十分贫困山区孩子的手工画进行现场义卖。
　　这是圈内最常见的活动，借着做慈善的名义把一群有名望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
　　但大抵是慈善，邓子衿最终还是答应了，但她不太喜欢应酬，因而现在还没到场。主办方给她安排了舞台中间对面的主位，杭澈作陪，营销总监现在正坐在杭澈身边和她交谈，梁琪不愿和她同桌，自然只能在一旁的并列桌次。
　　嘉宾纷纷入席，有几个女生看着坐在旁边主位的胡超岳，耳语后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他怎么坐那个位置啊？”
　　“对啊，那是主位啊，这么嚣张？”
　　看他刚才还挺尊敬别人的啊，怎么这么没礼貌？
　　“会不会是不知道啊？他家不是卖麻辣烫的吗？”
　　“真的啊？”
　　“你不知道吗？家里可穷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吧。”
　　梁琪正巧在那群人身后，听得一清二楚，她端着香槟走过来，时不时抬手和远处的嘉宾打着招呼，刚才指指点点的几位女宾赶紧散了去。
　　梁琪走到桌前看了眼桌上的杯子，顿时知道了原委，她不敢冲鹿书林发脾气，却不怕胡超岳，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胡超岳的肩上，在他身后毫不客气地轻声道，“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就老老实实在角落里待着，别出来给珩世丢人。”
　　虽然脸上依旧在微笑，手上捏着胡超岳肩膀的力度却不曾减少，随后拍了拍转身和上前打招呼的时尚品牌负责人聊天。
　　胡超岳有些迷茫，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刚才确实也有别人对他露出鄙夷的眼神，他拿出手机，屏幕反光中自己的脸上并没有异常，又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小心地把有一些倾斜的胸针回正了位置。
　　邓子衿姗姗来迟，杭澈起身去迎她，待她落座后才跟着坐下，见桌尾角落里两个主办方负责人正掩着口鼻一边笑着一边指着邻桌的胡超岳，而他坐得端端正正，有些孤单，也有些无措的样子。
　　杭澈仔细看了看他面前的餐具，心下了然。
　　“子衿姐，我过去一趟。”杭澈低声说。
　　这刚落座就走，邓子衿半开玩笑地说，“我有那么吓人吗？”
　　杭澈浅浅一笑，起身离去。
　　邓子衿见她熟络地和周围人打着招呼，自然地踱步到胡超岳身后，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起来。”
　　胡超岳仰头，杭澈身后撒着光，让她有些移不开眼，回过后立马站了起来，“杭澈。”
　　杭澈并不在意胡超岳直呼其名，看着进门的蒋莹和舒媚笑着说，“一会舒媚来了，你可以坐在她旁边吗？”
　　这句拜托有些生硬，胡超岳问：“为什么？”
　　“就当帮我照顾她。”杭澈微微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梁琪。
　　胡超岳想起刚才梁琪泼酒的事，明白了杭澈的言外之意，站在原地满口答应，“好。”
　　杭澈诚恳地朝他点了点头，胡超岳转身看着杭澈往舒媚的方向走去。
　　有趣，邓子衿将一切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杭澈如今这番游刃有余的状态着实新鲜。
　　她，还是那个她吗？
　　蒋莹身材和舒媚差不多，礼服也十分合身，杭澈上下打量了会，“谢谢你的礼服。”
　　“杭老师你怎么和我客气啊，我和舒媚是好朋友嘛！”	蒋莹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没做什么，本身这件衣服就是因为自己的选择困难症，害得经纪人备了两份，不是什么高定，只是国内的自有品牌，舒媚不嫌弃她已经谢天谢地。
　　舒媚看着不远处笑颜如花的火龙果，“我一会也故意波她一身。”
　　杭澈悠悠地说，“别惹她了。”
　　舒媚骂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什么叫我惹她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杭澈压了压声音。
　　舒媚对自己人可没那么讲究，这火不出她能记一辈子，“你去乐山吧，让那尊大佛站一边去，你坐那可行？”
　　蒋莹被逗乐，笑了一声觉得不妥忙拉住身边人，“舒媚。”
　　杭澈见她确实要气炸了，终是拗不过，“那件礼服多少钱？”
　　“80w。”舒媚反应过来，“不是，这是钱的事吗！？”
　　杭澈最后叹了口气，定定地望着舒媚，“算了。”
　　她的眼里透出些别的东西，舒媚原本环着手生气，听她叹气又说了声算了，放下手臂盯着杭澈的眼睛察觉出对方的意思。
　　杭澈闭着眼点了点头，舒媚瞬间就老实了，故作矜持地不看她，“哦。”然后挽着蒋莹手臂就去找位置去了，蒋莹忙回头，“杭老师拜拜。”
　　杭澈抬手轻轻摇了摇，望着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杭老师脾气真好。”蒋莹回头挽着舒媚感慨。
　　舒媚一改刚才生气的模样，“脾气是真的好。”脸上还有一些小得意，“可是她说算了。”
　　蒋莹点了点头，“对啊，这都算了，真大度。”
　　舒媚停住脚步，一副过来人的腔调，“你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意思啊？”蒋莹若有所思。
　　舒媚朝她招了招手，蒋莹靠了过来，只听见那人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根据我的观察，她说算了就代表她真的生气了。”
　　“啊？”
　　“等着吧。”舒媚一扬下巴。
　　二人舒媚上前看了看桌上的餐具，舒媚指着胡超岳对面的位置，“蒋莹，我们坐那。”
　　“好啊。”
　　两位小花刚坐下，身边一个人影也跟着落座，舒媚跟看鬼一样看着他，“胡超岳？你坐我旁边这干吗！”
　　“这位置又没写你的名字。”胡超岳回得很快。
　　舒媚刚熄火的脾气又上来了，“你这人！”
　　“算了算了。”蒋莹忙拉住她。
　　鹿书林今晚应该算是杭澈和邓子衿之外，最瞩目的一位，她的时尚资源在当红流量小花里面一直不错，今晚来的时尚界的翘楚几乎都有合作过，因而应酬难免较多。
　　刚刚和这位聊完，另一位就拿着酒杯凑了上来，几轮过后才稍稍消停，身旁有人站定，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公司之所以拉你一把，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这不代表你可以爬到我的头上。”
　　“师姐，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何况和她们闹得不愉快，对你也没好处不是吗？”鹿书林转身笑得灿烂，一脸毫无心机的模样。
　　梁琪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副小白花的样子，仗着自己年轻运气好为所欲为，和杭澈如出一辙，都一样令人生厌。
　　她咬了咬牙抿了一口香槟，“那就希望你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谢谢师姐，我会记住的。”鹿书林说得不痛不痒。
　　将莹看了看周围都快坐满了，这一桌主桌还没动静，她拉了拉舒媚问，“我们主位是谁啊？”
　　“我管她是谁，反正不是我和你。”舒媚看了看对面的位置，“我们还要奋斗几年。”
　　……
　　对面是主桌？胡超岳下意识关注她们的对话。
　　“今天服务员这个口巾叠的有点敷衍，真是主次有别，你看人家那个。”蒋莹坐在舒媚左边指了指对面，从杯子里拿出叠好造型的盘布。
　　好的演员一向敏感，在胡超岳的认知里，桌头才是主桌，他特意挑了中间的位置，既显得尊敬也不会落后于人，但他不知道，西餐桌是用盘花来代表主次。
　　而对面主桌的酒杯里的口巾，被折叠成仙鹤的模样，比起其他的餐具里的造型都更别致，而他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
　　主位杯花宜高，白鹤，马蹄莲，孔雀都可以，副主陪宜低，蝴蝶，帆船，金鱼也可。
　　所以-----
　　他刚才坐的竟然是主位。
　　胡超岳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明白了刚才那些人对他指指点点的缘由，明白了杭澈要他坐在舒媚身边的深意。
　　因为，舒媚是绝不会弄错盘花的，哪怕是蒋莹……
　　裤子上的手指微微弯曲，胡超岳拿起桌上的醒酒器，抬头看着灯红酒绿的众人，只觉得自己像一只穿着一身华丽外套的井底之蛙。
　　不远处，梁琪和鹿书林向他们走来，有说有笑的样子格外讽刺。


第125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2）
　　世界上最抓马的时刻莫过于此刻，梁琪主位，鹿书林副主，对面蒋莹舒媚胡超岳，此刻倪雯雯见到蒋莹也上前打招呼坐在了她左手边，虽然舒媚和杭澈是一家公司，但网络上素来传她们关系不和，不然也不会电影宣传从未同台。
　　这是什么大型尴尬现场？
　　不，这是大型飙演技现场。
　　“淡定淡定，这么多人呢。”蒋莹伸手按住舒媚捏着叉子的手腕，她觉得自己真是遭罪，怎么偏偏和舒媚选了这么个位置。
　　倪雯雯俯身靠着桌沿，眼神越过蒋莹和舒媚打招呼，“你好，我是倪雯雯。”
　　舒媚一记眼刀飞来，嘲讽地冷笑一声。
　　蒋莹立刻做起和事佬，侧耳对倪雯雯说，“不是冲你，她心情不大好，我都不敢惹。”
　　倪雯雯盯着对面正看着舞台的鹿书林看了一眼，心里也猜个七七八八，便懒得计较，这种场合大家过得去也就好了，谁还真的抱着交朋友的心态来的。
　　除了蒋莹。
　　梁琪自然地拿出盘花，冲着对面握着刀叉想吃人的舒媚上下扫了一眼，“我就说嘛，这一身比刚才那个暴发户颜色清新多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刚才的举动是帮了舒媚大忙一样。
　　舒媚原本打算井水不犯河水，对方只要别太过分，大家就相安无事凑合到结束，现在被对方这么一激之前憋的气即将喷涌而出。
　　在她发作之前胡超岳双手端着酒杯恭敬地起身，“师姐，我敬您一杯。”
　　舒媚不禁侧头看着这位程咬金，蒋莹右手探下去拍了拍她的腿。
　　梁琪假意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块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连杯子都不知道怎么拿的话，我劝你去报个班学一学。”
　　胡超岳僵在原地，另一只手抬起用双手护着玻璃杯。
　　喝香槟的时候一般是手持着杯脚下端，不要碰到杯壁，其实一开始只是为了以防手的温度影响香槟口感，后来就成了一种优雅的象征和礼仪。
　　没人告诉胡超岳，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倪雯雯惯会察言观色，顺势也端起酒杯起了身，“梁老师，刚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您请教，以后烦请多多关照。”
　　梁琪深深地望着这位出头的小姑娘，转而优雅地放下餐具，端起手边的香槟，“大公司的艺人就是不一样，素质高出一大截啊。”
　　她未起身，只是简单提了杯子，倪雯雯弯腰碰了酒杯，胡超岳被晾在那里正欲收回手，鹿书林起身和他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在片场的照顾。”
　　“应该的。”
　　这才不至于让他颜面扫地，男人抿着唇微微小酌一口，拉了下西装坐下。
　　主持人穿着一身银色包臀短礼服，拿着手卡热情地上台和大家打着招呼，工作人员将20余幅贫困山区儿童所作水彩画放置在舞台的道具桌面上，每幅画都做了简单的装裱，以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件展品。
　　这种完全就是捐款，随着心意图个名声，主持人一件件介绍着展品背后的故事，台下的达人明星们配合着瞩目凝神，展品五万起拍，不知不觉就拍掉了十几件，这种做好事的竞拍，大家都不会真的去拼价，哪位出了高价其他人意思一下凑个热闹暖暖场子，顺水推舟给对方收入囊中。
　　“好的，非常感谢邓老师以100w的高价拍的这幅玫瑰少年图，那接下来这一幅是一位盲人儿童绘制的他心中的世界。”主持人一边介绍一边走到图画旁边。
　　这一幅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配色也算不上和谐，只能靠着想象推断出应该是一艘宇宙飞船遨游在星空里，一直没有举手的杭澈微微抬手立刻吸引了主持人的目光，灯光追来，她优雅地用手指比了一个八字，主持人立刻会意也做了手势和她确认，杭澈点了点头。
　　主持人笑着向大家公布她的竞拍价格，“感谢杭澈老师愿意以80w的价格拍得这件作品，这件作品也是所有展品中唯一一件盲人儿童的作品，很有意义。”
　　“80w一次。”甚至还没喊出二次，一旁便有人举手打断。
　　主持人看着那人的比画有些不可思议，“梁老师是要出价100w吗？”
　　梁琪点了点头，周围人纷纷议论了起来，“我就说她们关系很差吧，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这可比拍卖有意思多了，你猜谁最后拿下这个作品？”
　　“肯定是杭澈啊，她先拍地，要是我，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我看不见得，你不知道她之前退租违约金赔了三千万呢！”
　　“这么多？”
　　舒媚微微皱眉，用叉子敲了玻璃杯一声，桌尾几位碎语的名媛才收敛一些。
　　主持人开始报价100w，杭澈几乎没有犹豫再次举手，众人屏住呼吸期待她的报价，主持人明显也被调动了情绪，“杭老师这边再次竞拍，给出了150w的高价！看来今晚是势在必得。”
　　150w也许对明星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但用来挥霍也不是都会舍得，何况这幅画价值几何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搏个彩头落个名声，点到为止，没人愿意充冤大头。
　　主持人那句势在必得让大家倒吸一口冷气，邓子衿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看戏的姿态。
　　“梁老师出价200w！这已经是今天的最高价！看来两位老师都十分钟情这幅《未来世界》，我们的所有拍卖款项都会第一时间捐赠给慈善机构，用于我们贫困山区孩子的学习和生活，那这幅画最终花落谁家呢，我们拭目以待。”
　　不是其他人出不起，只是实在没必要坏了别人的兴致，其他人此刻只作壁上观，观一山两虎斗。
　　杭澈眼眸微闪，乘胜追击，开出了280w高价，现场一阵惊呼，如果说之前还是暗斗，这一次是真真打脸啊。
　　梁琪被架在大家的眼光中，一咬牙继续给出了360w的高价，现场除了惊呼更是响起了一阵掌声，她嘴角微微扬起颇为得意。
　　主持人看着杭澈的方向，期待着她再次举手，杭澈在众人的凝神之中不负所望地，笑了笑，优雅地摇了摇头。
　　什么？剧情不对啊，不是应该加码加价，杀他个片甲不留吗？
　　众人一片唏嘘，望着大屏幕上那张淡定的脸纷纷叹息，这么好吃的瓜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让我们掌声恭喜梁琪梁老师最终拍得这幅《未来世界》，并为我们贫困山区的孩子捐款360w元！”
　　现场掌声雷动，镜头扫过梁琪微微点头，主持人将这幅图装进礼盒，工作人员将它送到梁琪身边，梁琪手指随意地端搭在盒子上，她原以为对方还会和自己纠缠几轮，目前这个价格就能让杭澈颜面扫地她自然是满心欢喜，语气中尽是嘲讽，“还以为多有能耐呢，看来拿了青龙也一样寒酸。”
　　鹿书林有些走神，胡超岳确实忘了顾及那身名贵的西装，在桌下把裤子抓得满是褶皱。
　　舒媚自然是不能忍，但管天管地总不能管人家买东西吧，虽然不好发作，还是闷声吐了一句，“死暴发户。”
　　邓子衿嘴角露出不明的笑意，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
　　错过了最佳画作，杭澈最后用100w选了其他的作品，拍卖会在大家的配合中完满结束，一共募集了840w的善款。
　　音乐四起，自由活动时间，蒋莹和舒媚倪雯雯交代了些什么领着裙摆跑过来和杭澈告别。
　　“邓老师好，我是演员蒋莹，现在在和杭老师一起拍戏。”蒋莹礼貌恭敬地伸出手，微微弯腰。
　　邓子衿打量着这位元气四射的年轻人，伸出手回礼，“你好。”
　　她请握之后很快放开对着杭澈说：“杭老师，我马上要去横店客串一部戏，到时候直接去广州，我们片场见啦。”
　　“这么着急？”
　　“她在后台催得不行，我得赶紧先撤了。”蒋莹俏皮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关爱。
　　“蒋莹。”杭澈指了指旁边的桌台提醒她，“那个蛋糕很不错。”
　　蒋莹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好嘞，她最喜欢吃蛋糕了！正好给她带一个，那我先走了。”蒋莹眨了眨眼，她的可爱与生俱来，“邓老师，再见。”
　　女孩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拿了两盒纸杯蛋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渐渐地上来和邓子衿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杭澈相当识趣起身四处走走，刚脱离这边的应酬，就被舒媚拽到一旁，“我的杭老师，我的杭老板，没看出来啦，君子报仇当场就来啊～”
　　一身白色礼服衬的舒媚更加干净脱俗，杭澈手半插在口袋，一脸无辜，“她要做好人好事，我还能拦着不成。”
　　“那可不能阻碍别人积功德，就是你怎么不让她多捐点。”
　　杭澈浅笑，“适可而止，别太贪心。”
　　舒媚微微侧头，透过杭澈的身体看到远处开屏孔雀梁琪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她却一点也不惧怕更不生气，下巴一抬冲着对方眨了眨眼。
　　梁琪完全被她这顿操作搞蒙，皱着眉出神，对面的美女及时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舒媚心里痛快，恨不得现在去台上高歌一曲，“我看她这个脑子，估计今晚躺在床上垫高枕头才能知道自己上当了。”说完压了压声音，“我和你说，刚才她取笑别人的那副样子你是没见到。”
　　杭澈不是八卦的人，但担心蒋莹被欺负便关心地问了一句，“蒋莹吗？”
　　“不是！我现在才知道，她连自己公司的都不放在眼里。”舒媚凑近杭澈耳畔把刚才胡超岳的事情简短地描述了一遍，“他又不知道，就算知道，别人爱怎么吃怎么喝有那么多讲究吗？我拿筷子吃牛排很低俗吗？”
　　拿自己的见识嘲笑别人的未知，这种优越感充满了恶臭。
　　按照以往，舒媚根本不会在意胡超岳，但可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缘故，她也莫名地生出了些同情心。
　　杭澈一直很少用手机，所以当童年举着手机在侧门挥手的时候，她有些诧异。
　　“你吃了吗？”
　　童年立马说，“吃过了，有工作餐。”递上手机后杭澈一看来电面露喜色。
　　童年很想问这位备注小财迷的来电人身份几何，只听杭澈划开界面，“宋知。”
　　？？？老板给宋知的备注这么亲昵？
　　下一秒杭澈愣在原地，那边无声，原来还没等她拨出去手机已经完全黑屏，杭澈按了按旁边的开机键毫无反应。
　　童年收起好奇凑上前看了一眼，“啊！老板对不起，是不是没电了？”
　　多半是的，杭澈一瞬间失落，童年从口袋捞出手机献宝，“用我的吧。”不等杭澈答应，她便翻开通讯录手疾眼快地找到宋知的电话拨了过去。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内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宴会厅有些嘈杂，杭澈一手拿着童年的手机，一手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她，然后抬手指了指宴会厅前方的阳台，童年给她比了一个OK。
　　想必是对方正在回拨，脚步的频率伴随着听筒客服回应，她渐渐远离人群。
　　“喂，童年，你和你老板在一起吗？”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有些着急。
　　“童年不在，你找哪位？”杭澈勾着嘴角明知故问。
　　“……”
　　宋知一顿，察觉到对方，“你电话关机了。”
　　“没电了，很抱歉。”杭澈一边回应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一边加快脚步，“有什么事情吗？”
　　“你……活动没结束？”
　　“嗯，今晚加了慈善拍卖的环节。”加上那幅画作的小插曲，和杭澈之前和宋知说的结束时间有了时差。
　　杭澈顺着红色绣金花纹的地毯迈步至阳台，晚风瑟瑟而来。
　　“不好意思，那结束了我再找你。”
　　杭澈刚想回复，一个圆形金属打火机滚落脚旁，不远处，一袭旗袍的邓子衿背倚着栏杆，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细长女士香烟，定定地望向她，嗓音略带宠溺地问：“出气了？”
　　杭澈一愣，垂了手握着手机，“嗯。”
　　“杭澈，你长大了。”
　　“总要长大的。”
　　20岁的杭澈迈出了右脚，稳稳当当地站在了25岁的人生舞台上。
　　对方不再说话，只是笑着静静地看她，手边一点红色亮光将夜色烫出口子。
　　杭澈鲜少出神，却还是被那双眼睛蛊惑。
　　沉默了几秒后，她弯下身子。
　　这个动作和她们的那部电影画面重合起来。
　　回忆里短暂陷落的意外萌动，不知让邓子衿忍住了多少次冲动，才能像现在这样淡然地站在女孩面前。
　　作为一个演艺前辈，一个年长的姐姐，这些年她远远地看着喜欢的人，从泥沼中走出了今天的淡然自洽，一步步朝着自己心中的理想迈进。
　　她生出些贪心，贪心地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在某个秋意渐浓的午后，坐在沙发无聊地看着电视，看到了那部电影，想起过自己。
　　但这份贪心只能被压在心底，因为女孩的眼眸里透着清澈，坦然，没有一丝她期盼的缱绻爱意。
　　打火机被递到眼前，邓子衿善用演技浅笑嫣然，她并没有提起和这个在片场不太爱说话，独居一角抹着眼泪，对戏时眼神炙热，有着少年气的年轻影后上一次分别后的约定。
　　成年人总是把分寸拿捏得体，将那份意犹未尽深埋谷底。
　　因为没有入口，玉指间香烟没了猩红，烧了一小截早已湮灭在夜色里，将那浓浓的重逢情谊轻而易举地消散。
　　女孩淡然地说着总要长大的。
　　长大，代表着告别过去。
　　她有些不甘心，开着玩笑企图把对方拉回记忆里，“是啊，那个会着急解释，哭哭啼啼的小朋友，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邓子衿看了眼杭澈手里的火机，思绪回笼，没有接过，而是将手里烟递回嘴里，眼神暗示着什么。
　　她只需抬一抬精致的下颚线，楼层足够高，不用担心被狗仔拍到，不过即便被拍到，邓子衿恐怕也不在乎，到她现在这个地位，即便如此，别人也只会夸真性情。
　　是这样的，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获得的评价也会被优待。
　　火苗在咫尺间跃动，邓子衿深吸一口，啪嗒一声火机盖上金属盖，她靠着栏杆吞云吐雾，杭澈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断，也悠闲地将双手搭在栏杆上。
　　两人一正一反，看着宴会声色犬马，看着城市霓虹遍地，孤单人影寂静无声。
　　“四年了。”杭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望着远方大楼上一闪一闪的装饰灯，像极了那一年周瑟在片场拿起对讲机上闪烁的红灯。
　　“是啊，四年了。”邓子衿感慨，“周姐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后来...你有去看过她吗？”
　　邓子衿摇了摇头“没有。”吐出一口烟雾，“她不喜欢别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杭澈低了低头，欲言又止。
　　“最近商业价值奖，听起来挺不错。”灯子衿笑着看她。
　　杭澈勉强勾了勾唇，“人人都拿一个，皆大欢喜。”
　　只是为了平衡罢了，社会法则，职场游戏，小朋友告别了当初的青涩和天真，一针见血地捅破了世界的真相。
　　“有价值是好事，价值会影响别人对你的重视程度。”邓子衿手里的物件捏在指尖旋转，“就像这个打火机，丢了没人觉得可惜， 但要是告诉你它值十万呢？”
　　邓子衿慵懒的声调让人放松，透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假象，她凝眸望着身边人，不错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杭澈看了眼在她指尖，“邓老师，如果这是我很喜欢的打火机，十块钱，丢了我也会难过。”
　　邓子衿神色一变，两秒后，宠溺地笑了声，“所以啊，你……和别人不一样。”
　　小朋友告别了当初的青涩和天真，依然还是那个买石榴的小呆瓜。
　　杭澈把手机还给年年独自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被熟悉的身影堵在门口。
　　“好久不见。”一样的开场白，所以今晚是故人缅怀过往吗？
　　“嗯。”因为周瑟的缘故，杭澈今晚的心情有些沮丧。
　　鹿书林很少像现在这样紧张，抬手将鬓边的头发撇到耳后，“两年没见，你变化挺大的。”
　　“之前在横店的火锅店不是见过吗？”杭澈淡淡地回，抬眼抿了抿嘴，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
　　鹿书林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有些激动，“那天你看到我了？”
　　杭澈嗯了一声，“看你不太想打招呼，就没表示。”
　　“我没有不想打招呼，当时人挺多的，你也知道我和舒媚的关系，我不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你的。”鹿书林开口一股脑儿解释着，生怕少说一句加深了对方的误会。
　　看着杭澈毫无波澜的表情，鹿书林又觉得自己刚才稍显激动，赧然地皱了皱眉，垂下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裙摆。
　　“我不介意。”
　　“不介意就好。”
　　杭澈见她没有让步的意思，提醒着，“有事吗？”
　　“哦，有！”鹿书林斟酌着开口，“我妈妈的朋友特别喜欢你，想找你要两张签名。”
　　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可以吗？”
　　杭澈记得鹿书林的父母，热情好客，为人和善，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
　　照片还在自己的包里，回到宴会，人多口杂自然不合适，鹿书林想了想，“等我一会可以吗？我这就去拿。”
　　说完这句话，杭澈微微愣神，鹿书林自己也呆住了。


第126章 烛蛾谁护，作茧自缚（23）
　　鹿书林回了后台之后，路文文正在收拾东西，公司租的商务车已经在地下车库等着，梁琪早先前回了酒店。
　　路文文将她换下来的礼服用包装袋装好提在手上，“书林姐，超岳说他在地下车库等我们。”
　　鹿书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用手整理解下来的长发，忽然她手里一顿，转身交代路文文自己先回去，自己约了朋友来接，路文文瞪着大眼睛惊悚地担心着，“姐！你想明天上头条啊？！”
　　“瞎想什么？我好歹在北京读的书，和老同学见一面而已。”鹿书林把人往外推，“你快走吧，别让胡超岳等着急了。”
　　路文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不知所措，要是真出头条，陈三怡肯定第一个拿她是问，可是作为助理她也没法限制人自由不是，她一手拽着书包一手拿着礼服回头再三确认鹿书林去见的是女性友人，最终看鹿书林吃了秤砣铁了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电梯，“明天要和胡老师去扫楼宣传，你别玩太晚啊！”
　　亲自送走助理之后，鹿书林这才从包里拿出签名，嘴角挂着笑意，刚走到走廊就看见舒媚带着助理从对面走来，还真是冤家路窄。
　　小八先看见了对面的人，拽了拽舒媚的衣角，舒媚这才将眼睛从手机上移开，见鹿书林身旁空无一人，故作矜持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狭路相逢舒媚顿了脚步，“别以为今天在宴会上说了两句话，我就会承你的人情。”
　　鹿书林一心只想去找杭澈签名，不想和自己的对家过多纠缠，她咧嘴一笑，“啊？什么人情？”
　　这种装傻充愣的样子让舒媚一阵恶寒，不笑还好，一笑更让人不悦，舒媚也假惺惺冲她假笑，“你最好装失忆装到底。”
　　说完一甩脑袋趾高气扬地走了，鹿书林加快脚步来到杭澈休息室门口，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敲了门，杭澈换了便装一件休闲夹克搭配简单黑色T恤和牛仔裤，正拿着手机回着消息，
　　一旁的童年肩上的书包才背一半，看见门口的人顿时结巴起来，“鹿鹿鹿书林？”
　　“杭老师，请问您现在有空吗？”鹿书林在人前表现得十分恭敬，很符合她后辈的身份。
　　杭澈抿着唇，刚才看着手机露出的笑容此刻敛去，平和又淡然地看着她点头，鹿书林一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一抹表情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她拿着手里的三张明信片走上前，又从包里翻出了炭素笔，这是有备而来啊，一旁的童年直接傻眼，什么情况？鹿书林竟然是老板的粉丝？？？
　　这是什么惊天八卦，放到微博就会立马热搜的节奏啊，在她愣神的七八秒里，杭澈已经接过水笔在明信片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鹿书林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to翁美丽。”
　　杭澈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在明信片上写写画画。
　　童年就差捂着嘴，这怎么还带有要求的？翁美丽又是谁？老板怎么这么好说话，她可是舒媚的对家啊，她们看起来也不太熟的样子，之前认识吗？
　　杭澈签完扣上笔帽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前，鹿书林鼓起勇气问，“你们一会儿有商务车吗？”
　　“有啊，怎么？”杭澈还没回答，童年倒是主动说了话。
　　鹿书林看了眼一旁的小助理，咬着下嘴唇有些为难地说：“我刚刚发现我们公司的商务车已经走了，所以，能不能麻烦杭老师送我去酒店？”
　　她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借口有多烂。
　　童年天真地说，“你可以打车啊或者叫你公司的车回来就是了。”
　　鹿书林低声委屈地解释道，“打车不太方便，回来的话就太晚了。”
　　她说的的确是事实，童年也只是动了动嘴，但说不出其他法子。
　　“那就一起吧。”杭澈起身对她说。
　　鹿书林顿时笑开了花，仿佛刚才委屈的样子不存在一样，童年惊呼城里人套路深，偏偏老板就是乐于助人的性子。
　　果然演员都不可信！
　　上了车之后，童年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人，杭澈只是望着窗外，而鹿书林的眼神总是时不时转向老板的方向。
　　胡超岳今晚心情不佳，路文文跟着他回了酒店，刚进大厅就听见前台那边有一位穿着黑色卫衣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生抱着一束花正在询问，“梁琪梁老师住在哪间房？”
　　“不好意思，您这边有预约吗？”
　　“哦，我是她朋友。”
　　“不好意思呢，这边没有预约的话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那人身形高挑，看着不像是外卖员倒更像是.
　　服务员尽职尽责地拒绝了男人，路文文玩着手机见身旁的人早都落在身后，她一回神喊了一句，“胡老师？”
　　看着前台的胡超岳这才回神，同时那个黑卫衣的男人被拒绝后也只能沮丧地转身压了压帽檐。
　　胡超岳垂眸用不大不小的声量说了声，“文文，梁琪老师到酒店了吗？”
　　路文文疑惑，他不是早就知道梁琪有一辆专车先回酒店了吗？可能是胡超岳记性不好吧，她看着迎面走来的年轻男人回答道，“估计比我们早到四十分钟。”
　　胡超岳余光注意到身后那个黑衣服的男生慢慢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进入电梯后，胡超岳伸手拦住了即将关上的门，门外抱着鲜花的男人低着头进了电梯站在角落里。
　　路文文拿手机刷着最近迷上的小说，无法自拔，胡超岳余光打量着站在左前方角落里的男人，“梁老师是住在866吗？”
　　“对啊，怎么了？”路文文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搭腔。
　　胡朝岳漫不经心地提到，“她今天拍了一幅儿童的简笔画，你知道多少钱吗？”
　　拍卖会现场硝烟弥漫并没有蔓延到后台，而且路文文一向不太八卦，一直在休息室戴着耳机看小说，面对这样的提问自然不以为然，“不知道，小孩的画能要多少钱。”
　　胡超岳看着男人的侧脸轻轻地说了声，“360w。”
　　路文文震惊地放下手机，“我的天啊，什么画这么值钱？神童啊！那不是钱多了烧得慌嘛！”
　　胡超岳耸耸肩，“可能人家根本不在乎吧。”
　　抱在怀里的花束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八楼到了，胡超岳看着男人决然地走了出去，用双手理了理自己的西装，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倒映着他昂着的脸。
　　梁琪回到酒店后通知了助理晚些来取礼服，卸了耳环和项链脱下并不合脚的高跟鞋，她用手抚着脖子活动了会儿，这种颁奖宴会一点也不比片场轻松，时时刻刻都要保持形象，分分秒秒都要表情管理。
　　她的目光落在桌边的品牌方礼盒袋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拿着那幅拍卖得来的画端详了一番，实在没有什么艺术成分值得欣赏，她随手丢在桌上，从桌上拿出一罐维生素片打开瓶盖倒在手心。
　　浴缸温热的水上漂着花瓣，睡前牛奶浴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脸上敷着蕾丝面膜，缓解一整天的疲乏，沐浴之后她穿上真丝睡袍往头发上抹了精油，然后拿起吹风机小心地打理着。
　　门外一声响铃，应该是助理来拿礼服了，她撩起长发闻了闻，温度适宜没有损害发质的味道，抖落头发后放下吹风机她便出了浴室去开门。
　　门刚刚打开一个口子，一股力量突然推开，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大声惊呼就被死死地按在了门后，一朵花顷刻间掉落在地，花瓣散了几片落在一旁。
　　嘴巴被一只略带汗味的手死死盖住，男人低垂的鸭舌帽缓缓抬起，梁琪眼睛逐渐瞪大，是他！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男人另一只手撑着门板居高临下，语气暧昧又轻佻。
　　梁琪受到了惊吓，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支支吾吾了几声。
　　男人松了松盖在对方嘴上的手，“你是聪明人，不要惹我做出一些伤害我们感情的事情。”
　　梁琪煞白的脸上印出男人的手印，她捂着胸前狠狠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假装淡定地从另一边走了出去，“你怎么来了？”
　　男人笑了笑捡起地上的花，转身靠在门板上，“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一只手抱着花束，一只手摘了一棵花心，花瓣在手里捻开随意丢落一地，“怎么？见自己的女朋友，需要理由吗？”
　　梁琪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手止不住微微颤抖，“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是给了你三百万吗？”
　　男人轻蔑一笑，“三百万？你对我的爱就值三百万吗？我们同床共枕了那么久呢。”
　　他走上前将花束扔在桌子上，从梁琪身后揽住她，在耳边轻声说，“毕竟，我可是真的很喜欢姐姐你呢。”
　　梁琪推开唐颂，一只手摸着自己的手臂和他保持距离，“我和公司建议过和你签约，但是安总不同意。”
　　现在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唐颂根本不在意，即便他现在签约了公司，也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索性不如直接一点，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花束旁边的相框上，落在桌上的手掌收拢握拳。
　　这就是那幅360w的拍卖品吧？而自己竟然就被这个女人300w随便打发了，这样的羞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忍下，唐颂撑着桌面语气冰冷，“凭什么我被封杀一无所有，你却一掷千金丝毫不念旧情？”
　　梁琪望着唐颂心底恐惧，犹豫地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唐颂转身一扬嘴角露出不怀好意地笑，“我能怎样，既然那你也说了，做明星是不可能了，那总要给我一些补偿吧。”
　　梁琪知道对方此番前来的目的，忙示弱哀求道，“我的家庭情况你是知道的，所有的钱都拿去还债了。”
　　“2000w，我保证从你身边消失得干干净净。”唐颂不想绕弯子，直接开了底价。
　　“2000w？！”
　　梁琪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能如此狮子大开口，一脸的震惊，手臂被自己的手掐得生疼。
　　“姐姐是觉得少了吗？”唐颂拿起桌上的画装模作样地举在眼前观赏，“也是，我那么喜欢姐姐，再加个800w不过分吧？”
　　唐颂移开手上的相框，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梁琪。
　　“喜欢？！把别人真心当作筹码的喜欢吗？”梁琪顾不上害怕质问道，浑身直冒冷汗。
　　男人失去耐心，垂手拿着相框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真心？梁琪，你是不是做演员做久了都忘了一些事了？我来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他进一步，梁琪退一步。
　　“你买的那辆保时捷杭澈也有一辆吧？连颜色都一模一样。你和我交往也只是因为我和邱云宇有些相像，而他，可是杭澈的前男友啊。”
　　唐颂步步为营，梁琪节节败退。
　　“你处处和她比较，事事想要压她一筹，不然今晚又怎么会花几百万去抢一幅一文不值的破画！”
　　那幅拍品被重重地砸在地上，装裱的玻璃顿时碎成一片，梁琪受到惊吓只能连连后退，退无可退一下子坐在床边，绷紧了身体。
　　“你会遭报应的。”
　　“是吗？”唐颂俯下身在梁琪耳边阴沉道，“那试试看，是我报应来得快，还是你塌房快？”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童年从副驾驶下来拉开中门，一刻也没耽误朝着鹿书林做了请的姿势，鹿书林不得不起身向杭澈道谢，“谢谢杭老师。”
　　杭澈点了点头，童年又赶紧准备拉上车门。
　　“等等。”鹿书林拦住她。
　　童年假装笑，演技一点也不自然，“还有事情吗？”
　　“下次，我请你吃饭吧。”鹿书林对着车里的人说，余光看到一旁的助理补了一句，“哦，还有你。”
　　杭澈在阴影中温和地拒绝，“没有这个必要，早点休息。”
　　意料之中，鹿书林只能接受，“早点休息。”
　　童年这才真心实意咧开嘴冲鹿书林挥手，“鹿老师再见。”
　　小助理哗啦一声关上车门，自己也爬上了副驾驶，看着鹿书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转身进了酒店，她忙转身趴着椅背。
　　杭澈抬头看她那张八卦的脸，等着接受来自助理的盘问。
　　童年确实很想八卦一句，但一想到杭澈不久才因为自己和宋知透露了行踪而不悦，到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咽了下去。
　　“老板，你为什么总是随随便便相信别人，人心隔肚皮你知不知道啊。”
　　杭澈一只手撑在窗户上托着脸，手指搭在嘴唇上忍俊不禁地问，“别人你指的是？”
　　“舒媚，胡超岳，蒋莹，鹿书林。”
　　说到这几人时，杭澈还笑眯眯着，但接下来童年又道：“宋律师也不能全信吧，毕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杭澈直起身子，“为什么对她戒备心也这么重呢？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她都是一个称职的好律师，更何况我有什么可图的。”
　　童年一推座椅背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图你钱多图你名气图你色相啊！”
　　“比我有钱有势有名的多了去了。”
　　童年吃醋嘀咕，“你怎么不说比你好看得多了去，也没见老板这么护着我。”
　　“嗯，也很多。”杭澈只回答了前半句，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要真是图自己的色相倒是好了。
　　“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童年赌气地转过身靠着椅背。
　　杭澈眼里透出一丝感动，虽然童年很多时候有些幼稚爱耍小脾气，但对自己当真是实实在在一点心眼也没有，“其他人你替我防着就好了，宋律师......”
　　她眉毛轻轻一挑，“还是交给我自己吧。”


第127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1）
　　有句话怎么说的，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第二天登上微博热搜头版的新闻着实让人遗憾，#蒋莹车祸。
　　原来她们连夜赶去横店拍戏的路上，遇到了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就在即将撞到绿化带的时候，前方司机猛然惊醒打了方向盘，蒋莹的商务车尾随其后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了上去，坐在副驾驶的经纪人和商务车司机当场死亡，蒋莹因为坐在后排，撞车瞬间下意识用手臂支撑护住了脸，只有手肘轻微擦伤，为了排除脑震荡等其他病症，现已安排在浙江省立同德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燕归巢》剧组群更是炸开了锅，杭澈她一边划着手机各类信息一边洗漱，童年电话进来她划开了接听键，那边分贝喊得她直接拉远了距离开了免提。
　　“老板！蒋莹的新闻你看到没！”
　　电动牙刷发出嗡嗡的声音，杭澈含糊地回了一句，“嗯。”
　　电话那头的人难掩自己激动的情绪，“昨晚我在后台还和她经纪人打了招呼，这也太突然了！”
　　“嗯。”
　　杭澈有些冷淡，电光火石间童年突然开窍，她一觉醒来看到新闻只顾着报信，却忘了杭澈的母亲也是车祸去世的事情，这不妥妥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么，这也亏得老板脾气好，其他艺人估计要发飙。
　　在内心把自己唾骂了一百遍的小助理怯生生地问，“那个老板，今天还去公司吗？”
　　杭澈想了想，自己这个时候去联系蒋莹不太妥当，那边什么消息还未明确，她只能先拜托童年打听打听，“年年，你了解一下蒋莹那边的情况，别直接去问她。”
　　“好的老板，你放心吧，我还是有点人脉的。”
　　杭澈拿了面巾擦了脸上的水珠，“舒媚下去过去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不满，“老板你这么关心她干吗嘛。”
　　杭澈拿起手机走出洗手间，“好了说正经的。”
　　童年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我一会问问小八。”
　　杭澈挂了电话就，经过电视墙边拿起飞盘上的飞镖坐在沙发上无聊地丢着。
　　百发百中，这项技能还是几年前为了拍《蝶》学的，那时候她本身心神不宁，除了在训练场学射击，专门买了飞镖盘放在酒店练手，后来从砖塔胡同搬了出去，这个飞镖盘也就跟着带了过来。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着，她眯了眯眼将最后一根飞镖扔了出去。
　　她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穿了鞋去飞盘那拿飞镖，电话那头鲍萍萍的声音再一次提醒了蒋莹的事情，“我这边初步了解过了，她经纪人家里也是独女，父母今天才能从贵州赶去杭州殡仪馆。”
　　“嗯，那蒋莹那边怎么说。”
　　“蒋莹电话联系不上，估计这个时候也不太想和外界多说什么。”鲍萍萍补充道，“不过倒是主动给我发了条老长的短信，说是要先陪老人把丧事处理完再回剧组，害怕耽误剧组进度一直道歉来着。”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无常不过如此，事发突然，剧组通告也要全部重新安排。
　　犹豫了一会，杭澈开口，“我想准备些资金，也没有多少，就是一点心意。”
　　电话对面的人嗯了一声，“我给你打电话正要说这个事，我准备以剧组的名义去杭州送一笔慰问金，你是打算和剧组一起还是单独一份？”
　　没想到鲍萍萍不仅出于人道主义有如此考量，还特意打电话来征询她的意见，杭澈不由得心里生出暖意，“既然剧组有这个想法，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吧。”她特意强调，“也不用标注出来，就以剧组的名义就好。”
　　鲍萍萍略微思索了一会，“成，那一会我让剧组财务统计一下。”接着说，“对了，你这边就先别着急回剧组，等我消息吧。”
　　世事难料，看来要让童年取消航班了。
　　“好。见到蒋莹，替我问好。”杭澈将最后一根飞镖摘下握在手里。
　　“明白的，你说这都什么事。”鲍萍萍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行，你先忙着吧，我赶紧去处理一下。”
　　挂完电话，杭澈看着手里那一把飞镖没了兴致，又将它们统统放到了飞盘上。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小财迷，“你今天下午去松果吗？”
　　“嗯，下午见。”杭澈直接回道。
　　杭澈穿着睡衣在衣帽间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衣服原来这么少，清一色的白色黑色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半小时后还是挑了件纯白长袖T棒球服夹克外套搭配了浅色牛仔裤，出门前将那副拍卖品放在了车上。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沈莘开着跑车正得意地开着窗准备朝路边的帅哥抛个媚眼，结果后面一辆洒水车超了车，水柱直接从沈女王大开的车窗把人整个浇了个彻底。
　　于是我们的沈女王出门才做的发型被淋塌，现在正在办公室用纸巾擦着领口的水渍。
　　“这人倒霉真是开个窗也不行。”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拿起水缸旁边的鱼食。
　　舒媚进门把手包丢在沙发，见她一身狼狈忍不住幸灾乐祸，“这是谁替天行道了？”
　　沈莘正给鱼缸里的鱼投食，听她这么一数落忙回：“我说小祖宗，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舒媚一扭身子坐下，伸出一只手，“我盼你好啊，你倒是先把上个月的代言费先结给我？”
　　“谈什么钱，多伤感情。”沈莘又换上一副贱兮兮的笑脸，“不如你还是关心关心我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吧。”
　　舒媚一字一字说道，“不，感，兴，趣。”
　　杭澈敲了敲门，“你们两个别吵了，再吵的话宋律师要开庭断案了。”
　　舒媚循声回头，“那正好，就让宋知评评理，这种贪财无良的老板够罚多少钱的。”
　　杭澈自从进组还是第一次回北京，昨晚颁奖典礼还拿了重头彩，尤其是邓子衿出现那一波回忆杀，热搜根本不用公司出力，谁不喜欢这样自带话题自带流量自带关注度的艺人呢？
　　沈莘忙去一旁拿了一次性纸杯。“非也非也，我明明是勤俭持家啊，家中两个待字闺中貌美如花的妹妹，我不要攒些嫁妆的吗？”
　　舒媚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白眼翻了翻，“诶呦我的天啊，多稀奇呢，你那是给我们俩攒的嫁妆？你那是给自己薅的吧。”
　　杭澈轻轻笑了笑在一旁坐了下来。
　　沈莘拿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妹妹这么说，姐姐好生伤心。”
　　舒媚不屑地怼了一句，“你的心是玻璃做的吗，那么容易受伤。”
　　再这样下去，她俩这相声能说到半夜，杭澈咳了一声打断，“好姐姐好妹妹我们能先暂停一会？要不我们先抽出几分钟讨论讨论今天来公司的正事？”
　　舒媚换了情绪，一脸担忧，“蒋莹的事你知道了吗？”
　　“嗯。”
　　“昨晚我和她聊得还挺投缘的，万幸她没受什么伤。”昨晚两人还在因为粉丝拍的现场图聊得不亦乐乎。
　　杭澈嘴角撇了撇，似乎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更多关注耀眼的人。
　　沈莘在一旁的沙发坐了下来，“那你还着急回广州吗？”
　　杭澈有些出神，脑子里想的是蒋莹的经纪人明明那么年轻能干，见沈莘探着脑袋等回话，她反应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暂时不过去，剧组那边下了通知，到时候再调整。”
　　“也挺好，这段时间就当休假。”舒媚敏锐地察觉杭澈的情绪，顺着她的话说，“小八说听童年说，你们剧组强度还挺大的。”
　　沈莘放下架起的长腿拍了拍手吸引注意，“所以两位，我们现在可以讨论一下本周末团建的事情吗？”
　　真是贼心不死，舒媚扶额。
　　美其名曰团建，其实就是沈莘快过生日了，想趁着这个机会搞一次聚会，杭澈进入公司以来也没有真正举办过什么欢迎仪式，虽然现在弄确实有点为时过晚，但沈莘一直脸皮厚算盘也打的精，自己丝毫不觉得尴尬。
　　她正巧有个朋友投资在天津郊区开了一家帐篷营地俱乐部，正在试运营阶段，于是沈莘把人情做私情准备攒一场松果两天一夜团建趴。
　　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在群里张罗，舒媚和杭澈从来没有搭理过，今天好不容易把两位攒到一起，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正准备详细地展开说说。
　　舒媚立马泼了一盆凉水，“你不知道职场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一群人被迫团建吗？”
　　比先前洒水车的还要凉。
　　“你都没上过班，别扫兴嘛，再说了，我这个出发点呢。”沈莘双手抱拳作揖，“也是为了致敬我们公司两位优秀的老师，感谢你们为松果做出的巨大贡献！”
　　听到这话舒媚脸都僵了，“出发点很好，但我建议不要出发。”
　　杭澈发挥演员特长，假装皱着眉，“可是我听说员工之所以讨厌团建，好像是因为带了老板吧？”
　　舒媚秒懂，接收完信号故意思考了一会，“既然沈老板感激之情如此深厚，不如你请客，我们几个去就好了，到时候姐妹们聊个昏天暗地，乘兴而至，乘兴而归！”
　　沈莘一听，怎么自己提出的方案还被排除在外了呢，忙动之以情，“你们知道海獭睡觉的时候，为了防止被水流漂走会干吗吗？”
　　面对沈莘突然的一本正经，两棵发财树晃了晃脑袋表示不知，沈莘走到她们面前微微躬身，浮夸地伸出两只手啪的一声拍在一起，紧紧交叠握住，“它们会挽着同伴的手。”
　　舒媚不以为然，“那不就一起丢了？”
　　沈莘啧了一声起身摊开手喊道，“一起丢怎么能算是丢呢？朋友不怕丢，只怕散。”她双手抚过还未干透的头发，“所以！我们永远不能丢下彼此！”
　　舒媚简直要当场吐出来，杭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如果不说刚才这句话，事情可能还有转机！”舒媚摸着胸口一阵恶寒。
　　见二人不为所动，她立刻转变攻略思路，“诶！小姐此言差矣，这自古大家闺秀出门在外哪儿能没有女仆呢～”
　　看舒媚无动于衷她又转身对杭澈比划着，“路途漫漫，谁来开车？野外露营，谁来护航？”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个字，挥着手不停地暗示杭澈。
　　这是真着急了，应援口号都要喊出来了，舒媚杭澈面面相觑，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眼神交流。


第128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2）
　　沈莘以为是员工，在下属面前他还是需要树立自己严肃威猛的形象的，猛地直起身子，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沈莘的鬼哭狼嚎，“我艹了，老娘的腰！”
　　宋知今天穿了一件短款橄榄绿色开衫，里面搭配白色紧身背心，淡色修身的牛仔裤显出匀称的身材，穿搭让人眼前一亮，站在门口挎着一个简约的棕色大包。
　　杭澈回头望她，眼神丝毫没有要关注沈莘的意思。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沈总你没事吧？”
　　舒媚不屑地说，“他能有什么事，也不知道昨晚又去那个酒吧鬼混玩脱了呗。”
　　沈莘冲宋知笑，“还是宋律师知道关心人！”指着坐在一旁的两位，“哪像你们一个个黑了心肠的，还有杭老师，你完全被带坏了！”
　　宋知从肩上取下挎包向沙发走来，一如之前一样在杭澈身边落座，两人之间空出一个人的距离。
　　“宋知你评评理，杭澈是我能带坏的吗？”舒媚在一旁没好气地反驳。
　　宋知看了眼一旁满脸无辜的杭澈忍俊不禁，“只有心甘情愿学坏的，自己不乐意，别人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没办法啊。”
　　“……”杭澈一挑眉，深深地看了宋知一眼。
　　“哎！宋律师这话说得我爱听。”沈莘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方精致的纸盒，“稻香村的糕点，尝尝看吗？”
　　舒媚气急败坏地扔了身后的抱枕，“沈莘，你这还吃独食呢！”
　　“你不是减肥吗！”沈莘扶着腰没躲过攻击，捡起抱枕表示很冤枉。
　　糕点往宋知眼前凑了凑，她莞尔一笑，“不了，谢谢……”
　　沈莘转身问：“杭老师尝一块吗？”
　　杭澈眼神移开也温柔一笑，“不了，谢谢。”
　　学人精，沈莘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下，自顾自地打开包装。
　　宋知出于对甲方的关心，故作好奇地问，“所以你的腰怎么了？”
　　杭澈微微蹙眉，心里有些异样的不快。
　　“欸，别提了，上周去酒吧扭太过了，把腰给闪了，专家号都挂了七八天了，也没挂上。”沈莘塞了一嘴糕点，说话含含糊糊，“你说这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病人？”
　　杭澈手指在沙发扶手敲了敲，突然冒出一句，“宋律师来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舒媚点了点头，“是了，从哪儿开始说。”
　　宋知做事一向利索，她打开身边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放在茶几，“沈总之前要我调查的关于针对杭澈校园暴力造谣的事情，还是当面和大家沟通比较好。”
　　说到正事沈莘忙咽下口里的残渣，“对对对，之前在电话也没说清楚，这个事情最后就算了吗？”
　　舒媚也往前倾了身体拿起桌上的资料，“所以，鹿书林的绯闻真的是Wendy为了报复安逸放出去的？”
　　这件事看来已经不是秘密，宋知和杭澈对视一眼，“目前得到的消息和证据看来，是这样的。”
　　“这下手也太狠了，那么多黑料，要不是他们公司最后把那群营销号都给告了，估计拿钱办事造谣的媒体也不会道歉。”舒媚下了结论，“还是手腕够硬才行。”
　　宋知却说：“一开始的谣言可能是景歌致华做的，后面的那些倒未必。”
　　舒媚放下文件，“什么？你快说说，是不是有什么新瓜？”
　　三人看向宋知，都在等着新的发现。
　　“从广州回来之后，我将这件事参与其中的各方都做了调查和记录。”宋知一向是有始有终，之前在剧组即便鲍萍萍说这件事已经摆平，她还是做了些收尾善后的工作，“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意外的巧合。”
　　杭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什么巧合？”
　　宋知看了一眼杭澈，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于是，宋知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沈莘眼疾手快起身拿着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端倪，舒媚急性子，嫌弃地从她手里拽了过去，她反复翻了翻那些造谣的营销号，眉头渐渐蹙起，“为什么这些营销号大多数的IP都是上海？”
　　“是吗？我怎么没发现？”沈莘从舒媚手里拿了资料仔细翻了翻，几秒后她摸了摸下巴，“你还别说，真是这样！”
　　“为什么这些造谣的号都是上海的呢？”舒媚一边问一边喃喃自语，“上海...上海...珩世...”
　　杭澈眉头微动，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只用眼神向宋知确认了一番。
　　宋知朝她点了点头继而解释道，“这些营销号集中时间段造谣，但在珩世发布律师函之后，几乎是同时对造谣内容进行了道歉。”宋知停下来，给他们缓冲思考的时间，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从取证到发函到道歉，整个闭环流程的时间不大符合常规，除非...”
　　舒媚彻底明白了，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除非，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我知道了！”沈莘也反应过来，大喊道，“谣是早上造的，函是中午发的，歉是晚上道的，这哪里是中国速度，这是珩世的套路！”
　　主动用荒谬的谣言掩盖真实的爆料，无数的谎言伴随着真相，谎言被推翻之时，真相也被否定得一干二净。
　　“太可怕了。”舒媚越想越觉得恐怖。
　　沈莘扶着腰缓缓坐下，“真没想到那些营销号居然是珩世安排的，好一个瞒天过海。”
　　“沈老板你能不能好好学一学！”舒媚飞快地挥了挥手，“算了，送你十个脑袋你也学不会！”
　　沈莘满不服气，“哎！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宋律师，我抗议！”
　　宋知笑着收拾了桌上的资料往挎包里装，杭澈无奈地看着她，怎么感觉这次见面，宋知的态度不咸不淡。
　　宋知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涌动，每一次出庭，她都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毕竟庭辩不仅考验专业能力，还需要在心理素质和气场上占据绝对优势。
　　小八敲了敲门，“姐，上次说的那个公益活动需要录一个VCR。欸？宋律师杭老师也在啊！”
　　宋知回头，上次见面还是在横店，不由得客套地夸奖起来，“小八你是不是又瘦了啊？”
　　小八惊喜得有些害羞，“是吗？！我也觉得最近自己轻了好多！”
　　沈莘又塞了一块玫瑰鲜花饼，“你们怎么天天想着减肥容貌焦虑的。”
　　舒媚起身随声附和了句，“你难道不会焦虑吗？”
　　“我从不内耗，哈哈！”沈莘一扬脑袋，露出自信的笑容。
　　舒媚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慵懒地喊了句，“我先去训练室拍视频。”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八接到人和她们点了头跟在舒媚身后走远。
　　沈莘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要开口，门口一人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引得宋知再次回头，“童年？”
　　童年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边喘边笑，“你好啊，宋律师。”
　　“跑得这么急干吗？”沈莘皱着眉。
　　童年拽了拽背包往杭澈的方向走来，嬉皮笑脸地说，“那不是老板都到了嘛。”
　　杭澈倾身拿了茶几上那杯没喝的茶递给上前的小助理，童年得得瑟瑟地接过去豪饮一口，引得杭澈终于开口，“慢点喝。”
　　宋知也被童年这副模样逗乐，沈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办公桌拿了一本蓝色的文件夹走了过来，“是这样的，我给舒媚谈了个新项目，平台的一个古偶，IP改编，投资还可以，是平台明年整点推的一部。”他将手上的项目书调转了方向先是交给了临近的杭澈，“这是项目书，舒媚已经看过电子版了，不过进组合约有几条不是很友好...”
　　宋知听沈莘这么一说，立刻明白今天来的主要任务，“明白了，那我待会回去仔细看看。”
　　杭澈打开项目书，仔细地翻看。
　　沈莘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Nonagon，他们着急要回执，麻烦宋律师现在看。”
　　“现在？”
　　“对啊，不就是份合同吗？”沈莘不以为然地拿起面前的水杯。
　　总有些外行人爱自以为是想当然，不就一份合同，不就画幅画，不就写串代码……
　　以往，宋知听到委托人说这句话，心里必然是要吐槽个几百遍的，随着工作阅历渐长，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忽略这种毫无建设意义的废话，毕竟正是因为他们不专业才显得自己更重要嘛，宋知一向如此安慰自己。
　　“好吧。”
　　童年握着杯子弯着腰发出啧的一声，“这女二不是仙界第一美女吗？长得也太普通了吧。”
　　杭澈盖下项目书抬头和童年大眼瞪小眼，童年人畜无害眨了眨眼，只听老板温声说，“年年，随意评价一个女生的外貌很不礼貌。”
　　她将手里的项目书递给旁边的宋知，宋知顺势打开研究了起来。
　　童年掩饰地捧起杯子，咬着纸杯的边缘，“老板我错了，我话还没说完嘛，我的意思是经久耐看，乍一看不惊艳，看久了就蛮有一番味道的呢。”
　　杭澈笑了笑，有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总盯着女孩子看也不礼貌。”
　　童年只好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杭澈见好就收，“好啦，可以给大家定份下午茶吧。”
　　小助理骤然抬头，“没问题！您的贴心生活管家上线！叮！”掏出手机开始了日常工作。
　　杭澈侧头看了宋知一眼，她看合同的时候一向专注，只听见哗啦的翻页声，嘴唇微微抿着，完全与世隔绝。
　　沈莘正拿着手机划拉着，“今天周四，我们明天傍晚出发，到了营地可以先弄个烧烤趴，后天周末，我们可以在附近的景区玩一圈，周日回北京怎么样？”
　　童年立刻放下手机竖起耳朵，“出发去哪里啊？”


第129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3）
　　沈莘递上手里的糕点盒，里面还躺着最后一块鲜花饼，“公司团建，不能缺席。”
　　童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拒绝，“啊？”
　　“怎么了，这副表情？”沈莘收回糕点摆起架子。
　　小助理敢怒不敢言，只能小声嘀咕，“团建有什么好玩的。”
　　沈莘显得有些焦虑，随手一指，“当然好玩了，宋律师也去。”
　　宋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前两句两人你来我往的闹腾她听明白了，没想到莫名被卷入了其中，她抬头疑惑，“我？”
　　杭澈眼皮抬了抬，观察着大家的反应。
　　沈莘话已出，自然要贯彻到底，“对啊，你和我们一起啊。”
　　宋知看了眼一旁的人，手捏着文件的地方加了加力度，“不太方便吧。”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都这么熟了，你看你今天帮我说了好几次话呢！”团建之行势在必行，沈莘实时地拉拢同盟，“对吧？杭老师？”
　　杭澈看不出情绪，只是喉间一动，“嗯。”
　　宋知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还是算了吧，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啦。”
　　听她再三拒绝，沈莘干脆脸也不要了，“不是我想你去，是杭老师和舒媚主动和我提的！”
　　他说得铿锵有力，杭澈抬头微微愣住，沈莘掩饰地咳了两声，眼神里尽是摆脱。
　　宋知听到这句话，原有些期待，但一看沈莘挤眉弄眼的样子，那根飘在心上的羽毛被风吹远。
　　“嗯，我主动的。”杭澈则面不改色地转头端详着宋知，见她抬眸有点惊讶的样子又开口补了一句，“不过如果宋律师实在没空或者没什么兴趣的话，也不勉强。”
　　宋知一对上杭澈那双眼睛就容易宕机，鬼使神差地忙不迭回复，“有空，不勉强。”
　　说完她恨不得把自己原地掐死。
　　“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你和舒媚的车开过去不方便吧？”沈莘一拍手将事情赶紧定下来，“这样，我找朋友借两辆吉普，宋律师你会开车吗？”
　　等宋知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回，“有驾照，但没开过。”
　　那是断然不行的，实习新手危险驾驶什么的必须被排除在外，沈莘略微思索，“那你坐杭澈的车吧，童年会开，我带小八和舒媚，杭澈你觉得呢？”
　　杭澈似乎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语气不由自主地温柔了些，“挺好的。”
　　几人有针对行程安排讨论了一会，完成拍摄任务的舒媚和小八也加入其中，小八一向喜欢做细致的规划，拿出手机把度假村旅行的景点还有帐篷营地地理位置都摸了个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居然还真有不少可以玩的项目，游湖垂钓，爬山滑翔，烧烤露营，篝火晚会……
　　对于他们这一行来说没有周末假期，所以这次团建也属于带薪游玩，沈莘一向只是提出想法，毕竟老板怎么可能亲力亲为，小八和童年充分发挥特长主动张罗起来。
　　办公桌旁，宋知用笔划出了合同7处需要商榷的内容和沈莘反复沟通确认，舒媚一群人聊着综艺遇到的各种奇葩根本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
　　“那行，就改这些吧，等你们律所盖了章就把文件发过去吧。”沈莘扶着腰活动了脖子。
　　宋知将文件盖上整理之后起身，“好的，那我先回律所。”
　　“宋知聊完了吗？”舒媚放下那杯柠檬水。
　　宋知冲她笑，“嗯，回去重新打印一份明天你签个字盖章就可以了。”
　　“果然办事利索，之前说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舒媚起身拎了自己的包。
　　“今晚？”宋知突然发现，这一群人都是突发奇想型的。
　　舒媚上前拽了拽她的手臂，“对啊，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法餐。”
　　“听者有份吗？”沈莘在桌后探头问。
　　舒媚回头嫌弃地拒绝，“关你屁.什么事！你还是赶紧去把你的腰看了吧！”
　　“天地良心，你果然铁石心肠。”说着沈莘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伸手摸了摸被空调吹干的外套拿下伸手边穿边说，“不过呢，姐姐我今晚有约了，就不和你计较了。”
　　见杭澈坐得稳如泰山，舒媚转头问，“杭澈，你晚上有事吗？”
　　“没。”
　　舒媚就差亲自拽她起来，“那你还愣在这干吗？出发啊！”
　　杭澈看了眼宋知，宋知无奈地朝她笑了笑，一旁的小八和童年对视几眼举手报告，“那个，姐，我晚上约了朋友。”
　　童年忙跟帖，“我也是！我也是！”
　　“行，天天待在一起早就看我们烦了吧。”舒媚今天心情好，挥手给她们解了紧箍咒。
　　两人挽着手肉眼可见的开心，挥手往门外跑，“老板再见，宋律师再见！”
　　舒媚挽着宋知走在前面，杭澈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快要出门时，她想到什么转身冲着正在对着鱼缸搔首弄姿照镜子的沈莘说，“对了，给你个建议，如果实在难约的话，直接挂新医生的号就行。”
　　沈莘正在捏着头发造型的手一放，“这哪儿行？新医生怎么会有经验！？”
　　“如果新医生的挂上了，也能看你的病，是不是没耽误时间和病情？”杭澈说，“如果新医生挂上了却看不了，他是不是要请自己的老师过来？难道会让你别治了？”
　　沈莘琢磨着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这不合理啊！”
　　三人出了公司大门站在电梯前，杭澈按了下行键站在宋知身侧，舒媚挽着宋知往后一仰，“你刚说那个法子好用吗？”
　　她这么一问，宋知也回头看她，杭澈迟疑了一会，“我也不知道。”
　　“你逗他的啊？”舒媚大喊。
　　电梯门开，杭澈上前习惯性伸手拦住门边，等宋知和舒媚进去之后，她才慢悠悠地，“我只是觉得资深的医生也是从新手过来的，与其讳疾忌医耽误了病情，不如试试看。”
　　她靠着墙壁微微靠着，舒媚接话道，“有句诗怎么说的？后生可畏！”
　　宋知望着杭澈不慌不忙地补充，“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少年。”
　　舒媚摇晃着脑袋，“是以来是以。”
　　三人很快到了车库，杭澈伸手拦了门，跟在她俩身后，舒媚把肩上滑落的包带拉了拉，“你开车了吗？”
　　杭澈指了指不远处，“开了。”
　　舒没从包里拿出手机扬了扬，“那我把地址发给你，我们餐厅见？”
　　“好的。”杭澈笑了笑转眼看宋知，看得她心虚。
　　舒媚正搜了地址，一回头看见宋知还在原地，“宋知？”
　　宋知拎着包一脸的不自然，她已经感受到杭澈无声的控诉了，“那个，我坐杭澈的吧。”
　　舒媚又回来啦人，“为什么？你不是我好姐妹嘛！”
　　“晕车，我认车。”宋知一本正经。
　　“认车？”舒媚惊掉下巴。
　　“啊，就……挺奇怪的。”
　　杭澈撇了撇嘴，极力掩饰了内心的悸动，为了确保不在下一秒被抓包，她转身提脚就走，宋知以为对方没了耐心，亦步亦趋。
　　“等等。”
　　身后传来舒媚的喊声，两人脚步一顿，回头对视一眼望向身后。
　　舒媚左右四顾，“我车停哪儿了？我记得就在电梯口啊？”
　　杭澈轻叹一口气，轻描淡写地上前伸手，“车钥匙。”
　　舒媚哦的一声从包里拿出钥匙按了按，周围毫无反应，“按了，没反应，我应该没停很远吧？”
　　听到她问出这话，杭澈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她手上拿过车钥匙，“借你的脑袋用一下。”
　　没等舒媚反应过来，杭澈左手捏着车钥匙轻轻抵在舒媚的脖子上，舒媚被金属辆的一瑟缩，但很快转弯不远处亮起了车灯。
　　杭澈重新将车钥匙递给她，舒媚拽住杭澈说什么也不放她走，“怎么做到的啊！牛啊！”
　　杭澈露出温文尔雅的笑，轻轻用右手把她拽着自己左手臂的手推开，“汽车的遥控器是根据短距离无线电来工作的，距离远了就接收不到信号，但是人体的脑袋含水量很高，可以作为放大器，钥匙的信号和你脑袋的水分子相互作用，车就亮了。”
　　“原来是这样，好神奇啊。”舒媚长知识了，“可是为什么要用我的脑袋？”
　　“因为……”杭澈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容中透出一丝狡黠，这是舒媚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一时也失了神。
　　等她反应过来时大喊，“杭澈！你说我脑子进水！”
　　杭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宋知笑得顾不上舒媚的身心健康，忙跟在后面一阵小跑。
　　上了车杭澈一脚油门，看着后倒镜远处转弯探出头的车头一把方向盘，宋知见她此刻就像是顽皮的小孩得到了糖。车辆平稳开出了车库，杭澈见宋知憋着笑不由得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特别可爱。”
　　杭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抓紧，为了避免尴尬她放了首音乐。
　　熟悉的前奏响起，宋知有些不可思议，这不是她前几天在朋友圈分享的歌吗？也太巧了，看来她们的品位还真是相投。
　　忽然，宋知手机一响，一条购物消息弹出窗口，宋知啊啊啊啊地叫了几声，杭澈吓了一跳，准备随时靠边停车，“怎么了？”
　　宋知哇哇地声泪俱下，“我前几天才买的护肤品，今天居然做活动打折了？！”
　　杭澈听完宠溺地笑着，刚刚还说自己小孩子，她又何尝不是。
　　走过一个路口，车子上了高架有些拥堵，“再过一个多月不是618吗？还有机会。”
　　“你知道什么啊，我可以买贵的！但我不能买贵了的啊！”宋知一想对方用的护肤品价格恐怕是自己的好几倍，“算了，你们这种有钱人哪里懂我们寒门的艰辛。”
　　宋知好像对金钱有着独特的痴迷，杭澈见她抱着手机皱着眉头，轻咳了一声。
　　杭澈故意咬文嚼字起来，“虽然，可是宋律师算不上寒门。”
　　宋知注意力这才从手机上移开看着杭澈一副你什么意思的表情，头上冒出三个问号，“我可是穷得没车没房啊！”
　　杭澈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寒门是指势力比较低下的世家，你我都不是。”
　　宋知这才知道，对方是故意逗自己，干脆破罐子破摔，双手一趟，“行，那我是民女，庶民，可以了吗？”
　　杭澈看着宋知凑近的脸，咽了口口水继续，“庶民呢，指的是有房有田的人。”
　　“那行，你说说我是什么？”宋知眉头一皱。
　　杭澈憋着笑，缓一缓调整了情绪，“古代没有房子的叫做氓，没有田地的叫做流。”
　　宋知反应一向快，立马脱口而出，“你说我是流氓！？”
　　杭澈手指点了点握着的方向盘，笑出声来，“错，女流氓。”
　　“你找死吧！”宋知伸手轻轻推了杭澈肩膀。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你看我把你气成这样，是不是应该好好补偿一下？”
　　“那当然。”
　　“吃完饭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原来前面全是铺垫呢，宋知若有所思，表面上却还和刚才一样，神色闪过一丝恐惧，“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律师大人，我可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杭澈摆出一副大人冤枉的表情。
　　“也是，量你也不敢。”宋知顺坡下驴，伸手调大了音量，打开车窗伸手感受窗外的清风。
　　下一首，是昨晚分享在朋友圈的歌曲。
　　宋知嘴角不自觉荡漾出了清波。
　　“笑什么？”
　　“没什么，这首歌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第130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4）
　　四月底的气温并不暖人，但城市尾气光烛加热了这座城市，窗外层层热浪。
　　放在中控的手机振动起来，杭澈余光扫了一眼，按了接听。
　　舒媚爽朗的笑声传来，“我说你们两个是乌龟吗？我都到了十分钟了！”
　　“一路红灯，也是运气不好。”杭澈笑着说，“不用等我们，你先点单吧。”
　　她嘴上说得运气不好，但此刻的表情却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样子，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开心。
　　“行吧，那我看着点了，到饭点了人挺多的，你从后门进来记得戴口罩，座位号我一会发你手机上。”舒媚操心地吩咐完才舍得挂上电话。
　　宋知抿着唇手臂搭在车窗上，脑袋靠在手臂上，风吹得眼睛微微眯着。
　　这家餐馆位置偏僻，门口却停了一排的豪车，看来这家餐厅今晚的食客不少。
　　她们停完车，宋知侧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叉着腰在舒媚车前来回踱步，杭澈习惯地戴上口罩喊了她一声，宋知收回目光和她一起进了蓝色玻璃框的旋转门。
　　杭澈走在前面拦着门框扶手，服务生利索地上前询问引领，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舒媚正朝着他她们招手。
　　两人还没落座，她就气急败坏地大吐苦水，和之前电话里判若两人，“我真是要气死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杭澈拉了身边的椅子，宋知点头表示感谢。
　　舒媚举起手机，“你们看看，离不离谱！这群黑子居然说我穿的礼服太暴露？”
　　宋知接过手机简单扫了一眼，原来是有人专门整理了舒媚的红毯照片，发起了新词条#女明星这样穿合适吗 从照片上来看，宋知觉得并无不妥，大多数礼服都有大开背设计。
　　而且这些营销号一看就是有计划有组织地发起话题博得关注，昨晚舒媚现场的高清饭拍路透确实有一种艳压的架势。
　　宋知将手机递回去，“挺好看的，红毯那样的场合，这样穿挺得体的。”
　　舒媚露出还是你懂我的表情接过手机，“对啊！居然说我暴露？ 暴露个锤子啊！”接着对着一言不发的杭澈说，“怎么不说杭澈暴露呢！”
　　杭澈莫名被cue，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宋知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睫毛开玩笑道，“大概是因为杭老师气质清正，不落俗吧。”
　　听她这么一形容，杭澈不好意思地笑，舒媚拿起刀叉握拳轻轻捶在桌面上，“宋知，你的意思是说我很俗气是吧！” 宋知忙偏过头举手发誓，“没有，我可不敢，这可是诽谤呢。”
　　“这还差不多。”
　　服务生连续上了几道前菜，菜品摆盘精致，就是量都极少，宋知在心里叹气，还不如去吃西红柿面。
　　服务生戴着白色手套从推车上依次摆上食物，冲舒媚礼貌地点了点头，看来她是这家的常客。
　　“蓝鳍金枪鱼中腹，慢用。”
　　杭澈愣住，很快神色如常，宋知轻声问，“忌口吗？”
　　“没有。”杭澈笑着温柔地问她，“我很挑剔吗？”
　　舒媚又恢复以往的性子阴阳怪气地说，“不挑剔的人最难取悦了，随便，都好，都可以。”用刀指着杭澈，“难伺候得很。”
　　“Bon appetite。”（法语：用餐愉快）服务员上完菜微微鞠躬。
　　“Marci beaucoup。”（法语：谢谢）杭澈礼貌地回。
　　坐在靠窗里座的宋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法语好好听啊！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杭澈回眸问，“怎么了？”
　　宋知微微一顿，接着赶紧扭过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瞬间位移，“没...没什么。”
　　“我刚刚那样说你，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舒媚一边开动一边询问。
　　杭澈轻轻拉过那条金枪鱼，“你没有恶意，我也不是气球，为什么要生气？”
　　好冷的笑话，舒媚对着杭澈翻了个白眼，“真想把你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我合理怀疑你是机器人AI仿生。”
　　杭澈切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笑着问她，“机器人会吃鱼吗？”
　　舒媚来了斗志立马怼了回去，“你升级了。”
　　杭澈看着气鼓鼓的舒媚原本想要解释，转而又放下刀叉难得地打开了话匣，“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真稀奇，杭大影后还会说故事。”舒媚插着一小块刚切下的鱼肉顿在空中故作惊恐。
　　“有一头牛看见水池里有一只鳄鱼，来了另一头牛，那头牛就说这是个木头，第一头牛一听急眼，这是个鳄鱼。”杭澈说得有声有色，还故意改变了不同角色的腔调，宋知也停下手中的刀叉，认真听了起来。
　　“第二头牛还是坚持这就是个木头，第一头牛为了让他相信，就用石头丢了过去，鳄鱼呢不为所动，第二头牛就说你看吧这就是木头，第一头牛很生气亲自跳上了上去。”
　　说完杭澈拿起刀叉，故事有头没尾地戛然而止。
　　宋知已经完全猜到了结局，舒媚还在云里雾里，“没了？然后呢？”
　　杭澈又切了一块鱼肉一边送进嘴里一边回：“然后就被吃掉了。”
　　自证从来都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千般思索，百般计较只会把自己困住，夏虫不可语冰，何必为了证明一个对错让自己为难？
　　舒媚切了一声，她最不爱听别人说道理，所以杭澈和她讲故事，劝人总是很容易的，道理谁也都懂，但发生在不同人身上，每个人的反应自然也不相同。
　　宋知神色不变地开口对舒媚道，“但其实吧，我觉得她说得也不完全对。”
　　舒媚一听，像是找到了盟友，立刻兴奋起来，“你有别的看法？”
　　律师的职业性要求宋知在听完别人的阐述之后都会习惯性地去寻求突破口，“对啊，第一头牛应该对第二头牛说，你怎么证明这是木头，既然是木头你跳上去给我看看。”
　　舒媚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接着问，“他要是不跳呢？”
　　宋知嘴角一扬，这在庭辩上，对方明显已经被自己的思维带着跑了，“那你怎么知道是木头？你心里其实就觉得是鳄鱼，不然你怎么不敢？”
　　她直直地盯着舒媚，盯得她哑口无言。
　　几秒后，舒媚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那头牛，恍然大悟，“不愧是律师！我怎么没想到，杭澈你看看人家这方法，比你受那窝囊气好多了哈哈。”
　　怎么还拉踩了呢，宋知心虚地摸了摸耳垂，“每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嘛，互相尊重。”
　　舒媚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一只手拿着叉子指了指服务员呈到面前那道例汤，一脸遗憾的表情，“这个甜汤特别好喝，可惜我不能吃了，再吃要长胖。”稍稍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们，想吃就吃。”
　　宋知捏着刀叉的手微微握紧，低声说：“其实，我以前也很胖的。”
　　舒媚抬头看她：“多胖？”
　　杭澈微微侧头，眉头微动，瞧不出什么情绪，宋知看了眼杭澈，不大好意思说，于是用手比了两个数字。
　　“真的假的？”舒媚大声质疑，又忙捂住嘴，“那怎么减肥的？”
　　她的失态在宋知的意料之中，所以宋知也并不计较，“跑步，锻炼，管住嘴。”
　　一旁的餐碟发出轻微摩擦声，能感觉得出来杭澈有些用力。
　　舒媚乐颠颠地追问：“哪种最有效果？”
　　宋知看着她，十分诚恳地表示，“加在一起才有效果。”
　　“啊？”
　　“当你很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宋知想了想，“你不是一直在坚持健身吗？”
　　舒媚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两只手撑着脑袋，“还是算了吧，健完身我会更饿。”忽然她想到什么直起身体，双手交叠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对着杭澈问，“对了，你知道最近有个综艺吗？就是一群人出国旅游的那个？怎么样？”
　　舒媚选秀出身，之后就一直不愿意再做综艺嘉宾，由于是那种常驻，一来是多半都有剧本配合演出没意思，不如直接去剧组演戏，二来就是很容易被恶意剪辑风评变差。
　　杭澈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嚼的食物，“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综艺吗？”
　　确实，舒媚曾经是不大喜欢，但最近她有些焦虑，舒媚拿起刀叉，举起最后一块鱼肉摇了摇头叹息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有国民度有奖项，自然不需要流量和热度了。”
　　放下刀叉，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我需要综艺保持热度，如果不保持曝光，今天还在给我做数据的粉丝明天就爬墙了。”
　　说完继续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拨了拨桌上精致小花瓶里的白色雏菊，哀怨地摇了摇头，“我算是想明白了，他们就是那么薄情的。”
　　她说的不过是娱乐圈大多数流量明星的现状和烦恼，平时看她大大咧咧嘻嘻哈哈，没想到心里也开始为这些焦虑不已。
　　“不过我都连续拍了三部古装剧了，观众没意见我都要审美疲劳了，所以沈莘说的那部新剧我原本不打算接的，但是不拍戏没有热度，没热度就更没有机会，感觉就是个死循环。”
　　其实演员们自己都懂，尤其是像舒媚这种不是科班出身，本身没有资源基础的，不上综艺没有热度，被观众遗忘接不到好剧本，但一直上综艺，又会给观众留下刻板印象，目前来看这种做法涸泽而渔罢了。
　　“上次那个台词老师，你后来有联系吗？”杭澈问。
　　“当然有，这次我想和剧组争取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原声，不过估计也是没戏。”
　　宋知见她情绪不佳，不打算放任她消极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去西藏特别治愈吗？”
　　舒媚目光从那颗快要被她拽秃了的小雏菊身上移开，一脸错愕左顾右盼，“问我？”
　　“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宋知直接忽略了身旁的人。
　　杭澈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舒媚看了眼杭澈见她并不准备开口，于是头摇成了拨浪鼓。
　　宋知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因为海拔太高脑子缺氧，脑子一缺氧人就短路了，短路了好多事你就没法想，不想可不就没烦恼了吗！”
　　“你和杭澈是从北极度假回来的吗？”一个笑话比一个冷，“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特别好奇。”
　　因为才提到她和杭澈，宋知有些敏感地担心接下来的话题和她二人有关，“好奇...什么？”
　　“你们律师打官司是看人还是看钱？”
　　宋知松了一口气，“每个律师不一样吧。”
　　杭澈轻声开口，“你呢？”
　　“我...”宋知组织了组言，“看直觉，想打的官司，不给钱也打，不想打的官司，给多少钱也不接。”
　　舒媚一拍桌子，“有个性，我喜欢！可是不是有很多律师愿意为了钱去给坏人辩护吗？”
　　宋知放下手中的餐具，表情有些严肃，“即使不为了钱，也会有律师为坏人辩护。”
　　“为什么？”舒媚没听明白有些疑惑。
　　宋知带着职业的气场和作为法律从业者的责任感耐心解释着，“在西方法庭门口会有一座正义女神雕像，她一手天平一手执剑，还要蒙上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舒媚恍惚几秒，“不知道。”
　　杭澈在一旁眼里带着欣赏的波光，不动声色地望着。
　　“只有正义则软弱，只有执剑则暴力，偏见和傲慢会影响人们的判断。”
　　正义如果不受约束，那架空真正正义的就是大众手中的虚假正义本身。但如果法律也不受约束，所谓的坏人没有公平辩解的权利，则会出现欲加之罪。
　　“至于蒙着眼睛，那是因为，真实的东西往往不是靠眼睛去发现的。”宋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要用，这里。”
　　一路走来，杭澈不会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个人一件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真相，要用心感受。
　　“好坏的定义谁来裁定？在是否定罪时，我们律师先考虑的是法律判断而不是道德。”说到自己的专业，宋知则会不自觉地透出一种不容置喙的磁场，“在律师的字典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无罪和有罪，没有经过法律的审判，任何公民都应该被视为无罪，也都享有辩护的权利。”
　　“这并不轻松，相反，很多时候，他们反而顶着很大的压力，会被人说居然为罪犯做辩护，无良律师，为罪犯说话，一定也不是好人。”宋知渐渐有些激动，“可是，寻找到那些被遗漏的细节和证据，才能防止无辜的人遭受不公和冤屈，才能维护法律的公正，也是对正义的一方最好的尊重。”
　　也许，在有的律师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正义。
　　杭澈知道，宋知不是。
　　宋知知道，大多数律师都不是，她有责任有义务为他们发声。


第131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5）
　　人们总是习惯性对不了解的事物轻易地作出判断，以前舒媚觉得法律又死板又无趣，但是今晚却听宋知聊了很多才发现，原来也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和由来。
　　一顿法餐吃了将近两小时才意犹未尽地散场，好在明晚团建之旅她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三人从后门出来分手告别。
　　这条路不似前门喧闹，人烟稀少。
　　这边杭澈和宋知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舒媚大喊一声，“我不回去！”
　　不远处中年男人拦住了舒媚的去路。
　　杭澈和宋知回头才发现舒媚被一男人拽着手臂挣扎，两人对视一眼，这粉丝也太疯狂了吧，真上手啊！
　　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似乎是刺激到了舒媚，杭澈和宋知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她大力挣开男人的衣服咆哮着，“她不容易？是，她是不容易，她不容易还不是因为选择了和你在一起？你心疼你就对人家好一点，而不是来要求我怎样做！”
　　男人双手叉着腰，露出圆鼓鼓的肚子，气得上下起伏，在路灯下像个陀螺一样来回地走，从打扮穿着来看倒也体面。
　　舒媚这一刻似乎忘记了自己平日里最在意的形象，“你凭什么拿别人的不容易来要求我宽容？谁不辛苦谁不累？难道我就容易吗？”
　　男人终于被激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接着还欲上前，杭澈忙挤在二人中间，把舒媚拦在身后，宋知则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问，“怎么样了？”
　　舒媚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巴掌还是突然出现的朋友，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用手背贴着刚才被打的脸颊。
　　“这位先生，麻烦你注意情绪，如果你再过激，我要报警了。”声音里透着警告和寒意，杭澈脸上出现了一丝厌恶和提防。
　　中年男人皱着眉似乎觉得好笑，“报警？”他伸出手指着杭澈身后的舒媚，“你知道什么？别多管闲事。”
　　眼看男人要绕过她继续拉扯舒媚，杭澈这一次便不是警告，而是伸手拦了男人，“她是我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听她这么一说，男人反而停了下来，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女人，虽然戴着口罩，但一看气质脱俗，估计也是娱乐圈里哪个明星。
　　一个明星能为了朋友拦在身前，男人叉着腰点了点头，脸上忽然有了笑意点了点头，“挺好，小媚，我看这个朋友可以交。”
　　小媚？杭澈回头看了眼舒媚，宋知也一头问号，舒媚刚准备开口解释，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仰着脑袋，“我是她爹！”
　　杭澈一口气提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叔……叔叔，对不起。”
　　男人却摆了摆手呵呵笑着不以为意，舒媚拽了一把杭澈，“别跟他说对不起，他才不是我爸。”说完还不解气探着头又喊了一句，“我没你这样的爸爸。”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父女之间的矛盾，杭澈和宋知作为外人现在这个情境着实尴尬，她一下子也没了刚才的气势，但是暴力肯定是不对的，害怕舒媚又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杭澈还是硬着头皮拦在前面。
　　听舒媚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男人顿时怒火中烧，作势又要上前，杭澈只能好言相劝，“叔叔，叔叔，你们都在气头上，别冲动，别冲动！”
　　宋知压低声音提醒他们，“你们想怎么闹？是要记者来还是要警察来？”
　　这话一出果然有效，男人伸手抖了一下西装外套，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
　　舒媚也没了刚才的张牙舞爪也整理了下外套，宋知心里想，这动作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女，不过那刚才那一巴掌还真是父爱如山啊……
　　“今天你朋友在，我也不和你费那些话，下个月你爹我的五十大寿！必须回来听见没！”男人靠着自己的嗓门来宣示着自己作为长辈的权威。
　　舒媚梗着脖子，“没空。”
　　男人脾气一点就燃，“你这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你打！你打死算了！打死正好和我妈做伴！”舒媚也破罐子破摔。
　　杭澈手忙脚乱护着这个拦着那个，“叔叔别冲动，打人不对，有话好好说，打人犯法。”
　　好在动静引来了餐厅的服务生，他们从门内出来阻止，“几位客人几位客人，这是怎么了！”
　　男人一见人多了，也不真的闹得尽人皆知，而且考虑到舒媚的身份他顷刻间冷静下来，最后也只是在原地深深地看了眼女儿，沉默了几秒后叹了口气，转身开了车离去。
　　舒媚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今天第一次露怯，一直等到男人的车出了停车闸口，她才松了口气，杭澈和服务生抱歉，宋知仔细看了舒媚的脸，“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不用，早都习惯了，回去拿冰块敷一下就好了。”话虽如此，宋知揽着她肩膀的手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杭澈打点完服务生，去一旁的便利店买了三瓶矿泉水，回来时和宋知对视一眼温声说，“我们送你回去吧。”
　　杭澈自己的车只有两座，只能开舒媚的车，宋知陪着她在后座打开瓶盖递上前，舒媚心有余悸，手还有些颤抖，杭澈从后视镜看了眼。
　　宋知抬眼对上了镜子里的眼神，杭澈漫不经心地移开，宋知想起刚才混乱的场面心里忍不住笑，杭澈是真不会吵架，翻来覆去倒腾的就是这样不好，这样不对，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可以看出来是真的尽力了。
　　舒媚喝了几口水，情绪渐渐舒缓下来，宋知伸手拉了她的手，杭澈提了车速。
　　“缓过来了吗？”宋知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舒媚点了点头，今天这个场景实在尴尬，但在那样的场合，还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恶意的情况下，杭澈和宋知能不管不顾地拦在自己身前，她心里多少揣着感激和感动，虽然她知道杭澈和宋知都不是八卦的人，但交朋友贵在交心，事情已然如此，不如自己摊开了说明白，“我其实不恨我爸……我就是没办法面对我妹妹和阿姨，也没有办法面对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刚才混乱中杭澈和宋知听到舒媚喊了句打死正好和她妈做伴，猜想她母亲应该已经去世，鉴于这个话题实在敏感，两人都没开口。
　　“我妈人特别好，特别害怕麻烦别人，是那种按摩洗头，别人托着她脑袋，她还要自己使劲抬的女人。”
　　杭澈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看了看四周路况。
　　“每次我爸谈生意应酬回来晚了，我妈都会给他做一碗醒酒汤，就只是怕他胃不舒服。”
　　一个对别人和善对丈夫体贴的女人，可以想象舒媚原来的生活应当是十分幸福美满了。
　　舒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在当地组建了一家采矿队，主要做石材开采和加工，刚开始生意并不好做，父亲成天拉不到项目，愁得吃不好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有了项目，带着兄弟们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上游老板不结款，家里的收入全都给手下的民工垫了工资，银行的贷款电话成天催命拨，搬家更是常事。
　　但舒媚的母亲从来没有苛责过自己的丈夫，两个人咬着牙硬是撑过了那段艰苦的日子，母亲就怀上了舒媚，家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父亲别提有多高兴，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他们的福星，果真舒媚出生那天，父亲接到了投标负责人的电话，之前一直啃不下的项目终于被拿了下来。
　　父亲成立了矿业公司，项目越来越多，生意越多越大，舒媚很小的时候家里就热闹，上门拜托办事的，逢年过节送礼的，那些生意人有求于人的时候话里有话，她从小就听得明白。
　　后来，舒家的公司在石家庄成了同行业的标杆，作为出色企业家，舒父免不了各种应酬，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舒媚常常能看见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回忆起那些，她不免有些哽咽，“熬一碗醒酒汤，不需要多久，可是，她却做了20年。”
　　像是打开尘封往事的匣子，舒媚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告诉杭澈告诉宋知，母亲是多么的贤惠体贴，多么的心灵手巧，她会烹饪会自己做衣服还特别擅长插花，每天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在当地上的是最好的外国语学院，出门有司机接送，生日会邀请全班开party……
　　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按照导航，杭澈将车停在了富力城地下车库，舒媚邀请她们上去坐坐，二人并未推辞。
　　这间房子是舒媚租住的，因而里面的摆设也比较简单，她从冰箱拿了饮料倒在玻璃杯里，询问了两位客人的喜好，又带了两瓶饮料放在茶几，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沙发旁边的懒人椅上。
　　宋知挨着她坐在一旁的沙发，杭澈也坐在一旁。
　　故事还没说完，主角捏着玻璃杯的四周，慵懒地晃了晃，转眼十几年过去，舒媚也到了要考大学的年纪。
　　高三下学期，为了更好地专注学习，她决定住校，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她趴在宿舍的床上发着消息，“妈，帮我祈祷一下，考上心仪的大学。”
　　“妈妈只希望你快乐，如果考上心仪的大学你会快乐，妈妈愿意一直祈祷。”
　　舒媚笑着拿着手机躺下才发现，母亲的头像不再是用了很多年的兰花，“妈妈你怎么换头像了？”
　　“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卡通人物，就换上了。”
　　母亲继续发来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手指飞快地打着字，“过两周，五一回去。”
　　从她的描述中，杭澈和宋知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很爱自己的母亲。
　　舒媚抬手喝了一口冰镇的饮料，冰凉的液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明明是甜的，却觉得又苦又涩。
　　杭澈拧开瓶盖递给听得正入神的宋知，宋知打开喝了一口挑了眉毛，特意看了眼牌子。
　　“可是，当我五一回家的时候，妈妈却告诉我……她得了乳腺癌。”舒媚的鼻头一酸，微微泛红。
　　“晚期。”舒媚这才发现母亲胸前没了起伏，人也消瘦了太多。
　　宋知握在手里的饮料不知该拿该放。
　　舒媚忽然抬头看她俩，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那天她告诉我，我的第一反应你们知道是什么？”这句话并不是要对方作答，而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气口。
　　那张精致脸上满是愁容，眼泪流下来的瞬间，她故意仰着头张着嘴，深呼了一口气。
　　杭澈和宋知看着她，像是看见一只受伤的蜻蜓在原地盘旋，却怎么也无法振翅高飞。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最后好像是积攒了全身的力气泣不成声，“我说，我要高考了，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告诉我啊！”
　　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最伤人，那一刻，舒媚自己也愣住了，清醒后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舒媚抱着自己的膝盖抽泣着，把头深深地埋在里面，宋知忙放下饮料起身跪在舒媚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手臂，杭澈也起身蹲在宋知身边，她们不再是听故事的观众，而是和舒媚紧紧相依的伙伴。
　　“说完我愣了好久，可是妈妈还是那样微笑地看着我。”舒媚自责地抽噎，“我冲过去抱着她和她一遍一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好像多少句都无法弥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闷在腿间，“妈妈其实已经瞒了很久了，她只是怕再不说就没了机会。”
　　“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多发几张照片，妈妈以后看不到了。’”
　　杭澈从茶几上抽了好几张纸巾递给宋知，宋知小心地塞进舒媚手里，她抬头，一脸的妆早已经花了，黑色的眼线液流了一脸，口红也被蹭得到处。
　　舒媚一边整理纸巾，一边打着嗝，身体一起一伏的，宋知又赶紧把茶几上的杯子递给她，舒媚抱着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又把杯子还给宋知，胡乱地用纸巾边擦边说，“我休学了一年陪着她，她离开第二年，大一我寒假回去时候，发现我爸有了喜欢的人。”舒媚冷笑一声，“从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明白，对别人不要期望，也别盼望，更别指望。”
　　她丝毫不顾及形象醒了擤鼻涕，下巴微微抖动着泄了口气又哭了起来，“我没资格说我爸自私，我没资格。”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不然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永远不能被原谅的一句话，说给一个永远都会原谅她的人。
　　“从那之后，我再没有回过家，他们很快有了我妹妹，其实去年春节，那个女人也带着那个小孩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原谅我父亲，回家看看。”
　　“我不是不能原谅他，我只是……”舒媚调整了呼吸，“不能原谅那个夏天的自己。”
　　舒媚调整着呼吸，脸上笑得很牵强，“再说我本来就很小气，最讨厌我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他现在已经有了新家庭，贤惠貌美的妻子，可爱听话的小孩，还管一个前妻的女儿干什么。”
　　一阵沉默……
　　“叔叔今天应该是特意在门口等你的。”杭澈皱着眉头试探性地说。
　　舒媚疑惑地抬头看她。
　　宋知捏了捏舒媚的胳膊，“我和杭澈停车的时候，正巧看见他，我看他还在你车边左顾右盼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在欣赏你的车型。”
　　杭澈又说：“而且能在你一出门就碰到你，说明叔叔至少等了你2个小时。”
　　舒媚眼睛转了转，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谁稀罕他等。”
　　“其实我们都能看出来，他挺在乎你的。”宋知安慰道。
　　这句话好像突然戳到了舒媚的雷区，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不应该在乎吗？小时候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成天的花天酒地，现在知道要女儿了，凭什么他一句在乎我就要配合他的父慈女孝？！”
　　舒媚听不了任何人替那个男人甚至替她自己说一句话，在她的心里，她和她父亲都应该为母亲赎罪才是，“你们根本就没办法理解我的处境。”
　　杭澈扯了一抹笑，“我知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爸爸又没！”舒媚忽然想起之前杭澈母亲的葬礼上，她的父亲并未出席，再笨的人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每天有多少人经历着不为人知的苦楚，彼此互不相知，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才是最需要怜悯的那个。
　　宋知浑身血液僵住，呼吸也停了几秒，雨水冲刷着血液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地闪，一瞬间耳鸣啸叫，眼前光晕朦胧。
　　“对不起……”舒媚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向杭澈表示歉意，拧着眉头低下头不敢看杭澈的眼睛。
　　杭澈拉了宋知的手，骨节分明纤细修长，她的手掌紧紧地包裹着另一只握紧的拳头，一点一点从缝隙中潜入，十指相扣，然后用大拇指在宋知的指背上摩挲了两下，“没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若不是舒媚提起，杭澈似乎早已经忘记了那个人，“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了吧。”
　　即将被深渊吸入中心的宋知，此刻就像是一叶孤舟，被一根锚绳拉回了岸边。
　　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回握了杭澈细长的手指，“杭澈。”
　　杭澈害怕宋知听到关于“爸爸”这两个字的一切，今晚一直都是吊着一颗心，时刻注意着宋知的情绪。
　　掌心的温度传递着，随即她淡淡地冲宋知笑，更像是在安抚对方的情绪，“没事，我在。”


第132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6）
　　两人打车回去拿到车时已经将近十点，杭澈握着方向盘问：“饿不饿？”
　　宋知刚系上安全带，晚上这一顿只能说是中看不中用了，味道虽然不错，但确实分量太少，加上后面一顿折腾，她灵机一动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们去吃面？”
　　杭澈一拍即合，“正有此意，不过...”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包开心果，“先吃这个垫肚子。”
　　宋知毫不客气从她手里一把抢了过去，“你什么时候买的？”
　　“给你们买水的时候拿的。”
　　宋知开心地举起手里的零食，“出发！”
　　车上放的是她喜欢的音乐，手里剥着喜欢的零食，宋知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晃着脑袋，从未有过的放松。
　　窗外大屏上明星正在扭动着美好的s身材打着健身广告，宋知忽然想到在餐桌上，今天不小心透露了自己曾经十分在意的秘密。
　　她握了握手里的袋子，“杭澈。”
　　杭澈看了她一眼，“嗯？”
　　宋知犹豫了片刻开口，“如果我和以前一样，你怎么看？”
　　杭澈眼神透着清澈，“以前什么样？”
　　宋知试探地小声说，“就……特别胖……”
　　杭澈这才明白她支支吾吾半天迂回的缘由，她看了看后视镜注意两边的车辆，然后望着前方语气认真地回复了宋知。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没资格去定义你，那是你的身体，你有一切让她美好腐败的权利。”
　　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翩翩起舞，一个念头在宋知的脑子里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印证，几乎要冲破出口。
　　她按捺内心的悸动，若无其事地咬开递到嘴边的坚果，转移着话题，“诶！这首歌我也很喜欢！”
　　“刚才那首我也喜欢。”
　　“怎么都是我喜欢的歌吖！”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杭澈笑了笑，“对啊，都是你朋友圈发过的。”
　　宋知：“……”
　　她原以为杭澈会说我们真有默契，心有灵犀，都是巧合，只是雷同……
　　可她偏偏……
　　宋知觉得燥热，忙按下车窗，耳垂又开始红了起来。
　　面店果然还没关门，杭澈将车停在店面尽头的角落，两人和第一次那样并排走着过去。
　　杭澈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招牌问，“这家店一般营业到几点？”
　　宋知脑子嗡嗡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这我还真没问过，不过我每次加班回来他都开着，估计会到后半夜。”
　　杭澈伸手拨开挡帘，宋知微微弯身，坐在椅子上的老板娘手里拿着抹布，今天老板也难得地坐在外面没在内厨，两人听见动静发现来了客人，老板娘挥了手里的抹布打在男人穿着白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要吃点什么？”
　　老板转身朝门口的她们点了点头拐进内厨，老板娘自己用手背随意揩了眼角露出招牌的微笑，“小宋啊，好久没看到你们两个一起了。”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笑了笑，宋知伸出两根手指，“老板娘，两碗西红柿鸡汤面。”
　　“三碗。”杭澈补充。
　　老板娘愣住一时竟不知道听谁的，杭澈继续道，“麻烦了。”
　　“好嘞，稍等昂，马上给你们做。”即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老板娘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宋知抬头看着她，杭澈摸了摸肚子露出委屈的表情，“我好饿。”
　　宋知扑哧一笑，在临近的桌边坐下，从桌上的筷子盒里按出两双筷子，递向对面一双，杭澈微微点头伸手接过，“谢谢。”
　　“哎，你觉不觉得老板他们好像很不开心。”宋知往前倾着身子看了眼杭澈身后透明玻璃后的老板。
　　杭澈也转身看了一眼，“嗯，我听说如果一个人心情不好，做出来的食物也没有幸福感。”
　　宋知一脸蒙，还有这讲究？她伸出右手挡在嘴边故作担忧，“那我们岂不是要吃亏？”
　　“你有想法？”
　　宋知直起身子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有，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没有钱，所以我解决不了。”
　　真是个小财迷。
　　杭澈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带笑意地看着宋知，“我有。”
　　宋知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尴尬地笑了声，“我要别人的，不要你的。”
　　“为什么？”杭澈难得地不依不饶。
　　“因为...”宋知想了想，“因为我们是朋友。”
　　看着宋知躲闪的眼神，杭澈不和她绕弯子，直接切断她的后路，“朋友才要分清楚。”
　　宋知一向遇强则强，她抬起头对上杭澈的眼睛，那双眼眸含一汪春水，清澈剔透。
　　“你不怕我漫天要价？” 宋知问。
　　“你会吗？”杭澈也问。
　　“也许呢？”宋知不答。
　　杭澈默默地凝视她，灯光在她眼里汇聚成一道光点，摇曳星河，几秒后朱唇轻启，“只要我有，尽我所能。”
　　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宋知心下一软，嘀咕了一句，“上赶着给别人占便宜的傻子。”
　　老板娘正端着两碟小菜过来，“新鲜的，我自己腌的，尝尝看。”
　　看着面前两盘鲜嫩油亮的榨菜，宋知冲杭澈歪了歪脑袋，杭澈姐接收信号秒懂，只能低头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抬头喊住身边的女人，“老板娘。”
　　老板娘停住脚步看着眼前俊秀清逸的姑娘，双手搓了搓身前的围裙问：“怎么了嘛？”
　　杭澈礼貌地侧了侧身，“很抱歉，我们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你和老板唉声叹气的，只是有些担心，你们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可以和我们说说吗？”她这一副温柔的样子很难让人拒绝，“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真的很冒昧。”
　　女人看了看她和宋知叹了口气垂着脑袋，一肚子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也许是这回会店里正巧没人，也许是杭澈的态度实在诚恳，女人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杭澈和宋知都往外挪了挪，好离她更近，老板娘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走了几圈才下定决心开口，“这个事都怪我老公死要面子，年前有个朋友问我们家借了三万块钱，当时人家态度挺好的也说了打个欠条，结果我老公非说关系那么好不用打。”
　　杭澈看了眼宋知两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三万块要卖掉上千碗手工面才能挣回来，难怪夫妻二人没精打采郁郁寡欢。
　　宋知伸手拉着中年女人的手握住，“姐，这事不难，别担心，我有办法。”
　　“真的？”老板娘另一只手忙拉着宋知，双手反握住，“你真的有办法？”
　　忽然她左手一抬一拍脑袋，“瞧我这脑袋，小宋你是律师是吧？！哎哟我怎么没想起来。”但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停留太久就开始消散，眼神闪躲，“可是我们也不想为了三万块钱去和人家打官司，没那么多时间，而且律师费也很贵吧？”
　　既然是能借钱的朋友，多少也还是有些情分，老板娘不想撕破脸闹得太难看。
　　宋知解释，“我可没说要打官司啊。”
　　杭澈拿了桌上倒扣的瓷杯，倒了杯水推给了老板娘，又接着拿杯子继续倒水给宋知。
　　老板娘顾不上手边的水杯拽着宋知问，“小宋啊，那是什么办法啊？”
　　“你别给他打电话，要带着你们都认识的熟识，最好是能说得上话的，你们一起去他家里，当面问他，就说问你借的八万块钱准备什么时候还给你。”
　　杭澈递到嘴边的水杯顿了顿，嘴角露出微笑微微晃动吹了吹杯子里的水。
　　“不是八万，是三万。”宋知拍了拍女人的手安抚有点激动的老板娘，“对，他肯定也会这么说，这不就承认了借款的事情吗？然后你在熟人的见证下让他给您写个字据，规定个期限。”
　　老板娘皱着眉想了想，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对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说完又拉着宋知的手一边拍着一边感激，“太谢谢你了！诶呀有你这个办法这钱八九能要回来了！”
　　“老公！有主意了！小宋给我们想了个顶好的主意！”女人迫不及待地往后厨走去，和老板分享这个好消息。
　　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对夫妻的开心，有时候快乐和不快乐也就是生活中的那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小事组成了人间烟火，带来了人与人之间的纠葛感念。
　　宋知拿起手边已经晾了会的大麦茶，在杭澈欣赏的眼神下有些不好意思捧着喝了起来，也许是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呛到了自己。
　　杭澈忙抽了几张手边的餐巾纸递了过去，“喝慢点，刚才说了太多话。”
　　“你嫌我吵啊？”
　　“……”
　　女人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宋知撇了撇嘴自说自话地放下杯子，“知了本来就很吵的嘛。”
　　“不吵。”杭澈坐在那里的时候，仪态也很端正，她眯着眼笑得十分好看，“没有知了，就没有夏天。”
　　不好，大事不妙，心率过载！
　　宋知愣了两秒移开目光拿起水杯继续假装喝水还侧目看着墙上一整面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菜单。
　　幸好老板娘及时出现解救了她，不然宋知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种煎熬并不痛苦，相反十分愉快，反复拉扯着你的心，一会雀跃一会羞涩。
　　“两碗西红柿鸡汤面，你们先吃着，另一碗马上到。”解决了心事的老板娘立刻恢复了以往的容光。
　　老板娘将手里的面轻轻地放在她身前的桌面，杭澈微微点头，“谢谢老板。”
　　“你的，慢用啊。”另一碗送到宋知面前。
　　“好嘞，姐。”宋知拿着筷子仰着脑袋露出甜甜的笑。
　　杭澈用筷子轻轻地拨开面汤上面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手工面条，忽然说道，“舒媚要是知道我们俩现在在这吃面，还吃三碗，她会不会气得今晚都睡不着？”
　　不会，她只会立刻马上突然出现在门口。宋知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看着杭澈一本正经地说，“再给我们点十碗，看着我们把它们吃掉。”
　　杭澈想到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战，沉默了一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小声念叨，“可千万不能被发现了。”
　　就好像背着朋友悄悄吃了大餐一样，还带着点歉意。
　　宋知边吃边用余光偷偷注意杭澈，她吃饭的时候对食物好似很虔诚，也很规矩，不，应该说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身上有一股中式涵养，就是不大符合她年纪的规矩和教养。
　　她看起来明明慈眉善目，但又透出一股矜贵，让人望而却步，礼貌疏离中透着随和，谦逊又带着自尊，但靠近了不难发现，和善中处处流露着骨子里的温柔，偶尔还会露出少女般的天真，就像现在这样，异常乖顺，人畜无害，软弱可欺。
　　第三碗上来时，杭澈露出些许为难的样子，“宋知，我……”
　　“怎么了？”
　　“我好像点多了，吃不下，这一碗可能没办法...”
　　宋知听明白了，伸手把那碗拉到身边，“知道了，我最讨厌浪费粮食了，我努努力吧。”
　　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乐开了花，两碗而已，不就是她平时的食量吗？小意思。
　　想到食量和饭量，好像从小她就吃得比一般孩子要多，高二发生的那件事，让她痛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胖下去，果然半年的减肥效果显著，再加上后来高三学习压力大，上了大学之后因为整天忙着社团辩论赛常常排练到很晚，之后毕业实习进了律所工作强度极大。律师拼的不仅仅是脑力，各自出差开庭，有时候庭辩能从早上吵到下午，加上各种准备材料加班，不能吃饭是常有的事，所以虽然吃得多，但她也再没胖过。
　　杭澈故意放慢了速度，宋知两碗结束她也才刚刚停下筷子递上纸巾。
　　两人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结账，杭澈拿出手机正准备对着饮料冰柜上的二维码付款，老板娘在一旁擦着桌子手疾眼快冲过来，直接用手盖住了杭澈的手机，“还给什么钱啊，大姐请你们吃的！”
　　“老板这样不好，我们还是付钱吧，”杭澈将手机从老板娘手里绕出来又被对方拦住。
　　“真不用，你们谁要付的话，下次可别来了！”
　　杭澈一脸的为难，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老板娘，今晚的面很好吃！”
　　“好吃就成，下次再来！”
　　宋知说完就拉着杭澈往外走，杭澈出了门还恋恋不舍地往回看了一眼门口玻璃上的微信支付码，宋知上前拽她的袖子，两人并排往回散着步。
　　“杭澈，有时候你也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谢意，给别人感谢你的机会才好。”宋知侧着头看着杭澈一脸心事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可是我什么忙也没帮啊。”无功受禄难以心安。
　　宋知一脸无辜，“不是你叫住老板娘的吗？”
　　杭澈想起刚才的画面，无奈地浅笑着，“我顶多算是……帮凶。”
　　宋知挡在杭澈身前一脸的愉悦开怀，“那也是最好看的帮凶。”
　　杭澈定在原地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宋知在她的眼眸里看见了慌张的自己。
　　刚说完话还张着的嘴来不及闭上，宋知赶紧尴尬地转身往前快走两步，怎么把自己心里的OS说了出来啊，对方肯定以为自己是个贪图美色的花痴了吧，宋知啊宋知你可真是美色迷人眼，黄牌警告一次。


第133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7）
　　杭澈抿着嘴低头笑，迈着步子跟了上去，宋知要把材料送回律所盖章，律所就在她家附近，杭澈驱车到了大厦楼下，宋知正解着安全带。
　　“我...我可以去你工作的地方坐会吗？”杭澈问得有些小心。
　　她每次这样，宋知就忍不住什么都答应她，“当然可以，只是律所乱七八糟的，就怕你介意。”
　　王辉腾要是听到自己的爱徒用这样的形容来和别人介绍律所，估计手里的玻璃杯都要捏碎。老家伙一向抠门，被他明示暗示好心地提醒了大家早点下班早点回去之后，律师们一般都不会在办公室加班了，大家心知肚明，老板就是不舍得那一点水电费，幸好他没规定公司的打印纸张要付费，不然宋知第一个提交辞职申请。
　　杭澈陪着宋知第一次踏进了她工作的地方，宋知走到门口刷脸打卡玻璃门啪嗒一声，杭澈伸手从她身后推开了门，宋知进去后按了门边的开关，一排排灯管闪烁几秒依次亮起，身后的玻璃门啪嗒落锁，办公室并不大，随处堆放着各种资料和A4纸，看样子是不太重要或者废掉的文件，穿过前台后面便是两排工作区，每张桌子的电脑旁都满满当当地放着黄色案卷封皮包裹的材料，堆积如山，再往前是一条走廊，一旁摆放着一台半人身高的打印机，上面还堆着几沓纸张。
　　走廊的尽头没有开灯两边玻璃隔着百叶窗，像是会客厅或者独立办公室一类，“这边是一组，我们所一位资深律师带的，那边是二组，不过只有两个人。”
　　杭澈习惯性地观察着，宋知扫了一眼前方，匆匆忙忙走过去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全部摞到一起移到一旁，甚至拿文件框里面的蓝色文件夹盖了一层，然后尴尬地捋了捋碎发。
　　整整四百多页五本材料，那是杭图南的卷宗，这场官司按照排期开庭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了，宋知除了近期着急的案子，就会抽空做最后的质证完善，反复推论。
　　很明显她不太想让杭澈看到这些，至少，今晚不想。
　　律师的文件自然都是机密的，即便宋知不整理她也绝不会不礼貌地窥视，一旁的桌子上凌乱不堪，她的眼神雨露均沾地简单掠过，好似对刚才宋知的失态并不在意。
　　宋知顺着她的眼神不好意思地说：“黎浦的工位，有些……不拘小节。”
　　“黎浦？”
　　宋知一边整理桌上的笔和文件，“哦，我的徒弟。”
　　杭澈有印象，那个短头发帅气的年轻人，她接着轻声问，“每个律师都会收徒弟吗？”
　　宋知摇了摇头，“也不是，有很多资深的律师也不会收徒，当了师父就有了责任，有了道德，有了义务。”
　　宋知去不远处前台拿了一次性纸杯走到黎浦工位一旁的饮水机，杭澈依然站在她的工位边，“要想成为执照律师就必须在律所实习，没有律所聘用就没办法接案子，在中国是没有独立律师的。”她起身走过来将手上温热的纸杯递给杭澈，“对于刚从业的律师而言，案源和独立办案都是问题，遇到一个好师父，传承帮扶提携，这条路会走得更踏实。”
　　杭澈捧着纸杯小心地问，“你有师父么？”
　　宋知捏着从包里拿出的文件顿了顿，“有。”
　　“我们所长。”
　　杭澈原本想夸一夸宋知真厉害什么的，但敏感地感觉到对方情绪并不是很高涨，她抬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宋知坐在椅子上往后滑去，似乎这个动作早已轻车熟路，回来时带了一把身后的办公椅到杭澈脚边，“总站着干吗。”
　　杭澈垂眼看了一眼，随手拉开在宋知左身后坐了下来。
　　宋知似笑非笑地说着，“他只有我一个徒弟。”虽然极力掩饰，但杭澈还是隐隐感觉到了自豪。
　　在北京律师圈，王辉腾靠着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别看律所又破又小，他却声名在外，还记得她刚进律所那会，王辉腾怕好不容易收的徒弟跑了，天天在她面前念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山高不高水深不深宋知不知道，这是陋室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毕竟印象深刻中有一次消防报警器因为老化系统出了故障自动开阀，她和王辉腾两人抢救被淋湿的材料的时候，她真情实感地狠狠骂了句，“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王辉腾不知道怎么哄徒弟，只是拿着吹风机在办公室把宋知的材料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吹干。
　　“他是一个好师父。”宋知淡淡地自言自语，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自己却不是一个好徒弟。
　　杭澈认真地说，“名师出高徒。”
　　宋知嗤笑一声，“你怎么不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
　　白天的文件被摊开在桌面上，宋知耳边的发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她习惯性地伸手在笔筒里拿了一支圆珠笔横咬在嘴里，伸手抓了抓头发准备将头发随意盘起。
　　杭澈完全是下意识地伸手从她嘴里抽了笔，宋知回头看她，“谢谢。”
　　双手随意绾起头发，从杭澈手里拿回圆珠笔在脑后一穿，刚才还披肩的长发此刻乖顺地搭在脑后，散落一丝发尾，小巧的耳朵在灯光下透过光，看的杭澈有些出神。
　　宋知看文件一向专心，这是做律师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她看完一页翻过一页，时不时拿笔勾勒出需要注意的部分，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总算翻完了最后一页，她和以往一样扔了笔刚往后一仰就看见那张精致的脸，吓得她扶着椅子往前坐，杭澈则是在她身后左手拿着纸杯，右手轻轻地扶着刚才因为她的动作差点往后滑的椅背。
　　宋知轻咳了一声，她倒不是诚心怠慢杭澈，只是职业病一看文件就有些忘我，她心虚地转身看着一旁的人，“你要不...做点什么？”
　　杭澈安安静静的，所以宋知很容易就忘了她的存在，她抬手喝了口水，两只手捏着放在腿上的纸杯，“但我什么都不想做。”
　　宋知啧了一声，“啊，好浪费时间诶。 ”
　　杭澈凝眸看着她，“伟大的哲学家罗素说过，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
　　这话倒是有趣，宋知笑着说，“那你得到了什么乐趣？”
　　“和你在一起。”杭澈盯着眼前人眨了眨眼，“就是乐趣。”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电脑的主机箱传来呼呼的散热声。
　　宋知依着桌面的手渐渐收紧，“你确定陪我加班，有趣？”
　　杭澈往后仰着看了看四周，惹得宋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跟着看了看，杭澈环顾之后目光落回在她身上，“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这家伙活学活用。
　　宋知的耳朵顿时爬上了红色颜料，杭澈适可而止地抿着唇起身去接水，宋知忙转过身去，轻轻吐了一口气，用手背贴了贴两边脸颊，糟糕，怎么这么烫，不会脸红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正在她准备拿手机偷偷看一看自己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呛水的声音，她起身才看见杭澈盯着黎浦工位的侧面看着什么。
　　她起身走了过去，站在杭澈的角度赫然看见工位背面挂着一面锦旗！
　　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她一个箭步将锦旗拿下随便卷了卷放在身后转过去对杭澈说，“小朋友不懂事。”
　　杭澈挑了挑眉，“律所比较流行委托人这种回赠吗？”
　　“不不不！千万别！”宋知生怕自己说晚了，杭澈明天就送来百八十个，她相信对方绝对做得出来。
　　杭澈看着她满眼笑意，“知道了，不送，别怕。”说完抬起手将笑意掩盖在水杯之后，她转身看着墙面上的其他锦旗和荣誉榜，宋知臊得慌，因为她记得员工荣誉那块墙上，应该贴着她近几年的北京青年优秀律师称号的奖章，现在全部一览无余地被杭澈尽收眼底。
　　她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比起那些浮夸的奖状，她更希望得到委托人的一句谢谢。
　　这个班是一刻也加不下去了，宋知大脑飞速运转找话题来解救而自己，突然想起了之前车上的话，“对了，你不是说晚饭之后要去一个地方吗？”
　　杭澈回身有些失落哦了一声放下杯子，语气有些遗憾，“原本打算去看电影的。”
　　宋知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电影？好久没去电影院了！”
　　杭澈见她兴致勃勃自然是高兴，透着喜悦的眼神渐渐晦暗，这个点电影院临近打烊，实在可惜，“现在太晚了。”
　　宋知看了眼电脑屏幕，十一点四十，“晚吗？这个点对我们律师来说可是傍晚哦。”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并不想这么快结束今晚的安排。
　　“可是...”杭澈欲言又止。
　　“别可是了，带你去个地方，跟我走吧。”宋知拎起椅子上的色拉着杭澈的袖子往外走。


第134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8）
　　夜色已深，路上人烟星点，杭澈干脆开了车顶，让这辆跑车真正洒脱起来，毕竟平时她也不愿意被车旁的陌生人认出来，徒添烦恼。
　　按照宋知的导航她有些狐疑，这个地方她听说过，车到了大门口关上了顶棚，这里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看来是夜生活的绝佳去处。
　　宋知探着头看着窗外喊停车，下车去买了两张票，这里可以直接开车进入，进门检票时，检票员礼貌地敲下车窗，识趣地扫了一眼递给她们两束玫瑰。
　　杭澈习惯性地没有和窗外的人对视，这是作为一个艺人基本的技能。
　　宋知关上车窗拿着玫瑰闻了闻，上面还有一些水露，杭澈握了握方向盘，车辆排着队缓缓开动，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之前来过？”
　　宋知用手指轻轻地触了触花瓣，“每次去蓝港都会路过朝阳公园，看到对面的这家影院总是排了很多车，虽然是本地人，但一直没机会来试试。”
　　听到宋知也是第一次来枫花园汽车影院，杭澈不自觉笑了笑。
　　经过红砖车道，杭澈将车辆拐入A区，刚才进门前工作人员告诉她们这边会播放一些经典老片，而B区都是一些时下刚上映的新片，宋知对最新的电影没什么概念，平时也没有特别关注，就提议不如去看老片子好了。
　　四周的砖墙上喷绘着各种五彩斑斓的涂鸦艺术，极具特色，宋知指了指不远处，“我去买些吃的吧，看电影怎么能没有爆米花呢，你先进去，就在第二排等我。”
　　杭澈解开车锁，“好。”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周四，A区停车辆没有想象中的多，杭澈寻了个适中的位置关了车灯，拿起中控台上的放映单子，根据入园时工作人员的提醒将汽车广播频道适配，这才注意到单子上的电影名---《蝶》。
　　一瞬间有些恍惚，周瑟两年前四月底去世，作为优秀导演遗作现在重映，情理之中。宋知抱着一桶爆米花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敲了敲车窗，将杭澈从思绪中拽出，杭澈忙下车从车头绕了过来一手接过她怀里的饮料一手开了车门，等宋知坐进去之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夜幕下，灯光微明，银幕上开始播放电影，时间刚好，龙标配着绿色的底幕照亮了周围的车顶，这个角度刚刚好，不会太近让人刺眼，不会太远看着吃力。
　　宋知喝了一口冰可乐，浑身一激灵，“什么电影啊？”
　　“《蝶》。”杭澈看着塑料杯壁的气体一点点上升破裂。
　　宋知嘴里的吸管掉落，屏幕上正走着出品信息，黑底白字将周围刚才的鲜艳笼罩的一排排车辆吞噬，“《蝶》？不是你演的吗？”
　　杭澈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冰块发出碰撞声，“嗯。”
　　其实在那次和杭澈一起看完《山茶花》之后，宋知回去便把她参演过的电影一部不落地全欣赏了一遍，这一部她印象尤为深刻，绝对是值得反复刷的佳作，说来真巧，昨晚热搜挂了那么多，杭澈和邓子衿同台的出圈图满天飞，今天本人就坐在自己身边，多少有点魔幻，昨晚她在电话里听见有人说“杭澈，你长大了。”接着她听见听筒那头杭澈的声音像浮在空中，“总要长大的。”
　　宋知咬着吸管，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听的嗜好，所以听到这两句后主动匆匆挂了电话，可是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个女人是谁？她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对话？她们说了些什么？
　　每个人看电影的习惯不同，有些喜欢剧透有的极端厌恶，有的喜欢讨论有的爱自己沉浸，宋知不说话，杭澈也不开口，两人静静地看着银幕上泼墨的电影名《蝶》。
　　电影正式开始，那些画面似乎随着历史的痕迹从记忆深处渐渐浮现，开场时间提示2005年，杭澈扎着马尾黑白色相机利落地挂在身前，她从一辆悍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穿着棕色棒球服地平头年轻男人。
　　“杨记者，就是这家敬老院了。”
　　杭澈从后座书包拿了一份文件夹和一个黑色笔记本，将一支圆珠笔插在衬衫胸前的口袋，转身关门抬头看着敬老院的大门，“希望今天能有个好故事。”
　　敬老院的老人们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今天是个艳阳天，他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花圃边唠嗑，有的在石子路散步，不远处湖心旁边有一辆轮椅，护士模样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她，杨冉收了本子朝身一旁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看来今天的主角此刻正在欣赏湖上美景。
　　杨冉走了过去蹲在老人脚边，“黎老师？”
　　老人早已满头花白，行动也迟缓很多，慢慢转过头垂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老人看到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先是不敢相信，继而她有些激动想要起身，杨冉忙站起来扶着她，老师一把拽着她的手臂，“你！你！你是？”
　　惊扰老人的杨冉立刻弯腰安抚着老人，“黎老师您好，我是广州报社的记者杨冉，今天来主要是想和您了解一个人。”
　　“不是，你不是她？”老人盯着杨冉不放，一旁的男人也有些诧异，不能理解为何老人会如此激动，然而老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女孩之后，又慢慢放掉了她的手臂。
　　杨冉和男人对视一眼，不能理解，只听见老人哽咽着独自呢喃，“你不是她，你不是，不是...”
　　男人蹲了下来，“老人家，我们是报社的记者，记者您知道吗？听说您年轻的时候也是记者，我们是您的后辈呢。”
　　老人缓缓抬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年轻男人，又转而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杨冉，老人突然间就清醒了，问：“有烟吗？”
　　女孩朝男生使了眼色，男生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杨冉接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老人，而后恭敬地弯腰。
　　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缝间夹着烟草，女孩恭敬地按下打火机，待烟火完全熄灭，女孩这才起身，她背后透着阳光，黎淑雯抬头静静地望着她，女孩微微晃动，头顶的光斑刺的老人眯上了眼，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衬衫的女孩身影渐渐模糊成一道光晕，光晕晃动镜头转场成了一台翡翠色复古民国台灯透出的光，四周散着五彩的圆圈。
　　黎淑雯和裴苒的第一次相遇，深夜报社，裴苒就是这样递给她一盒火柴，就是那盒小小的火柴开启了故事的篇章。
　　时光回溯到六十年前那一段尘封了近六十年的故事逐渐铺陈开来。
　　屏幕上那个直视镜头的特写，眼神的转换让宋知大为惊叹，这种说故事的技巧很特别，不过分炫技，又很高级，比起在笔记本上的感官来言，“天生适合大银幕”果然不是一句谬赞。
　　两人调整了座椅，微微躺着的角度，宋知伸手去拿放在中控台的爆米花，却碰到了微凉的那只手，杭澈收回了触碰的手，宋知一瞬间触电的感觉，将她从电影拉回现实，而那人只是侧头微微朝她笑。
　　那笑容映在银幕的光影下，现实的人和不远处那张青涩的脸重合，手里捏着爆米花出神的宋知像是掉进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突然一声炮响，戏份倒叙到了广州被轰炸的场景，宋知手里的那一颗爆米花应声而落，她看见火光一片，血流漂杵，爆炸声飞机轰鸣声缠着哭喊最后汇聚成一声轮船沉闷的汽笛声，画面渐渐缩小到一双映着红色的瞳孔里，与棕色的眼眸交融，形成最小的油画。
　　镜头渐渐拉远，晚霞辉映在海面和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身上，那是裴苒回国的画面，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格子西装，头上一顶瓜皮帽站在轮船上，脚边放着一个红棕色的复古行李箱，随着镜头渐远黑白色的巨轮孤独地在海面吐出浓烟，不远处落日渐渐隐入海面。
　　宋知努力让自己继续投入剧情，随手抓了几颗塞进嘴里，电影的光影在她眼里跳跃。
　　好的电影总是让人有反复沉浸的魔力，不知不觉便到了尾声，宋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但绝不是裴苒倒在黎淑雯怀里时，原本这里是极大的泪点，明明之前宋知已经看过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杭澈贴心地抽了两张餐巾纸递了过去，纸巾被揉得皱巴巴一团，宋知把它拿在手里靠着嘴巴，脸颊的水线从裴苒倒在黎淑雯怀里之后就没断过，杭澈只能又抽了几张递过去。
　　“谢谢。”宋知一边抽噎一边还不忘礼貌。
　　忽然想起刚才在餐厅杭澈听见蓝鳍金枪鱼中腹时候的神情，难怪在餐厅杭澈看到这道菜短暂地愣住，她当时还问对方是否忌口，明明之前看过电影的，当时却丝毫没有联想到一起，现在才后知后觉。
　　宋知觉得自己的脑子应该是被榨汁机搅拌了，满脑子都是蓝鳍金枪鱼中腹……
　　毒宴结束，黎淑雯救助及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日//本在第二日宣布//投//降。
　　只差一天，黎淑雯疯了。
　　新中国成立后，黎淑雯作为革命英雄被优待，一直在敬老院颐养天年。
　　那一段传奇的回忆终是结束，杨冉手里捏着文件夹久久不愿说话，而老人手里的烟草早已燃尽。
　　老人告诉女孩，“我只是组织临时派去代替蝶牺牲，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上级却说“蝶”牺牲了，可是我们明明胜利了啊。”
　　杨冉仰着头好让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回到原处，老人继续碎碎念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又陷入了疯疯癫癫的自我世界中，仿佛刚才说故事的是另一个人。
　　杨冉蹲下来拉着老人的手，老人疑惑地望着她，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清明，杨冉深吸一口气呼出气，“黎老师，我听说tian  安  m//men每天升起的国旗都是崭新独一无二的，我想每一面国旗在凌空飘扬的时候，都是在替那些舍身忘我的先驱们见证着这华彩盛世吧，谢谢你们。”
　　老人不知道听懂没，只是傻呵呵地笑了笑，继续望着湖面，风吹着她银色的发丝，垂暮的老人和即将西沉落日只留下一个背影。
　　杨冉把手上的档案丢到后座，开了车门带着实习记者上了车，副驾驶的实习生问，“杨记，为什么不告诉老人我们查到的档案？”
　　杨冉望着远处的红霞，眼里泪光盈盈，“喝下毒药的是裴苒，死掉的，是黎淑雯。”
　　车辆发动，镜头移动到车后座的档案上，从文件袋露出的白色档案上出现一张黑白色照片。
　　照片一旁写着：
　　裴苒，中g  dang员，烈士，广州地下工作者，潜伏guo民d内部的情报人员，代号“蝶”，因任务中遭到误杀牺牲，享年25岁。


第135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9）
　　电影结束，还走着幕后字幕，已经有些车缓缓启动绕了出去，杭澈侧头关心，“还好吗？”
　　宋知吸溜了鼻子摇了摇头，“以后谁要是说你演技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谢宋律师的认可。”杭澈看着她现在任性的样子，心里莫名舒适。
　　宋知当然知道杭澈只是客套，她的认可比起沉甸甸的奖杯和口口相传的口碑来说九牛一毛，说也奇怪，她不是专业的电影鉴赏人，更不是资深的电影迷，但她仍觉得杭澈在这部电影里和山茶花大不一样，同样是青涩，杨冉和阮菲菲是不一样的，而裴苒前期的恣意洒脱和面对信仰以及任务时候的坚定，完全已经超出一位20岁新人演员能表现出来的演技了。
　　这只是她的第二部电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除了天赋宋知相信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部电影对你是不是很不一样？”宋知靠在椅子上侧着头问。
　　杭澈手里的可乐早已化了冰，里面的气泡也消融得所剩无几，更像是一杯褐色的板蓝根，握着塑料杯的手湿乎乎的，她将可乐放回中控，微弱灯光下手上的水泛着光，她大拇指在其他指头之间捻了捻，宋知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杭澈嘴角弯了弯，简单擦了擦手。
　　车顶缓缓打开，她双手垫在脑袋后面躺着座椅，看着褐蓝色的天空，城市的天空是看不到星星的，只有皎皎明月和漂浮的云。
　　“没有蝶的话，我应该退出电影圈了吧。”杭澈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没了车顶，广场空旷，四周的风吹的人十分凉爽，宋知转头看着杭澈的侧脸，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角度肆无忌惮地欣赏，她们之间不过五十厘米，额头到鼻峰再到人中唇瓣和下巴，还有那修长的天鹅颈，如同一件稀世珍藏的艺术品，无法复刻。
　　宋知有些羡慕电话里的那个人，那个说杭澈你长大了的人，如果说现在的杭澈是长大了的样子，那没长大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样？
　　“杭澈，你是突然长大的吗？”宋知这句话问得很突兀，但杭澈却并未奇怪。
　　第一次，她透露了自己藏在心底里的自卑，“小时候我又瘦又小，跳舞也不是最好的。”
　　“可是你长得好看啊！”
　　“能进艺术学院学表演的，都各有千秋。”杭澈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坦然接受赞扬的人，“其实在遇到邓老师和周导之前，我根本不会演戏，那座金鸡奖杯根本不应该属于我。”
　　宋知表示反对，“可是你的《山茶花》演得很好啊！”
　　她的反驳并不会让人不悦，杭澈勉强一笑，“《山茶花》的成功让我面对突如其来的赞誉，那时候我既无所适从也有一些沾沾自喜，一度天真地以为演戏是件简单的事情，或许自己真的有些天赋，后来遇到了不少批评。”
　　其实在演电影之前她的生活挺简单的，作为艺术生从小到大当然会遭受误解和否定，失败和困惑，但确实没有遇到过突如其来的恶意，无休无止的造谣和辱骂，那半年她的状态其实很糟糕，但因为想尽快买房，想有自己的归属，《蝶》制作班底和故事都很不错，杭澈选择了进组。
　　她独立，通透，从来不会提要求，许是无人可提，许是怕希望落空不如不提。
　　杭澈将那段坠入深渊的经历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是宋知还是从她反常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从头到尾的逃避和自我厌弃。
　　宋知想要问得更多，措辞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后来呢？”
　　“《蝶》的成功让我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不是因为金马奖，而是我好像真正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找到了自信，也真正爱上了这个职业。”
　　自卑和迷茫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自爱和坚定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宋知眼眸转了转，“就是传说中的开窍？”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名师开悟，这句话放到哪里都不为过，就像宋知如果没有遇到王辉腾，处理各类繁杂案件时也许不会如现在这般得心应手。
　　“周导和邓老师不仅是我的前辈，也是真正教会我演戏的人。”杭澈抬手拿起中控的没了气泡的可乐，没了刺激的口感，只有糖分的甜腻，“我很感激她们，也很尊敬她们。”
　　宋知感同身受，“我大概能体会这部电影对你的意义了。”
　　杭澈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演员这个职业就像是万花筒，可以看见整个世界。”
　　这一刻宋知感受着杭澈身上那股松弛的矜贵，清淡的疏离却不凛冽。
　　宋知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关于杭澈的，也许是杭澈提起过去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提到批评云淡风轻，提到获奖毫无情绪，宋知当然知道要得到大众的认可哪有那么简单。
　　杭澈越是淡然，宋知就越觉得她把自己罩在一层透明的壳子里，她比自己小两岁，明明只有25，克己复礼当然是美德，却难免会委屈自己。
　　五年前的她，那个没长大的她，也是这般么？
　　宋知有些遗憾，她们相识是不是晚了些，那些没来得及参与的人生，她又能了解多少，“我真的很好奇，你一直都这么镇定自若吗？”
　　杭澈抬了抬脑袋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不是。”
　　《蝶》这部电影不仅给杭澈带来了奖杯，更重要的是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就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主角总要掉下一个山洞遇到一个世外高人或者一本绝世秘籍，接着武艺大增重出江湖称霸武林。
　　但好景不长，刚爬上山峰的她立马又摔个粉碎，顶着双座影后奖杯的她出演古装探案题材电影《临安密报》，票房惨淡不忍直视。
　　所有人都在看她跌落神坛的笑话，结果又好运地接到了陈庆的《钢琴家的黑夜》，如此起起伏伏，正当大家又一次充满期待她时来运转之际，恋爱罢演不记台词耍大牌，一系列黑料直接惊呆众人，果然，年少成名让人轻狂。
　　命运就好像特别喜欢看她摸爬滚打，次次都要把她折磨到苟延残喘才罢休。
　　宋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她要将对方勉力支撑的伪装彻底瓦解，就像是在庭辩时候当庭出具的关键证据，总能给对方致命一击，“为什么每次你就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杭澈明显一怔，她经历了太多，没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除了算了，又能如何。
　　“只是觉得没必要和一些没必要的人去计较那些没必要的事，然后徒增一些没必要的烦恼。”这句话说得很没力气，杭澈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一句，“没必要。”
　　真的是没必要吗？那为什么她的语气里总是无奈，宋知在心里盘算着，“那什么是有必要的事？”贤主复
　　“想要做的事，想要爱的人，其他……”杭澈想了想，“其他只是其他。”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但杭澈却说得很没底气，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宋知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又怎么可能不去在意？”
　　“因为没有谁有义务要爱你，非亲非故却要理解你相信你，岂不是给予太多？不管别人怎么想，讨厌也好喜欢也好，都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杭澈的存在让宋知明白了一件事，再好的人，也会被误解，厌弃。
　　“杭澈，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如果有，她将用这一张张诉状，让他们付出代价。
　　杭澈转头看见宋知手撑着椅子坐直了身子，仿佛这样会让刚才那句承诺更加增添可信度，杭澈没想过要接受谁的庇护，但看着对方严肃的模样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些贪心，很快又被理智遏制住破土的苗头，“不必，我不在意。”
　　“我在意。”
　　宋知脱口而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杭澈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意识开始有些恍惚，“大家都各有考量，各有选择，我没有办法要求谁一定站在我身边。”
　　这种没有办法渐渐就成了……不奢望。
　　杭澈耳朵里像灌了水，闷闷的，模模糊糊之间看见宋知的嘴一张一合，“杭澈，你有我了啊。”
　　宋知暗暗在心里发誓，那些杭澈曾经想在意，却不得不假装不在意的，从今以后，她都会替她在意，替她计较。
　　脑袋后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一束头发，让自己短暂保持清醒，杭澈突然爽快地应了声嗯，“我有你了。”
　　宋知身后路过一道人影，杭澈似曾相识，立刻抽出手直起身体，宋知也往后看，杭澈迟疑地喊了一声，“徐图？”
　　那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定在原地，宋知来回看了看两人小声问，“遇到熟人了吗？”
　　“徐图，是你吗？”杭澈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着座椅。
　　那人身穿影院的polo工作服，中长发散在肩头，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拿着捡垃圾的长火钳和垃圾桶，她幽幽转身望着杭澈露出微笑，“好久不见，我这会还有工作，你和朋友玩得愉快。”
　　说完不等杭澈反应便匆匆离去，宋知一脸疑惑，这看起来像是故人，但气氛却十分诡异，杭澈望着徐图远去的背影才惊觉自己刚才实在冒昧。
　　也许，对方根本不想在这里被熟人认出来，杭澈转身双手扶着方向盘陷入自责，刚才确实未加思索过于冲动，可是徐图之前离开剧组实在过于突然，这件事一直在杭澈心里，像一根隐而未发的木刺。
　　宋知按了软顶敞篷开关，机器运作的声音让杭澈抬头望了望，宋知想着她现在应该希望把自己裹在壳子里，杭澈望向宋知，宋知假装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送我回家吧？”
　　她想不着痕迹地将杭澈带离这里，车辆缓缓向外驶出，杭澈看着那些穿着同样工作服装的工作人员，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
　　车辆行驶在高架上，也许是黑夜让人放松警惕，杭澈不想伪装无事发生的假象，“她是《山茶花》剧组的副导演。”
　　宋知敏感地察觉到杭澈每次提到《山茶花》，都会流露出一种别扭又抗拒的情绪，“看起来蛮年轻的，副导演应该是很厉害的角色吧？可是，为什么会在影院.体验生活？”
　　宋知犹豫了一会，修改了原本要说出的“工作”二字，她不知道这位叫做徐图的导演对于杭澈来说究竟是敌人是友，她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渊源，或者说过节。
　　杭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这两天她不是没有托人打听徐图的下落，但终是一无所获，当初她的不告而别，让杭澈手里的那份三鲜饺变得又苦又涩。
　　“你还记得那张白纸的故事吗？”
　　杭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宋知拽着安全带想起杭澈站在讲台上和学生们互动，想起杭澈告诉她那个比喻并不是自己所创，“记得，你说过是一位剧组的导演告诉你的，就是她吗？”
　　“嗯，那是我第一次拍电影，什么也不懂，徐图帮了我很多。”
　　一阵亮光照射过来。
　　那是马路对面的车辆的远光，正如那一年片场高高悬挂的高顶灯。
　　“后来我因为拍戏身体不舒服，是她救了我，住院的时候她来看我，我很感激她，她说实在感激的话就请我吃饺子吧，要三鲜馅的，我说好啊，可是，等我出院买了饺子去剧组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原因，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杭澈看了看后视镜打了转向灯，二人沉默无话，各有心事。
　　宋知虽然不知道身体不舒服是怎样的不舒服，但到了住院的地步，一定不是小事，“救”了她，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会用到救这个词呢？
　　“杭澈，拍戏很辛苦吧？”
　　“什么？”
　　“那段时间，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承受的时间，很辛苦吧。”
　　杭澈原以为遥遥无期中漂泊的心会变得麻木，凉薄，这一刻，那颗跳动的心脏，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她眼眸晶莹，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第136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10）
　　宋知下车的时候被杭澈叫住，她从车座后面的挡板拿了一个小盒子下了车，从车头绕行到宋知面前，伸手递了上去，宋知疑惑地接了过来，“给我的？”
　　杭澈点头，“嗯。”
　　宋知拎到眼前，“什么东西啊，现在可以打开吗？”
　　“可以。”杭澈望着她，静静站在原地。
　　宋知笑着打开纸袋子，里面看起来是一个相框，她抬头问，“一幅画？”
　　杭澈身体微微前倾，“你看看。”
　　宋知伸手拿出相框仔细端详，看起来有些抽象，是小孩子的手笔，但是看不出来是什么造型啊，她抬眸对上杭澈期盼的眼神，什么情况？难道是自己鉴赏能力不够，可是这画实在是看不出来是风景还是人物啊。
　　宋知继续凝眸仔细欣赏一番，然后注意到角落的人名条，原来是拿反了，宋知咳嗽一声忙把相框调转180度尴尬地笑着，“不好意思我拿反了。”
　　她笑，杭澈也低着头笑。
　　相框掉转过来之后，宋知立刻看懂了，稚嫩的手笔勾勒出女神的雕像，“正义女神！”
　　那幅画上画着的是西方的正义女神像，原来在拍卖会现场，杭澈第一眼就看中了这幅画，但流程开始后见梁琪迟迟未拍，试探性地先拍了那幅《未来世界》，果然梁琪心术不正高价抢走了她的拍品，这也使得这幅《正义女神》成功被她收入囊中。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幅画送给宋知。
　　宋知很开心将相框放回了纸袋，收下杭澈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联系。”虽有些恋恋不舍，但终究已是深夜。
　　宋知毫无困意，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内心的回去喜悦，“好，你也是，注意安全。”
　　“再见。”
　　“拜拜。”
　　因宋知而生出的兴致盎然，铺满了杭澈整条回家的路。
　　和杭澈告别后，宋知拿着那幅画躺在床上发呆，她迅速地将今天和杭澈相处的细节一一回顾，不放过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
　　她拿不定主意，放下相框拿起手机给夏枳拨了过去，不一会那边传来夏枳慵懒的声音，“你真会挑时间，我刚下播，现在正开车回去。”话筒那边的人打了个呵欠，“困死了，今天开选品会的时候我差点没睡过去。”
　　“那不打扰你了，你先开车吧。”听见对方传来的疲惫感，宋知有点良心地准备挂断电话。
　　对方没有结束的打算，“什么事啊，你先说说，开车正无聊呢。”
　　宋知翻了个身，双手撑在床上捧着手机，犹犹豫豫地问：“就是，你知道怎么追人吗？”
　　对面传来了一声鸣笛，宋知双手一放，手机掉在床上，果然那边一阵咆哮，“什么！？等等，我没听错吧，你要追谁？”
　　“你不是困了吗？”宋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困什么困，姐妹终身大事就是燃眉之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夏枳哪里顾得上倦意，“我一刻也不能等了，快点展开说细节！”
　　“就是...杭澈。”宋知不打算隐瞒，干干脆脆地说出那个名字。
　　“果然是她！除了她还有谁能把我的好姐妹迷得神魂颠倒地。”夏枳大有一种买定离手开盒大赚的激动，她一向喜欢开宋知玩笑，“虽然说你这攻略的目标有点高，但我们也不赖是吧，我记得你可是全国优秀杰出青年律师呢！”
　　“你怎么知道。”宋知看着屋顶的灯罩，里面好像有一只飞蛾在扇动翅膀。
　　“嘿嘿，就是那个，欸呀之前，不是就帮曹老师组织活动的时候，不小心地看过你的简历。”夏枳心虚的时候说话就会含含糊糊的，“回归正题，你现在仔仔细细地把你们相处的细节，先给我原原本本地描述一遍，不要遗漏，不许夸张！”
　　“要这么严肃吗？”她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姐妹的爱情，必然严谨。”听筒里传来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响。
　　宋知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包括那几次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场景还原了一遍。
　　对面夏枳磕到无法自拔不能自已，恨不得顺着信号穿越到现场，“你当时就应该问，你天天看我朋友圈是不是喜欢我啊！”
　　宋知说，“这也太自恋了吧……可能人家就是顺便看到了觉得还不错就听了，朋友圈不就是拿来分享的。”
　　夏枳无语，“我真是服了，恨不得现在把你俩捆在一起来个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大冒险我亲你一口不行你亲我一口也行。所以说，明天，不对，过了十二点了，今天，你们就要一起去度假村约会了？”
　　宋知及时纠正对方的措辞，“不是约会，是团建，好多人一起。”
　　对方可顾不上其他人，“你当他们都是空气！这么好的机会，你务必要抓住抓牢，什么独处一室，什么不小心肢体接触，还有趁着月亮星星晚霞白云的，挑准机会直接告白！”
　　宋知提了一口气，“会不会太快了，我也是才确认自己对她的想法。”
　　“快什么快啊，你不下手，被别人抢走了别找我哭，宋知，拿出你开庭的气势来，别怂！上啊！”
　　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宋知有理由相信对方应该对自己很有好感，但谈恋爱不是有好感就可以，还需要考虑到很多现实因素，尤其是她们都是女生，“我还是见机行事吧，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虽然夏枳能理解坠入爱河的成年人患得患失的普遍现象，甚至自己也曾经历过，但暧昧期让人受尽委屈也是真的，她不乐意自己的朋友委屈自己，“这个时候就不要发挥你的职业病了吧，那么谨慎干什么，你喜欢她就问问她是不是也喜欢你，喜欢你你们就在一起，不喜欢你就再想想办法呗。”
　　话说得轻巧，道理谁不知道呢？
　　“她不是那种对待感情随意的人，我也需要做好准备。”
　　对方这会倒是安静了几秒，一改刚才的语气，“不过你确实需要考虑清楚，她的职业和我们不一样，和她在一起的话，也许一辈子都没办法公开。”
　　这句话提醒了宋知，她们不仅同是女生，对方还是公众人物，这双重buff叠在一起，她是否可以承受背后的诸多顾虑，宋知想了想自我安慰道，“谈恋爱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心疼，“话是这么说，但总归会有你委屈的时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刚才还活跃的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闷，宋知看见那只飞蛾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她嫣然一笑，“诶呀，我还不知道人家的想法呢，这也扯太远了。”
　　“啊！”对面却传来一声尖叫。
　　宋知吓得立马拿起耳边的手机询问：“怎么了？”
　　听筒传来夏枳急切的声音，“没事，见鬼了，明天再说。”
　　“喂？喂喂！”
　　没等宋知关心，电话已经被挂断，莫名其妙地。
　　宋知手搭在床上碰到相框，又一次拿起来欣赏了几遍，她心里住着一头小鹿，莽撞地奔腾在那片森林。
　　深夜，夏枳突然发来了几段视频。
　　整一个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宋知高中读过不少言情小说，但从未涉猎过同性题材，打开视频之后……
　　原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看起来还很不错的样子...
　　“错什么不错啊，宋知，你这是要弯啊！”
　　“可是如果对方是杭澈的话，弯的也很情有可原吧！”
　　“什么情有可原啊，这样会泥足深陷的！快点斩断情丝！”
　　“可是活这么大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心动，就这样错过了吗？”
　　宋知陷入了纠结，脑子里好几种声音，有劝她勇敢为爱一博的，有告诫她不要因为一时心动不知天高地厚的，吵的她脑仁疼，一直吵的她的梦里。
　　----
　　破旧的墙面上有一扇钢铁栅栏的窗户，窗户之间盘桓着一只蜘蛛，正在勤勤恳恳地吐丝绕着，窗外月入如弯刀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像是一层皮影。
　　杭澈已经没了力气，两个小时前她还拼命地拍打着墙壁，企图从窗户翻出去，但根本没有着力点，狭小的空间堆着垃圾桶和四五根拖把，散发出一股下水道食物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四周的墙壁渐渐缩进，几乎要把她裹进深渊，她双腿根本无法站立，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自己校服的荷叶领口，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走廊突然有了声音，很奇怪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敲击墙面的声音，四周漆黑一片，杭澈瞪大着眼睛如同溺水一般窒息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害怕发出一丁点声响被发现。
　　那脚步越来越近，从最左边的卫生间开始推开门，杭澈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喑哑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骨骼碎裂的声音又像是踩在一滩泥水里，那血腥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二扇门被推开，杭澈紧紧地闭着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蜷缩在角落倚靠着墙壁，门外的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犀利刺耳，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杭澈忙捂着自己的耳朵。
　　“我就要找到你了。”
　　脚步继续打开了第三道门，就在隔壁，忽然没了声音，杭澈浑身颤抖着，听觉被放大，那人进入了隔壁卫生间。
　　听见了，杭澈清楚地听见了她就在隔壁。
　　周围的一切诡异地安静着，只能听见卫生间门口洗手台滴答的水声。
　　哒...哒...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在地上的杭澈双手撑在身旁，卫生间四周光滑只有脚下空余十厘米的缝隙，她一点一点挪动努力不发出声响。
　　终于她跪在了地上，慢慢俯身下去，最后竟看见同样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啊！！！
　　杭澈浑身大汗从床上醒来，周围一片空白，像是在医院，她的手臂上还吊着水，到底发生了什么？门突然打开，她瑟缩地往后靠，医生模样的人推着小推车进门，从铁盒里拿出针筒，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插进了她的左手动脉，杭澈疼得皱眉一抬头却看见医生正怪异地冲她笑，“我说过了，你跑不掉的。”医生脸上从眼睛处突然爆炸成一个血窟窿，血肉模糊碎了她一脸。
　　门铃急促地响着，杭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甚至把自己呛出了眼泪，她起身发现睡衣早已湿透，被子和枕头也沾染了汗渍。
　　伸手拿了一旁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几口白开水咽下去，深呼吸几口平复了心绪，掀开被子起身去开门。
　　童年抱着纸袋子不满地进门，“老板？你怎么把那幅画送给宋律师了？”
　　虽然不知道童年为何这么说，杭澈还是淡定地回，“她保管才有意义。” 接着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果然看见了宋知发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原本想要点赞，最后只是按了锁屏将手机扣在了桌面。
　　童年坐在地毯上噘着嘴从袋子里拿出各类早餐，杭澈悠悠地踱步进来衣帽间然后又晃荡出来，“童年，吃完早餐去逛街。”
　　童年刚摆完手里的筷子看着不远处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逛街？好啊！”


第137章 一帘幽梦，春风十里（11）
　　黎浦站在工位旁摸着自己的脑袋嘟囔着，“昨天还在呢，没可能记错啊。”看着师父和前台打着招呼脚下生风来到工位，神采奕奕。
　　没看错吧？这是还化了淡妆吗？还拖了一把小行李箱？最近也没听说有出差啊？
　　黎浦脑子里飞速运转，坐下来用脚一蹬滑到宋知身边，宋知头都没抬直接用手撑住了她电脑椅的扶手，好整以暇地按了电脑开机键，黎浦见师父如此冷淡忙热情地问，“师父，你要去见客户吗？”
　　黎浦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客户值得师父如此精心打扮。
　　宋知一想，嘴角含笑，“算是吧。”
　　“啊？是不是徒儿哪里做得不够好？你见客户都不带我！”黎浦拽着宋知那件浅灰色休闲西装外套撒娇卖委屈。
　　宋知终于赏脸看了看装可怜的小女生心虚地给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客户要求，带你不方便。”
　　说完宋知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但好在黎浦并未深究，“哦，对了，师父你看到我工位那个锦旗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宋知就来火，她瞪了黎浦一眼，“你挂在那里驱邪吗？”
　　“还有这效果？我以为能招财呢！”黎浦贫嘴宋知早已经习惯，宋知拿了手边的资料打开并不搭理她。
　　黎浦整个人往椅子后一仰瘫坐在原地耍赖，“啊啊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穿着我的律师袍坐在原告的旁边啊！”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被告也行啊！”
　　宋知拿着订书机把材料规整一番，看着一旁的黎浦无奈地笑，前台大门玻璃门啪嗒一声响，前台正领着一对年迈的夫妻往王辉腾的办公室走，黎浦一下坐了起来，目光随着三人往前走，“师父，是不是来活了？”
　　宋知抬眸扫了一眼，“这么感兴趣不如去偷听？”
　　“师父你又逗我，偷听违法，我可不干。”
　　前台却走过来喊，“宋律师，黎浦，所长喊你们。”
　　“好，马上来。”宋知笑着回。
　　黎浦伸手握拳喊了声yes，“嘿嘿，我还没许愿呢，成了。”
　　原来这是王老头朋友介绍的客户，王辉腾想让黎浦练练手，当然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两人进门后，王辉腾盖上手里的保温杯，“这位是我们所年轻有为的律师黎浦黎律师，你们这个案子我看就交给他吧。”
　　黎浦不敢相信，宋知拽了拽他他才反应过来，“哦，你们好，我是黎浦，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吗？”
　　“这？”鹤发妇人看了看黎浦，尤其是她身前那条花领带，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老伴，“会不会太年轻了？”
　　王辉腾从位子上起身走到两位老人身边，“林校长你放心，既然你找我们律所，这个官司我们肯定会尽最大努力给你去打，你别看黎浦年轻，办事非常认真可靠，这个案子交给他你们就放心吧。”
　　被他这么一夸，黎浦有些飘飘然，王辉腾转头朝他使了眼色，宋知伸手推了一把，黎浦上前忙道，“是啊，两位放心，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去维护你们的合法利益。”
　　两位老人还有些犹豫踌躇，听了她的声音更加迷惑，老王当机立断，“黎律师，你把他们带到会客室，好好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下了逐客令。
　　“好的，两位这边请。”黎浦伸手邀请两位老人出门。
　　两位老人勉强起身频频回头，王辉腾挥手让他们放心去，黎浦打开门客客气气把委托人迎了出去。
　　宋知看了眼门口她可不相信王辉腾这么好心，而且一般徒弟的案源都是师父来给，哪有隔代指派？抱着疑惑宋知并未出门而是在王辉腾的隔壁沙发坐了下来，但也不说话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王辉腾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心思机敏，与其等她开口来问不如自己直接坦白，“这俩是我一个朋友转介绍过来的，也是可怜，别看他们头发白了，年纪不大，一夜之间愁的，独生子一审判了无期，93年的。”
　　“无期？”宋知一听，这案子不算是小官司，竟然是达到了刑事立案的标准。
　　王辉腾点了点头，“恩，他家里想二审能减到有期。”
　　黎浦把那对夫妻送到楼下进门时看见宋知正站在走廊口等她。
　　师徒两人第一次严肃地在会客室相对，宋知拿着笔在桌子上有规律地敲着，许久之后她开口，“你考虑清楚了？”
　　黎浦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让人不习惯，“师父，我想清楚了，我要接这个案子。”
　　宋知见徒弟十分坚定，不由得有些不满，“你知道对方诈骗的金额吗？一审判的是无期已经可以了。”
　　黎浦这次迟疑了两秒，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知道。”仙祝傅
　　“诈骗！”宋知再次强调，“如果不是数额巨大，不会是无期。”
　　黎浦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互相交握着，“师父你告诉过我，别人口中的坏人也需要律师，法律的公正就是给主体以公平平等的机会，与罪责相匹配的判决。”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辩护权，不区分好人坏人，即便是罪犯，也应该享有合法的辩护权利，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避免冤假错案的可能，这是法律的进步，宋知比黎浦更清楚。
　　见宋知面无表情，黎浦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他就算不找我，也会找其他人，他总是需要律师的。”似乎是这一点说服了自己，“其他律师未必会有我这么用心，毕竟这是我的第一个诉讼。”
　　宋知看着黎浦故意绽开的笑脸，她想起了另外一个职业-----医生，即便是病人将死，他们也会做一些挽救，至少给病房外的家人一点安慰和交代，既然选择了接受委托，那就要义无反顾。
　　可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恰似饮鸩止渴，给予希望最后失望，对方真的能够承受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真的有意义吗？
　　宋知盯着黎浦，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这个官司没那么简单，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觉得二审还是有一点点空间的。”黎浦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而且他们刚刚哭着说，儿子无期他们老两口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弄得我心里好难受。”
　　律师界一向强调理性客观，对委托人抱有多余的感性因素，只会给自己增添困扰。
　　但认识杭澈之后，宋知觉得自己也柔软了很多。
　　宋知心里矛盾极了，她终于明白王辉腾为什么要把这个案子给黎浦，打输了不丢人，打赢了不大可能。
　　宋知叹了好几口气，“最多的也只能从无期到15年。”
　　黎浦知道师父这是松口了，忙说出自己心里的盘算，“还是差不少的，我算了一下，判15年的话，估计他四十来岁就能出来了，还可以和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年轻人是听不进劝的，何况黎浦说得也没错，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但她不应该左右别人的选择，“你既然已经决定，那就按照你自己心意去做吧，但我希望你记住，你可以为了你的委托人用尽全力，但作为律师无法给委托人承诺什么，律师也无法改变真相。”
　　她只能说让他尽力，而这个尽力能改变的结局，微乎其微，她不能直接告诉黎浦，不想打击一个自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少年人的一腔热血。
　　“谢谢师父！”黎浦心态很好，一心都想着自己终于可以独立办案了，喜形于色。
　　宋知看着黎浦出去的背影，心里却闷闷的，很难受。
　　杭澈戴着帽子和口罩，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其实很少逛街，但现在网购好像也来不及，童年背着挎包跟在她身后，两人刚准备进入商场时，正看见路边做活动摆了免费矿泉水，有一位清洁工老爷爷站在那里踌躇不前。
　　杭澈微微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棕色眼眸，她看了看桌子前的宣传语又扫了扫那名清洁工人，两鬓已被白发沾染，杭澈抽出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双手拉住正欲向前的童年，“我去那边拿一瓶水，我进去之后你再去拿一瓶。”
　　童年望向前方瞟了瞟四周，“老板你渴了吗？我去给你买咖啡啊，旁边就是星巴克，还是卡布奇诺吗？”
　　杭澈又拽了拽童年，童年一脸疑惑，杭澈继续坚持着，“我不渴，你先在原地，记得我进去之后你就过去知道吗？”
　　童年不知道杭澈到底想干嘛，但老板的话自然是要遵从的，何况又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哦…… ”
　　杭澈压低了帽檐径直走向免费水桌台，自然地拿了一瓶矿泉水假装要拧开转身便走，一旁的老人见她动作流畅也没有扫码支付，握着手里的扫帚瞪大了眼睛，童年见杭澈头也不回地往商场里走去，按照计划也上前拿了一瓶。
　　老人连看两个打扮体面的年轻人都拿了，看来是真的免费的，便犹豫了会迟疑地上前拿了一瓶，四周并没有人制止他的行为。
　　童年进门后就看见杭澈站在门边的缝隙看着外面，她也跟在杭澈身后，“有狗仔吗？”
　　杭澈不说话，童年四顾张望，那位老人褶皱的笑里满是淳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杭澈转身把童年手里那瓶饮料抽了出来。
　　童年彻底迷糊，“诶！老板你到底要干啥？”
　　杭澈举着手里两瓶饮料往外走，“还回去。”
　　童年觉得老板今日实在反常，“啊？不是免费的吗？”
　　杭澈只是将刚才两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放回了原处，“有人更需要它。”
　　童年哦了一声，似乎是明白了刚才老板奇怪的行为，仰着脑袋问：“那还要咖啡吗？”
　　“不用。”杭澈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助理的建议。


第138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
　　两人从手扶电梯直接上了三楼服装区，杭澈每换一套衣服，童年就愣几秒，倒是一点建设性意见也没提出来。
　　“老板，你看这件。”童年拉过一件连衣裙在身前比画，“好看吗？这个适合我吗？”
　　杭澈回头仔细看了眼，温柔地笑着说，“你喜欢的，都很适合你。”
　　结果就是，杭澈自己挑了两件外套，童年却买了大小手提袋挂满全身，杭澈不得不帮她一起拎着，童年抱着怀里的袋子不好意思地说，“老板嘿嘿，对不起哈，让你帮我拎东西。”
　　她笑得实在汉憨傻可爱，要不是杭澈手上有东西，真的很想捏一捏她的脸颊，“你这是在卖乖吗？”
　　“那也要老板买账才行啊。”童年问，“我们是回公司还是回家？”
　　杭澈看着手上新买的衣服，“先回家收拾东西然后去公司集合吧。”
　　当她们简单收拾背着包来到公司的时候，看见舒媚准备了两个行李箱，小八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玩游戏。
　　童年凑过去小声问，“我没记错我们这次是两天两夜吧？她是要进组还是团建啊？”
　　小八耸了耸肩小声说：“这已经是精简版了。”继续和手机里的敌人决一死战。
　　舒媚回头看见杭澈背着书包穿了一身连体的黑色工装服，干练帅气，“怎么才来啊，我和你说沈莘这个不靠谱的，我还真以为她借了车，结果刚刚在地下车库被我逮个正着，合计是租了两辆车！”
　　一双长腿架在老板桌上的沈莘用手敲了敲桌子辩解着，“横竖是我不是弄了两辆车？”
　　童年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放在小八行李边小声嘀咕，“为什么不用公司的商务车啊？”
　　小八头也没抬盯着手机回，“自驾游自驾游，谁家去风景区绕山路开商务车的啊？”
　　舒媚玩着头发，四月底的天早晚温差大，但她一年四季都穿着短裙短裤，一双大长腿白晃晃地架着，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短款泡泡袖棒球服，活力四射，听力极好地将一旁两位小助理咬耳朵的话听了进去，“山路？走哪边？”
　　小八忙抬头还没来得及回复不远处传来声音。
　　“天津市蓟县盘山风景区，人家可是京东第一山呢。”沈莘举着手里的i pad正在规划路线，我们从八王坟出发上京通快速京哈高速，到了三河县城穿过去就到蓟县了。
　　沈莘一向不靠谱，杭澈坐下之后拿出手机开始搜看路线，路程并不长，总程100多公里两个小时左右，在北京之东，难怪有“京东第一山”的美誉，整个风景区面积达到106万平方公里，出了很多山峰还有不少古寺，沿途还能看到
　　黄崖关长城。
　　“今晚住哪儿啊？”舒媚从包里掏出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容。
　　“我好姐妹说那边晚上有帐篷露营篝火，我们在附近随便逛逛，他专门给我们留了一套独栋别墅，靠着湖边，波光潋滟，想象一下清晨第一缕朝阳伴随着湖面百鸟翔集缓缓升腾.......”
　　沈莘抬手望着远处诗意大发，舒媚一脸嫌弃地打断，“沈莘，我怎么觉得你图谋不轨呢？”
　　女人啧了一声收了桌上的腿，故作伤心地摇头，“你看，平时你就是对我太有偏见，偶尔我大方一次，你是不是很不习惯？”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毕竟是沈莘请客，舒媚大发慈悲地没有阴阳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借花献佛。”
　　杭澈坐在一旁拿手机看着攻略，她一向更喜欢做确定的事情，总觉得心中有数有什么突发也不会无的放矢，景区风景看起来不错，打开群里沈莘发的民宿地址，位置绝佳，除了主体建筑旁边有一幢纯白色独栋别墅，应该就是沈莘口中今晚的落脚之地。
　　民宿位置绝佳，去各个景点都很方便，从地图上看，毗邻湖边，还有一大片自用草地，搭建了四屋顶白色顶棚露天休憩区，在这样的景区里投资这样一间民宿，投入定然不菲。
　　“宋律师，你还真准时啊。”沈莘看向门口，全员到齐就等着她。
　　杭澈目光从手机界面移开起身望向门口，宋知正朝着她们点头，一身乳白色休闲西服外套搭配秋香绿色吊带缎面裙，两人目光相接，一个轻熟甜御休闲可人，一个洒脱不羁，飒爽英姿。
　　尤其是杭澈腰间那条腰带，随意系在腰间垂落，将硬朗的面料中和出了一丝随意和慵懒，黄金腰身比将双腿拉得老长，简单蹬了一双黑白帆布鞋。
　　两人好似都被对方今天的打扮小小惊艳到，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宋知今天没穿高跟鞋，简单一双白色平底帆布鞋，气势一下变得柔和了许多。
　　舒媚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宋知那么好了，见到她开心地迎上来挽着宋知的手臂，“大忙人，可算把你盼来了。”
　　宋知笑着从手上拎的包里拿出已经盖过章修改好的合同，沈莘上前拿了简单扫了两眼，“小八，你拿去行政部让他们寄过去吧。”
　　一旁的童年正看着游戏界面入迷，小八立马关上手机去拿合同干正事，她这才注意到宋知已经到了，一想到老板把那么贵的拍品送给了她，童年心里就不舒坦，对着宋知哼了一声。
　　宋知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傲娇的小助理，舒媚拉过宋知，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花香，杭澈进门就闻见了，迪奥花漾。
　　“我要和宋知一辆车！”原先舒媚喜欢依沙发，现在宋知代替了沙发。
　　一旁坐着的杭澈，抬头看了粘在一块的两人一眼，宋知有些尴尬地从舒媚身边抽离自己又被拽了回去。
　　沈莘叉着腰皱眉“不是说好了，宋知杭澈童年一辆，我们三人一辆嘛。”
　　“谁要和你一辆啊，北京还没吵够，要一路吵到天津去吗？”舒媚仰着脸怼回去。
　　最后六人就这样二四出发了，小八坐在沈莘的副驾驶上戴着耳机打着游戏，沈莘原本想夸一句还是她最贴心，结果发现副驾的人根本听不见，“寂寞啊寂寞。”自讨没趣的她只能生气地一脚油门冲出了地下车库。
　　杭澈一向不争不抢，甚至可以说是很自觉地上了副驾，宋知总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开心，童年用手机调整完导航之后四人开始出发。
　　“童年你最近基金怎么样？”
　　“咳咳，暂时亏本，暂时！”一定又是那个死小八告诉她的，童年在心里画了个圈圈诅咒小八，果然这个女人只要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准没好事。
　　舒媚又故意对着前排一直没说话的杭澈开玩笑，“还有那么多闲钱买基金，看来你老板很大方嘛。”
　　童年的命也是命啊，怎么聊个天还要把助理拿出来献祭啊，童年尴尬地看了眼杭澈笑了笑，“老板不知道我买了多少呢。”
　　“你买的什么啊？我来看看，是这一支吗？”舒媚随便打开支付宝按照上次小八告诉她的印象打开了一只基金递上前。
　　童年视死如归一样看了一眼今天周五的走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舒媚坐回去看了看详情发出愉悦的声音，“呦，赚了，一骑绝尘。”
　　童年气一口差点没喘上来，“我才卖了。”
　　宋知低着头浅笑，舒媚安慰道，“额……牺牲小我。”
　　童年气的右手拍了一把方向盘，“它这就是再用上扬的曲线嘲笑我！”
　　舒媚不以为然，“只要不赎回，就不算亏本，以后不如就叫你反向晴雨表？”
　　童年激动起来，“什么破表，谁爱做谁做！还我的小钱钱啊啊啊啊啊！”
　　“诶诶诶！你开车呢，别激动，淡定淡定！”舒媚吓得忙放下手机拍了拍左前方驾驶座椅。
　　戏弄完童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舒媚十分满意，接着拉着宋知从圈内秘闻聊到美妆网红，“就是那个夏枳你知道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坐在前排闭目养神的杭澈微微侧头。
　　宋知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只回了一句，“知道。”
　　没等舒媚开口，前排驾驶员童年同志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加入群聊，“夏枳？是那个网红主播吗？”
　　“你也知道？”舒媚轻佻地歪过头看着前方后视镜。
　　童年一脸得意，“当然了，我不知道因为她剁了多少次手！不瞒你们说，618要买的护肤品我都看好了，到时候去她直播间抢福利薅羊毛。”
　　“韭菜还有得剁吗？你看窗外那绿油油一片的是什么？”
　　童年气得直想跺脚，“啊啊啊啊啊啊啊！老板老板！！！我的洪荒之力要爆发了！”
　　宋知及时制止两人即将爆发的恶战，“夏枳怎么了？”
　　舒媚慢半拍地想起，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说她的金主是个冷面御姐。”
　　宋知这个方向能看到斜对角前排的杭澈伸手将头顶椰棕色的棒球帽压了压，靠着窗户假寐，她移回眼神问舒媚，“怎么会这么说啊？”
　　“我上次去她直播间做客，前半段还很正常，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女人，全程冷漠就坐在镜头对面的沙发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直播负责人，可是只要我和夏枳互动稍微亲密一点，我就感觉到一阵寒光！下一秒就要去取我的狗...我的命！”
　　舒媚描述得绘声绘色，前排假寐的人竟然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真的，你是没感受过那个气场！”舒媚伸手拍了拍前排，杭澈手握拳轻咳了一声，掩饰了自己不得不偷听她们谈话内容的无奈。
　　气场？当夏枳抱着马小燃的时候，她可是亲眼见证一个人是怎样用眼神杀人的。
　　心有灵犀的宋知又怎会不知道杭澈刚才反常的举动是何用意，她一定也想到了那个人，宋知故作不敢执行，“那也不能说被包养吧，都是女人啊。”
　　“女人怎么了，你怎么这么保守啊，同性之间才是真爱好吧。现在好多人喜欢嗑同性cp，你看耽改拍一部火一部呢。” 舒媚说完这句话，全车都沉默了，她才惊觉不妥，又给自己找补，“男明星都指望拍这个飞升顶流呢！”
　　她补充的这句话还不如不说，宋知和童年都不约而同看向杭澈，舒媚反应过来忍不住想把自己塞进后备厢，杭澈的前男友邱云宇不就是拍的耽改火成一线的吗，自己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连神经粗成电缆的童年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看着前方的路生生咽了口口水，杭澈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邱云宇，可见她对这段感情避之不及，伤害之深。
　　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舒媚又开口，“邓子衿和杭澈的cp多火，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呵呵。”
　　车内更加沉默了，舒媚戴上痛苦面具，早知道不如闭嘴呢，欲盖弥彰反而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一只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从指缝里朝宋知使眼色。
　　宋知只好帮她圆场，语气却有些冷淡，“是啊，还上了热搜。”
　　舒媚扶着额头的手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童年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将自己搜罗的八卦贡献成话题，“我在后台听人家说她开的那辆迈巴赫s500，还有通港的黄牌！”
　　“童年你小道消息蛮多的嘛。”舒媚接着说，“我之前有个朋友河北牌照去了北京，你知道怎么样了吗？”
　　“外地车？外地车不是有限制吗？”童年余光扫了一眼一旁的杭澈，见她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又朝后视镜挑了挑眉毛。
　　舒媚迅速接着刚才的话继续下去，“我之前也不清楚，我那朋友来北京还在天安门溜达了一圈，所到之处那个引人注目，他还以为自己车多拉风呢。”
　　童年今天尤为配合，两人就像唱双黄一样，“然后呢？”
　　“被交警扣了呗，12分扣了一半，主要是他本身也没多少分，就直接吊销驾照了。”
　　意料之中，通常我的一位朋友多半是指自己，但舒媚这说的确实另有其人。
　　“这也太惨了吧，罚钱了没？”童年继续捧哏。
　　宋知被这两人一来一往活跃气氛的对话逗乐，舒媚见她毫无参与感，用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你说呢。”
　　三个女人一台戏，宋知被迫加入两人相声中，“外地车进京城需要办理进京证，进六环内每年会有12次机会，每次逗留时间不能超过七天，六环之外就不限制次数了，而且早晚高峰也有限制。”
　　舒媚放开宋知的袖子故意表现得很生气，“合着欺负我们外地人呗。”
　　前排的杭澈坐直了身体终于幽幽地说了一句，“那是因为汽车尾气超标，雾霾严重，不仅仅是外地车，本地车也限号，根本的问题在于环境保护，不是地域问题。”
　　意思是没人欺负你，别卖惨，总归她开口说话了，语气也和平常无异，其余三人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139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
　　邓子衿，宋知总觉得这个人对杭澈的意义大不一样，虽然杭澈总是喊她邓老师，每每提及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学生谦态，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宋知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
　　就好像是察觉到宋知的不安一样，杭澈继续开口早已经岔开的话题，“几年前我退出钢琴家的黑夜剧组的时候，面临高额赔偿金，邓老师知道后给了我一张两千万的支票。”
　　与其说是回归话题，不如说是解释她为何如此对邓子衿与众不同一样。
　　童年简直惊掉下巴，要不是还在开车她一定拽着杭澈袖子仔细盘问，“两千万？”
　　舒媚正对着刚才掏出的镜子补妆，“不愧是邓子衿，有脾气又有性格，没想到出手这么阔绰，不过有钱人都是特立独行的。”
　　在你无利可图只会增加烦扰的时候愿意出手相助的人，若是单单用特立独行来定义，未免太不公平。
　　杭澈放在身前相机上的左手摸了摸相机的镜头，“有钱，不代表理所应当。”
　　忽然手机来电，将宋知从理所应当四个字中唤醒，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顿时看了舒媚一眼，舒媚抿了抿口红，盖上化妆镜塞进包里并未注意，宋知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刚刚打了三个喷嚏，是不是你在说我坏话？”电话那头传来刚睡醒慵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果然不能背后提人，前脚歇着后脚来电，宋知心虚地看了眼舒媚和杭澈，她正从口袋掏出耳机戴在耳朵上。
　　宋知低声敷衍了一句，“哪有。”
　　听筒那边的女人发出一声冷哼的气音，“昨晚在车库给你打电话占线，她找到了车库，总之一场混战，折腾了一整夜。”
　　这话说得过于露骨坦白，尤其刚才舒媚还在说夏枳和她对象之间不清不白，宋知下意识地往窗边靠了靠，“她这么爱吃醋？”
　　说完这句话宋知特意看了一眼右前方的杭澈，见她戴着耳机并无动静才不那么心虚。
　　对面传来一声叹气，“这就是爱情的烦恼，你争点气啊，常胜将军，争取这次约会。”
　　宋知及时打断纠正用词，“团建。”
　　“是是，争取这次团建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拿下，欸，你们现在不在一起吗？”
　　“在一起，车上。”宋知的头就差要穿出玻璃，咬着牙从牙缝里透出五个字。
　　夏枳一听就知道对方说话不大方便，偏偏故意逗她罢了，她满意地笑了声在床上翻身后嘶了一声，“不行我的腰，我先挂了免得你暴露，有进展记得汇报。”
　　可算是安静了，宋知挂完电话深吐一口气，总觉得有一种被捉奸的错觉，舒媚正拿着手机玩消消乐，难怪没注意她现在烧红的耳朵。
　　前排倒车镜里压低的帽檐微微抬起，双瞳剪水，嘴角轻扬。
　　车里逐渐安静，童年开了音乐，杭澈望着窗外的风景，宋知偶尔看自己窗边的风景，偶尔看右前方的风景。
　　逃离都市，投入大自然的怀抱，短暂地摆脱寻找六便士的世俗，这样的光景怎能不让人心旷神怡。
　　一个半小时后，天色渐晚，舒媚已经熟睡，宋知也闭着眼小憩，车辆到了盘山公路旋转绕行，到了后半段只得一辆车通行，童年开车很稳，速度也压得慢，转过一个弯道之后前方一位老人正吃力地蹬着一辆破烂的蓝皮三轮车，车后座坐着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
　　女孩回头看到她们的车，慌忙地拍了拍爷爷的肩背，爷爷回头看挡着路了，双脚使劲地蹬着踏板，甚至屁股离开了座椅腾空站着使力。
　　但任凭他再快，对于四个轮子的汽车来说，总是慢的。
　　童年撇下车窗探出脑袋，“大叔，到前面你往边上靠靠，让我们先过去成吗？”
　　刚才还是缓慢前行，现在她们可以说是龟速前进了，那老人拼命点头，而后频频回头，他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十分抱歉，即便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丫头就坐在三轮车上对着挡风玻璃喊，“不好意思阿姨，爷爷已经很用力了。”
　　童年先是愣住，然后探头喊，“小妹妹，叫姐姐！姐姐！”
　　看童年火急火燎的样子，小妹妹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道歉，“对不起，姐姐。”
　　女孩身手相当灵活，平稳落地似家常便饭，她转身扶着三轮车使劲地往前推，童年心里不是滋味，她忙喊着，“不用急别着急！”
　　跟在车后面的沈莘好不容易追了上来，不知道前面啥情况，前车挡着视线还磨磨唧唧，她终于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舒媚睡得正香，被吓得一个激灵顿时起床气上头，她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爷孙局促地回头张望。
　　“童年，停车！”小辣椒开腔吼了句。
　　一听这语气，童年知道准有好戏看了，忙刹车挂挡一条龙，舒媚下车啪地关上门后，果真气冲冲地走到车后冲沈莘喊，“你催命啊！”
　　童年此时头还探在外面倚着车窗，被刚才刺耳的喇叭声也吓得一哆嗦，她又不能和舒媚一样对沈莘发脾气，只能低声嘟囔助威，“能动手千万不要动口啊。”
　　杭澈偏过头无奈地取下了耳机。
　　呜呜，被母老虎吼了的沈老板委屈，沈老板想妈妈，沈莘探出脑袋，“我这不是以为童年开车睡着了吗！那多危险！”
　　“报告沈老板，我没睡着！”童年也是听力极好，忙探出脑袋举手朝后方解释。
　　杭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走上前和小女孩一起推着三轮，老人家推辞了两次也就由着她去杭澈把小女孩抱上三轮。
　　宋知在后座伸着脖子看见后也赶紧下了车，杭澈刚推两步旁边多了一双手，两人相视一笑。“好人好事怎么能一个人？”
　　等舒媚出完气上车之后才发现只留下她和童年面面相觑，“她两人呢？”
　　“学习雷锋呢。”童年抱着方向盘往前扬了扬下巴。
　　于是前面一辆三轮车开路，后面两辆吉普跟随，五分钟后，路段终于宽敞些，老爷爷把三轮车靠着路边多出来的会车道，气喘吁吁连声和杭澈宋知说谢谢，小朋友也十分懂事地说麻烦姐姐们了。
　　杭澈摆手说举手之劳，爷爷拿着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脖颈不得不服老地叹了口气感叹着，“我骑得太慢了，才耽误了你们时间。”
　　杭澈看着老人的三轮车，笑容里带着一丝酸涩，“没有耽误，我们正好要下车活动活动。”
　　杭澈吸了一口气，那张被鸭舌帽盖住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中。
　　不是老人骑得慢，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
　　宋知看着杭澈的侧脸微微愣神，勾了勾嘴角从口袋拿出湿巾给杭澈，“擦擦手吧。”
　　“谢谢。”
　　宋知知道杭澈并不是客气，而是教养使然，笑了笑自己也抽了一张擦着，目光被杭澈身前的白色相机吸引，杭澈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身前，一边擦着手一边指着不远处的远方说，“你看那边。”
　　原来盘山公路对面则是落差几十米的平原，密密麻麻的桃林染成一片粉色，不远处有一汪水泽，三两人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哇，果然没白来。”宋知朝身后喊着，“舒媚童年，你们快看！”
　　舒媚早已经趴在车窗上，脑袋搭在双臂，眯着眼享受着自然馈赠，听见宋知喊挥了挥手，“看到啦！”接着又喊了小八童年去拍照吧！
　　杭澈见宋知擦完，将她手上用过的纸巾拿在手里，同自己的那一张一道塞进了口袋，然后取下脖子上的相机向路边走去。
　　动作十分自然，顺理成章，留宋知一个人愣在原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望着不远处的杭澈，只见她双手握相机站在路旁，拍完一张看了看之后又单手拿着相机向不远处走去，随意又慵懒地捕捉着怡人风景。
　　宋知歪着脑袋任微风吹散了额间的碎发，凝眸几秒后抬手轻轻勾了头发向前走去。
　　杭澈听见碎叶声，回头看见走到身旁的得宋知，她递上手上的相机，“要拍两张吗？”
　　宋知微微一笑，“可是我不会拍照。”即便这样说着仍是伸手接过，杭澈并未松手，只是一手握着相机这头，宋知疑惑二人对望着，只见杭澈向后退了一步，左手从宋知身后揽过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宋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杭澈的左手带起宋知的左手慢慢抬起握住相机的下方。
　　“用这个按钮把白平衡调到自动。”宋知感受到杭澈轻柔的声音正穿过她的发梢轻抚过耳廓，比风温柔。
　　宋知大脑一片空白，极端危险的距离蕴含着最让人沉迷的旖旎，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摆布。
　　只需要微微转头，她的额头就能贴上杭澈柔软的唇，那撩人的声音还在耳畔，“ISO100，光圈11。”
　　这位敬业的老师正在心无旁骛地传授摄影知识，而她怀里的学生却想入非非，睫毛如翅轻轻扇动，紧闭双唇，生怕下一秒那颗跳动的心呼之欲出。
　　她们贴得如此近，心跳似乎也在慢慢同频。
　　杭澈扶着宋知的手，将相机对上她的眼眸，拿着她的左手食指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的瞬间，就是永恒。
　　你们见过红色的月亮吗？
　　真美。


第140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3）
　　两辆车缓慢地行驶过一条寥无人烟的乡间小道，前方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路灯，舒媚左右张望，“童年，你没开错吧？这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度假村的地方？”
　　童年也有些慌，将车缓缓停下，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我是按照导航走的啊，应该没问题吧。”
　　“这是单行道，你这走错了，前面怎么调头？”舒媚撑着座椅往前看，前方除了远光灯可视范围内一片漆黑，她回身举起手机，“该死的，手机怎么还没信号了！这漆黑一片怎么走啊！”
　　大家的手机一直转着圈圈，杭澈犹豫了一会说，“继续往前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后面还有一辆，退出去也不太可能。
　　舒媚看了眼宋知，宋知明显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嗯，没必要给自己预想太多障碍。”
　　听她二人都这么笃定，舒媚也不说话了，童年继续发动车辆往前开，忽然前方路边出现几名僧人模样打扮的几名男子，突然被刺眼的远光灯直射，纷纷抬手遮住眼睛，童年手忙脚乱地调了近光。
　　之前天还没黑时，她们也在路边看到几名僧侣，那时候倒还好，现在漆黑一片，他们在暗夜里前行，突然出现在路边倒是有些诡异。
　　舒媚不自觉往宋知那边挤，两人几乎空出了一人半的位置，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车胎缓缓压过石子路的沙沙声，大家都屏住呼吸不再说话，一公里后隐隐约约听到了音乐的声音，闷闷的，从前方的山谷里传来，那边还透着暖黄色的光。
　　舒媚如临大赦，终于从宋知身边挪开了点位置，“看来我们快到了，这一路漆黑一片，要是半夜来还不吓个半死！”
　　宋知打开手机一看，信号已经满格，是不是有app的消息弹出，一行人到达风景区湖边民宿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八点，进入度假村门口的标志性大门，车辆进入了蜿蜒小道，路旁的藩篱挂着暖黄色的灯泡，一闪一灭犹如夜空中的繁星。
　　前方百米处通亮一片，一群人在欢呼吵闹好不热闹，空地上腾起篝火，还有一面露天影布，上面正播着时下流行的音乐，右手边山丘脚下盘踞着一栋玻璃白墙，造型别致的三层建筑，灯火通明。
　　民宿接待的工作人员早早站在路边等待，手里举着一个闪光的荧光牌，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松果精英莅临指导。”
　　后面的沈莘明显已经看到，迫不及待地按了两下喇叭，工作人员立刻喜笑颜开放下牌子伸手做出往里面停车的姿势。
　　舒媚看着车边的工作人员手里那五光十色的荧光板，抬手扶额，“我能说不认识她吗？”
　　杭澈轻笑一声，觉得蛮有意思的，起身准备下车，“恐怕不行。”
　　众人下了车之后，接待的小姑娘相当懂事，见到她们一点都没表现出惊讶，非常具有职业素养地笑着和大家打招呼，“辛苦了，前面一段路路灯在维修，还顺利吧？”说着伸手要帮她们拿行李。
　　舒媚一生要强却最怕妖魔鬼怪，偏偏碰上一条坏了路灯的小道，差点没把自己吓出个好歹。
　　宋知从车上刚准备拿包，发现已经被杭澈拎走了，她关上车门转身对小管家笑着客套，“不辛苦，麻烦你一直等到现在。”
　　舒媚问：“这路灯经常坏吗？”
　　小姑娘尴尬地回，“一周也就坏个六七次吧。”
　　“……”
　　小姑娘身上穿着民宿的绿色吊带围裙工作服，上面写着闲池阁的logo，听到宋知的话立刻露出标志性微笑，“没有，老板和我说了大概时间，我就刚刚出来，民宿主体那边今晚住了客人搞团建，就不带你们过去参观了，明早他们就走了，晚上给大家准备篝火，有露天烧烤，草坪电影，kt。”
　　她未明说，但宋知心下了然，舒媚和杭澈身份特殊，民宿老板应该是特意给他们空出了一天。
　　大家穿过院子，窗户上趴着一只慵懒肥壮的三花猫，弓起身体浑身毛刺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伸出舌头舔着身上的毛，对来人见怪不怪，一点也不害怕。
　　小姑娘把大家引入独栋别墅大厅，小八背着书包拖着两个大箱子最后进门，沈莘倒是一副自家客厅一样，拿起大厅旁边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一旁。
　　全屋黑白色简约装修，家具全部都是淡色实木，看起来十分有格调，客厅居然砌了一整面墙的书柜。
　　书似青山，起伏堆叠。
　　一旁的摆件也透着质感，颇有品位，设备看起来都很新。
　　一位年长的女人热情地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也穿着民宿的标志性绿色围裙，小姑娘礼貌地介绍道，“这是段阿姨，本地人，现在是民宿的保洁，也给大家准备食物之类的。”
　　“段阿姨好。”杭澈领着童年一群人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
　　段阿姨笑得十分慈祥，眼睛眯着像是没睁开一样，“老板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要招待好你们，房间重新打扫消毒了。”她抬手指了指客厅桌子旁的超大冰柜，“冰箱也有食物和饮料，我住在一楼进门手边的房间，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喊我。”
　　简单几句话把事情交代得干净利落，靠近之后身上有一股明显的檀香气味。
　　“那你们有事直接找段阿姨就行，我去那边照看一下。”小姑娘十分懂分寸地告辞。
　　几人看了看大厅的陈设和摆件，在客厅的大方桌坐下，段阿姨从前台后拿了瓜子花生糕点依次摆上，“你们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晚饭还有一会，我怕你们到得晚，做早了凉得快。”
　　小八坐着卸下书包放在一旁，“阿姨，这边路上看到好多和尚啊。”
　　她随口一提，舒媚竖起了耳朵，沈莘则打开手机去窗边回电话。
　　段阿姨正准备去厨房，听客人喊她又回身解释，“这边佛教比较盛行，唐代时候修了好多寺庙，什么天成寺、赵云寺、宋万寺大大小小十几座呢。”女人如数家珍，“后来发展得越来越多现在估计有七十多座寺院，光是佛塔都有十三座，僧人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千人吧。”
　　所以，碰到这么多僧侣并不稀奇。
　　舒媚这下终于放了心，段阿姨接着说，“农历三月是庙会，上山的高僧、善男信女多得不得了，有一些居士会在寺院里挂单，小住上一段时间，这里风景好环境好，特别适合静修。”
　　旦逢庙会，总是人山人海，络绎不绝，提到这里段阿姨刚刚还得意的脸上露出一丝可惜，“你们来晚了，四月初的时候，在新山门广场那边有清明盘山庙会，可以看到好多表演，杂技舞狮唱歌跳舞，还有好多民间好吃的。”
　　大家自己给自己倒了茶，童年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沈莘那边和朋友表示完感谢，挂了电话过来抓起一把瓜子坐了下来。
　　段阿姨看了看这群年轻人双手一拍，“不过盘山的桃花可以祈福。”
　　“祈福？”说到这个童年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八卦起来。
　　段阿姨抬手指了指外面，“漫山遍野的桃花，自然是祈求桃花运啦！很灵的！”
　　宋知握着杯子不自觉看了一眼杭澈，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沈莘丢了一把瓜子壳拍了拍手起身问，“阿姨，这别墅有多少间房子？”
　　女人这才想起正事，“瞧我这记性，一楼一间我住的，二楼四间大床房，三楼有阳台是个阁楼，玻璃屋顶能看星星。”
　　“我要阁楼！”舒媚表示先下手为强。
　　童年数着手指，“1.2.3.4.5这也不够住啊。”
　　段阿姨补充道，“阁楼是榻榻米，双人间，不过之前空调坏了，维修的师傅还没来得及上门。”
　　舒媚眼睛一转，没空调可不行，她遗憾地说：“啊，双人间啊？那我还是算了吧，我睡眠浅。”
　　童年看了一眼小八，做助理自然是有助理的觉悟，理所当然地提出解决方案，“那我和小八住阁楼吧。”
　　小八看着手机也不知道听见没，敷衍地点了点头，杭澈看着她玩游戏那股劲头，起身拿了椅子上的背包，“我住顶楼吧，能看见星星也不错。”
　　舒媚抬眸有些吃惊，小八看了眼童年，笑着说，“都行都行。”
　　宋知拽了杭澈的书包带，“我们一起睡吧。”
　　杭澈：
　　其他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宋知回身看了一眼大家，恍然大悟解释着，“我是说我和杭澈一间房。”
　　童年背起书包从段阿姨手里接过房卡，“我们知道啊，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我就是……”就是看你们表情不太对。
　　“你们两个住一间会不会不方便？”沈莘扶着楼梯探着头问。
　　杭澈脸上露出笑容回他，“没关系，我们住过很多次了。”
　　“很多次？” 小八和舒媚表示震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眼看舒媚即将开启八卦模式，童年脑子里突然想起什么，那次什么山东之旅杭澈光荣负伤，可不能让舒媚沈莘知道！她急匆匆从后面推着宋知和杭澈往楼梯口走，催促道，“好啦好啦，大家快去找自己的房间吧，二楼的跟我来。”
　　三人上着楼梯走在前面，沈莘冲在第一摸了摸鼻子问，“你们真要睡阁楼啊？”
　　杭澈边走边摘了鸭舌帽拿在手上，“没关系的，这边气温感觉挺低的，应该不会热。”
　　几人到了二楼各自拿着房卡开了自己的房间，还没到三楼就听见舒媚拉开窗帘大喊，“哇，对面的湖边栈路好漂亮啊！”
　　杭澈余光感受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宋知，抿了抿唇嘴角上扬。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便是玻璃阳台，一扇超大的落地窗户正对着对面湖泊，杭澈拿着门卡刷开了木门。
　　屋内呈半梯形状，层高很低，顶部开了一扇玻璃透明顶，一旁实木桌子和装饰十分质朴，正中间是床台，上面放着两张床垫相邻不过五十厘米。
　　“你睡哪边？”杭澈放下行李问。
　　宋知进门正在四处打量，“我都可以，你呢？”
　　“那我选里面那张吧。”杭澈将帽子挂在一旁的树雕衣架上，摘下脖子上的相机放在桌子上，顺势打开了一旁的玻璃门，一阵湖风吹进房间，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味。
　　“嗯，好的。”宋知看了眼两张床的距离，未免也太近了，回头看见杭澈走向阳台倚着扶手，阳台四处有着地灯，风将她的头发撩起，宛若波涛浪涌，在宋知的心上吹动。


第141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4）
　　桃花落，闲池阁。
　　阳台铺着木地板，有桃花瓣飘落的痕迹。
　　只剩下两人，气氛又变得有些黏腻，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宋知心里生出了些别样的情愫，她缓缓踱步向阳台走去。
　　一双藕玉般的手臂搭在玻璃栏杆上，杭澈侧头看身旁的宋知，风将杭澈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露出整张清秀的脸和好看的发际线，杭澈低着头浅笑然后望着远方，声音有些甜，“你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宋知这才觉得自己多冒昧，好在夜色垂幕，将她白皙脸上透出的樱红遮掩了些许，她尴尬地抬手抚了被风吹乱的碎发，“面对镜头，面对那么多喜欢你的人，怎么会不好意思呢？”
　　面对宋知的调侃，杭澈坦白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知双手握着栏杆，渐渐收拢。
　　面对他们的时候，她可以问心无愧，杭澈压在心底的悸动，贸然说出心事的结果，她还不敢去赌，“一个是工作，一个是生活。”
　　宋知咬着下唇，“难道不是因为我很特别吗？”
　　杭澈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送我回家？”杭澈可不是那么主动的人，宋知想从她那里再多一些勇气，“还是说，我们之前见过吗？”
　　杭澈瞬间一怔，宋知才发觉自己这样问也太不妥了，大有一种对方被自己魅力折服的暗示。
　　她发誓，这样的想法，绝对没有！
　　杭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顾虑，语气有些淡，听不出情绪，“我们都在北京，也许早就见过，在哪条街道，商场又或是公园。”
　　“也对。”
　　杭澈眼眸微亮，双手不自觉蜷了蜷，“你希望是在哪？”
　　不远处人群的狂欢像是一曲乐章的和弦，周围规律的虫鸣组成了夜曲的主旋律。
　　宋知配合地顺着话题，“我想想，天安门吧，那里人多，见到的概率大。”
　　杭澈微微叹了口气，缓解宋知刚才的不安，“第一次见你觉得投缘，送你回去举手之劳。”
　　宋知那颗悬着的心安然落地，杭澈一向自持被动，那她口中的有缘是不是和自己的一见钟情与之相配呢？既然第一次就那么特别，她们之间应该是有日久生情的可能吧？
　　她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有人因为投缘，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卖了。”她微微靠近杭澈冲着她笑着问，“就那么无条件地相信我吗？”
　　万一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讼棍，万一自己是一个毫无责任心的法律机器。
　　杭澈转头微微低着看她，忽然有些严肃，“那你相信我吗？也许我也会说谎也会掩藏真心呢？”
　　宋知在黑夜中望着那双犹如黑洞的眼睛，一时语塞，眼眸转动之后她亦同样认真地拧着眉头回复道，“那你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我尊重你。”
　　杭澈完全没想到宋知会如此回答，始料未及，却让人心暖。
　　她扑哧一笑，而宋知依然一副认真的神情，杭澈望着宋知，脸上明媚的笑意渐渐散去，化为温柔地对视，她搭在栏杆上的右手缓缓抬起，用自己的食指点在宋知的眉心中央，宋知眼眸往上转了转发出疑惑，“这是干嘛？”
　　杭澈她趁着宋知看自己手指的瞬间，贪婪地用目光扫过那张脸的每一寸，被发现后才惊觉自己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多想。
　　杭澈动作顿在那，心跳加速着，直到刚才拧着的眉头逐渐展开，她才满意地笑了笑。
　　“解除封印。”
　　“？？？”
　　杭澈看着宋知傻傻的样子，生怕再多一秒自己就要忍不住做出一些难以自控的事情，刚才还卖力附和的虫儿也许是累了，在这一瞬偃旗息鼓，小作休憩。
　　湖风微微拂过，杭澈手指微微收回，宋知听见眼前人的声音透着一点沙哑，“不要不开心。”
　　就像是炎炎夏日里的第一口草莓冰沙。
　　宋知像是在水里漂浮着，周围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泡沫咕噜咕噜往上升起。
　　一阵手机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杭澈偏过头，宋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见上面的来电备注有些惊讶，“您好，老师。”
　　杭澈自觉听别人电话不太礼貌，尽管宋知并未表现出介意，她还是抬手和宋知打了一个自己进屋的手势，将阳台留给了宋知。
　　“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宋知望着杭澈的轻轻拉上玻璃门的背影转身倚着栏杆。
　　电话那头的发出一声安慰地笑，“我就信得过你，麻烦你费心了。”
　　宋知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在栏杆上画着圈圈，“不麻烦，我只是觉得……”
　　对面反问，“觉得可惜？”
　　“嗯。”宋知有些遗憾。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感慨着，“没什么可惜的，我这个年纪，能够任性的机会不多了。”
　　见对方态度坚决，宋知也不好再劝阻，“好，回北京之后我就来处理。”
　　“行，到时候见面说吧。”
　　宋知挂完电话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在栏杆上发呆，目及之处皆如画卷，可她的心情却有些失落。
　　手边递过来一捧开心果，已经去了壳，宋知面露笑靥，“你居然还带了这个？”说完她毫不客气抓了几粒扔进嘴里。
　　杭澈刚才透过玻璃窗看她挂完电话久久伫立，便让她一个人待了一会，“遇到复杂的官司了？”
　　一见到底的案子于宋知来说算不得挑战，索然无味，无甚兴致。
　　一眼到底的人，无趣麻木，不适合浪费时间。
　　宋知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杭澈，你知道律师最忌讳什么吗？”
　　杭澈想了想，答案应该有很多，但她更希望听宋知说，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对当事人投入太多的感情。”宋知眼里爬上了一丝雾气，慢半拍地回应着。
　　杭澈口袋里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我们这个职业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了，输了官司的当事人口不择言污言秽语，对簿公堂的两人曾经是别人艳羡的佳偶，明明看起来十恶不赦的嫌疑人背后却是满满的无力的抗争，残忍地杀掉自己丈夫的女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为了挽留住爱人的女孩不停整容到最后被嫌弃离婚精神崩溃，没有法律常识的清洁工把电缆当作普通废铁卖掉悔不当初，明明身价亿万的上市公司老板却不愿意赡养自己的父母…”
　　和医生警察一样，面对太多的变故和负面，你很难去判断一个人的对错好坏，官司总会打完的，如果不学会自我调节，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和感情，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
　　“我可以理解成演戏中的出戏吗？”
　　“可以。”宋知觉得这个形容十分贴切。“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容易冲动感情用事。”
　　杭澈忍不住扑哧一笑，看着故作沧桑的宋知问，“现在呢？”
　　“现在？”宋知一扬脑袋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那可铁石心肠多了。”
　　杭澈很想说你才不是，宋知笑着说，“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
　　她的眼睛在笑，心却犹如浮萍，空荡荡的不着边际。
　　“老板！宋知姐！吃饭了！”童年站在院子里朝阳台上的二人招手，见她们听见后一溜烟跑了进去。
　　沈莘来的时候特意交代到了民宿吃晚饭，现下已经九点半，大家早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再看这一桌子满满当当摆了好多大海碗，里面盛的菜肴只是看起来就相当实惠质朴。
　　这就是有名的八大碗，天津盛产鱼虾蟹，五月的绘鱼极为新鲜，青褐满黄的紫蟹捞出蟹黄做鸡蛋羹咸鲜至极，这里的菜系咸鲜为主酸甜为辅、小辣偏微麻，炒青虾仁、烩鸡丝、红烧绘鱼、全炖、蛋羹蟹黄、清汤鸡、拆烩鸡、海参丸子、元宝肉，主菜一旁还配了四道冷碟。
　　她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眼前这一大桌子菜肴惊掉了下巴，毕竟半小时前，她们还以为自己到了荒郊野岭即将露宿山头。
　　沈莘则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这些菜品都是她做出来的。
　　一群人像看多拉a梦一样看着段阿姨，“确定这些都是阿姨您一个人做的？厨房真的没有别人？”
　　童年早就被饭菜香馋得不行，刚才一直在厨房扒着门框，“我证明，都是阿姨自己做的，大家快坐下尝尝吧。”
　　段阿姨被哄得笑得眯着眼，“你们慢用，我去那边帮忙去，吃完碗筷放在桌子上。”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我回来打扫就行，饭在厨房保温。”
　　“阿姨不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吗？”宋知入座后抬着头问。
　　段阿姨挥了挥手，“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先尝尝看味道，合不合口味，有什么建议和我说。”
　　杭澈挨着宋知坐下，对面是小八和童年，小八捣了捣童年，“杭老板怎么不坐上厅？”
　　老北京人规矩这一块多少有些讲究，刚才沈莘可是特意把上座让了出来的，见杭澈径直挨着宋知坐下，自己碗筷也动了便懒得挪位子了。
　　“我怎么知道。”童年抬眸看了一眼旁边两人。
　　沈莘朝着小八的位置敲了敲桌子，大家纷纷看过去，小八心领神会地站起来，煞有介事地开始宣读明天的游玩计划，“各位领导，我们明早八点吃早餐。”
　　“这么早啊？”童年一直都是起床困难户，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忙捂住嘴。
　　沈莘拿起手机开始对着一桌子的菜摆拍起来，“也别太早，让段阿姨九点给我们做早饭吧。”
　　多睡一秒也好，童年立马表示赞成，“九点可以九点好！”
　　小八看着童年那副捡到大便宜的样子表示存疑，“你能起得来吗？”
　　“你喊我！”
　　“我才不喊你。”
　　沈莘收了手机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给谁发着照片，“迟到的人自己解决昂。”
　　童年不耐烦地回，“知道了啦知道啦。”
　　小八继续，“然后去民俗村和桃花林逛一逛，那一块听说吃得多玩的也很多，接着肯定要去游湖，回来之后在主屋那边的草坪做烧烤，喝喝小酒聊聊小天，促进同事感情。”说完她特意停下朝着沈莘的方向弯腰问，“沈总意下如何？”
　　沈莘立刻轻咳两声，“准奏。”
　　童年一脸嫌弃，拉着小巴赶紧坐下来低声在她耳边嘲讽，“小八，你真的越来越狗腿了。”
　　小八一点也不恼，拿起手边的筷子漫不经心地说：“谢谢夸奖～”
　　舒媚从楼梯口下来，姗姗来迟的人还没到声音便传了过来，“不是好多寺庙吗？不去吗？”
　　沈莘把椅子往前抽了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脸上莫名添了些优越感，“寺庙有什么好逛的，还能有雍和宫气派？”
　　童年一想很有道理，“而且我看了都在山上，你们要爬山吗？”她睁着眼睛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舒媚身上。
　　舒媚大大方方地在童年千刀万剐的眼神中坐在了主位，“那算了，爬山是不可能的，一步都不可能。”
　　舒媚上位，沈莘右手，童年小八尾桌，杭澈宋知位于沈莘对面。


第142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5）
　　人员到齐，开饭！
　　大伙一边吃着一边啧啧称赞，舒媚也难得夸起了沈莘，“你这朋友靠谱，这哪里是请了一个保洁，明明就是私厨啊，让你朋友开个饭店得了。”
　　“你以为开饭店是你买包啊！”沈莘却不识好歹，心里想着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舒媚意外的没有生气，而是瞄了她一眼打听道，“这个民宿投资了不少钱吧？”
　　小八和童年低着头夹菜，竖起了耳朵。
　　“前前后后。”沈莘夹了一块鱼肉不以为然又有些欠扁的神态，“四千万吧。”
　　“四千万？”童年吓得筷子上刚夹的鸡肉都掉了，和眼前的鸡头一样大眼瞪小眼。
　　“你朋友干啥的？”舒媚装作不在意地随口提起。
　　宋知也投去了好奇的眼光，杭澈倒是十分淡定，继续端着碗斯斯文文地吃着菜。
　　见其他人都这么好奇，沈莘一放筷子，右手伸出手指比比划划，“我这姐妹呢，年轻时候也是个中二青年，自学了文身，手艺还不错，后来她创业开了个文身馆，有一项特殊的服务。”她故意加重后面四个字，吊足大家的胃口。
　　见杭澈也抬眸望向她才满意，拿起筷子在碗里并拢了一下，夹了一颗虾仁，“就是免费给阿兹海默症的老人文身，内容是亲人的联系方式。”
　　原来所谓的特殊服务就是这个，虽然没有那么劲爆，但也很有创意。
　　舒媚点了点头，嘴里嚼着食物，“你朋友人还怪好的呢，现在做好人好事的可不多了。”
　　沈莘感叹，“对啊，的确是好事，可是这件事在网络上被曝光之后，遭到了很多人的指责。”
　　“？？？”众人纷纷表示不解，这件事倒是比刚才更让她们感兴趣。
　　沈莘也不大打算卖关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他们说老人年纪大了，文身多疼啊，文身也有害健康啊，这么做就是不顾老人身体健康，纯粹为了赚钱为了炒作为了搏噱头。”
　　童年最容易上头，也顾不上是不是和老板说话，一拍筷子，“有病吧？怎么这么大恶意，说都是些什么屁话！”
　　小八拽了拽她的袖子，童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杭澈和宋知无奈地摇了摇头，舒媚敲了敲桌子示意沈莘快点说，“有一天呢，一个粉丝还挺多的网红专门去她店里搞什么直播曝光。”沈莘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筷子在空中点了点，“蝴蝶效应你们知道的，三天两头被举报，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有，每天人倒是挺多，但都不是顾客，全是看热闹的。”
　　“我是真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小八听完义愤填膺。
　　舒媚直了直身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见不得别人好的狗多了去了，什么品种都有。”
　　童年一想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行径，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口业，“那些烂了嘴巴的讨嫌虫，我劝他们多管管自己，少研究别人。”
　　沈莘望着眼前的菜，看似在出神，眼里不聚焦，有些遗憾地说，“这姐们的店被弄得乌烟瘴气，不久之后就关门了。”
　　杭澈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宋知握着筷子的手也紧了紧。
　　对面的童年刚才还怒火三丈，肩膀随即沉了下去，“啊，好可怜。”
　　沈莘忽然哈哈大笑，众人十分不解，等她捶着桌子笑完之后，缓解了一下情绪开口，“你们先别着急得可怜，这姐们一气之下，回家继承家业去了。”她抬手扫了扫四周，“搞房地产的，如你们所见。”
　　小丑竟是她们自己，打扰了，合着一群人被消遣了，舒媚一句滚眼看就要到嘴边，小八忙生硬地岔开话题，“诶呀，说些开心的，你们说天津菜算什么菜系？”
　　舒媚思维被带跑，“地方菜系吧，津菜应该是。”
　　童年问她，“不属于八大菜系吗？”
　　舒媚瞥了她一眼，“我哪知道八大菜系！”
　　童年又转而望着一旁安静吃饭的杭澈，从上桌到现在她还真是一言不发，杭澈接收到众人的期盼咽下嘴里的食物，“八大菜系分别是鲁川粤，苏闽浙，还有湘菜和徽菜。”
　　舒媚随口问，“怎么没有东北菜啊？”
　　杭澈看了眼一旁的宋知，她眼睛眨了眨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十分乖顺，杭澈心里被毛茸茸的蒲公英掠过，“嗯，没有，因为东北以前的菜，能把人吃进去。?”
　　哈？
　　“吃进去？”宋知依然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所以杭澈才忍不住逗一逗她。
　　杭澈笑了起来看着大家疑惑的样子，“别的菜容易入口，他们的容易入狱。?”
　　舒媚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可不是嘛，熊掌，飞龙，鹿肉……”
　　小八一本正经地表示，“我来人间一趟虽然馋，真的还想看以后每天的太阳。”
　　童年站起来端着碗拿着筷子夹对面的菜，“还是吃鱼吃蟹好。”
　　宋知很喜欢听杭澈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杭澈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也不知道她的家里有多少本书呢，宋知弯着唇想着，杭澈起身拿了一旁的公筷夹了对面的海参丸子放进宋知的碗里，宋知微微一怔，忙心虚地看着大伙解释，“我夹不着，谢谢。”
　　见她刚才在出神也不知道想什么，现下又有些慌张，杭澈觉得挺有意思，伸手继续夹了一颗放进自己的碗里，“不用谢。”
　　总算是糊弄过去，宋知余光见大家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才放心地夹起丸子，入口一股鲜咸，q弹软滑，海参的味道充斥口腔，惹得她频频点头，“你们尝尝这个丸子，真不错！”
　　一群人边聊边吃，你一句我一句，圈子里那些新鲜事，最近有什么风头正盛的新人，有哪些饼的小道消息，宋知听得津津有味，这些消息要是能卖钱的话，她今晚搜刮的这些恐怕可以顶得上累死累活十几个官司了。
　　她听得认真，偶尔还配合着是吗？怎么会这样？不是吧，杭澈不大说话，就坐在她身边偶尔侧身看着她，原来私下宋大律师的好奇心这么重，此刻，就像个刚进入到新环境的小女生一样，尽显憨态，有时候听得入迷了，夹着菜一直悬在空中也不记得送进嘴里，惹得杭澈都有些想提醒，但又不想打扰她的状态。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酒足饭饱的众人纷纷散去，舒媚说在房间看到对面的湖边有栈道，趁着湖风去走走消消食，小八一心只想回去躺着玩手机，童年也就跟着她上了楼，沈莘也回了房间。
　　宋知见杭澈走到一旁书墙，抬头扫了一眼藏书，然后伸手拿下一本，凑着灯光翻阅。
　　礼仪之邦孔孟之乡的儒雅风骨，伴着那清朗的书卷气，让宋知移不开眼。
　　杭澈似乎看得有些入迷，全然忘我。
　　宋知在一旁倒了杯水上前，“喝点水，这里灯光太暗了，对眼睛不好，拿回房间看吧。”
　　杭澈不知道宋知没上楼，还以为客厅就她一个人，忙合了书本接过水，“谢谢，你怎么没回房间？”
　　宋知扫了一眼，杭澈手上那本泰戈尔《吉檀迦利》，杭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书歪着头回宋知，“随便看看，我们回去吧。”
　　刚迈出一步，杭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的手机除了接电话看消息几乎就是摆设，电话又极少，这个时间来电有些蹊跷，她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微微皱眉，“喂。”
　　忽然她将书放在手旁桌子上，神情凝重，“千万别乱动，我马上过来！”
　　宋知见杭澈挂了电话就往门外疾步，忙跟上前去，“怎么了？”
　　“舒媚掉进泥潭了。”杭澈跑了起来。
　　“什么？！”
　　两人穿过院子经过马路从栈道入口一直往前，两旁的灯光微黄，能见度并不远，她们一边喊着一边四顾张望。
　　“舒媚！”
　　四周空无一人，意外的安静，往前百米后，宋知忽然看见栈道一旁有个缺口，能通往湖边，她顺着看过去，不远处一个人影晃动，“舒媚，是你吗？”
　　“宋知！我在这！”对面传来舒媚的喊声。
　　缺口下面是一条被走出来的路，杭澈忙下去伸手拉着宋知小心地下来后往人影那边跑去，眼看就要到跟前，舒媚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她们，她的腿已经陷下去到小腿，“杭澈我害怕！你快救我，我要陷下去了！ ”
　　杭澈一把拽过准备上前的宋知拉到身后，“别过去，是沼泽。”
　　距离舒媚两米处土地已经十分松软，往前一步都有危险，舒媚已经吓坏了不停地喊，声音带着哭腔，“快点拉我上去，我动不了了。”
　　见舒媚想要将腿强行从沼泽里面拔起，杭澈第一次带着情绪地朝她喊，“别挣扎！也别乱动！”
　　舒媚被吓得直接闭了嘴。
　　杭澈努力保持冷静，“宋知。”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杭澈回头看见宋知死死地盯着舒媚脚下的淤泥，双手握着拳头浑身紧绷，杭澈又喊了她一声，“宋知。”
　　宋知像是惊弓之鸟瑟缩了一下，出神的状态让杭澈有些担忧，她伸手扶住宋知的手臂，“宋知，你看一下周围有没有空的饮料瓶。”
　　宋知像是听明白了，立刻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找。”说着就要往前，杭澈扶住她手臂的手握紧，“别往前走，去后面找。”
　　“好！”宋知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践。
　　杭澈看了眼周围，没有可以够得着舒媚的长木，她注意到自己的那条长腰带，立马利落地解下，舒媚战战兢兢地开口，“你要拉我出来吗？”
　　杭澈不理她自顾自地解着。
　　周围能见度太低，宋知左右看了一圈跑回来，“没有找到怎么办？”她低头见杭澈手上的腰带，“直接拽能行吗？有把握吗？”
　　“啊！那会把我的手拽疼的！”舒媚捂着自己的手腕呜呜地哭，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嚣张跋扈。
　　杭澈将腰带拽在手里往舒媚的方向扔，舒媚还沉浸在害怕疼痛的情绪里，宋知着急冲她喊，“都什么时候了，手重要还是人重要！”
　　杭澈把腰带收回来又扔了一次，舒媚脚下又是陷下去几厘米，她吓得赶紧伸手去接，但因为紧张总是抓不到，这样反复两次之后才抓住。
　　“抓住带子！”杭澈几乎用命令的语气，一旁的宋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里没底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舒媚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腰带，恐惧地看着泥泞，雪白的腿陷在泥地里，像两根笔直的藕，她被杭澈凶得抽抽噎噎又不敢哭出来，“抓住了嘛，你好凶。”
　　杭澈不理会她现在楚楚可怜的样子，“想办法身体转过身，整个人躺下来。”
　　舒媚顿时瞪大眼睛，“你不是来救我，你是要我早死早超生吗！”一边哭一边喊，“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当松果的一姐，见死不救，杭澈你的心坏透了，宋知你也和她一起欺负我，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舒媚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伤心，宋知眼睛一转，立马明白了，当人体躺下时，受力面积大，并且有了杠杆原理，用上身来撬动脚步会容易得多。
　　“别哭了！赶紧躺下去！”宋知也吼她，“照杭澈说的做，快点别磨蹭了！”
　　舒媚被宋知吼得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委屈地涌出来，哇哇放声大哭，“我把你们当好朋友，你们居然要害我，大难不死我要和你绝交，我再也不要和你们说话了，我衣服新买的，我不要躺下去。”
　　杭澈和宋知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快点！”喊完两人都相视一眼，杭澈补充，“快点朝我们这边躺下，马上就能出来！”
　　舒媚也没别的办法，腿上使劲儿之后纹丝不动，只能眼睛一闭心一横将信将疑地转动上半身直直地躺了下去，头发和背部一阵凉意。
　　杭澈蹲下来拽紧了绳子，宋知拽着杭澈手边的后半段，她朝着舒媚交代，“我现在拽你，你自己往旁边滚。”
　　舒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能感觉到杭澈和宋知在她头顶的方向，“呜呜呜……还要滚啊！”
　　杭澈喊道，“我数一二三。”


第143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6）
　　舒媚滚了几圈，终于松动，连滚带爬地被杭澈和宋知拽了上来，三人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
　　太狼狈了，舒媚又哭了起来，“脏死了。”闻了闻自己，“这什么气味啊，吓死我了。”
　　杭澈喘了口气，爬起来对一旁的宋知伸手拉了她一把，舒媚也自然地伸手，杭澈眉头微皱能感觉出来有些生气，舒媚忙撇着嘴委屈巴巴地小声说，“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不该说你心坏透了.”
　　她越说越没底气，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对于刚刚有惊无险她仍心有余悸，脸上的害怕还没完全褪去，一向任性的人此刻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杭澈叹了口气，伸手拉她，她刚搭上手又摔了个屁股蹲，杭澈忙蹲下，舒媚拽着她胳膊衣袖，“不行不行，腿软，站不起来了。”
　　“扭到了吗？”宋知也蹲下关心地问。
　　舒媚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杭澈不想耽误时间，直接一手越过她的腋下，一只手伸进她的膝盖弯曲处，一阵惊呼中将舒媚直接公主抱了起来。
　　舒媚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
　　杭澈没说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舒媚立刻怂地抿着嘴，宋知跟在杭澈身后，看着她稳稳地抱着舒媚往前走，脚步像灌了铅，其实她和杭澈扔腰带救人的时候，她便一直有些恍惚，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如白开水里丢进了一颗泡腾片，气泡争先恐后地冒着要逃离杯口。
　　她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舒媚靠在杭澈怀里，实在羞赧，除了拍戏，这是现实生活中第一次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她勾着杭澈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抬眸，杭澈的下颚线清晰秀气，皮肤在昏暗中透着白皙，上唇下缘呈弓形，一颗精致小巧的唇珠此刻紧紧地抿着，她怔怔地发着呆直到她们到了院子门口。
　　“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
　　杭澈想了想，弯了腰侧身把舒媚放下，舒媚低着头，一头的淤泥将她平日里精心护理的头发粘得乱七八糟，“谢谢你们，我我我回房间了，今晚的事情一定帮我保密，太丢人了！”
　　还没等杭澈和宋知回答，她便一溜烟地跑进了院子，正在窗台休息的三花猫被吓得惊叫一声，随后龇牙咧嘴叫个不停地表示不满。
　　宋知身上倒是还好，她和杭澈一边走一边说，“刚才为什么要我找饮料瓶？”
　　杭澈说，“之所以脚拔不出来，是因为淤泥是固体和液体的混合物，人和泥土之间没有缝隙。”
　　“我明白了！”宋知立刻反应过来，“塑料瓶里面有空气，塞进腿和淤泥之间破坏了这种附着，就可以把脚拔出来了。”
　　宋知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物理老师教的。”杭澈挑了挑眉。
　　“啊？物理老师教这个吗？”
　　“你是不是课上开小差了？”杭澈盯着宋知浅笑。
　　宋知被盯得有些心虚，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估计舒媚吓坏了，我还是去陪她待一会吧。”
　　“嗯，我先去洗个手。”杭澈看着宋知上了楼梯，她肩头几缕头发上沾染了一些泥污，衣服更是惨不忍睹，于是拽下了之前搭在肩膀上的腰带。
　　在厨房洗完手之后，杭澈目光瞥见了楼梯一路的泥泞，回头满桌狼藉，她稍稍侧身见楼下旁卫生间有打扫工具，利落地挽起袖子，简单拖扫了楼梯之后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进了厨房。
　　段阿姨回来的时候厨房传来水声，她见桌子上干干净净，大惊失色地冲过去，“放那放那赶紧放下来，不是说了我回来弄吗？你们年轻人细皮嫩肉的，赶紧别碰水了。”边说边拽着杭澈的袖子。
　　“没事，顺手就洗了。”杭澈笑了笑。
　　段阿姨嗔怒，“下次不能这样了！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好，我知道错了，段阿姨。”杭澈卖乖。
　　“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一见她身上都是泥巴更是讶异，“你这？”
　　杭澈两只手滴着水看了眼胸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隐瞒着，“刚才在门口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有没有摔倒哪里？”阿姨紧张地拉着杭澈转了两圈，仔仔细细打量，杭澈忙用手拉过段阿姨的手宽慰，“没事，一点也不疼，也没磕到哪里，就是自己不小心，没看着路。”
　　“这哪儿能怪你？都怪这两天路灯坏了，不然哪里会不小心摔倒。”阿姨推着杭澈的背往外走，“你赶紧回房间洗洗休息，这里交给我！”
　　杭澈刚回头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大厅，充满了戒备，看见杭澈从厨房出来立马躲到了前台后面，段阿姨忙招手喊她，“这是我小孙女，舒悦，快来快来，和姐姐打个招呼。”
　　楼梯传来脚步声，宋知从转弯处出现，见杭澈站在楼梯口微笑朝她点了头，段阿姨和一般家长一样，仿佛必须要小朋友打了招呼才算礼貌，走过去把小女孩从前台拽了出来，小女孩一脸不乐意地看着刚下楼梯的宋知和杭澈。
　　“阿姨，脏。”她伸手指了指杭澈，一脸的嫌弃。
　　段阿姨立马捂住她的嘴，还轻轻拍了她手臂，“怎么这么没礼貌！”十分抱歉地对着杭澈说，“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介意哈，她有些怕生。”
　　杭澈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走上前蹲下来，小女孩往后退一步正好靠在身后段阿姨腿上，退无可退，只好把手背在身后，杭澈敏感地感受女孩的防备，并没有伸手触碰她，而是将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妹妹，你长得好漂亮啊。”
　　听她突然这么说，女孩黝黑的瞳孔微微张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转过去抱着段阿姨，整个头都埋在奶奶身体里，杭澈起身站起来，身后的宋知开口问：“舒悦多大了？”
　　段阿姨两只手拍着小女孩的背，“今年六岁了，平时挺乖的，就是见到人就不会说话，太内向了。”
　　小女孩微微侧头听大人说话，指着宋知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漂亮。”
　　刚才在小女孩脸上的一抹红霞瞬间转移到了宋知脸上，比起好看，她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在杭澈面前被夸好看，她的耳朵一下子染红。
　　杭澈饶有兴致地近距离欣赏宋知的耳垂，从白色到微红细微的变化。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是不是就说过童言无忌？”
　　宋知反应了一会，想起之前杭澈提起在横店，小女孩对她说的悄悄话，耳垂的红瞬间蔓延了整个耳廓。
　　段阿姨越看宋知越喜欢，她和杭澈不一样，杭澈的美让人有些距离感，而宋知的美很容易想让想亲近，十分亲和又甜美。
　　“小姑娘有没有对象啊？这么漂亮，桃花一定特别多吧？ ”没等宋知消化完刚才的不好意思，段阿姨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宋知懵在原地，“啊？”
　　杭澈听见宋知的语气反而有些开心，这样是不是说明她目前还是单身状态？杭澈低头笑了笑，心想再不解救她，可能要被开始调查户口了，她朝阿姨微微颔首后对宋知温声说，“睡觉吗？”
　　宋知立刻领悟到对方的意图，忙跟上节奏，“好啊！我都困了！”边说边跟着杭澈的脚步顺便不好意思地回头，“段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明天再说。”
　　明天宋知也不想说，听到再说两个字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想到躲开了王辉腾，来了个段阿姨，什么时候催人找对象这种事情能在中国消失啊！
　　小姑娘对宋知意外地十分有好感，一只手抱着段阿姨的大腿，还腾出一双手专门冲宋知挥手，“漂亮阿姨再见。”
　　宋知也朝她挥手，语气柔和了许多，“舒悦再见，拜拜～”
　　上了楼梯后，宋知刚才夸张的脸部表情终于归位，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赶在杭澈身后。
　　刚才从舒媚房间出来回去之后没看到杭澈，就下来找她，“在下面干嘛呢？”
　　杭澈不想说收拾东西，便随口说了句，“随便看看书。”
　　“书呢？”
　　“忘拿了。”
　　“我去帮你拿吧。”
　　杭澈眼神对上宋知的目光，话中有话道，“还是我去吧，你不是都困了？”
　　这不过是配合杭澈找的一个托词，被戳破谎言的宋知不知该说什么，见杭澈身上的泥巴都快结块了，宋知和刚才段阿姨推杭澈一样拽着她转身就往浴室赶，“现在又不困了不可以吗？你赶紧去洗澡吧，邋遢的小朋友！”
　　被杭澈打趣了，她自然是要讨回来的，毕竟律师靠的就是嘴皮子功夫吃饭，杭澈毫无防备直接被关进了浴室，刚想说什么就被宋知警告，“赶紧洗澡，不然我要嫌弃你了。”
　　杭澈一听嫌弃二字，立马乖乖地不再说什么，宋知收回刚刚警告她伸出的手指出门去拿桌上那本书。
　　玻璃门后的杭澈脑子一转，将计就计地打开了淋浴开关。
　　宋知走到楼梯口时刻意放轻了脚步，见客厅无人赶紧走过去将书本拿在手里带了回去，速度惊人，回到房间的时候，浴室已经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她十分满意。
　　宋知随手将书放在了桌子上，目光注意到一旁的白色Sony相机，垂在身旁的手不自觉微微收拢，杭澈将她围在身前教她拍照的画面不听话地窜入脑中，宋知抿着唇心里止不住地雀跃，身体一阵燥热，她连忙用手做扇在脸颊旁煽动，此刻房屋安静的只有窗外树叶沙沙地轻响。
　　她的心也在沙沙作响。
　　水声让她的听觉异常敏感起来，不能再沉沦下去，她用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烧得滚烫，于是顺手拿起桌上两瓶矿泉水一左一右贴了上去。
　　浴室传来的水声此刻也变得旖旎起来，宋知忍不住想那扇玻璃门后的光景，无法自控地放任自己的思绪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似乎是老天窥探了宋知的小心思，忽然水声停止，浴室传来杭澈的声音，“宋知？宋知你回来了吗？”
　　宋知吓得忙把矿泉水摆放原位转身靠着桌边，“欸！回，回来了。”
　　“我没拿睡衣，还有毛巾，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宋知一看毛巾和睡袍都在开放式洗手台下面，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粗鲁，她嗓子有点干，喉间动了动，“哦，好，睡衣在包里吗？”
　　“嗯，书包的最里面一层，麻烦你了。”
　　杭澈的声音都被蒙上了一层水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知竟在那声音里听出了些柔媚，似扬琴流水，蛊惑着宋知心甘情愿为她着迷。
　　宋知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心神，走过去那几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拿完睡衣她看了眼玻璃门，里面十分安静，她的心怦怦直跳，一步一步靠近，刚准备敲门只是一抬手，玻璃门被拉开，杭澈微微侧着身体，水汽扑面而来，她的左手横在自己的胸上，挤出了圆润好看的沟壑，将一览无余的春光欲盖弥彰地遮掩。
　　宋知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只盯着对方精致的锁骨，那处染上水珠，宛若白玉雕琢浑然天成，优越的天鹅颈线条柔美，杭澈棕色眼眸里盛满了柔情，声音有些喑哑，“衣服，不给我吗？”
　　宋知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一下从头到脚，双手把衣服一递，眼睛根本不敢再看，“衣服，赶紧换上吧！”顺便还一把拉上了玻璃门。
　　门后的杭澈不由得笑了笑。
　　“……”
　　该死，宋知敏感地捕捉到了杭澈的笑，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大步离开。


第144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7）
　　宋知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坐在床边，手上翻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不一会杭澈拉开玻璃门，拿着毛巾正擦着头发，宋知将手上的书晃了晃，“书给你拿来了。”
　　杭澈随意地抬头看了眼，拿着毛巾走了过来微微弯腰从她手里拿起那本书，一瞬间，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涌入宋知的鼻尖，头发尾间的一滴水滴在她食指上。
　　杭澈起身，“谢谢。”然后脱了鞋上了榻榻米，将书放在两人之间狭窄的床头柜上。
　　宋知低着头看着食指上晶莹的水珠，用大拇指捻开，一抹温热沁入皮肤，有一丝灼热。
　　“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澡。”身后传来杭澈的声音，把宋知从走神的状态里扯了出来。
　　宋知回头，见她坐在床头，靠着墙壁，修长的腿慵懒随性地交叠搭着，纤足细嫩白净，脚踝精致小巧，看起来十分柔软。宋知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真的要成了变态，兀自站起，一言不发地拿了行李乱七八糟翻找一番去了浴室。
　　杭澈瞥了一眼刚刚关上的玻璃门，捏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划过纸张，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被宋知刚才粗暴对待的行李，想了想还是起身去稍加整理了一下，接着又返回床上恢复刚才的姿势，手指着书本上找到上一段从头看了起来。
　　宋知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打开花洒后，欲哭无泪，但愿杭澈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然她真的是无地自容了，她将水温稍稍调低了一些，以便冲淡自己身上的燥热。
　　浴室花洒关闭的时候，杭澈抬眸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4分钟。
　　冲完凉水澡宋知全然清醒，拉开门后站在镜子前吹着头发，回头看见杭澈正看着她，她微微皱眉认真地问，“你头发怎么还没吹？”
　　“不喜欢吹头发，好累。”杭澈关上书，难得地用撒娇的语气地任性一回。
　　宋知不想扯着嗓子说话，关了吹风机拔下插头，眼神带着威胁意味走了过来，拖了鞋上了塌之后，将吹风机插在床头柜的插座里，看着一脸期待的杭澈，用近乎宠溺的语气，“大明星，08号技师为您服务。”
　　杭澈将书往手边一放，像孩子得了糖一样坐了过来盘着腿背对着宋知，“是演员。”
　　宋知嗤笑一声没搭理她，吹风机呼呼作响，杭澈闭着眼睛能感受到宋知的手指在她的长发中穿梭，宋知的手法很轻柔，“你的发质真好，顺滑柔软。”
　　“是08号技师吹得好。”
　　“为了偷懒不惜狂吹彩虹屁，杭老师你的原则呢？”宋知开的温风，吹到哪里，手到哪里，避免过烫也避免过吵。
　　空气中暖暖的气流流动着，杭澈睫毛微微颤动，“可以续费吗？或者办卡。”
　　宋知手上一顿，“哪有主动要求办卡的，你抢了我的台词。”
　　“我错了。”
　　就在杭澈舒服得快要睡着时，吹风机停止了工作，宋知满意地伸手顺了一下杭澈的头发，“搞定！”
　　杭澈转过身将头发顺到身前，摸着温热的青丝，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宋知见她像个小孩一样盘着腿两只手玩着身前的头发，“这么容易满足？”
　　杭澈抬头，认真地回：“嗯。”
　　也太容易讨好了，宋知无意识地伸出右手盖在杭澈的脑袋上，杭澈疑惑地向上看了看又定定地看着宋知，宋知摸了摸她的头顶，像之前在宠物店摸的那只萨摩耶一样，“你乖听话，姐姐就给你吹。”
　　杭澈心里冒着泡泡，就在宋知要收回手的时候，杭澈抬起左手往上握住了宋知的手腕。
　　冰冰凉凉，宋知却感觉到了灼烧，她想抽回，杭澈却不让，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被杭澈握在头边的手指微动，二人的眼神越来越焦灼，杭澈只是轻轻地将那只被握紧的手腕缓缓带下，慢慢的贴在了自己的脸颊，宋知蜷缩的手指碰到温热细腻的肌肤，忍不住舒展开，手心包裹着那张精致的脸。
　　杭澈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她，她很想微微侧头，这样就可以吻上宋知的手心，但她害怕。
　　面对宋知，她没法利落地不顾后果，也没法娴熟地贯通技巧，只是笨拙地随心地靠近一点，再一点。
　　也许是一两秒，也许是半分钟，杭澈忽然间绽开了笑容，“说话算话啊，姐姐～”
　　宋知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能被叫得如此婉转摄人心魄，她的表情凝在脸上，该死！明明是自己挑逗的她，却又被反击回来了，宋知瞪了一眼杭澈抽回手，这下一下子就松开了。
　　气氛被打破，就有些尴尬了，宋知假装咳嗽了一声，颇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懊悔，她往后退了一些，目光扫到对面桌子上的相机，没话找话地问，“我看你一直带着那个相机，很特别吗？”
　　“是挺特别的，是邓老师送我的。”杭澈则看着自己的左手，发着愣。
　　“邓子衿？”
　　特别的，这三个字犹如海浪拍打在宋知的心上。
　　杭澈抬头看她，一脸坦然，“是啊。”
　　宋知什么也不想说了，拔了插头起身下了榻去洗脸台，胡乱吹了自己的头发，比起刚才显然随意得多，开的还是大风，轰轰隆隆地表达自己的暴躁，杭澈藏在书后的眼神微微抬起。
　　难道是自己刚才抓住宋知手的举动太过冒昧了，或者喊她姐姐强调了年龄她不喜欢？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杭澈最擅长表面佯装镇定。
　　宋知利索的收拾完吹风机，正要上床的时候，目光落在杭澈拿着手的左手手臂上，手腕往下十厘米处，雪白肌肤上落下两处红梅。
　　杭澈穿着长袖黑色真丝睡衣，袖口因为拿着书抬起的动作滑落至肘部，这才得以被窥见。
　　两个非常明显的红色凸起，异常刺眼。
　　“什么时候被咬的？”宋知指了指，语气有些不悦。
　　杭澈察觉到对方有些情绪，忙抬手转过来看了看，刚被叮咬的时候有些瘙痒，她还挠了两下，后来看书入了迷就没在意，现下被提起，那种疼痒的感觉又蔓延出来，“应该是刚才在楼下吧。”
　　宋知转身去拿包，“山里蚊虫多，我带了驱蚊水，你……”想到邓子衿她又回头冲杭澈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这么招蚊子。”
　　宋知拿起包就发现不对劲，作为律师的职业习惯，她对细节十分敏感，就比如这件衣服的顺序明明应该在下一层。
　　杭澈见宋知顿了顿，心里打鼓，此时再惹到她明显大事不好。
　　她抿了抿嘴小声回答，“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你比较招蜂引蝶。”宋知没有说什么拿了花露水过来。
　　杭澈伸手，“是吗？”
　　“不是吗？”宋知瞪着她，直接拉过她的左手抬高让袖子垂下去。
　　杭澈小小反抗，“我来吧。”
　　“坐着别动。”宋知的语气不容置喙。
　　杭澈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十分没有底气，“麻烦你了。”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被拉着手了，但气氛一点也不暧昧，宋知拧开瓶盖，用食指手肚堵着瓶口沾了水液，然后轻轻柔柔地在两处凸起的红包上打转。
　　“舒媚好看还是邓子衿好看？”宋知不看杭澈，只是专心地摸着药水，她没见过邓子衿真人。
　　窗外月落屋梁，杭澈试探地问，“明早一起看日出吧。”
　　宋知回避了杭澈的回避，执着地问，“邓子衿好看还是舒媚好看？”
　　杭澈继续刚才的话题，“就是可能要早起，五点钟的样子。”
　　宋知没回话，拿起瓶子重复刚才的动作，“邓子衿好看一些？”
　　“你之前看过日出吗？”杭澈又问。
　　宋知轻轻吹了吹，柔风拂过，配合药水的清凉，更添舒适，带得整个人也神清气爽起来。
　　吹完之后宋知抬头若有所思状，“那就是舒媚好看一些？”
　　杭澈无法再回避，认真地看着宋知的眼睛，“你好看。”
　　……
　　啪的一声，宋知抬手打在了杭澈的手臂上，顿时红了一片。
　　杭澈的手原本就被宋知抓在手里，这一下让她不自觉握紧宋知的手，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句，“疼……”
　　宋知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但谁让杭澈又开她玩笑，只好虚张声势道，“活该，一点也不听话！”
　　杭澈知道宋知发了脾气就生气了，不管原因是什么，总算是给她出了气。
　　杭澈微微侧头看着低着头拧瓶盖的宋知，“你是把我当小朋友？ ”
　　宋知猛地一抬头，吓得杭澈往后一撑。
　　“你不是吗？小朋友！”宋知咬着后面三个字起身下了榻。
　　还是个气人的小朋友！
　　关了灯之后，屋顶的透明窗户才算发挥了作用，满天星辰点缀在幽蓝的夜幕上，透过窗落在她们眼里。
　　两人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宋知忽然想到一个词，同床异梦，他们之间也不过五十厘米，一张床榻，可以算是同床。
　　“你刚刚说的什么？”宋知想起刚才杭澈好像说了什么自己没注意听，实在有些不礼貌。
　　杭澈故意重复了一句，“你...好看？”
　　宋知啧了一声暗示她的没完没了，“前面的。”
　　“你之前看过日出吗？”杭澈问。
　　宋知回想了一下，“起早赶车去外地出差，车里看到的算不算？”
　　“不算，就是……和别人一起的。”虽然知道宋知之前没有谈过恋爱，但不代表没有被追求或者追求过别人。
　　“那没有。”宋知回答得很肯定。
　　杭澈身前的手捏了捏被子望着满天繁星，“明天一起看日出吗？”
　　“要喊其他人吗？舒媚估计起不来，她今晚吓坏了。”宋知翻了个身，月光透过屋顶的玻璃洒了下来，她能看见杭澈的侧脸，她靠着墙壁离自己有点远，不像自己这么不矜持，都已经睡在了床边。
　　宋知拽了拽被子，看见杭澈也侧了个身面对自己，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宋知知道她在看自己。
　　杭澈调整好姿势，“你呢？”
　　“我怎么？”宋知不解。
　　杭澈想起宋知当时的表情和状态，完全不应该是她平时冷静自若的样子，“你也吓坏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第145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8）
　　沉默，许久的沉默，只有屋外虫鸣的声音。
　　宋知不打算隐瞒，“没有，只是想起一件事。”
　　杭澈了然地点了点头，尽管黑暗中对方并不一定能看到，“和今晚的事有关系吗？”
　　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让宋知有个可以疏解的台阶，她语气轻柔很难让人拒绝。
　　宋知拽着被子的手指轻轻扣着被面，“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以前很胖吧？”
　　杭澈一直都能感觉到，宋知不太愿意提及过去，还有轻微的容貌焦虑，即便她已经出落得十分艳丽。
　　杭澈常常直言不讳地夸赞她好看，既是事实，也含肯定。
　　宋知停顿了一会，鼓起了勇气，“我小时候一直到高二都很胖，从120最胖的时候达到140斤，那时候别人也会指指点点，但我爸妈会安慰我，胖一点也挺可爱的，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小时候的玩笑她并不在意，青春期发育之后，大家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审美意识，外貌也成了受欢迎和被排挤的衡量标准之一，但宋知却浑不在意，她一向主张正义，这种歧视别人身材的行为在她这里毫无伤害。
　　“高二生日那天，我爸特意带我去颐和园游船。”那天她穿了十分喜爱的蝴蝶长裙，微胖的皮肤异常光洁嫩白，被衣服衬得更加清新。
　　即便胖，她在自己心中也是一个可爱的胖子，她内心也许是有自卑的，但只要表现得足够乐观，就不会被人察觉。
　　杭澈身体微微僵硬，等待着接下来的转折。
　　宋知声音也有沙哑，仿佛只是回忆那个场景就耗尽了全身力气，“我上船之后坐在了靠后的一排，后来又上来了一对母子，船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小男孩不得不坐在我了身旁……”
　　“他拿着玩具吵闹个不停，实在聒噪，我便起身想去船尾透透气。”宋知停了一会。
　　突然，她被一股力量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就掉进了湖里，挣扎中宋知看见男孩抱着玩具站在船尾捧腹大笑。
　　“死胖子，哈哈，真好玩！”
　　“宝宝，吓坏了吧！没事没事妈妈在。”男孩的母亲抱着小男孩往船舱走。
　　“有人掉湖里了！救生员救生员！”
　　“知了！”
　　尽管穿了救生衣，但因为身材原因她并没有系上扣子，以至于掉落的瞬间，救生衣从手臂脱落浮在一旁，宋知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在水里扑腾，船上乱作一团，加上船正在疾行，宋知被甩的有些距离。
　　救生员第一时间就跳下了水，船上有人解了救生圈，扔到湖里，宋知的父亲不会游泳，她也不会，但她能清楚地听见父亲着急的喊声。
　　周围的水争先恐后地往她嘴里灌，水里的阻力让挣扎的她精疲力竭，她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的脑袋浮出水面，脚下却毫无支力点。
　　明明一分钟不到，宋知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最后她自然是被救生员还有船上游客一起救上了船，那个中年男人解了救生衣喘着气，“这丫头也忒重了，救别人一份力，救她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皮鞭伤肉，恶语诛心。
　　明明那么多恶意的嘲笑都不曾刺痛过她，而就是这句施救者的无心之语，让她的心宛若凌迟。
　　有时候伤害不是以恨之名，而恰恰是为了你好，你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自己的体重，给别人添了麻烦还差点送了命，宋知的羞耻心被狠狠地砸碎在地，最后令她崩溃击穿她可怜的自尊的那枚子弹是：轻薄曼妙的蝴蝶连衣裙此刻正半透明地贴在她的身上。
　　蝴蝶被囚禁，无法再翩翩起舞。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保鲜膜裹住的肉包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供众人奚落嘲笑。
　　这是第一次，她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深深的憎恶。
　　宋知不想欺骗杭澈，但她也不愿揭开这一段伤疤，故事讲到她救生员的那句话后便戛然而止，“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拼命减肥，也就三个月吧，原来也没那么困难，一直到现在好像就再也没胖过了。 ”
　　可想而知需要多大的毅力，杭澈小时候也经常因为个子瘦小被人奚落，但远不止于此，她不觉得自己的经历可以足够共情宋知面对过的痛苦，她心里涩涩的，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话才算宽慰。
　　杭澈带着些郑重回复着，“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我会严格保密。”
　　宋知笑了起来，“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所以一直不愿意提起。不，不仅不愿意提，也不愿意想起。 ”
　　杭澈问，“今晚怎么说了？”
　　“因为不想你担心。 ”宋知如实相告。
　　“大家都喜欢美好的事物，瘦下来之后的我深有体会。”宋知感叹道，语气里有一丝嘲讽。
　　人们确实会对美好的事物多一份包容，杭澈无法否认，但她依然想把自己的观点告诉宋知，“身高体重只是一串数字，无法衡量你的能力和品格，你不会因此在法庭上失去任何一个辩护，不是吗？”
　　宋知开始较真起来，“可是体重的改变也藏着你的毅力和决心，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宋知，你永远可以做你自己，那是你的选择，这不需要我的同意。”杭澈想了想补充道，“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她的语气异常坚定，坚定到宋知也开始动摇，她一直以来在意的那些过去，犹如危楼一样摇摇欲坠。
　　宋知生硬地结束话题，“干嘛那么严肃，也没什么的，都过去很久了。”
　　杭澈欲言又止，她没有挖别人伤疤的怪癖，也配合着浅浅笑了下，“嗯。”
　　宋知能听见她刚才的轻笑，黑夜给了人无限遐想的空间，宋知盯着那道身形，她喜欢杭澈的笑，如阳光晒过麦田，暖洋洋的。
　　她的心上有根针刺，那一抹笑意是块磁铁。
　　忽然杭澈掀了被子朝她挪了挪，然后伸过来一只手凑到宋知面前，趁着微弱的月光，杭澈眼里亮晶晶的，宋知看见她手掌打开，白色坚果露着绿色的果肉静静堆叠在杭澈手心，她好像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宋知。
　　宋知看着杭澈，暗夜星河不及她眼眸闪烁。
　　指尖在杭澈中心掠过，兀自一笑的宋知又换上了甜美的面具，“随便一段睡前故事还能换吃的，要不我再多说几个？”
　　杭澈躺回去轻声纠正她，“才不是什么随便的故事。”
　　是很珍贵的过去，宋知的过去。
　　心头有一股清泉流过，那一股清泉，冲刷了堵在宋知心里的淤泥。
　　面对当事人面对庭审，律师总是滔滔不绝，因而一般私下他们反而安静，实在是说得太多。但面对杭澈，宋知又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她隐隐觉得对方也是如此，对其他人总是讲礼貌有教养，话少多听，但和自己一聊开了，话匣子止也止不住。
　　宋知对她的职业很感兴趣，她对宋知遇到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案子也很感兴趣，两人从法条聊到电影机，从服道化聊到经典案例，从厚厚的诉状聊到犯罪电影。
　　总之，时间很不够用。
　　渐渐地她的声音带着些困意，也打了好几个呵欠，但仍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或者说不舍得休息。
　　“孔雀东南飞，为什么不是西北呢？ ”
　　杭澈温柔地回，“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
　　“高楼有多高呢？”宋知是求贤若渴的学生。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杭澈孜孜不倦地解惑。
　　“那我可以去摘星星吗？”
　　杭澈伸手指了指屋顶，“星星不都在你的眼睛里吗？”
　　宋知侧目趁着星光看着身旁抬手的人，是啊，星星此刻正落在她的眼眸。
　　宋知在心里给杭澈做过很多比喻，不在自己身边时像漂浮的云，认真演戏时像高悬的明月，坚持自己原则时像凛冬傲然的白山茶，说着算了不计较时像一只会卷起来的穿山甲。
　　但这一刻，她想换个名词：萤火虫。
　　也许是，月亮属于太阳，而摘星太远，触萤即可。
　　“杭澈。”宋知喊她的名字。
　　杭澈发出喉间滚动，发出一声好听的气音，“嗯？”
　　“祝你今夜好眠。 ”宋知的声音裹上了一层奶盖，甜腻腻的。
　　杭澈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不是夜夜好眠？ ”
　　“因为明天的明天说，后天的后天说，以后的，以后再说……”宋知越说越迷糊，渐渐没了声音。
　　“晚安。”


第146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9）
　　“不要，我不是，不要把我推下去！不要！”
　　“我不是！不是我！”
　　声声梦呓传来，杭澈轻轻地拍着宋知的肩膀，“你不是，别害怕，别害怕，宋知。”
　　她语气轻柔，轻轻缓缓有节奏地安抚着，宋知拧着眉头，额头一层密密薄薄的汗，抓着被子的手突然松开，一颗开心果滚落在床榻，发出极小几声闷响，她伸手想要抓些什么，杭澈的袖口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宋知，是我，我是杭澈。”
　　宋知是一叶翻腾在海上的孤舟，摇摇晃晃靠不了岸。
　　“我在，别害怕，我在的，宋知。”
　　杭澈轻轻唤她的名字，极有耐心地哄着她，将她从狂风骤雨间抢了回来，搭在背的手掌一上一下拍着。
　　宋知渐渐平复下来，没醒过来，拽着杭澈的袖子的手靠着自己的唇，温热的呼吸透过轻薄的丝绸扑在杭澈的手背上，沉睡的人继续无声无息地叩动着来人的心门。
　　杭澈趁着月色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贪婪，贪婪地用目光描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停下轻拍，她抬手轻轻抚上宋知的眉眼，缓缓熨开眉间的沟壑。
　　伴随着鸟鸣，清晨的山间渐渐苏醒，太阳早已爬过山头，慵懒地挂在天边。
　　宋知睁眼的时候，有些茫然，反应了好长一会时间才想起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陌生的房间，对面不远的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瞬间清醒，挣扎着坐了起来，头有些疼，刚准备扶着脑袋发现手里拽着一样东西，那是杭澈的睡衣。
　　这下她更蒙了，怎么会拽着杭澈的衣服呢？那她岂不是？宋知使劲晃了晃脑袋，将不可明说的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那本泰戈尔《吉檀迦利》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缝隙里露出书签的一角，宋知笑了笑，看得还真快，一目十行吗？
　　她掀开被子走向阳台，舒展着身体，深吸一口来自自然的新鲜空气，左顾右看没有发现杭澈的踪迹，靠近栏杆就看见院子里舒媚摆了一张瑜伽垫子。
　　舒媚穿着一身白色的修身运动服，正摆着柔软的在宋之知看来违背人体学的姿势。
　　“人去哪儿了？”宋知嘀咕着。
　　宋知刷着牙一只手撑着腰在房间踱步，像是楼下的三花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悠闲地靠着桌边，用手撑在桌子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忽然动作一顿，相机不见了，杭澈果然是出了门。
　　宋知佩服自己的观察力，满意地抽动着牙刷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听见沈莘正在院子里和舒媚拌嘴，舒媚正打禅的姿势，明明是要心静却嫌弃地冲沈莘喊，“别打扰我，我正在吸收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
　　沈莘切了一句抬头看天，然后背手往一旁的吊床走去，“小心晒黑，今天紫外线强。”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身后被撞了一下，沈莘一脸惊恐地看着刚才舒媚打坐的地方，难道这家伙会瞬移？
　　“你不是……”
　　舒媚摇摆着腰肢走在前面，“吸完了。”
　　宋知今天穿着一件条纹拼色海军领短款针织，相当的学院风，也十分减龄，下身蓝色开叉镂空水洗牛仔裤，复古时尚，这一套装扮衬得她看起来20出头。
　　就连舒媚都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大拇指肯定了她的品位，宋知有些不好意思，“你这黑眼圈...干什么了？”
　　舒媚打开冰柜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之后领着宋知去厅边落地窗边，两人坐在藤椅上，厨房传来声响，段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舒媚按照自己的太阳穴，“别提了，昨晚我一夜没睡。”
　　宋知关心道，“心有余悸？”
　　舒媚睁开眼，双手抱在身前，手指捏着运动服的布料欲言又止。
　　看她如此难以启齿，宋知便也不问，伸手碰了碰桌上古朴的原型茶壶，温热的，她掀开两个倒扣的杯子，提起茶壶倒了茶，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舒媚身前，“大清早，喝点热茶，别喝冷的。”
　　她这一举动让舒媚觉得暖心可靠，纠结之后舒媚看了看四周，微微往前小声神秘地说，“宋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宋知觉得她就像个小孩子，伸手准备拾起面前的茶杯，“什么秘密？”
　　“我好像……有点喜欢杭澈。”
　　茶杯一斜，一杯茶泼洒了半个桌面，舒媚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连续抽了好几张纸巾盖在水渍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一阵收拾，宋知面无表情，舒媚吃不准，只好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恐同啊？”
　　宋知刚缓过来，有些出神，愣了愣，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是，只是，只是有些惊讶。”
　　舒媚舒了一口气，这件事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也很惊讶，不也不怪宋知有所反应，她双手垂在身前捏着自己的拉链一上一下的，发出吱吱的声音。
　　宋知双手握着茶杯边缘，有些心烦。
　　“你不排斥就好，我可是把你当姐妹才告诉你这个秘密。”舒媚强调，“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宋知抬手拨了耳边垂下的头发，“嗯。”
　　舒媚往前一倾，抓着宋知的手腕，“你说我该怎么告诉她吖？还是说我要怎么追她？你说她对我什么感觉？”
　　这一连串的问题宋知一个也没听进去，一瞬间她很想挣脱被拉住的手。
　　激动的舒媚见宋知盯着手里的茶情绪没什么波动，“你怎么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
　　“不是。”宋知勉强地笑了笑，“我就是没追过别人，也没有恋爱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事实，也是借口。
　　舒媚不可思议，“恋爱经验这一块！你居然是0？”
　　宋知无意识地跟了一句，“嗯，0。”
　　见宋知有些尴尬她做了表情表示抱歉，松了握着宋知地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丧气，“那只能靠我自己了。”
　　手指在脸颊有规律地如海浪一样点着，舒媚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你觉得杭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宋知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唇，现在松开用舌头舔了舔，“她是一个很认真的演员。”
　　不知道这样的回答算不算得体，被提问的人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谁问你这个了，她可是影后，当然是个好演员了。”舒媚继续追问，“我是说性格之类的。”
　　“性格……挺好的。”宋知概括了一下，她没法明知舒媚喜欢杭澈的事实下，细数杭澈的优点，喜欢一个人总是敏感的，她怕自己情难自控地暴露无遗。
　　“对吧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舒媚得到了肯定更加兴奋，“而且你看！我和她都是演员，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我们都是艺人，也不怕被爆料啦！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一家公司，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舒媚嘴巴一张一合眉飞色舞，“我有信心一定能拿下她！”
　　宋知如坐针毡，手指扣着杯口，有些焦虑。
　　舒媚结束美好幻想注意到宋知的局促，心里想着她这么好看一直没有恋爱也有些奇怪，“你怎么不谈对象？”
　　宋知捏着杯子温润了干涸的唇，她放下杯子目光对上舒媚求知若渴的眼神，“对象不是谈出来的，而是情不自已想靠近的。”
　　“听不懂。”舒媚挠了挠头，想到什么又开始絮叨，“昨天她抱我的时候，我的心跳都要炸了，我和你说之前在剧组，那个男二你知道吧？别看着一身腱子肉，就在原地抱了我不到十分钟就喊着不行不行，弱爆了！”
　　她现在完全就是怀春少女，“你说她看起来挺清瘦的，没想到还挺有力气的，而且她懂得也好多，英雄就美临危不乱的时候也太飒了！”
　　明明昨晚还吵着要绝交，真是双标。
　　舒媚平时骄纵惯了，宋知第一次见她这样，一双手捧着脸一副花痴的模样，脸颊也多了一丝绯红。
　　若是再不阻止，宋知预感自己将被迫在这里听舒媚表白到天荒地老，既然舒媚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夸赞，杭澈应该是不在别墅。
　　宋知望了望四周问，“杭澈呢？”
　　舒媚正说得起劲，突然思路被打断哦的一声，“她上山了。”
　　“一个人？”
　　舒媚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说是去赵云寺了。”
　　一个人上山了？
　　“你不是对她.”宋知不愿意说喜欢两个字，“怎么没跟着去？”
　　“我本来是想跟着她一块的啊，但是她说爬山是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而不是花费时间等人。”
　　舒媚气鼓鼓地噘着嘴。
　　宋知揣摩着这句话，是啊，她说得没错。
　　漫山的桃树不会为了等一旁的小草而停止成长，她们各有自己的节奏。
　　宋知望见小八童年从楼梯口下来，沈莘也从门外的吊床上翻了下来往屋内走，有些话题适可而止，宋知喝着茶不再说话。
　　舒媚也喝了一口茶天真地问，“你要去吗？”
　　宋知放下茶杯，狡黠地笑了笑，“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居然真有人可以把社会主义价值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舒媚张着嘴愣住，随即伸手做了一个哒咩的姿势，“停停停，别念经了女施主～”
　　沈莘抽开一旁的饭桌的凳子朝她们的方向问，“你怎么不去求姻缘？”
　　舒媚一见他就充满战斗力，将身前的马尾潇洒地往身后一甩，“首先我美。”
　　小八拉住童年站在原地，避免她闯入战区被战火殃及。
　　沈莘脑袋上写着大大的问号，既然有首先那肯定还有下文，她莫名其妙地问，“其次呢？”
　　舒媚撩头发的手搭在自己胸前，“我有自知之明。”
　　“…… ”
　　“最后，我美得很有自知之明。”
　　“…… ”
　　小八童年互相看着憋笑，沈莘挥了挥手还真是自讨没趣。


第147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0）
　　阿姨从厨房端来一大盆烩面，小八童年正在楼梯口顺便去帮忙，宋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54。
　　杭澈就在这时从院子外转角处出现，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镂空乳白色短款长袖宽松T恤，领口有两颗纽扣打开，锁骨若隐若现，袖口很宽松垂在身侧有些长盖过手背，只露出前面?纤纤玉手的一截指节，宽松的微喇叭休闲高腰米白色工装裤堆在帆布鞋上，将她的腰线突出，紧实的腹部马甲线分明。
　　这身衣服稀松平常，穿在她身上却有了光彩。
　　干净的少年感，雌雄莫辨，随性中不失精致，这种气质宋知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是杭澈定义了它。
　　阳光洒在衣服上都泛着白色的光，看吧，连阳光都偏爱着她。
　　杭澈摘下口罩进了门，舒媚定在原地，被宋知用手肘捣了捣，才勉强收回自己炙热的眼神，害羞地转身去饭桌坐下。
　　杭澈注意到宋知，这一身打扮和平时职业装扮大不相同，简约舒适却不失女人味，自恃有教养的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早。”
　　宋知上前一步笑着说，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早。”
　　杭澈扫了眼桌上，径直往厨房去，宋知也跟在后面，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往外搬东西。
　　阿姨准备早餐可怕极了，两大盆，是的，那不是碗，是盆，两大盆鸡蛋青菜烩面，三碟小菜，有酱萝卜，酱菠菜，酱海带，一蒸笼狗不理包，一蒸笼奶油馒头，七八个鸡蛋，七八根油条，一锅白粥，还炒了两道时蔬。
　　一群人又是瞠目结舌，小八也震惊了，这比起舒媚平时的浪费要更夸张更离谱。
　　厨房外大家正夸赞段阿姨的手艺，段阿姨和他们正说得热闹。
　　杭澈在厨房数着筷子，宋知把台上的碗用自来水过一遍，犹犹豫豫还是说出了口，“早上你的睡衣……”
　　“看你睡得太熟，昨天又那么累。”所以不忍心喊她起早。
　　杭澈回答得理所当然。
　　水流冲刷着碗碟，宋知叹了口气，“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得寸进尺的。”
　　“可以。”
　　宋知微微抬头问，“可以什么？”
　　杭澈将数好的筷子粗的一头在台面上怼了两下，拿在手里转身看着宋知，“可以得寸进尺。”
　　宋知瞪大眼睛，杭澈渐渐靠近，那股淡淡的发香萦绕在她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近，杭澈的脸就像是电影里面升格的慢镜头，宋知觉得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
　　杭澈抬手，身旁的水龙头被关了，水声戛然而止，宋知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去吃早饭。”杭澈双手将水池边的一摞瓷碗端在手里。
　　“去祈福了？”宋知问。
　　“嗯。”
　　宋知状满不在意地随口一问，“求什么？”
　　杭澈停下脚步，神秘地凑到宋知耳边，宋知以为愿望比较私密，也微微靠过去。
　　只听杭澈微微张口，悄声地说了句，“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鬼。”宋知又被耍了红着耳朵嗔怒一声，从杭澈手里抢走碗筷大步流星。
　　杭澈跟在身后，望着宋知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平复着自己不可抑制的心动。
　　段阿姨热情招待，恨不得把厨房里有的没有的全都做一遍，大家根本吃不完不愿意浪费一直强调够了够了，段阿姨才勉强作罢。
　　舒悦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手里拽着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上面是一块精致的玉雕佛像，段阿姨给她拿了一个小矮凳，小朋友听话地吃着包子喝白粥，段阿姨在一旁剥着鸡蛋，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味道实在是好，大家都十分熟悉也不谦让，拿着长长的公筷往自己碗里捞面条和荷包蛋，杭澈注意到舒媚一直偷偷地瞄着自己，自打她坐在桌子上就感觉了对方的反常，杭澈挑了挑眉，“舒媚，夹不到吗？把碗给我。”
　　宋知咬着筷子余光看着舒媚拼命点头，双手捧着碗伸手递过来，“谢谢杭老师～”
　　小八雷达早已开启，目不转睛记录下这一历史性时刻，她的cp有了实质性进展！生活索然无味，除了游戏她就只能靠嗑cp来提神醒脑了，此刻脑内的小剧场又开始上演，无非还是那些姐姐妹妹爱来爱去的桥段。
　　杭澈用公筷捞着烩面，还贴心地夹了几根小青菜，她记得舒媚一直念叨着要减肥，宋知余光扫了她们几眼，舒媚开心得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心里堵得慌，夹了眼前的小菜酸菠菜放进粥里搅拌个没完，“因为你没喊我起床，错过了看日出。”
　　语气里带着一些埋怨。
　　“没关系，错过了日出我们还可以看夕阳。”
　　杭澈似乎一直都这么情绪稳定，内核强大，遗憾的事在她这里也有了新的期待。
　　宋知有很多话揉碎了在心里就是没办法说出来，她恹恹低声说着，“错过了，真的还可以再期待吗？”
　　声音足够小，杭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这是鸡汤面吧。”她扬了扬下巴问杭澈，话题终于还是绕到了面上。
　　回话的却是沈莘，“应该是，而且还是土家鸡，饲养得没有这么浓稠鲜香。”
　　杭澈皱了皱眉，敏感地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挑起一筷子面尝了起来，果然软糯爽滑，口齿生香。
　　沈莘探着脑袋望了望落地窗外的院子，然后低声问，“欸，你们有没有被段阿姨查户口？”
　　宋知一口粥刚进嘴里，烫得她差点咳出来，杭澈余光看了一眼宋知小声关心，“慢点吃，小心烫。”
　　“我没有。”小八第一个回答。
　　“我也没有。”童年跟票。
　　两位起得最晚的小助理纷纷表态，沈莘也没打算问她们，只是盯着杭澈不怀好意的表情昭示着他的目的。
　　“毕竟天生丽质，貌美如花，那必然是问了的。”舒媚得意地摇了摇头，这该死的魅力。
　　杭澈也点了点头，宋知吃惊，什么时候的事？转头一想估计是今天早上吧，不然自己随时随地都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莘就像找到了盟友，“我和阿姨说我坚决不谈恋爱，回绝了她半个多小时，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执着。”
　　“为什么不谈恋爱啊。”宋知捏紧了筷子，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玩一玩我没意见，认真可千万千万要谨慎！男人和女人可不一样！”
　　舒媚着急了，这话放在一天之前她一定举双手赞同，可搁现在就不爱听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用筷子敲了敲碗一脸的不乐意，“这怎么还有性别歧视？”
　　“怎么能叫歧视呢，这叫区别对待，我可是万千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肺腑之言。”沈莘搬出大道理势必要好好和几位姐妹们说道说道，“不是我说的，古人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你那一点文学素养，都用在研究怎么祸害人家男孩子上面了吧？”舒媚恨得牙痒痒，只想掀桌子或者让沈莘原地消失。
　　沈莘丝毫没有察觉已经触犯众怒，嘴里还在不停地劝诫，“和姐姐谈恋爱是他们的梦想好吗？我就是把你们当朋友，你们找对象千万要擦亮眼睛。”
　　“现在那么多电视剧偶像剧不都爱得死去活来的。”童年虽然对恋爱一知半解，但是甜甜的恋爱谁不想要？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嗦进嘴里，发出吸溜的声音，“嗯！这面条好好吃啊！”
　　“吃点核桃补补脑行不行？谈恋爱倒大霉！”沈莘义正词严地和一群小妹妹举例子，“穷书生攒钱把倾慕的花魁赎回去，难道是干瞪眼看着的吗？话本可能没告诉你花魁日后洗衣做饭变成了老村姑，书生嫌弃她人老珠黄还不会家务把人抛弃。 ”
　　宋知夹了一筷子面条尝尝味道刚准备送进嘴里，下意识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喜欢女的不就好了。”
　　杭澈剥着鸡蛋的手顿在半空中，舒媚眼睛瞪得老大，其他人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宋知抬起头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舒媚还悄悄在碗边比了个大拇指。
　　“你说什么？”这话沈莘没听见，其他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宋知脑子转得极快，指着杭澈面前的那碗快要见底的面条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说鸡汤面好好吃啊，天天吃就好了。”
　　杭澈手指抖落鸡蛋壳，将鸡蛋放进碗里，拾起公筷夹了所剩无几的面条，用自己的碗在下面接着怕掉落，慢慢过渡到宋知碗里。
　　舒媚以为宋知刚才那句话是给自己打气，童年则以为宋知是被自己影响，果真要加入自己嗑的邓子衿杭澈cp大营，两人都暗戳戳地开心，小八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知。
　　只有杭澈，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一顿早餐把各自肚子都吃得圆滚滚，沈莘摸着自己的腹中西瓜，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喊，“段阿姨，段阿姨。”
　　段阿姨正在收拾厨房，双手擦着身前的围裙小跑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餐已经被席卷一空，“怎么了？不够吃吗？我再给你们下点面？”
　　沈莘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段阿姨你这面条太好吃了！和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和外面都不一样，有什么讲究吗？教教我呗～”
　　被戴上高帽子的段阿姨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一看你这女娃娃人长得漂亮还很聪明，这可是段阿姨做了三十年的独家秘方！不外传！”
　　所有人向沈莘投来了同情的目光，童年怯生生地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沈老板～好可惜哦。”
　　“童年，你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沈莘开着玩笑假装生气地指着童年。
　　童年一下子弹起来，配合地躲到杭澈身后告状，“老板！她要收拾我。”
　　“不怕，她不敢。”杭澈宠溺又温柔地笑着，舒媚宋知都看呆了。
　　童年有人撑腰，不怕死地冲沈莘做了个鬼脸。
　　沈莘无奈地摇了摇头，意外地冲宋知举手握拳，“宋律师替草民做主啊！群众里面有坏人，队伍不好带了！”
　　宋知回过神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诉状可以打八折。”
　　她今天穿的学风院，多了一些天真的少女气息，沈莘一脸夸张的失望的表情，“人心散了，不团结了！原本我觉得我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小八小声对童年私语，“有团建领导说话那味儿了。”
　　杭澈也加入这段临时发起的剧情，“我们难道不是，合则一盘散沙，分还能独当一面吗？”
　　沈莘突然眼泪汪汪两只手对着天花板啊了一声，在众人搭的舞台上捶胸顿足，“这个家是要散了啊，痛心啊，呜呼哀哉！”
　　舒媚笑够了起身摆了摆手，起身上楼去换衣服，“好啦好啦，演够了，收拾一下出门吧。”
　　一会要去民俗村，少不了很多游客，她和杭澈都需要注意，口罩帽子眼镜三件套必不可少。


第148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1）
　　一行人光鲜亮丽地在一楼集合准备出门，为了防紫外线，舒媚这一身打扮十分的“低调”，大蛤蟆墨镜遮住一半的脸，超大帽檐的米色沙滩帽，无袖紧身挂脖吊带背心，身材火辣，一转身，背部一半光洁，下身破洞长裤，整个膝盖和腿露在外面，像是偷工减料一样，小心思拉满氛围。
　　舒媚总是张扬着自由和个性。
　　童年脸上一抽问小八，“你确定她这样不会被人认出来？”
　　小八双手握着手机恋恋不舍地抬头看了一眼，“常规操作，勿大惊小怪。”
　　正出门的时候听见段阿姨在房内打着电话，门半掩着，上了年纪的人听力又不大好，所以她的声音大得一清二楚。
　　“不是才打了三千块吗？就用完了？我这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多，要不等下个月月底？”段阿姨近乎讨好的语气，而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了耐心。
　　只听段阿姨连连答应，“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你别不给来电话，舒悦可想你呢，在外面一切都好吧？什么时候回家啊？”
　　杭澈和宋知并排往外走，段阿姨的声音也渐渐飘远，舒媚跑上前和宋知一人一边围着杭澈，童年挽着小八走在后面，沈莘随手在路边摘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纨绔出街既视感。
　　她孤家寡人落得清闲，戴着墨镜穿着薄款的休闲短袖花裙子，头上戴着一顶麦秆巴拿马白色草帽，看着要去夏威夷度假。
　　杭澈早上上过山，自然在前面带路，这边的路简单地走了一遍，“我们住的地方比较靠近度假村村口。”所以开了不到几公里的黑灯瞎火就落了脚，“沿着这条彩虹路往前走，前面就是民俗村和游乐场，还挺大的，能逛两三个小时。”
　　舒媚微微低头用手指往下扣了眼镜，地面中间果然刷了三条红黄橙的分割线。
　　宋知对杭澈的这个形容感到有趣，用手机拍着前方的风景。
　　“如果要上山可以坐摆渡车去山脚下坐缆车，从山上能看到民俗村，民俗村前面有一片村落，隔着一片桃林。”杭澈说得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一群人出去旅游，每个人的分工各有不同，虽然他们出来前没有就此讨论，但目前根据个人性格已经初见端倪，小八喜欢计划，童年全程附和，沈莘和舒媚负责拖后腿，杭澈则像个导游，至于宋知，她暂时还没想好自己的定位，第一次和他们出来玩，管多管少都不大好，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做一块有价值的砖就好了。
　　走过这条羊肠小道路边渐渐开始出现一些特色的小屋建筑，新奇的雕塑和墙绘结合当地的风土人情颇有趣味，然而比起风景，这一群人的出现才更吸引人。
　　周末十点多大概是最热闹的时段，不会太热也不会太早，街道两边的店铺和摊贩都开张了，各式各样新奇的东西都摆在门口，乱中有序，有吃的，玩的，穿的，艺术馆。
　　游客遍布在街道四周，这一行人的出现实在养眼，不时引来路人的注意，甚至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摄。
　　这样的场面对于舒媚杭澈甚至小八童年沈莘来说都司空见惯，但对于宋知来说还是有些不自在，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和童年走到一处的时候，杭澈指了指右手边一座红色砖瓦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旧厂房改造的。
　　“这里面有一些工艺品，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舒媚立刻喜笑颜开，尽管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她的迫不及待，当然不是对工艺品的期待，“好啊，都走累了，去找找有没有椅子歇一会。”
　　宋知看着门口的方正招牌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你早上进去过吗？”
　　“没有，早上还没开门。”
　　听完这句话宋知才觉得自己平时的缜密真是掉链子，杭澈带着一群人进了工艺品展馆，里面空调开得很足，有些凉意，和刚才外面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不同，这里面冷清又安静。
　　四周陈列的都是一些较为高端的手艺人制品，有文房四宝区，纺织区，乐器区，陶瓷区，木制品区，珠宝奇石区等大大小小将近十个分区，只是文房四宝这一个区域又分成了笔墨纸砚国画扇面六七个小区。
　　可能是因为商业化开发，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大新奇之处，但逛一逛也未尝不可，沈莘在篆刻区走不动道，聚精会神地看一位老师傅带着单片镜正细致地雕琢着一块方玉，老师傅看他感兴趣笑眯眯地夸他有眼光，这么一夸沈莘更是走不动道，拉了凳子坐下不走了。
　　篆刻只在这方寸之间，却大有乾坤之境，除却耐心更需毅力和从头再来的勇气。
　　童年拉着小八去前面看纺织，小八被迫直接拖走。
　　杭澈和宋知边逛边走，在一处挂着木质牌匾的百扇坊停下。
　　“百扇坊？里面还真有很多扇子，进去看看？”宋知站在门口往里瞟了几眼。
　　“好啊。”杭澈看起来也很有兴致。
　　这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让舒媚瞬间犯困，她打了个哈欠，一不留神身边的两人已经进去了店铺，“欸，等等我啊！”
　　平时见过的扇子多为素面，就是白色为底，上面作画题诗，这里倒是包罗万象，除了纸扇还有木扇竹扇骨扇布扇，各个制作精妙，有大有小看起来，从扇子本身到下面的坠饰，都十分精巧。
　　宋知面前这一把金笺扇面，上面零散地分布着洒金，如雪如屑，在白色的纸面上星星点点，如白日繁星，别致又随性。
　　“这一把挺特别，杭澈，好看吗？”她指着面前的这把扇子对杭澈道。
　　还没等杭澈开口，舒媚就探过来脑袋，“很特别吗？上面不就是乱七八糟洒了些金墨汁吗？”
　　宋知指着扇面的手微微缩回，杭澈看了一眼舒媚，“这是扇面洒金，要做这种扇面没那么简单。”
　　听见杭澈的话，柜台里的老板握着一小瓶银色酒壶的手微微一动。
　　“一把扇子，能有什么工序啊。”舒媚看了看周围这么多扇子，在她眼里各个都普通不过。
　　杭澈淡淡地说，“14道。”
　　“14道？”舒媚一副你逗我的表情，如果让她给你说出14种口红色号，她绝对信口张来。
　　“哪14道？”宋知黑色的瞳孔里透出感兴趣三个字。
　　老板饶有兴趣地盖上小酒壶旋了旋壶盖，眯着眼看过去，三人造型各异，一个看起来夸张时尚，一个机灵聪慧，还有一个就是刚才淡淡开口的那位，气质沉静，卓尔不群。
　　杭澈原本打算点到为止，毕竟她很清楚舒媚对这些不感兴趣，现在宋知问起来，她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宋知知道她在对自己微笑，因为杭澈的眼眸里透出温柔的光，“前前后后要经过开料，制作夹条，刮纸，上矾，糊面，看面，调黄水，上水，敲金筒，贴金，折面，切通，沿边，压面。”她顿了顿接着补充，如果算上定型和晾干，那就是16道。
　　舒媚一把摘下墨镜弯着腰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姑娘。”柜台后的老板站起了身，抬手示意身前桌子上的一把洒金扇，“有没有兴趣在我面前这把扇子上题字啊？”
　　杭澈微微颔首，礼貌地说，“谢谢老师的好意，我怕斩卷。”
　　听杭澈这么一说，老板更是惊喜，他在这里开店至今，遇到的都是来游玩的游客，日日醉生梦死了无生趣好不舒坦，能这么了解面扇的做法还有书法用词的人极少，更别说还是这么年轻的姑娘，属实大喜过望。
　　老板酒晕还在脸上，忍不住冲杭澈招手，“没看出来，姑娘你是行家啊。”
　　杭澈见老板招呼她，不好不上前。
　　舒媚回头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聪明地拉了拉宋知的衣袖小声问，“她刚刚说什么？什么卷？什么意思？”
　　宋知侧头也小声回，“斩卷，意思是不小心把墨滴在纸面上，将纸面弄脏。”
　　舒媚起身站在宋知身后冲她耳语，“这有关联吗？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之前帮一个书法家打过著作权的官司，听他提起过。”宋知用手稍稍挡在嘴边和舒媚咬耳朵。
　　老板迫不及待地把木架上的洒金扇转了个方向给杭澈看，“来来来，你来看这幅扇面。”
　　宋知和舒媚也跟上前，但老板那一身酒气让她不自觉抬了抬手，手指靠在鼻下才发现有口罩，又尴尬地抱住了手臂，三人站在桌前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元末明初诗人徐贲创作的一首六言诗《写意》。
　　舒媚手里拎着墨镜一晃一晃，边看边读了出来，“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客去客来日日，花开花落年年。”
　　什么山啊水啊的故弄玄虚，不知所言，好没意思。
　　老板摇头晃脑指着杭澈又指了指扇面，“姑娘你若是能补上后面四句，这扇子我就送给你了。”
　　“白送啊？杭澈你赶紧写。”舒媚一听有免费的东西立马提了精神，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是听杭澈刚才说还挺麻烦的，不要白不要呢。
　　杭澈原本想拒绝，无功不受禄，老板却先人一步，“姑娘不要找什么不会毛笔字的借口啊。”
　　杭澈实话实说，“家里有老人，偶尔会写一写，上不了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
　　宋知见老板十分期待，她自己心里也很想知道杭澈会如何作答，她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杭澈，手上还配合了刚才舒媚拽她衣袖的动作，“试试吧，我给你研墨。”
　　杭澈被她晃了晃应承道，“那好。”
　　老板立马做出请的姿势，宋知拾起桌边的墨条，在一旁研磨起来，杭澈随意拿了一支悬挂笔架上的毛笔，左右看了看桌面，拿了一旁废掉的纸裹着笔尖开始舔笔。
　　老板看她手法娴熟，微微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更加期待这位戴着口罩的姑娘如何落笔。
　　杭澈的袖口比较宽大，只能像古人一样左手微微笼着袖口，右手抬笔在砚台蘸墨，直起身体略微思索，看了眼老板手里那个反光的银色扁平酒壶，而后微微弯腰在桌面铺陈的宣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宋知想过杭澈会一些书法，之前在横店给小女孩签名的时候，虽然只是名字的正楷，但也窥见一斑，但她没想到杭澈的毛笔书法竟也这般惊艳。
　　字迹清秀俊逸，颇具魏晋风骨，几处飞白恰到好处，断墨之处游刃有余。
　　舒媚歪着脑袋又是边看边读了出来，“揽风揽月入怀，梦朝梦夕缱绻，醉酒醉心暮暮，绘声绘色朝朝。”
　　老板眼睛瞪得老大，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对这副六言，可没想到杭澈顷刻间就对完了，他直接拉开杭澈。
　　舒媚皱着眉哎了一声，“你干吗啊。”
　　杭澈退到一边，被宋知扶住，“没事吧？”
　　“没事，没站稳而已。”杭澈解释。
　　老板拾起桌上的纸张旁若无人地嘟囔着几遍，由衷地佩服，他转身看着杭澈，一只手拿着宣纸另一只手手背拍了拍纸面，“姑娘真是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啊！难得，难得！”
　　老板丝毫不掩饰对杭澈的赞赏，向前走了一步放下手里的宣纸，拿起桌上的扇子潇洒一合，空气中发出啪的风声。
　　“这副金笺扇面就送给你了。”老板言而有信，“等等，我拿个盒子给你装起来！”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也未拂了老板的好意，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声，“谢谢。”


第149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2）
　　三人从百扇坊出来，“这是不是就是古装剧里面的花灯猜灯谜对对子？”舒媚比杭澈宋知还兴奋，“赢了就可以免费地领取一盏花灯，用河灯许一个愿望？”
　　舒媚的想象力确实十分丰富，杭澈一听倒也是这么个理，“差不多吧。”
　　“那你要许什么愿望？”舒媚忙问。
　　宋知也竖起了耳朵。
　　杭澈停下脚步，手里的扇子在手心敲了一下，眼睛看向宋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知被提起来的好奇心果然又被轻轻柔柔地放了下来。
　　“啊！杭澈你真小气！”这一次连舒媚都盖章了。
　　宋知腹诽，果然是吧，你就是个小气鬼！
　　走了几步就看到小八和童年正在和一位绣娘讨教，童年看到她们三人立马挥手，“老板，宋知姐！这里这里！”
　　舒媚脸一抽，将手里的墨镜挂在胸前的背心上，“还有你舒媚姐姐，你是眼神么不好嘛？”
　　童年立刻翻了个白眼又对杭澈露出谄媚地笑，宋知都怀疑她学过四川变脸。“快来快来，这个姐姐说只要我们能把这些珠子绣上去，这个手帕就能就给我们。”
　　原本舒媚以为送扇子是很特别的事情，还为杭澈感到高兴呢，这怎么也送？合着这里的工艺品都是随便送的？
　　“你们串到哪里了？”宋知加快脚步加入小八和童年。
　　小八指了指她和童年刚才的战利品，“串是串了不少，但是老师说串错了，要重新来。”
　　桌上的手帕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一旁的小盒子里各式各样颜色的珠子形同玛瑙。
　　童年凑上前挥着手比画，“宋知姐我和你说，真不是我们的问题，这东西真不好弄。”
　　宋知坐在童年一旁，仔细看了看纹路和针脚，原来是两面绣，也就是弄完之后正反两面都有珠子并且看不到针脚和线头，这样来看的话确实是有一些难度的。
　　舒媚切了一声十分不屑，“就是你们的问题，串个珠子能有多难？”
　　被她这么一激，童年不服气地说，“你别站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自己串一个！”
　　舒媚最受不得激，何况是在杭澈面前，刚才扇子那一趴自己丢了点小面子，这不得找个场子要回来，“试试就试试，有手就能行的东西我还能不会吗？”
　　童年冷笑一声，“那我们就比一比，谁能在这帕面上先串好30颗珍珠！”
　　小八人机灵心思也深，表面不动声色，脑子一转说，“要不这样的，宋知和童年一组，舒........”一想到这是在外面还是不要暴露两位公众人物的名字，立刻刹车指了指舒媚和杭澈，“你和她一组。”
　　童年疑惑，“你呢？”
　　小八让开位置坐到长桌子长板凳的另一头，“我是裁判啊！我不都已经失败了一次，不能再遭受一次打击了。”
　　“我看行。”舒媚自然很是满意这样的安排，“杭... 姐姐你和我一组，我们一定赢得她们裤衩子都不剩。”
　　童年一听舒媚喊杭澈姐姐脸上就开始抽筋，浑身不舒服不自在难受得很，她一把拉着宋知的胳膊，对着舒媚喊，“你能不能文明点。”
　　舒媚也拉着杭澈坐在她们对面，“要你管。”
　　杭澈和宋知面对面相视一笑，众人简单请教了手艺老师，仔仔细细听了要注意的技巧和穿针引线要注意的细节，简单准备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宋知好胜心一直很强，涉及比赛这种，要么不做要做一定是全力以赴，于是比赛一开始她就完全全身心地投入到串珠子比赛中，童年按照帕面上针线的颜色在盒子里找对应颜色的珠子递给宋知，宋知负责把它们串到对应的位置上。
　　舒媚这一组她负责找匹配的珠子，杭澈负责穿针引线，看着对面童年整个人都挨着宋知，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杭澈穿线的速度不自觉放慢，原本她们这一组明显是占据上风的，可是几分钟后开始落于人后。
　　舒媚十分尽职尽责地把各种颜色的珠子扒拉出来放在手心，“加油啊姐姐，你是最棒的。”
　　她这一声喊出来，在座的其他人都愣了愣，只有她一副无辜的样子。
　　很快，童年那一组完成任务，宋知放下帕面，老师走了过去端详一番十分满意，童年一抬头，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诶呀，老板你怎么还有那么多没串？”
　　在童年心里杭澈也算是无所不能，怎么会留下这么多，杭澈摇了摇头，一只手撑着额头，“我也不清楚，这东西难得很。”
　　舒媚十分不服气将手里的珍珠扔进盒子里，起身绕过去拿起宋知的帕面仔细找了找毛病，最后只好认赌服输，“行吧，就算你们赢了。”
　　“什么叫就算？赢了就是赢了！”童年嗖地一下站起来。
　　舒媚仰着脑袋瞥了她一眼两人对视一眼哼的一声转过去，眼不见为净，杭澈坐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扇面微微皱眉不言语，见她也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宋知笑着说，“没事，别灰心，我教你。”
　　“那就太感谢了。”杭澈放下手自信地等着宋知过来，得逞似的牵了一下嘴角。
　　宋知从对面绕了过来，拿起杭澈手中的帕面翻转看了看，原来是穿针的时候针线打了死结，所以拉不过去，“你这是打结了，不把这个结解开，下面没法串了。”
　　“绳子坏，居然自己打结。”杭澈流露出偶尔的小孩子脾气。
　　“善工者不咎其器，你这是找托辞呢？”她耐心地将绳结举到眼前，用指甲轻轻拨开，解开绳结之后，杭澈便默契地递上了盒子里的珠子不等她伸手。
　　宋知看着眼前的珠子又看了眼杭澈，“很有眼力劲儿嘛小朋友。”
　　杭澈继续找了剩下的颜色对应的珠子，也理所当然地靠着宋知的身体，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纤细如葱的巧手不停地在帕面上下来回穿梭。
　　小八看得是最清楚的，明明一开始杭澈的速度要比宋知快很多，断不可能最后落后这么多，她挠了挠头发，看着两人默契地配合，心里有个惊人的想法正在酝酿。
　　舒媚对布料衣裳更感兴趣，正拿着店里一款彩色的丝绸方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摆造型，童年双手撑在桌子上趴着看宋知继续弄。
　　不一会，剩下的珠子也都全部串完，帕面上的图案也清晰可见，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知了，宋知将帕面举在眼前侧头问，“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很简单了？”
　　杭澈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帕面，“嗯，谢谢宋老师。”
　　宋知颇为得意拍了拍杭澈的肩膀，“不客气，你只是没掌握诀窍不擅长而已。”
　　“不。”
　　“嗯？”宋知脸上的笑意收敛露出疑问。
　　“我应该是需要一个好老师。”
　　还没等宋知反应过来杭澈已经起身拿着帕面去问老板能不能送这一条，老板手里正准备拆卸刚才宋知的那一面，“不要这个吗？这个是兔子。”
　　很多人更喜欢兔子。
　　“不用了，麻烦帮我拆这个吧。”
　　老板既然答应了自然也是应允的，杭澈拿着拆完竹框的手帕回来递给宋知，“宋老师，你的战利品。”
　　宋知准备说声谢谢，那头舒媚冲她喊，“宋知！你看这条丝巾好不好看？”
　　“哦，来了！”宋知一把拽下杭澈手里的那条丝帕往杭澈身后走去。
　　几人前前后后随意逛了逛，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沈莘正从篆刻老师傅那里接过一个手提袋，看来也是买了一些纪念品，宋知跟在杭澈身后，看着她裸露在裤腿鞋面之间脚踝，光洁小巧白净，挺可爱的。
　　一行人出了展馆，外面的太阳稍微有些毒辣，经过前面十几米的水泥路就到了民俗村古民居，屋檐挑高道路变窄全在阴影之下，反而不受太阳暴晒。
　　舒媚和沈莘戴绿帽子果然是明智之举，宋知不由得抬起右手，却忽然发现自己在阴影之下，原来是杭澈放慢了脚步，和她相隔前后刚好一人，加上杭澈比她高，正正好用自己的影子把宋知罩在里面。
　　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恰巧，不论怎样宋知都觉得欢喜，于是自己也故意地跟着这块影子，注意力全在踩影子上了。
　　“新疆葡萄，不甜不要钱啊！”一热情的水果摊老板冲他们喊，“几位帅哥美女要不要看一看啊，不甜不要钱啊！”
　　舒媚透过墨镜看了眼，“新疆葡萄？这里是天津啊！”
　　老板见他们停下脚步，忙给大家介绍，“我这可是正宗从新疆运来的，保存了几个月，沉淀糖分，比一般的葡萄甜得多。”
　　“几个月？怎么可能。”童年弯着身扫了一遍饱满碧绿的水果，“这上面怎么还有泥巴啊，葡萄不是长树上吗？真当我们好骗。”
　　说完童年拉着杭澈往前走，“走走走，我才不上当呢！”
　　老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你这小丫头，你们不买就不买别乱说话，谁骗你们了！我这就是正宗的新疆葡萄，呸i！一群不识货的！白长得人模人样！”
　　听他这么一骂，舒媚反而笑起来，“看来我们的颜值是公认的。”
　　呵呵，童年只觉得她真实自我感觉良好，宋知继续跟在杭澈身边，尽管她们已经进入街道沐浴阴凉，只听杭澈低声说了句，“也许那些葡萄真是从新疆运过来的。”
　　宋知抬头看着杭澈的侧脸，眼睫毛长长的，扑闪扑闪。
　　沈莘在前面回头说，“怎么可能，那个老板满嘴谎话，保存几个月的葡萄早都烂掉了，就算是冰镇表面也应该是水汽我看那上面全是一层灰，干燥的一点也不像保存了很久的样子。”
　　舒媚这个人很少吃亏，尤其是生意这一块她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有家族遗传基因加持，“他要是卖的葡萄干呢，我倒是听他胡扯几句。”
　　宋知当然知道杭澈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关于这件事她也略有耳闻，不慌不忙地和大家解释，“在新疆有一种流传了几百年，比较古老的传统储存方法，当地人为了在冬天也能吃到葡萄，用泥土做成类似于鸡蛋饼的器具，葡萄密封在中间，是可以保鲜几个月。”
　　沈莘眼里立刻闪烁着欣赏的眸光，“泥土？我以为泥土里会有微生物，葡萄会腐坏，好神奇。”
　　杭澈笑了笑跟在宋知身后，两人落后了其他人不少距离。


第150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3）
　　“妈呀，吓死我了！”舒媚的声音传来，吸引着落后的杭澈和宋知，她们快步上前。
　　小八把舒媚往后拽了一步，看似生气地喊，“还好你反应快，怎么还随便戳人啊！没轻没重的，戳疼了怎么办！”
　　“就是啊！”童年也上前一步，三个人气势汹汹地站在一个摊子前。
　　怎么回事啊？杭澈问。
　　沈莘歪着头站在后面解释，原来是一旁摆摊的手艺人推销纸伞，不小心打到舒媚的腿了，男人看起来很年轻，25.6的模样，坐在一个竹编小板凳上，面前铺了一块棉麻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了一排油纸伞。
　　“看...买...一把...”男人吃力地发出声音，众人互相看了看，刚才那股要说法的气焰顿时降了一大半。
　　杭澈注意到男人手上厚厚的茧，尤其是食指第一指节处，这一看就是长期抽竹片造成的，她上前一步蹲下，眼前的油纸伞看起来质量不错，虽然花样没有那么多，偏素色，但是制作都很用心，这一点从雨伞的边缘封口就可以看出。
　　她身子指了指地上的纸伞，“这些是你做的吗？怎么卖的啊？”
　　“做...自己...做...2.260...”男人歪着嘴，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费全身力气。
　　童年一听，立刻拍了拍杭澈的肩膀，“老板，这个网上顶多100，他讹你呢。”
　　男人一听讹这个字，立刻显得有些激动，疯狂地摆着手，“祖.祖传...自己...做...不.贵...不.骗人！”
　　童年见他情绪激动更排斥准备扶着杭澈的手臂拉她起身，杭澈回头朝童年微微蹙，童年立刻闭嘴。
　　一旁的商贩见这一群人围着卖伞的哑巴，平时也不见有人问津，也好心替他解释，“嘿呦，你们别害怕，这小哑巴小时候不会说话，他老爹就是做了一辈子伞，这个手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别看他这不好。”商贩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做伞在我们这里说第二那是没人敢说第一的！”
　　男人努力挥着手配合着语言，想要把自己表达的意思说清楚，“自己...手工...自己...做...牢.好看！”
　　杭澈一直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拿出手机扫码买了一把，动作一气呵成，男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到账的声音提醒着他，“微信到账260元。”
　　他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又开始手舞足蹈，“谢……谢你，听……听……我说……完。”
　　在这条街上，他一个月也卖不出几把伞，来游玩的客人不愿意花这个价钱去买一把手工机器分不清的纪念品，与此相比，更让他难过的是，很多人刚听他开口口吃得厉害就会没耐心地打断。
　　没有人愿意花费自己游玩的宝贵时间，来听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哪怕很短。
　　杭澈看着手里那把竹面纸伞，特意在他面前撑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里面的伞架，“你这是？满穿啊！”
　　男人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随即热泪盈眶拼命地点头，“满...是...满穿...”
　　“我很喜欢，你做得真好看。”杭澈转了转伞柄，那把纸伞在空中轻盈得像一片荷叶。
　　“哎哟，看把小哑巴激动的！遇到懂行的人了是吧。”一旁老板见男人抿着嘴憋着泪故意打趣缓和气氛，男人一听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要掉下的眼泪。
　　杭澈起身朝他微微点头，男人也起身，站着有些拘束地目送她们远去。
　　走出一段距离，沈莘回头看那男人还站着呢，不由笑了一声对杭澈说，“你是菩萨吗，要普度众生？”
　　平时阴阳怪气的都是舒媚，这句话听着还挺耳熟，但如今听到沈莘用同样的话调笑杭澈，她立马出言相怼，“你不说话会死吗？那么爱当显眼包呢？萤火虫看到你都要捂着屁股是吧？”
　　沈莘提起一口气咬牙切齿伸出一根手指，“要不是看你这位小美女长得好看，我才不会让着你呢！”
　　舒媚跟在她身后嘚瑟，“谢谢厚爱。”
　　“彼此彼此。”沈莘已经对舒媚产生抗体开始免疫了。
　　宋知被沈莘的幽默逗得笑出了声，“她们两个真有趣。”
　　“是啊，听她们拌嘴容易让人年轻。”毕竟笑一笑十年少，杭澈回应。
　　童年看着杭澈手里的那把雨伞接了过来在自己手里摆弄，“油纸伞……哎！我想到以前上学课本里戴望舒那个油纸伞。”
　　舒媚回头看她，“雨巷？”
　　“对对对就是。”说完童年清了清嗓子，戏精上身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她的手抬着向天，没人接梗十分尴尬，忙拽了拽一旁的小八，小八拗不过她十分敷衍地接了一句，“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小八读得毫无感情，就是一个AI机器，童年啧的一声，拍了她一下，“真扫兴。”
　　宋知一看这前面一个活宝，身后还有两个活宝，真是顾不过来。
　　沈莘忽然面色一沉，双手一背，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对着杭澈说，“我呢，还是觉得这把伞有些价不符实，如果大家都因为同情他是个残疾人就和你一样，那他可真是要发大财了！”
　　“他并不需要我们怜悯所谓的缺陷，而是尊重他的坚持和匠心。”杭澈坚定地说，“我买这个也是因为他足够勇敢，主动拦住我们，而且这些确实是手工制作的，你不了解工艺，自然觉得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雨伞。”
　　努力生活，勇敢向前的人，值得被尊重。
　　“可是这些东西在义乌批发市场不要太多，卖得这么贵肯定没有市场了啊。”童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媚想起刚才的折扇，眼睛一转，“你不会连伞怎么做的也知道吧？！”
　　她和宋知把杭澈夹在中间，杭澈咽了口唾沫，宋知替她回了舒媚，“我们国家这种油纸伞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伞。”
　　舒媚探出脑袋问宋知，“你也知道？”
　　大家同时看向她，宋知笑了笑，“之前我给杭州一家工艺品厂处理过商业纠纷，他们那边也有这种手工伞，我去那边参观学习了几天。”
　　沈莘双手环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宋知的右边，“那请宋律师给我们讲讲呗，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先要准备几斤卑柿反复舂打，用细纱布压出柿胶。选山坡上向阳还需贫瘠的土老竹子，要茎直节少，美观光滑的那种。”
　　果然，植物的世界里，也要看颜值，舒媚得意地挺了挺胸。
　　宋知转身从童年手里拿回那把纸伞，“用蔑刀片刮去竹子的表皮，伞骨和支撑的竹骨需要取相同的竹节，这样不会影响到伞的开合。一般这样的伞骨和支撑骨在32条左右，当然也有多的，越多抗风性能越强一些。”
　　宋知撑开油纸伞，指着上面的竹条。“这些竹条经过打磨之后才能穿孔，伞骨3孔，支撑骨则多达17孔。全都要用手工的钻子，有点像拉二胡那种。然后用边锯开槽，接着制作撑伞骨，就是最上面这个，根据伞骨的条数开槽，用牢固的麻绳把伞骨一根根卡在槽里对着孔穿过去。”
　　宋知又指着手柄上方的按钮，“接着来制作竹跳，就是手持这里开伞的机关。把刚才那些长的支撑骨拿来做伞架，合完伞架之后用细线绕着伞架末端相同距离量出平均的尺寸去绕边线，像蜘蛛网一样，绕个七八圈。”
　　“把最早做的柿胶用刷子刷在伞的表面，用薄透的桃花纸装裱伞面，这个步骤很关键，需要用竹镊子一点点将纸和伞骨三面贴合。晒干之后把伞倒过来，内部边缘还裸露着刚才的几圈细线，用圆形的桃花纸刷上柿胶粘上之后，把伞骨边缘的尽头剪出两三毫米，把两层桃花纸沿着边缘贴起来，叫做卷伞边。”
　　沈莘打断宋知，找出了bug，“等等，我刚刚听你说刷柿子水，可是水碰到纸不是坏了吗？”
　　杭澈解释，“植物的汁水有粘剂，既可以黏合也可以防虫不会损害伞骨，甚至还能让桃花纸增加防水性。”
　　“好家伙，还能防水。” 沈莘感慨。
　　“不只是这样，晒干之后需要上桐油，第一遍干透之后，再反复刷上三层，晒干之后也就到了关键的一步。”宋知看了一眼杭澈。
　　杭澈笑了笑，“渡伞。”
　　“这玩意还要开光超度？”沈莘不恰当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杭澈听他越说越离谱，摇了摇头继续说，“就是用线在伞骨和撑骨间穿过，既要牢固又不能太紧实，不然就会伞或者涩，这样的穿梭需要三千多针。”
　　舒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千多针？疯了吧！”
　　童年也表示这很离谱，“天啊，这要穿到天荒地老吧。”
　　小八看着童年，“别看我，我肯定穿几根就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
　　杭澈轻声答，“这是最后一步了，自然难一些。”
　　舒媚说，“不都是万事开头难嘛，这开头也难，结束更难，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杭澈看着伞骨指给一旁的舒媚看，“这把伞是满穿，也有半穿，也就是只穿上半侧和下半侧，中间会有镂空，看起来简约秀气。”
　　宋知继续说，“而且这一把满穿油纸伞特意用了五彩棉线，穿满整个伞骨，所以更美观也更结实，还可以用于收藏和观赏。”
　　宋知看了一眼杭澈，在心里又一次感叹二人的心有灵犀，“在古代，满穿伞是宫廷御用专供的贡伞。”
　　沈莘一听伸手拿过那把伞仔细端详起来，“那这不是专门为我这地地道道北京人做的吗？”
　　“你别又给自己脸上贴金好吧！”舒媚一听他每次说自己北京人就感觉被踩到了尾巴。
　　宋知说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全是之前的那个委托人，因为别人工厂生产的纸伞量产高花色好价格低，他哭着说手艺要丢了怎么办，年纪大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门手艺没人传承，如果手艺人挣不到钱，那学手艺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想到这里她心里于心不忍，“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只有中国前面没有古字，就是因为我们的文明从未断代。”
　　杭澈感同身受，“手艺人更多的是守艺，有了这些技艺带来的文化自信，不能只是靠手艺人文化人去记住。”
　　宋知抬头看她，杭澈温声说，“如果能被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才会更有生命力。”
　　宋知会心一笑。
　　杭澈上前一步从沈莘手里将伞拿了回来，“所以啊。”
　　“所以什么？”沈莘不明白。
　　众人走上一座浮桥，周围没了建筑和树荫。
　　三人站在台阶上一齐盯着沈莘，舒媚挑了挑眉，“你还觉得贵吗？”
　　沈莘在灼灼目光下故作淡定地咳了一声，“不贵，但没必要。”
　　“我看还是很有必要的。”宋知指了指伞俏皮地冲沈莘使了个眼色。
　　她们三人此刻正在伞下，浮桥上没有阴影，只有伞能遮阳。
　　“切，我有帽子！”沈莘挽尊。


第151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4）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4）
　　下了石桥转弯就是一片偏游乐场的区域，有马圈，射箭，套圈，碰碰车，卡丁车，水上探险之类的设备，一旁的吊桥前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安全通过此桥，柜台玩具免费任选。”
　　来到游乐场，大人也可以放心做小孩，这大概也是很多成年人乐此不疲的原因之一，在这里不管你玩什么项目也不会被取笑。
　　舒媚玩性大发探头一看柜台里正中央有一只超大型的狐狸抱枕，“哎哎哎！我想要那个抱枕！”
　　宋知摆了摆手，“爱莫能助了，我不会游泳。”这吊桥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一样。
　　小八和童年已经跑到前面去玩套圈，舒媚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杭澈，杭澈无奈地准备上前忽然又被舒媚抓住胳膊，她有些不理解。
　　舒媚想了想低声说，“这个吊桥看起来不怎么结实，你别去。”
　　“?沈莘！”舒媚任性地喊。
　　沈老板落在后面刚追上她们，“叫你姐干什么！你怼我的事还没完呢，我们在闹别扭你不知道吗？”
　　“谁和你闹别扭，真幼稚。”舒媚一脸的不怀好意，幸亏被口罩眼镜遮得严严实实，“诶，这个吊桥你敢不敢走？”
　　沈莘昂着脑袋看了一眼旁边的木质吊桥，前后大概二十米的样子，她轻蔑一笑，“?这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走一个。”舒媚抱着胳膊。
　　“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你有面子吗？”
　　“想当年我也是靠脸吃饭的好吧！?”
　　“然后就饿死破产了是吗？?”
　　宋知上前阻止二人继续互怼，“好啦，别逗沈老板了。”
　　杭澈看了看吊桥，淡定地开口，“我去吧。”
　　舒媚偏偏有时候很犟脾气，“你不许去，沈莘，快点，我要那个狐狸。”
　　这么一看自己倒是显得更有价值一些，沈莘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上前一步，“嗳，谁让这里面我最靠谱呢，就勉强一试吧。”
　　说完两人就往工作人员那边跑去，杭澈知道宋知对这种水上项目毫无兴趣，便继续往前走，好几个项目前都排了人，杭澈打着伞，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
　　杭澈注意到宋知在一个射箭馆门前停了一小会，她的眼神随即望了过去，然后开口，“要不要去玩一玩？”
　　宋知抬头笑了笑，“很小的时候去游乐场，我爸……我爸爸射箭也别厉害，那次给我拿了好多玩具，后来没什么机会再去游乐场玩了，刚刚看到就一下子想起来。”
　　杭澈举着伞看向那边，人不是很多，看玩的人手里都拿着一两个小玩偶，“不瞒你说，我没去过游乐场。”
　　“真的，怎么可...”宋知看着杭澈略微委屈的表情，突然为自己的下意识反应感到抱歉，“没去过也很正常，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喜欢游乐场的嘛。”
　　杭澈微微皱眉，“不是因为不喜欢，小时候是因为大人太忙，长大了觉得那是小孩子的福利，也就没有再去过。”
　　“那今天岂不是好机会，我们把这里的项目都玩一遍吧。”宋知笑得明媚，杭澈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攥紧。
　　杭澈笑了笑，“都玩一遍？你确定吗？没想到宋律师童心未泯啊。”
　　宋知才不管她的矜持，直接拽着杭澈的手臂就走，“快走快走！我们去射箭！”
　　“老板，这个怎么玩的啊？”宋知问。
　　老板眯着眼比画了一只手，“五十一次，十支箭。”
　　抢劫呢？！宋知拉着杭澈就要走，“不玩。”
　　“我请。”杭澈低着头笑。
　　宋知一个回马枪转身对老板说，“老板，来十支箭！”
　　两人来到黄色标注前，宋知拿着弓箭朝杭澈使了个眼色，“看我们谁的命中率高！”
　　杭澈微笑回应，她摸了摸箭头，上面有翻新的痕迹，一些商贩惯用的伎俩，不过这对于她来说并不算阻碍，在试射了一箭之后，杭澈基本掌握箭头的准头和弓箭的力度。
　　宋知连发几环都脱了靶，最后十环都交代了，看来是无缘老板设置的奖品了，她刚放下弓箭，就看见杭澈嗖地一箭命中了十环，“什么情况啊？你眼神这么好？”
　　杭澈聚精会神，一旁渐渐围了人，她又是连续六箭都入了心环，周围人一阵欢呼，老板却捏了一把汗，如果十个连续靶心，按照规则，她可以拿走在场最大的那只粉红顽皮豹，足足有一米长，是他的镇店之宝。
　　周围人拍手叫好，杭澈沉着冷静，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最后一箭架了起来。
　　一个疯傻的女孩，踉跄了几步从一旁跑出，衣裳破旧却也算洁净，老板见她立刻惊慌上前抱住，“别乱跑，别乱跑。”
　　安抚好女孩，老板脸上丝毫没有嫌弃，而是拿了桌子上的糖撕开糖纸喂给女孩。
　　女孩憨憨地笑，和老板长得有七分相似，肚子上却洗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看样子是怕人跑丢了，老板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叫她乖乖地坐在原地不要吓到游客。
　　杭澈扫了女孩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分心，最后一箭居然是脱靶了。
　　众人一阵遗憾，杭澈也看了看手，宋知上前来到她身边，杭澈勉强笑了笑，“是不是很失望啊”
　　宋知安慰她，“已经很厉害了好吗？你看看我射得乱七八糟那些。”
　　两人相视一笑，老板喊住杭澈，“你的奖品还没选呢！”
　　杭澈回头看了眼女孩，“不用啦，我们拿着也不方便。”
　　老板长舒一口气，虽然拿不走最大的礼品，单是九个小玩具，也算损失惨重，“慢走啊，两位。”
　　再往前走是山地赛车，舒媚那边正气鼓鼓地往这边赶，“我就说她不靠谱，整一个就是在吹牛，刚上去就吵着要下来，丢死人了！”
　　“我哪知道那个桥看起来还挺结实，一上去那个晃啊！我还不是怕掉下去了耽误大家的进度吗～”沈老板誓死维护所剩无几的尊严，“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不敢上去吗！”
　　“五十步就不要笑百步了，赛车要玩吗？”为了转移二人注意力，杭澈指了指前面的赛车道。
　　“我们也要玩！”童年拎着一大袋子玩偶跑来。
　　舒媚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你们是把人家摊主打劫了？”
　　“小八居然是隐形的神圈手！！！这些都是她套圈圈套来的。”童年说得眉飞色舞，“老板气得脸都绿了，最后打赢退我们十块钱让我们高抬贵手。”
　　小八羞涩一笑深藏功与名，她们这么一说，舒媚更生气，狠狠地瞪了一眼沈莘。
　　“看来这个仇今天是非报不可了！”舒媚对着沈莘下了战书，六人一起去工作人员那边买票换上了塞车装备。
　　杭澈关心地问，“你可以吗？”
　　其实宋知心里是有一些害怕的，但是她并不想扫大家的兴，“我可是有驾照的人好吗？就是没摸过车罢了。”
　　童年趴在她肩头，“没事的，放心吧宋知姐，这个底盘这么低绝对安全！我经常玩的，放心！”
　　发动机的轰鸣声刺耳，机油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宋知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杭澈在她一旁透过头盔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工作人员举着黑白格子的旗帜在六辆车旁挥舞，远处大屏幕上正在倒计时，10 .9. 8. 7……一旁的车子随时都要窜出的感觉，宋知又调整了坐姿，感受背后发动机透出灼热的温度，烧得整个人身体也开始热血沸腾。
　　旗帜往下一挥，宋知还在原地，周围人早已经飞了出去，她用力踩下油门，“啊啊啊啊啊！”
　　赛场是环形的跑道，其中有几处转弯关卡，有经验的可以直接漂移过去，因为大家都换了衣服，宋知谁也分不清，当她还在蜗牛爬的时候，身边的塞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咸朱福
　　赛场外等待和围观的人忽然惊叫起来，“哇！好帅啊！2号车好牛！”
　　“牛逼！2号牛逼！”
　　“我去，2号是风火轮吗？”
　　“5号是谁啊，怎么和蜗牛一样？”
　　“一看就是不会的，和这一群放在一起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裁判吹着口哨，代表了还剩下最后两圈冲刺，舒媚油门踩到底直接加速和杭澈的车并驾齐驱，两人谁也不让谁，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相差只有微毫。
　　“没想到你还会赛车！”舒媚大声喊，声音飘在空中追不上她们的车。
　　最后杭澈和宋知同时到了终点，只是十圈的长度她比宋知多了四圈而已。
　　几人在换衣棚脱下防护衣，沈莘脱下帽子，“没想到你赛车技术这么好，好几次漂移我都以为你要飞出去了，居然都不减速？”
　　杭澈解着手上的手套，童年不屑地说，“《首尔计划》里面不是有一段飙车甩丧尸的吗？我们老板都没要替身。”
　　舒媚露出星星眼，“太厉害了！能赛过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又不是她助理。”沈莘问。
　　“我看新闻的不行啊！”
　　杭澈察觉宋知一言不发，气氛相当微妙，难道是刚才赛车不舒服了，“宋知，你没事吧？”
　　宋知抬头看着杭澈关切的眼神，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之前坐杭澈的车，对方说自己车技不好让宋知喂她开心果的事，哼，果然是打趣她的。
　　转头一想，成年人开开玩笑也很正常，小事拿出来计较就显得矫情了，“没事，刚才赛车的声音吵得我脑子疼，还没缓过来。”
　　宋知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第152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5）
　　“不行不行，我们要坐着歇一会，你们玩吧。”小八和童年拎着一大袋子玩具自然是走不动了。
　　空气中飘来不太美妙的气味，宋知看见前面是一座马场，舒媚想到刚到杭澈和自己赛车的场景，原来她们这些相似的地方，这也能算是共同话题吧？
　　若是能一次赛马不是更有意思，她拽了宋知和杭澈，“好久没有骑马了！一起吗？”
　　宋知婉拒，“这个我是真的不会了。”
　　“啊，好可惜啊，好想试一试。”
　　“杭澈会啊，让她陪你一起就好啦。”
　　“可以吗？陪我玩一圈嘛～”
　　“你不喜欢么？我还没看过你骑马呢……”
　　杭澈看着宋知，缓缓点头，“可以喜欢。”
　　可以喜欢？什么意思？舒媚没听明白。
　　马场的老板留着长头发，看起来十分放浪形骸，“两个小姑娘啊，之前骑过没？”
　　“那是当然，就怕你的马不够好不够快。”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跟我过来挑马吧。”
　　两人戴着头盔和护腕护膝去马棚挑马，舒媚挑东西只有一个原则，就是好看，她一眼就相中了一匹纯棕色油亮的骏马，额间还有一抹白，老板勾了勾嘴角，“还挺识货，这匹速度很快，你拿个苹果喂一口培养一下感情吧。”
　　舒媚跟着工作人员牵着马绳绕场先走上那么一圈，杭澈扫了一眼马棚，目光停留在了一匹有些颓丧的马身上，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解释，“劝你换一匹，这马很少有人选，脾气臭速度还快了，总遇不到合适的客人。”
　　正在宋知刚准备拿出手机看消息的时候，从左侧马棚窜出一人一马，风驰电掣一般奔驰在马场，舒媚原本在前段，不想被身后的马一下子就越过了头，她夹紧马肚，但这匹马实在温暾，“走啊，你这不能就只是个花瓶吧大哥！”
　　几乎是同时，宋知和坐在一旁的老板起身往栏杆那边走去，“这姑娘！没看出来啊！文文弱弱地上了马竟然这么厉害。”
　　刚才领着她们看马的工作人员从马棚走出来，“师父，那是不是就是真正的马步？”
　　杭澈在马上跑起来的时候并不坐实，是半蹲着，上半身没什么起伏，下半身跟着马的节奏律动，驾驭得十分专业。
　　“漂亮！漂亮啊！”老板口中的漂亮指的是马步的姿势，他扶着栏杆目不转睛。
　　宋知一直知道杭澈漂亮，智慧，温和，浪漫……
　　而此刻，平日里温润的气质里多了一丝野性和自由，那是宋知第一次见到她的恣意潇洒，热烈蓬勃。
　　抵达终点杭澈勒马而停，那马仰天长啸，长久以来的寂寥也得到了宣泄，狂奔不羁中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而那驭马之人身形朗健，豪气英发，落拓不羁。
　　她是深山幽谷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是清风玄烛处，白马金羁人间风流。
　　杭澈俯身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称赞它表现优异，舒媚跟在身后到了终点想要下马，却没有支撑，一旁的工作人员伸出手，满满的老茧和泥土，她犹豫着不愿意，杭澈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长腿一挥跳下马去，走到舒媚身边伸出了手，“我来吧。”
　　舒媚立刻撑住杭澈的手倾斜，杭澈轻轻抱住她落了地。
　　看着不远处的宋知，杭澈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翻身上了舒媚的马，轻轻一夹马肚，朝着宋知缓缓走来，她就在阳光中逆光而来，微微弯身朝宋知伸出了手。
　　此刻，她是矜贵的公主，也是浪漫的骑士。
　　宋知几乎没有犹豫，仿佛杭澈邀请她的事，她都无法拒绝，就这样她被揽在怀里，悠悠然地享受着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马上世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之前拍《临安密报》的时候，因为是古装刑探的题材，进组前有系统地学习过马术，虽然电影……”用b某站那些吐槽up主的话说，这部电影除了给剪刀手们贡献素材，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了，“但也有一些收获的。”
　　宋知温软地靠在杭澈怀里问，“学骑马难不难？”
　　“其实很多时候，只要克服恐惧，事情也就变得简单，我一开始也有些害怕，但时间紧任务重，赶鸭子上架。”杭澈没有炫耀自己的勇敢，而是诚实地袒露了自己的别无选择。
　　宋知能感受到杭澈的体温正透过自己的背，浑身的汗毛不自觉竖了起来，“恐惧是因为未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驾驭，是否能承担失败的结果。”
　　宋知稳稳地拽着马鞍前面的铁环，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得太近，尽管因为颠簸无甚作用，“毕竟动物的性情很难捉摸的。”
　　“动物也有感情，只要用心去感受，它也可以和我们成为朋友。”杭澈的声音闷闷的，身上的淡淡香味正侵蚀着怀里人的理智，“比起和人相处，动物要简单得多。”
　　听见杭澈意有所指的回答，宋知想起了网上那些对她的恶意，“是啊，动物可能会被同类孤立，但它们不会造谣。”
　　杭澈轻笑一声，那声音来自宋知的头顶，只见环在身前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拽动了缰绳，马匹微微小跑了起来。
　　耳边有风经过，风中传来温柔的话语，“它们是很温顺的动物，你只是需要时间。”
　　“不。”
　　“嗯？”
　　“我应该是需要一个好老师。”
　　宋知将杭澈的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怕不怕？”杭澈笑了笑轻声问。
　　“你在，我怕什么？”
　　杭澈一夹马肚，骏马奔腾起来。
　　看着杭澈带着宋知在马场缓缓奔跑，舒媚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就应该说自己不会骑马！”
　　不远处对面长椅上的吃瓜群众正在观看前方战报，小八双手握成圆圈状放在眼前，假装是一架望远镜，嘴里发出花痴的声音，“杭老板牵舒媚下马的姿势好帅啊，我的cp要锁死了！钥匙我扔对面湖里去了！”
　　“你能不能别乱磕啊！刚才我老板不是还拉了宋知上马，现在还带她遛马。”童年强调，“她就是乐于助人，人美心善！”
　　小八看了童年一眼，用身子靠了她一下继续圈着望远镜，“你的人生毫无乐趣！看你的基金去吧！”
　　“今天周六！”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童年生气。
　　一群人早饭吃得太饱，到了中午饭点也没什么饿意，舒媚提出去附近饮品坐着休息一会，正合大家的心意，一说到要去喝奶茶，小八和童年立刻光速和好往前跑，说是要到前面去占位置。
　　其余四个人慢悠悠地到达饮品店的时候，两人已经抱着水果奶茶在喝了，“老板，这里！”童年朝着门口的她们挥手。
　　一个还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站在柜台里面探着脑袋问，“有什么需要吗？”
　　童年这才意识到她喊了一句老板，店家以为是在喊他们，“哦，不是，我不是喊你，我喊我自己的老板。”
　　“好的，那你有什么需要喊我。”
　　一旁两个中年男人在店里吹空调暂时休息，一看就是本地人，“老板娘这个女儿好懂事哦，以后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她才多大啊大叔，我们女人又不是为了嫁个好男人为目标。”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大帽子大墨镜口罩的时尚女人。
　　两只脚架在凳子上的男人放了下来，凝视着这一群身材姣好，打扮不俗的女人，这样的眼神让宋知很不舒服，杭澈也发现了，用身体将宋知挡在里面。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舒媚不满地问，“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我这不是好心夸她嘛。”
　　“我知道你是好心夸人家没有恶意，但是你可以夸她勤劳以后一定能挣大钱啊！”舒媚根本没看那两人坐在右边的吧台桌边，摘了帽子和眼镜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对面男人被如此忽略又如此教训拍了桌子，“你这真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我只是说句实话而已你激动什么啊，什么嫁个好男人在你看来是夸奖，在我看来还不如不要。”
　　舒媚这个人，有理强三分，无理也取闹，凡事都争个输赢高下，利落痛快，谁惹了她，肯定是要当场怼回去。
　　眼看火冒三丈的男人起身欲讨要个说法，沈莘忙上前安抚，“诶，好了好了，别伤了和气，大哥消消气。”
　　宋知悄声问，“你是如何做到，如此蛮不讲理，又这样理直气壮的？”
　　“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舒媚欣然接受。
　　“你们这外地人还这么嚣张！不行，今天必须给个说法！”男人开始得理不饶人起来。
　　“两位大哥，实在抱歉，我妹妹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脾气有些大，我替我妹妹向两位大哥道歉。”杭澈说着抱歉，态度却不卑不亢。
　　沈莘也对着两位眨了眨眼，两位大哥并不领情，“你们干什么的，惹事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
　　沈莘见两位油盐不进，居然忽视老娘的魅力？要知道在酒吧多少男人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我们吧，也不干啥，就是律所出来团建一下，那个脾气特别差的，就是我们所打官司最厉害的。”
　　沈莘扯谎张口就来，小八一口冰奶茶咽下了肚。
　　听她这么一说，两位大哥还真就坐下了，他们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嘴里十分不服气还在嘀咕，“你们律师不就只知道拿钱办事。”
　　“看来你对律师有些偏见，巧了，我对乱说话的人也有些看法。”舒媚椅子一转，双手抱怀，“拿钱办事怎么了？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拿钱办事？你不是吗？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挣钱打工卖命？”
　　“你！”
　　“我我我我什么？”
　　“你们！”
　　沈莘真是恨不得拿胶布把舒媚的嘴现在就贴起来。
　　杭澈冷冷地看了舒媚一眼，“能不能少说一句？”
　　宋知立马按住要继续说话的舒媚。
　　一开始舒媚是有理的，但是后面越说火药味越大，如果不及时阻止，也许会带来麻烦，杭澈礼貌地上前交涉，“大哥，真不好意思，我请你们喝点东西吧。”
　　“喝个屁啊！气都给你们气饱了！真是倒霉今天出门没看皇历！什么人呐一群！”男人一把拽了地上的袋子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还戴着口罩，我看是长得丑得吓人不敢见人！一群丑八怪！”
　　可算是把人送走了，沈莘站在门口拍了拍胸脯，舒媚整个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啊，动不动就要让所有人陪着她粉身碎骨。
　　杭澈坐下用手机扫码，从容地开始点单，舒媚气得胸口起伏，想了想压着声音不满地问，“你一个大明星干吗要去和一个无赖道歉。”
　　杭澈不咸不淡地回，“都是普通人，没什么高低。”
　　“大姐，你是真的虎！”沈莘用手拽了拽裙子，“我们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逞能也要考虑后果。”
　　舒媚正准备和她理论，柜台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端着碟子，上面是一盘现切的西瓜，“姐姐，谢谢你们。”
　　这一盘是赠送的。
　　“没事，好好学习啊！”舒媚一挥手，“看见没，人家小妹妹和我说谢谢呢。”
　　沈莘无奈摇了摇头。
　　“看见了，正义使者可以点单了吗？”宋知将手机递过去给舒媚。
　　接着舒媚瞥了一眼杭澈接过手机边看单子一遍碎碎念，“不像有些人，好歹不分！哼！我以前还觉得不食人间烟火，正义凛然呢，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食人间烟火就饿死了。”杭澈语气中透出一股淡漠。
　　舒媚手里的手机差点摔在桌子上，吓得她一激灵，这也能听见？什么耳朵啊！


第153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6）
　　稍作休憩之后，正午日头正毒，小八和童年在路边买了两顶草帽，舒媚的大帽檐实在碍事，和杭澈挨近几次最终不得不放弃，于是那把纸伞下面只剩下宋知和撑伞的人。
　　“一直都是你撑，我来吧。”宋知伸手欲要抢过杭澈手机的伞柄。
　　杭澈下意识将一抬高，宋知抬着头不自觉踮着脚竟然也够不到，等她目光从雨伞移到杭澈脸上时，才发现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笑。
　　那笑声似宠溺似愉悦，眼神又那样的柔情似水，臊得人小鹿乱撞。
　　等宋知反应过来，恨不得在这石板路上找个缝隙地遁而去。
　　啊啊啊啊，真是丢死人了，宋知气鼓鼓地往前走，杭澈在后面追，与其说是追其实也就是脚步迈了大一些，宋知看着自己飞快的脚步和一旁从容的步伐，突然停住，杭澈没刹住车，回头看她还是那般笑，宋知耍起了性子嘀嘀咕咕，“看什么看，笑什么笑。”
　　杭澈将纸伞换了只手，腾出右手轻轻揽了宋知的手臂，“看你漂亮，笑你可爱。”
　　“……”
　　“老板老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童年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捧冰淇淋，手臂上还挂着那袋玩具晃来晃去。
　　杭澈见她生扑过来，抬手拉着她一把，怕她摔倒，“跑慢点，怎么呢？”
　　童年大喘气，自己顺了顺自己的胸脯指着前面一个华夫饼小摊说，“我和小八去买华夫饼！那个卖华夫饼的女人有点笨笨的。”
　　“笨笨的？”舒媚原本用手扇着风有些烦躁，一听童年这里有八卦，凑上来微微拉低墨镜。
　　“对啊！她都不会做生意，我说我买15块钱的原味，她非要给我冰淇淋的，我一看冰淇淋的要25！”童年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情景再现，“我说你是不是弄错啦，她说没有！”
　　小八早已经拿着华夫饼吃了起来，边吃边点头。
　　“后来我看其他人也是这样， 买15就给25的，买25的就给35的，不信你们也去试试！” 童年说完就要拉着行车去买华夫饼，宋知抬手拦下了她，童年不解。
　　“她才不傻，是你啊比较笨的。”宋知听完童年的描述，看了眼对面络绎不绝的长队，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抵着下巴。
　　舒媚一歪脑袋把小八和童年的疑问说了出来，“为什么？”
　　宋知分析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冰淇淋饼本来就值15块，但是大家都这么说，和你一样的很多人就因为好奇想去试一试，你说最后谁挣钱？”
　　愚人者自鸣得意，却不知自己才是被愚之人。
　　一群人脑子里琢磨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不然这么普通的饼怎么可能排着那么长的队呢？
　　童年恼羞耍赖，站在杭澈身后指着宋知告状，“老板，你看宋知姐欺负我！说我笨笨的。”
　　杭澈主持正义，“她说得……有道理啊。”
　　童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又窜到杭澈面前，“啊？老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杭澈看了看她手里那一大袋玩具，“你是路边套圈套来的。”说完转身就走。
　　童年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欲哭无泪，此刻随时烈阳高照，她的心却如六月飞霜，再配上一首二泉映月，她瞬间就可以嚎一出悲惨世界。
　　“哼！我要拖后腿！我要当拖油瓶！”
　　小八看了眼其他人，无奈拽着准备赖在原地不走的童年跟上她们的脚步。
　　四月底，正是天津的有名的红花峪桑葚成熟的季节，因而一路走来，路边很多叫卖桑葚的农户，果实看起来颗颗饱满，黑桑葚颜色紫黑油亮，白桑葚颜色黄白透着晶莹，不肖想，必然是清甜可口的。
　　因而虽然味道不错，但不似其他水果方便，需要清洗还不易携带容易挤压化水，也容易染色，让人望而却步。
　　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不为所动，忽然一位中年妇女吐了手里的瓜子壳，眼睛一亮从小板凳上起身伸手去拽杭澈的裤脚，身后的童年大喝一声，喂，你干吗呢？！
　　杭澈这才察觉左边妇人正朝她莫名其妙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看你们这个伞真好看！”
　　那女人眼窝深陷，有着重重的黑眼圈，面无血色，骨瘦如柴，颧骨突出让人看着也生出惧怕，何况此刻那张苍白的脸上还露着莫名其妙的笑容……
　　再一看周围，周围人好像都对她有些惧怕，摊子旁边直径五米内竟然都没其他摊主。
　　杭澈看了眼纸伞微微点头正准备继续走，中年女人又伸出手欲要拦下她们，她手上因为挑选桑葚果指尖被染的黢黑，童年可看不下去，立刻冲上来拦在杭澈面前，“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的干什么？衣服弄脏了你赔啊？”
　　她说话毫不客气，女人一脸尴尬，杭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和女人道歉，“不好意思，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女人瞅了一眼防备的童年又看了看杭澈和宋知，不远处屋檐下还站着两人躲着阴影望向这边。
　　她蹲下拿了一小盒桑葚果，气若游丝，“尝尝吧，很甜的。”
　　桑葚果上还有水珠和其他盒子里盖着保鲜膜的不一样，应该是专门洗了给路过的游客品尝的。
　　众人疑惑，莫不是这人是杭澈的粉丝？这戴着口罩一路上也没被人认出来，何况这个女人年纪和段阿姨相仿，追星这个想法着实有些疯狂。
　　“无事献殷勤！”童年冲女人怼了一句，然后小声地对杭澈说，“老板，这路边的都是灰，谁知道洗没洗干净。”
　　她自以为的小声让女人再次尴尬地想要收回手，杭澈却摘了一边口罩，捏着一颗桑葚蒂直接放进了嘴里。
　　“老板？”路边的东西也不怕拉肚子！
　　杭澈其实心里有数，这妇人一看就是本地人，也不是专门在这等着她们，没必要在水果里做手脚，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过于热情，但应该是一番好意。
　　宋知也上前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嗯，阿姨，这个好甜啊，怎么卖的？”
　　童年见她们一个两个不是好心人，哼的一声上前去跟着舒媚沈莘的队伍了，卖桑葚的妇人见杭澈和宋知爱吃，笑得堆了一脸的褶子，“不贵的不贵的，10块钱一斤，你们买的话，15块钱两斤！”
　　宋知看了杭澈一眼点了点头，“阿姨给我们来两斤吧。”
　　“好嘞，我给你们挑最好的！”说着阿姨十分殷勤地蹲下从布袋子里拿了一只塑料袋，仔仔细细挑着，“你们这拿回去了用淡盐水泡一泡，干净又卫生。”
　　“谢谢阿姨。”杭澈礼貌回。
　　阿姨一边热络地挑着一边和她们唠嗑，“对了你们住哪儿啊，要是拿着不方便，我给你们送过去也行啊，这里的旅馆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开的，熟得很。”
　　桑葚不易携带，也没办法即刻食用，宋知一想这样也不错，“太谢谢阿姨了，我们住在村口的闲池阁民宿。”
　　谁知话音刚落，妇人脸色一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刚才还精挑细选，现在只是随意抓了几把用秤砣撑了几道，不足秤砣又加了几颗，“一共15，拿去吧。”
　　二人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阿姨，杭澈伸手接过妇人手中的袋子，“谢谢阿姨了。”
　　说完两人带着狐疑准备离开。
　　“真是晦气。”女人拍了拍手咳嗽了起来。
　　宋知脚步一顿拉着杭澈折回来，“阿姨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一抬头露出厌烦的神情，“我要早知道你们是住在那个女人那，我才不会便宜卖给你们。”说着还吐了一口唾沫，宋知眉头紧皱，心想这人是不是更年期，如此善变。
　　“你们这钱还没付呢！都给我气糊涂了。”女人拿起一旁的亚克力板，上面是支付宝和微信的付款码，“赶紧付钱，别在这扎我眼睛！”
　　宋知气笑了，明明自己是顾客竟然还要被这般羞辱，她一把拿过杭澈手里的袋子放在摊位上，“阿姨，这桑葚我们不要了！”
　　妇人拿着付款码忙上前喘着气拦住她们，“你们怎么欺负人呢！我这都给你们称好了，说不要就不要啊！这都装起来了怎么卖给别人啊！”
　　“我不想要了不行吗？”宋你知道对付这种不讲理的人就根本不能讲道理，“还有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你自己不是女人吗？”
　　那妇女面露讥讽，揭下先前热情和善伪装的面具，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我这可不一样，我自食其力，她呢？天天在那个大房子里伺候别人，在古代这就叫仆人！佣人！奴婢！ ”
　　“现在不是古代，我们住在那个大房子里，现在又来买您的桑葚，您不也是在为我们服务吗？”杭澈轻轻挡在宋知身前，“既然你们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呢？”
　　她说这一切的时候心平气和，有理有据，甚至察觉不到一点情绪。
　　“你！算我倒霉！”女人恼羞成怒，拿起摊子边驱赶苍蝇的狗尾巴绳草，“滚滚滚！赶紧滚！”
　　两人并排继续往前走，宋知越想越好笑，自顾自地扑哧一声，杭澈见她笑得开心也笑了笑，“想到什么这么高兴？”
　　“想到你那么受欢迎的人，刚才和我一起被别人当成苍蝇一样赶走。”宋知的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不好笑吗？”
　　“谁让我们臭味相投呢。”杭澈一本正经地说着冷笑话。
　　追赶上前面四个人的脚步，大家到了渡口边，一排排竹筏整整齐齐地停在水边。
　　杭澈想起来宋知昨晚说的年少往事，“要不你们去坐船吧，我和宋知逛逛。”
　　“啊？老板，你不游湖吗？这边最出名的就是漂流欣赏桃花林了。”童年抱着怀里的宝贝们不撒手。
　　不远处几个游客站在一起窃窃私语，“是不是啊？”“看着好像吖。”“是她吧？”
　　舒媚用手挡了挡帽檐小声说，“好像被认出来了。”
　　正说着，人群中一个女孩被推了出来，她带着一群人的加油打气走上前，“你……你是不是。”
　　“我不是。”舒媚忙回了一句，童年张大嘴巴继而憋着笑。
　　舒媚不知她笑什么抬头才发现那女孩根本不是问她，女孩站在杭澈面前小心试探地继续问，“那个杭什么，杭什么苒的。”
　　连名字都叫错，宋知在心里切了一声，拽了杭澈的手臂，“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明星，你认错人了。”
　　女孩看了一眼宋知，没戴口罩，看起来却十分艳丽，难道她才是明星，女孩挠了挠脖颈回头看，她的小伙伴们冲她一个劲儿地挥手，其中一个女孩大喊，“杭澈！杭澈对吧！”
　　她这么一喊，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是明星吧？”
　　“看着像，那个旁边是不是也是吖。”
　　“我想起来了！是演那个温藏月的吧？！”
　　“是舒媚！今天什么运气啊，居然碰到活动明星了，快快快拍给我闺蜜看，她可喜欢舒媚了！”
　　眼看周围人群越来越多，杭澈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她们现在周围没有保镖也没有帮手，一旦引起骚动可能结果不好控制，沈莘这时从一旁拎了个塑料袋跑来，“你们怎么还没上船啊，是在等我吗？”
　　原来他刚才去旁边便利亭买烟顺便在一旁的大树下买了几斤桑葚，见杭澈舒媚几个一个用帽子一个用伞遮住自己，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大事不好。
　　杭澈感觉手心一股温暖，宋知牵了她的手，“我数一二三，往竹筏上跑。”
　　“一。”两人牵着手微微往后移动着脚步。
　　“二。”
　　“三！”
　　舒媚一向机灵，见人群窜动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方法，此时退无可退，竟也意外默契地和杭澈宋知同时跳上了竹筏，“师父师父，快跑！不是，快划快划！”
　　舒媚急得恨不得趴在竹筏上用手拨水。
　　“好嘞！三位姑娘坐稳咯！”师父中气十足，嗓音喊出来极有安全感，他手持竹竿用力怼了湖边石阶，竹筏瞬间离开了岸边，只留下童年小八沈莘三人混在人群里一脸的生无可恋，也是相当无语。
　　舒媚捧着肚子笑，拿起手机给沈莘发了语音，“我们先走一步，你负责把人带到，终点见啊。”
　　语音发送出去，杭澈手机也震动了一下，看来是发到群里了。年25岁。


第154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7）
　　那撑杆师父年纪50左右，两鬓斑白，皮肤黝黑，虽然年纪有些大却看起来十分精壮，他悠闲地从背后拽起竹笠待在头上，双手用巧劲左右交换撑着竹竿。
　　竹筏前头微微翘起，正中间搭了一根简易的横梁作为凳子，杭澈怕宋知恐惧，牵着她到横梁前坐下，舒媚摘了帽子和口罩站在前面吹风，时不时疯喊两句，“啊啊啊，好舒服啊。”
　　“丫头们，先把救生衣穿上吧。”师傅眼里透着慈祥，是真心地欣赏，和刚才奶茶店的男人凝视的眼神截然不同。
　　三人拿起横梁后面竹篓里面的黄色救生衣，宋知穿好后去拿杭澈手里的伞柄，杭澈拎了衣服自己穿上，师父一脸慈祥哈哈大笑起来，三人不明所以，只听师父笑着说，“你们三个丫头长得这么好看，是来拍《白蛇传》的吗？”
　　舒媚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大叔你真幽默，许仙是男人啊！”
　　师傅煞有介事地皱眉冥想，“我怎么记得演许仙的是个女娃呢？”
　　宋知兀自一笑，“大叔说得没错，那您觉得我们谁是许仙呢？”正说着杭澈已经穿完救生衣又自然地从宋知手里拿回了伞柄。
　　“那可不就是现在撑着纸伞的丫头吗？”师傅娴熟地撑着竹竿，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湖面，荡起层层碧波。
　　杭澈低头笑，坐在最左边，宋知理所当然地挨着她坐下，舒媚正准备坐下，脑子里不知道又动了什么歪脑筋，冲宋知眨了眨眼，“宋知你坐过来，坐我着，我去那边。”她指了指杭澈左边，“杭老板打伞了呢，她坐中间。”
　　宋知坐下后就有些紧张，双手一直抓着横梁，此刻正挪到边上，舒媚绕到杭澈左边，两人将她夹在了中间，师傅看了三人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意。
　　三人稳稳坐下之后，杭澈右手撑着伞，又担心挤着宋知，便稍微靠左边一些，舒媚心里自然是乐开了怀，脸上还有些红晕，一把伞下，各有心事。
　　舒媚双脚并拢，手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捧着脸，左手勾着那顶大帽子，眼睛看着纸伞上方的五彩棉做的满穿线，她想起刚才师傅开的玩笑，“难怪许仙要还伞，这玩意儿做一把这么费劲，可不要还给人家，好歹也是个贵重物品。”
　　听到她的碎碎念，师傅搭了句腔，“你们这伞是在巷口的哑巴程那里买的吧？”
　　哑巴程？应该说的就是那位口吃不太清楚的小伙子了，杭澈侧身礼貌点头，“是的，手艺挺好的，结实又美观。”
　　“也就是遇到你们这种识货的，不然他一个月也卖不出去半把，价格太高了，脾气还犟得很，一分钱也不肯便宜。”师傅虽然口中数落，但言语里并没有半分轻视。
　　“手艺人多多少少可能都有一些坚持吧。”宋知替小伙子说了句话，师傅注意到她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一直保持着牢牢紧扣横梁的姿势。
　　“丫头，你不会水吧。”师傅轻而易举地点破了宋知此刻如坐针毡的窘迫。
　　舒媚探出头，宋知眼神闪躲了一下，“您真厉害，我确实不会游泳。”
　　话音刚落，舒媚像看稀奇动物一样，“你居然不会游泳？”
　　宋知肩头一垂，语气有些轻，“以前有次落过水差点交代了，所以很少游泳。”
　　“原来是这样，丫头你绝对放心。”师傅摆着手信誓旦旦打着保票，“别的不敢说，在我这条船上，你想掉下去我都不答应！”
　　也许是师傅性格实在豁达开朗，三人也打开了话匣子，舒媚转了身，“你每天撑船无不无聊啊？风吹日晒感觉好辛苦啊，这个很挣钱吗？一天大概能拉多少客人啊？”
　　她的问题就像机关枪一样收不住，杭澈起了个身扶着宋知也转身对着师傅坐着。
　　筏舟碎金波，揽风醉心河。
　　她们无法预知前面的风景，却可以看清走过的路。
　　“你这丫头，这么多问题，老汉我记不住哇。”师傅心情极好，很是喜欢健谈的客人，“不过这个旅游景点开发没几年，知道的人不多，游客也不多，靠这个维持生计怕是早就饿死了。”
　　“你们不是流行说什么啃老族吗？我啊是啃小族，我儿子每个月给我四千块钱生活费呢。”骄傲得意之意溢于言表。
　　舒媚最会抬轿子，身家性命可都交代在船夫身上，自然也都捡好听的话说，“那也是你教育得好，不然你儿子怎么会这么孝顺。”她话锋一转给别人留了接话的余地，“你儿子这么孝顺，你还受这辛苦干吗？该享清福啊！”
　　“我闲不住啊，之前去城里住了一段日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邻居几个月都不知道长啥样，我又总喜欢找人唠嗑，还不如回来撑船呢。”师傅边说边比画，提起别人口中那几个月享福的日子一脸的不乐意，“不过地是不让我种了，我也图个清闲，这有客人我就撑船，没客人我们一群老汉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也热闹。”
　　舒媚用手摸了摸耳朵歪着头小声咬着牙和杭澈吐槽，“不是女生才八卦吗？”
　　师傅也不知哪儿来的顺风耳，丝毫不遮掩地加入吐槽，“男人八卦起来才可怕，你们女人还真比不上！”
　　舒媚抬头一脸震惊看他，这也太坦荡直接了，和自己刚才那个小动作的避讳一比，倒是她显得不大方了，她只好把摸耳朵的手顺着脖颈挠了挠，最后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你说这一条船从出发点到终点，快一点一个半小时，慢一点两个半小时也是可以的，客人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大眼瞪小眼，王八瞪绿豆吧？”
　　三人被他的话逗乐，宋知也难得地抛却了一些紧绷的神经，跟着师傅的话开始思考，对于上了年纪的师傅来说，离开一辈子耕耘的土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很难适应是一方面，那种孤独感可能更强烈吧。
　　舒媚目光瞥见湖边一群人正拿着麻袋往湖里倒东西，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附近的村民，身后还停着很多辆车，湖旁边架着竹竿，应该是一群钓鱼爱好者，林林总总数下来竟然有二三十个，乌泱泱在岸边各自划分领地。
　　宋知也朝着舒媚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起钓鱼，钓鱼不应该是怡然自得闲适散漫的吗？
　　“湖那边好多人钓鱼啊！这样钓鱼不会被钓完吗？ ”舒媚没心没肺地好奇着。
　　师傅从水里捞出竹竿，看见上面的吃水程度，水深至少有三米，他乐呵呵地笑着，“傻丫头，他们可不是在钓鱼，对鱼来说他们可都是大好人呢，人送外号-----打窝仙人。”
　　舒媚继续追问，“打窝？是什么东西？仙人？为什么啊？ ”
　　“我们这湖里的鱼有一大半可都是靠他们养活呢！”
　　船平稳地在湖中央缓缓行驶，碧绿的水面深不见底，岸边本该恬静的人们正热闹着，成为青山绿林边一抹风景。
　　“我没太明白。”舒媚十分坦诚地摇了摇头。
　　师傅双腿扎着马步微微一使劲，船向前微微窜出，宋知瞬间一身冷汗，却感觉身后有遮挡。
　　原来是杭澈背过来时，伞柄便换到了左手，刚刚船只一窜她立马右手接过伞，左手放置宋知身后，避免船只加速对方前倾后仰。
　　两人相视一笑，感谢和不客气都在默契中不需要言语。
　　“这些钓鱼崽打窝子可是几十斤几十斤的投饵料，都和不要钱似的。”
　　“什么是打窝子？”这个问题舒媚刚刚提过，但是她每次都是几个问题一块蹦出来，自然也就被大叔忽略了，杭澈却一直记着。
　　宋知微微侧头，她的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钓鱼，所以这些关于钓鱼的术语也略知一二，“就是为了吸引鱼群，定点投放鱼料。”
　　舒媚差点没撑住下吧，不解地问，“每次投这么多吗？” 刚刚他们可是一麻袋一麻袋地倒啊！
　　“可不是嘛！”师傅飞快地说， “你想想，这些鱼每天不就盼着他们来钓吗？它们每天晚上都会开个大会抽签，倒霉的就会被送到这些钓鱼佬的钩子上，几条鱼牺牲小我换这湖里的鱼大家不饿，是不是很团结？”
　　师傅说得过于正经，舒媚抬着头一时竟反应不过来，正纠结着是或不是。
　　“大叔您真会开玩笑，她都快当真了。”杭澈见舒媚傻愣愣的，抬头对师傅说道。
　　师傅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得舒媚恼羞成怒地跺脚哼了一声。
　　可能是后背若有若无地感受到了杭澈的手撑在身后，也可能是被大叔幽默风趣的描述感染，宋知渐渐地忘记了恐惧，任清风拂面，感受这一刻寄情山水天地之间的松弛怡然。
　　不远处乌云遮住太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丁达尔效应下，几束光柱垂下照在山坡上将一层墨绿中挑出几块翠绿。
　　原来，光也会作画。


第155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8）
　　师傅很健谈又很有梗，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村里的人，原本村子就不大，后面政府规划做了度假旅游村，占了不少用地，一部分村民继续维持原来的田耕，一部分在度假村里开了门面店铺，或者干脆摆摊卖些时令水果，小工艺品，土特产之类。
　　旅游旺季的时候，大家收入还可以，淡季的时候，比如桃花谢了，就没有太多游客过来，他们就会想想别的出路。说到做生意，原来游乐场那边射箭馆就是师傅弟弟开的，宋知仔细一回忆，两人确实还有些相像，不愧是亲兄弟。
　　“我这兄弟是个实心眼的，做生意本本分分绝对不会占你们便宜。”师傅说，“他这些工具是从别人那买的二手，原本别人在弓箭头上做了手脚，箭头重，游客隔着距离很容易失了准头，他把那些箭头都给换了，遇上行家，就总是吃亏，傻得不行。”
　　“还真的是全凭良心在做生意了。”舒媚转着手里的帽子搭腔道。
　　“家里呢倒是有几亩田地，也只能维持温饱，他没其他手艺，主要还是靠这个挣一些钱。”师傅叹了一口气，“不过我那侄女自小患了脑瘫。”
　　想到那个拴着绳子的女孩，杭澈抿了抿唇，宋知的手也不自觉扣了扣横梁。
　　“起初还全国各地跑，后来也不指望治好了，人各有命，都是没办法的事，只要娃平平安安。”
　　“我们来的时候在你弟弟那还玩了两把呢。”见师傅有些伤感，宋知笑着活跃气氛，“不过技术不好，没射中礼物。”
　　“真的啊？那你们是要练练，我看好多人都能射到娃娃呢。”师傅顿时觉得他们缘分不浅。
　　“我是真不行，她就差一.”宋知回想起来，杭澈当时明明已经射了九连环，最后一箭怎么也不至于脱靶啊。
　　那突然出现的女孩……难道……
　　宋之看着杭澈的侧脸，心里一阵暖意。
　　师傅好奇地问，“差什么？”
　　宋知迟疑一瞬，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到自己，师傅也免不了多愁善感起来，“你说我们老了老了到了这个年纪，不就是希望子女幸福平安，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们，孩子大了吧，一年也就回家几天，外人看来，那几天热闹得不行，但是呢一想想，一年也就那么两天高兴了。”
　　那手上厚厚的老茧佐证着他多年的付出，“苦了一辈子，也就老了可以歇一歇。”
　　杭澈苦笑一声，“苦了一辈子...”她抬眸澄澈，柔柔地望着师傅，“人就一辈子，为什么要苦着过呢？”
　　师傅也没想到被不爱说话的丫头一下问住了，握紧竹竿顿了顿，随后尴尬一笑，“所以啊，我宁愿出来干活，和你们小年轻多处处，生活就算是一地鸡毛，咱也能掇拾掇做个鸡毛掸子掸掸灰什么的，是吧？”
　　他短暂地抱怨了生活，又立刻换上了热爱的皮囊。
　　也许对于师傅这个年纪的人，能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是足够豁达，该吃吃该喝喝，烦事都不往心里过，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知看了看天，似乎要下雨，“大叔，我们到终点大概还要多久？”
　　“我看看，这大概才划了三分之一呢，还要一小时呢。”师傅回，“怎么？你们着急回去吗？”
　　“不是，我们就是算一下回民宿的时间，晚上还有篝火烧烤呢！”宋知如实相告。
　　师傅想了想长哦了一声，“篝火？你们住在村口那个白色屋子啊？”
　　“对啊。”宋知应声。
　　师傅眉头一皱，在那原本黝黑爬满沟壑的脸上并不明显，“那你回去这个伞可不要给段家妹子看到了，她俩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死对头。”
　　“你是说段阿姨？她人很好啊！她两？谁两？”舒媚好奇心作祟，见师傅面露难色使出撒娇技能，“大叔，你就快告诉我们嘛～不然我们万一惹得人家不高兴呢。”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师傅攥了攥竹竿，宋知和杭澈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有曲折，也都定定地看着师傅，要说师傅一把年纪了，被三个漂亮的女孩用如此期盼的眼神等待，就如同被带到村委会接受审判一样。
　　“诶，行吧行吧，这个说来话长了。”
　　“我们有时间，您慢慢说。”舒媚嘿嘿一笑，双手撑着下巴准备好吃瓜。
　　“这个段家妹子吧和程家媳妇本来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邻居，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程家媳妇是？”宋知不经问。
　　“哦，就是哑巴程的妈，叫阿菊。”师傅抱着竹竿解释，“哑巴程小时候贪玩掉进了窖井，他爹为了救他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最后儿子救出来了，他爹没了。”
　　“摔死了啊？”舒媚意识到冒昧立刻捂着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师傅却浑然不在意，“那倒不是，人救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就是好好的不在了。”他也解释不清楚，只是听在场的人这么传出来的消息。
　　杭澈想了想，“应该是井底的沼气。”
　　宋知也点了点头。
　　“这小伙子呢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一条命，但是落下个口齿不清，十岁小孩的脑子，不过他父亲那门手艺倒是学下来了。 ”师傅边说边回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惋惜。
　　杭澈微微抬头看了看那五彩斑斓的五色锦绳，艳丽的颜色背后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浑身冰凉。
　　“可是这个和段阿姨有什么关系？”舒媚急不可耐，只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要说到了，段家妹子生了个女儿，本来两家从小定了娃娃亲的，但这个事情出了之后，两家不也就算了嘛。”
　　三人一阵沉默，不知作何回应。
　　“哎，要说来这老天啊就专门逮着倒霉的人欺负，本来孤儿寡母过日子就不容易，程家媳妇自己又查出来得了怪病，那段时间段家妹子忙前忙后，又是带她去看病又是帮她收庄稼，这个病要不了命，但就是折磨人。”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宋只淡淡地吐露心声。
　　杭澈问，“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明已经如此艰难困苦见真情，怎么最终会结下仇怨？
　　师傅摇了摇头叹着气，“后来段家妹子的女儿大了，好好的书不念，非要跟着那些不上学的无赖出去打工，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没和家里人联系过吗？”杭澈有些意外，皱着眉追问。
　　“没呢，村里有知道的说她是被人骗到国外打电话。”师傅说到这里更是痛心疾首之态。
　　宋知说，“电信诈骗？”
　　师傅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电信诈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杭澈问。
　　师傅抬头看着天，手指不自觉地掐了掐，“我算算，大概有...十年了吧。”
　　杭澈不禁侧头和宋知目光交汇，她眯了眯眼继而眼神瞥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舒媚深深叹了一口气，“那阿菊和段阿姨都挺可怜的。”她的肩膀抬起又落下，“可是患难见真情，她们感情这么好，又怎么会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呢？”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段阿姨却十几年如一日地接济照顾着阿菊，两个苦命的女人面对生活的残酷相依为命，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到了分岔路。
　　两人感情也被村子里津津乐道，阿菊家地里出了什么新鲜瓜果蔬菜，第一时间肯定是要让儿子亲自送到段阿姨家桌子上，段阿姨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也必然是第一时间拿去给阿菊瞧瞧。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倒也没什么变化，偏偏几年前，政府把村子附近划了旅游开发区，这下有人欢喜有人忧，家里田地多的思量之后主动配合工作，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补偿，有手艺有技术的可以被安排到规划区申请摊位，没地没田的捞不着任何好处到时候旅游的人一多，总能找到谋生的机会，算下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可偏偏别人的福报却是阿菊的灾难，她家没有多余的地，就在自己房屋周围开了些荒，房子又恰好在规划区，全部交出去了即便得到了赔偿，充其量也就是把这些年给儿子治病的债结清。但拿了这些钱，她便没了房子没了地，自己赖以生存的依仗也没了。
　　政府给像她这种情况的当地村民在村口做了三排自建楼，保证他们有所居所，但极少有村民愿意去住新房。
　　“那这不是解决问题了吗？”舒媚说，“既然有房子为什么不去住呢？”
　　“在农村我们有自己的地，即便一辈子不出去，也能养活自己。”师傅说，“可是如果住进了楼房，没有了土地没了活计，还要交水费电费物业费，还有生活费，那真的会有人饿死的。”
　　你觉得好的出路于别人来说，也许是末路。
　　“而且，政府也很欺负人，你说要真心给我们盖楼你就拿出真心诚意来。”
　　“他们没盖楼吗？”宋知问。
　　“楼是盖了的，可是居然是公共厕所，这城里的居民楼哪一家不是自带卫生间的？我儿子家还有两个呢！”说到这里师傅开始激动起来，“你们说这不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吗！？”


第156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19）
　　段阿姨和阿菊不同，她家虽然和阿菊家都在村里，但几亩地却在村口外几里地，每次农活都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和丈夫商量了之后他们决定选政府的自建房，这样有了房子还能离自家地也近一些，而且政府给的迁徙补贴也很可观，他们家没有外债，这些等于是纯收入，至少两个老人养老钱是足够了。她合计着等度假村做好了之后，她丈夫继续种地，自己也总能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日子不仅有盼头，还很不错。
　　但阿菊的情况和她相反，因而这件事磨了很久，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拉着横幅坐在门口，整个村子的//拆///迁项目因为她家房子的事情不得不暂缓，村支书心急如焚，这才找到段阿姨，让她去做做/思///想工作。
　　阿菊原本就十分不满段阿姨没有站在她这边，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最后竟然是闹得不可开交，那天村长又带着段阿姨和村里其他人来找阿菊商量。
　　说是商量，几个村民早已经受不了，原本一点孤儿寡母的情谊那一刻也消失殆尽，他们强行去拆了横幅和哑巴程扭打在一起，阿菊也疯了似的对着大家破口大骂，骂了众人仍不解气，情绪上来了委屈也倾泻而出，她将自己的所有灾难和不公平的待遇，全怪在了她觉得生活幸福的段阿姨身上。
　　“假模假式地来劝我，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不就是想看我笑话，看见我被他们欺负，你心里快活死了吧！”阿菊指着段阿姨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咆哮着，“你都说你人好，你处处帮衬我，你帮我什么了？不就是看我这个样子，可怜可怜我吗？自家家吃不掉的东西送来送去好大的恩情，不就是想我欠你的吗？”
　　“我欠你什么？我什么都不欠你的，当年要不是我家借钱给你，你家连房子都盖不起吧？！”
　　阿菊丈夫还在的时候，因为一门纸伞手艺，家里有一些积蓄，那时候段嫂子新婚，丈夫除了种地也没别的本事，翻新盖房子的时候还差万把块钱，阿菊二话没说就借给了他们夫妻俩。
　　这件事两人一直没提过，段嫂子第二年秋收也卖了不少粮食凑够了钱就第一时间还清了阿菊的借款。
　　段嫂子浑身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脸色铁青，双眼猩红，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敢说话了是吧？你做那些不都是为了让村里人都夸你好夸你心善，让他们说我是吸血虫，没用的祸害吗？”阿菊撑着腰，手摸着胸口不吐不快，“现在好了，大家都帮着你护着你，都来欺负我，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现在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吐！”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看，用最短时间消化着这些话里面的信息，个个瞠目结舌，吓得眼睛瞪得老大，缓了一会后立刻有人替段嫂子鸣不平，“程家媳妇，人家段嫂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啊？”
　　“就是啊，这不就是黑了心嘛！”
　　“真是白眼狼啊，我看段嫂子有点什么都想着程家媳妇，没想到到头来还吃力不讨好了！”
　　“还以为她们关系多好呢，背地里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
　　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过分，段阿姨想要阻止他们却被埋没在人群里。
　　根本没人听她说什么。
　　他们打着为段嫂子不值得的旗号，裹挟着自己对生活对阿菊的不满，肆意地伤害着段嫂子全力维护的人。
　　当事人的想法重要吗？
　　至少此刻，毫无价值。
　　最后人群中不知道哪个妇人说了一句，“难怪克死了自己的老公，儿子也傻了，自己也得了病，还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因为过于恶毒，恶毒到人人都这么想，真的被说出来时又个个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暴躁愤怒的阿菊突然被抽了魂一样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她无力反驳，甚至无数个想要一了百了的夜里，她也曾这样想过。
　　所以，她没法反驳，只能痛哭流涕，哑巴程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如此崩溃，恨不得抓起地上的板砖将大家拍死才好，幸亏被一旁的几个壮汉眼疾手快地按在了地上。
　　哑巴程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呀呀刺耳的尖叫，脸在地上磨出血渍，阿菊见儿子被压在这，发疯似的爬过去，这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竟是吓的那些壮汉四处逃窜。
　　一个柔弱重病的母亲，护着了身强体壮的儿子，一个后天弱智的孩子，紧紧地抱着被欺负的母亲。
　　阿菊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将一腔怨念和仇恨尽数奉还，“我克夫克子，你又好到哪里去？！你的女儿还不是被人糟蹋被人骗，死在哪个臭水沟，被老鼠啃被臭虫咬，我至少还有儿子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时候，再牢靠的感情也会因为一句话而崩塌。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分崩离析只是瞬间。
　　一声尖叫从人群中传了出来，比阿菊的怒吼更为震撼，那个一直好脾气的段阿姨冲了出来拽着阿菊的头发，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女儿为什么死，还不是因为你克老公克儿子，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把我女儿也克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从此以后，段嫂子到处散播阿菊不祥，只要靠近她就会倒大霉，逢人就说，碰到不以为然的还会拿自己的女儿举例子。
　　很快，这一对母子成了村里的瘟神，所有人都对这一对母子避而远之，就连村里的最顽皮的小孩都不愿朝她家房子扔石头。
　　村长一向迷信，为了尽快解决度假村项目问题，又担心去找段嫂子倒霉运，最后只能答应不仅给补偿，还会在没被划拨的自家十几亩地里匀出两亩给阿菊，再给她在村里人少的地方单独盖一间房。
　　这件事，至此全然了结。
　　真是唏嘘不已，舒媚啧个不停，“再好的姐妹，撕破脸还真是难看。”
　　这世界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像这湖上清风，多一分吹的人双眼迷离视线不明，少一分恰如隔靴搔痒无关痛痒。
　　空气湿沉，杭澈宋知心里也闷闷的，脸色有些沉郁。
　　乌云蔽日，周围瞬间黑沉沉一片，湖风一吹，竟有些凉意，宋知转头看了看握着那把伞柄的手，惊觉她竟是这样举了一路，心里过意不去，伸手附上杭澈手腕将伞往下压，“没太阳了，放下来吧。”
　　话音未落，噼里啪啦的雨滴砸了下来，宋知一脸尴尬，舒媚往杭澈身边凑了凑，“这说下雨就下雨啊！也太不巧了吧！”
　　杭澈这才从故事里抽离出来，刚才周围一片寂静她们是山水画里一抹鲜红，现在一切都活了过来，甚至有一尾鱼跳出了水面。
　　师傅刚才遮阳的竹笠这会成了挡雨的工具，“我看是太巧了，知道你们有伞，才特意下的雨不是？”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天空，“没事，这就是太阳雨，下不了一会，你们啊还真是走运。”
　　“走运？大叔展开说说。”舒媚在慌乱避雨中还抽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下雨的景，没下雨的景，都给你们见着了！一趟游湖两种风景，这还不叫走运啊？”师傅提了提嗓子喊着。
　　一把伞再大，也遮不过飘雨，舒媚右手拿帽子遮挡，整个人就差躺进杭澈怀里，“还是师傅你这竹笠最省事！”
　　雨势来得快，如撒豆一般，带着湖风清凉之气萦绕四周，师父不再撑杆拉了身边那把专属的小竹椅坐了下来。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落在竹筏上，坠进碧绿的画布上，声音各有不同，此刻，闭眼听雨，内心没来由地安静祥和。
　　四人都不再说话，置身其中，偷一刻超脱世俗的暂停时光。
　　一两分钟还行，久了舒媚憋不住，他睁眼见大家都不说话，连刚才她觉得过于热情显得聒噪的大叔也望着远方发着呆，“嗯，我们这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啊？”
　　宋知微微睁开眼睛，浪费，好奢侈的两个字，容易让人背负心理愧疚的两个字，她曾经也是个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可是有一天夜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告诉她，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
　　“睡觉，发呆，坐一趟没有目的的公交，无所事事，都不算是浪费吧，毕竟时间是你自由支配的。”宋知放缓语速，声音在言语中也多了一份朦胧。
　　舒媚啊了一句，“那什么样才算浪费？”
　　杭澈似乎也有话要说，“不得不参加的应酬，不得不见面的人，不得不听的烂借口，不得不注意到的坏情绪，这些应该都算吧。”
　　宋知深感赞同，简直就是说出了她的心声。
　　舒媚略微一思索，“不得不……那不就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嘛。”
　　“不全是。”宋知笑了笑，话虽然是对着舒媚说，余光却一直看着夹在她们中间的那个人，“无法自控的期盼，情不自禁的思念，潜意识里的关注，这些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但，应该也不算浪费。”
　　说得是应该，但她的语气分明在肯定这件事。说完她有些心虚地转过头看竹筏旁的湖面，雨滴落下的瞬间，晶莹的水珠跃起，一颗颗如欢腾在鼓面的钻石，敲打着她的心曲。
　　雨落在纸伞上是绿豆颗颗，噼里啪啦，落在竹筏上是爆竹声声，四处飞溅。
　　杭澈看着竹筏上飞溅的雨滴，轻轻柔柔地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雨，是神的烟花。”
　　宋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她抬头，杭澈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烟花每绽开一次，天神就快乐一分。”
　　云过天晴，霞光遗落天际。
　　自然从不吝啬，转圜间总有风景，纵使错过朝霞，晚霞也会如约而至。
　　莫愁前路无知己，漫际霞光朝并夕。
　　她们之间，兴致盎然。
　　当然，比起光芒，此刻身外无物的自由，更胜一筹。


第157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0）
　　雨后清爽，空气里都是细细密密的水汽，掺杂着岸边桃林散发的花香，沁人心脾。
　　“看，快看快看！是彩虹！彩虹！”舒媚看向湖边一侧，激动地提醒着大家。
　　一大片桃花林上空隐隐约约有一弯虹桥，神奇又新鲜。
　　宋知感慨，“好久没见过彩虹了。”
　　她突然觉得自从杭澈出现之后，生活开始有了色彩，美好的事物接二连三地出现，绝非偶然。
　　这一刻她深深体会到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的意义。
　　那把纸伞静静地靠在横梁上，伞尖斜立在竹筏之间的缝隙，竹筏微微晃荡，缝隙之间偶有水波溢出，温柔地包裹着伞头。
　　水波一上一下地蔓延着，伞头吸饱了湖水，从淡淡的竹篁绿变成深深的竹青色。
　　周围时不时传来鸟鸣声，应和着师傅从水里捞出竹竿带出来的水声。
　　不远处那轮明月在墨蓝色的天空中高悬，月光如瀑，赭红色和墨蓝色交织于浩瀚无垠，师傅摘了竹笠背在身上，提醒她们转过身去。
　　杭澈起身托着宋知的手臂，师傅脚下一用力，船明显有些侧歪，本身竹筏凹凸不平，惊吓到的舒媚大呼一声拽着杭澈的手臂，杭澈两只手忙抓着宋知的手，船面晃荡起伏三两下恢复平静。
　　师傅憋着笑，“你说你，你要把你家娘子照顾好啊！”
　　三人莫名抬头有些狼狈，只见师傅又冲宋知喊了一句，“还有你，你自己的官人咋还不好意思使唤呢？”
　　宋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颈，幸好天色渐晚不至于让她慌乱的心暴露于人前。她忙松开手转身跨过横梁坐下，杭澈抿了抿唇弯腰捡起纸伞。
　　舒媚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上前找师傅理论，“大叔～她们一个官人一个娘子的，我是小青啊！”
　　“小青怎么了？”师傅的目光从那二人身上移开，看着窜到眼前的舒媚据理力争，“小青多好。”
　　“我才不要，我要当白娘子！”
　　舒媚心浮气躁的模样反而坚定了师傅的判断，“哈哈哈哈哈哈，小青丫头想不想学撑船？”
　　“不学！”见师傅油盐不进，舒媚说完转身准备往回走，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不是小青！”
　　气鼓鼓地坐下之后还不满意，两只手挽着杭澈的胳膊靠着她，杭澈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一只手按住舒媚环抱的手臂，缓缓将手抽出，“有点热。”
　　几番拉扯后，舒媚哼的一声放开了她。
　　宋知左手撑着脑袋，安静地望着远方，“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你不就是月亮等待的人吗？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知侧目愣住，杭澈眸中微光闪烁，她面不改色，只是眉头微动了一瞬。
　　宋知耳垂渐红，面露羞涩，那颗要逃跑的心蠢蠢欲动，抓着横梁的右手微微用力。
　　这一场不可言说的爱慕啊，浩瀚又隐秘。
　　落日割破黄昏早已沉入湖底，夜色泼墨渐渐浓稠，偶有流萤飞过。
　　杭澈只觉得闷热，主动败下阵来，轻咳一声起身去船头吹风，湖风不够消除她凌乱的悸动，她从包里拿出了那把折扇。
　　手中纸扇轻摇，傲然于前，宋知忽然想起一首诗，“引秋生手里，藏月入怀中。”
　　不，应该是引夏才对，想到这里甜蜜的心抑制不住，笑声轻扬。
　　乌篷船晃晃荡荡，渡尽旅人的疲惫。
　　昭昭云端月，萤火向星辰，杭澈负手而立，衬着湖边夜色也多了一份清雅。
　　此时此刻，目不转睛的宋知终于明白夏枳口中的暗恋是什么。
　　暗恋大概就是，你踏万千星河来，青山灼灼，晚风徐徐，我笠于扁舟窥视，却不敢伸手造次。
　　只盼啊，终能和心爱之人，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
　　晃晃悠悠，竹筏到岸，杭澈朝船夫微微颔首以示告别，她的周全从未缺席，先行上了岸边后伸手让宋知和舒媚搭着跳下了船，这一刻宋知觉得脚下敦实，不似刚才在水面上那般飘飘然了，沈莘小八童年三个人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等得黄花菜都凉了，才看见三人慢悠悠地朝她们走来。
　　“总算摆脱了。”宋知环顾四周。
　　“什么摆脱了？”舒媚机敏地看了看周围，“你是说有狗仔？”
　　“是啊，你没看出来吗？”杭澈说。
　　舒媚一脸吃惊，“你也发现了？”
　　杭澈无奈地笑了笑，“不然见到粉丝跑什么啊？”是因为看到了两个代拍，“他们包里有摄像机，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这也太拼了。?”舒媚脸抽了一下。
　　杭澈笑，“人家也要吃饭的，挺辛苦。?”
　　“那他们可要铩羽而归了。”舒媚看着不远处的沈莘，“总不能说我和人家吵架吧？?”
　　“一切皆有可能。?”宋知拍了拍舒媚的肩膀往前走。
　　舒媚一想到自己曼妙的身材和刚才那两个男人在一张照片里面出现，一脸的生无可恋地追上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路灯昏昏暗暗，夜市小摊邻里，各类小吃聚集在泊船的广场，需要穿行过去才能回到大路，杭澈物欲不高，舒媚却特别喜欢购物，见到什么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实不实用另说。
　　一会拿起路边的面具问他们好不好看，一会买下不知道什么玉石串成的手持，童年见她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乱晃，一会试试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再看跟在她身后的小八，两只手都拎满了纪念品。
　　“真是土财主暴发户，买那么多用得完吗？一天不浪费就难受。”舒媚做什么都好像踩在童年的雷点上，杭澈听她嘀咕顺着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却想到了那天在餐厅外她和父亲针锋相对的模样，还有含着眼泪卸下防备时的痛哭流涕。
　　及时行乐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尤为明显。
　　杭澈握着手里的那把纸伞，轻声启唇，“她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东西可以浪费。”
　　一旁的宋知反复回味着这句话，这样的形容精准极了，可她一旦对舒媚动了恻隐之心，就不免想到舒媚对杭澈的那份心思，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
　　“好看吗？”舒媚跳到她面前，宋知停下脚步。
　　她拿起舒媚递到她面前的那根手串，粉色晶莹剔透的玉石，中间还串了一颗桃花的模样的雕珠，“挺好看的啊。”
　　舒媚神秘地走到她身旁挽着她的手臂悄声说，“招桃花的，我们一人一串，怎么样，够意思吧。”
　　说完她又从宋知指尖拿下串子直接套在了宋知手上，抬着她的手腕边走边赞叹，“不愧是我的眼光，越看越喜欢。”
　　宋知此刻的心情，就像她此刻的站位，夹在舒媚和杭澈中间，也如同那颗桃花雕珠，格格不入。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闺蜜。”舒媚看着自己手上那串和宋知一模一样的粉色珠串，笑容忽然凝固，严肃地“警告”一旁的宋知，“不过我先说好了，我们可不能像程家媳妇和段阿姨那样。”
　　宋知脸色骤变，脚下微微一顿，不知道舒媚若是发现了自己的这份心思，她又该如何解释。
　　对待案子或者说对待任何其他事，她都能绝对理智果断，用最短的时间计算出最优解，但她没有谈过恋爱，或者说这个人是杭澈，她即便谈过恋爱也依然会不知所措，不知应对，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而现在，舒媚的信任和依赖也似藤蔓，缠绕着她举步维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无法自拔又步步沦陷。
　　不知哪里跑来的小孩子，你追我赶朝她们跑来，杭澈下意识地牵住了宋知的手往自己身边带，宋知被那一抹细腻微凉的触碰唤醒，抬头推开杭澈拉开距离，低着头又是说了一声谢谢。
　　杭澈的敏感一向致命的准确，“你不开心？”
　　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也不能说出实情，宋知带着那串桃花手串的左手撩了头发别在耳后，“想到阿菊和段阿姨的事情了。”
　　难怪会有些低落，的确是令人惋惜又难以释怀的情谊，舒媚摇了摇头啧了一声，“我还是很难把今早上给我们做早餐的段阿姨和大叔口中那个恶语相向背后造谣的段阿姨联想到一起，她明明那么热情和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只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倒是情有可原，可是此后的种种行为，的确很让人费解，这一段相爱相杀实在太过惨烈。
　　舒媚拿着帽子在指尖转着帽檐转念一想，“不过程家媳妇也很过分，一直以来都是段阿姨在帮她，她怎么也不应该拿段阿姨女儿的事情发疯。”
　　说到这里，舒媚摇了摇头，还真是复杂，也不知道一会回去该如何面对段阿姨，很多事情一旦知道了便没有办法装作毫无芥蒂。
　　有风吹过，脚下的石板路偶有水洼，昭示着那场才过不久的雨，宋知感慨了一句，“你知道什么是受助者恶意吗？”
　　舒媚接住即将转飞脱手了的帽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宋知，“什么恶意？不知道啊。”
　　杭澈了然地看了宋知一眼，轻声说，“唐朝有位宰相叫李勉，他之前在开封做县尉，有一位死囚大喊冤枉，李勉见他声泪俱下，不愿意错杀一个好人，重新审理了卷宗，发现确实有些可疑之处，于是，他便把这个死囚悄悄放了。”
　　“那人是他家亲戚吗？”舒媚问完就觉得有些不妥，举手投降笑着对杭澈说，“当我没说，继续继续。”
　　“后来他刚正不阿得罪了高官，被排挤罢官，四处云游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当年放走的那名逃犯。”
　　舒媚喜欢听故事，尤其是杭澈说故事，总有一种娓娓道来的电影感，演员最基本的共情力让她沉入其中，“这也太巧了吧？”
　　这个世界上多的就是无巧不成书，那名逃犯死里逃生洗心革面，经过这些年竟然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富豪，他认出了自己的恩人李勉，立刻把他带到自己家封为座上贵宾，他的妻子很纳闷就问这人是什么人，为何郎君要如此厚待，那人将自己和恩人李勉的故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一想这可是救命之恩，那不如给他一千匹良驹吧，那人想了想如此报恩怕是不够，妻子又说那我们给他两千匹良驹再加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人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是啊，救命之恩，哪怕是倾尽所有，也无以为报的。
　　妻子左思右想，既然无论怎样都无法报答，索性说了句不如就杀了他，那人听烦了妻子的话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于是夫妻二人便准备雇人将李勉杀害。
　　“杀了？”舒媚瞳孔地震，“这是什么逻辑？”
　　宋知不屑地笑了声，“大恩如大仇，杀了李勉，既不用担心被挟恩以报东窗事发，也不用考虑还不还得清的事了。”
　　当给予的帮助过多时，还不起，不如不还。
　　三人并排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周围偶有商贩叫卖，杭澈继续，“仆人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觉得好人不该如此，便告诉了李勉，李勉半夜三更仓皇出逃来到客栈，老板见他惊魂未定探知缘由，李勉如实相告，这时屋梁上跳下一个杀手。”
　　没想到还有反转，这下李勉凶多吉少，舒媚忙问：“是那对夫妻找来的？”
　　杀手听了李勉的诉说，跪地告别，回了那人的府邸把恩将仇报的夫妻解决。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李勉的品性，反而更加秉持正义，最终成为一代贤相。
　　“不是所有的善意和帮助都能换来感激和回报，无底线不求回报的施恩有时候会变成杀死自己的利器。”宋知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舒媚似懂非懂却想要了解更多。
　　“人和人之间相处，追求的是平等关系。”杭澈轻轻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当一方给予太多，尤其是不求回报时，会让另一方产生被施舍的羞辱感，受助的愧疚感，无力的自卑感。这些复杂的负面情绪融合在一起，极其容易滋生恨意。”
　　杭澈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宋知觉得她复杂又纯粹。
　　她好像历经了太多复杂的事，却依然拥有着绝对纯粹的赤诚。
　　“他们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敏感计较，妄想被迫害，将恶意的揣测施加在对方身上，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对方，来寻求一个被帮助的合理解释，平衡自己的内心。”宋知莫名觉得有些冷，一股凉意穿透她的衣服，“施助者为了不让对方背上负担，故作轻而易举的随手之劳，也使得这场以善意为起点的帮助成为一场豪赌，受助者的欲望一次次攀升，每一次得到便成了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杭澈声音透出一丝冷意，“他们不过是成全了你的虚荣，你不过是比他们幸运。”


第158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1）
　　沈莘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惹到了舒媚，追了她一路往前跑，杭澈看见路边有一算命的摆着摊，上前坐下，一不算命二不问卦，师傅脸色一变，“不算命你挡在这干什么？”
　　杭澈没听他说什么，看着桌上的算筹指了指，“这个怎么卖？”
　　“你这姑娘长得天仙似的，说话怎么不过脑子？”算命老人嫌弃极了。
　　“多少钱？”杭澈依旧平心静气地问。
　　怕来人是故意找茬，老汉手一挥赶人走，“不卖！这是我吃饭的玩意儿。”
　　杭澈执着地坚持着，“我看这个是手工做的，您如果还可以再做一副的话，这一副请卖给我吧。”
　　她的眼神表示自己并无他意，态度诚恳颇有教养，打量一番之后，他确定这位游客不是在戏弄自己。
　　算命老汉放下心来，想了想伸出了五个手指。
　　宋知眼睁睁看着杭澈神秘兮兮花大价钱买了一副算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有钱也不能如此任性吧？
　　虽然说封建迷信不可信，但八卦易经多少有时候也有点道理，她没权利干涉别人的事情，不予置评。
　　总觉得怪怪的，宋知按捺下了自己的好奇心，看见童年蹲在前面摊贩挑着水果，这会正冲着不远处的她和杭澈招手，“老板，买点水果回去吧？”
　　杭澈上前挑了两盒桑葚，问宋知还想吃点什么，宋知选了两斤青提，老板收了一起在盘秤上称了称，“桑葚20一盒，提子10块一斤，一共60，哪位付钱？”
　　宋知嗖地一下掏出手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杭澈听到了一声，“滴，微信到账60元。”
　　童年愣在原地看了杭澈一眼结巴道，“不不不是我不付，这根本抢不过啊！”
　　杭澈笑了笑，将手机放回口袋，三人刚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见后面游客问老板，“桑葚怎么卖的？”
　　“二十一盒。”老板笑呵呵地回。
　　游客不耐烦地讨价还价着，“这么贵，别人都是15，太贵了，最低多少？这么晚了。”
　　“这.这都是这个价格，你这我，我也不好说啊...”
　　童年回头对上老板心虚的眼神，瞬间知道了不是不能便宜，只是她们还没走远。
　　童年忍不了吃亏，脸上写着“不干”两个字，拽着杭澈不愿意走，“老板，你怎么不听听那个人到底最低卖多少钱啊？”
　　宋知拍了拍她的手，“听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心里不痛快？不如不听。”
　　“你们都不好奇？不好奇那个低价吗？”童年左右看了看宋知和杭澈，两人对视一眼架着她往前走，童年时不时回头，老板已经乐呵呵地在称重了。
　　做生意都有一些自己的门道，水至清则无鱼，杭澈安慰童年，“买东西之前问过价格能接受，就说明你是出得起价的，已经过去的事，纠缠多一秒都没必要。”
　　杭澈拉开童年挽在手臂上的袋子口，将那把纸伞藏了进去，“别给段阿姨看到。”
　　“为什么？”童年不知道她为何要把那把纸伞藏在玩具中。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知帮她拎了另一边。
　　杭澈则默契地拎过宋知另一只手的水果，不远前方几个人围在一处，沈莘舒媚小八站在一旁吃瓜，见她们三个姗姗来迟，小八挥着手招呼她们赶紧过来看戏。
　　童年最乐意凑热闹，拽着宋知就往前跑去，宋知回头看见杭澈无奈地笑着，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原来是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哭大闹着，周围人以为是拐卖儿童就纷纷围了上来，围上来之后男人忙解释自己只是要个说法。
　　“我捡到一个打火机，这个哥哥说是他的。”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我就还给他了，但是他说打火机坏了，是我弄坏的，要赔钱……”
　　“这火机在我手上的时候明明好好的。”男人叉着腰手里还拿着那个精致的打火机在空中挥舞，“怎么被你一碰就坏了呢？还说不是你弄坏的！”
　　“快来快来，看大人欺负小孩。”舒媚吃瓜正在兴致头，对宋知招招手拉着她往前站。
　　宋知定睛一看，这不是？
　　正当她要上前的时候，人群中传出熟悉的声音，“这是你的打火机吗？”
　　杭澈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口罩，她172的个子挡住小女孩，站在了男人面前，和那男人一般高，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气场压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少了些嚣张，“这……是啊！ ”
　　杭澈从他手里拿下了那枚金色的打火机，?S.T.Dupont，邓子衿常用的牌子，她最熟悉不过。
　　打火机通体钻石菱纹，单手打开盖子，确实无法再出火苗，杭澈眉头微微一皱，对方见她是懂货的人，自然也知道需要赔偿多少了，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别看了，正品，一万三，准备怎么赔啊？”
　　价格一报，周围人群立刻传来惊呼，纷纷不觉得男人是在为难小女孩了，甚至还有些支持男人的声音出现。
　　“要是我我肯定也要她赔啊，又不是一两百，一万多呢。”
　　“这小孩不是那个谁家的吗？”
　　“有妈生没妈养的野杂种，偷偷摸摸很正常。”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难听，舒媚都开始皱起了眉，她还没明白，杭澈怎么替人出风头去了，忙拽了拽宋知小声问，“怎么回事啊？”
　　宋知轻声说，“她叫舒悦，是段阿姨的孙女。”
　　舒媚：“哈？”
　　段阿姨什么时候有个孙女她怎么不知道？不对，为什么宋知知道？看样子杭澈也知道，她们为什么知道？
　　杭澈不慌不忙将打火机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上下翻看了一遍，对着眼前得意的男人问道，“你怎么证明这个打火机是你的？ ”
　　男人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时愣住，很快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枪，“这本来就是我的。”
　　杭澈身手敏捷，见他出手很快往后躲过，沈莘一看这男人居然还上手，几人立刻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小女孩被他们围在了身后，宋知蹲下来扶着舒悦的手臂，小家伙用袖子正擦着眼泪惹人心疼，“没事没事，姐姐来了。”
　　舒媚一听杭澈那么说，自然也是咬定打火机不是男人的，她早已全副武装，双手交叠身前，阴阳怪气地嘲讽着，“这么爱占小便宜嘛？小朋友的打火机也要抢？”
　　“你们原来是一伙的！小家伙还有帮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男人见对面站了五六个人开始虚张声势。
　　舒媚呸了一句，“我管你是谁，给她道歉！”
　　“我给她道歉？我什么身份给她一个黄毛丫头道歉？你们这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吧？”男人被拂了面子开始不依不饶，上下打量了一眼舒媚，随后更是出言不逊，“穿得这么不伦不类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上班呢！”
　　“流氓！”舒媚这暴脾气上来了说着就要上前，被身后的沈莘一把拽了回来，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莘。
　　“呵呵，我怕说出我们的身份能吓死你！”沈莘双手一环，气势十足。
　　杭澈低声提醒，“沈莘。”
　　沈莘摇了摇头，表示不会轻易暴露身份，她抬手一挥停在宋知身侧，“这位！就是北京鼎鼎大名的赵律师！你可以随便打听打听，她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无败绩！”
　　还真是一半真一半假，说起谎来丝毫不心虚，小八一行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宋知无奈也只好配合，“既然你一定要说是这个小女孩把你的打火机弄坏了，不然我们报警吧？”
　　“律师……”男人眼神有些闪烁，嘴里不屑地吐槽，“巧言令色，有什么好得意的。”
　　“确实，但还是比某些谎话连篇的流氓……”宋知微微一笑，“好那么一点。”
　　“你！?”
　　“我怎么了？”宋知一脸无辜。
　　男人看对方人多势众，放下狠话扒开人群，“?哼，男人不和女人计较。”
　　苦主走了，周围人也纷纷散去，小家伙哭得眼泪汪汪，睫毛上沾了一层水帘，一撮一撮地黏在一起，杭澈蹲下身来，“舒悦今天拾金不昧，真乖啊。”
　　“姐姐，这个真的是我捡到的。”小家伙怯生生地指着杭澈手里的金色打火机，下巴抵着自己的锁骨，头低了不能再低地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妈妈，大家才欺负我？”
　　原来刚才那群人的议论她听到了，或者说这样的议论一直都在。
　　一群人顿时噤若寒蝉不知该说什么，怕任何一句话伤害到小孩子敏感的心。
　　杭澈手里火机在拇指和食指间一转，亮出底部，她指给舒悦看，“你看，充气接口坏了，原本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是那个叔叔坏，他是坏人。”
　　她说这句话，倒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大人会权衡利弊，小孩的世界里只有对错。
　　就连不太说话的小八此刻也忍不住吐槽，“随意消耗别人的善良，真是可恶！”
　　“难怪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原来是用来装ac的。”沈莘看不起欺负弱小的龌龊胚子，白眼一翻然后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小朋友，你做得没错，是那个叔叔做得不对，这个姐姐说得没错，他是个超级无敌大坏蛋！我们不能像他一样哦。”
　　杭澈起身牵着小家伙的手往回走，“你怎么在这里吖？”
　　“天黑了，奶奶看你们还没回来，让我到这里来接。”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回答让大家心里一暖，一群年纪加在一起超过一百多岁的人，现在还需要小朋友来接，也真是别样体验了。
　　舒媚端着手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宋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杭澈，决定上前碰了碰她的手臂，“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说话了？”
　　舒媚没吭声，加快了脚步撂下一句，“不喜欢小孩子。”
　　夜晚，靠近民宿的栅栏上的暖灯闪烁，如星辰，如流萤。
　　宋知站在原地想到了些什么，一群人前前后后回了别墅。


第159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2）
　　一群人到了别墅推开木门，院子里灯火通明，沈莘把手上一袋水果和杭澈买的一块交给小八，她和童年去厨房拿了水果篮到院子里的大水池开始清洗。
　　童年一看两人都买了桑葚，边洗着边朝屋内喊，“沈老板，你这个桑葚买了多少钱？”
　　沈莘想了想，“四十。”
　　“四十两盒吗？”童年接着问，那还好，自己也没吃亏。
　　屋内传来沈莘的声音，“四十一盒啊，两盒八十。”
　　“什么？”童年一手拿着一盒桑葚直接冲到大厅，沈莘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刚刚打开，见童年这个架势咽了一口水。童年憋着笑问，“你确定，你这个四十一盒？”
　　沈莘不知道她想干吗，点了点头，“对啊，两盒八十。”
　　宋知看了一眼杭澈，童年大笑起来， “我们买才二十！二十一盒！”
　　沈莘这才明白童年幸灾乐祸什么，她立刻盖上瓶盖清了清嗓子，“一分价一分货呗，你们那是便宜没好货。”
　　童年上前把两盒桑葚放在桌子上打开，“可是你这个和我们的味道一样啊！”
　　“诶，沈老板，你这下面一层都是泡沫啊。 ”宋知看了一眼盒子。
　　“什么？”沈莘拿过其中一盒桑葚从盒子下面往上看，果然透过透明的塑料看到了一层白色的泡沫，另一盒却没有。
　　“我们没有泡沫哦～”童年站在桌前扭动着屁股，在水果摊老板那里被坑的怨气此刻无比地畅通。
　　果然，人比人，有时候也不都是气死人。
　　“奸商！这怎么还欺负老实人呢！”
　　舒媚打开冰箱自己也拿了一瓶饮料，施施然地走过来雪上加霜，“沈老板，你这才半盆桑葚就花了四十啊？”
　　沈莘脸涨得通红，忽而一笑故作潇洒地说，“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聪明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对吧？”他拎起一旁椅子上的纸袋子放到桌子上，“对了！我还买了个特别的东西，你们快来看。”
　　小八洗完了葡萄正端着进门，沈莘显眼包一样地对她招手，“快来看快来看！”
　　把众人的胃口吊个十足，沈莘决定扳回一局，这东西大伙看他从早上就拎了一路，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
　　沈莘夸张地双手一伸，缓缓从纸盒子里抽出两个包装精美的暗纹礼盒，仪式感满满，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躺着一枚黑玉石的私章，另一个方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扁平圆形的浅绿色青花瓷陶瓷盒。
　　小八和童年面面相觑，所以？这有啥好看的？
　　沈莘见众人并无特别的表情，用手比画着让舒媚杭澈宋知好好瞧瞧，“龙泉印泥。”
　　杭澈看了眼盒子，沈莘从盒子里取出印章向她们每个人纷纷展示，“这印章倒是不贵，才五百，但这个印泥是它的十倍。”
　　毕竟自己也是公司的老板，一直觉得就差一个私人印章！
　　五千？她这么一说，惹得大家稍微严肃认真了一些，纷纷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唯独杭澈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低了低头似乎毫无兴趣，这让沈莘非常挫败，“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杭澈抬眸哦了一声，“你这不还没打开，我看不到，所以淡定。”
　　沈莘立刻露出嘚瑟的表情，“你看不懂了吧？你请教我啊，我还懂一些呢。”
　　宋知扑哧一笑，大家看向她，她解释说，“有没有可能，她是在给你台阶。”
　　“那你评价一下嘛，这个总买得不亏吧？”沈莘一屁股坐下来把两个盒子推到杭澈面前，犹如献宝一样。
　　杭澈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沈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正了正脸色，“我可以盖一个吗？”
　　沈莘十分豪爽地说，“可以啊，随便盖。”
　　杭澈右手拿过盒子，取出里面的瓷盒，轻轻捻开青花瓷盖，艳丽印泥的颜色十分抢眼，她轻轻皱了皱眉，捡起盒子里的那根小骨棒，从印泥周围绕着圈边顺时针往中间拢合，一边搅动指尖慢慢旋转印泥瓷盒，只见刚才还平铺的印泥在她手里团成了一个球，像是一颗血红色的仙丹。
　　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优雅，看得宋知有些入迷。
　　童年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脑袋，“为什么要团成小球啊？”
　　杭澈不急不缓地解释着，“这样印泥里面的物质会更有活性，成分也会融合。”她拿起另一个盒子里的那把私章，然后轻轻地在圆球上轻扑，“再用这枚私章反复蘸取，轻打轻扑，边蘸边旋转印章，这样不仅容易上色也不容易有缺口，不会起毛也不容易破坏印泥里面的纤维。”
　　舒媚满脸写着崇拜两个字，“还有这么多讲究呢。”
　　宋知从桌上的纸巾盒子里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大家看着杭澈蘸完印泥稳稳地盖在了纸巾上，她拿起纸巾轻轻吹了吹，举在眼前仔细看了眼放在了桌子上。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下，她悠悠地说，“假的。”
　　“啊？什么是假的？印章还是印泥？”沈莘立刻站起来，拿起那张纸对着灯举过头顶，“这不挺清楚的吗？你哪里看出来是假的了。”
　　杭澈又对着趴在桌子上好奇的童年轻声喊，“童年，去前台拿一下打火机。”
　　“好嘞！”童年一个转身几个箭步拿了打火机送了过来。
　　杭澈拿过桌上装糖果的碟盘，轻轻将糖果倒在了桌面，拢到一处，看了一眼沈莘，沈莘反应过来，将那张盖了印章的纸递给她。
　　杭澈捏住纸巾一角，缓缓将其点燃。
　　众人十分不解，舒媚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火苗蹿得很快，小小一张纸巾很快化为灰烬落在盘子里，杭澈看了一眼浅浅一笑。
　　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
　　好的印泥制作工艺价格都十分奢侈，很多古法技艺经过历史洪流已经荡然无存，很多人平常并不会去注意，因而也给了不法商贩可乘之机。
　　杭澈拿起桌上的印泥缓缓盖了起来，“目前最负盛名的三款印泥分别是杭州西泠印泥、常州龙泉印泥、漳州八宝印泥。”
　　“西泠我知道！之前去杭州听人提起过西泠印社！”舒媚说。
　　西泠除了有印泥，篆刻流派也广为人知，因而名气更为人知。
　　其中龙泉印泥就是常州璟昌印社生产的，与漳州丽华斋的八宝印泥，杭州西泠印社的潜泉印泥并称为“中国三大印泥瑰宝”
　　“哇！”童年小心地拿起桌上那个小瓷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看了一遍，“这小玩意儿这么出名啊？”
　　沈莘拿起装印泥的盒子，底部果然写着常州璟昌印社，这按道理应该是真的才对啊。
　　“每款印泥的吸附剂不一样，潜泉八宝用的是天然艾绒，而龙泉印泥是以藕丝为主。取一年中八月的藕丝，需要靠人工去抽取，十几个人连日不停地工作，好几个月才能得到几十克而已，然后阴干一整年。”
　　童年指着手里的小瓷盒，“这里面有藕丝？藕丝那么细能干什么？”
　　小八也说，“藕丝不是透明的吗？这不是红色的吗？”
　　杭澈一一解释，“红色主要是朱砂，不过这里的朱砂也不是普通的朱砂，加入了很多中药材，珍珠粉，藏红花，用来提亮印泥的底色，其中还有麝香，陈旧的不行，需要特殊时令才可以，多种药材和藕丝一起捶打研磨，藕丝就像是房子的钢筋可以增加吸附力。”
　　这个比喻，倒是通俗易懂了。
　　宋知听得认真一言不发地看着杭澈，舒媚则不由感慨，“这样太麻烦了吧！”
　　这还没算完，“还要用蓖麻油，菜籽油，茶树油等等调配搅拌压出印浆，其中要蓖麻油曝晒六年以上的最好。”
　　“六年？这一罐泥巴要六年？生个孩子都会跑步了吧？”沈莘握着那盒印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杭澈总结，“所以龙泉印泥的黏性和韧性都是上乘，夏暑不化，冬寒不凝，阴雨不霉，燥热不干，水浸不烂，火烧留痕，‘一两黄金一两泥’。”
　　火烧留痕……
　　小八拿起碟子对着里面的灰烬找了个遍，“可是，这一团灰里什么也没有啊。”
　　……
　　沈莘怒火中烧，“骗子！我去找他算账！”
　　“人家这都收摊了，你找个鬼啊！”舒媚轻笑一声。
　　杭澈一本正经安慰沈莘，“也不算被骗，如果是真的，这一盒要两万左右，你只花了5000，勉强值这个价。”
　　就是勉强这个词听起来真的很勉强！
　　舒媚看沈莘脸都绿了，决定伤口撒盐，“沈老板，你这匹马，失去了两个前蹄。”
　　宋知起身拿起桌上的饮料，回头拍了拍沈莘的肩膀安慰道，“沈老板，愚者千虑，也有一成，别灰心，站起来。”
　　“沈老板，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刚才喊我们快来看。”童年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沈老板……”小八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沈莘直接打断，“我要发疯了！闭嘴闭嘴！”
　　“我是想说……杂志社那边来电话了。”小八举着手机尴尬地朝沈莘咧嘴一笑。


第160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3）
　　终于知道舒媚为什么要带行李箱了，这会回房间休整的功夫，竟是把一会要去的隔壁草坪当秀场了？
　　好家伙，又换了身衣服。
　　舒媚下楼之后看见宋知在门口等她，忙跑上去挽着宋知的手臂，“这件怎么样？我挑了好久！”
　　宋知一想到女为悦己者容，心里便不大是滋味了，“会不会有些冷。”
　　山里的气温要比城市低一些。
　　“不会啊，我冬天也这么穿，今晚我要好好表现，宋知你可一定要帮我！”
　　小八拎着两水果篮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舒媚姐，品牌方那边来电话，说后天的黑白双生拍摄调整到明天下午四点，我还没回复。”
　　“怎么临时调整啊？”舒媚有些不耐烦。
　　“我们明天中午回去的话，应该是来得及的。”小八上前解释，“他们说那个摄影师很难约，明天不拍的话可能要半个月以后了。”
　　舒媚肩膀一耸，“不去能怎么办？不去要说我耍大牌了。”
　　“好的，那我和他们商务对接一下。”小八说着拎着袋子在前面带路。
　　“沈老板和杭澈呢？”舒媚挽着宋知左顾右盼了几眼不见人影。
　　宋知简短地说明原因，“杭澈怕段阿姨在那边等得着急，和沈老板已经先过去准备了，让我在这等你一块过去。”
　　舒媚挑了个重点激动地晃着宋知的手臂。“她特意让你在这里等我？”
　　其实后面那句是她自己加的，没想到弄巧成拙，宋知不想扫兴，简单地嗯了一句。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不能让我们家杭澈等着急了！”
　　篝火已经点燃，露天银幕上正放着一部外国电影，草坪帐篷一旁三米远处架着烤炉，边缘挂满了别致的星星灯泡，白色的帐篷下一张四米长的小木桌上摆着精致的桌灯，各类饮料水果和餐具，矮脚帆布椅围绕在木桌旁，白天下过雨，草地透着青草气息，沈莘正端着一大盘刚刚新鲜出炉的烧烤走过来。
　　见到换装后的舒媚，沈莘啧了一声，“你这衣服有点……”一言难尽。
　　舒媚一撩头发，“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有点……土。”
　　“我看你是太岁头上动土！什么直男审美啊，土什么土，这点土够埋你吗！”
　　“快救我啊，宋知！”沈莘把手上的盘子递给宋知就准备开跑，“有人要谋害我啦！”
　　舒媚一把扭住沈莘的耳朵，“吾日三省吾身，吾是不是给你脸了！吾是不是太客气了！吾是不是要让你开开眼了！”沈莘发出杀猪般惨叫。
　　杭澈正抱着一箱矿泉水，从民宿大门的方向走来。
　　“以后再找你算账！”舒媚忙维持起自己的形象来，“杭澈！等等我！”
　　杭澈视若无睹地飘过。
　　众人纷纷落座，舒媚闻着桌上飘香的食物不由惊呼，“哇，好多好吃的啊！好罪恶，明天要拍杂志啊！”
　　沈莘岔着大长腿坐下，抬手往后摸了自己的头发，“怎么样，沈莘为您私人定制，叫句好姐姐？”
　　舒媚做出要吐的表情，“我敢叫你敢答应吗？”
　　沈莘喉间一动脸一抽，“还是算了吧。”
　　“你居然还会烤串啊。”宋知拉开椅子在沈莘一旁坐下。
　　沈莘立刻开启了染坊，“我什么智商！随便学一学就会了好吗？当初我可是考了211！ ”
　　舒媚坐在宋知对面，和杭澈面对面，用手挡了嘴边欲盖弥彰地揭穿，“别听他的，说的是分数。”
　　“我爸可是硕士好嘛！ ”沈莘独据长方形木桌一角。
　　舒媚切了一声，“那你呢？”
　　“我是女士，怎么了？不服气啊？”
　　舒媚正准备怼回去，看见杭澈坐在宋知一旁的帆布矮脚椅上，拿起桌上的烤串已经开始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不怕他下毒啊。” 舒媚身体往前倾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杭澈。
　　杭澈自顾自地吃着，“原本害怕，她这么一说反而不怕。 ”
　　“为什么？ ”
　　“越是没做什么，越是炫耀什么。”
　　宋知扑哧一笑，没想到杭澈也学会呛人了，她立刻明白地拿起了一串，咬了一口频频点头，“嗯，段阿姨手艺真不错。”
　　“诶呀，干嘛拆穿我嘛！”沈莘忙站起来端着食物给大家面前的小盘子里分肉串，舒媚见她如此殷勤不屑地揭穿道，“你这是做贼心虚了吧！”
　　“我这叫眼里有活，心里有数！”说着她用手点了点还剩下几根串。
　　“我看你是鼓上安电扇。”舒媚笑。
　　沈莘嘴里念着烤串数挑眉问她，“什么？”
　　杭澈啪的一声拍在了手臂上，原来是一只蚊子，“牛皮吹上天。”
　　宋知拿出手机对着盘子里的食物拍着照片。
　　沈莘催促她，“拍照干啥啊，快吃啊。”
　　刚吹过牛，有口水，先消毒。宋知收了手机补刀道。
　　“欸！猪肉是我的，谁也不许拿走！”沈莘迅速地将美食据为己有。
　　舒媚见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大把不满地怼道，“沈莘你是景区的猴子吗？伸手就要，不给就抢啊！”
　　大家纷纷笑作一团，沈莘表示你们开心就好。
　　小八打完电话坐在童年身旁，和沈莘对着，段阿姨往篝火堆里丢了几根木柴，见他们人都到齐了过来问，“你们喝酒吗？我给你们筛一坛米酒来，自己酿的，不醉人的，可甜可纯了！”
　　“筛？为什么说筛啊，筛子怎么能打酒。”童年咬着串回头问阿姨。
　　舒媚也托着脑袋问：“对啊，那不都漏掉了。”
　　阿姨笑着和她们解释，“米酒放在米缸里发酵之后，用漏斗筛从中间按下去，这酒水不就漏进筛子里了？然后用勺子舀出来的嘛。”
　　“麻烦段阿姨了，给我们来一坛！不醉不归！”沈莘抬手示意。
　　一听到小辈们喜欢，阿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脱了烧烤的手套往民宿方向走。
　　段阿姨一走，烧烤就没了接替，刚才那一大盘分一分也就所剩无几，宋知心想这次纯属蹭吃蹭喝了，总要做点事，不然内心有所谴责，于是自告奋勇地起身去到烧烤架旁，看了看一旁的工具，拿起刚才段阿脱下的手套。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她学着路边摊的步骤沾了油直接刷了上去，也许是量太多，油滴落木炭顿时冒了火，吓得她连连后退，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接住，耳边传来温柔的低语，“不要勉强，我来吧。”
　　宋知直起身体强行挽尊，“刚才只是没发挥好而已，这点小事还能难倒我吗？”
　　果真，她有模有样地一手拿着串，一手拿起来=手边随便什么佐料，抖落飘洒，手套只有一副，杭澈也只能在一旁递点东西。
　　“你喜欢吃什么？我多烤一些。”
　　“玉米吧。”
　　“好嘞～”
　　想到之前杭澈送她的那幅画，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好像没有送过杭澈什么，炭火烤得人脸颊映红，宋知不经意地问，“杭澈，你有没有很想要的东西？”
　　杭澈递上手里的盐瓶，“要送我礼物？”
　　“你上次不也送我礼物了吗？”宋知接过瓶子，翻了翻烤串，“快告诉我嘛，你最想要什么。”
　　“最想.”想要就能得到吗？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好像没有特别想要的。”
　　宋知侧过头，火焰微红映着她的侧脸，眼眸里都燃起了红色，“真心诚意问你都不说？不会这么小气吧？”
　　杭澈的父亲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不知所貌，她随着母亲北上漂泊，虽然寄居在常老师家中得了几年温暖，但总归少了些归属，后来终于靠着妈妈的积蓄和自己的努力有了自己的家，却依然和母亲聚少离多，只是身份调换。
　　而如今，那个房子里什么也没有。
　　“我想…”杭澈眼眸逐渐黯淡，垂下之后转身摆弄着佐料瓶，声若蚊蝇，“…有个家吧。”
　　宋知的心像是被穿在眼前的铁签上被炭火炙烤。
　　“什么东西糊啦！”童年闻了闻大喊一声，打破了两人的遐想。
　　宋知手上那一把烤串着了火，杭澈将她拉到一边暂时拯救了她的劳动成果。
　　“来来来，宋氏烧烤新鲜出炉，好吃不要钱。”宋知端着盘子朝帐篷走来，大家举手换衣欢迎不到十秒，那两只手合在一起再也鼓不起来了。
　　众人对着桌上那一盘黑漆漆的不明物沉默不语，宋知却一脸淡定地邀请大家品尝，“样子是奇怪了一点，但是我保证，味道绝对不错！”
　　“宋知姐，你确定这个可以吃？”童年眼神艰难地从那一团可以称作黑炭的东西上面移开看着宋知。
　　宋知自己也有些心虚，但是依旧扬着脑袋，“我们靠的是内在的味道不是徒有其表的外在。”
　　说完，杭澈就拿起了一根黑不溜秋的羊肉串轻轻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点了点头。
　　宋知原本紧张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我就说吧，不能以貌取串。”
　　舒媚也拿了一串，视死如归一样咬了一口，这团奇怪的黑色物体一进口，她恨不得立刻爆粗口，我去这是放了多少盐？她歪头看了一眼杭澈见她毫无异常，意外地心有灵犀了一次，不行不能只有我们两遭殃，她闭着眼睛假装享受美味一样，最后急匆匆咽了下去，在众人的目光下竖起了大拇指，“人间美味。”
　　得到了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认可，其他拿着烤串的人也开始克服心理障碍，难道真的只是其貌不扬？
　　舒媚见他们有所犹豫，“快尝尝！”
　　“死就死吧。”沈莘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两秒后。
　　哀嚎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啊啊啊，宋知姐，你明明可以直接要我的命，为什么还要送我一根烤串！”童年记得到处找水。
　　沈莘泪流满面，“宋知，你是怎么做到把烤串烤出这么惨绝人寰的味道的？”
　　小八委屈巴巴，“就是说内在和外在是一样也没沾边啊。”
　　大家纷纷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疯狂漱口。
　　“那她们怎么？”宋知见状一脸蒙。
　　舒媚见众人窘态终于不用憋着，捧腹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宋知不信邪，“真有那么难吃么，要不要这么夸张。”她拿起一根看不出是什么的烤串咬了一口嚼了嚼，下一刻条件反射地将自己的黑暗料理吐了出来，手边立刻出现一瓶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她想也没想拿起就猛灌了几口。
　　“慢点。”
　　不对啊，可是刚刚杭澈一本正经，舒媚也一本正经啊，宋知感觉舌头失去了知觉。
　　她不服气拿起杭澈刚才吃过的那一根又咬了一口，果然，惨不忍食，又是吐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杭澈默默拿起手边的矿泉水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
　　舒媚十分满意大家被整蛊的局面。为自己的恶作剧笑得喘不过气，勉强腾出一只手和杭澈击了个掌。
　　宋知这才意识到，她们是演员啊！过分！被骗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再试一次。”好胜心强的宋律师燃起了斗志。
　　一听她还要尝试，童年立刻伸出尔康手，“宋知姐！大可不必啊！”
　　沈莘醒了擤鼻涕，刚才那个串又辣又齁咸，比芥末还能让人升天，“就是说有些能力，也不是非要拥有不可的哈。”
　　还是小八行动力强，直接拽着宋知坐下给她捶肩按摩，“来来来，请坐，歇一歇，辛苦了辛苦了。”


第161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4）
　　阿姨远远走来，怀里抱着一大桶矿泉水瓶，里面装的乳白色液体，沈莘忙起身上前去接，阿姨见桌上一团黑漆漆乱七八糟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的食物，“你们怎么自己弄啦，太危险了！”
　　沈莘把那大瓶米酒放在桌子上，打开瓶盖，香气四溢，他猛吸一口发出感叹，“哇！今晚大家有口福了！”
　　就在大家准备品尝一番的时候，阿姨一拍大腿，“诶呀，我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纸杯又忘记拿来了！昨晚那群兔崽子给祸祸完了。”
　　说完她又要准备折回去，“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买。”
　　连续让段阿姨跑两次，杭澈过意不去，她起身主动拦住段阿姨，“阿姨，你还是给他们烤串吧，我去买就好。”
　　段阿姨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在哪儿买，还是我去吧。”险竹傅
　　“我知道，往村里面那条彩虹路附近有一家便利店。”杭澈说，“我没记错的话，写的是十二点关门？”
　　“你这娃记性可真好！也没有真那么晚，客人少的时候十点多也就关门了。”
　　“一起吧，我正好要买些东西。”宋知起身拉了拉杭澈的袖子。
　　“我也去！”舒媚说。
　　宋知下意识看了一眼舒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她支支吾吾，“可以啊。”
　　杭澈好心提醒，“晚上可能会有很多蚊子，你明天下午不是还有拍摄吗？”
　　“对哦，舒媚姐，明天下午有品牌杂志写真呢！”小八拿着手机玩着游戏一心二用。
　　舒媚想了想只好妥协坐下，“那好吧。”
　　忽然外放的彩铃声打破她们的交谈，段阿姨从身前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大声喂着，“知道了，那我马上过去，一个人吗？好的好的。”
　　她挂完电话抱歉地和众人交代，“诶，有新客人进来，我要去接一下。”
　　新客人？舒媚丢下一根干净的竹签，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了今晚只有我们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老板突然来的电话，说人已经到村口了。”段阿姨也不知该作何解释，她也不方便干涉太多，只是按照吩咐做事。
　　宋知用她甜美的笑安抚着被舒媚问住的段阿姨，“阿姨，您快去接人吧。”
　　童年也跟着说，“是啊，阿姨，你去忙吧，这边我们自己来就行。”
　　段阿姨摆了摆手，“你们自己哪儿行啊，一个个细皮嫩肉的，烫着可不就好了！”
　　“我们都多大啦，您不用管我们，真的。”小八目不转睛地加入对话。
　　只有舒媚此刻仍气鼓鼓地不大开心。
　　段阿姨想了想，那边人还等着接呢，于是选择了妥协，“那成，实在对不住，你们自己仔细小心点，记得戴手套，工具都在旁边，慢点啊。”
　　等段阿姨刚拿着手电筒走上彩虹路，舒媚便朝对面吃得正起劲的沈老板扔了一团纸，“沈莘！你这朋友忒不靠谱了吧！”
　　沈莘轻巧躲过。
　　我们也不是山中的土霸王啊。宋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腕，“影响别人做生意本来就是我们不对。”
　　舒媚空一只手又捡了桌上的花生壳丢了过去，“明明是他言而无信。”
　　这一把她做了个假动作，花生壳正正地扔在沈莘的额头上，沈莘啊了一声，戏精附体，“啊，我被鸡哔了！”
　　杭澈看了眼宋知，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往草坪不远处的彩虹路走去。
　　大概十分钟后，一辆蓝色阿斯顿马丁在段阿姨的指挥下，缓缓停在了民宿门口，车上下来一人，天太黑看不太清楚，只见那人从副驾驶拿了背包给阿姨，自己插着口袋潇洒地朝他们走来。
　　一副资本主义做派！
　　不仅入住，民宿都没入直接过来挑衅？舒媚看着那撮人影越来越近，“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大排场。”
　　童年总觉得身影有些熟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那人结巴道，“鲍鲍鲍鲍！”
　　“抱什么？抱大腿吗？”舒媚见童年一副见了妖怪的模样一脸不解。
　　“这里可没有鲍鱼昂！”沈莘架着腿开着玩笑。
　　直到那人来到他们跟前，童年丢了魂一样，“鲍导！？”
　　短发女人穿着冲锋衣，高高的领子挡着点下巴，她脑袋一探用下巴压住衣领笑着问，“小童年，有没有想我？”
　　众人一头问号？？？
　　童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地抬手揉了揉，“鲍导？我没出现幻觉吧，你怎么在这里啊？”
　　鲍萍萍直接抽了舒媚身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仿佛她本来就该是这局里的一人，“你猜猜看？”
　　舒媚见童年喊她导，职业敏感让她立刻端坐着，侧着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不会给我老板装了定位跟踪仪吧？”童年挠了挠后脑勺。
　　女人双手一拍，一只蚊子残忍被害，她拿了一张纸巾擦着手，“真聪明，所以你们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咯。”
　　“鲍萍萍。”沈莘正式给大家介绍，“《燕归巢》的导演。”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难怪刚才听见有人住宿一点反应也没有。
　　舒媚终于明白，这女人为什么比自己还要嚣张，人家有嚣张的资本啊，不，人家就是资本。
　　鲍萍萍看了舒媚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颇有深意地反问一句，“怎么，被我的排场吓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气场，气场，我是文盲嘛哈哈哈哈……舒媚第一时间展示能屈能伸的优良品质，“就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顺带及时挽回局面。
　　“你老板呢？”鲍萍萍笑了笑转头继续问童年。
　　童年正坐下被对方一问又站直了身体指了指村里的方向，“哦，她去买纸杯了。”
　　鲍萍萍双手一环，冲锋衣发出摩擦声，“哎哟，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来你才是隐藏的老板啊？”
　　“啊？”童年看了看其他人，不明所以。
　　“都能使唤我的女主角了？”鲍萍萍浑身透着股狂放不羁的气息，十分镇得住场，这和她多年来统筹项目分不开关系。
　　童年一着急就爱解释，生怕被误会，“哪有啊！是她非要自己去的！才没有使唤. ”
　　“就是，童年你好大的胆子！”舒媚临阵倒戈，加入声讨童年的队伍，鲍萍萍眉头微挑余光看了她一眼。
　　童年双手挥舞，“我怎么了啊，刚才你们都在场的啊！是吧小八？”
　　小八此刻全神贯注，一言不发，双手逮着屏幕厮杀正酣，“你说什么？”
　　她表示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欺负人！一起欺负人！我要告诉老板还有宋知姐！让她们回来收拾你们！哼！”
　　“宋律师也在？”这一点是鲍萍萍没想到的。
　　“对啊，我们公司搞团建，大家一起热闹。”童年顺带强调，“我真没有使唤她们！”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没你老板好玩。”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指尖解压器，捏在左手食指大拇指指尖，右手一滑，小玩具便转动起来。
　　路边时不时传来虫鸣，这是一段下坡路，走的人需要脚下用力，防止越走越快，宋知站在路边的人行道走着边缘的台阶，和杭澈一起刚刚好一样高，这样她无须再仰视身边的人。
　　杭澈走在路面上，靠着宋知身边怕她不小心踏空。
　　杭澈口中那轮为她而来的月亮正高高地挂在夜空，周围都被晕染透亮，不见星辰。
　　星星们只能在离它远一些的地方，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光芒。
　　宋知抬头看着远方，“好多星星啊。”像是好奇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扑朔着。
　　上一次这么奢侈地将群星纳入眼眶还是在大槐村，转眼都过去半年光景。
　　杭澈嗯了一声，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盯着宋知脚下的路。
　　“段阿姨，是不是遇到诈骗电话了？”宋知说出心里的疑问。
　　杭澈点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早上那通电话，对面的人明显是找她要钱，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宋知将她的分析和疑惑道出，“后来船夫大叔说她女儿已经失踪了十年，杳无音讯，而且舒悦才七岁，怎么可能是她的亲孙女呢？”
　　杭澈沉默了一会，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我只怕，段阿姨不是被骗。”
　　宋知听完愣住，转头问她，“你是说，她知道对方不是她女儿？”
　　杭澈一边走一边说，“按照大叔说的，段阿姨拿了补贴也有工作，应该是不缺钱的，今早电话里她说要下个月再汇款，如果是那么在意的亲女儿，不应该有求必应吗？如果和自己女儿有联系，舒悦怎么会说自己没有妈妈？”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思考，宋知忽然想到什么，“所以她是在拖延时间？阿姨知道对方是骗子？”
　　对于段阿姨来说，钱也许不是最重要的，她的女儿很有可能被骗到国外做这一行，将计就计有时候无非是存一个念想慰藉自己罢了。
　　宋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吧。”杭澈抬着头看着前面不远的便利店，招牌灯泛着微弱的光。
　　前面的路正在维修，宋知从台阶上走下来和杭澈并肩，“那我们还要报警吗？”
　　“当然。”杭澈深吸一口气，“只是我还在想善后的办法。”
　　宋知走到杭澈身前面对着她倒着走，“呀，那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原来你也不是万事通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杭澈看着她眯着眼笑。
　　宋知她背后是天幕繁星，落在杭澈眼里，她是最亮的那一颗，“不为什么，就有一种直觉，你能解决所有问题。”
　　杭澈低头笑着，“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
　　“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
　　“你爱吃卤煮吗？”
　　“还行。”
　　“回北京我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特别地道！”
　　“好。”


第162章 桂花载酒，不似年少（25）
　　百货店不大，货品倒十分丰富，平头老板正靠着椅子眯着眼睛看手机里的博彩信息，嘴里那根香烟烧了一半，烟雾缭绕。
　　进门的一片区域是比较古早的零食，这些食品可以算是童年记忆了，如今在大城市早已销声匿迹，杭澈还以为停产了，没想到这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多出了些惊喜。
　　杭澈进门前习惯性戴了口罩，目光流连在这些五花八门的零食上，最后拿起一块西瓜泡泡糖，长方体的绿色包装，宋知问，“你喜欢这个？”
　　这是她小时候最想尝的糖果，可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杭澈觉得有些幼稚，放下手里的糖，“哦，小时候喜欢。”
　　两人在柜台旁拿了塑料筐绕进货架，悠闲地逛了起来，宋知负责拿，杭澈负责跟在身后拎，她们从零食区买了开心果，薯片，瓜子一类，又从日用品区域绕了一圈买了好些纸杯，杭澈看着已经快要满出来的蓝色塑料筐，回头看见宋知正弯腰在挑蚊香，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鼓起的蚊子包，嘴角微微上扬。
　　宋知很认真地挑了两盒蚊香，虽然她也对比不出个所以然，但好像买东西不挑一下就没有仪式感，起身后看见杭澈望着她出神，她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想……我为什么那么招蚊子。”杭澈顺手接过宋知递上来的蚊香扔进塑料篮里，转身就走。
　　两人来到柜台，宋知被烟味呛得轻咳一声，杭澈让她去门口等，宋知摇了摇头，“哪有那么金贵。”
　　老板丢了烟蒂扔在脚边，随意用鞋碾了碾，拿着扫码器机械地把篮子里的东西过价，一抬头看见两位生面孔，还长得十分艳丽，美好的事物总是能得到更多的关爱，他立刻露出一口黄牙，“你们来这边旅游的啊？”
　　“嗯。”杭澈冷冷地回，宋知干脆装哑巴。
　　老板见对方对自己的搭讪不感兴趣，也十分识趣地闭了嘴，红外线扫过条形码发出嘀的声音。
　　门口这时来了三个小朋友，杭澈余光看见他们停在那块零食区，女孩扎着马尾衣裳洁净，旁边两个男孩围着她，三人在掰着手指计算着。
　　“还差一块钱。”女孩情绪有些失落。
　　其中一个男孩直接拿着那包干脆面虎头虎脑地问，“老板，这个可以便宜一块钱吗？”
　　老板探出脑袋，“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就挣你一块钱，你说能不能便宜。”
　　男孩尴尬地笑了笑，拍了拍女孩的背，“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
　　“可是这个可以我们三个人一起分。”女孩一脸愁容。
　　另一个男生拿起旁边一根棒棒糖塞进她怀里安慰着，“没关系啊，你买你喜欢吃的，我们不要。”
　　女孩把那颗糖又放回了原处，“那怎么行，大家一起出钱买的，我不要。”
　　杭澈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抬脚走过来之后弯腰冲他们微笑，然后拿起那包干脆面走到柜台，“老板，这个也算进去吧。”
　　两个男生这才注意到两位姐姐，眼睛都看直了，“哇，姐姐好漂亮啊。”
　　宋知拿起桌上的袋子和杭澈一并走出门，杭澈将那袋面递给小女孩，“姐姐请你们的。”
　　小女孩像是被下了什么魔咒，盯着杭澈的眼睛说不出话，宋知扑哧一笑，轻轻用手在小女孩面前打了个响指，“小朋友，一直盯着女孩子看不礼貌哦。”
　　小女孩这才注意到一旁地宋知，她笑得春风化雨，小孩张了张嘴哑巴了。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默契地穿过三个小孩身边，谁知还没走几步路，小女孩追了上来拽着宋知的衣服，用稚气的声音
　　问，“姐姐，你多大了。”
　　原来长大可以这么漂亮啊，那自己还有多少岁也可以和这个姐姐一样呢？小孩的想法很简单，大人的世界总是光鲜亮丽的，至少不需要为了一包零食愁眉不展。
　　宋知一算，自己好像真的不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完了，开始年龄焦虑了。
　　杭澈挡在她身前笑着对那位勇敢的小女孩说，“问女孩子年龄很冒昧哦。”
　　小女孩看着杭澈面露疑惑，“可是我也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问也冒昧吖。”杭澈伸手轻轻刮了她的鼻间，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着。
　　两个跟在身后的小男孩也瞪着大眼睛望着两位比他们高出几十厘米的大姐姐，眼神里向往的神情抑制不住，杭澈朝他们挥手告别。
　　“等等！”只见小女孩用力地拽开手里的干脆面包装袋，小小的手掌掰开最上面一块面饼递上前，小手举得高高的，“谢谢姐姐请我们！我们也请姐姐吃。”
　　还真是礼尚往来，懂事又有原则的小家伙。
　　宋知和杭澈相视一笑，“谢谢。”
　　三个小朋友送完面一溜烟地往相反的方向跑了，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再看着手里那块掰碎的面，宋知摊开手掌递到杭澈面前。
　　杭澈摇了摇头，谢绝了她慷慨地分享，总角晏晏的纯真和美好不免让长大的人发出一声感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真是岁月催人，宋知也感慨着，“想想也真是奇怪，小时候最讨厌吃饭睡觉，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吃吃喝喝，还天天睡不够。”
　　“嗯，小时候觉得飞机很大，长大了呢，总觉得飞机很小。”杭澈摘了口罩放进口袋。
　　宋知用手拨了拨掌心的碎面，“你说为什么高中我们会说回教室，大学却会说去上课？明明都是教室。”
　　杭澈望着前方，回去就是一段上坡了，路把天空遮住了一半，她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宋知随口一提的问题，高中的课桌是固定的，可以随意将自己的书本全堆在里面，大学教室是公用的，座位是需要占座的。
　　“或许人们就是对确定的东西才会有归属感，所以用回这个字吧，回得去的地方，才会有安全感。”
　　宋知十分赞同这句话，她头一仰，将手上的干脆面倒进嘴里，像一只松鼠吃坚果一样发出脆脆的响声，在万籁俱静的夜晚异常清晰，杭澈思绪开了小差，牙口真好，呼哧呼哧，真可爱。
　　果然是小时候的味道，宋知含含糊糊地问，“我看你很少吃零食，是从小就不喜欢吗？”
　　杭澈回过神条件反射地做出回答，“小时候，我妈……”突然心口刺痛一阵，她顿了顿说，“我妈觉得这些不健康，我也就很少吃，她见了会不高兴。”
　　原来童年的她就已经学会懂事地不去表达，难怪长大后的她，总是顾虑着别人压抑着自己。
　　宋知的心就像刚才那轮明月，周围空落落的。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排走着，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杭澈有些恍神，走出了两步才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她回头看见宋知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深沉。
　　宋知微微一笑，“你站在这别动，等我一下。”
　　说完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回去。
　　“宋知？”杭澈下意识要跟上去。
　　宋知边跑边不放心地回头，头发在身后一上一下，加上她今天穿的这身衣服，顿时散发出一股大学生的青春气息，“你就站在原地，等我！”
　　杭澈停下脚步就真的一直站在原地，心甘情愿地变成蚊子的补给包。她像个陀螺在原地转着圈，好让自己能尽量躲过它们的攻击。
　　大概一分钟后，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谁家小朋友这么乖？”
　　杭澈转身看见宋知双手背在身后正朝着她甜甜地笑。
　　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杭澈温声问，“买了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宋知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杭澈面前，手掌摊开，“呐，奖励。”
　　西瓜糖，红色，绿色，黄色……
　　杭澈看着她的手掌里五颜六色的小方块发呆。
　　“拿着吖。”宋知抬了抬手。
　　最终，那几颗糖在她俩各自的口中搅动，宋知还吹了好大的粉色泡泡给杭澈看，像个小孩一样得意地炫耀，啪的一声口香糖炸开，也犹如杭澈的心里正绽放的烟花。
　　童年的小杭澈，现在的她，得到了两包来自宋知的糖。
　　两人继续爬着坡，随口说些其他的小事，忽然路边草丛一动，宋知吓得往杭澈怀里钻，杭澈拉过她看了一眼，草丛窸窸窣窣的竟然钻出来一只灰色的兔子。
　　“小白兔！不是，小灰兔！”宋知从杭澈身后探出脑袋惊喜地喊着。
　　这下完全不害怕了，她上前蹲着，那只兔子也很奇怪，一点也不怕生，反而是往宋知脚边蹦了几步，宋知十分惊讶朝杭澈招手，“它好厉害啊，一点也不怕人。”
　　还真是，宋知甚至用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兔子耳朵微微颤动趴在地上，这也太可爱了，宋知轻轻把它抱在怀里，不拘小节地往人行道台阶一坐，摆弄着小兔子的耳朵。
　　杭澈将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宋知身旁，半蹲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大晚上的不回家跑出来很不安全啊小兔子。”
　　“你是黑猫警长吗？小兔子也要管。”宋知捂住兔子的耳朵表示抗议。
　　被路上意外的惊喜短暂绊住脚步的她们最终选择和它告别，宋知把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双手驱赶它往草丛里钻，可是兔子还是往她脚边粘着，“什么意思啊？这是想跟我们走？”
　　带回去，沈莘肯定会把它烤了的，宋知忙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和小兔子讲道理，“你不能跟我们走哦，快回家，听黑猫警长的话。”
　　杭澈眉头一挑，面带笑容，“走吧，你越舍不得它越不肯走了。”
　　宋知只好依依不舍地起身，谁知她们刚走两步，兔子又跟了上来，宋知看了看杭澈又看了看兔子，正当她准备蹲下的时候，兔子往回蹦了两步停在原地。
　　宋知不明白它想干什么，作势又往前走了两步，兔子见她要走又往前蹦了两步，宋知反复了三次都是如此，杭澈哭笑不得，“要不你往它那边走试试看。”
　　宋知往兔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兔子看了看她往回又蹦了两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就停在原地，“它好像在引我们往它的方向去？”
　　杭澈点了点头，两人跟着兔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小灰兔时不时会看着两人有没有跟上。
　　“还真是！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宋知好奇地问。
　　杭澈就跟在她身后，“去了就知道了。”
　　跟着兔子往回走了三四米，草丛出现了一条土路，需要下到路边的草地，小兔子敏捷地窜到小路上回头望着她们好像在说，“快跟上来啊。”
　　前面杳无人烟，尽管月光照着草地小路清晰可见，宋知还是有些犹豫，在农村总有一些地蛇野禽，谨慎一些总没错，杭澈见她有些迟疑，“不过去了吗？”
　　“它会不会是兔子精变的啊？”宋知一脸严肃，杭澈却扑哧一笑，“现在担心是不是有点晚了？要真是妖精，我们可跑不掉咯。”
　　小灰兔有些着急，见她们没跟上又折回来，碰了碰宋知的鞋子继续往小路的方向跑去，然后定在原地，如此反复了两次。
　　“我看她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求助我们。”杭澈这么一说，宋知惊觉事出反常，确实如此。
　　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再跟一段路，好在并没有往小路走多少，她们就找到了原因，一只大灰兔正在路边的草丛挣扎，旁边还有几只小兔子趴在一旁不知所措，宋知蹲下借着身后杭澈的手机灯光一看，那只兔子的腿被一张细细的渔网勾住，无法挣脱。
　　原来如此，宋知忙伸手去轻轻拿着大灰兔子的腿，它越是挣扎渔网缠绕得越紧，“我们是来帮你的，你的宝宝带我们来的，别害怕，马上就好。”
　　那兔子似乎听懂了宋知的话，竟然是一动不动任由宋知摆布，由于它的配合，不一会渔网就彻底解开了，大兔子瞬间获得了自由，在原地蹦了两圈，小兔子也开心地蹦到它身边，两只兔子一大一小，一看就是母亲和孩子。
　　“没想到小动物也这么聪明，这个小家伙是把我们当救兵呢？”宋知简直大开眼界。
　　渔网旁边有一洞穴，几只小兔子依次钻进洞穴，狡兔三窟，这个应该是它们真正的家，宋知见那只大兔子蹲在洞口拼命地从身上咬着毛，这时她才注意到母兔子的皮毛稀疏奇怪，一块一块缺着，有些地方都能看见皮肉了。
　　“杭澈，她是不是生病了？一直在咬自己的毛。”宋知指着那只母兔子说。
　　杭澈微微弯腰，宋知能闻到她垂下的发梢带着独有的香味，“它应该刚生产不久。”
　　“你怎么知道？”
　　“一般兔子在临产前，会拔掉身上的毛做窝，为的是让孩子出生后，有一个相对温暖安全的环境。”
　　这一刻，母爱竟是如此具象。
　　宋知转念一想，要是刚才那只小兔子遇到的是别人，会不会大兔子不得救自己还要被抓走，她一着急便准备起身，“太危险……”
　　果真危险，因为此刻她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唇上一抹香软。
　　西瓜泡泡糖，好甜。


第163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
　　怎么这么软？女生嘴唇都这么软吗？还是单单杭澈的比较软，这颗圆圆的是什么？唇珠？含在嘴里是什么感觉？求知欲爆棚的宋律师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什么……
　　而当杭澈的睫毛轻轻刷过宋知的眼角的时候，她才渐渐有了意识，瞳孔不断放大，大事不妙！
　　宋知重心后仰，多亏了杭澈一把揽住她，宋知慌乱地挣扎着站了起来，真的想和刚才那群兔子挤一挤，钻进它们的家里。
　　站稳后她立刻翻脸不认人似的推开杭澈，杭澈上前一步，宋知自己都乱作一团忙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杭澈不再上前，“你怎么了？”
　　杭澈几乎不施粉黛，秀雅模样中多了一丝羞涩，她冷清时拒人千里之外，微微一笑时滴水搅弄春池，眼神慵懒一瞥，勾人心弦，这样的模样，宋知自然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宋知恍惚抬眸满眼只能看见她红润饱满的唇，拼命晃了晃脑袋，“没怎么啊，我哪有怎么了，是你怎么了吧。”
　　杭澈手指微微收拢，她没想到宋知反应这么强烈，心下拿不准宋知心里对刚才的看法，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那个我，不知道，对，我不知道你在后面。”不知者无罪，宋知为自己极力寻找一个免责声明。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什么，我们出来多久了？”宋知着急解释着，明明是疑问句，没等杭澈开口她又立刻自言自语道，“很久了对吧，他们该着急了，走，走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语无伦次的宋知慌不择路往前走，发现方向不对又尴尬掉头走得飞快。
　　杭澈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宋知身后。
　　宋知疾步如飞，完全忘记了后面的杭澈，她感觉自己是个烧水壶，马上就要沸腾要烧开了！
　　她在心里不停地暗示自己，不就是不小心亲了一下，两个女生关系好的亲一下也没什么啊？为什么杭澈一句话也没说？难道她在生气？也是，莫名其妙被同性亲了是有一些奇怪。她完全忽略了是自己让对方别说话这件事。
　　不对！她是大明星我还是初吻呢！想开点，宋知，没什么的。
　　呜呜呜，不，她不是烧水壶，她想不开！
　　沈莘吃着烤串正带着大家做游戏，“小八，用动物形容一下在座的每个人。”
　　小八莫名被cue，手上的游戏还没停，“为啥要用动物形容啊？这人类不白进化了。”
　　鲍萍萍勾了勾嘴角，“动物多简单，没心眼没心思。”
　　“童年把她手机关了，现在立刻马上now！”舒媚下了命令，童年立刻执行从小八手里抽出了手机一把盖在了桌子上。
　　小八双手挥舞抓狂，用手臂勒住童年的脖子，“诶呀干吗不让我打游戏啊！”
　　童年被她勒到怀里，双脚在空中扑腾，“游戏有什么好打的。”
　　“不打游戏打你，行吗？”小八咬着牙。
　　沈莘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快点快点，回答完这一题再玩，你要参与团队活动！”
　　老板放话，打工人就要有响应的自觉，她松手放开了童年目光在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率先指着鲍萍萍然后咬了咬手指，“我想想，鲍导……”
　　鲍萍萍往后一仰看着她，表现出很感兴趣的神情，期待着小八嘴里蹦出什么新鲜的形容。
　　小八望着她那双似乎要把人看透的眼睛，手指一挥啊了一声，“翱翔天空的雄鹰！”
　　鹰？听起来不错，锐利 自由，鲍萍萍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并且接受。
　　一旁的舒媚看了眼自己的指甲，慵懒地抬了抬眼望向小八，她们朝夕相处，小八最是了解不过，几乎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舒媚姐，妖娆妩媚的狐狸。”
　　精准，舒媚嘴角勾了笑，也很满意。
　　“童年嘛……”小八看了看正托着脑袋眨着大眼睛等答案的童年，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之前去海洋馆看到的动物表演。
　　“水里扑腾的小水獭。”
　　空气安静一秒，哄笑声此起彼伏，童年起身用同样的方式从身后勒住小八的脖子，“水獭是什么鬼啊！”
　　小八拍了拍她的手臂，“说你可爱呢！可爱可爱！”
　　沈莘一抬眼看到正走来的两人，“欸！来得正巧！她们两个呢？”
　　童年见杭澈和宋知回来了，放开了手里的人质，拉过小椅子乖乖坐下，小八看着身后走过去一言不发的两人。
　　“杭老师，当然是高贵清雅的白鹤啦。”
　　杭澈走到自己的位置，将袋子打开拿出纸杯子放在桌上，根本没心思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宋知姐，正义凛然的黑猫警长。”
　　黑猫警长？杭澈手一顿，宋知慌乱中对上她的眼神又立刻移开，在桌上的烛灯下，那张脸霎时间又红了一层，两人心不在焉竟是都没发现多了一人。
　　鲍萍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俩，沈莘挥着手拍了拍自己，“到我了到我了。”
　　“你嘛……”小八起身来回踱步，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动物去匹配，突然她往后退了一步，“害群的马。”
　　沈莘愣了一秒，立马拿起面前的盘子要对她进行物理攻击，“小八！信不信我把你掰成小一！”
　　“不是你非要我说的吗！”小八被沈莘身追着绕着帐篷跑得飞快。
　　众人笑作一团，杭澈这才发现舒媚旁边多了一人，“鲍导？你……”
　　宋知回过神，一脸蒙，也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我怎么在这？”鲍萍萍打断杭澈的话，接着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说一遍了，你们谁好心复述一下。”
　　沈莘在杭澈身边停下，用盘子指着小八眼神威胁了一道，“她认识我那个朋友，之前在他那里文过身，后来一直有联系，我还以为他单独喊我们测评呢，鬼知道这小子给他所有朋友都发了邀请，气死我了，已经拉黑绝交了。”
　　鲍萍萍架着腿，双手交叉靠着椅背，“我当时听他说你们在这。”
　　世界还真小。
　　杭澈从袋子里陆陆续续拿出各种零食，“你从浙江来的吗？”
　　“北京，蒋莹那边去了，慰问金也送到了。”鲍萍萍将腿放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你猜我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
　　“什么？”杭澈还没开口，童年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她病房来了一大堆经纪公司的负责人，想要签她。”
　　舒媚皱了皱眉，“这些人有没有人性啊！着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吧！”
　　那些人才不会顾忌那么多，他们在乎的是用最少的利益将这棵有潜力的摇钱树搬回自家花园。
　　鲍萍萍在桌上的零食里翻了翻，找了一袋巧克力用嘴一咬袋子，撕开后往嘴里扔了一颗，“所以她有些应激，以为我是去催她进组的。”蒋莹那双无辜的眼里第一次透出憎恶的眼神，“不过都解决了，我回北京之后正巧接到我朋友的电话，本来约的是明天，一听松果这团建就猜到是你们，直接开车过来了，反正也近，两个小时。”说到这她眉头皱了皱，“就是这村口的路有些诡异。”
　　舒媚深表同意在一旁附和，“就是，漆黑一片，还以为是荒郊野岭的黑店，生怕遇到个打劫的交代在这里了。”
　　童年双手比在身前做了一个哒咩的姿势，“要命可以，劫色也行，要钱？！坚决不可以！”
　　宋知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财迷的人，鲍萍萍的出现和其他人的闲聊让她暂时恢复了理智，她想起来袋子里的蚊香，便伸手拿了一盒拆开，这种螺旋蚊香最容易断裂，于是她聚精会神的双手按住圆盘两边，沈莘拿了纸杯热情地给各位倒上。
　　杭澈用手微微挡住杯口提醒道，“我不喝酒。”
　　鲍萍萍想起第一次综艺节目散场聚餐，杭澈也是滴酒未沾，她一扬下巴问，“不能喝还是不想喝？”
　　“都有。”杭澈拿了一包开心果放在自己和宋知中间。
　　沈莘抱着那桶米酒凑到杭澈身边，用手对着瓶口散了散香味，“你闻闻，可香可甜了，米酒不醉人的。”
　　舒媚拿起桌上的果壳扔过去，“你干吗？劝酒啊？她不喝你别给她倒，我陪你喝。”
　　见杭澈坚持，沈莘一向擅长放弃，“那你倒饮料吧，我提议我们大家先一起喝一杯。”沈莘端起杯子开启中二模式，“人生有缘才相聚，这第一杯我们就……敬自由！”
　　众人望着他纷纷举杯回应，“敬自由！”
　　鲍萍萍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很醇香，酿的时间应该也有些长，酒味中带点微酸，不似新酒只有甜味，她拿着杯子饶有兴致地说，“之前看新闻，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
　　舒媚正拿着杯子接沈莘倒的米酒，收回之后傲娇地表示，“的确不好，今天我怼了两个人，她都不帮我，还给人家道歉，都气死我了。”
　　记仇了。
　　嗯？鲍萍萍看了看杭澈，拿着杯子的手指在纸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当时人家两个壮汉，天气又燥热，人家大不了命一条，沈莘边倒酒边说，“她给人家道歉就是在帮你，真打起来，谁吃亏？”他直起身体，“被别人围观媒体乱写一通，谁倒霉？”
　　舒媚不服气，放下杯子和他理论，“那丢打火机那个人，你们为什么死刚到底呢？明明就是双标！”
　　“那个人毁掉了一个女孩最纯真的善意，如果不及时阻止，是对错误的纵容，会影响小孩子的身心健康。”杭澈说。
　　宋知也解释道，“而且那种虚荣的人，最要面子，欺软怕硬得很，有所顾忌就不会真的闹起来。”
　　“切，都是歪道理，我哪里说得过律师嘛。”
　　鲍萍萍脱了冲锋衣，露出纯白色的T恤，左手手腕上露出腕表，理查德米勒，舒媚眼睛顿时亮了，一百多万……
　　她一边将衣服挂在椅背一边说，“大事讲原则，小事啊讲情理，进退有度，底线分明。”她端起桌上的米酒举起了杯，“来，我敬宋律师一杯。”
　　啪，断了，宋知刚刚憋的一口气泄了，她认命一样把蚊香往手边一放拍了拍手掌，拿起手边的纸杯回敬了鲍萍萍，宋知抿了一口米酒，冰冰凉凉肆意飘香，比想象中更好喝一些。
　　鲍萍萍伸腿的时候被桌子下的一团杂草绊住，她微微低头看了看，伸手掐了一段拿在手里，掐断的茎瓣立刻流出白色的汁液。
　　宋知递了一张纸过来，“纸巾。”
　　鲍萍萍扔潦草茎擦了擦指尖，“谢谢。”
　　段阿姨热情地又递过来一盘烧烤，有荤有素，冒着热气，沈莘抬了屁股去接分了两份放在桌子中间，又殷勤地问舒媚，“羊肉还是鸡翅？”
　　“鸡翅吧。” 舒媚漫不经心地回答，瞬间两根鸡翅串递到了面前，她也顺手就接下了，等自己反应过来时，肉已经自己飞到了嘴里，“诶，我怎么又吃上了？都是高热量的！这样吃都要长胖了。”
　　“偶尔吃多一次不会长胖的，别太紧张。 ”沈莘龇牙咧嘴地敷衍着，她可是老板老板都不介意，真是皇上不急公主急。
　　舒媚才不相信他嘴里的鬼话，白眼一翻切了一声，“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宋知懂我，对吧？”
　　捧着米酒小酌的宋知莫名被cue，她这会正口干舌燥，只得轻咳一声放下杯子心不在焉地说，“是啊，要是长胖了怎么办。”
　　她垂着眼眸，睫毛盖住了眼里的光华，手随意地搭在腿上，修长的手臂和骨节，像一株被不小心冒犯的含羞草缩成一团，鲍萍萍一瞬间竟看到了一股脆弱感，宋知条件不错，如果不做律师，来娱乐圈发展也不是没有市场，鲍萍萍安慰道，“你不是挺瘦的嘛！”
　　宋知抱着膝盖，桌下的脚尖翘了翘，“我以前胖过很长一段时间，人生黑历史了。”
　　杭澈手间微微一顿，还好，蚊香并没有断裂。
　　童年嘴里塞满了食物，“真的吗？一点也看不出来，有照片吗？”
　　宋知脸上一僵，她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因为太胖所以不太愿意拍照。”自然也没有照片。
　　鲍萍萍喝了一口米酒笑了笑，“你就算胖，也一定是漂亮的杨贵妃！”
　　“谢谢，有被安慰到。”宋知勉强一笑，这样安慰的话，她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当真。
　　一盘烤玉米被扔在鲍萍萍面前，杭澈起身换走了她面前的羊肉串。
　　“诶！我的肉！我要吃肉！”
　　“吃你的，少说话。”
　　一盘完整的蚊香出现在宋知眼前，她看了杭澈一眼，两根手指捏着起身要走，杭澈指了指刚刚从鲍萍萍那里打劫的肉串，“不吃吗？”
　　“我先去点蚊香，给我留着。”


第164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2）
　　宋知拿着蚊香往烧烤架的方向走，段阿姨见她过来热情地打招呼，“马上就好啊，再等五分钟。”
　　宋知怕阿姨以为她是来催烧烤的举了举手里的蚊香，“我来点蚊香的。”
　　阿姨乐呵呵地用钳子夹了一小块炭火放在夹子旁，宋知说了声谢谢拿着蚊香贴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她回头时发现杭澈也在看她，顿时有些心虚地转过脸，段阿姨冲她笑了笑，手里的肉串发出吱吱的声音。
　　宋知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家说到段阿姨给他们说姻缘的事情，宋知磨磨蹭蹭半天问，“阿姨，你今天早上问，就是那个子最高的女生，问她找对象的事情，她怎么说的啊？”
　　段阿姨有些为难，尴尬笑了笑，手里攥着烤串没有开口。
　　背后打听杭澈的私事，宋知也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她真的忍不住，刚刚那个吻让她纠结摇摆如风帆的心，急迫需要一根帆索抓牢才能安定，“阿姨，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她总是很内向，我想帮帮她。”
　　段阿姨也替杭澈着急，她一看就是个心地善良但话不多的孩子，辣椒粉洒落在冒着油汁的鸡翅上被风一带有些呛人，青烟追着宋知跑，她微微侧身。
　　段阿姨把头歪到一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啊，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但是还没有表明心意。”
　　从前，宋知只觉得晴天霹雳是句成语，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那股霹雳惊雷打在了自己身上。
　　“有喜欢的人……重逢……”
　　宋知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重复着，刚刚还因为羞赧而燥热紧张的身体，顿时落入了寒冬冰窖，瞬间僵硬。
　　“是啊，我就说你这暗恋可不行，机会失去了一次第二次可要抓紧，不能再错过了。”阿姨看了看不远处的杭澈小声说，“她和我说她正在努力呢。”
　　一瞬间，宋知脑子里冒出很多人，陈岚，邓子衿，邱云宇，那些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名依次出现。
　　宋知明明最不喜欢那些不确定不明确不清晰的东西，可当自己对杭澈这份隐秘的爱慕时，还是陷入了犹豫。
　　她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却因为害怕失去对方，变得多虑。
　　宋知害怕放任自己的喜欢，它们便会如同洪水猛兽般把自己吞噬，而自己是否可以驾驭？对方是否会接受？她们的关系是否会改变？
　　她安慰自己一点也没变，她就是不喜欢不确定不明确不清晰捉摸不定的关系，所以才鼓起勇气探寻一个答案。
　　可是，从头到尾，她唯独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杭澈有喜欢的人了呢？
　　她对美好事物仍然有天真烂漫的感知，对遇见的人依然能怀有信任和赤诚，这一点，就胜过大多数人
　　被杭澈深深吸引的，何止自己。
　　青梅和竹马，恩情藏厚意，志同又道合，破镜待重圆。
　　杭澈是皓皓当空月，陈岚是凛凛拂山风，邓子衿是沓沓紫微星，舒媚是灼灼醉桃花，邱云宇是翠翠岭上松。
　　宋知自己呢，顶多……算是炎炎夏日万千鸣蝉中的一只，最是普通不过。
　　横在她们之间的屏障，犹如天堑，总不能因为靠近了一些，就多出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吧。
　　蚊香被木炭烧红了一小寸，宋知心里那团火焰成了灰烬。
　　宋知第一次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份隐秘的贪恋，可她明明想要，却不能，不敢，真是厌恶至极。
　　因为，她不要被对方讨厌。
　　宋知只坐过一次云霄飞车，今晚是第二次，她带回了那一盘烧烤，沉甸甸的。
　　不远处银幕上的电影男主角正说着那句经典台词，“Food is more important than time.”
　　鲍萍萍瞥见她扬着头开着玩笑，“感谢宋律师给我们带来了比时间更重要的东西。”
　　宋知只是笑了笑没应答，放下烧烤后渐渐面无表情，那盘点燃的蚊香被放在了杭澈的凳子旁。
　　众人蜂拥而上分而食之，氛围融洽自然就少不了游戏，沈莘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拍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玩把游戏，聚在这里就是缘分，不如我们就来刺激一点的，真心话怎么样？！”
　　还真是无趣又俗套，众人纷纷表示没意思，还不如打两把排位呢，沈莘敲了敲桌子，“同志们，难道你们就没有特别想知道的八卦？！”
　　舒媚看了一眼杭澈，宋知喉间动了动没发表意见，鲍萍萍目光游离在杭澈周围。
　　真心话？不过是烟火气里表真诚，嬉笑之处藏细腻，你想知道的，一股脑儿地全倒给你听。
　　杭澈膝盖上的手握了握，“怎么玩？”
　　大家听她开了口顿时来了兴致，沈莘叉着腰异常兴奋，“杭老师都没意见，你们谁反对？”
　　像是拿了鸡毛令箭一样，她把桌子中间腾了一小块空地，又拿了一瓶喝剩的饮料放在中间，“这样，一会这个瓶子旋转，瓶口转到谁就由上家提问，不愿意回答的话就罚酒一杯，回答之后旋转瓶子问下家，依此类推！”
　　“咱们都是老乡啊，没必要对自己人这么狠，玩这么大吧！”鲍萍萍丢下一根铁签，面前的烤串吃得干干净净。
　　舒媚反对，“诶！你们地域歧视啊……”
　　沈莘笑，“哦对，这还有个河北的。”
　　“我们这除了你，都是北京人？”鲍萍萍看了眼小八和童年。
　　舒媚十分不服气，“杭澈不是山东的吗？”
　　沈莘喊着，“人家早在北京定居了，当然算北京人。”
　　“怎么？北京户口镀金了吗？”舒媚一脸不爽。
　　沈莘可没工夫和舒媚斗嘴，得逞一般转动了瓶子，“玩起来玩起来，我先转，转到谁谁回答。”
　　米酒酒精成分不高，即便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也没有太大损失，众人也就积极参与其中了，大家一起盯着那饮料瓶像个陀螺一样缓缓停下，最终瓶口对准了宋知。
　　众人纷纷起哄，杭澈也有些期待地望着宋知，这种光明正大探知对方心愿的方式也太方便了吧。
　　“头彩啊！”舒媚拍了拍掌。
　　沈莘摸了摸鼻子，一上来自然是不能玩得太过火，他想了想开口道，“第一个问题来点过渡的，你……有什么愿望？”
　　童年表示失望，“切，一点也不刺激。”
　　是愿望，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宋知提醒自己定了定神，“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买房买车果然是成年人避不开的话题。
　　舒媚撑着下巴深深叹了口气，“你是有资格没钱，我是有钱没资格。”
　　“我还差几百万呢，要不你借给我。”宋知开玩笑地对着舒媚说。
　　舒媚做了个鬼脸表示想得美。
　　一旁传来一声，“好。”
　　宋知回头看杭澈，见她无比诚恳很好骗的样子，抬手拍了她肩膀数落道，“好什么好，冤大头。”
　　这个回答确实挺真心，宋知完美过关，沈莘开始cue流程，“行，回答完毕，宋知转。”
　　宋知伸手捏住瓶身，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大家目不转睛，最后瓶口停在了鲍萍萍的方向。
　　大家嗷嗷地叫，怂恿宋知问一些劲爆的秘辛，“你的……”宋知手下留情，“偶像是谁？”
　　众人大失所望，舒媚拿着一根铁签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晃荡，“我还以为你要问她对象是谁呢！”
　　鲍萍萍侧目看她，露出意味深长地笑，“看来你很感兴趣啊？有本事你转到了再问。”
　　舒媚把铁签往盘子里一扔指着鲍萍萍，“我还真敢，你别给我机会！”
　　“秦泰。”鲍萍萍转头看向宋知。
　　秦泰的电影兼具美学和质感，最擅长拍大片，他的作品算是中国电影工业顶峰代表了，鲍萍萍强调，“他可是目前国内最能挣钱的商业片导演，回报率大概都是十倍以上。”
　　这位电影圈的泰斗无人不知，就连小八都不由得感慨，“我之前听说为了他拍一个特写，打了五层光。”
　　秦泰演了解市场，了解电影和观众的口味，是景歌致华的摇钱树，财神爷，每一次都能以小搏大高回报比，出手至今毫无败绩，听说蓝致华看到他都要客客气气。陷竹副
　　商业片和艺术片两派常常互相看不顺眼，一个嫌弃对方庸俗，一个看不上对方的装腔，虽然比起艺术片，商业片拿奖较少，但名利二字，还是利更吸引人一些，能挣钱才是王道。
　　鲍萍萍感慨，“这样的导演，没有投资方不喜欢的吧。”
　　童年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可是，他不是经常怼观众吗？上次还说有一些影迷山猪吃不了细糠，根本不懂得欣赏？”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尽管电影遭到了一部分抵制和声讨，但也丝毫不影响票房，愿意去电影院花钱的观众趋之若鹜。
　　沈莘站在资本的角度，比较共情投资方，“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嘛，你说我们拍一个人打倒一群人，就是瞎扯不符合现实，外国一个人干一个团那就是英雄，我们拍个大场景就是浮夸不尊重历史，外国就是场景恢宏世界一流，外国人把物种都灭绝了合情合理，我们来个世界末日就是瞎扯淡，人家的自我剖析是升华主题，我们就是无病呻吟，在我们国家拍电影啊，也不怪秦导当众发飙，国内环境就是不行啊。”
　　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这里面一直在拍电影的是杭澈，她最有资格发表看法，鲍萍萍口哨一吹吸引杭澈的注意力，“嗳，影后怎么看？”
　　杭澈不太喜欢影后这个头衔，“之前周瑟导演和我说过一句话。”
　　鲍萍萍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蝶》？”
　　杭澈点了点头，目光平等地扫过每一个人，“演员，编剧，导演，任何创作者同时也都是观众，市场再不好，也总有用心真诚的作品脱颖而出。”
　　作为创作者，眼光，格局，能力必不可少，一味地自我陶醉，质疑观众的审美割裂彼此，难免会生出自负自满自傲的偏见，困在自己的世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秦泰有秦泰的天地，周瑟有周瑟的世界。
　　杭澈从来不怕说真话，尤其是关于自己坚持的信仰，“相信观众的审美，就是相信自己。以偏概全，往往都是因为目中无人。”
　　平时这群人一旦有什么冲突都是杭澈在周旋，她永远有自己的方式，游刃有余地和生活出的各种难题交手，化矛盾于了无痕迹。
　　而当她成为矛盾中心，冷场就显而易见。
　　犀利的观点让大家不由得咽了口水不敢接话，舒媚甚至有些震惊，在她印象中杭澈鲜少这样直接，她一向柔和从容，可当她认真说出这些的时候也太酷了吧，内心的崇拜难以抑制地汹涌。
　　宋知微微侧目，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闪耀，高洁的是她，庸俗，普通的是自己。
　　在致命的吸引力面前，任何负隅顽抗皆是徒劳，终于穷途末路处缴械投降。


第165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3）
　　最终当事人用手指逼停了旋转中的陀螺，“在获取商业价值的同时又能够最大限度地保留电影的艺术性，有这样的可能吗？”
　　有可能，但能做到这样的导演，放眼全世界来看也属凤毛麟角，可冠以天才之名。
　　任何优秀在天才面前，都无法抗衡，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只能被迫做出选择，杭澈是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但不代表她拒绝认清现实。
　　她抿了抿唇，沉默，便是答案。
　　聪明人一向懂得适可而止，鲍萍萍冷笑后自嘲地说了句，“Sometimes I'm still not sure which side of the wall I'm on.”
　　童年轻轻碰了碰小八的胳膊小声问，“什么意思啊？”
　　“这是电影里面的台词。”小八指着屏幕微微摇头，“不懂。”
　　沈莘调动气氛打起马虎眼，“诶呀，轮到杭澈你了，快试试你的手运，看看接下来的幸运观众是谁。”
　　傻眼，杭澈和沈莘对视一眼。
　　“哈哈哈！沈莘快给自己颁个奖！”舒媚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
　　沈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问吧！姐姐我不带怕的！”
　　“太嚣张了！杭澈！不要放过她！”舒媚起哄着。
　　杭澈十分淡定地抛出问题，“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大家顿时炸开了锅，沈莘脸抽了抽，好家伙，闷声来大的！舒媚激动地往后仰着，双手举过头顶拍着，“噢噢噢噢！杭澈牛啊！这才是玩游戏的样子嘛！”
　　鲍萍萍识破沈莘拿纸杯的动作，“欸欸欸！不许喝不许喝，玩不起啊？”
　　小八也难得放下手机，“就是啊，发起人要做个表率！”
　　一群人边拍手边起哄，“沈老板！沈老板！沈老板！沈老板！”
　　“好啦好啦好啦！愿赌服输好吧？”沈莘放弃挣扎，“我之前吧确实有个很喜欢的人，喜欢了好几年，但是我那时候忒胆小也很自卑，总觉得配不上，有一次我们去爬景山，等着看第二天的日出。”
　　大家听得十分认真，想起过往沈莘停下不说话。
　　舒媚却以为她在故意吊胃口抬腿踢了她一脚，沈莘这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天快亮的时候，我就趁着人家睡着了悄悄地亲了一下。”
　　沈莘一向风流浪荡，常年混迹北京各大酒吧夜场，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段如此小心翼翼纯情的往事，且不论真假，敢说出来大家还是挺吃惊的。
　　童年捂住自己的嘴，好像被轻薄的人是她一样，“啊！变态！偷亲别人！”
　　沈莘啧了一声，“不说了。”
　　童年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
　　“然后呢？”宋知也表现出兴趣。
　　沈莘咬了一口羊肉，“后来我就因为夜里温差太大发了几天少烧。”
　　舒媚开始暴躁，“谁问你了啊！我们是说对方，对方什么态度？”
　　沈莘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一口咬剩下的食物，气鼓鼓地说，“能够什么态度，不喜欢我呗，老死不相往来呗。”
　　“……”
　　好吧，众人在心里说了句不好意思，下次继续问。
　　选择权终于轮到了沈莘，她摩拳擦掌势要扳回一局，所有人都在祈祷可千万不要中招被她报复，道具瓶子飞快旋转，最后慢悠悠地指向了舒媚。
　　完了，舒媚不爱笑了，这下羊入虎口，童年和小八憋着笑，宋知也扶额表示自求多福，舒媚一吹脸庞碎发，一副任人宰割的表情，“警告你，别太过分！小心我翻脸。”
　　赤裸裸地威胁。
　　“我们关系这么好，你放心，我想一想……”沈莘笑得不怀好意，让人汗毛直立，“迄今为止，最丢人的一件事。”
　　舒媚啪地一拍桌子，“你想死了是吧！”
　　“这个问题还好吧，一点都不过分好吗？”沈莘不怕死地喊，“我还没问你第一次什么时候呢！”
　　舒媚咻地站起来指着沈莘，“你问一个试试！！！头给你拧掉信不信！”
　　“游戏游戏，别当真。”鲍萍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舒媚瞪了随时准备逃跑的沈莘一眼，左手作势握了个拳头，“有本事别落我手上！”
　　她平时一向骄傲，十分注意形象，这要真说一件糗事，也还是需要斟酌掂量一下，这个时候与其编一个谎言还不如实话实说来得方便，脑袋里仔细搜索了一番后她清了清嗓子，“我大学的时候喜欢一个学长。”
　　“欧呦～”沈莘贱兮兮地打趣。
　　舒媚扯了扯嗓子，“还听不听！”
　　“你说你说。”鲍萍萍提醒舒媚回归正题。
　　“有一次他在操场打球，我就买了一瓶饮料在球场边等他，等他结束了我就上前递了上去。”
　　情节虽然老套，但既然是丢人的事自然不会那么顺利，小八探着脑袋问，“你被拒绝了？”
　　舒媚点了点头，满脸的无所谓，“差不多吧，当时操场可多人了，他说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我还挺喜欢我对象的。”
　　童年代入一下感觉自己尴尬症都要犯了，“啊？这确定不是在撒狗粮么？”
　　舒媚咬牙切齿，“可不是嘛！瞬间我就下头了。”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想找个地缝逃跑！”沈莘笑得直不起腰。
　　舒媚懒得搭理他，“我当时一看，周围那么多人，我好歹也是系花好不好，臭男人敢当众拒绝我？我多没面子啊。”
　　就是，吃瓜群众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舒媚忽然很神秘地说，“于是我邪魅一笑把饮料塞进他怀里，大声地对着他喊，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啊，我怕她辛苦才给你买的，我也很喜欢她，你退出吧。”
　　可想而知当时有多震撼多炸裂，男生抱着饮料一脸蒙圈，据说对方女朋友当场脸都绿了，周围围观群众更是疯狂梳理三人关系。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不愧是你！”鲍萍萍竖起大拇指表示服气。
　　这样是在现场绝对刺激，宋知笑着问，“有后续吗？”
　　舒媚一脸得意，“有啊，他女朋友被我楚楚可怜的样子迷得神魂颠倒，回去就和那男的分手了，然后死缠烂打了一学期。”
　　“渣女！”童年指着舒媚的方向大喊。
　　舒媚耸耸肩膀表示自己很无辜，“魅力太大不能算渣吧？又不是我要他们分手的。”
　　“呸，渣女+1。”沈莘继续盖章。
　　鲍萍萍故意加料看了一眼杭澈又看了看舒媚，“你喜欢女生啊？”
　　舒媚无奈地解释，“我那是为了摆脱烂桃花。”
　　鲍萍萍哦了一声，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不喜欢女生？”
　　舒媚眉间一跳，张了张嘴余光扫了扫对面的宋知和杭澈，忽然有些羞涩地说，“如果是杭澈这样的……我可以考虑。”
　　小八深吸一口气，赶紧用手机小号发了条微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上分上分！美梦成真！”
　　杭澈抬眸和舒媚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坦荡，舒媚目光闪躲，鲍萍萍瞧着舒媚心虚的样子假装遗憾地说，“她这样的，你要去天上找！”
　　舒媚有点沮丧，宋知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捏着膝盖周围裤子的布料轻轻搓着。
　　满脑子都是鲍萍萍刚才那句她这样的……
　　她哪样呢？
　　人间樊笼，名利场中，执笔画梦，喜欢杭澈是理所当然，无需心理负担。
　　烦死了，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她。
　　游戏越玩只会越大，舒媚起身拿起瓶子往瓶口吹了口气，“终于轮到我了，你们可要小心了，嘿嘿～”
　　大家盯着瓶子等待着接下来的倒霉蛋，越是心不在焉，越是招惹运气，宋知在稀里糊涂中被瓶口对准，看来可以买彩票了。
　　“我们都这么熟了，我可不客气了！问个什么问题呢？”舒媚手指敲着下巴，宋知两只手有些紧张地扣在一起。
　　左边便送来一阵风，原来是杭澈左手拿着那把洒金扇正在不急不缓地扇着风，宋知在她右侧，便沾了些许光。
　　舒媚就差抓耳挠腮，对于宋知她确实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毕竟已经划拨到自己人这一范畴，自然是不会欺负朋友的，而且宋知也没有对象，她看着宋知好半天最后憋出了个，“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是什么问题啊！太简单了吧！”沈莘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真是浪费机会！
　　舒媚翻了个白眼，“要你管？”
　　鲍萍萍咳了一声，瞥了杭澈一眼意味深长地调侃道，“你应该问，这里有没有她喜欢的人。”
　　杭澈右手刚拿起饮料，听到这个问题顿了顿，接着不着痕迹地缓缓送到嘴边。
　　在别人看来放水的题目对于宋知来说，却有些煎熬，她还做不到将自作多情公之于众，竟是自动忽略了舒媚的问题道，“没有。”
　　在真心话里口是心非，说谎的人会有惩罚吗？宋知微微出神。
　　杭澈放下的纸杯落在桌子边缘瞬间倾斜洒了一地，幸亏她坐得本就不近，往后一退的动静惹得大家瞩目，她收了扇子捡起地上的纸杯抱歉地说，“没拿稳，不好意思。”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意外，鲍萍萍眉头一皱观察着对面两人。
　　舒媚被打了岔才想起来，“喂，是我的问题诶！你怎么回答鲍导了，不算不算，我要重新问！用一句话形容你喜欢的人！”
　　“人家都说没有喜欢的人了，还怎么形容啊！”沈莘眯着眼睛不耐烦地说。
　　“有啊。”宋知平淡地回，众人瞬间石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只见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看云时很近，看她时，很远。”
　　小八童年王八对绿豆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不懂啊？
　　沈莘率先打破沉默，“看不出来啊，宋知，藏得够深啊！我们认识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宋知努力维持表面的淡定，压制着内心的苦涩，原来只是说出来这个答案，都能让自己如此难受。
　　舒媚：“那你形容一下，是不是英俊帅气高大威猛？”
　　“我觉得宋知姐应该喜欢成熟儒雅斯斯文文的吧？”童年接话说。
　　沈莘又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只有杭澈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地剥着开心果。
　　宋知摇了摇头，舒媚吃惊极了，“他是戒过毒吗？你这么一天仙美人喜欢他，他居然无动于衷？”
　　宋知笑了笑，“不是对方的问题，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爱情总有先来后到，有时候即便是对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也只能抱憾，这下可捅了人家伤心事了，舒媚和沈莘对视一眼，沈莘拼命使着眼色。
　　“这么没眼光！那我们也不要喜欢他了，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遍地都是。”舒媚拍了拍胸脯，“下次我给你介绍几个超模！”
　　只听杭澈右手敲了敲桌面提醒宋知，声音意外地漠然，“该你转了。”
　　这瓶口像是施了什么魔法，老老实实地在杭澈眼前停下，众人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又不敢声张，轮到宋知提问杭澈了。
　　宋知指着杭澈的右手，“你手上这道疤痕有什么故事吗？”
　　这件事她很早就想问了，众人一脸蒙，疤痕？什么疤痕？舒媚起身盯着杭澈的右手，杭澈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掌向上摊开，手侧处果然有一道约两厘米的疤痕。
　　童年专门离开座位跑了过来，拽着杭澈的手上下翻了翻，果真如此，她举起杭澈的手像是一个物件一样问宋知，“你是火眼金睛吗？我天天和老板待在一起怎么都没发现？”
　　小八添油加醋，“那只能说明你工作不到位啊。”
　　童年回到位子上，“就你话多，大家不也都不知道吗？”
　　宋知见杭澈迟迟没有作答，轻声说，“不想回答的话.”
　　鲍萍萍看出宋知想放水，敲了敲桌子，“她又不喝酒，必须回答。”
　　杭澈有些狐疑，看了眼鲍萍萍，打量了一会并未作答。
　　气氛又尴尬到两人之间，宋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不好意思啊。”
　　杭澈看着鲍萍萍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没什么不能说的，不小心被玻璃划的，算是……”她自己看了眼那道疤痕，“勇敢的勋章。”


第166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4）
　　借着游戏的外衣，窥探人心和秘密，将一切隐秘的猎奇包装成欢声笑语。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我同时喜欢上一个人，你会让给我吗？”
　　沈莘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舒媚打岔。“你喝多了吧！你们一看品味就不同，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啊！”
　　“我这不是说如果嘛！”沈莘又露出贱兮兮的表情。
　　大家都在笑，觉得沈莘这一把提出的问题太过荒诞，唯独杭澈没有笑话她，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我觉得还是先考虑，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上我们，而不是谁让的问题，对方有自己抉择的权利，这不是我们让不让的臆想。”
　　说完杭澈直接转了瓶身，沈莘睫毛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你们这是冤家路窄吗？”舒媚冷笑，原来瓶口又指回了沈莘。
　　杭澈看了眼沈莘，抿了抿唇问，“你最大的心愿。”
　　这个问题中规中矩，鲍萍萍转了转手里的陀螺，微微斜睨了杭澈一眼，沈莘原本紧张得很，没想到杭澈如此佛系，他如释重负，“我啊，想让松果上市！”
　　“你想屁吃！”舒媚立刻打断他的痴心妄想。
　　沈莘故作震惊，“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和杭澈？”
　　舒媚被噎得不知说什么，“你。”
　　鲍萍萍一言难尽，“看来你和杭澈给了你们老板不切实际的底气啊。”
　　“等到上市那一天，让那些看不起我们小公司的通通后悔去！”沈莘叉着腰面露怨念，“看不上我的小公司，到时候我还看不上他呢！”
　　舒媚看了眼杭澈，杭澈始终没出声，只是淡淡地笑着，她无语地问，“你现在出门都自己带台阶了吗？”
　　小八想了想微微侧头小声问童年，“沈老板刚刚说的他是不是邱……”
　　童年立刻堵住她的嘴，“啧，别提渣男。”
　　说邱云宇，杭澈一言不发只是扇子停了一秒，宋知心里有一颗弹珠掉在地上，哒哒地从高到低，来回起伏了一会，缓缓停在那。
　　鲍萍萍笑着问，“舒大小姐，要不让沈老板给你接个脱口秀的综艺吧，我看你很有天赋。”
　　“没办法，优秀的人总是这么全能，请叫我六边形，不，圆形战士。”舒媚朝鲍萍萍眨了眨眼，主动开口问，“诶！你下次拍电影什么时候啊，做不了女主女二也行啊！”
　　鲍萍萍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桀骜，舒媚和她耍小聪明绝对是要吃亏的，不如老老实实实话实说，这么直接坦诚的，倒也是独一份了，鲍萍萍饶有兴趣地看着舒媚不说话。
　　杭澈望着对视的她们，原本想开口转圜。
　　鲍萍萍并没有生气，倒生出几分欣赏，侧身看着舒媚打量一番，“我还不知道你演技怎么样呢。”
　　舒媚举起三根手指在脑袋边信誓旦旦，“导演放心，业务能力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是吗？”鲍萍萍话中有话地笑着问，“女二号演技那么好，戏份还要不要了？”
　　在这个圈子里一直流传着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会说得太透，但懂得自然明白，就比如一部作品里面，配角太出彩了的话，那些高光时刻很有可能就被删得所剩无几。
　　舒媚一愣，壮了胆子直接问，“那试试女一号？”
　　鲍萍萍低头一笑，倒是没有看不起舒媚的意思，只是客观如实地抛出了杀手锏，“能扛票房吗？”
　　舒媚提起一口气准备反驳，前面那些她还能睁着眼打保证，票房号召力她还没有那个实力和自信，只能噘起嘴巴，“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见她沮丧的样子，鲍萍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人上人呢才有资格要求公平，普通人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宋知眉头微微皱了皱，端到嘴边的米酒又放了下来，鲍萍萍回头看她揶揄道，“宋知，你的那杯米酒有毒吗？怎么哑巴了。”
　　宋知抬眸看着鲍萍萍玩世不恭的样子，静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不是人上人才有公平，公平是再也没有人上人。”
　　众人感觉听到了了不得的话，齐齐望向她，沈莘率先带头鼓掌，“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他觍着脸问，“宋律师你也不是公务员啊。”
　　“是，但和这个没关……”
　　“果然！”沈莘打断宋知竖着大拇指，“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你这要多带带我们这些群裙众，提高一下大家的觉悟。”
　　鲍萍萍笑着摇了摇头，开始说起她之前的一桩往事，“你们知道我上次去西安采风看到什么了吗？”
　　“兵马俑？”童年试探性地回，小八嫌弃了拍了拍她。
　　鲍萍萍点了点头，童年朝小八露出得意的鬼脸。
　　舒媚拽着发梢不以为然，“西安不是到处都是兵马俑么？”
　　“我在西安博物馆看到了一个断了手指的兵马俑，导游告诉我，这个兵马俑是在17年借给美国展览的时候被一位游客故意掰断的。”鲍萍萍往后一靠，看着宋知，像是庭审现场稳操胜券的被告律师。
　　沈莘义愤填膺地喊，“这也太嚣张了吧！赔钱了吗？”
　　“问题出现三个月后展览的工作人员才发现异常，通过监控锁定了嫌疑人，以盗窃和藏匿文物的罪名进行了起诉。”鲍萍萍歪了歪脑袋勾着嘴角，“可是呢，庭审辩论后，这个人被无罪释放了。”
　　舒媚不能理解，“为什么，凭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宋律师？”鲍萍萍故意下了套等着宋知往里钻。
　　宋知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案子的，她冷冷地开口，“因为检方认为，兵马俑虽然是文物，却没有市场交易价格，没有价格无法预估损失，也就没办法定罪。”
　　“在开什么玩笑？这法官有毛病吗？”小八也听不下去了。
　　鲍萍萍莫名有些兴奋，那种即将取得胜利的快感涌上心头，“所以说，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一个国家尚且如此，更不必说我们普通人了，对吧，宋律师。”
　　她只是想通过这个案子再一次佐证自己的观点：强者适生存，弱者无正义。
　　宋知自然不赞成，正欲争辩，杭澈右手轻轻压住了她的腿，宋知不明所以，杭澈依然坐得很端正，扇子在她手里有规律地缓缓摇动着，“2017年叙利亚文物来中国展出，这批文物原本是计划在中国展出三个月，但是却一直延续到现在。”
　　童年数了数手指，“这...这都三四年了啊？”
　　杭澈点了点头，淡淡地别开眼望着鲍萍萍，眼里有一股暗涌的笃定，“因为他们不愿这批珍贵的文物回到战火中，寄希望于我国可以帮助他们保护这批文化遗产。”
　　宋知侧目望着杭澈，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杭澈不急不缓地继续着，“历史上，我们面临过文物洗劫，颠沛流离，抢救保护，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明白文化存则国家生的意义，我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强大，而去霸凌抢夺欺辱任何人，相反，淋过雨的我们更愿意去帮助他们。”
　　这才是强者的根本不同，也是强者存在的根本意义，那是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谦卑和悲悯。
　　鲍萍萍仍旧是慵懒散漫地靠着椅背，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态，有赞赏也有审视，“诶，你的偶像是谁？”
　　“常香玉。”杭澈与鲍萍萍对视。
　　鲍萍萍点了点头，笑着说，“懂了。”
　　舒媚小声问一旁的沈幸，“什么来头？”
　　沈莘看了看大家的杯子，漫不经心说着，“一个老艺术家，也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好像是给g家捐过飞机。”
　　舒媚见她无瑕自己，一头问号打开手机，“问你不如去百度。”
　　“你呢？”杭澈忽然侧头问。
　　宋知撑着脑袋听她说故事，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发问，脑袋微微抬起离开手掌，“什么？”
　　杭澈声音更温柔了些，“偶像之类的。”
　　“哦，金斯伯格，一位大法官。”宋知坐直了身体，语气满是尊敬，“用一生为女性和弱势群体发声。”
　　不肖想，这一定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沈莘抱着米酒给一旁的宋知满上，神秘兮兮地问，“做律师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宋知这才将自己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回来，绵柔的米酒在纸杯里积少成多，杭澈转过头，声音异常轻柔地代替宋知说出了回答，“很多时候，他们给委托人打的不只是一场官司，而是改变他们的人生。”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透出一股无可置疑的态度还掺杂些许骄傲。
　　舒媚笑得没心没肺，“听起来还挺伟大，哈哈。”
　　宋知的心加速跳动着，浑身的血液亢奋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的手指忍不住地微微颤抖，大雪融化后春日的第一株绿芽在她的心上破土而出。
　　她抬眸对上那双如星河涌动的眼眸，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与众不同的默契源自天生契合的灵魂。
　　宋知大学时候的座右铭是，“也许我们无法成为伟大的人，只能心怀伟大的爱做细微的事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毫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像是信徒，正在接受神明的洗礼，虔诚地重复誓言。
　　“我听过这句话！”小八举手道，“是网上很火的那个罗律师说的！”
　　宋知慕然失笑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对她说，“纠正，这是一个叫特蕾莎的修女说的，她可是获过诺贝尔和平奖的伟大女性哦。”
　　小八略显尴尬，连忙举起身前的米酒，“我代表无产阶级敬大家一杯，为了再也没有人上人！干杯！”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家纷纷响应今晚的第二杯酒，童年突然站起来大喊，“打倒资本主义！”
　　沈莘扔了一团纸巾，“你打倒谁呢！”宋知笑得合不拢嘴，今晚第一次，杭澈见她笑得如此开怀。
　　纸杯凑到一处，满满的琼浆碰撞在一起。
　　放下杯子的时候，舒媚小声八卦，“鲍导有没有对象啊？”
　　“当然有。”鲍萍萍大手一挥毫不避讳。
　　“喔喔喔～  ”众人开始起哄。
　　鲍萍萍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一脸严肃地一字一顿公布，“叫 赵 公 明。”
　　“赵公明？”。
　　舒媚疑惑，大脑迅速搜索这号人。
　　宋知扑哧一声，嘴里的米酒差点没把自己呛着，杭澈抽了餐巾纸递了上去。
　　“谢谢。”宋知擦了擦嘴边补充道，“我也挺喜欢她对象的。”
　　舒媚更蒙了，拽着沈莘的胳膊，“是圈里的吗？小鲜肉？爱豆？演员？”
　　沈莘也很好奇，转身问宋知，“啊？？？你也知道，有照片吗，快给我们看看。”
　　宋知望着鲍萍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鲍萍萍从口袋掏出手机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屏保，毫不吝啬地和大家分享着，“呐！帅吧？”
　　舒媚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笑容凝固了半天，“财神爷？ ”


第167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5）
　　“阿姨，你去休息吧，我们自己来就行。”宋知见时间不早，昨晚段阿姨这个点已经哄着舒悦睡觉。
　　段阿姨想着一群小年轻估计还有一些悄悄话要说，一把年纪的她在这确实不合适，于是放下新烤的一大盘肉串，一边提醒他们趁热吃，一边脱了手套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转身回了别墅。
　　舒媚缠着鲍萍萍不遗余力地打听最近的一些剧组消息，小八拿起充电宝插在手机上继续玩着游戏，童年手托着脑袋刚吃完一根肉串放下签子就被鲍萍萍指着命令道，“浪费粮食遭天谴！”
　　“那是肥肉，肥肉！”童年忙又捡起来给鲍萍萍看。
　　鲍萍萍仔细看了几眼才放过她。
　　就在宋知看着烧烤架跃跃欲试的时候，杭澈拦住了她拯救了大家，“还是我来吧。”
　　“你不会让我们中毒吧！”鲍萍萍拿着烤串一脸惊恐。
　　杭澈瞥了她一眼，“专门毒你这种贪吃鬼。”
　　童年自然是跟着老板一道，宋知从桌上拿了饮料递给她，“带过去给你老板。”
　　杭澈心里五味杂陈，自从知道宋知有个求而不得的人之后，她便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呢？
　　喜欢宋知这件事，让她有些失了章法，一味冒进怕唐突，顺其自然怕错过，可是终究是命运弄人。
　　此刻她的脸上没了笑容，带着忧郁和疏离，硬撑的状态在离开几米外得到了松绑，杭澈机械地拿着食材，翻动，上料，发呆。
　　见杭澈动作娴熟，童年站在一旁倒帮不上什么忙了，她打开刚才那瓶饮料递了上去，“老板，宋知姐叫我给你带的。”
　　“不想喝。”
　　童年打开瓶盖，“哦。那我喝了哈。”
　　正巧有点渴，童年刚递到嘴边，杭澈一转身捏住瓶身，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拿下瓶盖，拧紧之后往架子旁边的案桌一放。
　　童年愣在原地，两只手还在停在空中，“怎么了？”
　　“不许喝。”杭澈继续翻动着手上的烤串。
　　“为什么啊？”
　　“宋知给的。”
　　“……”
　　大家聊喝着酒伴着食物，将口腔里的热闹和着八卦一起吐露。
　　杭澈不在，几个人聊的话题更开放了一些，沈莘喝了一口米酒苦口婆心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之谈，“做朋友还是圈外人比较好，谈恋爱当然是圈内人了。”
　　“这是什么道理？”宋知随口问了一句。
　　沈莘抽开杭澈的椅子坐到她身边，“大家都是艺人，好聚好散声明一发，再怎么也闹不出大动静，都是要在圈子里面见面的，总不会搞得很难看不是？”
　　舒媚冷笑一声，嫌弃之情难以掩饰，“你这恋爱还奔着分手去谈呢？”
　　沈莘抓起桌子上的开心果边剥着果壳边说，“马克·吐温说：每个人都是月亮，总有一个阴暗面，从来不让人看见。我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鲍萍萍眉毛一挑，狐疑地质问道，“你确定是马克·吐温说的，不是沈基夫莘斯基说的？”
　　“我刚刚上网搜得好吗？不信你看浏览记录！”沈莘把壳子一扔。
　　宋知伸手把那袋所剩无几的开心果拉到自己手边，“防备陌生人可以理解，身边的人这样防备难道不让人伤心吗？”
　　沈莘低头正准备继续拿坚果却发现袋子都没了，随手从桌上拿了一袋薯片拆开说出了一句不大应景的话，“是人就要多防备一些，真心换真心是很难的，多的是被辜负，失望透顶。”
　　杭澈就在这时端着一大盘烧烤站在沈莘身后，沈莘忙腾出位置站在一旁。
　　烤串冒着热气，上面还有油沫滋滋，喧腾得有些得意自己是出自一位影后之手。
　　肉香味早已变成鼻间傀儡，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往里窜。
　　众人看着卖相不错，香味四溢，纷纷上手浅尝一口，味蕾等待得到了极致的满足，这味道倒是比外面的餐馆还要好些。
　　那么简单几道食材，最是普通不过，经过杭澈的手，像是施加了什么魔力，让人味蕾生津，食指大动。
　　“真好吃啊！老板，你还有这手艺！”童年腮帮子塞得满满鸡翅中含含糊糊地夸赞着。
　　沈莘一边叉着腰一边咬着串点了点头，“看来以后可以考虑给你接一些美食题材的代言了。”
　　小八表示，“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羊肉了！”
　　杭澈笑了笑，直白地说，“那是因为你们都饿了。”说完从盘子里各式各样挑了一串放在宋知的一次性餐盘里。
　　最后还剩下两根五花肉串，沈莘和舒媚都想要，他们找杭澈做主，杭澈抬手给了沈莘起身对舒媚说，“我再给你拷一份。”
　　舒媚一仰脑袋笑得牙花子都不顾，“那我要多十根。 ”
　　“好。”杭澈无奈地笑。
　　“幼稚。”沈莘嘀咕了一句。
　　舒媚立刻变脸翻了个大白眼，“你说谁幼稚呢！你才幼稚，渣女！?”
　　“诶诶诶，我我，我幼稚我是渣女。”沈莘搓了搓手，“所以杭澈姐姐能不能也给沈莘姐姐烤十串啊？”
　　舒媚简直要吐，站起来要追沈莘揍她，“你要不要脸啊！我要替天行道了！”
　　杭澈忙阻止，“诶诶诶，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我可以。?”
　　“你可以吗？”宋知也笑着问。
　　杭澈一脸严肃配合着大家演戏，?“我可以。”
　　舒媚这才坐下，“?那行吧，你就是太好说话，才总是被欺负，不能总是这样，别给她烤！”
　　“知道了。”杭澈眨了眨眼。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小把绿色的果肉，她拿起几颗丢进嘴里，又端了一旁的饮料浅浅喝了一口。
　　“诶呀，我今天这待遇够我吹上好几个月了吧？”沈莘说着从宋知的盘子里顺走了一根鸡翅， “宋知，你要么？ ”
　　宋知大方地说，“你吃吧。”
　　沈莘露出感激的表情，“还是你谦让，不像舒媚就知道和我抢。”她小声对着宋知耳边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帅哥，回头我给你介绍。”
　　宋知轻咳了一声，“总之，不喜欢比我小还幼稚的！”
　　沈莘夸张地表示不满，“为什么不喜欢比你小还幼稚的，年下小鲜肉多香！?”
　　宋知摇了摇头没说话，幼稚的人才会心存幻想，就像是小孩扯掉一方桌布，将一切耐心爱心热情泼洒一地。
　　杭澈放下杯子从宋知身后走过，拿住沈莘手里刚才顺走的那根鸡翅串，“还我。”
　　“不是，不是给我了吗？ ”沈莘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杭澈，又看了看手上那根烤串。
　　杭澈不松手，“还我。”
　　力度还不小，沈莘头一次见杭澈这么认真看着她，心虚地回了一句，“你……小气鬼。”
　　杭澈重复，“还我。”
　　鲍萍萍眼神晃了晃，自顾自地吃着悠悠地说了句，“杭老板那套巫家拳打得真不错，要不现在露一手？”
　　沈莘一听脸色一变，立刻松手，“还你还你行了吧！”
　　杭澈转头递给舒媚，“送你了。”
　　舒媚得意地咬了一口鸡翅在沈莘面前炫耀，沈莘看着杭澈离去的背影，“杭澈？！你什么意思啊！ ”
　　鲍萍萍极其欠扁地捅破窗户纸，“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就是不想给你吃呗！”
　　沈莘被呛得只想骂人看了眼回到位置坐下的杭澈又看了眼鲍萍萍，其他人都憋着笑看热闹，“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鲍导，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好吗！”
　　“没有朋友好啊，我最讨厌背叛，尤其是被朋友背叛。”鲍萍萍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戏谑道，“所以，不交朋友不就不会被背叛。”
　　沈莘气得半死哇哇叫唤，“那你还在这里大快朵颐。我们这可是一一一一大群人呢！”
　　鲍萍萍看他生气就更觉得有趣，“谁让杭澈肉串烤得这么香！我这不是吃人嘴短嘛。”说完她用铁签指了指对面的杭澈，“都怪你。”
　　“嗯，都赖我，下一把你别吃了。”杭澈一脸无辜。
　　鲍萍萍忙示弱，“诶！任何好吃的都别想从我眼前飘过。”
　　杭澈轻声一笑， “你不怕牙疼了啊？”
　　鲍萍萍立刻用手指比在唇上，“嘘，别给我的牙神经听见了，它们这会冬眠呢。”
　　杭澈将桌上小山堆的果肉吃完后轻描淡写地回到原来的话题，“如果人人都不愿意付出真心，世界上不就没有真心可言，然后又对没有真心这件事感到失望，这不是很不讲道理么？”
　　鲍萍萍笑了笑，“付出相信换不回同样对待呢？”
　　“先相信先付出，则有一半换真心的机会，如果都不愿意迈出那一步，连一半就都没有了。”杭澈丝毫没有逃避鲍萍萍探究的目光。
　　“那如果一半的真心都被辜负呢？”
　　杭澈勾了勾嘴角，“哪有什么遗憾，错过真心的人才可怜，该遗憾的是他们，不是吗？”
　　周围的人还在消化她们之间的对话，二人沉默片刻相视一笑。
　　鲍萍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杭澈，你是我在这个圈子里见过，最蠢的人。”
　　童年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你怎么骂人呢！”
　　小八拽了拽她的衣服，“童年。”
　　杭澈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有些不合群。”
　　宋知掷地有声地说道，“远离人群走向自己，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吗？”
　　鲍萍萍看着对视的两人，她对好奇的人和事都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探寻和审视，可能这也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而杭澈也没有让她失望，不在片场的她褪去演员身份，以一种松弛和近乎本我的状态呈现在她面前，如同一个大方的富贾，任由采撷者予取予求。
　　那是一种恰如其分的从容和坦然，鲍萍萍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识过，那是一种修身遁空门的了悟，匹配着并不较长（Chang）的年纪。
　　了解杭澈这件事比好奇本身更有趣，一个几乎没有分别心的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和事，便犹如神明有了呼吸。
　　这样隐秘的发现让鲍萍萍内心涌出一股刺激的兴奋感，那不是一个信徒对神明的虔诚追随，而是杀手发现了脚印，猎户寻到了踪迹。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是啊，宋律师说得对。”鲍萍萍这么说却看着杭澈，并拿起桌上的纸杯抬起以示敬意，“不要走入人群，人呢，应该走向自己。”
　　宋知也拿起身前的纸杯，“而且权衡利弊的人才会反复摇摆，真正选择你的人，从来都是坚定的。”
　　“你怎么知道你坚定选择的人是好是坏呢？”杭澈听到这样的话毫不意外，但是她还是需要多一些的确认，“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声音了。”
　　她好像对所有关系悲观着，却又极力在散发一些善意和温暖，她把自己藏在近乎生疏的温和之下，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咬人的狗，就应该拿棍子把它的牙打碎了才行。”谦冲而狂放的人不多，鲍萍萍如是。
　　谣言，它们长着日行千里的腿，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谣言，哪些又是真相呢？”杭澈的表情讳莫如深，“是非黑白，对错曲折谁又能说得清楚。”
　　“我们是你的朋友，是真真实实了解你的人，对错黑白是宋知的事，是法官的事。”鲍萍萍抬了抬下巴冲宋知示意，“不是我鲍萍萍的事。”
　　握紧纸杯的手微微收拢，杭澈有些意外，但很快平复了内心，“谢谢你。”
　　“瞎客气，别和我来这一套昂！怪肉麻的。”
　　舒媚终于跟上了节奏，举起纸杯，“如果别人要权衡利弊，那我们自己就尽可能成为那个利不就好了？”
　　沈莘恍然，“很有道理。”
　　舒媚皮笑肉不笑地冲她道，“谢谢夸奖。”
　　“那这一杯我们敬什么呢？”童年双手捧着米酒问。
　　众人看着杭澈，她是这一环节当之无愧的主角，女主角抬了抬杯子沉思一会，“那就敬世界和平，国泰民安。”
　　一阵沉默后沈莘大笑，“我是不是听错了？”
　　宋知瞥了他一眼重复道，“敬世界和平，国泰民安！”
　　鲍萍萍拍了桌子喊，“好，第三杯就敬世界和平，国泰民安！”
　　“世界和平，国泰民安！”
　　小八和童年说完对视一眼，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
　　舒媚放下杯子忽然喊，“糟糕，我们是不是没拍照啊？！”
　　鲍萍萍附和着，“来来来拍照，这个时候怎么能不拍照呢，沈莘，你去前面给我们拍！”
　　“咋就知道使唤我，前面脸大！”沈莘嘴上说着，身体却很配合地已经挪到长桌的最前方。
　　舒媚整理着衣服，“谁来之前说好的为我们服务来着。”
　　“好了好了姑奶奶，拍拍拍，我拍还不行吗！”沈莘调整手机摄像头举过头顶，对着身后的一群美女调整姿势。
　　“一二三！”
　　时间永远在飞逝，快门可以暂停，照片可以成为回忆。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据。
　　沈莘拍完drop给了所有人，宋知看着她和杭澈独坐一边，点了原图双手放大，这是她和杭澈的第一张合照，宋知长按保存了下来。
　　横屏的照片截掉旁边的话，就是妥妥的双人合照了。
　　一群人打打闹闹的，杭澈带着童年在烧烤架一旁串着食材，童年给自己多穿了好几串蘑菇，忽然她听见杭澈问，“童年，你觉得我幼稚吗？”线注福
　　童年捏着蘑菇一脸认真的表情，“老板怎么可能幼稚，舒媚最幼稚！”
　　杭澈点了点头，几秒后又问，“我看起来多少岁？”
　　提到年龄这种敏感话题，童年还是很聪慧地思考了一下，说多说少都有利弊，于是小心翼翼地如实回，“就……25啊？”
　　“不会显得成熟一些吗？”杭澈用刷子给刚刚串好的羊肉上了一层油，“28岁？”
　　童年CPU都被干冒烟了，实在是不理解啊，“哪有人喜欢自己年纪大的……”
　　真是奇奇怪怪，摸不着脑袋，难道老板想走成熟御姐路线？
　　银幕上的电影接近尾声，童年断断续续看了一些剧情，看着被关在战俘营的军官正问着钢琴家的下落时，她问杭澈，“钢琴家为什么找不到军官？不能找大使馆什么的吗？”
　　“不能。”
　　“为什么？”
　　杭澈心不在焉地回，“导演不让。”
　　“老板。”童年呵呵假笑，“你好冷。”
　　夜色无垠，韶华易逝，语笑喧阗中，爱意悄然蔓延又缓缓流逝。
　　林徽因曾阐述她对爱而不得的见解：“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不要纠缠他，不要伤害他。就把他当作知己一样，倾诉心事，缓解情绪，唯独不要再说我爱你。”
　　杭澈拿起一根烤玉米粒，尝了半天，吃不出什么味道。


第168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6）
　　杭澈一直都知道，爱情和电影一样，不是努力就可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不可得，无可奈何。
　　作为理性的成年人，她没有自恋到以为所有人都会爱上她的地步，她第一次痛恨那个守礼周全的自己，明明想要，不能，不敢，虚伪透顶。
　　因为，她不要被对方讨厌。
　　她们之间，不是跌宕起伏叫好卖座的商业片，也不是细水长流绵绵无尽的文艺片，而是一部才下笔就夭折的烂尾片。
　　若没有得到明确的爱意，隐忍克制才算得体，她注定只能守着那颗爱慕的心，躲在名叫“朋友”的壳子里。
　　“她怎么呆呆的。”舒媚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杭澈，她此刻正盯着手上的烤串出神。
　　鲍萍萍顺着舒媚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演戏就活了。”
　　“戏里是角色，出戏是自己。”沈莘摇了摇头，“不打游戏不泡吧，不谈恋爱不刮痧，又寡淡又佛系，一点乐趣都没有。”
　　“这话你敢当老板面说吗？”舒媚顶了一句。
　　沈莘说：“我疯啦？不要命啦？”
　　小八嘀咕了一句，“你当着她的面说也没事，她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艺人了。”
　　鲍萍萍将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不是脾气好，是脑子好。”
　　不为一些琐碎的人和事耗费能量，好一个休休有容。
　　“脑子好就不该委屈自己，来到这世上，终究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沈莘快速地补充道，“我就想成为宋律师这样的，凡事呢讲究一个公平公正。”
　　宋知莫名被cue，原本就对在背后议论杭澈的行为不是很舒适，这下自己直接撞到枪口上，她充分发挥了职业属性，不留情面地毒舌道，“是啊，她明月入怀，襟怀磊落，犯而不校，我睚眦必还，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意思是，我不好惹，我在意的人，更不能惹。
　　沈莘愣住，感觉宋知盯着自己的眼神冰冷如寒霜，她双手搓了搓自己的双臂，“怎么听起来凉飕飕的。”
　　鲍萍萍看破不说破，只是啧啧叹气，“怕了吧？让你背后说杭澈，哈哈。”
　　舒媚懵懵地放下手里的烤串，“这和说她又有什么关系啊。”
　　鲍萍萍把她的手一抬将烤串送到嘴边，“吃你的肉，到嘴里的才是你的，别到时候被人抢了。”
　　宋知听出她这话意有所指，有些心虚但也不好接话。
　　这时杭澈端着盘子过来，大家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盘子刚落，鲍萍萍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皱了皱眉脸色突然一沉，大家原本吵闹着，杭澈示意对方在电话，于是她们在无声中比着手势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陷朱付
　　“说了在忙你听不懂吗？非要问我忙什么，我忙着微笑和哭泣，追逐天空中的流星行了吧！”鲍萍萍把电话挂了往桌上一放，抬头才发现众人动作怪异地定格看着她。
　　“不好意思，要被那个副导演气死了。”看得出来她的确很生气。
　　杭澈递了几根她爱吃的肉串，“是小吴吗？”
　　这位副导演是景歌致华的工作人员，杭澈记得在陈庆的剧组看见过他，那时候他是剧组的分镜师。
　　说到这个副导演，鲍萍萍一脑门的金星，“我真是要被这个副导气死了，每次说了都听进去了，做的时候又马马虎虎出问题，到最后为了节约效率没办法还是要自己把活干了，越是这样呢他还越犯错。”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让他把剧务统计剧组名单交给我，刚刚和我说有几个拍完的群演核对不上，联系不上就算了呗！少打几个名字又不会怎样！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我？”
　　事情虽然如此，但鲍萍萍也不能一气之下把他开除，一来这是公司投资人安排进来的眼线，二来他需要对方带着分镜团队出效果，对方也是拿捏了这一点，自己有经验，副导演和导演都是导演，所以他对一个拍电影的新手多少有些看不上，在片场时常散漫，不仅不配合鲍萍萍的工作，还有意无意拖进度。
　　宋知接过从杭澈手里递过来的食物，“那试着不去帮他做这些呢？”
　　鲍萍萍抬头无奈，“那他自己做就犯错拖延。”
　　“犯错拖延了又怎样呢？”宋知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并拢的双腿上，一只手拿着铁签。
　　鲍萍萍看了眼宋知，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我就只能帮他擦屁股，还是我自己去拍啊。”
　　宋知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问，“帮他的后果你已经知道了，那教训他的后果呢？ ”
　　鲍萍萍：“那就会起冲突，万一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
　　宋知漫不经心地问，“如果他撂挑子会怎样？”
　　“那我就要再找一个副导演。”鲍萍萍咬了一口五花肉，“还要手把手调教配合，教不好还是要自己做。”
　　“你现在不也是自己做吗？有什么区别吗？ ”宋知循循善诱。
　　好像……没有。
　　鲍萍萍那一口肉在嘴里嚼了嚼沉思着。
　　宋知抬起手托着脸，边吃边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和现在一样，你一直不让他明白做错事情要自己承担责任，他才会一直肆无忌惮。”
　　鲍萍萍因为这部电影的重要性才会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作为上级和下级之间的斡旋其实也就是一根弹簧，现在她是被挤压的一方，若是她将力道往对面推一推，对方未必不能接受。
　　而这样的道理她早就明白，只缘身在此山中反而有了顾虑。
　　杭澈放下撸上去的袖子沉吟片刻说，“署名对演员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如果可以的话能找剧务联系到那几个群演把名字都加上去吗？”
　　沈莘靠着椅子，双手抱在身前，“那么多名字，多一个少一个谁知道？可能他们自己都不在意，哪有观众看电影会关注这些。”
　　她说得没错，但听起来让人不大愉快，杭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目光移回来对上鲍萍萍的眼神，她眼里有一些未明的情绪，大抵是透出一丝真诚和恳求，鲍萍萍眨了眨眼。
　　“我会。”杭澈直白地说，“无论角色大小，只要能找到他的名字，这就是他参与过的痕迹，是他的曾经，他的付出，他的履历，也是他去下一个剧组的底气。”
　　四周的灯光笼罩着她们，而此刻鲍萍萍觉得空间上只有自己和杭澈，周围一片漆黑，她们并不是对峙的棋手，而是统一战线的队友。
　　“好，那我剪辑的时候把彩蛋放在人名表后面吧。”
　　这是一种倒逼一部分观众不得不坐下来的狡猾手段。
　　舒媚瞥了她们一眼，“你们这个电影报奖了吗？”
　　“今年的金像奖没戏了，拍完送评估计赶不上。”下一届要明年七月份了，鲍萍萍慵懒地架着腿，“我决定还是报一下12月份厦门的金鸡，三金你不是就差这个了吗？”
　　杭澈一怔，她自己倒没想到这一点，听见鲍萍萍提起她笑了笑 ，“谢谢。”
　　“啧，最讨厌的就是你和我说谢谢，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拿了奖才能被看见。”想到评奖鲍萍萍不免幻想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秦泰那样的大导演。”
　　每一个小导演，都有一个大导演的梦吧，这个大小背后的距离，有时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
　　杭澈膝盖上袖子盖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迟疑了几秒，“我听说，秦导好像很喜欢徽州的钳字豆糖，收集一些书法作品，或许你可以投其所好。”
　　鲍萍萍好奇，“你怎么知道？”
　　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投桃报李，杭澈拿起手边的纸杯，避开了她殷切的目光，“不记得听谁说的了。”
　　鲍萍萍一拍脑袋哦了一声，“我怎么忘了，你之前和秦九声拍过戏，能不知道他爸的喜好吗？杭澈！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杭澈不置可否，她的细嚼慢咽和沈莘的大快朵颐落在宋知眼里，对比得有些惨烈。
　　忽然下起了小雨，雨落在撑开的白色帐篷上，噼里啪啦。
　　一股热浪升腾，和清凉的雨意告别，完成了交班的使命。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气，沈莘冲过去把烧烤架一旁的大绿伞撑了起来，袅袅炊烟被落雨打散，在空中肆意逃散。
　　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围着案几悠闲地发着呆。
　　雨势渐小的时候，大家一起收拾了垃圾，浇灭了烧烤架的炭火开始往民宿的方向走回去。
　　“你信不信我把你吃了？”舒媚酒后媚态尽显，柔软无骨地要倒在了杭澈的身上。
　　杭澈轻轻伸手，四个指尖戳在舒媚的脑门上，将她推开一段距离，悠悠然说了句，“吃人犯法。”
　　舒媚只能又往右边一倒，整个人挂在宋知身上。
　　“头好晕，一定有人在给我下迷药，想要害朕，是谁！给朕滚出来！”沈莘走在最前面歪歪倒倒地捡了一根笔直的棍子在草地上练杂耍。
　　以前上学的时候，杭澈就常常看见有同学见到路边笔直的棍子就走不动道，可能棍子对有些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情结吧。
　　鲍萍萍不忍直视，嫌弃地摇了摇头，“我刚刚是看到人类返祖现象了吗？”
　　杭澈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宋知身后，她知道鲍萍萍只是在开玩笑，“片子给陆老师看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鲍萍萍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看过了，提了些意见，总觉得她不是很满意。”
　　“是表演上的还是镜头？”
　　“应该还是剧情上的，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是否可行。”
　　“说说看呢？”
　　“如果我们把女主受到审讯的这一段，我是说一整段作为主线，她的生平通过交叉的方式剪辑在一起，这样两个时空错位，观众在观影的时候不得不紧跟电影的节奏来走。”
　　以此来吸引观众，提高观影的门槛，这样的手法在国外很多电影中出现过，但也有弊端，容易造成逻辑混乱，剧情涣散，有些冒险。
　　技巧永远服务故事本身，在内核不够的情况下，这样的技巧只能称作“投机取巧”。
　　杭澈只是个演员，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一旁的鲍萍萍脚步趋同，“如果是镜头问题，我可以随时配合补拍。”


第169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7）
　　鲍萍萍站在民宿门口和杭澈挥手告别，松果一行人继续往前去独栋别墅，童年边走喊，“鲍导明早九点来别墅！段阿姨的早餐特丰盛！”
　　“好，一定准时到。”鲍萍萍挥动的手还没放下，就听到砰的一声，舒媚瞬间清醒。
　　她和宋知跑上前，看见趴倒在地的沈莘，“什么情况？”
　　众人手忙脚乱把她带去别墅，刚到大厅，外面电闪雷鸣。
　　雨势越来越大，从五湖四海赶来。
　　沈莘冲进一楼卫生间拉肚子，众人互相关心各自有没有不适，不知道是还未发作呢，还是沈莘自己肠胃问题。
　　不一会她脸色苍白地出了门，小八童年刚把她扶到客厅的桌子边，她摆了摆手又跑进了卫生间，桌上杭澈那一杯温水都没来得及喝。
　　这雨真就是一盆水一盆水地往下泼啊，明摆着不顾人死活，舒媚站在门口犯了难，“我可算知道什么是瓢泼大雨了。”
　　鲍萍萍肩膀全湿了，其他人在大雨中跑回来，她和杭澈架着晕乎乎的沈莘被大雨浇了个遍，“今晚大家吃的喝的都一样，其他人一点事情没有？”现驻赋
　　“最近的卫生院在镇上，看这雨势不太好出去。”宋知放下手机，面露难色。
　　段阿姨被沈莘的哀嚎声闹醒起了身，披着衣服开了门，见大家狼狈的样子简单了解了情况，阿姨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倒是有一个土医生，在村子里面，但是这个是小路只能走过去。”
　　宋知问：“多远？”
　　“20公里吧。”
　　舒媚表示头疼，“这么远？那要走多久？！”
　　“四五个小时。”杭澈沉吟一声。
　　宋知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导航查的。”杭澈挥了挥手上的手机。
　　舒媚抓耳挠腮地脱口而出，“不行不行，她会拉死在路上。”
　　这样的死法太过离谱，沈莘大喊，“我宁愿死在卫生间！”
　　鲍萍萍叉着腰挠了挠头发，她走过的地方有一摊水渍，突然她停住了脚步想到了什么，“有办法了！”说完就往外跑，一群人跟着喊她，只见她冲进雨里大喊，“鲍导？！”
　　“雨这么大你干嘛去啊！”
　　杭澈一眼扫到门边的雨伞，拿了一把撑开跟了上去，鲍萍萍跑到草地上，在刚才她们聚餐的帐篷桌子下找着什么东西。
　　杭澈看了看帐篷外，大雨如注什么也看不清。
　　“找到了，就是这个。”鲍萍萍蹲在地上，手里举着刚刚从桌子下拽的一把杂草。
　　宋知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大雨伴着风被吹地在空中扭曲着，雨势这么大，这两个人到底去哪了？还是不大放心，宋知从门口拿了把伞，“舒媚，你和童年小八在这等着，我去找找她们。”
　　舒媚一把拽过宋知，“雨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去？再等等吧。”
　　段阿姨面色有些凝重，三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望着院门口，小八和童年等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杭澈临走前泡的温水。
　　好在十几分钟后，两人狼狈地跑了回来，手里的伞早被大雨吹变了形，杭澈抱歉地说，“阿姨不好意思，弄坏了您的伞。”
　　宋知看她浑身都在滴水气不打一处来，胸前上下起伏着，杭澈抿着唇，露出无辜委屈的表情，宋知撇开眼神不看她。
　　没等段阿姨说话，鲍萍萍递上来一团乱七八糟的杂草，“段阿姨，能把这个洗干净加点红糖煮水吗？”
　　段阿姨拿着水淋淋的一把草眼睛突然一亮，“奶浆草？对对，这个可以治痢疾，我马上去弄。”
　　宋知忙跟上去嘱咐，“阿姨，麻烦煮一些姜茶。”
　　“放心，马上就来，你们赶紧去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舒媚不解地问鲍萍萍，“什么奶浆草啊？”
　　鲍萍萍随手擦了流进眼睛的雨水，“哦，学名叫地锦草，因为掰开茎叶会流出白色的汁液，所以可能这边叫奶浆草吧。”
　　趴在桌子上的沈莘有气无力，“你们不会谋害我吧。”
　　宋知刚刚一直在百度，此刻举起手机，“你不相信她，也该相信本草纲目吧？”
　　“吃不死你的，放心吧。”鲍萍萍拧了拧衣角，水珠如帘子落在地上。
　　沈莘捂着肚子哀嚎，“没想到……我的妈.疼死老娘了.你一个富二代竟知道这些。”
　　舒媚回头嫌弃极了，“没事呢多看书少蹦迪。”
　　“不行不行，又来了，要命要命！”小八童年手忙脚乱地搀扶着挣扎起身的沈老板。
　　鲍萍萍和杭澈身高相当，雨势这么大，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民宿，只能在闲池阁逗留，杭澈带她去三楼冲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两人走过之处一路水渍，杭澈进房直奔洗手台拿了毛巾丢给鲍萍萍，自己也用毛巾卷了头发，原本白色衣服浸湿后贴在身上，肩膀那一处鼓起吸引了鲍萍萍的注意，杭澈从镜子里看到身后鲍萍萍注视的眼神，“正准备和你说这件事，后面电影里面上药的镜头需不需要找替身？”
　　电影会放大细节，尤其是这样的背部特写。
　　杭澈裹着头发从浴室拿了浴袍递给鲍萍萍，“不需要吧，女主角本身就是习武之人，有些伤疤没什么影响，”鲍萍萍接过后想了想，“不过我记得之前你走红毯的时候，也没看到这个啊。”
　　正说着，宋知恰好推门进来，杭澈第一时间放下头发遮住了后背，自然地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宋知喊她们下楼去喝姜茶，见二人还没吹完头发，又交代她们先赶紧换完衣服吹了头发再下去。
　　杭澈应声说好，看着宋知下了楼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手间换衣服。
　　“怕宋知看到？”鲍萍萍笑，“和她有关？”
　　杭澈拿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回头说，“不是，我自己不小心，但怕她看到会…… ”
　　会内疚，陷入自责。
　　鲍萍萍笑了笑，“我知道了，会影响你的美好形象！不过呢，你什么样她肯定都不会介意的，有瑕疵才能成为艺术品，就像维纳斯断臂女神。 ”
　　杭澈失声哑笑，“我可不想断臂，这事你别在她面前提。”
　　“偶像包袱这么重啊？”鲍萍萍看着房间的两张床不怀好意地笑着，杭澈并未在意，她便得寸进尺地打趣道，“在意那么多干吗，就没想过任性一些吗？”
　　言下之意很是明显，既然被鲍萍萍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杭澈也不再隐瞒。
　　“被爱着的人才有资格任性。”杭澈摇了摇头半开玩笑，“不被爱的人，没有勇气承担一无所有的后果。”
　　杭澈没有尝试着去依靠过谁，因为没有那个谁，长久以来，她都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鲍萍萍想起宋知地那句没有，心下了然地点了点头。
　　---
　　沈莘喝了地锦草熬的药汤果然有所好转，但是因为拉肚子有些脱水，抱着宋知给她泡的糖水一个劲地夸对方善良睿智美丽大方，气得舒媚直骂她白眼狼转身回了房间，小八童年也早早回去休息。
　　杭澈被宋知赶去洗澡，怕她着凉有个好歹，自己陪着鲍萍萍在大厅等雨停。
　　这一顿折腾已是半夜，雨势渐渐变小，鲍萍萍喝了一杯姜茶浑身热乎，此刻抱着冒着热气的杯子，穿着杭澈的浴袍坐在大厅落地窗边的藤椅上。
　　她的双脚慵懒交叠地架在桌子上，脚踝处纹了一串字母，隐约能看出来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JYS。
　　“文身疼吗？为什么会想要纹身呢？”宋知目光落在那处冷不丁来了一句。
　　鲍萍萍看了眼自己的脚踝双腿动了动，“还好吧，人对记忆没什么安全感，所以才需要依赖一些外在的寄托去时刻提醒自己。”
　　“就不能是因为无聊嘛？哈哈哈。”宋知插科打诨道。
　　两人此后无话，宋知从忙碌的生活中抽出时间，静下来去看星空，夕阳和大雨。
　　雨水落在窗前台阶的地板上，组成的烟花盛大而绚烂。
　　烟花绚烂却短暂，于繁盛中见颓靡，于簇拥时露衰败。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果然，宋知还是不太喜欢雨天。
　　这两天莫名其妙被拉长，像是被翻倍了过了一周似的，鲍萍萍喝完手里的姜茶和宋知客套两句便回了民宿。
　　杭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宋知正坐在榻榻米的台阶上托着脑袋看着落地窗外发呆，桌上的那本《吉檀迦利》静静地躺在原处。
　　宋知转头忽略了她脸上的笑意，眼神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面落着一小块粉红，宋知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花露水。
　　杭澈顺着对方的眼神看了眼手背，下意识地将手背在身后，在明显感觉到宋知情绪低落的此刻，她有些不知所措，“这里的蚊子还挺好客，知道我们明天要走，今晚还给我包了两个红包。”
　　宋知拿了花露水和昨晚一样给她抹着药水。
　　和昨晚又不太一样，杭澈心里有些忐忑，一阵沉默后，想了一晚上的问题呼之欲出，她小心问道，“你很喜欢他？”
　　宋知愣住，抬头对上杭澈的眼眸，目光交汇又匆匆避开，随意涂抹了两下低着头盖上瓶盖故作轻松，“喜欢啊，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嘛。”
　　原本宋知还抱着一丝侥幸，今晚才发现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杭澈望着她的背影，膝盖上的手在丝绸的睡裤上收拢，“准备什么时候告白。”
　　宋知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不准备了。”
　　不是不准备，是不准备了，也就是说原本打算告白？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无月无星，杭澈的眼眸如同黑洞一般漆黑一片。
　　“为什么？ ”
　　“害怕。”
　　杭澈微微一怔，“害怕？”
　　“嗯。”
　　“害怕什么？”
　　“害怕被对方讨厌。”
　　睡裤被攥出褶皱，杭澈第一次生出嫉妒心，但更多的还是羡慕，羡慕那个被宋知小心翼翼爱慕的他。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是忍不住，明明应该克制住的。
　　宋知望着杭澈的眼睛，近在咫尺，她故作无事笑着摇了摇头，“目前，不可以。”
　　因为那个人就在目前，所以不可说。
　　杭澈的小心翼翼被窗外的一道闪电击散，一向挺直的身体向下垂了垂。
　　杭澈甚至还想问那以后呢？以后可以告诉我吗？
　　她不会像舒媚那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不会像蒋莹一样在阿璞面前任性妄为，她需要在意的不多，但要考虑的却太多，这并不冲突。
　　也许，所有美好她都握不住。
　　爱，太奢侈了。
　　真正想拥有了什么的时候，她反而有了怯意，毕竟从来没有，和拥有之后一无所有，看似相同，大不相同。
　　杭澈看着宋知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只能假装大方得体地祝福道，“希望你和你喜欢的人，都能如愿。”
　　她的克制透出一股理性的分寸感。
　　宋知转身看了一眼带着笑意的杭澈，她的存在，胜过万千风景，可是越美好的风景，越是让人望而却步。
　　“好啊，你也是。”玻璃门被缓缓关上。
　　宋知深吸一口气，打开花洒后长长地呼出，那头在心里欢腾的小鹿不得不迁徙，临行前带走了整片森林。


第170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8）
　　昨天是因为宋知睡得很熟，错过了日出，今天是因为没了心情，临睡前杭澈一直等着，但宋知却没再提起。
　　淡月微云皆似梦，空山流水独成愁。
　　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大家被一阵争吵声唤醒，杭澈掀开被子打开玻璃门，雨在半夜渐渐停了，初晨的山峦，带着些水汽的清新，沁人心脾。
　　她扶着栏杆，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层，楼下院子门口鲍萍萍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擒着一个男人往院子里走，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含糊不清，那不是？哑巴程？
　　“鲍导，怎么回事？”杭澈在三楼阳台冲着下面询问。
　　宋知一脸蒙地看着下面，“那不是哑巴程吗？”
　　鲍萍萍一抬头，手里死死地扣着骨瘦如柴的男人，“早上跑步看见他鬼鬼祟祟的，果不其然，刚刚把你们的车胎扎了，得亏被我抓住了。”
　　“放...放开.放我！放开我！”
　　杭澈这才注意到哑巴程身前背着一个绿色解放包，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鲍萍萍一只手扣着哑巴程背后的手臂，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那架势一看就是学过擒拿。
　　众人纷纷洗漱下来大厅，段阿姨拿着锅铲一脸焦急地劝着，“他肯定不是故意的，要不把他放了吧？”
　　男人却不领情，看见段阿姨反而更激动，整个人都要跳起来，“假.假惺惺！坏！坏人！”
　　“阿姨，我不管你和他什么关系，车胎是他扎破的。”鲍萍萍随手从阳台拿了一根塑料扎带，“我可都用手机拍下来了，等他们决定要不要报警吧。”
　　“报警？”阿姨挥着手急得直跺脚，“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杭澈从楼梯下来，那男人被反手捆在了大厅入门的圆柱子上，见到她眼睛瞪得老大，低着头不言语了，杭澈上前见他手部因为挣扎腕部有些红痕，鲍萍萍将手机递上前给她，杭澈拿过点开视频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视频是从背部拍摄的，哑巴程从布包里拿出剪刀直接扎在了轮胎上，人和作案工具都记录个明明白白，接着镜头晃动鲍萍萍直接把他押在了地上，没想到她身手这么好。
　　宋知下来时看见这番场景立刻觉得事情不简单，杭澈又将手机递给她，宋知看完还给鲍萍萍，“赶紧报警吧，这样私自扣押是违法的。”
　　沈莘从院子外回来刚进门准备踹一脚，听见宋知这么说只能作罢，气得叉着腰指着男人骂，“违法？他把我们的车扎了啊？警察来了也是我们有理！这破路还得找拖车进来拖出去，耽误多少事！”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按倒他的时候，他包里还掉出了这个。”鲍萍萍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色测电钳。
　　沈莘一把夺过在左手倒右手，“钳子？他不会要撬我们的车吧？”
　　看样子中气十足，一点不适的样子也没有了，杭澈察言观色，段阿姨握着锅铲的手露着青筋，另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裤子看起来十分紧张。
　　“宋律师，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损害电缆的话，要判多少年？”杭澈煞有介事地望着哑巴程问。
　　段阿姨一听宋知是律师又牵扯到判刑，踉跄一步被鲍萍萍眼疾手快地扶住。
　　杭澈这么说的意思，难道村口的路灯一直是哑巴程在捣乱？鉴于他和段阿姨的矛盾，确实嫌疑最大。
　　宋知十分配合地吓唬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一百一十八条，破坏电力、燃气或者其他易燃易爆设备，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舒媚刚下楼梯，听得一知半解，“这不是卖伞的哑巴程吗？ 是他破坏了村口的电路？”
　　段阿姨急忙替他辩解，“他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因为我。”
　　宋知打断了她最后的退路，“无心的话，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段阿姨一听整个人都站不住，舒媚扶着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双眼失神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看来她并不想哑巴程知道事情背后的缘由。
　　杭澈上前一步，段阿姨，事到如今，您还不愿意说出实情吗？
　　舒媚回头一脸疑惑，鲍萍萍则双手环抱靠着前台拿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段阿姨抬头看了看杭澈又看了看不远处脸涨得通红地哑巴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将自己和阿菊之间的恩怨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内容其实和撑船的大叔描述的相差无几。
　　哑巴程全程怒目圆瞪。
　　鲍萍萍不知不自觉手里捧了一堆瓜子壳，“按照您说的那些恩恩怨怨，应该赶紧劝我们把她的儿子送给警察才对啊？”怎么反而一直求情还很紧张呢？
　　段阿姨低头不再说话，哑巴程却忍不住咿咿呀呀地喊着，“坏...欺负人...活该.”
　　宋知靠着墙歪着脑袋揉着太阳穴，事情很简单，段阿姨和阿菊嫂子有积怨，哑巴程破坏电路并且时常给民宿的客人惹麻烦。
　　她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杭澈温声问道，“段阿姨，难道你希望他一错再错？今天我们也许会放过他，但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又能维护他多久？”
　　沈莘抓了抓脑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用手肘碰了碰鲍萍萍，“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听明白了？”
　　鲍萍萍眉头一挑斜眼看了看她，“听不明白就闭嘴。”接着往嘴里送了一颗瓜子啪嗒一声。
　　段阿姨看起来十分为难，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和盘托出，杭澈和宋知眼神相撞，宋知直起身子，“阿姨，你知道的，如果我们报警了，阿菊嫂子和你的误会就永远没法和解了。”
　　误会？哑巴程激动地挣扎，杭澈见他实在吵闹对沈莘交代了一句，“你给他塞个耳机，音乐调大一些。”
　　“好嘞！”沈莘扔了瓜子拍了拍手拿出无线耳机往哑巴程耳朵里一塞，哑巴程啊啊地叫了几句，沈莘气得肝火大动挥手假装要揍他，“哼哼唧唧烦不烦？！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
　　她这一吓唬，哑巴程果然闭上了嘴，看来是真的很珍惜自己这勉强能发音的舌头了。
　　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也不知道耳朵里塞得什么音乐，沈莘可算逞了一时英雄回头见大家盯着她，举起手机嘴巴一咧，“让小子感受一下城里人的乐趣。”接着拽了一把椅子坐在鲍萍萍身边跷着脚看热闹。
　　言归正传，哑巴程既然听不见，段阿姨的顾虑也就少了许多，宋知是律师，刚才那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段阿姨不得不做出抉择，“是，我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是他做的，他们母子对我有怨有恨，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
　　杭澈缓缓道，“既然这么多年了，有些误会也是该解开了不是吗？”
　　段阿姨看了她一眼，杭澈微微点头示意她无须再隐瞒，“我当时之所以会那样说，是寻思着自己在她心里已经是恶人了，索性坏人做到底。”
　　总有这样一群人，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你富，不愿意被占了便宜，却希望自己能占大便宜，别人倒霉悲催没关系，但要是和自己扯上关系就是头等大事，当时村长之所以会尽快处理还单独划拨了田地，离不开段阿姨自毁式的行径。
　　“在我们这，你可以过得比别人好，但不能比别人好太多，你过得越惨，别人越不计较，但也嫌弃得很。”
　　“只是在这里吗？”鲍萍萍冷笑一声。
　　杭澈微微一笑十分从容，“至少她还能尽快拿到度假村给的补偿。”
　　坐在一旁的舒媚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段阿姨是故意那么做的？就是为了让程家媳妇拿到补偿？可是拿到补偿需要一直造谣吗？”
　　“你到处散播那样的谣言，也是为了你搬走之后，村子里的人远离他们，不再欺负他们吧？”杭澈平静地补充道，真相已经浮出水面。
　　段阿姨抿着唇，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眼眶红了一片，舒媚皱着眉头，“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实情？让他们一直这样记恨你许多年！”
　　段阿姨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泛白，“这么多年已经这么过来了，早就不想再去解开什么误会，她自尊心那么强，身体也一直都不大好，要是阿菊真的知道了肯定接受不了。”她叹了口气，“而且他们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
　　舒媚嘟囔一句，“他们那样对待你，你却一直在为他们考虑，真是不值得。”
　　“帮助过你的人大概率会再次帮你，但你帮助过的人，却不见得。”鲍萍萍看着微微跟着节奏晃动的男人。
　　他还一无所知。
　　沉默了一会，杭澈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他身体紧绷，对杭澈有一种愧疚心态，也许是她是这个月唯一一个在自己手里买下那把伞的人吧。
　　杭澈掀开男人的布包，伸手从他包里拿出剪刀，沈莘扔下瓜子准备起身，“你你你你你别冲动啊。”
　　鲍萍萍啧了一声把他按下，仿佛被他蠢到了。
　　哑巴程看着杭澈拿出剪刀面无波澜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口水，只见杭澈微微伸手把他耳机取了都丢给沈莘，又伸手过来，男人吓得闭上眼睛脑袋死死地靠着柱子，杭澈从他脖颈上拿出黑色粗绳挂着的玉佩，利落地一刀剪断。
　　男人颤颤巍巍睁开眼睛，看见杭澈手里的玉佩喑哑喊着，“还...还给.还给我！”
　　段阿姨走上前拉了拉杭澈的袖子，“丫头，这是他祖传的玉佩，你这是做什么啊？”
　　杭澈向后退了一步，把剪刀递给沈莘，“把他放了吧。”
　　“放了？不送警察局？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了？”沈莘不接剪刀反而叉着腰质问起来。
　　杭澈挥了挥手上的玉佩对沈莘笑了笑，“那当然是因为另有所图啊。”
　　“还……还我...我的...我的.东西！”男人还在叫嚣着，鲍萍萍不再看戏，上前直接拿了杭澈手里的剪刀剪断了塑料扎绳，一把拽住男人的衣领凶狠地吼了一句，“还不快点滚？想被我揍一顿是不是！”男人紧紧闭上眼睛被他往外一推，鲍萍萍手指指着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杭澈对着门外的男人说，“我早就发现你脖子上这块玉佩品相不错，你把它送给我，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丫头使不得啊！这说什么也不能给的啊！”
　　“那行，那就报警吧。”杭澈握住玉佩转身回去。
　　段阿姨左右为难冲门口喊着，“快走快走，你赶紧走吧！”
　　男人抱着胸前的布包额头上冒着青筋向里张望迟迟不肯离去，鲍萍萍没了耐心上前撸了撸袖子，“你丫找打是吧，再不走我们报警让警察抓你聊聊！”
　　男人原本就十岁孩子的智力，一听到报警警察的字眼立刻抱着脑袋往外跑，头也不回。
　　段阿姨站在门口看着哑巴程跑了好远。
　　“为什么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连舒媚和沈莘都知道杭澈不是贪小便宜更计较的人。
　　杭澈看着手里那块透着光泽的玉佩，沉吟片刻，“阿菊嫂子和段阿姨不一样，她遇事计较，敏感多思，我们没有报警无缘无故帮了她，她会一直惴惴不安。”
　　段阿姨五味杂陈地回身，杭澈将玉佩递到她手里，“现在她只觉得，我们是贪图这块玉佩才放了他儿子，这件事就两清了。”
　　段阿姨握着玉佩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原来杭澈还有这方面的考虑，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玉佩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泪花噙在眼眶里颤颤巍巍拽着杭澈的手，“丫头，你考虑得太周到了。”
　　杭澈只是反手握住段阿姨粗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阿姨，这个玉佩你先暂时保存着，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再还给他们吧。”
　　段阿姨嘴巴张了张，眼角竟是流了一滴泪，忙抽了手背过身去擦，杭澈不仅仅是要消除阿菊的疑心，还给段阿姨留了一份日后可以拿得出手的人情。
　　宋知上前望着杭澈低声说，“可是这样一来，阿菊嫂子怕是要扎个小人恨死你了。”
　　杭澈依然平淡地笑着，不在意的语气中透着安抚，“我们都是过客，恨我也不会少我一块肉。”
　　“不过事情终于解决了，段阿姨的秘密也保住了。”舒媚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哑巴程应该也不会再去破坏电路了。”


第171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9）
　　屋外传来一声喇叭声，停着一辆警车，上面下来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
　　段阿姨慌乱地看着杭澈一下子站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地跺脚，“不是说不报警！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
　　警察已经到了门口，“哪位是宋知？”
　　宋知配合地举手示意，“是我报的警。”
　　一位女警双手扣在腰间皮带上，上下打量了屋子里的一群人，个个青春靓丽，尤其是看到舒媚和杭澈，瞳孔微微张了张，但很快保持了自己的职业素养进行询问，“哪位是电信诈骗受害人？”
　　身后的男警察直接傻眼，盯着舒媚不敢置信，女警察余光扫了他一眼咳了咳，男人这才回了神。
　　听到电信诈骗，众人脸上形色各异，舒媚沈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鲍萍萍倒是淡定如常，段阿姨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宋知上前蹲下来扶着她的膝盖，“段阿姨，能把你的电话和转账记录给他们看一下吗？”
　　段阿姨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宋知，双手握拳在膝盖上狠狠砸了两下，宋知忙护住她的手，段阿姨对着她和两位警察哀求着，“她就骗我一点钱，又没有杀人放火，能不能别处理啊？”
　　舒媚这才明白，宋知起床报了警，这两位是来了解电信诈骗相关事宜的，他们今天只是做个简单记录，那名英姿飒爽的女警扎着马尾，干练又果决，深深地看了这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最后还是不留情面地说，“阿姨，你知不知道，受害者不只是你，也许有的人会因为失去你口中所谓的那么一点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买不了救命药，选择轻生。”她见过太多这种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的受害人了，“这样的话，您还觉得应该纵容吗？”
　　提到其他人可能会因此蒙受损失，段阿姨不言语了，她从来就不是自私的人。
　　舒悦打开门揉了揉眼睛，看到两个警察正扶着段阿姨，小孩子知道什么，以为是来抓人的，忙跑上前去抱着段阿姨的腿，“你们干什么！奶奶是好人！不要抓我奶奶！”
　　女警察低头看见小不点，蹲身下去温柔地安抚，“小朋友，我们只是来找你奶奶了解一下情况，你奶奶被坏人欺负了，我们是来帮助她的。”
　　小女孩一脸戒备，杭澈上前来弯腰拉了拉舒悦的手，“没事的，警察姐姐是来帮奶奶打坏人的。”
　　“坏人？哪里有坏人？”小女孩看了看四周发出不解的奶音。
　　女警察朝宋知丢了眼神，宋知哄着舒悦去洗漱，段阿姨开口让她听话，小家伙才不放心地跟着宋知去卫生间。
　　毕竟有孩子在场，很多事情不好展开。
　　小舒悦不放心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谢谢警察叔叔，一定要抓到坏人啊！”
　　“嗯？难道不谢谢警察阿姨吗？”女警察佯装生气。
　　小家伙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句跑进了卫生间，“谢谢阿姨！”
　　一个离家十年杳无音讯近期才通了电话的女儿，段阿姨怎么会有一个七岁的孙女呢？
　　通过警察询问，大家这才知道舒悦的身世，原来是村子里原来有户人家因为常年备孕失败，最后为了防老去福利院办手续领养了舒悦，那时候她才两岁多不记事，养父母对她也算是百般疼爱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可谁知过了一年，女主人竟然怀孕了，生产下来还是个儿子。
　　于是之前怎么看都顺眼的女儿变得有些多余，他们担心不是亲生的养不熟，同时也希望把所有精力投入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原本对女儿还比较上心的养父母越来越怠慢，舒悦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段阿姨觉得她小小年纪实在可怜，常常喊她来自己家吃饭，两人渐渐也就有了感情，后来村里搞度假村项目，那对养父母分了不少赔偿款，搬去城里过日子去了。
　　临走之前，他们便把舒悦托付给了段阿姨。
　　这件事警察还真没法管，小孩的领养手续都很齐全，何况也没有苦主投诉，舒悦也并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但事情虽然如此，大家心里却沉闷着无法疏解。
　　“怎么有这么不负责任的领养人？”沈莘一拍桌子咬牙切齿。
　　鲍萍萍咬了咬牙，下颚骨明显能看出来她的气愤，女警好意问道，“他们走之后给过孩子抚养费吗？”
　　段阿姨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一旁伏案做记录的男警察和同事对视一眼。
　　舒媚气笑了，“真是见了世面了，这小孩又不是小猫小狗？随随便便就遗弃了？”
　　男警察友好地问，“阿姨，您这边还能联系上他们吗？”
　　“他们走的前两个月还来过电话，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段阿姨有些担心孙女的去留，双手握着女警察的手哽咽着，“警察同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能不能不要把我孙女送回去？”
　　女警察退后一步蹲了下来望着段阿姨，“阿姨，我的建议是我们还是尽量联系上舒悦的养父母，这样尽快把相关手续办到你的名下。”她分析得十分理性，“一来是在程序上有个正式的过渡，另外也是防止后期有什么纠纷。”
　　段阿姨一听急忙又问，“我孙女不会被带走？”
　　女警察拍了拍阿姨的手背笑着说，“放心阿姨，舒悦被你养得这么好，没人比你更合适照顾她。”
　　段阿姨流着眼泪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边麻烦你提供一下对方一些信息。”女警察起身交代，“我们回到所里会尽快核实处理，有消息再联系您。”
　　“太感谢你们了，太感谢了！”说着段阿姨就要起身跪下，杭澈和女警察忙扶着她的手臂。
　　虚惊一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段阿姨也开始配合警察将自己怎么接到“女儿”电话，分别聊了什么，一共汇款多少次，金额记录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这个呢是反诈宣传单，阿姨你放在民宿的前台，来了客人就发给他们看看。”
　　“好，好好。”段阿姨双手拿着一沓传单抱在怀里起身送他们出去。
　　“现在电信诈骗特别猖獗，我们也是铺天盖地地宣传，但是他们无孔不入，尤其是偏远地区，宣传工作难免不到位。”女警察对着屋内其他人说，“也希望大家有任何线索都可以拨打这上面的电话，及时给我们提供信息。”
　　“放心吧～我们一定支持配合警察姐姐和叔叔的工作。”沈莘立正敬礼。
　　跟在女警察身后的小伙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鲍萍萍拍了他肩膀，“别卖萌，人家看着比你还小。”
　　沈莘挠了挠后脑勺，“叫顺嘴了嘛，嘿嘿。”
　　直到警车开离，沈莘才喘着大气喝了口水，“你们知道警察出现的时候，就那短短几秒，我回忆了我整个前半生好吗？！吓死我了！”
　　“不做亏心事怕什么警察啊！”鲍萍萍笑。
　　“我亏心啊！我伤害了好多花季美男！”
　　段阿姨和善了一辈子，一辈子也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遭遇，他们这类人信奉因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她抓着自己的衣领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定是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报应在女儿身上。”
　　电信诈骗的事情虽然解决了，她的伤心却不减分毫。
　　众人也不敢玩笑，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宋知带着舒悦从房间出来，她已经换上了漂亮的裙子，看她的时候大家不免心里软了软，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无法决定会不会被父母抛弃，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声色犬马，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段阿姨日日行善，无非是希望女儿在外面不受欺负过得好，可是如今女儿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了。
　　她人这么好，女儿下落不明，孙女也不是亲生的……太不公平了。
　　杭澈看着小舒悦手里拿着宋知刚刚洗干净的梨，眼神无比温柔，她从口袋拿出昨天从算命那里买来的算筹，“阿姨，我之前遇到一位高僧，他见我有慧根，便教会了我五行占卜，这两天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我帮您算一卦怎么样？”
　　她说得无比认真，正往嘴里丢瓜子的沈莘面部扭曲，仿佛在说开什么玩笑？
　　杭澈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看妖怪的表情，只是望着段阿姨，眼神里竟是诚恳，宋知最知道她这样的目的了，没有人可以逃过杭澈此刻的眼神。
　　果然阿姨面露喜色，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有些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你可以算出来我女儿现在好不好吗？
　　杭澈低头笑着，抬眸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蛊惑人心的暗示，“准不准……还要看您心诚不诚了。”
　　舒媚小声问宋知，“她不会真的会算卦吧？”
　　宋知看着杭澈手上的算筹，昨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床上在分类，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看不就知道了。”
　　段阿姨随着杭澈在桌前坐下，杭澈手上一排黄色的算筹面对自己，她伸出一只手，“阿姨，麻烦你现在闭上眼睛默念心中之事，记住，一定要心无杂念。”
　　沈莘端着手臂，咬着手指，大家都屏息凝神看着段阿姨闭上眼睛，鲍萍萍看着一本正经的杭澈抬了抬头，很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表演。
　　段阿姨在心里念完了心愿睁开眼睛，“我问完了。”
　　杭澈用眼神示意她在这一副算筹里面随意抽一张，“阿姨，你直接抽三根，抽的时候不要犹豫，凭自己第一感觉，这样才灵。”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站在段阿姨身张望。
　　“诶，好，好！”段阿姨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很是虔诚地在杭澈左手握着的算筹中抽出三根，杭澈将剩下算筹归拢在桌子上摞了摞握着盖在桌子上，右手拿着阿姨抽出的那一根递到阿姨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抽出来的算筹上，只有鲍萍萍余光扫了杭澈盖下的手掌。
　　第一根签放在桌子上，上写着“中签--水雷屯”，众人不解，但看到是中签，总好过是下签，第二根写着“上签--山天鼎”，第三根写着“上签-雷天大壮”。
　　三根竹签并列，杭澈将它们推到阿姨面前，众人面露喜色，沈莘拍手，“阿姨，你这抽的都是好签啊！”
　　杭澈将手上的其他算筹放置桌上一边，拿起这三根算筹仔细看了看，舒媚迫不及待地问，“这三根签文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又是雷又是天，怎么还有个大壮？都是些什么意思啊？”
　　她说话一向语速极快，凶起来就是咄咄逼人，平时就有点急不可耐暴躁得很。


第172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0）
　　杭澈不紧不慢地指着其中一根答，“水雷屯，代表的是转折和开始，也就是意味着新的希望和机会就在眼前。”她继续拿起第二根，“山天鼎，代表着可预见性的成功和回报，也就是说之前的努力都会有所回馈，这第三根雷天大壮，听起来是有些奇怪，却是在告诉我们虽然成功很近，但需要抵达的话，还需要发展需要努力。”
　　她说得笃定，解释得详尽，原本沈莘还以为她忽悠人，这下是真的五体投地拱手瑞斯拜了，“你还真会这玩意儿啊！”
　　段阿姨紧紧地握着三根签，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杭澈抬手将桌上其余的灵签拿到面前一一摊开，其中有下有上有中，她抬头看着大家笑了笑，目光回到段阿姨喜极而泣的脸上安慰道，“灵签24卦很准的，阿姨您抽了三根吉签，算的事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段阿姨止不住地点头，眼泪伴着鼻涕又哭又笑好一阵。
　　杭澈抽了几张纸巾给阿姨，阿姨胡乱擦了一把，“对了阿姨，算卦算一次，福气少一分，所求之事也会招损，所以...”
　　“知道知道，我一定不乱算，你算得准我信，诶呀真是菩萨转世啊！”段阿姨边说边双手合十朝着杭澈拜了拜。
　　“那就好。”
　　忽然人群中传来肚子叫的咕咕声，大家一看沈莘，她不好意思地说，“早就饿了，所以段阿姨可以给我们做顿早午饭吗？”
　　“看这事耽误的！阿姨马上给你们做，马上就去！”段阿姨起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身前围裙，将三根灵签放进衣服口袋还拍了拍。
　　舒悦也从凳子上跳下来喊了句奶奶跟着段阿姨去了厨房。鲜逐负
　　鲍萍萍见二人进了厨房拉了椅子坐下，抱着手臂看着杭澈收拾算筹，杭澈一脸坦然动作优雅，鲍萍萍伸手敲了敲桌子，“一副卦有24筹，你刚才手上只有16根，我没有猜错的话，都是上中签吧？”
　　？？？
　　话音刚落，舒媚立刻问，“什么中上签？”
　　宋知轻轻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舒媚看了一眼厨房小声继续，“怎么回事？什么意思啊？”
　　杭澈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手却没停将桌上的其余算筹归拢。
　　鲍萍萍从杭澈手里接过算筹，像理扑克牌一样依次划开灵签，握在手里像一把扇子，“她先将24算筹其中16筹挑了出来给阿姨挑选，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挑选的过程上，大家并没有在意算筹的数量。”
　　杭澈微笑着看着鲍萍萍分析十分淡定。
　　“阿姨之所以能分别抽中上签，那是因为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下签。”鲍萍萍继续说道，“等阿姨全部算完之后，她趁着整理的时候将24签混在一起，这样摊开给阿姨看的时候，就是上中下皆有，让阿姨相信前三次抽中的都是注定而非巧合。”
　　宋知这下才明白，杭澈昨天买算筹，原来就是为了今天早上这一出戏。
　　但她们一直在一起，杭澈怎么有时间知道段阿姨相信这些东西并且对症下药呢，“你怎么知道阿姨一定会相信？”
　　这也是鲍萍萍想问的问题，她伸手打了一响指，“so，我们得到高僧指点的大神可以和我们解释一下吗？”
　　舒媚和沈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了板凳坐下，听到这一通分析简直难以理解。
　　就连宋知也暂时没想到杭澈为何如此笃定，期待着她的解答。
　　杭澈对上宋知好奇的目光，温柔地提醒大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闻到阿姨身上的气味？”
　　“气味？”宋知闭上眼努力深吸一口气。
　　鲍萍萍抢答道，“寺庙里的檀香？”
　　杭澈点了点头，目光回到鲍萍萍身上，手指在桌上往前推了一道，“我们刚到民宿的时候，进门我便闻到了阿姨身上的檀香，她这个年纪和习惯不大会喷香水，应该是经常礼佛沾染的。”她顿了顿，“后来我们问到她僧侣的事情，她提到山上的寺庙更是如数家珍，我大胆猜测她应该是信佛之人。”
　　宋知想到什么，“对了，我刚才给舒悦换衣服，她脖子上也有一块玉佛吊坠。”
　　杭澈好几次蹲下来和舒悦说过话，自然也是看到了的，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推测，“我只是用这种方法会让她有个念想。”她有些无奈，“这比我们劝多少句都是管用的。”
　　沈莘直起身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在装神弄鬼啊！”
　　“算卦怎么能叫装神弄鬼？”舒媚装腔作势地批评道，“不轻易地否定所有未知，也是一种谦卑。”
　　这句话是她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做生意的人多少都有些讲究，她家还供着关二爷呢，小时候她曾有一次对着父亲顶嘴说他迷信，父亲脸色大变，立刻压着她给关二爷磕了好几个响头，还看着她往自己的床头，木板敲了三下。
　　不过一想到父亲的口头禅，舒媚立刻闭了嘴，晦气。
　　鲍萍萍满意地笑了笑，解开了自己的疑惑她补充道，“我知道在中医里面有一种治疗的方法叫做祝由，好像就是一种精神疗法，利用患者的心理暗示来治病。”
　　“你是学中医的吗？怎么又知道了？”沈莘忘不了昨晚那碗地锦草红糖水的味道，想到就要作呕。
　　鲍萍萍阴阳怪气道，“昨晚才说，没事啊多读书少蹦迪。”
　　沈莘表示不服，“我读书少，但我不迷信也不会被骗好吗？”
　　“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这座大山，我们不能因为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就指责她的无知和狭隘，这不公平。”宋知纠正道，“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解决问题，才是真的对她好。”
　　舒媚往后一靠，“总归，一会吃了段阿姨的早午饭，这次团建之旅就圆满完成啦！”
　　沈莘突然起身，“哪里圆满了啊！姐姐们，我们的车坏了啊！车坏了怎么回北京啊？”
　　“坐我的就好了，杭澈宋知舒媚你们三个和我一起回去。”鲍萍萍随手指了指刚才说到的几个人，“沈老板和你的员工们一辆就好了。”
　　沈莘眼睛精明地转了一圈笑得十分谄媚，“那这么多不好意思，还麻烦你。”
　　舒媚斜睨了她一眼，“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大家看了看时间也才十点多，童年和小八更是到现在还没起床，沈莘打着电话叫着拖车救援，鲍萍萍和舒媚抓着一把瓜子在院门口检查车辆。
　　杭澈看了看厨房对身旁的宋知说，“我和段阿姨聊会，你上楼再休息一会？”
　　“不休息了，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不是吃完饭就回北京吗？”
　　“也可以，我聊完就上去。”
　　宋知冲杭澈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梯。
　　段阿姨见杭澈进来的时候忙放下手里的锅铲轰她出去，“厨房油烟太大了，丫头去外面等昂。”
　　杭澈抿了抿嘴，“阿姨……我有个不情之请。”
　　杭澈上楼的时候宋知已经将房间收拾整齐，唯独榻榻米之间床头柜上那本插着书签的作品，宋知看了一眼说，“这个你还看吗？”
　　杭澈顿了顿走过去说，“看完了，我自己带下去吧。”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丢失的东西，杭澈将那把油纸伞放在了桌上，两人相视一眼关上了门。
　　鲍萍萍去民宿收拾完东西将车开到闲池阁别墅门口，可怜的小八被舒媚喊醒正在替她收拾东西，悠闲的舒媚则在院子里嗑瓜子。
　　只见一辆淡蓝色阿斯顿马丁bx稳稳地停在院子口，鲍萍萍下车利落关门前脚刚走进院子，一年轻人玩着手机骑着电动车砰地蹭了上去。
　　砰，舒媚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鲍萍萍回头看，那人手机掉在地上，车也翻了，男人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三人站在车前。
　　“啧啧，你这车是新款吧？”舒媚吐了一嘴瓜子壳，“这一大块漆确实有点不美观了。”
　　鲍萍萍双手插在口袋里朝一旁颤颤巍巍的男人扬了扬下巴，“没关系，我有保险，你走吧。”
　　舒媚一脸你这么好心的表情嗑起瓜子，谁知那男人眼珠一转直接往地上一摔，“诶呦！我肚子疼！膝盖也疼！手机也坏了，你们看着办吧。”
　　舒媚哈哈直笑，这演技简直比剧组的群演还要拙劣，“我真是开了眼了，大哥你的演技还能再辣眼睛一点吗？”
　　“我数三下，你不起来我就报警了。”
　　鲍萍萍说完这句话心里暗啐了一口，今天还真是和警察局结缘了。
　　“三。”
　　男人继续在地上哀嚎无动于衷。
　　舒媚啧啧两声，“车都停路边了还能撞上，一看就是他全责。”
　　男人愣在原地。
　　“二。”
　　“你这车几百万买得来着？”舒媚继续惋惜道，“这一块漆怎么的也要赔个万把吧？”
　　男人一听顾不上表情管理，嗖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骑上电动车加大马力跑得比马都快。
　　“一……”
　　“看来他的肚子不疼了。”舒媚挑着眉毛捏着手里的瓜子看着那人渐渐模糊的背影。
　　舒媚吃完最后一颗瓜子，将瓜子壳随意丢在路边草丛里拍了拍手感叹，“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恃穷害人。”
　　鲍萍萍拿出手机对着磨损的保险杠右侧拍了几张照片，“穷不可怕吗？一块钱可以让网购的客人睁眼说瞎话赚个好评，二十块钱一杯奶茶可以让外卖骑手从市中心冒着大雨给你送到郊区。”她蹲在车前用手擦了擦划痕，伤到了里漆，要做一整面了，“五十块钱可能是戴着头套在炎炎夏日扮作玩偶人一天的收入，一百块钱可以让工人把一台冰箱给你扛上十楼。”
　　她起身，刚刚摸过车漆的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黑色的碎屑掉落，“医院救人的时候会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舒媚被她这一句话说得不知如何接，鲍萍萍拍了拍手看了眼手表时间，“你是穷人的话，是没办法看病的。”
　　“那，那还是有好人的，穷人不是也有什么捐款吗？”舒媚亦步亦趋跟在鲍萍萍身后。
　　“你说的捐款，不还是得有钱吗？”鲍萍萍语气平淡，“没钱怎么去做好人，没钱饭都吃不上。”


第173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1）
　　桌上摆满了饭菜，一群人在大厅热闹极了，段阿姨把杭澈拉到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童年听到这话蛮不服气，“阿姨，她可是……”
　　杭澈打断她，段阿姨看着两人有些疑惑，杭澈回头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叫杭澈。”
　　“杭澈？”段阿姨眯着眼。
　　杭澈耐心地解释，“杭州的杭，清澈的澈。”
　　“哦，好好好，取得真好。”段阿姨满脸慈祥地望着杭澈，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丫头看起来就干干净净的。”
　　宋知见她这副模样突然就想起那个晚上，夜里她也是这样问，杭澈告诉她，“杭，就是我妈妈的姓氏，澈，清澈明朗的意思，我妈希望我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柔韧却不柔弱。”
　　利万物而不争，柔韧却不柔弱。
　　人如其名。
　　问完杭澈段阿姨又拉着宋知的手，“丫头，昨天我孙女回来和我说了，有人欺负她，多亏了你们把她吓走了坏人。”
　　宋知安慰道，“要不是舒悦去接我们，也不会遇到不讲理的大人，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丫头，你真的是律师？”
　　宋知从身后椅子上的背包拉开最外一层，掏出一张名片递上，“阿姨，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吧。”随即想到什么笑道，“当然，最好不是因为需要帮助联系我。”
　　联系律师，意味着遇到麻烦。
　　段阿姨忙在身上擦了擦手，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名片伸出右手拉得很远，眯着眼睛读出了声，“天益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宋知。”段阿姨看完那一排tittle无比激动地看着宋知，“诶呀！高级律师啊，那比一般律师厉害好多吧。”
　　宋知不好意思，“没有，一样的，只是个叫法。”
　　杭澈回头看她们，眼睛里流露出骄傲的神色。
　　一群人要走的时候，段阿姨带着舒悦在门口送了又送依依不舍，明明只有两天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阿姨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带两桶米酒回去，鲍萍萍自是不推辞，她一向不会扭扭捏捏，正好可以拿回去给陆老师尝一尝。
　　童年抱着行李看着门口那辆淡蓝色的SUV露出羡慕的目光，小八往吉普车里不停地搬着箱子，擦了一下额头问她看什么。
　　“一个开玛莎拉蒂，一个开保时捷，一个开阿斯顿马丁。而我.”
　　小八扑哧一笑，“你开公交吗？”
　　“不。”童年痛心疾首状，“我开玩笑～”
　　一群人望着后视镜的一对站在路边不停挥手的老幼，总归踏上了回程。
　　车拐出转弯，杭澈手搭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桃林出神，鲍萍萍腾出一只手架在她的肩膀，“看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在等啥呢？”
　　原本鲍萍萍是想开个玩笑，只听杭澈幽幽地说，“等待戈多。”
　　鲍萍萍笑得不能自已，后座的宋知舒媚却不明白笑点到底在哪。
　　“你和别人不一样，她们每次说笑话我都觉得不好笑。”鲍萍萍笑够了之后收回手臂，“你每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你是说我也有参加脱口秀的天赋吗？”杭澈很认真地询问道。
　　鲍萍萍一边摇头一边笑，“那估计十分省电，整场的空调都不用开咯。”
　　舒媚忽然直起身体用手臂捣了捣宋知指着窗外，“那边是不是就是大叔说的安置楼啊？”
　　窗外靠山边前方有一片空地，突兀地盖了四栋居民楼，有些已经住人，有些看着还没装修封窗，在四栋楼一旁还有一排一层矮楼建筑，看起来是一栋公共卫生间。
　　鲍萍萍低了低头看过去，“安置楼？看起来盖得还不错啊。”
　　舒媚立刻往前抓着靠背，“还不错？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黑啊！那些给村民做的楼房居然都没有卫生间！”
　　宋知靠着座椅可以看见鲍萍萍的侧脸，她握着方向盘冷笑了一声，“so？”
　　舒媚学着鲍萍萍的语气，“so？你觉得这样的做法很无语吗？要么就不要盖好啦，楼都盖了居然不给人家做卫生间，这难道不是为难别人吗？”
　　凭着有限的了解杭澈觉得鲍萍萍这么说一定是有自己的看法，因而她并未反驳，舒媚回头看了看宋知和杭澈，“你们昨天不是听到大叔怎么说的了吗？这就是看不起农村人！”
　　鲍萍萍余光看了杭澈一眼，“你也这么觉得吗？”
　　杭澈收回撑在窗沿的手微微一笑，“是有一些想法，只不过都是没有根据的揣测。”
　　宋知歪了歪脑袋，她坐在杭澈身后无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舒媚又往杭澈那边趴着她的座椅，“想法？揣测？快说说嘛。”
　　“我想鲍导可能比我更了解。”杭澈笑得温文尔雅，“不如让她给你解谜吧。”
　　鲍萍萍转了方向盘顺着路拐着弯，路边那几栋楼房越来越近，“我想问问你们，这些楼房盖出来是为了给什么样的人住？”
　　“废话，肯定是那些被拆了房子又住不起房子的那些村民啊。”舒媚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的智商在此刻受到了侮辱。
　　鲍萍萍手指点了点方向盘，“那你们觉得这个景区一旦开发起来，效益怎么样？”
　　宋知分析了一下，“现在不是暑假也不是节日，但昨天来看的话，客流量还可以，而且靠近大城市路途远近适宜，有山有水，做好宣传的话前景应该不错。”
　　鲍萍萍点了点头，“这大概也是沈老板的朋友在这里投资民宿的原因。”
　　舒媚一会看宋知一会看鲍萍萍，“可是投资民宿和居民楼又有什么关系？”
　　杭澈叹了口气开口道，“一旦景区效益发展起来，游玩的人多了，要住的地方会怎么样？”
　　舒媚随口答，“那肯定供不应求嘛。”
　　宋知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买下了十分便宜却和商品房同等配置的房子会怎样。”鲍萍萍看了看后视镜，舒媚眉头还打着结。
　　“那肯定赚钱啊。”舒媚说完脑子突然开了窍，“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真正需要房子的不会在意有没有卫生间，政府故意这样造房子是为了防止开发商把这些回迁楼当成商品房卖掉？”
　　“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得多。”
　　“我哪有那么笨！之前拍电视剧的时候，许观风老师还夸我天资聪颖呢！”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大家猛地往前一冲，舒媚尖叫一声，众人抬起头来时，一只土狗摇着尾巴从车前缓缓走过。
　　舒媚整个人都冲到了中控，头发披散一脸，杭澈忙扶起她确认了几遍没有受伤，万幸！
　　鲍萍萍问大家，“没事吧？”
　　杭澈转身对上宋知的眼神，宋知系列了安全带一切还好。
　　“当然有事！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舒媚一边用手顺着头发一边抱怨，“我这要毁容了你就完蛋了！”
　　刚才车辆紧急制动，鲍萍萍正重新启动，“妹妹，杭澈坐在前排都没说什么啊。”
　　舒媚嘟着嘴，“她那是吓傻了！”
　　杭澈双手握着身前刚刚勒紧的安全带，抽了抽重新定位了松紧，“你说的许观风是《鹿鸣传》的编剧吗？”
　　“对啊！我第一部电视剧就是她编剧的。”舒媚笑着炫耀，“许老师人特别好，会经常去剧组指导我们演员表演呢。”
　　鲍萍萍平稳地开着车，“你们和她很熟吗？”
　　“那也没有，剧组见过几次，人家可是大编剧，参与的项目都是大爆剧，要是真熟就好了。”
　　鲍萍萍越过她的回答，“我问杭澈。”
　　杭澈一怔，淡淡地说，“没有，一面之缘。”
　　“哦。”
　　“你认识？”杭澈反问。
　　鲍萍萍更冷淡，“认识，不熟。毕竟是现在也算炙手可热的编剧。”
　　语气中却听出一丝让人不大舒适的嘲讽。
　　杭澈欲言又止，窗外的林荫在车内闪过，像是加速的电影，鲍萍萍浑身散发着一股被压抑的暴躁感。
　　许观风，国家编剧协会委员，副会长，是国内当前炙手可热的编剧大神，曾经因为大热的电视剧《鹿鸣传》一炮而红，这部电视剧十年如一日地红火，至今还有很多人是该电视剧的死忠粉，许观风成就了《鹿鸣传》，《鹿鸣传》也给许观风打通了通往影视圈的路，从此她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这么多年来为多部大热电视剧担任总编剧或者指导工作，听说这两年正准备涉猎电影圈。
　　广播里传来契诃夫的经典剧作《海鸥》里的独白，“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鲍萍萍忽然开口问，“你说演员，编剧，我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杭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继续自言自语，“刚才这段独白你知道吗？”
　　杭澈嗯了一声，“契诃夫的《海鸥》。”
　　“有时候我在想观众是喜欢故事本身，还是编剧和导演加工之后的作品呢？”这也许是作为一个编剧和导演常常会面临的问题吧，“为什么一样的故事在契诃夫和斯坦尼手中的结局大相径庭。”
　　她会这么提出，杭澈并不意外，这部契诃夫自己的作品《海鸥》，在他的编排下于圣彼得堡首演，结果遭遇惨败无人问津。而年仅两年后，斯坦尼和丹钦科就让《海鸥》重登舞台，场场演出万人空巷，开创了俄国戏剧新纪元，就连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标志都是一只海鸥。
　　“优秀的戏剧导演和编剧，确实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杭澈认真地回答，“但故事本身一定是基础，两者无法割裂。用一方去压倒另一方的行为在我看来，一个忘恩负义，一个过河拆桥。”
　　鲍萍萍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作者否定编剧，过河拆桥，编剧否定作者，忘恩负义，这个思路倒是第一次听到，可是现在这个圈子并没有什么非黑即白，两方为了利益各自单方面炒作或者联手炒作大有人在。
　　提到专业领域，舒媚也严肃认真起来，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斯坦尼？《演员的自我修养》？”
　　鲍萍萍有些意外地笑了笑，“看来你也不只是一个花瓶嘛。”
　　舒媚特别不喜欢她这种蔑视的轻笑，骄傲地仰着脑袋，“别瞧不起人好吗？我也是想成为一名好演员的艺人！”
　　在鲍萍萍看来，舒媚完全可以做朋友，但要从专业领域来说，她是作为导演的鲍萍萍十分不喜欢的一类演员，“是吗？没怎么看出来。既然你看过《演员的自我修养》，那我要考考你了，关于利用艺术的人是艺术的死敌这句话你怎么看？”
　　舒媚心虚得有些警惕，“你...你在说什么啊？”
　　果然，连这句经典的台词都不明白，鲍萍萍失笑，“我在说你啊！剧组服道化，镜头全中近，那么多人费尽心机把你的美貌和魅力展示给观众，而你享受着粉丝追捧和喜爱，满足着自己的欲望和虚荣。”
　　她一如在片场那样不留情面，“你有想过，作为一个演员是为艺术服务献身？而不是在利用艺术达到个人目的吗？”


第174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2）
　　舒媚愣在后座不明觉厉，被说蒙了半天没回过神，宋知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握了握以示安抚，舒媚这下脸涨得通红反应过来，“……哎不对你怎么骂人呢？！”
　　“她不是针对你，导演都很严格的。”杭澈忙出来打圆场，虽然鲍萍萍说得没错，但现在毕竟不是片场，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有些刺耳。
　　“你都没看过我的戏凭什么说我演得不好啊！”
　　“我看过啊，《长灯孤眠》你不是女二吗？”
　　舒媚被堵得哑巴了几秒，很快激起斗志，“我可是靠这个拿了最佳新人！演得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演技，拍偶像剧勉强过关，拍电影真的就算了吧。”鲍萍萍毫不留情地给出建议。
　　眼看舒媚要起身发作，宋知一把按下她举手发问，杭澈从后视镜看到她不自觉勾了勾唇，“鲍老师，我想问，拍电视剧和电影为什么不同？不都是演员吗？”
　　这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她真的很想了解的问题。
　　鲍萍萍余光看了一眼杭澈，这样的问题她来回答不是更合适吗？杭澈微微摇了摇头。
　　影视剧，电影不同，电影让观众面对大银幕，关掉所有灯光。
　　鲍萍萍说：“电影更聚焦，是需要专注的一门艺术，观众能更加细微地观察和捕捉到演员的微表情和情绪，而电视本身尺寸会小一点，不会完全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容错率也会高一些。”
　　戏剧表演和电影表演差别也很大，电影捕捉细节，表演都要收着，而戏剧表演你需要让现场的观众去感受到你的情绪，就比如表现出你的愤怒，你也许挥动双手猛地冲到对方前面，这在舞台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就要考虑出画和镜头跟踪等等细节。
　　“所以在电视剧拍戏够用的东西，到了电影镜头下会出现瑕疵，习惯电影拍摄的演员也可能不适应电视剧的拍摄方式。”
　　“原来是这样，那演技好怎么去断定呢？”宋知看了一眼舒媚又问，“或者说演员怎么才能成为演技派？”
　　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替舒媚问出口的，宋知想她此刻心里虽然很不服气，但一定想要一个答案。
　　鲍萍萍偏了偏头盯着杭澈看了几秒，“我可是看过一篇报道说龙灵这个角色完全是演技救人设。这个问题，难道旁边这位不是更有发言权吗？”
　　宋知作势往前趴在椅背等着杭澈回答，杭澈微微侧目，舒媚双手环抱着，遇到她的目光立刻偏过去，看着窗外表达自己的气愤。
　　杭澈不以为然，只是微微笑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判断演技好坏，这很主观。”
　　鲍萍萍笑着骂她，“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我的大影后！人家不是想问你演技好坏的标准，是想从你这里偷师。”
　　“我可没有！”舒媚立刻反驳，此地无银三百两。
　　鲍萍萍笑道，“或者你就先从表演派系给她们说一说，表现派，体验派和方法派。”
　　“对啊对啊，和我们说说吧！”舒媚捧着脸一副花痴的模样。
　　杭澈没吭声只是看了一眼宋知，宋知也一只手托着脸颊，“杭老师课堂开课了！”
　　杭澈敛了敛神色在两个小迷妹的期盼的眼神下开了口，“表现派强调精准范本，演员的肉体和声音只是塑造角色的工具，扮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应该始终保持冷静，你需要演得像，不能被角色带跑造成失控。”
　　“体验派更注重从自我出发，真听真看真感受，不是模仿，而是把自己变成角色本身，下意识地去输出表演，完全忘掉自我演的真，你就是角色本身。”
　　“方法派传承来源于体验派，但情感并不一定要完全真实，可以通过相似经历或者其他情感去触发同样的效果，允许演员交替交流对象，在和角色共鸣的基础上使用技巧和方法。”
　　舒媚晃了晃脑袋，“听起来好复杂，都绕糊涂了，有没有再简单一点的解释？”
　　“倒是有一个经常用来区分三个流派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你如果演一个同性恋但你本身并不是。”杭澈一脸坦然地说道。
　　鲍萍萍扑哧一声，后面宋知和舒媚一脸尴尬。
　　“还有这种例子……”舒媚尴尬地看了一眼宋知呵呵一笑。
　　杭澈轻轻咳了一声，“表现派会去模仿同性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体验派则完全沉浸其中让自己真正爱上同性，方法派则是会对象想象成异性去爱上那个人。”
　　这个解释十分简单直接，舒媚和宋知都完全领悟，舒媚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那种迟迟不能出戏，或者拍一部戏就无法自拔爱上对手戏的演员，是不是偏体验派？”
　　她一脸自信地看着杭澈等着老师的表扬。
　　没等到杭澈开口，鲍萍萍啧了一声，“不要把花心滥情说得这么高大上好吗？”
　　宋知想了想说有些伤感地说，“这么说来体验派需要很高的天赋也很容易受到伤害。”
　　“是啊，所以很需要心理医生，所以呢，我个人比较推崇方法派，比如梅丽尔·斯特里。”
　　“《穿普拉达的女王》？”这部电影宋知还是略有耳闻的。
　　“就是她，不仅可以完美地融入角色，还能够通过表演技巧塑造角色，入戏快，出戏也快，角色转变能力更是让人惊叹。”
　　方法派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觉得不疯魔也可以成活，塑造了亮眼成功的角色，但这并不是演员的本色，因而入戏出戏都很容易，不会被角色困扰。
　　宋知担忧着试探性看了一眼杭澈，“那杭澈是什么派？”
　　“你问她自己咯。”鲍萍萍笑。
　　杭澈抬眸看了一眼宋知，“蛋黄派。”
　　……
　　大家反应过来被她的冷幽默逗笑，鲍萍萍继续说，“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有天赋有灵气，是个野蛮生长的体验派。”这句话是对是宋知说的，接着她看了眼杭澈，“但这次真正合作接触下来，倒觉得你更像是学院出身的方法派了。”
　　杭澈注重内心体验，也强调成为角色，但似乎擅长用类似的经历和想象力去和角色达到共通，用情感替代来减少体验派的伤身伤神的程度，鲍萍萍在片场是见识过她秒入戏的状态。
　　“能演好角色就好了，这些东西也没有明确地划分。”
　　“可是你也不是科班出身啊，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杭澈沉吟片刻，认认真真给舒媚提了建议，“观察生活吧。”
　　这里的观察生活也有些特别，普通人观察生活大多数在于场景，对于场景发生的事件和人物进行主观喜好判断。
　　演员观察生活属于需要透过现象抵达本质，窥视到人物的内心，这样才能构建独一无二专属角色的精神世界。
　　“就像打官司一样，其实作为演员我们也没办法用好坏来判定一个角色。”反派和极端角色我们需要找到他之所以这样的立足点，这个过程中可能你会产生同情怜悯，这样的拉扯常常会伴随着精神拉扯和折磨。“他们是如何看待世界的呢？他们的世界是什么颜色？”
　　宋知心头一热，原来之前和杭澈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还做了融会贯通，这个类比确实十分恰当。
　　“然后呢？”
　　“不断地提高文化修养。”杭澈将自己的想法坦诚地说出来。
　　鲍萍萍觉得她是在照顾舒媚的自尊心，这个圈子努力的人太多了，不是努力了就会被看到，“你应该诚实一点，演员是需要审美的，这是一种天赋。”
　　这种审美不同于能力，能力就像是技术，可以训练打磨，审美就像是天赋，没有就是没有。
　　舒媚完全没有理解鲍萍萍的意思，天真地问，“可是审美不是也可以提高吗？”
　　杭澈和鲍萍萍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鲍萍萍不要说出一些打击人的话了，提高文化修养就是打开审美的大门，我们的经历有限，只有了解你的角色，才能拿到通往他内心世界的钥匙，不能靠着世俗的评判标准去活着，好人也好坏人也罢，你才可以成为他们。
　　杭澈慢慢道来，“他们可以不完美，甚至不道德。但经历他的人生之后，你会更加明白什么是完美，什么是道德。”
　　这一刻，鲍萍萍宋知都沉默了。
　　只有舒媚似懂非懂地继续问，“那我现在是什么派？”
　　鲍萍萍扑哧一笑，“你？”
　　舒媚切了一声看了一眼杭澈，杭澈想了想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
　　鲍萍萍忍不住了，“自成一派。 ”
　　……
　　舒媚恶狠狠地往后一靠，“你就是屎壳郎撑竿跳！”
　　过分！
　　她气鼓鼓地通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鲍萍萍那张满面春风的脸，好不爽！
　　过了一会，她委屈巴巴地卖萌往前趴在杭澈的椅背问道，“我真的没有演技么？”
　　杭澈没开口鲍萍萍又抢答道，“有。”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舒媚抱着脑袋拼命摇头。
　　鲍萍萍看了看后来车辆，打了个方向让行，“那你别后悔。”
　　舒媚缓缓放下双手，“那你说吧！”
　　“粉丝可见。”
　　……
　　毁灭吧！
　　“臭杭澈，臭鲍鱼，臭知了.”
　　鲍萍萍看了眼后视镜问，“你这密密麻麻碎碎念什么呢？”
　　“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
　　“你咋不唱出来！”
　　“启禀导演大人，唱出来要收版权费。”
　　宋知杭澈低着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75章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3）
　　正打打闹闹呢，舒媚手机作响，杭澈手机也同时震动，她们纷纷掏出手机，原来是沈莘在群里发起了语音电话，舒媚嫌弃地接通，“喂，快放！”
　　“看热搜！爆了！快看热搜！”沈莘语气十分急迫，外放的声音让大家都受到了惊吓。
　　杭澈退出微信界面打开微博，宋知也拿出了手机。
　　“怎么回事啊，你们一个个这表情挺吓人的。”鲍萍萍见她们盯着手机神情严肃，要不是在开车真恨不得夺下其中一个，说完伸手在中控找自己的手机。
　　舒媚往前一倾念道，“唐颁发微博揭露梁琪才是幕后黑手，把之前和梁琪的开房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一些...照片都放出来了。”
　　鲍萍萍大跌眼镜根本不敢相信，“什么？梁琪？珩世呢？不管吗？”
　　宋知冷静地回答她，“热搜第二，珩世发布解约声明。”
　　“？？？安逸是不是疯了？梁琪是她亲自带出来的艺人啊。”鲍萍萍意料之外，“说解约就解约了？”
　　宋知神色凝重，手指慢慢地划动着，“她不是疯了，唐颂说的那些如果属实的话已经涉及违法，不过目前看这些材料应当还属于自诉范畴。”
　　舒媚转身问，“自诉是什么意思？”
　　宋知抬眸向她解释，“就是需要被害人本人或者亲属向人民法院进行起诉的案件。”
　　杭澈接通手机，“喂，沈莘。”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毛躁的声音，“舒媚怎么把我语音挂了啊，你们看到热搜了吗？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原来一切都是梁琪搞的鬼！我们马上发声明吧，宋知呢？和你们在一起吗？现在可以写声明吗？”
　　杭澈叹了口气，“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还有一个小时，到了公司我们再讨论吧。”
　　“啊？冷静？你忘了她之前怎么黑你的了？还拿.”还拿杭澈母亲的事情抹黑，“简直没有下限！你听我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和她们刚到底！让别人看看我们松果也不是吃素的！”
　　沈莘现在完全冲昏了头脑，杭澈知道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先这样吧，挂了。”
　　“别啊！喂，宋知，喂，宋知在吗？”电话被挂断。
　　宋知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截图，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鲍萍萍余光扫了杭澈好几眼，见她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小心翼翼问道，“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如果珩世保她，我们倒可以回击表明态度。”杭澈迟疑了片刻喃喃自语，“可是如今，她已经是珩世的弃子……”
　　“闹得这么难看，公开解约。”鲍萍萍接着说，“相信安逸也不会让其他公司签下她的。”
　　宋知看着唐颁发的微博，内容极其无耻，她摇着头，“唐颂以为把责任全部推到梁琪身上就能减轻他的问题，简直太幼稚了。”
　　杭澈深吸口气皱着眉看着手机，“比起那些暧昧的恋爱记录，照片才是毁了梁琪的杀手锏，就这样而言，梁琪也是受害者。”
　　鲍萍萍冷哼一声，“网上那些人才不管这些，他们现在估计巴不得梁琪去死。”
　　当群体足够强大，个人融入群体时，他自认为那一丁点的恶早已被汪洋大海稀释，而大海，早已变成黑色。
　　“那她是不是彻底完蛋了？”虽然舒媚心里无数次这样咒骂过，但真的见证一个顶流陨落，不免还是会共情。
　　无论爬上去用了多久，跌落只是一瞬间，没有团队没有后台没有脑子的梁琪想要东山再起，机会渺茫。
　　舒媚怕自己不小心手滑，赶紧切了小号继续浏览，“不过像她这些年应该积累了一些钱，过普通人日子应该是够了。”
　　她话音未落，鲍萍萍便打断说，“不一定，如果有足够的钱，唐颂不会和她撕破脸。”
　　在她看来，梁琪是一个比较好把控的艺人，唐颂虽然不是省油的灯，但完全可以借此大捞一笔，这也是圈内经常处理的方式，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唐颂狮子大开口要得太多，二是安逸早就另有打算，这次只是借题发挥。
　　舒媚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讯息更加恼怒，“我们干吗要同情一个咎由自取的坏人啊，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扮一波弱者，卖卖惨吗？这样还能给你们的电影带来热度呢？”
　　这确实是一个好的营销机会，鲍萍萍握紧方向盘余光扫过，试探地问了问杭澈，“你怎么看？”
　　“这件事，我的想法是……保持沉默。”杭澈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和这件事毫无关联。
　　鲍萍萍很是吃惊，“微博不发？”
　　“不发。”
　　舒媚瞠目结舌，“声明也不发？”
　　“不发。”
　　“我看不是安逸疯了，是你疯了，这是多好的还手机会啊！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舒媚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根本顾不上那么多，“这个时候能不能收起你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啊？！”
　　“梁琪已经得到她应有的下场和惩罚，我们现在做出任何举动，都是在她千钧之重上加一根稻草，我不知道这根稻草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真的没有必要。”杭澈说得缓，但态度很是坚定，“我也不需要为了卖惨而卖惨，去营造并不存在的假象。”
　　舒媚急了，“可能你被骂的时候是真的惨啊，既然已经惨了，利用一下达到别的目的有什么不对吗？”
　　“在经历痛苦之后一无所有，才会一直炫耀痛苦本身。就好像告诉别人，你之所以像现在这样落魄狼狈，都是因为你的不幸，而不是你无法冲破困境的无能。”杭澈忽然轻笑一声，“而如果有更优解，谁都会更愿意选择成为强者，毕竟强者更具备吸引力和说服力。”
　　宋知关上手机支持道，“我赞成杭澈的做法，其实现在外界可能就等着我们这边的态度再制造一波舆论，他们需要的是话题和噱头，我们不应该成为舆论裹挟的工具。”
　　鲍萍萍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也希望别人提到我们的电影的时候，绕过的话题是关于电影本身，而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绯闻。”
　　这辆车里只剩下舒媚目瞪口呆，岂有此理，无可救药，难以理解，匪夷所思……
　　-----
　　梁琪走在公司走廊的时候，众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她紧紧拽着手提包昂首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优雅。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响声足以证明来者已经怒不可遏失去理智，“安逸！你凭什么和我解约！”
　　办公桌后的女人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完全正确。
　　陈三怡关了门走上前，“梁琪，你先冷静一下。”
　　“你们要我怎么冷静！我和公司的合约明明还有三年！你们有什么资格提前解约？”梁琪怒目直视着决定她生死命运的珩世实际掌权者。
　　安逸微微皱眉，她可以容忍梁琪放肆一次，但绝对不会放纵第二次，“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
　　声音并不大，但好像凛冽的寒霜吹过，梁琪浑身顷刻间冰凉麻木，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安逸推了桌子缓缓起身，目光在这个几秒前还叫嚣着的女人身上游离，“让你这样蠢材红了五六年，倒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了。”
　　下一秒，梁琪竟然扔掉手包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死死地拽着安逸的裤子，“安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和我解约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都会听话的，你让我演什么我演什么，再也不挑了，女二号女三号，配角都可以的，求你了，你不要和我解约，求你了。”
　　见安逸无动于衷她爬到一旁的陈三怡身边，“三怡姐，三怡姐，你帮我说说话，帮我说句话啊！”
　　陈三怡蹲下拽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我现在这样，还怕被别人看到什么？”她失魂落魄地趴在地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神气。
　　安逸在沙发坐下，冷冷地看着她，没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是看腻了这样虚假的表演，如果梁琪今天能有半分骨气，她也许真的动恻隐之心，现在这番情景，她只觉得梁琪呼吸都污染了办公室的空气。
　　安逸摇了摇头冷笑一声，“合约在桌上，自己拿了签了吧。”
　　梁琪抬头眼神从愤怒到绝望到木然，这一次的眼神戏要是能用在镜头前，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出圈瞬间了，她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突然就怒极反笑了起来，陈三怡上前站在安逸身边，防止梁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解约？可以啊，总要给点赔偿金吧？”果然，梁琪说出了让安逸作呕的话来。
　　安逸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直左右上下欣赏着那块表，“那我们先算算这次事件，你给品牌方带来的损失吧。”
　　梁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纵是满腔的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地走到桌子上去签约，她颤颤巍巍拿起那本合同，却在一旁看见了另一本。
　　梁琪毫不顾忌地拿起那本翻开，顿时眼睛瞪得老大转身质问道，“你们要签蒋莹？”
　　安逸正欣赏着左手上新戴的宝格丽腕表，全球限量30支，很衬气质，听到这句话抬眸眯着眼看了看，陈三怡感受到一记眼刀，立刻上前要拿下那份合同，梁琪直接冲过来被陈三怡拦着，她怒目圆瞪，“我都还没解约，你就开始签她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签别人了？这个事情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你不是说过让陈三怡帮我解决么？为什么事情没解决？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不出名的女二号？我还比不上她的价值吗？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是你们！是你们让我身败名裂……”
　　梁琪接受不了现实，完全不可理喻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口不择言一通骂，骂得陈三怡都听不下去了，“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自己？我们有什么义务给你收拾残局？”
　　“义务？你们没有义务吗？我这些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你们没算过吗？”梁琪双眼通红，头发也散乱了。
　　“梁琪，我劝你现在签字立刻滚。”安逸手指交叉放在架起的双腿上，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不然可就不是身败名裂了。”
　　梁琪看着安逸深邃的眼眸感到阵阵恐惧，她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想干什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陈三怡使出最后一招，“既然是法治社会，你应该知道你有几份合同涉及避税的事情吧？”
　　私生活混乱，顶多是私德有亏，一旦涉及税务问题.
　　而且这些年，她的所有演绎合同和财务都在公司手上，她除了公司给的薪酬，根本就不知道进账流水和应缴……
　　梁琪感觉窒息，只能张了张嘴大口喘着气，挣扎了几分钟，最后咬着嘴唇颤抖地在合约上签上了名字。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失魂落魄地晃悠着身体走出安逸的办公室。
　　安逸只是瞥了一眼，外面议论声纷纷四起，只听一声咆哮，“看什么看！”
　　“蒋莹那边的事情要抓紧，她进公司正好顶替书林的位置。”安逸起身走向办公桌。
　　蒋莹拍完电影的下一部戏约早就定了下来，会和鹿书林一起进组，如果将她收入麾下，正好也可以借下一部戏将二人各自的咖位提一提，这种好事，安逸是绝不对让别人占去。
　　签下蒋莹，势在必得，但愿那个人，这一次不会和自己抢人。
　　“好，安总，我会尽快去办的，那梁琪现在的团队？”
　　“多发点赔偿金。”
　　这意思是工作人员都不会留了，这些人里不乏刚开始就跟着她和梁琪的化妆师还有造型师，看来安逸对梁琪厌恶到了极致。
　　“我明白了。”陈三怡走出两步又迟疑地回头问，“安总，您不是已经给梁琪准备了五百万吗？”
　　安逸坐下后抬眸冷笑一声，“那是她没有开口找我要的时候。”
　　陈三怡看着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想到什么对安逸微微一笑，“安总，新表很好看”。
　　一种情意，两处闲愁（14）
　　鹿书林和胡超岳下戏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乱作一团，大家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们，胡超岳手扣着警帽卡在腰间，随意一摆站在那里就足够养眼。
　　路文文慌慌张张举着手机跑过来，差点被片场的电线绊倒，胡超岳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鹿书林从没看过她如此毛躁，心下一惊，“怎么了？”
　　“梁老师，唐颂，他们！”路文文吞咽口水一时抓不住重点，两人焦急地看着她喊着，“公司和梁琪解约了！”
　　鹿书林想过公司和自己解约也没想过公司会和梁琪解约，而且是在这么短时间内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明明前两天她们还一起参加了盛典。
　　鹿书林不敢相信地看着递过来的手机抬头和胡超岳对视一眼。
　　回酒店的保姆车就停在片场，两人换完衣服后默契地抓紧时间上了车，鹿书林是前辈，胡超岳一直恭恭敬敬有礼有节，够在名利场里迎来送往的，谁没点心思没点欲望，只是有些人有底线，有些人没底线罢了。
　　胡超岳比一般人会察言观色，也没有一般男生的不可一世，幼稚自大，加上前几天在盛典上他对杭澈的态度，鹿书林对他好感剧增。
　　可如果她知道盛典结束后那一晚唐颂是怎么找到梁琪的话，估计不会像现在毫无戒心，泰然自若了。
　　“师姐，梁老师离开公司之后会去哪儿？”胡超岳这段时间的相处观察判断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加上鹿书林此刻并没有很伤心的样子。
　　鹿书林看着热搜上的各种爆料，一面感叹梁琪竟然如此憎恶杭澈，一面对安逸的愧疚之情也渐渐蔓延，毕竟，她曾经以为杭澈的那些通稿都是安逸为了梁琪而走的手段，现在冷静下来分析，安逸从来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每走一步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所以，放弃梁琪是为了什么？
　　鹿书林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恐怕，没有地方可去。”
　　凭借自己的了解，安逸不会让她再出现在屏幕面前的。
　　胡超岳大拇指抠了抠食指指甲，“她如果像杭澈一样，去国外发展再回国呢？”
　　一向礼仪周全的胡超岳竟然直接喊杭澈的名字？鹿书林抬眸看了一眼旁边座位的年轻男人，路边的林荫在他立体的五官上飘过，他的眼神纯真又干净。
　　“不要拿她和杭澈比。”鹿书林移开目光，“没有了珩世，她什么都不是。”
　　态度明显，胡超岳更加放心地侧身继续问，“杭澈不是拍电影的吗？梁琪主要拍电视剧，两人根本没什么冲突，为什么梁琪要这样做？”
　　鹿书林退出微博关了手机靠着座椅，“我只知道梁琪一直不太喜欢杭澈，至于为什么...也没有了解过。”
　　前排路文文一直竖着耳朵，她转过身扒着座椅举手小声说，“那个...我可能知道一些。”
　　后座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听一听助理的小道消息。
　　路文文往前蹭了蹭，“我听说是好像有一次梁老师在后台碰到杭澈，那时候她刚采访结束，梁老师和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特别没礼貌。”
　　别人不好说，杭澈没礼貌？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现在这辆车在倒着走一样离谱，鹿书林皱了皱眉，这个理由的可信度恐怕为零了。
　　“杭澈不是这样的人。”没想到一旁的胡超岳突然冒出一句。
　　鹿书林有些意外，示意路文文，“继续。”
　　“还有就是，她罢演那个电影，梁老师不是去不拍了吗？那个导演脾气特别不好！”路文文提到陈庆都浑身汗毛直立。
　　陈庆脾气暴躁不是秘密，早些年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后来因为被秦泰提点，结识了不少北京电影圈人脉，拍了几部叫好又叫座的电影之后，外界对他的风评从没本事脾气大变成了：对艺术要求高，对演员够严厉，对观众不糊弄。
　　暴脾气成了真性情，不拐弯抹角直肠子。
　　胡超岳上课时候，老师还专门提到过陈庆，夸赞他拍电影态度严谨，因而他对这位导演印象还挺不错，“大导演脾气都不太好吧，这也很正常啊。”
　　鹿书林冷笑一声心里想，这位小师弟难道是和稀泥的吗？逮谁都说好话？
　　胡超岳接着说，“有实力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改变，而是强大到改变别人的眼光。”
　　鹿书林一挑眉，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有野心。
　　“那时候梁琪第一次拍电影，自然也没有那么专业。”路文文此刻化身八卦记者，“陈导就总是在片场当着大家的面骂她，大概就是说演技不好，再演十年都比不上杭澈之类的。”
　　梁琪这人自尊心极强，听到这些话难免心里就记恨上了别人，但记恨不也该记恨陈庆吗？
　　“这些你听谁说的？”鹿书林看了路文文一眼。
　　路文文得意地炫耀着，“当然是她的化妆师了，有时候我们在公司碰到，就会一起吐槽一下艺人。”
　　刚说完这句话她脖子就梗在原处了，忙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从来没有吐槽过书林姐！我都是夸你！他们可羡慕我了！”
　　鹿书林闭上眼，语气不明，“最好是，不要被我抓到。”
　　“我发誓，绝对没有！”
　　胡超岳识趣地选择了沉默，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倒退的建筑和喧闹的行人，心里一块巨石悄然落地。
　　不会再有人这样去伤害她了。
　　路文文吓得摸了摸自己胸口，转过身去长吁一口气。
　　鹿书林闭着眼休憩，脑子里的想法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此刻，那个人在做什么呢？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艺人，平心而论，梁琪的资质在娱乐圈不算多优秀，能把她推到如今的位置，安逸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心思和筹谋。
　　鹿书林睁开眼打开手机对话框，手指在那个熟悉的窗口停留着，她轻轻划动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简短，问答，一丝一毫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任何情感纠葛。
　　她纠结地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一句，“来探班吗？”
　　其实安逸每次都会进组探班，但这一次因为前段时间自己的绯闻取消了探班计划，鹿书林发完顿时觉得也太主动了，急急忙忙撤回，还好，没有超过两分钟。
　　她长舒一口气关了手机闭上眼，突然手机一震，她迅速划开。
　　“明晚。”
　　------
　　网上一片混战，没有公司公关，梁琪之前的黑料还有之前被抢资源的对家纷纷出来倒油，昨日还是女星顶流此刻彻底成为笑柄谈资。
　　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杭澈不打算做出任何回应，但跟拍的《娱乐第一线》趁着梁琪事件见风使舵蹭一波热度，发布杭澈和别人在店里讲理的背影，标题也是充满了博眼球的字眼，“杭澈受梁琪影响，独自出行和男子争吵。”
　　舒媚早就料到他们的套路，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发布趁火打劫，她举着手机愤愤不平，“这些个狗仔真的是无孔不入了，你看！”
　　宋知对这个自媒体很有印象，毕竟自己也曾成为他们镜头之下的猎物，她苦笑一声，“实在不明白他们对你的执念源自哪。”
　　“有人喜欢呢就有人讨厌，与其关心他们怎么想的，不如想想一会到了喝什么咖啡，我请客。”鲍萍萍满不在乎地说。
　　舒媚打断她，“你们还有心情喝咖啡？”
　　“不清醒一下，哪有理智感受生出来气。”鲍萍萍腾出一只手在舒媚面前打了个响指，“对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舒媚转头看向杭澈，杭澈不得不无奈地笑了笑，舒媚哼的一声坐回去，继续刷着手机关注实时动态。
　　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自然都会引来血雨腥风，很快吃瓜路人将这个词条送上了热搜。
　　【看来杭澈心情很好啊，根本没受到影响嘛！】
　　【卧槽，失恋了！我老婆怎么瞒着我偷偷恋爱啊！】
　　【她又不是爱豆为什么不能恋爱？就算不和别人恋爱也不会和你恋爱。】
　　【我不信！她看起来那么姬，只能和女孩子在一起！我不同意！】
　　【一分钟，速速把这个男人的信息送到我手上，否则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我的宇航员（宇杭缘）be了？？？】
　　【楼上，你们家cp早就八百年了好吗？你还在上个世纪吗？】
　　【不要啊，我的“澄清”cp还没开始就be了？】
　　【楼上借一步说话，家人回自己家超话圈地自萌】
　　……
　　宋知双手放大照片，那是她们在奶茶店被偷拍的背影，而自己和舒媚被裁剪掉了，只能看到杭澈旁边有一截自己的手臂。
　　“让本小姐来个九宫格！早就准备好了！”原来舒媚刚才沉默的时候是在忙着p图，现在正两只手不停地敲打着，“【@舒媚：公司团建，老板做东！】搞定！”
　　照片一晒，团队聚会，舒媚还有助理们都在一起，她还很贴心地给其他人都打了码，吃瓜群众仔细一看狗仔爆料的根本就不是一人，而且大家都很开心，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简直离谱！
　　被耍得团团转的路人自然群情激愤，谴责浑水摸鱼的《娱乐第一线》顺便又把沈莘撕了一遍，废物松果！
　　【可不就是废物吗？要资源没资源，要公关没公关，要品宣没品宣。】
　　【要是没了那两尊大佛，公司早就关门大吉了。】
　　【松果今天倒闭了吗？】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沈莘在车内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抗议，小八和童年瑟瑟发抖。


第176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
　　到了北京已是下午两点，舒媚一会要直接从公司出发去广告摄影棚，鲍萍萍将车开到大厦地下车库，四人先行上了电梯，鲍萍萍看着站在身后的杭澈和宋知，“你俩离我们那么远干吗？都要贴着墙了。”
　　杭澈还未开口，宋知甜甜一笑，“这不是被您的气场震慑住了，不敢靠近。”
　　鲍萍萍乐了，“谁能震慑得住你啊，宋大律师。”
　　杭澈低着头笑。
　　电梯门开，四人前前后后进了公司，除了公关组的同事临时来待命，今天周日其他员工还在休假，公司显得异常安静。
　　舒媚直接带路，鲍萍萍目光随意看着，几人来到了沈莘的办公室。
　　鲍萍萍上前看着鱼缸里的三只摇着尾巴胖鼓鼓的鱼儿说道，“没想到沈莘那么不靠谱的人，能把金鱼养得这么肥，等等，她不会是为了烤着吃吧？”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可能，我可不相信她这么有情操。”舒媚将手包往沙发一丢，整个人摊靠在沙发上。
　　说曹操曹操到。
　　沈莘叉着腰气冲冲地进了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这么残忍了？别乱说话，被它们听到了抑郁了怎么办？”
　　小八前后背着两个书包，两只手拖着两个行李箱和童年跟在他身后。
　　鲍萍萍在办公室走了一圈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了下来，那一向是沈莘的位置，沈莘抓了抓脑袋将办公桌前的办公椅拉了过来坐在茶几前。
　　小八童年放下行李识趣地去泡了茶。
　　方桌会议就此开始。
　　“所以你们真不打算发声明？这口恶气就这么忍下去了？”沈莘不能理解。
　　鲍萍萍提醒她，“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你们公司账号下面有多少人在骂你？”
　　“可不是吗！那我们不是更要严肃处理！不然我就不白挨骂了？”沈莘看着大家，最后把希望寄托于舒媚。
　　舒媚撑着脑袋揉着太阳穴，刚刚一路上她慢慢也想明白了，现在局势一片混乱，贸然行动并不乐观，“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我都明白，你这大脑袋怎么就想不通呢？”
　　沈莘：“……”
　　童年给杭澈宋知放了茶，鲍萍萍说别给自己倒了，咖啡一会儿就该送到了，沈莘才想起来刚才在车上鲍萍萍请客的事情，她当时都气笑了，她在后面的车里要死要活，前面四个人居然在悠闲地点咖啡，还问她要不要？
　　简直冷血无情！
　　“我也不喝了，等我的冰美式。”她冲小八摆了摆手。
　　童年坐在杭澈这一侧的沙发扶手上，“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梁琪为什么处处针对我们老板，我记得你们根本就没交集嘛。”
　　关于杭澈的事情宋知自然在意，她抬手拿了桌子上的纸杯递到嘴边吹了吹。
　　舒媚看着自己的美甲考虑拍完杂志是该换一个颜色了，“还能因为什么？嫉妒呗，嫉妒到丧心病狂。”
　　“嫉妒？”童年又问，“可是她怎么不去嫉妒邓子衿？不去嫉妒其他人？”
　　舒媚啧了一声放下手，有些不耐烦，“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她，受害者还有罪了？”
　　鲍萍萍靠着沙发，一条架在另一条腿上，“一个乞丐不会嫉妒国王，却会对身边碗里多出两块钱的乞丐产生恨意。”
　　邓子衿离梁琪太远了，太远的人只适合仰望崇拜，而近处的人，他们越是优秀越是衬托出自己的平庸。
　　沈莘不屑地切了一声，“谁给她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杭澈一较高下了。”
　　鲍萍萍耸耸肩，“可能是钢琴家的黑夜那部电影吧。”
　　话音未落，电话响了起来，鲍萍萍掏出手机，看见号码脸色陡然变换，“喂，说。”
　　语气不善，众人纷纷不说话屏住呼吸。
　　不知对面叽叽咕咕说了些啥，只见鲍萍萍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握紧了拳头，“你的意思是我不在就拍不了是吧？那我还要你这个副导演干什么？你现在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鲍萍萍冲着电话那头喊道，接过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鲍萍萍无语，气极反笑一声，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舒媚余光和沈莘对视扫了扫，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大家已经猜出对方是谁，但剧组的事情外人不太好插嘴。
　　几秒后，杭澈温和地问道，“棘手吗？”
　　“果然，撂挑子不干了！你说这谁能忍得了？”鲍萍萍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架在扶手上撑着脑袋，胸口上下起伏着喘着粗气。
　　能把鲍萍萍气成这样，对方也算是有些本事，气氛有点僵持，这时门口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那个...咖啡到了。”
　　童年立刻蹿出去拿了咖啡来给大家分，“这是你的卡布奇诺，沈老板的冰美式，你的半糖.”
　　杭澈抿了抿唇，微微往鲍萍萍身旁侧了侧，“我倒是有个人，想和你推荐。”
　　鲍萍萍放下手里的咖啡唇上沾了泡沫，样子十分可爱，她一脸迫不及待，“谁？”
　　------
　　服务员背着的保温箱，杭澈将里面的冰淇淋全部买下，那人抬了抬帽子语气冷淡，“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一会化了。”
　　杭澈递给那人一盒外卖，顺手从她怀里抱过箱子，“没事，我买得多才不容易化。”
　　两人在一旁无人休息的小圆桌坐下，那人有些狐疑地看着身前的外卖，杭澈示意她快打开，那人打开之后一愣。
　　杭澈挑了挑眉柔声道，“当做晚饭吧，一会还要耽误你时间。”
　　那人不由分说，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将盒子里的饺子夹起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她猛然抬头看着杭澈，眼神复杂。
　　杭澈轻声说，“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
　　那人嘴里塞着饺子，眼里止不住地蓄满了泪，唯一可以克制的就是不让它们落下。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盒子里的食物。
　　吃完外卖之后，她顺着杭澈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操场上的一辆淡蓝色SUV，车上下来一位短发女生冲她们挥手打着招呼。
　　“一个新手导演，想和你一起拉片。”杭澈冲她笑了笑，“你实话实说就好了，不需要在意太多。”
　　三人坐进车里，鲍萍萍拿出笔记本电脑，那人坐在副驾驶，杭澈坐在后排中间，三人对着屏幕上的照片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刚播不到五分钟，副驾驶的人发出指令，“暂停，回去一点。”
　　鲍萍萍将进度条往回拖动，那人左手搭在中控，手指放在嘴边，是不是咬着指甲，“就是这里，再放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鲍萍萍继续播放。
　　那人手指从嘴边移开，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为什么这个镜头要用全景去展示人物呢？杭澈拳击的动作都在上半身，要突出人物的话中全景不是更好一些吗？”
　　“暂停，她们两个现在在对话，为什么不用中景？这样人物叙事的感觉才更加具象化啊。”
　　也许是嫌鲍萍萍动手过于不便，那人竟自来熟地自己把电脑从鲍萍萍手里接过来，一手托着电脑，一手在鼠标下滑动着，她手指精准地在杭澈面部特写的画面停住，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静静等待她的意见，她摸着下巴将鼠标移动到前两秒，“这个特写缺少一个近景的过渡，先用近景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之后切特写会更有利于表情细节的展示，情绪也会更加饱满一些。”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这里应该拍摄一个贴地角度，让观众去猜来审问的人到底是谁，刚才那么多人在衙门上发言，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只拍脚步，会更有神秘感。”
　　“这里如果仰拍的话，后面的镝灯还不够，太黑了，需要换一个功率大的，整个氛围会显得更加肃穆，人物也会显得伟大。”
　　“巷子里打斗为什么全部都是平拍和摇镜，应该加一些俯拍和鸟瞰的镜头，才能突出审判和危机感。”
　　“我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要用拉的镜头，因为刚才的镜头里面我们需要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了，现在需要的是细节，应该要推过去啊，比如蒋莹这里握着衣角的手部动作。”她右手在嘴里咬了咬想了一会说，“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升格，动作一慢，细节的颗粒度就更丰富，信息量也会更大，比如杭澈这里风吹动的头发配合她的眼神，女侠的形象在乱世里临危不惧的感觉会更明显。”
　　“如果强调乱世乱的话，用降格呢？去拍大街上各种悲惨的人物？”鲍萍萍提出意见。
　　那人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缓缓摇了摇头，“不合适，刚才这一段巷斗已经让观众产生动作疲劳，如果用降格的话，画面不连贯，晃动太明显，观众紧张的情绪找不到舒缓，很容易产生烦躁的心理。”
　　鲍萍萍直接被打脸，杭澈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而那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拉片的过程中，“这个跟踪镜头为什么切断了，原本已经陷入了场景，一下子又出戏了。”
　　“你这么说，这部电影一无是处了？”鲍萍萍语气冰冷。
　　杭澈心里暗暗忐忑。
　　“也不是，色调和打灯没有太多问题，整体调性和电影的风格还是很搭配的，情绪和氛围都恰到好处了，鉴于现在还没有加上音效和配乐，很多节奏方面的问题没办法了解。”对方给出自以为足够客观的意见，却没注意到眼前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早已握紧了拳头。
　　鲍萍萍话里有话。“我不知道该高兴呢，还是悲伤呢？”
　　而对方完全忽略鲍萍萍的情绪，还不要命地将电脑递过来一本正经严肃地问，“对了，全部实拍么？”
　　杭澈看见鲍萍萍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的样子，急忙打断说道。“刚才留学那段其实是CG，在广州影视城拍的，后面那些人物全都是。”
　　杭澈伸手指了指画面中特效打造出来的群众和街道。
　　那人又将电脑抱回自己面前，“是吗？”她的手指滑动着，又将片子又拉回去反复看了几遍，最后边摇头边露出久违的笑意，盯着屏幕由衷地赞赏道，“不愧是景歌致华投资的电影，技术确实没得说，差点都没看出来。”
　　电影中就是如此，有的特效要让你看出来，而有的特效就是了无痕迹。
　　鲍萍萍盯着她语气有些薄怒，“可算是听到徐大导演一句肯定了”。
　　纵是再笨拙的人也听出了鲍萍萍语气里的不善，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电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这里，她不好意思地将电脑双手递上，“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都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一说到电影就……有点失控。”
　　说着说着她低下了头，整张脸被帽檐遮住。落寞极了。
　　鲍萍萍望着她，车内一阵沉默。
　　“徐图。”
　　“啊？”徐图下意识答应后地抬头，杭澈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她的经历详细地和鲍萍萍传达，包括她的名字。
　　鲍萍萍搭在方向盘上的握拳的左手舒展开后伸到那人面前，“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燕归巢》剧组。”
　　杭澈缓缓松了一口气。
　　徐图愣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说话，盯着鲍萍萍眼里泛着光点，她四肢僵硬着像机器人一样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杭澈又，“我？真的可以吗？”
　　鲍萍萍伸出的手拍在徐图的肩膀上捏出力道，“你不相信我，难道不相信她？”
　　杭澈脸上映着露天电影院的灯光，她淡然一笑开口道，“徐导，您好。”


第177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
　　宋知到家后一直在处理明天要用的协议书，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夜幕已临，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字节，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筋骨，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她抱着水杯目光扫了一眼，轻叹一口气放下杯子划开了收听键。
　　宋知将团建的经历简单和夏枳聊了聊，“所以，我的亲爱的闺蜜暗恋未半，而中道崩殂？”
　　宋知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床上有气无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就像云南的菌子。”
　　夏枳猜测：“好吃鲜嫩？”
　　宋知眼睛眯了眯，“不，有毒，致幻。”
　　父亲去世之后，宋知浑浑噩噩，遇到杭澈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寸草不生荒芜一片的地方，开始有了颜色。
　　春天到了，她以为自己要开花了。
　　只是她以为。
　　“你别难受，我只是不想你头撞南墙，如果她没有非你不可，也没有给你承诺，我们就不能头脑发昏一股脑儿扎进去，更何况现在人家还有心仪的对象了。”
　　宋知丧气地回，“我知道。”
　　夏枳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冲过来抱着宋知摇一摇，把脑子里的水都摇出去，“你不知道，我听你的语气你还贼心不死呢。”
　　“哪有说放就放的。”宋知嘟囔着，“你之前不也把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我的姐妹！你也很棒好吗？！她不喜欢你是她没眼光！”
　　宋知坐起来叹了口气，桌上那幅儿童画作五颜六色，她的心情却一片黑白。
　　对她来说，这一场爱而不得，是一次来势汹涌的沉疴。
　　她很久没感冒发烧过了，也许是闲池阁前的那场雨吧。
　　第二天一大早，宋知顶着两坨明显的黑眼圈戴着口罩来到律所，刚刚打完卡，前台起身关心地问，“宋律师，你要不要请个假在家休息啊？”
　　宋知声音有些沙哑，“不用，小感冒而已。”
　　“真的不用吗？看起来挺严重的样子。”前台好心地再次提醒。
　　宋知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咳了咳，“过两天就好了。”
　　她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和基本卷宗，准备打印出昨晚准备的材料，余光一扫旁边的黎浦居然还没来？宋知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上班点，刚准备拿出手机就见黎浦正带着之前那对夫妻往会客室走。
　　“两位这边请。”他一脸热情，一旁其他组的同事仰着脖子探着脑袋露出好奇的目光。
　　宋知眉头微微一皱拉住他，黎浦小声笑着说，“师父，我特意去接他们来签委托书了。”
　　宋知拽着他的西服低声严肃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代理人不应该跟当事人走太近，不应该投入太多的个人情感。”
　　脑子里叮一声，一模一样的话出现在耳边，曾经，她的师父也这样告诫过她，而她一意孤行地坚持到底，最后……
　　宋知口罩后的表情僵住，此时此刻，她好像突然有些理解当时王辉腾的心情。
　　“我记得，知道了。”很明显年轻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和她当初一模一样的反应，说完黎浦立刻赶上去，带着两位进了门。
　　一切，就像是一个循环，从原点回到原点。
　　宋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本应该很高兴的，这是黎浦的第一单独立诉讼，可是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惴惴不安。
　　黎浦送完人出去的时候，那对夫妻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嘱咐拜托，麻烦她务必要尽心，一定要帮他们的儿子争取减刑，黎浦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王辉腾拿着一份文件回头看了一眼，将文件放在宋知桌上，“法院派的援助案子，要不要给黎浦练练手？”
　　法律援助的案件指的是，人民法院通知法律援助机构，指派律师为经济困难或者特殊案件人提供的一项无偿服务。宋知的律所就是有法律援助服务的和法律所之一，这类案件大多吃力不讨好，一来是当事人要么没钱要么身陷囹圄，二来比一般案件更繁琐费心，虽然说是免费，但一般情况下律所会代替当事人给予律师千元左右的补偿。
　　宋知翻开卷宗扫了一眼，边看边说，“这不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小贩情绪过激致执法人员死亡的案子吗？”
　　“检方控诉的是故意杀人罪，多半是死刑，犯罪嫌疑人经济困难，这边走个过场就好。”
　　宋知看着那份材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看到了对方的出生日期，今年也不过32岁，这件案子当时被媒体大肆报道，闹得沸沸扬扬，宋知也有意无意地关注过，犯罪嫌疑人因为不满城管的暴力执法，望着被没收的营生工具跪下苦苦哀求，执法人员无动于衷，最后这位年轻的单亲妈妈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拿起了剪刀刺向了执法人员，导致其动脉出血，抢救无效殉职。
　　宋知忘不了那张照片，地上一摊血渍，这位失神的母亲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孩子，被一群执法人员紧紧围住。
　　她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天生的犯罪者。
　　“死刑……”宋知喃喃自语，“王律，这个案子我来打吧。”
　　王辉腾一愣，看着宋知刚刚还有些怏怏的眼神异常坚决，他咽了口唾沫，王辉腾觉得宋知有些不一样了，又回到了那件事之前的模样，他心里一阵感慨又一阵担忧，他希望看到宋知找回曾经那个有信仰有理想的自己，却又害怕她重蹈覆辙。
　　按照宋知的性子，如果她来打这场官司，绝对不会是“走个过场”，王辉腾故意质问道，“你来？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关注着这个案子？你要替犯罪嫌疑人辩护和公职人员对抗么？”
　　宋知当然知道，这件争议的案子一定会面对不解和指责，但是她无法动摇自己的内心，“执法的温度，生命的敬畏，从来不应该是对立的，不是吗？”
　　她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让她相信，无论现在如何，这个世界总会越来越好。
　　王辉腾在眼眶发酸之前转身丢下一句，“别给我.”他顿了顿，“别给律所丢脸。”
　　宋知手上这份薄薄的资料犹如千钧，当下要做的是尽快预约看守所和当事人会见。
　　黎浦丢了一袋东西在桌上，宋知回过神，看着徒弟吊儿郎当地靠着椅子晃悠，“感冒药，怎么样？徒弟是不是很贴心。”她心情很好，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心。
　　宋知翻了个白眼，接着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退烧药，“算你有良心。”
　　“宋律师，有客户。”前台探着脑袋喊。
　　宋知放下药盒，看见了前台领过来的老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衣服上还有精致的暗纹，手间挽着提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气质卓然，风韵犹存，真不知道年轻时候要美成什么样。
　　宋知一抬手，那老人眯了眯眼冲她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往前走，宋知忙拿着资料迎了上去，其余人探着脑袋瞪大眼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刚刚那个人好眼熟啊！是个老戏骨吧？”
　　“对啊，我在好多电视里看到过，经常演老夫人呢。”
　　“她不穿古装我差点没认出来。”
　　“明星果然不是一般人，私下也好有气质啊。”
　　宋知经过打印机带上刚刚都要拿出来的资料走进会客室，前台已经送上了热茶和她打了个招呼出了门。
　　宋知看了一眼门口，彻底关上之后对银发女人道，“曹老师，这是我拟定的协议，您先看一看。”
　　曹桂先是关心地问，“怎么回事？感冒了？”
　　“哦，没什么，流感，过几天就好了。”
　　“你们年轻人啊也很辛苦，要照顾好自己，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说着她双手接过文件，从包里掏出金丝边的老花镜认真看了起来。
　　宋知双手放在桌子上，看着曹老师的目光逐行地划过那一排排文字，惋惜之情按捺不住。
　　会客室异常安静，几分钟后曹老师摘了眼镜把文件放下，“嗯，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我在哪里签字？”
　　宋知双手握了握迟疑了一会，“曹老师，不再考虑一下吗？”
　　曹桂慈祥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说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折腾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见过您先生，也见过你们互相扶持。”虽说与人相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宋知坚信曹老师和她爱人都是表里如一的人。
　　“他被我困住了一辈子，时间不多了，应该让他成为他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曹桂老师和蔼地娓娓道来。
　　爱自己相爱的人？宋知眉头微微皱起，“难道您先生？”
　　曹桂打断她的猜想，“你误会了，老瞿没有对不起我。”
　　宋知有些疑惑，曹桂笑了笑回忆道，“我的父亲一直从小资助他学业有成，十分喜爱他，老瞿大学的时候，有个相爱的女友，因为我父亲执意要求，他最终选择和我相亲，最后入赘我们家。前段时间我父亲去世了，临终前父亲避开了他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我才知道我们老曹家对不起他，难怪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对我好但是很冷淡，我还以为是他性格慢热不善交际，后来我悄悄地托人找那个女人，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消息，那个女人至今未婚。”
　　宋知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
　　“听到这个消息，我再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面对老瞿了。前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为了感谢我的父亲的帮助，把自己一辈子都搭上了。我这一辈子已经拥有了他太久了，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因为贪恋他的好，就死死地拽着不放手，他对我好，对我尽责任尽义务，以前我并不知道原因以为那是爱，现在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欺负他不是吗？ ”
　　原来，深爱一个人不是将对方紧紧绑在自己身边，可为什么，宋知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瞿老师知道原因吗？”
　　曹桂摇了摇头，“他那个人对别人太无私，要是知道了，又该内疚了。”
　　宋知点了点头，心里一阵酸涩，“我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曹桂伸出手拉着宋知的手包在手心，“谢谢你给我准备了这份离婚协议，辛苦你了。”
　　程序走完，曹桂老师签了自己的名字，几十年的婚姻画上了逗号，只等着对方落笔，彻底两清。
　　宋知头晕乎乎的，她归咎于感冒，她扶着曹老师出门，“等瞿老师那边签完字，我给您同城寄过去，就不用再亲自来一趟了。”
　　曹桂拍了拍她搀扶的手背，“把你公司的账户给我，我把费用转过去。”
　　“不用了，这个不麻烦。”
　　“你这样，我以后有事还能不能找你了？”
　　“好吧，那我发您微信。”


第178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3）
　　送完曹老师宋知才发现手机来了好几条微信消息，划开一看昨晚睡前宋知将那副桌上的相框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毕竟收了别人的礼物，也需要认证一下吧。
　　【小朋友和正义女神】
　　图片，JPEG
　　10条点赞，6条留言。
　　刘律师：这是哪位小天才的画，真不错。
　　吕庭长：看起来是收到了委托人的礼物？
　　黎浦很靠谱：哪里有小朋友？？
　　宋知无语，就这理解能力还能再差一点？？？
　　……
　　童年：“这画怎么在你这！？”
　　宋知认真地看着那一串点赞名，几乎都是同事同行，没有她。
　　黎浦贱兮兮举着手机问，“师父，哪里来的画，好丑啊。”
　　宋知一本资料敲在他头上，“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开个玩笑嘛。”
　　“好笑吗？你诉状写完了吗？合同归档了吗？材料整理了吗？”宋知斜眼瞪他。
　　黎浦立刻举手求饶，“不好笑不好笑不好笑，我错了！”
　　宋知再次用眼神警告，手机收到一条讯息，来自童年：你知道这幅画多少钱吗？
　　宋知有些纳闷，杭澈说是小朋友画的，价格应该不会太离谱吧，她发送信息：不是小朋友画的吗？
　　童年：这是老板在慈善晚宴拍的！几十万啊！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啊！
　　宋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吓得黎浦差点弹跳，虽然她明白，东西的贵重有时候不是靠价格决定的，而是价值。
　　但这无论是从价值还是价格，都太贵重了啊！
　　宋知立刻心虚回：我只是替她保管。
　　如果那晚她知道这幅画的拍卖价格，一定会当场拒绝，可如今已经收下了因为价格再退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宋知心乱如麻地看着杭澈的对话框发着呆。
　　话说回来，几十万的画说送就送了，杭澈你是散财童子吗？宋知在心里再一次diss了她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
　　旁边徒弟兴奋地拿起手机接着电话，“喂，您好，我是黎浦。”
　　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顿时down了下来，“哦，只是咨询一下。”
　　宋知小声告诫她，“咨询无小事，别怠慢。”
　　耐心回答不是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可，能帮助到别人，是价值也是荣幸。
　　黎浦耸了耸肩，“哦，没事，您说。”继续听着对面当事人的抱怨。
　　挂完电话黎浦跑来问她，“师父，这个客户说他当时和别人签的合同，主文与附件互有矛盾，按照什么来遵从不算违约呢？”
　　宋知问，“同一时间签订的吗？”
　　黎浦挠了挠头并不确定，“应该是的。”
　　宋知举起的文件在半空中，黎浦忙闭上眼睛，结果没等到挨打，宋知有气无力地放下材料，实在懒得和她计较，“下次记得先问清楚，如果是同时签订的话，我认为应当依据后期的实际履行方式，确认系依据合同主文或是依据附件约定来判定，不过你还是先找一找类似的案子和判决书研究一下。”
　　黎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一旁龙兵小组的一位年轻律师面有难色，一直悄悄朝着宋知的方向看，宋知抬眸察觉出对方的窘迫，假装拿起桌上的水杯起身往前台边的饮水机走去。
　　果然她转身摘下口罩喝水的时候，那个男生出现在她身后，宋知率先开口，“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男生扭捏着，最后还是如实交代，“还是刚刚收到一张传票，正好是下周开庭，我这想连着五一陪女朋友去度假，假都请好了。”
　　宋知扫了眼龙兵组的其他伙伴，估计这个小伙子也问了其他人，没人愿意接这种急活，一般分给他们的案子也不会太复杂，有难度的会交给更资深的同事，比如龙兵。
　　宋知是本地人，法院公休五一三天，后面走正常流程，她握着暖洋洋的杯子手指敲了敲，对方紧张地等待着答复。最终她还是心软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把我加上吧，我替你去开。”
　　太感谢你了！
　　“别感动得太早，资料拿给我，不保证赢昂。”
　　话虽这么说，宋知的能力比他高出两三截，她要是打不赢，自己就更没戏了，男生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对了，那个费用我和老王头说，到时候划给你！”
　　宋知抬了抬水杯，“谢了。”
　　回到位置上之后，宋大律师开始兢兢业业地研究起那桩法律援助的案子，在网上找了很多报道，其中一篇北佑电视台的最为犀利，内容直接对立激化两方矛盾，用词颇为大胆，大有一种不顾当事人死活的势头。
　　报道中指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凭借弱势群体的身份违背法律一旦被同情，将会有更多正直负责的执法者流血牺牲，他们的英灵何以慰藉？
　　媒体下面跟帖争论十分激烈，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讨论越多话题性就越高，整个事件之所以备受关注，真是少不了这群媒体工作者的功劳。
　　煽动性不小，果然笔杆子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刀啊。
　　搜集资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临近下班点，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这人好熟啊？好像是那个明星律师吧？上过杂志的那个奈什么？”
　　进门的年轻女律师们一脸花痴眉飞色舞，前台探出脑袋喊宋知看手机，宋知这才拿起手机看到前台单独给她发了消息，“有个无敌超级帅气律师找你，就在前台这边的面试间等候！速回！”
　　随即附上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官清秀，剑眉朗目，文质彬彬，戴着无框眼镜斯斯文文地坐在等候区，一身黑色正装正望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椅子上放着黑色公文包。
　　奈明，北京盈盛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之前因为一场官司输给宋知便单方面结下了不解之缘，上个月律师行业优秀青年培训会，两人狭路相逢再次相遇，偏偏培训会分组辩论，他们正好分到了一组，可算给他抓住了机会。
　　“你也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吧？那我算是你的学长。可以赏脸一起吃顿饭吗？”
　　“不好意思，没空。”
　　“我们可是一个组的，很多思路也很合拍不是吗？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就要一起吃饭吗？”
　　“志同道合至少说明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不是吗？”
　　“不好意思，我对恋爱没兴趣。”虽然这句话有些自恋，但宋知倒希望对方觉得自己是个肤浅自恋的女人。
　　“巧了，我对恋爱也没兴趣。”对方一脸坦然，“我只是很欣赏宋律师，想邀请你共进晚餐。”
　　“我对吃饭也没兴趣。”
　　宋知一如在庭上那次，不给他留任何余地，甚至连后来微信验证消息也忽略了，没想到一个月后对方竟然直接找上门。
　　周一还真是周一，有处理不完的人和事。
　　宋知戴着口罩敲了敲奈明电脑下的玻璃桌。
　　奈明左手推了一下眼镜，起身礼貌地抱歉，“不好意思，我没有你电话，只查到了你的律所，很冒昧来打扰你，是这样的，上次培训导师和我们提到了那个案子我有了新思路，要不要一起看看我的答辩状？”
　　童年上午给杭澈送完早餐，两人互不打扰，一个在客厅沙发玩游戏，一个锻炼完开始琢磨剧本，到了下午的时候童年开始坐不住了，挑了一部恐怖片抱着抱枕又怂又想看。
　　杭澈在远处瞥了她一眼，无脑地笑着摇头，“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老板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痛！并快乐着！你之前看过《山村老尸》吗？那个简直是我童年噩梦。”一语双关了还。
　　小时候，杭澈对恐怖片还是有些畏惧的，长大后接触了电影参与拍摄，对恐怖片也就没了感觉，因为清楚的知道这个画面是怎么拍摄出来的，少了很多新鲜感和刺激感。
　　“老板，为什么恐怖片里面的鬼几乎都是女生啊，还好多都是新娘。”童年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味道不错，这是杭澈特意交代她买的。
　　买了整整一冰箱饮料的童年抱着它们开门的第一句话就是，“老板，你是想给他们家代言吗？”
　　杭澈只是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拿到冰箱一瓶瓶摆列整齐。
　　各类颜色的水笔放在手边，杭澈看着本子上划着红色线条的文字，剧本中的女主为了同为女性的她们奋斗牺牲，至死不悔。
　　“因为迫害什么，就害怕什么，害怕什么，才还原什么。”她凝视着眼前的文字，这薄薄的一本，寥寥几十万字，如何说得尽，被恒久压迫着的灵魂之呐喊。
　　童年若有所思转头看着屏幕，“这么一说，这些鬼也怪可怜的，也不那么可怕。”
　　下午无聊了一阵，童年开始撺掇杭澈出门吃饭，杭澈放下剧本故意说，“两个人没意思。”
　　“那就再找一个啊。小八不行，她和舒媚进组了，沈老板还是算了吧。”童年托着脑袋想，“啧，老板你怎么都没什么朋友啊！”
　　杭澈将手里的剧本一盖，童年咽了口口水，“我飘了，我错了～那实在没有的话，我给你订外卖吧？”
　　“你要不再想一想。”杭澈抿了抿唇打断她。
　　童年愣住，“还能有.还真有一个人！”
　　可是，当她们兴致勃勃地将车停在办公楼前的时候……
　　“老板，宋律师好像有约了。” 童年坐在车里遗憾地看着挡风玻璃外。
　　“……”杭澈握了握方向盘没说话。
　　男人打开副驾驶车门，宋知有些犹豫，两人面对面聊着什么。
　　童年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双手放大看见那男人公文包上的logo，充分发挥了八卦技能，仅用一分钟就调出了男人全部资料，她手指划动着屏幕，“奈明，中国律师协会会员，优秀律师代表，北京优秀青年律师 …… ”
　　不用念了。
　　童年侧头问杭澈，“你说这宋律师说有喜欢的人，原来就是他啊。”她仔细看了看网上新闻照片，“不过两人确实蛮般配的，志同道合。”
　　“童年.你好……”烦人。
　　偏偏童年一抬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吵。”
　　“哦。”童年立刻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将刚才拍摄的两人在门口交谈的照片发给了宋知。
　　只见宋知正说着，突然拿起手机看了看，紧接着抬头四处张望锁定了照片拍摄的方向，那辆熟悉的保时捷映入眼帘，副驾驶的童年对她挥了挥手，宋知一阵小跑，杭澈戴着口罩坐在车里看着她越来越近。
　　她固执地不愿意下车，宋知敲了敲车窗，两个戴着口罩的人对视一眼，车窗缓缓降下，宋知声音沙哑中带着雀跃，“你怎么在这？”
　　杭澈眉头微蹙，“感冒了？”
　　“哦，流感不是挺多的吗？好几个同事中招了，你们也注意，记得预防。”
　　童年向前探着脑袋笑着回，“好嘞，回去我就给老板买888感冒灵！”
　　“路过，正巧看到你们。”杭澈回答。
　　宋知啊了一声愣住，生病让她脑子有点迟缓，“哦，他和我有个案子要商量，那个案子是我们之前开会讨论的课题。”说完宋知就觉得有些奇怪，她大可不必和杭澈解释这些，人家也未必想知道，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
　　杭澈微微颔首，越过宋知看了眼站在原地等候的男人，男人一只手拿着公文包，一只手插在口袋望向这边，=见杭澈正看着他，将手从口袋抽了出来微微点头。
　　态度得体，温文尔雅。
　　杭澈移回目光，“嗯，那你快去吧，别让你朋友等着急了。”
　　宋知瞬间僵住，果然，并未在意，她张张嘴原本想解释一下对方并非自己的朋友，可莫名解释又显得多余。
　　“那我先走了。”
　　杭澈心口有些闷，“嗯，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心里酸酸的，脚下也像钉了钉子，最后还是起身拔了钉子，脑袋懵懵地朝奈律师走去，鬼使神差地顺着男人抬手的方向上了车。
　　杭澈看着车辆缓缓驶出，宋知从后视镜看着那辆熟悉的车渐渐远离，也许这就是做律师的最后一丝清醒吧，好好做好自己该做的角色，是成年人该做的选择。
　　男人注意到宋知失落的情绪，“遇到朋友了？”
　　宋知敷衍地回了一句，“嗯。”
　　“你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们改天再聊？这件官司目前争议的点还蛮多的，你确定现在的状态可以保持理性地和我讨论吗？”
　　提到专业能力，宋知从不让步， “当然，奈律师未免太小瞧我了。”
　　高烧只会燃烧她的斗志！
　　男人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179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4）
　　第二天，宋知拖着头昏脑胀的身体提前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她今天约了曹老师的爱人见面，谁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宋知扶着门隔着玻璃看见瞿老师的背影，脊背有些弯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深呼吸推门而入。
　　见到宋知，老人刚刚还佝偻着的腰背直了直，他打扮得十分得体，亦如宋知每回看见那样，只是鬓边比上一次见面多了些许白发。
　　老人手边有一杯白开水，笑着问宋知喝点什么，宋知要了一杯热拿铁，犹豫地从包里拿出了那份曹老师签好的文件推了过去，翟老师先是一愣，立刻觉得失态，伸出双手去接，拿到文件后翻开仔仔细细地看着。
　　看到最后一页曹老师的签字时，右手在黑色笔触上摸了摸。
　　这样的细节让宋知十分有信心说服对方马上签字，但是她如鲠在喉开不了口，两人就这样因为一份文件，面对面静静坐着。
　　服务生将热咖啡从餐盘放在宋知面前，宋知并不催促，只是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着，勺子和杯子偶尔发出碰撞声，亦如她此刻内心的纠结。
　　“宋知，我不签的话，这个婚是不是就离不了了？”最后老人为难许久盖上文件，生生扯出一抹周全的微笑。
　　宋知捏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用力，长痛不如短痛，一方心意已决，长久拉扯只会消磨彼此最后的爱意，她松开杯子双手交叉在一起，语气诚恳，“对簿公堂对您二人来说很不体面，也会成为别人攻击曹老师的理由，我想您一定不愿意曹老师受到伤害，不然您也不会不愿意离婚，对吗？”
　　这一刻，宋知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回，于公，她这么说完全合理高效，于私，她利用了瞿老师的软肋。
　　看得出对方此刻挣扎的痛苦，不然为何拿起圆珠笔的手都在颤抖？
　　最后两人坐了一会各自告别，临别前瞿老师朝宋知点头，“你是一个非常敬业有实力的律师。”
　　这是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而宋只觉得异常讽刺，但还是勉强自己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
　　经过十字路口，宋知停下来了站在斑马线后的等候区，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拍了几个违章，随后拦了路边一辆出租车前往看守所，于永春约见的日程敲定今天，宋知带着电脑和资料赶到监室，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等着见她。
　　不一会，看守所管教把于永春带了过来，宋知第一次见到她真人，才一个月而已，她看起来比报道中消瘦太多，单薄瘦小的身体甚至快要撑不起那件囚衣，管教态度并不是很好，呵斥她走得快一点。
　　她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一头短发乱糟糟的，看来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也是，都进了看守所，哪有过得好的呢？
　　“姐，你好，我叫宋知，是负责为你辩护的律师。”宋知主动自报家门，女人只是顺从地坐了下来，任由管教给她上了手铐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宋知舔了舔嘴唇向前坐了一点，“如果你不打算重新请别的律师的话，我会负责这个案子到最后。”
　　听到请律师，女人极其缓慢地抬了头看了一眼宋知，眼神里竟有一丝厌恶，“我哪有钱请律师，我也没钱给你。”
　　宋知温和地解释着，“没关系，我是法律援助指派的，不需要你支付费用。”
　　女人心灰意冷不太配合，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得不到有效信息和充分沟通，再厉害的律师也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知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打开word敲下时间和日期，她侧了侧头，“于永春，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又无能为力，你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发泄出来，这里没有监控。”
　　于永春依然无动于衷，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液的标本，毫无反应。
　　宋知往后一靠，“检察院的意见是死刑立即执行，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于永春嘴巴动了动，“知道，杀了人，杀了国家的人，活该。”
　　“首先，你这样的想法非常不利于现在的处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做都应该承担后果。”宋知看出对方口是心非自暴自弃，“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残忍凶恶的人，你好好配合，事情会有转机，难道你不想看见自己的女儿长大吗？”
　　听到女儿两个字，对方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女儿怎么样？我女儿现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都是我不好，都怪妈妈不好……”
　　对方越说越激动，镣铐哗哗作响，她终于像个人一样活了过来。
　　有情绪就好办，不至于刚才一样毫无进展，宋知等她情绪稳定一些继续说，“你女儿没事，现在在她爸爸那，姐，我是来帮你的，你要充分相信我，把你当时的情绪，细节，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告诉我，我才能打这场官司。”
　　“我杀了人了，杀人偿命，劳烦你给我打官司，白忙一场。”于永春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手腕处通红一片。
　　宋知叹了口气，“姐，我们现在需要先拿出态度，比如准备一些赔偿金，争取得到对方的谅解，对我们的案子很有帮助。”
　　于永春吸了吸鼻子，“我要有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没个亲戚啥的，我前夫巴不得我早点死了，肯定不会出钱的。”
　　其实宋知心里有所准备，但真的听到对方这么说，还是觉得有些绝望，看来情况比想象的更加糟糕，此后于永春平静下来，跟着宋知的提问将自己的情况和当时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她交代。
　　说到最后，于永春眼里流露出哀求，“宋律师，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还想出去想陪我女儿，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她拽着椅子不愿意松手，管教强行把她带走，宋知看着她挣扎的背影结束了这次会见。
　　监室有些阴冷，宋知出了看守所后感受着暖洋洋的日光沐浴全身，她戴着口罩抬头看天，一切那么明媚。
　　但这个世界仍有很多人生活在阴暗潮湿里。
　　突然一旁窜出两个人，宋知下意识后退一步，这应该也算是职业习惯了，律师经常会遇到一些情绪激动的当事人，他们一旦发起疯来，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你好，我是北佑日报的记者，我叫周不悔。”一个扎着马尾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女孩举着话筒对着宋知。
　　她身上穿着牛仔马甲，帽子上印着报社的logo，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轻戴着棒球帽的男摄影。
　　记者，宋知不用脑子也知道对方的意图，她并不打算搭理他们，只是径直走向路边，女记者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而更有兴致，背着书包跟在宋知后面小跑。
　　她机敏地看见宋知手上拎着律所的纸袋子，里面装着一沓沓资料，女记者和身后的同事默契地挑了挑眉回头搭讪，“你和于永春聊得怎样？可以和我同步一些信息吗？你觉得苦难母亲奋起反抗是对是错这个话题怎么样？我们可以炒作一下让这个案子得到更多关注，你也可以一炮而红！”
　　宋知突然停下，女孩一个急刹车，咧着嘴笑着心想这律师果然这么容易就被打动了，宋知看了她一眼，戴着口罩的脸上只露出好看的眉眼，但此刻眼睛里却透出一丝凉意，“为什么要歌颂苦难？ 这些原本就不该她经历，你所称颂的，不正是我们的无能吗？”
　　看着宋知的气势，身后的摄影师不自觉保护好话筒和摄像机，那是他们的武器，可不能被砸了。
　　北佑日报，周不悔，宋知记性一向好，就是那个发表春秋笔法报道，赚足了噱头挑起争论的无良记者吧，为了新闻真的是不择手段了，直接蹲在看守所门口，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杯喝得差不多的奶茶。
　　宋知眼神透出一丝警告，撇开后走到站牌等着公交车，女孩却丝毫不在意站在她身旁继续嬉皮笑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啊？警察律师记者，是最接近真相的职业，我们虽然不是同行，但我们是同行人啊！”
　　“我没兴趣和你讨论这些。”宋知继续往右边挪了挪。
　　男同事气不过准备上前，女记者伸手拦了拦，宋知坐在休息的凳子上靠着柱子，她身体还有些不舒服。
　　女记者不依不饶地坐在她旁边，沉默许久，她侧着脑袋看宋知严肃地质问，“你帮一个杀了人的母亲辩护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被害人的妻子失去了爱人吗？”
　　宋知抬头盯着周不悔，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这杯奶茶多少钱？”
　　“怎么？你想喝？”女孩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我请你，我们可以边喝边聊。 ”
　　宋知盯着她继续问，“多少钱。”
　　女孩莫名其妙，“35，怎么了？”
　　下一秒，宋知伸手直接拿过对方手里的奶茶，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
　　身旁反应过来的摄影师立刻放下肩膀的摄像机指着宋知喊，“你干什么？！不接受采访也没必要这样吧？”
　　什么情况？周不悔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朝她走来的律师，“这就是你拒绝的方式？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抢东西，是不是太不礼貌了点？”
　　宋知站在她面前，阴影盖住了女孩的脸，她仰着脑袋看着这位不知真面目的女律师，宋知平静却坚定地说道，“我只是把一杯所剩无几的奶茶扔了，你们就如此愤怒。那你知道于永春要卖多少个气球才能挣到这35吗？当你赖以谋生的饭碗被打碎的一瞬间，当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当你跪地求饶却依然眼睁睁看着所有气球飞上天的那一刻，我请你扪心自问，会不会比她更做得更好。”
　　“所以大律师你是在支持以暴制暴了？”女孩丝毫不畏惧宋知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你自己可是法律从业者。”
　　“我的当事人如果得不到有力的辩护，面临的将会是死刑，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是不是别人的生命就无关紧要？”宋知字字铿锵。
　　女孩依旧仰着脑袋，眼眸微微一动，“我知道。”
　　公交车到站，一声闷气车门打开，宋知不打算继续和她绕弯子浪费时间，“你不知道。”
　　说完她转身上了公交，一旁的男同事早就看不顺眼，冲上去几步大喊，“你凭什么这么说啊，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才从叙利亚回来！”
　　2011年叙利亚战争一直延续到现在，宋知转身对着玻璃窗，深深地看了眼坐在站台的年轻女孩。
　　车辆启动，她们目送着彼此渐渐远离。
　　周不悔看着公交车的背影，起身拍了拍一旁愤愤不平的同事的肩膀道，“把摄影机关掉吧。”


第180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5）
　　徐图后面直接辞了工作跟着鲍萍萍进了组，对方也十分爽快不遮不掩告诉她，请她是因为剧组的副导演才被自己气走了，徐图如果后面实在生气，还请看在杭澈的面子上不要撂挑子。
　　徐图很久没见杭澈，也不能这么说，电影上新闻里算不算呢？
　　她只是没想到她们的人生还能有如此交集，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对着监视器讨论刚才拍摄的画面，一切都不真实得像在做梦。
　　“这个镜头拍杭澈的时候不要栏杆。”徐图指着监视器镜头，“回头的镜头透过栏杆来拍。”
　　“为什么？”
　　“因为关在牢笼里的是那些民众，而不是觉醒的先驱。”
　　听完徐图的话，鲍萍萍感叹杭澈果然没有看错她。
　　“结尾刑场这里，我想拍得惨烈一点。”鲍萍萍手里拿着对讲机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指了指台本重要的一场斩首的戏份。
　　徐图这几天已经把拍过的生片还有剧本反复看了无数遍，不用看台本，随便拎出一场戏她都犹如庖丁解牛，坐在一旁的她听鲍萍萍这么说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电影之前铺垫的惨烈已经够多了，尤其是监狱那一段秋风秋雨秋煞人，最后行刑这里我们如果反其道呢？”
　　“怎么说？”杭澈和徐图把鲍萍萍围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两个声道。
　　“一方面，我想女主她是为了理想和信仰大义赴死，所以这是主动选择，她应该是无畏的。”这一点几乎是共识，其余两人点了点头，“而且她坚信山河无恙的那一日终会到来，又有一些遗憾自己无法见证，这些情绪掺杂在一起，是一种平和温柔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徐图挥动着手帮助自己的语言表达，“如果用惨烈的风格，对比强烈冲击感可能就被释淡了，反而喧宾夺主。”
　　平静有平静内敛的演法，情绪给多有给多的演法，杭澈顺着徐图的建议说，“或者两种我都演给你们看一看？”
　　鲍萍萍点了点头，“那行，晚上可能要辛苦一点熬个夜了。”
　　一个场景拍两遍，工作量可不是两倍，很多意外和突发情况要解决，徐图抬手打断她们“等等，我觉得直接现在就拍一遍，趁着一会太阳下山抢个密度。”
　　鲍萍萍瞳孔震惊，转身看了看落日，虽然心里差不多被说服了，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确定不要放在晚上？会不会太自信了一点？”
　　任何剧情都离不开场景的搭建，不同场景给予的效果千差万别，就比如大多数时候暗色调就会让人压抑，这是普遍的常识，但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
　　比如现在。
　　“就放在白天，我们不需要用一贯的氛围去刻画场景，而且女主代表的就是希望，有阳光，正好。”徐图说到兴奋处，将脑子里的画面一股脑全倒出来，“女主一会给个抬头看了看落日的画面，收一个余晖洒在她脸上，这里声音全部消失，做一个暴风雨前平静的感觉，然后突然...”徐图停住两秒，“砰！一声枪响，画面拍一个地面慢慢渗过来血迹的特写。”
　　两人被她吓了一跳，杭澈虽然一贯冷静自持，也不免皱了皱眉，鲍萍萍伸手拿着桌上的麦丽素往嘴里丢，缓解一下受刺激的情绪。
　　她嘴里含着麦丽素看了徐图一眼，“你还真是喜欢玩过山车。”随后起身转向工作人员拍着手吸引大家注意，“各位各位打起精神，各单位准备好！十五分钟后试拍一遍75场！”
　　拍摄一切顺利，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两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气息都慢了下来，完美，一切都非常完美，镜头里的杭澈完全演出了徐图想要的那种破碎感和不屈的倔强。
　　“有的演员演谁都是自己，有的演员演什么就是什么。”徐图看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小声感慨着，“但她不一样，她演了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该是这样。”
　　鲍萍萍可偏偏到最后一个关键镜头掉了链子，徐图看了监视器脸色一沉，还没等鲍萍萍喊cut，她已经起身冲着工作人员喊，“道具组！道具组看一下你们调的血浆啊，这个血，血太假了！”
　　那猩红色的浆液浓稠得橡胶制品了，根本没有渗透过来的效果，鲍萍萍摘了耳机脾气顿时上来，“搞什么东西？！是不是以为晚上拍看不清就在这给我偷工减料磨洋工？幸亏现在试拍了一下，就拿这种东西糊弄人吗？”
　　道具组四五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组长颤颤巍巍上前来解释，因为是晚上才用到，所以血包没调开，鲍萍萍最听不得帮别人讲借口，刚准备上前训斥，徐图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开个会吧，这样拍下去不是办法。”
　　半小时后，造型指导，道具组组长，置景组组长，动作导演，录音师，驻组宣传全体聚集在片场一间临时的办公室召开会议，杭澈作为主演一并出席，其他几名重要配角也被召唤到场。
　　徐图让剪辑助理直接把生片投到白墙上，她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靠在椅子上，“这里调整焦段，来改变空间的距离，让观众能感觉到两个人物之间的疏离。”
　　不同的焦段，控制画面中空间不同的距离，低调的画面会更有压抑感，配合这个秋雨更有氛围。色调是控制情绪的钥匙之一。
　　“这个出场其他人不要动，突出主角的动态，这样设计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这个画面不太适合中心构图，我们试试对角线构图，让女主和对手戏演员分别在两个对角。” 构图除了对角还有三角形构图，对称构图等。
　　“拍蒋莹的镜头时，为什么没有带一点杭澈的过肩？拍杭澈的时候给的单独镜头怼这么近干什么？”
　　徐图这是狠狠地打了一波摄影组的脸，有个年轻不怕死的摄影师硬着头皮问，“有什么不同吗？”
　　“带了过肩之后才会有一种蒋莹更想靠近杭澈的感觉。”
　　接下来灯光组又接受了一波暴击，“打光的时候蒋莹这边上柔光，杭澈这边换成硬光，这样人物关系里面，杭澈的主导性才能突出来。”
　　说完幕后又怼了男配角，“你这一段完全不用这么暴躁，反派不是都要歇斯底里，你可以优雅地表现出你的可怕，这样才更刺激更有看点。”
　　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环节，徐图两只手来回倒腾着手里的马克笔看着对面的鲍萍萍说，“好的演技决定能否达到预期值，但拯救不了烂剧本。好的剧本直接决定了这部电影的上限值与下限值。”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战争一触即发，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秒这里是否变成修罗场，然而此时徐图却掉转了话风，“我看过剧本了，没有任何意见。”
　　马克笔在桌上敲了敲，鲍萍萍心里泄了一口气，编剧可是她的老本行，这要是被直接否定，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当场翻脸，“那问题出在哪？”
　　“拍摄和镜头画面上。” 徐图直击要害。
　　所有人此时大气不敢出，鲍萍萍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之前的那些都要重拍么？”
　　“如果可以的话。”
　　其实之前就有一些有经验的工作人员看出了问题，但现在就好比，粪下面有黄金，谁也不愿意先伸手主动去揭开。
　　好家伙，这新来的副导演不仅伸手了还递到了大家面前。
　　顿时现场陷入了争论中，重拍可不是简简单单两个字，拍摄周期，剧组档期，租用的场地，服道化每一样的都关联得死死的。
　　鲍萍萍敲了敲桌子，众人噤若寒蝉，周围死一般沉寂。
　　她半瘫着靠着扶手，手撑住遮住嘴巴，眉头打结。
　　最后她放下手，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众人望向她等待着一个答案，她拍了拍手， “各组准备好，重拍！接下来的安排后面剧务会通知大家，散会吧。”
　　这么随意？？？
　　投资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说重拍就重拍，到底靠不靠谱啊？大家心里都没辙，甚至担心剧组不会就此解散吧？也有乐观的工作人员安慰自己，现在这个社会就是人傻钱多，也许鲍萍萍还真能重新要到追加投资。
　　总之，大家忧心忡忡地各自散去了。
　　徐图走过来环抱着手臂靠在桌沿看着坐在一旁的鲍萍萍，“你要怎么说服制片？”
　　鲍萍萍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十几秒她两脚一蹬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徐图的肩膀，“那是我的事，我回一趟北京，这段时间，麻烦你多上心。”
　　徐图起身双手插进口袋无比认真地看着鲍萍萍，“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不然不就成了吃白饭的吗？只是你这边能搞定吗？”
　　鲍萍萍看了一眼旁边的杭澈继续往外走，“搞不定也要搞啊！”
　　徐图坐在刚刚鲍萍萍的位置，椅子上还有些温度，她看着对面的杭澈问，“是不是觉得我太较真了？”
　　杭澈却笑了笑摇了摇头，“事实上，我认可你说的每一点。”
　　第二天鲍萍萍直接飞回北京找公司谈片期和追加投资的事宜，剧组交给徐图全权负责，工作人员完全不理解从哪里空降来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导演，但很快，他们就被徐图的专业能力和拍摄天赋折服。
　　无论是从分镜还是拍摄的节奏上，她都表现出十足的老道，完全不像是没有一部电影作品的新人导演，最可怕的是她还很会调教演员，甚至群演也不会区别对待，在她的指导下，好几个群演直呼自己开窍了。
　　实力永远是让别人闭嘴最好的方式。


第181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6）
　　没过两天，蒋莹回到剧组，不管发生什么生活总要继续，工作也要进行。原本爱笑和谁都打招呼的她这次异常安静，剧组其他人见了她有些吃惊，还以为会休息更久，没想到提前回来了。
　　她过来礼貌地和徐图打了招呼，模样还有些恍惚，看样子受到了刺激，看她年纪不大，估计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见她离去的背影徐图于心不忍，对着一旁正在做临时排期的场务招了招手。
　　“给蒋莹在剧组配一个临时的生活助理。”
　　场务抬头看了眼拎着行李箱下台阶的蒋莹秒懂，“好的，马上安排。”
　　徐图对拍戏一向较真，蒋莹既然进了组，那就必然安排上了通告，图能力强要求也更高，对镜头语言把控很精准，对演员镜头表现和配合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蒋莹的戏份没那么复杂，主要是和杭澈搭戏，她的演技在鲍萍萍那儿可以将就，稍微外放一些的表演方式，对于长期接触舞台剧话剧的导演来说恰好对口。
　　但徐图讲究的是内敛的方法，蒋莹的表演在她看来就是用力太猛，那双眼睛又尖又毒，稍微一个走神都能给人家抓个现行，于是两场戏拍了一上午不知道喊了多少次cut。
　　蒋莹无法适应徐图的高强度输出，心里数着重拍次数更无法集中注意力，终于在第36次叫停后崩溃大哭。
　　她哭得梨花带雨，似乎受极了委屈，徐图看了看时间也快中午，只能让大家提前休息吃饭，杭澈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坐在身边。
　　徐图丢了监听器叉着腰走到两人跟前和杭澈对了对眼神，杭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徐图别说些刺激的话，徐图叹了口气两只手提了裤子蹲在蒋莹面前。
　　“导演...对不起...都怪我...耽误大家时间了。”蒋莹一边哭一边打嗝，眼泪更是控制不住。
　　童年从远处踮着脚看着这边，杭澈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挠了挠脑袋又跑了出去，徐图斟酌了一下宽慰道，“你现在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花瓶。”
　　杭澈轻轻一笑，“花瓶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吖。”
　　“别人这么喊你你不生气吗？”蒋莹反应过来嘀咕了一句，“哦，别人才不会这么喊你。”
　　童年抱着一张塑料凳子跑了过来，将椅子放在徐图身边拍了拍她肩膀，“徐导，请坐。”
　　徐图一脸吃惊看了眼杭澈心下了然，“谢谢，你这个助理当得没话说。”
　　“嘿嘿，都是我老板教我的。”童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先说话，我去拿盒饭。”
　　徐图回头见蒋莹神色更加哀伤，想到刚才的场景估计是触碰到她的伤心事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花瓶。”杭澈回。
　　蒋莹低着头不说话，时不时因为打嗝耸着肩膀。
　　“即便你是这张人民币，也还有人嫌弃你是纸质的带着不方便。”徐图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但不喜欢会影响到这张纸币的价值了吗？”
　　杭澈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没想到这么多年，徐图手机都换了，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元还在手机壳里。
　　“要说花瓶，你这个花瓶当得还不够格呢。”杭澈一听欲阻止，徐图使了个眼色一边把纸币叠好扣进手机壳一边继续说，“别说别人不服你，我要是她们我也不服，你要做什么？在这里伤心难过？对你有一点帮助吗？”
　　见蒋莹没太激动，徐图继续说，“你要做的是提升演技，拿出真正的实力让别人闭嘴，不然你就一直当个花瓶。”
　　说到实力，蒋莹很不服气，她也是科班出身，和倪雯雯同期出学校拍的戏，而现在人家早已经演起大女主，自己还是万年老二，但即便这样她也从来没有松懈过，“可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没有公司没有背景，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靠自己的努力。”
　　徐图忙打断她，“顺着流水游泳，只需要稍稍努力就能走很远，逆流而上，拼尽全力不进则退，是游泳的人不够努力吗？”
　　大多数人觉得努力就该有回报，傲慢自以为是别人不够努力，忽略了顺势而为的诸多条件，但事实如此吗？
　　说完又指了指一旁的人，“杭澈是全程跟组的演员，在你看来算不算努力？”
　　蒋莹红着眼睛看了一眼杭澈委屈巴巴地说，“当然努力了，她是我奋斗的方向和目标。”
　　好家伙，几年不见刚进组一无所知的女孩现在都成别人方向和目标了，徐图一时愣神开了个小差。
　　但这不重要！
　　她继续循循善诱道，“可是按照你的逻辑，她是女主角把自己的那部分拍完就好了，其他人的戏份没有她的时候，她很早来现场不是白努力了吗？”
　　蒋莹眉头卷成麻花，整张脸泛着红晕，她抹了一把眼泪问杭澈，“为什么？”
　　明明不需要这样麻烦，明明她的演技已经足够交出满意的答卷。
　　杭澈和徐图对视一眼，徐图扬了扬下巴让她也说说，“人家都把你当偶像了，你还不赶紧透点底让人家学学。”
　　杭澈无奈，好为人师不是她的风格，蒋莹的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流转，杭澈只能实话实说，“因为其他演员也都是这个电影里面很重要的一环，我也需要去看大家怎么演来考虑自己怎么去回应对手戏。”
　　徐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双手一拍，“对头，一部作品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的独角戏，只有自己努力，这出戏是不会好看的。”
　　蒋莹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咬着嘴唇不再说话，她今天的成绩里有无数人的帮助和气运加持。
　　“那其实...我还不够努力。”相比之下。
　　所有回报都只是靠自己努力的想法，很危险，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而不是对努力的奖赏。
　　徐图知道对方已经悟到，起身跺了跺脚，“所以，你要从观念转变，从现在做起。”
　　实在过不去熬过去也就过去了，一味自怨自艾得到的也只是同情之后的轻视。
　　蒋莹必须面对自己，必须认清自己不是那场车祸的遇难者，而是接下来要勇敢面对生活的幸存者。
　　----
　　宋知开完庭出了法院大门就看到台阶下面坐着两人，亦如那天在看守所门口一样，她假装没看见从一旁下了楼梯。年轻男人见她出来刚才还蔫了吧唧和霜打茄子一样，瞬间满血复活拍了拍一旁昏昏欲睡的女生指了指这边。
　　于是，毫不意外地，两人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宋知走到了马路对面。
　　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场，宋知居然主动搭讪，“你叫周不悔，是吧？”
　　女孩眼睛一亮，“啊，我就说你不会完全没兴趣我的提议，居然连我的名字就记住了呢！”
　　宋知从未见过如此自恋之人，比沈莘还要强上几倍，她无语地笑了笑，“我很好奇，你真的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吗？”
　　女孩拍着胸脯保证，“我可是周不悔，当然不可能后悔啦。”
　　宋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那你今天会后悔来找我，因为我完全不会接受你的采访。 ”
　　“欸欸欸！宋大律师别走啊。”
　　“你调查我？”一道凛冽的寒光扫过。
　　也是，不调查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开庭，正好守在法院门口。
　　女生尴尬地笑了笑，“记者嘛～这么一点职业技能还是具备的。”别说边跟上前，“你说得对，我知道了，这篇报道应该是批判的检讨的，而不是对那位母亲苦难的歌功颂德。”
　　附近比较偏僻不好打车，宋知往前路口走着，“你是小朋友吗？ 别人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
　　女孩双手背在后面，少年老成的模样走在宋知身侧，“那当然不是，而且后悔的标准要我自己说了算，我请你吃饭，就当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莽撞赔罪怎么样？请你吃法国大餐？”
　　女孩站在宋知面前阻挡了她的去路，她笑靥如花，高高的马尾晃着，宋知突然想起了《蝶》里面杭澈扮演的那个叫做杨冉的记者，背着太阳站在光晕下。
　　法国大餐，她请杭澈吃过，那张脸当时就在桌对面和自己交谈甚欢。
　　该死，怎么又想到她了。
　　“谢谢，我这只山猪吃不了细糠！”宋知婉拒，从女孩一旁绕过去。
　　周不悔一向不在乎面子，立刻滑跪道歉，“哎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我一向不记过，有仇当场报过了。”
　　年轻小伙子嘟囔了一句，“神气什么啊，百般刁难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最毒妇人心！”
　　宋知听到后面五个字，突然停下，周不悔还以为她改主意了，刚刚愁眉不展的脸立刻做出夸张的笑容。
　　宋知转身看着他们不说话，眼神透着犀利好似要把人看穿。那男人被看得心虚，下意识往女孩身后躲了躲，宋知上前一步望着周不悔身后的男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当上这个记者的。”
　　男人跟了一路，看自己同事如此百般讨好本身就有些情绪，“我当然是凭我的真本事！你怀疑我们是假扮的？”
　　“我给你看我的证件。”周不悔说着从口袋里拿出记者证，无比自豪地递过去，宋知抬手拿了看了看。
　　照片比本人青涩很多，真人比照片讨厌很多。
　　她将记者证还回去，周不悔神气地揣进兜里。
　　女孩面露喜色，“怎么样？相信我们了吧。”
　　宋知勾唇讥笑，“看来这家报社也不怎么样。”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宋知不管他们继续往前走，“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最基本的常识应该有吧？”
　　“什么意思啊你？”男人忍无可忍。
　　一辆出租车稳稳当当停在宋知面前，她打开车门回头说，“麻烦两位大记者回去好好查查，最毒妇人心这句话。”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又一次，周不悔被宋知甩在了身后。
　　什么意思啊？周不悔拿出手机搜了搜：最毒妇人心，原意是“最毒负人心？”说的是辜负的人最恶毒，只是后来渐渐变成了对女性的抹黑。
　　女孩无语地看了一眼吞了口口水的愣头青，两人都沉默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周不悔当然要爆发！
　　她实在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男人的后背上还不解气，男人边跑边说，“我哪儿知道嘛！现在不都这么用！”
　　出师不利，再战败北，周不悔咆哮，“猪头吧你！”


第182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7）
　　下午蒋莹总算找到一点感觉，徐图也放慢了一些节奏，几场戏拍得虽然没那么顺利但也比早上剑拔弩张得好。
　　徐图的脾气比鲍萍萍好很多，她也发火，但是能发出个所以然来，不像鲍萍萍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因而剧组的工作人员更愿意和她相处。
　　傍晚下了戏，今晚剧本没安排夜戏，大家收了工就各自回了酒店。
　　杭澈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注意到了桌边那袋药品，她定了定神，捏紧了手里的毛巾。
　　蒋莹身心俱疲，回了酒店澡也没洗啥也没干躺在床上一直到窗外夜幕浓稠，她有些渴了，挣扎着爬起来去桌边拿了水壶烧了一壶白开水。
　　不一会烧水壶呼呼作响，她拿了一旁的玻璃杯，浑浑噩噩地接着水，等反应过来时，滚烫的热水早已透过玻璃，她失手一放，整个人往后一跳，用手摸着自己的耳垂，幸好，热水没洒到自己腿上。
　　看着满地狼藉，她不知怎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定是刚才太烫了。
　　她就没有依靠了，再也没人给她收拾烂摊子，只能抽了一些纸巾自己蹲下将地毯吸干，再扔进垃圾桶里，嘴里渗出一些铁锈味。
　　溃疡已经两天了，还是没好，收拾完之后，蒋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瓶维c刚准备打开，门铃突然响起。
　　杭澈的突然到访让她有些始料未及，蒋莹请她进来坐。杭澈看着桌上那瓶维生素C片出神，蒋莹解释说，“哦，之前不小心把嘴唇咬破了，有些溃疡。”
　　所有治疗溃疡的药不过是让伤口更严重，来引起身体的重视，好得更快罢了。
　　伤害自己也许是要掩盖更疼的伤疤。
　　见她有些不对劲，杭澈关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刚才不小心打翻了热水，幸亏没浇到身上。”她低声讪讪地说，“就是杯子脏了，挺难过的。”
　　杭澈抿了抿唇，“你伤心的不是杯子脏了，而是你只有这一个杯子。”
　　蒋莹听懂了，苦笑一声。
　　杭澈递上手里的袋子，“这里有一些药，我想你比我更需要。”
　　蒋莹一头雾水，接过袋子拎到面前看了一下都是一些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一类，“谢谢，我应该不大需要，只是溃疡而已。”
　　“这是之前我们拍戏时候扭到脚。”杭澈好听的声音缓缓道来，“你的经纪人送给我的。”
　　蒋莹心猛地一沉，半天说不出话。
　　“阿璞？”
　　“是。”
　　蒋莹缓缓将袋子抱在怀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整个人无力再支撑慢慢蹲了下去自言自语，“其实阿璞一点也不喜欢吃蛋糕。”
　　是我爱吃，可是我看到她那么辛苦给我跑剧组，我就吃不下去了，上镜胖三圈，我必须保持身材，从那以后，我就让阿璞替我吃，你吃了就等于我吃了。
　　最后，白色的奶油蛋糕沁在血泊中。
　　“如果阿璞不是陪在我身边，她可能现在还健健康康的。”
　　蒋莹一遍一遍想着阿璞，就像拿着维c抵上溃疡的伤口，疼到麻木，鲜血直流，期盼自己好得快些。
　　杭澈也蹲下来，顺势摸了摸她的头，“情绪不是靠忍，忍伤己，也不是靠发，发伤人。”
　　蒋莹声音颤抖，“那怎么办？ ”
　　“顺其自然。”
　　她疑惑地抬头，“顺其自然？”
　　“对，顺其自然，不去在意，自然而然。”杭澈扶她缓缓起身替她擦去了脸颊的眼泪，“就像春雨润大地，太阳化冰雪。”
　　蒋莹怀里的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杭澈顺手指了指一旁的桌子上的玻璃杯，“这杯子里的水，能回来吗？”
　　蒋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过头摇了摇头。
　　“既然无法改变，不如想想用杯子去装点其他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蒋莹吸了吸鼻子上前开门，童年探出脑袋冲她笑，“蒋莹姐，老板叫我给你领的剧组福利呢。”童年递上两杯饮品，“想喝银耳汤还是绿豆汤？”
　　装点其他东西……
　　蒋莹扶着门回头看杭澈往这边走，她打开门让杭澈出去，从童年手里拿了一杯，“银耳，谢谢。”
　　杭澈和童年站在门外，双方互道晚安，杭澈回答了蒋莹之前的问题，“也许阿璞觉得在你身边，很快乐呢。”
　　蒋莹拿着那杯银耳羹愣在原地，而后门被缓缓关上。
　　童年打开剩下那杯饮品插了吸管边喝边问，“老板，你都告诉她了吗？”
　　“告诉她什么？”杭澈拿出手机划开，点开了朋友圈。
　　童年放下吸管着急地说，“就是她经纪人之前来求情说的那个故事啊。”
　　杭澈平静地说了句，“没有。”
　　童年着急地放下饮料问，“为什么不告诉蒋莹，她其实才是阿璞的光啊。”
　　杭澈手停在屏幕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助理沉吟片刻，“就让阿璞厉害的样子，永远留在蒋莹心里吧。”
　　童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
　　宋知找到于永春的丈夫，带着厚厚的资料来给男人看，男人约在一家肯德基，那是周末，店里不少学生，宋知等了他许久，最后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四处张望。
　　宋知举手示意，男人大腹便便地走了过来，点了一杯可乐没问宋知要喝什么，宋知自己下单了一份薯条和橙汁。
　　男人原本还有些客气，宋知也一五一十地和他介绍自己的身份以及上次会面于永春的情况，可是当宋知提到是否可以筹集一笔资金作为被害者家属谅解金的时候男人彻底冷了脸，他放下手里的可乐打了一个嗝，十分防备又不耐烦地说道，“我能把孩子接过去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她杀了人还要我来帮忙擦屁股？我们都离婚多久了？”
　　宋知调查过男人的基本情况，早年出轨离婚之后一直也没有孩子，这次之所以愿意把女儿接过去，多少也有些养儿防老的算盘，现在在他口里变成了极大的恩惠一样，而他原本就有抚养的义务。
　　“你女儿前十年都是于永春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倒不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话，为了于永春这个案子还能有转圜，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想办法那是你律师的事情，和我有关系？我今天能来完全是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要钱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一个杀人犯死有余辜，都要死了还想拖累我要一笔钱给她赎罪，哪有这样的好事？！”宋知倒没那么天真地寄希望于这个男人能给予多少帮助，现在是最基本的善意也没有，多说无益。
　　男人见她没别的事情，将桌上那杯可乐打开盖子一饮而尽，伸手抓了一把薯条踢开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宋知看着那份所剩无几横七竖八的薯条没了半点胃口，她将摊开的资料整理着。
　　忽然对面长桌一群高中生正拿着手机旁若无人地喧哗着。
　　一名短发女生一只手拿着鸡翅一只手划着手机，“真无语啊，都怪学校收手机居然错过来了这么大的瓜！这些事怎么都是梁琪干的啊？亏得我之前骂了杭澈大半年呢！”
　　另一名长发学生用薯片蘸了蘸一旁的番茄酱，“新闻嘛真真假假的，说不定明天来个反转呢。”
　　一旁的同伴提醒着，“可是珩世不都解约了吗？这事就是梁琪干的，都板上都钉钉了。”
　　那名短发学生十分生气，“啊？我之前骂了杭澈那么久，不都白骂了吗！”
　　“谁让你听风就是雨的。”
　　她很不服气，“我怎么听风就是雨了？明明是梁琪和唐颂故意搞营销把我骗了，我才去骂人的好吗？”
　　“怎么又怪梁琪了，你不是她粉丝么？”
　　“我早就不喜欢她了！而且我是她粉丝她居然耍我，把我当枪使。”短发女生放下鸡翅随意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我现在就代表正义去骂死她。”
　　忽然从宋知身后走出来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份鸡柳和饮料，“我们互联网上那些键盘侠都是什么人呢？原来是这样一群见风使舵的‘正义’学生啊！”
　　那群学生被女人的气场吓得往旁挪了挪，女人放下餐盘坐在他们身边。
　　看着熟悉的身影，宋知歪了歪脑袋，盖下资料往后一靠看起了热闹。
　　短发女孩一盖手机撑着桌子表达不满，“你知道什么啊，要不是我们天天盯着他们，鞭策他们，那些明星会奉公守法吗？”
　　“呵呵，我真是听不下去了。”扎着马尾的女生扔了手里的鸡柳轻蔑地扫视女孩一眼，“你的意思是人家能洁身自好都是被你骂的呗？”
　　其他小伙伴纷纷帮腔，“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
　　女生一拍桌子吓得这群高中生一哆嗦，“你管我是谁，我今天就替天行道行侠仗义替你们父母教你们做人！”
　　毫不意外地，一片混战，柜台后的服务生忙过来劝架。
　　男服务生拽着马尾女生求她消消气，“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是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解气！”女生来势汹汹就要冲上去，被服务生抱住腰身，“少管我！”
　　服务员见对方四五个学生也不是好惹的，忙劝女孩，“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女孩一听直接炸了，指着那群人，“那他们怎么不退？他们怎么不忍？”
　　服务员忙挡在一群人中间缓和气氛说，“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嘛。”
　　女孩叉着腰皮笑肉不笑道，“那我祝您福纳百川福如东海福寿齐天好吧。”
　　服务员双手一挥和那群人站在一起指着女孩，“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你不先听听看他们怎么说话的！”女孩此刻情绪上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我们讨论明星怎么你了！”
　　“什么怎么我了，我是护杭舰队！你再说杭澈一句试试！”
　　学生们这才明白原来是触了人家逆鳞，看来还是个死忠粉，这么激动也不足为奇了。


第183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8）
　　眼看双方混战一触即发，忽然一沓照片散落在地，一名职业打扮穿着一身正装的女人抱歉地蹲在他们之间。
　　大家抬了抬脚，地上的照片竟然是？
　　有带血的剪刀，伤口的血渍，各类伤口的细节照片，一群人面面相觑咽了口口水不敢说话。
　　宋知将照片一张张捡起整理好拦在女孩面前，环顾了一下众人笑了笑，抱歉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当事人，今天出门没吃药，情绪不是很稳定。”
　　对面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当事人？什么当事人？”
　　“不会是？”
　　“看刚才那个照片，不会是在逃嫌犯吧？”
　　一群人又是往后退了一步，服务员吓得有些哆嗦，毕竟他刚刚离女孩最近，他对着宋知咧着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大家开玩笑呢。”
　　女孩在宋知身后探出脑袋，“你确定这是玩笑吗？在场有一个人觉得好笑吗？”弦驻服
　　宋知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上嘴跟着宋知走出了人群。
　　身后人纷纷议论，“年纪轻轻，居然是个精神病？”
　　“真是没看出来。”
　　“幸亏刚才被她家里人带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带什么凶器呢！”
　　“欸呀我的天啊，你这说得我一身冷汗了。”
　　.
　　周不悔朝着身后肯德基看热闹的人群做了个鬼脸，心情十分愉悦地跟着宋知，“真没想到，你会帮我？”
　　宋知头也不回，“是啊，我刚才那杯橙汁一口都没喝。”
　　“明白，走，我请你！”
　　宋知侧目瞥了周不悔一眼没有反对，周不悔心里狂喜，嘻嘻，果然功夫不负我小天才！
　　两人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坐着，宋知抿了一口冰美式，看着对面盯着自己脸上写满了开心的小记者说，“你又跟踪我？”
　　周不悔挠了挠头往前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看你说的，偶遇这种事情的概率也是很大的。”
　　宋知才不相信她的烂借口，笑着摇了摇头打开资料，周不悔眼睛都快长到那些资料上了，宋知感觉她越靠越近啪地一声关上文件。
　　周不悔被抓个正着，坐回位子上拿起面前的咖啡假装喝了起来，没话找话，“你说为什么那些人，明明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这些明星，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巴不得用最恶毒的话才解气？”
　　“因为这种行为一旦对别人起了作用，他们的存在便有了价值。”宋知想到刚才的情景犹如小学生吵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还说自己不幼稚，这么大的人和高中生斗嘴，真不知道你几岁。”
　　“这个几岁有什么关系！？”周不悔得意地仰着脑袋，“你知道什么是粉丝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隐秘而热烈的爱吗？”
　　宋知咳了一声摇了摇头。
　　“粉丝的爱就是这样无私！”周不悔一挥手懒得解释，“你不追星，你不懂。”
　　宋知轻声一笑，其实之前摄影师提到周不悔从叙利亚回来的事，宋知回去就查了她关于那些战地的报道，对周不悔是有所改观的，但更多的是因为杭澈曾提到叙利亚文物在中国展出的事情，潜意识里她对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有了更多的关切。
　　“和我说说叙利亚吧。”宋知语气十分诚恳，“战场做报道的时候，你不怕吗？”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会突然提到这个，周不悔先是愣住，“不怕。”继而放下手里的咖啡一改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其实也有害怕的时候，但是新闻的底线是真实，只有站在现场，才能接近真相。做记者嘛，我当然是要拿到一手的资料了，不然也不会缠着你啊。”
　　勇气做铠甲，无所畏惧，这么热血的记者，这么多年宋知很少见到。
　　周不悔想了想，手指摸着咖啡杯的边缘低着头自嘲地笑着，“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叙利亚过得惊险又困苦。”
　　宋知不说话，愿闻其详。
　　女孩抬头眼里又一层薄雾，“和满目疮痍的城市，流离失所的他们比起来，我们遇到的那些真算不了什么。我们在那被叫作中国公民，而他们被称呼为叙利亚难民。”
　　说到这里，周不悔低了低头，“刚去那儿的时候，确实胆战心惊，但他们知道我是中国人，都对我很好，有一次我们的摩托抛锚了，来了叛军，我以为我当时肯定要死在那了，可是对方得知我是中国人，立刻放下了枪，还帮我们修好了摩托。”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
　　“采访结束的那天，在大马士革，有位卖花的女孩送了我一朵玫瑰，我知道那代表着希望和热烈。她说中国帮助叙利亚太多了，她祝福我也很羡慕我。”周不悔看着宋知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她眼里的泪水代表什么。”
　　有的玫瑰是被人悉心滋养，而有的，被泪水浇灌。先祝福
　　宋知眼里流露出柔软的心疼，“为什么会选择做记者？”
　　周不悔憨憨一笑，两只手握着咖啡杯，“有时候我希望这个世界再美好一些，没有穷人，没有富人，没有阶级，没有对立，没有欺骗，没有背叛。”说完她低着头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天真。”
　　宋知手指微微一动，想起了那个人，她出了会神，随后对上周不悔抬头的眼神，“不会。你看过电影《七宗罪》吗？”
　　周不悔松了口气，拿起勺子搅拌着咖啡，“那个电影很出名，不过我看得太早了，内容记不太清了，你喜欢看电影吗？”
　　宋知点了点头，“因为一个朋友，这半年看了不少。”
　　“说犯罪的吗？”
　　宋知给了她一个甜美的笑容，“其实内容我也忘了差不多了，只记得结尾男主说的那句：‘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奋斗，而我只同意后半句’。”
　　这个世界值得我们去奋斗，不是因为他有多美好，而是因为没有痛苦衬托，美好也会索然无味。
　　周不悔明白宋知的意思，她笑着放下勺子好奇地问，“该我问了，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宋知避开她的眼神翻开资料不以为然，“你不是说了。”
　　“我说什么了？”周不悔不解。
　　宋知抬头微微一笑，“隐秘而热烈的爱。我是杭澈的粉丝。”
　　周不悔瞪大眼睛，“你也是护杭舰队？！”
　　“怎么？看起来不像吗？”宋知的语气不容置喙。
　　周不悔用打量的眼神将对面的人看了个遍，“超话几级？有加群么？会签到吗？”
　　宋知心虚，“那倒没有。”
　　周不悔失望，“那你也好意思说你是她粉丝？你个假粉。”
　　被这个小屁孩质疑自己对杭澈的感情，宋知不能忍，她一向理智，但此刻却有些冲动好胜心达到顶峰，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边的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了之前团建截取的那张只有她们的照片。
　　“这个算不算？”
　　周不悔看了手机屏幕准备伸手就被宋知收了回去，“我去，你这个p得不错啊，毫无痕迹。”
　　宋知点到为止，并不想透露那就是真实的照片，“相信了吧。”
　　“亲人，不打不相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姐姐！”
　　“我拒绝。”
　　此后，两人的话题就变成了杭澈粉丝交流大会，宋知撑着脑袋听周不悔滔滔不绝，时不时附和两句直到夜色降临，两人才意犹未尽地道别。
　　宋知看导航离自己家两公里，想着打车有些划不来，于是戴上耳机，放着杭澈之前在晚会上演奏的那首《寂静的森林》，将背包提了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数着一盏又一盏车灯，明明暗暗。
　　她心里有个人，看灯如红豆，醉相思。
　　第二天宋知要出差去外地开庭，为了赶动车起了个大早，出门时外面起了雾，路灯像是萤火虫一样还亮着，不一会儿的车从迷雾里闪烁着黄色跳灯渐渐驶近。咸住负
　　更像两只流萤落在眼前。
　　前方可见度极低，像是穿行在云朵里，宋知上了车便开始昏昏欲睡，一睁眼正巧看见对面不远处城角楼的朝阳，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她和杭澈错过的朝霞，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晓看天色】+图。
　　黎浦早早到了候车厅冲安检入口的宋知挥手，两人卡着点上了动车，找到位置之后却发现已经坐了人，宋知核对了车票位置礼貌地提醒那位乘客，“这位先生，您是不是坐错了啊？”
　　中年男人操着口音十分厌烦地回怼，“你瞎了吗？没看见我写着4车14d啊！ ”
　　黎浦一听受不了冲上前，“你怎么说话呢？ ”
　　宋知一把拉住她的花领带，“黎浦黎浦 ，淡定，你先进去坐吧”
　　黎浦拽了拽衣服也不客气地说，“让一下，我坐里面的位置！”
　　男人不耐烦地起身给黎浦让了位置，坐下后看见宋知站在自己身旁一动不动，他有些心虚地抬头问，“你站这干吗？ ”
　　宋知假笑，“哦，看风景。”
　　“神经病。”男人嘟囔了一句，眯着眼假寐。
　　五分钟后，车缓缓开动离开站台，宋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票，弯腰又说了一遍，“先生，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男人睁开眼咆哮，“我说你们有完没完！神经病啊！”
　　此刻乘警正从过道走来，宋知向他招了招手，简短解释了原因。
　　乘警要求男人出示车票，男人只能配合，“这女的就是没事找事！”
　　乘警拿着两张票仔细核对了一下，抬眸看了眼宋知，宋知微微一笑，他把票还给宋知对男人说，“您先别激动，您这位置确实没错。”
　　男人一把扯过乘警手里的车票揣进兜里，“那她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劲儿！傻帽！”
　　“您坐错车了。”
　　！！！
　　折腾了一会宋知如愿坐了下来，黎浦惊叹地看着她边摇头边鼓着掌，“师父，你好贴心，专门等车开了才不厌其烦地提醒。”
　　“别阴阳怪气了，把材料拿出来再对一下。”宋知睨了小徒弟一眼，“开庭时候别开小差。”


第184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9）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们对那些似是而非的事情总是有着极大的好奇心。自从蒋莹回到剧组，就有不少传言，各种各样的版本，各种各样的听说。
　　杭澈这头换了身西服正准备出门，童年躲在帘布门口一把拽住她还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杭澈听见外面有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环抱站在她身后。
　　“听说是珩世的陈三怡之前专门去了杭州找蒋莹签约。”
　　“好尴尬啊！谁不知道珩世的梁琪和杭澈是死对头啊，蒋莹不是看着和杭澈关系蛮好的嘛？”
　　“大家逢场作戏而已，什么关系好啊，到头来都是要看利益的。”
　　原来是道具组和服装组的几名工作人员来拿东西。
　　“你说她为什么不签景歌啊，她不是和倪雯雯是中国好闺蜜吗？”
　　“还好闺蜜呢，就是卖人设，我告诉你们，我刚刚啊听见她和别人打电话掉眼泪呢，本来我还不知道是谁，最后听她说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为什么不能在一家公司之类的，铁定肯定就是倪雯雯。”
　　“这女的怎么这样啊！就那么怕蒋莹去抢了她风头吗？”
　　“那可说不准，她一直都是靠着邱云宇的绯闻炒热度，演技也就半吊子，谁愿意给自己找个定时炸弹放在身边，万一哪天就把她取代了呢。”
　　“你这么说挺有道理，不过珩世走了梁琪，现在只有鹿书林了，蒋莹下部戏不是给人家做女二吗？这不正好勾搭上一家公司了？”
　　“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那部剧原著IP炒得可热闹了，听说是平台的A+。”
　　“啧啧，要我说啊，趁着年轻签了公司背靠大树好乘凉，她之前那个经纪人一看就没什么能力，不然也不会一直都是演配角了。”
　　“万年女二不是瞎叫得好嘛。”
　　一群人嬉闹一阵拿了化妆品离开了化妆间，声音渐远，童年气的一掀布帘直接打在杭澈的脸上，“老板，她不会真的要和珩世签约吧？”
　　杭澈嘶了一声无奈弄了弄刚刚被打乱的刘海，“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八卦啊？”
　　童年毫不脸红，“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八卦吗！”
　　“可以放我出去了吗。”杭澈指了指外面。
　　童年让出位置，“嘿嘿。”
　　杭澈带着童年来到导演监视棚，蒋莹双手撑着额头，头发散落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小声啜泣着，杭澈从童年手里拿过纸巾递了上去。
　　蒋莹抿了抿唇，“谢谢。”她抬头看了眼徐图，“对不起，状态不好影响大家拍摄了。”
　　杭澈拉了一旁的凳子坐下，“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为什么认识了这么久的朋友说绝交就绝交了。”蒋莹藏不住事，对杭澈和徐图也没设防，“我真的想不明白。”
　　徐图和杭澈对视一眼，手里拿着鲍萍萍留在监视器旁的解压神器在指尖转动着，“天气晴朗你没有伞，有个人撑着一把伞朝你走来，突然乌云密布，你在她的伞下相谈甚欢，后来雨越下越大，她说要赶路不能和你同行，你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特别失落，天晴了。”
　　“你看，有些东西你原本没有，现在还是没有，但因为有过，你就无法再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衣服还湿着，你的心也会反复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蒋莹泪眼莹莹地看着徐图，听得十分认真仔细。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没来之前，你的世界可都是晴空万里。”
　　换个角度去看问题，会更开阔。
　　杭澈看了眼手上的剧本抬了抬手，“我们每个人就像这剧本一样，在别人那里永远都只是配角，演好自己故事的主角就好。”
　　“你没有选择我，那我也不会再珍视你。”徐图说，“人和人之间就像照镜子，等价回馈才对嘛。”
　　蒋莹擦了擦眼泪，不敢看她们低着头扣着手指，她身边没有人可以帮忙出主意，许久后才鼓起勇气说，“有几家经纪公司找到我，我不知道要不要选一家经纪公司，又该选哪家经纪公司。”
　　徐图继续转动停下来的指尖陀螺，“一直想，解决不了问题。”
　　蒋莹深吸一口气，一脸无辜，“可是我怎么知道做的决定对不对呢？你们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吗？”
　　杭澈很想说没有人能告诉你决定的对和错，任何决定只要做了，就需要学会接受，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不好，也许很久之后回头来看，未必不好，现在很好，经年之后，也许是埋下隐患。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敢想的人，少的是去做的人。
　　但杭澈无法替她做决定，只能中规中矩地安慰着，“你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胜过大部分人。”
　　勇敢地开始，比一切都重要。
　　“杭澈，如果……”她抬眸望着杭澈，眼神有些闪躲。“如果我想签珩世，你会不会讨厌我？”
　　童年原本只在一旁刷着手机，一听这话立刻起身要上前理论，杭澈伸手拦住温柔地阻止了冲动的助理。
　　杭澈笑了笑温柔地问，“我说讨厌，你会怎么做？”
　　蒋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裙摆，“我……”
　　带着答案来问问题，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心安理得。
　　“你心里已经有决定了不是吗？”杭澈起身拍了拍戏服。
　　徐图眼神在她们之间来回转动，然后挥了挥手赶人，“走走走，杭澈你赶紧拍戏去。”
　　蒋莹坐在徐图身后望着监视器里那张熟悉的脸，最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拿着手机走到了无人的角落。
　　“您好。”蒋莹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面似乎等待已久，立刻听出了她的声音，“蒋莹，考虑好了吗？”
　　“我……”蒋莹并不笨，她需要为自己弄明白一些事情，“可以和安总说话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你稍等。”
　　听筒传来一声冷峻的，“我是安逸。”
　　蒋莹紧张得手心发汗，“您为什么要签我？”
　　“你觉得呢？”安逸笑得有些压迫。
　　“我之前。”蒋莹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对话的分寸，“之前看到关于你和鹿书林的绯闻。”
　　“所以你觉得我是要潜规则你？”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透出一丝寒意，“我看起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蒋莹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签我。”
　　“无论是从形象还是演技上来说，你都有资格浪费我这2分钟。”女人冷静地补充，“但...也只够2分钟。”
　　“我明白了。”
　　“珩世不是你之前的家庭作坊，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考虑清楚了给三怡打电话。”
　　“不用考虑了，我签。”
　　对面一声轻笑的气音，“欢迎加入珩世。”
　　傍晚收工，远处云层遮住落日被镶了金边，剧组很多人都在惊叹，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童年也忍不住跟风拍了好几张，杭澈刷着手机，随后久未更新的朋友圈多了一张照片动态。
　　不到一分钟，下面出现了好几条评论。
　　舒媚儿：我眼睛花了？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人发了张火烧云？
　　沈莘：收工了啊，群里消息怎么不回。
　　童年：老板拍得真好看！
　　小八：楼上能不能不要吹彩虹屁了！
　　童年：要你管！
　　暮看云。
　　当晚，陈三怡火箭速度出现在了剧组酒店大堂，杭澈进门时余光便注意到了气度不凡的她，陈三怡上前伸出右手，童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杭澈，不考虑加入珩世么？”陈三怡轻轻松开杭澈的手，“那个小公司只是你的拖累，什么也给不了你。”
　　听她这么一说，童年雷达报警，她恶狠狠地拽着书包带蹬着陈三怡。
　　杭澈浅笑，礼貌得体地回，“谢谢你的好意，我应该不会离开松果。”
　　蒋莹进入大厅，便看到了正在交谈的陈三怡和杭澈，陈三怡目光越过杭澈望向身后的她朝她微微颔首，杭澈回眸继而说道，“看来陈老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祝一切顺利。”
　　说完她便告辞，童年跟在她身后问，“老板！她是珩世的？来和蒋莹签约的吗？”
　　杭澈抬手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你是我的助理还是蒋莹的助理？”
　　童年嘿嘿一笑摸了摸额头，“我当然是你老板的助理啦！”
　　酒店房间，蒋莹将合同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三怡接过合同检查了一遍放进包里，“后续的话，可能会给你接一些和胡超岳一起的活动，你们多互动，都是一家公司，适当的时候会有一些绯闻，你不要回应就好了，公司会操作的。”
　　将莹很想说自己能不能只是好好演戏，但她没资格提条件。
　　阿璞走了，把蒋莹说不的资格也带走了。
　　她只能死死地抓着裙摆，“知道了。”
　　陈三怡起身，跨上背包，“那行，我买了晚上的机票，现在还要去机场，公司给你配的助理已经在培训了下周上岗直接来剧组照顾你的起居。”干练的经纪人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有什么事随时call我。”
　　蒋莹笑着送陈三怡出门，陈三怡叫她留步，蒋莹扶着木门的手掐得泛白，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蒋莹，你可以的，你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明星的。
　　睡前看一部电影，似乎成了宋知的习惯，黎浦已经睡着，宋知躺在酒店大床上刷着手机，她点开了那张金色的云朵看了许久。
　　关上手机的她望着天花板，她总是想起那个人，不自觉关注她的消息，就像刚刚到来的夏天，手上的那杯冰镇冷饮，擦去多少遍啊，那细小的水珠还是会绵绵密密地冒出来。
　　可是，她是月亮，是星辰，不是萤火。


第185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0）
　　今天拍的这段戏是蒋莹和杭澈站在池塘边说话，突然有个小孩恶作剧丢了一块石头，蒋莹受到了惊吓，但是拍了很多遍，导演这边刚喊丢蒋莹就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比丢出石头要快那么一秒。
　　这种习惯性的下意识反应确实很难改变，小动作会打断表演节奏，连续拍了四五次，徐图不得不喊停，周围开始怨声载道，杭澈拍了拍蒋莹的肩膀独自向徐图走了过去。
　　两人交谈了一会，杭澈回到刚才的踩点位置对着蒋莹安抚说，“刚才和徐导商量了一下，这遍先不让小孩丢石头了，你只管演你的。”
　　说完她举起手，徐图喊着各部门注意，场记老师拿着打板，“《燕归巢》第86场6镜12条，action！”
　　镜头里两人自然地交谈着，徐图朝着道具师使了个眼色，一块石头噌的一声飞过蒋莹的耳朵，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身旁的池水里，她心一惊望着池面。
　　“cut！”徐图拿着对讲机从镜头后面探出脑袋给远处的她们比了个大拇指。
　　蒋莹立刻反应过来，杭澈上前一步柔声道，抱歉，是我的主意，吓到你了吗？
　　明明是帮助自己，却温柔地道歉，蒋莹抿着唇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些感谢的话就被剧组宣发人员打断。
　　“杭老师，那边剧组约的外宣记者采访。”
　　杭澈朝她点头，“我先过去，你和徐导再讨论一下接下来的镜头安排吧。”
　　看着杭澈的背影，将莹刚刚还勉强的笑意消失立刻又哭了起来。
　　徐图看着她边抹眼泪边来到监视器旁乖乖地自己搬着一旁的蓝色塑料椅，“这一遍不是拍得蛮好的吗？又哭什么？”陷诸付
　　蒋莹情绪都写在脸上，之前是个小太阳，这一次回剧组人设变成了小哭包，大家都快习惯了，她哪天不像林黛玉一样闹一场还不习惯，“我以为，我以为……杭老师不会理我了。”
　　徐图当什么事呢，架着腿靠着导演椅，“她在你心里就那么小气啊？”
　　蒋莹又打了一个哭嗝。
　　徐图给她递上一瓶矿泉水，顺便还打开了盖子，“了解一个人呢，不要看她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蒋莹抽噎两声，“她为什么不讨厌我呢……”
　　徐图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你看你，别人介意你也难受，不介意你又难受，那你要别人怎么样。”
　　记者客气的伸手和杭澈握了握，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的来历，这部电影备受外界关注，加上最近梁琪和杭澈的私人恩怨闹得沸沸扬扬，这家媒体也是找了关系搞定了景歌致华的宣发高层才得到了机会。
　　“我们看到剧照中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很多争议，你怎么看？”女记者拿出手中的照片明晃晃地展示在摄像机面前，颇有兴致地看着杭澈。
　　不怀好意，别有用心，制造话题，搁这挖坑呢。
　　杭澈垂眸思考了几秒，再次抬眸眼里透出一片清明和坚定，“对于我来说，作品是我和观众朋友交流最好的载体，表演是一种纯粹的体验，戏中穿什么，吃什么，看什么，任何一个桥段和角色都不能割裂开来。”
　　她继续说道，“电影本身就是讲述个体，群体和背景时代的故事，尤其是这种有原型的，需要去还原，去尊重现实。不能只拿着一张剧照或者一小段剧情就去判定一个角色和一部电影，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走进电影院，更全面完整地去了解这部电影，这样才会更加客观地去评价ta。”
　　回答得滴水不漏，主持人被她温柔而有力量的话语折服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着又问，“听说剧组筹备项目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您了。那这一次出演‘鉴湖女侠’和以往的角色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呢？”
　　“首先作为一个演员能遇到这样的角色非常荣幸……”
　　半个小时的采访轻松愉快地结束，杭澈起身和记者道别，回头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小助理，一般这个时候她总会陪在一旁，杭澈有些疑惑，回到片场时看见徐图和蒋莹正对着监视器画面，耐心地和她讲解回看的镜头。
　　“有时候不清楚就是最好的状态，你不能去设计，一设计你的表演就已经有了既定的路线，这个角色不是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对吗？”
　　蒋莹一知半解，“那我是要随着情绪去演吗？”
　　“也不能完全这样，你看这一段。”徐图用对讲机的天线指着画面里的哭得楚楚可怜的蒋莹，“虽然这里要掉眼泪，但不能太多，给多了，那角色就是你自己，你看这个角色跟着女主这些年，遇到问题不会这么不理智，能明白吗？”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她们身后的杭澈眼里起了雾，她想起了周瑟，那个曾经也如徐图这般对自己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的贵人。
　　也是在广州，也是在剧组。
　　周瑟告诉她，“你看你哪有那么差，那么差怎么能接到了这么好的剧本，和邓子衿搭戏？”
　　周瑟告诉她，“演员不应该执着于演技，而是提高理解能力，对角色对剧情对情绪理解了多少就呈现多少效果，理解来源于经历，认识的人和读过的书，看过的风景和感受过的每一份情绪。”
　　周瑟告诉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别把自己困死在一件事一个人上。”
　　周瑟告诉她，“人就像炉里的炭火，一直在燃烧的，才会有血有肉有骨头，太红了，红过了就成了灰。”
　　.
　　想到这些，眼睛更酸涩了，杭澈望天眨了眨，将有些东西逼了回去。
　　“你啊！不要怕导演喊cut，就怕导演全都给你一遍过了，到时候观众骂演技差的又不是导演。”
　　“那ng十几条还是挺尴尬的嘛。”蒋莹略带撒娇地看着徐图。
　　“这点算什么，杭澈之前NG80多次.”徐图口不择言紧急刹车。
　　蒋莹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顿时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徐图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我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83次。”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了话题主角的声音。
　　徐图和蒋莹吓得一激灵，两人对视一眼后，蒋莹脑袋一蒙尴尬地笑了笑，“啊？那好像是有点多……”
　　徐图拍了蒋莹胳膊，还不如闭嘴呢，“采访这么快就结束啦？”
　　杭澈全然不在意，只是轻声问，“童年呢？”
　　“不就在休息区...诶？刚才还在那里呢！”
　　她们回头四处张望，却见童年抱着一张塑料椅，几个工作人员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杭澈立刻走过去，将童年轻轻拉到身后，“怎么回事？”
　　几个男性工作人员看到杭澈来了收敛着解释，“她把椅子弄脏了，我就说了一句她就哭了，这样其他人怎么休息？”
　　“就是啊，搞得到处都是血，丢死人了。”
　　“这谁敢坐啊，一股难闻的气味。”
　　男人随手指了指童年怀里的塑料椅，上面印了一些红色血迹，杭澈温声问童年，“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童年觉得特别丢脸，头死死地低着，指甲扣着椅子。杭澈从她怀里拿下凳子，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又喊了一旁的女员工，“不好意思，你有卫生巾吗？”
　　见她这么露骨直接地问，那个女孩脸霎时间就红了，边走过来边不好意思地看着一旁惊掉下巴的男人点了点头。
　　杭澈牵着童年对女生请求，“麻烦可以带她去换一下吗？”
　　“跟我来吧。”女孩看童年脸色苍白立刻明白。
　　几个男生眼神交流，掩着嘴偷笑，杭澈看了一眼旁边染血被他们嫌弃的凳子，忍不住冲这群人冷着脸，“月经是受潮汐牵引，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污秽不堪。”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女子，阴类也，以血为主，其血上应太阴，下应海潮，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信、月水、月经。
　　将柔韧如水的女子经期和潮汐结合，天人合一，本就是伟大又浪漫的结合。
　　她从不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要求别人善良，但遇到欺人太甚的嘴脸也会出手小小“惩戒”。
　　身后传来一声半开玩笑半严肃地附和，“你妈不来月经怎么生的你这个兔崽子？有什么好笑的！滚去工作！”
　　那群人立刻如鸟兽一样散开，杭澈回头看见徐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杭澈拿着椅子回到监视棚，低着头拿出湿巾仔细地擦干净，又拿了一张纸巾耐心地擦了一遍，徐图摇了摇头笑，“你也太纵着她了，我来弄吧，哪有老板照顾助理的。”
　　杭澈没有假手于人，“她平时照顾我更多。”
　　蒋莹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虽然我和童年接触时间不长，但我真的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杭澈擦完后无事发生一样坐在了椅子上，徐图好奇地问，“哪里不一样。”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个容易炸毛的小刺猬。”蒋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零食递上前。
　　童年以前在公司不被重视，总被欺负，还被舒媚嫌弃不愿意用作助理，对人有一些应激的防备和敌意，杭澈从袋子里捏了一块小软糖塞进嘴里，“那是你不了解她。”
　　入口之后嚼了两下，味道有些特别，酸酸甜甜的，杭澈眉头微微一挑又伸手拿了两块放在手心。
　　童年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杭澈空出了自己的椅子，也丝毫没有嫌弃她刚才弄脏的凳子。
　　那一瞬间她的鼻头发酸，声音透着虚弱打着招呼，“老板。”
　　杭澈摊开手心自然地递给她两颗软糖，“坐着休息吧。”
　　童年很多时候都懵懵的，“这是什么？”
　　蒋莹刚刚还在想，杭澈怎么和小仓鼠一样吃着手里看着袋子里呢，“你老板特意给你留的。”
　　“给我留的？”
　　童年有些吃惊，从杭澈手里接过软糖丢进嘴里，蒋莹一脸得意，“好吃吧？”
　　“好吃。”囫囵吞枣的童年拼命点头。
　　杭澈见她喜欢笑了笑又从蒋莹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块递过去，“吃慢点。”
　　徐图让场务热的红糖姜茶也送了过来，她递给童年，童年双手接过就红了眼眶，徐图见她这样就哭鼻子故意笑话她，“诶呦诶呦，我给你一杯姜茶你就哭了，你这样，别人不知道杭澈平时虐待你呢！”
　　童年立刻放下手里的姜茶要还回去，“瞎说！我老板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徐图用手推回，“好好好，我瞎说，她最好，你们是双向奔赴好了吧。”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手里的对讲机往桌子上一丢，“收工了。”
　　蒋莹下巴差点掉地上，她直起身子眨着大眼睛问，“不拍了？这天还没黑呢？”
　　徐图活动活动筋骨扭动着身体打通关节，“我是资本家又不是奴隶主，你能尽快拍出好镜头我喊你姐都成，把你扣在这里加班对我有什么好处？还浪费剧组的水电。”
　　蒋莹从凳子上蹦起来就差没抱着亲一口，“徐导我爱你！”
　　童年喝了一口暖心暖胃的红糖水开始嘴贱，“你的爱真廉价。”
　　蒋莹朝她做了个鬼脸。
　　徐图假装严肃警告她们，明天群戏任务量可不小，你们两个今晚给我好好休息，不许熬夜。
　　最后一场戏，当时女主回到家乡，出任大通师范学堂督办，最后其同志在安徽任务失败，她在学堂被捕的这一段，除了日本街那一场群架，这一场打戏，最为重要，招数非常多，还要很凌厉，不管是对演员还是剧组来说，都是一场不小的挑战。
　　“走走走，赶紧下班。”徐图看了眼童年腰上的外套，随后冲着剧组其他人大喊，“大家都赶紧收工下班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猝不及防，现场一片欢腾。


第186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1-12
　　杭澈忙宋知也忙，她一点不觉得自己比这位大明星闲到哪里去，人家每天天南地北地飞，她南北东西的开庭，见法官比见亲妈还勤。
　　说到亲妈，有段日子没去看望，宋知刚踏上回去的地铁，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
　　一个女白领夸张地看着爆的热搜词条，“不是吧？这么劲爆！”
　　“这个要坐牢的吧？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旁边朋友侧着头一脸惊恐。
　　宋知见大家好像都纷纷拿出手机，难道娱乐圈又有什么大瓜？她正好奇着突然坐在身前的一对姐妹说道，“热搜说是杭澈替蒋莹挡了一棍子，所以骨折了。”
　　另一个女生摆了摆手，“瞎说，我听剧组的朋友说梁琪本来就是去找杭澈麻烦的。”
　　宋知一阵耳鸣，几乎没思考直接从女孩手上抢了手机，“你说什么？！”
　　女孩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的手机，“热搜啊，你自己不会看吗？”
　　宋知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把别人手机还了回去，“对不起。”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迅速打开微博，除了一条爆还有四五条紧跟着的热搜。
　　#梁琪报复蒋莹未遂
　　#杭澈受伤
　　#燕归巢剧组声明
　　#梁琪被警方逮捕
　　#故意伤人罪
　　#梁琪 杭澈
　　一连串的词条让宋知心直接坠入冰窖，她顾不了那么多，在这一站直接下了地铁拨通了童年的电话，电话一直忙音没接通，宋知抬手摸着额头无助地望周围的人群。
　　几个电话都没接通吗，她垂手呼吸加速。
　　突然手机开始震动，是童年回过来的，宋知立刻接通，只听电话那边断断续续呜咽着。
　　这一哭让她更心烦意乱，她只能深呼吸拼命让自己冷静，“你先别哭，你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童年抽咽了几声，支支吾吾急死个人，“老板不让我告诉别人，我刚刚出来给你打的电话。”
　　宋知脸色苍白，“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童年心疼得不得了，“医生说手臂肱骨粉碎性骨折，要做钢板内固定手术。”
　　宋知紧紧地握着手机，沉默两秒后冰冷地问，“是梁琪吗？”
　　“除了她还有谁啊！”童年恨不得跳脚，“昨晚我们剧组提前下班，刚出了影视城准备上车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个疯子，拿着钢管就朝蒋莹脑袋上劈，老板想都没想就用手替人家挡住了...”
　　当徐图蒋莹童年杭澈四个人一行准备坐同一辆商务车回酒店，谁也没想到梁琪居然在影视城门口守株待兔，当时情况一片混乱，多亏了徐图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张牙舞爪的梁琪按倒在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马上飞广州！”
　　到达广州的时候已是深夜，宋知马不停蹄直接去了医院，楼道里全是记者，童年从后门悄悄把宋知带了进去，徐图在走廊这头接应她们，她只听童年说是杭澈的律师来了，这件事牵扯到刑事责任，律师这个时候来无疑是解决问题的，但当她看到宋知时突然觉得十分眼熟。
　　宋知好像早就知道她一样，“徐导，她现在怎么样了？”
　　徐图一脸蒙，想着估计是童年刚刚介绍了的，她看了宋知一眼，总觉得她有些担心过头了，“怕她疼得睡不着，让医生打了止疼药，这会应该已经睡着了。”
　　宋知脚步如飞，在病房前停下，轻轻转开门锁，蒋莹趴在病床旁抬着头被吵醒的模样，见到宋知眼睛顿时一亮，“宋！”
　　宋知立刻嘘了一声，她捂住嘴起身不出声，宋知轻声走上前，微弱的灯光下，那张朝思暮念的脸苍白无色，眉头还轻轻皱着。
　　童年和徐图站在床头垂头丧气，一脸的愁云密布。
　　杭澈很少皱眉，一定是很疼吧，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宋知弯腰不知道为什么轻轻抬手伸出食指，慢慢抵在杭澈的眉间。
　　蒋莹看了看徐图，徐图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真是不会照顾自己，才分开多久，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宋知放下手起身示意大家出门说。
　　几个人站在冰冷阴森的走廊，徐图坐着，宋知站在她对面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极力冷静下来，先是问了徐图，“剧组这边的损失大吗？”
　　“本来天一亮就要拍重头戏的，群演都安排好了，服道化也都安排上了。”徐图挠了挠脑袋。
　　“现在肯定拍不了，杭老师这个情况挺严重的。”蒋莹内疚地说。
　　徐图面露难色，“麻烦得很，原本鲍导就回去追加了投资，现在又要延期，她那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投资人交代。”
　　“拍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童年气不过怼了一句。
　　宋知拍了她让她别激动，“徐导不是那个意思，她要对剧组负责。”
　　“哦，我只对老板负责，管不了那么多。”童年气得肚子都不疼了。
　　宋知低声问，“梁琪呢？”
　　“派出所呢。”蒋莹回。
　　宋知不愿意去酒店，其他人也劝不动，就让她在病房沙发凑合了一晚，第二天杭澈睡得很熟，但眉头已经舒展，宋知拿起背包出了病房去派出所以律师的身份见梁琪。
　　谁知派出所门口也蹲了一堆的记者，她只能趁着那群人不注意悄悄从保安室溜了进去，警察知道了她的来历将暂时扣下的梁琪带进审讯室。
　　别管之前是多么光鲜亮丽的明星，到了这里毫无光环，两名警察大声地呵斥她老实点，并将手脚戴上了镣铐。
　　“我是杭澈的代理律师。”宋知打开电脑忍着怒火，尽量专业地表现出平和的状态。
　　听到宋知提到那个名字，梁琪先是一惊，然后坐直了身体用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时候，她还在极力维护着自己那可怜的自尊。
　　宋知冷冷地看着她，“是没什么好说的，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琪不看她，只是仰着头颅即便狼狈也不愿意低头。
　　宋知低头一笑，作势要走，“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
　　梁琪突然开口，“让杭澈来见我。”
　　不可一世的语气让宋知想把电脑砸到她头上，当然，只能是想。
　　宋知继续坐下，“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和我提要求吗？一个加害者要求受害者？”
　　梁琪显得有些激动，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宋知，“我说让她来见我！”
　　“你不会以为你还有机会可以见到她吧？想些实际的事情，比如请一个好律师。”宋知往后一靠，轻蔑地打量着梁琪，看得她十分不舒服，“啧，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经济基础。”
　　对方被刺痛，咆哮着喊，“凭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听的警察拍桌子呵斥，“喊什么！坐好了！”
　　宋知等她稍稍平静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怎么？说到你痛处了？破防了？恼羞成怒了？”
　　梁琪冷笑一声，“我恼羞成怒？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宋知直起身子，手放在桌上轻轻敲着，“恼她的成绩，羞自己差距，怒改变不了任何的无力。其实你已经是很多人的风景了，为什么还不知足？”
　　“知足？呵呵，我凭什么要知足？”梁琪宛若疯癫，“你们只看到我伤害她，为什么没人来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宋知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梁琪的话气死，但这一刻她却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十分可怜，“重要吗？”
　　梁琪瞪大眼睛，“当然重要！”
　　宋知扫了她一眼，“行，那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为什么这么做？”
　　梁琪忽然失心疯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十分尖锐，“因为她活该！她先对不起我！看不起我！不尊重前辈！傲慢！无礼！你们都被她虚伪的表演欺骗了！”
　　宋知皱着眉打断梁琪的话，“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兴趣了，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她骗的。”
　　梁琪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她山茶花获奖之后参加的一个采访，那天我正好结束访问，虽然她那时风头无两，但我也算小有名气家喻户晓。我主动去和她打招呼，介绍自己，报上我当时最出名的角色。你知道她说了什么？”
　　宋知脱口而出反问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梁琪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她说很抱歉，她没有看过那部电视剧。你说是不是太可笑了！可笑至极！那可是暑期档收视冠军！她怎么可能没看过？！自负又傲慢！她在撒谎！”
　　宋知伸手继续打断，“等等，你说的是哪一部电视剧？”
　　梁琪将额前的刘海甩了甩，动作里透出一丝可笑的优雅，“《非凡职场人》。”
　　宋知努力地回想了一会。
　　“很抱歉，你说的这部电视剧我也没有看过。”
　　梁琪脸上立刻出现狰狞的神色，“不可能！你在撒谎！你们都在撒谎！”
　　宋知觉得对方简直不可理喻，要想继续交谈下去只能顺着她的话说，“行，就算我们都看过，可你们一个拍电影一个拍电视剧，没什么竞争关系吧？”
　　梁琪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靠着铁铸造的椅子，看她的样子，冷板凳并不好坐，“我们本来确实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她弃演的《钢琴家的黑夜》却是我在电影圈最佳新人的作品，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吗？我不过是捡了她不要的机会，我不过是因为她的罢演得到的关注，我在剧组辛辛苦苦拍了半年，去看电影的人说的却是：梁琪是个替补。”
　　她双眼失神喃喃自语，“不管我多努力，多用心，永远都摆脱不了‘替补’这两个字！”
　　想到这里，她突然开始激动，身体往前双手握拳拍打着案板。“她呢？回国和我抢杂志封，晚会和我抢风头，拍卖和我抢竞品，又让蒋莹签约珩世取代我的位置，她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打压我，阻止我超过她！”
　　梁琪一股脑地将心里话倒了出来，一旁写记录的警察震惊地微微张开嘴巴。
　　宋知这一刻不禁觉得梁琪可怜了，应该说是可悲。
　　“我很好奇，你这种全世界都以你为轴心的想法哪里来的？”
　　宋知第一次真实地接触到这样的人，他们无礼是因为傲慢，发疯是因为自卑，嫉妒是因为对别人过于关注。
　　梁琪根本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是运气不好！不然我早就赢了！”
　　宋知不再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打断梁琪的话铿锵有力地驳斥她，“你早就输了，从你把她作为你的对手，对她所有的努力视而不见，从你买了和她一样的车，喜欢她曾拥有过的人，拍同类型的剧，抢她的拍品的时候，你就输了。你输在失去了自己，成为别人的影子，输在了明明可承王冠却手拿尖刀！”
　　当真可怜可悲！
　　梁琪一愣，正准备反驳。
　　但宋知一旦开口哪还有梁琪反驳的气口，“比起虚张声势的较量，承认无法掩盖的自卑对你来说难如登天。但不是所有人都活在你的假定里，靠臆想和揣测以己度人来虚设别人对你的伤害。也许正是这些恨意推着你不停地往前走，最终化为执念裹挟你的人生，才至于此。可是走错了路还可以回到过去吗？”
　　“回到...过去？”喃喃自语后梁琪忽然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想回到过去，回到光芒四射的过去。
　　杭澈一向不喜欢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宋知不一样，她最讨厌不公不义，睚眦必报。
　　宋知盖下笔记本准备起身，“你就留在阴沟里腐烂吧。”
　　见她要走，梁琪忙换了一副嘴脸拼命哀求道，“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赔偿，你们要多少钱？我出去可以借到的，你们开个价？”不愧是视后，如果梁琪一开始就这样声泪俱下，宋知真的有可能被骗过，“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你们要怎样才能签谅解书？！”
　　“怎样？”宋知冷笑一声，“坐牢咯。”
　　梁琪立刻暴怒，激动地尖叫呼喊，“不可以～我不可以坐牢！坐牢就全毁了！全毁了！”
　　宋知完全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只是在打开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你有句话说得挺对，你运气确实不好，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她，也许会放过你。”
　　没有什么比这更诛心的话了，说完宋知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身后梁琪的哭喊声响彻整栋建筑。
　　“你回来！你别走！回来！你们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们，我不可以坐牢……”
　　出了派出所，宋知走在对面的白色围墙人行道上，她无意间回眸，原本有一幅色彩艳丽的喷绘，被喷上了大大的叉叉。
　　前面一位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墙面问，“妈妈，那几个涂鸦的人为什么要在图上乱涂乱画啊！”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因为那幅画太好看了，太耀眼了。”
　　只有抹黑才能减少有些人的自卑和无能。
　　忽然间，宋知如释重负地笑了。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2）
　　童年坐在病床旁边心虚地不敢看杭澈，如果老板知道自己把住院地址告诉了宋知，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童年？童年？”
　　“啊？”童年从发呆中缓过神来。
　　杭澈无奈地问，“你在想什么？”
　　“哦，我我我...”童年随便扯了个理由，“来月经！我肚子疼。”
　　肚子疼和心不在焉有关系吗？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童年心想这是哪位观世音解救自己呢，她拿过手机举给杭澈看了一眼，杭澈不太方便接听，“开外放吧。”
　　下一秒杭澈就后悔了。
　　“明天回北京，给你挂了这边骨科同事的号。”电话里传来常佩琴的命令，简短干脆。
　　一旁的蒋莹吓得一愣，手里的苹果差点给削到地上去了。
　　杭澈有些尴尬，往电话那边靠了靠，“没事的小姨，广州这边也可以。”
　　伤筋动骨一百天，没等杭澈说完对方立刻反驳，“你要在广州度假吗？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童年和蒋莹对视一眼，听语气恐怕是家里的家长，不然哪有这么大威力，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杭澈这么害怕，“知道了，明天就回去。”
　　非得把人绑在身边这孩子才老老实实，对方在电话里顺了口气，语气低沉了些，“老太太也知道了，你自己和她解释吧。”
　　“啊？”
　　“啊什么？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女人应了一句别人的招呼，“我还有手术，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的，别太辛苦。”
　　电话挂断后，杭澈脸上阴云密布，童年识趣得很，轻手轻脚捏着手机一角把它拿回桌上继续充电。
　　“你要回北京吗？”蒋莹递上刚削好的苹果眨着眼睛问。
　　“一时半会也拍不了了。”杭澈叹了口气，童年，订机票吧。
　　“啊？”童年一想宋知昨晚刚飞来，她们马上又要飞走，这到底要不要告诉老板宋律师在广州呢？
　　杭澈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拿着苹果咬了一口，“你在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老板，就是那个，其实，我...”童年正愁不知道如何开口，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宋知挎着包轻轻推门而入，杭澈嘴里正嚼着苹果，这一刻停下了动作，愁容顿时间消散无遗，只见宋知穿着一件宽松奶白色雪纺休闲西装外套，垂感十足，内搭一件芥末黄法式吊带丝绸连衣裙，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很好地中和职业感，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周围散落一些碎发，杭澈望着她款款走来，她亦将那人囚于眼眸。
　　蒋莹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宋知姐！”
　　宋知移开目光和蒋莹打招呼，“你好。”语气淡淡的，随后将手臂上的挎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走到病床边。
　　杭澈昨天傍晚出的事，早上就看到了宋知，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一样是被惦记被关心被在意，但又有些不一样。
　　杭澈不由得微微愣神。
　　“怎么？手没事，脑子不灵光了？”宋知拿过桌上盘子里的刀，又顺手拿了杭澈手里的苹果。
　　童年抽了条湿巾递给杭澈，杭澈弯了弯唇，对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又夹杂着少许心疼。杭澈挺怕疼的，但是舞蹈生耐疼性高，久而久之对痛感的接受度也提高了，而且她受伤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都自己默默消化了。
　　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还是司鹤洁的那顿教训。
　　“宋知姐，我们马上要回北京，一起吗？”童年主动告知行程，拿着手机正打开买票app。
　　宋知切了一小块苹果，用水果刀轻轻插了递过去，杭澈略带抱歉地说，“麻烦你白跑一趟，下午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蒋莹仰着脑袋看着站在一旁的宋知，“宋律师怎么会白跑呢？见到梁琪了吗？”
　　梁琪？杭澈看了眼童年，她心虚地避开目光，杭澈略微思索便知宋知来得比想象中的更早，左手不自觉捏紧了被子。
　　宋知继续切着苹果，“见到了，不过我不建议你们和解。”说完停顿了一会递上苹果，“没有必要。”
　　看来面谈进行得不顺利，不过蒋莹原本就没有要原谅梁琪的意思，现在外面众说纷纭，有说梁琪是单纯因为蒋莹签约了珩世，梁琪一时想不开对她痛下毒手，也有传闻梁琪原本就是来报复杭澈，顺便先对她下手而已。
　　但无论如何，杭澈在第一时间，甚至在蒋莹都没来不及思考的瞬间，用手臂替她挡住了攻击，不然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而且梁琪当时使出的力道，被打的人破相毁容是最轻的了。
　　“她这是咎由自取，这种人就应该承担法律责任，不然真就无法无天了！”蒋莹愤愤不平。
　　杭澈细细品尝着被送到嘴里的苹果，有些沙沙的粉感，这么早还见过了梁琪，宋知是连夜赶来的，她是因为敬业还是因为讲义气呢？
　　徐图拎着几份外卖进门，看了眼出现在病房的宋知，“这么快就结束了？没吃早饭吧，也不知道你们都爱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好在广州的早茶量不多，应该也不会浪费。”
　　她一边给杭澈搭了小餐桌一边拿从袋子里拿出餐盒，其他人麻溜地开始收拾东西，杭澈吊着绷带行动不便，宋知自然靠近将她搂进怀里，从身后拿出枕头垫了垫，熟悉的气味灵巧地钻入鼻尖，挑逗着杭澈的意志。
　　太...太近了...
　　徐图拉了板凳和童年一边，宋知蒋莹一边，围着杭澈开始吃早饭，画面有些莫名的温馨，徐图打开自己的那份三鲜饺子，看了一眼杭澈眼前的肉粥一动没动，顿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来来来，我给你打开，你这手不方便吧，我先喂你。”
　　杭澈忙抬起左手准备表示自己完全OK，左手边的宋知直接伸手拿了她面前的粥碗，舀了一勺吹了起来，徐图腾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坐下，“行，你那边方便，我这碰到她右手估计她会直接跳起来。”
　　杭澈左手垂落，不自觉蜷缩，按道理她应该拒绝，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别人。
　　可是，宋知...是别人吗？
　　杭澈知道，成年人不该只是囿于儿女情长。
　　玫瑰首先是玫瑰，而后才能成为小王子的玫瑰。
　　月亮首先是月亮，而后才能成为秋蝉的月亮。
　　比爱情更重要的就是首先成为自己，没有结果就不应该抱有奢望。
　　但...爱，很难用仅存的理智去判断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解释，不由自主，无法自控，放任沉沦。
　　她对宋知的爱慕在克制中隐秘滋长，掩藏在该有的边界和分寸感之下，独自品尝着这份独一无二的长尾效应。
　　千言万语，只在粥递到嘴边的那一刻化成一句，“谢谢。”
　　饭后，宋知还给杭澈递上西瓜，很薄一片，透过阳光上面的脉络像蝴蝶的翅膀，也像肺叶，会呼吸。
　　连她递过来的东西都变得有趣。
　　童年直接回酒店收拾东西，蒋莹回上海见安逸，珩世马不停蹄地给她安排了新的工作，徐图留在广州负责剧组其他拍摄事宜，鲍萍萍沈莘原本打算下午发来广州被杭澈及时阻止了，宋知带着杭澈办了出院手续和前来接应的童年赶去机场飞回了北京，一路上杭澈全副武装，宋知护在她右手边生怕别人磕了碰了。
　　止疼针几个小时后便失效了，杭澈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密密的一层，飞机上的乘务员格外关心她的状况，宋知急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几人刚落地就被沈莘拉到医院进行切开内固定手术。
　　手术时间不长也很成功，毕竟不是什么特殊的状况，一个半小时后杭澈被推了出来，右手进行了局部的浸润麻醉，注射的麻药药效还没过，杭澈脸色恢复了些。
　　手术虽然不困难，但毕竟是内固定，术后住院拆线半个月还要观察一周，定时复查没有太大问题才能回家休养。
　　看来接下来一个月，只能住院了，沈莘还算有良心主动给杭澈包一个高级病房，医院保安把一群八卦的记者拦在了楼下，临时请了一名可靠的钟点护工，一群人总算安下心来。
　　“宋律师，这次是真的麻烦你了，无论如何不管多少钱，你只要开口我们松果都不会眨一下眼。”沈莘将手里的水果篮拎起放在床头柜上。
　　鲍萍萍刚安排好剧组的事，挂完电话走进门轻轻关上开始揶揄她，“你以为宋知是母狮子吗？”
　　“狮子？”沈莘也不客气自己打开包装袋拿了一串葡萄，顺了一旁桌上的盘子往门口内置洗手间走。
　　鲍萍萍目光随着她移动，“漫天要价，大开口啊！欸，你给我洗些草莓。”
　　“我这不是表示一下我的态度嘛～”沈莘路过她面前，“要吃自己洗。”
　　鲍萍萍啧了一声，“你放心，你就是一分钱不给，宋律师这次也会管到底。”
　　“哦，我忘了她们可是睡一间房的关系。”童年主动上来拿过水果，她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老板，我来弄吧。”沈莘拍了拍手，“得，瞎操心了。”
　　鲍萍萍正准备和杭澈说接下来剧组的调整和安排，“蒋莹那边的合约估计要重新和珩世谈...”


第187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3）
　　只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逼近，她们面面相觑，那个人！是她！门被砰的一声被舒媚推开，大开口破洞裤，修身针织吊带，摩登女郎闪亮登场！
　　她真是从来没有一条不破的裤子，宋知心里想。
　　童年噌地一下从洗手间探出脑袋，条件反射地问，“你来这干吗！”
　　舒媚瞥了她一眼，“我来看看你老板啊，不然我来干吗？”
　　“哦。”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是童年还是老实继续洗着水果。
　　舒媚没好气地冲过去，跟在身后的小八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冲童年打招呼，宋知见她着急担心的样子，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了位置。
　　杭澈右手打了石膏固定，塑料固定器请托着手臂放在被子上，舒媚上来就要伸手去看，众人呼吸一滞，幸好被宋知截和，“刚做完手术，不能碰。”
　　“严不严重？会不会留后遗症啊？开刀会不会留疤啊？这以后怎么穿礼服啊？”她的问题就像雪球一样滚着，脸上一副杭澈已经病入膏肓的夸张模样。
　　杭澈从她进门那一刻就无奈地陪着笑脸，现在笑容已经快要僵住了，鲍萍萍实在看不下去，“人家刚做完手术，你让她静一静，我们陪你唠嗑。”
　　舒媚一回头，“你在这？”
　　合着刚才进门大眼睛只看见杭澈了，鲍萍萍只想翻白眼。
　　舒媚目光一转看见床尾的沈莘，“还有你？”
　　“我怎么了？”对于舒媚的忽略，沈莘意料之中，玩着手机头也没抬。
　　“都是你给我接的杂志，害我现在才来！”
　　沈莘这才放下手机抬头诉苦，“姑奶奶，你讲讲道理吧，给你找工作呢还怪到我头上了。”
　　“所有人都在关心我飞得高不高，只有你……”舒媚指着沈莘开始拙劣地表演。
　　“那是，除了我没人关心你累不累。”沈老板看穿她的套路放下手机配合着。
　　“不，除了你。”舒媚戏精附体，“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死活！”
　　鲍萍萍被双口相声逗乐，掩饰地咳嗽一声打断精彩的表演，“小八，你这抱着什么啊，进门就不撒手。”
　　众目睽睽之下，小八将怀里的保温桶递给舒媚，“差点忘了，这是舒媚姐亲自定的外...亲自炖的营养大补汤！”
　　舒媚对小八使了个眼神，小八不好意思地退下，舒媚装作无事发生打开保温桶，一阵肉香味四下散开，还冒着缕缕热气。
　　杭澈却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得苦笑一声。
　　舒媚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感动的，继续往她面前凑了凑，“这叫缺什么补什么，我对你好吧？”
　　鲍萍萍在旁边凑了个脑袋笑了出来，“大猪蹄子？哈哈哈，倒也不用以形补形。”
　　“我看看。”童年也凑上前，“还真是，这看起来好肥啊！老板不吃油腻的东西。”
　　舒媚被泼一盆凉水有些失落地问杭澈，“你不爱吃吗？”
　　杭澈闻到这股味道便有些反胃，但还是极力克制着不想让对方难堪，但是要真喝下去，确实有点自虐，她小心地柔声问，“可以婉拒吗？”
　　舒媚不死心，又递上前，“你试试看嘛。”
　　杭澈条件反射往后仰了仰，“不太好试，没尝过。”
　　“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豆腐，但是后来有一次在一家酒店意外地发现原来豆腐还能做得那么好吃，从此我就爱上了。你没有突然喜欢上的食物吗？”
　　“好像没有。”杭澈摇了摇头。
　　舒媚看了眼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人，“宋知，你呢？”顺便用眼神暗示姐妹！帮帮忙啊！
　　宋知这才开口，“有啊，我以前不爱吃坚果。”说完将手上刚刚剥好的几颗开心果递了过去。
　　杭澈自然地伸出左手接过，几颗绿色的果肉滚落在手心。
　　舒媚随便捡了句话说，“以形补形的话，是因为不开心所以才爱上吃开心果的吗？”
　　宋知张了张口不知道作何解释。
　　“诶呀，我最爱吃肉了，杭澈你不如借花献佛给我喝了吧。”鲍萍萍直接从杭澈怀里抱走了那份沉甸甸的关爱，“不然多浪费舒大小姐亲自定，哦不，亲自做的十全大补汤。”
　　舒媚当然不会放过杀出来的程咬金，正准备去追，“你放下，不是给你买的！”
　　杭澈摊开的手掌微微握紧岔开话题，“听说你马上要进组了？”
　　松果三人群的消息她很少回，但有空都会仔细看上一遍，说到进组沈莘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双手撑着床尾的栏杆，“那可不，不过现在投资方那边男主刚确定，制片人约着明天谈片酬呢，看能不能催他们尽快签合同，我都ptsd了！”说到这沈莘有些头疼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宋知，你明天和我一块去一趟吧，你在我心里踏实一些。”
　　有些突然，宋知回，“明天？上午吗？”
　　“没空吗？”沈莘问。
　　宋知拿出手机看了眼备忘录，没有正式开庭的案子，“应该可以。”
　　沈莘也打开手机，“我把对方资料发你，你先看一看。”
　　“喂喂喂，你们问过女主角的意见吗？”舒媚回头往杭澈身边一坐，“我不去啊，我要留下来照顾杭澈。”
　　众人惊掉下巴，先不说小公主会不会照顾人，她竟然愿意为了杭澈放弃来之不易的角色，这一点出乎大家的意料。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说真的。”舒媚环顾一周，就差亲自给她们捡下巴。
　　童年眼睛瞪得比盘子的葡萄还圆，看了眼小八，小八耸耸肩抿着嘴笑，毕竟这是她看好的cp啊！
　　杭澈轻咳一声，“手术都结束了，住院都不到一个月，不用照顾，台词课有继续上吗？”
　　“我不，你看你，现在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舒媚强调，“再说你一个人住院多寂寞啊，身边又没个人。”
　　杭澈满脑袋黑线，柔弱不能自理...她看起来有那么弱吗？
　　“我不是人吗？”童年终于反应过来。
　　“她手断了，手断了姐妹！怎么那个什么啊！”舒媚飞快地说，“你可以帮她那个什么吗？”
　　童年听不明白她的哑谜，“什么那个什么？”
　　“就是那个啊”
　　童年不明白，“哪个啊？”
　　看她这么一番形容，宋知和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小助理还不开窍，急得舒媚打开天窗，“洗澡啊！你没手怎么做这些啊！”
　　杭澈左手扶着额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平时大大咧咧的舒媚如此周到，沈莘自然是不会多想，“这么说也有道理，杭澈你看需不需要...”
　　鲍萍萍却看出来了，她这是要乘人之危啊！看杭澈像个掉入蚕丝洞的小尼姑，她忍不住用手捂着嘴笑。
　　“不用了，我应该可以自己来。”杭澈求救地向她递了个眼神。
　　鲍萍萍心领神会冲着舒媚道，“你也不怕你的粉丝把杭澈生吞活剥了？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所有人回头看她，只见鲍萍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还拿着勺子伸手指了指宋知，“她们不是住一间房的关系吗？都是女生，洗澡什么的更方便一些吧。”
　　小八必须和舒媚统一战线，急忙开腔，“宋律师要上班的啊。”显住富
　　鲍萍萍喝了口汤，不慌不忙道，“我听说你们律师也会去客户那里坐班，而且开庭也不可能是晚上周末吧？”
　　舒媚瞪大眼睛冲宋知摇头示意，宋知看着她只能表示，“其实舒媚更合...”
　　还没等她的话说完，杭澈便对她轻声开口，“可以麻烦你吗？”
　　宋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啊？”
　　杭澈凝视着她，语气诚恳，“可以拜托你吗？”
　　“可.可以啊。”又是这种眼神，根本让人无法拒绝！宋知脑子短路只记得不能让对方误会，赶紧补充了一句，“不.不是麻烦。”
　　沈莘一听立刻表示双手赞成，“那不就得了，我看宋知最合适，我们本来就是你的甲方，我给王辉腾打个电话的事。”
　　“沈莘！”舒媚吼了一句，把一腔怒火全往沈莘身上撒去。
　　沈莘早已经免疫，一脸理所当然，“鲍导说得对，你再不进组，你的粉丝也会把我生吞活剥的。”说完她两手一摊，“现在这样不是很完美吗？”
　　“我讨厌你！”舒媚瞪着她咬牙切齿。
　　沈莘笑得更开心了，“不应该啊！我是真诚地关心你的事业。”
　　“滚。”
　　“不要这么绝情嘛，我们不是好姐妹么？”
　　舒媚嫌弃地用手在身前打了个叉，“拒绝，以后就仅限朋友圈点赞之交！”
　　鲍萍萍真就一点不浪费一直在吃，抱着保温桶打了个饱嗝，被打断的舒媚越看她越来气。
　　“你抢走了我精心准备的猪脚汤，还搅黄了我的假期！”气急败坏的小公主给自己找了个偷懒的理由掩饰真实意图，“不打算补偿我吗？”
　　不是吧，打嗝也犯法？鲍萍萍吃人嘴短也不好直接怼回去，只能无奈地示弱，“我这不是讨好杭老板吗？我怕她拿着合同告我让我赔钱啊。”
　　舒媚立刻落井下石，回头表示抗议，“杭澈，让她赔到破产！”
　　宋知眼里一抹寒光，鲍萍萍正经安抚了句，“剧组会走保险的，放心吧。”
　　抢也抢了，吃也吃了，总要表示一番，鲍萍萍也不是小气的人，“行了，舒大小姐别生气了，你说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舒媚一听有戏，脸上立刻洋溢着笑意问，“真的？”
　　鲍萍萍见她浑身都是大牌，估计也是喜欢名牌包包一类的小姑娘，做好大出血的心理准备随口应承着，“真的啊！ ”
　　“我想拍女一号。 ”
　　“这个不行。 ”鲍萍萍几乎都没思考。
　　舒媚并不打算放弃机会，开始无理取闹，“不是说帮我实现愿望吗？ ”
　　没想到小姑娘野心不小。
　　鲍萍萍神秘一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懂了没？”
　　舒媚也就是试探一问，该有的分寸她比谁都会拿捏，“懂了，鲍导的嘴，骗人的鬼。”说完拎起进门放在床位的包，恢复优雅神态端起了腔调，“我还约了保养，明天再来看杭老师吖。”
　　说完挥挥手还真潇洒转身就走。
　　小八见她实在反常，“真生气了？”忙跟上前来不及和一屋子的人告别，“杭老师宋律师老板鲍导拜拜。”
　　感受到被遗漏者的不满赶紧补充一句，“童年拜拜。”
　　小八利索地递上口罩和墨镜，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188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4）
　　真就不要个包什么的？鲍萍萍看着两人背影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她没懂呢？”
　　沈莘歪了歪头确认人已经走远，“她要有点良心也该懂了，就那演技还是别祸害自己人了。”
　　童年才想起来刚洗的葡萄，殷勤地递给沈莘，“为什么她好像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没有？”
　　沈莘目光挑挑拣拣，伸手拿了两颗，杭澈左手撑着身体想调整姿势，久坐有些疲惫，“过筛不愉快，也是一种能力。”
　　宋知小心地扶着她轻声问，“吃葡萄么？”
　　杭澈想了想将握拳的手摊开在她面前，“我吃这个。”
　　“还要吗？”
　　“还有吗？”
　　宋知还没回话，只听鲍萍萍摇了摇头打趣道，“诶呀～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昂。”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管伯牙的心里想到什么，钟子期都能准确地道出他的心意。
　　葡萄吃到嘴里沈莘又上前拿了两颗，“什么牙？伯牙想，一定要得到钟子期？”她往一旁的垃圾桶吐了葡萄皮，“这葡萄蛮甜的，真的不尝尝吗？”
　　三人顿时愣住，下一秒笑作一团，只有童年和沈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宋知也忍不住笑得快要岔气，缓了好一会嗔了一句，“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原来有比黎浦还离谱的人。
　　沈莘嘴里塞着葡萄问鲍萍萍，“不是这个意思吗？”
　　鲍萍萍将怀里的保温往沙发边小茶几上一放，“拜托你多读点书好吧？”
　　童年刚准备求教宋知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手机响了，老板。”她突然眼睛一亮，“是陈岚！”
　　杭澈看了她一眼，想起上次在后台童年看到陈岚的表情，有这么花痴吗？她伸手接过手机解锁接听了起来。
　　童年一脸春风荡漾，捶着宋知的手臂小声激动，“宋知宋知，是陈岚！”
　　宋知没理会童年发疯，只是起身去床尾丢坚果壳，鲍萍萍见她神色无常却又似故意避开，便伸手对着沈莘招了招，沈莘指了指自己你找我？鲍萍萍点头就是你，快过来啊！
　　“什么来路啊？”鲍萍萍扬了扬下巴小声问。
　　沈莘觉得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下意识去接，“陈岚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鲍萍萍笑着说，“ 这人谁啊？”
　　不远处杭澈微微低着头，语气亲切，“哦，没什么，手术很顺利，当时情况也比较特殊……”
　　沈莘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啧，青年钢琴艺术家，演奏会一票难求。”
　　还有这么一号人，鲍萍萍以往对音乐圈没多大关注，“看她这语气，关系很熟？”
　　“可不，青梅竹马呢。”沈莘低头一看手里一捧奶油小瓜子，“哎！你什么时候给我塞的瓜子。”
　　“不重要不重要，继续说。”鲍萍萍微微皱眉，“听名字是个男人？”
　　沈莘继续嗑着瓜子，“还是个条件品相都不错的男人。”
　　鲍萍萍心下了然，难怪宋知看起来有些奇怪，合着这是赤裸裸的情敌吧？皇后不着急宫女急得不行，宋知你倒是争口气啊，总不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杭澈这都要到嘴的鸭子飞了吧？
　　沈莘放低了声音神秘地透露，“不过呢，以姐姐我长期混迹三里屯各大夜场的小道消息来看，这个陈岚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纯良。”
　　鲍萍萍一听，有戏，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可不兴当人家面说啊！”
　　沈莘凑近用手挡着嘴轻声说，“您放心，我这人能背后吐槽从不当面让人难堪。 ”
　　鲍萍萍露出欣赏的表情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沈莘双手抱歉欣然接受。
　　“明天？可以，好，到时候见。”杭澈挂了电话，童年早已迫不及待。
　　“老板，明天陈岚要来吗？”
　　杭澈嗯了一声把手机递给童年，“说是演出结束，正好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啊？演出结束了吗？正好？”难道不是听到消息专门赶回来的吗？这什么青梅竹马重逢的剧情！磕死我了！
　　还是赶紧把时间留给这两位二人世界吧，鲍萍萍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保温桶，起身推着沈莘往外走，“走了走了，让人家好好休息。”
　　沈莘一脸蒙，“这么突然吗？”
　　“你再不走，去三里屯的路就堵死了。”鲍萍萍顺手捞起沈莘的包扔她手上拉着就走，“那个杭澈，谢谢你的猪脚汤！”
　　宋知预起身相送被鲍萍萍阻止，还发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自言自语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继续努力啊！”
　　杭澈微微向后靠了靠，转头对助理浅笑，“童年，你能帮我回去拿些换洗衣物吗？”
　　童年此刻心里早就开始炸烟花了，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好嘞，老板我去去就回，回来给你们带晚饭。”
　　“嗯，去吧。”杭澈柔声道。
　　童年一把拽过柜子旁的两个行李箱跟上正出门的两位，“那个，两位老总，我能顺你们的车吗？”
　　鲍萍萍接过她手里的另一个，“你怎么一副花痴样子？跟我走吧。”
　　出门前还能听见童年犯花痴的安利，“你不知道！陈岚本人超级帅的！”
　　“有那么帅吗？”
　　“诶呀我给你看照片！”
　　三人的声音渐渐消失，热闹的病房突然就安静下来，宋知站在床边看着门口若有所思。
　　终于能清静会儿，杭澈望着她解释道，“其实刚才鲍萍萍只是帮我解围…我不需要人照顾，洗手间也有浴缸…那个，你要是忙的话，明天不用过来的。”
　　宋知听她这么一说，愣在原地，果然，陈岚电话一来，就开始赶人了，要不是童年刚走，宋知也真想一走了之。
　　她抽了凳子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开心果倒了一些在手里，声音淡淡的，“不想让我留下来？”
　　又开始剥坚果了，不开心了吗？
　　杭澈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不用特意留在这里照顾我，耽误你工作就不好了。”
　　宋知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着她，“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有什么工作？”
　　杭澈忙移开眼神心虚道，“我...”
　　宋知见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继续低着头开始剥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和律师争辩。”
　　“有。”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的，杭老师。”宋知递上剥完的几颗果肉。
　　杭澈预感如果说错什么话，宋知可能会炸毛，她接过并及时结束不愉快的话题，“知道了。”
　　除了壳子发出啪啪的声响，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杭澈额头开始冒汗，脑子里想着怎么缓解现在尴尬的局面。
　　“我有个秘密基地，要去看看吗？”
　　宋知实在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提议，抬头疑惑，“医院？”
　　“对，顶楼。”
　　现在？
　　“现在。”
　　宋知心累地指了指她手背上的针管提醒道，“你知不知道你才做完手术？”
　　杭澈只能小声嘀咕，“我是断了手又不是断了腿，而且坐了好久身体需要舒展，医生也说每天下床走动有助.”
　　想起刚才她撑着身体调整的艰难，又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宋知终于扑哧笑出声来，“行吧，看你实在可怜特批一小时的放风时间。”
　　“感谢组织！不过...”杭澈顿了顿指了指衣架，“可能需要宋律师帮我拿件外套，你也知道的。”
　　她微微抬了抬五花大绑的右手，“毕竟我现在...柔弱不能自理。”
　　宋知无奈地笑了笑，“真有自知之明啊杭老师。”
　　杭澈望着她明媚一笑，只要不是乐极生悲，都好。
　　顶楼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初夏早晚温差大，宋知现在十分后悔，她怎么能着了杭澈那一抹笑的道，真把一个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带到天台。
　　她此刻一手扶着挂着消炎水的铁架一手扶着杭澈，杭澈再三保证，“再往前走一点，我保证没有风。”
　　宋知第一次不想给她眼神，抬头看着被风吹得一个劲摇晃的玻璃瓶，这里面哪里是药水，明明自己脑子进的水，“最好是。”
　　跨过一层高台阶往楼边处，两座高台之间有一块夹角空地，两米左右宽，应当是配合楼梯建筑造型预留出来的，两边的楼层收缩正好成为左右屏障，隔绝了横风。
　　宋知扶着杭澈坐了上去，又将药水架放在台阶前，当她坐上台阶之后才明白杭澈的秘密基地果然非同一般。
　　从这个夹角俯瞰整个黄村公园，周围清源路上车水马龙，就这样静静坐在这里，让人有一种身处闹市，却偏安一隅的清静。
　　“你以前不爱吃坚果吗？”杭澈试着想了解身边人更多。
　　“嗯。”宋知语气平静，“我爸去世以后，每次我想他了，就会买一包，边吃就边告诉自己，要开心一点，慢慢就变成了习惯。”
　　所以，第一次见面那晚，她递上来的那包坚果，是真的希望自己开心。
　　宋知忽然自嘲地笑了声，“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总是来来往往很多人，现在应该没有几个人记得他吧。”
　　想起和父亲的记忆，宋知本能地有些排斥，最近一次关联，应该就是过年扈叔叔送来的柿子饼。
　　人走茶凉，世间常态。
　　杭澈察觉她的失望，指了指围栏旁边的一块黄色木板，“栏杆上的那四个字，你觉得它的意义是什么？”
　　“禁止攀爬。”宋知看了看读出那四个字，“提醒别人危险吧。”
　　杭澈气定神闲道，“认识字的人不知道这栏杆危险吗？不认识地写了又有什么用呢？”
　　宋知饶有兴趣地又看了两眼，忽然想明白，“是为了免责？”
　　就连看似善意的提醒，都包裹着精致的利己和冷漠的分割，杭澈从不会粉饰这个世界的美好，她之所以淡漠又清醒，可能就是避免失望吧。
　　现实的，一针见血地撕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宋知沉默了一会，“看来，世界总是需要这样自欺欺人的客套的。”
　　“是啊，可是你说的是应该没几个人，那就是还有几个人，有这几个人不就够了吗？”杭澈转头看着她笑眯眯地弯着眼睛，“这可是你刚刚说的，世界辛辛苦苦从虚情假意中的客套删选出来的啊。”
　　看吧，她永远能从坏中找到那么一丁点的好，心存希望和善意，用一种刮骨疗毒的方式开解着自己。
　　她清醒地站在楼顶，孤独地悲悯草木。
　　宋知又怎么会不承她的用心良苦呢？
　　“谢谢你。”
　　人一旦陷入思考，有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痛苦的阀门，反刍一些无法改变的往事。
　　从杭澈刚刚的试探来看，这段往事就像黑色胶带，把宋知绑架在过去。
　　杭澈不给她继续沉浸思考的机会，现在还不是解开心结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新的话题，“你打官司的时候会特别打扮吗？很多电视剧里面好像会有制服？”
　　宋知如实相告，“有律师袍，但通常就是职业装，我一般会把头发扎成马尾。”
　　“扎起来？为什么？”难道有什么特殊规定？也没听说过啊。
　　宋知终于笑了，“不是，律师打扮得太年轻，当事人会不放心，辩论的时候也比较没气场。”
　　杭澈点了点头看着她继续问，“那宋律师打官司是不是出场都自带BGM，先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宋知真是佩服杭澈的想象力耸了耸肩，“走路带风，出场配乐这种还是在电影里看看吧。”
　　“电视剧不行吗？”杭澈故作不解。
　　“你找打啊！”宋知假装挥手吓唬之后又放下，“今晚突然对打官司这么感兴趣？”
　　是对你感兴趣，笨蛋。
　　杭澈嘴角一勾，理直气壮地编了个理由，“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拍什么律政俏佳人的电影，我这叫未雨绸缪。”
　　宋知充分发挥小财迷的属性，“那我是不是要收咨询费啊？”
　　杭澈眼神温柔，“当事人都要给咨询费吗？”
　　“不会支付咨询费的当事人，大概率最好也不会选择我们。”宋知挑了挑眉，“就像你买东西没有预付定金咯。”
　　“那我需要付多少...”杭澈正打算假公济私发个红包，宋知的手机传来了响铃。


第189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5）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杭澈问，“要回避么？”
　　“不用。”
　　距离很近，电话那头传来女生中气十足的声音，“师父，我明天要去法院是送材料，好紧张，你说我要不要顺便去灵光寺拜一拜。”
　　宋知握着手机，“拜什么？让菩萨保佑你灵光开窍吗？”
　　对面立刻装成乖顺的小绵羊委委屈屈地撒娇，“师父你一天没见我都不想我，还凶我。”
　　“求神拜佛不如把资料准备齐全，别整天搞这些迷信东西。”宋知不放心嘱咐两句，“材料语言要精简不要浮夸，你是写文书不是写小说，排版核对调整仔细了，左右边距对齐没有？”
　　“对齐了，我还拿尺子特意量了呢！”
　　宋知点了点头，“对了上次和你说的等字不要你改了没？别多出一些模棱两可的余地，严谨一些，对我们来说...”
　　对面抢话道，“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桩案子。对当事人来说，也许是他们的一生。我都记着呢！您就早点休息，明天等我的好消息！”
　　宋知正准备说声再见，电话已经急匆匆挂断，真是风风火火，宋知看了看手机无奈笑了笑，将手机放进口袋回头才发现杭澈一直盯着她。
　　“我不是，我不是说拜神没用，我挺尊重信仰的，你别误会。”宋知忙摆了摆手。
　　着急的样子还真有些可爱，杭澈露出笑容，“你不用解释的。”
　　“哦。”
　　怕宋知多想有负担，杭澈补充解释，“我只是喜欢寺庙喜欢古迹，入乡随俗入殿虔诚。”贤珠富
　　“原来是这样。”这样才好，不然刚才听到自己那么说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杭澈笑得温柔，“宋律师的徒弟一定也很厉害吧。”
　　“是厉害！一天有用不完的激情，真羡慕她们年轻人。”提到黎浦宋知就操不完的心，“明天提交材料顺利的话，这就是她第一个独立经手的案子了，希望一切顺利。”
　　“有你这么严谨的指导，一定会顺利的。”那一双棕色明眸透出真诚的笃定。
　　宋知被取悦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你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神，那医院，寺庙，可能就是最接近他们的地方了吧。”
　　医院里处处可见双手合十祈祷的人们，杭澈看着远方，“祈祷也许是走投无路的最后寄托。”
　　“可是我也见过很多小病拖着不治，医嘱又不遵，严重了之后呢又期盼华佗再世。”宋知失笑，“医生不是扁鹊，祈祷有什么用？”
　　杭澈无意改变她的想法，故作轻松调侃着，“所以说扁鹊他哥才是最厉害的。”
　　宋知转头问，“他还有哥哥？”
　　“有啊。”杭澈一本正经地回答。
　　宋知分不清真假只能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那他哥哥为什么厉害？”
　　杭澈解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宋知等待着，杭澈接着说道，“如果有个人掉下悬崖，恰好有个神医路过，那医生就说啊，给我20w，我便救，但是只能保住小命，至于双腿会不会残疾，说不好，你说那人会不会给20w？”
　　“保命要紧，肯定要给。”宋知回。
　　“可是如果那人走在悬崖边，恰好神医路过，在他快要摔下去的时候拽了一把，那人啥事也没有，接着神医问他要20w，你说他给不给？”
　　宋知微微思考，“可能不仅不会给，还会斥责神医财迷心窍。”
　　杭澈点头，“所以扁鹊的哥哥在病人还没发病的时候便能...见，微，知，著。”
　　宋知心下了然，“很多事情，人们总是要到无法挽救的时候，才会重视，难怪他的名气没有弟弟那么响了。”想到这里她灵光一闪，“这么说其实律师也是一样。”
　　杭澈很感兴趣，“愿闻其详。”
　　“之前有个学姐就是这样，明明很有能力，从业很多年却籍籍无名。”宋知惋惜着，“有一次我们在法庭上遇见，庭审结束后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些话，当时我没太在意。”
　　“大家总是对诉讼律师更钦佩，但其实打官司取证困难，维权也很艰难，我们的职业要求是让当事人的合法利益最大化。学姐当时说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立案开庭只是其中之一。”
　　“为了满足自己胜负心而劝你打官司的并不一定是优秀的律师，而站在委托人的立场上，把损失减到最小，即便不通过打官司却能把问题解决的，才是厉害的那个。”
　　这一刻，杭澈为她而心动不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宋知见她不说话，“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杭澈将目光从宋知脸庞移开，为了防止宋知察觉又随便找了个由头，“你刚才电话说的‘等’，法条里面没有这个词吗？”
　　“当然有，只是使用‘等’字可能会导致界定模糊。”提到专业知识宋知不免来了兴致，“法条是最严谨的遣词造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符号，都需要绝对精准。”
　　“听起来确实很严格。”也难怪宋知刚才对徒弟再三强调了。
　　“对法条的确认，是对法律的基本尊重。”
　　“要确认这么多，律师好辛苦啊，不会都要背下来吧？”
　　宋知见杭澈一副关心的样子扑哧一笑，“你怎么这么可爱？当然不需要都背啊，律师也是人好吗？你以为是记台词呢？”
　　见杭澈面露微笑，宋知反应过来，她怎么会提这么浅薄的问题，“不对，你故意逗我？”
　　杭澈眉头一挑，避重就轻，“啊，记台词的不是人吗？”
　　宋知继续笑着，“不是，我是说法制在进步，每年都会更新很多的，而且这是一门需要实践的职业，讲究的是知行合一，切忌纸上谈兵。”
　　杭澈喜欢听她说法律说案子，每一次提到这些，宋知都会更加鲜活。
　　“那《民法典》有多少条？”杭澈随口问。
　　“一千二百六十条。”
　　杭澈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可是你就记得很熟嘛。”
　　“我谢谢你生硬地夸奖。”
　　宋知用手勾了勾耳边的碎发。
　　“说到记台词，你不觉得律师和演员很像吗？”杭澈说。
　　宋知被勾起好奇，“律师和演员？”
　　“是啊，开庭和开拍，打板和落锤，拍摄和答辩。”
　　宋知补充道，“剧本和诉状，台词和讼词，导演和法官？”
　　她们总是有着精妙的默契，杭澈笑，“所以啊演员和律师，彼此各尽其责地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知感叹杭澈惊人的观察力和共情力，“不过我一直很好奇，要是演员明知道接的是一部烂戏，还会演吗？”
　　一部戏也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别人我不知道怎么想。”
　　宋知眼波流转，盯着身旁的人，语气轻柔，“我没问别人。”
　　宋知只是想知道她的答案。
　　杭澈望着那双眼眸里的自己，“如果其他都决定不了，那就争取做这部戏里不烂的演员，做被动的主动者。”
　　“被动的主动者...”宋知转过脑袋重复着这几个字。
　　杭澈这才松了口气，揶揄道，“你们律师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赢下一场官司吧？”
　　“当然，律师不允许承诺胜率。”宋知说，“这是职业操守问题。”
　　杭澈点了点头，“就像一个导演无法承诺一部电影的行情。”
　　宋知忽然叹了口气，“可是当事人不管啊，他们花了钱，一听我们律师说不能保证官司能打赢，直接就说这不就是赌博吗？”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安全感。”
　　宋知自嘲道，“所以我们律师费里面呢有一笔就是精神损失费，俗称挨骂赔偿金。”
　　“看来选一个靠谱的好律师可不容易。”杭澈话里有话。
　　“选一个好演员也不容易。”
　　宋知对上杭澈笃定的眼眸，想起她曾经的一句话，她说演员是被选择的职业。
　　“所以其实律师，也是被选择的职业。这么说来，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一样。这四个字久久在杭澈的脑子里无法消散。
　　宋知想了想继续道，“当然，而且律师打官司的目的不是为了胜诉，如果想赢，那就只接看起来胜算大的官司好了，但是这样你永远也不会进步，更不会品尝到逆转的刺激和价值感。输，不代表失败。主打一个赢得光彩，输得洒脱。”
　　杭澈满眼的欣赏，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输过吗？”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鄙人暂无败绩。”宋知伸出一根手指在杭澈面前摇了摇。
　　杭澈笑了笑直了直身子，“宋律师一面劝人输赢不重要，一面自己没输过，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那是因为我大小官司都做足准备，排演所有可能。”宋知大大方方解释自己为何常胜，“你不是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那我们律师也一样，没有小案子，只有小律师。毕竟，全力以赴的人才有资格讨论输赢嘛。”
　　全力以赴的人才有资格讨论输赢，杭澈觉得对极了。
　　看着此刻闪闪发光的大律师，杭澈发自肺腑地希望她能一直保持此刻的状态，“那我祝宋律师，所有的律师费如约而至，所有的当事人和善理智！”
　　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宋知心花怒放，“谢谢杭老师，您这个祝福真是到位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宋知愉快收下祝福立刻投桃报李，“那我也祝你，遇到的剧组都靠谱，遇到的角色都喜欢，遇到的人都善良。”
　　杭澈眼里满含笑意，“谢谢宋律师，您这个祝福也很到位。”
　　宋知兴头所致根本刹不住，“不够到位，我还祝你觅得佳偶，白头偕老，这些通通加在一起就是：得偿所愿。”
　　杭澈忽然一怔，见状宋知才觉不妥但话赶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得偿所愿。”杭澈沉吟片刻。
　　一阵沉默。
　　她假装看着灰蒙蒙的墨色天空，宋知望着满眼的华灯初上的霓虹，闪烁的车灯，不知道如何打破突如其来的尴尬，只是在回眸间看着仰望天空的心上人。
　　她脸部线条如峰线，这种条件不仅在电影里很上镜，现实中还抗老，宋知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
　　脖颈白皙，脸庞素净。
　　她从不自恃清高，却矜贵到骨子里。
　　亭亭而立，香远益清，处处风雅，皓皓明月，淡漠傲骨下，藏着的是赤子之心，少年意气，柔弱却有着铮铮傲骨，看似冷漠却满怀悲悯之心，受伤之后更添一丝破碎感，宋知明明知道杭澈其实很强大，可面对这张脸还是会不自觉生出一种想保护占有的欲望。
　　英气中带着破碎感，柔弱中透出倔强，原来真正的风华绝代，不需要过多修饰。
　　这种过于优越的美好让一旁悄悄偷看的人忍不住收敛了呼吸，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跳动，似乎就要一跃而出，近在咫尺的唇线透出致命的诱惑，失控的情绪达到临界，引诱着她不自觉靠近。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宋知说不清。
　　电光石火间她被一个声音唤醒，明天，她就要见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了！
　　即便她们现在近在咫尺，即便刚才她们欢声笑语聊得火热，但她终究不会是自己的。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多美好的词，都和自己无关。
　　“要多优秀才能被你喜欢。”怎么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宋知恨不得马上捂住嘴！
　　杭澈并没有异常，反而语气轻柔起来，“恩，她的确很优秀，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
　　提到喜欢的人才会如此温柔吧。
　　宋知深吸一口气，“真好，还真是佳偶天成。”
　　杭澈声音小到宋知以为自己幻听，她说，“我喜欢，不代表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意。”
　　“你说什么？他？”宋知突然激动起来，“不是，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对你有免疫力？ ”
　　杭澈轻笑一声，反而更让人心疼，“爱又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不能勉强。”
　　“勉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怎么会有人觉得喜欢你是一件勉强的事啊？”宋知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的人受到委屈。
　　低着头的杭澈突然抬眸撞进宋知的眼神中，“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五个字在宋知脑子里形成回音，她的手死死地扣住台阶。
　　“喜...喜欢啊！”宋知强迫自己立刻清醒，“不是，这不一样，你别误会，我是说我，我是，我是因为。”
　　杭澈刚刚眼眸里闪过的惊喜渐渐恢复平静，“因为什么？”
　　一个人在冬夜独自走了很久，不愿轻易松开得之不易的火炉，即便烫红了手。
　　宋知感受杭澈逼近的气场，语无伦次起来，“因为...”
　　杭澈根本不给她逃跑思考的机会，“什么？”
　　如果当下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宋知只能想到，“因为我是你粉丝！”
　　她大喊出来，要说服的人还有自己。
　　杭澈握紧拳头的左手终于松开，沉默后语气冷淡，“粉丝？”
　　宋知感觉到一股寒意，身体不自觉抖了下，“对，粉丝，超级铁的那种。”
　　感受到那股压迫渐渐消散，杭澈淡淡地望着宋知，声音带着些沙哑，像是在质证的法官，“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大概...就是...”此刻被询问的律师正在紧急搜证，“裴苒，裴苒那个电影，你演得太好了。”
　　“演的太好...”杭澈第一次觉得这不算是一句夸奖。
　　宋知没听清她的呢喃，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杭澈放弃继续追问的权利，挺直腰背掩饰地笑着，“我说，你对我真好，还替我操心感情的事。”
　　“哪有粉丝不操心自己偶像的？”宋知极力克制即将穿帮的面部表情。
　　那一场试探终于落下帷幕，各自都有了答案。
　　宋知仍无法释怀杭澈刚才那句不代表对方有同样的心意，她此刻正品味着，就更心疼杭澈这样说，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对方有所遗憾，“话说回来，他亲口拒绝你的吗？”
　　杭澈摇了摇头，“不是，我没问。”
　　“我就说嘛！”还有希望补救，宋知赶紧出主意，“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可能别人就等着你开口呢。”
　　“要说出来吗？”杭澈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宋知一眼。
　　“当然。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让人无私无畏无惧！”宋知也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名人名言，“你要是告白很紧张的话，也可以试着先练习练习。”
　　话音未落只听杭澈望着她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宋知大脑宕机，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触电一般。
　　见宋知面露难色，甚至有些惊恐，杭澈知道那句不能勉强不是猜测，而是事实，她笑了笑，“不是练习吗？”
　　练习？对，练习。
　　宋知尴尬一笑 ，“你也不能随便逮着个人就练习吧。 ”
　　果然，宋知对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杭澈苦笑一声，“我也不认识什么其他人。”
　　宋知握拳给她打气，“加油啊杭老师！勇敢一点！”
　　“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酸涩，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月色有些朦胧，风也不够温柔吧。


第190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6）
　　不远处停留的脚步终于上前，“刚做完手术去病房看你不在，原来是偷偷跑到这里来吹风。”
　　两人回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俩。
　　见那人缓缓而来，宋知忙起身去扶杭澈，杭澈顺势靠着她侧身下了台阶和来人打招呼，“小姨。”
　　女医生面色有些疲倦，假装生气地质问道，“身体不想要了？上赶着感冒？”
　　宋知终于想起来这个女人之前在哪儿见过，礼貌地跟着打了声招呼，“您好，下次一定注意。”
　　常佩琴眼角带着戏谑，“还有下次？”接着看了眼杭澈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住院时间不长不短，杭澈原本也打算介绍两人认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倒也有趣，她乖顺得像一只优雅的小猫，“我的朋友，宋知，宋律师。”
　　常佩琴点了点头，嘴角勾着笑，“还是第一次听你介绍朋友。”她将手仍插在口袋里，身体却微微前倾，“你好，我是常佩琴，是清清妈妈的朋友。”
　　“阿姨 ...”跟着杭澈叫过于亲近，而且对方看起来实在年轻，宋知迅速斟酌后喊道，“医生好。”
　　“赶紧回去吧，陪她在这疯什么？”说着伸手上前握住铁架子，上面的药水也快见底，“看你俩这单薄的样子，别被西北风刮跑了。”
　　宋知扶着杭澈，自然地从她口袋拿出刚才的一次性口罩，杭澈微微点头，两人默契的样子落入常佩琴眼中，她推着带滚轮的铁架子三人从顶楼下来乘坐电梯，这部电梯的按钮和其他电梯稍有不同，整体偏下更适合儿童身高使用，宋知微微弯腰伸手按了楼层，发现杭澈靠着电梯内壁离自己好大一段距离，她往后走了两步也跟着她靠里站着。
　　红色的数字层层跳动，电梯缓缓下行刚下两层又停住，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位中年男人面色憔悴头发蓬乱，推着一位右腿打着石膏的老人，老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塑料的糖柄露在外面，常佩琴右手从口袋拿出微微挡住电梯门好让他们更方便进入。
　　“谢谢。”男人十分礼貌地微微颔首将老人的轮椅转过方向站定，老人也跟着学了一句，“谢谢。”
　　电梯空间顿时有些拥挤，杭澈戴着口罩没有宋知感受那么直接，站在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烟油味，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宋知微微皱眉，只听老人碎碎念着，“闺女，你多大啦，有没有对象啊？”
　　一旁的常佩琴笑得和善配合地回道，“阿姨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男人忙拦住老人伸出的手一脸抱歉，“医生不好意思，我妈得了阿兹海默症，整天乱说话，你别介意。”
　　别说常佩琴，宋知第一眼也能看出这位轮椅上的老人神志不清，她双手插兜看着老人，老人浑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事，阿姨看着蛮精神的。”
　　老人趁着男人不注意又要伸手去扯常佩琴的白大褂，男人只能一边拦着一边解释，“就是精神太好了，和小孩一样，又要吃又闹个不停的，一刻也不停。”
　　常佩琴见老人面相和善，容光焕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很是快乐，“老小老小，到了这个年纪可不就是小孩子嘛。”
　　老人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孩子，闺女你都有小孩子啦？”
　　常佩琴提高音量，“是啊阿姨，我小孩都上大学啦。”
　　老人喃喃自语，“上大学，上大学好，上大学有文化，闺女你在哪里上大学？”
　　老人挥舞着双手拽着常佩琴的手臂不松手，甚至把她整个人都要拽入怀里，男人尴尬极了抓住老人的手使劲地掰开，“妈你干什么啊！快松手，把医生衣服拽皱了。”
　　宋知忙上前帮忙，常佩琴轻声说着没事没事，但白大褂衣领已经被拽开，男人确实掰着老人越是倔强不撒手，他气急败坏地下着命令，“你快点松手！我数一二三、”
　　推搡间老人嘴里的糖果掉在了地上，她顿时如同孩提般哭闹起来，“糖！你赔！你陪我的糖！”
　　说着一把松开常佩琴，两只手挥舞着结结实实地打在男人头上和脸上。
　　宋知忙把常佩琴往后拽了拽，男人趁乱抓住母亲挥动的双手，电梯门此刻应声打开，门口站着几个病人家属看着男人失控地咆哮着，“别闹了成吗！你都多大了！”
　　老人像个孩子被吓得不敢说话，嘴角瘪了瘪就要哭了出声来，那几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男人霎时间脸红到了脖子根，站起来推着老人往外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几人挤进电梯不满地交流起来，“凶什么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虐待老人也不怕天打雷劈。”
　　“一把年纪还要受这气，说什么养儿防老，生儿子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就是被气到住院的呗。”
　　刚才那样的情景，随便什么路人突然看到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番倒也不稀奇，这样的情景常佩琴见得太多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再多的耐心最后都有可能被长期积压的情绪消磨殆尽。
　　三人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杭澈一言不发，常佩琴用手臂捣了捣她的左手，“刚才被介绍对象的人好像是我吧？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杭澈抬眼望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有些事情小孩子做，大人会觉得可爱，而老人去做，大人会觉得奇怪。”
　　宋知倒没细想，杭澈这么一说，她也开始思索了起来，只听常佩琴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无条件宠爱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吧。”
　　细细想来，很有一番道理。
　　童年兴高采烈地打开病房门后屋内却空无一人，“我老板呢！老板丢了！老板！”
　　身后传来声音，“在你后面。”
　　童年上前接过常佩琴手里的铁架子，跟着她到床边，“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楼下的记者抓走了。”
　　常佩琴站在床尾，“她又不是唐僧，吃了长生不老，这些人就是跟个风，过两天就散了。”
　　童年又殷勤地跑来问她，“医生，有什么注意事项你和我说，我是她助理。”
　　看来是把她当成杭澈的手术医生了，宋知扶着杭澈躺下解释道，“童年，那是杭澈的小姨，不是手术医师。”
　　“啊？”童年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是小姨啊，我知道了！久仰久仰！就是您一通电话让她乖乖回北京的！”
　　见她身边这两人都细致体贴，常佩琴也就放下心来，“多亏了你们在他身边，她这孩子有什么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开口，麻烦你们照顾了。”
　　“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童年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龇着牙回道。
　　“小姨，老师今天过来吗？”杭澈轻咳一声心虚地看了眼常佩琴。
　　常佩琴坏笑着，“知道害怕了？下次有本事别用手，拿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去挡棍子。”
　　“小姨～”
　　“你是希望她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老人要是来医院看见自己石膏吊臂，输液打针难免又多操心，何况司鹤洁腿脚不方便，很少出门。
　　“那我当然是不希望麻烦...”
　　“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常佩琴打断她，“放心，已经给你圆过去了，只说是轻微的骨折，不过你自己还是要打个电话报平安，不然老太太肯定不放心，今晚觉都睡不好。”常佩琴结束完手术就去问了给杭澈主刀的同事，这个手术算是较普遍的状况，她心里有数。
　　心里担心的事终于被解决，杭澈立即卖萌，“我就知道小姨对我最好了，等拆线了我就去看望老师，”
　　刚才是看到了什么？杭澈居然会撒娇？
　　从来没看到她这一面的童年和宋知都愣住了。
　　常佩琴看了眼即将结束的药水瓶交代了几句，宋知听得仔细，医生最是细致入微，通过她的举动，常佩琴心里常常舒了一口气，看来杭澈真的交到了可靠的朋友。
　　“老板，回去的路上鲍导和沈总商量发了声明，后援会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你的微博要动态吗？”不肖想，媒体最擅长夸大其词捕风捉影，杭澈点了点头接过手机和粉丝报了平安，结果点进词条看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发言。
　　【杭澈到底怎么样了啊！这都一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有消息吗你们？】
　　【为什么偏偏是手啊！姐姐的手有更重要的事情啊！姐姐的手怎么可以受伤啊啊！】
　　【楼上是混进来什么奇奇怪怪的粉丝了，我儿还是个宝宝，你在瞎说神马】
　　【楼上穿个裤衩吧！算盘打得我在湖北都听到了。】
　　【那位危险发言的路人，快说你是来新疆旅游的！！！我们新疆粉丝要脸！】
　　若是以前看到这些文字，杭澈可能会笑一笑云淡风轻，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瞬间红了脸颊，这是一种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身体反应。
　　杭澈想到很久之前的那个梦，久到她以为早已忘记，可现在，那副不着一物的胴体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
　　宋知见她看着手机咽了口口水，脸色也泛起红霞，以为是手臂麻药开始消散，紧张地问，“脸怎么这么红？麻醉失效了吗？”说着就要去拿杭澈手机的手机。
　　杭澈却下意识将手机往被子上一盖，宋知手臂悬在半空才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唐突，难道她是在和别人发消息吗？
　　“空调温度有些高，加上刚刚运动的吧，没关系的。”杭澈找了借口掩饰自己刚才的反常。
　　宋知心知肚明，刚才回来那点路连散步都算不上，杭澈越是掩饰，她更笃定一定是手机里有什么不能或者不愿意被她看到的东西。
　　沉默后，气氛微妙起来。
　　童年原本想抢个沙发，忽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大声喊了一句打破沉默，“我去，他怎么shui////粉啊，太恶心了吧！”
　　宋知还沉浸在刚才杭澈撒娇的画面，这一惊一乍地直接把她喊清醒了，她拿起杭澈刚刚披着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怎么了啊？”
　　“一个韩国男团的小爱豆，你看，被///爆出来///shui////粉丝！”童年举着手机给她看。
　　宋知拍了拍外套歪着脑袋看了眼，“不认识。”
　　不远处杭澈开口问，“是和粉丝恋爱吗？”
　　“不是，是始乱终弃，三心二意！欺骗粉丝感情！”童年见宋知不感兴趣又折回去给杭澈科普，“脚踏好几只船呢，要不是因为太糊了，词条早就爆了。”
　　宋知微微一怔，明明人家说者无心，自己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来，心脏被揪起来悬在半空中。
　　“这些粉丝真的不知道该说她们单纯还是单蠢了，想想都知道明星怎么可能和她们在一起啊。”童年自言自语着，似乎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非常厌恶。
　　只听杭澈闷声问，“明星不能和粉丝在一起吗？”
　　宋知自嘲地附和了一句，“天差地别的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被子上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攥紧。
　　童年抬头感到惊讶，杭澈一向不怎么八卦，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大新闻？
　　“老板，哪个明星和粉丝在一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啊？”童年忙凑上前，杭澈伸出左手食指抵住她靠近的脑袋，“关上你八卦的小雷达。”
　　宋知默默地从行李箱拿出日用品依次摆放着，杭澈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来回，“你要不要休息一会？旁边有沙发可以...”
　　宋知表示自己不累，护士敲门进来眼神一直往病床上看，一分钟的事情磨磨蹭蹭了几分钟还没结束，一会看看药水名称核对仔细，一会询问杭澈有没有什么不适，拔了的药水瓶就是不换上新的。
　　宋知见她一再拖延便问道，“要洗澡么？”
　　杭澈和护士都愣住，护士忙说，“还不能洗澡，这药水还没吊完呢。”
　　“哦，那麻烦您换得快一些。”
　　“好，好的。”护士识趣地更换了新的药水，动作娴熟麻利，终于恋恋不舍地出门了。
　　宋知将杭澈手边的被子掖了掖，“你喜欢喝什么汤？”
　　杭澈表情一僵，童年想到团建的黑暗料理，立刻阻止道，“姐，就是说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好胜心的，做菜这件事，真的，大可不必。”
　　宋知一直在父母身边长大确实不擅长厨艺，但有那么可怕吗？她耳朵微红，“我又没说自己做，你怕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吗～嘿嘿。”
　　杭澈见她起身从衣架上拿了包，身体微微直起，“现在回去会不会不太好打车？”
　　“我坐地铁就好啦。”宋知拽着包袋，“对了，不知道沈总约的明天几点，我才想起来明天下午还要协助执行法官张贴拍卖公告，处理完这些我再来医院，可能会晚一些。”
　　其实也不用交代得这么仔细，但宋知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如果太忙的话...”
　　宋知打断杭澈的顾虑，“没有如果。”
　　杭澈张了张嘴最后莞尔一笑，“好，那我等你。”
　　“这才乖嘛，走啦小演员。”
　　“拜拜，宋知姐！”
　　“再见，大律师。”杭澈目光黏在离去的人身上。


第191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7）
　　回去的地铁上宋知接到沈莘的消息，对方时间定了下来，沈莘约她明早八点四十在对方公司楼下碰面，宋知百度了地点接着计算时间，看来明天又要早起才行，正打算查一下地铁路线手机来了电话。
　　宋知从包里拿了蓝牙耳机戴上，刚接通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看热搜你心上人受伤了？”
　　“打住，人家已经心有所属，心上人这三个字是不是不大准确了。”
　　夏枳立刻满足客户需求更换了语气，“行，你前任手骨折了？”
　　还真是越说越离谱。
　　“你这什么称呼啊，还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的事了？”宋知绝对倒打一耙及时将口无遮拦的夏枳从错误的道路上及时纠正回来。
　　“拜托姐妹，你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我才不关心她呢。”对面收敛起来不再玩笑，“你这语气心情不好啊？”
　　这么明显吗？宋知吃惊，“也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对面开始絮叨起来，“工作别太拼了，差点忘了正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年去贵阳支教的那个小桂花吗？”
　　暖阳计划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贵阳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每一次她们接触到的学生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大多数印象不深刻的很难记住名字。
　　“名字有点印象，但对不上脸了，她怎么了？”
　　对面声音带着骄傲，“我才得了消息！她去年是考上北大了！我一直想找时间去见见她，正好后天我要去一趟北京，我们要不一起请她吃个饭，顺便我再带她去买几身衣服。”
　　宋知努力回想，上一次见面夏枳还特意提到了这个女孩，那时候还因为一直没联系上而担忧，现在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她还记得那边的条件和环境，如果不是拼尽全力怎么会有这样完满的结果，“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资助的那个卷头发的女孩？”
　　夏枳忙回答，“就是她，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来。”
　　宋知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之后几天的安排，“我后天上午有个庭要开，下午可以吗？”
　　“没问题啊，我直播到很晚早上也起不来，到了北京再联系你呗。”
　　“好，那到时候见面说。”
　　宋知年年身体力行地参加公益活动，但是资助这一块却没有考虑过，毕竟负担一个孩子的学费，承载别人的希望这件事上，她一来没钱二来没空。
　　但是今天听到电话里夏枳的语气，得知小桂花从那样一个小山村靠自己的努力和夏枳的资助，走出了大山改变人生的消息，她还是深深地触动到了。
　　就像是自己春天亲自播下的一颗种子，如今真的发了绿芽正含苞待放。
　　也许不久的将来，她，宋知，也会像夏枳一样，去播种自己的禾苗吧。
　　带了耳机的宋知顺便找了喜欢的音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老地方吃了一碗西红柿牛肉面，踱步回家的时候华灯初上，街口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似乎是见她孤身一人，便打算与她为营，照亮那一段无人之路。
　　为了不耽误明天的谈判，宋知特意早早整理完资料上床休息养精蓄锐，结果却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沈莘足足半小时。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九点，迟到是必然的，十分钟后微信里语音消息炮轰北京交通的沈老板终于抵达，她将车直接停在了大厦前的停车场，一身干练的西装下了车刚锁上，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去从车里拿了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将运动鞋换上。
　　这一身宋知怎么看怎么别扭，虽然妆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但从来没见她穿着如此正式，之前见她不是像昨晚在夜店蹦迪还没来得及换，就是去时尚party走秀才结束。
　　两人根本来不及寒暄从大门进入后才发现电梯走廊处被写字楼的上班族们霸占，“怎么这么多人？要迟到了，今天出门没看皇历。”沈莘一头黑线。
　　何止是要，明明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又四十二秒，宋知看了看旁边指着一扇门说，“去楼梯间上三楼。”
　　啊？沈莘不明白但还是照做，跟着宋知往楼梯间走去，在看见宋知按了下行键的那一刻终于明白了宋知的方法，“不愧是你，真聪明，想到先下后上，不然这早高峰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应急的方法，非常之时才用，平时还是要遵守秩序。”
　　“你说制片人也是的，约什么九点啊，我昨晚三点才睡今早能起来真的完全靠的是一腔正气。”沈莘一边说一边捶了捶自己脖颈，啧，这才刚过了三十岁，怎么就感觉有初老症了呢？身体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想当年那我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难得听她咬文嚼字，宋知笑着问，现在呢？
　　“熬夜修仙，都是拿命在赌，说不定哪天就嗝屁了。”沈莘好心提醒，“你知道现在年轻人猝死的几率特别高。”
　　电梯门开，果然，空无一人，现在大家都在等着上楼呢。
　　折腾到影视公司的时候已经临近九点半，前台热情地询问了她们，二人交代自己事先预约过，前台打内部电话进行确认。
　　挂完电话后，前台时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黄制片现在在接待其他贵宾。
　　沈莘立刻解释，“他明明九点约的我们啊？”
　　前台毫无波澜，公式化地微笑着，“很抱歉，您这边迟到了，我们肯定要先接待其他客人。”
　　沈莘还欲询问，宋知打断了她，“好的，那您和黄制片说一声，我们就在门口等着，请他结束了随时找我们。”
　　“好的，你们在休息区等候吧。”
　　沈莘不老实左右踱步将公司欣赏了个遍，回到沙发坐下，和正拿着一旁架子上公司资料的宋知说，“其他客人？这什么意思？给我们下马威？真当我是吃素的啊。”
　　宋知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原本就是我们理亏，让我们等一等总比直接叫我们回去好。”
　　既来之则安之，沈莘拿出手机开始刷起了短视频，时不时还注意着公司的动机，半小时过去后，被一条搞笑视频逗乐的她余光瞥见门口正在登记的女人。
　　沈莘仔细看了两眼拍了拍一旁的宋知，“等等，那个好像是个经纪人，之前在酒会碰到过，不会也是来谈我们这个项目的吧？”
　　宋知顺着大门方向看去，前台挂完电话果真客气地带着那个女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若真如沈莘所说，她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别胡思乱想，你在这等会儿，千万别冲动，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虽然沈莘不知道宋知要去干吗，但她必然是不会听话的，刚坐一会儿那位先前被领进去的女经纪人出了门还愉快地和前台打了招呼。
　　大事不妙啊，不会截和了吧？失去机会是小，丢面子也无甚重要，被舒媚追杀才是最可怕的啊。
　　“这宋知怎么还没回来，靠不靠谱啊！”沈莘望眼欲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到处参观，趁着前台一不留神就溜达到了办公大厅，充分发挥只要我不尴尬别人就不知道我来干嘛的精神，假模假式地挑了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员工问，“您好，我是黄总的朋友，他办公室在？”
　　这位职场新人一看就是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毒打，职场菜鸟扶了扶眼镜很热心地给她指了方向，“从这边过去，茶水间拐个弯就是。”
　　“谢谢你啦小妹妹！”
　　“不客气！姐姐！”
　　宋知回到公司看见空无一人的休息区立刻知道沈莘绝对坐不住了，她径直向刚才女经纪人前去方向走去，刚进去就看见沈莘的背影。
　　沈莘敲了门便直接进去，黄总正拿着手里的烟灰缸沙发边的垃圾桶里倒，看见来人立刻一副欢迎的嘴脸，“这不是沈老板吗？”
　　沈莘心里咒骂一百遍，真是只老狐狸她要是不硬闯进来，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好意思，您不能进去。”前台在门口拦下了宋知。
　　沈莘笑得灿烂，“我们一起的，黄总，现在可以聊聊吗？”
　　黄总面露为难，放下烟灰缸，双手捏着西裤一提坐在了沙发上朝门口的前台示意，前台这才没拦住宋知。
　　二人走到沙发边，宋知主动递上了一支烟，“黄总，我是今天是带着绝对的诚意来和您谈合作的。”
　　烟递在半空中，制片人扫了宋知一眼又看了看那根烟，最后还是伸手接下，“请坐吧，我后面还有个会议，我们长话短说？”
　　沈莘脸上透出一股喜悦，宋知则面不改色地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一番来回推拉后，黄总吐了几口烟圈。
　　“黄制片，您这边之前接投的几部剧市场效果反馈来看都很不错，可以看出您在选项目和演员这一块十分有眼光，投资人对您也十分信任，这一次我相信您一定也是希望能做出一部回报率更高的电视剧，舒媚不论是从形象气质还是目前的定位来说，都十分适合这个角色。”宋知话锋一转，“不过...就像您说的，我们的片酬确实会比你之前说到的几个艺人高那么一些。”
　　被美女这么一顿夸制片人心里美滋滋，“如果这次的合作项目能按计划开工，一定又是个大爆剧，片酬这一块倒不是问题，你开个价吧。”
　　“这个数。”宋知在笔记本上敲下了数字转给制片人看，沈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可是比原定的片酬还多两百万啊！宋知怎么敢啊！这要是搅黄了她真的蹦不了迪了！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她也只能朝宋知使了使眼色，宋知却微笑地看着制片人，这种时刻就是看谁沉得住气，在法庭上她见到过的律师各有神通，心理战对她们来说是入门级技能。
　　对方嗤笑一声，“你还真是敢开口啊，年轻人有时候不能太自信了，自信过了头可就是自负了。”
　　宋知陪着一笑解释道，“制片人说得对，可是我们的自信也不是信口开河，您知道前段时间舒媚参加的《国风未来星》，这一类综艺相信您一定比我们了解，很难出圈。”接着她补充道，“但是舒媚每一场的妆容和造型都挂在热搜，我敢和您保证这绝对不是我们公司买的营销。”
　　男人陷入沉思，前段时间舒媚妆容出圈的话题他也有所耳闻，并且投资人就是看到其中一期造型直接定了她来出演女主角，宋知的话无疑戳中了他的初衷。
　　宋知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见他有些犹豫便继续加注，“话说回来，黄总如果有顾虑确实也不用和我们签约，我相信刚才那个经纪人的艺人的片酬不会让你为难。”
　　听到宋知这么说，男人轻笑一声，“为难？你是觉得我出不起这个价钱？”
　　语气中带着一些薄怒，沈莘替自己和宋知捏了一把汗。
　　只听宋知诚恳解释道，“黄总您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呢，我知道您不差这点钱，我的意思是说，您这个项目各方面都是非常合适的配置，女主角找谁其实都不会太差，不过...”
　　制片人正听着宋知却露出些为难，一旁的沈莘实在忍不住，“不过什么？”
　　男人抖落指尖的烟灰笑道，“不过要是定了舒媚，这配置就更完美了，是吗？”
　　宋知露出甜美的笑容，“黄总果然有眼光，那您看我们的合作？”
　　男人欣赏地望着宋知笑了笑，直起身子在电脑上敲了一个“1”。


第192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8）
　　原本这事还扑朔迷离，沈莘是真没想到宋知居然能一锤定音直接拿下合同，不仅拿下合同还让对方心甘情愿，沈莘原本只是觉得一切顺利的话，宋知顺便刚好一起来签合同。
　　谁知道早上出门晚了五分钟就直接堵在了高架上，到了对方公司又遇到了抢角色的，她心态都要爆炸了，而宋知居然扭转了局面。
　　自己带宋知来的决定简直就是英明神武，拿着合同看了七八遍！
　　要知道平时她可是看见一个字都头疼。
　　两人上车沈莘边系着安全带边止不住地好奇，“神了，我以为他要轰我们走呢，你怎么知道有戏？ ”
　　宋知关上副驾驶的门，系上安全带，“我刚才看他们公司资料的时候，在介绍黄总的页面里有张照片，照片中桌上的烟灰缸里面有大量烟头，这种大公司清洁应该很及时的，所以至少有一种可能。”
　　“他是个烟鬼？”沈莘望着宋知吃惊极了，“你的眼睛是火眼金睛吗？这都能被你发现？”
　　“他接了烟就代表这会不是很忙，至少，还有一根烟的时间，”宋知从包里抽出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笔记本鼠标区域滑动，仔细地再一次核对刚才的合作文件内容，“所以只要在这个时间扭转他的印象，其他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沈莘佩服得五体投地刚准备强势输出一波彩虹屁，车内传来了电话响铃。
　　这电话还真会挑时候，沈莘按下接听，舒媚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音响传来，“谈得怎么样啊沈老板？”
　　“大小姐，你姐我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沈莘洋洋得意，“合同谈好了，你要不要猜一猜这次片酬多少？”
　　对方轻笑一声，“懒得猜，爱说不说。”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无趣呢，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数，再加个2。”
　　舒媚难以相信，“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沈莘边开车边不满地喊着，“我就说你对我有偏见吧，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看来你这花蝴蝶也不是当真一无是处，回头请你吃饭。”
　　沈莘不依不饶，“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那就一杯咖啡吧。”
　　舒媚一向叛逆，沈莘见好就收，“饭饭饭，那就程府宴吧，突然有点想吃他们家的紫苏武昌鱼了，欸，宋知，你吃过吗？”
　　对面语气立刻变换，“宋知？你们在一起啊。”
　　沈莘不以为然，“对啊，不是去谈合同吗？”接着又开启吵闹模式，“我说你怎么对她语气这么和善啊！我可是你老板啊！”
　　舒媚根本不搭理沈莘的控诉，“难怪，我就说这么顺利，你有人家一半我们现在都谈下多少角色了！”
　　“不带捧一踩一的啊！啧，我怎么感觉你是想逃单呢？”
　　对面切了一声，“等杭澈出院吧，叫上宋知和鲍导。”
　　“我看行，先这样说，挂了，喂？”沈莘看了眼车载屏幕挂断的符号，“这妹妹没礼貌，都不说再见。”
　　沈莘瞅了眼宋知，“你不应该做律师，应该去做经纪人，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跳槽转个行？松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之前说要签宋知做艺人，现在又要签经纪人，如果舒媚在又要奚落她，想得真美。
　　想还是可以想的，沈莘始终觉得肥水不打流外人田，朋友一直到永远！
　　宋知没放在心上，“这些都是博弈的常规套路，我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样的死耗子能不能多来几只啊！”沈莘一脚油门。
　　------
　　宋知被沈莘送到律所楼下，回公司的时候黎浦早早去了法院。
　　电话里她激动地喊着，“师父！你猜我今早几点起的？六点！！！我刚到法院呢，现在才拿到6号，比起开庭我觉得立案抢号更加折磨人！对了，你猜我看着什么了？”
　　宋知将资料归档，敷衍地回了一句，“看见你前任了？”
　　“不是，我前任早死了！”黎浦说得理所当然，宋知竟一瞬间分不清真假，“刚一群人在吵架，我这八卦之火噌噌就上来了，结果凑上去听半天，哎哟喂，你猜怎么着？”
　　“你猜我猜不猜？”
　　黎浦自顾自还原现场，“说的方言一句听不懂，但他们吵得好带劲啊！恨啊！”
　　宋知腾出手拿着架在肩膀上的耳机下了通牒，“你！麻溜地把补充材料交给主审法官赶紧立案，然后利索地去一趟街道派出所把那个隐私权案子的被告身份信息调一下。”
　　“好嘞！”电话那头黎浦突然支支吾吾，“就是...我之前偷偷打听，龙兵他们那组执业之后还要再给他做一年助理工作呢！做师父的徒弟真幸福，根本不用担心案源，嘿嘿～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嘟嘟嘟嘟.”
　　黏糊，受不了。
　　“怎么挂了？可能太忙了吧。”黎浦啥事不往心里搁，收起电话抬头看了看叫号大屏。
　　旁边两位律师正在互相抱怨着，“现在保全为啥这么难，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这个搞不了那个搞不了，电话沟通不行要来法院，审判法官确定保全之后也不知道具体谁来办理保全…我真是疯掉了！”
　　“我之前开庭，单位律师说不调解，好嘛，一个工伤，除了鉴定对方没有再次申请，从认定到行政复议再到行政诉讼一审二审，劳动仲裁一审二审，八个程序真是常温常新。”
　　黎浦竖着耳朵一听，惨，是真惨，祈祷自己以后千万不要遇到。
　　宋知手机来了消息，是小徒弟的信息：对了师父，有个女记者昨天来找你，说是你朋友还一直在打听你联系方式，朋友怎么会没有电话啊，我一看就是来打听小道消息的，让前台守口如瓶，是不是很聪明？
　　女记者？周不悔吗？这女孩还真是有一股锲而不舍的精神，宋知回：好的，知道了。
　　刚准备放下手机，黎浦又发来消息，有什么不能刚才在电话一次性说完吗？宋知无奈地点开对话框：师父我忘了！先自打五十大板！前台有两份你的快递，法院寄来之前案子的胜诉书和一个客户送锦旗。
　　宋知回：收到，板子等着回来再打。
　　黎浦：哭唧唧，jpg
　　宋知：那你告我吧，jpg
　　如果说律师收到自豪的礼物是什么？无非也就是这两种了吧。
　　要说律师最害怕收到的礼物是什么？无非也是这两种了吧，真的不需要批发锦旗啊！
　　宋知拿回快递时才发现，这一次的锦旗包装居然用了红色长盒，有一种开出圣旨的感觉。
　　王辉腾路过扫了眼锦旗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开手里的玻璃茶杯盖吹了口热茶，“之前那个合同纠纷的案子到哪一步了？”
　　宋知刚才过于专注，这才注意到他，忙将盒子往桌旁一放抬手撇了碎发，“开庭前调解单位代理人比我还能说，差一点调解不成转立案了。”
　　王辉腾嗤笑，“还有你说不过的？”
　　宋知拿起手边的档案袋，“不是说不过，是不讲道理。”
　　律师最怕遇到胡搅蛮缠的对手，有逻辑的你还能找到漏洞，这种纯粹撒泼的可就真是秀才遇到兵了，王辉腾盖上杯盖轻轻旋紧，“那你这差一点立案的差一点在哪里？”
　　谁知道宋知看着资料轻松地来了一句，“因为我问她啥工作，她说自己是代账会计，难怪对账目那么一清二楚，但转头一想这不对啊，立马和书记员说不同意她出庭，后面来谈的负责人还挺好说话的。”
　　“不是公司正式员工无法代替出庭，得亏你多问了一句，你现在庭前调解的能力越来越强了。”王辉腾丝毫不吝啬对宋知的夸奖，拿着茶杯站在工位旁，“对了，黎浦独立负责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说到黎浦，宋知放下材料叹了口气，“今天去补交材料了，准备得很充分，希望公检侦查机关对辩护意见会有所采纳吧。”
　　王辉腾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拍了拍桌子，众人停下手上工作等着他宣布消息，“公司好久没团建了吧？明晚没什么事大家一起聚个餐。”
　　顿时大家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王辉腾可是出了名的勤俭啊，说白点就是一毛不拔。
　　宋知也有些惊讶，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片窃窃私语中王辉腾小声朝她丢了一句，“顺便也当为黎浦庆祝庆祝。”
　　“必须参加么？”宋知小声问。
　　王辉腾眼眸一亮，“怎么？有约会啊？”
　　见到王辉腾一脸失望，宋知还是补充了一句“没。”
　　到时候再看吧，只能尽量不缺席，毕竟铁公鸡难得拔毛，何况她作为徒弟，总不好不支持自己的师父。
　　------
　　杭澈中午随便吃了点童年点的外卖昏昏沉沉陷入了梦乡，陈岚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临近下午两点，见到楼下一群记者，他没有特意掩饰，从侧门上了电梯。
　　根据昨天杭澈说的房间号轻轻敲了病房的门，童年见杭澈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来，放下正在刷的手机蹑手蹑脚去了门口，开门一看差点尖叫出声，陈岚挥手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童年头如捣蒜。“记得记得，陈老师！哦，那个，她在午睡。”
　　“那我们小点声。”陈岚压低声音。
　　陈岚顺着童年手指的方向望去，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陈岚来到床边看着杭澈有些苍白的脸，黑色长发如瀑地散在枕边，他轻轻掖了被角，童年在后面双手放在嘴边害怕自己因为嗑糖而发出叫声。
　　宋知结束完公告张贴带着一手提袋的资料还有电脑准备去医院办公，电梯门打开，转角后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气质不俗的男人正站在走廊靠窗位置打着电话。
　　她认得，那个人是陈岚。
　　正当她愣在原地的时候，电梯门叮咚应声而开，高跟鞋伴随着熟悉的节奏向她靠近。
　　女儿挎着包一低墨镜，“宋知？这么巧！你听说了没，今天陈岚要来，这个童年居然都不告诉我，还是小八悄悄和我说的，我来得及时不？”
　　宋知看着舒媚笑了笑，“我也刚到，你今天没有活动吗？”
　　“我听说他来了，我的情敌啊！那当然是要马不停蹄地就赶来啊！”舒媚一本正经地说，“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块，居然敢和我抢人！”
　　听到敢和我抢人这句话，宋知心跳不自觉快了两拍，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走廊尽头，“呐，人在那。”
　　舒媚定睛一看，没想到真人身形高挑，气度不凡，丝毫不输娱乐圈的小鲜肉，她心虚地咳了一声，“我现在就去会会这位程咬金！”
　　只见舒媚摘下墨镜，挺胸收腹向那人走去，还没走两步那人结束了对话，转身回眸，眉宇间透着一丝多情。


第193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19）
　　舒媚一改刚才在人家背后气势汹汹的模样，立刻化身一只乖顺的小狐狸，抬手友好地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舒媚。”
　　陈岚似乎早就知道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我是陈岚，很高兴见到你。”
　　宋知跟在舒媚身后也微笑示意。
　　舒媚异常热情，“嘿嘿，陈...我是喊你名字还是？”
　　陈岚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得体地回复着，“直接喊我名字就好，喊老师太奇怪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舒媚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我也觉得。”她双手拎着背包垂在身前，“陈岚，你和杭澈认识多久啦？这次是专门来看她的吗？你要在国内待多久啊？”
　　“……”陈岚被对方如此直接的提问弄得有些尴尬，刚刚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知上前一步解释道，“她比较自来熟。”
　　陈岚尴尬一笑，“是挺热情的，和印象中不大一样。”
　　舒媚立刻捕捉关键字，“印象中？你对我有什么印象？”
　　“你是她的小师妹嘛，当然会有印象。”陈岚提到那个人竟还不好意思起来，神色有些害羞。
　　舒媚露出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呦，这你都知道，那看来你很关心我们杭老师嘛。”
　　陈岚并不知道舒媚的心思，还以为是字面意思，更加肆无忌惮不加收敛，“毕竟是清清从小一起到大的玩伴，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清清...叫得很亲密，那个阿姨也是这么喊她的吧，宋之冷不丁自言自语了一句，“其他人。”
　　陈岚打量着宋知礼貌发问，“对了，这位怎么称呼呢？”
　　宋知抬眸公式化地微笑应付道，“我叫宋知，是杭。杭老师的律师。”
　　陈岚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文件袋，似乎有律所的logo，舒媚听宋知介绍得这么生分，立刻拽过她的手臂补充了一句，“也是朋友。”
　　陈岚哦了一声，“律师？是图南阿姨的事情吗？”
　　“那个也算，我们公司大大小小的法律问题都是她解决。”舒媚主动担任了传话员的工作。
　　“哦，松果的法务？”
　　宋知笑了笑，“可以这么说。”
　　陈岚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最近很难抢到的音乐会门票递了过去，“舒媚，这个就作为第一次见面的见面礼吧。”
　　“谢谢，哇，国家大剧院的音乐会门票？谢谢！”舒媚其实对这种高雅艺术没多大兴趣，但是出于礼貌还是装模作样地发挥着浮夸的演技，她将票前后看了看指了指宋知问道，“只有一张吗？”
　　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陈岚眼皮抖了抖，“不好意思，不知道宋律师也在，下次一定给你也准备一张。”
　　“没关系，不用破费。”
　　舒媚面露不舍看着那张票，“啊？只有我有啊？那我也不要了。”说完她把这张烫手的门票还了回去。
　　第一次送礼物还被退回的陈岚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舒媚假装看不见无辜地看了看病房门，“我们三个就在这等这么？”
　　陈岚只能接过门票塞回上衣口袋，“哦，清清还在午睡，我们这么多人怕是会打扰到她。”
　　舒媚灵机一动，“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在这守着就好了。”
　　“没关系，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多陪陪她，一会她醒了见不到我，会怪我不守信用的。”
　　舒媚心里火冒三丈，表面上还要表现出十分理解的表情，“那好吧，站着挺累的，要不我们在椅子上坐一会？”
　　三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舒媚无聊地玩着胸前的头发，宋知则拿出笔记本放在腿上开始工作。
　　在打了一个哈欠过后，舒媚差点从光滑的座椅上滑下去，“等着好无聊啊，陈岚，既然你和师姐这么熟，要不和我说说你们小时候的事吧？”
　　电脑键盘上的手指顿了顿，继续敲出声音。
　　“这么多年没见她越来越漂亮了，就是这喜欢当英雄的毛病还是没改。”陈岚笑着收，“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爱逞强，我们也不会分开那么久。”
　　宋知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评价。
　　“爱逞强？因为逞强而分开？”信息量有点大，足以勾起舒媚的好奇心，“快说说，到底因为什么事啊？我从来没听到过呢。”
　　陈岚见舒媚十分感兴趣，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也没什么。”
　　“干嘛要吊人胃口啊！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舒媚一向具备胡搅蛮缠的能力。
　　陈岚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就是她初二那年学校有个转学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学校一群小混混，经常被他们欺负，那天放学她正巧看到了那群人在走廊守株待兔，她原本已经走了，后来又返回去指着尽头对那群小混混说这里有监控，你们别欺负她了。那群混混以为她是读书读傻了出于好心才劝她们，就不打算和她计较。”
　　舒媚迫不及待地问，“那后来呢？”
　　“本来这事到这也就没什么了，那女孩出现之后，小混混们果然把她围住了，谁知清清拿出手机拍了这些作为证据，这下自然是惹怒了那群人。”
　　“学校没有其他人吗？”舒媚不能理解，“她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保安也不管吗？”
　　“那个带头的就是教导主任的亲侄女，谁管？”陈岚摇了摇头，“每次也就教育一下，私底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一直没说话的宋知双手攥紧，“她们对杭澈做了什么？”
　　“那群人里面有人认出她，知道她的妈妈是我们那有名的艺术家，她们不敢乱来但也不想咽下那口气。”说到这里陈岚也有些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砸坏了她拍视频的手机，把她关在了顶楼的电井房。”
　　舒媚皱起眉，校园霸凌这样的词并不陌生，但她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而如今身边人的遭遇让她不得不对这个词有了新的认知，“怎么可以这么可恶！她们还是学生还是人吗？”
　　宋知的心咯噔一下沉入谷底，作为律师这样的事情并不少闻少见，作为职业的敏感度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侧目看了一眼陈岚，目光中透出寒意，“只是这样吗？”
　　舒媚看了看宋知又转过去急切地等着下文。
　　陈岚深吸一口气，“她被关了一天一夜，杭阿姨也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她用手砸碎了电井房电闸的玻璃罩，直到学校断了电，保安去维修的时候才发现了她。发现她的时候图南阿姨就像疯了一样，在学校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
　　在暗无天日的狭塞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宋知无法想象14岁的杭澈用那双稚嫩的手拍打了多少次，她只知道那道伤疤正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划破她的记忆。
　　“这是勇敢的勋章。”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杭澈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还有之前朝她泼的霸凌校友的脏水，那个论坛煞有介事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没有解释过一句。
　　尽管从一开始，宋知就坚定地相信杭澈不是霸凌者，但她从来没想过杭澈曾经是替别人反抗的受害者。
　　脑子里突然浮现她们一起看《山茶花》的情景，当时自己吃惊于杭澈说并未完整看过，聊天时候杭澈的那句也许是真的呢现在想来也意有所指，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塑造了阮菲菲...她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被自己拉着强迫着重温着回忆...
　　苦涩将宋知溺在水中透不过气，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带来的疼痛丝毫不及她心痛的万分之一。
　　陈岚说完这些拍了拍膝盖，起身后双手插兜靠着对面的墙壁，“不过这些都是我后来听同学说的，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和杭阿姨已经搬来北京了。”
　　宋知愣在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那么失态。
　　舒媚一改自己淑女的伪装，嘴里不停地谴责着那些她口中的“恶人”。她起身随便走了两步，没话找话地迁怒着，“这椅子坐着确实不太舒服，医院这一块确实不太人性化。”
　　陈岚附和着，“是啊，还有刚才上来的电梯，设计也不太合理，按钮特别低。”
　　舒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是在炫耀你的腿很长么！”
　　“我最讨厌炫耀的人。”陈岚立刻解释道，“就像有人在公交车上有人吃鸡蛋一样让人倒胃口。”
　　“公交上吃鸡蛋为什么倒胃口？”舒媚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疑惑，“你晕车吗？”
　　陈岚依旧靠着墙壁，此刻的他不似刚开始那般拘谨，一脸的诧异，“你没坐过公交？”
　　好像这是什么宇宙级新闻一样。
　　舒媚一脸坦然，“我没坐过公交车啊。”她从小要么是父亲开车接送，后来家里发达了就是司机车接车送，上了大学父亲直接送了辆车，即便在外地不方便的情况下，她也会选择打车来作为出行工具。
　　公交这种交通工具只见过听过。
　　陈岚看了她一眼打趣着，“我合理怀疑你在撒谎。”
　　“我真没坐过啊。”舒媚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值得撒谎的呢？
　　陈岚不依不饶，好像一定要争个输赢似的，“怎么可能有人没坐过公交车呢？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没坐过公交车吗？”
　　宋知还沉浸在刚才那件事的余韵中，见到他们互相打趣不知怎么的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她抬手盖下笔记本突然发声，“医院的椅子为什么滑？身份证的取票口为什么倾斜？电梯的按钮为什么那么低？”
　　两人看着她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互相对视一眼后愣在原地没了嬉闹。
　　宋之说得很快，似乎是不吐不快，“这样的椅子一旦病人失去神智就会滑落，周围人马上就能发现，取票口倾斜所以行色匆匆的旅客不得不扶着以防忘记证件，这里是骨科，电梯的按钮是给坐轮椅的病人设计的。”
　　陈岚：“……”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不理解的事情，问题出在哪里呢？”宋知盯着他不留情面，“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为你服务的。”
　　很多时候，人性总是自恋自私的，习惯性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人和事，对符合自己期望的大肆褒奖，对自己无法理解或者并不受益的事物进行贬低和抵制。
　　陈岚不以为然，挽回面子地对着舒媚笑了笑，“宋律师是吃火药了吗？”
　　啪嗒病房门打开，陈岚立刻站直了身体，舒媚也放下环在身前的手臂，宋知侧目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杭澈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掠过，她望着陈岚停了一会，“吵够了吗？”
　　好冷的语气。
　　果然，因为刚刚的冲动怼了陈岚，惹她不开心了吧，宋知身体松弛下来往后一靠，手里扣着笔记本一言不发。
　　“清清你醒了。”陈岚看着她手上的手臂。
　　“陈岚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说完杭澈转身回了房，陈岚和舒媚点了点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宋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
　　“我也有很多话想单独和你说呢。”
　　舒媚刚想跟上，门被轻轻关上，她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坐在宋知旁边，“明明我们一起来的，凭什么就和他单独说话啊！”
　　单独说的话会是什么话呢？宋知克制不了自己发散的思维，陈岚一看就是对她有意思的，杭澈是准备和他表白了吧，也算两情相悦了吧。
　　明明那晚是自己主动鼓励她问个清楚明白，怎么现在反而闷闷不乐，宋知啊宋知，原来你也没那么坦然大方。
　　“不行，这样下去岂不是坐以待毙了，我要去剧组四个月呢，回来她被抢走了怎么办？”
　　宋知回过神来脑子却很混乱，她将手上的笔记本装进背包。
　　“宋知，你说我要不要马上告白，宋知？”舒媚用肩膀靠了靠心不在焉的宋知，“你怎么一点也不替我着急啊！”
　　“挺好的啊。”宋知没有选择，这是敷衍地回了一句。
　　“什么挺好的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告白...”只是淡淡吐露这两个字，宋知都觉得胸口沉闷，“挺好的。”
　　“其实我觉得我的优势更大！恋爱最重要的当然是陪伴了，陈岚常年都在国外，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一年也没有几次吧？”舒媚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们在一家公司，难道我陪她的时间不是最多的吗？
　　宋知继续收拾东西盘，耳朵却异常敏感，听到这里手上一顿不等舒媚发问主动说，“嗯，长痛不如短痛。”
　　舒媚眼看着宋知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喂喂喂！你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啊！我这还没行动呢，你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宋知不想留在这里守着一颗狼狈等待的心，她伸手拿过一旁的资料袋利落起身，“我还有案子要处理，先走了，你...祝你成功。”
　　舒媚一把抓住宋知的胳膊不敢置信，“你就这么走了？你不管我了？现在敌人就在眼前，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居然临阵脱逃了？！”
　　宋知用拎着资料袋子的手抚下舒媚的双手，“在明知道无法获胜的情况下，及时退出就等于保存实力。”
　　舒媚一脸问号，看着宋知潇洒的背影，“哎哎哎，你等等我。”边说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病房门口，最后不甘心地喊，“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等啊，我和你一起走啊！”


第194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0）
　　童年原本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见杭澈进门后脸色不佳，她和老板形影不离，对方情绪变化多少也能感觉到，更何况已经如此明显了。
　　杭澈很少冷面，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童年忙放下手机上前搀扶，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助理不敢多说话，只是给身后的陈岚使了个眼色，陈岚见杭澈面无笑意加上刚才在门口说话的语气，推测她应该是不满刚才自己和宋知的冲突，“清清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刚，我们三个在门口聊天闹着玩而已。”
　　杭澈，原本她醒来听到童年说陈岚来看望还有些抱歉，起身走到门后便听到了三人对话，直到陈岚将矛头直接指向宋知，她打开房门及时制止。
　　她心里明白，宋知不是轻易让别人不悦的人，如果不是陈岚说了什么，她绝对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敌意。
　　“你来看我，我很感激，但我不希望你让我的朋友难堪。”
　　陈岚一脸莫名其妙，“我让她难堪？我怎么可能让一个律师难堪呢？律师可都是尖酸刻薄，巧舌如簧的啊，你是没看到她刚才对我剑拔弩张的样子。”
　　居然这样形容宋知？童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陈岚高大的形象在心里轰然倒塌。
　　杭澈坐在床上抬眸扫了他一眼，“律师是一个特别的职业，不仅需要娴熟的专业能力还有敏锐细致的洞察力，要足够理智也要充分共情。他们的辩护不仅要有理有据，还要入情入理，从一而终，负责到底。这样一份靠近纯粹正义的职业，有着高尚信仰的职业，你凭什么去轻视？”
　　陈岚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不以为然地继续火上浇油，“说到底不就是拿钱办事吗？”
　　一股让人生厌的冒犯和自以为是。
　　尖酸刻薄，巧舌如簧，剑拔弩张不过是傲慢的偏见，杭澈从不如此认为，至少，她认识的宋知不是这样，“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但是如果你这样认为我的朋友，那我们没有必要再交谈下去。”
　　童年见形势不妙，硬着头皮小声说，“老板，陈老师坐了10个小时的飞机，刚落地就到了这来看我们。”
　　陈岚双手撑着腰，身形透出一丝疲惫，杭澈低着头按捺内心的排斥舒缓了一会儿情绪，调整状态后神色如常，毕竟她是一名出色的演员。
　　“很抱歉，刚才我语气不太好。”她只是说自己语气不好，没说自己口不择言。
　　陈岚放下手臂走到床边坐下，想伸手拉住杭澈放在被子上的左手，杭澈预判了他的动作将手收回，陈岚两只手顿在半空中，尴尬地自己交握着收回，“我爸妈前段时间还提到你，说我小时候总跟着你屁股后面跑。”
　　杭澈温声道，“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
　　陈岚笑了笑，“都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总会有一些这个年纪的通病，我都被催得头大。”
　　“你这么优秀，这件事应该没什么难度。”杭澈心知肚明，故意回避了陈岚抛出的话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童年送走陈岚的时候，杭澈跟着出门在门口看了眼，陈岚在电梯拐弯处让她别送了，杭澈收回看向椅子失望的眼神应付地朝陈岚笑了笑。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夜幕如约而至，如一只沾了墨的狼毫，将白日的喧嚣涂抹干净。
　　杭澈左手用着牙签吃着身前水果盘里切好的桃子，时不时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就连童年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老板，你在等人吗？一直看门口。”
　　“我有吗？”
　　童年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正看着电视剧，“你有。”
　　杭澈轻轻一笑也未否认，“你知道得太多了。”
　　童年放下手机往旁边一倒，演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啊？我的基金还没回本，我死不瞑目，老板能不能留我小命。”
　　“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杭澈放下手里的牙签饶有意味地看着她。
　　“老板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童年一个起身双手抱拳。
　　杭澈看了一眼童年，脑子转了转，将果盘递着，童年凑过来接过，只听杭澈低声说了句，“我要你。”
　　“啊？你你老板，你要潜规则...”
　　杭澈抬手轻轻敲了童年脑袋，“现在，马上，回家。”
　　隔壁那对情侣又开始吵架，声音穿过墙壁吵得宋知脑子一团糨糊，她扔下圆珠笔两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研究一桌子的材料，从医院离开后，她直接回了家，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公司加班。
　　宋知叹了口气后看了眼一旁的水杯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喝着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她走到桌前轻轻划开，下一秒手指顿在界面上。
　　小气鬼：在忙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宋知刚刚烦躁的心忽然静止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漂浮着。
　　她愣在原地看着界面发呆直到手机黑屏，忽然界面又出现一条信息提示。
　　小气鬼：童年有事回去了。
　　宋知立刻划开手机，却看见一条撤回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中……
　　宋知另一只手握紧杯子等着输入界面跳出新的讯息，可是顶部正在输入没了下文。
　　宋知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赶紧回了过去，“在看明天开庭的材料。”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加油，等你的好消息。”
　　没了？这就没了？宋知把刚才的对话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更生气了，“就为了给我加个油？！撤回聊什么啊！到底说了什么啊！刚才为什么要发呆啊！要不问问？”
　　宋知双手握着手机发着消息，“刚才撤回了什么？”
　　“没什么，错别字，快看材料吧，早点休息。”
　　哼哼，更烦躁了呢！
　　这股怨气最终被庭审的被告悉数接收，被连番质问的被告和被告律师一脸蒙，这到底是打官司还是吃人啊，被告反复看了看手上的材料，当事人不是合同纠纷吗？为什么对方律师的态度像是在打刑辩啊！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被告有些尿急，起身离开自己的位置。
　　宋知正核对着材料的内容继续发问，一抬头看见对方鬼鬼祟祟离席，她冲着被告喊，“你要去哪里？回来坐着，现在是开庭时间。”
　　对方被吓得一激灵，可怜兮兮地望着审判长和书记员，乖顺地举起手打报告，“法官大人，我我我我尿急。”
　　审判长摇了摇头，“去吧。”
　　被告经过宋知身旁被她的气场吓得没注意门口台阶，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审判长看了看双方，“要继续吗？”
　　不等对方回答，宋知对着话筒笃定地说了声继续，对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在桌面铺陈开来的一摞材料里翻找着宋知提出的质疑。
　　谁也不能阻止宋知把庭开到底，毕竟准备了那么多材料，加上昨晚根本睡不着，现在怨气大得就连陈年厉鬼看了都要绕道。
　　官司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审理，宋知整理完材料去和夏枳碰面，原本以为对方会等自己更久，现在时间刚刚好，结束完午餐，二人来到北大。
　　“幸亏你让我提前预约了，没想到游客也这么多。”看着夏枳挎着包边走边说道。
　　“你和小桂花联系了吗？”宋知帮她拍去了肩上的落叶，“这个点要是下午有课的话，估计已经在上课了。”
　　“没事，我给她妈妈打个电话，之前一直聊到这个就被其他事岔了。”夏枳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阿姨您好，我是夏枳，上次你打电话跟我报喜，我今天正好来北京出差，现在就在北大，晓彤是哪个系哪个班的啊？”
　　晓彤是小桂花的大名。
　　听到这个消息，对面并没有表现出预料中的惊喜，而是慌张和语无伦次，“哦……我可能记错了，她她不是北大是，是……北京另外一个大学。”
　　“另外一个？你不是一直都和我说的是北大吗？”夏枳看了眼宋知，两人停下脚步。
　　“诶呀，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楚了，我这会还有事，下次再聊哈！”对方匆匆挂断电话。
　　夏枳不愿相信地喊了几句，“喂！喂！”
　　挂完电话，两人就近处的石椅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和青春洋溢的学子，夏枳终于开口了，“事情没这么简单。不弄清楚我铁定睡不着。看来我得去一趟贵阳。”
　　不肖多想，宋知自然知道事有蹊跷，“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你比我忙多了，那边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来来去去怎么也要一周时间。”夏枳起身将背包提上肩头，“总之有什么，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说的。”
　　宋知原本打算带夏枳在北京逛一逛，好歹去南锣鼓巷吃根糖葫芦，结果对方完全没了兴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遗憾地送对方去车站，又打车回律所，堵在高架上的时候宋知在想，如果没有夏枳的赞助，那个孩子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平日里宋知在生活中几乎感觉不到冲突和这种极大的落差，年薪百万和月入上千来说，只是决定了吃牛排和盒饭的区别，但远远达不到饿肚子的程度。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有着幸存者偏差，长期处于一种环境中，便很难感受或者想象环境之外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人们的生活。
　　长久之后，我们变得麻木。
　　宋知偏过头，司机已经和人吵了一路，这个城市的人情绪好像都很稳定，吵架都用您，足够稳定就像是这位司机对着电话说的那样，“都一样，瞎他吗过吧！”
　　回到律所，宋知才惊奇地发现空无一人，她打开手机群消息才注意到今天团建的日料店地址，还有大家在群里给王辉腾放炮仗的架势，宛若过年。
　　两条微信消息未读语音来自黎浦，宋知一点开立刻因为听筒传来的声音将手机拿开半米远。
　　“啊啊啊啊啊啊，师父，材料通过了没问题！！！老王头说今晚给我庆功，我们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师父，地址发你微信了，看到消息直接过来啊！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办公室门忽然打开，龙兵拿着公文包走了出来，见到宋知难得亲和地问，“你也没走呢？”
　　宋知笑了笑，“刚到，手机在包里没注意看消息。”
　　“我现在要过去，一起吧。”
　　谁知两人刚出大楼就被截和，奈律师正锁了车欲要上楼，见两人迎面走来伸手打了招呼，奈明修剪了头发，更加干净利落，刘海往后倒铺，浓密的眉毛越显清秀，白色衬衫规矩地卷至手肘，手臂上肌肉线条硬朗爬着青筋，看起来倒没有上回那般文弱，原来还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型男。
　　他的目光紧紧地聚拢在宋知身上，龙兵入行比宋知早几年，业务能力突出，庭辩风格强势，察言观色自然不落人后，“看来，没有这个荣幸了。”
　　原本也只是客气体面之举，不如成人之美，说完他微微颔首潇洒离去。
　　奈律师的目光这才游离到龙兵身上，宋知道，“找我有事吗？”
　　他回过神，脸上露出笑意，“今晚有空吗？关于上次那个案子。”
　　这样的借口一次有用，第二次就显得拙劣，宋知握着背包肩带拒绝，“不好意思，今晚没空。”
　　一抹失望神色出现在奈律师脸上，他仍不放弃转身追上正在拿手机叫车的宋知。
　　“你是要出门吗？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宋知下了台阶，龙兵的车正驶出收费抬杆，她由衷地感慨，有钱真好，有车真好，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买上这样一辆。
　　走到路边，她看着手机上司机的定位，堵在上一个路口，奈律师站在她身侧开口，“我听说最近杭澈被梁琪报复住了院？”
　　宋知手指微顿，这件事外界关注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在关注，而且突然提起，想必是对自己是松果法务代理的事情有所了解。
　　宋知不怕被调查，但牵扯到那人，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敷衍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明星也会犯罪，不过我看你接了这个娱乐公司的代理好像也没出几份律师函，听说你还要去他们公司坐班？”奈律语气中透出可惜，“未免大材小用了。”
　　奈律师想表达的也许是自己对宋知的关心，但在宋知看来却异常的难受，他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几乎是对自己的动态了如指掌，这样突破边界的感觉让宋只觉得冒犯，“都是工作，肯定要尽心尽力才行。”
　　对方已越雷池，宋知自然是没什么好语气，她低着头看脚尖，余光瞥见身旁那条手臂上的青筋愈发明显，没来由地有些排斥。
　　“对了，听说你还代理了于永春的案子？进展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
　　宋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略带些防备地开着玩笑，“奈律这么说，是出于对一个陌生人的关心还是对一个同行的提醒？”
　　“陌生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的话还没说下去就被宋知打断，“你很闲吗？如果你想找人聊天，我的时薪也不便宜。”
　　被她这么一说，奈律尴尬地愣在原地，“我知道，你不是只认钱的律师。”
　　宋知对奈明有所耳闻，之前听一些律协的伙伴偶然提起过，算是世家子弟，外表，学识，职业都算得上极为体面，但这样的人也有一些天真，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柴米油盐。
　　宋知能感觉到对方自己或许是有些好感，原本想着试着接触也不是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相处她都有些莫名的排斥，甚至觉得时间久了或许是一种负担，不如直截了当一些，“那你错了，我就是只认钱的律师。”
　　对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宋知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气场逼得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往后退却一步，“谁知道娱乐公司会不会有经济纠纷，提成可是高出几十倍，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尽心是为了什么？于永春的案子多少人在关注？有名自然就有利，总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吧，这个世界上谁又和钱过不去呢？”
　　男人微微摇头有些不敢置信，“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么说？”
　　宋知轻笑一声低下头，转身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我就是这样的，是你一直没看清，所以也不要再对我抱有什么滤镜之类的。”
　　“宋知，是不是...”奈明追问。
　　“怎么？”宋知索性把自己财迷的人设发扬到底，转头问，“奈律现在是要给我介绍案子吗？”
　　她脸上甚至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奈明第一次被怼得哑口无言，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宋知在上车的时候，仍能从后视镜看到路边的奈明，他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宋知心里有些不忍，但想了想，自己确实很喜欢钱，也很缺钱，这不算什么羞耻的事吧。


第195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1）
　　电话振动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出神。
　　舒媚开门见山，“我准备今晚去告白，说什么也要赶在进组之前。”
　　“嗯，挺好的。”宋知微微握紧手机看了眼窗外。
　　舒媚问，“你怎么啦？听语气不太开心，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知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故作无事，“打工人精力瓶耗尽了，晚上有聚餐，不能和你并肩作战了。”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挂完电话，耳边还残留舒媚隐隐兴奋的语调，宋知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一句话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专车堵在路口，宋知看导航步行500多米，便直接下了车，热浪袭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状似悠闲地走着，耳机里传来空灵的歌声，是她最近单曲循环的那首。
　　一路上许多人，行色匆匆，她像是穿梭在人海的孤岛，随便飘去什么地方。
　　律所一群人包了两个包厢，日料店中间挡板一推开，男女各坐一边，男男女女围着长桌，西服外套堆在身后，龙兵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门口。
　　到达日料店的时候，宋知额头上起了密密的薄汗，脸色染了红晕。
　　“师父！”黎浦眼睛一亮，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清酒瓶洒出几滴琼浆。
　　一旁的同事往后一退，“你小心点啊！”
　　“看到宋律这么激动啊！”另一位回头和宋知打招呼。
　　“那可不，旁边的位置都留着呢！”
　　黎浦拿着酒瓶来接人，回头冲打趣的两位同事摆手，“师父，快来这边坐，给你留了位置。”
　　“宋律你可算到了，迟到了是不是要罚酒啊！”对面男生组的新人吆喝着。
　　宋知伸手按住黎浦，从她手里接过酒瓶给自己满了一小杯，“害大家久等了，我自罚一杯。”
　　王辉腾抬起手中的烧酒杯对她示意，周围的同事跟着一阵起哄，气氛十分融洽。
　　黎浦像劫匪一样装了一盘好吃的放在宋知面前，她已经先和大家喝了几杯，解开了衬衫的领口，花领带松垮垮地垂在身前。
　　她盘腿而坐斟满了瓷杯，双手郑重地握着不顾同事的嬉笑，“师父，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说完一饮而尽，宋知难得露出笑容，“没有我，你也能成为优秀的律师。”
　　律所难得聚餐，大家松了弦，私下调侃任性一下也都是性情之中，清酒后劲上来后，一群男人开始吹牛，女人们则开始聊起八卦，尤其是关于前几天出现在律所的奈明，话题围绕着他和宋知展开，就连隔壁的王辉腾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大家纷纷起哄打赌对方什么时候告白，尽管宋知极力否认二人的关系。
　　王辉腾坐不住抬手冲宋知招手，宋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王律找我，我过去一趟，你们慢慢聊。”
　　“别走啊，这还没说完呢。”
　　宋知端着酒杯敬了王辉腾，旁边一群男生已经喝嗨，纷纷吐槽起自己的当事人，比一比谁的更奇葩。
　　王辉腾咂完一口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宋知了然稍微靠近些，“机关办事处联合咱们律所办的那个‘送法进社区’，就是为老百姓提供便捷法律服务，律所大家手上都有案子忙得很，我就给黎浦报名了，正好积累点经验。”
　　“挺好的。”宋知问，“明天下午吗？ ”
　　王辉腾自顾自地满上，“对啊！ ”
　　“我和她一起吧。 ”
　　他酒瓶一顿，“你也去？”
　　“名额有限？”宋知不解。
　　“不是不是，就是...想着你上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好几年前了。”王辉腾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终于进入正题，“那个奈律师？”
　　这不是救命稻草，宋知立刻起身，“打住，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哎，你和我说说啊！”王辉腾愁得眉间挤了个川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孩子，一点不着急呢。”
　　宋知端着空酒杯回来的时候，一旁的女同事好奇地问，“老王头喊你干嘛呢？”
　　“说工作。”宋知坐下后冲黎浦道，“明天我和你一块去‘送法进社区’。”
　　“真的啊？”黎浦放下手里的刺身两只手拽着宋知的胳膊晃着，“师父果然还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嘿嘿。”
　　对面的同事嘴里塞着食物，“啊？这可是义务的，费力又不太好，浪费时间呢。”
　　黎浦立刻放下宋知的手臂，两只手撑在盘着的膝盖上，气势十足地假装生气，“你怎么这么庸俗呢！那我师父还给别人打法律援助呢，别总掉钱眼里好吧！ ”
　　“对对对，有其师必有其徒！高尚有良心的法律人～ ”
　　“你想死了是吧。”黎浦伸手作势要揍人，动作太大直接掀翻了手边的酒杯，酒水滚落在地垫上，一整杯正好倒进她和宋知之间的背包里。
　　宋知眼疾手快忙拽起包，好在酒杯比较浅，打开之后，文件已有一些晕染，黎浦及时递上餐巾纸，宋知接过耐心按着文件吸水。
　　黎浦这才注意到这份文件，扫了两眼后眼睛瞪得像铜铃，“调解书？师父，这个刑事案件不是等着开庭吗？”
　　这是一起朋友酒后打架斗殴的案子，其实双方也没太大的损伤，只是双方都是年轻人谁也不服谁，被打者一气之下报案起诉，被告方父母找到了律所想要给自己儿子找个好律师，最好是能不坐牢，实在不行少判两年缓刑也可以，这种小案子宋知自然是直接交给了黎浦让她着手准备材料。
　　结果她一心就想着怎么在法庭上挥斥方遒把公诉人打个落花流水，宋知不忍心打消她的积极性，一直没让她直接联系委托人，而是私下斡旋转圜，终于，昨天对方愿意达成了谅解，这是打印出来的调解书。
　　“律师的工作不仅体现在诉讼过程中，能够协助公检法最大可能化解矛盾才是最终追求。”宋知将资料重新放好，把包往后搁置，“这叫节约国家的司法资源。”
　　“那大家都去节约资源了，我们律师还怎么在法庭上大杀四方啊！”黎浦低声抱怨着，“而且我们也不是光拿钱不提供商品和服务啊！”
　　宋知作势抬手，黎浦条件反射地护着脑袋，“错，委托人可不是为了体验你的服务的，他们真正购买的不是商品，而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黎浦似懂非懂，“我不明白。”
　　半空中的手自然地越过徒弟眼前，宋知捡起一旁掉落被遗忘的酒杯，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想着想着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黎浦抓了抓着身前的花领带，“什么意思啊？”
　　对面的同事看不下去打趣道，“你师父是说，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大杀四方，认可和尊重也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
　　主桌的王辉腾将一切看在眼里听在心里，不由得点了点头露出赞赏的微笑，宋知抬眸坦荡地迎上那道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种感觉就连打官司的时候都极少有，周围一群人喊着行酒令，人声鼎沸，宋知一只手握着酒杯递到嘴边，一开始还参与大家的话题里东一句西一句，慢慢地就开始独自喝起闷酒来。
　　这一次大家才知道黎浦的酒量着实惊人，几乎喝趴了一半男生，宋知来来回回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只是撑着的脑袋有些重。
　　脑袋开始晕乎伴随着幻影，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果然，一醉解千愁。
　　王辉腾今晚意外地高兴，喝到最后被人家架着送回去，宋知脸颊泛着红晕，扶着桌子站起来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但脚底虚浮，黎浦额头上套着那条花领带一把拽过包把她扶到了路边。
　　“黎浦，你长大了。”宋知一把拽过黎浦身前的包，“我真高兴。”
　　黎浦拽着东倒西歪的宋知将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控制住她尽量不往下滑，“高兴高兴，师父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
　　路边随便拦了一辆的士，黎浦小心地把人推进后座，从脖子上取下包上了车。
　　杭澈等了很久，直到舒媚一身性感的高定裙出现在她面前，打发走了童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明来意，她努力回忆后，确定自己应该是没有做出什么让对方误会的举动，耐心婉拒后正头疼着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该如何是好。
　　杭澈右手的伤口隐隐作痛，左手捏着眉间叹了口气，门口砰砰砰传来声响，这个声音难道是舒媚去而复返？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门后，只见一清秀男生模样穿着衬衫的年轻人正搂着不省人事的宋知。
　　宋知仰着脑袋笑，笑得痴傻，“杭澈。”接着开始从黎浦怀里挣脱要往杭澈身边去，“送到了，你走吧，拜拜。”
　　黎浦整个人愣住，她不是没见过明星，可是这么近距离地和杭澈对视还是第一次，也许是受了伤，杭澈面色有些苍白，更显破碎，眉间微蹙轻抿着唇，惹人怜惜。
　　她绝对担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杭澈被看着有些不好意思，黎浦才觉自己刚刚这般实在不礼貌，继而一把拽过宋知尴尬地冲那人笑了笑，“你好，我...”
　　杭澈开了口，声音清冷，不怒自威，“我知道，黎浦，宋知的徒弟，快进来吧。”
　　她微微侧身，架着人往里走，杭澈随手关上门，待她环顾四周后准备把人带去沙发，只听身后人道，“麻烦帮忙抬到床上吧。”
　　“啊？”黎浦拖着宋知转身，宋知一只手往右边一指，发号施令，“去去...去床。”
　　杭澈无奈，冲病床歪了歪脑袋，小徒弟哦了一声将人架了过去，她原本还有些醉意，在看到杭澈那张脸的时候彻底清醒，杭澈手臂不方便，只能用左手搭了搭被子。
　　黎浦安置完宋知挂着包站在病床尾脚趾扣地，“实在不好意思，我问了师父地址，她偏要来这，实在没办法给你添麻烦了。”
　　杭澈动作轻柔，整理了宋知散落的头发，回身询问，“不麻烦，怎么喝了这么多？”
　　“哦，今晚我们律所聚餐，大家又起哄她和奈律，师父一时高兴就喝多了。”黎浦抱着身前的包，为宋知挽尊，“师父喝了不少呢，酒量还挺好的。”
　　杭澈看了眼身旁睡着的人，奈律，上次那个男人吗？高兴？高兴成这样？
　　杭澈嗯了一声，态度有些冷淡，黎浦心里一下没了谱，也不知道师父和这位大明星关系究竟如何，今晚贸然打扰确实有些离谱了。
　　“那个，杭老师？”好像娱乐圈都这么喊吧，黎浦心里想，“其实之前我看了些报道对您有一些误解，不过我师父总是说您的好，今天第一次见才知道，新闻里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杭澈原本冰凉的心被逐渐加热，她抿了抿唇，“宋知...总是说我的好？”
　　“啊？”黎浦原本是想着拉近关系说些无伤大雅的好话，没想到被对方较起真来，只好硬着头皮瞎掰，“对啊。”
　　“比如？”
　　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黎浦倒吸一口冷气。
　　“说您大方又通情达理，是她接触过最善解人意的委托人。”这句话就完全是自己引申了，见杭澈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黎浦盘算着对方应该是爱听的。
　　“还有呢？”
　　“还有……”黎浦绞尽脑汁，“哦，她是您粉丝。”
　　杭澈心上扬起的帆稍稍回落，“粉丝。”
　　“对啊，好几次我都看她用手机搜你的新闻和照片看呢！”这句话可千真万确，黎浦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明天师父最好是断片，啥也不记得。
　　“把她交给我吧。”杭澈叹了口气，声音轻柔。
　　黎浦拽着挂在脖子上的带子，“可是你的手臂，而且师父占了你的床，你怎么休息啊。”
　　杭澈看了眼身前的绷带，“没事，伤口疼得睡不着，问题不大。”
　　黎浦看了眼宋知不太放心。
　　杭澈走到床头拿了手机，“不放心的话，我把号码留给你。”
　　“不不不，放心，放心。”黎浦可放一百个心，而且师父既然是杭澈的粉丝，这样的待遇谁敢想啊，“那麻烦杭老师了，我就先走了。”
　　“你自己注意安全。”
　　黎浦刚走两步反应过来，将身前的包取了下来，笑了笑放置床尾。
　　杭澈目送她离开，用左手抽了凳子靠在床边，刚准备坐下，床上那人突然直接坐了起来，吓得杭澈往后一仰着=靠着椅背。
　　宋知迷迷糊糊睁着眼，往左边看到有人后夸张地伸出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歪着脑袋冲杭澈咧开嘴傻乐，“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声音一改往常，磕磕绊绊还带些奶气。
　　杭澈看她还笑得出来，起码不难受，松了口气之后往前坐了坐，整个人凑到宋知面前，声音似是带了蛊，“哪里好看？”
　　宋知眨了眨眼睛，原本捧着自己脸的两只手，啪的一声拍住杭澈的左右脸，杭澈就这样被固定，和她面对面对视，宋知温热的呼吸带得杭澈的脸也有些泛红，她眯着眼睛，里面满是水汽，印着杭澈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游走在杭澈英气的眉尖，高耸的鼻梁，人中，嘴唇，下巴，这张脸她在梦里肖想过太多次，从未有一次这般靠近。
　　宋知被迷了眼，唇瓣微张，没等杭澈反应过来仰起头倾覆上去。
　　滚烫的唇即将干涸，在接触到一汪清凉后才得以解救。
　　杭澈瞪着眼睛耳朵顿时红成一片，脑子和时间同时暂停，宋知捧着那张脸，像小孩一样来回蹭着杭澈的唇。


第196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2）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杭澈忙往后退了一步，呼吸有些乱，而始作俑者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手举在空中扑了空后，迷茫地睁开眼，胸口起起伏伏，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唇瓣。线竹夫
　　杭澈只觉得身体僵硬，眼神不自觉盯着对方的唇下意识地咽了咽，原本煞白的脸泛起红晕，不知道还以为喝醉的人是她才对。
　　只见那张被舌尖舔舐过的唇晶莹湿润，一张一合，“渴...要喝水。”
　　见一旁的人毫无反应，那人开始有了脾气，“水，想喝水，知知想喝水。”
　　杭澈大脑过了一道闪电，再也不敢抬头看，慌乱起身后拿了一次性杯子去接水，只听后面砰的一声，宋知晃着脑袋失去平衡又重重倒下，发出一声呜咽，吓得杭澈立马放下杯子赶回去，“有没有摔疼？有没有磕到？”
　　宋知闭着眼睛，两只手同时抓住杭澈摸着脑袋的手，垫在自己脑袋下，拿滚烫的脸来回蹭了蹭，杭澈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杭澈尝试着抽离，宋知就哼哼唧唧拽得更紧，杭澈没办法，只能挨着床边坐下。
　　难得见到宋知这么可爱的一面，杭澈打心底里喜欢得不行，“不是渴了吗？喝醉了这么不老实，小酒鬼。”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松开手往她身边蹭了蹭像一只小猫发出撒娇的声誉，“没醉。”
　　杭澈心跳漏了一拍，提醒自己深呼吸，被解放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缓缓地拍着宋知的肩膀哄她睡觉，“你啊，最好是没醉，最好记得你刚刚...”
　　说到这，杭澈刚才悬着的心突然凝固，记得只会尴尬吧，不如忘记。
　　那悸动像是要在她心里住下来，任凭她怎么压抑，终是于事无补。
　　宋知闭着眼自顾自地说，“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杭澈有节奏拍打停住，“梦到什么呢？”
　　宋知边笑边说，“梦见我有很多很多钱，有车有房！”猝不及防间抬起一只手指向天花板，“打的官司从来没有输过！”
　　杭澈把宋知举起来的右手轻轻放下去，扯了毯子随便盖了盖，“这不是梦，会实现的。”
　　听她这么一说，宋知嘿嘿傻笑了两声扯着毯子压在下巴处，“我还梦见老王头秃了。”说完表情由喜到悲，嘴角忽然瘪了起来，“呜呜呜他怎么就秃了呢？”
　　杭澈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喜怒转换如此之快，甚至下一秒宋知的睫毛开始湿润，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杭澈忙打断，“还有呢？梦里还有什么？”
　　果然，宋知皱了皱眉看似十分努力地想着，“梦见...梦见黎浦，黎浦没戴花领带，头发也没那么短。”
　　杭澈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小年轻脖子上松松垮垮确实挂着一条领带，之前偶然碰到一次，也规规矩矩打了一条颜色艳丽的，“为什么呢？”
　　“为什么...”宋知重复了一句，似乎是想不起来了，“不知道。”
　　杭澈一向有耐心，“还有谁呢？”
　　“爸爸...妈妈。”宋知放下毯子掰着手指，“还有夏枳。”
　　杭澈有些好奇，“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
　　忽然间，杭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有我吗？”
　　“你？”宋知迷迷糊糊睁开眼眨了眨。
　　喝醉的胡话而已，自己还真当真了，还想着试探什么，真是幼稚，杭澈叹了口气。
　　“你是杭澈。”
　　杭澈微微一愣，笑了笑，“是啊，我是杭澈。”继而用拇指轻轻抹掉宋知眼睛周围的水痕，为这双满含水雾撩人的眼眸着迷。
　　宋知努力地回想着，“杭澈...”
　　“杭澈...”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像是一把鼓槌一次一次敲击着杭澈的心鼓。
　　最后头疼似的用手捶了捶脑袋，杭澈忙控制住宋知挥动的手。
　　她定定地看着杭澈，许久，小声委屈地说了一句，“没有。”
　　她说完便把脸埋在被子里，杭澈咬着唇麻木中并不觉痛，仍是一遍遍顺着宋知的肩膀安抚地来回摸着，“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谁知对方耍起了脾气，闷着脸不抬头耍赖，“不喝，我不喝，不喝水。”
　　“好好好，不喝水，我们不喝水。”
　　“哼！”
　　“脾气还挺大。”杭澈双手不便，被一折腾只能顺着那人，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一会，只听宋知抽噎了一声，缓缓转头看着她，眼眶红得吓人，一瞬间，杭澈心碎一地，她懊恼自己贸然提问。透明的水珠顺着宋知的鼻梁滑落，她倔强地问，“为什么没有呢？”
　　杭澈手足无措地用手背去替宋知擦眼泪，温热的泪水灼烧着她的指尖。
　　不知是哭着难受还是太压抑，宋知开始打嗝，杭澈没有照顾醉酒人的经验，只能干着急，“不哭了好不好？我错了，没有就没有吧，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宋知抽抽噎噎却拉着杭澈不让她乱动，手里死死拽着病服一角，委屈极了。
　　杭澈满眼关心，身体微微下弯，轻轻拍着她，宋知泪眼蒙眬像被抢走冰淇淋的小孩一样，“你真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只有你，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不会的，会有很多人对你好的。”
　　宋知摇了摇头也未反驳，只是吸了吸鼻子喊了她一句，“杭澈。”
　　“嗯，我在。”
　　“以后每...”宋知原想说每天，残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太过贪心只会让对方有负担，转而改口道，“以后每个生日，都陪在我身边吧。”
　　宋知晕晕乎乎的，脑子越来越疼，只觉得眼前这人真好看，痴痴迷迷地看傻了眼。
　　看她呆呆地望着自己，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杭澈温柔承诺道，“好，陪在你身边，给你准备礼物，为你唱祝歌。”
　　说完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宋知的脸颊，又软又嫩，手感不错，轻轻捏了捏。
　　“嗯～你欺负我！”宋知根本没听见对方说什么，下意识躲闪。
　　还真是会抢着告状，明明她刚才对自己...
　　杭澈深呼吸，却见床上的人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毯子里，“渴，我渴了。”
　　还真是意外，前后不过十秒，杭澈轻笑一声哄着她，“那你往里面去一些，我去给你倒水。”
　　对方毫无回应，杭澈无奈摇了摇头，把推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刚拉上去就被宋知一把掀开，“热，好热，不要！”
　　“好好好，不要。”杭澈一边哄孩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毯子拉上去，“我去开空调。”
　　宋知执拗地挥着手企图抓住将要离开的人，“不许走！”
　　杭澈握住她的手坐下，偏着头慢慢俯身，“宋知，你三岁吗？”
　　这么孩子气。
　　“你，你给我...”
　　“什么？”杭澈温声问。
　　“给我讲故事。”
　　“好。”杭澈松了手，将毯子往上提了提，“给你讲故事。”
　　宋知心满意足地拽着毯子闭着眼含着笑意。
　　“从前有一只九尾狐，她非常努力地修炼想要位列仙班，终于过了八百年她长出了八条尾巴，可是这最后一条极为困难，修炼不成，她便去询问一位高人。”
　　宋知往床边缩了缩好奇地问，“高人怎么说？”
　　“高人说，这最后一条尾巴需要实现别人一个愿望，积累功德就会长出来。”杭澈的声音像山间流水一般悦耳，潺潺缓缓流淌着，“可是小狐狸每帮助一个人，修为就会减少，此消彼长，即便实现了别人的愿望，自己还是无法实现成仙的愿望。”
　　“后来呢？”
　　“后来，小狐狸遇到一个少年人，少年人许下愿望，小狐狸帮他终于后自己也成了狐仙，从此小狐狸保佑少年人一生平安健康，衣食无忧。”
　　杭澈的声音就像是催眠曲，宋知渐渐没了动静，呼吸渐渐规律，没有等到她的提问，杭澈终于可以放肆一些，紧盯着那张安睡的脸，她想伸出手想抚摸对方如瀑的长发，却在即将触碰时收了回去。
　　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和刚才宋知触碰她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她心跳又开始加速起来，心跳声仿佛笼罩在耳膜里，望着熟睡的宋知鬼使神差起了身，那张诱人的唇正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她一点点靠近，大脑开始眩晕，越是靠近越是紧张。
　　呼吸之间，杭澈停下动作，微微抬头吻上了宋知额前的发。
　　就这样，也足够。
　　咚，咚咚，一重二轻。
　　熟悉的敲门声，杭澈起身动作轻缓去开了门，常佩琴正有些吃惊开门的怎么不是那个小跟班年年，余光便瞥见不远处床上有人。
　　杭澈往后稍退一步，常佩琴双手插在褂子口袋里意味深长地边看着她便往里走。
　　医生善于观察，空气中细微的酒精气体也逃不过，“看样子喝了不少。”宋知在床上熟睡着，常佩琴目光从她身上回到杭澈的手臂，“没乱动吧？”
　　杭澈轻微抬了抬手，“没有，被同事送来的。”
　　“没有就好，你这才手术没多久，千万不要二次伤害了。”常佩琴没好气地说道，“伤口那么长，也别都指望美容针，留疤是肯定的了。”
　　没有女孩子不在意这个，杭澈抿了抿唇，“我会注意的，配合康复。”
　　常佩琴无奈叹了口气，“现在怎么着？去我办公室值班床休息吧。”
　　杭澈看了眼宋知，“没事，这不是有沙发吗？而且您做手术那么累，比我更需要好好休息。”
　　常佩琴将手从口袋拿出环在身前，“到底是关心我累不累还是担心她没人照顾？”
　　杭澈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常佩琴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次性杯子走向饮水机，“喜欢别人没错，但也应该在照顾好自己的前提下。”
　　“没...没有。”杭澈下意识否认。
　　常佩琴将手里刚接好的温水递到杭澈面前，“和我也不能说真心话了吗？”
　　杭澈越发羞愧，是啊，她只是害怕自己的心事暴露无遗，给宋知频添烦恼罢了，但她听不见，自己着实不应该对最亲近的人下意识撒谎。
　　杭澈伸出左手接过温热的水，轻轻抿上一口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渴了，喝完半杯水后，常佩琴才满意地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水杯转身继续去接水。
　　杭澈喉间动了动，左手扶着床位的栏杆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安静的病房只听见饮水机的水柱浇在心田上，“小姨，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水柱戛然而止，常佩琴起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子上，“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产生怜悯。”
　　杭澈重复了一句，“怜悯？ ”
　　“你会觉得让她一个人走回家会危险，让她一个人看电影会孤独，看她不得不勉强自己的时候会可怜。”常佩琴想了想，“明明那些她觉得无关痛痒的事，你却先替她在意了。”
　　原来是这样。
　　常佩琴习惯性双手继续插在口袋里望着杭澈笑道，“你会因为她的快乐而欣喜，也会因为她的痛苦而悲伤。”
　　杭澈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放在床尾的手握着栏杆问，“那从来没有拥有过和拥有了再失去，哪个更遗憾？”
　　常佩琴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搭在杭澈的肩膀柔声开口，“为什么一定是遗憾？”
　　“不遗憾吗？”杭澈转过目光。
　　常佩琴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了眼宋知笑着说，“无论是否拥有过，有些人，遇见就是上上签。”
　　遇见，就是上上签。
　　原来常阿姨是用这样的心意，在陪伴着妈妈的吗？
　　杭澈忽然间释怀，这段时间的别扭拧巴一瞬间消散开来，她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看出这孩子不纠结了，常佩琴收回了手，“确定不去我那儿？”
　　这下杭澈已经被看透了心事反而直白起来，“我还是留在这吧，她醉了。”
　　“孩子长大了，你对我可没这么体贴。”
　　“小姨～”杭澈难得露出孩子般不好意思。
　　常佩琴见好就收，“知道啦，自己把握分寸，早点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杭澈从床尾拿了备用毯子躺到沙发上，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晚安。”
　　少年人的愿望是，让小狐狸长出第九条尾巴。


第197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3）
　　地下停车场尽头坏掉的顶灯微微闪烁，一辆发动的玛莎拉蒂亮着车灯。
　　“你很勇敢，这一点比我强太多，我没有权利去拒绝你的喜欢，因为那是你最真挚的情意，我有非常爱慕的人，因而我无法给你任何回应，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舒媚一脸的不相信，“你是因为不喜欢我，才编出来的理由吗？”
　　杭澈愣了一秒笑了笑，“当然不是。”
　　舒媚无法接受，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女生？
　　病床上的杭澈沉默了几秒，忽然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盯着她，盯得舒媚险些站不住想逃跑。
　　只听那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是开了口，“舒媚，其实，其实我喜欢的人也是个女生。”
　　舒媚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什么？”
　　杭澈意料之中，欣然解释，“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能理解我同你一样的心情。我们交换了秘密，你也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炫耀你的欢喜，也请你帮我保密，好吗？”
　　舒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想了两遍，突然冲杭澈大喊一声，“好个鬼！我讨厌你！”
　　就这样，落荒而逃的舒媚从没想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就以失败告终，此刻已经坐在车里砸了半小时方向盘外加半小时自言自语。
　　“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告白！到底有没有眼光啊！”
　　“呜呜！我这以后还怎么见她啊！”
　　“喜欢女生，不是陈岚么？还不如喜欢男人呢！”
　　“到底是哪个女人！居然敢和我抢人！”
　　......
　　越想越气人，舒媚一脚油门冲出医院地下车库，涡轮带动阵阵声浪，上坡尽头却忽然出现一人，只听那人大喊一声，舒媚猝不及防立刻刹车，因为惯性整个人趴在了方向盘上。
　　惊魂未定，她缓缓抬头，车窗前却无一人，急速跳动的心提到嗓子眼，肩膀不停地起伏，忽然一只手拍在车窗前的盖上，吓得她往后一靠。
　　“大姐，我说你怎么开车的啊！”一位穿白衬衫的短发男生缓缓从地上爬起，看来是来者不善。
　　怎么办怎么办，舒媚咽了口口水，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慌乱地在中控翻找。
　　耳边的车窗被敲着，找了一圈没发现口罩，舒媚不得不拽了一把领口遮住自己的脸，极不情愿地按下车窗键。
　　窗外男士有些纤瘦，一只手撑着车楣，一只手拎着公文包，舒媚低着头不愿看那人。
　　那人抬了抬手臂就差要伸到窗内，“你怕什么，我又不讹你钱，呐，手臂都擦破皮了，要一句道歉不过分吧。”
　　舒媚在脑子里已经预设了几百种可能，被人敲诈，被人威胁，被人拦住不让走，这些都是小事，但要是进组前闹出什么绯闻，说她撞伤路人，这路人缘可真要败光了。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可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
　　“喂喂喂，吓傻了啊？和你说话呢。”对方有些不耐烦，舒媚心里七上八下的，正准备拿手机给小八打电话。
　　只听那人啧了一声，“你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啊？”
　　舒媚立刻扔掉手机，将脑袋整个趴在方向盘上，“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欲盖弥彰反而让那人更加确信，对方有些激动喊着，“舒媚！？你是舒媚！”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对不起！”舒媚慌忙道歉，“你要多少？开个价。”
　　“你真的是舒媚！”对方着急解释，“我...我是蔬菜！我是你粉丝！”
　　粉丝？什么粉丝？黑粉路人粉还是真爱粉？这可取决于这件事的走向啊。
　　舒媚一听缓缓转过头瞄了对方一眼，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我刚才被吓到了，你还好吗？”
　　无论是什么属性，摆出一副弱者姿态总是没错的，舒媚充分发挥演技，一脸的害怕和无辜。
　　那人立刻将手背在身后，“没事没事，就擦破了一点皮，小意思，一不注意就要痊愈了呢。”
　　虽然心里十分烦闷，但理亏的舒媚必须保持自己的人设，眨巴着满含歉意的眼眸抬头关心道，“还是很抱歉让你受伤，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那人忙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不用不用，再说这不就是医院嘛。”
　　面对喜欢的明星，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对视，舒媚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轻松拿捏了，稍微放松了一些，男孩子嘛，这些小伤确实不算什么，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愧疚吧。
　　等等，男生？不会被狗仔拍到产生什么绯闻吧？舒媚眼神逐渐警惕起来，男生见她看了看四周忙向后退了一步，“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想到对方还挺识趣，舒媚侧过头看他，利落的平头短发，得体的白色衬衫西裤，精英感满满，手臂处扎着的花色领带成为沉闷职业装中的一抹亮色。
　　就是个子稍微欠缺了一些，目测170左右，在男生里面不算高挑，果然，人无完人。
　　缓过情绪来的舒媚将男人上下扫视了一遍，看起来是只小奶狗，刚毕业没多久吧，这么容易害羞，她眉头一挑，“喂，你多大？”
　　男生有些羞涩，如实回答，“我？我22了，现在在律所上班，是一名律师。”
　　夜幕昏暗，舒媚就着路灯审视着眼前人，“律师？”
　　“看起来不像吗？”男人有些疑惑，“哦，对了，说起来我们其实很有缘分！”
　　果然，男人就是喜欢用缘分这样的托词来拉近关系，舒媚在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上不露声色，“怎么说？”
　　“我师父是你们的法务，你一定认识，宋知。”
　　舒媚不敢相信，“你是宋知的徒弟？”她居然有一个这么帅气的徒弟？
　　“对啊，我叫黎浦，黎明的黎，浦东的浦。不好意思啊，我还没有名片。”黎浦哦了一声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用手指指了指文件上的黑色方章，“我有档案袋，这个，这个你看我们律所的名字。”
　　面对被突如其来的热情，舒媚有点蒙，只是哦了一句，黎浦又把刚才献宝一样展示的文件袋塞回公文包里。
　　后面突然亮起一道光，他们现在正堵在车库门口，舒媚看了眼黎浦的伤口还在细细密密渗出血珠。
　　“上车。”舒媚歪了歪头。
　　舒媚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无论如何不想一个人忍受被拒绝的委屈，黎浦看起来很好欺负，是个转移情绪发泄怨气的合适人选。
　　再怎么说对方也让原本受到情伤的自己再受一次惊吓，送上门的靶子不要白不要。
　　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粉丝，哪有粉丝不纵容自己的偶像呢？
　　恃宠而骄，天经地义。
　　只见那人匆忙走到后座门口却发现拉不开门，舒媚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把我当司机吗？前面。”
　　那人愣在原地哦了一声，从车屁股绕了过去，明明从她这一侧车头更近，真是好笑，舒媚整理了头发向后一挑，朝后视镜看了眼，无论什么时候，妆容必须完美。
　　黎浦整个人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地握着公文包拉手，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坐上了偶像的车呢？
　　思来想去，一定是因为师父的缘故，看来师父和舒媚的关系相当不错呢，不让她一个大明星怎么会让自己这样一个陌生粉丝上车。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傻乐起来。
　　舒媚心里的郁结因为她被分散，余光瞥见那人手忙脚乱一阵后抿着嘴憋笑，也不知道脑瓜子究竟在想些什么，乐得像只傻狍子。
　　细想也是，作为自己的粉丝这也算是和偶像近距离接触，开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果然不比娱乐圈，个个都是人精，第一次见到这么纯情的男生，舒媚忍不住想挑逗一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帅哥，要去喝一杯吗？”
　　“啊？哦。”黎莆大脑宕机，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
　　舒媚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语气一冷，“你拒绝我？”
　　“不是不是。”那人摆着手冲她解释，“我不是帅哥。”
　　舒媚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还挺谦虚，你这样的现在应该很有市场吧。”
　　“没有没有，哦，不是，我是说，我不是帅哥，我是女生。”
　　路口一个急刹车，黎浦又差点抱着公文包甩出去，这要是换作其他人，她一定当场吐槽，但这一刻不知怎么就成了哑巴。
　　舒媚一脸不可置信逐渐靠近，黎浦一动不敢动，瑟缩着紧紧贴着车窗，一股栀子花的清香飘荡鼻尖，不敢亵渎女神的粉丝此刻连呼吸都停止了。
　　舒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滚动的喉间确实没有喉结，目光往下，肆无忌惮地游走在衬衫散开的纽扣处，仔细分辨，确实还是有所起伏。
　　皮肤细腻干净，身上虽然有淡淡的酒气却并不令人讨厌，果然，只有女孩子才会这么可爱。
　　就在黎浦涨红了脸快要背过气的时候，舒媚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笑了声发动车子继续行驶。
　　黎浦调整坐姿，左手抱着公文包，右手默默地抬起握紧车窗上方的扶手，这样似乎更有安全感，她深呼一口气放松下来。
　　“喝酒了？”
　　听一旁人这么一说，刚刚松了弦的黎浦立刻双手在身前挥了挥，“不好意思，让你的车里有酒味了。”
　　这么不经逗，舒媚被她惶恐慌乱手足无措的模样取悦，继续笑着，“我又没说什么。”
　　黎浦哦了一声，双手紧张地拽着安全带缓缓将头瞥向窗外。
　　车辆缓缓行驶，舒媚没有再问对方的住址，对方似乎也紧张地忘记了回答，不过十分钟，两人的状态完全调转。
　　但舒媚的心情也只是短暂被安抚，沉默下来后心里一阵空虚，忽然之间刚才那一点兴致也没了。
　　思绪开始游离，舒媚表面任性叛逆，习惯了周围人对她避而远之，习惯了和沈莘吵吵闹闹，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争一争，杭澈是她遇到过最有耐心也是最温柔的人，在她面前所有的不安和骄躁似乎都能被化解，渐渐产生了好感和依赖，让她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将自己最在意的秘密与之分享，在她心里，早已认定了这个朋友。
　　告白失败除了自尊心受挫，更多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这样一段关系，扪心自问她不愿意失去来之不易的情谊，
　　她只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的话，但静下心来想一想，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两情相悦，何况对方连拒绝自己都极尽温柔和保护，她其实心里只是不甘心，却没有对杭澈真的产生厌恶。
　　成年人多的是求而不得，她的自恋也许只能是针对像身边这位一样的大多数，对于那人，她自恋不起来，不自卑已经是最后的底线。


第198章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24）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舒媚努力说服自己将这件事从脑子里抹去，忽略了一旁黎莆小心翼翼地提问。
　　待她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问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看来对方是冷静下来了，舒媚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亮晶晶的飞美甲上的碎钻点点银光，“你还能喝吗？我请客。”
　　对方有些惊讶，“你要喝酒？”
　　“不可以吗？”舒媚反问。
　　“当然可以。”黎浦有些顾虑，“但你，你不会不太方便？”
　　“我只是想喝酒而已，我连喝醉的权力都没有吗？”事事不如意，舒媚更加烦闷，“你不是律师么！你说，喝酒难道不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权力么！？”
　　“有有有，这是公民的合法权益。”见对方有些不开心，黎浦急忙肯定道。
　　“那你带我去。”舒媚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见外。
　　黎浦不敢相信地啊了一声，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啊什么啊，带我去喝酒。”舒媚撇过头假装生气，语气带着娇嗔。
　　黎浦根本来不及思考，“哦，好...好。”
　　找酒吧的任务拿到手里，黎浦一刻也不敢耽误，三里屯肯定不能去，舒媚这样的目标过于明显，之前好像听隔壁组的男同事提到过一家新开的酒吧，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名字，她拿出电话拨过去问了地址，很快在手机上搜到了定位。
　　DreamBack？
　　黎浦两只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这家酒吧打碟电音样样俱全，拥有超大舞池，但和其他酒吧宣传模式不同，似乎并未被人熟知一样，网上信息十分稀少。
　　是一家地下酒吧，常常会有一些地下乐队表演，还不定期举办主题派对，去这种地方，无非就是图一个快乐，忘记烦恼，不被打扰才能尽兴。
　　这一份神秘反而使得这家Club生意火爆，狂嗨整夜纵情欢愉。
　　酒吧位置藏在一排店面最后，入门装修成服装店面的样子，只是没有大门，显得有些诡异，进门后掀开换衣间帘子才是酒吧的正式入口，甬道和地板都铺了黑色的绒布，墙面上挂了各式各样的假面，霓虹灯条从楼梯口衍生下去，地面微微震动，音乐声从楼梯尽头的那扇门内传来。
　　两人面面相觑下着楼梯，灯光昏暗，舒媚下意识拽着黎浦的手臂，“你慢点。”
　　“您好，这边是两位吗？”楼梯尽头突然冒出一位酒保。
　　两人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舒媚立刻藏在黎浦身后，黎浦小声耳语，“你先去下面等我。”
　　舒媚意外地配合，低着头用手捧了半边头发遮住脸和正上行的酒保擦肩而过。
　　越靠近下方音乐越大，舒媚回头见两人在楼梯口交谈着什么，有一些酒吧需要会员，交涉的事情自然都是别人处理。
　　“什么玩意儿？4480！？你怎么不去...”抢字呼之欲出，黎浦及时刹车，她实习才转正，转正工资到手也不过五千。
　　果然，放纵是需要资本的。
　　酒保见怪不怪，只是微微弯腰准备转身离去，黎浦看了眼不远处靠在墙边用头发挡住脸的舒媚，狠了狠心拦住酒保，“行吧，4480就4480吧。”黎浦指着墙面上的展示品，“等等，给我拿两个那个。”
　　肩膀被拍了拍，舒媚转身看见黎浦戴着半面面具，面具下方“你干吗？”
　　“这样就方便了吖。”
　　没想到对方这样有心，舒媚伸手拿过，冲她明媚一笑，“给我系上。”
　　四个字配合着音符跳跃在黎浦心上。
　　紫色的柔光映着舒媚那张洋溢兴奋的脸，没等黎浦从沉溺中清醒她便潇洒转身。
　　发梢轻拂黎浦的脸庞缓缓垂落，她眨了眨眼，一切都成了慢动作，定格在此刻。
　　舒媚有些迫不及待，像是被关在学校的学生正计划着逃课，推开这扇门必然就是纵情声色的新世界，魔幻的灯光和电音一瞬间将二人吸入舞池。
　　舒媚今晚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戴上假面后更添神秘，她拎着一瓶酒晃进舞池里，一旁的黎浦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沓酒水，回头只见灯光闪烁间，舒媚高高举着两只手跟着音乐摇曳生姿，野性自由狂放。
　　黎浦看迷了眼，心里暗叹对方是怎么做到又瘦又丰满的呢？她又看了看自己身前平坦一片安慰道，“没有我的平坦怎么衬托她的起伏，嘿嘿。”
　　身边突然落座一位身材曼妙的女生，黎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盯着舞池的舒媚，谁知那女生并不是无意为之，继续朝她靠了靠，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晃着玻璃杯，提高分贝喊着，“帅哥，一个人吗？认识一下呗。”
　　黎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手捏着女人的袖口放下去，“不好意思啊，没兴趣。”
　　“别着急拒绝啊，都是出来玩的，现在没兴趣，兴许一会儿就有兴趣了呢。”可能是怕对方觉得自己戴着面具姿色未知，女人颇具自信地放下酒杯摘掉自己的面具，用面具抬起黎浦的下巴。
　　“呦，确实长得不错呢，真可惜你来晚了一步。”舒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黎浦身边，原本就拘谨的黎律师一个弹射起身，老老实实地躲在舒媚身后。
　　那女人上下扫视了一眼，舒媚双手交叉身前特意挺了挺胸，女人气急败坏丢下一句，“有女朋友不早说，耍我玩儿呢！”
　　黎浦忙抬起双手摆动解释，“不，不是，不是女。”
　　话未说完，舒媚直接拽着她拖进了舞池。
　　“到底是你带我来酒吧，还是我带你来啊！”
　　黎浦只看见舒媚面具下嘴巴动了动，犹豫着靠近侧着耳朵，“你说什么？音乐太大了听不清。”
　　舒媚跟着音乐晃着脑袋，“跟紧点，别又被别人拐跑了！”
　　“哦，好。”这下是真的听清了。
　　射灯来来回回游走，舞池潮男靓女热辣奔放，其间不少人上前来索要两人联系方式都被舒媚游刃有余地岔开话题，舒媚彻底玩嗨了也喝了不少，这是她成为艺人以来第一次如此放纵，到最后几乎是彻底放飞自我，什么形象人设都不要了，披头散发地拽着黎浦的衬衫左右拼命甩动，镜头前从未有过的一面落在黎浦眼里。
　　两人蹦迪到凌晨三点，“对，我们就在路边等您，麻烦您快一点。”
　　这边黎浦刚挂完代驾的电话，那边舒媚伸手就要拽掉了面具，吓得她立马把舒媚的手拦下，“别摘别摘，”
　　“我好开心啊！”舒媚根本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就往外冲，脚步还有些摇晃。
　　她继续自言自语，“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因为要照顾舒媚，黎浦全程高度警觉并没有喝太多，但此刻也有些醉意，也许刚才舞池里她确实有过短暂的快乐，但此刻，她好像并不开心。
　　深夜的北京，依然会有努力生活的人。
　　舒媚顺着一旁的台阶就要坐下，黎浦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我擦一会，擦一会你再坐。”
　　被拽起身的舒媚攀着黎浦，趴在她背上傻乐，黎浦擦完瓷砖台阶小心地握着舒媚的双臂缓缓把她放下，坐在一旁陪着，酒精的浇灌下那股栀子花香越渐浓郁。
　　黎浦用手机叫完代驾，看着舒媚懵懵的样子，忍不住向她挪了挪位置，舒媚摇晃着脑袋，脸颊绯红靠在她肩膀，黎浦一动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路上偶尔穿过的车辆，“你说，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对不对？”
　　“怎么会呢，你是大明星，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
　　舒媚自嘲地笑了笑，“她们？他们只是喜欢我的人设，如有他们看到我现在这样，才不会喜欢我呢。”
　　“不会啊，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招人喜欢的。”
　　舒媚伸出手指晃了晃闭着眼睛傻笑，“我可是很聪明的，你才骗不到我。”
　　她的头发被一阵风吹散，缝隙间抬眸间有晶莹透亮的东西若隐若现，“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早就不在了，以后，以后也不会有人那么爱我了。”仙注夫
　　“会有的。”
　　“不会的，我都不喜欢我自己。”
　　“我，我就很喜欢你。”怕对方不相信，黎浦特意强调了范围，“所有女演员里面，我最喜欢你。”
　　“喜欢我？喜欢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还是三年？”舒媚似乎是清醒了，定定地看着对面街道的环卫工人，“都会变的，没有什么关系会一直长久。”
　　听舒媚这么说，黎浦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劝道，“你才多大就下这样的定论，而且喜不喜欢你也不是你能决定的，那是粉丝的选择吧。”
　　舒媚轻笑一声，“粉丝...”她重复道，“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我，了解了之后，你就会发现，什么颜值，性格都是，都是假的。”
　　舒媚闷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明明觉得化妆很累，可是不带妆根本就不敢出门。”她自嘲地指了指自己，“像我们这种没有演技的花瓶不就得靠着这张脸混饭吃吗？明明不开心也要装作不在意，要传播正能量，不可以有情绪，粉丝不喜欢没有能量的偶像。”
　　她忽然起身，情绪越来越激动，黎浦张开双手生怕她把自己摔了，舒媚挥动着手臂，“可是我就是不开心啊，我也想大哭大叫大喊大闹，可是我不能，我不可以。”
　　说到动容处，她委屈地抽噎着，然后转了个身唱起歌来，“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啦啦啦啦，不会变。”
　　黎浦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这一刻，她只觉得那个高不可攀的女神突然有了灵魂，她真实又可爱，还有些口是心非地骄傲。
　　-------
　　半夜宋知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窗外月光洒下，杭澈躺在沙发盖着薄毯，像一尊完美雕塑，月光勾勒她精致的侧脸。又开始做梦了，第一次在海南，杭澈就睡在沙发上，第二次在大槐沟，她也如这般，眼前渐渐模糊。
　　这一次，她终于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宋知欣慰地笑了笑，继续沉入梦中。


第199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1）
　　一觉醒来脑子像被搅拌了，一阵疼痛，眼前有幻影若隐若现，宋知迷迷糊糊睁开后发现童年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她。
　　这张熟悉的面孔现在似乎并不友好，“童年？”
　　“哼！你不要叫我！”宋知头痛欲裂，真是聒噪。
　　“怎么了？”已经预感不妙，但宋知还能保持基本淡定。
　　“你还问我？你就这么照顾老板的吗？”
　　宋知一下子就吓清醒了，“你老板人呢？”
　　“醒了？要喝热水吗？”杭澈坐在身后童年身后的沙发上侧过头笑着问她。
　　童年回头没好气地喊，“老板！你才是病人！”
　　宋知脑袋一片空白，环顾四周又看看身上的毯子，渐渐恢复了意识，这一恢复这还不如当场晕过去呢！
　　见好就收，杭澈腿上放着剧本随口道，“童年，早餐要凉了。”
　　童年哼的一声从宋知面前移开去摆弄早餐。
　　宋知意识到自己昨晚喝多在这里过了一夜的事实后，脸上开始发烧，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冷静展开分析，先不说喝醉之后有没有糗态百出不算，霸占病人的床位的荒诞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无论事态如何，态度最重要，她刚准备硬着头皮说声抱歉，护士敲了敲门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会继而走向沙发。护士从杭澈身边的吊水杆上取下药瓶确认后换了一瓶放上去，简单询问了几句后边往外走边瞥了一眼床上正发呆的人，“还有，下次别让其他人睡到病床上。”
　　宋知从护士眼神里读出一丝嫌弃，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有下次。”
　　童年正在一边小圆桌旁解着外卖包装，“老板，你看不是我说吧，护士都知道心疼你，宋知她居然霸占你的床！”
　　这话说得宋知更是无地自容。
　　杭澈左手盖了剧本放在沙发上，“不是心疼，这样规定只是为了防止护士给病人输液时误诊。”
　　宋知麻溜下床穿了鞋正准备去床尾拿包走人，“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
　　只听背后传来一声，“补偿。”
　　宋知愣住转身，杭澈面带笑意指了指童年搬到身前的小圆桌。
　　童年一把抽过后面的椅子坐下，开始分餐具。
　　杭澈抬头笑着问，“既然添了麻烦，那是不是要有所表示呢？”
　　宋知放下包，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说奇怪的话？”
　　“有。”杭澈肯定地回答道。
　　“啊？”
　　看着对方惊讶的表情，杭澈面不改色继续道，“吵着要我给你讲故事，不讲的话就捣乱。”
　　果然，罪加一等，宋知想了想，也只能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正想着杭澈要是不原谅自己该怎么办时，只见对方轻声一笑，“骗你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一起吃过早饭再走吧。”没等对方继续，杭澈打断并挽留她。
　　宋知忽略杭澈的请求，脑子里只记得刚才的补偿，她心虚地问，“怎么补偿？”
　　“手不方便，可以劳烦宋律代劳吗？”杭澈微笑着用眼神示意了童年刚放到她左手边的筷子和勺。
　　这实在是不好拒绝，何况杭澈居然还细心地让童年买了洗漱用品，宋知恭敬不如从命，只能认命地逃进洗手间。
　　就在童年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宋知开了门缓缓走来，拉开杭澈对面的椅子，伸手拉过杭澈身前的白粥，用勺子一点点递到口边吹着然后凑过去，杭澈身子微微前倾，十分配合，张着嘴等宋知喂到嘴边。
　　童年本觉得宋知照顾老板也算将功赎罪，但不知怎么的，气氛逐渐微妙起来，只好龇牙咧嘴地看着，说不出来的难受。
　　吃完饭宋知主动收拾餐食将桌子恢复原位，杭澈看了两小时剧本有些疲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让童年打开电视躺在病床上看着。
　　宋知又勤快地洗了一盘水果刚拿到病床边，杭澈看得聚精会神，忽然往她身边一靠，不敢转身看电视画面，宋知回头只见电视上一张恐怖人脸特写，原来她还怕这些，宋知端着果盘配合着一动不动。
　　从卫生间出来的童年见两人奇怪的姿势回头看了眼电视机，宋知笑着和她解释，“杭澈有点害怕。”
　　“害怕？”童年一脸不解，“老板，你拍《首尔计划》的时候那么多丧尸都不怕，这种小儿科怕什么？”
　　童年是真的不理解，杭澈是真的很无奈。
　　她闭眼一秒后面色如初，侧过头直起身子靠着床头，盯着电视画面，左手从宋知手里的果盘里拿了三颗枣塞进嘴里，一边一个鼓起来像只仓鼠。
　　沉默片刻，宋知听到杭澈声若蚊蚋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天胆子忽然有点小。”
　　宋知放下果盘替她拽了拽毯子，怎么感觉杭澈不适合开心呢？不会还是为自己霸占床位的事情生气吧？
　　之前就听说人一生病脾气也会变得差，毕竟承受病痛的不是自己，她无法感同身受，杭澈手术也没几天，想必伤口还疼着。她昨晚也不知道闹不闹人，想必脾气再好的人也觉得冒犯吧？
　　宋知小心观察着，杭澈嚼着枣子不再说话。
　　她看不出来杭澈怎么想的，她总是淡淡的。
　　是啊，她哪里知道，这张清淡的面容下，掩盖着汹涌澎湃的爱意呢。
　　-----------
　　如果说开车不小心吓到路人这条新闻不够劲爆，那现在舒媚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黎浦简直可以直接热搜了。
　　冷静！千万冷静，即便一地乱七八糟的衣服也不能代表什么，【删除】
　　舒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两秒后她认命地再一次闭上眼。
　　这下没法欺骗自己了，完犊子了，税了一个律师？她会不会起诉自己！？
　　不对，身体酸痛得很，看样子明明是被......完犊子，吃大亏了，虽然……熟睡的黎浦侧颜看起来也挺帅气的，但是！天啊！酒精不做人！
　　舒媚双手拽着被子盯着身边的人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混乱，仔细回忆起来昨晚她们上了车之后对方好像询问了住址，自己则在车里开启了ktv，最后黎浦实在没法只好把她送到酒店。
　　原本对方是要离开的，好像是自己拉住了她问，你喜欢我为什么要走？难道我一点魅力也没有吗？
　　舒媚缓缓用被子盖上自己眼睛，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啊，好羞耻，对方着急解释，不是的，如果你需要有人陪的话，我去睡沙发。
　　就在黎浦转身欲走的时候，舒媚一把拽回了她，下一秒不知道为什么黎浦便摔到了她身上，两人咫尺之间，呼吸滚烫。
　　画面不敢想象，只记得入睡前窗外已是东方鱼肚白。
　　忽然不知道哪里传来响铃，舒媚如惊弓之鸟立刻一把抓过疯狂地按下音量键，手机终于消停她惊觉背后好像有动静，于是身体僵硬地转过来。
　　两个人站在原地尴尬至极，黎浦涨红了脸，眼神不知该往哪里看，舒媚看了眼自己身前，忙用被子盖住。
　　最后黎浦鼓起勇气生硬地打着招呼，“嗨……早。”
　　“早……早上好。”
　　黎浦支支吾吾提起，“那个昨晚。”
　　“我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舒媚往被子里滑了滑。
　　黎浦理亏，对方确实是醉得厉害，但自己顶多算是有些晕而已，虽然是对方主动，但退一万步说，她这也是乘人之危，“哦……对...我也.我也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空气突然安静……
　　“我们...”
　　黎浦心知肚明，立刻举手，“你放心，我对天发誓，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又不是三岁小孩，舒媚懊恼着，“我怎么相信你。”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就让我，就让我场场都输官司。”黎浦瞪着眼睛，脖子红到耳后根。
　　舒媚深吸一口气，“行吧，那，我的车？”
　　“我怕被狗仔发现，给停在了地下车库入口那儿。”
　　没想到考虑得还挺周到，“谢谢。”
　　“那个要……一起吃早饭吗？”
　　“不用，我赶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
　　手机再一次响起，舒媚拿起一看时间，已经将近11点，今天是要进组的日子，她无奈地看着黎浦。
　　黎浦不明所以，舒媚叹了口气，“你在这我怎么起来？”
　　“哦哦哦哦！对对不起，我马上出去。”黎浦直接从床上滚下来，随便捡起地上的衬衫跑进了卫生间，“我就在里面不出来，你穿衣服吧。”
　　黎浦躲在卫生间，仿佛是被现场抓///奸一样，她将手里的衬衫随意套上身坐在马桶上，结果电动马桶自动操作吓得她立刻起身，冲水声哗啦啦流过。
　　舒媚回完小八电话，望了眼卫生间匆忙地穿上衣服拿起手包离去，啪嗒一声房间没了动静，黎浦唤了几句有人吗无人答应之后，悄悄打开玻璃门探出脑袋。
　　果然，人去房空。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抓了抓后脑勺，看着被子下面露出的西裤一脚，用力抽出带着被子滑落，慌忙间上前抱住被子却发现床上一抹红色。
　　黎浦咽了口口水，被子掉落在地，她抬起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腹竟然染上了些淡淡颜色。
　　虽然学生时期这方面的知识有所涉猎，还偶尔看过一两部尺度大的影片，但和女生发生关系她可是第一次，好像凭借着本能就无师自通了。
　　【删除】
　　最后，她醉倒在洒满栀子花香温床，抱着滚烫的身体坠入梦境。
　　想到这些，黎浦一屁股坐在床上重重地向后倒去。
　　她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尽管这里昨晚被狠狠地咬了一口，背上应该也留下了不少痕迹，火辣辣的，但比起自己不够温柔的索要，这些反而变成了负罪的折磨。
　　搭下的手背触碰到一阵冰凉坚硬的链条，她下意识用手指勾着举到面前，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垂落，如同她的主人一样闪耀。


第200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2）
　　小八急得原地转圈，一早来到舒媚家敲了半天门没人答应就算了，电话也连续被挂断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接通，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舒媚面色憔悴地从电梯转角过来。
　　身上隐隐散着酒气，小八不可思议，“不是吧？你昨晚喝酒去了？”
　　舒媚低着头不看她，伸手按了指纹打开了门，进去之后扔了包直接瘫在沙发上，“热水。”
　　“好的。”小八忙去岛台接了一杯热水，满脸担忧地看着沙发上正在捶着自己腰部的艺人。
　　小八心里嘀咕也不知道和谁一起喝成这样，千万不要上热搜，这才刚进组就闹出绯闻沈莘真要扒了她的皮，但思来想去见舒媚一脸疲惫还是不要触霉头得好，毕竟舒媚可是当场就能扒她皮的人。
　　太不靠谱了，明星的助理可真难做。
　　舒媚呵欠连天，小八拿着温水向走去，“司机在车库等着，从咱这开车去横店要五六个小时，全剧组的人都等着呢。”
　　意思是什么时候出发？
　　舒媚艰难地起身接过杯子，“晚到半天怎么了？就说我大姨妈，身体不舒服。”
　　“我的大小姐，你大姨妈才走没几天啊。”小八为难极了，“副导演一早就在群里问了，我都说在路上了。”
　　杯子被重重塞回小八手里，“知道了，催催催，我先去洗个澡，一会儿就出发。”
　　见舒媚起身困难，贴心的助理立刻放下杯子搀扶住她的手臂，这到底都干了些啥啊，折腾成这样。
　　黎浦，宋知的徒弟，浴室热气升腾，舒媚下意识在玻璃上写下那人的名字。
　　拖拖拉拉加上化妆，硬是又拖了一个小时才出门，舒媚戴着墨镜一脸生无可恋地踏上商务车，原本打算在车上补个觉，确实越想越睡不着，“小八，把我手机给我。”
　　“你不休息一下吗？”
　　“有些事情要处理。”
　　宋知从医院回去后，迅速收拾了一番带着一堆料打车去和黎浦汇合，卷宗随身携带的好处就是随时可以直接操作，即便在出租车上也能争分夺秒加班加点地赶上进度，中接她到看守所电话，和于永春下周的再次会见预约成功，挂完电话之后对着腿上的那堆资料，想起在肯德基于永春前夫的那些话，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目前看来形势并不乐观，但还是要打起精神。
　　一旁的电话再次响起，宋知侧过头看了眼，舒媚？
　　她盖上卷宗，想起昨晚舒媚和她兴奋地说要去告白，今早只顾着尴尬和“补偿”了，竟然根本没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
　　“喂，是我。”
　　听筒传来舒媚略带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宋知心里便知道了一二，“嗯，知道，你说。”
　　“有个事想问你来着，就是我有个朋友，她最近对法律这一块比较感兴趣，正好我不是和你熟嘛，就帮她打听打听。”舒媚表明来意。
　　竟然不是告白的事情，宋知胃口被吊起，极力掩饰后平静问，“是遇到什么法律纠纷了吗？”
　　“那倒也没有，就是听说你们律师都会收徒弟，我朋友就是想问问，你收不收徒弟的啊？”
　　“看来要说抱歉了，我已经有徒弟了，一个就够我操心了。”
　　“啊？真可惜，看来我的朋友实在没什么运气。”话虽如此，宋知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惋惜，怎么反而有些笑意，“不过我看你这么厉害，你的徒弟一定也很棒吧，叫什么啊？”
　　宋知笑了笑，“叫黎浦。”又急忙解释道，“不过人很靠谱的，不优秀我才不会收，下次有机会带她去和你们认识认识。”
　　舒媚得到求证后立刻拒绝，“不用！”
　　“啊？”
　　对面笑着解释，“不是，我是说律师嘛，认识你就够了啊。”
　　对方的话题到此为止，宋知想知道的还没弄清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无论什么解决总是要面对的，她略带紧张地问，“昨晚...”
　　谁知对面瞬间炸了毛，“我就知道！她就是个骗子！我怎么能信了她的鬼话！”
　　宋知没想到舒媚这么激动，言辞莫名其妙，昨晚告白难道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杭澈？骗你什么了？”
　　对面刚准备继续输出，听见这个名字沉默了两秒问，“杭澈？”
　　“你刚才不是说她就是个骗子，鬼话一类的。”
　　“哦，就是，杭澈啊。”舒媚含糊其词，“哎呀，就那样呗。”
　　宋知追问，“哪样？”
　　“反正呢，我舒媚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这件事你就从来不知道好了。”
　　舒媚的意思是杭澈不喜欢她？这是被拒绝了？
　　“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就是我和你说。”
　　宋知微微直起身子，“什么大秘密？”
　　只听对面舒媚冲别人说了句，“看什么看，转过去。”接着话音清晰，“算了，我不能说，总之你们关系这么好，她以后肯定会告诉你的。”
　　“到底是什么？”宋知有些迫切。
　　“哎呀，你自己去问呗，反正我不能说，我先挂了，困死了。”
　　宋知看着挂断的电话抓心挠肝，这一通电话还不如不接，眼前的材料是一点也看不进去了。
　　吃瓜第一线的小八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转过头看着窗外，脖子一凉，余光瞥见舒媚的手机卡着她的脖颈，小八立刻双手高举转过身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舒媚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翻手递给小八要她收好，小八立刻收拾好了手机拿出包里的脖枕，舒媚接过往脖子上一套，撩出头发，却被眼尖的小八窥见后脖深处一抹红痕。
　　她倒吸一口冷气憋住恨不得自戳双目，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完了完了，昨晚？杭老板？吻痕？她们？！
　　再次确认舒媚已经闭眼休息，小八做贼一样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童年发去微信。
　　【年年年年年年年！】--七九之间
　　【叫魂啊！】--tong
　　语气不善，小八有一种预感，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昨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七九之间
　　【别和我提昨晚，说到昨晚我就生气！】--tong
　　果然，果然！她的cp成了？小八露出癫狂的笑容，双眼放光，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响。
　　【啊？我懂了，你我都是成熟的助理了，要学会接受，尊重。】--七九之间
　　【尊重不了一点！离我远点！生气ing！】--tong
　　【fine~】--七九之间
　　小八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这是搞到真的了！她捂着嘴巴侧身看着舒媚的侧脸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啊，自己家艺人居然这么勇猛，等等，不对啊，杭老师的手受伤了啊。
　　一道惊雷劈向小八，难道？舒媚才是上面那个！？啧啧啧啧，出息了出息了！自家艺人出息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小八真想拍手鼓掌。
　　立刻，打开，小号，cp超话，发帖：我的cp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抽奖！
　　尽管只有几百个家人，那也要抽！
　　下午宋知和黎浦都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观察到对方的反常，做完社区的法律咨询任务后各自分别，早上分开的时候杭澈问她今天还会不会去医院，她只是随口说了句不确定，但杭澈似乎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站在社区门口有些犹豫，忽然一辆酷炫的黑色摩托停在她面前，那人摘下头盔笑靥如花，“宋律师，好巧啊，又见面啦！”
　　之前只觉得周不悔执着，没想到小姑娘还有如此洒脱随性的一面，宋知挎着包挑了挑眉，“真的有这么巧吗？”
　　女孩忙转移话题，“你是要去律所吗？这个点可能要堵车哦，不如坐上我的副驾～”
　　宋知揶揄道，“副驾？我看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吧？”县主富
　　“你看你，还是那么聪明～”头盔被抛在空中又被女孩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我这不是就想知道于永春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倒是十分直接，宋知喜欢不玩心眼的人，刚准备拒绝对方的好意，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宋知拿起来一看，是童年打来问她晚上的安排，这样好决定晚饭订餐的事情，宋知看了眼周不悔的铁骑，“一会过去，半小时后到。”
　　挂完电话，周不悔已经做好出发的姿势，自己利落地戴上了头盔还给宋知递过来一顶，不仅直接还很聪明，宋知也不推诿客气，笑着接过头盔直接跨坐上去。
　　摩托在车辆中穿行，像自由的风，周不悔喊着，“抱紧点啊，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宋知不得不听从小屁孩的指令，不情愿地将手提包放在二人之间，环抱住她的腰。
　　有时候两个轮子确实比四个轮子要快，被送到住院部楼下的宋知向周不悔表示感谢，周不悔解了头盔的卡扣，“我可不白送啊，你还没和我说案子的进展呢～”
　　两人在楼下继续交谈了，不知过了多久，说兴致处宋知看了眼周记者身后，忽然愣在原地出神。
　　周不悔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只见橙色夕阳洒在地上，光影中伫立着一位戴着口罩的女人，发梢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宛若谪仙人。
　　那人正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周不悔手里的头盔险些没拿住，“杭...杭澈？！”
　　宋知一把揽过周不悔捂住她的嘴巴，年轻的女孩立刻环顾四周，连连点头表示抱歉。
　　杭澈见二人这般亲密，眉头一挑，语气清冷，“上楼说吧。”
　　杭澈掐着时间没等到宋知，也不愿意打电话催促，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也到了放风的时间，便带着童年挂着水出去走走，顺便也许还能接到宋知。
　　下来之后便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场面，她也不打扰就站在原地默默等着，直到宋知的眼神望向她。


第201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3）
　　见到偶像的周不悔自然激动万分，语无伦次地向杭澈介绍自己，“杭老师您好，我叫周不悔，周吴郑王的周，不后悔的不悔，我是你的粉丝。”
　　杭澈并未着急回应，只是顺着童年扶着躺上病床，盖完毯子后冲她微微颔首，“你好，我也没教你什么，叫我杭澈就好。”
　　周不悔有些尴尬，虽然不知道杭澈为什么今天有些反差感，但宋知还是赶紧出来打圆场，“她是记者。”
　　一旁的童年条件反射地喊道，“记者？”
　　“是啊。”感觉到童年的防备周不悔立刻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狗仔，我是社会新闻记者，北佑日报，这是我的名片。”
　　她忙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杭澈右手不便，童年大步上前拿了名片自己先看了一眼，将信将疑地送到杭澈手里。
　　果真是报社的记者。
　　杭澈将名片轻轻盖在身前毯子上，对着放下挎包的宋知温声道，“宋知，可以帮忙洗些水果吗？”
　　“哦，好啊，你们先聊。”她这自然是没问题，宋知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头柜上拿了果盘低声说，“是你的粉丝，有点紧张，你不要吓到人家。”
　　杭澈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宋知放心。
　　见宋知去了洗手间，杭澈又对一旁正准备看外卖的童年道，“童年，你把这串葡萄也拿过去吧。”
　　童年看了看果篮没多想，哦的一声拿着一串葡萄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周不悔有些拘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说不上来为什么。
　　杭澈望着周不悔眼神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你是我的粉丝？”
　　周不悔结结巴巴道，“对对啊，我可...可喜欢你了，绝对的忠实粉丝！”
　　杭澈轻笑一声，“你觉得《长安计划》拍得怎么样？”
　　“拍得特别好！不愧是影后！您的每一部戏我都很喜欢！”周不悔手舞足蹈往前走了一步，“之前在电影院网上看您就觉得惊为天人，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真的比电视上好看一百倍。”
　　谁知杭澈微笑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不悔一言不发。
　　周不悔原本就紧张，见杭澈突然冷脸仔细回忆了自己刚才过于激动也没说错什么啊。
　　杭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靠近宋知，是为了什么？”
　　周不悔有些心虚，往后退了几步，“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粉丝，我也没有拍过什么《长安计划》。”杭澈补充道，“只拍过《临安密报》，并且评分很低。 ”
　　没想到对方早就看出自己在说谎，还设下了问题让自己暴露，周不悔刚才那些话在杭澈看来不过是对自己猜测的印证罢了。
　　既然对方心思如此细腻，继续欺骗估计没有好果子吃，不如坦坦荡荡交代个一干二净或许还有条活路，周不悔并没有退缩，而是选择直接面对，“偶像，我坦白，我之前确实不是你的粉丝，但是从今天开始我真的完全是你的死忠粉！”
　　“为什么？”杭澈不急不缓。
　　周不悔掏心窝子承认，“因为你不仅好看还聪明！我服你！真的！ ”
　　杭澈并不在意这些，“再回到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接近宋知。 ”
　　“诶呀，我和你实话实说了吧。”周不悔破罐破摔走到杭澈身边，“我在做一个死刑犯的跟踪报道，她正好是那个嫌疑人的法律援助，我想多了解一些信息，可是她不愿意和我合作，后来我就自己调查了一下。”
　　杭澈歪着脑袋抬头看她，不怒自威。
　　周不悔一看自己不知道时候都凑到人家跟前了，忙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我没查别的，就是查到她是你公司的法务，还给你代理了你妈妈的案子，我想着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就故意说是你的粉丝。一开始我也只是试试，正巧有一帮人闹事，我就怼了一帮黑你的喷子，可是没想到她对我的态度180度大转弯，所以...”
　　杭澈心里清楚，这次周不悔没说谎，但她仍有顾虑，“只是这样？”
　　“我真的没骗你，我发誓，我真是没办法了。”周不悔往前走两步，一屁股坐在杭澈床边指天发誓，“虽然办法有点投机，但目的绝对是为了伸张正义！”
　　宋知和童年拿着水果进门的时候就见两人挨在一块，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自来熟了，她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她在问，能不能合照。”杭澈朝她使了使眼色，“对吧？”
　　周不悔和杭澈对了眼神，心领神会，忙从包里翻出手机装模作样，“是啊，宋知姐你要一起来吗？”
　　“难得能和偶像合照，我就不凑热闹了。”宋知把一盘水果放在杭澈床边柜子上。
　　周不悔举起相机，紧张地侧身往杭澈身边靠了靠，又不敢靠得太紧，另一只手笨拙地举在身前比了个yeah，杭澈微微侧头，配合着看镜头。
　　宋知见周不悔呆呆的样子，觉得可爱又有趣，小孩子吗？见到偶像表情都没法管理了，“她之前还做过战地记者，很厉害的。”
　　宋知替她在偶像面前加加分。
　　周不悔拍完立刻从床边离开双手抱着手机仔细检查，双指放大。
　　杭澈问，“是吗？看起来年纪不大，阅历很丰富了。”
　　“也没有，就是长长见识。”周不悔嘴巴咧开笑着把手机收到包里。
　　童年随口问，“那国外和国内有什么区别啊？”
　　周不悔手上动作顿了顿，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自然，“比起战火纷飞，我们的烟火之争简直太幸福了。”
　　杭澈微微握住那张名片，“童年，订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我现在来定。”童年从口袋掏出手机。
　　杭澈目光落在年轻女孩身上，微微抬头温柔地征求着意见，“周记者介意和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吗？”
　　“我？吃吃晚饭？一起？”周不悔陷入语言混乱状态，“我们？我我我我和你吗？”
　　“不是和我，是和我们。”杭澈道出理由，“正好谢谢你送她来医院啊。”
　　宋知拉开手提包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几人定了中餐，童年宋知把小圆桌拉到沙发前，宋知和杭澈坐在一边，童年和周不悔拉了凳子坐在对面。
　　周不悔刚想夸杭澈还能左手吃饭，就见宋知直接拿起杭澈手边的勺子，见周不悔惊讶，宋知忙解释，“左手吃的话没法固定饭碗，喂起来更方便一些。”
　　杭澈深深看了眼宋知，没想到她倒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周不悔看了看童年，坐在对面并不方便，近水楼台先喂饭，没有bug，她点点头表示理解，拿起一次性餐具看着眼前的美食不知道从何下口。
　　童年最喜欢听人夸杭澈，知道周不悔是护杭舰队之后，毫不客气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们老板啊？”
　　杭澈差点没掖着，宋知给她拿了张纸巾擦了擦。
　　“老板？”周不悔抬头看了看她们一脸疑惑，她理解的老板是松果的负责人，她并不认识。
　　童年反应过来笑着指了指杭澈解释道，“就是你偶像，她给我发钱，是我老板。”
　　杭澈微微咳嗽了一声，提醒周不悔谨慎一些，周不悔看了看宋知，对方似乎也很感兴趣，顿时有些小紧张，“她可是影后，长得好看又有实力，而且对粉丝居然这么平易近人，我不喜欢她我喜欢谁啊？”
　　周不悔说得理直气壮，宋知竟然害羞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了。”
　　童年不服气，“她说得不对吗？”
　　“对对对，说得特别好。”宋知夹了一口菜，用另一只手托着递到杭澈嘴边，“那你是不是要给她再签个名？”
　　周不悔指了指自己，“啊！给我吗？可以吗？”
　　杭澈不说话，宋知作势就要把筷子移走，被牵制的杭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
　　闲聊中她们提到了那桩法律援助的刑事诉讼案，这件事刚发生时，网络上沸沸扬扬，当时影响范围很大，上了几次热搜都被压了下去。
　　杭澈不太关注舆论听得少，童年倒是有些印象，“都法律援助了，那这个当事人一定很困难吧。”
　　宋知低声道，“嗯，情况不太好。”
　　周不悔放下筷子激动着，“不是不大好，是非常不好，她是你当事人，你不能说，我来说吧。”
　　“于永春呢是单亲离异妈妈，这么多年吧就靠着这样一份普通艰辛的工作，维持她和她女儿最基本的生存，不管遇到多少刁难，她都告诉她女儿要与人为善，用积极的态度面对生活憧憬未来。”周不悔对大家说，“就是这样一位母亲，被生活逼上绝路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偷盗没有仇富，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地生活，但是！城管把她的摊子砸了，这不是把她最后一条养活自己和女儿的路斩断了嘛。”
　　杭澈面色有些沉重，“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
　　“那也不能杀人啊！”童年皱着眉头，“太不冷静，太冲动了吧。”
　　周不悔侧过身对童年道，“那我们换位思考一下，你是这位母亲，你现在孤立无援被逼上绝境，你会怎么做？你还能毫无波澜地说一句保持冷静，不要冲动吗？”
　　三个人同时看着童年，童年亚历山大，小声辩解，“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嘛。”
　　话说得没错，也是之前网络上一部分人的观点。
　　宋知放下筷子想了想杭澈刚才的那句话，“刚才你提到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这句话后面的是：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至善。”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治理有道的社会中，必须以保障人民的生活为首要任务，才能追求社会的美好与和谐。
　　童年听不懂，周不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嗯，于永春无疑是一位善良淳朴遵守法律的好公民，也是一位坚强正直的好母亲，面对婚姻的不幸，丈夫的出轨抛弃，毅然决然地选择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她没有责怪伴侣的无情无义，没有痛诉社会的不公，这样一位伟大而又平凡的女性应该得到我们的尊重。”
　　宋知反思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案件，不正是因为我们的管理还没有让人民的生活更加美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作为法律人，我们的使命究竟是为了促进法治的进步，还是墨守成规？严格执法的烈士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难道还要让努力生活的于永春也离开我们吗？”
　　法者迁善远罪，律者定分止争。
　　法条是冷的，法律应该是热的。
　　杭澈看着宋知温声问，“所以，你准备怎么辩护？”
　　宋知说出自己的思路，“想尽可能地向死缓或者无期徒刑去试试看，法律作为入罪的基础，伦理作为出罪的依据。”
　　周不悔问，“如果你改变不了于永春的结局，怎么办呢？”
　　宋知深吸一口气，看似不以为然，“虽败犹荣吧。”
　　“既然知道会失败，那为什么还要去做？”童年托着脑袋问。
　　宋知一顿，“因为不做就永远得不到改变。”继续说，“做了，才有可能。”
　　周不悔眯了眯眼，“据我了解，很多律师都不愿意接才分给你们律所的，干吗要做那个出头鸟？”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沉默的执行者。”宋知故意说得轻松，“只有当一个人站出来，才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啊。”
　　除了律师，最喜欢刨根问底的也许就是记者了，“也许，这一场庭辩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202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4）
　　因为宋知帮忙洽谈成功进组的事情，沈莘特意找人做了牌匾，上面写着：授予北京天益律师事务所，法律战略合作伙伴，王辉腾拿到牌匾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吩咐完行政把牌子挂到荣誉墙上，又嘱咐宋知务必要伺候好这尊大佛。
　　宋知把资料直接留在了医院，和公司申请了坐班，那张小圆桌和沙发就成了她的办公场所，一台电脑，一堆资料，到哪里都是一样。
　　很快，她和童年就交替好了所谓的排班，一般晚上的时间都是属于她和杭澈的。
　　这一天结束了早上的开庭，宋知直接打车去了医院，刚走到走廊看见杭澈正坐在楼道的长椅上和一个小男孩聊天。
　　小男孩记得杭澈，那个过年的夜晚，她戴着口罩给自己捡球，上一次还是严冬，如今已快要盛夏。
　　有时候，医院就是病人的家。
　　小男孩的闲不住，每层楼道都跑了个遍，恰好在这一层碰到了杭澈，抱着皮球一眼就认出了她，兴奋地指着他她喊道，“妈妈！是上次教我分别警犬的姐姐！”
　　男孩妈妈温柔地拂下那只小手牵着说，“不可以大喊大叫，这样不礼貌哦。”
　　小男孩挣脱妈妈的手，抱着彩虹色的皮球向杭澈跑来，杭澈也一眼认出了他，和上一次见面一样两人并排坐着，他小家伙晃荡着双腿指着杭澈身前钓着的手臂，“姐姐，你怎么了。”
　　杭澈刚准备回答，只听身旁有人道，“这个姐姐不听话，把手摔断了。”
　　小男孩抬头看了眼宋知，又看了看杭澈缠着绷带的手臂，眼睛转了转小小的眉间突起一座小山峰。
　　男孩妈妈见二人是朋友，又觉得小孩子童言无忌问得冒昧，和宋知微笑点头打了招呼准备把他抱走，“小冬瓜，姐姐要休息，不能缠着姐姐一直问问题。”
　　小冬瓜被母亲抱在怀里居高临下，他终于想到什么“妈妈，我有六根手指，我的手指可以给这个姐姐吗？”
　　在小孩的世界里，手断了再拼一个就好了，他们的想法总是简单。
　　三人一听小孩如此热心不由自主笑了，妈妈摇了摇头，“小冬瓜可能帮不了姐姐哦。”
　　小冬瓜不理解，“为什么不能？”
　　妈妈不知如何作答，杭澈伸手拉着小朋友的手，比起上次又消瘦了些，她在小家伙手背上摩挲了几下，那只小手上还留着滞留针，一阵心疼涌上心头。
　　杭澈开口，“姐姐是大人，大人不怕疼的。”
　　小家伙不认同，“可是姐姐也是从小冬瓜这么高长大的啊，怎么会不怕疼呢？”
　　三位大人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冬瓜忽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姐姐对不起，我生病了，医生阿姨说我的骨头是坏的，所以我不能把坏的骨头给你。”
　　有些人是这样的，明明自己的日子苦涩不堪，却还想着给别人送些什么。
　　望着渐渐远去的母子，杭澈久久不能释怀。偶尔，她讨厌这样容易怜悯他人的自己，因为无力改变却又忍不住共情掉下眼泪。
　　却只能掉下眼泪。
　　宋知懂她，什么也没说，走到她右边坐在刚才小孩的位置，静静地陪着她消散自己的情绪。
　　以至于鲍萍萍来的时候以为两人成了活化石，她转了圈自己没走错吧？
　　“你俩这大白天的冥想啥呢？”
　　两人纷纷回头看见肿了半边脸的鲍萍萍。
　　她爱吃甜食老毛病又犯了，杭澈也见怪不怪，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如此身残志坚还来探望自己，多少有些感动 。
　　鲍萍萍一看这几天没来，病房倒像是居家办公场所了，沙发上摆着七八份棕色文件袋，前面放置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搁着一摞A4文件。
　　鲍萍萍打趣道，“好家伙，现在沙发都被贴名字了吗？我坐哪儿啊？”
　　宋知扶着杭澈的吊瓶杆，“抱歉，我马上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了。”杭澈阻止，“你坐椅子不行吗？”
　　“你看，我不就随口一说嘛，你怎么这么护...”
　　杭澈立马滴了个眼神，鲍萍萍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来找你还是有正经事儿的，徐图重拍的部分我看了。”
　　“怎么样？”宋知给杭澈药瓶挂好，又倒了两杯水分别递给两人。
　　“她绝对是个天才，尤其是对光影的掌控，很大胆也很少见，就你的那些特写，光比做得很大，全都拉到了两档以上，谁敢这么弄啊？神了，拍出来就是好看！”鲍萍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徐图的赞赏，“我以前以为只要加黑旗黑布遮光就好，看了她的原始帧才发现，我的那些套路简直就是小儿科，太打击人了。”
　　“她能做得好，也是因为你够支持够信任。”杭澈说，“这部电影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就你会说话，不过不得不承认，她比我更适合拍电影，我听说最近陈庆那边有个电影项目还缺个执行导演，感觉她真的可以试试，咱们这部电影要是上映了，还真不愁金子不发光。”鲍萍萍跷着二郎腿手摸着自己半边脸吸溜了一口口水，“额，不好意思，忘记陈庆和你的过节了。”
　　陈庆是《钢琴家的黑夜》的导演，当年杭澈那出临时罢演闹得并不好看，鲍萍萍一时也没注意，宋知却极为敏感，手上翻着卷宗，抬头看了眼杭澈。
　　杭澈笑了笑并不在意，“我和他没有过节，而且陈导确实很有实力。”
　　“没心结就成，我这段时间和徐图聊得蛮多的，按道理说像她这么有能力的导演早该出头了，前几年怎么都没拍电影呢？”鲍萍萍望着杭澈意有所指。
　　两人谈论工作的事并没有避讳宋知，她也不好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两人一来一往。
　　杭澈握着杯子简单抿了一小口，“我也不太清楚吗，可能是没机会吧。”
　　“她说你和她是在《山茶花》剧组认识的？”鲍萍萍继续。
　　“嗯，那时候她在剧组做场务。”
　　鲍萍萍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按道理，她跟着杨鳞这样的大导演应该很容易出头，你说是不是？”
　　杭澈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没出头？”
　　“我只知道，她当年是突然就离开了剧组。”杭澈如实相告，她一向不太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鲍萍萍有些吃惊，她原以为两人关系极好，不然杭澈也不会极力推荐。
　　“不知道。”
　　鲍萍萍不禁得意起来，“我可知道。”
　　“因为什么？”
　　“你求我。”
　　宋知发现，鲍萍萍总能和杭澈来回交锋好不痛快。
　　“不说算了。”
　　“诶呀，你咋这么不配合呢！”鲍萍萍放下杯子继续捂着脸，“我上次有问她，怎么不跟着杨鳞干，她说看不惯剧组欺负人，大手一挥把杨麟炒了，我一听，这么有正义感，肯定蒙我的呗，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臭石头捂不热。”
　　杭澈沉默了两秒开口，“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对啊，我就找人小小打探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这句话是宋知问的，问完便觉不妥，但好在两人都并未在意。
　　“她果然没说实话，别人和我说，当初是杨鳞直接把她开除的，你说她得罪了杨鳞在电影圈还怎么混？根本没人敢用她了。”鲍萍萍人脉广，说得多半是实情，“好在这两年，杨鳞和秦泰一直不对付，陈庆和秦泰又是好哥们，她如今只有景歌致华这一条路可以走。”
　　杭澈咬着嘴唇身体透出一阵寒意，原来，当初徐图的不辞而别竟是因为自己。
　　忽然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三人纷纷望去，童年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急诊科有医闹！小姨妈被绑架了！”
　　童年下去拿外卖，住院部那块突然围了一圈人，她也是道听途说，自然夸张了些，事实是一位老人住院拖欠了几十万医药费，医院无法再做慈善，将老人和家属的日用品清理出去，老人的孩子拿出老爷子的建筑证，原来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参与了医院住院部的建造。
　　从家属的角度来看，他建造了这座医院，如今这座医院殿却抛弃了他，我们享受着他们的结晶，却不让他们品尝。
　　从医院的角度来看，如果一味地妥协，规章法度将荡然无存。
　　双方各执一词，最后中年人情绪上头，抄起日用品里的水果刀一把拽过平日里照顾他父亲的护士，平时照顾十分尽心尽力的护士，没想到即将成为医院和医患之间的牺牲品，吓得当场腿软，呼喊着求救。
　　而常佩琴是上前去劝说的那位。
　　杭澈身份和身体都不方便，宋知无论如何不让她出去，自己和童年鲍萍萍去打探了情况，结果这场闹剧持续了不过半小时，对方就被保安用防暴用具扣在了地上，鲍萍萍刚刚挤进人群，人群就散开了。
　　小护士被其他几个同事搀扶着坐在椅子上，她不停地呕吐，看样子吓得不轻。
　　常佩琴递上一瓶矿泉水，“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躲到机器后面去。”
　　几个护士看了看不远处的机器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回应，“知道了，常主任。”
　　鲍萍萍用手捣了捣宋知小声问，“欸，宋知，那个领导为什么叫那个护士躲到机器后面去啊？”
　　宋知凝眸沉默了一秒，“因为有时候，机器贵过人命。”
　　人被打了，到头来可能息事宁人，机器不一样，一台机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医院不会不管。
　　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但看来看去，好像也只能这样。
　　常佩琴转身注意到宋知，朝她们走来。


第203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5）
　　鲍萍萍刚刚只顾着看热闹一时兴奋忘记，这一会热闹没了，开始鬼哭狼嚎起来，“我草，我真的，要疼死了！人类为什么要有牙神经这种破玩意儿。”
　　只听面前这位医生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牙神经可以植入眼睛，让很多失明的患者重见光明。”
　　你弃如敝屣的，也许是别人的求而不得。
　　“什么？”鲍萍萍一向自来熟，“你确定是疼死人的牙神经？”
　　“嗯。”常佩琴提了一口气，“可惜这个手术只有两个人能做，一个是陶勇一个是他老师。”
　　宋知惋惜道，“可是他现在做不了了。 ”
　　鲍萍萍侧头问她，“为什么？”
　　“因为医闹。”去年在朝阳医院发生的事，才过去一年而已，宋知还记得当时律师群里对这起社会新闻讨论得如火如荼，“病人不满意手术效果持刀行凶，陶医生被砍了数刀手已经没办法再做这类手术。那天原本有个小女孩在等着手术，她的母亲挡在医生身前身中数刀，但也没办法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见光明。”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想到被人砍个数刀，鲍萍萍忽然觉得牙也没那么疼了。
　　“你们怎么下来了？”常佩琴问。
　　宋知回，“哦，杭澈听说这边出事了很担心您，我们替她下来看看情况。”
　　“边走边说吧。”
　　鲍萍萍捂着脸和常佩琴自我介绍，常佩琴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按下电梯上行键，“清清就是在你的剧组受的伤？”
　　“清清？哦，杭澈是吧？”鲍萍萍机智地化解尴尬，“小姨妈，真是对不起，这主要是怪影视城的安保，实在是太差了！我一定投诉他们！”
　　常佩琴笑了笑，还真是人精，轻轻松松就把矛盾转移了。
　　“别紧张，女导演确实很少见，能够支持你的工作也是清清的荣幸。”
　　鲍萍萍游刃有余地把话递回去，“女导演多着呢，但是像您这么优秀的年轻的女医生可不常见！”
　　夸女人年轻总是没错的。
　　“是啊是啊！”
　　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女病人？
　　女人抱着大袋卫生卷纸猛一看就是病人家属，“要我说啊，只有咱们女人出现在各行各业，这个社会才会更加美好嘛。”
　　这个社会既然享用了她们的贡献，那就不应该抹去她们的性别。
　　鲍萍萍和路边的蚂蚁都能聊上几句，她眉头一挑，“这位姐姐颇有心得啊～”
　　“我们之前那儿发大水，一条街的人都等着救援，救援队到了之后啊，男医生会问我你还能不能坚持，女医生会问我能不能碰凉水。”女人回忆起来，“我那时候恰好是经期，在浑浊的水里又泡了好久，可是人家消防员辛辛苦苦来救我们，我也不好提要求不是。”
　　宋知关心道，“可是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女人将手里的卫生纸往上颠了颠，“后来啊还是一位女消防员看出我有些为难，悄悄带我去处理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说出刚才那番话，很多时候只有切身体会才有发言权，女医生女演员女律师女导演女法官女检察官女记者…
　　只有当女性出现在各个行业并占据一席之地时，女性的权益才能被更好地维护。
　　鲍萍萍一拍双手露出肯定的表情，有些夸张，“大姐你说得太对了！”说完习惯性谦虚一句指了指身旁的两人，“不过我这就拍电影的，和医生律师可没法比。”
　　“哎哟，我还以为这是哪个演员明星呢。”女人看着宋知两眼放光，“律师长得这么漂亮呢！”
　　宋知不好意思刚准备回些什么，电梯门应声而开，几人给病人家属让了位置，女人客套两句出了电梯。
　　常佩琴笑着对鲍萍萍说，“职业不分大小，你们这可是精神食粮，拍电影做艺术一样可以做贡献。”
　　知道常佩琴没事后，童年抓了抓后脑勺，她当时也是着急回来报告才没仔细打听，小姨妈一看沙发那边临时办公角，嘴角添了笑意。
　　年轻人的事情她不掺和，简单关心几句后去忙自己的事，鲍萍萍从包里拿了一片消炎药就着宋知给的热水吞了一下，见她实在难受又没有回去的打算，杭澈便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这还操心到我这了，你自己好好休养吧，先把电影给我拍完咯，后面路演评奖要配合的事情多着呢。”
　　“剧组那边现在什么进程？”
　　“剪片的事情交给徐图了，我呢这段时间正好帮老师一起完成话剧的剧本，可忙着呢。”
　　比起拍电影，鲍萍萍更擅长编剧和舞台剧，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宋知才打开电脑一旁的手机开始震动，宋知拿起看了眼划开接听键，那边传来夏枳气急败坏的声音，“他们根本就没让晓彤继续上学！我这些年给他们打的生活费学费全给他们自己花了，晓彤也早就嫁人生子了。”
　　这简直难以置信，宋知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已经确定了吗？”
　　鲍萍萍今天第一次见宋知语气这般冰冷，朝杭澈使了使眼色，怎么回事啊？杭澈抿了抿唇摇头，两人目光转过去不再说话。
　　“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通，读书是晓彤唯一的出路。”夏枳一边哭着一边和宋知抱怨，“她妈妈明明也是女人，为什么就，为什么就这样呢！”
　　为什么这样，宋知知道，夏枳也知道，她只是无法接受，宋知忽然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无济于事。
　　其余三人配合着沉默，等着宋知挂完电话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这件事情很难说是夏枳更伤心还是原本应该被资助的小女孩更难受。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妈妈？”童年比任何时候都要生气。
　　这样的妈妈...宋知不是没见过。
　　十几年前，有一位大学女研究生在校园内自缢身亡，她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很特别，用两条毛巾系在一起挂在卫生间洗手台的水龙头上，自己半蹲着将脑袋套进去下坠而亡，可是明明她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欲望，都可以随时结束这场自戕。
　　然而，她没有。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绝望？女研究生出身贫困，父亲因病离世，从小她和弟弟跟着母亲吃尽苦头，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在高考中取得不菲成绩，成为一名律师，为那些无路无门的受害者伸张正义是她从小立下的志向，然而母亲却否定了她的选择，可是这也成了她走上不归路的契机。
　　母亲像水蛭一样纠缠着她，甚至住进了学生宿舍，这让女生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尽管她努力生活兼职打工最后也没能还掉助学贷款，没有毕业证的她根本无法找到一份和自己能力匹配的正经工作，原本那些宏图大愿此刻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坚韧的女孩没有放弃，花了五年时间终于还掉了贷款，而母亲就一直跟随着女儿，尽管如此，女孩依然感恩，她知晓母亲抚养不易，自己应当更加努力，为了母亲的愿望，她拼尽全力考入了上海一所大学研究生。
　　而母亲却再一次要求入住宿舍，这一次学校没有批准，最后诸多压力之下，女孩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件事，我有印象。”鲍萍萍想了起来，“后来她的母亲向学校要了一笔赔偿，再也没出现过。”
　　童年眼睛瞪得超圆，表情神似张飞，张牙舞爪地原地打转，“我真是开了眼了，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行，我要开开窗，我要通通风，我要气死了！”
　　窗户被打开，一阵微风拂过宋知的脸颊，她惋惜道，“如果她的母亲真正把她当成孩子，这位优秀的女研究生现在或许已经成为我的同行，一名出色的律师。”
　　杭澈望着她，室外的温度比室内高，微风都带着暖意，自宋知的方向朝她扑来，“那不是自缢的绳索，是一条吸血的脐带。”
　　宋知抬头迎上杭澈关切的目光，“夏枳说，以后只参加曹老师的支教活动，再也不给贫困地区的孩子捐款了，听起来是真的伤透心了吧。”
　　无可厚非，童年靠着窗户叉着腰，“就是！捐什么捐，谁知道钱最后都掉进谁的口袋里了！”
　　杭澈没说话，鲍萍萍看了看童年和宋知转头问杭澈，“杭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似乎对自己总是很感兴趣。
　　杭澈觉得伤口微微有些发酸，皱了皱眉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我可能，还是会捐吧。”
　　童年气血上头，“啊？那万一也遇到这种情况不是白捐了吗？”
　　“这样的总归是少数。”杭澈说，“如果因为一次寒心就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也让更多孩子失去了被资助的机会，总觉得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
　　“这个世界公平吗？”鲍萍萍觉得好笑，“有人生来住高楼，有人深山一生久。哪里公平了？”
　　“可是，没有人愿意随随便便过完这一生的吧。”宋知非常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但又有多少人，能将自己从随随便便中真正抽拔出来呢？”鲍萍萍坐直了身体，“医不叩门，师不顺路，你们帮不了所有人。”
　　杭澈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没有那么高尚，尽我所能而已。”
　　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人人都渺小如尘埃，但尽管这样，每个时代仍需要理想主义者。
　　不能因为部分的恶，裹足了善良。
　　鲍萍萍不再多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叹了口气起身告别。
　　宋知堆了相当多的卷宗，沉浸在工作中时时间跑得飞快，等她敲完其中一份材料的最后一行时，终于靠着椅背活动了脖子。
　　仰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时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在家也不是在公司，她坐直身体对面那人果然正眼含笑意地望着她。
　　宋知不好意思地问，“刚才一直在敲键盘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杭澈抬了抬放在被子上的剧本，“不会，我一直在看剧本。”
　　“那就好，不然还有些愧疚。”
　　看剧本明明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杭澈笑了笑，确实是有些打扰的，毕竟刚才这两小时里她看了宋知无数次，剧本也没有再翻过一页。
　　她清楚，自己不愿止损，甚至有心让汹涌的爱意悄然疯长，好似这样，才对得起为了掩饰着爱而不得而无法宣之于口的不坦荡。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杭澈一本正经道，“可能是...看别人工作自己却可以偷懒吧。”
　　“是啊偷着乐吧你，欸，预计七本材料现在只弄完了三本，感觉遥遥无期了。 ”
　　“已经很厉害了啊，这不是都完成了一半了，很快就结束了，我陪着你。”
　　宋知抬起手放在桌上撑着脑袋看着杭澈，“我发现了。”
　　“什么？”杭澈问。
　　“我发现...你特别哄人开心。”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是不是到放风的时间了？你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快起来吧。”
　　楼下总有娱记，她们决定去顶楼走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阴影交叠如同琴键，宋知扶着杭澈走过，弹奏着悦耳的音符。
　　这个秘密基地此刻只属于她们两个人，夏的温热被自由的风任性地吹着，包裹着不愿待在水泥混凝土盒子里的人。
　　夕阳挂在不远处的高楼一角，将一层层建筑撒上薄薄的金黄色。


第204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6）
　　因为梁琪的事情，安逸遇到了接手珩世以来最大的危机，无论是铺天盖地的负面舆情还是高额的解约赔偿，这段时间她和陈三怡跑了不知道多少家品牌方，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应对方案，也难逃在董事会上那一顿责难。
　　这些天她心力交瘁，陈三怡开着车停在步高里老弄堂口，透过后视镜看着安逸在后座闭目养神。
　　许多年了，从陈三怡成为安逸的心腹开始，每次只要遇到重大决定或者身体俱疲时，安逸就会让她开车来这里，仿佛这里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够让一只受伤的猛兽安心疗愈伤口。
　　好在胡超岳蒋莹都比较听话，目前势头也越发乐观，加上鹿书林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这三张牌握在手里，才不至于让她这次输得太惨。
　　“文文那边说，鹿书林让她买了回上海的机票。”
　　“几点到？”声音透着倦意。
　　“晚上八点，可是今晚，您和品牌方还有应酬。”
　　安逸捏了捏眉间，“公事要紧。”
　　鹿书林知道，梁琪对安逸意味着什么，原本她总觉得安逸冷血，但这次的事情让她重新作出审视，安逸如果当真冷血的话，便不会由着梁琪的脾气，明明有更多好掌控更适合的艺人，可是安逸这些人对她可以说是足够包容。
　　若不是顾念旧情，珩世完全可以向梁琪追究给公司造成的损失，而她也只是解约而已，从路文文那里鹿书林得知，安逸甚至还让陈三怡压掉了不少对家落井下石的黑通稿。
　　在剧组这几天她一直想给安逸发条消息，每次打完了又删掉，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只有亲眼见到她，自己的担忧才会稍减半分吧。
　　于是她特意查了通告抽出一天时间回到上海，她也明白自己的行踪安逸一定会知道，发不发消息其实都一样。
　　这段时间她开始反复思考她们之间的关系，诚然，一开始鹿书林恨极了那个霸道冷漠的上位者，但人心总是肉长的，这几年，安逸除了她好像并没有别的情人，人心总是善于自我安慰的，她们之间到底算不算爱情？
　　她不是没想过和安逸好好坦白问一次，但每次见面，对方似乎对她的身体更感兴趣，想到这里鹿书林又有些生气。
　　安逸今晚喝得有些多，对方吃准了违约金的数目为难她，陈三怡看不过去替她拦了不少，两人都强撑着意志。
　　即便如此，她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掐着时间支走了陈三怡，让她去机场接鹿书林。
　　陈三怡在围观人群中把鹿书林带上了车，自从微博之夜后，她的粉丝又增加了不少，没想到这样的私人行程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商务车里飘散着淡淡的酒气，陈三怡转头认真地对正在整理头发的女孩道，“安总现在很需要你。”
　　“她在应酬么？”鹿书林低声问，“她不知道我今晚回来吗？”
　　陈三怡尽量让自己理智，但想起这段时间安逸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些不吐不快，“虽然不知道这几年你怎样看待她，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希望你可以对安总好一点。”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鹿书林听出一丝指责的意味，“对一个人好，应该是建立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吧。”
　　言下之意，她并不了解安逸，很多事情安逸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既然不知道，凭什么道德绑架她？
　　陈三怡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透露一些什么，“安总的原名你知道是什么？”
　　鹿书林睫毛颤动轻声回，“难道不是安逸吗？”
　　陈三怡摇了摇头，“是安琀。”她伸手拉过鹿书林的手在手掌心写下文字，“王字旁的这个。”
　　琀？
　　鹿书林拿出手机敲上这个字，出现的解释让她大为震惊，什么样的父母怎么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呢？
　　鹿书林的疑惑是意料之中，陈三怡靠回去补充道，“她的父亲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明知寓意而刻意做的决定。
　　鹿书林第一次知道，安逸父母的婚姻是母亲的一厢情愿和父亲的权衡利弊，这个外地男人需要上海的户口，这个上海女人一见钟情绝不回头。
　　算计的婚姻自然不会幸福，原本的爱意成了怨怼和折磨，男人的冷漠自私和无情让安逸的母亲越来越暴躁狂怒不可理喻，她将对男人的不甘和恨意转化成三天两头的争吵，轻则砸掉一些碗筷花瓶，重则有时候闹到派出所调解，久而久之，派出所也不来管。
　　母亲吃定了懦弱胆小的父亲不敢离婚，他唯一反抗的方式就是拒绝和母亲交流，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只能靠着吵吵闹闹来给灰暗的生活带来一些颜色。
　　所以安逸自小便在母亲的污言秽语下长大，爱这种东西她听过却未见过，她没有缺吃少穿，却好像总比别的孩子缺了些什么。
　　大学毕业安逸就进了珩世，当时wendy还只是一个小小部门刚刚被提拔的光杆经理，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就认准了wendy，两个女人在这一行打拼除了能力突出以外，还要保护自己。
　　有一次wendy被人做了局，是安逸不管不顾冲到饭店把人扛回去的，那时的安逸觉得，wendy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尽管公司因为她们得罪制片方做出了严厉处罚，但安逸丝毫不后悔。
　　很多事情不看值不值得，只看愿不愿意。
　　她们在演艺圈互相扶持支撑，一路打拼到后来的成绩。
　　可一切都越来越好的时候，wendy还是和她分道扬镳，走得坚决，也很突然，安逸不是没做过挽留，无果。
　　“珩世是wendy和她一手创造的辉煌。”陈三怡望着窗外，“安逸不愿意看着她们的成功功亏一篑，不得不成长成现在的安总。”
　　这一路走来的坎坷，寥寥几句，却改变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就像陈三怡，当初就是崇拜安逸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敢打敢拼的势头才追随至今。
　　鹿书林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和困难，要说困难，安逸的出现才是她最大的心魔，但这并不妨碍她把陈三怡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演员最大的优势大概就是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在脑子里构建丰满的剧情，曲折的故事。
　　她不是神，是人，是女人，也会受伤疲惫的女人。
　　回到熟悉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鹿书林先洗了澡，靠在浴池里她想象着安逸曾经的样子，很模糊，如同水雾一样，没有实感，她没有参与过安逸的过去，只言片语无法拼凑。
　　抛开她们不太愉快的开始，安逸给她的资源也好机会也罢，都可以称得上是让人艳羡的，以往她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承认，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借了对方的高枝。
　　今晚听到陈三怡说的那些，她有点明白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言说的不堪，而她一直以来总是戴着有色的眼镜去看待对方。
　　一味地憎恨和关注对方的阴暗面，从而忽略了她其实和自己希望的一样，靠着打拼一路走到现在。
　　换上浴袍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才发现，客厅沙发坐着一身职业装的女人正倚靠着扶手。
　　安逸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鹿书林拿着的毛巾在手里揉了几圈，去岛台倒了一杯纯净水，加了两勺蜂蜜走向沙发，“喝一点吧，解酒的。”
　　安逸抬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吃惊，伸手迟疑地接过温水，动作缓慢，如果说上一次送礼物是为了那场舆论翻身战，那这一次，鹿书林的主动又代表着什么呢？
　　鹿书林见伸过来的手腕上戴着那只表，有些出神，相比安逸其他的饰品，这不算是贵重的礼物。
　　“休息一天跑回来干什么？”安逸眼里隐隐透出一丝期盼。
　　如果不回来，是不是就不会见到她卸下冷漠盔甲的模样，鹿书林挨着安逸身旁坐下，刚沐浴完的香气萦绕左右，“梁琪的事情影响那么大，我担心董事会为难你。”
　　沐浴露的香气和淡淡的酒气交杂糅合在一起，安逸握紧玻璃杯，心里泛出一丝甜，“是担心董事会为难我，还是担心我？”
　　安逸隐隐觉得鹿书林不一样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抗拒她。
　　鹿书林觉得洗过澡后身上还有些发热，脑袋昏昏。
　　安逸没等到想听的回答，只好自己找了台阶，“不是什么大问题，差不多快解决了，何况，珩世不是还有你吗？你在的话，我怎么会输？”
　　安逸看着鹿书林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这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鹿书林主动拉住安逸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对安总来说，一个艺人而已，有这么重要吗？”
　　这句话有些试探的意味，安逸盯着她的脸庞放下杯子，将被握住的那只手拉到自己脸颊，只是轻轻一侧头，吻上了对方的手腕，“是啊，珩世可以没有梁琪，不能没有鹿书林，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书林一瞬间浑身酥麻，想抽回手却被抓得更紧，有湿热的东西从她手掌掠过，“我...我不知道。”
　　“因为，梁琪不是我的，你，是我的。”
　　那一晚，鹿书林意外地配合，主动迎合着安逸的索求。
　　第一次，安逸喊她“阿林。”
　　阿林，听起来还不错。


第205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7）
　　宋知习惯了往医院跑，偶尔周不悔还来捎她一两回，手上并行的几个案子还算顺利，上次和他们一起讨论也有些启发，在对于于永春的辩护思路上也找到了一些突破口。
　　约见完于永春之后，宋知正整理着资料，周不悔便急不可耐地给她发信息。
　　还真是个急性子，等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那辆摩托果然停在路边，周不悔丢过来头盔问，“宋大律师，去哪儿啊？医院还是律所？”
　　宋知熟练地解开卡扣刚准备戴上头盔，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震动，周不悔熟练地接过她手里的挎包，宋知打开手机微信突然弹出黎浦七八条消息，点开之后是几条链接和截图。
　　“师父！刚刚看到别人朋友圈的消息，上次提到的那个小姐姐出事了！”
　　法律民工群也炸了，宋知打开后几十条消息不停在刷屏。
　　【你们知道吗？那个猎头自杀了。】
　　【哪个？】
　　【就是之前和律师打官司的那个猎头啊，发小作文说自己和几个律师有不正当关系那个。】
　　【那个啊，不是听说官司打赢了吗？怎么还自杀了？】
　　【打赢了有什么用，名声毁了呗。】
　　【给她打官司的律师在群里吗？】
　　【出来说说呗～】
　　【对啊对啊，是哪个？艾特一下，出来分享一下呗】
　　……
　　宋知动了动手指，【你们是律师还是狗仔？】
　　群内一阵沉默。
　　宋知无意扫兴，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已经告别了世界的女孩还要成为别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退出群聊界面，宋知面色凝重，周不悔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敛了去，关心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宋知没顾得上说话，手机震动，有人从群中添加她，宋知打开陌生人添加消息，那人的头像正是之前打官司遇到的代理律师，这位话题中心女猎头的委托人。
　　宋知很快通过验证，习惯性看了看对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昨天发表了一条动态，【法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遇到了不小的打击，宋知握着手机出神。
　　对方发来语音，宋知立刻接听。
　　“谢谢你。”上次遇见的那位女律师说。
　　宋知扫了一眼周不悔往一旁走了几步，“不客气，你还好吗？”
　　“她走了。”
　　宋知迟疑了一会，“嗯，我知道，官司打赢了，你已经尽力了。”
　　“打赢了有什么用？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还是消失了。”对方语气稍显激动。
　　宋知沉默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纯白的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了一脚，“被伤害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信错了人。”
　　“不是因为错信。”对方缓缓舒了一口气，“是网暴。”
　　宋知愣了愣神。
　　“都怪我，我应该阻止她公开审理的。”
　　女孩经历过无数次的心理斗争，包括那天开庭律师见到她，也是一副正常坚强的模样。
　　“别自责，和你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选择公开和回避的权利。”
　　错的是那些麻木又恶毒的人。
　　“她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来指责我？”
　　挂完电话后，对方发来了几张截图，全是女孩社交平台以及相关媒体的误导性报道。
　　原本她的生活被打乱，但她都振作起来了，可是……可是开庭之后，等待她的才是万丈深渊。
　　女孩相信正义相信自己没错，选择了公开审理，她细心打扮自己，用最好的姿态来迎接属于自己的胜利，但也正是因为这次公开审理，视频被传到了网上发酵，很多人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纷纷在下面留言。
　　【穿得这么好看来开庭，一点受伤害的样子都没有，估计就是想告男的那一笔钱吧。】
　　【不就是造谣说了几句，这么上纲上线，大家看清楚了这种女人以后不能交往。】
　　【不会是想出道做网红吧？一点也没看出来受到影响呢。】
　　【这种我见多了，不就是利用打官司炒作，出名之后开始带货，轻轻松松月入百万。】
　　……
　　怀疑一旦出现，伤害已经存在，哪怕无罪，自证和污蔑都会被放大，对被指证人来说，是极大的精神伤害。
　　有没有罪并不重要，你所说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都带着有罪的基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被污蔑而自证的人身上，至于开枪的人，早已经消失在人群之后了。
　　她在绝望和希望中求生，熬过了最艰难的举证和对质，她坦荡站在阳光下，原以为会迎来光明，却还是败给了魔鬼。
　　挂完电话宋知脚步沉重，周不悔举着手机喊她过去，“宋知姐，你看到热搜了吗？”
　　没想到事情再次发酵，宋知滑动着新闻，点开评论全是义愤填膺为女孩说话的评论。
　　宋知冷笑一声，冷嘲热讽和同情正义的，似乎都是一群人。
　　没人愿意从正义者沦为施暴者。
　　“我刚才就是在接这个女孩律师的电话。”宋知把手机递回去，“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因为这些网上的键盘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周不悔想也没想忙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问问能不能接受采访吗？”她皱着眉说道，“我想采访一下这个律师，出一篇关于这件事的新闻稿，我们不能让这个女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宋知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好，我问问。”
　　很快对方回复了一条信息：【人都不在了，做这些还有意义吗？法律的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法官可以判不了所有人的罪，即便如此，也没法让他们在心里认罪。
　　宋知叹了口气举起手机到周不悔面前，周不悔一字一顿读着，读完后猛地从车上挥腿下来，“当然有意义啊！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宋知姐你告诉她，法律解决不了的，就用道德来解决！”她恨不得替宋知回复，“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本来是我们搞新闻工作义不容辞的责任。”
　　宋知很想说，有道德的人才会愧疚。面对周不悔笃定的态度，她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宋知一直在准备材料，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杭澈说她母亲的官司。
　　开庭时间确定就在下周，无论如何她也没有再隐瞒的理由，如果杭澈确认出庭的话，势必要面对那些材料和证据，回溯案件对当事人来说，无疑是二次伤害。
　　至于是否公开审理，她起初和那位律师的想法一样，可现在她有些犹豫，也许不公开审理，也是一种保护。
　　宋知有心事，到了医院后心不在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着之前天津团建的照片，滑动左右有一张是她特意截图保存的，只有她和杭澈。
　　杭澈在她身侧，两人对着镜头露着笑容。
　　忽然，宋知撞上什么东西，顿时眼冒金星，啪的两声两部手机掉落在地，那人忙转身喊了句不好意思准备蹲下帮忙宋知捡东西。
　　宋知这才发现是一位身材稍胖的年轻女孩，看模样二十出头，面容富态，皮肤白净，穿着医院的衣服，腋下正杵着两根拐杖，右腿打着石膏。
　　宋知忙蹲下捡起两部手机慌乱中边道歉边递过去，“不好意思，刚才看手机没注意到你，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都快好了，是我自己当着你的路了。”
　　女孩看起来十分和善，笑眼弯弯，十分好相处的面相，宋知舒了一口气幸亏没把人撞倒。
　　两人各自检查手机，女孩吃惊又兴奋地喊了一句，“你是护航舰队？！”
　　宋知这才发现手上的手机拿反了，忙和女孩换过来，正当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相册这张合照时，对面女孩兴奋地拄着拐杖靠近，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激动道，“居然遇到了家人！你是不是也是来碰碰运气的？”
　　对方过于热情，宋知尴尬地从她温热的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对啊，我是杭澈的粉丝。”
　　刚才照片被看到了？
　　女孩放开她握着拐杖栏杆，难掩心中喜悦，“天啊！家人，这是什么缘分！你好厉害啊，刚才那个照片p得就和真的一样！”
　　宋知握紧手机，配合着笑了笑，“是啊，我p了好久呢～谢谢夸奖。”
　　女孩想到什么拿出手机，“你微博叫什么啊？我们互关一下啊？”
　　宋知立刻警觉，“哦，我，我不怎么玩微博，也不太上微博。”
　　女孩面露惋惜之色，“啊，我们家线下活动特别少，你要是想知道杭澈的小道消息还是要加我们的微博群的。”她打开手机打开杭澈全国粉丝群给宋知看，宋知装作好奇，“啊？这么多人呢？”
　　“对啊，这都不算多的，我们家人比较佛系，就和你一样，愁死个人。”
　　宋知多留心一眼，突然发现这个女孩的id十分熟悉，这不是？这不是在网上一战成名的大佬吗？！宋知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女孩。
　　真是没看出来，网上冲浪以一敌百，现实中居然是这么可爱热情的小姑娘。
　　女孩抬头见宋知表情复杂，以为是自己过于热情吓到她，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碰到护同好，有点小激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确实蛮有缘分的。”宋知觉得喜欢杭澈的人也都蛮可爱的。
　　有病人经过，女孩自来熟拉着宋知往旁边站了站，“是啊，我之前腿断了还特别沮丧，住院都无聊死了。”她看了看四周神神秘秘地招呼宋知凑近一点，宋知微微弯身，只听女孩小声说道，“前段时间听说杭澈就住在这，你说这是什么狗屎运！果然祸兮福所倚！嘿嘿，我每天都来这边碰碰运气～说不定哪甜就遇到本尊了呢～”
　　听见女孩如此坦诚，又看见她满脸开心的样子，宋知为自己的隐瞒感到羞愧，便随口问道，“你喜欢杭澈很久了吗？”
　　女孩一听，把一边腋下拐杖拎在手里一蹦一跳往长椅那边去，宋知一看这架势那是说来话长了，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坐在一处，女孩打开了话匣子，“我其实很早就喜欢她了，那时候还在读大学呢，而且我可是原始股。”
　　“原始股？”宋知感兴趣地询问着。
　　“对啊，从15年山茶花电影官宣开始，我就喜欢她，从籍籍无名到影后，她的第一个后援会还是我建的呢！厉害吧？”女孩仰着脑袋一脸得意。
　　关于杭澈的过去，宋知多少有些了解，但遇到当事人的描述，必然是比那些冰冷的网络文字更为可信，“后援会不是解散了吗？”
　　女孩脸色一僵，心虚地挥了挥手，“这说起来有点复杂，总之那时候她还没出名呢，我们有段时间还经常联系，后来，后来都是因为那个张已已，她为了保护我们给人家道歉。”
　　“我当时气得要死，就把后援会解散了，其实冷静下来之后我就后悔了，从离她那么近到分崩离析，从大学到工作，虽然现在我只能远远地看着耀眼的她。”女孩低下头，“其实有两年我刻意地回避了她的新闻。”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过仔细想一想也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那怎么又喜欢上了呢？”
　　“没办法，谁让我的白月光回国了呢！她回国在机场说的那句我们很久没见了，私心觉得是对我说的，我立刻就又入坑了，每次我很丧的时候，她就能给我力量。”女孩表情夸张，“只要她回来了，那其他人终将是嫔妃～”
　　宋知被她逗乐，肩膀被对方轻轻靠了靠，“你看没看那个《首尔计划》？崔智熙简直帅炸天了好嘛！还有还有还有那个《临安密报》！”
　　提到杭澈，宋知话匣子也忍不住打开，自来熟地和女孩讨论起来，“那个不是评分很低吗？”
　　“评分是低，但是贡献了绝美颜值啊！你看a站这个剪辑，简直！”女孩掏出手机往宋知眼前递，“我和你说这可是我收藏夹里面的镇夹之宝，快看快看！”
　　宋知平时很少看视频网站和app，映入眼帘的是《临安密报》里杭澈个人角色的精彩画面剪辑，侠义英气扑面而来，打戏更是行云流水，特写中那双眉目更是让她心动不已。
　　见宋知看得认真，甚至不自觉伸手接过了对方的手机，女孩激动地双手握拳，“是不是！有没有！你看着身段！这眼神！这招式！简直天神下凡，这拍得也太好了吧～”
　　“很好吗？挺一般的吧。”两人身后飘来一句话。
　　不要刺激一个陷入疯狂花痴的粉丝，女孩啧一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我家！你.那个.你是！我！”
　　女孩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宋知回头对上杭澈那双棕色眼眸，被抓个正着的她脸一下子就红了，和别人一起看杭澈的剪辑，还被本人抓住简直不要太社死！
　　宋知忙转过头去低着不说话，面部表情相当精彩。
　　女孩起身激动地环顾四周，杵着两根拐杖压着声音捂着嘴巴害怕自己尖叫出来，“杭澈！我喜欢你好久了，可以合照吗？”
　　杭澈看了眼身前坐着低头装作不认识她的宋知，“可以。”
　　“啊啊啊啊！”女孩兴奋过后还十分讲义气用拐杖轻轻踢了踢宋知的腿，“欸！你不是她粉丝吗？”女孩问杭澈，“她也可以拍一张吗？”
　　“哦，你也是我的粉丝啊？”杭澈装作惊讶，“要合影吗？”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人没法装傻，“咳，是啊。”宋知起身转过来跪在长椅上双手撑着椅背，学着刚才女孩的样子和语气，仰着脑袋眉眼弯弯望着杭澈，“我也喜欢你好久了，可以合照吗？”
　　心上的酒拴吧的一声被拨开，香槟正冒着泡泡往外溢出来。
　　喜欢...
　　杭澈望着她低头温声说，“当.然。”
　　双眸对视，含情脉脉，两人的距离不过二十厘米，暧昧的气氛一触即发。


第206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8）
　　后面拍照环节，宋知笑个不停，画面确实有点诡异，一个正主一个粉丝，一个断手一个断脚。
　　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你这腿严重吗？”拍完杭澈关心道。
　　“没事，我这不是刚毕业和几个同学创业，开了一家真人密室。”女孩挠了挠头发，“结果那批客人太勇猛了，害怕极了就把我这个npc给打残了呗。”
　　杭澈明媚一笑，“这说明你演技好，很有代入感，他们才会不小心误伤你。”
　　女孩呆傻在原地，宋知歪着脑袋满眼都是杭澈，是啊，她总是春风化雨般消解别人的尴尬和不安。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你一定要好好养伤，期待你更多的作品！你快回去休息吧～不打扰你了～”女孩害羞地输出了一大段话之后，拽着宋知往电梯间走。
　　宋知很想说我不用走啊喂，但为了配合演戏，只能无奈被拖住，回头的时候还看见杭澈故意朝她歪了歪脑袋，挥挥手好像在说再见啊～一会儿见。
　　两人转过电梯间，女孩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是活人！”
　　女孩抱着手机激动得几乎要痊愈，宋知被她感染也看着那张合照面露笑容。
　　女孩拍了拍宋知的肩膀，“真人是不是比电影更好看？！你刚才都激动得不敢说话了！你看着照片不比你自己p得强吗？”
　　女孩指了指宋知的手机，宋知配合着，“是啊，太谢谢你了，不然连一张正式的合影都没有。”
　　“不客气！我就说今天怎么眼皮直跳，果然有好事！嘿嘿！”
　　宋知把女孩送回去之后，确认再三才搭乘电梯溜回杭澈病房，杭澈坐在床上盘着腿，见她进门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
　　宋知不好意思，开口道歉，“好啦，我错啦，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你的。”
　　杭澈晃了晃身体，左右微微摇摆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又没怪你，为什么要道歉。”
　　宋知看了看自己，穿着并无不得体，“那你一直看着我干吗？”
　　“那个剪辑，好看吗？”杭澈眉头一挑。
　　宋知用手提了提肩膀的挎包，“就还行吧。”
　　杭澈立刻一脸无辜的表情，“哦，只是还行啊。”
　　宋知无奈抬眼看着她，觉得好笑，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得不到表扬就委屈？
　　“好看，好看行了吧？”
　　“行。”杭澈刚刚还沮丧弓着背一下子就挺起来了。
　　今晚有重要的事，宋知斟酌着如何和杭澈沟通，见她心情不错，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
　　杭澈见宋知从保利拿出三袋卷宗心不在焉的样子，主动开口，“开庭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刚坐下打开电脑宋知动作顿在原处，她抬头对上杭澈平静的目光。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回到住处，宋知看着手机里那张只属于她们的合照，打开衣柜，取出最里面那件衣罩。
　　这一次，她将重新穿上它。
　　那场交通肇事逃逸案件如约开庭，而媒体也终于见到了受伤后的杭澈，她在几名保安的护送下从法院入口做完安检进入大厅，戴着口罩眼神肃穆，记者们被拦在玻璃门外吵吵嚷嚷。
　　沿着电梯上行，杭澈到达三楼第8法庭，那晚宋知将公开和回避庭审会带来的不同结果如数告知，杭澈选择公开审理，宋知不再多说，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杭澈一身黑色衬衫西裤运动鞋，身前吊着绷带，黑白色交叉。
　　宋知穿上了久违的律师袍，戴上徽章，那一刻，她再一次深深被法律的威严和仪式感震撼着。
　　她打开电脑和资料，调整身前的话筒，她们并肩坐在原告席上。
　　被告精神有些萎靡，看起来心不在焉态度散漫，公诉人按照流程还原案件现场并出具了交通警察大事故责任认定书，明确对方责任，同时播放了被告从酒吧出来的监控录像以及事故现场录像。
　　当真实看到现场发生的画面时，杭澈耳畔还是一阵啸叫，浑身血液凝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下意识紧紧握拳，微微低头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关于母亲的画面不停从黑洞中窜出，杭澈感觉自己的身体连同意识被漩涡吞噬着。
　　忽然左手被一片温热包裹，杭澈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她微微转头而视，身旁的人左手翻着文件认真听着公诉人陈述，而右手却在桌子的遮挡下搭在她的手背上。
　　杭澈握拳的左手舒展开，翻了个面与之交握，漂浮的思绪逐渐安定，她缓缓抬头注视着前方。
　　监控里被告肇事后甚至没有下车，而是继续逃逸，于五日后自首，在公安调查时，对方极力否认自己饮酒的事实。
　　被告辩护人称，即便有视频证明当事人从酒吧走出来，也无法断定他当晚饮酒，当事人出于害怕手足无措才会逃离现场，并且第一时间拨打救援电话，出于良知最后还有主动自首情节，应当从轻处理。
　　公诉流程后，作为本案民事代理人宋知开始提问，宋知盖下所有资料，“对提供的材料真实性无异议，但有几个问题想询问被告。”
　　书记员尽职尽责地记录着，审判长点头，“同意。”
　　宋知松开手起身面对被告，“请问被告，你是不是本地人。”
　　被告看了一眼右手边辩护人迟疑地回答，“是。”
　　宋知继续发问，这一次语气有些强硬，气场压迫，“这10多年都在这一带生活是吗？”
　　对方身体微微往后，紧张回复，“是的。”
　　对方辩护人似乎察觉到宋知想干什么，立刻起身面对审判长，“我反对，对方在对我当事人进行无意义提问。”
　　宋知眼神一横正视对方辩护人冷声道，“请对方辩护人不要打断我的提问。”
　　辩护人一拍桌子，“你这是在干扰我方当事人的情绪！”
　　宋知并不理睬对方，只是看了眼庭上审判长，审判长面无表情冲她微微点头，“继续。”
　　“你知不知道海淀医院在哪里？”
　　“知道。”
　　不等对方反应，宋知继续发问，“你知不知道国海广场到医院之间的距离？”
　　“知道。”
　　“几公里？！”
　　“不到10公里。”
　　“不到10公里，撞人第一时间你该做什么？”
　　“去医院。”
　　“而第一时间你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喝了酒不敢去，对吗！”
　　面对宋知连珠炮般的质问，对方愣在原地，“是，哦，不是，我没有，我没有喝酒！”
　　“我反对！对方这是在预设事实！”对方辩护人起身呵斥。
　　审判长伸手拿了一旁的锤子敲了下去，“反对有效，请原告代理人注意言辞。”
　　宋知其实并不在意这种常规警告，只是朝着法官点了点头，语气稍显舒缓，“审判长，肇事者明明清楚撞人后第一时间应该送往医院，并且明确知道医院和事发地距离，但仍然选择逃逸。另外，五天足以消解体内的酒精甚至其他化学成分，那么也就无法进行有意义的血液样本检测，为了隐瞒酒驾情节，让危险驾驶罪缩水成了一场意外交通事故，从而得知对方的自首并非出于良知，而是蓄谋后为了逃避法律责任而做出的不得已的选择。”
　　对方辩护人立即打断宋知，“原告代理人以上所说完全出于主观臆断，我方当事人之所以五天之后才自首，完全是因为对方是明星的母亲，当时舆论压力迫使我方当事人产生恐惧情绪，实属人之常情！”
　　宋知轻笑一声，“是吗？可直到现在！我方当事人从未公开对此事件进行发声，引导利用舆论。而是尽可能保持沉默，不让舆论发酵，以此降低舆论对案件审理的影响，使判决结果最大程度上符合正义的诉求。”她双手撑在桌面步步紧逼，“另外，如果因为当事人的身份、地位、性别、财富、能力的不同就产生区别对待的话，法律将无法维护公平和正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将会成为纸上空谈，我相信任何一个保持客观、理性、冷静，寻求法律来看破真相的人，都希望得到最公正的答案。”
　　激烈的辩论过后，法官看了眼一言未发的杭澈宣布双方陈词，原告方开始答辩陈词。
　　“人死不能复生，但为什么有人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还是得不到该有的正义和补偿？正义不应该只存在于法庭的讨论中，而应该在案的判决书中得到回响。”宋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拿着资料微微用力。
　　老宋的那场官司民事赔偿是师父王辉腾经手，当时宋知和杭澈现在一样，她坐在师父身边，全场王辉腾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浑浑噩噩坐了一下午。
　　这一次，她选择直面，宋知顿了顿抬头继续，“我们都知道母爱伟大，正因为如此，请不要低估母亲对一个女儿的分量，我方当事人有权利有责任有能力为自己的母亲争取一份公正的裁决。只有判决到来的那一刻，活着的人，才可以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最终，被告涉嫌因逃逸致人死亡，从而适用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量刑，但最终只判了6年。
　　因逃逸行为致人死亡，是指发生事故后逃逸，导致被害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错失抢救时机而导致受害人死亡的情形。而本案中，被告人交通肇事逃逸后，现场有人随即拨打120，被害人杭某被及时送医，在医治后因伤情严重死亡。因此，被告的逃逸行为和杭某的死亡后果之间不具备因果关系，依法只能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间量刑，针对原告民事诉讼的赔偿，得益于宋知那一番精彩的辩论，法院予以大部分支持。
　　走出法院的那刻，宋知抬头，临近中午的烈日将一切翻新暴晒，她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觉得身上的枷锁被丢卸在地，长久没有得到舒展的筋骨一瞬间得到释放。
　　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官司中被解救的人，不止一个。
　　她闭着眼深呼吸，空气中一股清新的香味飘来，宋知睁开眼睛回头，杭澈正在她身后。
　　“谢谢。”宋知主动开口。
　　杭澈眼瞳微张，很快明了，笑了笑没说话。
　　面对媒体，杭澈表明会将所得民事赔偿全数捐赠医疗机构，网络上曾经指责她炒作的那群人瞬间掉转风向。


第207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9）
　　沈莘早就派了商务车在门口等候，和童年在车内用平板观看了庭审全流程，一会因为被告傲慢的态度生气，一会为宋知加油打气，直到见窗外记者骚动忙下了车去接人。
　　宋知和杭澈上了车后，沈莘立马拉着杭澈的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陪着你，我，童年，舒媚。”她看了眼一旁的宋知，“还有宋律，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童年眼泪汪汪地狠狠点着头，“我童年会一直陪着老板，只给老板一个人做助理！”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人感动，杭澈舔了舔快要干涸的嘴唇，“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
　　宋知从车座拿了一瓶矿泉水递上前，“后面的程序交给我，从今天起，这件事就翻篇了。”
　　杭澈看着宋知手里的矿泉水嘴角弯了弯，微微抬了抬右手，“好意心领了，就是好人可以做到底吗？”
　　宋知忙给她打开盖子，沈莘松了杭澈的手，明明矿泉水近在咫尺，她还多此一举殷勤地接过送到杭澈手里，“看着我干吗，喝啊～”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下毒了？”
　　沈莘一拍座椅，“嘿！你这么说姐姐可真的要伤心坏了。”
　　杭澈将水递到嘴边刚准备喝又不放心地放下问，“确定没有别的事情？”
　　“当然没有了，你你你你快喝吧。”沈幸催促着。
　　“嗯。”
　　“其实吧……”
　　杭澈刚到唇边的水立马放了下来，沈莘双手扶住，“诶呀，你听我说嘛。”
　　“那你先说。”说完再决定能不能喝。
　　沈莘往前一凑，“你知道《打工周末》那个综艺吗？就是最近很火的，一群艺人带着自己的死党去农村体验生活那个。”
　　“啊？那个综艺很辛苦的！”童年趴在副驾驶椅背上朝着后面，“沈总你做个人吧，老板的手还没断着呢！”
　　“怎么说话呢～我能不知道她手没好吗？”沈莘解释，“不瞒你说，我特意问了节目组，她们说这个是组队的游戏，你只需要带一个嘉宾，到时候节目组会凑成三人的团队，你主要负责动脑子就行。”
　　“嘉宾？”童年思索说出杭澈疑问，“谁啊？”
　　“舒媚啊！她下个月刚好剧组有五天假，我都合计好了，正好她放假，你们一去上个节目，又能维持热度又能...”
　　杭澈无奈，“挣钱。”
　　沈莘尴尬一笑，“别说得这么直白嘛，主要是你看你天天在医院待着也很无聊不是？”
　　果然是资本家，一刻也不让人闲着。
　　杭澈可没觉得无聊，除了宋知要出庭或者出差，她几乎都能和她共处一室。
　　“杭澈现在受伤静养，《燕归巢》剧组那边都还没催她复工，沈总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宋知终于开口。
　　沈莘看了眼后排的宋知笑容消失坐直身体，好家伙，忘了有个律师在车里。
　　杭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你最好还是先问问舒媚吧。”
　　“舒媚怎么可能不同意。”沈莘一听杭澈松口立马来了精神。
　　宋知自然知道杭澈说这句话的意思，舒媚傲娇又爱面子，告白才失败没多久，怎么可能答应和杭澈一起上节目呢。
　　沈莘刚打开手机才意识到最近松果三人群几乎没了消息。
　　她立刻给小八打电话，要她盯着舒媚下戏立刻回电，“那说好了，要是舒媚同意了，你也答应对不对？”
　　杭澈笑了笑没说话。
　　沈莘舒了一口气，胜券在握。
　　童年趴着座椅后背冲宋知扬了扬下巴，“宋律师，你今天在庭上那个衣服好帅啊！怎么现在脱了啊！我还想当面看看呢！我可以试试吗？”
　　合理着装是保持对法律敬畏心的表现之一。
　　宋知下了庭便将律师袍收起放进了包里，她看了眼杭澈的侧脸有些不好意思，“你看过那么多礼服，怎么对这种普通的袍子感兴趣。”
　　“礼服哪有制服帅！我还是第一次看你打官司呢，没想到气场那么强，和平时一点儿不一样。”
　　童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怼你了。”
　　“现在知道，人家平时对你都是手下留情了吧？”沈幸双手身前一环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宋知悄悄瞥了一眼前排的杭澈，“没有，你们就和平时一样就好了，我也只是开庭的时候略微强势那么一点点。”
　　杭澈望着窗外回忆着刚才被握住手背的触觉并未回应，宋知心里七上八下的。
　　把二人送回医院后，舒媚便来了电话，沈莘和她们挥手告别关上车门，说明事项后，舒媚竟然一口否决，这让沈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舒媚不是一向对杭澈言听计从的吗？这小公主又在闹什么别扭？？
　　沈莘拿下手机仔细看了眼，这也没打错电话啊。
　　“舒媚…你就考虑考虑了呗。”沈莘哄着。
　　“不考虑。”
　　“你帮我...”
　　对方无情拒绝，“不帮！”
　　“一个公司的啊，就一起参加不可以吗？”
　　“不可以。”
　　沈莘郁闷，“哎哟，你知不知道那个节目两天多少钱啊，还是农家乐呢！”
　　“不知道。”
　　“你就答应了吧我的小祖宗。”沈莘欲哭无泪。
　　“不答应。”
　　“我都和节目组说好了，违约是要付违约金的！”沈老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公司要是赔钱不还是你们辛辛苦苦挣的吗？舒老板！”
　　谁知电话那头的人丝毫不松口，“有宋知，赔不了。”
　　“能别给我念三字经了吗？行，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你没有心！”
　　“我是没有心。”对方笑了一句，“你是没有用。”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不省心，让人头疼。”
　　“头疼就去买药，没事我挂了。”说完电话那头急不可耐地被挂断。
　　“你！”沈莘手机往旁边座椅一扔双手按着太阳穴，“气死我啦！”
　　这位祖宗到底又怎么了？
　　杭澈的手臂恢复得还算不错，没过几天便可以回家休养，这天，童年一大早就来收拾日用品和衣服，宋知去一楼办理出院手续，杭澈变成闲人一个在走廊溜达，身后突然被撞了一下，杭澈下意识用左手保护好自己缠着石膏的右手，回头只见女人有些失神，眼睛肿得不像样，手里的本子文件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人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抱歉。
　　彩色的皮球在地面弹起，滚落到远处。
　　杭澈认得她，立刻蹲下一只手帮助女人捡散落一地的文件，几张住院证下压着一张死亡证明，女人匆忙地抢过证明收了起来，眼神飘忽有些狼狈地起身挎着一个雪花布军用袋，杭澈戴着口罩愣在原地，但女人抬眼还是认出了她。
　　“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女人故作坚强喃喃自语，数根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光。
　　杭澈如鲠在喉，一句节哀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边收拾散落一地的日用品，玩具。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他警犬的故事，后来的时间里冬冬都一直相信自己很厉害。”
　　临走前女人朝杭澈深深地鞠了一躬，杭澈弯腰抬手想扶她，女人脚步龃龉地往大门外走去，她的脊背早已经被压弯了。
　　杭澈左手微握，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宋知拿着单子上来时，见杭澈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颗彩虹色皮球一言不发。
　　杭澈眼前出现那双熟悉的运动鞋，她微微抬头，棕色的眼眸周围通红一片，似乎有万千委屈无处宣泄，宋知心一阵绞痛预感不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杭澈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碰到了一个母亲。”说了一半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她办了出院手续。”
　　这两句话仿佛花了她极大的力气，宋知心软成一片，似乎遇到杭澈之后，她也极其容易共情，宋知往杭澈身前走近一步，轻轻揽过她靠在自己身前。
　　杭澈抬起左手抓住宋知的身后衬衫，不过一会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制着哭腔，“冬冬不在了。”
　　宋知心里一股莫名的触动，微微酸涩，她见过那孩子，几天前，他很可爱，也很聪明，不怕生，也不怕疼…
　　感觉到腰间收拢的力度，宋知手上拿着单据轻轻拍着杭澈的背，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当晚，宋知站在路口，拍了17辆没有礼让行人的违章车。
　　杭澈的手臂恢复得不错，除了上臂无法动弹还需要复健以外，手指没有太大问题，所以一时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绑着宋知照顾自己。
　　宋知连续出差外地开了两次庭，急匆匆当天就赶了回来，因为第二天黎浦的第一场官司正式开庭，二审一般很难改判，但宋知不愿意打击黎浦的积极性，何况她这两个月准备得足够充分。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黎浦便拎着一堆材料在小区门口等着宋知，两人来了法院门口，那一对夫妻竟是比她们还早。
　　黎浦看着不远处的当事人夫妻，站在原地一直深呼吸，宋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陪着你，别紧张，作为主讲律师，你要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黎律师，宋律师，一会儿就拜托你们了。”两位老人抓着黎浦的手恳求着。
　　黎浦微微弯腰，“别担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的，要不你们先去旁边的便利店坐着？法院开门还有一个小时呢。”
　　老人又哪里坐得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拜托黎浦务必要救救自己的儿子，他只是少不更事被别人带坏，他还年轻还有这大好的前途。
　　然而，一切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第208章 长风破浪，云帆济沧（10）
　　本次开庭，是法官主导的纠问型诉讼程序，对于律师来说，如果没有足够自信和专业能力，被带着走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还极其容易被打击自尊心和积极性。
　　全场下来，黎浦从一开始的掷地有声到最后哑口无言。
　　法官问，“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黎浦回，“我不说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气得一旁的夫妻拍着桌子就要打人。
　　尽管宋知力挽狂澜，但原本这起案子就希望渺茫，法官一锤定音，结果可想而知。
　　那对夫妇被抽了魂瘫坐在旁听席上，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押走，老婆婆冲过去不撒手，场面一片混乱，法警趁乱快速把人带走。
　　宋知上前扶起瘫坐在地撒泼打滚的老人，黎浦收拾完东西跟在三人身后。
　　谁知到了法院门口，老婆婆越想越生气，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失魂落魄的黎浦，挣脱开两边的丈夫和宋知冲上前，拽着黎浦的领带和衣服。
　　“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办啊～无期出来，我们都埋进土里了！”老人撕扯辱骂哭喊，绝望地咆哮着，“你这个骗子！当初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有希望的吗！”
　　败诉“风险点”已经告知明确，律师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他们争取利益，但当事人并不如此认为。
　　黎浦被不停地捶打着，低着头一声不吭，此刻，除了两位老人，她的心情好不到哪去，被老婆婆拽着身体晃来晃去。
　　宋知懊恼，如果她当时坚决一些，黎浦就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也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情况。
　　可是人总要成长，说服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语言，而是一座座南墙和一次次头破血流。
　　“你这个黑心肠的律师！从头到尾你就是在骗我们的钱！我们一把年纪了棺材本你都好意思骗，你还是个人吗？”老婆婆使出浑身的力气拽着黎浦的领带，她窒息的脸涨得通红。
　　法院门口每天都有新鲜的故事，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争吵声陆陆续续引来了一些等待参加庭审的当事人围观，指指点点讨论着，宋知顾不上老人放开她的手臂上前拦在两人之间，老婆婆的丈夫也来帮忙，黎浦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动不动，两人努力分开老人和黎浦，老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抓着黎浦并不长的头发不松手。
　　领带是松开了，头发却被紧紧地攥在老人手里，另一只手直接上前扇了一耳光，宋知气急，顾不得老人的身体，一把拽开她的手臂，捧着黎浦的脸皱着眉转身把她拦在身后。
　　黎浦被宋知一把拽开领带，弯着腰拼命咳嗽，老太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被老头子拦腰抱着，不顾形象地指着她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早该知道你不靠谱！根本就没有女孩样！不伦不类不男不女！”
　　听到这话，黎浦浑身僵硬，宋知原本想着对方说得多难听也都忍了，这一刻她没法无动于衷，“女孩子什么样子？女孩子就不能短头发吗！”
　　老人被她的气场吓得一愣，刚准备开口又被打断，“没有达到您的诉求我们很抱歉，但我们从来没有承诺过您一定会打赢这场官司，您不能因为心疼您的儿子就伤害别人的女儿吧！”
　　“你怎么说话的呢！？打输了官司还这么理直气壮，我要去投诉你们，投诉你们拿钱不办事。”老太太一肚子气无处释放。
　　宋知很少和客户起冲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可以，这是我的名片，你们现在就去投诉。”
　　“你这什么态度！”女人丈夫一脸震惊气急败坏。
　　两位依旧不依不饶，宋知一把拽过生无可恋的黎浦下了楼梯往外走。
　　这样子回律所少不了被看笑话，宋知看了眼一旁瞥着窗外的人让出租车司机开车去了后海，黎浦下了车也没回头，只顾抱着一袋子诉讼资料，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宋知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徒弟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什么时候见她都是嘻嘻哈哈一派欠揍的表情，突然受到这样的打击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过去。
　　最终宋知快步赶了上去，拉着黎浦的手臂找了湖边的长椅落座。
　　垂柳拂岸，微风送来阵阵清凉，不远处一老人正在垂钓。
　　黎浦白色短袖衬衫前的花领带被扯得彻底没了形状，歪七扭八地挂在脖颈之间，耷拉在怀里的资料袋上。
　　宋知看着老人的背影，那人娴熟地挂钩抛竿，只听旁边小徒弟大声冲着湖面喊着，“什么垃圾法官，什么破烂律师，明明就是欺负人，判的什么玩意儿！一群傻...”
　　宋知一把拽过黎浦，她愣在原地看着宋知一脸严肃，“你是不是觉得输了官司很丢人？”
　　“本来就不公平，那个审判长那么强势，我只是个菜鸟律师……”
　　“我的徒弟，可以输官司，但不能输风度。”宋知不允许自己的徒弟为失败找理由，“律师这份职业不是为了你的面子争强好胜，是为不平而鸣，为不公而战，是竭尽全力之后的问心无愧，你在这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问题？能哭出谅解，还是哭出改判？”
　　听出师父是真的生气了，黎浦有些害怕，肩膀垂下瞥了瞥宋知一眼，“我就是挫败难受嘛。”
　　“这么点小事就难受成这样，趁早别做律师了。”宋知不急不缓，“毕竟再不长进，以后不知道还要输多少次。”
　　“师父！”黎浦急得眼泪直流，“你真是往我心窝子里扎刀！”
　　“怎么？知道疼了？哭不长记性，疼才长，知道疼以后就别犯同样的毛病。”
　　就这样两人一句话也没再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日暮西山，黎浦终于舍得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她一把拽下领带在手掌卷了卷，盯着掌心一团布料语气平淡，“奶奶把弟弟弄丢了，过于自责突然就患了阿兹海默症，谁也不认识，还不停地往外跑说是要去找他，我和弟弟是龙凤胎，长得像，他们骗奶奶说我就是弟弟，奶奶不相信，说弟弟没有长头发。后来爸妈就让我把头发剪了，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哭，他们就好像根本听不见。”
　　黎浦自嘲地笑了声抬头看着晚霞洒在湖面，宋知第一次见她如此正经，侧着脑袋不说话。
　　那句脱口而出的偏见深深刺痛了黎浦的心。
　　谁心里没点秘密，平时黎浦总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宋知知道她对待每一件案子有多努力，从一开始的漏洞百出到现在进步飞速，这背后付出的汗水不是一星半点。
　　出于职业习惯，律师多半有究极根本的执着，但宋知不爱去探究别人的隐私，黎浦不说她也不问。
　　原来黎浦不是一开始就是短发，听她这么说，宋知脑子里自动脑补着，黎浦皮肤好鹅蛋脸型，五官精致立体，长发一定漂亮。
　　“就这样我代替弟弟活了七年，直到奶奶去世，我也习惯了男孩子打扮，可是街坊邻居开始对我议论纷纷。”黎浦攥着手里的花领带，“爸妈好像突然间意识到我是女孩子，应该留着长长的头发穿花裙子，可是我的裙子早在七年前就被他们扔了。”
　　她眼眶微红，满腔的不服气，张了张嘴舒了一口气，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大理石围栏，“他们也开始和街坊邻居一样骂我不男不女，骂我是个怪物。”
　　被当作替身，被外人指指点点，还要被至亲之人厌恶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宋知只经历过后两种，但也足以让她难过许久，她无法体会全部，但也能品味一二。
　　“我是怪物吗？”黎浦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愿意流下一滴，咬着后槽牙质问，“现在这样不是他们当初想要的吗？凭什么他们要我怎样就怎样？我偏不！”
　　有些情绪不被表达，并不代表不被在意。
　　她为输官司哭得涕泗横流，此刻，却憋着眼泪。
　　少年人用自己的行为来表达委屈，不妥协就代表着抗争，可是，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藏着最原始的向往，所以那条花领带就成了她作为女孩子唯一的证明。
　　宋知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搭在黎浦的后脑勺，发根有些棘手，像现在的她一样。
　　黎浦身体一歪，靠着宋知，宋知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宋知忽然想起有人对她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没资格去定义你，那是你的身体，你有一切让她美好腐败的权利。
　　这样的权利，她有，黎浦当然也有。
　　如果那个人在，她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安慰少年人这颗旧疾复发的心呢？
　　正当宋知出神之际，黎浦小声问，“师父，我是怪物吗？”
　　“不是，当然不是。”宋知忙解释，“你是我遇到，最帅气的女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不会安慰人了，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如果是杭澈在的话，一定说得比自己好，好上千倍百倍。
　　黎浦头往师父身边蹭了蹭松开手环抱住她，“师父，我不会一直让你挡在我前面的。”
　　总有一天，我也能保护你。
　　这句话，黎浦藏在了心里。
　　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吸了吸鼻子，宋知反应过来是在说刚才在法院门口的事情，拍着她肩膀的手瞬间捏住黎浦的耳朵，将她拉离自己的肩膀。
　　“疼疼疼，啊啊，我又说错话了吗？”黎浦捂着耳朵像只可怜的边牧看着宋知。
　　宋知收回手点了点她的脑门，“谁让你之前不听师父言，吃亏在眼前知道怂了。”
　　黎浦抓住宋知的手放下来，“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听师父的话，绝对不逞能了。”
　　见她又生龙活虎了，宋知环了手臂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
　　闹够了宋知听见黎浦支支吾吾问了一句，“师父，你认识舒媚吗？”
　　宋知点了点头，“认识，怎么了？”
　　黎浦忙解释，“没事啊，就是觉得她挺好看的。”
　　宋知思索了一会，“下次去松果你可以一起，也许能碰见。”
　　“不要！”黎浦咻的一下坐起来。
　　“干嘛这么激动。”
　　“诶呀，你不知道。”黎浦挽着宋知手臂，“偶像这种东西只可远观不能亵玩，距离才能产生美。”
　　“是吗？”宋知盯着黎浦，“那你怎么不劝我和杭澈保持距离？”
　　黎浦梗着脖子看向别处嘀咕，“那又不一样，你们又不会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
　　“诶呀，我是说你是松果的法务我又不是。”黎浦把手上的花领带抽出尾巴打了个结，“我就出于一个粉丝好奇一下偶像而已，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我，拜托拜托。”
　　黎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我明明记得那些法条怎么就打不赢官司呢？”
　　“你知道所有药名就能开铺问诊吗？官司只有一场一场打下去才能找到感觉。”
　　输，不代表失败。
　　赢得光彩，输得洒脱。
　　“我千辛万苦挤破脑袋过了法考，幻想着成为千把块钱时薪的律师，结果，那是我的月薪，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
　　“别难过，现在挣不到，以后也不一定能挣到。”
　　黎浦气呼呼大喊，“师父！！！！”
　　宋知眯着眼笑着看她。
　　黎浦破功咧嘴一笑，又和刚才一样靠着宋知的肩膀环抱着，宋知抬手盖在脑袋上来回摩挲。
　　黎浦假装生气动了动，“啊啊啊，再摸就没有发型了！”
　　“你有发型吗？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你现在撒手。”宋知拍了黎浦扣在她身前的手背。
　　“我不！”
　　“那你就是小孩子。”
　　……
　　原本宋知以为黎浦要伤心个三五日，没想到第二天她就精神抖擞地冲进律所抱怨，“因为要开庭我可是放弃了千载难逢的去武大参加培训的机会，结果今天来对方不同意小额诉讼，法院要重新指定开庭时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这都是什么事！”
　　“今天是不是少戴了什么？”宋知端着咖啡指了指黎浦的领子。
　　黎浦哦了一声笑着说，“没什么，我就想成熟一点，但是我也没有被改变啊，你看。”她拉起裤脚，一双花袜子显得十分突兀。
　　宋知笑，“我要为我的眼睛申请工伤。”
　　黎浦放下裤腿拉开椅子开始继续工作，宋知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
　　从那以后，宋知再也没有见过黎浦打上花领带。


第209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过去两周，一大清早，宋知接到律所通知，今年北京优秀青年律师评选刚刚结束，名单里有她的名字，王辉腾在律所宣布了消息，让她好好准备下周去领奖的时候给律所增光。
　　黎浦比自己拿了奖还要开心，恨不得昭告天下，嘚嘚瑟瑟在工位上哼着歌。
　　“师父，这是咱这片唯一一个获奖的了吧？”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宋知流露崇拜之情。
　　宋知看了看四周扶额，“只是一个市级评选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这怎么能是大惊小怪呢，除了法律知识和理论功底，还要在行业内拥有良好的口碑和影响力。”黎浦凑近小声说道，“我可是打听了，隔壁律所那个刘律师申报了两年都没选上呢，你这一路过关斩将的，实至名归好吗？”
　　“是啊，宋律，什么时候请大家吃饭啊？”隔壁组的同事跟着起哄。
　　黎浦探着脑袋不耐烦，“请什么吃饭啊？去年龙律拿了奖不也没请客吗？”
　　这样的好消息，宋知有更想分享的人，她之前觉得杭澈低调是好事，但现在思念愈演愈烈才发现，过于低调的结果就是自己没有对方一丁点的消息。
　　她拿着手机翻看着朋友圈，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突然看见一条更新，宋知立刻坐直，背部紧绷，滑动的手指停顿在那条朋友圈上，是一首英文歌分享。
　　宋知从包里拿出耳机，点击播放键，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错，是她的品位。
　　犹豫再三，宋知点了赞。
　　一条新消息迅速弹出来，迫不及待一般，宋知的心怦怦直跳。
　　“上班时间，有人摸鱼。”
　　“劳逸结合，才能高效。”
　　杭澈窝在沙发里，左手捧着手机迟疑了一会删删减减发了过去，“最近很忙吗？”
　　“哪天不忙啊，怎么会这么问。”宋知很快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宋知盯着对话框等待回应，可是过了一分钟消息石沉大海，就在她准备继续打字时，对方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朋友圈没更新。”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杭澈会关注自己的动态吗？宋知有些紧张，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
　　“原来你还有看朋友圈的习惯。”
　　“不要低估一个失业居家人员的无聊程度。”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对方只是百无聊赖而已，宋知怼回去，“不要刺激一个没日没夜打工人脆弱的内心。”
　　宋知刚准备叹气，对面发来新消息，“798这周末有艺术展，一起吗？”
　　这是邀约？宋知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浮了上来，“哪些人？”
　　“你，和我。”
　　两个人？宋知握紧手机再三确认，“你会不会不太方便。”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红，何况，只是去看展览。”即便被发现被拍倒也没什么负面影响。
　　宋知克制着自己情绪，敲下回复，“好，不见不散。”
　　黎浦好奇，“师父，你在和谁发消息呢？嘴巴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大人的事情小朋友别管。”宋知起身说，“我请大家喝下午茶吧。”
　　黎浦反对，“师父？！”
　　反对无效，宋知捂住她的嘴。
　　“还是宋律最好，不像离大谱这么小气，大家说是吧？”同事打趣道，周围哄笑一团，也只有龙兵出庭了他们才敢如此放肆。
　　接下来的两天，宋知几乎数着时间过，算算也有半个月没见到杭澈，不知道她的手臂恢复得如何，晚上宋知把衣柜里夏季的衣服全堆在床上，对着镜子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搭配，最后终于搭配出一套还算满意的服装，认认真真敷了面膜做了护肤，强制自己关机睡觉。
　　第二天按照约定时间，宋知穿着一身法式开衫吊带连衣裙搭配一件半透明防晒衣，显得人十分恬静温柔，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样正好中和一下上一次开庭自己强势输出的气场。
　　天气预报预告夜有小雨，因而白天阴沉沉的，但对于夏季来说，却是十分适宜出门的日子，宋知往针织包里扔了把伞登了帆布鞋叫车出门。
　　周末的艺术街附近的行人游客异常多，她拿着手机有点着急，这样堵下去恐怕要迟到，正向窗外张望着就看见路边不远处站着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人戴着白色鸭舌帽和白色口罩，身前绷带换成了黑色前臂吊带，单肩背着不大不小的乳白色帆布包，一袭淡蓝色棉布无袖背心连衣裙，裙摆下露出光洁白净的脚踝。
　　此刻，她就是夏天。
　　宋知忙让司机靠边停车，下车之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私下见杭澈穿裙子，褪去平时交往中的沉稳和休闲，多了一丝清新柔软。
　　就在她安静欣赏的时候，杭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还要跟多久？”
　　宋知握着背包带子被抓个正着，定在原处看见地上的影子张了张嘴，“这不是看你什么时候发现吗？”
　　大步上前，宋知走到杭澈身旁和她并肩关心道：“手臂好些了吗？什么时候去复查？”
　　“好多了，没想象中难恢复。”杭澈柔声道，“就是不太方便，暂时还不能提拉重物。”
　　听她这么一说宋知立刻伸手想从杭澈肩头拿下背包，“那你的包给我吧。”
　　杭澈笑着拒绝，“这个不重，而且是挂在肩膀，没事的。”
　　大半个月没见，宋知莫名多了一点羞涩和尴尬，两人并肩走了竟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好继续走着，一旁不远处两个男生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偶尔用手指着她们，最后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拦住二人。
　　杭澈将头微微低下，宋知有些防备地看着男生，年轻人站在宋知面前指了指她肩上的针织包，“姐姐，你这个包好好看啊，在哪里买的啊？可不可以把链接推给我。”
　　艺术街这边不少文青和打扮时尚的潮人，杭澈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心中的警铃解除，宋知友好回应，“很抱歉，这个是我朋友送的，没有链接帮不了你了。”
　　男孩却并未面露遗憾，只是哦了一声传递真实目的：“没关系，那我可以加姐姐一个微信吗？”
　　杭澈微微抬头，从帽檐处看着男人递上手机，宋知歪头看了一眼杭澈，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微微一笑，“抱歉，我的包没有微信。”
　　两人绕开男孩继续往前走，口罩下杭澈笑了笑，心情十分美妙。
　　“现在的小男孩一点也不矜持。”宋知边走边说，“我看他都还没大学毕业呢。”
　　“那姐姐的意思是大学毕业了就可以吗？”杭澈笑了笑，语气带着调侃。
　　“别瞎说，等等，”宋知松开手臂，“你刚刚喊我什么？”
　　杭澈轻咳一声，抬头看着前方展览入口向前走，“我们快去排队吧。”
　　留下宋知一人在原地懊恼，刚才怎么就没仔细听呢？
　　场馆分为中外名画区和雕塑作品展，馆内冷气开得足，走起来才不会被凉意笼罩，来来往往人虽然多却相对安静，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不同的画前或欣赏或拍照。
　　宋知和杭澈挨着一副副观赏，从“灿烂到极致的”梵高《星空》到崇高肃穆的《马拉之死》，一旁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对着一副仿品感慨道：“有位哲学家说过：生命中总会有些时候，一想起来就会坠入永夜，任何光都照不进去。”
　　一旁打扮新潮，穿着热辣短裤背心的女孩靠在墙边，望着天花板漫不经心，“上高速啊！你看看人家那远光灯，瞬间让您人间清醒好吗？”
　　“我让你一天天地多看点书，净是给我整一些有的没的，这些都是艺术品，你能不能和别人一样好好欣赏！”
　　“您女儿什么样您自己心里没数吗？”原来是带着叛逆女孩来接受艺术熏陶的父亲。
　　女儿拽着自己的脏辫看着墙上那一幅幅挂画满脸不耐烦，“看我干吗！说得不对吗？这些画画得和真的一样，为什么不直接拿相机拍下来好了，多此一举花费那么多时间去还原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女孩挺起身体，跺了跺脚上的短靴故意制造出声响，男人立刻制止，“好了好了，赶紧出去赶紧出去。”
　　宋知回头看见杭澈正盯着自己，她扬了扬下巴问：“刚才那个女孩说的，你怎么看？”
　　“相比照片的话，也许创作才是意义。”杭澈示意宋知继续往前走。
　　宋知跟在杭澈身边等待下文，对方不急不缓地解释，“如果只是复刻还原，那再好的复制品都没有原品的味道，但是一旦加入了主观的意识，个人的情感，出来的东西就大不一样。注入灵魂的作品就像很有造诣的导演，他们的电影都有着非常鲜明的个人色彩。”
　　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宋知追问：“那演员呢？”
　　“演员……”杭澈想了想，“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千人千面。”
　　“嗯，听说过。”
　　两双脚步同频率走着，“所以演员也是创造性的职业，相同的剧本，因为每个人的主观感受和领悟不同，呈现出来的角色也会不一样。”
　　“审美没有绝对的好坏，艺术没有高低贵贱。就像西方人的画，山水很小，人会比较突出。”她平静地叙述着，“可是想见天地宽，人通常就要小一些。”
　　宋知来了兴致，眉头轻轻挑起，“怎么说？”
　　“你看国画山水中，人都是偏居一隅的。”在自然面前，人很渺小。
　　宋知顺着杭澈手指的方向，背着手翘起一只脚仔细看了看那幅山水画，回头弯着眉眼笑着，“之前都没注意过，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每次和杭澈讨论一些话题的时候，宋知觉得对方就像是一汪湖泽，任你予取予求。
　　“你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啊？”
　　“当然不会，我们因为经历时间积累而懂得的东西十分珍贵，怎么可以用来挑剔别人？”而是宽容地接纳一切。
　　她的分享不会让你显得无知，更不会用一种优越去凌驾任何人。
　　两人绕过一堵墙就到了雕塑展览区，除了大师作品的仿制，还有不少新兴艺术家的作品，从断臂维纳斯到自杀的高卢人，宋知发现和其他大多数人不一样，相对于欣赏作品，杭澈会更加关注作品的创作者，她会专注了解雕塑一旁不起眼的介绍。
　　就比如这一片的展品几乎都是出自国家美术学院学生之手，相比艺术，宋知接触严谨的法条更多，这些年不知道参加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交流会培训会。
　　只记得在一次培训会上，有位讲师特意将法律和艺术做了课题研究分享，宋知至今记得那句话：“诉讼的过程只不过是运用证据的艺术。”
　　杭澈在一座雕塑面前停留，那是一个男人正推着一块巨石向山顶而去。
　　旁边的提示文字显示作品名为《西西弗斯》，宋知仔细看了详解，原来故事的主人公是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国王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众神，被判推巨石上山，登顶后巨石滚下的永罚。
　　这的确是残酷的惩罚，日复一日地将巨石推到山顶，又一次次看着石头从山顶落下。
　　宋知起身重新审视了这尊雕塑，男人吃力的神情和弯曲的手臂，她叹了口气，“还真是荒诞又徒劳的重复。”
　　杭澈没说话，宋知察觉出她有别的看法，“杭老师怎么看？”
　　她一喊老师，杭澈偏了偏头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比起大众的说法，我更赞成加缪的观点：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
　　众神自以为这是惩罚，而西西弗斯明知自己会失败，却依然坚持着反抗从没停止，在别人看来，那场痛苦的永罚，也许是他在一次次推着巨石前进时候的快乐。
　　无声的反抗，是英雄的收场。
　　宋知若有所思，转而好奇地仰着脑袋问，“如果你是西西弗斯，你会怎么做？”
　　杭澈侧头望着她，透过鸭舌帽和口罩那双棕色瞳孔依旧迷人，“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石头来推的话，至少我可以选一块自己喜欢的。”
　　宋知双眸在杭澈的眼睛来回转了转，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点头表示认可。


第210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2）
　　两人悠闲地逛着不赶时间，出了展馆后路边有一辆流动餐车，琳琅满目各色夏日饮品和冰沙蛋糕小零食，宋知脚步轻快地跑过去，像个孩子一样冲杭澈招手。
　　她趴在透明的玻璃柜上，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雪糕，手指点了点，“我要这个，草莓圣代，你要什么？我请客。”
　　身后的人微微上前在她身后稍稍俯身，宋知只觉右边阴影，杭澈的侧脸离她不过十厘米，点在玻璃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只听杭澈开口，“那我也要一份草莓圣代吧。”
　　“好嘞，两位稍等。”流动车里面的服务员比天还热情。
　　终于，宋知感觉身后的人拉开距离，那股熟悉的香味被风吹淡，她一脸镇定起身望着餐车里服务员，看着那人熟练地拿出蛋筒挤压着奶油。
　　服务员一边操作一边侧目瞧了瞧两人，“你们长得好像，是姐妹么？”
　　原本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宋知脑子还在短路中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是啊，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好嘞，拿好，这是姐姐的，这是。”服务员朝宋知身后望去，把另一个冰淇淋也递给了她，“妹妹的手好像不太方便呢，姐姐帮忙拿一下吧。”
　　“好的，谢谢。”宋知将扫过码的手机放进包里，双手上前一边一个。
　　她咬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肩膀抖了抖像是打了个寒战，满足地发出感叹，“嗯～就是这个味道！”
　　听见这句，杭澈的心也得到满足，回想刚才宋知好吃到耸肩的小动作，觉得她可爱极了，“有这么好吃吗？”
　　宋知用力地点了点头，快走一步转过身站在杭澈面前，递上另外一支冰淇淋，“不信你尝尝。”
　　被食物取悦到的宋知像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兔子，杭澈低头目光在两支冰淇淋上游走，宋知见她轻轻摘下口罩，目光回到自己身上，“姐姐...拿稳了。”
　　只见杭澈对着宋知微微一笑，低头在递过来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像是咬在了宋知心上，酥酥麻麻。
　　-------
　　剧组调整了两天通告，舒媚马不停蹄赶回北京参加一场品牌直播，最近舒媚下了戏就走神发呆，小八有时候喊她好几次才能听见，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难道是相思成疾？果然还是给自己嗑到了，就说谁能有那么大魅力让舒媚神魂颠倒，那必须是杭澈啊，赶紧上小号偷偷发一条嗑粮微博。
　　舒媚一只手撑着脑袋，侧头看见的小八对着屏幕美滋滋，放下手问：“小八，你觉得律师这个职业怎么样？”
　　小八大受惊吓，把手机往怀里一盖，“律师？不大好，攻击性太强，怎么，姐你想演律师吗？”
　　“打抱不平匡扶正义怎么就攻击性太强了？”舒媚继续问，“那宋知，宋知不挺好的吗？”
　　小八侧了侧身扶着扶手，“那你是没看她打官司时候的样子，之前那个网上小范围传播的庭审片段，虽然画面有点模糊，但是声音还是很清楚的，可吓人了！”
　　舒媚一早就坐上了回北京的商务车，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小八尽职尽责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姐！来吃块减脂鸡脯肉。”
　　舒媚往窗户那边一转，“吃什么吃，我又不是黄鼠狼，不吃！”
　　小八识趣地哦了一声把零食收进口袋坐正了身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还阴晴不定的。
　　“那什么，给我买本书。”
　　“啊？”
　　“啊什么，现在上网买，《演员的自我修养》。”
　　反常，太反常了！小八拿着手机瑟瑟发抖。
　　几个小时的车程，舒媚来到公司休整，刚推门就看见沈莘正拿着镜子对着脖子看来看去。
　　沈莘余光见她将包扔在沙发上慵懒落座，继续对着镜子照着。
　　舒媚打了个呵欠，面色有些疲倦，“您这脖子上...昨晚战况激烈？”
　　“什么啊，你说我家住36楼啊，居然有蚊子？！”沈莘放下镜子拿起桌上的药膏，“稀奇了吧！昨晚咬得我一夜没怎么睡好，尽和它做斗争了。”
　　舒媚轻笑一声，“还行啊，你至少还能和蚊子打个平手啊。”
　　“哈？”
　　“人家没吃饱，你也没睡好。”
　　沈莘一听不乐意，“你这说的是人话嘛？”
　　“那你怎么听得懂？”
　　她俩一向如此，针尖对麦芒，无赖遇流氓，哪天要是不吵不闹，还真就出事了，沈莘嘴上不让步，“你这样总有一天会被打死的。”
　　“肇事者是你吗？”舒媚撑着沙发扶手闭着眼，“那么爱我啊愿意为我坐牢？”
　　“得，我闭嘴我闭嘴行了吧！”沈莘言归正传，“说正事，那个综艺你可得去啊。”
　　舒媚长叹一口气睁开眼，“我对去农村做苦力没兴趣，谁爱去谁去，你就那么缺钱？不要什么节目都接，有点品味好不好啊。”
　　“缺啊，怎么不缺？”沈莘举着镜子抹了药膏，“杭老板现在失业在家，你的下部戏还没影子，你说我急不急？”
　　“你说的什么话啊，她那是工伤，我不是也有两部在接触嘛。”舒媚又打了个呵欠。
　　“你也知道是在接触啊？只要没签合同，这本子到底是谁的还不一定呢，之前吃的亏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打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考虑考虑好吧？”
　　“果然，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沈莘脸上立刻露出职业假笑。
　　舒媚见她笑得花枝乱颤的，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别，我心里可不敢有你，我可不想被你那些桃花追债。”
　　“你少败坏我名声啊。”
　　舒媚切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坐直之后看着因为拍戏修剪整齐的手指甲问，“对了，你知道dreamback吗？”
　　“哎哟，你什么时候对酒吧感兴趣了？”沈莘漫不经心地盖上药膏盒。
　　“就是在剧组听别人闲聊时候提到的，不过手机上怎么搜不到地址？”舒媚眨了眨眼。
　　沈莘起身例行每日习惯，拿着桌子上的鱼食盒子走到鱼缸前，“搜不到就对了，这是一家地下酒吧，老板呢也不是为了挣钱，不过客流量一点也不小。”
　　“那是为什么？”
　　“要想吸引顾客，要么卖故事。”沈莘回头说，“要么卖情怀。”
　　看来对方对这间酒吧还挺了解，舒媚一点也不困了，“那它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故事吗？”
　　“当然，传闻呢老板是个女人，当年开了一家酒吧。”鱼食被均匀地撒入鱼缸中，“被自己照顾的年下追求，就在她几经挣扎准备答应的时候。”
　　“然后呢？”
　　沈莘盖上盒子回身说：“友情提示，听说年下也是个女生，要继续吗？”
　　“女生怎么了，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准备答应的时候，年下遇到了一些事情远走他乡，痴情女老板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终一无所获。”沈莘也是道听途说，不过她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于是她决心在全国都开一家dreamback酒吧，其实呢是为了打听小情人的消息。”
　　“什么事情？”舒媚身体前倾。
　　沈莘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有人说是老板太花心伤了妹妹的心，也有人说是妹妹遇到了抢劫被毁了容自卑，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所以啊，去那儿的痴男怨女比较多，隐秘性做得也好，蛮多圈内人都去那儿消费，不过除了故事好以外，还有一个特点，那边的低消可不低。”
　　舒媚好奇，“低消多少？”
　　“至少四千起步。”沈莘比了四个手指，“比一般的酒吧贵出一两千吧。”
　　“四千？”
　　那天晚上除了酒水还有酒店，黎浦岂不是为自己花了不少钱？自己第二天翻脸不认人就算了，费用也没给人家留一分一毫，像她那样的年轻律师，收入应该不高吧？
　　听起来自己倒像是个占了便宜不负责任的渣女。
　　沈莘有点惊讶舒媚会露出这样吃惊的表情，“对有钱人来说这又不算什么。”
　　她不知道舒媚此刻心里正想着另一个人，舒媚可不喜欢欠人情。
　　“你要去玩吗？我带你一起啊。”沈莘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身材。
　　舒媚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去玩。”
　　“最好是，去也没事，总之别被拍了啊！”
　　眼珠转了转，舒媚抬眸直视不远处的女人，“我们合作的律所资料你有吗？”
　　“天益？”沈莘有些莫名，“有啊，你要什么资料，证书还是资质？”
　　舒媚不动声色，“就没有律所员工介绍联系方式什么的？”
　　“要这些干吗？我们是合作法务又不是调查户口。”沈莘拉过老板椅坐下。
　　“我怎么记得我也是松果的股东？”舒媚双手环在身前靠着沙发，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语气，“既然是公司的合作，我总要知道合作的是一家什么样的律所都有哪些人吧。”
　　“成，大股东。”沈莘拿出手机笑了笑，“我一会让小八收集整理一下同步你。”
　　舒媚目的达成起身准备出门，“你这手机壳不错好看，给我也弄一个。”
　　“和我情侣壳啊？”沈莘转过手机看了看打趣道，“这种事情，当然是和你对象一起了。”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果然没有一句是爱听的。
　　见舒媚头也不回，沈莘喊住她，“这就走了？”
　　“不走等你请我吃饭吗？”
　　“告辞，慢走。”沈莘做出请走的姿势。
　　走到门口舒媚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邪魅一笑，“悠着点，别太折腾。”
　　“我都说了，是蚊子包！”沈莘起身又坐下，“嘿，这死丫头，有本事别恋爱，到时候看我不念叨个没完。”


第211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3）
　　原来和名人约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和艰难，在潮人如云的艺术街区，她们也不过偶尔被人窃窃私语地讨论两句。参观完几座展馆后临近中午，宋知早早就查好了附近的餐厅。
　　“七星东街那边有蛮多特别的餐厅，要不中午我们就在那边吃吧？”宋知提出建议。
　　杭澈低头看了看宋知脚脖子，左手熟练地打开包拿出一枚创可贴，“脚后跟。”
　　她的手不太方便，只好递给宋知，宋知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后跟磨了小块通红，她欣然接受自己打开，杭澈自然伸手接过创可贴的包装。
　　“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什么都有。”
　　“想着也许用得上，就准备了。”
　　宋知鲜少被人照顾，而且割破手鞋子磨脚在她看来再小不过的事，但没有人不喜欢被在意的感觉，她起身跺了跺脚，创可贴完美地阻隔了鞋跟处，两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杭澈的电话在包里开始震动，见她停在原地宋知默契地从包里拿出了手机，上面显示一串陌生号码，杭澈眼神示意她划开接听。
　　“喂您好，什么？”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宋知表情严肃，“我们马上到！”
　　两人顾不上其他急忙打了车前往派出所，警察电话里说的是鲍萍萍寻衅滋事和一群人起了冲突，还把人打伤了，两人在车上一寻思，鲍萍萍为人桀骜但绝对不是不讲道理狠绝暴戾的人，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原本鲍萍萍也就是想托杭澈找宋知去保释，毕竟她是律师总不会让自己太吃亏，正巧两人居然在一起。
　　“一会去了警局我来处理，你的身份比较特殊，去派出所被人发现总归不好。”
　　“放心，我有分寸。”
　　到了警局见到鲍萍萍后，宋知简单了解了情况跟着警察去办手续，杭澈在一旁坐着等待。
　　事情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严重，中午吃饭的时候鲍萍萍和邻桌的三人发生口角，争执过程中她一时上头推了对方一把，对方一个踉跄倒地撞翻了酒店的古董花瓶，眼看价值不菲店家索赔，那人便倒地耍赖说自己受了重伤，最后店家报警，一群人就被带走，现在正在做着笔录。
　　宋知从包里拿出证件正在和一旁的警察核对资料，只听隔壁桌两个女人理直气壮地控诉着，“我们可都是大学的老师，很有素质的，好好的同学会正常吃饭聊天，是她莫名其妙跑过来闹事的，你们可要把她关个十天半个月才行。”
　　警察用笔头敲了敲桌子继续问：“对方说你们对她和其他人进行了造谣诽谤和人身攻击，是这样吗？”
　　其中一位女人忙摆手，“我们可没有！这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我们说的可都是事实，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
　　警察记录着，抬头给了个眼神，“具体说说，什么事情。”
　　“就是当年我们有个副教授学术不端，剽窃别人的研究成果……”
　　经过调查调解，事情渐渐清晰，并不是什么大矛盾，警察对宋知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和解的话对双方都比较好。”
　　“谢谢您，我明白，我是否可以和对方沟通一下？”
　　“没问题，小赵，你带宋律师去隔壁吧。”
　　打开会议室的门，两位得理不饶人的女人靠着椅背一副不愿意搭理的表情。
　　宋知向一旁警察点头示意，抽了对面的凳子坐下，目光在两位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她现在是导演，你说这个消息放出去会不会有狗仔买单呢？”
　　“那不是正好吗？”其中一个女人相当激动笑着回，“让她身败名裂，看她还怎么嚣张，有几个钱无法无天了。”
　　另一个女人附和道：“对，就是活该！”
　　“先别着急，两位老师，如果说媒体知道是你们先辱骂在先，到时候舆论发酵，两位的学校会不会置之不理呢？”宋知收回视线往后一靠。
　　提到学校，这两位女人立刻提高了警惕，其中较为嚣张的一位身子前倾，“你什么意思啊？”
　　“事情的起因我想口供笔录里面已经写得很清楚，警察也不是吃素的，店里的花瓶我们会照价赔偿。”宋知抬眸直视对方，目光有些冷淡，“可您这情况连轻伤都算不上。”
　　女人一下子气焰减弱但丝毫不愿退让，“就算我没受伤，那她推人是事实吧，店里都有监控的！”
　　“我没否认这一点。”
　　对面两位女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宋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知话锋果然一转，“只是双方都有不妥之处，至于这和解书，你们不签也没关系，大不了我的当事人被拘留个三五日，但是你也知道，她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你们也说了她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两个小钱。”
　　“你在威胁我们？这里可是警察局啊！”女人一拍桌子指着宋知激动道。
　　警察立刻发话，“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说，不要大声喧哗。”
　　在警局这种讹人的场面民警早就司空见惯，更何况两位嚣张跋扈的嘴脸走到哪里也是不讨喜的。
　　“是啊，这里是警察局我哪敢威胁你们啊。”宋知将桌上那份和解书推上前，“只是这样处理的话对双方都好不是吗？”
　　其中一位女人拽了拽另一位女人的衣袖小声说：“算了吧，你忘了她当年发的疯了？”
　　似乎是想起什么，那女人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一手拍在和解书上滑到身前，“我懒得和你们计较！”
　　警局周末家长里短小偷遗失的小案子也不少，加上宋知没来之前，鲍萍萍和两位自称受害者的女人还在警局吵翻了天，全流程走下来已是晚上七点。
　　三人从警局门口出来，果然天气预报很准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鲍萍萍耷拉着脑袋，杭澈让宋知帮她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没等鲍萍萍接过，她便抬脚下了台阶，“你们等我一会，处理些事情。”
　　“哎！你干嘛去啊？”鲍萍萍不解。
　　只见杭澈一路走到马路对面对着草丛站定。
　　华灯初上，微弱的黄色路灯将细雨照射得格外明显，那雨水落在草丛里，杭澈和两位狗仔对视。
　　也许是一个站着两个蹲着，也许是偷拍被抓个正着令人心虚，三人就这样对视着不说话。
　　其中一位娱记不由自主地把相机往怀里揣，之前因为偷拍镜头被明星砸了的事情不胜枚举，最好的情况也是当面删除照片或者交出内存卡。
　　一旁的小徒弟身前背着印着《娱乐第一线》logo的书包，书包上还搭着望远镜，他躲在师父身后眨着眼睛不敢说话。
　　彼此双方都是老朋友了，他们不喜欢杭澈，杭澈也一定不喜欢他们。
　　杭澈抬手，那人闭眼大喊，“这可是警察局门口，打人犯法！”
　　两秒后两人睁开眼发现，杭澈将手里那把伞递上前，“下雨了，镜头很贵，不能淋雨，拿着吧。”
　　两人咽了口口水以为自己听错了，杭澈没等他们回话，蹲下将伞放在二人面前。“后面没什么可以拍的了，你们也一天没吃了吧？注意安全。”
　　两人傻傻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着杭澈小跑回警局的背影，小徒弟推了推同样蒙圈的师父，“师父，还跟不跟啊？”
　　那人看了眼怀里的长焦摄像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要大了，回去吧。”
　　鲍萍萍很是惊讶冲对面踮着脚望了望，只见草丛里爬出两人踉跄地离开。
　　杭澈回来后，宋知惊讶地问，“你早就发现他们了？”
　　“上午在艺术街就一直跟着了。”杭澈左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鲍萍萍一脸愁容，“那明天我们是不是要上头条了？”
　　“也许吧。”杭澈接过宋知递上来的餐巾纸不以为然。
　　“放心，我给wendy姐打个电话。”鲍萍萍忙从口袋掏出手机，“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杭澈伸手盖在她手机上，“没关系的，沈老板最近挺闲的。”
　　鲍萍萍与之对视，最终败下阵来，将手机放回口袋，“总之，今天谢谢你们。”
　　“我不过是陪宋知过来一趟，什么都没做。”
　　“谢谢宋律师。”
　　“不客气。”
　　警局门口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鲍萍萍说什么也要请客，两人推脱不过便和她一起去了之前那家很有格调的私厨饭店。
　　说来也巧，这里不正是杭澈在卫生间见证陆墨落荒而逃的地方吗？
　　也许疑问也将在这里被打开。
　　“她们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鲍萍萍开门见山。
　　杭澈摘下口罩并不掩饰，“嗯。”
　　“但我想陆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事情也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对吧？”宋知放下背包落座。
　　来派出所之前，杭澈和宋知也曾想过能让鲍萍萍大打出手的原因，然而事实却比她们预想的更加匪夷所思。


第212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4）
　　陆墨原是戏剧学院的副教授，那时候她意气风发才情无两，是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学术研究稳扎稳打，为人严谨，前途无量。
　　对于这种公私分明的老师，学生尊敬但并不亲近，鲍萍萍第一次上陆墨的课程时，阶梯教室一半人都不到。
　　老师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地打开讲义，阐述戏剧发展历程，讲台下的学生交头接耳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
　　介绍完戏剧发展历史后，陆墨在第一节课上给大家分享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海上钢琴师》。
　　比起听课，看电影自然更让人感兴趣，不过鲍萍萍觉得无聊透顶，直接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电影结束后，陆墨点名学生表达自己的感悟和看法。
　　鲍萍萍成为那个“幸运者”，这部电影她之前便看过，“于是我特别不给她面子地说了句，没什么特别感悟，就觉得男主不下船的决定挺蠢的。”
　　没等她说完，一旁的女生不满道：“你懂什么啊！我都看哭了，你也太没品位了吧！”
　　毕竟是经典电影，居然用愚蠢来形容主人公，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看一看这位口气了得的大神何许人也。
　　陆墨并未恼怒，只是走下讲台顺着阶梯教室的台阶往上走，“眼泪不是特权，对一部的作品欣赏和共情不应该建立在对异己者的贬低和嘲讽上。”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兴趣和喜好是为了向同频者传递善意，不是以此为矛划分阵营。”陆墨看着她温柔一笑。
　　鲍萍萍没想到陆墨居然会帮她说话，一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墨转身后右手轻轻在她的桌面敲了敲示意她坐下。“这位同学非常诚实，对于学术对于自己，诚实都是最可贵的品质。”
　　那一刻鲍萍萍突然懂得了学习的意义，此后她从未缺席陆墨的任何一堂课。
　　戏剧文学系还有一位风云人物，和陆墨不同，那一位善交际左右逢源，路过的石头都能聊上几句，是学校论坛公认戏剧文学系最受欢迎的课程讲师，她一头短发颇具个性，为人亲和幽默风趣，深得学生爱戴，每每开课总是座无虚席。
　　“是许观风吗？”杭澈问。
　　鲍萍萍一愣，震惊杭澈的洞察力同时点头肯定。
　　许观风是典型的学术派，擅长交际，陆墨是实践派，敦行踏实。
　　那一年，学院收紧了研究生招生名额和答辩通过率，很多事情都在慢慢发生了改变。
　　“有名利的地方，就有是非，哪怕是学府，也是一样的。”鲍萍萍感叹。
　　一次院里组织学术交流会，系领导点名让许观风作为代表去参加。
　　许观风学术造诣很深，独独一手字写的不忍直视，便拜托陆墨帮自己誊抄演讲稿。
　　宋知想了想，“陆老师拒绝了吗。”
　　鲍萍萍点了点头，“没有，陆老师真心替许观风高兴，熬夜替她誊抄好了发言词。”
　　“所以是稿子出了什么问题？”杭澈接着问。
　　鲍萍萍苦笑一声，“演讲稿没出问题，问题出在陆老师写得太好了。”
　　交流大会领头的是国家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会长，此人对书法研究颇深，每每看到写得好的字画和笔迹，必要反复观赏，不吝夸赞。
　　所以他提出了这一次所有人的发言稿都必须是手写，也就有了之前拜托陆墨一事。
　　当会长经过许观风座位时，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篇演讲稿，满纸的文字笔走龙蛇，清婉俊逸。
　　他当即拿起稿子上下打量，转身对着身后的随行人员大为称赞，这时许观风从人群中走出，俊朗英气谦逊有礼。
　　会长连连称道字如其人，赞她大有可为前途无量，并向其抛出了橄榄枝。
　　面对众人的祝贺和肯定，有些话说出口只能是扫兴，许观风半推半就地默认了所有。很快，她被吸纳为编剧工作委员会成员。
　　陆墨一门心思都在调查研究上，不善交际，因她教学严谨，审核严格，通过率低，而许观风对待学生多半温声细语态度和善，渐渐地跟着陆墨她的学生也有了些怨言。
　　那些学生纷纷后悔自己当时选的课题，能申请换课题的都申请走了，没申请成功的，只能一面羡慕一面咬着牙跟着陆墨风餐露宿搞研究，或者等待其他机会。
　　一日，鲍萍萍去办公室送课题资料，听见学生和许观风的谈话。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您早来几年，每次上课都一本正经的，一点意思都没。”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许观风也一样，但她玩笑化解了学生的言论，“上课不是为了学习知识吗？”
　　“那也要看是谁上啊。”女学生双手合掌站在桌旁一脸的崇拜，“许老师的课生动精彩，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我们根本都听不够。”
　　说完她还不忘继续评价一下陆墨，“再看看陆老师，简直就是在描述一本戏剧使用说明书。”
　　许观风假装将手上的教案拍在桌上，脸上堆着笑容，“你们啊没大没小，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们的老师，背后议论师长，可不是好习惯。”
　　“我们说的是事实好吗？要不是许教授你这人这么好，我们才不和你说呢。”女学生继续，“上次委员会来视察，明明是老师稿子写得好，会长才会青眼有加，陆老师不过是帮忙誊写了一遍，结果她就怂恿别人在论坛发帖说您都是沾了她的光？”
　　许观风神色一变，“你在哪里听到的。”
　　女学生煞有介事，“全校都知道啊！最近大家都在议论呢。”
　　女学生见教授眉目微蹙继续加料，“还有人说……”
　　“说什么？”许观风用手推了推眼镜。
　　“说你们其实私底下是情侣关系，是同性.......”
　　许观风手握了握拳难得冷着脸，“没有这样的事，这样毫无根据的话就不要乱传了。”
　　“我就知道是谣言。”女学生得意洋洋，“我们许教授怎么会喜欢那种没意思的人。”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学校里不知什么时候传了些关于许观风入编剧委员会的风言风语，一部分人认为如果没有陆墨的书法，许观风根本不会被破格选入编剧协会，另一部分人认为陆墨不过是锦上添花，许观风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得到机会。
　　话题逐渐发酵，从两位导师变成了课题团队之间的矛盾。
　　牵扯到了学生，卷入对立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从中挑拨，恨不得两个派系当着大家的面，脱掉斯文打一架才好。
　　慢慢地，整个戏剧文学系分成了几派，大家各自为营，互相摒弃。
　　那时，鲍萍萍跟着陆老师做《建筑艺术戏剧艺术交融性研究》课题，要去全国各地寻访古迹建筑做调研，为了一手建筑数据长途跋涉。
　　“课题进展并不顺利，我也有些着急，陆老师告诉我做学术最重要的是训练思维，哪怕做不出什么有用的研究，也不能强行弄一篇论文对后来的人造成误导，就是这句话，给当时压力很大的我吃了定心丸。”
　　不久，学院正教授职称评定展开，学院好几个老师都过了五年的副教授任职资格，也在学术上各有造诣，大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突然有一天，我们收到院长的电话。”鲍萍萍抬眸。
　　话至此处，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宋知追问，“发生什么了？”
　　“有学生实名举报，说陆老师最近发表的那篇论文剽窃了他的研究成果。”
　　“实名举报？剽窃？”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
　　鲍萍萍沉重地点了点头表情透出一丝痛苦，“举报的学生曾是陆老师课题小组成员，他曾向陆老师请教过一些学术问题，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交给了陆老师，他声称陆老师将他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发表在了学术期刊上。”
　　对于一个学术研究者来说，剽窃是能杀死职业生涯的罪名。
　　“他曾经是陆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也是陆老师的课题助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退出了团队，也是因为他退出，我才有机会进入老师的课题研究小组，承担起助理的职位。”
　　消息一传开，立刻在学校引起了轩然大波。
　　杭澈沉默片刻开口，“那个举报的学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当时也不能理解，便问陆老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鲍萍萍叹了口气，“陆老师只是一个人静静坐在窗前一言不发，整夜未眠。”
　　翌日，她们立刻动身从山城赶回去，无奈突发山洪又被困了三天，学校为了保护学生，不允许老师们和举报者接触。
　　“陆老师的同事难道不知道她的为人？”宋知说，“没人出来说句话吗？”贤逐敷
　　“你无法辩解，一旦辩解，就是洗白，你保持沉默，就是默认。没有人会听你说什么，一旦认真听了，就背负着支持剽窃的罪名。”
　　好毒的手段。
　　更何况，陆墨平时不善社交，极少和学校的其他老师交往，调研回来整理课题一经发布总能获奖，她不喜欢大肆描绘付出的艰辛和经历，在别人看来就显得轻而易举。
　　众人看不到她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发着高烧在野外考察古屋的样子，看不到她挑灯夜下为了一篇论文索证几百本文献的执着。
　　只看到了那些光鲜亮丽的获得，就生出了凭什么是她的念头。
　　凭什么她轻轻松松就评上了副教授，凭什么她这么年轻就拥有那么多成果，凭什么每一次都能拿到研究经费，少了这样一个竞争对手，其他人的蛋糕才会更多。
　　“所以大家为了一个正确的立场，任由一个无辜的人被诋毁污蔑吗？”
　　鲍萍萍摇了摇头望着宋知表情凝重，“火没有烧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这场大火和他们有关。”


第213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5）
　　调查组对陆墨的同事分别进行了走访调查，没有人愿意背负别人的品格好坏，他们隔岸观火，有的甚至有些觉得火势还不够大，丢下一把薪柴。
　　当时陆墨鲍萍萍回到学校时，还没来得及了解事态就被带进了办公室，许观风只在她们进门前转身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她们有些陌生。
　　调查组领导看了看对面三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时约见你们三个吗？”
　　“不知道。”许观风微微一顿，表情泰然自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陆墨也摇了摇头，连续的调研和奔波让她早已疲惫不堪。
　　“是因为论文举报的事情吗？”鲍萍萍小心翼翼地问。
　　调查组不打算卖关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除了论文剽窃的实名举报，目前还有四五个匿名检举，说我们学校个别教授私德有亏，常年靠课题项目骗取教研经费。”
　　此话一出，三人呼吸顿时凝固，陆墨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学校现在是怀疑我骗取了科研经费？”
　　领导忙摆摆手，“还在调查中，你何必这么着急？”
　　调查组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许观风原以为这次陆墨被调查只是学术问题，没想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一定配合调查，一定把我知道的都如实告诉你们。”
　　还算识时务，调查组目光从许观风身上游离到陆墨身前，“接下来的询问，希望你们如实回答，你们除了同事，还存在其他什么关系吗？”
　　许观风提高了音量，“这和调查有什么关系吗？”
　　“同样的话我不希望再说第二遍。”调查组领导盯着许观风的眼睛警告着，转而看向一旁的鲍萍萍，“你是她的学生是吗？”
　　鲍萍萍看了眼陆墨点了点头。
　　“那你来说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鲍萍萍桌下的双手紧紧拽着裤子。
　　“没有其他任何关系。”许观风笃定地表态，“或者一定说要有，竞争对手或许更合适，你们可以打听打听，我们素来不和。”
　　调查组两人相视一眼，在笔记本上敲了敲。
　　“所以许观风和陆老师其实是恋人关系？”杭澈深吸一口气。
　　鲍萍萍干笑一声，“陆老师虽然不通人情，但痴迷学术，许观风欣赏她的才华，死缠烂打苦追了两年才如愿以偿。”宋知紧紧地握着杯子，“那陆老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即便理智上能理解对方为何否认，但情感上多少有些受伤。
　　调查一直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陆墨始终沉默，什么也不肯说。
　　不说，便是默认。
　　鲍萍萍心疼自己的老师，她为了学术常常三餐不定低血糖，为了学校多次获得业内荣誉，而如今，像个犯人一样被审问。
　　调查组见套不出什么话，结束了第一次谈话，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鲍萍萍觉得陆墨就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她搀扶着自己的老师送她回家，看着那个茫然地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
　　桌上的白粥一口未动。
　　就在鲍萍萍着急的时候，门铃响了，目光散乱的陆墨忽然醒过来，抓住正要去开门的鲍萍萍，“别去，别开门。”
　　鲍萍萍立刻明白，任由门铃响了一会，门口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就在她们以为来人已经离开时，突然门锁被打开，鲍萍萍冲过去想去阻止已来不及。
　　许观风打开门后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满脸愧疚地站在客厅望着陆墨，鲍萍萍挡在老师身前，“你来干什么？不是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吗？”
　　许观风用手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我们这样的关系本就不能见光，只有说我们是对手后面的调查才能为她发声。”
　　“你少在这里演戏了！”鲍萍萍恶狠狠地冲她喊着。
　　“我会找到那个学生，劝他私下和解从源头切断。”许观风说明来意，“事情只要不继续扩大，学校应该也不会追究下去。”
　　“为什么要和解？我们有没有做错？”鲍萍萍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墨目光无神盯着地板，“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要一个说法。”
　　见陆墨如此坚决，许观风气血上头，一改平日里的冷静，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怎么这么固执这么自私！你只考虑你自己的声誉！事情闹大了会牵扯多少人你知道吗？”
　　鲍萍萍瞪大着眼睛恨不得上去就是一拳，“许观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任凭陆墨再不通人情世故，这一声咆哮她还是听明白了，只是她没想到也不敢相信，抬眸死死盯着最熟悉的陌生人。
　　屋内死一般沉寂，陆墨脸色惨白紧咬着牙关，许观风双手叉着腰来回踱了两步。
　　最后陆墨自嘲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调查组我们的关系。”
　　许观风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她软下声音安抚道，“我既然过来，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她上前一步欲要靠近被鲍萍萍拦住，只能望着陆墨保证道，“你放心，论文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澄清的。”
　　鲍萍萍只觉得一阵恶心，“别在这假惺惺了好吗？你不就怕别人知道你喜欢女人么！？”
　　沙发上的陆墨没说话，只是让鲍萍萍把人赶走，并把家里和许观风有关的所有物品扔到楼下垃圾桶。
　　很快，关于陆墨剽窃论文，贪污经费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学校论坛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谣言和诋毁，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传言陆墨和学生不正当关系的言论。
　　鲍萍萍手握拳头，指尖发白，“我实在看不下去，我想我应该为老师做些什么。于是我做了一件至今仍然觉得后悔的事情。”
　　“你做了什么？”宋知强压怒火。
　　“我找了些关系，花了些钱，请人把学校所有电脑破译了，很快锁定了几个ip。”鲍萍萍放下手里的茶杯。
　　杭澈瞳孔地震，这合法吗？她看向了唯一懂法的人，只见宋知眉头紧锁想着什么。
　　她一定不知道此刻宋知抿着唇在心里嘀咕着，这都能查到，要花多少钱啊？
　　“果不其然，在那些可疑ip发布的内容里，发现了很多证据和造谣发帖的账号，甚至还有很多他们针对其他教授造谣抹黑的内容。之前有个女教授被他们造黄谣，最后名声尽毁，夫妻离散，居然也是出自那几个账号的手笔。”
　　证据越多，越是触目惊心。
　　宋知试探问：“所以你揭发了他们？”
　　鲍萍萍舒了口气，“得到这些内容的方法并不光彩，我没有勇气实名举报，于是注册了匿名账号，将所有的证据和说明整理之后，给学院所有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鲍萍萍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其余两人沉默不语，噤若寒蝉。她突然十分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是，可是事情完全没有按照计划发展！”
　　杭澈不愿看到自己的朋友为了陈年旧事这般伤害自己，忙坐过去伸手搭上她撕扯头发的手。
　　宋知敲了敲桌子，出于职业习惯，她冷静发问，“事情变成了怎样？”
　　“一开始，大家对这些爆出来的内容愤恨不已。”鲍萍萍双手撑着头看着桌面。
　　---【天啊，论坛里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居然出了这么一群败类？】
　　---【简直令人发指！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几个教授德高望重，居然被这样诋毁，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是！这些人还有没有底线？】
　　---【他们根本不是人！】
　　---【可是，到底是谁发了这么多邮件啊？那些教授的传言到底真的假的啊？】
　　---【只有我关心李教授私生子那件事吗？】
　　---【所以系主任和之前离职的那个女老师之间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啊！】
　　.
　　事情越闹越大，被牵连的老师们不得不作出回应，一部分表达愤怒索要一个公道，一部分则不想旧事重提卷入是非。
　　很快，舆论风向又从震惊愤怒转移到了对揭发者的怀疑和指责。
　　---【是啊，这人把这事闹出来，搞得人心惶惶的，那邮件里面涉及那么多老师呢。】
　　---【他这不就是拉其他人下水吗？用心好险恶啊！】
　　---【就是，要不是他出来闹，那些陈年旧事谁知道啊？】
　　---【该查一查的是这个人的身份吧？那些材料也不一定是真的啊！说不定那些谣言就是他自导自演的吧！】
　　---【太可怕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他不会还监控我们每个学生的电脑吧？！】
　　---【所有事情的起因难道不是因为陆墨剽窃学生论文发表期刊吗？！】
　　---【对，都是因她而起，所以学校到底什么时候给调查结果？这样的学术败类怎么还不滚出学院！】
　　……
　　这些躲在网络背后随意敲击键盘的人，即便在自己纵的火里埋葬，魂飞魄散，最后也要发挥“余热”将一切烧个一干二净。
　　杭澈听完觉得不可思议，这满满的恶意，简直比娱乐圈还要疯狂，一丝愤怒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事情会往这样的方向发展？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和真相，为什么大家对真相视而不见？”可想而知，当时的鲍萍萍一定崩溃极了。
　　隐隐的哭腔带着往事的回忆铺陈开来，将结痂的伤口狠狠撕开。
　　“后来我才知道，真相和事实从来都不重要。毁掉一个好人太简单了，一句未经考证的话，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一张p图，一份来路不明的举报。”鲍萍萍咬着牙。
　　一部分坏人引导大部分未知全貌的看客，用情绪做诱饵，恶意为芯，点燃熊熊烈火，把他们选中的祭品，付之一炬，化为乌有。
　　宋知自然懂，“站在阳光下的人，他们有底线，而这一点，在黑暗中作恶的人更清楚，才能此作为肆无忌惮的资本。”
　　“而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地想用烛火照亮了黑暗，照亮蛆虫，结果，只是给他们添了灯油罢了。”


第214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6）
　　这场大火绵延了整整一个月，也引起了学校上级的高度重视，系院的年度奖金被取消，荣誉奖项先进单位也被收回。学校他们终于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他们不希望事态继续蔓延影响扩大，紧急召开了沟通会，全体教师联合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此类造谣诽谤行为。
　　他们纷纷表达愤怒，失望，为自己戴上了受害者的面具。
　　可就在一个月前，他们明明对这样的行为视而不见。
　　至此，在公众眼里这场闹剧渐渐收场。
　　但总有人需要付出代价。
　　找不到罪魁祸首，那就迁怒发布邮件的人，如果没有这封邮件，那些“秘闻”不会被翻出来，更不会有那么多老师被牵扯的可能，神圣的学院不会被玷污。
　　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风口浪尖的陆墨。
　　曾经的那些学术成就也好，诲人不倦也罢，此刻被他们嘲弄得一文不值。
　　“系院暂停了陆墨的所有课题项目，我和老师辛辛苦苦一年半的项目也面临流产。”
　　手中的笔墨成了别人泼洒的污点，一双双无形的手掐着你的脖颈，沾染着溺人于深渊的戾气，在窒息的迷雾里，你看不清凶手。
　　“我不甘心，趁着他们开会的时候冲进了会议室质问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师们，为什么要暂停我们的项目！”
　　这大概就是在警局那两人说的疯子行为吧。
　　宋知叹了口气，“息事宁人的方法一般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即便不愿承认，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一贯如此。”
　　“一贯如此，就要麻木地接受，用沉默去姑息吗？”杭澈拳头紧握，内心翻江倒海。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杭澈问。
　　“那位学生因为爱慕陆老师告白被拒，便离开了陆老师的团队。”这也是为什么陆墨没有解释。“当他得知许观风和陆墨的关系，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输给一个女人，最终走向了报复的深渊。”
　　“只是因为这样？”宋知脸色一沉。
　　说来可笑，鲍萍萍一字一顿，“只是因为这样。”
　　如果说那位学生是情感报复，那而后纷纷杂杂，本质是劣币驱除良币的下作手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事情既然已经逐渐平息，学校自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陆墨却要继续申诉，还希望学校做出澄清。
　　于是系主任组织了一场和解宴。
　　“可笑的是，明明这些人都是帮凶，却摆出一副和平友善的姿态劝她大度。”
　　其间资历深的教授更是用前途言语威胁，吃下这次哑巴亏以后的路才走顺畅，这是存心让陆墨表态忍下委屈，否则日后也会让她下不来台。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要求陆老师忘记这一切。”
　　“大多数人在问题发生时视而不见，问题结束后避而不谈。”宋知听完故事已不意外，只觉得浑身冰凉，“毕竟遗忘，是救治沉默者曾经选择逃避的最好解药。”
　　杭澈却皱着眉问道：“许观风呢？”
　　“她？”鲍萍萍语气冰冷，“酒席开始没几杯就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一直趴在位置上直到散场被人送走。”
　　杭澈沉声说：“如果她没醉的话，应该会维护陆老师的吧。”
　　毕竟真相已经了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本来就想摆脱这个麻烦呢？”鲍萍萍侧头望向杭澈。
　　杭澈不解。
　　鲍萍萍深吸一口气将手边的茶杯拿起往一旁的透明量酒器里一倒，“陆老师知道许观风酒精过敏，所以特意嘱咐我，她的那升量酒杯里从头到尾只是白开水而已。”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许观风会变成这样。
　　或者，她从来就是如此。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她们并不是夫妻，鲍萍萍拿着那杯淡黄色的量酒器在面前晃了晃。
　　宋知却语气严肃，“那也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明明就是她自私冷漠。”
　　那场聚会，陆老师第一次喝到不省人事。
　　一夜之间，竟生出了缕缕白发。
　　“没多久，陆老师提交了辞职报告，学校装模作样地挽留了两次，最终还是批了流程，让她尽快办理交接。”
　　只是还有一些研究没有收尾，陆墨还需要再待一段时间，可是系主任却颁发了指令，让其他教授去说服陆墨尽快搬离办公室。
　　明明之前会议室里他们瞒着当事人都投了票要开除陆墨，这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做这件小事。
　　说到这里，杭澈艰难承认，“人们做着最残忍的事，却没有残忍的精神。”
　　陆墨被她敬重的学院驱逐排挤，鲍萍萍被她向往的殿堂弃如敝屣。
　　就这样，她们离开了学院。
　　真是唏嘘不已。
　　此后，许观风很快就评上了正教授，要报她项目的学生们更是挤破了脑袋，后又因参与多部电视剧编剧声名鹊起，成为知名的编剧大拿。
　　“从学院离职之后，陆老师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她变得脾气暴躁，不修边幅，忘性很大，整夜失眠。”
　　陆墨的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好的时候一如往常，差的时候歇斯底里。
　　“你滚！谁让你在这里的？！你也来看我的笑话吗？”曾经端正自持的老师此刻正对着自己的学生咆哮。
　　鲍萍萍心急如焚，“不是的，老师，我只是想陪着你。”
　　“我不需要你陪，我不需要任何人陪着，离我远一点。”已经数不清这是陆墨第几次崩溃，“求你，求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萍萍，我是不是很可怜啊。”
　　“怎么会，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敬爱的老师。”
　　“敬爱……我有什么值得你敬爱的呢？我的人生太失败了。”她在乎的人分崩离析，引以为傲的事业一片废墟，“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老师，你一点也不失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人！”
　　“我这样的垃圾，是不是应该去死啊？”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垃圾，你还有我啊，老师，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对，我还有你，可是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我不离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你走！我不要你在这里！你滚开！”
　　面对缓缓靠近的鲍萍萍，陆墨突然一把推开她，鲍萍萍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手掌擦破出血痕。
　　陆墨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你看，这就是靠近我的下场，你还不明白么！？”
　　“老师，我没关系的。”
　　“你走！我要你滚！现在就滚！”
　　陆墨情绪越来越激动，鲍萍萍不敢再刺激她，只能妥协，“老师，我马上走！我明天再来看你。”
　　溺水的人怎么自救呢？她只能在挣扎中一点一点感受窒息。
　　“明天，还有明天吗。”陆墨在一片黑暗中一遍遍问着自己。
　　也许是太痛苦了，她终于在自我拉扯和挣扎中选择了毁灭。
　　那一定是一段极其不堪回首的日子，鲍萍萍努力平复着情绪缓缓道，“那天晚上洗完澡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电脑，点到了那部电影。”
　　“《海上钢琴师》？”杭澈低声问。
　　鲍萍萍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句台词的意义，也许对陆老师来说，阻止她脚步的，并不是她所看见的东西，而是她所无法看见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再强大的人也无法对信仰崩塌无动于衷。
　　“我想告诉她，只要你还有个好故事，就永远不会被人遗忘。我会做她的听众，永远。”
　　如果陆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那鲍萍萍就给她编织未来，她不做研究也一样可以做和文学戏剧相关的行业，只要陆墨愿意重新开始，她就会一直一直陪着陆墨走在路上。
　　“可当我抱着电脑穿着睡衣赶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血红色的浴缸中。”似乎脑子里又回忆到了当时的画面，鲍萍萍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当时我吓坏了，瘫软在地，第一时间拨了急救，在等待救护车的每分每秒，我都仿佛能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
　　幸亏送医及时，陆墨被抢救回来，除了皮外伤，医生还确诊了陆墨的病情。
　　杭澈开口，“抑郁症吗？”
　　鲍萍萍抬眼看她点头默认，很快又移开眼神，“她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我把确诊单放在她的床前，将那晚我想告诉她的话宣之于口。”
　　“两天来如同行尸走肉的她突然哭出了声，她越哭越难以自已。”鲍萍萍闭上眼睛，声音颤抖着。
　　鲍萍萍紧紧地抱住陆墨，眼泪滴在她手上的那一刻，她知道陆墨活过来了。
　　“后来我有问她，她是怎么想通的呢？”鲍萍萍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之色，“陆老师说，确诊的那一刻她终于得到解脱，如释重负，原来，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她渐渐清醒过来，也彻头彻尾地明白，那些不认可也好，谣言也好，都不是事实，她只是生病了。”
　　后来她一直陪着陆墨积极治疗，虽然病情偶有反复，但没有再做出过激行为。
　　只是，陆墨躲在自己编织的安全网里，活成了一只鸵鸟。
　　“陆老师这半辈子，父母西去无爱人可依，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艺术研究上，不求名不求利，单求一份随性自在问心无愧，我只希望她健健康康就好。”鲍萍萍苦笑一声。
　　久病成良医，鲍萍萍因此学习了大量心理学相关的课程和书籍。
　　“所以上次你说的祝由术？”
　　“是的，就是那时候了解到的。”


第215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7）
　　谁能想到如今在电视剧圈德高望重的许编剧会有这样一段令人瞠目结舌的过去。
　　杭澈也终于明白之前鲍萍萍提到许观风的时候，反应那样失常，或许是被这段往事压抑太久，一朝疏解鲍萍萍觉得解脱，点了七八道菜上来后一顿狼吞虎咽。
　　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人，自己故事说完痛快了，留着别人意犹未尽。
　　宋知和杭澈相视一眼心情复杂。
　　鲍萍萍从埋头扒饭的碗里抬头，“看什么啊？吃啊，再不吃我可都吃完了。”拿了张纸巾霸气地擦了擦嘴。
　　桌上玻璃盘旋转着，宋知对转过眼前的清炒山药多看了两眼，下一秒盘子旋转回到她眼前稳稳停下。
　　宋知瞪大眼睛只见杭澈随意地松开按住转盘的左手对着鲍萍萍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们不赶时间。”
　　一片晶莹剔透的山药片牵着细丝落入碗里，宋知低头笑着。
　　三人吃完晚饭，鲍萍萍为了表达感谢执意要开车送她们回去，就这样，两人仅有的独处时光变成了三人行。
　　宋知到了小区门口，两人从车内下来，杭澈和她道别，“晚上早点休息。”
　　“你也是。”宋知指了指杭澈身前的吊臂比了一个手势，“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鲍萍萍见二人如此腻歪不由得摇了摇头，杭澈目送宋知走远转身打开副驾驶车门，熟练地用左手抽了安全带给自己系上。
　　这下鲍萍萍在才终于仔细地打量了杭澈全身上下。
　　“你咋穿得...这么让人想入非非呢？还有，你这手不是恢复得挺利落的，咋还挂着这玩意？”鲍萍萍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脑瓜子开启侦探模式，“你们今天不会是在约会吧？”
　　杭澈哀怨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们在一起啦？”
　　“还没。”杭澈淡定回。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俩隔这搞纯爱呢？卖惨没有用的，我说你就不能主动点？”鲍萍萍刚刚提起的兴致被狠狠熄灭。
　　“两个女生在一起很不容易，我想要的感情不是没有结果的心动，何况，我的职业恐怕也没办法给她足够的陪伴，她可以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鲍萍萍一定会觉得虚伪，但这个人是杭澈就足够可信。
　　“如果有一天，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你呢？ ”
　　“我会给她全部的自由和爱。”
　　“切，你就是守株待兔，心黑得很。”鲍萍萍启动车辆，“你好好恢复吧，片子剪得差不多了，回头等你补完镜头给你看成片。”
　　杭澈道了一声好，车辆疾驰而去。
　　打了一晚上游戏的黎浦重重放下手机，靠着床背用手摸着脖子活动活动，“累死我了，可算赢了一把，不然今晚铁定睡不着。”
　　她想起刚才好像有微信消息，那时候她正激烈地指挥着队友拿大龙，打开手机微信，原来是一条验证消息。
　　“DreamBack？”一条陌生人验证消息映入眼帘，她继续脖子转圈验证通过点开头像。
　　下一秒，黎浦宛若被掐了喉咙大气不敢出地石化在床上。
　　舒媚？
　　没错了，头像点开一张杂志大头贴占了半个屏幕，抬头桀骜的眼神居高临下。
　　对面直接弹出一条转账消息，黎浦再一次震惊，这是1234,4个零？？？
　　黎浦忙回了三个问号。
　　对面发来消息，“酒水低消和酒店费用，我不是占人便宜的人。”
　　脑子轰的一声，黎浦想到床上那一抹暗红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难道自己就是占别人便宜的人了？
　　好像是的，还占了别人大便宜，这个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要。
　　黎浦坐直盘腿双手握着手机，绞尽脑汁琢磨了一会，“你这给得太多了，我也不是占别人便宜的人啊。”
　　发完消息黎浦点开转账就退了回去，对了！项链！
　　手机被无情地扔在床上，黎浦一个踉跄从床上翻下来，脚趾踢在床位疼得直叫唤，单脚蹦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蓝色绒布盒子，身残志坚蹦回去趴在床上拿起手机拍照。
　　发送！
　　“我去！红色感叹号？！”，什么情况啊！？黎浦顿时脚也不疼了，赶紧发送消息认证。
　　【你是不是不小心把我删了？】
　　这条消息她发送完的一分钟后，她自己也不太相信，仔细分析了一下对话，难道是因为退款？黎浦敲敲打打删删减减继续发送验证。
　　【很抱歉，我刚刚就是客气一下，其实我还挺缺钱的。】
　　果然，三秒后，验证通过，对方是您的好友。
　　黎浦忙解释道，“低消和酒店一起5000，你看着给就好了。”
　　对方转账8000元。
　　点击收款，黎浦一刻不敢耽误把刚才拍的照片发过去，“对了，这是你落在酒店的，应该挺贵重的，我就收着了。”
　　“现在送。”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地址。
　　现在？黎浦看了眼自己的睡衣，“好，马上。”
　　这绝对是黎浦最快一次换装出门，临行前特意照了照镜子，出门前又跑回来把桌上的盒子放进背包，刚到楼下叫的车恰好到达，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也许是因为一阵小跑，黎浦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自言自语，“咋跳得这么快。”
　　司机一个急刹车，斑马线上的行人正慢悠悠走着，黎浦张望了会，红灯即将跳转，“大哥，能快点吗？我赶时间。”
　　“您再赶时间我也不能给您飞过去啊。”司机看了看后视镜，“看您这春风满面的，去约会啊？”
　　黎浦摸了摸后脑勺，“没有，给朋友送东西。”
　　下了车之后，黎浦看见咖啡厅落地玻璃后熟悉的身影，短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体，黑色鸭舌帽的笼罩下，大半张脸被口罩遮掩。
　　咖啡厅四下无人，玩着手机的舒媚显得更加特别。
　　黎浦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有点堵车。”
　　在舒媚饶有兴致地注视下，黎浦脱下书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舒媚歪了歪头注意到书包拉链上悬挂着一小块褐色纸壳，“你这包上绑的什么？”
　　黎浦立刻将书包拉到腿上解释，“快递盒上的，走失孩子的纸板信息，我每天上下班要坐地铁，经过很多人流，就想着如果有人和你一样感兴趣，也许就多一个人知道孩子的消息呢。”
　　舒媚笑了笑，“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爱心。”
　　“举手之劳嘛，对了。”黎浦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蓝色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你的项链。”
　　舒媚玉手一抬，舍得从靠椅上起身拿过盒子打开看了看，这样的项链她不知道有多少条，看见对方额间的薄汗，心里莫名地舒畅，“原来在你这，找了挺久的。”
　　听舒媚这么一说，看来这条项链确实重要，幸亏没丢，黎浦咧着嘴笑，见桌上空无一物，“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随便。”
　　“我去点。”
　　还没等舒媚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已经起身跑去柜台，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仰着脑袋看着灯箱。
　　点完两杯咖啡付款后，她低头看见旁边玻璃柜台里面摆放着一层层精致的小蛋糕。
　　黎浦指着其中一个问，“您好，我想要这个提拉米苏，多少钱？”
　　穿着工作服的老板背对着她正磨着咖啡豆，“180的还是480的。”
　　“什么？”一个杯子大的蛋糕而已，好看是好看，但好像有点太贵了吧……
　　老板一听到账480元，吃惊地转身看着正扫码结账的黎浦，“我是说你要180克的还是480克的！480块钱你能吃得掉嘛！”
　　“不是我，是给我朋友。”
　　老板早就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女生，目光扫了眼小声打趣，“什么朋友，女朋友吧。”
　　黎浦慌张否认，“不不不是。”
　　“懂懂懂，不过你这成年人也吃不掉480块的啊！你又不是搞批发，收款码打开一下。”老板扫了扫黎浦，“呐，400退回去了。”
　　没等解释，咖啡也制作完成，一旁的服务员将托盘推过来，黎浦端着咖啡和蛋糕，“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谢谢您。”
　　舒媚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这种近乎莽撞的热情，对方连朝她走来的脚步都是急促的。
　　一块撒着黑色巧克力沫的四方小蛋糕摆在她面前，上面还点缀了一小片翠绿的薄荷叶。
　　舒媚摘了口罩却把蛋糕推了回去，“女明星是不能吃这些的。”
　　“可是女明星先是女生啊。”黎浦不解，“好吧，我来吃，可不能浪费食物。”
　　勺子轻轻搅动着热饮，舒媚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脸上徘徊，她猛然抬头抓个正着，“再看可是要收费了。”
　　黎浦一口蛋糕在嘴里呆住，像极了一只偷吃的小松鼠，被抓包后立刻低下头手足无措打翻了身前的咖啡。
　　看着对方清理衣服和桌面仓皇模样，舒媚微微出神，这么不经逗吗？
　　“我家就在附近。”舒媚放下手中的咖啡，“要不要...去换衣服？”
　　“什么？”
　　黎浦拿着纸巾愣在原地，在舒媚忍俊不禁的试探下不知所措。
　　换衣服之前，总要脱衣服的，既然要脱衣服，那不如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门打开后很难说谁先主动，两人默契地拥在一起唇舌相接。
　　危险刺激带来酣畅淋漓的放纵，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片刻过瘾，总让人欲罢不能。


第216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8）
　　鲍萍萍这段时间都在北京，也不知道是心真大还是原本就三分钟热度，电影的事情完全放手交给徐图，自己落得清闲天天往杭澈家跑，她说自己之前没什么朋友，主要是因为厌蠢，觉得周围那些人要么有钱跋扈脑袋空空，要么一门心思另有目的，杭澈不一样，聪明又有分寸，和她一起没负担还舒坦。
　　“我说真的，我陪你一道，我们就在会议厅随便找个位置，别人根本发现不了。”鲍萍萍靠在沙发上往嘴里扔了一颗麦丽素。
　　杭澈坐在沙发另一边腿上放着一本书正看着，一颗糖球扔了过来砸在书页上，杭澈无奈回应，“她并没有邀请我们，自作主张去到现场，被她看到怎么解释？”
　　北京市律师代表大会暨优秀青年律师颁奖典礼在通州日光会议中心召开，鲍萍萍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拿着手机里的电子邀请函跑来找杭澈嘚瑟，杭澈打开图片仔细观看，见到了获奖名单里熟悉的名字。
　　“她获奖我们去捧场，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鲍萍萍坐起来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我都说了嘛，我们就在角落看一看，参会的人那么多，不会被发现的。”
　　杭澈盖上书有些迟疑，“可是...”
　　“哎哟，其他事情也没看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我都无聊死了。说不定她知道你去了特别开心呢！”鲍萍萍神秘地笑了笑。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拿奖宋知去看她一定很开心，杭澈权衡了一下，决定接受鲍萍萍的建议。
　　没等她点头，鲍萍萍心有灵犀地从沙发上跳下穿上鞋子，“快收拾快收拾！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呢！对了你有正装吗？不是礼服，白衬衫什么的？我们要乔装打扮一下才行。”
　　杭澈没办法，将书放在茶几上，“我这没有你的尺码。”
　　“小意思，有钱还怕穿不上合身的衣服吗？”鲍萍萍拿起电话。
　　已经穿上西裤白衬衫的杭澈正卷着袖子走出卧室，只见鲍萍萍从门外接过某品牌店店员送来的套装，她动作一顿，心叹这家伙果然挥金如土。
　　鲍萍萍迫不及待地打开拉链，“我已经开始激动了，今天我们的角色就是律师精英！”
　　这种兴奋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杭澈戴着口罩和鲍萍萍趁着人多从签到处混进了酒店八楼宴会厅，一群穿着职业装的法律从业者们互相寒暄问候，鲍萍萍拽了拽杭澈的袖子，“我们是不是应该跨个公文包啊？两手空空有点格格不入。”
　　杭澈看了看她一头个性的短发叹了口气，两人正准备低调地溜到会场最里面最后面的角落，迎面被一位热情的e人律师拦住打招呼，“您好，我是北京权正律所的张嵩，这是我的名片，你们是？”
　　他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两位气质不凡，律师也是人，也分有背景和没背景，更是识人无数，鲍萍萍一看就是家里有钱把伸张正义当成天真理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律师，旁边这位虽然戴着口罩，但是身条板正，气场不俗，一看就是有能力有经验的资深律师，也许还是圈子里新晋的大拿呢。
　　杭澈刚准备开口，鲍萍萍便伸出一只手接下名片往裤子口袋里一塞，“哦，我们也就是自己开了家小律所，今天就来参与一下。”
　　果然，搪塞的理由也充满了财富的气息，男人立刻眼里放光正欲上前讨好，鲍萍萍对着不远处抬手打招呼，“诶！老李！好久不见。”
　　她抬脚就走，杭澈冲男人点了点头跟了上去，鲍萍萍小声抱怨，“这会还没开呢，名片倒是收了不少。”
　　陆陆续续人渐渐多起来，杭澈坐着目光在会场扫过，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冷静下来一想，万一宋知去外地或者开庭，这种奖项代领也不是没有可能，自己竟然什么也没想就跟着鲍萍萍胡闹到了这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样的大会，杭澈鲜少参加，剧本围读和之前剧组交流会也只是小范围最多30人，她观察着，聆听着前排律师们互相交流最近热议的法律案件和网络话题。
　　两点整大会正式开始，台下鸦雀无声，按照惯例领导们先各自发言，内容汇报和案例分享。
　　“犯罪构成要件四要素：犯罪主体，犯罪客体，犯罪的主观方面，犯罪客观方面。那这个案子争议的点就是……”
　　杭澈听得认真，拿起桌上签字笔和会议文件夹做着笔记，右手恢复得不错，写字影响不大。
　　杭澈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鲍萍萍不知什么时候趴着早已进入梦乡。
　　“到哪儿了？诶！颁奖啦！”鲍萍萍盯着台上正在接受奖杯和鲜花的优秀律师们。
　　“呦呦呦，宋律师今天格外光彩照人啊，这一排人里面过于突出了。”
　　鲍萍萍靠了靠杭澈的手臂，杭澈左手伸过去稍微护着，听她这么说比夸自己心上还要雀跃几分。
　　杭澈打开文件夹卡扣，将a4纸取出对齐折叠好放进口袋，两人看宋知出了会议厅大门后起身跟上。
　　人群拥挤嘈杂，鲍萍萍恨不得拉着杭澈跑，而她却不慌不忙礼让别人，人流涌向右手边的电梯间，她们出门后却在左边走廊不远处窗边看见熟悉的身影。
　　“恭喜你。”奈明追上前拦下了宋知。
　　宋知表情平静，勉强笑了笑客气又疏离，“谢谢。”
　　杭澈立在原地，目光望着走廊窗前，鲍萍萍顺着走廊看到了正在交谈的二人，她看了看杭澈，口罩遮住了她所有情绪。
　　男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优雅地在空中比画，她们只能看见宋知的背影，鲍萍萍想起团建那晚关于感情话题的蛛丝马迹，不禁有些好奇。
　　杭澈后退一步转身欲走。
　　“上次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仔细想过了，只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可以告诉我们一起沟通来解决。”
　　语气足够真诚，态度足够端正，男人的眼神透着期待，宋知一眼看透了对方的想法，微微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情是没办法勉强的，“感情不是打官司，在一起就是赢，没得到就是输。”
　　“你都没有和我在一起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男人上前一步有些激动。
　　宋知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奈律，你真的很优秀，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没其他事情的话...”
　　奈明一把拽住宋知的胳膊阻止她丢下自己，“既然我这么优秀，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呢？！”
　　也许是从未尝试过失败和求而不得，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极大挫败，他不依不饶宋知挥手欲要挣脱，一股无名火从男人眼神中升腾。
　　“放手。”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可忤逆的笃定。
　　奈明看向宋知身后戴着口罩如松伫立的女人，余光扫了眼一旁站姿随性的鲍萍萍，看起来并不好惹，紧紧握住的手腕这一秒被松开，宋知惯性地向后仰，杭澈扶住了她。
　　侧头之间，宋知怔了几秒，杭澈冲她微微点头。
　　奈明做过调查，宋知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这位气质卓绝的女影后，他并不想引起骚动，在那么多同行面前留下什么秘辛八卦，只是收回了手臂插在口袋里。
　　“看来宋律师面子还是大啊，领个奖都能请到鼎鼎大名的影后。”
　　他竟然这么轻易地认出杭澈，宋知瞳孔微张立刻防备起来，“你要干什么？”
　　律师惯会捕捉细节察言观色，这一点不只是宋知地专利，见她如此紧张奈明立刻有了筹码，他轻笑一声，“没想干什么，就是想表达律师基本的职业素养，揭露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说得冠冕堂皇，鲍萍萍不以为然轻蔑地切了一声，“我当什么呢，看来不是朋友这是宿敌啊？”
　　不是暧昧关系可太好了，鲍萍萍恨不得现在就放两串鞭炮。
　　“我们没兴趣。”说完杭澈伸手牵过宋知的手。
　　“你这么护着她？看来很多事你也被蒙在鼓里？你把别人当朋友，别人可是把你当提款机呢！”奈明自信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向她道歉。”杭澈松开宋知，上前一步，“立刻，马上。”
　　男人摇了摇头，觉得可笑，“听完这个再让我道歉也不迟。”
　　他从西服内衬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我知道，你不是只认钱的律师。”
　　“那你错了，我就是只认钱的律师。谁知道娱乐公司会不会有经济纠纷，提成可是高出几十倍，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尽心是为了什么？”
　　“于永春的案子多少人在关注？有名自然就有利，总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吧，这个世界上谁又和钱过意不去呢？”
　　……
　　鲍萍萍从未见过这样神色慌张的宋知，煞白的脸上在阳光下竟没一点血色。
　　原来，那天下午奈明从当事人那边直接去了找宋知，回去整理材料时意外发现录音笔没关，因而留下了这段对话。
　　手机被放回，奈明如同在法庭上给了对手制胜一击，“就是这位优秀律师，为撒谎之人辩护，亲手把无辜的人送进监狱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连累自己的父亲白白送死，也是这位优秀律师，帮工艺厂无良老板索回残疾的人的赔偿金。”
　　宋知抬眸，这一刻他陌生得像个杀人凶手，“说起来，你母亲的官司可是帮宋律师带来了不少关注，今天这个奖或许也有些关系吧，这种为了名利抛弃职业底线的律师，不配得到我的道歉。”
　　鲍萍萍站得笔直，闭上嘴望着杭澈不再说话，录音里的声音不会作假，宋知的反应是最好证明，她扶着窗，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有些乱。宋知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这些流言蜚语也不是第一次听见。
　　但现在听见的人是杭澈，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怎么，不说话了？还是无话可说？”这一场陈词奈明子十分满意。
　　喉咙像是被麻药药过，连同身体，一起僵硬，宋知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第217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9）
　　“道歉。”
　　杭澈忽然开口。
　　“什么？”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不敢置信，鲍萍萍微微皱眉。
　　宋知脖子僵硬着，缓缓抬头望着身前的杭澈，只听她偏执地继续，“为刚才所有的话，向宋知道歉。”
　　奈明不可思议，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气得连笑两声后表情严肃，“你是不是没弄明状况啊！别人把你当提款机啊！”
　　杭澈不愿意将自己的耐心用在一个无耻之徒身上，她微微高昂着头颅，不容置喙，“打官司的事情我不懂，既然赢了，说明她能力强，对手技不如人。”
　　奈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是不是无良律师我不知道，但至少她不会诋毁同行，我看您今天也并未获奖，原来不仅能力略逊一筹，道德底线也实在堪忧。”
　　鲍萍萍眉头一挑，那般温柔的人竟有如此凛冽的一面。
　　垂下的手握着拳微微颤抖，男人咬着牙威胁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气血上头没有控制的音量吸引了大厅门口正鱼贯而出的同行。
　　“那边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诶！那不是奈明么？”
　　“他今天好像没拿奖吧？之前不是说很厉害么？”
　　“谁知道呢，看他刚刚那个态度和这几女人不清不白的，不会......”
　　奈明深呼吸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好，很好，宋知，你有本事，我们走着瞧。”
　　果然，男人更在乎自己声誉，用眼神剜了三人后大步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杭澈才放下心来，为了不让宋知觉得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杭澈调整了表情，即便口罩遮掩。仙注负
　　下一秒，宋知眉心被一根手指轻轻抵住。
　　宋知微微抬头，她真的很漂亮，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和委屈，杭澈定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此刻多想把她拥入怀中，可理智占据了上风。
　　眉心稍有放松，杭澈收回手指放下后想拉宋知的手，而对方却将手背到身后后退一步。
　　宋知低声道，“别跟着我，求你。”
　　她用的是求，六个字透着些沙哑。
　　杭澈冷静又温和地答了一句好，悬在半空中的手无从处置。
　　鲍萍萍识趣地往旁边一步让出位置，宋知转身就走。
　　杭澈自然不会追上去，那是细腻体贴又点到为止的尊重。
　　落荒而逃的宋律师慌忙地按下电梯键，鲍萍萍望着关闭的铁门挠了挠头，这都算什么事嘛，明明是打算带着杭澈来给惊喜的，这下弄巧成拙。
　　她上前一步，心虚地舔了舔嘴唇，“杭，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要不先让她冷静冷静再想办法？或者……”
　　“这件事不怪你，只是个意外，回去吧。”
　　杭澈并没有打算迁怒任何人，只是有些低落，宋知一定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愧疚之情瞬间弥漫了整颗心。
　　两人霜打了茄子，只能下楼回去，鲍萍萍今晚定的庆祝餐厅看来也要泡汤，她撇了撇嘴角啧了一声，唉声叹气地掏出手机取消订单。
　　“等等，等一下，二位请留步。”
　　---------
　　服务生端上一套茶具后礼貌地离开了包厢，门被轻轻带上，啪嗒一声落锁，杭澈脱下口罩。
　　“很感谢你们愿意腾出宝贵的时间给我，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王辉腾依次上水冲杯。
　　在路上的时候，鲍萍萍便听男人自我介绍过了，“您太客气了，有什么话尽管说。”
　　王辉腾用竹木镊子从沸腾的盆里夹出两个杯子分别放在两位年轻人面前。
　　“刚才奈明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的，事实不是那样的。”王辉腾一脸担心，“宋知这孩子倔得很，又不喜欢解释，我实在不想你们误会她。”
　　“王律您放心，我们也并没有相信。”听他这么一说，鲍萍萍立刻咧着嘴放了心。
　　王辉腾愣了两秒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她们倒茶，鲍萍萍笑嘻嘻说谢谢，杭澈微微低头，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桌上扣了两下。
　　茶香四溢，王辉腾咂了一口放下茶杯，这事情要从头说起还真有些曲折。
　　简略说这位头发有地中海趋势的王律师是宋知的师父，当初王辉腾带了不少实习生，那时候他创业没多久，什么案子都得接，出差更是频繁得不像话。了解到宋知的家庭后，原本王辉腾并不看好，小丫头是独生女又是北京本地人，多半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宝贝，满脸的纯真柔和，爱笑爱闹，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小公主。
　　几个实习生一开始踌躇满志，后来陆陆续续都被吓跑了，出乎意料，只留下宋知和他并肩作战。相处久了王辉腾才发现这女孩看着和和气气满面春风，性子比牛还犟，锁定目标绝不放手，有一些他自己都想放弃的案子，宋知愣是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给啃了下来。
　　原本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宋知在北京律政圈子里也逐渐崭露头角。
　　一切转折，都源于那场高中毕业生强奸案。
　　“这个案子原本并不复杂，宋知同情那个女孩，说什么也要帮人家打官司。”王辉腾回忆起来。
　　倒是很符合他刚才说的执拗的性格了。
　　鲍萍萍自己拿过茶壶给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看了看杭澈杯子还是满的又把茶壶放回王辉腾手边，她捏着杯口一饮而尽，“案子不顺利么？”
　　王辉腾拿起茶壶继续给鲍萍萍续上，“一开始我也没过多干预，可是突然网上出了一些报道，说黑心律师为了挣钱怂恿女孩指控强奸，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忙找了圈内的同行打听了一下。”
　　“对方家世显赫很有背景么。”
　　“倒也没多大的背景，男孩的叔叔是一家报社的主任，媒体这一块资源在手，那些新闻最喜欢断章取义，添油加醋。”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是啊，最重要的是，人家女孩父母不乐意啊。”
　　“父母不乐意？不是他们女儿被侵犯了吗？”
　　“话是这么说，对方愿意赔偿100w给他们作为“慰问费”，女孩父母是城中村卖小饰品的，哪见过这么多钱？条件是只要女孩承认两人是恋爱关系自愿发生，这钱就到他们兜里了。”王辉腾连连叹气。
　　对方告诉他们，如果真进了局子，即便公诉上了法院，赔偿也没有多少，他们的儿子要是坐了牢，前途就毁掉了，那女孩一家也别想好过。
　　法院不管判赔多少他们拒不执行怎么也能拖上几年，这还不算，他们不仅不会赔偿，还会利用关系人脉让女孩父母的摊点开不下去，最后，再将女孩的个人信息通过媒体曝光，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
　　“家长本来还挺犹豫，后来被连哄带吓地就改了口供。”
　　一开始女孩父母哭着求宋知一定要给他们伸张正义，后来他们又要求宋知不要插手多管闲事。
　　鲍萍萍气不打一处来，“有这样做父母的吗？那可是他们的亲闺女，他们都放弃的话，女孩子要怎么办？难道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吗！”
　　“宋知没有放弃，对不对？”杭澈望着王辉腾，透着一股心疼。
　　重新泡了一壶茶的王律师点了点头，“她当然不会放弃，即便和我吵架断绝师徒关系，她也要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其实那次宋知对着他流露出失望表情的时候，王辉腾的心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自豪，为不畏强权坚守底线的徒弟感到骄傲。
　　“不愧是宋知，我没看错她！”鲍萍萍露出赞赏的表情，“诶，快说快说，接下来呢？”
　　故事当然不会止步于此。
　　宋知突破重重阻碍和女孩见面，将她拥入怀中，再三表示自己一定会帮助她，无论多少人反对，只要女孩相信自己，她一定会亲手将男生送监狱！
　　由于医院鉴定女孩身上确实有伤痕，私处也有撕裂和膜孔破裂，警方调查后对男生提起了公诉，被逮捕的男孩择日开庭。
　　而就在开庭当日，女孩翻供说她是被逼迫的，但不是男生，而是宋知。
　　鲍萍萍苦笑一声，“杀人还诛心呢。”
　　“尽管犯罪嫌疑人被律师透露引导，从头至尾都在极力否认，被害人也当场翻供，但警方已经调查得很明确了，既然提起公诉，就不会有太大影响。”
　　“那是何苦？”鲍萍萍摇了摇头。
　　杭澈杯里的茶水已凉，“女孩的父母向女孩施压了吗？”
　　“应该是吧。”那时候宋知和王辉腾关系破裂，他也未过问案子的细节，“作为律师被自己的当事人出卖，当庭指控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构陷，那么拙劣的谎言从一个受害者口中说出来，实在可笑。”
　　三人陷入沉默，这样的场景只是想一想，都能理解宋知当时的心情，不顾自己最尊重的师父反对，不顾女孩父母的阻挠，换来的就只是“一厢情愿”四个字。
　　最后法院判决，赔偿金额自然没有了当初协定的一百万，且大相径庭。
　　锒铛入狱的男孩父母说到做到，不仅当即表示绝不会如期赔偿，很快女孩的个人信息也被暴露出来，宋知成了胁迫女孩诬告的无良律师形象。
　　女孩父母将一腔怒火全朝着宋知发泄而尽，“我们都说了不告人家不告人家！要不是你非要打这场官司，我们怎么会天天被亲戚被周围人指着脊梁骨骂，我的女儿怎么连人都不能做？这下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怂恿我女儿，这事根本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太自私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黑心律师！”
　　只是这些，当然不足以让宋知崩溃到失去理智。
　　开庭后没几日，八月中旬，陷入绝望的男孩的父母收到了北大录取通知书，而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即将在监狱里度过四年观景。
　　学历，从来无法代替品格。


第218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0）
　　2019年9月6日，中雨，宋知结束庭审之后在法院门口遇到了蹲守的男孩父亲，还有来接自己回家过生日的宋父。
　　雨水落在地面渐渐染红了台阶，这是宋知最后一次听见爸爸叫她“知了。”
　　鲍萍萍瞪着眼睛许久才干涩地眨了眨，端到半空的茶杯缓缓放下。
　　“那天是宋知的生日。”杭澈喃喃道。
　　王辉腾嗯了一声。
　　鲍萍萍今天是有受到亿点点小震撼的，没想到平时乐观开朗机敏正直的宋知还有这么一段特殊经历，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每次见到她不是和我斗智斗勇就是开开玩笑，没想到......”
　　谁也想不到，表面看起来无坚不摧，擅长以柔克刚的宋知会有如此遭遇。
　　“在这个案子上她受了太多委屈，连她的妈妈也不能理解原谅她。”王辉腾连连叹气，“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接过性侵强奸一类的案子，这是她的心结，也是不能触碰的伤疤。”
　　失去自己的至亲胜过一切打击，这让宋知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在休息了一周后她便主动要求上班，王辉腾原以为宋知可以渐渐恢复如初。
　　可她像个工作机器一样没日没夜地加班，开庭，写材料，出差，会见当事人，成为律所当之无愧的卷王。
　　“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可能熬得住？这不后来就因为低血糖晕倒住了院。”提起那次档案室晕倒事件王辉腾还心有余悸，当时他正在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的路上，一接到黎浦的电话立刻赶到了医院。
　　“不过她那次住院醒了之后啊，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不是自言自语就是把她父亲的语音来来回回听个没完，我当时真是怕她忧思过度精神出什么问题。”
　　杭澈憋着一口气，涨得脸有些微红，不一会，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失去父亲对宋知的影响如此之大，而自己却拜托她为自己去打母亲的交通肇事案。
　　一口气叹了出来，五味杂陈，无话可说。
　　像一棵正茂盛向阳而生的树，被狠狠地强行扒去了皮，光洁的树干暴露在沙尘里。
　　“宋知现在看起来应该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吧？”
　　杭澈听见鲍萍萍小心翼翼询问着，放在腿上的大拇指握得指尖泛白。
　　这时候，王辉腾紧绷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自从她接触了松果之后，我能感觉到，她越来越像我刚认识的时候那个丫头了。今天，我看到你们那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维护她，终于明白了原因。”
　　“我可什么都没干，无功不受禄。”鲍萍萍立刻摆手否认，左手一拍杭澈的肩膀，“不过这位，应该功劳很大。”
　　王辉腾对杭澈很有好感，对方行为端正，有礼有节，长得清秀俊逸天上有地下无的，第一眼就招人喜欢，“太谢谢你了，你是叫杭澈对吧？”
　　“您客气了。”
　　“好名字好名字啊。”王辉腾忍不住夸赞着。
　　名如其人，纯净澄澈。
　　告别时，杭澈将桌前那盏茶饮尽。
　　来时鲍萍萍兴致勃勃，去时两人沉默不语，车内气氛异常诡异，鲍萍萍趁着红绿灯侧头看了眼杭澈，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晚上洗完澡后，杭澈坐在沙发拿起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书，一行行字如蝌蚪一样在纸面爬行，她认命似的盖上书去一旁的手机。
　　“今天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去到会场，很抱歉。”
　　微信发出后迅速收到回信，仿佛对方也正准备联系，“没有，抱歉的是我，奈明的事情，我应该说声谢谢才对。”
　　那一句恭喜终是止于指尖。
　　“那个妈妈的案子还顺利吗？”杭澈说的是于永春。
　　宋知知道杭澈在转移话题，便也顺着她的话闲聊了几句，“所以，我觉得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杭澈斟酌一二，修长的手指继续敲下文字，“明晚有空么？”
　　“明天周五，晚上要回我妈那吃饭。”宋知算了日子有些天没回去母亲那，前几日约好了这周末回去。
　　“好的。”
　　宋知望着简单两个字，原本靠着床板的身体坐了起来，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午的场面各自心里都有些话却不知道如何向对方解释，这样的芥蒂一旦产生，多少都会影响彼此关系。
　　可是推掉妈妈那边，也有些为难。
　　“很久没吃家常菜了，介意我蹭饭么？”
　　宋知直接跪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聊天窗口，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瘫坐下来，明明对方解救了自己两难境地，可是就是有些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
　　宋知捕捉到了关键词，“家常菜。”杭澈一定很久没有尝过了吧。
　　其实每次去母亲那总有些不自在，母女两人无话可说别别扭扭，这次带杭澈一起的话，至少有个说话的，也许气氛会融洽一些呢？
　　不过相比想见那个人，这些理由便微不足道了。
　　周五一大早，宋母便收拾利索，原本打算去超市，想了想还是坐公交去了更远的菜市场，这么多年，宋知还是第一次要带朋友回来，昨晚女儿支支吾吾小心翼翼告知，让母亲好有个心理准备，而宋母并没有惊讶对方的身份，倒是对杭澈母亲过世的事情感慨良久。
　　清晨的菜市场一点也不冷清，乌泱泱已经来了一拨人，宋母一会挑挑肉一会掐掐新鲜菜叶，逛了一大圈采买了一篮子食材。
　　“这豆腐都是现做的，绝对新鲜，你看这嫩的，来两块？”女贩殷勤地趴下一旁铁钩子上的白色塑料袋，利落地给宋母装起来。
　　宋母从口袋掏出手机，“怎么卖的？”
　　“不贵，2.5一块，比超市还便宜五毛钱呢！”女摊主指了指一旁的五香豆干，“新鲜的豆干要不要来两块？用青椒一炒老香了。”
　　“不了，够多了，谢谢你啊。”
　　“行嘞，扫这里就行，对，就这个二维码。”
　　突然女人一只手握住宋母的手腕，宋母警惕地望着她，“你干什么？”
　　女人忙撒手解释，“不是，您别误会，我看你这手机屏保怎么那么眼熟，这是您什么人？”
　　她这么一问，宋母更加疑心，忙把手机盖在胸前，女人双手摆动着，“您千万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您是宋知宋律师什么人？”
　　“她是我女儿。”宋母见女人表情和善便如实告知。
　　“是您女儿？！老李，老李，快来快来！”女人冲着隔壁摊铺后面的隔板喊着，“这个，这是宋律师的妈妈。”
　　一位穿着黑色深筒靴围着黑色皮布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鱼鳞血渍的长刀，“宋律师？这么巧呢！大姐，您真是宋律师的妈妈啊？”
　　女人拉过他，拍了拍男人握刀的手背，男人反应过来把刀往身后的案板一放，沾着水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望着女人求证。
　　“你是不是傻了啊！这还能有假！”
　　宋母抱着菜篮子听两人一顿说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宋知之前办理过案子的当事人。
　　“那时候我们家老李上游钱款一直拖着不给，家里条件不好请不起律师，我们就自己去的法院，一审就败诉了。”女人拍了拍手，“后来我寻思着二审还是要找个律师，结果上网又被人给骗了。”
　　“宋律师真是个好人，是个好律师啊，要不是她给我媳妇写材料，二审改判了，我们这早就走投无路了，哪儿还能在这重新开始。”男人继续补充。
　　“宋律师真的是我们一家人的恩人啊！老李，今天是不是有新到的鲫鱼？快给大姐挑一只。”
　　“不用不用真不用，太客气了你们，真不用。”
　　“不行不行！一定要的，要不是宋律师帮了我们，我这一家人都没法过安生日子，这点东西哪里比得上宋律师的帮助，您回去和您女儿一说她就知道我了，我媳妇叫程艳华，给她送过锦旗呢，宋律师真的是个大好人啊！”
　　宋母推脱不过两人，把篮子往这边藏，对方便从另一边将装好袋子的鱼丢了进去。
　　公交上，宋母看了看脚边的篮子，默默将头瞥向窗外。
　　拒绝了杭澈特意来接的好意，宋知一整天看了无数遍时间，说起来黎浦最近也奇奇怪怪，没有那么喜欢给她惹麻烦闲聊了。
　　宋知侧头看着黎浦盯着材料在发呆，那一页纸都看了十分钟，她神兽敲了敲桌子，黎浦惊讶心虚看了一眼，装模作样地举起材料煞有介事地研究起来。
　　“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心不在焉的。”
　　黎浦翻了一页材料挠挠头，“哪有，我就是，就是还没走出阴影嘛。”
　　“少给我找借口，手上的案子要吃透，你还想重蹈覆辙？”宋知起身拎包。
　　黎浦看着她疑惑问，“师父，这才几点，你去哪儿啊？”
　　宋知微微弯腰用手扯了扯黎浦的脸，“先管好你自己。”
　　见宋知走远，黎浦拿起桌上的手机，肆无忌惮地打开微博。
　　周五回去必然堵车，宋知提前下班赶了地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楼梯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悄悄上前轻轻拍了拍杭澈的左肩自己从右边探出脑袋，结果杭澈根本没上当直接看向右边，逮个正着，宋知脸上得意的表情没有持续一秒，只好直起身子，“你这么聪明，一点也不好玩了。”
　　“下次我一定让你得逞。”
　　杭澈戴着鸭舌帽和白色口罩，纯色的T恤和淡粉色工装短裤衬得她像个大学生，她拎起来脚边的保健品水果篮和黑箱红酒。
　　宋知这才注意到，伸手帮忙抱过红酒数落，“你的手不想要了么？才好一点就拿重物。”
　　一瓶红酒而已，能有多重。
　　见她自然地从自己手里抢过东西，杭澈笑了声，“好，是我不对。”
　　“不是说了别买东西吗？怎么还准备了这么多！”
　　“第一次登门拜访，哪有空手的道理？”
　　“道理道理，就你道理最多，拿这么多东西，你是讨巧卖乖了，一会我妈要念叨死我。”宋知和杭澈并行走着，被她自然地绕到了路里侧。


第219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1）
　　杭澈放慢脚步跟在宋知身旁，原以为因为那件事两人见面会有些许尴尬，看来都是自己多想了，宋知手机震动不用猜一定是母亲打电话来催。
　　“已经在小区门口了，马上就到。”
　　“好，那我赶紧炒最后一道菜了。”宋母满意地挂了电话，连同电话那头的油锅声。
　　“可以大致和我介绍一下阿姨吗？”
　　我妈她人挺好的，就是有些傲娇，之前都是被我爸...被我爸宠的，后来我爸去世之后，她一直没走出来，所以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不过你别担心，我和她说过了，她很欢迎你的
　　“有多欢迎？”
　　“你看不出来吗？电话都打了七八个了好吗？！”宋知嘀咕一句，“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女儿。”
　　两人沿着小区的外围走着，人行道上偶有落叶，快到大门口时路灯一盏盏点亮，拉长了两道身影。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一进楼道就闻到浓浓的菜香味，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爬了四楼后，宋知拿出钥匙开门，恰好宋母端菜上桌，“还挺快的嘛，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
　　“好！好！宋知赶紧给你朋友拿拖鞋啊。”
　　这两年宋知第一次见母亲如此热情，愣了一秒哦一声，鞋架最上面摆着一双崭新的棉拖。“你穿这个吧。”
　　“对对对，这是我今天新买的，干净的。”
　　杭澈已经放下礼品卸了口罩和帽子，“谢谢阿姨，让您破费了。”
　　宋母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动作一顿，目光扫了扫杭澈全身，有点太瘦了，短裤下面雪白的长腿还没自己胳膊粗，“这孩子！不是知知和你说没买东西吗？怎么又拿来了这么多？”
　　“阿姨，不怪宋知，是我自己要拿的。”
　　宋母把杭澈迎进门，自来熟地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宋知一脸无奈站在玄关脱鞋换鞋，“妈，你再看客人要不好意思了。”
　　杭澈低头笑，“没事没事，阿姨随便看。”
　　“杭澈，你原来是这么随便的人啊？”宋知假意惊讶。
　　“瞎说什么呢！这丫头长得真好看啊，比电视上还要好看。”宋母脸上晴转阴，“哎呀，这比电视上还瘦啊，平时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啊？”
　　宋知忙上前拉开两人，“让客人先吃点东西再问吧。”
　　“对对对，快去厨房洗手，饭菜刚做好！”宋母恋恋不舍地松开杭澈的手，推着两人去洗手。
　　两人回到客厅准备落座时，宋知才发现饭桌正中央的那道菜，“红烧鲫鱼？”
　　杭澈帮宋知抽了椅子轻声问，“怎么了？”
　　宋知坐下闷声道，“我爸去世之后，家里就再没做过鱼了。”
　　杭澈想起宋知曾说过她的父亲喜爱钓鱼，看来阿姨是不希望睹物思人。
　　宋母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出来，脸上堆着笑招呼杭澈，“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随便做了一些，快尝尝味道。”
　　杭澈
　　玉米排骨汤，红烧鲫鱼，一盘卤煮，清炒时蔬，还有一盘炸藕合。
　　炸藕合是济南人爱吃的一道家常菜，先将五花肉搅碎成肉馅，加入葱姜剁成肉糜，放入调味生抽酱油之后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接着将莲藕切片中间不断裂，留有部分连接处再将肉馅填进按实。
　　面粉中打入鸡蛋和清水搅拌成面糊过载藕夹外部，放入锅中油炸控制好火候，及时翻面，待两面金黄后捞出控油装盘。
　　见杭澈盯着这盘菜，宋母和蔼地解释，“阿姨听说你是济南人？这个也是第一次做，肯定比不得你们家乡的正宗，你尝尝看看。”
　　一块耦合夹到杭澈碗里，她下意识端着碗去接，心里一阵酸涩，在宋知和阿姨的注视下夹起咬了一口，一股熟悉的味道满足了味蕾，杭澈抿着嘴点头，“阿姨做的真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她没有说谎，眼里甚至泛了红，惹人心疼，阿姨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多吃一点，阿姨再给你做。”
　　见母亲过度热情，怕杭澈不好推辞，宋知忙介绍另一道菜，“还有这个，尝尝看，特意让我妈去那家买的，之前不是说要带你吃正宗的卤煮吗？我可是言而有信。”
　　在盘山的一句闲聊， 没想到她还记得。
　　杭澈握了握筷子，“好。”
　　“妈，你怎么不顺便在那家卤味店买只北京烤鸭啊？”
　　“北京烤鸭是鲁菜系，给人家吃什么？”
　　“鲁菜？”
　　“大律师，没事除了打官司也要多读书啊？”
　　感觉母亲今天心情不错，宋知也久违地撒起娇来，“妈，你这是嘲讽我。”
　　“不够明显吗？”
　　杭澈看着面对面的两人，在一旁只是轻轻嚼着温暖的饭菜也觉得很幸福。
　　不一会，自己的碗里就堆满了菜，“你要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不健康的，平时有锻炼吗？”
　　“有的阿姨，平时也会健身跑步什么的。”
　　宋知哼了一声，“妈，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女儿啊，我最近也瘦了啊～”
　　“你瘦了吗？你这和上次回来不一个样吗？”宋母丝毫不给女儿面子。
　　杭澈一直都知道过犹不及适量而行，但今晚还是没忍住多吃了些，中途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饭后抢着钻进厨房洗碗，宋母拗不过，两人待在厨房闲聊起来。
　　杭澈敏锐地察觉到宋母和宋知的关系并没有饭桌上那么和谐，母慈女孝却透着疏离和别扭，不然也不会放弃洗碗而选择擦桌子。
　　“当演员也很辛苦吧？我听说你们还要冬天嘴里放冰块演戏？”
　　“也没有，大多数还是正常季节拍摄的。”杭澈接过阿姨递过来的碗，拿着洗碗巾擦水。
　　“还是你们这个工作好，大明星那么多人喜欢可不得了，不过现在很多明星不学好，你肯定和他们不一样。”
　　杭澈试探性开口，“其实律师这个职业也很有意义啊。”
　　果然，宋母将洗干净的碗用力地撒了撒，窗户上噼噼啪嗒落着雨点，杭澈接过碗两人沉默着。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杭澈将擦干净的碗放进一旁的架子上，“我小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迷迷糊糊活了十多年，我妈也以为我以后应该是一个舞蹈老师或者舞蹈家，直到后来接触到了拍戏，我才知道自己喜欢的原来是电影，我其实很羡慕宋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做什么。”
　　宋母手上的动作放缓，眼神透出些迟疑。
　　杭澈自顾自地继续着，“她是一个尽责优秀的好律师，让那些走投无路求一个公平的人还能看到希望，有时候，一个案子甚至可以改变别人的一生。”
　　她提了一口气深深地呼了出去，“算一算，我妈去世一年多了，她刚走的时候，我真的难以接受，是宋律师找到了我，尽心尽力帮我打官司，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吧。”
　　宋母按下水龙头，放下手里的碗拉着杭澈的双手，“好孩子，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要让离开的亲人担心才是啊。”
　　“是啊，可是要成为一个好律师，总是会承担一些风险和代价。”杭澈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如果阿姨都不理解的话，那她真的很辛苦。”
　　辛苦，宋母又怎会不知道，不就是因为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辛苦还要面临危险，她才一直反对宋知做这一行。
　　“之前我说她只想着自己的理想根本不顾及家人，其实这么长时间想一想，自私的不是她，是我。”
　　杭澈有些忐忑，“阿姨...”
　　“妞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母叹了口气，望着杭澈怎么也看不够，“阿姨都懂，知知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杭澈失去了母亲，宋知没有父亲，她这两年又是怎么和自己和解的呢？
　　想到这里，宋母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杭澈的脑袋，“你和知知都是苦命的孩子，她比你大，以后就是你姐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找她或者找阿姨。”
　　不远处整理沙发的宋知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给自己认了一个好妹妹。
　　下雨天，留客天，宋知站在沙发边等着杭澈做决定。
　　“会不会麻烦你们？”她略带拘谨地问。
　　宋母从洗手间出来看两人面对面站着，停在二人中间，“怎么会呢？这么大雨你们要走我还不放心呢，你就和知知住一间就好了，她的房间平时我都收拾的，被子昨天才换的，都是干净的。”
　　再做推辞就不礼貌了，杭澈嗯了一声，余光看了一眼宋知“那实在麻烦阿姨了。”
　　听杭澈答应下来，宋母开心得合不拢嘴，“不麻烦不麻烦，我记得我上次去超市买了牙刷，你等等我给你找找。”
　　今天的宋母很不一样，难得和颜悦色爱说话，宋知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一种正常的感觉，宋知鼻头一酸，险些含泪哭出来。
　　“来吃点核桃。”
　　“妈？你从哪拿的瓶子？”宋知盯着母亲手里的瓶，“里面的开心果呢？”
　　杭澈目光自然也被吸引过去，那是一个保温杯大小的玻璃罐，上面贴着开心果图样的商标贴纸。
　　“你又不爱吃坚果，逢年过节买了碰都不碰，我在你房间整理东西时候拿的，里面的东西早都过期了，玻璃瓶还不错，我给拿来装核桃，怎么了？”
　　宋知不愿意打破久违的氛围，“没什么。”
　　“神神叨叨的，还不赶紧去洗澡。”宋母捣了宋知手臂越过她。
　　坐在沙发上的杭澈起身接过宋母怀里果盘和手上的玻璃罐，看着宋知拐向走廊的背影。
　　“别客气啊，阿姨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
　　“好。”杭澈手里塞了各类坚果葡萄干，满满当当。
　　宋母身上有一股被太阳暴晒过衣服的味道，闻着舒心，杭澈手指微微一动，核桃碰撞发出细微吱吱的摩擦声，她就这样盯着一言不发。
　　突然的沉默让宋母注意到杭澈的变化，她忙停止整理坐在沙发上挨着杭澈低声问，“怎么了啊，妞儿？想到什么事了？心里不痛快你和阿姨说。“
　　杭澈摇了摇头，望着女人关切的脸庞，”阿姨，以后，你可以叫我清清吗？”
　　宋母一愣，立刻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可以啊。清清，这是你小名吗？好听，那阿姨以后就都这么叫你。”
　　“谢谢阿姨。”
　　“害，你这妞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太拘谨，这一点要改，不然阿姨可不喜欢你了。”
　　“知道了。”
　　宋知擦着头发从走廊出来的时候，沙发上两人正亲密地讨论着电影频道片子，自己倒像是个外人了。
　　“你洗完了？时间也不早啦，清清你也去洗一洗早点休息。”
　　“好。”
　　清清？洗个澡的工夫，她和亲妈的关系比自己还好了吗？宋知自己都没这么叫过。
　　“知知啊，给人家拿一下毛巾什么的啊，傻愣在那干什么？”
　　毛巾和一次性内裤递上前，杭澈察觉宋知情绪有些低落，“我去洗澡了，你回房间等我吧。”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宋知心不在焉嗯了一声，“需要我教你怎么用热水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第220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2）
　　原本还有一些的坏情绪，但宋知在看到杭澈短手短脚的睡衣后，瞬间一扫而空。仙诸赋
　　“怎么了？”
　　“看来你也有驾驭不了的衣服了。”
　　别说，这样还挺可爱的。
　　她坐在床上笑得前俯后仰，杭澈看了眼自己，嘴角弯着转身轻轻关上门，“有那么好笑吗？”
　　宋知断断续续回，“要不是憋不住，我一般不会笑出声。”
　　杭澈盯着她走到床边掀开毯子，宋知强压着笑意往一旁挪了挪。
　　宋知的房间不大却很温馨，飘窗上全是毛绒玩偶，一看就是被爱浇灌的孩子，放眼望去唯独少了一样东西，照片。
　　见杭澈靠着床头打量房间，宋知意外有些拘谨，因为那些幼稚和少女的证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杭澈面前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我关灯了。”
　　说完伸手按了床边的开关，转身背对着杭澈躺下，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
　　杭澈也顺势躺下，扯了扯自己的被子，微微侧头看着宋知的背影。
　　“有些话，面对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
　　“关于那天的录音...那些话确实是我说过的，奈明没有说谎。”
　　“我知道。”
　　“你...知道？”宋知如坠冰窖，沉默几秒后拽着毯子轻声问，“那你...是不是很失望？”
　　老旧的吊灯因为电流的缘故，有规律地频闪着，不刺眼却很惹人注意，杭澈转头望向天花板，“世界不是无菌的，人也不会完美无瑕。"
　　行差踏错人之常情，迷途知返难能可贵。
　　马行千里，不洗尘沙。
　　"但我相信你，相信你即便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也一定有苦衷催使，我只想听你亲口解释，而不是随便什么人的三言两语。”
　　黑暗中她的声音透着慵懒和温柔，被坚定着信任和选择的宋知，整颗心都在颤抖。
　　她也该聊表诚意才是。
　　宋知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加班有些晚，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在哭的女孩。”
　　女孩是高三才租到这里，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宋母见她一个人，周末偶尔会喊女孩来家里吃饭，一来二去宋知也见过几次。
　　一下午的庭辩结束后，委托人热情邀请宋知，实在推脱不掉只能应付了一晚，打车到小区时已经将近11点，宋知踩着高跟鞋走在小区，六月盛夏，街道难得送来一阵晚风。
　　白色短袖雪纺衬衫被勾勒着身形，宋知将滑落的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一抬头发现不远处小区椅子坐着一人，隐隐约约传来啜泣声。
　　宋知缓缓上前，只见衣衫有些凌乱的女孩将自己的双腿紧抱着，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这个女孩宋知认识，是对门的邻居，宋知忙拂上女孩的肩膀准备询问，突然，女孩似是受到了惊吓将她的手啪地一声打开。
　　青涩的脸庞泪流满面，眼神满是防备惊恐，见到是宋知之后，女孩抱着的双腿放下，用手臂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沙哑，侧过身子不敢看宋知，宋知试探性在她身旁坐下，心里想着高考失利在这样的年纪确实打击很大，但她们依然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姐姐，你是律师对不对。”
　　女孩背对着宋知哽咽地说了句。
　　宋知耐心地等待着女孩子敞开心扉，“是啊，我是律师，怎么了？”
　　听到宋知的回答，女孩转过身盯着她，嘴唇抽动着，泪如雨下，宋知打开包拿出纸巾帮她擦眼泪，女孩倔强地自己拿过擦了擦，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知哭了多久。
　　“律师可以让坏人坐牢吗？”
　　出于职业敏感度，宋知立刻发现事情不对身子往前挪了挪，“发生什么了？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女孩的双手慌乱地撕扯着刚才擦完眼泪的纸巾，低着头将今晚的遭遇和盘托出，今天高考完她和同学一起参加聚会，饭后一群人嚷着要去ktv，中途不知是谁的朋友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她，那样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一会男孩和其他人交代了什么，大家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当她差距到不对劲已为时已晚，威逼恐吓下被男生侵犯。
　　从业以来，宋知听说过不少性侵的案子，但自己却从来没接触过，更何况这一次还是身边人，她将女孩紧紧拥入怀中，安抚片刻之后迅速拨打了110报警.
　　警察很快赶到，带着女孩先去医院做了检查，接着去警局做了两小时的笔录。
　　从询问室出来后，女孩崩溃地躲进宋知怀里大哭不止，宋知看着那些案发现场的询问笔记还是忍不住皱眉，对方什么颜色的内裤，一共多少次，这些无疑是让女孩精神上经历第二次凌辱，但对于警察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这是调查的责任。
　　第一次，她对受害者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程序正常走，女孩的父母知道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宋知原以为这是自己根本无法再提起的往事，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波澜。
　　很多时候，那些伤害，在我们的想象中被放大到不可战胜，一再选择逃避来规避痛楚。
　　事情和从王辉腾那里听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
　　连ktv的监控都能失踪的情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更何况当时铺天盖地的扭曲报道，比起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法庭上法院外，那个男孩拒不承认，一副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模样才让宋知厌恶。
　　对方父母更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儿子，扬言一定会让洗刷他们的冤屈让宋知付出代价。
　　“当时我师父极力反对我继续下去，因为委托人自己都不够坚定的案子，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我坚持一意孤行。正式开庭的时候，女孩说她完全是自愿的，是因为我，因为我想收取律师费，怂恿她报警打官司。”
　　可是那场官司，因为女孩家长极力反对，诉讼费还是宋知自己垫付的。开庭那天，面对检方的证据，男孩还是天真地以为自己会万事大吉，他轻蔑地靠着椅背，连一句道歉也不肯地说。
　　宋知眼神黯淡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为什么受害者要遭遇这些，加害者却若无其事甚至洋洋得意？”
　　“因为受害者有道德有情义，加害者没底线没良心。”
　　不被道德束缚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
　　“男孩最终被判了刑，女孩家长没有得到理想的赔偿，他们觉得伤害已经造成，打官司是得不偿失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当庭翻供很有可能会被追究妨碍证据罪，只觉得这是宋知的危言耸听。
　　“男孩是几代单传，父母很是溺爱娇纵，学习成绩也不错，高考考上了北大，可是因为这个官司学是没得上了。”宋知停顿了一会，“那天，我从法院结束回家的时候，突然下了很大的雨，父亲来接我回家。”
　　酗酒的男人从雨中冲上台阶，挥舞着手里的尖刀朝宋知刺去，男人大喊着你毁了我儿子，你去死吧！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真的会死。”
　　红色的桶在台阶上滚落，一条鲫鱼跳跃拍打在大理石上，张大嘴巴两腮呼吸着，身体弓起一跃而起，掉进台阶一旁的栅格石板缝隙，溜进了下水道。
　　渔具散落一地，红色血水掺杂着雨水沿着阶梯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血腥味。
　　法院门口站岗的哨兵制服了行凶的家属，却救不回抽搐的另一位家属，宋知浑身湿透爬向伏在地上的父亲，死死地拽着深蓝色短袖衬衫的袖口。
　　官司胜诉，宋知却付出了无法衡量的代价，一时间，她也成了受害人。
　　女孩一家退了房子离开了北京，可宋知和母亲还住在这里，原本让人艳羡的一家成了被指点被同情被幸灾乐祸的谈资，那些闲言碎语成了伤害后的余痛。
　　原来，在大家口中，是自己多管闲事害死了父亲。
　　杭澈偏头看着宋知，轻薄的睡衣映出好看的蝴蝶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可以，她想将近在咫尺的妄想拥个满怀。
　　“妈妈一直不太支持我做律师，她觉得爸爸的去世都是因为我的工作，我也不想在她面前惹她不痛快，所以决定搬出去住。”
　　父亲不在了，母亲日渐憔悴，很多事情就需要宋知来承担，她没有时间消沉，房贷房租生活费，生活处处都需要开销，每天一睁眼就好像有一串无形的数字悬在脑袋上，提醒着她已经是这个家的支柱。
　　回到律所上班后，宋知开始拼命接单，别人看不上的，同事难啃的，有争议的，随便什么样的案子她都接，原本以为忙碌会让自己渐渐好起来，可是一旦停下来，就是无尽的空虚。
　　后来她加班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泡面时……
　　“宋律师，又加班了啊？”
　　“是啊。”
　　“总吃泡面不好，那边上自热米饭也挺不错的。”
　　“哦，好，谢谢。”
　　宋知绕到货架对面，挑着自热米饭，看到了一旁袋装的开心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随手拿了一包一并结账。
　　在等待自热米饭熟透的那十五分钟里，宋知望着落地窗外的路灯打开那袋开心果。
　　等待是漫长的，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吃着零食，一颗接着一颗，似乎好像也没那么久了。
　　此后，宋知每每来买泡面就会顺带买上一小包开心果，或者赶车时，或者等当事人时。
　　“只要一直吃着东西，就没那么难过了，就好像，真的会开心一点。”
　　慢慢地，就成了习惯。
　　年少的记忆总是对人影响深远的，原来宋知爱吃开心果是因为这段往事，杭澈嗯了一声表示理解，就像抽烟喝酒，“人总要在烦闷时候抓住些什么。”
　　“也许吧。”
　　“那今天那一罐开心果怎么会过期呢？你忘记了吗？”杭澈说出心中疑惑。
　　“哪一罐？”宋知反应了一会，杭澈说的是刚才母亲拿来装核桃的罐子，“哦，不是，那一罐很久远了，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高二那年和爸爸去颐和园划船的事情吗？”
　　杭澈想了想盘山民宿那一晚，“记得。”
　　“那天碰到了两个小妹妹。”
　　宋知从水里被救后，游船立刻返航靠岸，河边排着一队来活动的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路过这里，被宋知狼狈的模样吸引。
　　“哇，这个人好胖啊！”
　　“我要是长这么胖我就别活了。”
　　“胖子就是不灵活，你看她浑身都湿透了，肯定是掉水里了。”
　　“你说，这么胖掉到水里会不会自己浮起来啊？”
　　几个男生指指点点在队伍里嬉笑着。
　　宋知疾步如飞，恨不得一头扎进地底下去，宋父在后面担心地追喊着。
　　忽然，不小心撞到了队伍曲折处的一位女学生，书包噗的一声落在地上。
　　宋知忙蹲下身去捡，两人扯着各自一根书包带子，宋知放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检查一下，如果弄坏了东西，我会赔给你的。”
　　女孩看了看面前这位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的姐姐，下一秒放下书包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上前踮着脚给她披上。
　　宋知疑惑不解低头才发现，因为落水，丝绸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女孩的校服是为了给她遮挡。
　　随后女孩从里面拿了罐开心果，“姐姐，这个给你，祝你开心，不只今天，天天开心。”
　　宋父匆匆忙追上喘了口气看了看两人，“知了，你们认识啊？”
　　不等宋知回应，女孩双手捧着玻璃罐往浑身湿透的她怀里一塞。
　　“这怎么好意思，小妹妹你自己吃吧。”宋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知了快还给人家。”
　　不远处带队老师拿着小喇叭喊着，“那两位女同学在干什么呢！有没有组织纪律啊！”
　　“老师喊我们了，叔叔再见，知了姐姐再见。”说完女孩拽着一旁的女同学跑远。
　　马尾辫在她身后晃荡，渐渐模糊。
　　比起刚才提到父亲的平静，宋知此刻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伤感，“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出于善意，但是，她让我更加没有办法面对那样被嫌弃的自己。”
　　人总是很奇怪的，自卑到尘埃里的时候，一丁点的美好都显得讽刺。
　　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份理所当然的获得感。
　　“我现在提起爸爸好像已经没那么难过了，开心果会过期，感情呢？是不是也是一样。”
　　宋知将她最不堪最难以面对的心结呈在杭澈面前，杭澈自问何德何能得到如此青睐，她垂着眼语气坚定，“不会，开心果会过期，爱不会。”
　　宋知愣了一会，下一瞬，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边，宋知被一股温暖轻轻包裹，杭澈一只手从她肩颈穿过扣着肩头抵向自己的怀抱，另一只手搭在宋知腰间寻着她的右手轻轻握着。
　　这种被环抱着的踏实感，让因回忆过去而冰凉身体的宋知瞬间沦陷。
　　宋知察觉揉成一团的自己，被杭澈小心摊开，温柔又细致地轻轻抚平每一道痕迹，从未有过的安心松快。
　　自责和内疚如潮水般褪去，闭上眼的宋知左手抬起握着下巴处的那只手臂，像被下了迷药一般昏昏欲睡。
　　不一会，呼吸浅浅传来。
　　“宋知，祝你开心，不只今天，天天开心。”


第221章 人之为言，苟亦无从（13）
　　宋知做了一场梦，她从高高的跳板落下，最后跌入五彩斑斓的泡沫球里，那些泡沫瞬间折射出彩虹的光亮，一颗颗在空中炸开，她浮在云端，肆意徜徉，穿过云朵和飞鸟，穿进盛大的烟花群里。
　　噼里啪啦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宋知翻了翻身睁眼望着天花板，迟钝的大脑告诉她没进贼，这是在爸妈家。
　　掀开被子，她闭着眼也能找到厨房，“妈。”
　　“妈妈妈，要喝奶啊，一直喊，菜一会炒好了，赶紧洗把脸了你。”
　　宋知站在厨房门口，迷迷糊糊环抱着自己眯着眼，下意识想把脑袋靠上门框。
　　为什么软软的？
　　“早。”
　　身后传来声音。
　　宋知直起身体放下手臂一转身，对上杭澈棕色瞳孔。
　　杭澈挂着围裙站在她面前，手掌扶着门框，宋知脑袋靠着的地方。
　　宋知看了看杭澈撑在门框的手臂，又看了看她身前穿着父亲专用厨房围裙，皱着眉头一脸迷茫。
　　理智迅速回拢，宋知瞳孔瞪大，不对，杭澈留下来过夜了！自己好像还没洗漱，现在岂不是蓬头垢面！还这么近！！！
　　只是一瞬间，宋知连招呼也来不及打溜烟地跑走了。
　　看着离去的背影，杭澈笑了笑，“真可爱。”继续转身继续帮宋母做早饭。
　　宋知尴尬地不敢再看杭澈，洗完从厨房抽了三双筷子急忙回到餐厅。
　　“你看看人家，大明星还这么勤快，面都给你做好了，你可真是面子大啊。”
　　“妈，你怎么老说我啊。”宋知用手撑着脑袋躲避杭澈的目光。
　　宋母坐下拿起手边的筷子，“哦？懒还不让人说了？”
　　“行行行，我懒！没她勤快，让她做你女儿。”宋知觉得自己在这家已经格格不入了。
　　“清清本来就是我的干女儿啊。”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不是通知你了吗？”宋母用筷子搅拌着面条，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清清，叫姐姐。”
　　杭澈双手扶着碗，听话地冲宋知喊了句，“姐姐。”
　　“什么啊！”宋知抓狂，“妈，你能不能不要乱认亲戚啊，还有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呢？”
　　“你不喜欢我叫你姐姐吗？”杭澈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见犹怜，更何况此刻看她欢喜的宋阿姨，宋母拿筷子指了指威胁对面的女儿。
　　宋知一撩耳边的头发，“诶呀，算了！你们一起过去吧。”
　　“来来来，加一点浇头。”宋母一边给杭澈夹菜，一边对宋知提醒道，“知了，这个面和汤是清清做的，浇头是我做的，你快试试。”
　　“你做的？”宋知刚用皮筋抓了抓头发，听宋母这么一说双手顿在脑后。
　　杭澈眨了眨眼，“试试看。”
　　宋知快速将头发随意挽起，将那碗撒着葱花点缀的面短刀面前，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下一秒鼓着腮帮子望着杭澈似乎有话要说。
　　见到她这番模样，杭澈知道自己已然成功，也开心地吃了起来。
　　宋母拿筷子在呆住的宋知面前挥了挥，“怎么样？好吃吧！我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条呢！”
　　宋知吐吞咽一口连连点头，“好吃！”
　　三人边吃边拉家常，宋母对杭澈的一切都很好奇，调查户口似的关心着，杭澈却耐心地一一解答，虽然一开始宋知无奈地直翻白眼，但到后面也故意放慢了吃面的节奏默默听着。
　　吃完面后杭澈主动要求洗碗，宋母也不把她当外人了，只是一个劲地数落宋知，宋知没办法跟着杭澈钻进厨房，“你怎么会做出段阿姨的味道啊？”
　　杭澈轻轻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四周，宋知往前一步，只听她轻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小气鬼。”
　　被耍了的宋律师正准备继续战斗，无奈口袋里手机发出震动，进攻暂停，她掏出手机一看，是正在接洽的商贸公司老板，关于对手不正当竞争案子的当事人，之前一直没约到时间。
　　“喂您好肖总，我是宋知。”
　　宋母刚洗了水果端到客厅就见宋知挂了电话扯下脑袋后面的皮筋散了散头发，“妈，我有个当事人要见我，现在得马上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吃过午饭再走啊。”
　　“那个老板时间很难约的，不在家吃了。”
　　宋知去卫生间看了看头发又径直走到自己房间拿包，宋母端着水果站在客厅看女儿着急忙慌地来来去去收拾东西。
　　“阿姨放心，我开车送她过去。”杭澈接过宋母手里的水果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行，你们这工作起来也要注意身体。”宋母拉着杭澈吩咐，“别总点外卖。”
　　“外卖方便。”宋知收拾完顺便拿着杭澈的包递给她。
　　“外卖吃是方便，但哪有家里干净呢？常回家来吃饭不行吗？”
　　宋知正准备出门，拿着鞋子的手一顿，急忙穿上后笑着回，“行啊，妈，那我们先走了。”
　　“快走吧，别耽误事儿。”
　　“阿姨再见。”杭澈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宋知出了门。
　　宋母一直送到楼梯口，“清清再见，下次再来阿姨家玩，知知不带你，你就自己来。”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宋母才回到家走到厨房窗户张望着，不一会就看见两人一同出了楼道，直到消失在小区的转弯处。
　　宋母叹了口气退后一步，余光却看见厨房的台面整整齐齐，刚刚被洗干净的碗擦干后整齐地按照她的习惯，规整排列在水池旁的篮子里。
　　洁白的抹布被控了水，叠得四四方方放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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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莘后退几步确认了酒吧门口的车，没看错！
　　酒吧里红男绿女摇晃着身姿，沈莘拨开人群在靠里的角落台座见到了车主，那人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套着运动额带，身穿花色泼墨真丝复古短袖衬衫，右手罩着玻璃方杯，左手正无聊地划着手机。
　　“我在门口看到你的车了！你说巧不巧？”
　　鲍萍萍盖下手机转头看见沈莘一撩头发坐在她旁边，倒是一点不客气地招呼了酒保加一个杯子。
　　“是挺巧的，今晚排班轮值到这家了？”鲍萍萍抬起手抿了一口褐色的烈酒，眼神打量了会身旁的人。
　　深v的红色吊带长裙引起一旁卡座男生的跃跃欲试，“姐姐，要不要去我们那边坐一坐？好多小鲜肉哦。”
　　沈莘回眸看见打扮新潮的男生，对他抛了个媚眼，“好啊。”
　　玻璃杯发出啪的一声，鲍萍萍不耐烦地冲两人扬了扬下巴，“喂喂喂，当我不存在吗就来抢人？”她指了指乳臭未干的男人，“你是小升初失败变成小初升了吗？”
　　这话可不中听，沈莘眉头一挑。
　　“你怎么说话呢？”
　　“什么我怎么说话，没看见姐姐们说事儿呢？礼貌不礼貌啊，小朋友。”
　　这一句小朋友比起上一句杀伤力更大，男人气不过抬脚要上前，沈幸一抬手抚上男人的脸，轻轻拍了拍，“好啦好啦，小弟弟你看，姐姐这边实在走不开，下次吧。”
　　说完手掌顺着男人的衬衫到胸口，食指还戳了戳。
　　男人很是受用，无名火被卸了七七八八，恶狠狠地瞪了鲍萍萍一眼识趣走开。
　　“你怎么火气那么大啊。”沈莘接过酒保的酒杯，拿起鲍萍萍面前那瓶威士忌。
　　鲍萍萍慵懒地晃了晃酒杯里面的冰块，“这不是先来后到吗？”
　　“你是先来了，但你厚道吗？”沈莘笑着夹了几块冰扔进杯子里，“人家好心来搭讪，被你莫名其妙一顿怼，怎么突然颠了？”
　　鲍萍萍喝着酒不说话。
　　“诶，姐妹，你不会失恋了吧？”沈莘纤细的手臂撑着脑袋故意激她。
　　果然，鲍萍萍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叉盘在台面上，“你以为都和你一样，不谈恋爱活不了啊，怎么，我就不能是因为事业？”
　　“电影不都快拍完了吗？有杭澈你还怕票房不理想吗？”
　　鲍萍萍在乎的哪里是票房，她只是很迷茫，“和你说你也不懂。”
　　沈莘笑了笑没说话，撑着下巴看着舞池里摇晃的人群，手指跟着音乐的节拍敲着桌面。
　　见她难得不反驳不说话，眼神缥缈又空洞，鲍萍萍用手肘碰了碰她，“失恋的是你吧？”
　　“我中了一种毒。”沈莘叹了口气放下手直起身体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鲍萍萍来了兴趣微微侧身，“什么毒？”
　　沈莘长叹一口气，“我...好孤独！”
　　“你怎么不去说相声。”鲍萍萍切了一声。
　　“是吧，我也觉得我有这个天赋。”沈莘却没有兴致继续玩笑，“说正经的，你帮我想想法子吧，我家两个祖宗真是让我头都大了。”
　　“两个？”要说舒媚让人头疼完全理解，杭澈怎么会，“她们怎么了？打起来了？”
　　“打起来就好了呢，打是亲骂是爱。”有人倾诉沈莘立刻激动起来，“你说之前舒媚对杭澈那是嘘寒问暖的，医院你也看到了吧，为了照顾杭澈还说不进组呢！我说既然关系这么好，那就一起上综艺，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是死活不愿意！”
　　鲍萍萍才懒得探究舒媚阴晴不定的脾气，“什么综艺？”
　　“《打工周末》。”沈莘解释，“干干农活玩玩游戏，其实就是农家乐还能放松放松陶冶情操，就待两天而已。”她凑近用手沾了冰桶旁的水渍写下个数字，“诶，但是，给这个数！”
　　确实很可观的报酬，但鲍萍萍上次见过一次舒媚，从她行事作风穿衣打扮来看，确实没必要为此委屈自己。
　　“这个数你们家舒大小姐可看不上。”
　　沈莘不认同，“公司看得上啊，去参加两天综艺，又能刷曝光又能拿到钱，哪里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想到舒媚那张脸，鲍萍萍摇了摇头，“这种综艺一看就不适合她，你让小公主穿着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去种地啊？”
　　“诶呀，这不就和演戏一样吗？都是角色扮演，说不定到时候还有剧本呢！”沈莘一摊手，“演员就是要适应各种角色和环境嘛。”
　　“真人秀真人秀，真人都不愿意，你秀什么？”
　　强求只会适得其反，别的公司艺人不敢反抗，松果的这位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一定能说服，何况真去了，万一被乱七八糟剪辑一通，到时候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好人缘败坏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莘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得，和你也是白说，自作孽不可活，只能怪我自己早答应人家制片，又要得罪人了。”
　　见她心情沮丧，鲍萍萍不动声色地用手指点了点杯壁。
　　“你刚才好像是说需要两个人？那这两个人有规定必须是艺人吗？”鲍萍萍语气平淡地发出询问。
　　沈莘正划拉着手机准备先给制片人发条消息，“没有啊，但是艺人才有曝光度。”她看了一眼鲍萍萍，“总不能我和你去吧，这人家也不买账啊。”
　　鲍萍萍随口提到，“你就没想过...让杭澈带着宋知去吗？”
　　手指停在微信界面，沈莘一脸疑惑，“杭澈？宋知？”
　　“你开玩笑的吧。”嘴上说得不相信，但沈莘从鲍萍萍不可一世的表情中察觉出可能，“不是，还真能这样？这她们也不会答应吧？”
　　鲍萍萍转过身子一脸笃定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你呢诚心和杭澈沟通，记住，一定要坦诚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然后呢最好是再卖卖惨，就说她不答应你就要被电视台拉黑了，舒媚今年跨年晚会也要泡汤了，至于宋知...”她夹了一颗冰块吧嗒一声掉进沈莘的杯子里，“你可是他们律所的甲方，搞定她的上司不是轻而易举吗？更何况，这样的报酬比起打官司，应该相当可观吧？”
　　宋知那颜值上镜绝对没问题，沈莘想了想一拍桌子，“双料影后和正义律师，闺蜜打工，你可真是个天才啊！这话题度必须爆啊！你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嘿，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想到两人，沈莘有一股奇奇怪怪的直觉，“可是，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鲍萍萍不禁笑出声，“你们松果的这两位可都是人精了，反观你。”捏着杯口的手腾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幸。
　　“我怎么了？”
　　看着对方一脸无辜的模样，鲍萍萍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落在玻璃台面上，“不观也罢。”
　　“你找抽是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快和我说说，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说到八卦沈莘开始兴奋，“据我的经验分析，她们不会是。”
　　一个炸裂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浮现！鲍萍萍挑了挑眉表示默认。
　　沈莘见鬼了一样看了眼对方，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这好好的人怎么说弯就弯了？！完了完了完了！这要是曝光了，杭澈的事业就全毁了！我们松果岂不是要破产了？！”
　　鲍萍萍翻 了个白眼，“你动动脑子，你们家杭老板是和男人恋爱安全还是和一个大律师在一起安全？”
　　同性爱慕别说在娱乐圈，就是沈莘周围交际圈也司空见惯，而且在圈里这种事除非自爆或者大尺度照片曝光，一般情况下，就连狗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性向绯闻牵扯到各方面群体和认知，没有人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所以相比和异性之间铺天盖地的绯闻，一个同性爱人，有时候能避免不少麻烦事。
　　“也是。”沈莘犹豫片刻，“嗳，不过杭澈要是真喜欢谁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怎么感觉她们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呢？”
　　感情问题方面，沈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
　　“她在等。”鲍萍萍笑了笑。
　　“等？谁？谁在等？在等谁？”
　　鲍萍萍捏着杯口碰了碰沈莘的酒杯，“她在等。宋知得心甘情愿。”
　　“啧，这两人磨磨唧唧的，不过正好。”沈莘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次综艺正好是个好机会，还是你脑子灵光，谢了。”
　　“只是不想欠你俩儿人情。”鲍萍萍仅有的耐心消磨殆尽直接切入正题，“还是要感谢你把绯闻压下来，花了不少钱吧？”
　　沈莘还沉浸在这个惊天发现中，心不在焉地回，“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绯闻。”
　　“不就是前几天我进局子，杭澈被拍到那事。”鲍萍萍开门见山，“狗仔问你们要了多少钱，我打给你。”
　　“什么局子？你和杭澈进局子了？！”沈莘胡乱抓了信息拼凑，只觉乐极生悲，一瞬间情绪在坐过山车，“你们干什么了？”
　　鲍萍萍盯着沈莘的脸，她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似乎是的确毫不知情，杭澈不让自己麻烦wendy，沈莘也不知道.
　　.那事情就有趣了。
　　她哪里知道杭澈那天不战而屈人之兵，心里一阵琢磨，难道那天杭澈过去让对方删了照片？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水自言自语，还真是自作多情白担心这么久。
　　沈莘见她一会严肃一会笑一会又自言自语急得不行，“你不会带着我家艺人干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鲍萍萍不搭理她，从桌面下的暗格抽出背包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沈莘愣在原地反应一秒忙追了上去，“喂！你把话说清楚啊！等等我！”


第222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
　　得知自己被王辉腾打包卖给了综艺，宋知火急火燎地来找他理论，王辉腾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和她说了报酬，还说会和杭澈一块。
　　这很难没有吸引力。
　　“那我不做案子不打官司了？”宋知站在王辉腾桌前做最后挣扎。
　　王辉腾盖上茶杯放置一旁，“这不就一个周末两天时间吗？你就当是去度假见见世面，顺便给我们律所打打广告，也给你自己拉拉业务啊，你不是一直都想买房，这次报酬这么多，机会这么好，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他苦口婆心德劝着，宋知仔细想了想，对方说得有道理，确实是一举好几得的事情，更何况参加节目的话，一周后又可以见到她了？
　　算一算，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天了。
　　宋知故意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行吧，不过你把我卖了这事别想让我轻易原谅你。”
　　“欸，说什么呢？”王辉腾往后一靠，老板椅发出吱呀一声，“这样，你七我三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我八你二。”
　　王辉腾双手抓着桌子往前一靠，“死丫头，你摸摸良心啊，这么冰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啊！”
　　“不干拉倒，我不去了。”宋知转身要走。
　　如预判中一样，男人冲她的背影招了招手，“你你你！行，八二就八二！我和你说，这回可要好好表现给律所争光啊。”
　　“知道了，你要不要定做一个牌匾刻着公司logo给我带过去？”
　　男人一脸严肃地问，“可以带吗？”
　　宋知嗤笑一声打破了男人的妄想，“您继续做梦吧，我还有一堆材料要写。”
　　在期待中，时间飞逝，一周后录制正式开始，沈莘殷勤地派了公司的商务车特意来宋知家门口接她。
　　车到达后，前座的童年迅速摇下车窗，“嗨，宋知姐，听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综艺啊！”
　　宋知冲她笑了笑，中门划开，她如约见到了那人。
　　杭澈冲她微微颔首哈没来得及打招呼，车后座的沈莘探出脑袋，“哈喽，宋律师，有没有很紧张啊～”
　　原本宋知除了期待并无其他，上车后被三人团团围住全方位关切，现在倒真是开始紧张起来，“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这次参加的都是哪些人呢？”
　　沈莘挑了挑眉掰着手指，“注意防晒，注意安全。”指了指一旁没说话的人，“注意不要让我们家杭澈太劳累，拜托你了～”
　　“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知道吗？”沈莘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别担心，只是两天而已，我把节目之前的几期看了，没有太复杂的游戏和太离谱的任务。”杭澈露出温柔的神色安抚宋知。
　　童年转头拿着手机查看节目组剧务发来的消息，“节目一共是八个嘉宾，老板一个，宋知姐一个，其他的六个节目组说要暂时保密来着。”
　　“这次是录播，你尽管放轻松玩，成片出来还要半个月，到时候我提醒你去看。”沈莘拍了拍宋知的肩膀。
　　直播有直播的好处，就是没法胡乱剪辑，但也容易出现事故，宋知点了点头，“之前我妈还喜欢看这个节目，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机会出现在里面，也不知道到时候她看到会不会吓一跳。”
　　沈莘生怕宋知打退堂鼓，今天也是亲自来压着两人生怕有变故。
　　“这不是正好，给阿姨一个大大的惊喜。”
　　预计到达节目组需要四个小时，今晚先在市里办理入住，明天一早会有节目的车将她们带去录制的村庄。
　　既然是周六一大早就要录制，确保充足的睡眠和精力比较重要，沈莘和她们闲聊了两句就催着两位赶紧休息，养足精神，宋知也配合着一起闭目养神。
　　到达市区目的地和剧目组的工作人员对接，第二天沈莘和童年直接回北京，杭澈和宋知被节目组接走。
　　从市区到拍摄场地，车辆经过蜿蜒的山路，一片山清水秀，工作人员在车上给两位嘉宾戴上收声话筒。
　　一实习人员怎么也穿不好收音器的线，杭澈伸手拿过，“我来吧。”
　　“谢谢杭老师。”
　　杭澈快速地将收声器材从自己的衣服穿过带好，又买了一副递到宋知面前，“把这一头架在领口，线要从领口穿到后面去。”
　　“好的。”宋知一知半解，但刚才看了杭澈的示范很快也弄好了。
　　没遇到这么配合的嘉宾，实习生鼓起勇气和她们聊起天来，“杭老师，我是你的粉丝，我们全家都很喜欢拍的电影！”
　　这种话一听就是客套场面而已，杭澈冲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喜欢。”
　　“真没想到节目组能请到您来当嘉宾，你好像很少上综艺，他们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实习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杭澈却望向宋知开口道，“我确实不太参加综艺，不过这次因为有人陪着，所想来试试看。”
　　有人陪着？这是在cue自己吗？宋知立刻坐直身体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杭澈见她有些拘谨实在可爱，忍不住弯了嘴角，镜头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笑容。
　　两人都是轻装上阵，各自只是背了书包，下车之后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走过一小段石板路就看到一个木质栅栏。
　　小小的栅栏门圈了院子，里面是一座平层茅草木板屋，院子里用不规则的青石板铺了一条小路，通往不远处的还有木制凉亭，凉亭里摆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棋盘。
　　杭澈照顾着宋知的步伐，两人一起推开栅栏，两个人从屋内探出脑袋看到她们十分兴奋大叫着，“杭杭姐！宋知姐！”
　　“蒋莹？”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
　　屋内的人听到蒋莹呼喊纷纷出来站在门口排成一排。
　　蒋莹一阵小跑过来，自然地闯到二人中间，一只手挽着一个往前走，“你们真的来了！我开始还以为你和舒媚一起呢，三怡姐说和你一起的是个律师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宋知姐～”
　　一看到熟悉的两人蒋莹立刻像个孩子一样，仰着脸顾着左边顾不上右边，笑得根本合不拢嘴，一改刚开始到达录制宿舍沉默拘谨的样子。
　　宋知小声问，“这节目不是保密的吗？”
　　“保密？没有啊。”蒋莹一脸纯真。
　　看来，是松果实力不允许知道太多啊，杭澈冲蒋莹笑了笑。
　　院子里一堆摄影师和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这个节目只播出比赛内容，不做全程记录。
　　胡超岳迎面走来，相比蒋莹的热情，他显得淡定又礼貌，“杭澈，宋律师。”
　　“你好。”宋知对他有些印象。
　　年轻的男人望着杭澈待在原地，宋知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说不上来。
　　杭澈朝胡超岳点了点头，两人被蒋莹拽着往屋子里走，胡超岳手心湿了汗落后两步跟在三人身后。
　　“杭杭姐！公司说你要来，我当然也要来，书林姐也来了，本来我们是闺蜜一起。”蒋莹故意冲身后的男生吐了吐舌头，“结果胡超岳偏要跟着来，真烦人！”
　　见她心情不错，看来已经完全从之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杭澈打趣道，“看来你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才不是！刚才我说等你来了要和你一组一起去抓鱼，结果他把渔服抢走了不给我，过分！”
　　“我哪有...”身后传来胡超岳没有底气的辩解。
　　杭澈转头见胡超岳憋红了脸解围道，“好啦，他也许只是不想让你辛苦，对你照顾而已。”
　　蒋莹哼一声，“最好是这样。”
　　胡超岳理直气壮起来，“就是这样啊。”
　　小屋台阶上站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生，双手背在身后冲她们挥了挥手，“杭老师好。”
　　杭澈一如往常礼貌地笑了笑，轻声回应，“你好，叫我杭澈吧。”
　　宋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之前的话题人物现在近在咫尺，比在是新闻和资料里要更好看一些，尤其是南方人自带的软糯语调，听起来十分悦耳。
　　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鹿书林移开视线和宋知对视，二人眼神里都有些探究的意味。
　　蒋莹窜到两人中间，“书林姐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我来给你介绍，这个是宋知，很厉害的大律师！”
　　“您好，我是鹿书林，初次见面，还请关照。”鹿书林得体地介绍自己。
　　宋知大气回笑，“你太客气，你们到了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才到没一会，就听见外面工作人员说来嘉宾了。”鹿书林让开位置让二人进去，“你们快坐吧。”
　　屋内导演和工作人员正在摆设道具，各位老师先在大厅坐一会，等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节目录制。
　　一旁的实习生点了点人数，“现在就差另外三位老师了。”
　　“行，问一下对接的负责人人到哪里了。”导演抬手看了看时间，“半小时后开始节目拍摄。”
　　大家忙忙碌碌，几人将行李堆放在一处在大厅中央的榻榻米坐着。
　　蒋莹顺势坐到杭澈旁边抱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半靠着，对面的胡超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阴阳怪气嘀咕，“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要你管，我们关系好不行吗？”蒋莹一听把手臂圈得更紧，就像是杭澈的人形挂件，“在片场她和徐导每次都可耐心地教我了！不仅是我的姐还是我师父！是吧，杭杭姐。”
　　看着仰着小脑袋的蒋莹，杭澈无奈极了，“叫姐姐可以，师父不敢当。”
　　宋知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了杯水递向手边，杭澈冲她微笑自然接过，这一切落在鹿书林的眼里愣愣出神。


第223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2）
　　门口一阵骚动，看来最后的嘉宾已然到齐，只是当那三人出现在大门时，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邱云宇深邃的眼窝透出融化冰山的柔情，望着杭澈的方向露出笑容，“很抱歉让大家久等。”
　　杭澈抿着唇微微点头打招呼。
　　秦九声理了清爽的小平头，一身潮服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站在他身后，另一边跟着一脸尴尬的倪雯雯。
　　蒋莹怔住，僵硬地从杭澈身边直起身体，小声抱怨起来，“他们怎么来了？！”
　　从众人的反应来看，珩世这三位应该是只知道杭澈要参加节目却不知道景歌致华也参与其中，而迎面新来的三个人明显是知道全部嘉宾阵容的。
　　看来节目组不是为了保密，是怕这样的人选，杭澈会拒绝，那将会错过爆点。
　　被算计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群人为了博眼球真是丧心病狂，宋知胸口微微起伏，偏偏杭澈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刻尴尬转为疑惑的除了蒋莹还有鹿书林，她不明白邱云宇和杭澈为什么还能这样坦然地打着招呼，前任见面如此云淡风轻两厢友好？
　　秦九声邪魅一笑冲胡超岳扬了扬下巴，“腾个地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胡超岳紧紧握着杯子却也不敢不从，谁不知道他的背景呢？
　　一只手按下胡超岳正准备起身的胳膊，“你就坐在这。”鹿书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是抬头冲秦九声公式化地笑了一下。
　　秦九声年少桀骜，就是被宠坏了的公子哥，极好面子还记仇，吃了亏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邱云宇摆出大哥的架子实则解围，“臭小子时差还没倒过来啊，过来帮我拿一下行李。”
　　“知道了，邱哥。”秦九声冲胡超岳冷哼一声。
　　除去那些莺莺燕燕的花边新闻，邱云宇为人谦和待人友善，合作过的剧组和节目组评价都很高，加上他本身形象好又敬业，那些绯闻反而加持了他多情的魅力。
　　导演热情地从屋外赶来握住他的手，“总算把你等到了，路上辛苦了吧？要不要和你们再说一下节目规则和内容？”
　　“不用了，车上工作人员已经详细说明了。”他像个家长一样指了指秦九声和倪雯雯，“我们没什么问题，大家没意见的话，随时可以开始。”
　　几年不见，越发有气场了，杭澈放下手里的杯子，和宋知交换眼神后点头示意表示赞同。
　　“我们也ok。”鹿书林附和。
　　节目正式开始，工作人员立刻忙碌起来，众人结合站在院子里听镜头外导演发布第一个任务。
　　导演拿着一张节目卡照着上面念了起来，“欢迎大家来到《打工周末》，现在发布第一个任务在如下，根据下面诗歌判断季节，分数最多的将获得优先挑选今晚住的房间，并且自主选择接下来比赛的另外三名队友。”
　　倪雯雯小声问，“另外三名？”
　　“应该就是分成两队打pk的意思。”邱云宇低头解释。
　　鹿书林余光看见二人互动不由拧紧了眉头，想到正在录制节目又很快恢复如常。
　　“啊？来真的啊，这个我不会啊，杭杭姐我可以抄你的吗？”蒋莹发出求救。
　　杭澈回复，“可以是可以，但不包对也没售后。”
　　“啊？你也不会？”蒋莹垮着脸，“完了完了，要丢人了！”
　　工作人员给每个嘉宾发了一个白色答题板和一支碳素笔，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题：记得去年今日，依前黄吐西风。请问是什么季节！开始作答！
　　杭澈听完题目便在白板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秦九声眼睛一转，“有个黄字，那肯定是秋天吧？”
　　一旁的邱云宇不说话自顾自写着，他将秦九声和倪雯雯隔开站在这中间，倪雯雯身旁是鹿书林，她不知道答案又怕答错丢面子，余光扫了一眼鹿书林的面板。
　　“时间到，请嘉宾们停止作答，展示答案。”
　　所有人听从导演号令转过答题板，互相左右看了看，竟然出奇地一致写着“秋天”“秋”秦九声还特意写了一个“autumn”。
　　既然都一样，其实对错也不太重要，大家盯着导演等待最后结果。
　　“正确答案是秋天！恭喜所有嘉宾第一轮各加一分！”
　　蒋莹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左边，“宋知姐，你也好厉害啊！”
　　宋知拿着擦板擦了擦字迹，“侥幸而已，下一轮可不一定知道了。”
　　第二题：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题目报出来后，杭澈继续拿起笔写下答案，蒋莹震惊，这不会是偷题了吧？正当她整个人都要歪过去的时候，导演拿着小喇叭大喊，“各位嘉宾请独立答题，不要参考其他人的答案哦～”
　　糟糕，被抓包了，蒋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东风，雨声，什么季节都会下雨，但如果排除冬天的雪，加上刚才的秋，就只有春和夏？秦九声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胸有成竹地在白板上写下summer。
　　鹿书林微微思索准备落笔，刚写下两笔，就听一旁胡超岳闭着嘴微微张开小声提醒，“书林姐，应该是春天。”
　　“时间到，各位嘉宾展示你们的答案吧。”
　　杭澈和宋知还有鹿书林胡超岳写了春天，秦九声写了夏天，倪雯雯和蒋莹写了秋天，而邱云宇写了冬天。
　　导演依次读出嘉宾的答案，最后宣布“恭喜杭澈宋知鹿书林胡超岳，各加一分！这一题应该是春天！”
　　“春天？为什么啊！”蒋莹没有了答案第一次独立作答就出现了错误，她不服气地索要说法。
　　倪雯雯咬了咬嘴唇低着头，邱云宇倒是毫无波澜，继续擦着面板。
　　秦九声故意做出委屈的表情，像个小奶狗一样对着镜头撒娇，“对啊，为什么不是夏天啊！”
　　导演才不管他们的疑惑，一心只想cue流程，第三题：窗外十分西日照，帘间半点北风无。
　　“西日照...西边太阳下山？这是什么季节啊。”蒋莹咬着笔帽抓耳挠腮。
　　大家各自答题，最后公布答案，秦九声写了秋天，邱云宇似乎对冬天怀有执念继续写了冬天，倪雯雯的答案也是冬天，鹿书林胡超岳写了夏天，杭澈和宋知写了冬，蒋莹先是写了冬天又划掉改写了秋。
　　“好的，这一题的正确答案是：冬天！”
　　What？秦九声从原地走上屏幕假装找导演生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是冬天啊啊啊。”
　　“啊啊啊啊我本来都答对了！”蒋莹表示吐血。
　　工作人员被他可爱的反差逗乐，哄笑一团，秦九声到了镜头前打了个弯回到原位，摩拳擦掌等着最后一道题，“毁灭吧，我们准备好了！”
　　第四题：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杭澈微微一怔，南风啊...
　　她握着笔迟缓地写下了答案，宋知见蒋莹生无可恋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下，将白板往下放了放，蒋莹立刻领会，假装打了个哈欠余光瞄了瞄。
　　最后一题大家展示答案，导演却不那么着急公布。
　　蒋莹问，“答案是什么啊？”
　　“快说快说，这对我很重要！”秦九声打断她。
　　鹿书林看了看左右，胡超岳写的夏天，倪雯雯写的秋天，她又侧头看了看蒋莹的方向，那边三人都写着夏天，而她自己写了春天。
　　邱云宇也许是决定固执到底，题板上的字就像没改过一样。
　　“鹿书林，邱云宇，秦九声，恭喜你们！”
　　yeah！秦九声原地跳了起来。
　　“答错了！”
　　秦九声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他自带综艺感，年纪轻轻就知道如何在镜头面前表现最为讨喜，果然，其余见他这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答案是什么啊？”邱云宇笑着问。
　　鹿书林分析道，“不是春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答案是夏天？”
　　“为什么是夏天啊！？”倪雯雯也发出不解。
　　蒋莹得意地抱着板子不说话。
　　工作人员将统计好的名单送到导演手里，最后得分公布，“我宣布，第一轮古诗猜四季的游戏，杭澈，宋知最高得到四分，邱云宇鹿书林胡超岳蒋莹分别得到两分，秦九声和雯雯分别得到一分。”
　　邱云宇开口问，“有什么惩罚吗？”
　　“惩罚就是只能住别人挑剩下的房间，节目组一共给各位嘉宾准备了三套房间。”导演不急不缓地宣布住宿分配，“分别是二楼的普通三人间榻榻米，阁楼的豪华双人间，一楼的简陋三人间大通铺，按照分数，杭澈和宋知先挑，你们两个分数最高可以分开选，答案写在黑板上，不可以交流，准备好了吗？”
　　杭澈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导演打趣，“看来杭老师已经有决定了。”
　　这换做谁都知道该选什么了，蒋莹掰着手指一算，杭澈宋知如果都选双人间，那自己只能和鹿书林倪雯雯住在一起了！
　　她靠了靠宋知小声央求，“宋知姐，我不想和倪雯雯住在一起，太尴尬了，你帮帮我吧。”
　　宋知余光注意到杭澈已经开始在白板上落笔，冲蒋莹眨了眨眼，莫名地她笃定二人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果然，两人亮出的题板是，“三人榻榻米。”
　　导演和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联想到蒋莹的挂件行为很快明白，“杭老师和宋律师同时选择了二楼三人间，恭喜蒋莹和你们组队成功。”
　　“yeah！我就知道杭杭姐一定不会丢下我！”蒋莹开心地抱着杭澈转圈。
　　既然她们做出了选择，其他的分配则是毫无悬念了，男生三人间一楼客厅后面的大通铺，是节目组简单用隔板临时隔开，隔音效果可想而知。
　　鹿书林和倪雯雯意外地成为室友，获得豪华双人间的待遇。


第224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3）
　　节目组给大家二十分钟收拾行李进行入住，工作人员也开始进行下一个任务设置的道具准备。
　　秦九声一个背包极其方便，跑到隔板后选了最靠里面的位置，又把书包往旁边隔壁床位一扔，胡超岳进来的时候已经别无所谓，他的位置最靠门和卫生间。
　　对于养尊处优的秦九声而言，胡超岳显得十分无所谓，只是蒋背包放置床位便出了门，他帮着鹿书林拎行李，顺便把一旁倪雯雯的行李箱一并带了上课。
　　蒋莹原本习惯性把行李箱推过去，结果胡超岳扫了一眼留下一句，“你自己拿吧。”
　　蒋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直到胡超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才气呼呼地喊，“胡超岳，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两只手提着行李箱在楼梯口止步不前，忽然箱子一空，杭澈拎着直接上了楼。
　　“杭杭姐，这个很重的，我自己来可以的。”
　　另一只手按下箱子，杭澈回眸，“你手还想不想要了？”宋知推开杭澈的手，抱着箱子就往楼梯上走。
　　楼下蒋莹和杭澈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宋知姐看着挺瘦的，力气这么大啊？”
　　“我也很意外。”
　　其实宋知完全就是一鼓作气，箱子比想象中重太多，刚抱起来她就后悔了，可是宋律师怎么可能认输，靠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力将箱子推到了房间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不大喘气。
　　三人在房间收拾东西，蒋莹打开行李箱，里面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了卷发棒和定型水。
　　相比她来说，宋知觉得自己简直太粗燥了，以往经常出差诉讼，都是轻装简行，这次想着也就两天时间而已，就在她脑子开小差的片刻，蒋莹已经将行李箱所有东西都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不是吧，我好像没带卫生巾，我记得我明明放在箱子里了啊？难道是...”蒋莹一跺脚，“我昨晚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没收拾进去！”
　　果然还是小孩子，也不太会整理，一团乱麻，杭澈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正粉色物件，“这个够吗？”
　　“啊？够啊。”蒋莹接过，“我快结束了，你够吗？”
　　杭澈从包里拿出睡衣和水乳，“我只是准备着，暂时用不上。”
　　“你连这个都准备，太贴心了吧！呜呜，你就是为了我准备的对不对！太爱你了姐！”
　　宋知摆弄完便过来帮蒋莹把床上的东西规整放到行李箱里，蒋莹坐在榻榻米边缘叠着衣服，虽然叠得一言难尽。
　　“宋知姐，刚才那个任务，你是怎么全部答对的啊，好厉害啊，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么选。”
　　“从前面两个推导出来的。”宋知起身从蒋莹手上接过叠好的衣物，“四个题目中都有风，一开始第一题是西风对应秋天，第二题是东风对应春天，我就在想如果后面还有风，应该就是规律，那东南西北应该就是对应了春夏秋冬。”
　　“东南西北……春夏秋冬。”蒋莹默念两遍，“真的是这样！宋知姐你好聪明啊！”
　　宋知笑了笑，将行李箱里面的叠得不像样的衣服重新铺开叠了叠，“但是呢，我觉得可能不会这么简单，所以你应该问问你杭杭姐，她是怎么选对的。”
　　蒋莹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眨巴着大眼睛转过来对着杭澈，“杭杭姐，你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选的？”
　　杭澈望了望宋知故意说，“运气比较好。”
　　“你是碰巧选对的？”蒋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怎么可能，那也不可能碰巧选四个都对吧！”
　　“你别逗她了，我也想知道。”宋知盖上行李箱将箱子抬起推到一边。
　　杭澈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眉眼温柔又无奈。
　　“按照五行学说，东方属木，有生发之象，为春季；南方属火，阳气上升，为夏季；西方属金，有肃杀收敛之象，为秋季；北方属水，主收藏，为冬季。《黄帝内经》有更详细的描述和五脏四时节气对应，春夏秋冬分别对应肝，心，肺和肾，连同八卦也有呼应。”
　　宋知听得认真，得到满意的答案略微思索点了点头，“古时候很多文人都是会这些的，不少诗人还信道，所以他们在作诗的时候，自然就会表露出来。”
　　这么一说，宋知才是侥幸答对的那一个啊！
　　蒋莹石化在原地，一会看看宋知一会看看杭澈，“你们两个是古代人穿越过来的吗？怎么什么都会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秦九声探头看了看门口，从床上坐起来小声问正在收拾东西的邱云宇，“邱哥，那个鹿书林你熟吗？”
　　听他这么一说，邱云宇斜睨了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的那些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鹿书林是你惹不起的角色，要犯浑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靠着安逸才起来的吗？”秦九声凑近了小声回，“我听说安逸还是wendy姐一手带出来的，怕什么？”
　　见他不识好歹，邱云宇将书包一扔，“那你就试试是你的星途重要，还是成天想着找女人重要。”
　　秦九声坐回去，双腿蹬着，“邱哥你也太双标了吧，你自己把倪雯雯护了这么久又不和她在一起，还成天和别人闹绯闻，还说我呢。”
　　邱云宇脸上第一次露出阴狠的表情，对方一怔忙识趣讨饶，“我错了我错了。”
　　谁知小年轻一身逆鳞反骨，咬着牙小声嘀咕，“你不帮我，我自己努力去。”
　　“信不信我现在把你脑袋丢到水龙头下面？现在什么时候，你清醒清醒。”
　　知道邱云宇是真的生气了，秦九声也不愿意得罪师兄，立刻龇牙露出无辜的笑容，“我懂，做节目嘛，我不会乱来的，立人设可是我的拿手强项。”
　　门口有动静，秦九声立刻闭了嘴，胡超岳进门朝二人微微鞠躬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
　　第二项任务公布，由于需要分成两组对抗，胡超岳主动要求加入杭澈队伍，那鹿书林和倪雯雯便自动和秦九声邱云宇组队。
　　四人组两队比赛正式开始。
　　“接下来有两个任务，通过任务达成或者节目组提供的通用货币，可兑换节目组食物餐车，这是你们今晚晚餐的唯一来源。”导演念出任务卡。
　　秦九声问，“节目组的餐车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这个暂时保密。”导演回复。
　　倪雯雯问，“有牛排吗？”
　　“没有。”
　　“那有什么？”鹿书林开口。
　　“不要套话！”导演很快反应过来，“我宣布两个任务分别是在村里捡垃圾收集塑料瓶，一个塑料瓶可兑换节目币1元.”
　　“一个才1块钱？”蒋莹疑惑，“那要捡多少个？”
　　胡超岳冷冷地说，“算很多了，一般这种瓶子根本卖不到这个价格。”
　　“第二个，帮农民赶鸭子，在规定时间内将400只散落在田间的鸭子全部赶到笼子里，一只鸭子0.5元。”
　　秦九声大喊，“啊？多少？四百只鸭子？这么多怎么抓。”
　　邱云宇不理会他浮夸的表演，只是关心，“要下田吗？”
　　“节目组会提供四套渔具，一组两套，没有道具的自己想办法。”
　　“要不要这么残忍啊，而且一只鸭子五毛钱，全部抓完才200元。”秦九声发出哀嚎，“我们这么多人，200块钱怎么吃得了晚饭啊？”
　　“200块钱可以买很多菜和米，七八个人吃顿晚饭没问题的。”鹿书林笑了笑安慰道。
　　秦九声立刻闭嘴，“你说够肯定够。”
　　鹿书林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掩饰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不要讨论啦，现在两队派出代表进行选择。蓝队邱云宇老师，红队杭澈老师，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宋知在心里吐槽，这导演还真的很会营销，这两个对战，节目不爆才怪呢，万恶的黑心导演。
　　“好了，我们来看一下两队的选择，邱老师这边是捡瓶子，杭老师这边.也是赶鸭子！两位老师真的很有默契啊！”
　　听到导演戏谑的语气，宋知忍住想要立刻刀死他的冲动。呕，明明没选到一起，这算什么默契，昧着良心说瞎话强关联按头炒呢！
　　“好，cut！老师们休息一下，我们一会分两组换场地拍摄。”导演伸手示意。
　　一旁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导演，这一期稳了啊，你也太会了，这两个人带队的话，热搜到时候不要炸了啊。”
　　导演严肃地瞪了身边笑得花枝乱颤的人，“看你一点也不稳重，低调低调，我们搞娱乐的，不搞点大家爱看的那还搞什么？赶紧去准备道具。”
　　“好嘞！”年轻人干劲儿十足。
　　来人走远，导演忍不住憋笑，心里别提有多兴奋，“这个季度的奖金都到口袋里来～”
　　秦九声双手插在口袋站在鹿书林身旁，微微侧身弯腰，“鹿老师，你这部戏结束有什么安排吗？我看看能不能让公司也去争取争取？”
　　鹿书林稍稍让开位置，“这些都是公司在安排，我也不太清楚。”
　　“那个，方便加个微信，留个联系方式吗？”
　　邱云宇敲了敲秦九声的肩膀，“去那边拿一会捡瓶子的工具。”
　　“你让倪雯雯去不行吗？”
　　“女孩子拿得动吗？”邱云宇总有一种哥哥的气场，让人很难忤逆。
　　“行吧。”秦九声勉强答应，“鹿老师有空再说。”
　　看着远去的背影，鹿书林表达感激，“谢谢你。”
　　邱云宇笑了笑没说话。
　　蒋莹一脸的不开心，“杭杭姐，为什么我们不捡瓶子？感觉那个比这个简单！又不用那么累。”
　　“数鸭子挺好的啊，多可爱。”杭澈云淡风轻地安慰着。
　　“400只啊！不是数鸭子是抓，抓鸭子，杭杭姐你是不是听错了！”
　　胡超岳见对面的工作人员朝这边招手，“杭澈，我先过去拿工具。”
　　“你怎么没大没小的！”蒋莹瞪着眼睛。
　　男人眼神透出一丝不耐烦抬脚离去。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宋知总觉得哪里奇怪，又担心是自己太过敏感多疑。
　　“我们还可以反悔吗？宋知姐，你怎么不说话啊。”蒋莹拉着宋知的手臂晃了晃。
　　“她这么选肯定有她的道理啊。”宋知也没站在她这边。
　　“哼，我想捡瓶子，就要捡瓶子！”蒋莹只能说出实话，“我最怕鸭子了，它们会追着人跑，咬人可疼了！”
　　小时候，蒋莹在公园被一只大鹅吓哭，那只大鹅不仅扇着翅膀追着她跑，还发出尖锐的叫声，这一度成为她的噩梦，从此看到活的鸡鸭势必要退避三舍。
　　杭澈表示理解，轻声一笑，“那你就站在田埂上看我们抓就好啦。”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换成捡瓶子吗！”蒋莹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起来。
　　胡超岳抱着两套渔具和两个竹篮子正走到跟前。
　　“我只是想到了宋知之前提到的案子。”杭澈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们今天把瓶子捡光了，那真正需要这些的拾荒者也许就少了一顿饭。”
　　衣食无忧的人们随随便便地游戏，也许是别人赖以生存的资源。
　　众人陷入沉思，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宋知明白，若是这样的机会也被争抢，那“于永春”将无处不在。


第225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4）
　　胡超岳打破沉默，笑得灿烂，“原来有人是胆小鬼，还怕鸭子。”
　　“谁是胆小鬼了！谁怕了！”蒋莹比他矮了一个头，今天穿的又是平底鞋，仰着脑袋伸出手，“把东西给我，我给你抓一百只信不信！”
　　胡超岳微微低头，直勾勾看着她，逼得蒋莹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给。”
　　“喂，你就知道欺负我！到底谁才是小孩子！我才不要和你一组！”
　　杭澈接过一副渔具，宋知从胡超岳手里接过一个竹笼，两人看着斗嘴的年轻人相视一笑，朝着工作人员指引的方向出了院子。
　　胡超岳将剩下的笼子往蒋莹脚边一放，直起身来欠揍地提醒她，“那没办法，你现在就是和我一组。”
　　蒋莹踢了地上竹木篮子一脚，“你！”说完哼的一声抱起地上的笼子追了出去，“杭杭姐！等等我！”
　　节目组在田埂里装了七八台机器，一群人在路边等着嘉宾过去。
　　宋知故意逗蒋莹，“没看出来，你们关系这么好。”
　　“谁和他关系好了！他这个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点都不好。”
　　“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可不好。”杭澈微笑着。
　　“我当他面也这么说！”
　　宋知搂了搂蒋莹，“好了好了，生气会长皱纹哦，一会还要拍摄。”
　　四拿着道具从小路下了田边，蒋莹刚看见一群白色的小鸭崽顿时腿软，瘫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动。
　　节目组工作人员朝他们喊，“这是稻田鸭，很多村里都这样来除草，不咬人，很可爱的！”
　　胡超岳没耐心，拽着蒋莹怀里的笼子把她拉起来，蒋莹死死地抱着笼子不松手赖在原地不挪窝，“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妈妈，我不要，好多鸭子，我不要下去！”
　　宋知见两人僵持不下，煞有介事地和杭澈聊天，“你说节目播出来那天，热搜会不会挂着 #蒋莹的克星 可爱的小鸭子。”
　　“嗯，还有 #蒋莹大哭为哪般 应该还会有不少表情包。”
　　蒋莹抽抽噎噎偷听着，宋知继续下猛料，“互联网还是有记忆的吧？你说这些资料会不会被反复拿出来鉴赏？”
　　听到这里，蒋莹只觉得自己要疯掉，她把篮子里的蓝色手套一把扔了出去，冲胡超岳噘着嘴哭喊，“你是不是有病啊！我是女孩子啊！”
　　胡超岳被她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不能抓鸭子啊？”
　　“我是说你不能给我一副粉色的手套吗！”蒋莹坐在田埂上随便找了个理由嚎啕大哭，“这个颜色也太丑了！”
　　众人被她可爱的样子笑作一团，这下节目的看点又多了很多梗。
　　四人组决定蒋莹和宋知负责在田埂上看笼子，杭澈和胡超岳下田去抓鸭子，一开始基数大，抓起来效果颇丰，后面场地大鸭子少的时候就免不得追得满场跑了。
　　加上一会弯腰一会直起，确实是体力活。
　　岸上的也不轻松，每次胡超岳抓住鸭子送来都要伴随着蒋莹的尖叫，“不不不，不要，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啊！”
　　叫了七八次之后，蒋莹也没了力气，抱着笼子生无可恋。
　　宋知把笼子放在田埂上，收拾一些被赶到这边的漏网之鱼，顺便还要处理蒋莹那边的突发状况，因为装进笼子里的鸭子还是会飞的。
　　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但素材采集得差不多，节目组工作人员逐渐无聊，宋知看着戴着手套的杭澈在田里越来越熟练，一只一只地往这边送，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也想抓，我们换换。”宋知表现出跃跃欲试。
　　“好。”杭澈隔着白色的纱幔望着宋知，一片朦胧。
　　宋知伸手替她摘下脑袋上的围着纱幔的竹笠，杭澈额前果然细细密密布了汗珠，脸颊也有些绯红，宋知心里不是滋味，应该早些和她换的。
　　谁知她久坐起身，脚下一软。
　　杭澈眼疾手快抱住她，宋知的脚不小心踢倒了笼子，顿时数不清的鸭子争先恐后地追逐自由。
　　那场面，甚是壮观，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田里刚刚还准备打呵欠的工作人员一下子来了精神，赶紧抱着机器抓特写。
　　蒋莹落荒而逃，“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们被鸭子包围了！啊啊啊啊啊啊！”她越害怕，鸭子们好像越喜欢她，跟在她后面找妈妈。
　　田间这道风景惹得路过的村民纷纷看起热闹，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宋知被扶起来，站在原地看了看笼子，里面是一只也没有了，这可是杭澈抓了两个多小时的成果。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口，沉默几秒后抬头望着杭澈，满脸愧疚，“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又皱眉了。
　　下一秒，略带凉意的手指抵在眉目之间，宋知眼神往上看了看，伸手拽下杭澈的手，不好意思地四处张望。
　　杭澈望着低着头的手指撵着衣角的宋知。
　　真可爱。
　　“和我道歉干吗？”她将刚刚脱下的手套又重新戴上，“和小鸭子道歉才是，它们可又要被我们抓一次咯。”
　　胡超岳站在一旁转过脑袋伸出双手大喊，“小鸭子们，对不住了，我们来了！！！”
　　宋知扑哧一笑，满怀愧疚化为行动，开启了拼命三娘模式。
　　抓住的鸭子还能让你们飞走了？绝无可能！
　　捡垃圾四人组从镇上回来，镇上的人一看是拍节目，甚至有些人还认出了他们，粉丝纷纷把自己手上的瓶子给了他们，顺便又发动了一下群众的力量，所以这一趟他们收集得十分顺利，几个小时就完成了任务，把捡到的瓶子全卖给了收费站，一共189个瓶子，换了189元剧组币。
　　邱云宇开着蓝色三轮车，秦九声也坐在前排，倪雯雯鹿书林戴着白色粗棉手套坐在三轮车里，那情景别提有多新鲜。
　　路过进村口的稻田，秦九声余光一瞥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邱云宇示意他停下，自己直接从车上帅气跳了下来，站在路边冲他们喊，“喂！你们还没抓完吗？我们都完成任务了！”
　　炫耀，赤裸裸地炫耀。
　　两个女生戴着鸭舌帽抬头看了看这边，鹿书林迈着腿从车上下来，伸手接了一把倪雯雯，节目组跟拍的摄影组长收了相机，“A组原地休息十分钟。”
　　杭澈宋知配合默契，一个负责赶，一个负责抓，蒋莹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倪雯雯便往旁边走了走。
　　在外人面前没必要撕破脸，何况之前两人是好闺蜜的事情尽人皆知，倪雯雯笑着跑上前，“莹莹，你怎么不下去吖。”
　　蒋莹一脸不可思议，她还怕鸡鸭的事情早八百年和你问问说过，现在明知故问还真有意思。
　　“我们团队有分工，他们负责抓，我负责守着笼子。”蒋莹抱着笼子也不怕了，翻了个白眼，“万一被什么黄鼠狼叼走了我可赔不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是把自己比喻成黄鼠狼了倪雯雯气不打一处来，秦九声在你问问身后双手插兜提高音量，“我还没见过黄鼠狼呢，都是在书里看到，这里有黄鼠狼吗？在哪里啊？”
　　听到身后秦九声的声音倪雯雯明显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保持距离。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蒋莹心里嘀咕，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是说万一，万一听不懂吗？嗳！你们完成任务了？还有闲工夫在这溜达。”
　　鹿书林上前笑脸盈盈，“没有，原本我们捡瓶子换了187块钱，邱老师人挺好的，请我们吃了八宝粥，自己和九声只买了最便宜的矿泉水，我们还差20才到两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九声觉得自己的名字从鹿书林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在鹿书林身后。
　　蒋莹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之前微博之夜鹿书林不顾同门帮助舒媚的事情，她打心底里还是佩服的，所以和她说话态度和善许多，“那你们要抓紧了，一会天要黑了，不过村里捡二十个瓶子应该也不难。”
　　“你们这边顺利吗？”鹿书林点了点头朝田里张望着。
　　蒋莹刚准备开口，余光扫了扫一旁的其余两人话锋一转仰着脑袋露出得意的神情，“顺利啊，不要太顺利，你不知道抓鸭子有多好玩！”
　　倪雯雯小声切了一句，蒋莹咬牙切齿瞪了她一眼。
　　“顺利就好。”鹿书林顺嘴询问，“你们换了多少币了？还差多少？”
　　说到这里，蒋莹从口袋里掏出黄色蓝色红色的玩具币，“呐，我们有四个呢，100.50.20.20，一起190！是不是比你们厉害！”
　　“得意什么啊。”秦九声面露不爽。
　　“得意比你们多啊～”
　　倪雯雯上前一步，“你！”
　　再说下去又免不了矛盾，鹿书林拉了拉她，“雯雯，休息好了吗，邱老师还在等我们呢。”
　　鹿书林转头看了看田里，恋恋不舍地回到三轮车上，邱云宇盖上瓶盖往车前面的缝隙一丢点火启动，倪雯雯憋了一肚子气，摘了手套往旁边一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几个塑料圆形玩具币，这可是他们一下午的劳动所得，邱云宇让她妥善保管。
　　倪雯雯的手在口袋抓了抓，脸上突然露出惊慌神色，鹿书林察觉她的异常，“怎么了？”
　　她拿出玩具币点了点，脸色苍白将口袋翻了个遍，缓缓抬头差点急出眼泪，“钱不对，我记得是100，50，20，10，可是现在只有150。”
　　摊在手掌上的节目组给的兑换币只有三枚，黄色蓝色，上面分别写着100，50，应该还有两枚，红色20，绿色10元的玩具币才对。
　　鹿书林伸手扶着倪雯雯的手臂，“你先别着急，其他口袋再找找。”
　　“不会，我就放在一起的，会不会是刚下车不小心丢了？刚才.”倪雯雯左思右想，“对，一定是丢在田埂上了。”


第226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5）
　　蒋莹神神秘秘地冲宋知招了招手，东张西望的，宋知见过太多当事人心虚的样子，抓了一只鸭子朝她这边走来。
　　“怎么了？”宋知低声问。
　　“你看，我捡到十块钱的道具币，捡到的算不算我们的？”蒋莹神秘兮兮地将握在手里的塑料币递到宋知面前。
　　宋知不肖思索，这肯定是刚才那一组落下的，“捡到的当然要交给警察叔叔。”
　　蒋莹撇了撇嘴，她不是不愿意给，换作寻常她一定举着双手赞成，可是要把这个东西还给倪雯雯，想到这里她就不甘心。
　　但再不甘心也无用，对方已经赶了回来。
　　倪雯雯急匆匆来，看了眼蒋莹的手，蒋莹将手背到身后，她们相识已久，对彼此最为熟悉，这个动作刺激到了倪雯雯，“蒋莹，你手里拿着什么？”
　　蒋莹被问得哑口无言，宋知眼神示意她拿出来，蒋莹只好不情不愿地将身后的手抬出来，“给你就是了。”
　　倪雯雯拿着绿色十元道具币又伸了伸手，“还有呢？！”
　　“还有什么？”蒋莹莫名其妙。
　　“我们丢了30的玩具币！这里怎么只有10元。”倪雯雯咄咄逼人，“红色的道具币呢！一定是你偷偷藏了吧！”
　　蒋莹立刻冲上前，“我没有！”
　　杭澈走过来将手里的小鸭小心放在笼子里起身问，“怎么了？”
　　倪雯雯见到她心虚地低下头没说话，蒋莹委屈巴巴告状，“我捡到绿色的道具币，都已经给她了，她却说丢了30，被我吞了20块。”
　　不等杭澈反应，宋知上前一步伸出手，倪雯雯不解，她动了动手指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绿色道具币，不容置喙的气场让倪雯雯鬼使神差地将道具币奉上。
　　“蒋莹的确错了。”宋知把玩着道具。
　　倪雯雯瞬间清醒过来，“那还不赶紧把剩下的一起交出来！”
　　“我话还没说完。”宋知将道具币握在手心，“将错就错在，这本来就不是你们的币为什么要给你们？”
　　杭澈眉头微微一挑，棕色眼眸在夕阳余晖下眨了眨，心下了然。
　　倪雯雯伸手要去抢，“你瞎说，这个钱明明就是我们的！”
　　“你怎么证明这枚10元的游戏币是你的？”宋知将手背在身后，“你丢的不是30元吗？”
　　不远处正收工的工作人员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开始议论。
　　“那边怎么了？”
　　“不知道啊！”
　　“要不要去拍一下？”
　　……
　　“你！”倪雯雯往后一退正巧撞到邱云宇怀里，她拽着对方的手臂找到了靠山，“云宇哥哥！她们欺负我！”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提了宋知是一点面子也不想给，“我哪里欺负你了？要不要把节目组的人喊过来，摄像机架起来再评评理？”
　　倪雯雯看着正赶来的摄影师，一跺脚，“算了，我不要了，就当打发叫花子。”
　　“你怎么说话呢？”蒋莹正要上前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胡超岳直接拎着卫衣帽子给扯了回来。
　　倪雯雯甩手气冲冲离开，邱云宇冲四人点了点头礼貌致歉，“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其他人都不说话，杭澈只得开口，“没什么，都是误会。”
　　背在身后握着道具币的手握紧，指节泛白。
　　杭澈和宋知把剩下的鸭子拿去和剧组结算兑换最后的道具币，蒋莹双手环抱着自己，嘴都要翘上天，“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胡超岳边脱下田的渔服边宽慰她，“我们可是白得了10块钱，少抓20只鸭子！”
　　“那有什么用，刚刚杭杭姐说不给用。”说到抓鸭子蒋莹更生气。
　　胡超岳将脱下来的渔具放进竹笼一手拎起来背在身上，“你当节目组都是傻子？而且我们抓的鸭子够多了，也不需要靠他们的币。”
　　“我知道，我就是生气！凭什么！看不惯他们两个狼狈为奸。”蒋莹浑身炸毛，“还有那个邱云宇，出来当什么和事佬，他对得起杭杭姐吗？！”
　　胡超岳顾不上其他，上前一步伸手捂住蒋莹的嘴看了看四周，“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蒋莹一把拽下他的手，“呸呸呸，我这不是气糊涂了。”
　　“你就想着他们本来是可以找回这10元的啊，现在可是要多捡30个瓶子呢，天黑了也不一定完成任务。这口气是不是就出了？”
　　“说的，也是。”
　　一群人疲惫地回到木屋，八月份天气还炎热得很，几个女生赶紧敷了面膜害怕被紫外线晒伤，杭澈这一组率先完成任务拥有优先选择晚餐食材的权利。
　　导演让红队四人率先下来领取物资，一辆木制小板车拉着各种瓜果蔬菜停在木屋门口，蒋莹拽着宋知往外跑，刚刚还说自己累得要死听到有吃的立刻生龙活虎。
　　结果一看价目表一群人傻眼了，节目组这是有多缺钱？而且所有东西都是限量的。
　　“你们看看像话吗？一筒挂面50？一筒还不够我们四个人分呢！”蒋莹嚷嚷着。
　　胡超岳也有些吃惊，“一篮水果100？”
　　就连葱姜蒜佐料打包价都要20。
　　“景区也没这么黑吧。”宋知小声嘀咕。
　　杭澈听到后笑了笑，“你们想吃什么？”
　　“我就那个自热饭吧，弄起来也简单。”胡超岳挑了一个50元的自热饭。
　　蒋莹踮着脚看了看，手指在下巴敲着，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三明治便当50元。
　　没等杭澈询问，宋知主动提起，“我们吃面吧？”
　　杭澈看了看推车上的物品和价格对工作人员说，“那要三瓶牛奶，一份自热饭，便当，挂面，还有一份佐料。”
　　蒋莹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家伙不多不少两百全花完了，“牛奶？牛奶10块钱一瓶呢！”
　　“你和超岳都在长身体。”杭澈从口袋拿出道具币递上前去。
　　宋知歪着脑袋问，“那我呢？”
　　杭澈看了她一眼，“助睡眠。”
　　“你自己呢？”
　　“我不爱喝牛奶。”
　　骗人。
　　节目组工作人员收集好素材开始在院子里的亭子搭景摆道具，今天最后一场拍摄就是凉亭夜话环节，按照往期节目惯例，节目组会抛出一个问题，大家以此展开讨论，作为今天整个节目的收尾。
　　刚才选食材的时候邱云宇选了挂面和一篮水果，鹿书林秦九声最近在拍戏为了保持身材，晚餐选了水果沙拉，邱云宇给她们切完水果一份给了秦九声，一份喊倪雯雯拿去给楼上的鹿书林。
　　倪雯雯从阁楼下来时，一楼大厅桌上放着一碗香喷喷的面，劳累了一整天的她忙拉开椅子坐在桌前，闭上眼闻了闻，香气四溢，一本满足！
　　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味道似乎比预想中的更美味，不由得发出满足的赞叹，“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忽然面前一道阴影，她抬头一看，杭澈坐在正对面波澜不惊地望着她，倪雯雯轻咳一声内心打鼓，这什么意思？干吗坐在对面，要看着我吃？她不觉得尴尬吗？
　　不管了，她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
　　啊啊啊，不行啊，到底什么意思啊！
　　倪雯雯筷子一放，一不做二不休直视对面的人，“你，你看着我我怎么吃啊？”
　　杭澈也不恼，看了看倪雯雯面前的面缓缓开口，“好吃吗？”
　　“那当然，云宇哥哥亲自给我下的面！”倪雯雯压低声音挑衅道，“怎么？你不开心啊？”
　　杭澈摇了摇头似是无奈，望着她语气温柔，“吃吧。”
　　说完，她起身上楼，倪雯雯拧着眉头一脸蒙，挑了一筷子面暗骂对方神经兮兮。
　　邱云宇从屋外回来，刚进门就闻到了面香味，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九声还会做面条啊？”
　　秦九声从屋内走出来，他见缝插针快速洗了个澡，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甩了甩耳朵进的水，“泡面算吗？”
　　也是，他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不会也正常。
　　倪雯雯表情凝固，指着面前已见汤底的碗支支吾吾问，“这不是你给我下的吗？”
　　“我在外面架灯，分身之术啊。”
　　邱云宇下楼的时候恰好门口一群工作人员在抬夜照灯，他一向热心，直接赶过去搭把手帮个忙。
　　犹如一道天雷，倪雯雯石化在原地被劈成两半。
　　蒋莹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抓着牛奶，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见杭澈进门，从榻榻米上跳下来蹬着拖鞋关心，“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杭澈看了眼一旁整理床铺的宋知，抿了抿唇。
　　“怎么了？欲言又止的。”对方贴心极了。
　　杭澈沉默了一会，“厨房现在可能没法用。”
　　“哦，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么点小事居然感到如此抱歉，宋知走了过来，“现在也不是很饿，要不等录制结束再吃也可以的，急匆匆地也对不住你的手艺吖。”
　　“那怎么行！还不知道录到几点呢。”蒋莹咬着吸管口齿不清地反对。
　　“怎么不行，我不是还有牛奶吗？”宋知拿起桌上的白色牛奶盒托在手心，我听刚才导演口播，这里面不是还有什么谷物，又营养又抗饿。
　　杭澈被她一本正经的口播逗乐，“导演应该请你去做广告。”
　　“有广告费吗？”宋知插入吸管，“太少我可不干。”
　　十分钟后，导演用小喇叭喊大家录制夜话环节，凉亭一张大长桌上面放了各种赞助方的产品，嘉宾们陆陆续续入座，节目正式开始。
　　“欢迎大家来到《打工周末》节目，经过一天的努力，各位嘉宾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一群人配合着鼓掌，导演继续口播，“在正式讨论之前，我们先玩一个热身小游戏，为了让观众更加了解我们的嘉宾，我们会按照现在座位顺序针对每个嘉宾提出一个私人问题，其他人猜对了将会奖励一个果篮。”
　　邱云宇往椅子后面一靠，有些慵懒，“有多私人啊？可以拒绝回答吗？”
　　“不可以。”
　　“果篮？一百积分的那个？”蒋莹瞪大眼睛。
　　导演点头，“是的。”
　　秦九声反应过来，“那这比下午做任务还划得来，快点快点，我已经摩拳擦掌了！”


第227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6）
　　众人激起了胜负欲，都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比拼，导演拿出提卡宣布，“第一个问题，请问邱云宇老师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邱老师可以悄悄写在白板上，不要告诉其他老师。”
　　邱云宇接过工作人员给的白板和碳素笔，丝毫没有犹豫在上面写了下来，“好了。”
　　秦九声见他写的笔画并不多，率先答题，“大象！”
　　邱云宇按下题板摇了摇头。
　　鹿书林：“兔子？”
　　倪雯雯：“猫！”
　　胡超岳：“小狗。”
　　……
　　“到底是什么？”蒋莹没了耐心。
　　邱云宇掀开题板，双手按照板沿上转过来，镜头对准，导演公布，“这一题没人答对！正确答案是：金鱼！”
　　众人纷纷傻眼，秦九声质疑，“金鱼？？？金鱼也能算动物？”
　　“金鱼怎么不算动物了？”倪雯雯小声怼回去。
　　“你！”
　　“第二题，秦九声老师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秦九声接过白板往后仰着，不让别人看到，“写好了！”
　　邱云宇：“黑色。”
　　“不是。”
　　胡超岳：“黄色？”
　　“也不是。”
　　一轮猜下来，颜色几乎猜遍，每人只有一次机会，鹿书林最后回答，“给点提示吧。”
　　秦九声故作为难，“虽然我很想告诉你，但是我不可以。”
　　鹿书林想了想，五颜六色都说尽了，自己也没什么好的选择，索性摆烂到底，“总不会是无色吧。”
　　“我艹”秦九声差点爆粗口一个180度大转弯，“草率了，这都能猜出来！你也太懂我了！！！”
　　蒋莹拽了拽一旁的人小声激动，“书林姐，你好厉害啊！”
　　“瞎猫碰到死耗子了。”这样的默契鹿书林没有一点兴致。
　　“恭喜鹿书林老师赢得水果篮一个！”工作人员立刻兑现礼品，一个大大的果篮放在鹿书林面前，隔壁的蒋莹都馋哭了。
　　“第三题，倪雯雯老师出演的第一部戏角色叫什么名字。”
　　倪雯雯愣在远处，第一部戏是她最不愿回首的《钢琴家的黑夜》，那些不堪的记忆潮涌而来。
　　邱云宇，秦九声，倪雯雯，蒋莹都参与了电影的拍摄，就连杭澈也是一样，虽说后来离开了剧组，但这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怎么也扯不断，而接手的梁琪则是珩世曾经的一姐，和杭澈蒋莹前不久才闹了官司。
　　可以迂回地提起这部电影同时又能将当初邱杭二人的恋情翻出花来，还愁话题量吗？
　　节目组的用心可见险恶，宋知抿着唇，心里五味杂陈。
　　胡超岳见气氛有些不对，忙开着玩笑，“这送分题吧，太不公平了，全场就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秦九声没来由地跟了一句，语气冰冷。
　　这一题就像是烫手的山芋，没一个人愿意主动回答，大家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
　　节目还需要继续，导演画外音提示，“蒋莹你肯定知道吧，你们还是一起拍的第一部龙套电影呢！”
　　蒋莹支支吾吾喊着，“我，我。”她心虚地看了眼杭澈，“我真想不起来了！”
　　“杭老师，你还没回答呢？”导演干脆直接拖出主角cue爆点。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是换作其他人脸上必然是不好看的，可是不知道是杭澈演技太好还是如何，她竟是十分淡定。
　　镜头给了杭澈特写，她的表情依然温和平静，摄影师皱着眉和导演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倪雯雯余光扫了眼杭澈，她缓缓开口，“有些时间了，我也忘了，很抱歉。”
　　导演穷追不舍，“你不是女主...”
　　宋知直起身子，微微挡住杭澈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微笑，“杭老师已经回答过了哦，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邱云宇也及时转移话题，假意附和高声打趣，“看来宋律师知道答案，那就赶紧告诉我们吧。”
　　众人屏息静待，只见宋知思考了一阵，忽然眉眼含笑，“我都没看过，怎么可能知道？”
　　“切。”秦九声发出不屑的声音。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松了一口气。
　　见大家不仅不配合还绕过话题，导演只能公布答案，倪雯雯将白板转过来对着镜头，上面写着无名氏。
　　“她没有名字。”倪雯雯很快将白板盖了下去。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发出窸窸窣窣讨论声，导演只能继续跟进流程，“那这一题没人答对哦。”
　　气氛诡异，游戏继续。
　　“第四题，胡超岳老师高考分数是多少！”
　　全军覆没，胡超岳作出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
　　“第五题，鹿书林老师拍摄《蝶》的时候读大几。”
　　“鹿老师看起来年纪这么小，应该是大一吧？”秦九声献上殷勤。
　　鹿书林不说话，其他人继续说出自己的答案，大一大二居多，到了杭澈这里，她不急不缓地启唇，“大四。”
　　宋知偏了偏头，只见鹿书林神色有些反常，即使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但还是被严谨细致的她捕捉到，为什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恭喜杭老师！答对了！”
　　宋知抬眼望着杭澈，轻声问，“你怎么知道啊。”
　　杭澈正欲开口，蒋莹理所当然道，“她们都演了一个角色，裴苒啊。”
　　果篮被低递过来，打断了宋知的思路。
　　“第六题，蒋莹去年一共官宣了多少部女二号角色。”
　　蒋莹瞪大眼睛，“啊？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你就随便写个数字。”导演笑着说。
　　“这是不是太随便了哈哈。”
　　众人越猜越离谱，连80部这样的数字也敢往外说了，蒋莹作势站起来要揍秦九声，“你要把我累死啊！”
　　“公布答案，是9部，这一题没有人答对。”
　　“第七题，杭老师最讨厌吃的菜是什么？”
　　“胡萝卜。”“胡萝卜。”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众人陷入安静，而杭澈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写上答案。
　　鹿书林眼神中带着疑惑瞟向对面的宋知，宋知并未退缩，坦荡地迎上那探究的眼神。
　　“怎么还抢答呢！这题作废作废。重新出题，杭老师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杭澈擦干净白板上的字，用笔写下答案盖在身前，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座的众人。
　　蒋莹皱着眉仔细回想和杭澈在剧组时候的习惯，她好像从来都不挑食，剧组给什么就吃什么，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和安排，所以她到底喜欢吃什么呢？
　　“草莓？草莓对不对？”蒋莹一拍手掌兴奋地问，杭澈摇了摇头。
　　邱云宇笑起来，“西瓜。”
　　他还记得在《钢琴家的黑夜》剧组，剧务每天都会给演员们准备西瓜果盒，杭澈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山楂。”鹿书林试探性地抛出两个字。
　　宋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山楂那么酸，不知道杭澈吃起来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导演看到了倪雯雯和秦九声纷纷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除了弃权，还有别的答案吗？”
　　“椰子。”胡超岳剑走偏锋。
　　“甜的。”
　　宋知说出了最不像答案的答案且异常笃定，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邱云宇玩笑着，“宋律师这犯规了吧，你这两个字和把我们的都涵盖了。”
　　宋知也不管他，冲杭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等一个正确答案。
　　杭澈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双手转开自己的答题板放在桌上，清秀俊逸的两个字呈现在大家面前。
　　“正确答案是：甜的！”
　　居然一字不差？这要什么样的默契？
　　蒋莹揉了揉眼睛开始耍赖，“这什么答案啊，也太难了，杭杭姐你就是故意的，宋知姐你怎么知道的啊？”
　　宋知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和杭澈才懂的话，“因为她吃不了苦吖。”
　　“吃不了苦？”蒋莹没听明白。
　　“第八题，宋律师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
　　这里所有人对于宋知几乎都是一无所知，这样的题目自然是难倒一片，就连杭澈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握紧，真是糟糕。
　　宋知看着杭澈低着头的小动作心里暗暗发笑，她根本不爱运动，自然也就不会和杭澈聊到，这下看到对方内疚为难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
　　全员失败后，宋知公布了答案，“滑雪。”
　　“啊啊啊，我刚才差点就猜这个了！气死我了！”蒋莹错失良机懊恼不已。
　　杭澈转头，眼神温柔至极，落在宋知眼里，宋知冲她歪了歪脑袋，仿佛在说怎么样，没猜对吧？
　　还真是胜负欲很强的人呢，看到自己没猜到正确答案就这么开心吗？
　　杭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刚才呢是我们的热身游戏，接下来就是《打工周末》本期的夜话主题－－电车难题，请各位嘉宾针对这个问题展开讨论。”
　　宋知眉头微蹙，这个极其有名的难题大学时候还作为辩论赛选题引发过激烈讨论，无论怎么选择总能被指摘，说的是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了电车轨道上，又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失控的电车即将朝他们驶来，而你拉动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
　　如此，你就做出什么选择。
　　节目组做了小小改良，“如今，你就是这个火车司机，完全可以控制火车的方向。”导演露出得逞的笑容，表示对自己的出题十分满意。
　　这可难倒了一群人，各有想法但面对镜头还需要斟酌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想法，难上加难。
　　蒋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心直口快地第一个发言，“牺牲一个人吧，这样至少可以挽救其他五个家庭。”
　　她一说完，胡超岳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真敢说啊，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丢硬币好了，交给老天，老天选什么就做什么。”
　　邱云宇点了点头，“原本车子是要走哪条轨道呢？按照原本的路线是不是比较合理？”
　　对于这样的回答，倪雯雯一下子找到了思路，“对啊，如果不动扳手，那不管是哪条轨道都是疯子杀的人，但一旦动了扳手，杀人的就是自己了。”
　　秦九声早就看穿节目组的心思，他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这题目不管怎么选都不对啊，我不选。”
　　“每个嘉宾必须发表自己的看法。”导演对着小喇叭再次强调。
　　“不选也是看法啊。”见导演摇了摇头，秦九声也不傻，其实心里早就有了标准答案，“那就一个人吧，一个人换五个人，少数换多数，就像那些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人嘛，挺伟大的。”
　　伟大？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纯粹的道德绑架。
　　鹿书林轻笑一声，直接点破秦九声的小心思，“如果这个人是你呢？你愿意吗？”
　　大家纷纷注视着他，这让秦九声有些尴尬，他脑子一转，“这题目又没说是我，我愿意啊。”
　　愿意个鬼，蒋莹在心里咒骂，鄙视对方说谎毫不心虚。


第228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7）
　　镜头落到杭澈身上，她坐姿端正，表情淡然，仿佛独立在众人之外。
　　“将电闸推至中间，让火车脱轨。”杭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就是这看似平静的海面却突然掀起了海啸。
　　包括节目组，所有人惊愕一阵，久久无法回神。
　　鹿书林托着脑袋，皱着眉露出些许心疼的神色，继而轻声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选呢？”
　　宋知侧身望着杭澈的侧脸，微风轻拂，黑色的长发被撩动飞舞。
　　“因为我没办法决定别人的结局。”杭澈语气温柔却笃定，“我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选择。”
　　宋知见过太多人性幽暗，见得越多就越绝望越麻木，但她在杭澈身上见到了所有美好的集合，就好像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其他无辜的人看似最为划算，实际却并不公平，所谓牺牲别人，无非是献祭而已。
　　牺牲自己倒是一条无可厚非的路，但凭什么要有牺牲？
　　没有人愿意无条件让渡自己的利益，她，天真得可笑，可笑的天真。
　　宋知发誓，这样的天真，她愿一力守护。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不应该被随意剥夺。”宋知按捺住内心的触动，蹙眉发声。
　　邱云宇眯着眼嘴角含笑，隐隐透出一丝期待，“所以宋律师的选择是？”
　　宋知眼神扫过众人，沉默片刻坦荡一笑，“杀死那个疯子！谁造成的局面，谁来承担后果。”
　　杭澈眼眸微微闪烁，身体涌动一股热流。
　　忒弥斯的剑在自己手上，而宋知的剑，扎根于追逐正义，永不服输的骨血里。
　　素材采集得差不多，嘉宾和工作人员也终于可以结束一天的工作，大家纷纷告别各自回屋，蒋莹累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比起拍戏参加综艺也没见得有多轻松。”
　　毕竟是真人秀时刻都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和举止，即便是谨言慎行也不可避免可能会被恶意剪辑。
　　杭澈宋知相视一眼看着她无奈一笑，蒋莹忽然爬起来托着脸歪着脑袋看着杭澈，“杭杭姐。”
　　“嗯？”杭澈正铺开床头叠好的被子。
　　蒋莹爬起来拽过床头的背包，“我最近接的一个剧本，能帮我看看怎么演吗？”
　　“如果有保密协议的话，你现在最好不要把剧本拿出来。”杭澈阻止。
　　“哦，我忘了。”蒋莹顿时蔫了把把书包抱在怀里耷拉着脑袋，然后灵光一闪，“那我描述一下角色可以吗？”
　　杭澈停下动作想了想，“这个倒是可以。”
　　“她是一个……”说到角色蒋莹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总之特别爱那个男主，最后。”
　　宋知开着电脑坐在桌子前，一边处理案件资料一边听着她们之间的“学术交流。”
　　杭澈抬手，“等等，她为什么爱那个男主？”
　　“因为！因为……”蒋莹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挠了挠头。
　　敲着键盘的手指停下，宋知侧头望向她们。
　　见蒋莹抓耳挠腮的，杭澈直言不讳，“你没有完全走进这个角色的内心，没有了解她所有的行为动机，自然是把握不好的。”
　　“我以前都是野路子，现在有了经纪公司，是想要好好钻研演技的。”蒋莹盘着腿往前挪了挪，“我想了很久，不能一直演女二号，我也想做主角。”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没有哪个女演员不想迎来属于自己的女一号。
　　杭澈眼神如水，平静无波，宋知的视线停留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用眼神描摹着她的轮廓。
　　“你看这根葱，如果单独拿它来做菜，你爱吃吗？”杭澈指了指桌上的食材。
　　蒋莹想了想那画面不忍直视，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咿，不爱。”
　　“那筒面条，如果什么辅料都不加，好吃吗？”
　　“那肯定不好吃。”
　　不远处宋知莞尔一笑，对上杭澈温柔的目光，她微微点头朝转头的蒋莹解释，“所以啊，菜有主菜和配菜，演员有主角和配角，谁也离不了谁，互相成就才有一出好戏。”
　　话虽如此，但谁不想做主角做焦点呢？
　　有些人，从无人问津到家喻户晓需要一辈子的时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见蒋莹有些丧气，杭澈抬手轻拍了她的肩膀，“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路虽远行则将至嘛。”
　　蒋莹深吸一口气往后一倒嚎了起来，“将至，你知道这个将有多让人绝望吗？简直就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好遥远啊！”她一把拽过被子盖住自己，“我还是去梦里做我的女主角吧～”
　　宋知起身掀开蒋莹的被子拉住她的手，“好啦，先去洗澡再做主角梦。”
　　“你先你先，我要歇一会，安抚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蒋莹生无可恋眨了眨眼。
　　两人无奈由着蒋莹自顾自地伤春悲秋，杭澈拿起桌上的挂面，“你先洗吧，洗完下来吃面。”
　　律师这样的职业忙起来常常三餐不定，宋知这才感觉到腹内空空。
　　一楼空无一人，厨房离客厅有些距离，杭澈进去后开始清洗配菜，门口有脚步声，邱云宇推开木门缓缓拉上。
　　“如今想见你一面，还得来参加个节目才行。”
　　杭澈回头见邱云宇斜靠着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有些疲倦，“这么大费周折，应该不是想找我叙旧吧？”
　　邱云宇明朗一笑，“你怎么不说再续前缘呢？”
　　杭澈关上水龙头，用一旁的厨房纸巾擦了擦手顺带擦了擦水池边的水渍。
　　“不和你开玩笑了。”邱云宇直起身体提了一口气，态度正经起来，“杭澈，我和景歌致华的合约明年就结束了，如果我说，我想回松果，你会介意吗？”
　　杭澈手上动作顿了顿，将纸巾丢进一旁垃圾桶，拿出刀板和菜刀，“这件事你应该去和沈莘或者舒媚谈，她们没意见的话，我自然也是欢迎的。”
　　“沈莘....”邱云宇沉默一会，“她最近好吗？”
　　杭澈正欲切菜，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儿，双手按在台面边缘，“从别人嘴里得到的答案，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邱云宇一怔，复而了然一笑，“我早该知道，你这么聪明，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之前隐隐约约有些猜测，直到今晚...”杭澈索性转身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沈莘办公室里的鱼缸吧？”
　　似乎有些吃惊又有些意料之中，“那两只金鱼她还在养着？”
　　“是三只，我回国签约的那天，刚加了一只。”杭澈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沈莘要养三只金鱼，也许一开始，沈莘就只是把自己当作她和邱云宇之间的第三人。
　　杭澈声音渐冷，“我并不想卷入你们之间的误会，如果你还想继续聊下去的话，至少应该选择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男人重复了一句自嘲一声，“是啊，和你没什么好隐瞒的。”
　　饶是杭澈脾气再好，知道背后玄机的这一刻也难免有些恼怒，她因为邱云宇的“好意”进入了松果，而沈莘主动要签她的动机也不单纯，她就像是被这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棋子。
　　盘山团建那次，沈莘望着她问道如果两人同时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杭澈不明白对方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现在想来，应该是带着一丝怨恨和羡慕。
　　邱云宇把她当作对沈莘亏欠的补偿，沈莘呢？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上学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穿校服，但我却很喜欢，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邱云宇将杭澈的注意力拉回来。
　　杭澈心里有些想法，却不作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那样我就不用买衣服了，那样我们就都一样了，我不会因为洗了变形的T恤而低头。”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那样现实。
　　“它确实扼杀了一部分有钱人炫耀的机会，但也维护了像我们这样穷人的自尊。”
　　邱云宇抬起头直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被误诊了绝症，爸妈抛弃了我们离开了家，奶奶就去找没人要的地开荒，什么能卖钱就种点什么，挣了钱供我上学。”
　　误诊的是病，确诊的是人心。
　　“一直到小学毕业，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我们的地抢走了。可明明之前他们都看不见，是我们冬天开的荒，春天播的种，每日浇的水，就因为长出了果实，它就不属于我们了。”
　　“所以今天捡瓶子，我捡得最快。”他故作轻松。
　　忽然间，杭澈就明白了。
　　明白了邱云宇骨子里的自卑和权衡利弊后的自私，对出人头地的执着和无视他人命运的冷漠。
　　“如果不是我奶奶，像我这样的人，走到你们的起点都不太可能吧。”他嘴角泛出一丝苦涩，“我和你们不一样，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帮我。”
　　对于邱云宇来说，奶奶就是他的英雄，英雄不需要轰轰烈烈，善良坚韧一样伟大至深。
　　杭澈想起了司鹤洁，有些时日没去看望她了，在她心目中，司鹤洁既是老师更是亲人，奶奶这样的称呼虽然从未叫过，但早已在杭澈心里扎根。
　　这样悄然生起的愧疚让她稍稍出了神。
　　“我总是在等，等自己有出息，等可以给奶奶更好的生活。”邱云宇苦涩地笑着，“是啊，我终于有出息了，她却去世了，每年清明回去扫墓的时候，我就会躺在坟堆上，就像还躺在她怀里，每一次都会有风拂过，我知道，那是她在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沈莘...”只是单单这两个字，都能让邱云宇心里的窟窿灼烧变大，“她是除了我奶奶，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最傻的傻瓜。”
　　“像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索性有这么一副好皮囊，她说我长得好看，一定能成为大明星，那我就去做大明星，可是...我没有秦九声的天赋，也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他终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承认自己不愿面对的现实。
　　天赋，运气，这样的话，在几年前片场那个夜晚，他也曾提过，这一次，杭澈彻底明白了这些之于他的重量。
　　“既然她愿意这样无条件信任你帮助你，你不该选择离开，欺骗和伤害。”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邱云宇有选择更好的发展机会的权利，但杭澈有些替沈莘不值。
　　往往看起来肆意洒脱的人，一往而深之时也最执拗。


第229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8）
　　听到这样冷言冷语，邱云宇却露出欣慰的笑意，他赌杭澈知道这一切即便会有憎意，也不会迁怒沈莘，这样至少她不会解约。
　　他又一次心怀歉疚地赌赢了。
　　“大学毕业以后我们满怀抱负成立了松果，似乎一切都很美好，娱乐圈水有多深，简直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很快，沈莘就花完了所有的积蓄，卖了家里给她结婚用的房子，甚至准备和朋友借高利贷，就只是...”难堪的话被噎在喉间，“只是为了给我投资，捧我做男一号。”
　　邱云宇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的眼光...实在不好。”
　　原来，邱云宇也不全然自私到底，杭澈看向他，“所以你去了景歌致华，是为了不拖累她，对吗？”
　　“是，也不是。那次晚宴，蓝致华对我透露好感，有意签约，原本我也没打算解约，可是蓝致华想要的没有的得不到的，想要松果完蛋不过是旦夕之间，给我考虑的时间并不多，他们这种人捧红一个艺人不费吹灰之力，而沈莘却要和投资方喝到胃出血，我们望而却步机会和资源，却是他们唾手可得的游戏。”
　　原来如此，那样的当下，对邱云宇来说已是穷途末路，表面上看，解约赔偿于松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你有想过，这些是沈莘想要的吗？”杭澈设想，“我想她宁愿关了公司，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你们的心血出卖自己。”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也许是出卖这两个字过于赤裸，男人的自尊被狠狠摔碎，邱云宇有些激动，“关公司？为什么要关？为什么是我们输？”
　　他的脸上鲜少露出这般阴戾之气，让人陌生。
　　察觉自己的失态，邱云宇平复了心情深吸一口气，态度缓和着转移话题，提出他备受困扰的顾虑，“我原以为你和鹿书林在一起，但通过今天的观察...所以，你们是因为我才没有在一起吗？这样说来，我欠你的怎样都还不清了。”
　　思绪被带回到那个夜晚，杭澈语速有些快，“不是因为你，我和她之间有缘无分，恋爱合约的事只是导火索。何况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都很照顾倪雯雯。”
　　提到倪雯雯，邱云宇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是雯雯好像一直都对你抱有敌意。”
　　“嗯，我知道。”
　　“一开始我确实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独独对你这样。”邱云宇也有些无奈，这几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倪雯雯真相，但每次只要提到和《钢琴家的黑夜》有关的事情，倪雯雯就会变得异常暴躁，久而久之，邱云宇也只能选择缄口不言。
　　“后来时间久了我似乎想通了。”
　　杭澈面露好奇，“怎么说？”
　　“可能，那件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作为受害者，我的一走了之，你的视而不见好像更恶劣。”邱云宇一语道破，“相比于让自己背负悔恨比起来，怨恨他人要更简单得多。”
　　这样一说，一切豁然开朗，杭澈微微皱眉，所以，倪雯雯对她的态度，是让他人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承担罪责吗？
　　看出杭澈的不解，邱云宇满不在乎地说：“自私的人总是能共情同类的，你这样的人怕是想不明白。”
　　他坦荡地承认着自己的卑劣，“不过呢，等我离开了景歌致华，一切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杭澈若有所思，终是点了点头语气轻缓，“没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
　　如果这些年的照顾和保护是对当时无动于衷的赎罪，那应该是够了。
　　言归正传，杭澈抬眸，“解约的事情，需要我私下先和沈莘透露么？”
　　“不，解铃还须系铃人，解释这种事情应该我来做才对。”邱云宇笑着，“就是到时候，你帮我多说些好话吧。”
　　杭澈却笑不出来，“我想她知道这一切的话，并不一定会高兴。”
　　邱云宇笑得更加明朗，望着杭澈流露出少有的正经和温柔，“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替她开心。好在还有时间，还有很长的时间求得她的原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满是憧憬，似乎那一天不日而来。
　　比起承诺，杭澈更相信行动，“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对于质疑，邱云宇不以为然，稍显得意地炫耀，“如今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名誉地位，这些年也挣得也不少，松果不会再被欺负了，到时候我来保护你们三个。”
　　他的心情很是不错。
　　杭澈却并不乐观，“正如你所说，你如今有了名誉和地位，还怎么脱身？”
　　邱云宇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眼神有过一丝闪躲，“蓝致华不过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心思早就不在我身上了，而且我留了后路，合约到期之后，好聚好散，他会放我走的。”
　　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杭澈敛眸，与虎谋皮，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一阵沉默后，邱云宇想起什么，伸手从T恤衣领里面掏出一条银质项链，拽下后摊在手心看了眼，“对了，这个是大学时候她送给我的，可以麻烦你暂时帮忙保管吗？”
　　这是下了决定为自己的承诺压上证物。
　　杭澈看了眼，对方掌心托着一款迷你口风琴，造型别致，色泽明亮。
　　那条项链就这样垂在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体温。
　　既然是大学的礼物，能一直带在身边直到现在，其中的深情不言而喻，杭澈没有显出什么情绪，“我可以拒绝吗？”
　　邱云宇却势在必行，“就当是你名义上的渣男前男友，最后一个请求吧。”
　　杭澈责怪不了沈莘，因为她明白，即便当初对方动机不纯，但相处下来真心可鉴。
　　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功德一件。
　　杭澈叹了口气，“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等你回松果就还给你。”
　　项链被轻轻拽走，邱云宇手掌微握，恋恋不舍，“嗯，会有那么一天的，很快。”
　　杭澈一挑眉，将项链放进口袋转身开了水洗手。
　　“对了，如果有机会，告诉沈幸，景山公园那次，我什么都知道。”邱云宇转身准备离开，拉开门的一瞬补充道。
　　木门被拉开，邱云宇险些倒退一步，他垂眸只见鹿书林拿着一盒菠萝蜜站在门口，咫尺之间，鹿书林抬头看他，眼里蓄了泪，眉头微蹙满是不解。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拷问着眼前的男人，无声胜有声。
　　邱云宇轻咳一声，杭澈回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多说无益，就如他自己所言：解铃还须系铃人。
　　“抱歉。”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在肯定刚才鹿书林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邱云宇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又是几时站在这里，不过珩世应该不会插手景歌致华的事情，更何况，有些误会因他而起，因他而解，也算圆满。
　　鹿书林倔强高昂的头颅似有千斤重，缓缓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杭澈，似乎一口气憋在心口很久，忽然哽咽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偏开给邱云宇让了道。
　　鹿书林努力让自己扯出一抹笑，好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恋爱合约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杭澈，希望从她脸上察觉出哪怕一丝慌乱，而曾经最为熟悉的那人只是站在原处，表情淡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那就只能步步紧逼，去索要那个荒谬的答案，“你和邱云宇根本没在一起过？”
　　杭澈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忧伤，轻声嗯了一句。
　　鹿书林胸口被爆竹炸开一般，血肉模糊，她忍不住想伸手紧紧拽着领口的衣服，可手上还拿着水果，攻心的撕裂感让她险些站不住，另一只手迅速扶着门框，克制着喘着气。
　　她不敢再看对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杭澈，这样的答案仿佛将她一直以来的心安理得摔个粉碎。
　　恋爱合约...
　　原来背叛这段感情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鹿书林自己吗？
　　如果不是门框可倚，她也许会瘫坐在地。
　　“你为什么不说？”她极力控制着，声音却透出喑哑。
　　杭澈沉默着，鹿书林出现得太突然，这段往事她原以为永远不会被提起，毫无防备之下她又该说些什么？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波澜不惊，做不到不怨不怼，但那些早已是过去式。
　　“说了也改变不了结局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只要她亲口和自己解释，只要她说，自己一定会相信的，“你知道我怨了你多久么？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恨了我很久。”
　　提起那段时光，恍如隔世。
　　“有那么一段时间吧。”杭澈诚实应对，“可是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更何况，你当时是我最希望得到幸福的人。”
　　幸福？是啊，她们曾经离幸福那么近，可现在全被毁掉了，如果可以，是不是幸福还是会眷顾她们？
　　鹿书林忘不掉，忘不掉那个站在宿舍楼下藏着糖葫芦的杭澈，忘不掉牵着自己走过大街小巷的杭澈，忘不掉站在自己面前红着脸克制的杭澈。
　　如果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她们会不会彼此相爱。
　　动摇辜负的是她，痛彻心扉的也是她，既然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痛苦，是不是说明自己还爱着她？
　　那只扣着门框的手紧了又紧，“我们...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吗？”
　　杭澈原以为自己会和对方一样伤心得难以自抑，但现下，她无法欺骗自己，心里流过一阵酸涩，可比起在异国他乡的辗转反侧，似乎轻如鸿毛。
　　杭澈上前一步，一如往常一般体贴温柔，“书林，逆行，是要负全责的。”
　　鹿书林心如刀绞，泪眼婆娑，“什么？”
　　“曾经我觉得总有人要做一直站在原地的那个，这样，那些往前走的人，才会放心地走得很远。”杭澈伸手替鹿书林擦去了眼泪，“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我也想往前走走看。”
　　也是在那段无人问津的时光里，杭澈把自己劝好，她告诉自己，对于有些人来说，再好吃的菜，日日食顿顿品总会厌倦，再好相与的人，穷尽情谊也会徒生怨怼，不如就浅尝辄止，尽兴而往，聚散随缘，爱恨随意。
　　好陌生，鹿书林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样的杭澈，她离自己很遥远，远到即便站在眼前也抓不住，不，她想抓住。
　　“我可以和你一起往前走的，这些年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赶上你脚步，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可我们现在只是同行，不是同行。”杭澈打断她最后一丝希望，“你接受不了的，不是那个仓促潦草的结果，而是我们都各自有了别人。”
　　别人两个字宛若一声惊雷击得鹿书林钉在原地，浑身僵硬。
　　“你，你都知道了。”
　　“破镜是无法重圆的，但枯木可以逢春，到属于你的春天里去吧。”
　　从安逸上次处理鹿书林绯闻的事情来看，若不是真心在乎，完全可以像对待梁琪一样，这些年，鹿书林能走到现在，离不开安逸的运筹帷幄，若不是真喜欢，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的人何必大费周章。
　　这一点，鹿书林不明白，杭澈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忘记那一晚给鹿书林的电话里，那个女人是如何霸道地宣示着主权。
　　鹿书林看到了试卷上的分数，59，明明可以及格的却永远无法挽救，那一分的遗憾将会是一生的折磨。
　　“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不爱不是亏欠，欺骗才是，所以我们都不要欺骗自己，去珍惜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吧。”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有多少能解开呢。
　　曾经她竭尽全力地发光想让对方高看一眼，如今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
　　“好，我明白了。不管怎样，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正式的告别，也...祝你幸福。”
　　这段感情拿起时慎重，放下时悄然。
　　鹿书林有自己的骄傲，从认识的那天起，杭澈就知道，说出了祝福的话，她们之间就算是善了。
　　那只手缓缓离开门框，鹿书林深吸一口气，递上手里的塑料盒，“这个...给你的水果。”
　　她尝过了，这是那蓝水果里面最甜的。
　　杭澈低头看了看却并未接过，只是温柔地笑着，“我有了。”
　　鹿书林才想起，比赛的时候杭澈也赢得了一个果篮。
　　“是啊。”不用我给你了，“那，那不打扰了。”
　　“早点休息。”
　　鹿书林总是不甘心的，“杭澈。”
　　对方仍是眼波无痕地望着她，原来这双眼里满满的都是自己，现在却像是隔了一层雾。
　　“那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吗？”
　　杭澈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失语，她不卑不亢，松竹挺立，站在那里，就足够引人入胜。
　　“如果可以，我想排到末位。”
　　末位是不打扰，末位是你失去一切时有所依靠的底气。
　　也是，最远的距离。
　　“好。”


第230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9）
　　宋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见蒋莹躺在床尾，右腿架在左腿上在空中上下晃荡，脸上贴着面膜刷着手机，身旁放着剧本。
　　听见动静，她翻身坐起来举着手机给宋知看，“宋知姐，你看热搜。”
　　宋知正擦着头发，将毛巾挂在手上接过手机手指滑动。
　　#杭澈拒绝捡垃圾
　　#邱云宇 杭澈
　　#打工周末
　　#裴苒 鹿书林
　　.....
　　点开最热词条，有人爆料小道消息，杭澈多年后首次参加综艺，拒绝节目组捡垃圾的安排。
　　【我朋友就是节目组的，听说任务一出来，杭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广场上讨论得如火如荼。
　　【肯定是怕脏要面子呗！毕竟是高贵的影后，怎么能亲自捡垃圾呢？】
　　【真虚荣啊，想挣钱还不愿意配合节目组，这么难搞，难怪没有节目组邀请】
　　【楼上知道什么啊，明明是人家专注演戏不参加综艺好吗？】
　　【专注演戏？那现在跑去参加综艺干什么？打脸不要太明显好吧。】
　　【就是，参加综艺就要有综艺感，耍大牌摆谱子就别去啊。】
　　……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评论？宋知皱着眉，蒋莹一把揭下面膜，“这群人真是闲出毛病了，节目都没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当判官！”
　　宋知不愿再看，将手机递回来，“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消息，等节目播出了他们就知道是分组选择了。”
　　说得也是，蒋莹起身穿上拖鞋将面膜丢进垃圾桶长叹一声，“哎，这就是顶流吗？一点小道消息也能上四五条热搜。”
　　“这样的热搜给你，你想要么？”宋知继续擦着头发走到桌子前拿起吹风机。
　　蒋莹经过她身边想到那些评论，头立刻摇成拨浪鼓，“那还是算了吧，如果是关于演技的热搜，那我肯定不会拒绝哈哈。”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杭杭姐那样的大影后，拿个奖呢？”
　　宋知想到什么，轻声纠正，“不是影后。”
　　“不是影后是啥？”
　　“是演员。”宋知说得十分正式。
　　接触到了剧组和演员之后，宋知才知道这一行竞争压力有多大，而杭澈斩获的两个奖杯的分量。
　　“只有行春雨，才能望秋风。”宋知指了指她床上成了摆设的剧本态度轻柔，“什么都没付出就想着回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吖。”
　　语气宠溺得让蒋莹都有些不好意思，她眯着眼凑到宋知跟前笑，“我知道，杭杭姐和我说的我都记住了，宋知姐和我说的我也记住了！以后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我都会用心对待的，蒋莹不要做幸运地接受机会的人，而是努力主动抓住机会的人。”
　　见她这么有志气，宋知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是啦是啦，未来的演技派。”
　　“你可等着吧！”蒋莹拐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清洗脸颊，出来后涂了水乳轻轻地拍着脸。
　　宋知吹完头发看着床上被冷落的剧本问，“一会还看吗？”
　　“不看了，看得我火冒三丈。”蒋莹瞥了一眼。
　　蒋莹之前向杭澈请教的时候她也被迫听了一些，以为蒋莹是为演技较真发愁。
　　宋知将剧本拿起合上，放进蒋莹的行李箱，“人物角色很难拿捏吗？”
　　“不是！”蒋莹停下动作气不打一处来，“是这个剧情！真的是把我急死了，你说我喜欢的，不是我，是我演的角色那个女二，喜欢那个男二那么多年，刚好他也喜欢我？他们对彼此那么在乎，暗恋到你死我活的就是不说出口！”
　　和杭澈的矜贵端方不一样，宋知爱笑，笑起来总是如糖化开，让人很是容易亲近，加上律师的职业属性，总给人可靠的感觉，让人不自觉交心。
　　从挥舞的双手看得出来，蒋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你说为什么两个明明深爱对方的人就是感觉不到彼此的爱呢？”
　　蒋莹的五官小巧精致，此刻脸上满是不解，宋知总觉得自己的心事被戳破一般，躲开对方审视的目光侧了侧身。
　　“宋知姐，你说要是有人喜欢你，你能感觉不到吗？”蒋莹瞪大眼睛盯着她，“你要是喜欢别人，你能控制自己不让她感觉到吗？”
　　“能吧。”
　　就像自己，那么喜欢杭澈，对方也不是一样一无所知。
　　蒋莹讶异，“怎么会？”
　　比起自作多情期望落空，不如别去奢求。
　　生活不是童话，女主角也没有捷径和密钥。
　　蒋莹不明白，宋知庆幸她还不明白。
　　“看影视作品的时候，我们开的是上帝视角，而现实中，既然是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爱慕，哪里是能被人轻易察觉的呢？”
　　蒋莹走到宋知另一边，显然对这样的答案不满意，“那就告白啊！大不了一拍两散，感情又不是猛虎野兽。”
　　“可是明知山有虎，当然要打退堂鼓啦。”，宋知语气颇有些无奈。
　　“那明知山有虎？”蒋莹动了动自己的小脑袋，“为什么一定要去明知山，别的山不行吗？”
　　好像什么问题到了蒋莹这儿都变得简单有趣，看着蒋莹小孩子模宋知竟然有些羡慕。
　　也许在大多数人的选择里，此路不通换条路，此人不行换个人。
　　可是，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事，也总有人不愿意将就。
　　宋知不愿过多解释，“行，山头那么多，哪座不能让你做压寨夫人啊？”
　　“就是，所以我跟你说这个角色演得我火大得很！连带那个男演员我都一肚子火！”
　　原来，还带迁怒的。
　　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振动起来，宋知拿起一看，是夏枳的微信电话，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突然来电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
　　宋知立刻接听，电话那头夏枳急忙问，“现在有空吗？说话方便吗？”
　　“你等我一会，我给你回过去。”宋知听对方的语气，看了看正在玩手机的蒋莹，“莹莹，我去楼下打个电话。”
　　“哦，好啊，对了，杭杭姐不是说洗完澡下去吃面吗？”
　　“嗯。”宋知想了想从杭澈赢回来的水果篮里拿了一盒菠萝蜜，“你饿吗？”
　　蒋莹转头看她，“我不饿，你这都要吃面了拿水果干嘛？”
　　“当然是谢谢你的杭杭姐。”
　　“你和杭杭姐都那么熟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啊，你今天帮她扶了一下帽子，她还说谢谢。”
　　宋知看了看蒋莹，“你觉得对外人礼貌周全，对亲近的人挑剔严苛，算有教养吗？”
　　“那当然不是！”蒋莹心急解释。
　　“我以前觉得她这样太客气是因为过于生疏了，和她相熟之后，我才明白，这么美好的分寸，教养为什么只给外人呢？”宋知莞尔，“身边人难道不是更加值得被真诚对待吗？她们才是最重要的吖。”
　　“有道理，那我以后也常对身边的人表达感谢。你们早点回来，我给你们暖床啊～”
　　宋知带上门走到楼梯，只见鹿书林失魂落魄的模样。
　　两人在极窄的楼梯过道迎面交错，浅浅的泪痕挂在鹿书林脸上，怀里抱着一盒水果，她低着头和宋知擦肩而过，宋知忍不住回头。
　　这是发生了什么？宋知心中狐疑，看了眼自己手上那份菠萝蜜，脚步也不自觉放慢。
　　手机来了讯息，夏枳那边表示自己拿了耳机可以随时电话，宋知行至客厅将手里的水果放在餐桌上去到院子里打电话。
　　微风习习，她走向院子里的凉亭。
　　玄烛高照，远处麦浪滚滚，快到秋天了，丰收的季节。
　　“你是受虐狂吗？去找虐的吗？！”电话接通的一瞬，迎来的是夏枳劈头盖脸的“关心”。
　　原来夏枳也看到了热搜，原本只是吃个瓜，却在路透的照片里看到了宋知，别人她可能不认识，宋知的模样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宋知解释：“不是你想得那样。”
　　“如果不是他邀请你，你怎么会想到去参加这样的综艺？”夏枳现在只想把宋知骂醒，“结果呢？邀请你去看你的心上人和前任藕断丝连吗？我真是看错她了！”
　　“夏枳，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宋知握紧手机。
　　“我冷静？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恋爱脑还要怎样不清醒！”
　　不论对方信不信，宋知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似是思考，“你的意思是她也被节目组摆了一道？”
　　听到对方逐渐平静的语调，宋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是这样的，我们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来参加的嘉宾有哪些。”
　　“那她那个公司也不太不靠谱了，怎么能给她接这种综艺？”夏枳理性分析道，“可是我看网上说她只有刚出道时候参加过一次综艺，这个节目有什么特别吗？她为什么要参加呢？还是和你一起？这怎么看也没什么好处啊？”
　　噌的一声鸣叫穿过宋知的脑子，她从王辉腾那里接到的通知没来得及细想，即便是沈莘再三要求，杭澈如果不愿意是完全可以拒绝的。
　　她为什么要来？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是因为自己？闲祝腐
　　这个念头刚出现宋知立刻摇头把它甩出了脑袋，这样异想天开可不行。
　　“宋知？你在听我说话吗？”
　　“哦，我在。”宋知清醒过来，“也许是因为，是因为她还在恢复期，不着急进组，公司需要曝光度吧。”
　　这个理由说完，宋知自己都不相信。
　　“知知，你打算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么？你就从来没想过勇敢一点吗？”
　　勇敢一点，可舒媚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如今都到了没法一起参加节目的程度。
　　如果自己和她一样，会不会打破现状，宋知不舍得。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之间的感情，杭澈如果知道自己借着朋友的名义对她怀着这样的心思，会怎么看待自己？会不会因此给她造成困扰，她们之间会不会因此疏远，她是不是没有理由和借口继续留在杭澈身边。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知道数学里有个很悲伤的词是什么吗？”夏枳是理科生。
　　“什么？”
　　“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
　　宋知握了握手机转身的时候，透过大门看见厨房的大木窗户开着，杭澈正站在灶台前抽出面条放进冒着白气的锅里，她远远望着那个人，而那人有着心灵感应似的起身看向凉亭。
　　两人遥遥相望。
　　宋知温柔了眉眼，“可是她是杭澈啊，有且仅有。”
　　满月居于夜空，她将爱意藏于心上。
　　夏枳阻挡不了飞蛾扑火，便也不再劝说什么，只是表示无论结果，她都会尊重和支持宋知的决定。


第231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0）
　　挂完电话，宋知脚步加快，进入厨房时杭澈回头盯着她的瞳孔，敏感地察觉了她的不安和低落。
　　“头发怎么没吹干？”
　　宋知看了眼湿漉漉的发梢，心不在焉哦了一声，“没关系，气温这么高不会感冒的。”
　　杭澈总是清醒而深邃的，那双棕色明眸犹如琥珀。
　　宋知心里不畅，连夏枳和她接触过的人，都因为信息茧房对她产生误解，这个节目还真是精准地踩在每个人的雷点上翩翩起舞，网上那些不了解她没接触过的人又会怎么看待这次综艺之行。
　　杭澈温柔用筷子轻轻搅拌沸腾的面汤，“你喜欢滑雪？没听你说过。”
　　“我哪有特别喜欢的运动，刚才工作人员问我的时候，脑子里就想到之前陪我爸看的奥运滑雪比赛，感觉应该挺好玩的吧，有机会也想去试试。”
　　“嗯。”
　　杭澈拿起手边准备好的汤碗，左手端着锅灶右手拿着筷子将面夹入碗中，清新的面香瞬间升腾。
　　宋知不动声色问：“你为什么会想要来参加这个综艺？”怕杭澈有保留，她补充道，“不要找理由搪塞我，我想听实话。”
　　被突然提问的杭澈波澜不惊，从调料区拿了麻油浇在两碗面上，“你不是想买房子吗？增加一些曝光对律所和你应该会很有帮助，虽说舆论是把双刃剑，我不能确保事情会如我所想的方向发展，但我总觉得，你是讨喜的。观众应该不会为难你。”
　　得到这样的答案，虽然说是为了自己，但宋知心里仍是空落落的，却又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作为律师她最为得意的就是可以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在杭澈面前，她似乎永远乱了章法。
　　骗子，明明在车上的时候还说这次因为有人陪着，所想来试试看的，果然只是在镜头面前说得好听话而已。
　　宋知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想法按下，现在又不是任性的时候，“可你呢？他们瞒着你请来了邱云宇，明摆着就是想拿《钢琴家》剧组来博眼球，制造噱头，网上必定又是流言四起，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你。”
　　杭澈给两碗面细心地撒上葱花，抽了两双筷子分别横在碗上，杭澈还没反应过来，宋知忙抢着端了一碗走了出去，杭澈望着她的背影无奈一笑。
　　双人面对面落座，宋知继续，“你回国好不容易才积累的口碑，如果因为这个节目受到影响，实在是得不偿失。”
　　杭澈见她蹙眉的模样安慰道：“你怎么这么悲观？也许是会有不一样的预想呢？而且...”
　　“而且什么？ ”宋知松开手摸着自己的耳垂散热，抬眸望着对面的人，样子十分可爱。
　　杭澈眉眼带笑，拿了筷子将碗往身前带了带，坦然说道，“即便如此，相比之前，现在也不会更糟啊。”
　　不会更糟，是因为曾经足够糟糕。
　　明明是为了安慰宋知的话，却让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的她不在乎自己的境遇，但宋知却心如刀绞。
　　面前升腾的雾气熏得宋知眼睛生疼，渐渐溢出些酸涩。
　　宋知连忙低头，拿起横在碗上的筷子。
　　“怎么了？退步了，所以味道不好么？”杭澈见她不再说话轻声问。
　　宋知努力调整了轻松的语气，“没有，我最喜欢你...下的面了。”
　　杭澈微怔，心跳加速，试探性地开口，“你喜欢我....就会一直做。”
　　杭澈，你这个大直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宋知心湖荡漾，强迫自己回笼思绪，眼睛弯成月牙，“你一直做...我就会一直喜欢。”
　　两人各怀心事吃完后，宋知抢着一定要洗碗，美其名曰合理分工不能吃白食，何况杭澈的这双手实在不适合沾染阳春水，杭澈无奈只能陪着宋知在厨房收拾，结束后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步，分食了菠萝蜜作为饭后水果。
　　回到房间时，蒋莹在最里面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两人相视一笑，宋知上前拉了被子给蒋莹盖上，谁知她睡眠浅，迷迷糊糊抬手揉了揉眼奶声奶气地打招呼，“嗯~宋知姐杭杭姐...你们回...”
　　话没说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坏了，杭澈轻手轻脚地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澡。
　　宋知躺下的时候，杭澈放在床边充电的手机疯狂地弹出微信消息，都这么晚了，会有谁给她发那么多消息呢？
　　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的宋知无法自控，胡思乱想，辗转反侧。
　　大脑里各种假设轮番上阵，不知过了多久，杭澈轻轻打开了浴室的门，宋知忙闭上眼睛假寐，确认两人入睡后，杭澈动作更轻。
　　闭上眼的宋知听觉异常敏感，感受着对方渐渐靠近，掀开被子小心躺下。
　　原来，一直没冒泡的舒媚今晚在三人群里痛骂沈莘猪油蒙了心，竟然为了挣这黑心钱把杭澈往火坑里推，而这一次，沈莘少见地选择了沉默。
　　看来，告白失败的事情在舒媚这里已经降低了优先级，杭澈拿起手机斟酌片刻打下了四个字：她不知情。
　　杭澈睡在最外一张床，熄灯之后的榻榻米相隔不过五十厘米，宋知想到了盘山的夜晚，微微睁开双眼，只见荧光映射在对方清幽的脸庞，杭澈看着屏幕，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
　　这么晚了，还在认真回复信息，对面的人会是谁呢？
　　打翻了五味瓶，宋知侧了侧脑袋，轻轻翻身，杭澈立刻将手机盖下，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屏光打扰到了不远处的人。
　　背对着杭澈的宋知抬手将毯子拉至下巴处按下，将自己包裹其中，脑子里却都是对方在楼下说的那句，“你喜欢我....就会一直做。”
　　怎么可以这样断句，怎么可以让自己想入非非，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兵荒马乱，自己却那样若无其事...
　　可埋怨不了两句，宋知又开始心疼她，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因为别人的喜欢，就无条件地满足。
　　宋知当然喜欢被杭澈偏爱，可一想到对方有喜欢的人，心里就酸成一片，生出些嫉妒。
　　杭澈对自己这样一个朋友都如此的毫无保留，那若是...
　　想到这里，被刺痛的心泛出一片委屈，如果没有遇到杭澈，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宋知，也许会找一个世俗认为还不错的男生，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
　　如果不知爱，或许可以平平淡淡接受，妥协。
　　可是命运偏偏让她遇见了杭澈，她的眼里便再也放不下其他什么人。
　　她没有办法按照王辉腾和母亲的预设，和别人共有未来，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如夏枳所言，彻彻底底断绝对杭澈的爱慕。
　　能够遇到，算是有缘的吧，可为什么明明遇到了很喜欢的人，却没办法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明明就这么近，唾手可得，可偏偏那么远，镜花水月。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有缘无分，爱而不得？
　　心好痛，宋知紧了紧胸口的衣服，低了低头，整张脸埋在毯子里，那痴心妄想的贪念于长夜中，肆无忌惮地吞噬了眼角滑落的泪。
　　第二天，宋知一睁眼看见一张朦胧的脸，蒋莹盘着腿坐在床边托着脑袋看她。完全清醒过来的宋律师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你在干嘛？”
　　蒋莹一本正经：“我在做实验。”
　　“实验？”
　　“对啊，剧本里面有一幕是男二号看着我醒来，然后心动不已～”她单纯地笑着，“我想试试看别人醒来是什么感觉，你是感受到我的磁场才醒的吗？”
　　“我只是到了该起的点。”宋知拿了枕边手机一看才六点，“你怎么醒这么早？”
　　“没有啊，不早啊，杭杭姐都去跑步了。”
　　宋知一回头，果然隔壁床被面整洁，杭澈是有早起锻炼的习惯么？之前在盘山也是早上起来去爬的山，宋知掀开被子起身，“昨晚睡得好么？”
　　提到这茬蒋莹就抓狂，“别说了，我昨晚做梦都是那几百鸭子，太可怕了。”
　　山村空气清新，大家起来后都着魔了一样不约而同站在院子里伸着懒腰活络身体，工作人员也陆陆续续架起了机器，一小哥抱着两层泡沫箱往屋内走，将两大份早餐放在餐桌上，碰巧秦九声刚洗漱完从隔板后的房间走出来。
　　“秦老师，这是节目组给大家准备的早餐，按照昨天比赛成绩，这份品类比较多的是杭老师那组的，我这边还有事，你一会帮我给她们分一下可以吗？”工作人员点头哈腰拜托道。
　　秦九声双手插兜，余光扫了眼桌上的两个泡沫箱，“吃个早餐还分三六九等呢。”
　　工作人员忙解释，“不好意思，这也是节目组的决定，那您要是没空的话...”
　　“知道了。”年轻演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等工作人员出了门，秦九声突然好奇起来，“我倒要看看两份早餐有什么不同。”
　　他移开上面一层泡沫箱，两个箱子并排放置，纷纷打开了盖，好家伙，还真是区别对待，一个箱子里装着肯德基四份套餐，一个箱子里竟然只有白面馒头和豆浆。


第232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1）
　　杭澈晨练回来，胡超岳见到她也从院子里跟着进门，二人只见秦九声掀着盖子冷笑一声，见到进门二人抽了手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节目组准备的，说是按照队伍选，两份早餐你们先挑吧。”
　　他隐瞒了节目组的初衷，假意做个好人。
　　胡超岳原本十分欣赏秦九声，但短短接触下来，被对方私下自我感觉良好的姿态瞬间祛魅，甚至有些嫌弃。
　　“早餐？两份有什么不同么？”他上前一步往泡沫箱里看了看，“杭澈，这两份好像差得有点多？”
　　蒋莹和宋知从楼梯口下来，只见三人围着餐桌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是啊，邱哥去和导演说事了，我可做不了主，你们拿主意吧。”秦九声饶有兴致地将主动权交了出去。
　　杭澈的目光一直落在宋知身上，宋知默契地上前望了望，立刻心里有数，她冲秦九声礼貌性地笑了笑，“你觉得哪个好啊！”
　　这是又把选择权还了回去，秦九声心里暗爽，既然如此那自己就不客气了，“这一箱吧，白面馒头多健康。”
　　蒋莹小声嘀咕一句，“宋知姐，我想吃肯德基。”
　　宋知点了点头，“也是，既然这么健康，我们就不夺人所好！这箱给你们，我们要另一份。”
　　“你！”
　　胡超岳上前一步，“谢谢秦老师孔融让梨。”
　　秦九声势均力敌败下阵来，气得抱起桌上另一箱早餐出了门，冲院子里凉亭走去，边走边喊着，“邱哥，过来忆苦思甜！”
　　蒋莹切了一声，“真会装模作样，刚刚分明就是故意不想给我们肯德基。”
　　“这可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情。”杭澈轻笑一声。
　　胡超岳回头看她，“什么意思啊？”
　　杭澈拉过泡沫箱，看着对面抽了凳子坐下的宋知，“因为我们的宋律师有办法拿下啊。”
　　宋知抬头和她相视而笑，一直以来，宋知都觉得杭澈都对自己有一股莫名的笃定。
　　蒋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怎么拿下？”
　　“如果刚刚秦九声说肯德基好呢？”胡超岳想了想问杭澈。
　　杭澈从泡沫箱里拿出一份瘦肉粥和豆浆递了过去，宋知伸手去接放在了蒋莹面前，“既然你都说这个好，那我就选这个吧。”
　　蒋莹把这句话读上两遍豁然开朗，“绝！这逻辑没毛病，你是怎么想到的啊！”
　　宋知继续接过杭澈递来的鸡蛋和蛋挞，“博弈的时候，不要去想自己要什么，而是对方在意什么，恐惧什么。”
　　“宋律师太厉害了，和你一比。”胡超岳不得不服，“上帝简直把我智商的窗户给关得死死的。”
　　见胡超岳有些丧气，宋知示意他坐下，“关上窗户是为了给你开一扇大门吖，你这么帅气又会演戏，比很多人都厉害。”
　　蒋莹听到不以为然，嘴里嚼着蛋挞含糊不清，“关上就再打开呗，既然是窗户，那不就是关起来遮风挡雨，打开来通风透气的。”
　　杭澈正剥着鸡蛋壳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女孩身上总有一种蓬勃绽放的力量*，属于年轻人特有的纯真和美好。
　　“你们看着我干嘛？我说得不对吗？”蒋莹发现三人同时望向的目光。
　　大道至简，这样的话出自蒋莹这般单纯的人，极妙。
　　杭澈睫羽轻扇，眉眼温柔，“你说得，特别好。”
　　一行人结束了早餐，按照分组四人一队分别站在院子的两边，导演拿着小喇叭宣布今天的任务规则：“各位老师上午好，今天的任务比较简单。”
　　“你说简单肯定不简单啦！”秦九声在镜头面前假装叫苦。
　　“大家分别用200元现金去菜市场买菜，并制作一份可以招待10位村民的晚宴，最后10位村民将会分别投票，哪个队伍票数多即为胜出！”
　　“200块？？？”倪雯雯发出惊叹。
　　“10个人，怎么可能够吃啊！”
　　嘉宾们纷纷叫苦不迭。
　　“我想提问。”鹿书林乖巧举手。
　　导演示意，“鹿老师请说。”
　　“这个晚宴在哪里召开，晚宴的菜品是要我们自己制作么？”
　　“是的，所有菜品需要嘉宾们独立完成，等你们一会去镇上兵分两路买菜的时候，剧组就会在院子里摆上大圆桌。”
　　秦九声叹息，早知道来之前学一道，还能在镜头面前秀一波。
　　鹿书林对三位队友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饭。”
　　“我也是，怎么办啊邱老师。”倪雯雯也附和。
　　秦九声：“我只会泡面！”
　　邱云宇不用想也知道，“做菜我倒是会几道，只是200块钱10个人，倒是要好好想想准备些什么。”
　　对面四个人也开始讨论起来，拿定主意节目组派两辆三轮车拉着一群人出了村。
　　镇上的菜市场类似于赶集，一条湿漉漉的水泥路两旁热闹叫卖着各种新鲜蔬菜瓜果，大家一看这群人拿着收音话筒和摄像机，都以为是电视台里来人。
　　“是录节目啊？”
　　“这几个是大明星吧！”
　　“你们到这里来要买什么啊？”
　　热情的群众纷纷涌上来，杭澈下意识把宋知揽住，怕她被别人挤到，熟悉的清冷香味提醒着宋知她们之间的距离，宋知忙从杭澈怀里拉开距离，“没事的。”
　　杭澈抿了抿唇没说话。
　　“乡亲们，听我说，我们是录节目的，今天来菜市场买点菜，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实在给你们添麻烦了。”胡超岳拦在三位女生前面冲看热闹的人群解释，节目组请到的市场管理人员也纷纷上前开道。
　　这样看，想要尽快购买到全部食材时间上比预想中要久，杭澈当机立断，四人兵分两路平分两百元，分别按照计划去购买需要的食材。
　　几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围在中间，形成直径两米的包围圈。
　　宋知也被迫享受了一回明星待遇，她回头看见菜摊正好有新鲜的芹菜，“姐姐，芹菜看起来很新鲜，怎么卖的啊。”
　　买菜摊主咧着嘴笑，“小姑娘不贵的，这一把才5块钱。”
　　一捆芹菜递上来，杭澈正准备掏出节目组给的现金，宋知伸手拦住，“啊？不能便宜一点么？4块呢？”
　　那摊贩正准备伸手呢，下一秒立刻变脸，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姑娘，我这都是最低价了，也不挣你钱的。”
　　杭澈觉得价格还挺合理，但宋知发话了她也就只是在一旁像个吉祥物似的站着，袖子被宋知拽了拽，两人转身欲走，“那我们再看看。”
　　“回来回来，给你给你，拿走。”
　　杭澈勾了嘴角，在宋知得意的许可下拿出十元钱，换回一把芹菜和五元纸币外加一个钢镚。
　　隔壁的菜老板热情招呼她们，“小姑娘来看看我的菌菇，都是新鲜的，快来看看。”一看就是社牛型老板，很会招揽生意了。
　　杭澈拎着一捆芹菜被宋知拽着手腕往前走，这样生活的画面，杭澈从未奢想过。
　　“嗯，确实挺新鲜的，这个平菇，还有香菇，金针菇也要，还有这个，总共一起的话多少钱？”宋知有些兴奋，她虽然不会做菜，但是小时候经常一家三口去菜市场买菜，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买这么多啊？这是要回去做大餐啊，我来算一算，总共是26.3，你给26吧。”
　　“16。”先不说律师的职业属性，单单是她妈耳濡目染，宋知觉得自己天生就适合砍价！
　　价格喊出来，杭澈微怔，这有点过于冒犯了。
　　“小姑娘哪有这样砍价的，这都是小本生意。”
　　“那18。”
　　宋知似乎很享受推拉的过程，两人投入地互诉难处，“我们节目组只给了我们一百块钱，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阿姨你就帮帮我们吧。”
　　“那也不行啊，我这也要做生意挣钱呢，这样吧25可以吧？”
　　“阿姨，我们都各退一步，我也不和您讨价还价了，20！”
　　“那我还是亏本啊。”菜摊看她们美艳动人，宋知一旁沉默不语的那位更是气质不凡，十分面熟，这白捡的便宜自然是不能错过。
　　老板娘话锋一转“这样吧，你们不是大明星么？，我们合一张影，20就20了，怎么样？”
　　“合影？”宋知歪着脑袋微微皱眉，买个菜怎么还把杭澈给安排上了，再说，她怎么能就卖6块钱！
　　杭澈不以为然上前一步，“好啊，阿姨想怎么拍？”
　　“阿姨和你们开玩笑的，直接白送给你们！”
　　宋知分外惊喜，转身抱着杭澈兴奋喊，“白送！白送！谢谢阿姨！谢谢！”
　　下一刻她松开拥抱去拿她们的战利品，只留下杭澈愣在原地回味，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管理。
　　这家伙，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磨人。
　　“谢谢阿姨！太感谢你了，工作人员帮我们拍一下合照吖。”
　　杭澈顺从地被宋知安排着合影，还配合地露出公式化微笑。
　　“看镜头，好嘞！”工作人员把阿姨的手机还回去。
　　宋知拿着一袋菌菇一脸春光灿烂，“我们快去买别的吧。”
　　杭澈心被蒲公英撩过，痒痒的。
　　傍晚一群人准备就绪，两队人站在摄像机前，导演让他们挨个拿出今天购买的食材展示，环节结束后开启正式比拼，
　　宋知负责洗菜，杭澈和蒋莹串串，胡超岳负责调制汤底。
　　众人惊掉下巴。
　　麻辣烫？这怕不是为胡超岳量身定做的吧，这是自带了美食选手啊！
　　“莹莹，水别倒得太满。”杭澈用手挡住了蒋莹正在倒水的茶壶。
　　蒋莹抱着茶壶不解，“啊？为啥？”险注夫
　　“酒满敬人，茶满欺人，七分就好。”杭澈这是在提醒蒋莹。
　　原来如此，蒋莹笑嘻嘻，“嗯呐，我一定好好学！”
　　来拿茶杯的秦九声不屑地嗤笑一声，“规矩可真多啊…”
　　宋知冷冷回应，“没规矩的人才觉得规矩多。”
　　蒋莹看见对方自讨没趣的表情憋住笑，心情别提有多好。


第233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2）
　　各自招待的菜品被端上两个圆桌，邱云宇做了几道传统家常小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杭澈这一组10份香气逼人的麻辣烫，碗里堆满了各类菜品。
　　“现在，请村民品尝两队的美食，并将手中的竹签放到自己支持的队伍竹筒中去。”
　　10位临时邀请到节目来的村民排着队从镜头面前亮相，跟随工作人员的安排依次品尝。
　　“对方也太犯规了吧，吃了他们的麻辣烫，再吃我们的菜，哪里还有味道。”倪雯雯小声表达不满。
　　鹿书林却反驳道，“游戏规则也没有说不能做麻辣烫。”
　　倪雯雯可没有对方如日中天的人气，只能吃瘪。
　　邱云宇背手站着，似乎并不在乎游戏的输赢，他此行的目的早已达到，多出来的时间不过是消遣。
　　相比于家常菜的清淡，重口味的麻辣烫果然俘获了更多村民的味蕾，加上胡超岳自带家传秘方，不出意外地，杭澈队伍获得了胜利。
　　大家来参加节目为了就是一个效果，没有人真在乎输赢，互相送上鼓励之后，今天的录制接近尾声。
　　和宋知一起买菜，做饭，招待别人，这样的经历是杭澈的意外收获，她转身给宋知递上一瓶已经打开瓶盖的酸奶，“辛苦你了，节目应该快结束了。”
　　宋知接过，小手指勾了勾脸颊边的碎发，仰着脑袋喝了一口，“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是全部录完了吗？”
　　“应该还有一个收尾。”杭澈看了看宋知嘴边伸出的舌尖舔过双唇，喉间微动。
　　“酸奶，好喝吗？”她忽然盯着宋知问道。
　　宋知抬手看了看牌子没多想，“是新品，这里面有黄桃果肉，还不错。”
　　回答得十分诚实。
　　杭澈上前半步，“我可以尝尝么？”
　　“当然可以。”宋知顺手就递了回去，又突然想起来这一瓶她已经喝过了，顿时脸红起来。
　　她刚准备收回手，杭澈抢先一步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喝了起来，仿佛真的是渴极了。
　　宋知的脸越来越烫，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别人共用过一个瓶口和吸管，这也太...
　　可是她又一点不觉得这样被冒犯到了，只觉羞赧，只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杭澈喝完和刚才宋知的动作一样，软舌舔过唇边，宋知看迷了眼，眼神无法从那双湿润诱人的唇上移开。
　　而被看的人却眼神清澈，“嗯，确实比之前的味道更好。”
　　“你不是不爱喝牛奶么...”宋知故意拿昨晚对方的话回击。
　　气氛逐渐诡异，就在宋知不知如何收场时，工作人员收拾完了院子，喊大家继续拍摄，杭澈转身上前，嘴角勾着笑意。
　　宋知终于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
　　一群人在镜头前站定，他们需要完成本期综艺的最后一个环节，“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接下来本队团队成员各自给队友这两天的表现打分。”
　　“得分最高的有什么奖励吗？”胡超岳大声问。
　　“当然....没有奖励，就是个形式。”
　　蒋莹跟着笑，“还以为节目组会有什么惊喜呢。”
　　“好啦，每个人手上都有两张小卡片，分别写上你要投票的名字。”导演一声吩咐，工作人员开始纷纷上前呈上道具。
　　几个人拿到卡片和记号笔开始写上自己队友的名字，再由工作人员统一收到小盒子里拿到镜头旁的导演手中。
　　导演将卡片对齐整理后开始宣布最终结果，“邱老师组，邱老师3票。”
　　大家一致自发鼓掌，邱云宇这两天将负责任的大哥哥形象立得十分稳固，“哇喔～看来这个队长众望所归啊。”
　　导演继续，“鹿书林3票，平手！”
　　掌声继续。
　　“倪雯雯2票，秦九声0票！”
　　秦九声愣在原地，镜头给了一个特写，大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开始耍赖，“是不是弄错啦！他们居然都没有给我投票！！！”
　　导演和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他的活跃，拿了另一组卡片宣布结果，“杭老师这组，杭老师3票，蒋莹1票。”
　　蒋莹假装双手叉腰生气模样，“我怎么只有一票啊！你们到底是谁没给我！”
　　“胡超岳0票～”
　　“哈？？？”胡超岳双手背在身后配合节目效果满脸惊讶。
　　不远处秦九声放声大笑，“哈哈，原来我不是垫底的，有人一起我又满血复活了！”
　　“宋知...4票！目前最高得票！”导演反复确认后通报。
　　宋知内心翻江倒海，但多年的临场经验让她保持状态，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余光能感受到杭澈的注视。
　　倪雯雯惊讶：“什么？！！”
　　“我没听错吧？”秦九声一脸不相信。
　　鹿书林心下沉了沉，“没算错，3+4+1，八票。”
　　邱云宇想了想，低着头笑了笑。
　　虽然宋知得到很高的票数，蒋莹自然开心，但是她确实有些好奇，小声嘀咕着，“这怎么投出来的啊？没明白啊！”
　　导演对于这一期的内容相当满意，不管是阵容还是几个小年轻的综艺感都足够带起一波话题，“首先感谢各位嘉宾来参加《打工周末》，再一次恭喜各位圆满完成打工人任务，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再会！”
　　正式收工，一群人和工作人员寒暄拍照留影，两位队长去导演组那边领取纪念品，其他嘉宾回到小屋开始收拾东西~
　　蒋莹和宋知胡超岳一起往小屋走去，“宋知姐你为什么会有4票啊？”
　　这个问题宋知也在疑惑，“你怎么投的？”
　　“我给了你一张，杭杭姐一张。”蒋莹认真分析起来，“超岳肯定不会给我，她应该也是给了你一张，杭杭姐一张，你呢？”
　　宋知看着蒋莹圆溜溜的大眼睛，“我给了你和杭澈一人一张。”
　　“那就对了，所以杭杭姐有三票，应该分别是我们三人给的。”蒋莹仔细回忆，“我有一票是你给的，超岳没收到票，加上你的四张正好八张，可是你为什么有四张呢？”
　　有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心上浮现，宋知脑子里飘过一串风铃，强装镇定，“除非...”
　　“除非什么？”蒋莹追问。
　　胡超岳看了宋知一眼，有些失落，“除非杭澈把两张票都给了你。”
　　“什么？！”蒋莹不愿相信，掰着手算了个遍，气鼓鼓地猛然转身看着不远处在和导演交谈的杭澈，“杭杭姐怎么这样啊，居然一张都没给我！我生气了！”
　　倪雯雯挂完电话脸色凝重来找邱云宇，工作人员识趣地放下东西离开。
　　“云宇哥，刚刚wendy姐来电话了。”
　　邱云宇毫不在意，“哦，说什么？”
　　“她说让我们今晚就回去。”提到这位雷厉风行的经纪人，倪雯雯胆战心惊，“她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小屋。”
　　“Wendy姐亲自来了？”邱云宇皱了皱眉。
　　一旁的秦九声也不和工作人员打闹了，“你说怎么来了？她这才准备去度假，你就偷偷跑来参加有前女友的节目，现在当然是亲自来抓你谢罪的。”
　　邱云宇抬脚假装要踹人，“看你还挺幸灾乐祸的。”
　　“邱哥，你保重～”，秦九声灵敏地闪到一边，双手抱拳一溜烟跑回小屋。
　　鹿书林和倪雯雯一起住了一晚，帮着她一起拿行李下楼，远远看着院子门口一位穿着浅蓝色雪纺衬衫奶白色西裤的女人正抱臂而立。
　　一旁早就收工了的导演对她点头哈腰，态度极好。
　　倪雯雯转头对鹿书林说道，“院子门口是我的经纪人，wendy。”
　　这个名字鹿书林自然是听过的，虽然是珩世的传奇人物，但因为她进公司的时候对方已经跳槽去了北京景歌致华，因而一直没放在心上，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
　　直到上次陈三怡和她提起安逸的事情，她才对这个名字有所上心，“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倪雯雯感谢鹿书林的好心，“下回你去北京我请客。”
　　两人继续走向门外，鹿书林笑着，“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倪雯雯找话题聊着，“你别觉得冒昧，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本人，还真有些错觉。”
　　“什么错觉？”
　　“你和wendy姐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只不过气质很不相同，你们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鹿书林握着行李的手不自觉攥紧。
　　下一秒，院子门口的人放下手臂转身望向她们。
　　宋知收拾东西的时候，蒋莹神神秘秘地进门还特意上了锁，“宋知姐，我刚刚看到邱云宇和倪雯雯秦九声上了商务车。”
　　“刚刚跑出去就为了这个？他们今晚回去了？”宋知将电脑收进包里。
　　蒋莹凑上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刚刚看到车上下来的女人了，真的和鹿书林有几分神似，就是那个传说中的wendy。”
　　宋知从书桌走到床尾，“你怎么这么八卦啊？”
　　丁点大的地方，蒋莹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屁股后面，“真不是我八卦，之前鲍导说我还觉得是不是夸张了，你是没看着，太像了。”
　　蒋莹自顾自地继续，“宋知姐，你说鹿书林知道自己是wendy的替身么？”
　　宋知停下手里的拉链，“没有根据的事情，还是不要随意揣测得好。”
　　“我都不知道回公司要怎么面对鹿书林和安总了。”蒋莹撇了撇嘴坐在床上，操碎了心。险祝付
　　宋知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知道这么多，不怕她们杀人灭口么？”
　　蒋莹一想到后果打了个冷颤浑身发毛，“呸呸呸，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你明天不是要起早回剧组么？赶紧收拾东西吧。”宋知无奈笑着。
　　蒋莹正准备往后一躺，彻底摆烂，却被宋知预判，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了起来。
　　“啊啊啊！蒋莹讨厌收拾东西！！！”
　　无奈，宋知顺便起身从桌子旁拖过蒋莹的行李箱。
　　蒋莹立刻露出笑容，一脸谄媚，“就知道宋知姐对我最好了！那我先去洗澡了～不和你们抢浴室。”
　　宋知环视了周围一眼，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她活动活动了脖子从桌子上拔下充电器，拿起手机解锁。
　　【啊啊啊，我塌房了！】
　　【你和老板现在在一起吗？她没受影响吧？】
　　【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
　　【我老板怎么那么命苦啊，怎么都是一些烂桃花。】
　　童年的微信连发了好几条。
　　宋知看着没头没脑的消息回复了句：【怎么了？】
　　对方秒回，语气激烈：【什么怎么了！！！你往上翻看我给你发的新闻！！！！】
　　宋知翻了记录打开链接，新闻标题赫然写着：陈岚深夜泡吧，夜会两嫩模心情愉悦。
　　快速下滑了内容，宋知点开那张照片，真的是他！宋知一目十行看了看内容，如果说文字可以春秋笔法，但那些照片和拍摄视频不会有假。
　　宋知脸色苍白，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一重二轻，是她。
　　急忙放下手机，宋知深呼吸上前去打开门，“回来了。”
　　杭澈嗯了一声，冲她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第234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3）
　　一起买菜，逛街，做饭，招待客人，这是杭澈来到节目之前没有预想过的，明天这趟旅途就结束了，她和宋知好像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再见面，想到这里杭澈有些不舍。
　　“我和莹莹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也收拾一下？”
　　“哦，好的。”杭澈一只脚跪在床上伸手去拿背包，打开拉链从里面找出今晚换洗的衣物。
　　屋内安静，只有浴室蒋莹时不时发出的不着调歌声。
　　宋知脸色苍白，她握紧手机，好像结束游戏后她确实情绪不太高涨，难道杭澈也知道了？
　　应该是知道了吧，连她都知道了，可是，现在对方需要安慰么？
　　遇人不淑总是让人伤心的，她不希望杭澈不开心。
　　宋知抿了抿唇试探问道，“你，没事吧？”
　　杭澈回笼思绪，抬眼看她，面色如常，“我怎么了？”
　　“陈岚夜店的事情。”宋知顾不上所谓的教养，“他就是个渣男，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值得为这样的人难过。”
　　这都什么和什么？
　　“你在说什么？”杭澈直起身子试图解释，“我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了？ 他去不去夜店，与我何干？”
　　宋知盯着她情绪起伏，“你不是喜欢他吗？上次在医院还单独把他留下来，不是告白么？”
　　“你怎么会这样想？”杭澈被气笑，瞳孔微张沉默了几秒，“我那是和他说清楚，不要对我的朋友无礼，而且他之后不是没有再来医院吗？”
　　“那，你喜欢的...”宋知有些上头。
　　杭澈心鼓擂动，上前一步，“我喜欢的什么？”
　　看着杭澈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宋知质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别人的感情？质问别人的所属？
　　“没什么？”宋知败下阵来转身欲走。
　　杭澈拽着她的手腕阻止，力度却不重，“为什么不问了。”
　　宋知声音沉闷，“没什么好问的。”
　　杭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结果不如所愿。
　　宋知，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期盼一闪而过，杭澈眼眸暗淡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松开了手，也许她们都应该冷静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杭澈艰难地移动着脚步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宋知脑子一片混乱，她跌坐在床边胸口起伏，深呼吸了好几次，想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杭澈刚才眼神里到底是什么？她是在引导自己说出心里话么？难道，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宋知反复推敲，从过去中寻找蛛丝马迹，她说自己和陈岚没有故事，却袒露自己有喜欢的人，她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来参加节目，那些她自以为的暧昧的交流到底是真是假，还有，还有今晚多出来的投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想法，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杭澈会不会喜欢的人，会不会其实...
　　一瞬间，宋知气血涌动着，的四肢百骸都开始灼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怂恿着她冲动一次。
　　暧昧就像杏仁，过量有毒，而她早已病入膏肓。
　　她再也不想克制，她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宋知起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凉亭有人，夜色下的孤独者正形单影只地下着棋。
　　不是自己的，杭澈从来不会去强求，长久以来，她从不愿替人做决定，只希望留下来的都是心甘情愿。
　　她有多渴望宋知朝她坚定走来，就有多害怕对方的犹豫不决和迟疑不前。
　　她想要一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爱。
　　下棋最需要静心，心不静则步步错，杭澈低眉凝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她快要再一次将自己的爱意封印妥帖时，一旁的手机突然来了消息， 杭澈放下手中那枚棋子。
　　您的好友“小财迷”拍了拍您。
　　【杭澈，我喜欢你。】
　　杭澈理智溃散，呼吸凝固，正准备回复，只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如果一会下棋输给我，就表示你愿意和我交往。】
　　很快，另一条消息出现：【如果你不愿意，就赢了我，可以吗？】
　　杭澈咬着唇，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这不是在做梦。
　　她迅速敲下两个字生怕对方会撤回反悔。
　　【可以】
　　宋知看了简短的回复，心都要跳出来，她没有办法不忐忑，这是她第一次也可能是仅有的一次，为爱痴狂。
　　凉亭四角悬着角灯，偶有飞虫萦绕。
　　不远处坡下麦浪描绘风的形状，夏末初秋的蝉鸣三三两两。
　　亭中间的杭澈，直背纤腰，不落俗世，清雅端方，不染尘泥。
　　宋知的心比第一次开庭还忐忑，但依然维持着表面平静，迎着对方温和的目光，轻轻抬手示意的动作，靠近落座。
　　棋盘已收拾整洁，早已不见千军万马，空荡的战场已经打扫完毕。
　　“选黑色还是白色？ ”
　　她一如既往地沉静，不起波澜，好像宋知所有的悸动慌乱都是一场独角戏。
　　宋知低了低头，声音也冷了冷，“我不会围棋。”
　　说完这句话，宋知自己都觉得荒唐，明明是自己发的消息。
　　“那……五子棋，你会吗？” 杭澈不急不缓。
　　“嗯。”
　　对方笑得温和，看不出情绪，“一局定胜负？”
　　“好，我执白。”
　　落子，铺局。
　　怎么办？喜欢的人连食指中指之间夹着棋子落定的动作都那么好看，不像自己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一枚白棋堵住对方的去路。
　　彼此来往交锋，进退无常好似雾里看花。
　　“输了...再来，三局两胜！”
　　宋知心不在焉，注定无法掌控这场角逐。
　　“五局三胜！ ”
　　对手步步为营，穷追不舍终至溃不成军。
　　“我输了…… ”
　　宋知扯了扯嘴角，让自己不至于太狼狈。
　　她赢了。
　　答案原来是这样。
　　“嗯，你输了。”
　　杭澈淡然挥手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她不慌不忙地将棋盘上的残兵捡起放进一旁的棋盒，哗啦声一片，就像宋知此刻的心，碎了一地。
　　宋知发现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她也没有想象中大度。她一直秉持着即便是输，也不该失去风度的原则，此刻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呼吸开始停滞，声音沙哑，略带苦涩，宋知略带哭腔，“你赢了。”
　　“对，我赢了。”
　　为什么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带着一些轻快，难道摆脱自己的妄念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么？
　　她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洞若观火，知命从容，力所能及的春风细雨，潇洒坦荡的相忘江湖。
　　宋知那颗原本就被投入冰湖的心瞬间凝结，浑身开始微微颤抖，原来从头至尾，只有自己控制不住心动。
　　不被期待的爱，总是不合时宜的。
　　指甲嵌入手掌，宋知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与其歇斯底里，不如点到为止，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眼神却开始闪躲，视线对上那一刻，近在咫尺的杭澈依旧温柔地看着她，甚至温柔的有点残忍。
　　此刻，宋知自觉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眼泪终是止不住，声音颤抖而破碎，“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一道热烈的眼神落在宋知脸上。
　　？？？
　　宋知满脸疑惑，“不知道...什么？”
　　杭澈双手放置膝盖端坐着，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喜欢你这件事，我无意隐藏，只是担心这份自作主张的喜欢会变成困扰，现在你说你也喜欢我，那告白的事应该我来做，告白的话应该我来说。”杭澈觉得自己是一架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大提琴，紧张地发出涩哑声响，“因为，我实实在在喜欢了你太久太久。”
　　地震了吗？宋知突然觉得世界都在颤抖，一颗心被砸向烂泥又突然被高高吊起，悬于半空。
　　“你......喜欢我很久了？”她完全下意识脱口而出，“多久之前的事？”
　　“是啊，太久了，我说不清啊。”杭澈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无法自控，“只知道用着朋友的身份对你怀着觊觎之心，不够真诚，也不够坦荡。你要怎么惩罚，我都接受。”
　　眼前的人，竟然满怀谦卑地喜欢着自己？一瞬间，宋知的心颤了又颤。
　　“惩罚...”宋知稍稍捡起散落的理智，让自己看起来勉强冷静，开始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还要赢我？”
　　杭澈没有避开对方炽热的目光，而是长驱直入地走到那扇门前，“因为被你喜欢，对我来说，是来之不易的险胜。”
　　“所以...”她恳切地敲了敲宋知的心门，“你愿意，放弃其他所有更好的可能性，选择让我成为你的女朋友吗？”
　　就在半小时前，宋知还在百转千回地打着腹稿，此刻却被对方抢了先，当你发现自己想向她靠近时，她早已朝你奔来。
　　她带着满心诚意，向自己求爱。
　　爱与被爱，同时发生。
　　完了，这颗心，昨晚为她破碎心痛，今晚为她疯狂心动。
　　杭澈把选择的权力交回自己手上，平静的湖泊此刻燃烧着滚烫的灵魂。她的存在，是那样的轻柔而热烈。
　　宋知大抵体会到了什么是“爱”，爱是给予，是虔诚，是慈悲，是于清风蝉鸣间，亲吻月亮。
　　她清醒地感知自己正在沦陷，彻底沦陷，忍住大哭的冲动，不愿让对方多等待一秒，“你不是我的选择，你是我的答案。”
　　”


第235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4）
　　判决书和法典里，没有教授两个人决定在一起之后该怎么交流，互相坦白心意之后应该说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宋知完全不知道。
　　所以，她们这算是在交往了？
　　所以，她们现在该做什么？
　　杭澈似乎一样慌乱，失态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欢喜。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坐了几分钟，宋知不敢看杭澈的眼睛，害羞地起身往回走，她听见身后的杭澈轻轻笑了一声，脚步随即跟随着她走过院落，大厅，楼梯。
　　蒋莹敷着面膜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杭澈转身将门掩上。
　　“宋知姐，杭杭姐你们回来啦。”
　　宋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杭澈点了点头。
　　怎么觉得两人奇奇怪怪的，蒋莹一向心直口快，“你们怎么了？闹别扭了？”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对上那一刻宋知又羞涩起来，“没有，我先去洗澡。”
　　“好。”杭澈这才开口。
　　宋知落荒而逃，关上浴室的门靠在门上，怀里紧紧抱着刚才随便抓走的几件换洗衣物，天啊！这不是在做梦吧！自己和杭澈在一起了？是真的在一起了？！！
　　这一切太不真实，身为律师的宋知第一反应是：证据，刚才应该签个协议的。
　　可是，感情的事情哪有协议啊，那些承诺和誓言只有在说的时候才是真的。
　　不，杭澈不是这样的，怎么可以这样想她，宋知责骂自己，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一句不好，自己也不行。
　　可是明明喜欢自己，却一直等着自己告白，这个人，怎么这么腹黑，宋知好想控诉她，一时间甜蜜，心动，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最后，宋知反复在脑子里回味今晚的每句话，杭澈的每个表情，表白的时候，她只顾着自己人仰马翻了，现在细细回味起来，杭澈小心翼翼的模样，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珍视。
　　宋知决定秋后算账。
　　明明调低了水温，宋知还是觉得浑身发烫，不知不觉洗了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澡。
　　玻璃门被轻轻敲了敲，隔着阻碍，蒋莹的声音有些闷，“宋知姐？你洗好了吗？”
　　宋知瞬间惊醒，“啊，哦，马上，就好了。”
　　好尴尬！
　　宋知关上热水阀，急匆匆擦拭身体穿上睡衣打开门，蒋莹拎着一片白色物件，“你再不出来，我脸上的精华全都干了～”
　　“抱...抱歉。”
　　“逗你呢，其实是杭杭姐怕你闷出事儿才叫我敲门的，对吧？”蒋莹仰着身体把杭澈出卖。
　　宋知的脸更红了，她让开身体，蒋莹溜进浴室洗脸，杭澈起身拿了桌上的吹风机走过来。
　　“我自己来，你赶紧洗澡休息吧。”没等对方开口，宋知自觉地接过。
　　她整个人都是蒙蒙的，吹完头发整理打扫，掀开毯子连蒋莹喊了她好几遍都没听到。
　　“宋知姐，宋知姐？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啊，要吃瓜么？”
　　“什么瓜？”
　　蒋莹看了一眼浴室神秘凑过来，“陈岚你知道不？”
　　听到这个名字宋知生理性不适，眉头微蹙，“知道，弹钢琴的。”
　　她没有用钢琴家或者艺术家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多少有些失礼，但她顾不上。
　　“我刚刚看到新闻，后面就在圈子里的几个吃瓜群里看到消息，可精彩了。”
　　虽然厌恶，但也许是陈岚参与过杭澈的童年，宋知也多上了一份心，“怎么精彩。”
　　“就是他表面上看着白白净净老老实实，其实花心得很，经常脚踏几条船，甚至...”蒋莹压低声音。
　　“甚至什么？”
　　“之前还有女朋友为他流过产堕过胎，他转头就把人家拉黑了。”
　　想起那张俊朗无邪的脸，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宋知从不相信道听途说的消息，但直觉对方确实又像是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人，但她还是条件反射，“有什么证据么？”
　　“没有，但是大家都这么说，记狗仔都拍到了，那没有证据怎么了，真相不都摆在眼前嘛！”
　　“当然要有，所有推论都应该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没有证据的真相，只是个人一厢情愿的臆想。”
　　呸！是时候改改自己的法条援引强迫症了，宋知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顿。
　　墙倒众人推，浑水摸鱼的人也不会少，那这些受害者为什么之前没有出来爆料呢？
　　即便讨厌，没有事实依据也不能轻易将人定罪。
　　想到这里，宋知忽然手脚僵硬，愣在原处不敢置信，是啊，这才是冷静理智的宋律师应该坚持的原则，可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听到童年告知消息时，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些就全然相信了，并且还在杭澈面前揭开了自己认定的事实呢？
　　是不是原本在内心深处，她就是希望这是真的？
　　爱情真的会让人盲目么？如果换成别人她还会那样冲动么？
　　还是说关于杭澈的优先级已经高于自己的理智？
　　蒋莹见宋知不说话，神情严肃，也觉得自己刚才武断的行为实在不妥，她其实根本就不认识陈岚也没交集，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惹得朋友不高兴。
　　蒋莹小心地拽了拽宋知的衣角，“我知道错了宋知姐，以后再也不瞎传八卦了。”
　　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宋知心里一阵愧疚，她做得也没多好，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不是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和你没关系。”
　　浴室的水声停下，蒋莹立刻用手势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爬上自己的床，“宋知姐，晚安。”
　　“晚安。”
　　宋知忽然想到什么，羞涩地抿着嘴笑。
　　杭澈开了门，手里还拿着毛巾在擦拭着头发，目光和正靠着床头的宋知相对，她站在原处，手里的毛巾缓缓落下捏在手里，皮肤因为热水的浸润更加细腻，睡衣领口一片雪白，凸出的锁骨犹如水墨画中的山峦，优雅迷人。
　　被宋知看着，杭澈似乎也有些局促，“我...我吹头发。”
　　宋知耳朵鲜红欲滴这才别开眼，掀开毯子把自己埋了进去，拽着毯子靠着床边侧躺下来。
　　杭澈看着她的背影抬手继续加速擦了擦头发，拿起吹风机。
　　正在宋知咬着手指紧张地不知如何面对的时候，杭澈走到门边贴心地关上了灯，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走来，五官似雕塑，在光影中犹如神迹。
　　宋知的手按住心口的小鹿，呼吸越发滚烫，她暗自克制，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淡淡的香味越来越近，在杭澈掀开一旁的毯子时尤为清新，她转身拽着毯子与宋知在黑夜中对望。
　　宋知不舍得睡，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睡，也睡不着。
　　两人就这样互相睡在各自的床沿对视，宋知扑哧一下，伸手拿着床头的手机，荧光微亮，照映她精致的五官，杭澈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直到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
　　小财迷：【我们真的在交往了吗？】
　　杭澈轻声笑，纤长的手指敲击着：真的。
　　宋知收到消息，心鼓擂动，继续回复：好不真实啊。
　　杭澈发送消息：你可以打我，试试看有没有触觉。
　　宋知娇嗔：才不要。
　　杭澈发了一个手捧爱心的表情包，像是把自己的心恭敬呈上，宋知看着手机心怦怦跳个不停。
　　她迟疑着继续敲着手机键盘，这是删删减减来回几次。
　　杭澈目光从“对方这个在输入...”移动到不远处宋知的脸上，只见她十分认真地咬着唇，似乎在斟酌用词。
　　到底是什么话让她这样犹豫，杭澈收回目光盯着屏幕，紧张起来。
　　几秒后，宋知道：那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要求。
　　杭澈心提到嗓子眼，却故作淡然：你先说说看。
　　宋知满脸笑意：以后每一天，都要和我说晚安。
　　杭澈抬眸，见宋知也在看着她，傻瓜，这算什么小小的要求，明明是大大的奖励，求之不得。
　　她眉头一挑，迅速回道：好，我答应你。
　　宋知眼眸清亮，屏幕微缩凝结在瞳孔里形成一个白色的小圆点：这么听话～那你知道晚安的意思吗？
　　杭澈想了想，诚心诚意请教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宋知握紧手机，一字一字认真回复：秋天是倒放的春天，晚安是爱你的续篇。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爱”，发完之后羞红了脸，立刻放下手机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做鸵鸟。
　　“宋知。”
　　杭澈放下手机，满眼欢喜和爱意，轻轻柔柔地唤心上人的名字。
　　对面的人下意识抬头，像一只小松鼠探出脑袋，露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嗯？”
　　“我可以牵你吗？”
　　“什么？”
　　宋知没反应过来，杭澈朝她伸出手。
　　毯子下的手缓缓伸出，杭澈没有给她时间后悔，下一秒，微凉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暖暖的柔荑。
　　比起宋知的反复确认，杭澈又何尝不害怕，她也会担心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所以，她急需一些真实的触碰，来肯定自己得偿所愿的事实。
　　握在手里的实感让彼此安下心来，她们心悦彼此，她们真的在交往。
　　“晚安。”宋知主动开口，两个字被咬得柔情蜜意。
　　杭澈眉眼温柔，“晚安。”
　　没有比这更满足的事情了，宋知想。
　　但杭澈似乎要推翻她的想法，她勾了唇再度开口，“女朋友。”
　　女朋友。
　　宋知提了一口气忘记呼吸，对方却在得逞后安然闭上双眼，留下她一个人夜不能寐。
　　女朋友，想都不敢想的三个字！！！啊啊啊！


第236章 莫为输赢，落子皆情（15）
　　一夜好梦，第二天分别时，蒋莹还是哭红了鼻子，鹿书林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萎靡，胡超岳更是满眼幽怨欲言又止，路文文从商务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站在院子里磨叽此番状态，路文文还以为这三人遭了多大的罪，可是遭罪了不应该赶紧离开么？
　　直到搬出了陈三怡，才把脚下长钉的三人劝上了车。
　　“我们也走吧？”杭澈目送他们回身温柔道。
　　宋知抬眸笑意堆满眼眶，“好。”
　　乖巧极了。
　　杭澈昨晚特意给沈莘发了消息，让童年别来接，她们乘坐剧组的车直接去机场，因为只有两人，行李也不多，节目组便安排了一辆工作人员的私家车。
　　两人在后座并排挨着，导航发出声音：前方道路拥堵，但你仍在最佳路线上。
　　宋知不好意思地望着窗外，右手却被杭澈一直牵着，心也被那人用红绳牵走了。
　　回去的飞机上稍稍放下行李坐下后，杭澈又牵起她的手放在扶手上，一刻也不愿松开。
　　宋知想要挣脱，杭澈立即露出不解的表情，宋知被取悦到，小声说：“我拿耳机。”
　　杭澈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宋知将耳机一半分给对方，下一秒，手就又被牵走了。
　　当耳机里的歌有了分享的人，这个世界，更加温暖有趣起来。
　　“怎么胖了两斤？！小八，以后都吃沙拉了！”舒媚从电子秤上一脸不悦地走到沙发边。
　　不知道为什么，小八觉得舒媚这段时间有点神经质，动不动就焦躁，估计是因为杭澈参加节目遇到邱云宇的事情吧，也是，自己在剧组苦命打工，喜欢的人却去参加有前男友的节目，这换谁不膈应。
　　想到这里，小八露出同情的目光，“姐，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舒媚一拍沙发扶手，“这次是真的。”
　　“嗯，把能吃的都杀了。”小八拿着手机打开APP。
　　“你在嘀咕啥呢！”
　　“没什么，没什么～”
　　舒媚无聊地看了看自己的发梢，居然有一根分叉了！？都怪剧组的妆造，天天夹板夹出来的造型，能不分叉么？我可怜的头发啊，等回到北京一定要去做个深层离子保养。
　　玩完头发的舒媚余光一瞥，小八正傻对着手机上黄色的界面傻兮兮地笑。
　　这个画面她有些熟悉，对了，上一次她和黎浦的大战三百回合，自己筋疲力尽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那人正靠着床头玩游戏，就是这一款，她可不会记错！
　　可是为什么那天早上醒来之后她就紧张兮兮地跑了？直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舒媚把对方的朋友圈翻了个遍，除了“今天又来送材料了，元气满满不怕困难！”就是“开庭，加油！你就是最棒的！”这一类毫无营养的鸡汤。
　　“吃饭的时候还玩游戏，为什么游戏就这么好玩？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舒媚迁怒之下语气不善，可小八早就习惯她的阴阳怪气和口是心非，“也不是为了玩游戏，这个是公益项目，就是和朋友互动一下，捡捡鸭蛋捐出去可以给山区的孩子换牛奶。”
　　舒媚看着小八递过来的排行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好像并不了解黎浦，但现在看来，黎浦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一想到那人书包上的硬纸壳，舒媚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好挺多的。
　　小八表情扭曲，怎么回事，不就是看一下排行榜为什么大小姐要笑得这么阴气逼人。
　　你不找我，那我不能想个办法让你找我吗？舒媚灵机一动，“小八！”
　　小八瑟瑟发抖，“姐，怎么了？”
　　舒媚手指绕着头发转头盯着她，媚眼如丝，一脸的坏心思，“有没有什么难养的植物，需要经常照顾的那种？”
　　“难养的？”小八云里雾里，“难养的为什么还要养？”
　　“叫你找就是了，你帮我弄一盆送到家里。”舒媚懒得逗她，拿起手机靠着沙发解锁。
　　小八一向擅长理解舒媚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也是，难养就会枯萎，很符合大小姐浪费的习惯了。
　　支付宝到账10000元的提醒让小八瞬间屈服，她瞪大眼睛咻一下站起身，“买！买几盆都可以！”
　　舒媚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一跳，抬手挥了挥，“行，尽快办好了，多的钱算是奖励。”
　　浪费一点也不可耻！浪费的老板简直是打工人的福音！
　　“谢谢老板！我马上下单。”
　　手机在下巴轻轻敲了敲，舒媚眼珠转了转，坐直身体一本正经打开手机。
　　黎浦正摘下眼罩伸了个懒腰，周末她一向能睡到天昏地暗，一只手在枕头边摸索着，下一秒打开解锁，她习惯性翻了翻微信记录打开朋友圈。
　　划过一些没有营养的同行抱怨和当事人自拍，好像错过了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往回看。
　　女神两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诶，剧组闭关，也不知道家里的花花草草还活着没。】
　　黎浦睡眼惺忪，那天太晚，进门太急，状态过于激烈，第二天也是在舒媚洗漱的时候接到当事人电话来不及寒暄，拿上东西就出了门。
　　她好像真没仔细注意，舒媚家有植物么？有吗？
　　那个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太像是会照顾植物的人啊，黎浦纠结地挠了挠头，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她继续滑动着，但心绪不宁，索性坐了起来点开舒媚的头像，举起手机拉远看，看起来这么酷的样子，其实...
　　黎浦使劲甩了甩脑袋，大清早的，怎么满脑子黄色废料啊啊啊啊！真是妖精，赶紧忘掉赶紧忘掉！
　　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也算是关系非同一般吧，这样的关系帮忙照顾一下花花草草，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还是没忍住，黎浦点了个红心赞，咬着手指想了想回复道：需要有人去看一下么？
　　评论刚发出，立刻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黎浦一点开，居然是舒媚？
　　“需要。”
　　简单两个字，黎浦坐直身体双手握着手机，“我偶尔下班经过可以去照看一下。”
　　对面正在输入中，但是黎浦感觉自己等了好久才收到，“定时浇水放在阳台晒太阳，我和物业打个招呼，密码是我生日。”
　　“好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么？”
　　“别让它枯了就行，那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
　　“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
　　黎浦正意犹未尽，对面直接甩来一条：“我拍戏了。”
　　搞定～
　　舒媚把手机往沙发一扔，一只手将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得意的神色，“嗳，手拿把掐，不愧是我！小八，给我定杯奶茶！”
　　“姐！不是减肥么！”小八皱眉。
　　“明天再减！”
　　飞机刚落地，杭澈手机就迎来了连环夺命扣，剧组那边来了消息正式动工，童年火急火燎地准备进组用品。
　　两人从机场匆匆分开之后，杭澈甚至来不及亲自和宋知道别，回家简单收拾后前往广州，开启为期一个月的补拍流程。
　　宋知整个人恍恍惚惚回到家，看着置顶栏杭澈的对话框，结尾是她的那句关于晚安的解释。
　　这些记录只要翻一翻，她都觉得如饮蜂浆，心里甜出蜜，聊天界面下面夏枳的对话框分散了她的注意，看到那条夏枳前晚宽慰她的消息，宋知内心矛盾。
　　夏枳是她身边唯一知道自己对杭澈心思的人，还一直关心担心她弥足深陷，现在她们正式交往了，好像也应该让夏枳知道才对。
　　可是，杭澈希望她把她们之间的关系告诉别人么？
　　宋知犹豫再三，还是发了那条信息：小枳，我和杭澈在一起了。
　　对面直接甩来语音通话，夏枳激动关心，“什么情况！姐妹！什么在一起，我理解的那个在一起吗！！！”
　　听见对方反复强调她们在一起的事实，宋知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交往的意思。”
　　“所以你头铁去告白了，然后杭澈答应了？”
　　宋知想了想，也不单是自己告白吧，对方好像说得更多，更像是告白。
　　“本来是我先告白，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她...”她私心不愿意分享杭澈那样动情的一面，“总之，我们是互相喜欢。”
　　电话里传来揶揄，“哇哦哦哦！互相喜欢～好幸福哦～那她人呢，在你旁边么？”
　　夏枳迫不及待想调戏一下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杭澈。
　　提到这，宋知有些失落，就像是心爱的玩具刚抱进怀里就被告知已经被买走了。
　　“没有，剧组那边都等着她复工，她应该在去广州的路上了。”
　　“什么？”对面大声喊着，“你们这刚在一起她就进组了？”
　　“临时接到的通知，剧组本身也因为手伤的事给她放了挺久的假了。”
　　“那你这表白表了个寂寞啊！”
　　“没有，她也说了挺多的。”
　　“什么挺多话，快逐一说来给我听听。”
　　“你好烦啊。”
　　“诶呀，我们宋律师也会害羞啦～”夏枳见好就收，“真没想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咯，你就是早不听我的，白白自己纠结那么久，不过，上次你不是和我说她有喜欢的人吗？”
　　宋知急忙解释，“那是个误会，反正都过去了，她的过去我也不想深究。”
　　其实宋知是怕杭澈觉得她太过计较和小气。
　　“也是，难得糊涂，过好当下和以后就好。”对面话锋一转，“但你们这岂不是要异地恋了？”
　　谁说不是呢，宋知人参果还没尝出味道，人参果就长腿跑了，“我工作也很忙，她要是不进组，说不定我还没时间陪她呢。”
　　夏枳爽朗笑着，“你倒是想得开，话说回来，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直接飞过去就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接飞过去...也太冒昧了吧，显得自己多黏人似的，宋知愣了愣。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的宋大律师，你不会真想今晚就飞过去吧？”
　　被戳破心事的宋知辩解道，“我...我没有！”
　　“知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哈哈。”
　　“别取笑我了。”
　　手机振动，宋知拿开看了一眼，【您的好友小气鬼拍了拍你】
　　“夏枳，我有事，先挂了。”宋知顾不得什么重色轻友，只想赶紧回复杭澈消息。
　　“我这还没聊够呢！”
　　“真有事，下次再说，拜拜。”
　　“好吧，好好享受你的恋爱吧～”挂电话前，夏枳还不忘提醒道，“上次给你发的小视频记得派上用场哦～”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旖旎画面，宋知恨不得从手机穿过去捂住她的嘴，“夏枳！”
　　“哎哎哎！信号不好！你说什么～听不见！我挂了！”


第237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
　　【您的好友小财迷拍了拍你】宋知也拍了回去。
　　刚下飞机的杭澈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在做什么？”
　　总不能说和闺蜜在讨论她俩的告白故事吧，宋知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电脑，打开上次没看完的电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回答，“看电影。”
　　画面上出现的正是电影的经典台词：I want to be what you are,love what you love.
　　杭澈回：“《惊情四百年》？”
　　宋知这才注意到，等等！她不会以为自己是借着台词暗戳戳的告白吧！虽然...她们已经是交往的关系，可是这话会不会太主动了一点？
　　杭澈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矜持？
　　见她没回复，杭澈继续发来消息，“电影好看吗？”
　　还真是明知故问，宋知简单回了两个字，“好看。”
　　对面回：“可我觉得...”
　　“觉得什么？”宋知好奇。
　　“没你好看。”
　　......
　　之前怎么没发现杭澈这么会撩啊，宋知用手背贴了贴脸，果然开始发烫了。
　　宋知故意回避杭澈的话，“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的消息。”
　　......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了不得话啊！让宋知避无可避，“花言巧语，明明是我在等你的消息！”
　　两人你来我往谁都不愿意结束，宋知觉得自己飘飘然像是躺在棉花床上，她们现在是情侣关系了，那除了牵手，会不会……
　　想到这里宋知脸又开始烧了起来，她仔细回味那一次意外的触碰，杭澈的嘴唇软得一塌糊涂。
　　她们会接吻么？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
　　宋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强迫自己结束对话，“你好好工作吧，我还要看卷宗呢。”
　　“好，尽量别熬夜，晚点聊。”
　　宋知起身去洗了一趟凉水澡，才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和身体的燥热浇了个平静。
　　换上清爽的睡衣后她抱着被子一遍遍看着荧幕上熟悉的身影，入眼皆是温柔。
　　手机壁纸早就被换成了杭澈，现在连同聊天背景也换成了之前在医院粉丝帮她们拍的合照。
　　宋知不得不承认，自己钟情于这人，就像是痴迷于法律。
　　因为她是晨星，是雨露，是春天，是心跳不止的悸动，是无法替代的神迹。
　　接下来，宋知连续收到了杭澈发来了微信消息：我到酒店了，我在和徐图开会，吃夜宵。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依依不舍睡去。
　　生活不只有爱情，周一宋知刚准备好给办案机关提交的法律意见书，就被黎浦央求着陪她去见要签合同的当事人。
　　男人抱着一个老旧的皮质公文包十分宝贝，咖啡厅没什么人，他依然左顾右盼低声神秘问，“你们会吵架么？”
　　黎浦一脸尴尬，“先生，我们是律师，讲证据。”不是骂街。
　　“我手上证据特别充分。你们帮我打这个官司，肯定能赢，轻轻松松搞定。”，男人看了看四周，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微信聊天记录。
　　宋知接过匆匆看了看直接递给黎浦，问男人，“除了这些，还有么？”
　　男人瞪大眼睛很是吃惊，“这些不足够了吗？几十页呢！还要什么？”
　　宋知不愿浪费时间，“很抱歉刘先生，您这个案子我们没法接。”
　　黎浦看资料的手一顿，他都还没看完呢，宋知就替她下了决定。
　　“什么？”男人立刻提高嗓门，“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律师，没这能力在这耽误我时间把我当猴耍呢。”
　　“确实接不了，还请您另请高明吧。”宋知态度很坚决。
　　男人从黎浦手里一把拽过资料塞进包里，嘴里骂骂咧咧几句踢开凳子走远。
　　黎浦有些不明白也有些可惜，以为是男人粗鲁的态度惹得宋知不悦，“我看那个男的就是个缺心眼，这案子其实挺简单的啊！”
　　宋知拿起手边的咖啡，还有些烫，没法喝，“诉讼哪有简单的，简单就不会走到诉讼这一步，别掉以轻心。”
　　“哦。”黎浦明显有些失落。
　　宋知见小徒弟明明心里不痛快却不敢继续言说的样子摇了摇头，“他刚才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他很难接受败诉的风险，我们只能在法律范畴内给当事人争取到最大利益，没拿到判决书之前，谁能给保证？”
　　黎浦抬起头想了想，“那官司都是要打的，谁接都是一样的嘛。”
　　看她不死心，宋知干脆直接断了念想，“还记得上一次他去律所说的话吗？”
　　“他说要最贵的律师，不差钱。”黎浦当时就毛遂自荐邀请客户去会客室喝茶。
　　“是啊，现在一口一个简单一口一个轻松，既然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花更多的钱？”
　　黎浦愣了愣，这个她还真没细想。
　　“最重要的是，他那些聊天记录，有可能是伪造的。”
　　“什么？”黎浦惊掉下巴，“这不是害人么！”
　　当事人当然可以撒谎，可别指望法官和律师是傻子，伪造证据是要判刑的，律师伪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这样想起来，黎浦还真有些后怕，若不是宋知今天一起来了，她很有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就签下了代理合同。
　　“我原以为他只是不懂法还自以为是，顶多算难缠了！没想到还憋着坏心搞伪证虚假诉讼，幸亏师父机智！”
　　见黎浦是真的想开了，宋知起身拿了包喝咖啡提醒对方时间，“少拍马屁，下次把眼睛擦亮点。”
　　“那必须的，我们是谈客户，又不是谈祖宗。”
　　她们把当事人约在了即将要去做案件汇报的商贸公司附近，现下还有半小时，可以提前过去做一些准备。
　　两人推开咖啡厅玻璃门准备去对面的商贸公司做案件汇报，隔壁珠宝工艺品店在做大促，门口两个销售见她们职业打扮忙上前推销起来。
　　“我们店里做活动，都是货真价实的纯手工打造的饰品，采用非遗技术，很精致的，两位进来看一看吧。”
　　宋知婉言谢绝，“不用了，我们没兴趣。”
　　销售立刻抓住黎浦的书包，“这位帅哥这么英俊，可以给你心仪的人买一个小礼物啊！”
　　心仪的人，宋知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杭澈的清冶的模样，等她回过神已经被两位热情的销售拉进店里。
　　两人站在了柜台前，玻璃柜里面的饰品确实特别，不染俗气，价格也是一样的不落人后。
　　黎浦倒吸一口气，“师父，要不我们现在出去吧。”
　　宋知的眼神却被一枚竹节胸针吸引，新中式造型，白色和青墨色相间，竹节之处银环相接，点点银色竹叶，一头挂着银链流苏，流苏尾坠着两颗圆润小巧的白玉。
　　“这个青玉竹节胸针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吗？”宋知想起杭澈之前身穿竹颂的模样，心里莫名悸动。
　　黎浦抱着书包表情暧昧起来，“吼？师父你真要买东西送人啊？送给哪个？我认识吗？”
　　宋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黎浦的脑袋上把她推远。
　　“小姐姐眼睛可真毒啊。”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打开玻璃柜取出那枚青玉竹节，“这个很挑人的，小姐姐送的人一定清雅矜贵得很吧。”
　　清雅矜贵......不就是那个人吗，宋知少有地在外人面前露出害羞的表情，“替我包起来吧。”
　　她甚至没动言语直接去前台付款。
　　黎浦靠着柜台像是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宋知身边，“那我买哪个啊！师父？”
　　“你要买？自己戴还是送人？”宋知接过营业员手里的礼盒袋和发票。
　　“谢谢选购，欢迎下次再来。”
　　黎浦声若蚊呐，“就，就，送人。”
　　宋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徒弟突然扭捏起来，“就是普通的朋友。”
　　不强调还好，这一刻意强调，宋知心里便有了数，“男生，女生？”
　　“女...女生。”
　　宋知眉头一挑，带着黎浦去柜台走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这个怎么样？”
　　“蜻蜓？”黎浦看着那枚精致的白玉蜻蜓发卡，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确实好看，可是黎浦不明所以，“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哦，师父说的话肯定都是对的！”黎浦指着那枚发卡咧着嘴，“您好，给我拿这个发卡。”
　　师徒二人被销售打了岔，抓紧时间过了天桥来到了对面的商贸大厦，这个客户宋知一直带着黎浦在跟，资源是宋知的客户转介绍，但材料这一块她几乎全权交给黎浦来准备。
　　所以接下来的汇报全由黎浦进行，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宋知的注意力被转移还是怎么的，突然间她觉得黎浦成熟了不少，整体下来没什么缺漏，自己也只是做了一些补充陈述。
　　黎浦拿着激光笔侃侃而谈，参会的除了肖总，还有公司的几位其他副总和部门负责人，宋知留意着会议桌旁的客户们若有所思，若有点头。
　　“最后，我们将根据北京律协最新出的企业合规的实务指引，结合咱们公司遇到的实际纠纷，针对刑事合规等内容出具法律服务方案。以上，就是我们对您这个案子的整体思路。”
　　自发的掌声响起，肖总向黎浦伸出手，“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两位律师准备得这样充分，竟然把竞争对手这几年的法律纠纷都做了分析，非常专业也很有想法，针对这次对手的恶意竞争，我们就是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黎浦不卑不亢地握了握，“肖总请放心，我们会尽力争取，维护您和公司的利益。”
　　业务能力得到认可，宋知五味杂陈，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做案件记录，冒冒失失的实习生，终于有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一天。
　　律师这个行业，师父带徒弟，徒弟成伙伴，生生不息，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不仅仅是专业和技能，更多时候，是永葆初心和尊师重道的品质。
　　宋知欣慰地笑了笑，黎浦趁客户不注意冲她做了个鬼脸，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宋知从包里拿出手机，才发现时间过得飞快，微信置顶出现好几条消息提示，打开之后连续几条消息。
　　开始化妆了。
　　化妆结束了，拿到手机了。
　　去片场了，今天是内景。
　　拍戏了，消失一会。
　　在吃饭，盒饭好吃。
　　在卸妆，换一套造型。
　　在休息，准备背台词。
　　在吃道具，味道有点咸。
　　就连路边的落叶都要拍一份发给她鉴赏：叶子开始变黄了。


第238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
　　宋知看了刷屏的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杭澈这是？
　　难道因为自己说的那句不知道她在干嘛，所以实时报备么？
　　和杭澈虽然确定了关系，但这样巨大的幸福感是宋知从未有过的，比她第一次开庭胜诉还要持久。
　　某一瞬间，她也会担心对方会不会一时兴起过后反悔，或者碍于两人之前的关系勉强自己，但对方总是会用各种细节有意无意地安抚她忐忑的心。
　　黎浦收拾完东西见宋知看着手机表情愉悦，走上前邀功，“师父，这么开心啊？是不是我刚才表现还可以啊！”
　　宋知扣下手机，起身和她一起走出办公室，按下电梯后毫不吝啬地夸奖：“不是还可以，是非常可以，可以到让我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这个师父咯。”
　　“怎么可能！和师父比起来，我那三脚猫功夫这算什么。”黎浦心情更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每一次给我改诉状都会写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不只是修改内容，而是告诉我修改的原因，正因为这样我才能进步飞快！而且，我知道，你这次就是故意托忙，就是想把这案件交给我锻炼。”
　　“你又知道了？”
　　“师父，我现在是不是已经从职场萌新跨越成独立办案的黎律师啦！”
　　电梯门开，二人依次进入，“是啊，黎大律师以后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黎浦配合着插科打诨。
　　两人回到律所，黎浦逢人便打招呼，再木讷地也知道她们签下了大单。
　　宋知将头发抓起盘在脑后，从笔筒里随意拿了一支铅笔作为发簪固定，感慨着，“不过突然这么顺利，还真有点不习惯。”
　　“嘿嘿，那你要尽快习惯哦，以后什么脏活累活不好啃的硬活儿统统交给我。”黎浦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还转了个圈。
　　“这话你还是去给王律表态吧，我可不会给你加工资。”宋知整理着手头的资料，核对文件信息。
　　说到工资，黎浦立刻收拾散漫的姿态，长腿一迈往宋知身边靠了靠小声打听，“对了，师父，这次的官司要是成了的话，提成是不是能拿多少啊？”
　　宋知这才抬头侧目，面露狡黠，“怎么了？缺钱花？”
　　果然，小徒弟是有了心上人了，追女孩子怎么能不花钱呢。
　　“嗯，有点，我这点工资就和月经一样，一个月来一次，一次四五天就没了，而且我想搬家，现在那个小区有点远。”现在住的地方去浇花实在不方便。
　　“远？”宋知指尖旋转的笔停住，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有直达公司的地铁到？”
　　瞒是瞒不过的，黎浦索性耍赖，“哎呀，总之就是想换个房子。”
　　换住处这种私人的事情，宋知并没有要多打探的意思，黎浦不主动和她坦白，她也没必要戳破别人的小秘密，“按照合同标准来算不超过30%，但这次的案件涉及财产，就目前赔偿的金额来看，顺利打下来，应该能有8万。”
　　这是除去公司收入的律师提成。
　　“8万！？？”那她和宋知平分的话就是四万？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对啊，你没听错。”宋知无奈加重语气，“而且这次你是主律，应该更多。”
　　黎浦双手合十，虔诚极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要把肖总这个大金主供在我床头！这周末就去雍和宫还愿！”
　　“小迷信，拜神的功夫你不如多写两页资料。”宋知用笔敲了敲黎浦的脑袋。
　　黎浦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师父！快再给我一个案子吧！我现在强得可怕！”
　　宋知嫌弃地把她的手扒拉开，“你现在确实很可怕。”
　　经过这几天宋知发现，杭澈会引用她的每一句话一条一条回复，哪怕不知道回什么，她也会引用回复一个表情。
　　一条不落，句句回应。
　　不过人在剧组一拍起戏来，消息不定时，宋知也不敢总是发消息，也怕打扰到对方，影响她工作，两人闲下来了就会在微信上互相报备或者针对对方的消息做出回应，有点时差交流。
　　周末夜里，宋知伏案写了几份材料后，抬手活动活动脖子，她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杭澈说今晚有夜戏，宋知在等她下班。
　　手机抵在下巴，宋知整个人都笼罩在被在乎被重视被偏爱的氛围里，宋知忍不住贪心起来，她想杭澈，文字已经没有办法满足她的思念了。
　　像是心有灵犀般，对话框突然弹出消息，“我到酒店了，方便吗？可以通个电话么？”
　　宋知看着这条消息不敢相信，这人是在自己心里安了摄像头么？
　　“方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通话邀请便发了过来，还好，是语音，宋知深呼吸点开了接听。
　　接通电话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呼吸。
　　几秒后，杭澈略带笑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下雨了？”
　　像是在沙漠咬了一口沙沙的清脆的沙梨，宋知回过神望了望窗外。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什么时候又下雨了，她太专注都没注意到，“嗯， 这几天总下雨，有时候进地铁时间还是阴天，到了另一个区开庭就下了。”
　　对面传来宠溺的轻笑，像一根羽毛在宋知耳蜗轻轻旋转。
　　“你那里呢？”宋知主动开口关心。
　　“还好，晴空万里。”
　　“哦……”
　　应该是有很多话想和杭澈说的，但是现在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两秒后，杭澈温柔又贴心地抛出话题，“你知道北京为什么下雨么？ ”
　　“哈？不知道。”宋知总不能说天气预报说的吧，“为什么？”
　　“因为...”声音下了蛊，“我在想你。”
　　“.....”
　　宋知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思念，一句我想你过于直白，一句你想我吗过于袒露，没想到对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倒显得她不够热情，坏人。
　　“这和下雨有什么关系啊。” 宋知故作镇定。
　　杭澈一本正经地回道：“嗯...我记得有人说过，爱是自由自在的云，这样的话，爱太多，云太厚，就会变成雨，把你淋成落汤鸡。”
　　说到后面对方竟然是快要笑出来。
　　宋知怔了怔，这是她说过的话，在大槐沟，已经很久了啊，对方居然一直记得，心里暖暖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话虽如此，宋知却嗔得没了底气。
　　对方丝毫不羞涩，步步逼近，“明明是有理有据。”
　　回北京之后这几天两人一直发短信，现在终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宋知不想错过表明心意的机会。
　　“杭澈。”
　　“嗯？”
　　她鼓足勇气，“我...好想你。”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宋知以为电话是不是没信号，这么重要的一句表白被断掉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抱歉，让你这么想我。”
　　？？？
　　居然不按常理出牌，可恶，不是应该说我也是真的想你吗！这是在得意自己更想她么？
　　宋知不服气，“我才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呢！”
　　“只是对你。”对面继续侵蚀她的理智。
　　“......”
　　一向能言善辩的宋律师，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杭澈就脑子短路，被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电话那边传来敲门声，随即听到杭澈轻声说，“我去看看。”
　　像是手机被放在了桌上，对方没说挂也没说不挂，宋知只得本能地握着手机，她无意要探听对面的情况，但耳朵却很努力地工作起来。
　　依稀模糊能听到杭澈开了门和在和人交谈，内容却不清晰。
　　宋知就这样贴着手机，数着时间，前十几秒还好，时间越长的时候，宋知的心开始躁动不安。
　　一分钟左右，那头终于渐渐有了声响。
　　“很抱歉，让你等。”
　　宋知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晚，是谁啊。”
　　说完她便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显得太小气计较了，恨不得把不是电话是微信就好了，至少还能撤回。
　　“还能是谁？是年年。”杭澈不急不缓耐心解释，“来送纸巾，顺便说了说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哦。”
　　“怎么，对我这么不放心？”杭澈故意挑破。
　　“哪有。”宋知羞赧难当，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赶紧休息吧，明天不是有早戏么？”
　　杭澈并未和宋知透露过明天的戏份，看来一定是私下问过童年了。
　　对于那些说出来的，杭澈感动，这些没说出来的，她倍加珍惜。
　　“好。”杭澈温柔地顺从宋知的安排。
　　明明还想多聊一会的，宋知暗自懊悔，但也只能结束通话，“晚安。”
　　“晚安。”
　　挂完电话，宋知抱着双腿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好热啊，好幸福的感觉，从未有过。
　　她们现在是可以互相表达思念的关系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的感情又进一层了？想到这里宋知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一些旖旎的画面跑进宋知的脑子里，她缓缓放下双腿，那关系更进一步的话...
　　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宋知告诉自己，她只是需要研习一下，做好准备，总不能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自己表现得太差让对方体验感不好吧？
　　已过零点，原来今天都已经9月5日了。


第239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3）
　　5号是周日，明天宋知不得不请假，在家里工作效率比不上律所，宋知干脆起了个早，一整天都泡在办公室专心撰写于永春的材料，尽快结束之后去妈妈家过夜，明早还要准备一些父亲生前爱吃的东西。
　　夜幕降临，宋知走到走廊处开了她这一块的灯，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望了望窗外霓虹，细细的水痕在窗户上模糊了彩色灯光，像一幅色彩艳丽的印象画。
　　雨还在下，宋知想起昨晚杭澈曾说过，“雨是神的烟花。”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水的湿气送你过来一丝凉意，她伸手，细细密密的水线落在掌心。
　　原来，那个人的思念绵长又细腻啊。
　　宋知覆手弹了弹指尖的水珠，关上窗走向办公桌抽了一张纸巾。
　　手机弹出消息，她将纸巾擦完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坐下打开手机，嘴角立刻弯成好看的弧度。
　　杭澈关心道，“在做什么，我的大律师。”
　　宋知打开手机拍了张窗外霓虹，有些报复性使坏的意味发了过去，“在感受你对我的思念，不过今天好像没有昨天浓烈呢。”
　　这是在说雨太小了。
　　杭澈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我错了，听凭处治。”
　　对方这么快认输，宋知心情大好，“那就罚你，每天多想我一点。”
　　“可是我每天只能想你一次。”
　　“一次？”
　　这么少，宋知有些落差。
　　“一次一天。”
　　“......”
　　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烂情话啊，明明是那样正经有度的人，怎么现在这么...
　　但宋知心里却喜欢得很，也很惊喜发现了杭澈从未有过的一面，只有她才能看到的一面。
　　半小时后，门口突然出现响动，玻璃门旁的打卡机传来门铃声，宋知被打扰，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点，这么晚了应该是物业吧。
　　她应声说了句，“来了，稍等。”
　　垫在玻璃门应声而开，宋知一抬头愣在原地，来人穿着黑色雪纺丝绸衬衫自然垂落，黑色长裤将腿修得笔直老长，单肩斜背着一个皮质书包。
　　宋知长发被挽在脑后，斜插一支签字笔，粉色衬衫挽着袖口，半身包臀裙勾勒曼妙曲线，清纯中带着一丝诱惑，职业中带着一丝亲和。
　　宋知睁大眼睛，看得杭澈春心荡漾，手里握着那台sony相机快门定格。
　　宋知这才反应过来……太讨厌了，居然趁着自己不注意偷拍照片。
　　但更多的是欣喜，“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
　　是了，自己出卖的自己，刚才聊天发送的照片！
　　杭澈放下相机垂在身前，摘下口罩和黑色棒球帽，用手插进长发里随意往后捋了捋冲她抿唇笑着，那一股肃杀的清冷之气瞬间化开，生动起来。
　　她没有着急解释，只是伸出手，宋知自然地被她牵着回到工位。
　　微凉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
　　杭澈示意宋知坐下，手不松，另一只手将背包放在一旁的办公椅上。
　　她故意调笑，“不希望我回来？”
　　“当然不是！”宋知小声，“你不拍戏了吗？”
　　“也不是天天都有我的戏吖。”杭澈晃了晃宋知的手，略带撒娇的语气，“何况我今天可是起了大早，现在还不能偷懒一下吗？”
　　那样遥不可及的人，正满心欢喜地使着坏，用纤长的手指挠着她的掌心。
　　宋知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柔软中透出一些狡黠，仿佛一幅雅致的泼墨山水画突然灵动起来。
　　她按捺心里的喜悦，假装一本正经，“你知不知道，侵犯肖像权可是要赔偿的。”
　　“哦？”杭澈眼眸泛光，“自己的女朋友也不行么？”
　　宋知被女朋友三个字弄得怔了两秒，“不行，我要大义灭亲。”
　　杭澈满眼都是她，眉宇温柔，低着头另只手勾了勾宋知的下巴，“那我可以小小贿赂一下刚正不阿的宋律师吗？”
　　灯光下，宋知仰着脸，额间细小的绒毛透明飘动，吹弹可破的肌肤白里透红，面若桃花透出一丝丝霞红。
　　她红唇微张，“说来听听？”
　　杭澈望着爱人的眼眸，两人视线角逐，谁也不甘下风，最后她轻轻一笑认了输，这样看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
　　一直交缠的手指被松开，宋知低头顿时觉得手心一空，只见杭澈拿过背包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条长盒。
　　藏蓝色的暗纹礼盒彰显这份礼物的贵重，杭澈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安置着一根和田青玉发簪。
　　精致的和田青玉，簪体柔润泛光，簪子雕刻成树枝的模样，簪头处薄而光滑的镂空乔木叶交叠，上头立着一只小鸟，活灵活现，无论是从型制，纹饰，工艺来看，都是一件叹为惊绝的艺术品。
　　宋知看了看簪子又抬头望了望杭澈，对方玉手从盒子里取出簪子，她拿发簪的姿势很好看，小指和食指扣住簪体，压着无名指和中指。
　　“之前看你用笔做发簪，就一直想送你这个，自作主张就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自作主张，喜不喜欢。
　　这八个字谦卑又体贴，瞬间击中宋知那颗雀跃的心。
　　她倒提一口气，“我...”
　　却发现自己已被感动得开不了口，声音哽咽在喉间发不出。
　　杭澈双手按在椅子扶手，宋知被圈在身前，本能想要后退，被椅背杜绝可能，她只能屏住呼吸，感受对方越来越近。
　　眼神游离在宋知的嘴唇上，似有情欲一触即发，宋知心都要跳出来，正准备闭上眼睛，杭澈嘴角一勾微微起身抬手认真地往她脑后插入发簪。
　　呼吸在耳畔浮动，脸颊几乎相贴，簪子插在发间替换了铅字笔，时间被拉长，周围一切仿佛静止。
　　宋知只能听见如雷般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杭澈的。
　　终于在她要无法呼吸之时，杭澈终于起身撤开距离，站在她面前，那双削葱玉手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铅字笔。
　　宋知松了一口气，杭澈将铅字笔递到宋知面前淡然又从容，“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宋知心虚撇开视线，脸红成一片，耳垂鲜红欲滴。
　　“那您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手里的铅笔被夺走，宋知转过身去，“你走开！！！”
　　寒玉簪秋水，怎能不让人心潮激荡呢，只是她们之间，从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这是在办公室，杭澈不愿失礼，只能强行隐忍克制住涌动的情欲。
　　“一会有安排吗？”
　　“你想约我？”宋知故作矜持看着乱七八糟的材料。
　　杭澈伸手抽了宋知手里的文件，拽过她面对自己挑眉微笑，“约自己的女朋友有问题吗？”
　　这进门已经提了两三遍女朋友了，甜蜜又明媚的笑容呈在宋知脸上，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捏了捏杭澈的手背，“可是你女朋友工作还没做完，可怎么办啊？”
　　看见宋知故作为难的样子，杭澈立刻递上台阶，“那爱岗敬业的宋大律师，可以为了我小小破例一次么？”
　　两人眼神焦灼，笑意满满，宋知想到什么，“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杭澈眸光微闪，显然很是惊喜，“嗯？”
　　宋知松开杭澈抽开身前的抽屉，从里层拿出一个同样藏蓝色包装的正方形盒子。
　　原来真的有礼物。
　　她两只手捏着盒子半举着，“呐，回礼。”
　　杭澈十分动容，开心得压不住嘴角，像个小朋友一样双手接过。
　　“第一次见这么快回礼的。”她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迫不及待。
　　若是杭澈没有准备礼物，宋知还能大大方方，可是比起头上那支没来得及仔细欣赏的和田青玉簪，自己在店里挑的礼物显得有些草率，她娇嗔道，“是啊，不喜欢的话，我送别人。”
　　盒子里也是一块玉制艺术品，杭澈肉眼可见的喜欢，小心拿出后放在掌心，“胸针？”
　　“嗯，觉得和你很衬。”宋知双手放在腿上不好意思地来回交织。
　　杭澈眼眸波澜，“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出了写字楼，细雨已经停下，杭澈没戴帽子和口罩，她们就像是交往了很久感情稳定的爱侣一般走在路边，夜晚路边的灯光有些微醺，朦朦胧胧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
　　两人来到宋母小区，绕着居民楼来回走了好几趟，各自说着分开这几天遇到的琐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终于在熟悉的长椅连续出现八九次之后，两人安静下来，静静地走着。
　　“原来你是要约我压马路？”宋知的手被杭澈自然地牵着。
　　“想和你一起散步，吹风，慢下来感受这个世界。”
　　这句话就像是在说她们之于彼此的爱意，是来日方长，是天长地久，是慢慢来。
　　宋知无比珍惜相守的每时每分，听到之后怎能不欢喜，另只手也自然地挽上了爱人的手臂。
　　杭澈目光微微定在手臂上。
　　“上次听鲍萍萍说，你们这个电影要参加12月份的厦门金鸡奖么？”
　　“是啊。”杭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就差这个奖项，就是三金大满贯了？”
　　杭澈侧目看了看她，“嗯。”
　　“哇！我女朋友这么厉害的吗！”宋知仰着脸往她身边亲昵地靠了靠。
　　这样的亲密举动让杭澈心花怒放，但她不是喜欢预设收获的人，有时候甚至过于理智，“宋知。”
　　“昂？”
　　杭澈神情淡然。
　　“如果拿不到奖，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宋知弯着眉眼笑起来，“你想拿奖么？”
　　杭澈认真思考后摇了摇头，“无可无不可，拿了奖代表了被认可，代表剧组的努力被看到，不拿奖说明别人更优秀更应该被看到。”
　　比奖杯更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宋知快步站在杭澈面前挡住她的去路，“错，被认可不重要，你开心才最重要，而且...”
　　一瞬间，杭澈因为期待而紧张地弯曲了手指，“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奖，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拿到了，你永远都是我的第一名。”
　　宋知的眼睛在夜色下流露出让人心醉的暧昧和骄傲。
　　突然身后来了辆车，灯光刺的宋知眯了眯眼，杭澈见光下意识背过身，用手拥住宋知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扣在她的发簪处，将宋知整个人轻轻揽在怀里靠在路边。
　　两人都穿着平底鞋，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近在咫尺，宋知抵着杭澈的下巴，手指紧紧地攥着杭澈衬衫的衣摆。
　　小区内，汽车行驶缓慢，从她们身边压过半湿不干的路面，也许是太过轻柔，像是森林里不小心踩碎的秋叶，沙沙簌簌的，很是好听。
　　距离微微松开，杭澈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抬手看了看腕表，宋知明白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她有些不舍，但的确时间已经不早。
　　宋知低着头看两人的鞋子。
　　杭澈两只手轻轻牵起宋知的双手，引得她抬眸，下一秒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听我唱过歌？”
　　宋知抬头疑惑，揣摩出杭澈的意思转而惊喜，“你要给我唱歌嘛？”
　　“你想听吗？”
　　“想！要唱什么歌！”宋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临别惊喜，兴奋不已，被牵着的双手晃了晃。
　　刚刚还有些低落，原来这么好哄的吗？
　　杭澈望着宋知那双荧光扑朔的眼睛，犹如墨夜繁星。
　　“小星星吧。”
　　杭澈唱儿歌？太难想象这个反差了。
　　宋知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见对方假装皱眉，她怕杭澈后悔 立刻强迫自己憋回去，缓了一会说，“我准备好了。”
　　难道不应该是杭澈准备好了么？
　　下一秒，清澈温柔的歌声响起，“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明明是一首简单的儿歌，却被杭澈唱得缓慢而又深情，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珍视和疼惜。
　　宋知安静聆听着，她想起很久之前和爸爸去过一个伯伯家做客，临近中午，他们家响起了十二声钟鸣。
　　对，就是那种厚重而又绵长的声音，此刻，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心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宋知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眸心领神会地给出评价，“原来，你不仅演戏第一名，唱歌也可以拿个第一。”
　　杭澈双手拉着宋知走上人行道，自己留在台阶下，两人平视着，距离近得让宋知开始贪恋起杭澈身上的香气。
　　感觉到对方在开小差，杭澈松开宋知的一只手揽在她腰间将人轻轻抵向自己，声音带着蛊惑引诱的味道，“所以...第一名可以索要一些奖励么？”
　　宋知慌乱间抬眸，跌进那一汪柔情水泊，脑袋一片空白，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下意识痴痴地点了点头。
　　“可...”
　　不等她回答，杭澈搂紧了对方的腰，另一只手压着宋知的蝴蝶骨，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动作轻柔，倍显珍视。
　　宋知完全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觉得唇瓣被轻柔地触碰了几下，有湿滑的东西抵住了她的牙关，她不知道要做什么，直到对方耐心地轻轻咬了咬她的下唇，宋知才本能地张了张嘴，下一秒就被占领了领地。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就像飘在云端，忘记呼吸。
　　宋知被杭澈吻得天昏地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手已然紧紧地抓着杭澈的衣服不放，只觉得两腿发软快要站立不住。说不清对方此刻是温柔多一些，还是霸道多一些，她简直要窒息地晕过去，杭澈自然不会让她晕过去。
　　尝够味道后，杭澈终于松开怀里的宋知，两人拉开了些距离，呼吸交缠，额头相抵。
　　下一秒，心满意足的人足勾唇轻笑，抬手用大拇指轻轻擦了擦被吻得愈发饱满的双唇。
　　宋知耳根红得不像话，不敢看杭澈的眼睛，被拂过唇瓣后更是羞涩难当，只能偏头相拥，灼热的脸颊擦过对方细腻的肌肤，她整个脑袋埋在杭澈肩头。
　　原来，即便她的爱人光芒万丈，她也不需要踮脚。
　　两人沉默无言，感受彼此同频共振的心跳和温度。
　　幸福不再两个字，一个名词。
　　温存过后，终是要分别，杭澈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站在泛着黄色微光的楼梯口冲宋知挥手，让她快上去。
　　宋知一步三回头，眼里氤氲着雾气，望着不远处的爱人微微出神。
　　她不仅是自己的阳春白雪，还是绝有的烟火人间。
　　直到屋里亮了灯，杭澈才放心往小区门口走去，厨房窗户人影冲她打招呼，杭澈倒着边走边和宋知遥遥相望，直到隐没在拐角处。
　　下一秒，她又倒回来，果然，宋知还在。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
　　小气鬼：快休息，听话。
　　小财迷：快点走，听话。
　　小气鬼：听话有奖励么？
　　宋知一想到刚才的奖励，全身发烫，“物以稀为贵。”
　　不远处杭澈抬手晃了晃手机消失在夜色中。
　　宋知轻手轻脚抓紧时间洗漱，幸而没有把母亲吵醒，她轻轻关上门，一回眸又想起上次她和杭澈在这同床共枕过，
　　掀开被子，宋知忍不住回想被杭澈抱在怀里的那晚，忍不住回想今晚被吻的瞬间，根本就睡不着。
　　她转过身望着天花板，把被子拉起盖在脸上，忍不住地欣喜。
　　不知道是杭澈太会接吻，还是自己太过笨拙，总觉得刚才的木讷的表现实在不佳，不可以，宋知不甘人后的行事作风怎么能在这件事上遭遇滑铁卢，看来还需要多学习才可以！
　　发簪刚才洗澡的时候被她小心地放在了抽屉，索性睡不着，宋知起身抬手拉开抽屉开了台灯坐起来。
　　宋知学着杭澈拿簪的手法，将簪子举到眼前，内心是越发的甜腻，竹节胸针，青玉发簪，这两份相得益彰的礼物，算不算是一种默契？
　　台灯下发簪泛着浮光，簪身减地浮雕树纹，线条温润连绵，和田青玉加重了岁月感，宋知仔细看忽然发现，竟然还有隐约刻字，似乎是篆书铭文。
　　她转过簪身仔细分辨稳健的字体，“蓝桉已遇释槐鸟。”
　　这是蓝桉树？
　　宋知想起那句流传已广的深情告白：“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原来刚才楼梯口路灯下，是一棵立在风中的蓝桉树啊。
　　静谧，温柔。


第240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4）
　　上午宋知和母亲去菜市场，回家做了几道菜放进专门供奉的碟子里，下午和母亲一起去公墓，今年特意带了毛笔和金漆，母亲说风吹日晒的，要给老宋的墓碑描遍金。
　　第一次，她和母亲轻松地和老宋说了最近的生活，母亲抱怨家里的植物太娇气，有几株好端端的就蔫儿了，最近谁家那个谁的小女儿考上了985请她去吃席。
　　宋知听着母亲一遍打扫一遍絮叨，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杭澈，似乎是在她出现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就如同一场雨后的清新和新生，洗涤了宋知对过往那些秘密的恐惧，对父亲离世的耿耿于怀。
　　杭澈一早便去了砖塔胡同，整个胡同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熟悉的落叶，熟悉的瓦墙，和高档小区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晨练的老人抖动着手里的空竹，早起上学的孩子踏着滑板从她身边经过，熟悉的猫趴在邻居的围墙上冲她打了个哈欠，浑身毛发悚立，优雅地跳进墙内。
　　复行几十步，杭澈走上台阶推开沉重吱呀的木门，说来也巧，绕过影壁刚踏进院子，司鹤洁正拄着拐杖抬脚踏出正厢房。
　　“老师。”杭澈忙上前搀扶。
　　司鹤洁见杭澈来了没有露出过于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着，稳健淡然，“这么一大早赶过来，怕是今天又待不了多久吧？”
　　杭澈被调侃着低着头笑扶着老师的手臂，“是啊，陪你吃顿早饭，早上的飞机回剧组。”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初升便有暖意，杭澈扶着司鹤洁去院子里槐树下的躺椅，咫尺间却看见老师一头的银发，明明之前还有些许黑色。
　　如果太阳可以晒黑老师的头发，那该多好。
　　司鹤洁坐下后，杭澈拿起躺椅边竹藤案几上的茶具去厢房泡了茶，思亭壶茶水如柱，润滑无声。
　　“听你小姨说，手臂恢复得很好，但是伤到骨头还是要注意一些，别像我这样落下病根。”司鹤洁温和叮嘱道。
　　杭澈将茶杯端到老师手里，“记住了，以后会多注意的。”
　　司老师抿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最近参加了一档综艺？”
　　杭澈来胡同除了看望老师，原本也是为了将这件事解释一二，即便现在老师不问，后面节目播出也一定会知道。
　　真正在意她的人并不多，她也不愿意让自己亲近的人担忧失望，“是的，今天来也准备和老师坦白这件事，怕您不高兴呢。”
　　话是这样说，脸上堆笑的模样却让人怎么也生不来气，司鹤洁笑着抬手点她，“你这都先斩后奏了，还担心我高不高兴啊？”
　　“老师常常教导，韬光才能逐薮，含章还需未曜，过度曝光是消耗，我都记在心里，但这一次确实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些年，以司鹤洁对杭澈的了解，她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可就是这孩子有主意，什么都自己扛，她才更不放心，“是吗？我倒要听听怎么个不得不去法？”
　　杭澈知道老师不是真生气，没有过多铺垫，简明扼要地将于永春的遭遇以及目前案子的形势和老师阐明。
　　“舌头无骨，能断人脊梁。”司鹤洁微微皱眉，“舆论从来都是把双刃剑，稍有差池就得不偿失了，你这是拿自己的名声在赌别人的命运。”
　　言语严重却无半分责怪，杭澈坐在一旁抬手添茶，“若真是能带来一些助益，也是划算的。”
　　司鹤洁思忖两秒点了点头“为己需愚，为人则智，这件事老师是半分责怪不了你了。”
　　“我来看望老师，老师只想着教训我。”杭澈故意撒娇，“人家心里好难过啊。”
　　说完趴在司鹤洁的腿上，享受这一刻的亲近。
　　司老师抬手抚摸着杭澈的长发，杭澈安心地闭上眼，她不敢真的趴，怕压着老师的腿增加负担，自己身体还虚虚地撑着力。
　　手一下一下轻抚，杭澈几乎要睡着。
　　“还有事情瞒着老师吧？”
　　“老师...”一双眼缓缓睁开。
　　温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个律师，什么时候带来给老师看看？”
　　杭澈起身讶异又担心地抬头看着司鹤洁，“老师...”
　　刚才描述中，杭澈并没有告诉司鹤洁是宋知的名字和性别，一切都只是用于永春的代理律师来代替。
　　可司鹤洁轻易就能断定，这位律师就是给杭图南打官司的那位女律师，杭澈难得有这样交心的朋友，她也要有所表示才行。
　　杭澈低头看着老师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人生苦短，她实在不愿意欺骗自己最亲近的人，坦荡的爱意更不应该对自己的恩师隐瞒。
　　她不愿意用朋友的身份在司鹤洁面前介绍宋知。
　　杭澈抬头有些犹豫，“老师，其实...其实我和宋律师...在交往。”
　　刚刚摩挲自己手背的节奏戛然而止，杭澈心如鼓擂自觉亏欠地将双手缓缓收回一些，她做好了再一次被司鹤洁用拐杖鞭笞的准备。
　　无怨无悔，也绝不回头。
　　只是老师年纪大了，杭澈更多的是担心对方是否遭受得住，这样的坦白是对还是错她不敢细想。
　　几秒后，司鹤洁重新拉起她放在自己腿上的双手，杭澈瞳孔微张抬头望她。
　　“性别只是用来区分男女，又不是爱情。谈对象看的是品性学识。”司鹤洁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杭澈的碎发，“女生更要带回来给老师认识的吖。”
　　她不过是希望杭澈平安顺遂，其他的都没有孩子的开心重要。
　　杭澈喜出望外，暖意涌入眼眶，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趴上老师的膝盖，一滴清泪划过高挺的鼻梁。
　　“好，我和她商量商量。”
　　“对，凡事都要有商有量的，才能走得更远。”
　　“谢谢老师，谢谢......”
　　“老师丑话说在前头，这谈恋爱啊你可不能辜负人家，人家舍了那么多人选了你，老师也得给你备一份彩礼。”
　　“老师，这也太远了。”
　　“远什么？你今年多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佩琴阿姨都会跑会跳了。”
　　从公墓回去的路上，宋知手机莫名其妙收到很多消息，原来今天，打工周末的花絮和预告都纷纷上线，节目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而作为素人出镜的宋知也引起了大众的好奇，她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并被绑定为了杭澈的闺蜜。
　　一开始大家疑惑，这样一位律政俏佳人怎么会和杭澈一名演员挂上关系，很快，有人挖出她就是之前给杭澈母亲打官司的律师，一切顺理成章，更有甚者直接挖到了她是前段时间轰动一时的“于永春”案的辩护律师。
　　周不悔打来电话夸宋知机智，师夷长技以制夷，用舆论把这个案子再一次带到大众视野。
　　【姐！你太机智了，那次在医院，我们一起吃饭聊到不被大众关注的问题，你转头就去参加综艺了，这方法真是高啊！】
　　宋知看着那条微信消息愣了神，杭澈几乎不参加综艺的人，为什么要带着自己上节目？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如此……
　　这个人究竟还要默默为自己做多少事啊！
　　下午，宋知掏出手机给杭澈发消息，“今天的活动什么时候结束？”
　　小气鬼：“已经结束了，我在剧组。”
　　“你已经赶回去了？”
　　“抱歉，没有及时和你说。”
　　杭澈想着宋知今天应该会比较忙，便一直没有发消息报备。
　　“傻瓜，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那你认真拍戏，有时间我们再发消息。”
　　“好的。”
　　把母亲送回家后，宋知回到自己的住处。傍晚，节目组放出更多花絮，尤其是杭澈和邱云宇之间的微妙氛围，作为在现场的亲历者，宋知气不打一处来，杭澈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看着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污秽的文字，宋知产生一股从未有过的不适，以前看到这些她不过是皱着眉头略过，如今，莫名地也升起一种想要驳斥的冲动。
　　不一会，那个战斗号又开始大杀四方，宋知想起账号背后那个可爱的微胖姑娘，虽说网络是虚拟的，但操控网络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善意，恶意，被匿名放大，挑战着人性的底线。
　　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责怪自己当时的隐瞒，宋知划着手机还是有些不放心，打开了童年的对话框，“年年，这段时间尽量别让你老板冲浪。”
　　“哎！宋律师我正想问你了！我们老板不会和邱云宇复合了吧！”
　　宋知看到消息一脸疑惑，“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童年迅速输出，“她参加完那个什么破综艺回来进组后，每天一下戏只要不拿剧本就是拿手机！太奇怪了，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笑！你说老板是不是中邪了？”
　　莫名其妙地笑，原来不只是自己会这样啊，宋知轻笑，“应该不是吧，可能有什么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开心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童年补充一条，“不过我最近准备买点核桃给她补补脑。”
　　宋知情绪骤变，“怎么了？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那倒没有，就是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宋知放下心来。
　　童年在现场等戏也很无聊，加上宋知早已经归纳到组织内部，“我发现了，老板似乎对记台词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偏执。”
　　她开始分享自己查到的蛛丝马迹，“就是我跟着老板开始到现在，一共拍了两部戏电影了，第一次《长灯孤眠》的剧本，她直接翻烂了一本，每天不是背台词就是背台词，我也觉得有什么，这次《燕归巢》，剧本又被翻烂了一本。”
　　宋知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杭澈每天也是剧本不离手，“演员记台词，这不是敬业么？”
　　“再敬业也不是这样的啊，后来我就查了查，还真给我查到一些小道消息！”
　　“展开说说。”宋知迅速敲下文字。
　　“你还记得老板之前罢演的事儿么？”
　　宋知愣了一会，“记得，之前有了解过，《燕归巢》签约之前你和我也说过。”
　　也许是打字太过繁琐，就在宋知焦急等待的时候，对面发来一条几十秒的长语音，宋知没有翻译成文字，而是深吸一口气点开。
　　手机里传出童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语音，“当时舆论沸沸扬扬的都说老板是耍大牌罢演，还谈恋爱。你也知道的，老板怎么可能耍大牌？我去一些古早的论坛扒了扒，你猜怎么着？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看到了一篇自称剧组群演的人发的帖子，说当初秦九声的剧本都是提前给的，到了实拍的时候剧组为了给秦九声加戏，一天改八百回剧本，所以片场老板才会被陈庆天天骂记不住台词。”
　　秦九声什么品性，通过这次综艺宋知自然了解得彻底，所以，当初杭澈离开《钢琴假的黑夜》剧组，是因为秦九声不断加戏？她耍大牌不记台词的谣言也是因为对方临时改剧本？
　　一旦形成应激创伤后，人的身体确实会做出一些本能的反应和习惯。
　　这些年，她到底又独自吞下了多少委屈。
　　“我知道了。”昨天才来北京，今天又连轴地拍戏，宋知怎能不知道是担心多一些，还是心疼胜一筹，“你们昨天参加完节目回头，剧组没有假期休息么？”
　　“参加节目？什么节目？我们一直在剧组啊。”
　　五雷轰顶，宋知看着这条信息久久不能回神。
　　就因为自己一句想她，就不辞辛劳地赶回来...
　　不对，宋知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昨晚相处的细节，想起昨晚杭澈有些在意时间，一晚上看了几次手机屏幕，宋知惊觉...
　　原来！她看时间不是为了赶回去，而是在十二点为她唱那首歌么？
　　所以其实杭澈是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吗？那枚和田青玉簪，是她收到的生日礼物？
　　还有那首歌，为什么要给自己唱歌啊，为什么不是生日快乐歌，答案已然明显。
　　她不愿意让自己想到父亲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给她庆祝了新的一岁。
　　她那样的一颗玲珑心，总是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润物无声。
　　宋知极力压制自己疯狂悸动的心，手指却微微颤抖，“我可能记错了，看岔了新闻，剧组一切顺利么？”
　　童年继续发来语音，这一次轻快起来，“顺利啊，估计月底就能杀青了，徐导还是很专业的，和老板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我现在都已经看到老板站在金鸡奖的颁奖舞台上的样子了，对了，我要赶紧去看看大品牌的新季礼服～”
　　一晚上宋知心绪难宁，时不时打开手机查看有没有新消息，除了那些看到路透消息来打趣的同事，置顶的消息一直没动静，宋知拿起桌上铺开的另一本卷宗强迫自己静心。
　　纤细的手指敲击着，安静的房间只有键盘发出哒哒声响，宋知隔一段时间余光就会扫过一旁的手机，终于在无数次期盼中，对方拨来了视频电话。
　　宋知立刻正襟端坐，拿手机放在笔记本电脑中间架着，对着屏幕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怕对方等太久，匆忙点下接听。
　　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频那端，五官在灯光阴影下更显立体，看周围的样子，杭澈已经回到酒店房间。
　　“在自己家么？”
　　宋知这才想起，杭澈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出租房，这个狭小的单间，她立刻拿起手机翻转屏幕对着自己的书桌照了照，“对啊，正在这些卷宗里鏖战。”
　　视频里杭澈眉眼一弯，笑着揶揄，“听宋将军的语气，本次战役势在必得啊？”
　　“那是自然。”宋知弯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你今晚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杭澈老实地点了点头，“有的，晚上剧组还准备了夜宵，我担心这样下去要吃胖了。”
　　“才不会，你那么瘦，多吃点才好。”
　　“你呢，晚上吃了什么？”
　　宋知往后一靠举着手机，点开屏幕把杭澈的画面放大，“当然是西红柿鸡蛋面啦，阿姨还问你这段时间怎么都没一起去呢。”
　　杭澈笑，声音穿过听筒煞是好听，“下次一定。”
　　两人互相对望，仿佛此刻时间距离都无法阻碍她们正在相爱。
　　想起昨晚对方专门赶回来的事情，宋知心里一阵涟漪，她不愿意打破对方的周全细致，就当这是两人之间默契的秘密。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杭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她第一次自信而笃定。
　　杭澈歪了歪脑袋，眼里都是她，“那一时半会可能说不完。”
　　宋知羞涩一笑，小声娇嗔，“有那么多么？”
　　“嗯。”杭澈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记得你告诉过我，那本民法有一千二百六十条，而我喜欢你的理由，有一千二百六十一条。”
　　宋知看了眼刚才视频书桌上那一闪而过的红色民法典，“行吧，放过你。”
　　“那你呢，你对我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呢？”
　　宋知心脏漏了一拍，即便隔着屏幕，对方眼神中的炙热也将她烧得浑身发烫，“我对你当然是见色起意了……”
　　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宋知自己都恨不得趴在膝盖上。
　　杭澈假意不满，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甜蜜，“哦？那我要是没有那么好看呢？”
　　宋知微微一怔，她从未设想过对方会不好看，但仔细一想，她爱的人坦然又温柔，从容又坚韧，深情且专一，浪漫而细致，这怎能不让人迷恋呢。
　　外貌，也许是她最不值一提的长处吧。
　　“初见乍惊欢，久处亦怦然。”
　　“我也是。”


第241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5）
　　“你这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花卉种植手册啊？”律所的同事指着纸箱子一堆杂物最上面一层的几本书问。
　　黎浦转头紧张兮兮飞过去，“别乱动，我爱好种花陶冶情操不行啊！你快给我放下。”
　　果然是年轻人，行动力爆棚，没两天黎浦就看好了一处新小区着急着搬家，下了班宋知和另外一个男同事一起来帮她整理。
　　男同事表示无语，“你家这也没花啊，忽悠谁呢？”
　　“一大男人这么爱管闲事呢，女生都喜欢花，你又不懂。”黎浦开启嫌弃模式。
　　男同事把书架上的专业书放进纸盒里，“切，谁说只有你们女生喜欢了？我也喜欢，不过我喜欢直接买就好了，自己养多麻烦。”
　　黎浦从凳子上取下挂画，“看盛开的花有什么意思，让花盛开才有意思。”
　　三人分工有序，黎浦和同事负责整理，宋知负责贴胶带，黎浦不愿意让宋知太辛苦，她抱着一箱日用品走过来放在宋知面前，宋知将一旁的几个贴好的纸箱子挪了位置，拿起胶布。
　　黎浦用手盖着纸盒子的盖子，方便宋知粘贴，宋知一边干活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准备种什么？”
　　“杜鹃。”黎浦想都没想。
　　宋知点了点头，“杜鹃有点难养哦。”
　　黎浦眼睛立刻放光，抱着下箱子，“师父你还懂养花？”
　　宋知打了打她的手，她才松开。
　　“我妈妈喜欢，所以略微知道一些。”
　　“那养杜鹃要注意什么？”黎浦凑上前问。
　　宋知拿剪刀剪断胶带，看着一脸求索的徒弟，这好奇心拿来打官司该多好，宋知回忆起来，“杜鹃的话，喜光又怕暴晒，喜湿但又怕涝，要根据种植周期及时地施肥，土壤要酸性的，周围的环境最好是温暖的，冬天太冷的时候要放在室内。”
　　黎浦挠了挠头发，有些烦躁，“还挺娇贵的。”
　　不过，和那人倒是很像，小徒弟又傻乐起来。
　　宋知看她少女怀春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补充，“不过杜鹃花花期比较长，春夏有两季，现在种植顺利的话，明年三月应该能开花。”
　　仿佛是想到花开的场景，黎浦兴奋地起身，“好嘞，谢谢师父，我都记下了。”
　　“不过养花需要耐心和恒心哦。”宋知抬头望着藏不住心事的徒弟。
　　黎浦咧着嘴笑得更灿烂，“正好磨磨我的性子嘛，戒骄戒躁。”
　　有了喜欢的人，原来只要是提到和她有关的事情和物品，会这样明显，宋知望着黎浦牛一般的干劲感慨道。
　　三人抓紧时间整理完东西陆续搬上同事的suv，塞了个满满当当，搬到新家后，黎浦请两位去附近商场吃了顿晚饭以做酬谢，男同事要赶回去陪女朋友婉言谢绝，黎浦拉着宋知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师父，你怎么总看手机，这个毛肚都要老了。”
　　黎浦拿着公筷在火锅里捞出食物放进宋知的碗里。
　　“当然是和当事人沟通了，和你一样清闲啊？”宋知面不改色。
　　杭澈本来就是她的当事人啊。
　　“下戏了吗？”宋知关心。
　　“嗯，回酒店的路上，你呢，在加班么？”
　　“没有，刚做免费搬家工人。”
　　“哦？”
　　宋知抬头看了眼黎浦，对方正挑眉让她赶紧动筷子，“给黎浦搬家，她换了个小区，东西不多，下班之后搬两趟就好了，现在正一起吃火锅。”
　　说完，宋知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宋知根本听不见黎浦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律所八卦，一心看着手机，对方很快回复，“那个英俊帅气的小徒弟？一起搬家还一起吃饭，有点羡慕。”
　　怎么感觉酸酸的，难道是吃醋了？
　　“师父，你说是不是？这事情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对。”黎浦越说越激动。
　　宋知敷衍地嗯了一句，继续回复短信，“嗯，是的，不过很奇怪。”
　　“怎么呢？”
　　“她越搬越远，上次还给别人买礼物，我推测这家伙估计是恋爱了。”
　　宋知心虚地拿起筷子从火锅里捞了一根竹笋，黎浦啊黎浦，原谅为师刚刚把你卖了，明天就请你吃麦当劳！
　　“所以我就说，你不要这么大男子主义，赶紧去和女朋友道歉。”宋知这才听明白，黎浦说的正是刚才那个男同事和女朋友之间的矛盾。
　　“那他最后道歉了吗？”
　　“这就是我生气的地方，他居然说自己又没错，凭什么和女朋友道歉，那我说你就等着孤寡呗。”黎浦涮着羊肉滔滔不绝。
　　宋知扑哧一笑，心情很好。
　　手机弹出消息，宋知划开界面，“这样啊，那可真是双喜临门。”
　　透过文字，宋知能感觉到杭澈的心情也很不错。
　　“师父，我要生气了，到底是哪个当事人这么不懂事，再忙先吃饭！”黎浦起身伸出手，“你把手机给我！”
　　一直回复消息确实很不礼貌，尤其是黎浦正在表达欲旺盛的兴头上。
　　“好了好了，我不发了可以吗？”说完，宋知把手机放在桌上。
　　直到大约15分钟后，黎浦去拿自助吧台的水果，宋知这才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
　　“宋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可以吗？”
　　宋知咬着筷子愣在原地，这条消息已经发送了十分钟，她一直没有回复。
　　宋知在杭澈给予的爱里晕乎乎的，一起住？她还真没有想过，一起住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都交给对方？
　　宋知还没去过杭澈家呢，她家会是什么风格？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怂恿，答应她！
　　一想到和相爱的人同住屋檐下，一起坐在沙发看电视，一起工作，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刷牙洗脸...
　　不，哪怕什么也不做，好像都很幸福。
　　“抱歉，是我唐突了。”接下来就是另一条五分钟前的消息。
　　也许是见宋知一直没有回音，杭澈以为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才补发了这条消息。
　　明明她比这人还大两岁，怎么总是感觉被照顾着，这让宋知生出些不好意思。
　　宋知放下筷子，两只手抱着手机，“你都没问我的答案，怎么就唐突了！”
　　对话框立刻弹出消息，“你答应了？”
　　都能想象到对方的开心了，宋知瞬间心软一片，她慎重地逐字敲下，“我是担心你临时起意，过后后悔，所以考虑了一会儿。”
　　这样对方应该不会以为自己不愿意了吧，宋知不自觉咬着下唇，神色期待地盯着手机。
　　对方正在输入......
　　时间被拉长，宋知条件反射地握紧手机，心跳无端加快，火锅热气让人脸红。
　　“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如果搬过去是爱人的心愿的话，宋知乐意之至，哪怕这是杭澈蓄谋已久，她也心甘情愿。
　　就在不久前宋知还在心里笑话黎浦搬家迫不及待，也不知道着急和谁住得更近一些，现在，她自己就面临着舍弃押金，直接退租的局面。
　　尽管舍弃押金确实有点心痛，但也阻挡不了宋知此刻想要赶紧搬家的心情，杭澈把住址和密码发过来，还表示已经和物业打过招呼，宋知就可以随时入住，迫切的心情她隔着千把公里都能感受。
　　宋知买了纸箱子，着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一下果断，断舍离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没多少东西，除了书桌上那些法律相关的专业书籍，似乎也没什么之前的家当。
　　周末宋知喊了搬家公司小型车，一趟就把东西都运了过去，第一次走进杭澈的屋子，宋知才明白之前杭澈为什么说想要一个家。
　　现代新中式的风格，大气却过于简约和冷清了，房子打扫得很干净，沙发上盖着防尘罩，预示着主人长期不在。
　　有些空荡荡的，只有电视墙边那架滑板和飞镖转盘带有一点生气。
　　整理完东西，宋知有些热，岛台后面是冰箱和厨房，她随手打开冰箱，里面满满的全是上次在舒媚家她说过好喝的饮料。
　　宋知心里暖暖的，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原来有人早有图谋。”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一定还是在拍戏，宋知收了手机看着沙发上的防尘布，就从你开始吧。
　　全面占领这间房子一共花了两个小时，宋知刚擦完桌子，手机响起了来电。
　　杭澈在视频那头笑着问，“搬完了吗？累不累？”
　　“不累，我找的搬家公司，自己做监工而已。”宋知想了想，“嗯，我刚才看了一下，一共有三个房间，有一个打不开。”
　　杭澈怔了一秒，神色如常，“那是妈妈的。”
　　宋知垂下眼，语气柔和，看了看客厅中央的衣物箱，“好，我记住了，那我把东西放到次卧去。”
　　“女主人不是应该住在主卧么？”杭澈故作疑惑。
　　女主人...宋知敏感的耳根微红，有一股电流流过四肢百骸，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口还是会心动不已。
　　“那...好吧。”
　　对面的人似乎也很满意，忽然提到，“宋知，你十一有假期么？”
　　宋知得意地笑着，“有啊，我们可是按照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的，毕竟机关非工作日也不上班。”
　　只听杭澈被逗乐，笑完后眼眸微闪含情脉脉地望着宋知，“那我们十一去滑雪吧。”
　　“滑雪？？？”宋知一时错愕没反应过来。


第242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6）
　　刚到家的舒媚看见阳台上多出来的一盆绿植，原本身心疲惫的她眼珠转了转，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
　　“谢谢你，我请你吃饭。”
　　这是回北京了？黎浦拿着手机，扔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衣服，“你请客，我来做，正好买了新的土壤，去给盆栽换一下。”
　　没想到对方竟然想趁自己在家登堂入室，舒媚嘴角邪魅一笑，“你就别亲自给我下毒了，随便找一家餐厅得了。”
　　黎浦看了眼时间，并未放弃，“别破费了，我现在买菜过去？”
　　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就在舒媚以为黎浦放自己鸽子的时候，门铃响起。
　　她靠在门边慵懒极了，低领深v的针织难掩好春光，黎浦倒吸一口气，赶忙将眼神移开。
　　“一只鸡一只鹅同时放在冰箱里，鹅冻死了，鸡没事，你知道为什么吗？”舒媚阴阳怪气道。
　　黎浦放下一袋子菜盒一袋子花卉土壤关上门没心没肺答，“不知道啊。”
　　舒媚一把拽住她的耳朵，“因为……饿死啦！”
　　黎浦自然不会告诉对方，为了来见她特意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她揉了揉耳朵提着袋子跟在舒媚身后。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舒媚坐在沙发上端着手喝了一口白开水，拿起遥控器不耐烦地调试着节目，无聊实在无聊。
　　她想去看黎浦在做什么，但又觉得太主动显得自己很廉价，这时厨房传来喊声，“那个，你家有工具箱么？我需要一个扳手。”
　　舒媚轻笑一声，果然，还是对方更需要自己，她施施然飘去拿了扳手走进厨房递给黎浦，只见黎浦卷了袖口打开厨卫下方的柜子，熟练地操作起来，“有点漏水，这样紧一下就好了。”
　　舒媚看着厨房台面花花绿绿的菜品，“哎，没看出来你还真会做饭呀。”
　　黎浦抬头看了她一眼，“做饭不是北漂的基本技能之一吗？”
　　“你在点谁呢？”舒媚站直身体。
　　黎浦钻进柜子故意不看她，“谁跟我急我就在点谁。”
　　“哼，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呢。”舒媚看了一眼台面，伸手拿出那包透明袋子的味精，“怎么买了味精啊？这个不是不能吃吗？现在都用味精啊。”
　　即便不做饭，舒媚还是有基本的常识。
　　黎浦修好了下水管，从柜子里探出头起身关上橱柜，将手里的扳手递回去，“那可都是外国资本家对我国本土企业的打压，你看这个鸡精原料表，第一个是什么？”
　　黎浦拿起台面上之前小八备下的鸡精佐料。
　　舒媚接过仔细一看，“味精？”
　　“对啊，你再看看味精的原料表。”黎浦拿起自己买的佐料递上去。
　　舒媚再一看，愣了一会，最后半信半疑，“假正经，你还懂得这么多？”
　　黎浦拿着锅铲自信一笑，“好歹我也是独立办案的律师！”
　　舒媚扑哧一笑，拍起手来，“了不起，真了不起。”
　　黎浦关了厨房门，阻隔油烟，半小时后，舒媚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菜香味，香气四溢她也忍不住好奇。
　　厨房门打开，黎浦端着几盘菜上桌，邀舒媚去坐，舒媚拿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和玻璃杯。
　　金毛狮子鱼，熘腰花，烩南北，这都是地道的河北菜，还有清炒时蔬，豌豆肉肉沫。
　　舒媚愣了愣，放下玻璃杯，“两个人做这么多，你还真是财大气粗。”
　　黎浦不理会，笑着给她递筷子，然后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对方碗里，示意她尝尝看。
　　舒媚小口抿食，抬眼看了看对面一脸笑意的人。
　　“怎么样，味道如何？”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舒媚拿起红酒晃了晃。
　　“嗯，那先听坏消息。”黎浦噙着笑。
　　舒媚优雅地喝了一小口之后放下玻璃杯，“比外卖只好那么一点点。”
　　“那好消息呢？”
　　“比外卖好一点点啊。”舒媚拿起筷子继续夹了一大块。
　　舒媚好久没有把自己吃撑过了，见她吃得开心黎浦更是满足，从厨房端来准备好的水果，“你去沙发吃水果吧，我来收拾就行。”
　　吃人嘴短，舒媚哪真好意思端着水果就走，于是抬了抬脚倚着厨房的门框，黎浦一回头心下了然，这是在陪她打扫。黎浦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小盒子。
　　“你？送我的？”
　　“打开看看。”黎浦有些紧张。
　　舒媚笑了笑，“最新的口红吗？”
　　顿觉对方可能会失望，黎浦声音小了一些，“不是，是一个发卡。贵的也买不起，我知道你看不上...”
　　说着就想伸手再拿回来，舒媚岂有让她拿回去的道理，把黎浦手背一拍瞪了她一眼，然后怡然自得地松开盒子上的绳带，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白玉蜻蜓发卡。
　　舒媚拿在手上端详，“挺别致的，我喜欢，有什么寓意么？”
　　黎浦有些羞涩支支吾吾答，“没什么寓意啊，就好看就买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转身去洗碗。
　　望着对方忙碌的背影，舒媚刚才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你又是帮我照顾植物又是给我礼物的，可是我都没什么可以给你。”
　　水池里的手顿了顿，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但黎浦不敢说。
　　“不用啊，我喜欢你，所以付出都是心甘情愿。”
　　“喜欢就会不求回报地付出么？”舒媚愣愣地出神。
　　黎浦将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手边的沥水篮，“当然。”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太天真了吧，喜欢和付出是两回事，就像我们都喜欢大海，但谁又愿意舍弃陆地成为一条鱼呢？”
　　舒媚下意识用手指卷着发梢。
　　黎浦动作不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又哭又笑的样子，见过你不乖的样子，见过你发脾气的样子，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人设，你的样貌，你的职业，只是因为你是舒媚，你就是你而已。”
　　热烈而真诚的灵魂有时候过于赤裸，会灼伤假面人的自尊。
　　舒媚回过神愣在原地，脸颊有些发烫，“花言巧语。”
　　“好啦，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了，日久见人心。”黎浦言语苦涩，及时关上水龙头。
　　酒足饭饱，两人站在阳台吹风，红酒的燥热被短暂纾解，黎浦背靠着栏杆看着舒媚的侧脸。
　　微弱的灯光下，犹如伊甸园里最诱人的毒苹果，引诱黎浦不甘心地开口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互补还是相同？”
　　只是看风景稍显无趣，聊天倒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
　　舒媚看着远方啧了一声似是思考，“不好说，看感觉吧。”
　　“感觉最难搞。”黎浦很想翻一个白眼。
　　确实，舒媚自己都觉得很难形容，“那就要长得好看。”
　　“够诚实。”黎浦笑了笑。
　　也许是自己的坦诚没有得到嘲笑而是认可，舒媚转头看着身边人继续回答，“还要有钱的。”
　　“够直率。”
　　“最重要的是。”舒媚想了想扯出一个笑，“如果她只爱我那前两个可以不算。”
　　黎浦盯着对方的眼睛重复，“只爱你？”
　　“嗯，现在只爱一个人的人，多难找啊。”舒媚望着远处霓虹出神。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梦半醒半浮生，谁又不向往呢？
　　黎浦望着她，恍惚了一会，“如果我说，我可以只爱你啊，你可以爱我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舒媚回头看她，脸上不复笑意，转而又恢复如常，带着一丝不屑和嘲讽嗤笑，“←爱是←爱，恋爱是恋爱。你可别当真，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毕竟，爱这个东西，全凭良心，舒媚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良心，听到这样的告白，她头皮发麻。
　　像是炎炎夏日瞬间坠入冰窟，黎浦低着头喃喃自语，“我知道，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那就好。”舒媚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一阵沉默，舒媚余光瞥见一旁的黎浦低着头发呆，对方情绪不佳，舒媚心里过意不去，她用手指捣了捣对方的手臂，“其实我们这样挺好的，不用负责，随时能走。”
　　黎浦抬头叹了口气，“那是你。”
　　“我是说我们，那你可以随时走啊。 ”舒媚再一次强调。
　　“我不会。”黎浦笑，却含一丝苦涩。
　　不是没有心动的，只是舒媚还没想好要怎么定义这一段感情。
　　开始得很潦草，过程很轻率，结果呢？应该不会太好吧，既然已经可以预见结果，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弥足深陷。
　　“别说些好听的承诺，承诺只有说的时候才做数的。”
　　“你说得不对。”黎浦当即反驳。
　　这是给台阶还不下了，舒媚转过身眉头微蹙，“你这是要顶撞我了？”
　　“嗯，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
　　“是……今晚。”黎浦微微靠近，在舒媚耳边轻声撩拨。
　　舒媚反应了两秒，伸手打人，“黎浦！你找死吧！”
　　怒骂和反抗被炙热霸道的吻一并吞下，饱暖思淫欲，今晚，口是心非的人将遭受惩罚。
　　夜半，黎浦做了噩梦，舒媚企起夜时听她絮絮叨叨模模糊糊地喊着两个字，“舒媚。”
　　别让暧昧的态度困住，喜欢或者不喜欢，原本就是泾渭分明的事情，那一刻，舒媚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第243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7）
　　综艺节目周五正式上线，宋知一整天心不在焉，只想着赶紧下班回去打开电脑朱逐帧观看，谁知王辉腾拿着茶杯走出办公室，“各位听一下，今晚我们律所的代表宋知参加的节目就要正式播出了，我决定今晚提前一小时下班，大家多发发弹幕支持我们的骄傲。”
　　宋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黎浦打趣，“呦吼，我的美女师父要成网红啦！”
　　这个办公室一刻也待不下去，宋知干脆收拾东西，“去见客户了。”
　　熬到晚上八点，这一期热搜爆款的《打工周末》终于开播，各家粉丝把节目弹幕作为展示团结度和知名度的阵地。
　　宋知刚打开节目，满屏的应援弹幕根本让人看不见画面，其中要数秦九声和鹿书林的粉丝最为疯狂。
　　算了还是关掉吧，不然也太影响观感了。
　　节目开始，先是嘉宾介绍，看着自己青年优秀律师的名号，宋知扶额赶紧跳过，接下来是各位嘉宾来到小屋的车上采访。
　　她特意跳到了自己和杭澈这一组。
　　“真没想到节目组能请到您来当嘉宾，你好像很少上综艺，他们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
　　“我确实不太参加综艺，不过这次因为有人陪着，所想来试试看。”
　　那时候她在开小差，根本没注意杭澈看向自己的眼神，镜头也挡不住对方的温柔，宋知好奇地打开弹幕。
　　此刻满屏的弹幕全在刷。
　　【天啊，杭澈的综艺我等了多少年你们知道吗！】
　　【听我说谢谢你，宋律师，因为有你，我们才能看到万年不出来的山顶洞人。】
　　【别人组都是明星，这一组是律师，你们杭澈娱乐圈人缘这么差么？】
　　【律师怎么了？就不能有娱乐圈的好友了？你一定没有朋友吧！这么恶毒呢！】
　　【律师不好好打官司跑去参加节目，还不是为了出名赚钱，这样的律师还有初心么？】
　　【打断一下，这一对有没有cp名字啊！】
　　【人家是闺蜜，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cp，不嗑cp你活不了了吗？】
　　【有一说一，这两人气质就是很搭啊，清冷攻和甜美受，嗑不到的人有难了。】
　　【我同意前面的！】
　　......
　　第一次，自己和杭澈放在一起被别人讨论，宋知有些不适应，越看耳朵越红，她呼了一口气关上弹幕继续拉动进度条。
　　【你们没有发现杭老师的眼睛都长在她朋友身上了吗？】
　　【能不能不要恶意揣测了？只有杭澈的是朋友是素人，她担心也很正常吧！】
　　【就是，还真是腐眼看人姬！】
　　【等等，你们不觉得鹿书林和秦九声好搭吗？俊男靓女太养眼了！】
　　【有没有导演来递本子啊，绝对是大爆剧啊！】
　　......
　　画面被拖到菜市场那一段，原来她无意中抱了对方，杭澈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
　　【只有我觉得杭澈被抱住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么？】
　　【我感觉她的嘴角是想上扬的，被自己强行压住了！】
　　【哈哈哈哈哈，宋律师好可爱啊，为了几块钱也是拼了。】
　　【我要成为宋律师的颜粉！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老婆了！】
　　【楼上几个菜啊，敢对我老婆打主意？】
　　......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网上的人都这么随意的吗？明星还能理解，自己这是个素人啊，宋知大为震撼，以至于手机来电时，她瞬间受到了惊吓。
　　快要挂断的时候，视频申请才被通过，见对方神色有些慌张，杭澈关心问，“今天有开庭么？”
　　“没有。”宋知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综艺今天播出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知小声嗯了一句，“我刚才正在看。”
　　原来是因为看了节目才有了心事，杭澈安抚道，“好看么？我一会洗完澡再看。”
　　“好看啊。”宋知别扭极了，“不过跳出来旁观者角度来看的话，我当时那个电车发言好激进啊，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偏激？”
　　杭澈“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不认同不代表就要规劝。”
　　宋知点了点头忽然提醒，“你待会看的时候别开弹幕！”
　　杭澈勾着嘴角，眼神温柔，故意逗她，“弹幕怎么了？”
　　“没怎么。”宋知心虚逃避，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到开头的弹幕，宋知抿了下唇，“你会不会觉得我去参加综艺这件事，很幼稚？”
　　杭澈眉眼都是宠溺，“你只是对新鲜的事情充满兴致。”
　　果然， 各花入各眼，人心各不同而已，宋知并不在乎那些陌生人的看法，她只在乎这个人的想法。
　　九月下旬，《燕归巢》提前杀青，剧组一群人难分难舍徐图也跟着掉了两次眼泪。
　　终是要散场，中午结束完杀青宴，杭澈便让童年定了下午最早一班的飞机赶回北京。
　　童年也很久没回去，昨晚就兴奋地收拾完了东西，两人一拍即合，回到北京时夜幕刚刚降临，公司的商务车已经早早在车库等候。
　　“老板，又杀青一部戏了诶。” 童年在前座转头兴奋说道。
　　杭澈望着窗外，“是啊，又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
　　“现实世界？”童年疑惑，“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吗？”
　　一想到家里不再是冷冰冰的，杭澈喉间微动转过头，“年年，你说...有人在家等你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是归心似箭啊！我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我爸妈就会做一桌子好菜等我。”
　　是啊，归心似箭。
　　杭澈笑了笑，童年顿时毛骨悚然，又来了又来了，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笑了！
　　商务车先开到公司地下车库，杭澈和童年去和沈莘打声招呼，处理一些基本工作再回自己家。
　　刚下车便看到正从电梯出口出来的舒媚，她一袭红色皮衣连体裙，腰肢摆动款款而来。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童年拉着大包小包跟在杭澈身后，见到她俩，舒媚轻咳一声，“杀青了？”
　　上次告白事件之后，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杭澈礼貌笑着，“是啊，回公司办点事。”
　　气氛还是有些许尴尬，舒媚卷了卷头发，“哦，那我先走了。”
　　杭澈微微颔首，擦身而过之时她忽然开口，“舒媚，发卡挺好看的。”
　　“呵，一个朋友送的。”舒媚抬手摸了摸发卡。
　　“看来这个朋友应该很珍惜你。”杭澈欣慰地表示，“真心替你开心。”
　　舒媚撇了撇嘴转头就走，几秒后她转身喊，“杭澈，为什么这么说。”
　　杭澈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说什么？”
　　舒媚咬了咬唇开口，“送东西的朋友很珍惜。”
　　“因为，这枚发卡代表的是情有独钟啊。”杭澈目光温柔解释道。
　　杭澈拎着行李箱进了门时，入眼的玄关拖鞋换成了新的，浴室传来水淋声，看来宋知正在洗澡。
　　走进屋内，岛台上新放了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百合，散发着点点清香。
　　漂泊的人放下行李，在陌生又熟悉的房子里踱步，坐在沙发望着茶几上的水果发呆。
　　她听着浴室里水声潺潺，吹风机响起的呼呼声，这个房子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安静。
　　怕吓到对方，杭澈在宋知关掉吹风机开门前喊了句，“宋知，我回来了。”
　　玻璃门应声而开，宋知穿着睡袍拿着毛巾就跑了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思念却暗流涌动，杭澈伸手示意，宋知玉指如葱轻轻搭在微凉的掌心里，魂牵梦绕的人牵过她走到沙发坐下，拉着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的姿势实在亲密，宋知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双手圈着杭澈的脖子。
　　那人只是细心而专注地给自己理着头发，指节穿过她的发梢，轻柔松快。
　　“这一天，我想象过无数次，现在，只觉得无比的踏实。”
　　因为宋知杭澈她重新有了家，一个无论遇到什么，都可以重新出发的地方。
　　宋知想尝一次恃宠而骄的滋味，“想象过无数次，你怎么不先和我告白！”
　　“因为我想要知知的心甘情愿。”杭澈放下毛巾望着她。
　　知知...宋知第一次听杭澈这么叫她，圈在脖子后面的手指不自觉搅弄着。
　　“你这么爱我吖，不怕我辜负你吗？”宋知退开一点距离，眨了眨眼。
　　杭澈双眸柔情似水，透出爱极了的信号，“这颗心既然交给你，你如何对待便与我无关了。”
　　为什么这个人连索要爱意都那样体贴柔情，让人心疼。
　　杭澈将宋知身前捋顺的头发轻轻放置肩后，避开目光，“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可以吗？”
　　纵使在很多人看来独一无二的杭澈，面对爱情也会不安，宋知心里涩涩的，“你这是在给我留后路？”
　　杭澈笑了笑，轻声道，“算是吧。”
　　“给别人留后路，自己会被留下的。”
　　“你想把我留下么？”这一次，她终于鼓足勇气迎上了宋知的目光。
　　像是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宋知笃定给出答案，“不想，也不会，大傻瓜。”
　　“傻人有傻福。”杭澈甚至有些骄傲。
　　她抱紧宋知，完全埋进对方的脖颈，发出闷闷的声音，“知知，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回抱对方，脸颊轻轻蹭着爱人的头发，“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
　　杭澈似春日里最清澈的一抹朝阳，最淡然的一抹冷香，而如今，平静的湖水因为自己而哗然，宋知怎么会不动容。
　　宋知轻轻推开杭澈，对方睁开眼，眼神露出短暂迷茫。
　　温热手指轻轻抚摸着杭澈的脖颈，杭澈一如既往地清雅，望着呼吸之间的红唇，眼里却似有团火在燃烧。
　　半个月，或许更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宋知闭上眼，引诱了对方。
　　思念倾巢而出，杭澈按着宋知的头，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缠绵的热吻，将燎原的爱意肆意宣泄。
　　【删除】
　　无法呼吸，一声讨饶似的呜咽融化了杭澈的心。
　　但杭澈终是克制住短暂的失控缓缓松开了怀里的人，“我去洗澡。”
　　睡袍早已凌乱，杭澈替她拉好衣襟，起身去浴室。
　　突然的抽离让宋知不知所措，欲言又止，坐在上发上双手抓着边缘心里阵阵失落，直到浴室里响起了水声，她才如梦初醒。
　　下唇被咬得生疼，她看着浴室门，眼露迷茫。
　　刚才杭澈明明是动了情的，为什么...
　　宋知抓着自己的衣襟百思不得其解，她起身去倒水，几口凉白开下肚，宋知觉得身体好多了，异样的感觉渐渐消失。
　　杭澈洗完之后看见主卧床上放了一套黑色丝绸睡衣，是新的。
　　来到客厅时，只见宋知也已经换了睡衣，居然和自己是一套，粉色的，宋知看了眼杭澈有些心虚，盯着电脑一本正经道，“我还有一些卷宗没看完，还有挺多材料没写的，你先睡吧。”
　　平静的反常。
　　杭澈看了眼餐桌上铺开来的黄色纸皮文件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道，“那我在旁边看一会书，会打扰你吗？”
　　“当然不会。”
　　仿佛又回到了在医院的那段时光，宋知在埋头写着诉讼材料，不知过了多久，她瞥见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一盘水果。
　　一抬头，只见不远处杭澈正满眼柔情地望着自己。
　　她一直在看自己吗？
　　这一刻，宋知突然觉得，她好爱她啊。
　　刚刚因为被迫终止而小小赌气的心绪瞬间烟消云散。
　　磨磨蹭蹭时间不早，这可是确认关系后她们同床共枕的第一晚，宋知有些紧张，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竟然学起了民法案例讲解。
　　杭澈进门关了大灯，上床靠过去拿走了她的手机，宋知心都快跳出来，而对方只是掀开被子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
　　整个人裹在对方的臂弯，被温软清香撞个满怀，贴得好近，好安全，好满足地拥抱。
　　杭澈抱着她亲了一口，摸了摸脑袋便道了一句晚安。
　　晚安？没了？
　　宋知微微抬头感受着对方平静的呼吸，一个合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也许杭澈...不会？
　　是啊，她守正端方，从不逾矩，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倒是自己，怎么天天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要是被对方知道了，那简直要羞死人。
　　“晚安。”声如蚊呐，宋知抵在唇边的大拇指被咬了咬。
　　嗯，一定要足够正人君子才可以，宋知你一定要经受住组织的考验！
　　坐怀不乱，坐怀不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片墨色里，有人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浅笑。


第244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8）
　　夏枳来北京参加直播活动，约了宋知要当面八卦她的感情故事，宋知原本有些为难，不知道要不要邀请杭澈一同去，对方先开了口说今天有点事情要处理，也好，宋知真怕夏枳会对杭澈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自知肯定是逃不过这一环节不如欣然赴约。
　　一家装修独特的咖啡馆里，夏枳正用银匙搅弄着咖啡，不经意回头便看见宋知正推门而入。
　　“这里。”她抬手示意。
　　宋知点了点头朝这边走来。
　　夏枳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看着宋知浑身发毛，她长叹一口气，“现在有些人真的是对象没人性咯，十一居然要放我的鸽子。”
　　这是来当面兴师问罪了，原来之前夏枳约了宋知十一去云南西双版纳旅游，结果前段时间对方突然说没法去了，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肯定是和杭澈有关。
　　宋知讨好地露出微笑，“你和你家总裁去就好了吖。”
　　“你果真心里是半点都没有我了！”夏枳做出当场要走的架势，“我不是和你说了她十一搞什么行业生态大会要加班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宋知尴尬一笑，“好嘛，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宋知朝夏枳眨了眨眼讨饶，夏枳也不是真和她生气，自己的好朋友有了好的归宿，她当然第一个替着对方开心。
　　“不原谅能怎么办呢，这大概就是你们爱情的见证者，被抛弃的宿命吧。”怨气冲天，夏枳拿出餐巾纸假装抹眼泪。
　　服务生上前给宋知端上咖啡，是夏枳提前给她点的，还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好朋友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夏枳见宋知那晚睡不着被咬干净的指甲，好奇心上头，以她的感觉宋知能有这大志向？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嗳，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宋知猛地抬眸，见对方正色眯眯地朝自己抬了抬下巴，瞬间耳朵一热，“什么上面下面。”
　　显然，对这个回答夏枳表示不满意，“和我还装傻！你不会是枕头公主吧？”
　　虽然不知道枕头公主是什么意思，但能从夏枳嘴里说出来，必然是那些事情有关，宋知手指握紧咖啡杯柄，“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哈？那你们到哪一步了？”
　　“就...牵手拥抱。”宋知脸都红了，“还有接吻。”
　　“？？没了？”
　　宋知坦白，“没了。”
　　“后续呢？”夏枳追问。
　　“没后续。”
　　夏枳不能理解，摊手激动，“不是！你们不是已经同居了吗？就没有擦枪走火？”
　　宋知忙按住她的手，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察觉她们的异样才松开，用木棒搅了搅咖啡，这种事情也太难以启齿了吧。
　　“就是，有两次，我觉得就快要发生点什么，但是她又没继续了。”
　　“她没继续你不知道继续吗？！”夏枳顿时急了起来。
　　“这种事情当然是顺其自然，我怎么好意思上赶着啊，何况她好像对我...”
　　夏枳见对方面露难色，态度也正经了一些，“你的意思是她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这怎么可能，你的样貌身材放到娱乐圈也有一席之地好吗！”
　　宋知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夏枳撑着脑袋苦思冥想，突然坐直，“等等，你晚上穿的什么？”
　　“睡衣啊。”宋知抬头疑惑。
　　“我知道，什么样的，你给我看看。”
　　宋知打开某宝点进那家睡衣品牌店找出她们情侣睡衣。
　　夏枳一看白眼一翻拿出手机三下五除二，“你个不争气的，我已经下单了神器，顺丰直达，亏你叫宋知，你能不能给我支棱起来啊！”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能！”
　　夏枳这才一副满意的架势，“对了，上次我朋友那房子的事情，你这边应该不过考虑了吧？”
　　“考虑的，只是价格实在有些高。”
　　虽然说搬进了杭澈的家，但是宋知始终觉得还是需要有个自己的房子，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计划。
　　夏枳不明所以，“你现在不是和杭澈都同居了，那个房子你还要买啊？”
　　宋知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和杭澈相处久了，很多事情她觉得按照计划里的来也不错，变故什么的总让人胆战心惊。
　　她记得那个梦，夏枳朋友在石佛营路公园有间单身公寓，后来被她接手，虽说是梦，但也许冥冥之中已经安排好了呢？
　　一年前她偶然和夏枳提起，结果夏枳还真的认识那里的一个业主，只是业主本人在国外定居，宋知更觉神奇。
　　宋知透露自己想买的心思，夏枳帮忙问过之后，对方表示目前只是出租，但一旦价格合适的话，也可以考虑转手。
　　一切如她所想，唯一不如意的就是，她的卡里并没有那么多存款，还差一些。
　　“同居是同居，买房子的事情不是一直都在计划内么？有没有她我都是要买的。”
　　果然，夏枳知道宋知骨子里的骄傲，搬去住是因为爱，买房子也因为想要平等的爱，虽然她们都知道，杭澈不在意这些，但宋知在意。
　　夏枳沉吟片刻，“你还差多少？”
　　宋知不作隐瞒，“一百万吧。”
　　“啧。”夏枳移开身前碍事的杯子，“要不我借给你，先买了再说。”
　　“打住！”宋知婉拒，“我们本来关系挺单纯的，你借给我，我以后可不敢找你了。”
　　夏枳撇了撇嘴，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你没想过找杭澈帮忙么？”
　　“要我找她，还不如别买了。”
　　“我就开个玩笑。”
　　宋知反过来安慰夏枳，“我再多接一些案子，存个两年应该可以的。”
　　夏枳表示担忧，“可是存钱也比不过房价涨得快哦，要我说还是能趁早买就趁早买。”
　　“我再想想吧。”宋知笑了笑，不以为然。
　　两人许久没见，一聊就收不住，夏枳拿着手机给宋知看自己前段时间直播的糗事，屏幕忽然黑屏。
　　“手机没电了，宋知你手机先借我查一下回去的航班信息，破手机电真不经用，等会去租个充电宝。”
　　宋知顺手将手边的手机解锁递了过去，夏枳一脸你最好的表情接过手机，刚拿到表情就凝固了，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宋知，宋知莫名其妙，下一秒反应过来。
　　这时，夏枳啧啧两声举起手机对着宋知，“诶呀，这是谁的照片啊～”
　　宋知恼羞成怒伸手抢了过来，“你还查不查！”
　　“查查查，好知知，手机给我。”夏枳双手合十表示自己错了，然后双手伸出祈祷对方大人有大量。
　　查完信息之后，夏枳把手机递回来面露狡黠，“好了好了，呐，你的杭澈，还给你。 ”
　　“夏枳！”宋知恨不得掐死她。
　　“略略略！”夏枳嬉皮笑脸刺激道，“我用完了，你威胁不着！”
　　傍晚在机场送别的时候，杭澈打来电话，说鲍萍萍组了局，要给徐图庆功，让她务必带着宋知过去，杭澈不想替宋知拿主意。
　　“你不想去的话，可以拒绝。”
　　鲍萍萍徐图宋知都认识，何况她们还是杭澈的朋友兼合作伙伴，“不会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去啊？还是说你不想带我？”
　　电话那头杭澈无奈笑，两人见面后一同前往约定的私厨饭馆。
　　走到门口，宋知想脱手，却被杭澈牵得更紧，她疑惑不解，杭澈只是侧目对她低头浅笑。
　　沈莘一抬头便见杭澈牵着宋知进了门，戴着帽子口罩都难掩浓情蜜意，她知好事已成，冲四方桌对面的鲍萍萍眨了眨眼，提醒她回头看，“是不是很诧异，我们关系为什么这么好啊？”
　　沈莘当然不会说杭澈和徐图在剧组拼命拍戏的时候，她天天和鲍萍萍在北京各大酒吧混世。
　　在这见到沈莘确实意外，但想想也并无不合理，之前盘山大家毕竟相处过。
　　鲍萍萍回头看见一对璧人出现，嘴角上扬，“就不告诉你”
　　杭澈轻笑一声，并不追究，摘了帽子和口罩手却一刻也不松开。
　　宋知低眉看着交叉的双手，有些羞赧。
　　“对了，舒媚刚刚来电话说今晚有事，就我们三儿，打麻将吗？”沈莘冲她们二人发出邀约。
　　舒媚没来，麻将大军少了一员，鲍萍萍吆喝着，“三缺一，杭澈肯定不会，宋知你来。”
　　宋知一愣，“我也不会。”
　　“我们教你，很容易的！”徐图一边码牌一边撺掇，“新手有光环的，不会让你输的，快来加入我们！”
　　宋知跃跃欲试，杭澈和她眼神交流缓缓松开了手，坐在一旁选了部电影看了起来。
　　“怎么玩啊？”
　　“以你的智商，两圈你就会了。”
　　“来来来，萍萍你掷色子。”
　　......
　　虽然宋知记法条一个顶俩，但记牌实在没什么天赋，从小她就不擅长游戏，几轮下来输得彻底，弄得其余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再来一局，这回我们让着你。”
　　宋知胜负欲一向强，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
　　杭澈站在她身后熟悉的气味渐渐靠近，身后人俯身看了看牌，宋知小声娇嗔，“她们欺负我，输了好多钱。”
　　“输了多少？”杭澈轻声问。
　　“三百六。”
　　其余三人玩得大，宋知可是小财迷，杭澈点了点头，“是挺多的，累了吧？要不换我玩几轮？”
　　正愁宋知不玩没人替的沈莘打趣道，“哎哟，杭老板这可是你自找的～”
　　然而半小时后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天真。
　　“杭澈！你会不会太嚣张了一点！”沈莘连输几把表示不服，“这么会玩逗我们呢？”
　　“我没说我不会啊。”杭澈眨了眨眼，“愿赌服输。”
　　鲍萍萍摇了摇头，“还真是失算了！”
　　“微信到账630元。”宋知看到转账笑开了花。
　　众人移到一旁的圆桌，依次落座。
　　“饿了吗？”杭澈低声问。
　　“有点。”


第245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9）
　　宋知偶然间流露出娇俏的模样，让徐图在心里大呼恋爱真让人疯狂。
　　再看杭澈，从进门就牵着宋知，一刻也不舍得松开，整个眼神几乎就没从宋知身上离开过。
　　这两人一看就是捅破了窗户纸，如胶似漆状态中。
　　“得，输给你们的算以后的礼金。”沈莘一边摆弄碗碟一边揶揄。
　　宋知一愣，手上动作一停，顿时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拿起一旁杭澈给她斟的茶水转移羞臊。
　　杭澈却一脸坦然，“没打算瞒着你们，我和宋知在一起了。”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宋知瞪大眼睛看着杭澈，她微微颔首表示确认，宋知放下茶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我们在一起了。”
　　“好家伙，瞒着我们偷偷恋爱，居然不和我们分享！”沈莘轻拍桌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至少恋爱这一块，我还是可以收你做一个关门弟子的啊。”
　　鲍萍萍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再来问责是不是晚了点，“你是教她关门吗？”
　　沈莘啧了一声，“小看我了不是！我还可以教她关窗关无线网，最重要的是...关灯～”
　　“我怀疑你在搞颜色。”徐图扑哧一笑，听不下去了。
　　沈莘一脸无辜，“冤枉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小情侣作了甜蜜宣告，难敌朋友的哄闹，鲍萍萍更是得寸进尺，抓住机会打趣起来，“沈老板，你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啊，你以后可要对杭澈百般好才行啊。”
　　徐图也跟着添砖加瓦，“这何止引狼入室，以后沈总想要占杭老师一点便宜，可是要得罪大律师哦，你们说到时候这公司的法务是帮沈总还是帮亲？”
　　“诶呀，是啊。”沈莘不恼，故作委屈，“不过，既然是家属，那宋律师明年的法务代理费可以打折么？”
　　宋知正欲答应，杭澈按下她率先开口，“不如经济合约分成比例改成四六吧，我六你四。”
　　比起艺人分成，律师代理费简直九牛一毛，徐图鲍萍萍相视一笑，小笑她沈总果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莘一挥手，“别闹，你瞧你，我这开个玩笑呢！今年还要给我们宋大律师发年终奖呢～”
　　至此，宋知的团宠地位算是立住了，不知什么时候杭澈已经把碗碟都烫好，若无其事地放在了宋知面前。
　　这样无声的体贴细致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表达心动。
　　服务生陆陆续续上了菜，鲍萍萍玩性大发一声令下，“谁动谁结账。”
　　所有人如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宋知原本就坐着正看着转到一半的大闸蟹出神，徐图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沈莘刚抬起筷子。
　　唯有杭澈，不急不缓地用手按住了旋转玻璃，精准地让那盘红烧大闸蟹稳稳地停在宋知面前。
　　鲍萍萍拍了拍手，“感谢杭老板请客！”
　　“不愧是赢了钱的，财大气粗啊。”沈莘耿耿于怀。
　　徐图笑了笑，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你怎么不说是太幼稚了呢。”
　　“幼稚怎么了，你刚才不也玩得很开心？”鲍萍萍提醒，“不过愿赌服输，杭澈你别不认账啊。”
　　杭澈笑意始终挂在脸上，“随便点，随便吃，我请客。”
　　“就等你这句话，服务员！上酒！”
　　宋知拿起筷子小声嘟囔，“你刚才干嘛动啊。”
　　杭澈一向喜静，这样的比赛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半只螃蟹夹到宋知的碗里，“吃菜，你不是饿了么？”
　　鲍萍萍余光瞥见二人你侬我侬，她自然知道，相比请客，杭澈更在意宋知。
　　二人眼神都要拉丝，简直四下皆无人。
　　沈莘歪着脑袋摇了摇头，“她俩居然这么没羞没臊旁若无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鲍萍萍接过服务员特意上的白酒打开后看了眼二人，“我偷偷看。”
　　“所以我有点好奇。”徐图双手交叠撑在桌子上，“你们到底是谁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吖？”
　　想起凉亭对弈告白的场景，宋知准备主动坦白，“是…”
　　杭澈却自然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我，怕再不告白，她就对我失去兴趣了。”
　　“鲈鱼，尝尝。”一块鲜嫩白皙的鱼肉被剔了刺放进宋知的碗里。
　　见此情景，沈莘大受刺激，“啧啧啧啧，自己的单身固然难受，朋友的恋爱更让人崩溃啊！”
　　“好啦好啦，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先敬我们这一对天作之合的臭情侣～”鲍萍萍拉回大家注意力回归正题。
　　众人刚要举杯，宋知手机突然响起，是肖总的电话，她表示抱歉，“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要一起么？”
　　杭澈拉住宋知的手。
　　宋知捏了捏她柔声回，“没事，工作电话，一会儿就来。”
　　“没事没事，我们先喝。”鲍萍萍往后一靠指着对面，“哎，杭澈，你那杯子是茶吗？”
　　直到宋知出了门，杭澈才转过头继续端起杯子，“以茶代酒。”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不喝酒呢～”鲍萍萍不同意，“我还等你们喝交杯呢。”
　　交杯酒...有着特殊的意义，杭澈面露绯色，低头笑了笑。
　　见她迟迟没动作，想起之前第一次合作杭澈也是婉拒了喝酒的邀请，鲍萍萍眉头一挑，“我说你不会，不会喝酒吧？”
　　“你这说什么绕口令啊！”沈莘你递到嘴边的花生米扔了过去。
　　“我确实不会喝酒。”杭澈目光纯澈。
　　鲍萍萍拿起杯子满上一杯白酒，“那不行，今天可是你和宋知公开的好日子，一杯总要喝的。”
　　于是宋知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三人慌张地围在杭澈周围。
　　见到她如惊弓之鸟一样散开，杭澈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宋知忙赶上去才发现对方脸颊很烫，不省人事。
　　“杭澈？杭澈？醒醒。”
　　沈莘捣了捣鲍萍萍，罪魁祸首不得不站出来，“我坦白，我交代，但她真的就喝了一杯！”
　　杭澈难得失态，沈莘原本想记录一下，刚拿出手机就被宋知凛冽的眼神吓了回去。
　　宋知抱着杭澈，感受着对方完全失去意识，心里焦急难耐，“抱歉，你们吃吧，我先带她去医院。”
　　“先别动，我已经喊了私人医生，她这样去医院恐怕会闹出动静。”鲍萍萍阻止。
　　宋知抿着唇，接过徐图倒的白开水，想扶着杭澈喝一点，其余三个人手忙脚乱。
　　十分钟后鲍萍萍联系的私人医生到达包厢，仔细检查后让她们不要担心，“没有酒精中毒和过敏的迹象，应该就是醉了。”
　　“醉了？一杯倒啊？”沈莘瞪大眼睛，难怪签约的时候说不要应酬，这酒量确实不能出去应酬。
　　医生收拾着医用物品，“回去躺着好好休息，喂食一些解酒药或者解酒汤就好了。”
　　“麻烦您特意跑一趟。”鲍萍萍双手插兜，倒是一点没看出抱歉。
　　对方十分恭敬地回礼，“您客气了，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鲍萍萍抽出手做出请的姿势，“好的，我送您。”
　　沈莘看着出门的二人环着手臂露出羡慕的表情，“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富二代啊。”
　　私人医生随叫随到，这要什么家境啊。
　　“谁知道的呢。”徐图摇了摇头递上刚从楼下附近药店买的解酒药。
　　杭澈脸从原本的绯红变得煞白，宋知怕她坐着不舒服，喂完解酒药之后着急想把人带回去，见宋知一人准备把杭澈扶起来，沈莘忙上去帮忙，“你一个人哪里扶得动，我们一起。”
　　徐图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珍馐，刚准备感慨好家伙，全成了摆设。
　　下一秒就听见赶回来架着杭澈的鲍萍萍喊道，“服务员，给我全打包了。”
　　服务员跑上前愣了一秒，确认道，“全部？”
　　鲍萍萍不耐烦，“浪费可耻！我拿回去给流浪猫吃不行啊。”
　　呵，还是个节约有爱心的富二代，该节约时候不节约，该奢侈时候太奢侈。
　　每个人喝醉了状态不一样，杭澈这一种应该算是比较省心的，不哭不闹也不絮叨，不跑不跳还不反抗，仍然摆布的样子更令人担忧了。
　　以后可不能让她碰酒，哪怕一滴也不行。
　　五个人挤进鲍萍萍的suv，徐图抓着把手坐在副驾，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别说醉酒的人，正常人也开始烦躁，沈莘在后座敲了敲窗户催促，“乌龟爬呢，赶紧把人送回去。”
　　鲍萍萍握着方向盘欲哭无泪，“这不是堵车吗？北京啊，西六环啊，我的姐姐！”
　　现在正值晚高峰，一时半会只能堵在路上。
　　“谁让你刚才非要闹？”沈莘看了眼靠在宋知肩膀的杭澈皱了皱眉。
　　“行行行，都怪我，改明儿我开架飞机来。”
　　她这么一说沈莘还真有点相信，“倒也是不必，我可不想上头条和你一起做显眼包。”
　　一路上杭澈都没有出声，异常乖巧地靠着，快到小区的时候才嘟囔了几声。
　　“知知，知知…”
　　她似乎是在叫宋知的名字，宋知歪着脑袋温柔问，“怎么了？我，我们快到家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莘歪着身子也凑过来想听杭澈醉了之后会说出什么酒后真言。
　　只听她闷声哼哼，奶里奶气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我的...我的腿，一闪一闪的。”
　　“啥？” 沈莘皱着眉摸不着头脑。
　　宋知强压怒气看了眼拥挤的后排，杭澈的长腿并排靠着，声音透着些冷意，“应该是麻了。”


第246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0）
　　几人把杭澈送回家安置到了卧室，宋知礼貌地感谢留她们下来喝茶，三人连连摆手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知之前也有因为业务应酬而喝多的经历，宿醉总是不好受的，何况杭澈还没吃晚饭，现在还没到九点，宋知担心杭澈半夜醒来胃不舒服，拿起手机点了清淡小粥和一些软糯的小点心。
　　她坐在床边，杭澈躺着很安静，双手放在被子外交叠盖着肚子，眉眼舒展开来睫如羽扇，宋知下意识抬手，用一根手指点在杭澈眉宇之间，如同对方之前这样对她。
　　“傻瓜，喝醉了这么乖吗？”轻轻一吻落下，宋知满眼温柔。
　　烧了杯水，晾凉了之后放在床头，时间还早，宋律师拿起电脑去到客厅的茶几开始奋斗。
　　临近十一点卧室传来声响，宋知拿着文件一抬头看见杭澈抱着睡衣站在浴室门口，她立刻放下东西起身，“怎么醒了啊？也不喊我，头疼吗？”
　　宋知抬手覆上杭澈的脸颊，杭澈轻轻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想洗澡。”
　　“你自己可以吗？我帮你吧。”宋知有些不放心，顾不上害羞。
　　杭澈望着眼前人几秒，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不用，我现在很清醒，没关系的。”
　　话虽如此，宋知还是不放心，在浴室门口来回踱步，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声响，直到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哦，我刚好想...想洗澡。”
　　杭澈没有拆穿对方的借口，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好，我去给你拿睡衣。”
　　洗完澡吹完头发后，宋知进门后发现杭澈盘着腿坐在床上，身前还放着一个文件袋，见到她立刻伸出手笑眯眯地看着。
　　眼波柔情让宋知脚步都轻软了些，还没到身边就抬着手一条腿跪在床上，坐在杭澈对面。
　　“怎么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杭澈抿着唇笑，闭着眼摇了摇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拿起面前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文件和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张门卡。
　　“这是？”宋知不明所以，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些期待。
　　杭澈把这些东西递到宋知手里，双手拉着对方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目光恳切又认真，“我和你两心相悦，无愧天地，就应该坦坦荡荡，只是当下，我没办法公开给你一个名分，心里愧疚得很。”
　　宋知放下这些文件，目光柔和，“我不在意的。”
　　“我在意。”杭澈强调，“所以这些，是我的诚意。”
　　“房产证和银行卡？”宋知倒吸一口气，“你这可是要托付中馈？”
　　杭澈默契一笑，“是啊，理财方面你比我有天赋，所以麻烦辛苦你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持家吖？ ”宋知试探问。
　　杭澈想起什么轻轻一笑，“上次综艺的时候被你砍价的架势。”
　　宋知脑子瞬间过了闪电，伸手捂住杭澈的嘴，“不许说！好丢脸啊。”
　　“没有啊，很特别，很真实，也很可爱。”杭澈抬手握着宋知的手在自己掌心把玩。
　　宋知心里感动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所以，你今晚是正式把我介绍给她们么？”
　　当着大家的面给自己一个名份么？
　　杭澈点了点头，“你会不会怪我自我作主张？”
　　宋知心下一软，倒下去靠在杭澈肩头，“怎么会，我很开心，因为她们都是你的朋友，对你很重要的人。”
　　“若是。”杭澈微微低头，“若是你那边有想告知的，我也可以和你一起。”
　　怀里的人刚洗过澡，身上沐浴露的香味透着淡淡的清香。
　　“我要和你坦白，其实，我已经告诉夏枳我们在交往了。”宋知抬眸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
　　“挺好的，她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杭澈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很快恢复平和，“知知，我自小就握不住很多东西，能得到你的青睐不知道是多少修行换来的。”
　　“不是的。”
　　“知知，听我说完，之前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们可以是代理人，朋友，甚至家人，却独独做不了相守一生的恋人，这件事曾经也会让我觉得委屈，可是命运好像特别优待我，现在，你在我身边，你说你爱我，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宋知微微抬头，唇瓣微张，两人深情对望，不知道谁先主动，两片红唇贴在了一处，放肆地亲吻着彼此的爱人。
　　不一会，战火撩得宋知招架不住，发出隐忍却无法克制的闷哼声，交叠光滑的双腿下意识收拢，她耸了耸肩，身体的反应无不昭示着她此刻的情动。
　　宋知被轻轻一转受到惊吓躺在床上，咫尺之间细细密密的吻落下，从饱满诱人的唇瓣到小巧嫩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拍打在细腻的脖颈，宋知抬手刚准备咬上自己的手背，来阻隔溢出的声音，杭澈霸道地抓住她的手腕，十指滑进宋知的手指，交叉相握按在枕边。
　　被完全禁锢的宋知动弹不得，身体本能地迎合着杭澈的节奏微微抬起。
　　可杭澈却趴在她的脖颈喘着气不再继续，宋知眼神渐渐清明。
　　杭澈松开她的手指，抬身轻轻留下一个晚安吻，躺下后将宋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就这样？
　　宋知云里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不是....
　　脑子里像有好多彩色糖果疯狂喷涌，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杭澈为什么不继续了，连接吻也要克制吗？
　　就真的对自己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
　　如果自己不主动，对方会不会一直不碰她？是不是真的要听夏枳的话...
　　就在宋知内心天人交战之时，杭澈已经逐渐呼吸均匀。卧室里微光隐隐，宋知微微抬头，轻轻抬手摸了对方的脸补了一句，“晚安。”
　　说完她埋进杭澈的怀里闭上眼。
　　十秒后，宋知在心里狂喊：酒后不是那什么！都是骗人的！
　　*
　　舒媚突然约宋知见面，宋知有些奇怪，心里想着也许是对方知道了自己和杭澈在一起的事情。
　　这件事她确实对不住舒媚，对方把自己当朋友，自己却在她告白失败后，和对方喜欢的人交往，想到之前在盘山舒媚拿着手串说她们可别像段阿姨和阿菊一样，宋知心里便五味杂陈。
　　怎么说，她都应该向对方坦白，至于对方原不原谅，不是自己可以强求的事。
　　两人约在舒媚家附近的甜品店喝下午茶，进门后，宋知看着正在发呆的舒媚愣了愣。
　　两人各有心事，抱着身前的果汁都不说话。
　　几分钟后，舒媚松开杯子双手环抱往后一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我也是。”宋知咬了咬吸管。
　　“你先说。”两人同时开口，“你先说。”
　　“我恋爱了。”“我恋爱了。”
　　宋知奇怪，“啊？”
　　舒媚一不zuo  二不休，“还是我先说吧，我那个，把你徒弟shui了。”
　　宋知波澜不惊道，“我知道。”
　　“你知道？”舒媚面露不悦，“我就知道这家伙靠不住，居然先和你摊牌了。”
　　宋知望着舒媚解释道，“没有，你头上这个发卡我们一起选的，情有独钟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舒媚轻咳一声语气傲娇，“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她，毕竟她和杭澈一点也不一样。”
　　“为什么呢？ ”宋知好整以暇。
　　舒媚难得正经，她捏着吸管搅弄着玻璃杯里的果肉，“杭澈...谁不喜欢杭澈呢？但她不属于我，那有什么用，她太好了，好得抓不紧握不住，我才不会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宋知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相比较完美，我更喜欢真实，黎浦就很真实，她让我觉得...很温暖。”提到杭澈的时候舒媚语气失落，但提到黎浦她脸上不自觉有了笑意，但转瞬即逝，“我可能只是贪图这种被偏爱的感觉，我爸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挺自私的。”
　　宋知露出友善的笑容，语气温和，“人总是会向温暖的人和事靠近的，这不是自私，是本能。”
　　觉得自己的朋友能够理解接受站在自己这一边，舒媚心情自然大好，“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我可不想她得意忘形。”
　　黎浦和舒媚的品性，宋知都十分了解，冷静下来想一想，二人未必不合适，“好，这样的心意当然要你自己说。”
　　“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舒媚冲宋知抛了个媚眼，“对了，你刚才要说的是什么？ ”
　　“我...”宋知喉咙发干，“喜欢杭澈。”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错吧？你喜欢谁！杭澈？”
　　果然，对方表现得很激动，要不是因为是私密包厢，宋知是一定要上前按住她的。
　　“嗯，喜欢她。”
　　舒媚往沙发椅后面一靠，“宋知，你逗我玩呢吧？”
　　宋知顿了顿，认真说道，“我是认真的？”
　　舒媚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宋知，对方倒是坦荡，并没有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多久了？”
　　听着对方的语气，宋知心凉了一截，“蛮久的，不过是最近才在一起的。”
　　“在一起了？她也喜欢你？”舒媚想起来杭澈说喜欢的人是同性人，她当时想破了脑袋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宋知。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两个人的感情早就有迹可循，她们确实般配，各种意义上的。
　　舒媚将手扣起来敲了敲桌子，“宋知，我现在很生气！”
　　来之前宋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的伤害...”
　　舒媚抬手打断对方的话，“等等，你该不会，该不会是因为我之前？所以你不敢表白吧？”
　　“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知道，这件事应该早点和你坦白，但是.....”宋知决定一五一十把话都说清楚，“诶，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问题。”
　　“你根本不知道我生气的点！”舒媚更激动了，“气死我了，你这样搞得我很小气诶！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啊，呸呸呸，我才不想和姐妹竞争，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告诉我你喜欢她，我肯定不会告白，还害得我平白出糗。”
　　宋知大脑迅速分析了舒媚刚才那段话，“你不介意我喜欢她？”
　　舒媚无所谓道，“我不介意啊，你是我的姐妹又这么般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好吗？”
　　原来，也没有自己预想得那么糟糕。
　　宋知抬眼看向对方，“谢谢你，舒媚。”
　　舒媚一乐，笑了声，“瞎客气。”
　　“真好，我们都心有所属。”
　　“是啊，真好。”
　　舒媚看着窗外，不知道今晚黎浦会做什么菜呢？
　　果然，很符合她的味蕾。
　　“不能吃了，再吃要长胖了。”舒媚摸了摸肚子靠着厨房门框。
　　“可是你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挺瘦的。”黎浦围着围裙刷着锅，“别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健康最重要。”
　　“没看出来，你说话还蛮中听的。”
　　舒媚觉得自己挺没良心的，之前觉得喜欢杭澈，莽莽撞撞去表白，结果现在就对黎浦有了别样的心思，难道自己和沈莘一样负心薄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最后岂不是要伤了人家一片真心。
　　算了，享受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黎浦转头冲她笑得明媚，“我是律师嘛，而且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骗子，律师都是大骗子。”舒媚挑眉一脸不相信。
　　黎浦将洗完的锅放在灶台上，“你说我是骗子可以，可不要侮辱我的职业。”
　　舒媚很喜欢和对方唱反调，“不仅是你，你师父也是，都是骗子。”
　　谁知一向没底线嬉皮笑脸的黎浦突然严肃起来走到她面前，“诶！你说我就说我！干嘛说我师父！我师父才不是骗子！我师父打过的官司可是入选过北京律师民商事诉讼优秀案例的。她是我见过最正义最有良心的律师，你不要瞎说好吧！”
　　“你吼我？”舒媚根本没听对方说什么，只知道这是第一次见到黎浦对她大声说话。
　　“你无理取闹。”
　　原本是打闹玩笑，舒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舒服，气血上头开始口不择言，“是啊，我就是喜欢无理取闹！你是今天才知道吗？”
　　黎浦上前准备拉她的手，“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此言一出舒媚怒目圆视，胸口上下起伏，几秒后她抬手指着大门，“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被关在门外还穿着围裙的黎律师望着冰冷的防盗门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发神经......
　　下一秒门打开，她的书包也给扔了出来。
　　“滚就滚！”她一把拉下身上的裙子扔在门上，弯身捡起地上的书包站了几秒转身离去。
　　黎浦回到家把自己扔在床上趴着叹气，“女人真的太难懂了。”
　　她咸鱼翻了身，自己也是女人啊，对啊，自己也是女人，为啥对方对自己的态度那样啊，长得好看仗着自己喜欢她也不能欺负人吧。
　　虽然如此，第二天她还是买了小蛋糕去和大小姐当面赔礼道歉，结果屋子里早没了人，黎浦打开手机还是通过粉丝路透得知，舒媚今天去外地参加品牌活动不在北京，她只能坐在阳台抱着没开的杜鹃发了半小时呆。
　　也不是没想过发信息道歉，可是刚发过去，红色的感叹号比不发消息还令人伤心。


第247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1）
　　宋知满心期待着十一的瑞士旅行，当时杭澈和她说滑雪的时候，宋知还以为是在国内找个滑雪场，后来得知之后一想杭澈的特殊身份，国外旅行确实也更自由。
　　这可是她们第一次出去旅行，宋知兴奋极了，询问过几次攻略和行程，对方总说不需要自己操心，一切交给她来安排，她只要到时候出个人就行。
　　宋知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这样安排，也并没有想象中不安，她对杭澈有一股莫名的信任。
　　临行前几日家里开始收到各种快递包裹，有时候杭澈因为工作拍杂志什么的，宋知就充当了快递接收的工作。
　　夏枳给她挑的吊带真丝蕾丝边睡裙拿到的那天，直接给了宋知亿点点震撼，这真的是睡裙不是一块抹布么？
　　她躲在洗手间试了试，都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露得也太多了吧，她捂住自己发热的脸颊把抹布，哦不，睡裙扔进了衣帽间最里层。
　　几次挣扎下，宋知还是趁着杭澈参加活动赶紧洗了风干，又悄悄塞进了要出行的行李箱。
　　白天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了，这是宋律师从业以来唯一不那么敬业的几天，临行前两天，洗完澡后杭澈招呼她来身边躺着，宋知躺在杭澈怀里，对方拿着ipad给她介绍自己这段时间做的攻略。
　　这一本电子旅行手册包含了瑞士七日行的所有时间地点景点温度注意事项，以及推荐的餐厅和当地特色美食，简直可以用惊叹来形容。
　　宋知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过，杭澈在她耳边娓娓道来，“我们第一站先去苏黎世，第二天前往伯尔尼，然后是日内瓦，接着去采尔马特，那里的滑雪场全年开放，滑完雪我们去洛伊克巴德泡温泉，在那里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宋知歪着脑袋，“那里是有什么特别的风景么？”
　　杭澈笑着亲吻她的头发，“是啊。”
　　宋知眼角泛着笑意，“你到底还要保留多少惊喜啊？”
　　“这是童话小镇格林德瓦，茵特拉肯，卢塞恩，最后返回苏黎世回国。”杭澈跳过宋知的问题继续翻页。
　　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你不是这几天都在拍杂志么？怎么还有时间做这些？这也太详细了。”
　　宋知仰着头无比崇拜。
　　“马上就要轮到宋律师出手啦。”
　　“尽管吩咐。”
　　“那边早晚会比较凉，上山的话还是需要羽绒服的，明天下班去商场买两件可以吗？”
　　“这么相信我的品位啊？”宋知想起今天晾的杭澈新买的情侣风衣和卫衣。
　　杭澈轻轻拍了拍宋知的胳膊，“手机给我一下。”
　　“怎么了？”宋知从身旁拿起手机直接解锁不疑有他。
　　杭澈接过看见屏保怔了一秒，宋知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才发现壁纸是她们在医院的合照，她抬手侧身遮住杭澈的眼睛，“不许看。”
　　笑声轻柔，宋知觉得耳朵痒痒的，又往下缩了缩，杭澈点开支付宝手指轻快，“绑定了亲情消费账号，记得刷我的卡，收不到消息，我会不开心哦。”
　　好霸道啊，手机被锁屏后送回宋知手里。
　　宋知抑制过载的心动小声嘀咕，“我怎么有一种被你包养的感觉？”
　　“你是我的女朋友啊，我的就是你的，花自己的钱，不是天经地义么？”杭澈抬手轻轻揉捏着宋知的耳垂，声音缱绻，“还有，合照也该更新了。”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讨厌得让人无法抗拒，下一秒，宋知手机一扔双手抓着被子滑了下去。
　　假期开启，她们从迪拜转机，经过漫长的旅途到达苏黎世，飞机上杭澈一直牵着宋知，前半段旅程两人听着歌，后半段旅程补了眠，下飞机的时候，朝阳初升，仿佛来到了新世界。
　　办理完入住，她们在这座全欧洲最富裕的城市牵手漫步，瑞士的咖啡店很多上午不开门，想喝的话通常要等到下午，但宋知毫无困意，她拉着杭澈穿过圣母大教堂，被美轮美奂的彩画玻璃吸引驻足，她们在哥特建筑下拍照合影，乘船一览城边湖光山色。
　　异国他乡自由的四周让她们像一对最为平常不过的眷侣，除了偶尔路人朝她们投来欣赏的目光。
　　美丽总是引人注目的，即便是游人众多的苏黎世。
　　徒步了一天，宋知不知疲倦，而杭澈却担心她劳累，用完晚餐后，两人便悠闲地散步回酒店。
　　她们踩着方块石砖路随意走着，隔几步繁花绿树郁郁葱葱，空气中隐隐传来香甜，分不清是馥郁的花香还是路人转瞬即逝的香水。
　　利马特河对面，古典雅致的老城正悄悄聆听一对新人在闲聊，宋知有些耿耿于怀，“这里的餐厅也贵到离谱了吧，物价比巴黎还要高好多哦。”
　　杭澈细心地整理了宋知被河风吹起的衣领，“毕竟他们每月的平均工资可是有6500瑞郎的啊。”
　　河面上落着几只天鹅正用嘴巴梳理着翅膀，宋知换算一下汇率惊呼，“五万四？干脆我来瑞士打工吧。”
　　天鹅振翅欲飞，发出一声长鸣，似乎是听懂了客人的话，以作挽留。
　　杭澈莞尔一笑，抬头瞥见路边一家店，拉着宋知停下，“这家巧克力很有名，要不要尝尝看。”
　　“好啊。”
　　出来玩自然更多的是尝试，Sprungli是瑞士赫赫有名的手工巧克力品牌，其他地方很难买到正宗的。
　　宋知挽着杭澈进了店，玻璃展柜里琳琅满目的巧克力种类繁多，款款制作精美，两人只是充作零食，因而简单挑了一些称零装盒。
　　出了店，岸边营业的小提琴艺人开始搭弓，熟悉的旋律飘荡而来，竟是中国的经典曲目《梁祝》。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驻足，安静欣赏着美景和音乐，和路人们一起享受这短暂的同频时刻。
　　桥网护栏上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锁大概就是欧洲人浪漫的具象，宋知抬手勾过碎发，“我还以为爱情锁是巴黎的传统呢，原来欧洲人都喜欢这样。”
　　之前大学去巴黎学习的时候她曾见过，那时候她的同学中也有情侣，满心欢喜地站在河边许愿一同挂上长锁。传说在爱情锁桥挂上和爱人名字的锁，就会一辈子锁在一起。
　　小说电影总把爱情描述如此绘声绘色，矢志不渝，而现实往往一地鸡毛，那一对被大家看好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竟是各奔东西。
　　所以，自那以后宋知对爱情的美好幻想算是破灭了，如果不是遇到杭澈的话......
　　“应该是因为之前的一本爱情小说吧。”杭澈打开纸盒子，拿了一个纸杯巧克力递到宋知面前。
　　宋知正欲接过，“你也看过啊？”
　　“很经典。”杭澈默认后将手稍稍回撤，没让宋知接下而知递回宋知嘴边，宋知反应了两秒硬着头皮轻轻咬了一小口。
　　杭澈满意地笑了笑，将巧克力递到嘴边也咬了一口，“主角把带有名字的锁挂在了罗马米欧维奥桥，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泰伯河，以此来宣誓爱情的永恒。”
　　“以前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幼稚。”宋知满口都是巧克力的甜，但此刻，好像心里的甜更胜一筹。
　　杭澈好奇，“现在呢？”
　　“现在，我竟然也想和你一起去做这件幼稚的事。”想到这里宋知跨步站在杭澈面前，微微仰头，笑容明媚，“你说，爱情是不是会让人变笨啊。”
　　这座城市浪漫和奢华交融，优雅与尖锐同行，文艺和精英并存，就如同此刻脉脉对视的她们。
　　杭澈睫羽轻颤，手中的纸杯巧克力缓缓凹陷，暖色的路灯洒在细腻的皮肤上，微风和煦，天鹅交颈。
　　谁说只有低血糖会让人晕眩，糖分超标也很致命。
　　轻轻柔柔的吻啊，深情款款的人啊，比巧克力更容易融化人心。
　　熟悉的鼻息被拉开，宋知缓缓睁开眼，迷离中流出丝丝柔媚，杭澈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在发烫的耳边低语，“嗯，你的巧克力果然比较甜。”
　　宋知嘴唇微涨，鲜嫩饱满，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出口，轻轻用指尖拽着杭澈的风衣，整个脸埋进她的颈窝。
　　酒店在市中心的商业区，从湖畔回来只需要五分钟，房间巨大的落地窗窗户能直接看见苏黎世湖的壮观景象，进门后，宋知看着那张圆形的大床出神，杭澈拉着她诧异，“怎么了？累了吗？”
　　“不是。”宋知回神松开手，“我...我只是在想...晚餐的蓝莓煎饼和羊角包。”
　　随便找个理由也好比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强。
　　杭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这么喜欢啊？那明天出发前我们再去买一点路上吃？”
　　“嗯，好。”宋知心不在焉回，“你呢？你不喜欢蓝莓煎饼和羊角包吗？”
　　宋知想着也要给对方备上一点，以防明天路上饥饿。
　　杭澈朝她走来，状若纠结嗯了一声，在宋知面前站定，“我比较喜欢...”
　　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笼罩下，宋知下意识往后仰，“什么？”
　　只见那人笑盈盈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眉间，轻轻吐纳一个字，“你。”
　　真是不知道这样一张端庄清雅的脸怎么说出这么暧昧让人害臊的话的！
　　偏偏她还理所当然，毫无波澜的样子！
　　宋知气急败坏从她身前绕出去，“快去洗澡了！”
　　“好。”
　　为什么浴室的玻璃是磨砂的，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偏又看不清，朦胧更让人心跳加速，真要命。
　　宋知不想坐以待毙，趁着杭澈洗漱从行李箱夹层翻出了那条“抹布”。
　　越想脸越烧得慌，她既期待又忐忑，怕自己表现不好，既忐忑又期待，今晚可是她们的第一次啊。
　　结果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浴室玻璃门打开了，杭澈长发随意往后搭在身后半湿半干，整张脸洁净无瑕。
　　再往下，宋知呼吸一滞。
　　犯规！她什么时候买的黑丝绸吊带啊！？？？？
　　领口还那么低？！！！


第248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2）
　　“宋知！”
　　宋知大脑一片迷糊，看见杭澈朝她快步走来，表情从浅笑到惊讶再到现在的紧张，“你流鼻血了。”
　　一股暖流流过人中，宋知有些迟钝，“啊？”
　　“别往后仰前倾一点，我去拿湿巾。”杭澈将手里的毛巾垫在宋知身前，扶她缓缓坐下，转身去行李箱找出湿巾和救急医药包，顺便打了酒店前台电话要了冰块。
　　宋知现在不想在瑞士，她只想逝世，这也太丢脸了吧！
　　酒店反应迅速很快送来了冰块，杭澈解释缘由并表示毛巾会照价赔偿，宋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意志力如此脆弱。
　　杭澈关上门回眸之间满是心疼，她心里懊悔，早知道会这样她宁愿把自己裹起来。
　　冰块被毛巾裹着轻轻抵在额头，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低着头反而...反而能看身边人到那一处春光无限，宋知微微歪了歪身子，但余光还是忍不住望着杭澈纤细笔直又光滑的腿上，还有那精致的脚踝。
　　杭澈专注给她抵着冰块，又怕太凉会头疼，放个十秒又拉开些，缓一缓又轻轻抵上去。
　　宋知必须转移注意力，把自己那蠢蠢欲动的心思收拾干净。
　　“流鼻血不都是仰着脑袋么？”
　　杭澈不再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内疚，“不可以，仰头血液会倒流到咽喉和气管，万一引起呛咳，会流得更浓，血量过多吸到气管容易引起梗阻窒息。”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常阿姨是医生，难怪你知道这些。”宋知语气轻快伸手想自己拿冰块。
　　杭澈不依，直接牵上宋知的手，“是啊，所以你就乖乖听话。”
　　简单处理后还是不放心，杭澈拿起风衣准备带人去医院，宋知一把拽住对方解释，但理由实在难以启齿，面子还是要的。
　　宋知灵机一动，轻咳了一声，“这段时间律所的案子特别麻烦让人上火，你都不知道。”
　　杭澈眉头一挑，“怎么个上火法？”
　　“就上周你去外地工作，我去福建工伤开庭调解那个案子，劳动者说要十三万五调解，单位说别这样，去个整吧，三五万得了。”
　　她略带夸张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杭澈眉眼间终于松快些，视线里全都是她，“那岂不是不太顺利？最后赢了吗？”
　　“那必须赢了，这也欺人太甚了！”宋知晃了晃杭澈牵着的那只手，“真的，妈祖来调解，我觉得都不能提这么离谱的方案。”
　　杭澈见她差不多止血了，放下冰块，温柔地拨弄着她的刘海，“所以你是因为太上火了所以流鼻血了？”
　　沐浴后的香气挥之不去，宋知又有些心猿意马。“当然了！不然能因为什么？”
　　杭澈侧目对着她笑，欲语还休。
　　“真的！你干嘛不相信我？”宋知演的自己都快信了。
　　杭澈无奈笑了笑，“我信，我当然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又是这种眼神，一眼往年蛊惑人心，必须拉开物理距离，宋知果断起身，杭澈抬头看她不明所以。
　　“我去洗澡。”
　　刚准备走，牵着的手就被杭澈拽了回来。
　　“你是想血流成河么？”
　　察觉杭澈不是在开玩笑，宋知找了个理由，漫不经心地坐回对方身旁，“我就是，就是有点乏了，今天走了好多路。”
　　说完余光悄悄注意着身旁的人，只听杭澈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将手上的纸巾和冰块收拾之后回来坐下。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宋知侧目嗯了一声，“怎么？”
　　见宋知没理解，杭澈无奈地弯身将宋知两条//腿抬起搭在自己的身【删除】。
　　反应过来杭澈要干什么的宋知忙抽回腿，下一刻，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微凉的温度却似灼//烧一般，宋知瞬间怔住，无法动弹。
　　杭澈重新拉直宋知的腿，轻轻将风衣下的长裙往上推了推，双手揉捏着对方凝脂的肌肤，小腿瞬间得到放松极其舒//适，【删除】
　　她不好意思，杭澈也觉得刚才直接拽对方脚踝的行为有些冒犯，两人只好陷入沉默，不作言语。
　　微凉的指尖划过肌肤，宋知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删除】，力度适中的揉捏轻松地攻克敌人的防线，宋知只觉得浑身开始燥//热。
　　杭澈黑发如瀑，微微遮住了半边脸，细致体贴地继续按摩，宋知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再流鼻血了，那真的不如连夜买机票回北京。
　　“好了，应该有半小时了。”
　　宋知在心里预估着时间，开口才觉得声音莫名其妙哑了些，好奇怪。
　　杭澈这回倒是爽快，任由她的挪走双腿，一瞬间空落落的，“好，洗澡的时候水别太热，有事就喊我。”
　　“嗯，你快躺着休息一下吧。”宋知拿起床上刚刚夹着那块抹布的睡衣转身就走。
　　想到什么，杭澈压了压声音叫住正走向浴室的人，“那个，也别太凉。”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杭老师。”
　　别太凉是不想让自己感冒么？真贴心，等等，她刚才分明是害羞啊，那别太凉的意思是？
　　果然！她不相信自己是因为上火才流鼻血的！
　　杭澈坐在床上倚靠着，只听见浴室门啪地发出声响，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放下满屏攻略的手机，侧卧着看着半透明的浴室，右手垫在脑袋下调整了姿势，毫不避讳地欣赏着曼妙的春宫沐浴图。
　　磨磨蹭蹭做完心理建设后，宋知打开浴室门探出脑袋，这块布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穿出来，却发现杭澈躺在床上正合着眼，手里住着原本睡衣的宋知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被子里的手指蜷缩握紧，宋知注意到杭澈似乎是睡着了，她关上大灯掀开被子钻进杭澈的怀里。
　　杭澈习惯性往宋知身边靠了靠，软滑的躯体紧紧相贴，光滑的大腿小小的动作都极为敏感，宋知一动不敢动。
　　胸口在起伏，宋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期待着接下来干柴烈火般的第一夜。
　　可是等她等待了将近一分钟后，对方竟然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动静。
　　不是，睡着了？有那么困吗？自己也没有洗很久吧？
　　宋知微微抬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杭澈。”
　　“嗯？”对方发出一声气音。闲注副
　　宋知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总不能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好羞耻啊。
　　可她不甘心啊，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心里有些着急也有些忐忑，“没什么，明天要早起么？”
　　“九点可以吗？”杭澈声音透出些困意。
　　宋知有些失望，“可以。”
　　呼吸可闻，依旧沉默。
　　“杭澈？”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宋知又问。
　　“收拾好了。”
　　“哦。”险逐负
　　“杭澈。”
　　杭澈动了动身体，修长的双腿蹭到宋知的膝盖，“在呢。”
　　“你...很困么？”
　　“有一点，怎么了？”
　　好平静的语气啊，一盆凉水将宋知的幻想从头到尾浇得个干净，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
　　“没什么，困了就赶紧睡吧，晚安。”
　　杭澈闭着眼微微低头，嘴唇在宋知额头贴了贴，“晚安。”
　　怀里的人还在发着愣，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瑞士和中国有七个小时时差，夏枳特意计算着时间，忍到下午四点多才给宋知发消息，宋知那边应该是十点左右。
　　彼时二人正按照计划吃完早饭出发前往伯尔尼，瑞士境内的火车十分方便，只需一小时左右即可到达。
　　两人戴着耳机欣赏沿途的风景，宋知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宋知拿出手机弹窗出现微信信息，杭澈细心地偏了偏头望向窗外。
　　“醒了吗？昨晚状况如何！我军拿下了敌人还是被敌人攻下吖？”
　　宋知喉咙有些干，余光扫了眼杭澈，她的侧脸一如既往地优越，正拿着相机对着风景拍照。
　　宋知低着头打字，“我是不是很难让人产生那方面的冲动？”
　　言下之意最为明显不过了。
　　“瞎说！姐妹你可别内耗，你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气质有气质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冲动了？”对方义愤填膺，文字中都透出不满，还附赠了三个火气上头的表情包。
　　宋知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她好像真的没那方面的想法。”
　　对方请示输入，迅速秒回，“你都穿上我送的睡裙了！都这样了她还不对你做什么？”
　　“那只有一种可能，她不行！”
　　“你别乱说。”宋知反驳。
　　“欸，苦了我的姐妹，好不容易遇到心动的人，还真的一尊大佛，这清心寡欲的恋爱你爱谈谈，我可受不了，从此，杭大影后在我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形象荡然无存了～”
　　“是演员，不是影后。”
　　“都一样，既然她那方面确实有障碍，那你也只能假装不知道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你这损失得多大额！对了，我听说这类人特别在意别人说她们不行，你以后在她面前还是多少注意点，出去玩就好好玩，别想这些了，回头我帮你想办法。”
　　“知道了，不是，什么障碍啊，你别造谣。”
　　“好好好，心疼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去和我的春宵千金吃晚饭去了，拜～”
　　宋知下意识叹了口气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杭澈回眸眯了眯眼，看向宋知，“怎么了？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明知故问！她确实没休息好，想不明白之后气得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杭澈睡了。
　　虽然被杭澈搂回怀里，从后背紧紧抱着，但她就是不开心了。
　　“认床吧，有些失眠。”
　　“那下次出来玩，我们带一件家里的枕头吧。”
　　“枕头？”
　　“对啊，之前在剧组也有听说过一些前辈住不习惯酒店，就会从家里带四件套，以此改善睡眠。”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我经常出差，可能这次是水土不服吧，适应适应就好了，今晚也许比你睡得还早。”
　　杭澈轻笑一声，和宋知分享刚才拍的照片，宋知发现杭澈的相机里，有凌晨的清洁工，短暂停留的外卖员，菜市场新鲜滴水的瓜果，转瞬即逝的云朵，遥遥落日的天际，瑰丽斑斓的艺术品，人间百态，唯独，没有她自己。
　　“真不公平。”宋知喃喃自语。
　　杭澈眉头微蹙，“什么？”
　　“明明是很会拍照的人，相机里自己的照片却少得可怜。”
　　原来是这样，杭澈的笑辉映着窗外大片绿荫，清新又有生机，“有你就够了啊。”
　　宋知立刻抬手用手指在杭澈嘴唇比出嘘的手势，她声音自带暖意，“不够，照片里的人，拍照片的人，都很重要，以后我给你拍。”
　　四目相对，杭澈嘴角勾了勾，目光下移，歪了歪脑袋，温软的唇轻轻触碰了那根阻止她开口的手指。


第249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3）
　　伯尼尔是一座热衷玫瑰和钟表的城市，很多人不知道它其实才是瑞士的首都，这座老城透出历史岁月的沉淀，带着独有的沉稳和典雅，浪漫和慢是他的标签。
　　城市街道绿植覆盖率极高，幸运的话甚至能看到吃草的羊群，她们牵手漫步玫瑰公园，眺望远处的教堂和红屋顶的房子，城市不大，行程悠闲，这一站杭澈计划租车，一千元一天，从伯尔尼到日内瓦一百六十公里，她们在夜幕降临时抵达日内瓦。
　　宋知惊喜的是，日内瓦定的酒店带着阳台，站在大理石台柱的阳台上能看见不远处的日内瓦湖和摩天轮，又是一晚相安无事，第二天她们互道早安穿上了情侣卫衣，在湖畔打卡直冲云霄的大喷泉，游览了中世纪水上城堡西庸城堡。
　　这座城堡背靠蒙特乐山，环绕日内瓦湖，入口巨大的柱子上有著名作家拜伦的笔记，宋知仰着脑袋拿起相机记录着，那些闻名遐迩的伟人，此刻离她们是那样的近。
　　杭澈跟在她身后，只见佳人不见佳作。
　　傍晚，她们出发去到了采尔马特，那是藏在阿尔卑斯群峰中的小镇，无论在哪个角落，抬头就能看见马特洪峰，火车上一旁游客激动地说着，若是能看到日照金山，就能幸运一整年，二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得更加紧密。
　　马特洪峰和少女峰是阿尔卑斯山最出名的两大山峰，少女峰山如其名，宛若少女般充满灵气，可以登顶一览阿尔卑斯壮丽雪景，一览雪山群貌，而马特洪峰不一样。
　　马特洪峰沉稳冷峻，冷峻异常，是一座只适合远观的山峰。
　　因为要滑雪，入住的酒店在山腰，只能乘坐酒店的小火车，饱览了不同角度的雪山，酒店上面刚好有去往适合初学者的蓝道入口，一切都完美得刚刚好。
　　宋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不远处的峰顶，白雪皑皑，酒店似乎与云相齐。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微润，与大自然的壮丽恒久相比，生命不过尘埃，实在渺小。
　　两人的晚餐品尝了酒店餐厅极负盛名的奶酪火锅，宋知赞不绝口，“果然高热量的食物都很美味。”
　　杭澈勾着唇角，给她夹了一根香肠，“滑雪可是体力活动，当然要多吃一些。”
　　宋知总觉得杭澈话中有话，“你是说我吃饱了才有力气摔倒么？”
　　“乐观一点，也许你天赋异禀呢？”杭澈递上纸巾。
　　两人起身心满意足地回房间，杭澈自然地牵过宋知。
　　“我们要找教练么？需要提前预约吧？ ”
　　杭澈捏了捏她，“你的教练不就在面前么？”
　　“你会滑雪？ ”宋知诧异。
　　“怎么。”杭澈故作失望，挑眉反问，“在你心中我不可以会吗？ ”
　　宋知拍了拍她的手臂，顺势挽着，“不是，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两人在电梯口站定，杭澈按下按钮，肩膀轻轻靠了靠宋知，“因为这样你就可以慢慢发觉，不至于对我过早失去兴致。 ”
　　又在胡言乱语了，宋知也靠了靠杭澈表达以代回应。
　　电梯门应声而开，杭澈拉着宋知靠着内壁，宋知偏头看着杭澈的侧脸，“滑雪，会不会很难啊。”
　　“不会，你已经克服了最大的困难。 ”她被杭澈拉着走出电梯，往房间的方向。
　　柔软的地毯，有情调的走廊，宋知好奇，“什么困难？ ”
　　“勇敢。 ”杭澈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房卡，房门解锁。
　　宋知心突突直跳，不好意思回怼了一句，“这还没开始，怎么就勇敢了。”
　　屋内暖灯明亮，杭澈脱了外套放在沙发上，开始整理明天要滑雪的东西，“你一个完全不会的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不够勇敢么？”
　　那总不能说是因为和对方一起，鬼迷了心窍吧，宋知看了杭澈一眼矜持道，“嘴上答应和实际面对，还是有差距的。”
　　杭澈停下，起身缓缓向宋知靠近，“或许我们的宋大律师，也可以试着偶尔相信我。”
　　那张无邪英气的脸离自己是那般近，宋知在心里感叹，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好，反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只是这辈子么？”杭澈继续转身收拾东西，“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不放过我吧。”
　　宋知凑上去，看见两副一模一样的护目镜，“你真的是第一次来吗？”
　　“真，比珍珠还真。”杭澈轻声一笑。
　　宋知回头便看见落地窗前，墨色天空下群星环绕着不远处的山峰。
　　“哇，杭澈你快来看，好美啊！”宋知快步走到窗前，仰着脑袋，纤细的手指搭在玻璃上。
　　杭澈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哎，这个场景怎么好像我看的电影片头？”，宋知回头问。
　　杭澈将登山包拉上拉链，“是啊，据说派拉蒙电影公司被星星环绕的雪峰标识，就是这座马特洪峰。”
　　“难怪呢，有种电影和现实交错的感觉了。”
　　“明天你就可以和它亲密接触了。”杭澈不禁笑了起来。
　　亲密接触就亲密接触，为什么感觉此刻的笑中有那么一丝不怀好意呢？
　　“杭澈！”想明白的宋律师开始追究起来，“你笑我会摔个狗啃泥对不对？”
　　杭澈抱着其他器具往桌子旁走，“冤枉啊，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
　　“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
　　想到要挑战第一次滑雪，宋知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但总归是期待大于恐惧的。
　　酒店有户外温泉，但她们住在山上，室外温度零下，杭澈自然不放心让宋知去泡，两人早早沐浴靠在一起聊了会儿便相拥而眠。
　　采尔马特是瑞士公认甚至世界最好的滑雪场，设备也极其完善，上了山之后温度骤降，酒店有直接通往滑雪场的出入口。
　　两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将雪地照耀的
　　两人用过早餐全副武装，一层穿一层，带着租赁的设备乘坐缆车达到山顶初学道。
　　山上到处都是滑雪爱好者们，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滑雪服，戴着安全帽护目镜和面罩，一个不小心很容易认错人。
　　“我们不会滑着滑着就到了意大利吧？”宋知坐在雪地上扶着杭澈的肩膀，对方正在帮她穿雪板。
　　山的这边是瑞士另一边则是意大利滑雪场，两个国家。
　　杭澈起身伸出手，“我们先尝试着站起来，才能去意大利。”
　　宋知抬眼，日光在杭澈的安全帽后形成了日晕，她身后是一望无云的天空，淡蓝色雪服阻挡不住她的英姿飒爽，看着让人着迷。
　　“宋知？”
　　“哦。”宋知搭上手套被杭澈拉了起来，下一秒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在对方怀里。
　　不行，根本不受控制，宋知一刻也不敢松手，“这就是传说中的脚底抹油了吧。”
　　蓝紫色的护目镜下杭澈目光如水，“别害怕，我拉着你不会摔倒的，膝盖微屈，脚尖往上微微抬起。”
　　“我试试，你别松手，是这样吗？”宋知按照杭澈传授的经验控制自己的身体。
　　面罩下杭澈始终微笑着，“对，就是这样。”
　　她趁着宋知欣喜于自己可以站直身体，悄悄地松开些距离，双手随时注意着防止对方滑倒，“尽量不要一直看脚下，这样你没法注意前面的环境，身体慢慢保持直立，手臂垂落。”
　　“想办法后刃着力，轻轻抬起你的脚尖，把重心放在后跟。”杭澈极有耐心，声音悦耳又动听，宋知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
　　“试一试。”杭澈见她竟然走神，抬起手套轻轻顶了顶宋知的护目镜。
　　宋知微微后仰立刻死死抓住杭澈的雪服，“你你你你别推我！”
　　“好，我不碰你，你感受一下，试一试能不能站直不动。”声音隔着安全帽和面罩传到宋知耳边就像是有了延迟。
　　她整个人迟钝地慢半拍反应两秒开始慢慢松开杭澈，尝试了三四次，用尽浑身力气保持平衡，最后终于像模像样地杵在了原地。
　　“诶！真的不会动了。”宋知微微弓着身体，手臂像小鸟一样张开。
　　杭澈不吝啬表扬，“你好聪明啊。”
　　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取笑，宋知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难的，你别盲目夸了杭老师。”
　　下一秒，她一放松就破功，感觉腿脚不听使唤被滑板禁锢住，即将远航，整个人往后一仰，下意识抱住杭澈的身体，“不行，不行，我不行，你别松手。”
　　宋知整个人往下赖，杭澈边笑边拉她起来，“好，你不行，我不松手。”
　　“哼，你别得意，等我学会了就不需要你了。”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不应该教会你啊？”
　　其实滑雪首先需要的是克服摔跤的心理恐惧，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穿戴护具的情况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和大多数人一样，宋知在杭澈保驾护航下往前滑了几次后渐渐尝到了其中乐趣，开始觉得自己又行了。
　　杭澈陪着她滑一段距离，每每在她即将失控的时候抱住她，这让宋知产生了滑雪很简单的错觉。
　　“我可以滑了欸，可是我怎么才能停下来啊？”宋知扑在杭澈怀里抬头问。
　　“想办法用左右脚控制单板，板子横过来，这样就可以刹住车。”
　　“横过来？”宋知起身手一松，还没反应过来直溜像离弦的火箭，“啊啊啊....”
　　杭澈稍不留神对方就如同脱缰的野马飞了出去，山风呼啸而过，宋知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比她更紧张的人立刻调整姿势追上去。
　　宋知不会控板，直直一动不敢动，速度反而越来越快，杭澈加速上前伸出手一把拽住宋知，此刻只能物理刹车才能阻止。
　　杭澈拽过宋知将她抱在怀里整个身体直接往后仰，两人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宋知受到惊吓闭着眼，做好摔倒在地的准备，下一秒，却倒在一片柔软之上。
　　下面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宋知睁开眼睛，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忙撑起身子还怕压疼了杭澈，跪在一旁的她手忙脚乱关切道，“对不起，有没有摔疼。”
　　都怪自己得意忘形，才一脱离杭澈的保护就把人给摔了。
　　杭澈双手往后撑着，被宋知扶了起来坐在原地，“宋知。”
　　突然被这么严肃地点名，宋知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骨折了吧？，“怎么了？哪里摔疼了吗？”
　　对方沉默片刻望着她。
　　“你好难追啊。”说完杭澈笑出了声，隔着头盔都能听到。
　　一语双关，还有心思开玩笑就是没什么事，宋知气急败坏推了一把杭澈，“不许笑。”
　　“好，我不笑。”杭澈蓄力起身，弯腰拉着宋知起来，“我们再来试试。”
　　不争馒头争口气，胜负欲上头的宋律师越挫越勇，连续几次竟然真的掌握了些许精髓，但也无可避免地摔出各种花样，还不允许杭澈扶她起来。
　　就这样在连续我学会了和我又摔了之间反复折腾十几个回合后，宋知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杭澈看着不远处粉色一团彻底摆烂的她，一个90度轻松甩尾停在宋知身边，宋知把头往另一边一偏，分明就是来炫耀技术的！
　　杭澈微微弯腰伸手，对方毫无反应，看起来是把自己滑生气了？


第250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4）
　　这只粉色兔子怎么这么可爱啊，可爱到好想欺负一下，杭澈这么想的也真的这么做了。
　　她蹲在宋知身旁脱下手套，往下拉了拉面罩，抬起护目镜，“宋律师认输了？”
　　宋知转过头，呼吸瞬间被这冰天雪地凝固，眉眼弯弯的人逆着光如同头顶的暖阳一样眩目。
　　美人计也没有用！宋知晃了晃脑袋继续转过头不看杭澈，“好难，起不来了。”
　　“不起来么？”杭澈伸手偏过宋知的脑袋。
　　护目镜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视死如归般蹬直双腿，“不起来。”
　　杭澈仍是那样满目柔情地看着她，两秒后叹了口气，扶着宋知脑袋的手指将她的护目镜拉到头盔上。
　　忽然间的亮光让宋知下意识眯了眯眼，面罩也被拉下，肩膀被轻轻按住，面前一片阴影笼罩，下一秒温软的唇覆盖下来。
　　全世界都静止了，白茫茫一片只有她们两个人，宋知睁着眼睛感受到杭澈的睫毛微微抖动，后知后觉闭上了眼睛。
　　她品尝着冰天雪地里的丝绒冰淇淋，软滑香甜，甚至忍不住探出了舌尖。
　　对方却迅速抽离直起身一脸得逞的笑意，“起不起来。”
　　宋知脑子被烟花炸了，所以反应稍缓，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轻薄了之后已为时已晚。
　　她想逃，肩膀被按住，无处可逃。
　　“你...干嘛。”她只能把头一偏小声反抗，即便毫无作用。
　　杭澈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果然好嫩，触感不错。
　　宋知脸颊被捏着，负隅顽抗地抿着唇，下一秒又被偷香。
　　“起不起来？”杭澈甜蜜地威胁着。
　　顺便起身一直捏着宋知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
　　再不起来倒显得是故意索吻一样。
　　宋知抬手推开杭澈压在肩膀的另一只手，“知道了知道了，”说完脸颊微红地连滚带爬往一旁逃。
　　杭澈被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成功取悦，边带手套边肆无忌惮地笑。
　　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怀，宋知回头抓起地上一把雪毫无杀伤力地扔过去，“笑什么啊，快点的！就不能拉我一把！”
　　爱情叠buff，很快，宋知学得有模有样，甚至能够独自滑上那么一小段了，也能偶尔控制住自己停下冲上头的密切注视着她的杭澈招手。
　　杭澈轻松地前后刃交换来到她面前，“转弯的话可以利用重心，身体向需要倾斜一点，或者用脚尖，倾斜你的脚腕，但这个会比较累。”
　　“好啦，你别总是教我了，自己都没玩尽兴。”宋知一只手抻着腰，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你别管我，去下面等我，这次，我来追你。”
　　“你...可以吗？”杭澈不放心。
　　宋知双手叉腰可爱地哼了一声，“小瞧人不是！大不了一会我又把你撞倒，我们一起滚。”
　　杭澈被逗乐，“好，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宋知挥挥手，示意杭澈别磨蹭，赶紧麻溜地下去等她，杭澈轻松调整雪板，竟是望着宋知倒着往下离去了一段距离，扭动滑板一个急弯转了身。
　　像极了孔雀开屏。
　　望着心上人潇洒的背影，宋知勾起嘴角，“显眼包。”
　　杭澈并没有滑走太远，距离宋知五六十的样子停下仰望着她。
　　宋知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准备好了，她小心调整了雪板，脚步稍稍用力，人如飞鸟般自由滑行，眼看刚过一半距离一切顺利，结果宋知一个重心不稳往前一扑，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真的和昨晚杭澈所说，和雪地来个亲密接触之时，身体忽然被外力一扯，下一秒被人拦截在了半路。
　　宋知本能地双手抵在身前，对方稳稳地将她定住。
　　“不好意思，抱歉。”宋知急忙从那人怀里退出来。
　　“你是中国人？”对方一口流利的中文透出惊讶。
　　看对方的打扮以及头盔后面的一大摞脏脏辫，推测应该是个女生。
　　宋知从刚才的惊吓中松了口气，瞬间轻松起来，“是啊，真巧。”
　　“对啊，好巧啊。”对方站在下方比宋知稍微矮了一些，二人平视，“我看你是刚刚学吗？你教练呢？”
　　异国他乡碰到同胞总是亲近些，宋知不再尴尬，礼貌回应，“我没请教练。”
　　“这么勇猛啊？要不我教你吧，我滑雪四五年了。”即便戴着面罩，也能感觉出对方的热情奔放和朝气。
　　“不用不用。”宋知忙挥着两只白色手套，可爱得让人下意识想亲近。
　　女孩抓住她挥动的手套，“客气什么！难得在这里碰到同胞，你是不相信我的技术么？”
　　宋知条件反射迅速收回了手，甚至放在了身后，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了，“不是，我有人一块而来的，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已经脱下雪板朝她们走来的杭澈。
　　女孩回头看了眼兴致不减，“哦，刚刚我看见她滑了，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啊，我技术比她好很多的。”
　　杭澈走到宋知身边将雪板立在手边，微微挡在宋知身前，加上她原本的身高优势，自带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怎么了？”
　　声音清冽而沉稳。
　　宋知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亲密无间，“哦，这位也是中国人。”
　　解释完杭澈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便自来熟地搭起话来，“挺巧的，你们是闺蜜么？我看这位粉衣服小姐姐不是很会的样子，准备教教她呢。”
　　“谢谢好意，我想还是不用了。”杭澈替宋知婉拒。
　　“你怎么也这么客气，我反正一个人挺无聊的，咱们三个凑雪搭子呗。”想到什么，女孩准备脱下手套从口袋拿手机，“欸，要不我们加个微信，以后都可以一起啊。”
　　杭澈及时阻止，“不用了，我们不是闺蜜，她是我爱人。”
　　言简意赅，直截了当。
　　宋知仰着脸看着在外人面前将自己形容为爱人的杭澈，心情好得简直要上天，脸颊也开始泛红发热。
　　“爱人？！”对方望着眼前两位长发女人瞬间愣住。
　　“嗯，我们是情侣。”宋知一改刚才的局促，笃定而从容。
　　难怪这位个子高一些的女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英雄救美的事情被别人抢了谁会高兴啊！所以这是警告自己不要做电灯泡打扰她们二人世界宣示主权的意思啊！
　　对方宕机两秒心思翻涌，接着发出更加兴奋的喊声，“哇喔，你们好酷哦！”
　　她双手拍在一起举在身前，“难怪这位小姐姐都快摔倒了还要和我保持距离呢，原来是怕对象不高兴啊～”
　　看来对方不仅热情奔放，还心思灵巧，很会哄人，被揭短的宋知避开杭澈的注视，小声否认，“不是...”
　　也许是杭澈的气场太强，求生欲爆棚的女孩接着补充道，“虽然大家戴着面罩，但直觉告诉我，你们绝对是一对颜值赛高的cp！祝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说完双手摊开举向天空，满满的诚意和能量。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珍贵，杭澈温和笑着，“谢谢，也祝你玩得愉快，早日找到你的雪..搭子？”
　　哇，这女人身上的冰还真的融化了，声音都带着温度了，女孩抬手做了个国人见面的拱手礼，“借你吉言，那我先走一步咯～两位美女小姐姐拜拜～”
　　接着非常酷炫的跳板起步，潇洒离去来了一套抚雪动作。
　　好吧，比杭澈刚才浮夸多了，宋知在心里嘀咕。
　　“我们也走吧。”杭澈说完放下雪板自顾自地穿起了固定器。
　　宋知觉得杭澈有些怪怪的，默默地弄着卡扣一句话也不说，宋知轻咳一声，略带迟疑地试探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只是有些危机感。”杭澈穿完固定器起身。
　　宋知不安，“危机感？”
　　“我的女朋友，好像很受欢迎。”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传到宋知的耳朵里。
　　宋知急忙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都蒙着脸，她要是知道你是谁绝对不会放我们走。”
　　杭澈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宋知看不见护目镜背后的眼神和表情，她有些心慌，故作不满地反问，“再说，我受欢迎你不开心吗？ ”
　　杭澈无奈开口，“当然开心，但也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我？”
　　“不是。”杭澈低了低头，“对自己没有信心。 ”
　　天啊，宋知根本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对自己没有信心呢？这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荒谬啊。
　　她是有多在乎自己才会这样说，宋知心里满是心疼，双手捧起杭澈微微低垂的脸，即便她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宋知仍是无比坚定地望着对方，一字一字极为认真而郑重地表达着爱意。
　　“我是你的，一直都会是你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除了微小的风雪声和彼此同频的心跳，她们再也听不见别的。
　　“好。”
　　杭澈抬手抓住宋知捧着她脸颊的手，听见对方继续开口，“你呢？”
　　脑袋微微侧了侧，在手掌心来回细微摩挲，“我也是你的，但我会在别人找我搭讪之前，先跑掉。”
　　宋知失笑，小鹿乱撞，最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杭澈，你好可爱啊。”
　　忽然间，风雪弥漫，世界蒙蒙白色一片，吹得人有些站不住，宋知忽然有些心慌，杭澈紧紧地挡在她身前，在爱的人怀里她如船靠岸，逐渐心安。
　　风雪并没有持续多久，宋知看着不远处缓缓行动的滑雪爱好者，“大家都好像极地的企鹅哦。”
　　杭澈顺着她转头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你知道有些企鹅是一夫一妻制吗？”
　　“我只知道他们很可爱，”宋知被杭澈牵着，“没想到小家伙对感情还那么专一。”
　　“嗯，它们如果等不到自己的伴侣，就会想朝着一个方向，向着群山万壑赴荆门。是不是很傻？”
　　好壮烈的殉情。
　　“有思有情，有守有望，矢志不渝。”宋知感慨，“才不是傻，这是爱。”
　　杭澈一本正经看着宋知，宋知从护目镜里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
　　“我逗你的，只是道听途说。”杭澈坦白。
　　“你太过分了！”宋知被愚弄准备打人，一松手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立马两只手又紧紧地抓住杭澈的手臂。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们一路闲聊，磕磕绊绊，沿着雪道滑回了酒店，金色夕阳在马特洪峰峰顶缓缓落下，周围渐渐一片暗蓝。


第251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5）
　　“滑雪好好玩啊，回北京我们也经常去吧？”
　　“好。”
　　“我感觉今天我已经掌握要领了，下一次我一定就学会了。”
　　“嗯。”
　　【删除，微博：@Sheldon的火车车-】
　　在这个彼此拥有的夜晚，她们交换了信仰和秋天，直到天空鱼肚翻白，宋知才昏昏沉沉彻底睡了过去。


第252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6）
　　手机闹铃响起，杭澈从后面抱着宋知微微睁眼，轻轻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动窗帘，落地窗外，白雪皑皑，日照金山。
　　忽然天光大亮，宋知像一只小猫一样懒懒地往杭澈怀里靠往下钻，只觉得手上有东西膈着，她惺忪抬手睁开眼。
　　中指上赫然出现一枚戒指。
　　戒指纤细素圈，中心停着一只蝴蝶振翅欲飞，一枚粉色的钻石在温柔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早安，杭太太。”耳边响起清晨最美妙的问候。
　　宋知意识渐渐清醒，转头和杭澈对视一笑，“早安，宋夫人。”
　　杭澈亲吻她的脸颊，“有没有不舒服？”
　　怀里的人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啊，羞死人了。
　　“没有...”宋知低着头恨不得埋进被子里。
　　被枕着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耳畔有温热的气息拂过，“昨晚我刚进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一首诗。”
　　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进去这种字眼啊！
　　虽然是她先开口要求对方进去……
　　但现在这个氛围怎么说得出口……
　　宋知又羞又恼又好奇，“什么诗？”
　　只听酥笑一声，杭澈亲吻她的耳廓缓缓道，“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宋知浑身僵住，脑子里犹如电视机断了信号，呲呲的冒出雪花点，抓紧被子娇嗔道，“你好讨厌啊！”
　　谁知那人不以为羞反以为荣，得寸进尺询问道：“那宋律师觉得，我做得好吗？”
　　这是彻底没法见人了，宋知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脸整个掩住，“哪有人这样问的？！”
　　杭澈伸手轻轻拽下被子，两人来回拉扯了两回，她似乎是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做得...不好吗？”
　　可宋知无论如何也说出口，又怕对方当真以为自己不满意，扭捏再三，那只戴着钻戒的手从被子里缓缓探出，拉起杭澈的右手，摊开她的手掌。
　　在朝阳普照的马特洪峰前，宋知用指尖反手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好”字。
　　女子为好，成双更宜。
　　杭澈手指弯曲握住那个好字，那只手被宋知紧紧抱在对方身前。
　　怀里的人望着远处被镀金的雪山，“我们会幸运一整年对吗？”
　　杭澈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环抱她，“你不是不信这些吗，我的大律师。”
　　“谁能拒绝幸运呢？”宋知下意识地亲吻近在唇边的手指。
　　鼻尖在她幽香的长发间深情地蹭，宋知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耳鬓厮磨，缱绻柔情间吸渐渐急促。
　　她转身抬手捧住对方的脸，一眼万年，迷离间深深吻了上去。
　　如果杭澈是杀手，她愿亲自献上那颗跳跃的心脏。
　　一阵抵死缠绵后，杭澈亲吻着爱人额边汗湿的鬓发。
　　迷迷糊糊中宋知只记得杭澈笑得很轻，离开香软的被窝，再回来时用温热的毛巾给自己擦拭身体，宋知再没有一点力气，呢喃低语了几声终是没昏沉睡去。
　　直到中午，她们叫了餐送到屋内，宋知才发现自己浑身乏力酸痛，几乎站立不住，尽管昨晚泡了温泉，身体本能的运动后遗症也只是缓解而不是完全驱除。
　　杭澈抱着她去洗漱，贴心地给她换衣服，完全代替了对方的四肢。
　　杭澈联系酒店换了床单还很抱歉地致歉，宋知听着脸红到了脖子根。
　　服务员贴心地表示并无大碍，例假沾染是很正常的事情，宋知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她自己心虚而已。
　　用完午饭后，杭澈握着装着温白开的玻璃被，吹了吹水雾，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方。
　　纯白色的针织衫，包裹着高挑优雅的身体随意垂落，青丝如瀑，仪态万方，竹影清风，松姿柳态。
　　宋知坐在床上望着不远处泛着光的人，后知后觉间明白，旅行攻略里要在洛伊克巴德待上一天的原因。
　　原来，这一切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清雅绝尘，满腹谋智，过分体贴又偶尔腹黑的？
　　宋知双眼微微眯起，那光晕似乎并非仅仅来自天际，更像是那人自身所散发出的光芒，璀璨而耀眼。凝视间前方的身形在光与影的交错中若隐若现，缥缈的，随时会随风散去一般，好不真实。
　　就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美丽却易碎，宋知害怕所有的幸福只是她的幻觉。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宋知感到心慌意乱，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为何，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此刻不上前紧紧抱住那个人，她可能就会永远失去对方。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她要紧紧抓住这份爱，不让它像梦一样消逝在无尽的光明之中。
　　宋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迈开脚步走向对方，走向那座山。
　　每一步都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直到温热的触感让她忐忑的心如同帆船抛下了心锚，忍不住闭眼发出喟叹，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杭澈和自己。
　　杭澈感到腰间传来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量，后背被温暖紧紧包裹，那是宋知的手臂紧紧圈住她，一股暖流从她的身体传至灵魂深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将这片刻的拥抱刻入心底。
　　“腿还疼吗？怎么自己下床了？”杭澈柔声问。
　　想起昨晚的笙歌迷醉，想起今天被抱着洗漱进餐，宋知羞得脸热耳红，剧烈运动后的酸痛是有一些，但不重要。
　　她靠着杭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闷，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学的滑雪？”
　　她想要了解更多。
　　杭澈微微偏过头，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轻轻摩挲上宋知的手背，仿佛是在安慰她，又仿佛是在向她传递一种讯息。
　　“不告诉你。”带着一丝调皮。
　　宋知没等到答案，有些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小气鬼！”语气中带着亲昵的责备，更似撒娇。
　　杭澈听到后，轻笑了一声，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温馨。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好一会，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宋知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律协大会的那天么？”
　　杭澈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记得。
　　“你穿着一身白衬衫和西裤，在我被刁难的时候，突然出现，把我挡在你身后。”那个画面在宋知脑子回忆过无数遍，“有一瞬间，我看着你的背影，好想和现在一样抱着你。”
　　终于，不用只是想想，不用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杭澈听后，心中一阵悸动。
　　她噙着笑意，眸中闪烁柔情，轻轻拍了拍宋知的手背，将手里的杯子放置在一旁的矮几上，拉起宋知的手挂在自己的脖颈横抱起来，放到床边拿了袜子蹲下，将宋知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她细心穿上。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杭澈抬头。
　　“好啊。”宋知双手撑着床边。
　　杭澈抱起她走向阳台的藤椅秋千。
　　悬日高照，金色的阳光洒落，微风轻轻吹拂着她们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秋千轻轻晃动着，发出柔柔的吱吱声。
　　宋知披着民族针织披风，一只手挽着杭澈的胳膊，另一只手被杭澈紧紧地牵着。
　　两人依靠着彼此，坐在秋千上，哪怕沉默，那轻轻摩挲的手指，也在不遗余力地将陪伴传达。
　　这一刻，就像是一对相爱多年的暮年夫妻，历经风雨，却依然相依相伴，享受只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宋知轻轻把玩着杭澈纤细而好看的手指，声音带着期待。
　　杭澈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嗯？”
　　宋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或者说...爱是在哪一瞬间降临的呢？”
　　她的心跳在加速，这好像是恋人之间一定会遇到的问题，答案自然也是五花八门，说好了皆大欢喜，说不好还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杭澈仰着头认真思考着，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看着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的雪山，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针叶松林，恒久和生机在日复一日中彼此相伴。
　　眼眶微润，她决意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说不清。”杭澈缓缓摇头，“就像四季不是瞬间完成交替。”
　　而我们总是活在四季里的。
　　宋知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杭澈的侧脸，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版画卷。
　　“草木不会向时间证明。”杭澈继续补充道，她的声音更加柔和。
　　它们从不言语，却会随着时间，兴盛枯荣。
　　我爱你这件事，无需一一举例。
　　因为爱，在和你相处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宋知抿唇哑然看着对方，羽睫轻扇，这是她听过最动人的情话，胜过所有她听过看过的与爱相关的表白和宣言。
　　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一股暖流涌入心田，整个心房被足够盛大的爱意填满。
　　“我爱你，杭澈。”宋知说出了心中的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坚定。
　　杭澈微微侧头，淡然清辉的明月露出摄人心魄的笑容。她在宋知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吻，浅尝辄止，“我爱你，老婆大人。”
　　心动在和彼此相处的每一瞬，爱即信仰，情是永恒。
　　片刻后，杭澈起身，宋知舒展双臂，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杭澈心软得一塌糊涂，微微俯下身子，示意宋知环抱住自己的脖颈。
　　宋知会意，顺从地环上，双腿稳稳地托起在对方腰间。
　　披肩随风轻舞，飘落在秋千之上，杭澈抬头仰望着心爱的人，宋知低头凝视她，目光流连在诱人的红唇上。
　　就在杭澈准备倾身向前时，宋知狡黠一笑，向后倒去，两人欢笑嬉闹。
　　“给不给亲？”杭澈笑语盈盈问。
　　“不给。”宋知笑着拒绝。
　　“是吗？”杭澈嘴角微扬，故意将宋知放低，随后突然起身向后仰去。
　　宋知惊呼一声，紧紧抱住她，两人的脸颊紧紧相贴，杭澈微微偏过头，轻吻落在唇边。
　　宋知抬手轻拍她的肩膀，嗔怪道：“你耍赖。”
　　“这叫智取。”杭澈眯起眼睛，笑得狡黠而迷人。
　　宋知羞涩，只得将头埋进杭澈的颈窝，任由她将自己抱回屋内。
　　走到桌前，杭澈轻轻放下宋知，柔声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还有什么啊？你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宋知面露惊喜，声音暖洋洋的，双手自然地搭在杭澈的肩上。
　　杭澈浅浅一笑，抬手轻轻拉下肩上的手臂，托起宋知的手指，给予一个深情的吻手礼。
　　她退开走到一旁，打开一旁的行李箱。
　　宋知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侧身看着杭澈在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中拿出一份透明文件袋，接着细心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朝着宋知走来。
　　“神神秘秘的。”宋知好奇地嘀咕道。
　　宋知接过文件，翻转过来，看见文件上的几个标题，瞬间怔住。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杭澈，眼中满是惊讶与感动：“意定监护协议？”
　　“你先看看。”杭澈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查阅。
　　文件被缓缓翻开，里面的类目条款专业而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透露着深情与承诺。
　　她听见对方说出了了不得的话，心鼓震动，“宋知，请成为我的意定监护人吧。”
　　一时间，宋知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那份郑重而诚恳的语气，让她完全懵在了原地。她低头看着手中微微褶皱的文件，愣愣地问，“你从哪里搞来的？”
　　“你去找夏枳的那天。”杭澈温柔解释道，“我约了你师父。”
　　难怪十一假前王辉腾意味深长地对她欲言又止，杭澈这是把自己的未来也全盘托付了。
　　“有笔吗？”宋知克制自己颤抖的声线。
　　杭澈眼眸溢出喜悦，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四周，一个箭步从桌角的酒店意见单上拔下水笔，双手呈上。
　　宋知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目光扫过落款，杭澈已经签好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她心中不禁暗叹，又被套路了。
　　但没有犹豫，宋知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续签了两份后，合上文件递还给杭澈。
　　对方没有立刻接过文件，而是挑眉问，“都不仔细看看吗？”
　　“不需要。”宋知仰头看她，很是坚定。
　　杭澈接下文件放置一旁，双手撑在桌边环住她，“那我把你卖了呢？”
　　宋知心都被搅乱了，她抬手重新搭上杭澈的肩膀，亲了对方一口歪着脑袋无比自豪，“我可是律师啊。”
　　不言而喻，区区一份文件而已。
　　杭澈喜欢这张脸上张扬的自信，喜欢她为自己职业骄傲的样子。
　　“是，大律师，以后请监护我。”
　　宋知望着眼前发出请求的人，她明白自己正拥有着怎样珍贵的心意。
　　宋知抿着嘴摇了摇头，假装不满地纠正道，“是彼此监护。”
　　略带哭腔，情难自已。
　　下一秒，她被紧紧抱住，也好，在对方看不见的此刻，她才好肆无忌惮地任由眼角的清泪落下。
　　她爱的人啊，有着好听的名字。
　　真诚又温柔，善良又深情，是爱的具体式，是浪漫的无尽时。


第253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7）
　　从昨晚到现在，宋知就没碰过手机，趁着杭澈收拾东西，宋知拿起床边的手机发愣，七八条消息提醒，全是夏枳义愤填膺的关怀。
　　【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她是不是不行，要不要我给她开开窍！】
　　【我这闺蜜年纪轻轻身体健康不能只谈精神恋爱吧！？】
　　【这不行啊，作为一个演员，床戏不会怎么拿的影后啊？】
　　......
　　床戏...
　　宋知害羞，惊觉对方确实是影后，之前演得那叫一个自然不露痕迹，让她一度真的以为对方什么也不会，其实哪里是不会，除了开始的犹豫，探索熟悉之后分明就是天分过人。
　　想到这里，她小腹一热，腰也跟着酸起来。
　　宋知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敲下，【没有，她...挺厉害的，只是想留在这次旅行而已。】
　　看来好事已经发生，对面秒回，【原来她不是不行，是要给你们的第一次做足仪式感啊】
　　接着补充，【这还不把你吃得死死的，也太有心机了。】
　　心机么？宋知看着杭澈整理行李箱的背影，想起她望向自己的眸光，澄净纯澈和胸有成算并不冲突。
　　【明明是浪漫，用心。】
　　还真是重色轻友，对面揶揄道，【呦呦呦？说一句都不行，杭大影后的女朋友～】
　　宋知想起早晨的那句杭太太还有刚才吊椅的那句...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打下，【不是女朋友】
　　【？？？】
　　【是...老婆。】
　　杭澈回头见宋知盯着手机，脸颊绯红，“怎么了，不舒服么？脸怎么红了？”
　　宋知惊得差点没握住手机，用手背贴了贴脸故作镇定道，“没有，你不觉得空调有点高么？”
　　“高么？”杭澈也不拆穿，顺着给台阶，“那我调低一点？”
　　宋知咽了口口水，“好。”
　　再次打开手机时又是一连串的消息，夏枳对于她们的进展迫不及待。
　　【我去，你们是去国外登记结婚啊？！】
　　【喂！别吊人胃口啊】
　　【人呢？？？】
　　宋知回复：【没有，她拟了意定监护协议书，之前还把房产证和银行卡都交给我了。】
　　她看着手上那枚戒指，【还有这个。】
　　看着宋知发来的照片，被子上素手赫然戴着一枚钻戒，不用想，自己的好朋友此刻一定被滋润得容光焕发。
　　夏枳没想到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杭这么多年还那般纯情，追人的做派然还是个老传统。
　　【度蜜月，送戒指，签协议，是有多害怕你跑掉？】夏枳发了另一个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表情包。
　　宋知脸更热了，【？？？】
　　夏枳趁热打铁，【不是吗？搞个合约一下直接把你从女朋友变成老婆，我看她比谁都鸡贼。】
　　宋枳想起大家常说的那句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不给承诺只恋爱，难道不是耍流氓么？】
　　【逗你的，这家伙算是过了我这一关，我收回之前的话，都有点羡慕你了怎么回事。】夏枳见好就收，现在可不能破坏闺蜜享受爱情的幸福时刻。
　　宋知奋起反击，【你们家总裁知道你对她不满么？】
　　【说不过你，那就不打扰你二人世界了，祝你们琴瑟和谐～小心腰啊～】
　　......
　　宋枳对着手机下意识笑，忽然小腹一阵绞痛，来得突然，她放下手机，身体的不舒服让她扶着床边坐下不自觉蜷缩起来，杭澈敏感察觉她的异样关心问道，“怎么了？”
　　她紧张地抬起宋知的下巴，宋知眉头微蹙，脸色苍白，用手捂着小腹，她经期前两天会疼得厉害，但这次确实是在计划之外。
　　杭澈立刻了然，又从收拾好的行李箱拿了卫生巾把她抱进卫生间。
　　尽管宋知极力表示自己可以的，一向顺从她的杭澈这一次却坚决不同意，宋知执拗不过，最后只能默许放弃了后面的行程续住了酒店。
　　宋知自嘲，还真是乐极生悲。
　　“规律么？是在月初？”杭澈问得十分自然，拿着玻璃杯朝她走来。
　　宋知也没什么好隐瞒，“以往都是10号左右，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就提前了。”
　　“好，我记住了。”杭澈抬起杯口吹着雾气。
　　“记住这个干嘛...”
　　对方将温度适宜的红糖水递到她嘴边，“关于你的事情当然要记住啊。”
　　暖暖的液体流到胃里，杭澈等她喝完又拿了两块暖宝宝过来给她隔着睡衣贴在肚子上，整理完之后掀开被子靠着床板把宋知抱在身前，将自己的手放在暖宝宝上捂热，探进睡衣里贴着小腹顺时针揉着。
　　宋知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处，不知道是不是激素的缘故，情绪波动起伏，人也异常脆弱，她平日里坚强的外壳被软化，眼角湿润委屈呜咽，开口喑哑，“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久的计划。”
　　原来是耽误的旅途行程而自责，杭澈手上动作不停侧头亲了亲怀里那人略带湿润的眼角，心如溪水一般绵柔，“其实去哪里都可以，你就是最好的风景。”
　　风景不重要，你最重要。
　　其实宋知是赞同的，如果和杭澈在一起的话，哪里都不去，哪里也都是风景。
　　她无法反驳，便没了底气，隐隐地哭腔，“可是，好遗憾啊。”
　　“遗憾没什么不好的啊。”杭澈哄着她，“遗憾是这一次的留白，也是下一次开始。难道你不想和我再来一次瑞士吗？”
　　“我没有...”
　　宋知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挠得人心里痒痒。
　　最后一天，宋知明显好转，她们买了些纪念品和礼物结束了七天的瑞士之旅，前往苏黎世乘机回国。
　　《燕归巢》符合主流价值观，前期停工两个月已经完成大部分剪辑后期工作，电影很快拿到了广电的龙标一切顺利的话，11月份将会在院线正式上映，回到北京后剧组宣发开启，通告拍得满满当当，杭澈跟着鲍萍萍天南地北地跑，积极配合剧组的各项宣传和采访。
　　杭澈才离开第一天，宋知有些不太习惯，假期那几天她都是被抱着和爱人相拥而眠，因为搬了住处，她需要早起乘坐地铁，趁着路上的时间了解一些最新时政和律协出台的新规章。
　　到达律所的时候，同事们纷纷打着招呼，假期归来大家都补充了精力，元气满满，各自分发着出去玩带回特产和礼物。
　　“宋律师，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漂亮了～”邻组男同事往她桌上放了一包鱿鱼干。
　　宋知笑着寒暄，“几天不见，伸张正义的李律师都能昧着良心说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是不是离谱。”李律师丢了一包椰子片在黎浦桌上。
　　蔫了吧唧的黎浦从桌上爬起，一只手拍在椰子片上敷衍着，“是是是，谢了。”
　　“你这假期干嘛去了，萎靡不振的，把自己玩废了。”
　　“玩什么啊，我在家躺了七天你信么？”
　　同事一脸坏笑，“我不信。”
　　“爱信不信，走走走，看着碍眼。”真是让人嫌弃。
　　察觉黎浦情绪不佳，宋知放下包关心道，“怎么了？年纪轻轻生无可恋的样子。”
　　黎浦坐直身体刚想吐槽一番，看着宋知才发觉她那点事还真不知道怎么说，舒媚应该不希望她把两人的关系告诉别人，黎浦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趴回桌子上无聊地转着圆珠笔。
　　“十一没有回去看看么？”宋知柔声问。
　　手上圆珠笔停住两秒又继续转了起来，黎浦压在手臂上的脑袋摇了摇头，“乌龟海龟巴西龟，还有我这个可怜的无家可归～”
　　看来不是家里的原因，那就只能是......
　　宋知正欲开口，王辉腾冲她喊了喊，“宋知，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知不放心地看了眼眼神涣散的黎浦，起身前往王律办公室。
　　王辉腾脱了深蓝色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穿着成套马甲和淡灰色衬衫走到办公桌前，“你们这次做得不错啊，给肖总他们集团出的方案，人家都夸到我这里来了。”
　　“那个案子主要是黎浦在跟，我只是帮她参谋参谋把把关。”得到认可，宋知自然也很开心。
　　王辉腾随意将桌面上的翻页台历掀到正确日期，扯了扯脖颈的领口，“诶，这家伙律所出了名的难带，只有你能治得住她，当初还真怕她坚持不下来呢，现在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他很少这样夸人，看来心情不错，“您要真觉得她是个人才，不如加点工资？”
　　意料之中，王辉腾绕着弯子，“这个不着急，干我们这行业绩和专业能力说话，她这三级律师的职称都没拿下，我我也不能让所里其他人说我偏心，对吧？”
　　宋知点了点头，毕竟律师也不靠基本工资过活，“您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夸一通黎浦吧？”
　　“正事都差点忘了，就是那个肖总。”王辉腾一叉腰，“他们集团这个月20周年庆典，办了一场答谢宴，这种场合我最不喜欢了，你带着黎浦代表我们律所去露个脸。”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去一旁桌子打开茶罐。
　　宋知微微皱眉，“其实龙律师比我们更合适啊。”
　　“你知道这次有多少集团的老总去参加么？”王辉腾接着饮水机里的热水，“你不在意，你那个小徒弟还想不想拓展案源，不想往中级律师奔一奔了？”
　　王辉腾前脚婉拒后脚就开始送案源，宋知心头一热，“我只是想公平竞争。”
　　“好啦，人家龙律师现在手上有三四个跨国并购案的项目，能看上这仨瓜俩枣的？”王辉腾吹了吹杯口。
　　再推辞就不识好歹了，“好，那我和黎浦准备准备。”
　　王辉腾坐下笑得满脸褶子，“是要准备准备，礼服高跟鞋，不要收敛你的魅力，迷死他们，黎浦就是我派给你的保镖。”
　　宋知一向觉得专业能力才是业务第一要素，但不可否认，发挥社交优势确实能带来更多机会，她又不是天生反骨，没必要和王辉腾较真。
　　手机突然来了消息，宋知分了心，她一边打开一边回应，“知道了。”
　　杭澈的报备消息一向及时：【到武汉了。】
　　宋知下意识面露笑意。
　　“去吧。”王辉腾手一挥，“等等，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看手机的频率太高了一点，怎么？哪个客户值得我们宋大律师这么高度重视啊。”
　　见男人八卦的模样，宋知忽然想起来那份意定监护协议书，要说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她握着手机转过身子定定地看着这个从实习就陪伴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导师。
　　王辉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扫了扫全身，也没什么失态之处啊。
　　“师父，谢谢你。”宋知由衷地说出五个字。
　　“你……”王辉腾拿着杯子的手顿在空中，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很快皱着眉头，“你不对劲，你不会要跳槽吧？”
　　宋知扑哧一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是啊，快找好下家了，这不正跟猎头聊着呢嘛。”
　　杯子被放在桌子上，网辉腾故意插科打诨，“不是，你来真的啊，你吓我呢吧？”
　　看着徒弟头也不回，他靠着椅背感觉眼睛发酸，忙仰着脑袋抽了一张纸掩耳盗铃，“北京的秋天这么干呢，眼睛都干死了。”


第254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8）
　　宋知回到座位时，黎浦换了姿势，靠着椅子歪着脑袋，像是得了软骨病，宋知抬手戳了戳她。
　　黎浦坐起身来，“知道了，牛马开始干活了。”
　　见小徒弟没了三魂七魄的样子，宋知找了个由头，“这两天下班陪我去买衣服。”
　　“啊？”黎浦回应，“哦。”
　　宋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也顺便买一套像样点的西装吧。”
　　“我这身不行吗？”黎浦问。
　　“过两周要参加肖总集团的周年庆晚宴，你可是我们律所的门面。”宋知故意强调，“而且到时候会有很多潜在客户哦。”
　　黎浦拍了拍脸让自己稍微振作一些，“知道了。”
　　“赚钱对你都没兴趣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宋知直接戳破，“让我猜猜，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黎浦顿时来了精神，“哪有！我没有！”
　　宋知笑起来，“没有就没有，紧张什么？”
　　黎浦才觉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是啊，她更惨，她连失恋都算不上，失恋至少是谈过的吧，她这算什么？算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的人，从来也要愿赌服输。
　　情路不顺，工作还是要继续的，这是牛马人的自觉，手机对话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已经看了无数遍，黎浦决定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
　　也许是她这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对感情的忠贞感动了上天，命运立刻给她制造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临近中午宋知突然接到沈莘电话，火急火燎地喊她立刻马上去一趟松果，“不好了，舒媚这次遇到大麻烦了！”
　　宋知立刻收拾东西，看了一眼旁边的黎浦想到了什么，拽着黎浦的耳朵让她清醒，“现在打起精神，和我去一趟松果。”
　　“知道了啊知道了啊。”黎浦捂着耳朵，“等等，松果？我不去。”
　　万一遇到那热，说不定有血光之灾。
　　见黎浦开始犯怂，宋知不想过多解释，“我数三声，你再磨磨蹭蹭，后悔了别找我哭。”
　　“三。”
　　“二。”
　　“去就去，怎么还带威胁的啊。”
　　两人下了楼直接打车前往松果，通过热搜大致了解了情况，一批营销号突然爆料，“舒媚被娱乐圈某金主包养，资源逆天，火爆后怒甩金主，更有整容前照片流出，营销出来的美貌还能走多远？”
　　“放屁！这些营销号都疯了吧，我从她出道就关注了，哪里整容了！”黎浦在车上痛斥。
　　宋知用电脑整合了一些营销号资料，溯源了新闻第一家发出的媒体，根据报道中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一些破绽，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之前在饭店门口见过的舒媚的父亲。
　　网传的模糊的画面是地下车库里的一段录像，只能看见男人的背面和舒媚的正面，男人正拽着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舒媚一把挣脱抱着双臂看起来言语不善，最后双人争执不快，短短的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配上娱乐八卦的解读，就成了热搜爆炸头条。
　　一张张锐化过的照片将舒媚引以为傲的美貌击碎，透出疲惫和不符合年纪的苍老。
　　在她们踏进松果办公室之前，宋知便迅速地大致锁定了照片的原始发布者。
　　三人简单介绍打过招呼之后，黎浦着急地问，“舒媚现在在哪儿？”
　　沈莘焦头烂额，办公室的电话都要被打爆，“飞机上，才参加完巴黎的秀场，今早八点的飞机回国，现在肯定联系不上，到北京估计要晚上十点了。”
　　宋知点了点头，“那和我猜测的大致相符。”
　　“什么意思？”沈莘走过来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宋知将电脑转过去给沈莘分析，“所有的黑图以及这段剪辑过的视频，都是在今早舒媚上了飞机也就是八点半发布的，所以说这个人非常了解舒媚的行踪，我大胆猜测很有可能是她的粉丝，于是缩小了调查范围，最后确认了这个账号比较可疑。”
　　她点击键盘，跳出的账号让沈莘看着不敢置信，“这不可能吧，我记得她，一直追线下活动的，很多神图都是出自她之手。”
　　那人当然不是用自己的大粉账号发布的，而是自己的小号，宋知打开另一个账号递到沈莘手里，头像便是一张黑白色的舒媚照片，上面用油漆泼出的红色叉叉。
　　沈莘看了宋知一眼，宋知示意她滑动看下去，整个微博内容充斥着对舒媚的各种造谣诽谤污言秽语。
　　“这个的小号应该是舒媚的黑粉领袖，她的微博聚集着各种看不惯舒媚的黑粉和对家粉丝，造谣的微博持续了一年多，大概有一千多条。”
　　简直触目惊心，沈莘完全不明白，“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怎么可以分裂到这种程度？”
　　宋知分析道，“对方知道行踪，发布这些内容考虑的可能就是舒媚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回应，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回应。”
　　沈莘点了点头转而为难，“可是现在完全不知道舒媚的意思，还有那个男人包养到底怎么回事？”
　　黎浦一听到包养激动地立即反驳，“她和那男人没关系，这个视频应该是九月底拍摄的。”
　　那件衣服不就是那晚她们吵架时对方穿的，她可不会记错。
　　“你怎么知道。”沈莘歪着脑袋疑惑。
　　“我...”
　　宋知解围，“因为那是她父亲。”
　　“父亲？”沈莘脸上由阴转晴，“那这事不就好办了吗，我们可以马上找个媒体采访一下她爸，她爸只要配合解释清楚就好了啊。”
　　宋知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她应该不太想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公之于众，现在我们先针对谣言作出澄清，还有这个黑粉账号作出警告，后续的事情，还是等今晚她回来再作决定吧。”
　　沈莘想了想好想也没别的办法，她若是擅自做主不如大小姐的意，到时公司还不要被闹个天翻地覆，“行吧，但愿只是虚惊一场，那我先替她给剧组回个电话。”
　　“好。”
　　手机收到消息，那人也看到了新闻，【舒媚的事情需要我做什么？】
　　宋知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嘴角勾起，【你好好参加活动，晚上再说，我正在松果处理。】
　　对面发来一个端茶递水的表情，【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吖。】
　　三人在办公室各自处理着手头的事，很快黎浦整理出具的澄清说明发布出去，包括针对黑粉账号的律师函。
　　对方也是网上买房冲浪，收到律师函第一时间大放厥词：“有本事就来告我啊，敢做还不让人说？”
　　舒媚下了飞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八开机看到沈莘消息第一时间两人看了眼外面的记者，两人从vip通道迅速离开机场坐上回公司的商务车。
　　“沈莘，你猜你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未见其人办公室三人不约而同回头。
　　果然戴着大大的蛤蟆眼镜的舒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下一秒小八拖着行李箱在她身后咧着嘴苦笑一句，“沈总，宋律师....”
　　黎浦站起身看着昼思夜想的人，还是那么泼辣，她双手抓着文件不自觉用了用力。
　　“舒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知的徒弟李律师。”
　　黎浦紧张地忘记纠正，只是傻傻地看着门口的人。
　　宋知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徒弟，轻轻叹了口气，只想扶额。
　　舒媚低着墨镜用手摘了下来，像蛇一样扭过去眉头一挑伸出手，“黎律师，幸会。”
　　黎浦看着妖娆艳丽的美甲，伸手去握。
　　对方很快抽离，在一旁的沙发坐下，目光饶有兴致地游走在黎浦身上。
　　沈莘简单解释了一下今天这些负面热搜的原因。
　　“所以说，那些黑图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公关掉？”舒媚略带疲惫靠着沙发边缘。
　　黎浦余光是不是瞥过去，有些心疼，怎么感觉又瘦了。
　　沈莘又开始打马虎眼，“这个嘛，我努力，努力哈。”
　　舒媚直起身子双手环抱，“那个粉丝怎么处理？”
　　“这个黑粉肯定是要告的，影响太恶劣了！”沈莘当即表态。
　　舒媚无可无不可，宋知看了看舒媚和低着头的黎浦，“额，我最近的案子太多了，这个案子让我徒弟来怎么样？”
　　舒媚和黎浦对视一眼，黎浦立刻逃开目光侧了侧身子求救似的看着宋知。
　　舒媚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宋知，你不能只给杭澈打官司吧！我也是你要服务的对象好吗？”
　　“这是当然。”宋知听得出来舒媚并不是真的不想黎浦来接手，“不过黎浦她很有能力的，这种名誉权隐私权的案子之前也做过好几个。”
　　舒媚若有所思，似乎是在考虑。
　　黎浦见对方不说话，抿了抿唇低声说，“师父，算了吧。”
　　舒媚轻笑一声反骨上身，“就是！算了吧，谁知道你徒弟水平怎样？”
　　“你别看不起人。”黎浦立刻回怼。
　　舒媚一脸无辜，“那你为什么不接。”
　　“谁说我不接了。”黎浦小声嘀咕，“再说，我接不接，你还不知道原因么……”
　　沈莘为这事耗了一天也乏了，“好啦好啦，名师出高徒，宋知的徒弟肯定不会差的，那就麻烦李律师。”
　　“黎。”黎浦强调。
　　“哦，黎律师，烦请你尽快准备材料签合同走程序吧。”
　　黎浦心不甘情不愿，“好的。”
　　舒媚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第255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19）
　　半个月后，《燕归巢》宣发团队安排了一场北京的采访活动，宋知原本打算去接机，结果正巧那天是肖总的集团周年庆，又是周五，北京肯定堵得不像话，来去两边都顾不上，无奈之下她只好发消息和杭澈商量，等她们各自忙完工作晚上回家见。
　　分离的思念让宋知祈祷时间能够流逝得再快一些。
　　前台探出脑袋露出甜美的微笑，“宋律师，你的快递。”
　　宋知收了神思，“好的。”
　　过了一会，宋知拿着一份邮政文件和一个快递盒子，“你的快递，在前台看到了顺便拿过来了。”
　　“我也没买东西啊，难道是客户寄来的礼物？”黎浦看了宋知递过来的纸盒，不大不小，“师父你帮我拆一下，我在赶材料呢，今晚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宴会都不想去了。”
　　她这两天为了舒媚的案子没少操心，上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接了个几十万的项目，给平台调资料的函文都写了好几版。
　　宋知在心里感叹，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她坐下来拿起笔筒里的文具刀，划开纸盒子打开后拿出里面的物件，“你最近准备养狗吗？”
　　黎浦翻了一页材料头也没抬，“没有啊。”
　　“那你买项圈和皮鞭干吗？”宋知用手勾着一个项圈问。
　　黎浦一回头，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扔下手里的文件将东西和盒子一把抱在怀里，“啊啊啊，师父，我...嗯，我小区有一只流浪狗，我是准备收养来着，这买了给狗用的。”
　　见她东张西望慌张的模样，宋知满头雾水。
　　杭澈和童年到达北京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两人下了飞机直奔直播场地，化妆师和造型师开始工作。
　　造型师见到嘉宾之后一顿输出，“杭老师气质真的太好了，这一排衣服随便挑一件，您都能驾驭。”
　　看着一排的礼服，杭澈忽然想到什么，“可以白衬衫加西裤么？”
　　造型师以为自己没听清，一旁的童年抱着奶茶说，“这么素会不会不太有特色啊。”
　　工作人员对付难伺候的嘉宾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技能，见杭澈不像是在开玩笑，“得了吧，杭老师套个麻袋也好看，我来给老师找一找。”
　　“谢谢。”杭澈走到化妆镜前坐下，等待化妆老师来沟通。
　　童年坐在一旁嚼着珍珠，“老板今天要走的是禁欲职场精英？准备迷死哪个小妖精呢？”
　　杭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童年拍了一张照片。
　　童年立马配合地露出八颗牙还比了个yeah，“你拍我干啥啊？”
　　“把你喝奶茶的样子发给沈老板。”杭澈放大照片看了看。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赶紧去做万人迷。”童年立刻起身，“我去卖苦力马上去干活。”
　　搭配白色衬衫和西裤的话，妆容不适宜太过艳丽，本身杭澈气质偏淡雅，不适合浓妆艳抹，本色就很出众，化妆师也省了力气，显得画蛇添足，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感觉还差一副眼镜。”
　　“对，金丝边的可以吗？”造型师在后面托着下巴一拍手。
　　化妆师点了点头，造型师从一旁的道具盒子里抽了眼镜架，拿出一款金丝边无框眼镜，“杭老师试一下，这个是蓝光的，没有度数，就是拿来做造型的。”
　　杭澈起身戴上眼镜，纯欲的气质让人赞不绝口，化妆师立刻化身迷妹，“不愧是杭老师，太可以啦！”
　　“好绝啊！简直就是点睛之笔。”周围的助理也附和道。
　　杭澈微笑勾着唇，“辛苦你们了 。”
　　她越是礼貌，越是透露出一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尤其是藏在眼睛后面的那双勾人的眼睛，看谁谁迷糊。
　　童年从门外进来，“老板，刘叔到了，公司的商务车在楼下了，直播结束你就可以回家咯～”
　　作为助理，她安排好了一切，杭澈点了点头，“好，今晚几点结束？”
　　“沟通的时候说的是九点开始十点结束，可是我刚刚好像听见她们说主持人误机了，可能要延迟了。”童年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拿着手幅的一群人，“还有，我们家今天有不少粉丝来接你下班。”
　　“接我下班？”杭澈眉头一挑，气质凛冽。
　　童年歪着脑袋小心翼翼看她，“是剧组透露的行程，我可没说。”
　　杭澈无奈问，“多少人？”
　　“大概二十几个吧。”童年战战兢兢小声说。
　　杭澈看了眼童年马尾上的水珠，沉默了两秒，加上这身打扮，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外面下雨了吗？”
　　童年拿大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下，“一点点毛毛雨。”
　　“嗯。”杭澈皱了皱眉，“你和刘叔说一下，麻烦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告诉粉丝们我们结束之后从车库走。”
　　童年用力点头比了个ok，“知道啦，这样大家就不用在门口淋雨吹风。”
　　商业酒会套路都一样，一群人奔着拓宽人脉圈子谈合作找个合理的理由聚在一起，宋知挽着黎浦的胳膊从酒店大门进入，踏上红毯后在肖氏集团周年庆签到墙签到合影。
　　黎浦平时看着油嘴滑舌机灵得很，一到这种场合反而有些局促不安，“师父，这么多人我们从哪里开始发名片啊？”
　　宋知看了她一眼，“不用勉强自己，来到这里的大多数客户应该都有自己合作的律所，见机行事就好。”
　　服务生路过，二人从托盘拿了两杯香槟，靠着自助台的桌面观察着谈笑风生的一群人。
　　忽然宋知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她回头只见一张明媚的脸。
　　“我还以为认错了呢，果然是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那人穿着皮夹克和黑色背心，和西装礼服的众人格格不入，像是误闯的不速之客。
　　“周不悔？你刚才一直在吗？”宋知有些惊喜。
　　周不悔盯着宋知眼睛一刻也不离，“是啊，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美女，穿着红色礼服气质卓绝，还在想这是哪个集团的千金一定要认识一下呢，没想到采访结束回来一看！不得了，这不是我的貌美如花的宋知姐么？”
　　黎浦头一次见比自己还能口吐莲花的人，“这是谁啊，你们认识？”
　　“哎哟，不好意思，你们一起的啊，没看着你，抱歉抱歉。”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到时没脸没皮的，“我是周不悔，北佑报社的记者。”
　　“我知道你，之前来我们律所找过我师父。”黎浦记性一直不错。
　　周不悔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叉腰，腿交叉点地，“宋知姐，这是你徒弟啊，长得还挺帅，你不说话，我真把你当小帅哥了呢。”
　　正说着，肖总和两三个公司老总模样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过来。
　　宋知微笑点头，不卑不亢举了举香槟，“肖总，祝贵公司蒸蒸日上，再创辉煌。”
　　“肖总好。”黎浦跟着微微弯腰。
　　肖总碰杯笑着和身旁的人介绍，“这位是前段时间帮我们公司处理纠纷的宋律师和黎律师，业务能力相当可以。”
　　“是吗？”旁边以为老总摸着肚子面露难色，“我公司前段时间也遇到了个难事，技术部的骨干带着公司机密跳槽了。”
　　这种事情在大公司屡见不鲜，能让老板头疼的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宋知温婉大方端着香槟认真听他们交流。
　　肖总接了一句，“这不违反了竞业协议么？”
　　“是啊，原本也以为很简单，结果法务部那帮饭桶搞到最后还被人家给告了。”中年男人一摊手，“现在反过来找我们要赔偿，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看样子这位老板和肖总是极好的关系，所以才会不避讳场合和外人把自己的遭遇脱口而出。
　　宋知莞尔缓缓开口，“您先别上火，相信能让您忧心的不是跳槽的员工，而是公司被带走的技术，按道理离开了老东家没必要结仇，反过来告你们，有没有可能是新公司的技术拖延策略？”
　　肖总和对方相视一眼，男人伸手指着宋知面露赞赏，“哎呀，这位这位！”
　　“北京天益律所的高级律师宋知。”肖总眉头一挑郑重介绍。
　　“宋律师，你说得一点没错！”老板们一向喜欢一点就透，一下子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员工，“这样，你给我一张名片，我让公司法务负责人联系您，你去我那儿，多少钱只管开个价。”
　　这个世界上惜才的老板确实有，但更多的还是看到了可利用的价值，场面话不一定是真话，当真与否全看当下的氛围。
　　肖总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知，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抱歉萧总，我刚才提的那个想法只是我单方面的揣测，没有实质性地证明什么。”宋知没有忽略冷落今晚的主角，“何况您是肖总的朋友，我也不可能乘人之危，我们天益律所意向靠的是专业和服务拿下客户，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去您公司和您的法务负责人交流一下，就当是专业讨论合作。”
　　对付这些商场的老狐狸们，稍不留神就会踩坑，可宋知这一通话却回答得滴水不漏，“不乘人之危”说的是你现在需要我，我却不愿意高攀，“肖总的朋友”给足了主人面子，同时最后答应免费交流就是在顺水推舟，既给肖总做了人情也顺便婉拒再和肖总吃了定心丸，毕竟若真是去了别的公司做了法务，和在律所为他服务可就天差地别了。
　　周不悔双手交叉在身前靠着桌沿，望着几米开外和那群老板游刃有余来回交锋的宋知，一边摇头一边小声赞叹，“你有没有发现，宋律师在发光。”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恨不得鼓掌。
　　黎浦正拿着一个纸杯蛋糕吃得起劲，“那是，我师父除了在法庭上是no.1，对付这些客户那也是轻松拿捏～”
　　“你有没有听到我心跳的声音。”周不悔拿肩膀靠了靠黎浦。
　　黎浦一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周不悔转头看了看黎浦，略带嫌弃地冲她招了招手。
　　黎浦凑近只听周不悔在她耳边说了自己刚才做下的决定。
　　“你别东拉西扯胡说八道。”黎浦把纸杯往桌子上一放，态度坚决，表示反对，“我师父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了，我这不是还在筹划么？”周不悔只是通知，她并不在意黎浦的态度，之所以告诉她是希望自己不要多一个近水楼台的敌人，“第一步，先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比如送她回家～”
　　黎浦眼皮直跳，“呵呵，祝你好运。”
　　果然眼皮跳准有事，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诶？好友验证通过了？
　　一条微信消息跃入眼帘，“半小时，带上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黎浦立马看了眼时间，导航了一下距离，上前把宋知解救出来，“师父，那个我...资料还没准备好，这里我也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可不可以先回去啦？”
　　“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宋知揶揄。
　　周不悔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卷还这么菜的？”
　　“我是卷心菜不行吗？”黎浦把她的手推下。
　　宋知笑了笑放人，“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好嘞，谢谢师父。”黎浦刚走一步想起王辉腾的交代退回来盯着周不悔，“你！负责把我师父送回去昂。”
　　周不悔眨了眨眼，用手握拳捶了捶肩膀，“放心吧，没问题！”
　　“那成，师父我真走了，下周一见！拜拜～”
　　“拜拜。”宋知觉得好笑，两人就像是把她当成人质交接一样。


第256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0）
　　原定九点的采访时间临近九点半一直没有动静，就在童年准备发飙的时候，节目的统筹对接人来到休息室和她们道歉，“实在抱歉，主持人航班延误了，这估计还要等两小时。”
　　“两小时？”童年不满，“那都快十二点了啊，这也太晚了吧？你们之前沟通说得可不是这样。”
　　“年年。”杭澈阻止她继续发牢骚转而对工作人员道，“没关系，飞机延误也没办法，我们等一会儿就好了。”
　　童年咬牙，“这哪里是一会？”
　　“好了。”杭澈闭了闭眼示意她淡定。
　　“真对不起杭老师，麻烦您在这边等一等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今天闫老师出发地会有管制。”
　　杭澈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辛苦闫老师，也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真是抱歉。有什么您就喊我，我们就在外面。”统筹一个头两个大，连续道歉后选择跑路。
　　童年看着工作人员出门气鼓鼓地往沙发一坐。
　　杭澈坐在椅子上从化妆镜看着她，“年年，你要不先让粉丝回去？”
　　“没用的，她们不见到你是不会走的。”童年顺势躺下，气若游丝，生无可恋。
　　“那要不这样，反正主持人还要两个小时，我们现在下去一趟，让刘叔带我们出去绕一圈。”
　　一群粉丝正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突然电梯发出声响，眼尖的几个粉丝噌地一下站起来，后面一排粉丝迟疑地问了一句，“节目就录完了吗？”
　　当粉丝看清楚向他们走来的确定是杭澈之后，地下室的人群开始沸腾。
　　一群粉丝看见她今天这副造型无法克制地疯狂起来，“啊啊啊啊，天啊，杀我！姐姐杀我！”
　　“要命吗，我要死了，她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啊，完全在我xp上啊！”已经到了直接不穿裤子的程度。
　　既然有人开了先河，脸皮是什么，可以吃吗？
　　“这是我女儿么？这不是我老公么？！”
　　“杭澈！妈妈爱你！”
　　“什么妈妈啊！今天我是老婆粉！”
　　“老公，老公，正面上我。”
　　童年虎躯一震，这是什么危险发言，现在的粉丝都这么疯狂了吗，外面的世界已经癫成这个样子了吗？
　　一群人虽然嘴里喊着虎狼之词，但没人真的敢上前，又怂又浪地围着杭澈往前走。
　　被夹在中间的杭澈倒是淡定，毕竟那股子气场和身高优势就直接让人自动退避三舍，她一边弯腰一边向大家挥手表示感谢，“辛苦大家等了很久，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我们永远支持你。”
　　“不辛苦！支持你一点也不辛苦！”
　　商务车就停在电梯间门口，童年打开车门，杭澈向粉丝鞠躬后上车关上车门打开车窗朝他们挥手，“谢谢，你们快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一阵骚动之后，车辆终于驶离了车库。
　　童年转身趴着座椅，“老板，去哪儿吖？”
　　杭澈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她拿起手机给宋知发了条消息，“结束了吗？”
　　“快结束了。”对方回复。
　　杭澈嘴角微扬，眼神温柔，“怎么回去？”
　　“不悔也在，她今晚给肖总做专访，一会她送我回……”宋知忽然想起来，她现在住在杭澈那，地址应该是不太好暴露的。
　　“我到路口让她给我放下，然后走回去。”
　　杭澈迅速敲下，“给我发个定位。”
　　“怎么？查岗呢？”
　　杭澈轻笑一声，童年莫名其妙回头。
　　“对啊，查一查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和谁在一起。”
　　对面发来酒店定位。
　　杭澈抬头冲童年示意看手机，“年年，我给你发了个地址，去这里。”
　　童年一头问号打开定位和刘叔交流，出了车库，外面细雨绵绵，很快，车窗上的雨水凝结成水珠滑下，在窗户上蜿蜿蜒蜒走着自己的路，车内温度更高，很快玻璃床上覆上了一层磨砂质感的雾气。
　　杭澈忍不住抬手，指尖在窗户上无意识划过，写下了两个字母：SZ。
　　“老板，到了。”车辆缓缓停在路边打了双跳。
　　杭澈回过神，“好，给我一个口罩和一把伞。”
　　童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次性口罩一边疑惑，“老板，你要干吗？”
　　“你别下去了，就在车里等我。”说着杭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毛毯，拿起放在臂弯打开门撑开伞下了车。
　　童年好奇，但是又不得不听杭澈的命令，摇下车窗抓心挠肝地望着老板撑着黑色的伞走到酒店门口。
　　她戴着口罩，遮着伞，掩在微风细雨中。
　　一位年轻扎着高马尾的姑娘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抬头看见迎面不远处走来的人。
　　她眯着眼确认了两遍，兴奋地挥手，“杭.....”
　　周围穿着大衣制服的守门停车员投来是否需要帮助的目光，她立刻不好意思地比了敬礼的姿势，对着撑伞的人小声喊，“啊啊啊啊，喂！”
　　杭澈没站在大门口，只是站在酒店门口旁边的花坛，尽量低调，“好久不见，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可是记者，认人是我的必备技能，你怎么在这啊？”周不悔上下打量了杭澈这一身装扮，纤腰长腿，禁欲斯文，不像是大明星，更像是刚刚酒会里面的在逃女总裁。
　　杭澈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习惯，“顺道，路过。”
　　周不悔亮着星星眼，毫不顾忌地欣赏着顶级美貌，杭澈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淡定问，“你在等人？”
　　这才想起正事，周不悔笑得花枝乱颤，“没有，我准备去拿车，送我的偶像回家。”
　　她的摩托就停在酒店门口附近。
　　不是要送宋知回去吗？什么时候这家伙成了宋知的小迷妹了。
　　“你的偶像不是我吗？”尽管戴着口罩，杭澈依旧保持微笑。
　　“那不一样。”周不悔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挡在嘴边看了眼身后玻璃大厅，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晚宋知姐有多迷人，那些商场巨鳄，分分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杭澈眼睛一亮，“是吗？”
　　“当然！你是不在现场，她今晚整个人都在散发该死的魅力。”周不悔做出花痴的憧憬状。
　　杭澈微微点头，幽幽说道：“你看起来很喜欢她。”
　　“当然了！宋知姐时而温婉时而干练，我们圈……”周不悔收住话头轻咳了两声，“我们女生最喜欢这一类姐姐了，老喜欢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杭澈脱口而出，“她不喜欢比她小，还幼稚的。”
　　说完她便觉得有些不妥，可周不悔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异样，只觉得这是善意的提醒。
　　“这样？谢谢你提醒我，那我要学着成熟一点！下次见面的时候让她耳目一新～”她打了个响指，“我先去拿我的摩托，待会见。”
　　“好。”杭澈点头，垂落在裤边的手却微微握起。
　　宋知从旋转门出来时，夹杂着细雨的微风让她瞬间有点瑟瑟发抖，果然美丽都是冻人的。
　　她站在门口，风把细雨吹得往屋檐内飘落，周不悔在不远处开了大灯，她正准备小跑过去，只一抬头，一把伞出现在头顶，宋知转身，从伞檐下缓缓抬起出现的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时空静止，就连那飘落的雨水也凝结在空中。
　　一个桂馥兰馨，清冽淡雅。
　　一个明艳动人，风情万种。
　　她们四目相对，用眼神诉说思念和爱意。
　　门口突然出来人，杭澈伸手拉了一把宋知往自己身边靠，两人靠近花坛，伞往下垂了垂遮住她们。
　　忽然地靠近，让宋知这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怎么下雨了？”站在一旁的女人抱怨道。
　　一辆宝马停在了她们身前，女人的朋友说，“我老公来接我了，我们送你回去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朋友象征性推辞两句。
　　“没事的，上车吧。”
　　车缓缓开走后，宋知收拾好自己悸动的心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杭澈戴着口罩，眼镜后的眸光里满是温柔。
　　宋知目光扫了扫杭澈周身，这一身简直是用来捕获她的吧，但她还是故作冷静地关心，“你不是有活动么？”
　　“所以你要赶紧上车了。”
　　杭澈从手臂拿下毛毯轻轻绕过宋知的肩膀往前收拢盖住那光滑的肩膀和锁骨。
　　一时间，宋知有点出神，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想到了小时候自己穿着裙子，浑身湿透，那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女孩踮着脚给她披上校服的场景。
　　好熟悉的画面。
　　盖好之后，杭澈伸手顺了顺宋知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
　　宋知思绪回笼，拽了拽肩上的羊毛毯，仰着脑袋假装质问，“怎么，怕给别人看到啊？”
　　杭澈愣了一下，笑着对她说，“不是，天凉。”
　　“哦…原来你都不会吃醋的哦～ ”她自然地将手挽上杭澈的臂膀，两人正准备走到雨中。
　　一辆黑色炫酷摩托停在她们面前，周不悔脱下头盔，“宋知姐，我送你回去啊。”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宋知和杭澈并排站着，一白一红，气场却意外地相合。
　　周不悔着急，“诶！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回去吗？”
　　“可是下雨了吖，而且有人接我了。”宋知看了眼杭澈，“你注意安全，回头见。”
　　几秒后，周不悔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截和了？她们关系这么好啊！
　　童年趴在车窗上冲二人拼命挥手，“哇哦，宋知姐，你今天好漂亮啊，比老板还像大明星，你们俩今天是职业互换了吗？”
　　自动门划开，杭澈扶着宋知上了车收了伞靠着中控，“就你话多嘴甜。”
　　“我实话实说嘛。”童年趴着座椅嬉皮笑脸，“我就说老板来酒店干嘛呢，原来宋律师在这，我们送你回家，怎么样，是不是人超级好！”
　　宋知意味深长哦了一声，转头看着杭澈，“确实挺好的。”
　　“你地址在哪里啊？”童年热情问。
　　杭澈这才开口，“去现代城吧。”
　　“好嘞，啊？”童年一愣，那不是老板家么？
　　宋知莞尔一笑不作解释，代表默认。
　　童年摸不着头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走吧。”杭澈继续发话。
　　“哦。”童年转过身和司机交代行程。
　　刮雨器规律地工作着，前排的童年看着手机没来由问了一句，“诶，宋知姐，你的MBTI是什么啊？”
　　杭澈望着宋知，她歪着脑袋杜前排的童年说，“之前黎浦分享过试题，测试出来是ENFJ。”
　　“大宝剑啊？”童年脱口而出，“宋律师是E人诶，我看看，enfj天生自信，口才了得，热情坦诚，追求公平和平等，这也太准了吧！”
　　两人聊的话题吸引了杭澈的注意，她缓缓开口，“什么是MBTI？”
　　童年起身趴着座椅解释，“就是一种人格测试，类似于星座。”
　　宋知侧身问，“你没测过吗？”
　　杭澈摇了摇头。
　　童年想起来老板就是个老干部，哪里会知道这些。
　　“我来分享给你。”宋知找到黎浦之前发在律所群里的链接。
　　于是两人一个在侧一个在前，在她们的监督下，杭澈完成了200道题目的测试。
　　童年见杭澈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测完了？”
　　“嗯。”杭澈把手机递给童年。
　　童年拿着手机滑动，嘴里念出，“INFP诶。”
　　“小蝴蝶？”宋知不确定地问。
　　杭澈也勾起了好奇心，“嗯？”
　　童年把手机解析打开递给她们看，“你看看，这下面有解析。”
　　“为什么要叫小蝴蝶呢？”杭澈接过手机不解地问。
　　之前做测试的时候，宋知便对十六型人格做了粗略了解，做她们这一行，掌握一定的行为和心理学有助于对客户的把握和对当事人的了解。
　　更何况她记性一向很好，宋知娓娓道来，“因为这一类的人格和蝴蝶很像，敏感，漂亮，脆弱，容易作茧自缚，也容易破茧成蝶。”
　　蝴蝶吗？杭澈心里好似真有蝴蝶在翩翩起舞，她们的相识相遇好像都有蝴蝶的影子。
　　她喜欢这个答案。
　　童年拿着自己的手机忽然兴奋起来，“你俩的属性是绝配欸！难怪老板和你关系这么好，宋知姐你要是个男的，说不定还能成一对儿呢。”
　　宋知深吸一口气，心里心虚地看了眼杭澈。
　　对方冲自己闭了闭眼，表示安抚，没事。
　　三人一路闲聊，时间很快便到了地下车库，杭澈让刘叔停在六号电梯间门口。
　　童年开始犯嘀咕了，这是老板家的电梯口啊。
　　宋知起身来开车门，杭澈刚准备起身被她阻止，“好啦，快点回去录采访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杭澈坐会椅子，“好，那我看你进去。”
　　宋知嗯了一声，准备把肩膀的毯子留下。
　　“披着，小心着凉，我...会吃醋的。”
　　童年拿着手机头都不敢抬，这是什么对话，越听越不对啊，怎么这么暧昧？
　　磨磨蹭蹭将近一分钟，童年才从前挡风玻璃看见宋知曼妙的身影，她刚准备回头问杭澈，只见宋知后退一步转身又折返了。
　　杭澈那侧门没有关，望着去而复返的心上人柔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丢了东西。”宋知不看她只是站在车旁往车内探身。
　　杭澈尽量往座椅后背靠着，“很重要的吗？”
　　“嗯，重要。”宋知收撑在杭澈的扶手上，两人距离越拉越近。
　　这个角度，满目春光，杭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仍是坐怀不乱，“那我帮你……”
　　宋知靠得那么近，是听见了对方吞咽的声音，得逞似的抬眸嘴角勾着一丝笑意，“不用。”
　　“怎么？”杭澈声音有些哑。
　　“因为。”宋知望着杭澈抬手摘下她的眼镜，望着那张诱人的唇，轻声说道，“找到了。”
　　宋知鼓起勇气，将这段时间的思念化成行动，用柔软的舌头代替言语的诉说。
　　今晚见面的第一眼，她就想这么做了，此刻，她忍不了，也顾不了那么多。
　　那香软的舌尖横冲直撞，撞进杭澈的心底，她又惊又喜，很快闭上眼睛缓缓抬手，那微凉而细长的手抚着宋知修长的脖颈，霸道而温柔地加深了这个意外之吻，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她们在昏暗的车内失控，感受彼此的呼吸和灼热。
　　宋知原本只是想撩拨一下对方聊表思念，可没想到最后被杭澈吻得不知天地何物。
　　她，彻彻底底地乱了。
　　童年在刘叔回头的一瞬间，机智地按下了驾驶隔绝帘，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她像一块满是裂缝的石头，在心里宣布，我，童年，此时此刻，正式裂开了。


第257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1）
　　而今晚，裂开的又何止她一个。
　　小八拖着行李箱跟在舒媚后面，刚准备走向电梯，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为了防止偷拍，黎浦从来都是从地下车库电梯去到舒媚家楼层。
　　她提醒正盯着手机的走在前面的舒媚，“诶，舒媚姐，那人好眼熟啊。这不是这不是那天在沈总办公室的律师么？”
　　居然来得这么快？平时每次都要磨蹭到一小时，舒媚摘下墨镜仔细一看，好家伙，来看自己也不用打扮的这样花枝招展吧。
　　“啊，是。”她敷衍一句。
　　黎浦单肩挎着包正按下电梯按钮，就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车库，她侧头一看，正巧就是舒媚，正不巧后面还有助理小八。
　　她手里还拎着专门从蛋糕店买的甜品盒子，尴尬地和她们打着招呼，“好巧啊，在这也能碰到你们。”
　　“是啊，我们之前在沈总那儿见过，你也住这里么？”小八拖着箱子冲她笑。
　　电梯门开，舒媚直接进去，黎浦立刻把书包一背帮小八拿行李，小八推辞不过行李箱被黎浦抢了过去。
　　三人站在电梯间，小八按下上行键，见黎浦没动静，“谢谢你了，你自己还拿着东西呢。”
　　黎浦一抬手，“额，对了，我顺路买了些小蛋糕，你要吃吗？”
　　“她在减肥，不吃。”舒媚冷冷道，“再说小八不爱吃这个。”
　　小八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啊？我在减肥吗？我不爱吃吗？”
　　“你说呢？”舒媚侧了侧脑袋低下墨镜。
　　小八立刻挥手，头摇成拨浪鼓，“啊，谢谢你，我不爱吃蛋糕。”
　　黎浦也收回蛋糕盒，两人一阵沉默。
　　“怎么来得这么快，还穿得人模人样的。”舒媚看着电梯指示灯。
　　黎浦解释，“哦，今晚有个活动，就在附近。”
　　舒媚轻笑一声，语气不屑，“哦？酒吧活动么？”
　　黎浦看了眼自己身上这套红色西装，“你这就小瞧我了不是，之前我给一个大集团代理案子，人家老板欣赏我，今晚周年庆特意叫我去参加的。”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里？”小八插话。
　　黎浦被噎着，总不能说你们家艺人喊我来的，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我...我一向是靠实力做业务，那种场合不适合我，挺不自在的。”
　　电梯门开，舒媚边走边说，“我叫她来的。”
　　留下小八和黎浦面面相觑，“啊？你是来找我们的？”
　　“算...是吧。”黎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三人一起进了屋子，脱了高跟鞋舒媚的气场也柔和了许多，她坐在沙发跷着腿看电视，小八勤劳地整理行李箱，哪些要送去干洗店的，哪些丢进洗衣机的，哪些要放进洗手间，哪些需要放在卧室的。
　　她忙成陀螺，黎浦也没闲着，脱了西装外套搭在餐厅的椅子上就开始倒腾阳台的杜鹃花。
　　小八整理完衣服坐在茶几旁整理舒媚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姐，浴缸水放好了，给你保温了啊。”
　　电视里正在报道最近几个未成年人校园霸凌将另一个年幼的学生残忍虐杀的新闻。
　　“一群小畜生。”舒媚咬着牙吐槽。
　　小八抬头看了眼，手里摆弄着，“确实是一群恶魔，可是我听说，现在未满14岁好像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真不知道是保护受害者还是保护罪犯。”舒媚将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看了眼蹲在阳台戴着手套喷防虫剂的黎浦，“难道养花驱虫的时候会区分是成虫还是幼虫么？”
　　小八若有所思点点头冲不远处黎浦喊，“哎，我们这不是有个大律师么？你怎么看啊？”
　　黎浦摘下手套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转过来看着她们，“我觉得舒媚说得对，犯错就要承担后果，要承担相应的惩罚才算公平，年龄不是实施犯罪的理由。”
　　被这样坚定地维护着的感觉，让舒媚一瞬间有些想哭，原来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也没那么难。
　　舒媚仰着脑袋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作表情。
　　黎浦冲着小八傻笑一声去厨房洗手。
　　小八回头看了眼白衬衫红西裤的黎浦小声，“舒媚姐，这个黎律师看起来人挺好的。”
　　舒媚望向厨房的方向，“不是黎律师。”
　　“昂？我记错了吗”小八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是李么？木子李？我记得好像是...”
　　“是女朋友。”舒媚面不改色地看着走出厨房的人。
　　小八哦了一声愣在原地，“啊？！”
　　“啊什么。”舒媚眼神落在小八身上透出一股寒意，“几点了，你还不回家么？”
　　“哈？”
　　小八被无情撵走之后，黎浦端来蛋糕坐在茶几一旁的地毯上解开精美的丝绸绳带。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啊？” 舒媚眼神示意了她正在打开的，“蛋糕。”
　　黎浦看了眼蛋糕盒，从里面小心端出底板，上面整齐排列着八个颜色清新的纸杯蛋糕，“不会啊，分享是把多的东西给别人，而不是你自己都没有享受到的。”
　　其中一个点缀着草莓的粉色纸杯递到她面前，“小八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她带就好啦。”
　　低眉看着举着粉色蛋糕的黎浦，连日来剧组的疲惫瞬间瓦解，她伸手从沙发旁的名贵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包装盒丢到黎浦怀里。
　　接过黎浦手里纸杯蛋糕和叉子，绵密的奶油让舒媚瞬间心情愉悦，就吃一点，放纵一次。
　　黎浦拿着盒子面色复杂，一想到书包里的快递....总不会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见她迟迟不拆，舒媚笑了笑，“手机壳，多买了一个。”
　　说完她放下手里才吃了一小口的蛋糕不好意思地起身去浴室。
　　“好的，正好想换呢。”黎浦放下心来嘿嘿笑着。
　　换上新手机壳的黎浦一怔，作为律师的敏感度，她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惊喜的事情。
　　不对啊，舒媚和自己的手机明明不是一个型号……
　　她看着茶几上蛋糕盒子旁粉色丝绸绳带，想到书包里的项圈和皮鞭，瞬间激起了胜负欲。
　　半分钟后，浴室传来水声，“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浴室传来闷闷的挑衅声。
　　“出去。”
　　“我不。”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一言不合就报警报警，警察叔叔很忙的。”
　　“你滚啊！混蛋！”
　　水声越来越大，最后趋于有节奏的起伏声。
　　淅淅沥沥，听着浴室淋浴花伞的声音，宋知嘴角露出浅浅微笑，杭澈到家时已经半夜三点，宋知没撑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感受有人亲了亲她的额头。
　　洗完澡后，杭澈掀开被子宋知便闭着眼睛往她怀里钻，她抱着自己的爱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宋知抱紧对方，笑着开口，声音有些慵懒喑哑，“怎么想着去接我了，这是女朋友的专属福利么？”
　　“这不是福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杭澈一吻落在小巧的耳朵上，“乐意至极。”
　　“好可惜哦。”宋知手指在杭澈后背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嗯？”
　　“你和我在一起就没法再找更好的了～这辈子爱情这条路算是到了终点。”
　　“我爱你，就像花草钟情于四季。”杭澈反复向宋知表达自己的爱意，“你不是爱的终点，是和我共度余生的起点。”
　　动人的情话如火焰烧过耳廓，宋知往杭澈怀里蹭了蹭，“你好黏人啊，不理你了。”
　　“嗯，我黏人你啊。”杭澈重复了一句，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痴缠，微微低下头问，“万一有一天我们冷战了，你真的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声音透出一丝荒凉，宋知敏感地察觉对方的不安，从被子里探头仰着脑袋亲了亲爱人的下巴，“我不会和你冷战的。”
　　“为什么？”
　　“我害怕失去你。”宋知眼眸潋滟。
　　杭澈目光缱绻，轻笑一声，“底牌都说得这么明确，也不怕我骄傲。”
　　宋知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无比认真地回答道，“能让你骄傲，那是我的本事。”
　　杭澈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眼里满是暖色的星光，无须再多说一句话，温软的舌卷住彼此的心苗。
　　她热烈，她浪漫，她们为彼此绽放。
　　今晚，被爱欲绑架的人，无路可逃。
　　难得的周末，两人睡到自然醒，宋知刷牙洗脸，杭澈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等着，上前从后面圈住她，埋在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宋知以前不知道杭澈这么黏人，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幸福感越来越强烈。
　　她转身双手搭上杭澈的肩膀，两人额头相抵又来了个薄荷味的吻，这一吻吻的缠绵悱恻的，最后宋知有些腿软攀着杭澈的肩膀，才没往下滑，使坏的人却离开她的唇开始笑话她，“还以为宋律师会坐怀不乱呢。”
　　宋知不甘示弱，“谁叫你放飞自我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妖精。”
　　两个人打闹一会，宋知拿着手机和杭澈坐在沙发上，研究她前两天买的智能家居人工智能助手。
　　她被圈在杭澈怀里，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笨蛋，这个要先开蓝牙，才能连接。”
　　不远处电视机柜子上的白色小盒子启动，亮起绿色的指示灯。
　　杭澈在她耳后轻轻捏着她的耳垂，“哦？蓝牙，能连接你的心吗？”
　　“你怎么……”宋知侧身嗔了句，“从哪里学来的。”
　　“真情实感。”
　　智能语音发出声音，“设置完毕。”
　　宋知把手机递回去，“好了，可以了，这样你的手机上也可以控制开关了，它还能和你对话。”
　　杭澈将手机直接放在沙发一旁，“老婆好厉害啊”。
　　宋知眨了眨眼，“那是，我哪里不厉害。”
　　“你哪里都厉害吗？”杭澈圈着她牵起她的手。
　　意有所指。
　　宋知反问：“不然呢？”
　　杭澈笑着不说话，手指在她手心轻挠了两下，宋知浑身酥麻很快反应过来，“……”
　　她威胁控诉道：“杭澈！你等着！”
　　杭澈把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嗯，我等着。”
　　“哼！”
　　软乎乎的，杭澈把玩着宋知的头发，好像对她所有的一切都爱不释手，“知知。”
　　宋知应了一声。
　　只听杭澈问道：“那根玉簪，你不喜欢么？”
　　宋知愣了一下，和杭澈稍稍分开看了看对方此刻的表情，“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总不见你戴。” 杭澈把她拉回怀里。
　　原来，对方这么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呢，宋知忍不住想笑，还真是小孩子一样，不戴就委屈了吗？
　　“青玉的质地我怕不小心摔坏了。”
　　杭澈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摔坏了，我就再送一根。”
　　说到送东西，宋知正准备教育来着，“你送的东西也太多了。”
　　“有吗？”杭澈不以为然，宛若失忆。
　　“当然有。”宋知开始熟络起来，“前段时间是口红，包，这段时间又是衣服又是鞋。”
　　杭澈跟着点头，看来这些东西都收到了呢。
　　宋知假装抱怨，语气却无半分责备，“我又不是蜈蚣，哪里穿得了那么多？”
　　“可是，看到适合你的就想买，怎么办？”杭澈油盐不进。
　　宋知无力反驳，也不想破坏这么好的氛围，她打趣道，“好一个财大气粗哦～”
　　杭澈当即表态，“用的是这次杂志的劳务费。”
　　“你这是在告诉我没有偷偷藏私房钱？”宋知动了动腿。
　　杭澈却把她放倒，整个人躺在自己腿上抱着，“是啊，家有严妻，不敢造次。”
　　“我哪有那么凶悍，名声都是这么被你给败坏的。”宋知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向杭澈怀里，头发散落，露出微红的耳朵。
　　杭澈笑得很好听，“嗯，我错了，宋大律师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好吗？”
　　“说说看。”宋知转过头看着对方。
　　对方微微俯身，距离一近再近，宋知下意识伸手抵在杭澈的肩膀，近在咫尺的双目明亮清澈，宋知屏住呼吸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脸颊。
　　“知知，今晚，我们要不要在沙发...”
　　这哪里是赎罪！
　　“你休想！”
　　门铃响起，童年来送早餐，杭澈特意交代了三份。
　　进门后童年就一声不吭，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自己熟悉的两个人穿着同款居家睡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童年还是几近崩溃。
　　她不是不能接受宋知，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一无所知！
　　宋知准备帮童年拿东西，被身后的杭澈抢了先，童年拽着背包带子腹诽，这是一点活儿不让干啊！
　　三人坐在餐厅，早餐摆了一桌，宋知理亏，剥了鸡蛋递给童年。
　　“我的心现在就像这颗鸡蛋，壳子碎了一地。”
　　宋知转移注意力，“最近你可以试着看看石油和大宗的基金。”
　　“石油？后面要大涨吗？”童年一脸兴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呢又哼了一句转头，结果看到阳台飘着的床单....
　　宋知顺着她的视线，想到昨晚小别重逢后的失控，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不害臊！”
　　杭澈笑着拿起桌上包子往童年嘴里一塞。
　　童年咬了一口痛心疾首地看着盯人狂魔，“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笑得特别不值钱。”


第258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2）
　　月底电影正式上映，前宣做得不错，加上杭澈的造型斩男斩女，各大营销号纷纷跟风推荐，得知该电影已经报名入围了12月的厦门金鸡后，《燕归巢》无疑是本届金鸡最大黑马，顺利获得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人奖五项提名。
　　网上呼声此起彼伏，大家开始纷纷猜测杭澈有望凭借电影中的出色表现拿到本届最佳女主角。
　　然而谁也没想到，颁奖典礼现场，鲍萍萍从独立新锐小导演直接越级到了极具潜力青年导演和最佳编剧。
　　蒋莹完全是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陪同剧组来到厦门，连“最佳新人”的获奖稿子都没准备，宣布获奖的时候她还傻呵呵地看着别人鼓掌，直到旁边的演员提醒她，她才一脸蒙逼地起了身。
　　可惜有人陪她籍籍无名，却等不到星光熠熠。
　　她站在舞台上，感受着突如其来的荣誉和喜悦，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她握着奖杯站在镁光灯下，周围一切都放慢了步调，成了0.54倍速。
　　前方追光刺眼，她睁不开眼睛，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蒋莹抿着唇，泪如珍珠，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荣光，但她还是想说，“阿璞，你不在的时候，我偷吃了好多蛋糕，你怎么还不来管管我啊。我拿到奖杯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呢。”
　　红毯上那些熟悉的寒暄，热情地问候的人，此刻在颁奖屏幕前都屏住了呼吸。
　　嘉宾故弄玄虚吊足胃口，大屏幕上提名的五个女候选演员，杭澈一如既往地温良，嘴角勾着笑意，中国风礼服胸前的竹节胸针尤为显眼。
　　就在所有人准备祝贺这位年轻的三金影后时，嘉宾却念出了另一个名字，一位年近60的老艺术家。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不少人余光看着杭澈，关注她的反应，入围提名大奖四项都被剧组收入囊中，只有杭澈陪跑一无所获。
　　而她只是点了点头和大家一起鼓掌，优雅起身大方送上祝福的拥抱。
　　主持人搀扶着老艺术家上台领奖，她坦言这个奖如何来之不易，台下演员们无不动容，有些充分发挥着演技泪洒现场。
　　最佳女主角爆了冷门，虽说这位老演员德高望重，也是算实至名归，但还是惹得不少媒体记者纷纷改稿。
　　观看网络直播的网友们炸开了锅，热搜更是十分热闹，杭澈的名字占了三四条，有看热闹的，有嘲讽的，有呐喊不公的。
　　【她本来就没什么厉害的，这个奖不给她不是很正常么？】
　　【要不要看看票房排片啊？人家要演技有演技要票房有票房，轮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景歌致华的电影有全国50%的院线帮她背票房，这是资本的力量好吗？】
　　【其他电影在景歌致华旗下的院线只能分账。而《燕归巢》的电影不仅能分账还能分红，排片量自然就上去了。】
　　【票房高也不代表口碑好！事实就是这部电影口碑就是很牛啊！】
　　......
　　一路走来，这些话杭澈听得多了，麻木了也免疫了，但宋知不，她不乐意自己的月亮被半点乌云遮蔽。
　　这一场直播她的紧张不亚于在现场的人，宋知划着手机一会看直播，没有杭澈的画面就切出去看网友们发的图，超话里对方听到获奖名字时眼眸微动的样子，深深刺痛了宋知的心。
　　她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多又删了很多，最后斟酌着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接你。”
　　宋知看见杭澈居然在观众席拿出手机，打开之后立刻露出笑意。
　　几乎是同时的，宋知在屏幕这一头收到了回复：“好。”
　　【不是，你们看到没，颁奖典礼啊，她这是在给谁发消息呢？】
　　【你姐刚才那个笑是怎么回事啊，要不是大屏幕扫打了感觉她头都不舍得抬。】
　　【你们也太恶意解读了吧，也许是朋友发来的安慰消息呢。】
　　【就是，有些人是没有朋友吧？】
　　明明拿了奖，鲍萍萍情绪却并不高涨，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杭澈，明明是因为对方才有了这部电影，但现在她就像是过河拆桥的资本家一样。
　　“杭澈，很抱歉，今晚的鲜花和掌声应该是属于你的。”
　　“大家愿意走进电影院去看这部电影，我已经很开心了。”杭澈反而安慰她道，“电影有时候不需要鲜花，但它永远，需要观众。”
　　第二天，杭澈的飞机晚上十点多才到，宋知一如往常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超市买了点日用品，回去收拾一下坐地铁去机场。
　　她正挑着水果，忽然被人喊住，“宋律师？”
　　宋知回头，才看见许久没见过的那位签署婚前协议的女人，她扎着头发穿着乳白色的针织长开衫十分温婉，前方推着一个婴儿车朝她走来。
　　“好巧，时间真快啊，孩子都出生了～”两人一边逛一边聊着天。
　　女人笑意渐浓，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是啊，我老公还在加班给她挣奶粉钱，我来这边买点水果，好久没在这边碰到你了。”
　　宋知微笑回应，“我不住在公司附近了。”
　　“这样啊。”女人找了个话题，“你的节目我看了，宋律师上镜比一般明星还好看。”
　　孩子拽着宋知的食指，咿呀呀呀十分可爱，宋知起身拽了拽包带，“哪有，都说上镜胖三斤，我都不敢回头去看。”
　　“明明就很好看的！”女人感慨了一句，“真没想到你和杭澈的关系那么好。”
　　宋知明白对方只是善意的八卦，耐心解释着，“她是我们律所合作公司的客户。”
　　“她是个挺好的人，你也很好。”女人话中有话，“知道你们是朋友还真有点神奇的感觉。”
　　宋知沉吟：“神奇？”
　　“是啊，其实我和她本来也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女人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很快转为落寞。
　　“你们认识？”
　　两人绕过人群，在货架中间不急不缓走着，“初中的时候，因为父亲调动的原因，我们全家搬到北京定居，我也从老家转学到了北舞附中，转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她。”
　　“所以你们是初中同学？”原来是遇到了杭澈的老同学，不知道在老同学眼里，初中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宋知开始好奇起来。
　　“对啊，她那时候很酷不爱说话，我和她打招呼也只是淡淡地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找她玩。”女人自顾自地说着。
　　宋知潜意识冒出了一些回忆，在下一秒得到了印证。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吵了一架，就没怎么说话了，现在想想小时候真的挺幼稚冲动的。”
　　原来身边这位女人就是杭澈曾经口中的交往过的好朋友，世界还真是小，宋知礼貌性地嗯了一声。
　　女人深吸一口气，“不过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说？”宋知的心沉了又沉。
　　“我记得有一次，学校组织去颐和园秋游。”女人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婴儿湿巾研究成分，“她看见一个落水的女孩浑身湿透被男同学嘲笑，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校服脱了给人家披上，还把我们在入园超市买的开心果全送给了别人。”
　　“后来学校列队点名，她因为没穿校服还被罚扫了一个星期班级操场呢。”想起这件事她记忆犹新，转头对宋知笑，“是不是挺傻的。”
　　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点点凝固，宋知站在原地艰难开口，“那个女孩是不是有点胖，还穿着印花蝴蝶长裙。”
　　“是啊。”女人有些惊讶，见宋知缓缓抬眸脸色煞白。
　　杭澈下了飞机，门口蹲守的记者一拥而上，大多是采访她关于这次金鸡奖最佳女主角败北的感想，童年本身心情就不好被记者这么一问更是烦躁，拉着杭澈加快脚步，杭澈戴着黑色棒球帽，穿着大衣眼神在人群中寻觅。
　　尽管她可以放慢了步调，依旧没有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失落自然是有一些，但想着也许是有事情堵车或者耽误了，杭澈礼貌和记者还有前来鼓励支持的粉丝鞠躬道别，进入电梯后她抿着嘴从口袋拿出手机看着下午上飞机前的聊天记录，迟疑地发了条消息。
　　“你在机场么？”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杭澈心生忐忑，上了商务车后对童年说，“你给宋知发条消息。”
　　童年转过头，“哦，说什么？”
　　杭澈想了想，“算了。”
　　“啊？哦。”童年转过身去。
　　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看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复的，杭澈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嘴上还是少有地催促了刘叔尽量快一些。
　　童年腹诽，还真是归心似箭。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家，刚打开灯拖着行李走到客厅，童年啊的一声，差点没被沙发上的人吓死，“宋，宋知姐！你在家啊，在家怎么不开灯啊。”
　　宋知坐在沙发一动不动毫无波澜，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杭澈察觉不对劲，“宋知？”
　　“童年，你先回去。”宋知缓缓开口。
　　两人都从来没见过宋知对她们这样严肃的语气，童年看了眼杭澈，杭澈示意她照做。
　　“那老板宋知姐我先回去了，有需要给我打电话。”童年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没看她们的宋知，不放心地往门口磨蹭最后带上了门。
　　关门声过后，杭澈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多日不见的爱人慢慢靠近，她蹲在宋知身前，拉起那双素手关心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宋知涣散的眼神微微聚拢，她看着眼前人，样子是那样的纯良，她不愿意相信，但那些细节偏偏往脑子里跑，杭澈不是主动的人，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送自己回去，恐怕那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吧。
　　所以在大盘山闲池阁的阳台她问，“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送我回家？还是说，我们之前见过吗？”
　　对方才会意有所指地暗示，“我们都在北京，也许早就见过，在哪条街道，商场又或是公园。”
　　那时杭澈问她，“那你相信我吗？也许我也会说谎也会掩藏真心呢？”
　　而宋知自己却满心满意真诚地坦言，“那你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我尊重你。”
　　第一次去妈妈家做客那晚，她们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询问关于开心果的缘由，就那样看着自己犹豫难堪，她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自己的，为什么要一直瞒着，难道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发现么？
　　宋知不喜欢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试探，更不希望自己爱着的是一个不坦诚的爱人，她不喜欢自己发现去发现秘密的感觉，让人有一种不被信任的挫败感。


第259章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2）
　　四目相对，杭澈微微蹙眉等待着宋知开口。
　　沙发旁上放着一件校服，宋知特意回母亲家翻箱倒柜找出来了，她抽出自己的手拿起递给杭澈，上面“北舞附中”四个刺绣字显得尤为刺眼。
　　杭澈接过后瞬间心沉湖底，彻底明白了宋知为何如此，她拉着对方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愿松开，片刻后，微微启唇，声音干涩，“知知。”
　　“颐和园旁边有家麦德龙超市，你知道么？”宋知面无表情问。
　　杭澈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她的回答将事先知情隐瞒的事实彻底盖章。
　　宋知把手抽了出来，杭澈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一动不动。
　　所有的推测和怀疑这一刻得到答案，“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对不起……我，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杭澈自知无从辩解，她确实隐瞒了很久，只能低头垂眸。
　　“你是最好的演员，如果想骗我的话，我只会被耍得团团转吧？”越说越委屈，宋知眼里有泪，她倔强地仰了仰脑袋，顿了几秒后问，“你的深情，温柔，偏爱，有几分真几分假？所以，喜欢我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演出来？”杭澈心突然一阵疼痛，像是从内长出来了仙人球，她不知如何为自己的一颗真心证明，“不是这样的。”
　　宋知觉得浑身发凉，偏过头不看她，沉默半晌后开口道，“如果我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感觉脑袋被狠狠重击，杭澈抬头盯着高高在上的爱人，“什么？”
　　校服被攥紧，空气中流动着绝望的气息。
　　就快要动摇了，宋知掐着自己不可以心软。
　　其实，这一切只是她故意为之，当知道杭澈就是那个送开心果的小女孩时，一瞬间宋知确实无地自容，羞恼万分，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
　　宋知仅有的几次提起，都透露着狼狈往事不堪回首，杭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自尊，才会对那场少年的初遇闭口不谈。
　　相比自己的快乐，杭澈割舍掉珍贵的过去，瞒着所有人，爱了她那么久。
　　是宋知一无所知的，那么久。
　　初见时，她正年少，如光而临，再见时，她正闪耀，望舒皎皎。
　　如果不是自己不够勇敢，她们或许早已相爱。
　　那个颐和园送给她坚果的女孩，一直就在她身边。那个要她天天开心的女孩，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年少的救赎，一直就在她身边。那场她以为的初见，亦是久别之后重逢。
　　只是她不愿杭澈一直为她考虑自己吞下委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借助这次事情小题大做无理取闹一次，也许可以改一改杭澈什么事情都自己承担的性子，毕竟她们现在是恋人，是可以决定彼此重大事项的合法关系。
　　宋知身体微微颤抖忍住动摇的心绪，见杭澈迟迟不说话，抛出底牌，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杭澈，我们分开吧。”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颗心被自己用刀狠狠地刺痛了，宋知抬手抓紧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
　　杭澈缓缓瘫坐在自己腿上，低垂着头颅，脊背仍挺直着，她从来不会勉强强求什么，但这一次，她想挽留却不知如何挽留。
　　在爱情里面，她也只是个新手。
　　“你...是认真的吗？”杭澈艰难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竟是一句解释也没有，等了半天就来了这样一句话，宋知气得不轻，交叠的双手狠狠掐着自己，态度坚决，“是。”
　　因为杭澈低着头，宋知余光扫过见她颓然的姿态心头一酸，她们之间此刻仿佛真的生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可是她想听一句解释，哪怕只是一句。
　　不知僵持了多久，宋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她以为自己眼花，杭澈肩膀在微微起伏，半分钟后，杭澈小心翼翼直起身子，抬手抓着自己的针织衫袖口，蹙着眉缓缓抬头，睫羽沾染着水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像是极力压制了自己的情绪。
　　“可不可以......不要说分开......能不能....不让我......掉眼泪。”
　　那声音哽咽中带着乞求。
　　那脸庞清纯中透着妩媚。
　　下一秒，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如果后悔一次心上就破一个洞的话，那宋知的心早就成了蜂窝煤，她从未见过杭澈这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姿态，对方即便是悲痛之时也总是傲骨铮铮。
　　而此刻，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慌乱。
　　【删减 微博找@Sheldon的火车车-】
　　“那在大盘山你和段阿姨说的重逢的那个人，是我？”
　　宋知怎么会知道？杭澈一想，难道是当时对方就已经那么在意自己所以问了段阿姨么，她抱紧宋知诚实回道，“是。”
　　“这么说来，你真的喜欢我很久很久了呢。”宋知嘴角翘起。
　　想起那些隐秘的挣扎的暗恋时光，杭澈抿了抿唇，“是啊，不是那罐开心果过期了，是我来晚了。”
　　来得太晚，让你委屈无人可诉，来得太晚，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拥入怀中。
　　宋知噙着泪笑着摇头，“没关系，开心果会过期，爱不会。”
　　那晚，抚过伤疤的这句话，现在被她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自己的爱人。
　　她睁开眼睛推了推杭澈，借着月光抬头望着对方的眼睛，“但我是真的有些生气，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脆弱不堪一击么？”
　　杭澈眸如点漆，在夜里更加清亮，“我只是希望你是开心的，我没有把握，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会高兴还是介意。”
　　“你为什么总是不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为什么连让我生气都还在心疼你，你为什么…”宋知替杭澈不平，“为什么要让我觉得爱我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杭澈急忙解释，“不是的，不辛苦……爱你怎么会辛苦。”
　　“所以，不要害怕伤害我，不要害怕失去我，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永远……相信你。”  杭澈的灵魂都在颤抖。
　　宋知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你可以贪心一点的。”
　　“好，只对你贪心。”杭澈满足地看着她。
　　“其实，我没有谈过恋爱，遇到感情问题，会迷茫会处理不好。”宋知剖开自己的内心向杭澈坦诚那些隐藏的不安，“如果今后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许在心里偷偷给我扣分。”
　　杭澈强调，“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100分。”
　　宋知笑着，她没想到自己能把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她想起之前自己看过的一篇文章，“我之前看到一篇公众号上说，爱会让人甘愿放弃一部分自我，互相妥协适应才能长久。”
　　杭澈沉吟片刻，“我觉得不对。”
　　宋知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我觉得，爱是坚持自我的同时，多生出一份对彼此的特别定制。”杭澈低头，很认真地在和她交流。
　　“特别定制？”宋知不明所以。
　　杭澈点了点头继续，“嗯，比如你喜欢足球我不喜欢，但不代表我不可以陪你去看一场球赛，这并不冲突不是吗？我享受的是和你在一起看足球的时光，并不是强迫自己爱上球赛这件事。”
　　“有道理。”宋知找到bug，“可是今天这件事，你不也是在放弃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向我妥协吗？”
　　杭澈见她求真的样子可爱到忍不住地笑，“知知，你还记不记得利马特河的白天鹅。”
　　“记得。”
　　杭澈用额头轻轻抵着宋知的额头，“天鹅只有相互靠近，低头，才能圈成爱的形状。”
　　仿佛她们两个就是河面上的那两只白天鹅，交颈依偎。
　　“所以，这不是妥协，是爱，我爱你，宋知。”
　　宋知双手抱紧杭澈，埋在她胸口，“杭澈，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开始有压力了，我也要努力变得更好，更优秀，才能和你相配了。”
　　杭澈笑了一声，“更好地成为你自己，比成为更好的你更重要，不管怎样，你永远自由我永远爱你。”
　　宋知明白，杭澈是在告诉自己，她很好，不需要改变什么，她不仅是对方的女朋友，首先她是她自己。
　　宋知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杭澈身上独有的香气成了她的兴奋剂，“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得偿所愿是词典里最美好的词。”
　　“现在呢？” 杭澈稍稍平静的心又乱了起来。
　　“现在觉得……久别重逢，好像也不错。”


第260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
　　说也奇怪，宋知真的觉得两人这次不大不小的“争吵”之后，感情好像真的更好了。
　　有时候宋知生物钟比较早，就会静静偷看一会身旁的爱人，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睡着的时候好乖啊。”
　　杭澈勾唇一笑，睁开眼睛，“早安，今天要开庭所以睡不着么？”
　　宋知抱着她，“宋律师会是因为开庭睡不着的人吗？”
　　杭澈轻声笑，“为了支持老婆大人的工作，我准备了一件武器。”
　　“武器？是什么？”宋知好奇。
　　杭澈慵懒地嗯了一声，“不告诉你。”
　　“小气鬼。”宋知无奈嗔怒。
　　早上出门前，杭澈腻腻歪歪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宋知双手撑在沙发上望着她笑，“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杭澈从茶几旁拿出鞋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双尖头高跟鞋。
　　宋知曾经无意中提起过，自己因为长相不具攻击性，每次开庭都要扎起头发，穿上高跟鞋，这样显得更加成熟有气场，没想到对方都记在了心里。
　　杭澈半跪在她面前，抬起宋知的脚脱掉拖鞋，轻轻扣着鞋跟，托着鞋跟将宋知的脚穿进鞋里，动作细致而轻柔。
　　很合脚，大气，优雅，犀利。
　　杭澈托着宋知的右腿缓缓抬起，让那只高跟鞋轻轻踩在自己的胸口，宋知呼吸一滞。
　　“女王陛下，出征凯旋。”
　　此刻，抵在那胸口的鞋跟，像是一支狙击枪，将羁绊射入对方心脏。
　　神女为你仰头，骑士为你臣服。
　　难得的周末假期，宋知心血来潮想和杭澈在家做顿饭，想起宋知之前的黑暗料理杭澈无奈地笑了笑，拿上帽子和口罩两人驱车去附近商场的地下超市。
　　她们牵着手做着普通情侣做的事，一起挑选日用品，蔬菜瓜果，鲜虾活鱼，杭澈对超市不太熟，除了在剧组，家里之前的事情大多也不需要她操心，所以这样的有人陪伴的活动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享受。
　　杭澈一手拎袋子一手牵着宋知，两人从商场地下出口右转去找车，宋知隐隐约约觉得后面有人在拍照，一回头还真看见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半信半疑地讨论着。
　　杭澈虽然全副武装，宋知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习惯和准备，也许是上次综艺电视的长尾效应，偶尔她确实会被认出来。
　　下意识地，宋知将手从杭澈的手里抽出来，假装撩拨了头发，随后放进针织外套的口袋里。
　　可等她刚放进口袋，杭澈又直接伸手进她的口袋，将宋知的手十指相扣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宋知想抽出来又怕杭澈发现，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有点...热。”
　　接着又是从对方口袋里抽回了手，还刻意离开了一些距离。
　　杭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人因为她的回眸而忍不住惊呼，“就是她吧！我就说是杭澈。”
　　而这一次，杭澈更是直接大大方方牵起宋知，“不放口袋，不热。”
　　宋知被拽走，再也没有借口，两人上了车驱车回家，她一路上心不在焉看着窗外，出门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愁云密布了。
　　杭澈余光看她，心里有些后悔，也许对方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亲昵呢？自己刚刚那样是不是惹宋知不开心了？
　　到了家，两人钻进厨房，杭澈小心地从身后抱着宋知轻轻摇晃，“怎么了嘛？是不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怎么会这样想？
　　“不是。”
　　宋知放下手里的袋子，犹豫一会低着头小声说：“如果你的粉丝知道你恋爱了，还是女生，会不会影响你的事业？”
　　杭澈侧目静静看着，等对方说完后顿时放下心来，眉头舒展，“你在担心这个？”
　　“有一些。” 竟然是因为这个。
　　杭澈双手搭在宋知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杭太太，你老婆之所以有电影拍有代言会拿奖，是因为她努力，敬业。”她双手撑着厨房的洗手台将人圈在身前轻声强调，“不是因为她单身。”
　　宋知哦了一声脸上冰霜瞬间化开，想想不对劲，仰着脑袋和杭澈对视，“你好自恋啊！”
　　杭澈只是笑，“是你给了我自恋的资本。”
　　“太犯规了吧，你怎么比我还会说了！” 宋知轻轻推了推杭澈的肩膀。
　　杭澈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气氛刚好，适合接吻。
　　电话震动打断了旖旎的气氛，宋知偏过头微微喘着气，“电话，快接。”
　　杭澈直起身子从口袋拿出手机，距离很近，上面备注清晰可见，宋知看了眼杭澈有些诧异，“徐图？”
　　徐图约杭澈见面，《燕归巢》电影在公司内审的时候，陈庆看完拍手叫好，他对徐图青眼有加，三番两次暗示自己正在筹拍的电影缺一个执行导演，徐图介于杭澈曾经罢演陈庆《钢琴家的黑夜》的事情，一直没有正面给予答复，这一次，公司下了最后通牒。
　　对方在电话里简单把事情的原委交代完，杭澈抿着唇思考了会，“陈庆的实力业内有目共睹，你能得到他的认可就等于重新回到了电影圈。”
　　她这样说的意思是支持徐图继续拍电影和陈庆合作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总觉得对不住你。”徐图在电话那头说道。
　　宋知从袋子里拿出其他菜品，杭澈帮着她一起，“如果是因为那件事，你真的大可不必这样为难。”
　　“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
　　杭澈听到这句话后和宋知示意去客厅接一下电话，宋知点了点头。
　　“这部电影拿了蒋莹拿了最佳新人，鲍导拿了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却给了别人难道不奇怪吗？这段时间在公司我也打探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这次你没有拿到金鸡女主，是景歌致华那边的意思。”
　　杭澈站在阳台吹着风，年底了，有些冷，“嗯，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不用觉得抱歉，更不要因此背负压力。”杭澈转身靠着阳台栏杆，“签约了景歌致华目前来说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谢谢你，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这次机会我一定会牢牢抓住，欠你的金鸡奖，我一定给你挣回来。”徐图向她许诺。
　　拿不拿奖，杭澈并没有很在意，但看着徐图如此诚心，她也不好博了别人好意，“好啊，徐大导演。”
　　对方笑了笑，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杭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你找我应该还有其他事，对吗？”
　　“你这七窍玲珑心啊，什么都瞒不过你，人小鬼大。”
　　打完电话，杭澈回到厨房从宋知手里接过需要清理的鲈鱼，“我来吧。”
　　“遇到什么事了吗？”宋知站在她身后。
　　杭澈点了点头，将刚才徐图拜托的事情坦白，“金鸡颁奖之后，萍萍托人把奖杯给了徐图就断联了，徐图这边马上要进组了，所以…”
　　杭澈猜测大约是因为获奖的事情。
　　“所以想要你去帮忙解开鲍萍萍的心结吗？”宋知直接问。
　　“嗯。”
　　“鲍导为人疏狂不羁，也不像是小心眼的人。”宋知随手递上盘子让杭澈将清洗好的鱼放进去，“总不至于为了最佳导演奖的事情和徐图心生芥蒂吧？”
　　杭澈用厨房湿巾将水池周边擦了一遍，“我想也是，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吧，不过作为她们共同的朋友，受人之托还是要忠人之事的。”
　　宋知试探问，“要不，我们请鲍导来家里吃饭？”
　　杭澈扫了眼台上摆放的几道食材笑着回，“吃这个吗？”
　　宋知娇嗔，“怎么？看不上我做的。”
　　杭澈笑夏笑容更盛，“当然不是，只怕是约不到她。”
　　宋知疑惑，“约不到？为什么？”
　　“听徐图说，她这段时间电话也不接，人也找不着。”杭澈叹了口气，“我刚刚试了试，确实无人接听。”
　　“找不着？”宋知眼珠一转，“好办，不如问问沈莘。”
　　杭澈一想，还真是，亲了亲宋知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我什么时候不聪明了？”
　　爱人自信的模样如太阳般光芒四射，杭澈心潮荡漾。
　　两人给沈莘打了电话，得知鲍萍萍成天在DB醉生梦死，自从拿了奖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常常混迹到别人打烊，干脆直接睡在酒吧的贵宾房。她现在也算小有名气，很多混地下的电影人更是把她当成年轻导演的榜样，那些个男男女女见到她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有的还想着成为鲍女郎。
　　知道对方的行踪事情也就好办了，两人分工杭澈切菜，宋知掌勺，非要一雪前耻不可。
　　杭澈拗不过她，只能备菜打下手，起锅烧油，其实宋知也就是百度了这些菜的做法，看起来是挺简单的，真上手还是有所不同。
　　尤其是杭澈就在旁边，她更要表现得游刃有余，结果油锅一热，刚放下葱姜蒜，她便拿着锅盖恨不得两米远，杭澈从她手里拿下锅铲，挡在宋知身前翻炒。
　　也太没面子了，杭澈抿着嘴笑，给宋知找台阶，“你负责指挥，我负责执行。”
　　“好。”宋知赶紧拿出手机，“把虾放进去之后，加入少许酱油。”
　　两人配合着总算是出了一道卖相看起来并不怎么样的红烧基围虾，杭澈宋知看了看出锅的菜又看了看彼此。
　　“外在不重要，这叫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味道肯定很不错！”宋知笃定的眼神让杭澈更加怀疑。
　　结果做第二道清蒸鲈鱼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杭澈调酱料的时候，宋知掀开了锅盖，脑子一瞬短路直接用手去拿瓷盘。
　　“啊！”宋知被烫的条件反射叫了一声。
　　杭澈见状立刻扔下碗，几乎是一秒钟，她上前将宋知的手指头抬起捏住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好一点。”
　　宋知看着对方担心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正捏着杭澈耳垂，忍不住笑，“你这样好像我之前去四川看到的耙耳朵啊。”
　　杭澈没心情和她开玩笑，皱着眉不说话，把手指拿到眼前看了看，居然直接起了一道红痕，她又拽着宋知到水龙头下面用凉水开始冲。
　　冲完不放心，拉着宋知沙发坐下，自己去拿了医药箱。
　　宋知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疼，但这样的阵仗确实有点小题大做，“真没事，你要是再晚一点，我的手都要愈合了。”
　　杭澈一脸严肃认真地拿着棉签涂抹烫伤膏，气压低得宋知不敢说话。
　　“今晚我帮你洗澡。”说完轻轻吹了吹宋知涂着药膏的手指。
　　凉凉的，很舒服。
　　“不至于，我用保鲜膜...”
　　杭澈抬眸目光清冷和她对视，宋知倒吸一口凉气败下阵来，“好。”
　　最终两人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决定出门觅食，顺便杀去DB碰碰运气。


第261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2）
　　十点多的时候，沈莘在DB比较隐蔽的后门接到杭澈和宋知，带她们直接从隐蔽走廊穿过，周围就像地震一样被音波晃动，杭澈紧紧地牵着宋知淡定往前走。
　　打开包厢门，鲍萍萍正和几个年轻人在玩骰子，茶几上全是各类洋酒，一群人乌烟瘴气。
　　“我说萍萍，你这游戏都玩了小半个月了也不腻。”沈莘抱着胸靠着门框。
　　鲍萍萍一抬头看见一旁还多了两人，定睛分辨竟是杭澈和宋知，她余光扫了眼周围人，在他们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前将人全部轰走。
　　“怎么了，鲍导？再玩两把啊。”发卷发女生撒着娇。
　　另一个长发女生抱怨，“就是，怎么不玩了啊？”
　　“今天时间还这么早呢，我们陪你多玩几局啊。”
　　闻着名利味儿而来的年轻人哪里舍得轻易离去。
　　鲍萍萍不耐烦地冲她们喊，“滚滚滚，没看见我这有朋友来了，有事情要谈，快点滚。”
　　她们还从未见过鲍萍萍这样冷酷无情的一面，吃不准对方的脾气，即便不甘心也只好纷纷离场。
　　好在灯光足够昏暗，杭澈低着帽檐，避开了她们探究的目光。
　　“什么来头啊，面子这么大。”
　　“就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摆这么大谱。”
　　“算了算了，我们去外面组局玩儿。”
　　沈莘看着这些莺莺燕燕鱼贯而出，最后关上门开了两盏顶灯，鲍萍萍顿觉刺眼，缓了一会抬眸看着杭澈问，“你们怎么来了？要是被狗仔拍到还要不要走花路了？”
　　“你也知道啊？那能不能别喝了，说正经的。”沈莘走到她身旁从手里拿走玻璃酒杯放在桌子上。
　　“说什么正经的？我不仅耽误了杭澈一年的时间，还害得她住院。”鲍萍萍一边骂自己一边低着头，“说正经的，我都没脸见你们。”
　　杭澈摘下帽子和口罩拉着宋知坐在鲍萍萍身旁，“我不觉得这是耽误，住院的事也不是因为你，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在你们那是过去了，在我这...”鲍萍萍从案几上拿起玻璃杯将剩下的酒一言而尽，杯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摇了摇头，“过不去。”
　　沈莘架着腿，“我说之前也没觉得你这么矫情啊？人家都没说什么了，你怎么还较起真来了。”
　　“你懂什么啊，这个事情根本就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鲍萍萍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难得的不客气。
　　“嘿，你别只对着杭老板愧疚啊。”沈莘瘪起嘴，“我这还因为金鸡的事儿跑了几个品牌呢。”
　　“多少钱？给你行不？”鲍萍萍不乐意冲了回去。
　　杭澈冲沈莘摇了摇头，对方气笑了笑，歪着头一言不发。
　　宋知看了看杭澈，杭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鲍萍萍，“你知道什么是死亡漩涡么？”
　　“《首尔计划》？”鲍萍萍抬头蹙眉看她。
　　《首尔计划》是杭澈被封杀后去韩国拍摄的一部电影，并且凭借这部电影杀出重围获得了青龙奖。
　　电影主要说的是警局收到总统密令，将受到汉江污染感染的一批特殊居民集中迁徙到隔离地点。杭澈扮演的警官崔智熙也是押送感染人员的负责人之一，然而这些感染的民众几乎没有康复回归生活的迹象，终于有一天，韩智利扮演的幸存者闵娜从隔离点逃跑被崔智熙抓获，她苦苦哀求警官不要将自己送回隔离点，并解开了政府的惊天秘密。
　　原来所谓的隔离点早已成为了政府秘密研究病毒的基地，所有受害者都被当成了试验品。全国人民蒙在鼓里，依然相信着政府和总统一定会带领他们战胜这场疫病。
　　崔智熙看着地上首尾相接不停旋转的蚁群，她知道如果蚂蚁们不被打散，它们终将迎接死亡。
　　她抬头对闵娜说，“你知道死亡漩涡么？”
　　在正义良知面前，两位女主该如何选择？
　　崔智熙手里的石头在指尖转动，“总要做些事，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吧。”
　　鲍萍萍当然懂杭澈想表达的意思，她仰着脑袋突然自嘲一笑，边笑边往后靠着，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了眼泪。
　　沈莘双手摸了摸手臂，瘆得慌，怎么觉得鲍萍萍比电影里的丧尸还可怕。
　　“我不愿行尸走肉，不愿随波逐流，不愿成为他人傀儡，不愿麻木地感知这个世界。我以为电影是我的归宿，可是现在看来，我也许根本就不适合拍电影。”
　　对于自傲的年轻人来说，理想和爱情，之死靡他。
　　鲍萍萍曾经斗志昂扬拿着大把大把的投资在剧组意气风发，可是徐图的出现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直到前不久厦门的金鸡颁奖典礼，她才彻底认清现实。
　　典礼结束后的酒会，名利场里的推杯换盏，大家纷纷前来恭喜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导演，鲍萍萍自己心里清楚，她担不起天才导演的名头，这份外人称赞的荣誉根本就不属于她，是属于徐图的。
　　那些虚伪和奉承，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她无地自容，晕头转向。
　　杭澈缓缓开口，“不论是在舞台上演戏，或者是写作----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
　　这是契诃夫的经典剧作《海鸥》里的独白，也是鲍萍萍十分喜爱的舞台剧，里面的台词她倒背如流。
　　“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鲍萍萍盯着天花板，目光渐渐聚焦。
　　杭澈继续，“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之前在大盘山回北京的车上，鲍萍萍曾问过杭澈，“你说演员，编剧，我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现在，此时此刻，她迷茫怅然，“你说演员，编剧，我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杭澈见时机成熟，开口问她，“萍萍，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使命，也许不在电影呢？”
　　鲍萍萍起身，看着杭澈略带笑意的脸和清澈的眼神，她皱着眉头重复，“不在电影？”
　　杭澈点了点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自信，热烈，专业，笃定。”不像现在这般自我怀疑，“海鸥为什么要和鱼比游泳呢？她的世界应该是自由广阔的天空，不是吗？”
　　杭澈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呢？
　　沈莘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她挑了下眉，看来抱歉愧疚只是表象，这才是症结所在。
　　鲍萍萍双手撑着沙发，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这么想拍电影，还有别的原因吧。”宋知开口。
　　鲍萍萍抬头和宋知对视，宋知眼神凌厉判若两人，仿佛是要把人看穿。
　　杭澈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宋知就这样直接揭破本质，她仔细观察着鲍萍萍的一举一动。
　　鲍萍萍下颚骨被咬出声响，半分钟后她破罐子破摔浑身松了这股劲儿，“是啊，我想进入影视圈，想让陆老师成为大编剧，她的才华应该被大家看到。”
　　最好是比许观风更知名，宋知在心里帮对方补上。
　　“可我觉得，陆老师可能更喜欢剧场，更在意一出戏的好坏，而不是被多少人知晓。”宋知接触过陆墨，也从鲍萍萍口中了解过陆老师的曾经和过去，她推测陆老师的为人应如上才对。
　　握紧沙发边缘的双手将皮质沙发抓住咯吱咯吱的声响，鲍萍萍冷冷道，“我知道，就是觉得不公平，明明那些荣光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可如果不是她想要的，再好的荣光和前途，也没有意义，不是吗？”杭澈斟酌着言语的分寸，鲍萍萍瞬间被雷火击中。
　　“我记得第一次和你《经典古籍》见面的时候，你拿着台本安排着每个工作人员，风风火火，游刃有余。”
　　人人各有所长，长其所长，才可能有一番作为，非要让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情，除了拧巴还容易得精神病。
　　杭澈的话让鲍萍萍想起在剧院的时光，想起和曹桂陆墨还有一群话剧演员排练的日子。
　　一朝误入繁华迷住了眼，原来自己早就拥有了真正快乐的事业。
　　她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问出心里疑惑的最后一个问题，“电影发展得这么迅速，戏剧会被电影取代的吧，以后还会有人来剧院看戏吗？”
　　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说服自己重新起航的答案。
　　杭澈睫毛轻轻颤动，“我不知道戏剧会不会被取代，但我想科技越发达，人和人之间似乎越有距离。”一如既往温和淡然地笑着，“这种面对面真诚的情绪表达，永远触动人心。”
　　当观众身临其境时，那些真诚的表达才能被无限放大，参与和反馈都是及时的，这大概就是戏剧的魅力吧。
　　鲍萍萍眼眸闪烁，杭澈继续劝道，“别忘了对电影影响巨大的斯坦尼，首先是一位伟大的戏剧工作者。”
　　宋知望着杭澈侧脸，这一刻，她的目光中满是骄傲。
　　鲍萍萍一言不发，其余三人都望向她，忽然间她豁然开朗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剧院！继续做我的话剧！”
　　“不害怕没人看了？”沈莘抬头看热闹不嫌事大。
　　“怕个锤子！”鲍萍萍那股子狷狂回来了，“就算一个观众都没有，就算理想到最后还是一出悲剧，我也要让他大气滂沱有声有色地谢幕。”
　　是的，她要热烈地活，肆意地感受生命的狂风骤雨和海阔晴空，而不是在别人的光环下享受赞美。
　　第二天，宋知正常上班，临近中午，童年拿着接下来收到的邀约剧本和商务来找杭澈，顺便带了午餐，结果因为堵车饭菜凉了半截。
　　杭澈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童年一溜烟钻进去走到餐桌前，打开袋子拿出几个盒子，“老板，你等会，我先热一下，这个天吃凉的要拉肚子了。”
　　杭澈坐回沙发翻着书，“不着急。”
　　“老板娘今晚回来吃饭么？”
　　听童年这么喊，杭澈嘴角压不住，“晚上出去吃。”
　　“那要我订餐厅吗？”
　　杭澈想了想翻了一页，“定一家鲈鱼做得好的。”
　　不一会，厨房传来柜门的声音，童年拿着锅铲探出脑袋，“老板，你锅呢？”
　　杭澈将书一盖，眼神微妙，“家里没锅，用微波炉吧。”
　　“不是，上次来不还有么？”


第262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3）
　　临近年底，大家陆陆续续都忙了起来，最近北京律政圈都知道了一条八卦，就是众多年轻律师的女神好像已婚了，毕竟那么一颗明显的钻戒，加上满目春风的状态，路过的人都能看出来。
　　宋知向黎浦坦白时，黎浦先是惊讶的嘴巴能塞下鸡蛋，转而立马闭上嘴表示绝对保密，师父对象身份特殊，自己感同身受，她支支吾吾也和宋知告知自己的秘密，谁知道师父说早就看透了，黎浦终于松了口气，她们之间终于没有秘密。
　　舒媚拍完一组新年时尚封对着手机沉思，不对劲，她把聊天记录翻了翻，怎么最近都是自己主动得比较多，对方倒是忙了起来，她可是大明星，一个律师再忙能有自己忙吗？
　　舒媚一口气堵在胸口，又不是非黎浦不可，不就是女人么？
　　她喊了声小八，一把把人家抱个满怀，吓得小八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随后她推开小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脸疑惑。
　　小八愣在原地顿悟，一脸震惊，“姐！能不能别拿我做实验啊啊啊！！！”
　　舒媚摸着自己毫无波澜的胸口，“难道，我真的只是对她...”
　　真是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呢。
　　“我喜欢你。”
　　黎浦收到消息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刚才不是还在发自拍么，她忐忑地回复道，“在玩游戏？”
　　“嗯，玩大冒险输了。”
　　“哦。”一些意料之中的小失望。
　　“可是我选了真心话。”
　　黎浦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她直叫唤才确认不是在做梦，接着从床上站起来大喊一声被隔壁邻居痛斥大晚上能不能别犯病！
　　“啊啊啊啊啊，她说喜欢我！！！！”为了不扰民，黎浦只能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又嚎了两嗓子，下地打了一套空气拳，才把自己丢到床上发出傻乐的憨笑声。
　　通过起诉平台调取资料，黎浦很快获得了造谣者的实名信息并第一时间追加被告进行起诉。
　　每个法院都有调解率的考核，实在无法调解的才会转为正式立案。
　　第一次法院调解，当被告真正坐在调解室的那一刻，黎浦才明白，有时候所谓的恨，并不一定是因为裹着深仇的大事。
　　“我给她拍过那么多好看的照片，为她天南海北的应援到处跑，结果她却从来没有回复过我的留言，凭什么别人什么都没为她付出的人都能被她翻牌？”女孩扎着一头的脏辫质问道。
　　黎浦觉得可笑，“就因为你每次给她微博留言，对方都没有回复过，所以就要抹黑造谣？”
　　女孩丝毫没有调解的态度，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今天不是调解么？本人为什么不来。”
　　黎浦觉得多费口舌已无用处，“如果她来看你了，不就默认了你这样的行为是有效的吗？”
　　书记员强调这件事在于对方是否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如果态度良好，愿意道歉的话，也希望原告这边能够给一次机会。
　　“我不就是p了几张照片，发了几条微博么？她是大明星，我就是一个小网民，和我斤斤计较干什么？行行行，对不起，我不应该喜欢一个没心没肺的花瓶，换一个人都比她知恩图报。”
　　黎浦不愿意再多费唇舌，收拾了桌子上的材料放进手提袋，“现在我全权代理关于舒媚隐私权名誉权一案，对于你的道歉，我们不接受，不和解，不原谅，等着开庭吧。”
　　借着同步第一次调解情况的理由，黎浦给舒媚发消息，确定她回来的时间，舒媚告诉黎浦自己的车钥匙在进门玄关挂着，让她直接来机场。
　　所以，当小八在地下车库看到那辆熟悉的玛莎拉蒂的时候，就已经预测到了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公司的宿命。
　　黎浦还算有人性，见到她们立刻下车帮忙拿行李，殷勤得可怕。
　　最后两人把小八放在了比较好打车的路段，黎浦解了安全带下车帮小助理拿行李，和她挥手告别嘱咐安全，猛刷了一波好感。
　　舒媚靠着副驾驶闭着眼休息，“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回老家干吗？”黎浦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观察着路况。
　　舒媚头歪过来看着开车的人，“过年啊，过年谁不想回家。”
　　黎浦抿着唇，扯出一丝笑，“不想。”
　　“不想？”舒媚挑了挑眉。
　　“大概就像是...”黎浦握紧方向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大家都在期待下雪，没有家的猫不想一样。”
　　车内一阵安静，只剩下转向灯的声音滴答滴答。
　　红灯结束，车辆起步，黎浦听见一旁的人说，“我也是，那不如，我们一起过年吧？”
　　黎浦一个激动油门点猛了，舒媚啧了一声。
　　“抱歉，那个你刚才...你是要约我吗？”黎浦再次确认。
　　对方蹬鼻子上脸，舒媚有些不耐烦，“是不是要写一封邀请函？”
　　“也不是不行。”黎浦肉眼可见的开心。
　　舒媚啐了一句，“你滚吧。”
　　黎浦也不生气，只是独自傻了乐，咧着嘴笑。
　　“嗳，我脾气是不是特别不好啊。”舒媚侧了侧身子。
　　“对啊。”
　　舒媚被怼，冷哼一声。
　　“但是你漂亮啊，就像烟花，砰～炸开了。”
　　舒媚心里也炸开了烟花，她仍旧嘴硬道，“可是别人的女朋友都是温柔又可爱的。”
　　“我们又不是罐头，被塞进模具变成四方或者滚圆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一款。”黎浦转头望着她，腾出一只手牵着舒媚，和对方十指相扣，还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会一直喜欢你，你可以一直问，一直考验，直到你确信这个事实。”
　　舒媚没有说话，心里却又塌陷了一小块。
　　“回家！”
　　收到命令，开车的人油门加大，车速渐快。
　　后半夜的时候，沈莘莫名其妙接到了舒媚的电话。
　　她一看时间，半夜两点，吓得一激灵，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沈莘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接通电话。
　　只听那边传来慵懒沙哑的声音，“沈莘。”
　　这声音气若游丝，半死不活的，沈莘着急喊道，“大小姐，你怎么了？你这大半夜的别吓我啊！”
　　舒媚躺在浴缸里仰着脑袋闭着眼，“我的手机壳，有人换了。”
　　对面一阵沉默。
　　片刻后，沈莘难得正经问，“你喜欢这个手机壳吗？”
　　“喜欢。”
　　舒媚点开对话框，“微信刚刚你发了一张照片。”
　　沈莘一看，是一张在车里十指相扣的牵手照片，其中一只一看就是舒媚的。
　　“你这是干嘛？”
　　“炫耀我的手机壳啊。”舒媚笑着说。
　　沈莘无语，“真幼稚。”
　　“幼稚的人有对象。你有吗？”
　　“滚滚滚滚！”
　　看吧，自己才不是最暴躁的那一个呢，舒媚看着推门拿着浴巾正朝她走来的人，手机一挂，伸出双手揽住了对方的脖颈。
　　2022年 1月28日于永春案正式开庭，经过六个小时的庭审，宋知凭借出色的辩护陈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于永春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正确。
　　鉴于被告于永春认罪态度良好，案件发生环境特殊，社会原因以及辩护律师意见，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朝阳城管大队朝阳分队吴敏被杀案一审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于永春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场审判备受关注，多家记者和媒体现场直播。
　　周不悔和黎浦护着宋知从一群记者堆里逃走，她挠了挠后脑面露羞涩，“宋知！恭喜你！”
　　“一审缓刑，接下来继续上诉，争取到无期徒刑。”黎浦作为辅律，还陶醉在刚才的庭审状态里，“后面只要她好好表现争取立功减刑，还是有机会出来陪伴她女儿的。”
　　再过两天就是春节了，宋知感慨，“是啊，于永春可以在监狱过一个好年了。”
　　这一场备受瞩目的官司，终于在新年来临之际有了新的希望。
　　“你怎么都不关心我啊？我可是等了一下午，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冻死了！”周不悔耳朵被冻得通红。
　　宋知抬眼看她，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知道冻还不找个咖啡店。”
　　“士为知己者冻死，嘿嘿。”周不悔挽着宋知撒娇，“哎呀，其实我这不是想和你了解庭审更多细节嘛。”
　　“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宋知抬头看了看月亮，“请你喝咖啡？”
　　“那必须的啊～庆祝姐姐凯旋！”
　　“那个，我晚上约了人，就不和你们一起了。”黎浦支支吾吾。
　　宋知心情好放她一马，“你的咖啡明天送到。”
　　“谢谢师父！”
　　周不悔横跨摩托，递过来头盔拍了拍座椅，“出发！”


第263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4）
　　去年过年，司鹤洁在国外，今年弟弟在国外工作原因不打算回来，常佩琴特意提前申请调班，她和杭澈联系后两人决定一起陪司鹤洁过年，其实也是担心杭澈自己一个人多少有些孤单。
　　年末的时候，杭澈和宋知坦白司老师想见她一面的想法，宋知先是吃惊转而开始焦虑，不停和杭澈打听司老师的喜好和习惯，约定大年初一早上登门拜访。
　　这个冬天，北京的雪下了好几场，杭澈在四合院生活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司鹤洁会带着她写毛笔字，这是她们一贯的习俗。
　　司鹤洁说书法和下棋一样，棋有棋道书自然也有书道，都逃不开修身养性，过于浮躁字若浮萍，过于混沌字无章法，过于暴戾字就犀利，要静得下心，耐得住性，写出的字即便不是上乘大家，也当得起一番清峻。
　　两人通常会选自己当下最喜欢的一句话，用纸也有讲究，安徽泾县的手工宣纸，控笔挥洒，最后落西泠印社的印泥。
　　司鹤洁的书法顿挫老辣，力透纸背，犹如脱缰之野马，潇洒豪壮，四合院正厅的那副16字箴言就是司鹤洁自己撰写而成。
　　今年她半开玩笑说，“要不我就写一个，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杭澈心下一酸，抿着唇眼眶微润不说话，司鹤洁回眸见杭澈瘪着嘴乖乖站在一旁，打趣起来，“怎么？想让我变成老妖怪啊？”
　　人都会老的，但提起来多少让人伤心，常佩琴端着果盘走过来假装数落，“妈，你又逗清清，看把她脸憋红的，一会把逗哭了看你心不心疼。”
　　杭澈破功，不好意思地扯了一抹笑撒娇，“我才不是小孩。”
　　司鹤洁心情极好，笑着抬笔写下，“反者道之动 弱者道之用”写完后落笔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段时间三金的事情，司鹤洁这两天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幅字就是她想勉励杭澈的话，杭澈当然明白老师的意思，司老师希望她能有闳识孤怀，也能勉爱自我。
　　她伸手扶着司鹤洁往旁边退了一步，老师抬手示意，杭澈上前，借着案桌上的笔砚看着老师一旁的字，沾墨挥洒写下一副对联：“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司鹤洁在一旁拄着拐杖看着，脸上赞赏的神色抑制不住，好一个心自知，“不错不错，去年我在国外放你一马，看来这书法不仅没有退步，还有所精进了。”
　　一旁的常佩琴表达不满，“怎么没见您这么夸过我啊？”
　　司鹤洁垮起脸，“夸你，你那鸡爬的字几个人能认识？”
　　常佩琴扔下一盘砂糖橘，“这当着孩子的面呢，你给我留点面子，清清就算了，一会宋知来了，你可不能这么说我。”
　　宋知，提到这个名字，杭澈的心铃被摇晃着叮叮作响。
　　“你别只拿水果啊，准备的糕点也统统拿出来。”司鹤洁抬起拐杖指了指一旁放满收藏品的置物架，“还有我前段时间收的好茶叶。”
　　“知道了妈，总要一样一样来不是吗？”常佩琴冲着杭澈无奈笑，“清清你看，宋律师比我们面子还大呢。”
　　杭澈笑道，“老师，小姨，那我先去胡同口，时间也差不多了。”
　　“快去吧，一早就见你心不在焉了，这人还能跑了不成啊？”司鹤洁揶揄。
　　被戳破心事的杭澈害羞，“老师～”
　　常佩琴陪着司老师聊天，杭澈一早就发了定位给宋知随时联系，但在家不太好一直看手机，显得不太尊重长辈，得到批准后，她从衣架上拿下羽绒服边走边穿，早早地去胡同口等着。
　　胡同里两旁贴边停放的车辆将本就不大的路占得更加拥挤，并不宽敞的小道落了积雪，被住户铲到了两边，白色的雪堆在过道两旁，中间露出青灰色的路面，偶尔还有井盖。
　　这里历史悠久，全场不过七八百米，却保存了老城风貌，脚步不自觉加快。
　　胡同口二梅的店已经开了很多年，主要是老北京的吃食，继承了上一辈的手艺，是胡同里几代人的回忆，自家的房子一面开了玻璃窗，忙碌了一整年现在也终于闭店休息。
　　那店面贴着喜庆的春联，屋檐挂着大红色灯笼，看着让人心情愉悦。
　　杭澈收回目光站在店门口醒目的位置，她身形挺拔，穿着宋知买的去瑞士的奶白色羽绒服，下巴微微抵在衣领里防风，转眼瞥见路边拜完年等着打车的情侣。
　　男人脱了手套搓手给女朋友暖手，女人一脸幸福和其对视。
　　杭澈将口袋里的双手拿出来，学着对方的样子哈气将手搓热。
　　不一会，一辆车停在路口，熟悉的人从车上下来，宋知今天也穿着这件情侣款羽绒服，颇为默契。
　　车才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拎着拜年的礼物朝杭澈小跑过来。
　　白色的雾气，微红的鼻尖，水润的眼眸，她们凝视对望，甜蜜蔓延，宋知瞥见杭澈肩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忙伸手拍了拍，“很冷吗？看你一直在搓手。”
　　杭澈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摸了摸耳垂，还是有些凉，算了吧。
　　她刚准备将手放回口袋，宋知一把握住她的手，果然，凉的，“我来帮你暖一暖。”
　　礼物被轻轻放在地上，宋知就这样将杭澈的双手捧在手心凑近嘴边哈着气，温热地包裹着那双纤纤玉手，然后轻轻地来回挫动，如此反复。
　　杭澈愣在原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不是没有奢望的，她曾经也想过在寒风落雪里，有人可以不顾一切牵住她的手。
　　而这样的奢望，被宋知变成了现实。
　　“好了，别冻着自己。”杭澈反手包裹住宋知的手。
　　宋知想起什么，欠了欠身子从两个袋子中拿出一条姜黄色的围巾，轻轻踮脚。
　　杭澈配合地低头，宋知一边给她围上一边脸颊泛红，“呐，新年礼物。”
　　说完她站稳望着杭澈警告，“不许嫌弃。”
　　围巾被洗过，质地柔软，散发着薰衣草的香气。
　　杭澈把脸从围巾里抬了抬，喜上眉梢，“你自己织的？”
　　宋知低下头拎起并不重的礼盒拉着杭澈的手，“对啊，我想你的时候就织一点。结果很快就织完了。”
　　两人工作都忙，已有小半月没见，杭澈从她手里拿过礼盒，将宋知牵着的手放进羽绒服口袋，拉着她往回走，“律师的时间可是很珍贵的。不能这样浪费。”
　　“不会啊，这是在表达爱。”宋知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拉住杭澈，站定后侧目凝眸看着她，“伟大的哲学家罗素说过，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
　　似曾听过，有些耳熟。
　　杭澈知道，比起围巾，眼前的她，更温暖。
　　老北京人自然是知道这条胡同的，但说也惭愧，可能是北京的胡同太多了，宋知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只知道胡同东边有一座万松老人塔，是北京城区内仅存的一座砖塔，这便是砖塔胡同的来名。
　　她们经过的时候，院中宅门关着，上写着“礼乐家声远，诗书世泽长”。
　　杭澈娓娓道来，“之前这里被围起来过几年，后来慢慢开发，还开了一家书局。”
　　悠长的历史和特殊的文化底蕴，宋知觉得自己离杭澈的过去越来越近，“原来你小时候住在这里，早知道我就来和你偶遇了。”
　　杭澈故意说：“偶遇有什么用，你又认不出我？”
　　宋知哼了一声，对方是在说初中那次偶遇，“你不讲道理，你那时候那么高，现在这么高，我当然不会多想了。”
　　杭澈见好就收，“是啊，都怪我，所以我努力喝了好多牛奶才超过你的。”
　　“你好得意哦？”宋知没好气地回。
　　杭澈逗开心了，用自己的脑袋歪了歪轻碰了碰宋知的脑袋，“是有一点。”
　　“哼！”
　　两人来到门前，台阶上的积雪被打扫干净，门墩精致雕花，两扇朱门，楹联刻着“传家有道唯存厚， 处事无奇但率真。”横联“修善修德”，宋知抬眸一看四枚门当，这若是自己家房产，祖上恐怕非富即贵。
　　门上挂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八角红灯笼，精致小巧不落俗，厚重的古色里添了一抹热情和生机。
　　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是以杭澈女朋友的身份见到两位长辈，紧张不是没有的。
　　口袋里的手被捏了捏，“没关系的，她们都非常欢迎你，一切有我，别担心。”
　　被敏锐察觉到情绪的宋知被瞬间安抚，比起紧张，她的确更想得到对于杭澈重来说，于之重要的人的认可。
　　她微微颔首跟着杭澈踏上台阶走过过道，穿过影壁，目之所及之处的古槐树，石桌椅，古井，和杭澈之前同她形容的一样，此刻具象化呈现在面前。
　　那槐树粗壮魁梧，没了树叶，枝丫却向上蔓延，树上落满积雪，它一力托举，丝毫不弯折，铮铮铁骨。


第264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5）
　　两人穿过院落，杭澈随手将礼物递给宋知，抬手掀开厚厚的隔风帘打招呼，“老师，小姨。”
　　常佩琴立刻扶着坐在正厅椅子上的司鹤洁起身，老人端正娴雅，矜贵从容，起身后笑着招呼宋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得很，你看把小脸都冻红了。”
　　宋知其实一点也不冷，明明是紧张的脸红，但多年的职场摸爬滚打，这样的场面她立刻调整好心态，褪去从业的干练和坚毅，露出招人喜欢的笑容，温婉又甜美，“老师新年好，常阿姨新年好。”
　　倒是比杭澈更惹人怜爱了，宋知递上礼物，“不知道您和阿姨喜欢什么，准备不周。”
　　“怎么还带礼物了，人来了就好了啊。”常佩琴私下也没有医院里主任的气场。
　　杭澈脱了羽绒服和围巾挂在衣架上，司老师看见那条出门还没有的姜黄色围巾，和常佩琴对视一眼，面露慈祥，“你看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恭敬在心，不在虚礼。”
　　这样温馨的场景怎能让杭澈不心生欢喜，她走上前示意帮宋知挂衣服，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宋知不好意思当着长辈面使唤她，“我自己来。”
　　“快让我看看小宋都准备了什么？”常佩琴直爽道。
　　她们一直有新年互相送礼物拆礼物的习惯，宋知入乡随俗，从盒子里拿出两份礼物，一盒是龙泉印泥送给司老师，之前在医院看见常佩琴大褂上衣口袋的笔，医生素有用笔的习惯，她便购置了这款非遗联名英雄钢笔。
　　两份礼物送到了两位长辈心坎上，不消想必然是花了心思和工夫的，常佩琴和颜悦色地收下礼物，司鹤洁端详着印泥，成色极好。
　　“小宋怎么知道我的印泥快用完了？”她一副惊喜的模样。
　　不论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都让宋知温澜潮生，喜不自胜，“那我这算是讨巧了，老师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司老师拽着宋知的手怎么也看不够，“小宋你在家发笔了吗？”
　　其实以往，宋知父亲在的话，家里确实有这样的习惯，只是...贤逐负
　　微表情只是一瞬，她如实回答，“没呢，其实，我不太会写毛笔字。”
　　开朗又直率不矫情，司鹤洁更添好感，“那还能有你常阿姨写得差么？”
　　“妈，不是说过不许提的吗？！”常佩琴走过来和宋知一起扶着司鹤洁去一旁的案桌，“没关系，小宋不会，清清会啊，让清清教你，图个吉利。”
　　司鹤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杭澈，“对啊，让清清手把手教你写就好啦！”
　　手把手三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宋知张了张嘴不好意思极了，司鹤洁笑开了花。
　　在桌前站定，宋知看见搁置一旁的两张宣纸，上面分别各书两行字，结合司老师刚才的话，加上对杭澈的了解，这两幅应该是司老师鹤杭澈所写。
　　两人的风格寒木春华，不分伯仲。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宋知默默念了出来，原来，不是清贫才叫风骨，守正明心才是。
　　之前她总觉得杭澈有着超过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当真的走进这间四合院后，她才明白对方那独具的浮白载笔，皆有因由。
　　大概是在这间四合院，她早早就明白了虚室生白的道理。
　　“准备写什么？”身后有人靠近。
　　熟悉的气味，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趁着杭澈更加白净，两人之间的若即若离，宋知抿着唇侧目对着杭澈笑，“没想好。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想想？”
　　“清清啊，你可要好好帮小宋想一想哦～”司鹤洁笑得慈祥和煦。
　　杭澈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扑在宋知耳边，“好。”
　　司鹤洁和常佩琴相视一笑，站在桌前期待着两人发笔的内容。
　　微凉的手轻握宋知的手，杭澈轻轻贴着宋知的后背，体温将她包裹，呼吸咫尺交缠，宋知心生漩涡，搅弄着心湖浪潮翻涌，耳垂也不自觉开始发红发热。
　　她们执笔蘸墨，在纸上共书：奉三尺之律，绳四海之人。
　　她为她写下的吉词是那样的撩动心弦，沉默中暗流涌动着的，是无法言说的心动。
　　宋知望着最后一笔，一撇一捺，互为支撑才为人，就如她们会一直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支撑彼此一样。
　　如果是爱需要具象，那杭澈便是最好的载体。
　　两人放下毛笔，并排站立相视一笑，桌下的手被杭澈牵起，宋知微微挣脱没得逞，杭澈还故意握紧了些，她只能无奈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司老师鹤常阿姨。
　　两人目成心许，做长辈的哪有不开心的呢，司鹤洁满目欣慰，“我也给小宋准备了见面礼。”
　　杭澈表情一顿，这件事她也不知道，司鹤洁看了眼常佩琴，常佩琴了然，“清清，你愣着干什么？快让带小宋去喝茶啊。”
　　常佩琴去圆形置物架上面取出一个红色暗纹长盒子，宋知鹤杭澈扶着司老师围着沙发茶几，刚坐下见常阿姨回来立刻又站了起来，司鹤洁抬手示意，“别站别站，坐着，这个橘子甜得很，清清最爱吃了，快剥给小宋尝尝。”
　　杭澈点了点头，正欲要拿橘子，宋知伸手自己拿了一个，“不用的，我自己来就好。”
　　还是第一次见宋知这样局促，杭澈忍不住想笑，宋知趁老师不注意瞪了她一眼。
　　常佩琴打开盒子两旁的白色卡扣，打开之后旋转递到宋知手里。
　　那盒子里放着一件形似琵琶扇的深红色木质器具，颜色花纹很有年岁感。宋知抬眸，杭澈弯着唇，司鹤洁颔首示意她拿起来。
　　如葱玉手小心地将“琵琶”拿起，厚度不过三厘米，中间有条缝隙，类似剪刀开合，宋知左右推开，木制两扇里面竟然藏着一杆小秤，内有凹槽，秤砣，秤杆精致小巧，嵌在其中，精妙神奇，做工考究，一看就很有收藏价值的老物件。
　　常佩琴见宋知好奇的表情解释道，“这个是黄花梨戥子，也叫戥称，用来称香料，金器和药材的。”
　　这样小巧，自然是以克论价，精准万分。
　　礼物太贵重了，宋知欲推辞。
　　司鹤洁抬手拍了拍宋知的手背，“律法为权，正义为横，称量世物，予以公平。送给你，最合适不过。”
　　杭澈目光清朗，暗含感激，微微点头示意宋知收下，宋知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司老师常阿姨，这个礼物很特别，我很喜欢。”
　　很快，宋知便有一种无宾感，和司老师常阿姨相谈甚欢，她一向很讨人喜欢，杭澈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安静听着，目光如水，笑意盈盈，偶尔悄悄给宋知递上剥了皮的沙糖桔。
　　“以往的饺子都是…”司老师止住了话头，想到什么摇了摇头。
　　常阿姨面色平静，却隐隐有些落寞，往年应该都是杭澈的母亲包揽的。
　　杭澈故作轻松开口道，“今年我们吃面条可以吗？”
　　“对啊。”宋知立刻领会附和，“司老师常阿姨你们不知道吧，杭澈做的面可好吃了，绝对让你们刮目相看。”
　　司鹤洁顺着话头，“佩琴，家里好像没有准备面条吧。”
　　“没关系，我去买。”杭澈正准备起身。
　　“佩琴，你去西边口买点炒红果和卤煮。”司鹤洁冲一旁的常佩琴扬了扬下巴。
　　“好，妈，那清清我们一起出门吧。”
　　杭澈迟疑道：“老师...”
　　司鹤洁假意皱眉，拐杖敲了敲茶几脚，“怎么，还怕我吃了你的小宋不成。”
　　宋知羞赧，抬手推了推一旁的人，“你快去吧，我都有些馋了。”
　　说完冲杭澈眨了眨眼，暗示她自己可以的。
　　杭澈这才恋恋不舍去拿羽绒服和她们挥手作别。
　　“小宋，麻烦你照顾一下了。”常佩琴站在门口客气道。
　　“不麻烦不麻烦，杭澈，等一下。”宋知起身追上前，取下围巾给她围上，“外面冷。”
　　“好，我快去快回。”
　　宋知掀着挡风帘看着她们走远，两个人从见面到现在的表现，都足以证明感情多好，见宋知细心心疼杭澈，司鹤洁更加放心。
　　放下帘布的时候，宋知被门框边一道道木痕吸引，司鹤洁笑道，“那是清清的身高刻度。”
　　宋知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多少有些不礼貌，她满脸笑意回到司鹤洁身边坐下，“那最下面的一条，是她刚来北京的第一年，读高中以前，清清又瘦又小，可把我和她妈妈急坏了。谁知道到了高中，个子就和竹笋一样蹭蹭地冒，我和她妈妈又开始着急，学跳舞的女孩子太高了也不行啊。”
　　说着司鹤洁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宋知想着，所以，自己当初没把杭澈和那个比自己低一截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也算情有可原～
　　“一定是咱们这院子养人，我都有点羡慕了。”
　　“羡慕什么，你这样刚刚好，别像她一样傻大个。”
　　宋知忍不住扑哧一声，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杭澈，她记得之前杭澈和她闲聊时提到过司老师身体不适宜吃过甜的食物，“我刚才听到老师说炒红果，你爱吃吗？”
　　司鹤洁摇了摇头笑着回：“是清清啊，她最喜欢了，每次你常阿姨买得回来那几样，就属这个，她会多吃一些。这孩子，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什么，你不给，她再想也不会伸手去讨，你不问，纵有千般委屈也不会说半个字。”
　　尤其是那次《临安密报》的误会，每每想起，司鹤洁懊悔难当，她聪颖豁达，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最为执着倔强，不然之前也不会被打到住院也不松口。
　　“我们清清认定的人和事，从来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语重心长，满是心疼。
　　是啊，她是钢笔只愿意修不愿意换，会把坏掉的滑板保存得像艺术品的人啊，长情又念旧。
　　宋知心里明白，杭澈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分别心的人，许一人之浓烈，有多难得。
　　“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我都常常觉得和她相比，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也许，爱是常觉亏欠吧。
　　司鹤洁拉着宋知的手，“你们都是好孩子，感情的事没有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的道理，以后互相照顾彼此支撑就好。”
　　宋知望着老人微润的眼眸，鼻头一酸，“嗯，我记住了。”


第265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6）
　　除了炒红果，常佩琴还带回了炸灌肠，芸豆卷儿，杭澈和宋知勤快地钻进厨房大显身手。
　　常佩琴准备去帮忙，被司鹤洁喊住，也是，人家小情侣好不容易独处一会，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两人在厨房分工默契，杭澈下面条，宋知拿了碗具清洗，她侧目看着杭澈，“你都没告诉过我喜欢吃炒红果。”
　　“我说过吖。”杭澈眉眼弯弯，手里的面条顺着沸腾的开水成花瓣散开。
　　宋知笃定自己坚决不会记错，“什么时候？”
　　“我说过我爱吃甜的。”杭澈偏过头，眼眸亮晶晶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宋知哼了一声，“你这是耍赖！”
　　杭澈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拿起锅铲缓缓地搅动，沸腾的水泛起一个个水泡，“因为练舞很苦，背井离乡很苦，见不到妈妈很苦，在公交上写作业很苦，摔倒了没人擦药很苦，没有朋友很苦，被丢下也很苦。”
　　像是在说别人的心事，杭澈将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剖开来，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娓娓道来。
　　宋知拼凑着杭澈的童年，父母离异，母亲忙碌，被关电机房，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在公交上补作业，没有喜欢的零食和游乐场……
　　这么辛苦的话，所以爱吃甜的吗？
　　她转身走到杭澈身前，抬手放在对方头上轻轻揉了揉，轻声笑着，眼睛里却蒙上一层水汽，“没关系，以后不会再吃苦头啦～”
　　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杭澈弯唇笑着，拿下宋知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牵着，另一只手关掉灶火，“嗯，有你在的话，吃苦也没关系。”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地砸进宋知心里，她想起司鹤洁口中的杭澈，“我们清清认定的人和事，从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清清.....
　　杭澈用长筷子夹起面条分别到四个碗里，加上面汤，撒上葱花。
　　“司老师叫你清清，常阿姨叫你清清，我妈叫你清清，就连陈岚……”宋知语气略有失落。
　　接着哼了一声松开杭澈的手。
　　杭澈将四碗面分别两碗放置在盘托上，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你吃醋了？ ”
　　宋知背过身，口是心非，“没有。”
　　碗壁有些烫，杭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将宋知转过来面对自己，“那以后你也叫我清清，可以吗？”
　　“看心情吧。”宋知故意转头不看她。
　　杭澈双手拉起宋知的手，双目含情，“知知，叫我的名字，好吗？”
　　宋知咬/了//咬//下唇，略带别扭又甜蜜地喊着，“杭......清清……”
　　杭澈眼眸闪烁，盯着宋知片刻，眼神向下到了那双喊她名字的唇，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知知，你这样的话，我会/刃///不///住的。”
　　“ren不住？”宋知对上杭澈的目光，里面升起一抹//yu///色，她瞬间条件反射地从杭澈手里挣脱就要往院子里走，刚走两步低着头回来迅速端起台面上的一个托盘就跑。
　　杭澈忍不住笑，端起另一盘跟着起身走进院子去正厢房。
　　隆冬腊月的北京，冷得刺骨，她的心却似红泥火炉。
　　四人围坐一桌，常佩琴拿着醋瓶，在桌上旋转一圈，用手盖住图标一侧握住倾倒，回眸的时候看见宋知正盯着她的手看，常佩琴将瓶子递过去解释道，“一般医护或者接触化学品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我们这种职业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留下阴影，要么形成肌肉记忆。
　　“惧怕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司鹤洁冲宋知笑了笑。
　　吃过午饭后，杭澈陪着司鹤洁下棋，常佩琴端了切好的水果放在桌旁。
　　宋知乖巧地扶着司老师落座，自己坐在杭澈身旁学习，司老师把拐杖靠着桌沿，“不知道你的技术有没有长进，可不能因为大过年的就有所保留，还记得我们的棋规第一条是什么？”
　　杭澈端坐着，笑着回应，“下诚棋，竭全力。”
　　宋知刚坐下，听闻忽然想起了什么，表白那一晚，杭澈没有输给自己，现在想来，她那么讲究原则的人，怎么会作弊。
　　所以，她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却坦荡地陈述了爱意。
　　嘴角不自觉上扬，牵着杭澈的左手更紧了些，杭澈轻轻握拢回应着。
　　宋知一向好学，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围棋，但十分感兴趣，司鹤洁和杭澈便有意放慢节奏，每下一步都会做一些简短的讲解。
　　尽管不懂，但通过二人的解释，宋知也能感觉到双方你追我绞，局面激烈，来回厮杀，好不痛快。
　　欲望交锋，伺机而动，引诱布局。围棋，本就是在沉默中拼尽全力厮杀的艺术。
　　到了最后定胜负的阶段，杭澈额头竟然微微冒了细细密密的薄汗，宋知也在心里捏着一把汗，计算着双方的目数。
　　司鹤洁落子提醒道，“这一步可要好好考虑了，清清。”
　　“嗯。”杭澈眉头微蹙，右手从棋盒里捻出一枚，目光扫视了全局后，堵住了老师的最后去路。
　　看似即将大获全胜，宋知一数，脸上有喜悦溢出。
　　老师却并不慌张，心有早有盘算似的摇了摇头笑了笑，在杭澈的包围之下落下一子。
　　这不是自投罗网么？宋知都看明白了。
　　杭澈细心观察着棋面，忽然福至心灵，跟着刚才老师的模样摇了摇头，“我输了。”
　　“输了吗？这颗子不能吃掉么？”宋知指了指刚才对方落下的棋子不解。
　　“不管我提不提这一颗，都已经输了。”杭澈将手上那枚棋子落回棋盒。
　　宋知还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
　　“下棋啊，主要是通过博弈消耗对方的步数，通过筹谋断了对方的气口，棋的位置不同，气息出路不同。”司鹤洁指了指刚才落下的虎口之子，耐心解释道，“这颗棋子以退为进，躬身入局，才给了后面这枚棋子逆风翻盘的机会。”
　　司鹤洁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将杭澈整个包围，局势瞬间明朗起来，胜利已定。
　　这样的筹谋，刚才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确实输得心服口服。
　　两人收拾棋盘欲再来一局，杭澈桌边的手机振动起来，上面显示鲍萍萍，估计是来拜年的吧。
　　杭澈礼貌示意，拿起手机接了起来，另一只手不停，继续收着棋子放进棋盒。
　　“新年好啊，杭老板。”电话那头传来鲍萍萍中气十足的问候。
　　杭澈莞尔，“新年好。”
　　“在北京吗？这几天有空出来吃饭么？我又发现一家鲁菜店，味道我跟你说，绝了！”
　　“恐怕要初五之后，可以吗？”
　　“成，我都行，主要不是看你这个大忙人的时间么？”鲍萍萍言归正传，“对了，前两天给你发的剧本看了吗？”
　　年末，沈莘替杭澈接了几个活动，还有开年之后的杂志，电影的剧本是有几个，但杭澈看过之后都不是很感兴趣，前几日，杭澈收到了鲍萍萍送来的话剧剧本《风鸢贪爱》，她用两天看完了剧本。
　　“看过了，剧情和故事都很丰满。”
　　鲍萍萍笑得爽朗，“那可不，这可是陆老师亲自操刀指导我写的戏啊，我实说了，也不和你绕来绕去......”
　　挂完电话，宋知随口问道，“她找你帮忙么？”
　　“不是帮忙，是合作，她想邀请我出演国家话剧院今年的话剧项目。”杭澈补充道，“也是陆老师的意思。”
　　宋知疑惑，“话剧？”
　　“嗯。”
　　司鹤洁开口，“你前两天看得入迷的那个本子？”
　　“是的，剧情紧凑，故事引发思考，人设也比较特殊。”杭澈点头客观评价道。
　　司鹤洁继续问：“这个导演之前有什么作品？”
　　杭澈如实回答，“之前的《燕归巢》剧本就是她负责撰写的。”
　　司鹤洁若有所思，“电影我看了，编剧的功底还是很不错的，话剧这种形式也不错，你现在这个阶段啊，纵有青衿之志，还需履践致远，沉得下心来才能有所成长，和那些前辈们一起磨炼学习的机会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哦。”
　　“我明白。”杭澈抿着唇却流露一丝迟疑。
　　棋子碰撞发出声音，司鹤洁落下一子，“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说给老师听一听。”
　　杭澈跟着落下棋子，“这是我没有接触过的领域，有些担心辜负了鲍导和陆老师的心血，不能让大家满意。”
　　司鹤洁原本准备落下的棋子拿在指尖收了回去，她看着门的方向，杭澈也不自觉跟随转头。
　　“门口那井里的水冬暖夏凉，你高中最爱吃井水浸过的西瓜。”
　　想起往事，杭澈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
　　司鹤洁看着渐渐成熟的女孩，“夏天天气炎热，它便显得清凉，冬季冰霜寒冷，它便易感温热。”
　　“可是啊，井水并不能自己转换温度。你的名字取自清澈澄明，就该像这井水一样，不虞之誉也好，求全之毁也罢，首先考虑的，难道不是自己的温度到底是多少吗？”
　　它没变，变的只是外部的环境和他人的看法，这样的道理宋知第一次听，深入浅出而非耳提面命。
　　最后，老师直击利害，“你究竟是怕大家不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想清楚弄明白，恐怕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老师没有索要答案，这是给出了建议，宋知惊觉对方的洞察力，她一开始也没多想，老师提点后，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记住了，谢谢老师。”杭澈答。
　　“下棋，下棋。”
　　司鹤洁和宋知谈霏玉屑，意犹未尽，但时间不早，宋知还得回妈妈家，第二天一起去拜访亲戚，四点多的时候，杭澈准备送宋知回去，司鹤洁一定要常佩琴扶她去门口相送，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大红包，宋知推辞不过，不好意思地拿着礼物和红包和老师还有阿姨告别。
　　看着两人的背影，常佩琴打趣，“妈，你这是真把人家当孙媳妇了。”
　　司鹤洁转身往回边走边说：“清清啊圆融娴静，内里主意大，犟脾气，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吞。”二人穿过院落，中间的路被杭澈一早扫了积雪，“小宋看起来热情直爽，其实性子温婉聪颖，处事有章法，敢出头有分寸，两个人般配得很。”
　　常佩琴挽着司鹤洁的手臂，“这下您可把心放肚子里了吧？”
　　“放心，放一万个心了。”司鹤洁舒了口气，“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266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7）
　　两人走到胡同口正要上车，宋知灵机一动，拽了拽杭澈的手臂，“你每次补作业的公交车是哪一路？我们一起坐一次吧。”
　　她们没有一起坐过公交，难得宋知有这样的兴致，杭澈自然不会扫兴，“好啊，要不我们坐公交转车去你妈妈家，可以吗？”
　　宋知从背包里拿出口罩给杭澈戴上，自从她们交往后，宋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养成这个习惯，“当然可以，这样伪装一下就安全啦～出发！”
　　上车之后两人默契地朝着后排走去，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宋知靠着窗，被牵着的手放在温热的羽绒服口袋里，一刻也没有松开过。
　　“那个。”宋知犹豫开口。
　　杭澈戴着口罩转头看她，“嗯？”
　　宋知深吸一口气，“你下午犹豫，是因为怕记不住台词么？”
　　杭澈一愣，没有反驳，“嗯。”
　　“恐惧是因为未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驾驭，是否能承担失败的结果。”宋知靠在杭澈肩膀，“但其实很多时候，只要克服恐惧，事情也就变得简单。”
　　这句话是她们在大盘山骑马的时候，杭澈在自己耳边说的，宋知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杭澈微微抵着宋知的脑袋，“谢谢宋老师拿我之矛戳我之盾。”
　　“那有效果么？”宋知眨巴眼睛，像一只初入世俗的精灵。
　　杭澈心跳加速，面上维持平静，“算有吧。”
　　宋知起身坐直娇嗔道，“什么叫算啊，到底有没有嘛～”
　　尾音带着撒娇，杭澈的心被撩拨得上上下下，她克制自己想要把对方揽入怀里的冲动，隐忍又无奈地笑着，“有。”
　　“这还差不多。”宋知撩不自知，继续靠了回去，“不过你随心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被人坚定的选择是幸事，被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亦如是。
　　杭澈看着渐渐拥挤的车厢，这世界有很多人，大多幸运。
　　而因为宋知，她觉得自己比大多数，更幸运。
　　几秒后，她缓缓开口，“其实，演话剧也不错。”
　　“嗯？”宋知发出好听的气音。
　　杭澈道出不错的理由，“这样，接下来的半年我应该大部分时间会留在北京排练。”
　　“啊？”一阵沉默，宋知脑子和心都在飞速抉择，别扭地小声嘟囔，“那我是不是不能帮你做决定。”
　　杭澈侧目看着她，“宋律师这样避嫌，是不想我留下来，赶紧进组吗？”
　　宋知仰起脑袋和她对视，“你好讨厌啊，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刻的柔软的娇媚过于蚀骨，杭澈心潮澎湃，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笑了笑，用空出来的左手帮宋知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好啦，我会认真做决定的。”
　　宋知另一只手落座后就挽着杭澈牵着她的右臂，两人挨得密不可分，此刻，她的手指在对方手臂的羽绒服上画圈圈，杭澈等了一会才听见她闷在肩窝问：“那你这个决定里面，会不会被我的因素影响？”
　　杭澈低头凑近宋知，语气轻柔，“你希望会吗？”
　　“你希望我说会吗？”宋知抬眸看她。
　　双目咫尺，眼眸如湖泊，深邃澄澈。
　　即便隔着口罩，宋知也能看出杭澈在笑，她温柔蛊惑，“我希望你说真心话。”
　　“实话就是，我想你留下来，但前提是，你真的很喜欢这件事。”宋知将心里想的和盘托出，“如果只是因为顾虑我，那即便你留下来，我也不会开心。”
　　她们亲密依偎，自然地讨论着需要面对解决的事情。
　　公交行驶在马路上，她们的人生之路，彼此相伴。
　　杭澈明白对方的心意，这一份尊重和体贴让她暗暗做了决定，“收到，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么近的距离，杭澈看见宋知淡淡的妆容掩盖下，卧蚕下有些乌青，看来昨晚一定紧张得没睡好吧，杭澈关心道，“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喊你。”
　　今天一天精神都是集中的，此刻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宋知还真有些困意来袭，“好。”
　　杭澈看着车一站又一站，行人上上下下，最后车上的乘客陆续到站，车厢里透进来的路边的灯光，只照在她们两人身上。
　　朦胧间她看见背着书包瘦瘦小小的姑娘刷了卡朝她们走来，坐在她前排位置，从书包里拿出去作业，将书包横放在腿上，翻开课本作业低着头书写起来。
　　写累了她就抬手用手背揉揉眼睛继续，快到站时收起本子和笔，重新背上书包，马尾在脑后晃荡，她走在空荡荡的车厢，一个人和司机礼貌告别。
　　公交车发出一声长鸣气声，司机冲后座喊，“两位，到终点站啦，下车啦！”
　　宋知朦胧睁眼，抬头看了看窗外，“怎么到终点站了？”她声音略哑，还带着刚醒的慵懒，“你为什么不喊我啊。”
　　当人不会说看着宋知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她，杭澈起身牵着她往车门走，“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些。”
　　因为耽误了时间，错过了末班公交，最后两人只能打车。到了小区之后，天色已晚，只是因为下了雪的缘故，白茫茫一片，趁着月色显得明亮洁净。
　　大家都在家里陪着家人，小区楼下没什么人，杭澈让宋知快回去，外面毕竟天寒地冻，但宋知不舍得这么快和杭澈分开，于是，杭澈牵着宋知如同上一次一样，绕着小区转圈。
　　临近分别，杭澈才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和一个红色的丝绒礼盒，“压岁钱和新年礼物。”
　　礼盒打开，是一条精致的手链，宋知一只手握着厚厚的红包，伸出另一只手露出手腕。
　　不言而喻，杭澈从盒子里拿出手链给宋知戴上，雪白的手腕处添了一抹灵动，杭澈微微低头，柔软温热地吻上那一处，那里是有脉搏跳动的地方，也是每一次心跳的联动。
　　如此珍视的举动，惹得宋知手腕痒痒的，她的心瞬间如同白雪融化，看着笑脸盈盈的爱人，她眉眼藏不住的幸福。
　　“我们拍张照片吧，你把手伸开，我们比个心。”
　　宋知拿出手机调到前置，开启摄像模式，两人出现在摄影框内，是第一眼就觉得般配的程度，杭澈站在宋知身旁略后方，配合着宋知伸出右手，凑成半颗爱心的形状。
　　宋知左手从口袋拿出一枚戒指，套在了杭澈的右手中指上。
　　镜头记录了一切，杭澈的表情从微笑到惊愕，宋知对着镜头笑，“新年快乐，杭清清。”
　　杭澈望着中指的戒指，她认得，这是DR的彩虹戒，内里镶嵌了五种独特颜色的宝石，代表着真爱的五种颜色，一人一生仅能定制一枚。
　　“知知。”杭澈眼眶微润，呼吸不稳，声音也有些颤抖。
　　静谧的夜色里，莫名出现粉色的光晕，也许是宋知的幻觉，那些粉色透明的气泡争先恐后地从四周散开。
　　宋知望着眼前人笑着，“你送了我戒指，我当然也要送你吖，我们之间是相互的。”
　　“我……”杭澈鼻尖酸酸的，有些哽咽。
　　宋知牵着她的手，“好看么？”
　　“好看。”
　　“喜欢么？”
　　“喜欢。”
　　下一秒，她被杭澈拥入怀中，那温柔而诱人的面容藏在了夜色里。
　　“可以一直爱我吗？”杭澈收紧手臂，将宋知抱得很紧。
　　“可以吗？”声音碎了一地，散落在晶莹的雪地里，闪着盈盈光点。
　　宋知双手抚上她的背，轻轻拍了拍，仰着脑袋望着那轮泛着光晕的明月，“傻瓜，我一直爱你。”
　　坦荡的爱意，热烈而无畏。
　　自由和浪漫，越过时空和季节，在相拥的每一个瞬间。
　　最后，她们坐在小区楼下树旁的长椅上，两个小朋友从楼道里跑出来，叽叽喳喳地在旁边放小烟花，有小蜜蜂，也有窜天猴，还有火树银花。
　　也算是特别的表演，杭澈望着嬉闹的几个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知发现杭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顺着方向望过去，两个小孩正拿着烟花棒追逐打闹着，瞬间她心里一酸。
　　她知道的，杭澈的童年没有零食和游乐园，也应该没有烟花棒吧。
　　宋知歪着脑袋逗她，“我在这，你居然一直看别人？”
　　哪有一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杭澈转头见她就笑，伸手帮她理了理围脖好隔绝风雪，“小朋友的醋也要吃吗？”
　　宋知脸埋在围脖里理直气壮，“吃醋还要分对象和年纪吗？”
　　杭澈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和自己对视，宋知亮晶晶的眼眸在雪色下无法抑制地释放着爱意，随即她伸出手牵着杭澈抬下巴的那只手，拉着对方起身朝小朋友们走去。
　　“小朋友，姐姐可不可以问你们买两根烟花棒啊。”宋知弯腰问。
　　“我们也没有很多。”小孩看了看漂亮姐姐，露出为难的表情婉拒。
　　宋知立刻抛出诱惑，伸出一根食指，“10块一根！”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眼神示意。
　　见他们有些犹豫，宋知大方继续伸出中指，“20？”
　　两个小朋友明显有些心动，但又希望宋知继续出价，保持沉默。
　　宋知看着两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再多就是抢劫了昂，小弟弟。”
　　小朋友数了数盒子里，抽出两根烟花，“那好吧。”
　　宋知打开手机壳，里面竟然真的藏着一张20元纸币，“打火机也借给姐姐用一下吧。”
　　杭澈眉头挑了挑，还真是小财迷，随时随地都能变出钱来。
　　宋知点燃后起身转身递给一直站在身后的杭澈，“呐，给你，清清小朋友。”
　　杭澈拿着燃放的烟花铁签，火光如同跳跃的繁星，在白茫茫的雪景里，暖色的光跳跃在爱人绽放笑容的脸上，将这深爱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宋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的什么新年愿望？”杭澈待她睁开眼后问。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宋知甜美笑着，如同冬日暖阳，“你呢，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杭澈搂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宋知的眼眸，“千般如你愿，万事称你心。”现主赋
　　宋知看着这张脸，心都要跳出来，雪花轻柔地落在杭澈肩头，她身上那股坚韧恰到好处，不过分刚强，留着几分柔软干净的孩子气。
　　她们在雪中亲吻，白首不移。


第267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8）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正是万象更新时。
　　沈莘的办公室内，气氛紧张得仿佛能听见空气摩擦的声音，鲍萍萍正极力游说沈莘让杭澈出演她即将执导的《风鸢贪爱》话剧。
　　“沈老板，阮阮这个角色，是整部剧的灵魂，她出身寒微，际遇飘零，却在旧上海的繁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种破碎感和捧着自尊的骄傲，搭配曼妙的旗袍身姿和精湛的演技，只有杭澈才能完美诠释”鲍萍萍声音坚定而有力，眼中闪烁着对艺术的执着和追求。
　　沈莘靠在办公桌上，眉头紧锁，双手交叉在胸前。她明白鲍萍萍的话没错，杭澈的演技和形象确实是最佳人选。但作为一个商人，她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艺术效果，还有公司的利益和市场的反馈。
　　私下关系再怎么好，在商言商。
　　“鲍导，杭澈的演技我自然没话说。但你也知道，娱乐圈更新换代有多快。如果让她去演话剧，这一整年她都得在泡在剧院里。其他艺人全年无休，一年都能拍好几部戏了，这对杭澈来说，风险太大了。”沈莘的话虽然委婉，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鲍萍萍微微一笑，仿佛早有准备，“沈莘，你看过蜘蛛织网么？
　　“这和蜘蛛又有什么关系？”沈莘直起身子。
　　“它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织出来的网就像是精密仪器分析测量一般，遇到风吹雨打，它们又会继续织网。”鲍萍萍不急不缓地解释着，“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不停地吐着丝。”
　　我们何尝又不是这样呢？
　　沈莘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杭澈，她依然平静，但似乎早已做好了决定，“沈总，我不想一直拍戏没有生活。也想尝试一些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而话剧对她来说就是全新的挑战，她们都明白，在娱乐圈这个战场上，只有不断努力、不断挑战自己，才能站稳脚跟。
　　沈莘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杭澈的性格倔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她瞥了一眼鲍萍萍，对方正微笑着看着她，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弦驻腐
　　“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沈莘的话虽然有些犹豫，但语气却已经缓和了许多。
　　鲍萍萍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转向杭澈，扫了扫这张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容，手指抵着嘴唇略微思索，“杭澈，你的眉型很英气，但要演旧上海的大影后的话，可能需要稍微改变一下，那个年代流行柳叶眉，你觉得怎么样？”
　　杭澈研究了原型人物，知道对方的生活习惯。
　　“我知道，没关系，剃掉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沈莘猛地转身，“什么什么？怎么还要剃眉毛呢！一根毛也不能动的啊！”
　　鲍萍萍不理会，只是问杭澈，“你不介意么？”
　　“不介意。”杭澈丝毫没有犹豫。
　　沈莘急了，“不是，我这还没答应呢！”
　　最后还是杭澈答应了在话剧排练演出期间，兼顾品牌方路演和直播，确保公司的利益不受损失，才让沈莘勉强松了口。
　　宋知开年后忙得脚不沾地，总是被各种案件和会议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三月又要去南京培训两周，杭澈尽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相比之下，她的生活似乎更加规律，排练、回家，两点一线，仿佛成了那个留守在家、朝九晚五的望妻石。
　　每当宋知结束一天繁忙的培训，回到安静的酒店房间，她总会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
　　八点钟刚过，她带着培训时领取的简易餐盒回到了房间，坐在床边点开杭澈的头像，等待着对方的接通。
　　手机立在桌上，靠着纸巾盒，“今天吃了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宋知思念的声音。
　　宋知才发现镜头被餐巾纸盒子挡住，一边拆着盒饭，一边拿起手机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餐盒，“呐，发给你看。”
　　她调皮地晃了晃手机，仿佛想让杭澈闻到食物的香气。
　　“可不可以把镜头翻转一下。”杭澈突然说道。
　　宋知一愣，有些不解，“怎么了？”
　　“我想看看我的菜。”杭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皮和期待。
　　宋知这才恍然大悟，杭澈在逗她，她不禁感到一阵羞赧，明明自己是个谈判高手、博弈能人，但每次面对杭澈的挑逗撩拨，她总是大脑短路，无法像平时那样冷静应对。
　　她轻轻笑了笑，将手机镜头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好啦，给你看看什么是霜打的茄子。”
　　杭澈托着脑袋，看得很仔细。
　　那直白热烈的眼神让宋知更想她了。
　　“好讨厌啊…都不能亲亲抱抱举高高。”宋知嘟囔着。
　　杭澈也感叹，“是啊，好讨厌啊。”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落寞和思念。
　　宋知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笑，“我讨厌异地恋，但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击中镜头对面的人，杭澈声音透过音筒，“我更喜欢你。”
　　宋知脸开始发烫，眼神回避，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天下午去一家律所实地考察的时候经过鸡鸣寺，同行的伙伴说要去看樱花，进去之后结果什么也没有。”
　　杭澈轻笑一声放过她，眉眼温柔安慰道，“樱花的花期比较短，估计是谢了。”
　　“也许吧。”宋知嘟着嘴有些遗憾。
　　杭澈抿着唇看着她笑，“知知。”
　　“嗯？” 宋知还沉浸在我更喜欢你的喜悦中。
　　杭澈沉默一会后开口道，“剧院的玉兰花正开着，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
　　听到回来这两个字，宋知的心就像一只小鸟，扑闪着翅膀等待着出笼之日。
　　杭澈果然也在计算着时间。
　　“想看。”
　　说完宋知趴在手臂上，手机离得更近一些，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对面人的脸颊，半开玩笑地说道，“春风又绿江南岸了，你这个明月什么时候照我还啊？”
　　杭澈笑意满满，看着镜头片刻后回应，“陌上花开，可缓缓而归。”
　　浓烈的思念，总是词不达意的，哪里是要缓缓啊，这还怎么缓缓啊，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撩，宋知腹诽。
　　两人默默对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足够幸福。
　　终于，宋知结束了培训，周三上午，她刚到家打开门，看见电视柜上的字框，杭澈把两人手把手一起写的字装裱成画，既是装饰也是忠于理想的见证。
　　关上门往里走后，茶几上玻璃瓶里插着新鲜的玉兰花。
　　当然是杭澈特意为她准备的。
　　宋知放下行李，坐在茶几旁抱着花瓶，手指点在盛开的白色玉兰花朵上，凑近闻了闻，花香沁人，瞬间心里充满安心和感动。
　　想她，想立刻马上见到她，宋知拿出手机联系童年。
　　阳光倾泻，剧院的台阶上斑驳陆离，古老而庄重的建筑多了些暖意。
　　童年站在剧院门口，双手扣着牛仔背带裤的带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搜捕着即将到来的人。
　　远处，宋知从出租上下来，穿着一件简约而不失优雅的杏色休闲西装，内搭淡蓝色衬衫，乳白色包臀长裙，手中提着一个纸袋，步履轻盈，看到童年后加快了脚步。
　　“宋知姐，你怎么来了？”童年迎了上去，声音透着愉悦。
　　“路过，就想着来看看。”宋知微笑着回应。
　　童年看见对方手里的纸袋，眼睛一亮，“你手上拿着什么啊？”
　　宋知和她并排，边走边说，“哦，炒红果。”
　　“太好了，正想吃点甜的呢！”童年眼睛放光，嘴里泛出口水，迫不及待地凑近准备伸手。
　　宋知条件反射地将袋子往后，童年眨巴着大眼睛不理解，宋知尴尬解释道，“对不起，我只买了一份。”
　　晴天霹雳。
　　“什么？我的呢！”童年生气地嘟起嘴巴。
　　宋知无奈地笑了笑，实话实说，“我，我忘了。”
　　童年哼了一声，“你偏心！你居然只给老板带了！”
　　“明天再给你带好不好？”宋知温柔哄她。
　　童年不领情，越想越气，站在原地跺脚，“你变了！你之前可是最公正无私的！”
　　“但在我这里，你老板总是优先级的啊。”宋知笑着无奈拉着她往前走。
　　“啊啊啊啊啊，你不仅不给我带好吃的。”童年甩开宋知的手加快脚步，“你还秀恩爱，扎我的心！”
　　宋知追上去，“好嘛，客观上，我错了，我向你认错～”
　　童年仰着脑袋噘着嘴不走了，“主观上呢？”
　　宋知推着她往前走，“主观上，我爱她，自然是偏心的。”
　　两人正说着，激烈的争论声从剧院内传来，侧门半开，宋知进去后抬头望去，只见舞台上演员们正在激烈地对戏中。
　　宋知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定格在舞台中央杭澈身上。
　　杭澈排练并没有穿戏服，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此刻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宋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
　　杭澈一边走戏一边转身，注意到了台下的宋知，只微微颔首，屏息凝神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走戏。
　　鲍萍萍作为导演，手持剧本，坐在台下专注地盯着演员们的一举一动，余光注意到了一旁的宋知。
　　童年比了个嘘的动作，轻手轻脚地带着宋知坐到鲍萍萍身旁。
　　鲍萍萍歪了歪脑袋，看着台上小声说，“我说昨晚怎么有人演一出采花大盗呢。”
　　宋知望着刚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眉眼间尽是柔情，她甚至能想象到杭澈多么小心翼翼地摘下带回去插起来，就因为自己的一句“想看”。
　　“?怎么，鲍导是要我们赔偿么？”宋知毫不心虚。
　　“我哪儿敢啊？不过玉兰花很容易氧化的，要收到一束新鲜的可不容易呢。”鲍萍萍眼神狡黠，意味深长，“我看有人真是折尽玉兰，难解相思哦。??”
　　宋知心中一动，只顾着看舞台上的人，竟是忘了回怼。


第268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9）
　　十分钟后，中场休息，杭澈和各位老师鞠躬后，迫不及待地穿过舞台旁来到了宋知和童年的身边。
　　“怎么来剧院了？”杭澈的声音柔和而温暖，春风拂面，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羞涩。
　　“ 我看到玉兰花了。” 宋知笑得灿烂。
　　杭澈若无其事哦了一声，“昨天随手顺便摘的。”
　　鲍萍萍牙都要酸倒了，“随手？咱们院子里的玉兰树长得忒高，你这也太顺便咯。”
　　“萍萍。”杭澈小声阻止。
　　宋知脸一红忙递上手中的纸袋，“呐，炒红果。”
　　杭澈接过，也跟着笑意更盛，她笑起来的弧度很好看，无论多少次，宋知还是会为她心动不止。
　　在戏里，她的眼里有山川湖泊，万千风雨，在眼前，她的眼里，只有宋知。
　　杭澈一贯淡然，如今清澈中透出妩媚，黏在宋知身上的眼神恨不得拉丝，眸中无尽温柔宠溺快要溢出来。
　　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鲍萍萍忍不住打趣道，“杭澈同学，这双眼睛本身就含情，拜托你收一收吧，腻死人不要钱吗？。”
　　揶揄的是杭澈，不好意思的是宋知。
　　杭澈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望着宋知，宋知抬手撩了撩头发。
　　童年抬头，瞥了一眼两人才明白鲍萍萍何出此言，恨不得找个地缝装不认识，“老板，你现在就是网上说的那种恋爱脑…”
　　鲍萍萍冲她nonono摇了摇头，戏谑道，“错，是纯爱战神。”
　　“哼，两个偏心鬼！”童年从包里掏出一根甜玉米，气呼呼地啃着，发泄自己的不满。
　　杭澈被揶揄，无奈地笑，“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啧啧啧，这就躺平了啊？”鲍萍萍摇头，故作失望，“果然，有爱情的滋润是不一样啊！我也想坠入爱河了。”
　　宋知假意无辜看着她，“河里不让扔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又不是....”鲍萍萍反应过来，“嘿，杭澈，你管管她。”
　　“我哪有那个胆子。”杭澈眼神黏在宋知身上，手一刻也不松开。
　　鲍萍萍实在看不下去，几乎要吐血，“你们妻妻俩居然合伙欺负我？杭澈！真没想到你恋爱之后，是这么不顾朋友死活的样子！”
　　她开始无差别攻击，拉拢队友，“童年，你知道你老板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什么吗？”
　　童年满嘴玉米，“透着什么？”
　　“一股人妻感！”鲍萍萍故作心痛，“我啊，是真担心下一秒，她就恨不得什么也不干，回家给宋大律师洗手做羹汤了。”
　　洗手做羹汤...想起杭澈在厨房给她下面条的样子，宋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杭澈笑着看着宋知渐渐泛起红色的耳垂，轻声回应，“也不是不行。”
　　鲍萍萍夸张地拍了拍童年叫道，“你看你看！年年，你不怕自己要失业了吗！”
　　童年嘴里的玉米啪地掉下，幸亏她眼疾手快抓住才没喂了大地。她嘴张得老大，下一秒，抱着杭澈的胳膊拼命地晃动，“老板！你要为爱退圈啊？！”
　　“好了，放你半天假，去玩吧。”杭澈轻轻推开撒泼的助理。
　　“啊！你还要解雇我～（┳◇┳）”
　　沈莘的跑车犹如一道闪电，在剧院门口划出一道骚气的弧线后，稳稳地停在了车位上。
　　她摘下墨镜，风风火火地冲进剧院，嘴里嚷嚷着，“杭澈，你都多久没去公司了，心里是不是没我了呢？”
　　剧院内，灯光柔和，杭澈和鲍萍萍正专注地对台本，时而低声讨论，时而点头赞许。沈莘的突然闯入，让人不禁微微皱眉。
　　她们抬眸扫了一眼沈莘，但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继续接着对剧本。
　　沈莘的视线在剧院内四处游移，余光瞥见一旁的宋知，她立刻热情地扑上去，“她们怎么不理我？”
　　宋知找了个理由，露出温婉的笑容，“她俩不是在对台本么。”
　　“好无聊，想去酒吧，那你陪我去吧。”沈莘撒娇发出邀请。
　　杭澈果然开口，“宋知明天上午要开庭，没空。”
　　沈莘得逞，让你们假装听不见，但她微微皱眉靠了靠宋知的肩膀揶揄，“她不是在对台本么。”
　　宋知尴尬一笑，“额..”
　　沈莘见两人都不买账，便转向鲍萍萍，试图拉她下水，“鲍导，姐妹，现在是春天啊，春天！这两个不去我能理解，你不去是为了啥啊！你之前不还说什么，酒精是创作者的兴奋剂嘛？”
　　结果鲍萍萍丝毫没有反应，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和杭澈专注于手中的台本。
　　沈莘被这样无视，心中更加不满，开始耍赖提高音量，“不行，大家还是不是好朋友了，今晚必须去。”
　　鲍萍萍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她看着杭澈，故意盖上剧本提高音量，“我看你们公司也没什么厉害的，不行我投资给你自己开一个影视公司吧，你解约金多少来着？”
　　沈莘一听这话，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瞪了鲍萍萍一眼，示意她不要胡说。
　　杭澈微微一愣，随即明白鲍萍萍是在开玩笑，便配合着状若思考，“两千万吧。”
　　“那还成，哪天你受不了就和我说。?”鲍萍萍继续火上浇油。
　　沈莘见鲍萍萍越说越离谱，无语地问一旁的宋知求证，“她是不是在当面撬我的人？”
　　宋知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加入其中，“不明显吗？”
　　鲍萍萍的财力雄厚，如果真的被她挖墙脚，那可就糟了，沈莘焦急道，“不是，鲍萍萍你敢动这心思我和你绝交听到没。”
　　鲍萍萍见沈莘急了，更加戏瘾大发，“我们交过吗？”
　　沈莘急得直跺脚，“嘿，你忘了前段时间姐姐陪你夜夜笙歌的美好时光了吗？?”
　　鲍萍萍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屑一顾，“怎么？要精神损失啊，你算一下我打给你。”
　　沈莘转向宋知，“她是不是在用金钱侮辱我？”
　　宋知看着三人之间的互动，不禁轻笑出声，觉得有趣，也配合着剧情入戏，“那需要算一下么？”
　　沈莘见三人是真的没兴趣，心中不禁有些无奈，她知道今晚是没办法去酒吧了，便也只好作罢，“喂，我开玩笑的呢。”
　　鲍萍萍继续逗她，“谁和你开玩笑。”
　　沈莘叹了口气陪她继续演，赔笑道，“我错了，姐们，我错了。?”
　　鲍萍萍瞪了她一眼，“谁是你姐们。”
　　沈莘见好就收，转身离开剧院时还不忘调侃一句：“妈！不孝女现在就自己远航去了！拜拜～”
　　杭澈和鲍萍萍相视一笑，继续投入对台本的工作中。宋知则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沈莘独自驾车在北京城的霓虹灯下徘徊，直到深夜的寂静将她带到了一家陌生的酒吧前。
　　她刚锁上车门，便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那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如同鬼魅。
　　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沈莘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好久不见。”邱云宇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像一把锐利的刀，直刺沈莘的心头。
　　“......”
　　她试图转身逃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撕裂的心在夜风中狂跳，仿佛要从胸膛中挣脱出来。
　　或许是预料到对方会逃跑，邱云宇先行上前一步，伸出手抓住沈莘的手腕。
　　“可以请我喝杯可乐么？”他温柔地请求。
　　“不可以。”沈莘的声音冷若冰霜。
　　“你不爱喝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
　　“腻了。”她简短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想过...”他话未说完，就被沈莘打断。
　　“没有！”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猛地一甩手，挣脱了束缚。
　　邱云宇似乎被她的反应惊到了，他愣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着，“我还没说你想过什么。”
　　沈莘回头，眼里满是愤怒和失望，在夜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
　　“邱云宇，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烂的一个人。”她的声音颤抖着。
　　邱云宇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了一步，他试图解释，“沈莘，你听我说...”
　　“你还想说什么？说我还没有忘记你，你很得意？说你现在飞黄腾达，视帝顶流很骄傲？”
　　沈莘的言辞像连珠炮一样发射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邱云宇被她的话逼得哑口无言，许久，他抬眸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我这么烂，你不也没忘记我吗？”
　　沈莘听到这句话，心中的愤怒更加汹涌澎湃。她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着邱云宇的眼睛，“你还真烂得没有底线。”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邱云宇的脸上。
　　他愣住了，看着沈莘的车决绝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阵轰鸣。
　　落荒而逃的一瞬间沈莘才觉得，自欺欺人最可笑。
　　沈莘怎么可能忘记，在酒馆里，自己烂醉如泥，朋友恨铁不成钢，“你又去贷款了？你为了那个破演员到底要花多少钱？”
　　她只是仰着头傻笑，“没事的，等我们家云宇火了，这些钱都能还上的。”
　　而第二天，邱云宇出现在松果总裁办公室，冷酷决绝地宣布，“我们解约吧。”
　　沈幸一阵耳鸣，手撑在桌上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不相信我么？我们不是说好的？”
　　而对方丝毫没有歉意，“我会赔偿你800w违约金。”
　　“我要的是钱么？”心中涌起剧烈痛楚，沈莘崩溃咆哮地推翻了桌上的文件。
　　对方毫无波澜，冷漠的背影只留下一句，“以后，各自精彩吧。”
　　“好，今天你走，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见面了！”
　　可是最后啊，他们还是见面了。
　　早知道会碰到他，她就不来了。
　　早知道会在这里碰到他，这几年就不用去那么多酒吧了。


第269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0）
　　晚上，宋知正闭着眼睛躺在浴缸里，任由温热的水流轻抚着每一寸肌肤，白日打工人的所有的疲惫都轻松融化，放松又惬意。
　　床头的电话震动起来，杭澈听到声音拿起手机看到了来电显示，她走向浴室轻轻敲了敲门，“知知，电话响了，是夏枳。”
　　浴室里传来宋知有些模糊的声音，“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我现在不方便，一会给她回过去。”
　　“好。”杭澈勾唇回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刚一接通，夏枳那略带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知知！那个房子要出手了！”
　　语气中满是焦急。
　　杭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微微皱眉，平静开口，““夏枳，我是杭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夏枳的声音变得有些尴尬，“啊，杭澈啊，你……你好。”
　　还真是意外呢。
　　“没关系，宋知在洗澡。”杭澈解释道，“你刚才说房子要出手了，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这....这不太好吧。”听筒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
　　杭澈点点头，“我明白，但还是谢谢你，有机会可以去你的直播间吗？”
　　夏枳激动起来，“真的？！”
　　“真的。”杭澈微笑回应。
　　“那我让商务联系你们公司！”夏枳迫不及待，生怕杭澈反悔。
　　“好，我会和沈总打个招呼的。”
　　“一言为定，你可不许放我鸽子。”
　　杭澈再次问道，“所以，房子的事情可以和我说说看么？”
　　艹，被套路了，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爽，夏枳支支吾吾有些为难，“可是，她不让我和你说。”
　　“但我想她应该是遇到了麻烦，不是吗？”
　　确实是的，夏枳知道宋知有多喜欢那套房子，如果不是因为资金的问题，恐怕早就入手了，若是这房子被别人买走了，宋知一定很难过吧。
　　经过一番挣扎，夏枳叹了口气，“是这样的，知知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房东突然决定要卖了。我知道她很喜欢那套房子，所以赶紧打电话来告诉她。”
　　......
　　挂完电话后，杭澈将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坐在床上继续翻看手中的剧本。
　　不一会儿，宋知洗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了半干。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解锁看了看时间，解锁微信，给夏枳发了条消息。
　　【怎么了，刚才在洗澡。】
　　对面几乎是秒回调侃道，【没事，想你了，谁和你一样没良心，见色忘友。】
　　宋知无奈地笑了声，【好啦，我错了，下次来北京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陪你的老婆去吧。】
　　......
　　宋知看着这句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抬起头看向杭澈，正好对上她深邃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杭澈掀开被子，伸开左手，仿佛是一个邀请，宋知放下手机，自然地躺进她的臂弯，被杭澈圈在身前，如同被整个世界温柔地包围。
　　她用手指指着杭澈手里的剧本，读出女主角的名字，“阮阮......可以和我说说她的故事吗？”
　　杭澈将剧本盖下，拉了拉被子，将两人裹得更加紧密，双手捏着宋知的手把玩着，在她耳边不急不缓地将阮阮的故事细细说给她听。
　　“她不仅是那个年代，也是中国百年电影史上最出色的电影演员之一，形象突出，气质卓绝，那个年代拍摄的还是默片，对演员的眼神戏和演技要求极高，但她总能完美诠释每一个角色。”
　　宋知若有所思，“我有印象，她最后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
　　“嗯。”杭澈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惋惜，“因为原生家庭和特殊的情感经历，花样年华的她最终选择了那条极端的路。”
　　昙花一现，浓墨重彩。
　　宋知微微仰头，望着杭澈的眼睛：“为什么同样是感情受挫，蝶儿就能和昔日眷侣对簿公堂，阮阮却选择了含恨自戕呢？为了两个男人也太不值了。”
　　杭澈轻叹一声，“也许不全是为了男人，阮阮去世后，现任丈夫伪造了遗言，只道是前夫之过，人言可畏，广为流传，而真正的遗言即便后来被公布，知之者也甚少。”
　　宋知反过来将自己的手掌和杭澈的比对大小，又将手指插入杭澈手指缝隙中，“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蝴蝶也和前夫打官司还赢了吗？”
　　阮阮因为拍摄映射记者的电影被针对，花边新闻谣言不断，而蝶儿也是当时人气颇高的电影明星，在遇人不淑这件事上，她们也有着相似的命运。
　　“阮阮和她终归是不同的，蝴蝶站在法庭时，身边站着自己的父亲，有亲人给自己做底气。阮阮的母亲软弱，自己付诸真心的两人都利用她，比起外人的指摘，和自己相关人的态度才更诛心。”
　　宋知默然，“也就是说，与其说是人言可畏，不如说人性可畏？”
　　“嗯，我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角色的。”杭澈回答。
　　宋知联想到杭澈和阮阮当时的年纪相仿，她动了动身子抱着杭澈，仿佛在寻找一种安慰，“那如果你是阮阮，那样的境地，你会和她做出一样选择么？”
　　杭澈抬手将宋知脸庞任性的碎发勾开，笑着轻轻拍了拍宋知的头，“当然不会，我不是阮阮。”她意有所指道，“而且我也不是身无一人。”
　　手指轻轻划过脸颊，顺道摸了摸那小巧的耳朵，痒痒的，宋知抓住杭澈手转头笑着望她，“是吗？你很自信哦～”
　　杭澈假意蹙眉，眼神威逼利诱，“你再说一遍？”
　　每一次对视，都是一场欲望角逐。
　　眼神中交锋处，终是败下阵来的宋律师选择逃跑，她双手拽着身前的被子往下一滑，把自己结结实实蒙住。
　　只听见杭澈轻笑一声起身关了灯。
　　几秒后传来宋知的讨饶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饶命啊。”
　　“恩？”显然有人不太满意，“你在向谁讨饶？”
　　杭澈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她双手交叠扣在宋知的枕头上，宋知腰间被一只手托着紧紧地迎向对方。
　　宋知根本无法动弹，只好放弃挣扎，宋知亲吻她的脖子，用嘴叼住锁骨间那枚戒指，杭澈有活动的时候，就会把戒指挂在脖子上，遇到实在会暴露的场合，才会取下来让童年妥善保管。
　　“我错了。”宋知咬了咬唇，小声试探地喊了句，“老婆。”
　　杭澈很是惊喜，俯身凑到宋知耳边低语， “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态度，今晚...不许说累。”
　　红被翻浪，一夜欢好。
　　第二天的庭辩漫长而激烈，宋知如同战场上的勇士，全力以赴，直到夜幕降临，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最后一丝能量都被掏空。她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说话的欲望都消失殆尽，一直到夜幕笼罩。
　　杭澈进门开灯看见她坐在沙发抱着腿，转而又关了客厅明亮的主灯，只开了电视墙的壁灯。
　　她放下手里的包，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宋知旁边，轻轻拉住她的一只手，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们身上。
　　水被递到宋知手里，她伸出手臂，温柔地将宋知揽入怀中。宋知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将头埋在杭澈的颈间，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港湾。
　　杭澈轻轻地抚摸着宋知的背，轻声细语，“累坏了吧？”
　　宋知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啊，今天的案子太难缠了，打了一整天。”
　　杭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问道：“中午吃饭了吗？休息了吗？”
　　宋知摇了摇头，“就在旁边的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没顾上吃饭。”
　　杭澈的心更沉了，轻轻吻了吻宋知的额头，微笑着说：“我去下面条？”
　　“嗯，还有煎蛋。”宋知睁开眼和她对视。
　　杭澈拍了拍她，宋知放开牵着爱人的手，躺在沙发上，杭澈脱了外套起身走进厨房。
　　宋知听着厨房里传来水声、锅铲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着她的背影怀里抱着杭澈刚脱下来的外套闻了闻，心安到泛起困意，昏昏欲睡。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宋知闭着眼掏了出来，“杭澈，萍萍电话。”
　　锅里的水翻腾着，杭澈正在抽着面条，“萍萍？你直接帮我接吧。”
　　毫不避讳的回应让宋知感动，她划下接听键，“喂，萍萍，我是宋知，杭澈现在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萍萍关切的声音，“宋知？杭澈还好吧？”
　　“她...？”听电话那头鲍萍萍语气不对，宋知看了一眼杭澈的背影，缓缓坐起来低声问：“她怎么了？”
　　听出了宋知语气中的担忧，鲍萍萍开口道，“为了表演那种虚弱的感觉她一整天没吃饭，情感爆发的时候低血糖了，晕了一会，不过很快恢复了，你别担心。”
　　挂完电话，宋知望着端着面条向她走来的杭澈，身体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明明她才是需要那个拥抱的人吧，明明她今天过得也很辛苦吧，明明她才更需要一个爱人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吧。
　　傻瓜！明明自己那么辛苦！
　　“杭澈。”
　　一阵心酸和自责。
　　杭澈见她情绪不佳，一边注意脚下一边问，“是不是等急了？萍萍说什么？ ”
　　“没说什么，问你到家了没。”
　　放下碗筷后，她双手摸了自己的耳朵降温，把筷子调了宋知方便的方向，“小心烫。”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朝夕相伴，喝酒逛街，一起旅游，吵吵闹闹，这些于宋知而言都太乏味了。
　　宋知知道，她爱杭澈，爱她的坚毅，爱她的善良，爱她的澄澈，爱她永远偏向自己。
　　她们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忠诚专一，求同存异。
　　互相驯服，彼此拥有，相互独立。
　　宋知不觉泪眼盈盈，“我爱你。”
　　杭澈愣了会，笑着回应，“我知道。”
　　暖黄色的灯光下，紧紧相拥的心灵，得到了最真挚的慰藉和温暖，两人相对而坐，挑着面条，品味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第270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1）
　　经过高强度的磨合排练，八月末，《风鸢贪爱》这一出大剧圆满完成了首映，座无虚席，好评如潮，杭澈最后走出来，千呼万唤中谢幕了三次。
　　演员，借一方舞台演绎百态人生，只有谢幕的时候才是自己。
　　谢幕，是即时的回馈，是无法抑制的满足，是独属于剧场的顶级浪漫。
　　她向观众鞠躬感谢，向合作演员们鞠躬感谢，
　　热心观众上台给她献花，杭澈转身送给了在剧中饰演阮阮母亲的曹桂。
　　掌声与欢呼渐渐平息后，剧场的灯光缓缓变暗，大家回到后台脱下戏服，换上了轻便的休闲装。
　　鲍萍萍眼眶泛红，嘴角却努力上扬，试图掩藏心中的波澜。
　　“在座的每一位演员，没有你们，就没有这出戏的成功。”鲍萍萍的声音略带哽咽，“大家加入剧团这半年，真的是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我们剧团对不起每一位演员，但我们对得起每一位走进剧院的观众。”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围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演员们带着的敬意和感激纷纷上前，拉住鲍萍萍的手，将她扶起。
　　“鲍导，辛苦啦！”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
　　鲍萍萍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泪光，“今晚，我在酒店订了包厢，地址已经发到群里了。”“好嘞，今晚我们可要大吃特吃！”演员们欢呼着，笑成一团。
　　“就是，鲍导你可别心疼你的钱包。”有人打趣道。
　　“瞎操心，我们鲍导什么时候小气过？”一群演豪迈地喊着。
　　有人叫嚷着，“走走走，哪几个坐我的车啊？”
　　“我跟你走！”
　　“带我一个！”
　　欢声笑语中，演员们纷纷离开了剧院。
　　人潮散去，鲍萍萍拍了拍杭澈的肩膀。
　　“杭澈，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杭澈转过身来，“鲍导，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毕竟，挥汗如雨、畅快淋漓的快乐不是常有的。
　　鲍萍萍挑着眉毛满脸不羁，“首战告捷，接下来的巡演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会全力以赴的。”杭澈坚定地说。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时，鲍萍萍突然指向了门口，“呐，找你的。”
　　杭澈回头望去，只见宋知捧着鲜花朝她走来。
　　她的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爱意，整个世界都为她而闪耀。
　　“知知。”杭澈轻声呼唤。
　　“刚才大家都在庆祝，我就没进来打扰。”宋知走到杭澈面前，将鲜花递给她，“今天的演出真的太精彩了。”
　　杭澈接过鲜花，眼中闪烁，她揽过爱人，紧紧抱住，将头埋进宋知的颈窝中，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温暖与肯定。
　　鲍萍萍识趣地转身离开，将化妆间留给了这对恋人。
　　何其有幸，收集爱人的汗水和心血，见证她的成功和荣耀。
　　宋知眼眶湿润，轻轻抚摸杭澈的背安慰道，“辛苦了，你看，记台词也没有那么难嘛。”
　　所有的担忧和顾虑在演出结束后都烟消云散了，杭澈如释重负，“是啊，你说得对。”
　　鲍萍萍站在门口，望着相拥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羡慕和欣慰，甘愿充当了门神，拒绝任何人来叨扰她们。
　　国家大剧院首演圆满成功后，剧团正式开始全国巡演。杭澈作为女一号，自然是要跟着话剧团的行程配合演出。
　　临行前一天，杭澈精心挑选了一家餐厅，想要与宋知共度一个浪漫的晚餐。
　　傍晚时分，宋知从法院出来，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杭澈原本要来接她，但宋知考虑到法院人流量较大，便委婉拒绝了。
　　她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家，不料被身后追上来的当事人拦住了去路，邀约晚餐，再三推辞后，对方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次的客户手上还有不少案源，宋知犹豫纠结，她知道这对自己和黎浦还有律所都是重要的机会，勉强答应后，她一到餐厅就匆匆扫了充电宝，开机看到了杭澈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心中一紧，立刻回拨过去。
　　“杭澈，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宋知表达歉意。
　　“没事，开庭顺利吗？”
　　“这次的官司打得特别畅快，法官当庭就宣判了，当事人特别激动，拉着我一定要请客，所以......”宋知试图用喜悦来冲淡尴尬的气氛。
　　不言而喻。
　　“工作要紧。”杭澈淡淡地回应，听不出情绪。
　　沉默片刻，宋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电话那头缓缓开口，“嗯，确实很厉害，要去接你吗？”
　　“不用不用，人很多，不太方便。”
　　“好。”
　　包厢门打开，里面有人探出头热情地冲走廊上的宋知喊着，“宋律师，就等你开席呢。”
　　“快去吧，我在家等你，拜拜。”
　　显然，杭澈听见了。
　　“拜拜。”
　　宋知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失落，心中不禁有些难过。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结束后她急忙打车回家。
　　打开家门后，杭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安静地望着宋知，眼里满是温柔。
　　起身接过宋知手里的大衣和电脑包挂在玄关，转身轻轻抱住她，“给你放了热水，先泡个澡吧。”
　　竟是没有一句责备。
　　只听见那人闷在肩头小声说了句，“我好想你。”
　　宋知一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这都还没走呢，她伸手抱紧了她的整个世界。
　　泡在恒定水温的浴缸里，撒满了花瓣的水面上映照出宋知挥之不去的笑意。
　　宋知竟有想哭的冲动，她仰着脑袋把眼泪憋了回去，嘴角露出一丝狡黠，冲着门口故作委屈地喊着，“这个水温怎么这么凉吖？”
　　杭澈正从冰箱拿了饮料倒在玻璃杯里，听宋知一喊忙放下饮料赶了过去，坐在浴缸旁用手试了试水温，对上宋知得逞的目光立刻知道自己被骗了。
　　宋知将她一把拉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爱意宣泄。
　　洗完澡后，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杭澈看似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遥控器，宋知吹干了头发穿着睡裙站在她面前，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杭澈抬起头，伸手牵她坐在自己身旁，“你会开车么？”
　　宋知点了点头，自然地伸着腿趴在杭澈的腿上，“有驾照，但没碰过，怎么了？”
　　杭澈顿了顿，伸手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我去外地了，车就给你。”
　　宋知摇了摇头，“你那辆太张扬了，我开着不合适。”
　　“那你，那你会让周不悔送你吗？”杭澈忽然说。
　　宋知一愣，“她有时候路过的话会坐一下的，怎么了？”
　　宋知有些诧异。
　　“她年纪很小。”杭澈声音闷闷的。
　　宋知笑了笑，“是啊，比我们小个两三岁吧。”
　　杭澈的眉头微蹙，“她，她有时候挺幼稚的。”
　　宋知感觉到杭澈的情绪有些不对，以为是杭澈对周不悔的职业有所芥蒂，她转头与之对视，“确实，是不太成熟，但是很有责任心，写东西也很厉害，你看过她的报道么？”
　　杭澈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
　　宋知准备起身拿手机，“我找给你看看。”
　　杭澈阻止，“不看。”
　　被迫重新躺下的宋知面露不解，“啊？”
　　杭澈眼神柔和了一些，心虚道，“现在不是很想看。”
　　心里乱乱的，莫名有些烦躁。
　　宋知一想，两人即将分别，时间宝贵，从善如流道，“好吧，那你想看的时候我再给你找一找。”
　　她拉着杭澈的手，摩挲那枚dr彩虹戒。
　　“你......”杭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能不能不坐她的摩托车。”
　　宋知疑惑，“为什么？”
　　杭澈抿着唇，沉默两秒开口道，“很危险。”
　　宋知笑了笑，神色越发温柔，“担心我？”
　　“嗯。”
　　特别担心。
　　宋知转过身，头发洒落在杭澈的腿上，略带湿气，冰冰凉凉的，“好嘛，我会见机行事的。”
　　腿上痒痒的，杭澈的心也痒痒的，沐浴露的香气萦绕着。
　　杭澈看了眼宋知松散滑落的肩带，不舍地嘀咕，“我明天就走了。”
　　宋知也舍不得，但还是体贴温柔道，“要不要早点休息？不是六点的飞机么？”
　　“我有点难过。”结果杭澈轻轻叹了口气。
　　能让杭澈说出有点难过这样的话，想必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她一向是报喜不报忧。
　　何况杭澈不看她，宋知紧张起来，一下子爬起来，跪坐在杭澈身旁拉着她的手晃悠，“对不起，我不该放你鸽子，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不该把答应你的时间分给别人。”
　　杭澈不看她，“不是因为这个。”
　　宋知歪着头寻找杭澈的眼神，“你去巡演我们每晚视频好吗？”
　　杭澈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是因为这个。”
　　宋知想了想，没想到原因，愣愣问，“那是因为什么呢？”
　　杭澈转头看着她，委屈巴巴像只小狗，“我只有你的电话，如果你不接，我就找不到你。”她的睫毛开始湿润。
　　这样子，谁见都怜啊！
　　那几条微信消息和未接电话让宋知懊悔难当。仔细想想，杭澈除了自己的电话，周围人的联系方式全都没有，不像自己找不到她至少还可以联系童年，沈莘，甚至舒媚。
　　自知理亏的宋知晃了晃杭澈的手，“那下次介绍我的徒弟和你认识好不好？”
　　“不够。”
　　“那把夏枳的电话也给你？”
　　杭澈低头闷声不说话了，看来还是没哄好。
　　宋知松开她的手，转身上前一步跨坐在杭澈腿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脖颈，一只手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露出惊讶的眼眸。
　　“丈母娘的号码也给你，好不好？”
　　没想到一贯矜持的宋知会像现在这样，杭澈声音瞬间添了几分柔媚，“好。”
　　宋知笑了笑，还真是好哄，这样就开心了么？


第271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2）
　　目光从眼眸移动到高挺的鼻梁，宋知第一次主动吻了上去，两人呼吸交缠情难自已，杭澈顺势将她轻轻放倒压在沙发上，似乎是真的受了委屈才会如此害怕失去一般，猛烈地吻如狂风骤雨落下。
　　【删减部分 web  ：@Shlelon的火车车-】
　　第二天一早，童年来接人，杭澈临行前亲了亲宋知，迷迷糊糊中宋知听见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宋知习惯地摸了摸旁边，空荡荡的，逐渐转醒，宋知睁开眼，心里跟着也空了一块。
　　几天后，宋知对着一堆卷宗忽然开窍，自己是不是又被套路了，不仅给了那么多联系方式，就连对方一直想在沙发的愿望...
　　怎么看都不对劲！
　　杭清清！你死定了！
　　九月，夏枳联系宋知，说卖房的朋友遇到点事，着急出售那套房子，还降价了80w。
　　这无疑是好消息，宋知算了算，加上这半年辛苦存的钱，买完房子还能剩下20多万，还真是命中注定的。
　　喜悦来得太突然，宋知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好端端地降价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这话说的，谁家还没个急事啊，你不要的话，我朋友可就挂中介了。”夏枳电话里提醒道，“这个价格，挂出去一准就没了。”
　　给宋知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我买，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得嘞，我来帮你约时间，尽快吧，免得夜长梦多。”
　　“爱死你了！”
　　“你别爱我，我有人爱，回头再说，我这还有事，先挂了，具体信息我微信转你。”
　　“好，你先忙吧。”
　　挂完电话，宋知忍不住原地跳了起来，她终于要有自己的房子了，仔细回忆起来，怎么好像比之前那个奇奇怪怪的未来之梦里面买下还要早很多。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宋知拿出手机准备和杭澈分享，打开对话框看到那条消息之后她改变了主意。
　　杭澈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晚见。
　　明天是九月五号，杭澈抽时间回北京，宋知没有问为什么，这是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还是当面告诉她好了。
　　人算不如天算，尽管宋知已经计划好了时间，结果来的路上还是堵车了，她焦急地看着手机时间询问司机能不能快点，司机不耐烦地表示自己的车没有长翅膀。
　　有一次让杭澈等，她心里满是歉意。
　　到了餐厅，看到熟悉的面容，宋知立马走了过去，落座后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见杭澈开口，“宋律师今天好漂亮啊。”
　　“不好意思，今天开庭太晚了，原本我想直接来见你，但觉得那样有些狼狈，就回家换了衣服简单化妆，原本想光鲜亮丽地来见你，没想到耽误了时间。”
　　半个月没见，杭澈满眼都是柔情，“你打扮的时候开心吗？”
　　宋知微怔，想了想如实回答，“开心。”
　　“那就打扮了再来约会。”杭澈嘴角上扬，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不悦。
　　宋知心虚，“可是那样就只能和你呆四个小时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你？”
　　“我坐在这里，是希望让你开心呢，和我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多少没有关系，素颜的你，光鲜亮丽的你，我都喜欢。”杭澈伸出手放在桌上，“可是你开心，才是最难得的，明白了吗？宋大律师？”
　　宋知自然地将手伸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有件大事要和你分享。”
　　杭澈挑了挑眉，很感兴趣的样子，“哦？说来听听。”
　　宋知将手收回来挡在嘴边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我要买房了！”
　　杭澈面露惊喜，眼眸微闪，“恭喜，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许生气，其实认识你之前，我就一直想买这个小区的房子。”宋知谨慎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只是最近价格合适，就轻松拿下了～”
　　好在杭澈并没有在意她的隐瞒，而是真心替她开心的样子，“老婆好棒啊，买房的钱够么？”
　　宋知忙点头，“够的够的，你不要小看我好吗？”
　　“不敢，那我以茶代酒。”杭澈拿起手边的玻璃杯，“祝贺我们宋大律师成为有房一族。”
　　宋知拿起手边已经被倒好的红酒，“谢谢～以后我就是房奴了，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氓。”
　　杭澈抿了一口饮料，放下玻璃杯故作担忧，“那以后我要是惹你不开心了，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咸注服
　　宋知托着下巴笑，“看你的表现咯。”
　　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被镀了一层柔光，杭澈盯得入神，耳垂那振翅的蝴蝶耳环将注意力吸引过去。
　　两人愉快地共进晚餐，亲密地表达思念。
　　爱是一种力量，让人心甘情愿描绘共有蓝图，关于彼此的每一句形容都充满兴致，甚至标点。
　　晚餐结束，薄暮初上，短暂相聚的爱人选了一场时下好评的电影，在昏暗的影院里，十指相扣。
　　荧幕的光跃动在观众的脸上。
　　宋知余光看见杭澈的睫毛，好长啊，怎么戴着口罩还这么好看呢。
　　电影散场，时间临近十二点，杭澈今年送她的歌曲是两只老虎，宋知开玩笑，说她可以发展多栖，顺便当当儿歌天后。
　　夜色渐深，路灯下的影子拉长，两人手挽着手在街边漫步，杭澈戴着帽子和口罩，掩在月色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陪伴。
　　走着走着，宋知倏地站定停下脚步，杭澈感到她的手紧了紧，随即回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关切，“怎么了？”
　　宋知抬手摸了摸耳垂，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诶呀，掉了。”
　　杭澈看了眼她的右耳，“是不是刚才出影院的时候被撞掉的？我们回去找一找吧。”
　　宋知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算了，回去挺耽误时间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舍，杭澈看得出她很喜欢那副蝴蝶耳环，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衬得宋知的耳朵更加白皙。
　　“你很喜欢么？”杭澈轻声问道。
　　宋知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挺喜欢的。”
　　杭澈微微一笑，温柔地摸了摸宋知的头发，“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买一对。”
　　宋知抬起头，看着杭澈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她故意惋惜叹了口气，“很贵的，800多呢，是不是很败家？”
　　杭澈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不耐烦的神情，而是更加温柔地看着她，“你喜欢的话，它就值这个价。”
　　说完，她伸手拉着宋知挽着自己的胳膊，却被宋知拉住，杭澈回过头，挑了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宋知抿了抿嘴，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骗你的，其实才40块。”
　　杭澈明媚一笑，仿佛春阳洒满了整个街道，天都亮了起来，“那我们知知就可以买20个啦！”
　　宋知心里暖暖的，她拉紧了杭澈的胳膊靠上去，“杭澈，你怎么这么好吖。”
　　杭澈看着她眼底闪动着爱意，“我不好，你最好。”
　　宋知心似火烧，看着杭澈的眼睛，无比虔诚而认真，“我爱你。”
　　杭澈微微一笑，“我爱你。”
　　宋知愣了一下，捣了捣对方娇嗔道，“干嘛学我！为什么不说我也爱你？”
　　杭澈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我爱你不建立在你爱我的基础上，所以，不需要也。”
　　宋知心里愈发甜蜜，她紧紧地靠着杭澈，“那我……更爱你！”
　　爱意和幸福，将两人包围。
　　杭澈面对她，隔着口罩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你更。”
　　宋知送杭澈去机场，在大厅两人依依惜别，“要照顾好自己，排练再辛苦也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杭澈牵着她。
　　“你表现好的话。”宋知笑着许诺，“下周末我去找你。”
　　杭澈微微一怔，随即喜上眉梢，“好，我等你。”
　　两人四目相对，终是相拥在一起，彼此闭着眼睛感受对方的眷念和温暖。险珠腐
　　最后，广播开始催促，宋知轻轻推开杭澈，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好啦，快走吧，再不走，我要把你带回家了。”
　　杭澈不舍嘱咐，“不要工作太晚。”
　　“知道了，快进去吧。”宋知勉强笑着。
　　“我走了。”口上说着，牵着的手也不愿意放开。
　　宋知跟着杭澈的脚步往前走了一段，“走吧。”
　　不能再拖了，临过安检，杭澈回头，冲着不远处玻璃栏外的人挥手，要她回去，直到绕过转弯，再看不见。


第272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3）
　　日子忙碌而充实，宋知签下了房子之后，突然律所的事情又多了起来。
　　连续两天开庭后，她回到公司，前台见到她立刻喊了声，“宋律，这两天有个老太太一直在等你。”
　　“老太太？”宋知疑惑，最近好像没有这一类的客户。
　　前台补充道，“是啊，我说给你打电话，她非不让，就问我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律师叫宋知。”
　　宋知微微皱眉，“长什么模样，大概多大年纪？”
　　“中等身材，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前台回忆起来，“哦，对了，听口音，像是天津人。”
　　“天津？”宋知心里咯噔一声，心事重重地回到工位。
　　两个月后，《风鸢贪爱》全国巡演话剧最后一场在武汉琴台大剧院收官，宋知和杭澈每晚都会通个视频，有的没的都会聊。
　　“刚结束活动，你在加班么？”
　　宋知坐在沙发抱着腿举着手机，“没有，在看世界杯。”
　　“谁和谁比赛？”杭澈盯着屏幕问。
　　宋知看了眼电视下方的标志，“德国和日本。”
　　见她似乎兴致不高，杭澈关心道，“今天工作顺利么？”
　　“还行。”
　　“心情不好么？”
　　宋知机械地回答，“有一点。”
　　沉默两秒后，视频那头声音更加温柔，“是因为德国队输给了日本么？”
　　宋知愣了愣，杭澈才结束活动哪知结局，不过是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失落后，为刚才不经意间流露的沮丧找一个完美借口，好让自己欲言又止的情绪妥善安放。
　　宋知有些感动，欣然一笑，笑声极轻，传过听筒，“是啊，因为德国队输了。”
　　所以，她不开心。
　　察觉到气氛的低沉，杭澈的良苦用心，宋知集中精神转移话题，“我和你说……今天那个当事人真的把我气死了……”
　　宋知边说话语渐渐消弭，她是真的很累，今天跑了两场庭，又被当事人刁难。
　　视频那头的杭澈看了看时间，快过凌点，轻声说了句，“晚安，明天再说，乖。”
　　第二天宋知到家门口正准备开门时，电梯出来一位熟悉的身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杭澈眼睛盯着宋知移不开眼，她见天穿了律师袍还没来得及脱掉，扎着马尾和平常都不一样。
　　宋知快步上前撞进杭澈怀里，杭澈才回过神，“不是说今天说么？”
　　有些话，要用拥抱去阐释，因为思念，词不达意。
　　“我以为你说今晚电话再提呢。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话是责备，言语中却满是喜悦。
　　杭澈抱着她哄道，“好了，宋大律师，可以当面和我抱怨你的当事人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不要。”宋知埋在她的肩头。
　　杭澈的包在宋知冲过来的那一刻已经掉在了地上，她也不管，只是问，“为什么？”
　　“你来了，我不想聊别人。”
　　杭澈轻笑一声，“那聊什么？”
　　“聊……”宋知抬头仰着脑袋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心中有一株绿苗破土而出，发芽不是春天的特权。
　　杭澈遵从本心，“嗯，我想你了。”
　　爱意升腾，隐藏不住的思念化作呈堂证供，由你审判。
　　穿着律师袍的宋知散发着一种精英干练，不可侵犯的气质，却是更加充满了魅惑，引得杭澈更想看看圣女情动的模样。
　　她哪里知道杭澈的心潮彭拜，脱了鞋拿着包往屋内走，门刚关上就被抱着抵在了门后。
　　宋知惊呼一声。
　　领带不知何止被松开，里面衬衫的扣子也被一颗颗解放，手掌从肩部勾着肩带推下，黑色的律师袍和白色的衬衫一起被带至手臂，一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胜雪一筹。
　　袍底被撩至腰间，宋知被揉乱彻底，身上的衣服散乱一片。
　　她很乐意将她的神明拉下神坛，沾染一池春水，和自己共赴巫山纵情肆意。
　　后来宋知细心发现，像是有什么特殊情节，杭澈只要看见她穿律师袍就会特别容易失控。
　　夜晚，宋知躺在杭澈怀里，杭澈拍着她的肩膀，“我不奢求你的情绪皆因我而起，我只希望你快乐或者不快乐的时候，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我。”
　　任何的负面情绪都是需要一个求助的出口，无条件的爱，是最珍贵的救赎。
　　宋知不打算继续隐瞒，“两个月前，段阿姨来找我了。”
　　“是小舒悦的事情么？”杭澈猜测。
　　果然，瞒不过机敏过人的她。
　　“嗯，收养她的那对夫妻来找段阿姨，要带走孩子。”宋知声音闷闷的，她感受着杭澈身体的温度，给自己找到一些支撑，“其实，这都没什么，只是法院调解的时候，我见到了那对夫妻。”
　　“嗯，很难缠么？”
　　“不是。”宋知什么时候怕过难缠的官司，她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曾经因为有了儿子抛弃收养女儿的妈妈，是我们在医院里看到的，小冬瓜的母亲。”
　　杭澈呼吸一滞，平缓着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她侧头亲吻着宋知的额头心疼地安抚道，“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宋知为了段阿姨这个案子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法院，弄得法官以为她能从中赚到多少钱似的，宋知把委托合同和收款票据给法院工作人员看，对方看了眼资料不说话，最后松了口感慨，“虽然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律师，但我真的快被你搞疯了。”
　　宋知厚着脸皮，“谢谢夸奖，那就麻烦您帮我的案子往前排一排吧，拜托拜托。”
　　法院工作人员双手合十，“我也拜托你，放过我吧！”
　　对方的律师调解了两次，宋知亲眼见到那个曾经抱着小冬瓜，礼貌温柔的母亲在调解室撒泼打滚，穷尽手段，污言秽语张口就来，诅咒难听的话不堪入耳。
　　段阿姨坐在一旁抹着眼泪，“你们明明不要她了的啊，现在怎么能抢走她呢，你们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有教养的人吃亏就吃亏在这，就连骂人也是来来回回那几句毫无杀伤力，无关痛痒的谴责。
　　段阿姨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那对小夫妻，把被狗吃了的良心吐出来，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
　　最后，也只能责怪自己太天真，当初没有立下字据。
　　你看，到最后也还是归咎到了自己，这就是好人的坏处。
　　回忆起那些画面，宋知本能的生理性不适，她皱着眉闭上眼，抱着杭澈的左手抓着对方的睡衣，“如果不是为了小舒悦的官司，段阿姨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那座深山，她说自己喊老天都不会带爷字，因为老天根本也没把她当孙女。”
　　“段阿姨还说，生活不就是莫名其妙被生下来，辛辛苦苦活下去嘛，我听着，难受得很。”
　　杭澈将她抱得更紧，“所以，最后怎么解决的呢。”
　　“段阿姨愿意给一笔抚养金，对方放弃收养资格，双方达成了调解，所以没有正式立案。”
　　“那他们会反悔么？”杭澈担忧道。
　　怀里的人激动地抬头，“她不敢。”
　　杭澈看着宋知微红的眼眸，“为什么？”
　　宋知生气道，“对方律师要是敢不领着他们履约，我就去律协和司法局举报她。”
　　很多律师，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们看中的并不一定是正义。
　　不要以为律师都是优雅严肃的，他们骂街起来，比一般人更具杀伤力，要不是杭澈有两次在门口等着，宋知真能把对方律师骂到怀疑人生。
　　童年更是受到惊吓，第一次见到那彪悍的宋知，直接吓得躲在杭澈身后，细数自己之前几次朝宋知发小脾气对方没怼回来，真的是大仁大义了，此后再也不敢对宋知耍性子。
　　虽然不合时宜，但杭澈心被小猫挠过一样，“你们律师的路子这么野的么……”
　　“那不然怎样？”宋知垂下头嘟囔，“我又不能拿枪怼着她履约，到时候还反告我一个持械打劫呢。”
　　杭澈继续有规律地拍着宋知的背，“看来他们真的很过分，之前于永春的案子，好像都没见你这么生气。”
　　“刑事案件虽然复杂，但好歹犯没犯罪，量刑标准都在那里，替好人翻案何其畅快，替坏人辩护至少也能看到他们为自己找到的仅存的良知。”
　　之前宋知也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压抑的无法理解无法宣泄的，因为是一个人睡一觉过段时间也就消解了。
　　而如今有了杭澈，身边有人可以倾诉依靠的时候，人总是脆弱一些，她也开始流眼泪了。
　　“民事案件太多扯皮的事情根本说不清楚，让人心力交瘁。”
　　也许就是这些善恶交杂，才让一名合格的律师，能够尽可能的客观看待一切。
　　察觉到对方声音颤抖，杭澈低头用手去探宋知的脸，“怎么还哭了。”
　　宋知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杭澈怀里，“都怪你，我以前不爱哭的。”
　　“怪我。”
　　。


第273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4）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柔地洒在被子上，杭澈结束了巡演，难得有了几天的休息时间。
　　床边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沈莘火急火燎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宋知皱了皱眉，杭澈调小音量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杭澈，带上你老婆来公司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杭澈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有些困倦地看向宋知，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挂完电话，宋知面露无奈，“你说什么事这么严肃？。”
　　杭澈轻笑一声，“可能是憋了什么大招吧，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莘前段时间消停得很，猛然这么积极搞事业，杭澈颇有些不习惯，两人在家吃完早餐后便驱车前往松果。
　　两人匆匆吃过早餐，驱车前往公司。到了办公室，发现沈莘还叫了鲍萍萍和舒媚，大家围坐在沙发一圈，气氛有些凝重。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看来事情真的挺重要。
　　沈莘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长发利落地绑在脑后，她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她停顿两秒，环顾四周，确保每个人都在认真倾听。
　　“今天把大家喊来开会，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在座的各位出谋划策。”
　　舒媚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人话行不行。”
　　沈莘深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缓缓开口，“徐图不是跟着陈庆拍电影嘛，现在她独立执导的作品《江空渺》开始立项了，这部戏的投资可是个天文数字，外界还不知道呢，我是和一个制片喝酒的时候搞到的消息。”
　　听到《江空渺》这个名字，宋知手中的水杯猛地一颤，水洒了出来，杭澈眼疾手快地抽出纸巾，帮宋知擦拭着桌面。
　　“烫到没有？”杭澈关心。
　　“没有。”宋知尴尬道，“抱歉，说到哪里了？”
　　杭澈温和提醒，“说到电影开始选角了。”
　　鲍萍萍好奇，“沈大老板的意思是？”
　　沈莘上前一步，“我觉得这个机会我觉得我们可以争取一下。”
　　鲍萍萍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剧组的试镜消息出来了么？”
　　沈莘苦笑一声，“出来了啊，我第一时间帮舒媚投递了资料，结果那边说导演拒绝了。”
　　鲍萍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徐图拒绝了？”
　　她惊讶的只是徐图这么果决干脆，为了不得罪人，一般试镜资料剧组等正式通知的时候回绝也不迟。
　　看来是真的对舒媚很不满意。
　　沈莘叉着腰，“可不是嘛，所以我今天约了她来公司。”
　　鲍萍萍无奈挑了挑眉，“你摆下了鸿门宴，想我和杭澈帮你当说客。”
　　沈莘狡黠一笑，“还是你懂我。”
　　鲍萍萍苦笑着，“我不是很想懂，现在走来得及么？”
　　沈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坐下，“来都来了，现在跑还堵车。”
　　鲍萍萍调侃道，“你还真是hr离职。”
　　沈莘疑惑，“离职？我的hr，没有啊。”
　　宋知坐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她的目光在沈莘和鲍萍萍之间流转，“她说你不干人事。”
　　沈莘假装生气，“呸呸呸，怎么说话呢。”
　　鲍萍萍不再理会沈莘的玩笑，转而看向舒媚，“舒媚，你怎么想的呢。”
　　舒媚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我看了沈莘给我的项目书，这么大的投资，当然感兴趣了。”
　　鲍萍萍一向直言不讳，她看着舒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因为投资？”
　　舒媚强调，“景歌致华的电影，哪个小花不想演啊？”
　　鲍萍萍一向不太愿意在花瓶身上浪费时间，要么就是童年那样单纯到一览无余，要么就是杭澈宋知这种不点都通，偏偏在她心里，舒媚虽然聪明但小心思多，又放不下大小姐的架子，因而她心情好就附和两句，心情不好就直言不讳，反正她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靠谁吃饭。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穿着华服显示自己的尊贵，一种人因为她穿过，那件衣服便成了华服。你要做哪一种？”
　　舒媚又不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明里暗里说她能力不够，德不配位，别痴心妄想。
　　舒媚一向叛逆，你越不让她如愿她偏要勉强，“这话好没道理，我听说珩世的鹿书林都收到邀约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杭澈比不上，鹿书林可是一部电影也没演过，我好歹还有个《长灯孤眠》吧，那有这样长别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的！”
　　鹿书林？
　　宋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不安地跳动着，七上八下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杭澈，只见对方端坐如松，表情清淡如水，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认真地听，不发表意见。
　　沈莘顿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几分不服气，“就是啊，那鹿书林能演，我们舒媚怎么不能演了？何况我们和徐导关系摆在这不是吗？我这虽然是被婉拒吃了闭门羹，但这不还有舒媚师姐在吗？”
　　鲍萍萍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怎么说话呢。”沈莘不甘示弱地拍了拍她的肩，“明明是萨摩耶的尾巴~”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杭澈，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起来。
　　而杭澈的目光始终落在宋知身上，她注意到对方脸色有些苍白，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低声问道，“怎么了？”
　　声音温柔得如春风拂过湖面。
　　宋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想去趟卫生间。”
　　杭澈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宋知的手背，“我们一起吧。”
　　两人默契起身，走到门口时，后面追上来一人，是鲍萍萍，“等等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三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们身上。
　　“出来透气也不叫上我！”鲍萍萍率先打破沉默望向宋知，“你知道这本小说么？刚才大家在讨论的时候，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宋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这本小说我看过三遍吧。”
　　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杭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语气中带着调侃和期待，“是吗？你居然看了三遍？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鲍萍萍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因为内容很精彩么？”
　　宋知沉默了片刻，总不能说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过这部电影，还为此找了小说来看吧。
　　提到这本小说，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华丽的宫殿、古老的战场、还有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她也曾为小说中的两位主角揪心遗憾过。
　　宋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方面吧。”
　　鲍萍萍来了兴致，“方便和我们简述一下吗？”
　　三人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靠着窗户，宋知望着窗外的景色，娓娓道来，“这本小说是网络作家乔木生凉早期的古风作品，说的是一个带着秘密出生的伯爵的故事。女主叫言子清，就是永安伯。大周先帝在世，独宠刘皇妃，屡次想废嫡立长，因而皇后诞下的小皇子幼年并不受宠，宫人个个看人下碟，东宫的份例从来没足过，后来言平候想办法送永安伯入宫伴读，有了表哥庇佑，太子才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帝位交替，言平候挟兵威慑，这才让自己的妹妹，就是那位早早病故的孝德皇后的儿子稳坐朝堂。年幼的新帝有言义军做靠山，很快就把刘皇妃的势力全部绞杀。”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带着几分沧桑和悲凉。
　　鲍萍萍托着下巴点了点头，“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剧情，你刚才说表哥，也就是说这个言子清从小女扮男装？”
　　宋知颔首肯定，“是的，新帝是她的侄子，很喜欢这位伯爵表哥，从小也受她的熏陶，边境外敌屡屡来犯，她的父亲言平候，仗乡之年，却要带兵出征，后遭内奸出卖，战死沙场。言子清放弃了文仕，自请披甲抗敌，可朝中风云诡谲，她手握军权，存在本身就是对江山社稷最大威胁，一朝皇权熏心，奸佞勾结，小皇帝被循吏蛊惑，怀璧其罪，不得不落个以死殉国的下场。”
　　“后半部分倒是有些看头，立意也拔高了不少，那刚才沈莘说的舒媚想争取的白芷又是谁？”鲍萍萍继续追问。
　　“白芷是悬济堂的少堂主，世代从医，和言子清青梅竹马，芳心暗许，两人原本是有婚约在身，只是后来言子清被诬陷入狱，白芷成了她的软肋，言子清自戕之后，皇帝终于知道了她身世的惊天秘密，自己一直崇拜忌惮的伯爵表哥竟然是女人，什么皇权威胁原本就是子虚乌有。小皇帝懊悔万分，答应了白芷的请求，许其殓收遗骨，对外宣称永安伯畏罪自杀，保存皇家体面，言子清这个名字也只就能存于民间野史中了。”
　　一阵唏嘘。
　　“这么说来，确实是不错的项目。”鲍萍萍客观评价道。
　　她看了眼一旁的杭澈，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吸引注意力，“你怎么一直不说话？舒媚有戏么？需不需要按照你的试戏经验给她一些建议？”
　　杭澈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一个经验过剩的年代，有时需要的不是机会，而是南墙。”
　　鲍萍萍听闻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倒是清醒。”
　　宋知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进入沈莘的办公室，提醒道，“我们快回去吧，徐导来了。”


第274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5）
　　三人回到办公室，气氛有些微妙。徐图已经坐下，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虑着什么。众人礼貌地寒暄了两句，各自找到位置坐下。
　　沈莘端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徐导，好久不见~回北京了也不找我们玩，快请坐。”
　　徐图抬头看了沈莘一眼，淡淡一笑，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她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来，是当面给你和舒媚一个交待的，你们的资料确实是我拒掉的。”
　　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舒媚见状，不甘心地插话道，“不是，我说徐导。你都没看看我的戏呢，总要给我一次机会吧。”
　　徐图抬眼和她对视，“舒媚，机会不是靠动动嘴皮子来的，你看过这本小说么？”
　　舒媚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我…”
　　徐图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思考，“你了解白芷这个角色么？”
　　舒媚被这么直接对话和气场镇住，但很快调整状态笑着说，“我这不是还没得到试镜通知嘛。”
　　徐图看了大家一眼，“既然大家关系都这么好，我也不绕弯子。”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打开卡扣抽出三张a4纸递了过去。
　　杭澈扫了一眼，那笔记她很熟悉，瞬间她明白了徐图的选择，多说无益。
　　资料被传阅，舒媚接过a4纸看了看，上面娟秀的笔迹写的是关于《江空渺》白芷的人物小传和心得，非常详尽。
　　舒媚不解抬眸问，“徐导，这是？”
　　“这是鹿书林在飞机上给我的，这个角色不是珩世给她争取的，安总原本是很反对，大家也都知道珩世和景歌致华的关系。”徐图解释，“是鹿书林完完全全是自己想演，她是小说的书迷，并且做足了准备，听说不惜因此和安总闹僵。”
　　果然，宋知回忆起来，所以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后这个角色是鹿书林的？那杭澈究竟是怎么参演的呢……秦九声，对了，还有他，梦境里飞机上那两个女孩的话还提到了什么，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觉告诉宋知关于这部电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到底是好是坏，她当真记不起来。
　　“舒媚，这才是想要一个机会的态度，而你，只是为了演女一号。”话说得不留情面。
　　徐图对角色有着几近疯狂的偏执，对作品有着严苛的要求，同时对编剧的水准和品格要求极高，有着自己独特的拍摄风格和镜头语言，讲究服道化灯光配乐的质感，过硬的制作班底搭配优秀的演员表演加持，才会在浮躁的商业环境中脱颖而出。
　　《燕归巢》口碑票房双开花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也是她能迅速得到景歌致华的重视，并且愿意出资投拍《江空渺》由她执导的原因。
　　舒媚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明白徐图的意思。平心而论，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样一个有流量肯努力，对待角色认真用心，竭力争取还熟读原著的演员。
　　舒媚不得不服，这一点上她确实比不过鹿书林。
　　她将小传递还给徐图，“我还有拍摄先走了，午饭就不一起吃了。”
　　“这就走了么？”沈莘假意劝了劝舒媚。
　　“滚。” 舒媚白了她一眼。
　　“好嘞。”
　　沈莘看着舒媚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庆幸对方好歹压住了脾气没有当场发作，也算是给足了大家面子了。
　　“抱歉，没帮上忙。这顿饭我就不吃了。”徐图起身满脸歉意地对沈莘说。
　　“没事没事，原本就是请你来商量商量的嘛，大家都是朋友，可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两个主角相继离场，沈莘看着徐图的背影泄了气，“完球咯。”
　　沈莘有些挫败，上次杭澈和景歌致华的合作破冰让她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现如今大公司本就是看不上小作坊的，她已经没有聚餐的心情了。
　　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准备离开。
　　沈莘挥了挥手示意随便吧。
　　她瘫坐在沙发里，仰靠着数天花板上的灯饰，今天，全世界她最悲伤，谁也不要和她比惨。
　　忽然她歪头看着一旁还没起身的鲍萍萍，“舒媚够不上，为什么刚才杭澈不争取女主的角色呢？”
　　鲍萍萍低头一笑，“因为太熟了。”
　　沈莘生无可恋，“太熟了？太熟了不是更好嘛！”
　　“太熟悉了，杭澈才不想徐图难做，若是她真心想找杭澈另当别论。”
　　鲍萍萍拿起手机查看刚才让朋友发来的项目资料，“但如果不是，一旦杭澈开口，徐图拒绝伤了感情，答应心有不甘。”
　　“也是。”沈莘翻了个身趴在扶手上，“也就是她，处处替别人考虑，累不累啊。”
　　接着，她叹了好大一口气，纠缠着鲍萍萍一定要请自己吃一顿大餐才能慰藉她千疮百孔的心。
　　杭澈坐在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宋知，“你好像不是很希望我牵扯到这部作品。”
　　宋知轻轻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安，“不是，只是莫名的心慌不太舒服。”
　　“你的直觉是对的。”杭澈握着方向盘，点火启动。
　　“什么？”宋知有些不解。
　　杭澈提了口气，“如果是因为鹿书林的话，你确实可能会不舒服。”
　　宋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明白杭澈为何这样说，“为什么？”
　　杭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应该要和你坦白，我和鹿书林很早就认识了。”
　　宋知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和她？”
　　杭澈点了点头，将曾经那段往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所以，你的直觉很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杭澈，只属于你。”
　　听完那段青涩故事和表白，宋知轻笑一声，试图缓解气氛，“我哪有那么小气，相反，客观来说，我觉得她很适合白芷，而你也很适合言子清。”
　　“你好像很喜欢言子清这个角色？”杭澈微微一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当然。”宋知眼中闪烁着星星，“她满腹经纶，原本是要参加科举做一个清正文官的，国家危难，她舍弃了自己的理想，提枪跨马，谋定边疆，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那股任侠之气，慷慨志节，你不觉得很有魅力嘛？”
　　“嗯，确实如此。”杭澈点头赞同。
　　接着，他话锋一转，“之前我有听过圈子里的前辈聊过，一种玄学。”
　　“什么玄学？”宋知好奇地追问。
　　杭澈解释，“说的是演员有时候会和角色重叠。”
　　宋知若有所思，“重叠？”
　　杭澈点头，“是的，就像成志华你知道么？”
　　“当然，他演了《西游记》里的唐僧吧，这个全国人民都知道啊。”宋知回忆起来，“不过他最后好像出家了。”
　　“是啊。”杭澈接着说，“还有王申，他曾经演过一个毒贩，本人最后因为吸毒入狱。”
　　“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杭澈轻声笑，“角色和演员有时候是有羁绊和缘分的，如果言子清注定属于我的话，那我也不会拒绝。”
　　宋知心情阴转晴，歪着身子笑靥如花，“那就顺其自然？”
　　杭澈余光看着那张灵动的脸，忍不住心潮激荡，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宋知的脸颊。
　　“嗯，顺其自然。”
　　宋知抬手握住杭澈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无论怎样，即便真的如预感般会出了乱子，但现在不是有她么？
　　她一定会保护好杭澈的。
　　很多事情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徐图私下来找杭澈的时候，她已经借着宋知之前买的实体书将小说看了几遍。
　　两人交流了原著内容后没有过多试探，双方爽快敲下了档期和报酬。
　　沈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喜不自胜，接着愁眉苦脸，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和舒媚交代，最后还是杭澈在群里同步了这个消息。
　　舒媚一直没表态，但这并不影响电影拍摄的决定。
　　剧本架空，徐图告知基本是按照北宋的年代和布景来拍摄，宋知下班回去总能看见杭澈坐在沙发上，一旁堆着不少关于宋朝那些事的书籍。
　　对她来说，对那个时代多一些了解，也能让自己对人物角色多一些代入感，宋知还是会被杭澈这样的行为打动，都说认真的人总是有着不可明说的魅力，一点不假。
　　“这次开机的话，要拍四个月，恐怕不能陪你过年了。”杭澈拿着剧本坐在沙发像摸小猫一样摸着宋知的脑袋。
　　宋知戴着青玉簪挽着头发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茶几上堆满了黄色，粉色，淡蓝色夹子的材料。
　　她敲下键盘，回头笑脸盈盈，“没关系，工作要紧，我除了元旦假期，平常有空也去探班。”
　　不知道是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手上的触感，“好，我也抽空回来。”
　　“剧组那么忙，你就安心拍戏，跑来跑去不辛苦吗？”宋知牵住杭澈的手，“我可是忠实的原著党，你要是不认真拍认真演，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宋知另一只手握成小拳拳假装要捶杭澈的胸口。
　　杭澈一怔，宠溺地抓住小拳拳心里直冒粉色泡泡，“有你督促，哪里敢怠慢啊。”
　　“这还差不多。”
　　得到满意答案，宋知转过身去继续奋笔疾书。


第275章 思君如月，夜减清辉（16）
　　杭澈将目光从宋知身上移到剧本，剧本简介写着：
　　言平侯唯一嫡血亲妹，也就是先皇后过世后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嫡长子，嫡长子不受皇帝宠爱，多次想要立皇贵妃的儿子为皇太子，宫人也逐渐不上心，言平侯夫人产下孩子后撒手人寰，言平侯为了军权护佑嫡皇子荣登大宝，隐藏了女儿的性别，对外宣称喜得麟儿，先帝封永安伯。
　　后边境被犯，无人出征，言平侯朝堂请缨，次年大捷，嫡长子立为太子，言平侯常驻边陲，以防进犯，永安伯入东宫伴读，拜东宫太傅崔绶（崔长正）为师。
　　太子怯懦，永安伯常护其周全。
　　先帝大薨，遗诏传位雍王，言平侯连夜入京，联合东吾卫焚毁遗诏，诛杀贵妃，赐死雍王。
　　太子登基后，后听信庶吉士谗言，使言平侯无援军惨死，后奸佞构陷，诛杀永安伯，言义军副将陆忠揭竿而起兵临城下，白芷一人守城，以身殉国。
　　......
　　两人这样互相挨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即便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烦闷。
　　两个小时后，宋知长松一口气，像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杭澈放下剧本，这样的距离刚好给宋知捏捏肩膀，宋知满足的闭着眼左右歪了歪脑袋，舒展身子。
　　杭澈敬业地充当按摩师，直到宋知心疼她手酸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可以了。
　　“有空吗？”
　　“嗯？”宋知仰着脑袋靠在杭澈腿边。
　　“想和你这个原著党一起讨论一下剧本。”
　　“你问我的意见？和我讨论剧本？”宋知一副你确定的表情。
　　杭澈牵起她的手带她起身坐到沙发上，“是啊，你是观众，一个演员拍出来的作品是需要得到观众的认可的啊。”
　　宋知多少也听过一些明星大咖的采访，第一次听到一个演员这样去看待自己和观众的关系。
　　“你最喜欢的剧情是哪里？”杭澈继续问。
　　宋知长嗯了一声，仔细想了想，“应该是白芷跟着舒沧去扣押言子清进京，在青戈江边两人的那一段对话吧，简直就是高光时刻。”
　　杭澈对剧本了熟于心，很快翻到靠后的一页递给宋知看，“是这一段么？”
　　“嗯！诶？剧本好精简啊，提示词这么少。”宋知好奇地望向杭澈，“现场都是靠演员自由发挥的吗？”
　　杭澈侧了侧身子笑，“陪我对戏吧。”
　　“我？”宋知指了指自己。
　　杭澈手指指着那一页台词，“对啊，就这一段。”
　　“我能行吗？”
　　杭澈凑上去亲了亲宋知的嘴，无比诚恳地表示，“你当然可以。”
　　宋知伸出一截舌尖舔了舔嘴唇，没等她思考，杭澈便直了直身子，“来，现在你是白芷，我是言子清，我数三二一，我们开始。”
　　宋知反应过来，“喂，我还没准备呢。”
　　“Action！”
　　<白，外景，言子清，白芷>
　　风雪大作，舒濯缨押解言子清回京，途至青戈江，休整待发。
　　言子清立于江边，伸手探雪，白芷撑伞走上前。
　　白芷：舒沧都和我说了，此次归京...
　　言子清：我知道。
　　白芷：为什么还要回去？
　　言子清：我是大周的伯爵，食万民禄，受天下供养，得享荣华，北疆战士浴血三载，国土无恙，言义军上无愧社稷，下无愧百姓，若是逃走，不正是中了那些人的下怀吗？
　　白芷：身之沉疴尚可医治，含灵之苦慈悲可化，可现在，你保护的那些人，却想要你的命。
　　言子清：这世间，往来行色皆匆匆，各有纷扰，各有晦暗难言事，他人心里下的雪落不到我这里，我心里卷起的尘，也入不了他人的眼。君子守心，何必在意世人的看法和评价呢？
　　白芷沉思片刻。
　　白芷：是啊，就像这青戈江，几十年前他还是百姓口中的杀人河。
　　言子清：阿芷，你还记得出征前晚在悬济堂门口……
　　<回忆，悬济堂，室外，夜景>
　　白芷：子清？你在这里做什么？
　　言子清：我明日出征，想来同你说声。
　　白芷：白日不是说过了？
　　言子清：想再说一次。
　　白芷：你的心里，有大周，有黎民，有言义军。
　　言子清：还有你。
　　<回忆结束>
　　白芷：子清……
　　言子清：阿芷......其实那晚我在你门前的小竹林埋了一壶酒，那壶酒……
　　白芷：与寻常有何不同么？
　　言子清：【os】（如今这般模样，言子清啊言子清，你还有何资格说出口）
　　言子清：【故作无事】没什么不同，只是想若是凯旋便和你一同庆功罢了。
　　白芷：既说好了是要同饮，白芷自会等着将军。
　　言子清：【怅然若失】阿芷。
　　宋知还记得这一段小说原文里的后续：
　　言子清未到上京，言义军大败于祁连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大周，皇帝自然不能承认是因为押解回京才造成的败局，对外昭告，言子清通敌卖国于前线被压回京受审，她于众人谩骂中危坐。
　　白芷替言子清不值，“这就是你拼了命要保护的百姓嘛！他们如今恨不得食你肉，啖你的血！”
　　只是，他们有多恨这位年少将军吗？
　　不见得，他们没有见过北疆的风沙，没有看过尸横遍野的血污，他们只知道，这么厉害的王亲贵胄如今不也任由他们贱民践踏。
　　纵是你曾经威风凛凛出城去，归来万民皆可斥。
　　想到故事的结局，宋知有些低落，她趴在杭澈的腿上，心像一个漂流瓶，漫无目的的荡漾着，“杭澈，你说白芷喝没喝那壶酒？”
　　杭澈叹了口气，似乎一样沉浸在故事的遗憾里，“喝与不喝，她都不会知道那壶酒的秘密了。”
　　那壶父亲亲手为言子清成婚而埋下的女儿红。
　　“近期，不少营销号爆出小道消息，电影圈中如鱼得水的影后杭澈，搭档流量小花鹿书林，新晋小生秦九声，出演古装权谋电视剧《江空渺》，据悉，该片由景歌致华投资......”
　　小道消息层出不穷，将大家对选角的期待值拉满，秦九声是景歌致华的亲儿子，粉丝将信将疑表示非官宣不约。
　　而鹿书林的珩世和投资方可是对家，粉丝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定炒作为电影造势！拉着鹿书林蹭热度，这怎么能忍得了，鹿家军纷纷上阵厮杀！
　　Wendy营销的手段一向老道，等他们把各方撕了个遍热度高居不下之时，《江空渺》电影正式官宣，。
　　定妆海报发布那天，广场上秦九声粉丝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鹿书林粉丝惨遭打脸，一脸懵逼，杭澈粉丝一如既往表示，基操勿6。
　　杭澈饰演少年将军言子清，古人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子清，出自《诗经》：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这句诗的意思是：明眸善昧眉秀长，容貌艳丽额宽广。
　　可想而知，对演员的外貌要求极高，杭澈面容不锋利，五官却惊艳，组合在一起，别有一番味道，这是非常难得的气质，娱乐圈不缺美女，但要美的有辨识度才行，而杭澈的条件既具备了登上荧幕的优势，又没有攻击性。
　　这样她的表演风格不会被限定死，突破空间范围大，一旦演技打磨出色，不会让观众更多聚焦在演员本身，千人千面。
　　鹿书林饰演的悬济堂少堂主白芷，气质清婉，她这几年古装剧频频出圈，造型上必然出彩，而这又是她入圈以来第一部电影，粉丝立刻转换心态，这样的饼别人家还羡慕不来，纷纷跪着宣传起来。
　　秦九声得到景歌致华的力捧，饰演东吾卫守将舒沧。舒沧字濯缨 ，取自《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原本他一直以来的人设就是肆意洒脱放荡不羁，倒也是和角色的气质贴合。
　　三人无论从颜值还是演技上都可圈可点，分别在电影电视剧领域都有所建树，粉丝基数大，之间的关系扯不断理还乱，十分微妙。
　　《蝶》电影电视剧两位“裴苒”同影，曾经《钢琴家的黑夜》里的好弟弟成了好哥们，再加上原著中三人的感情羁绊，消息一经发布立刻掀起广泛讨论，一跃成为2023年度最受关注的待映电影。
　　【之前综艺许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我是什么锦鲤啊！！！】
　　【是谁幸福了我不说，新角色+1，鹿鹿我爱你！！！】
　　【杭澈剧照杀疯了啊！百变影后，女扮男装也太帅了吧！少年儒将，完全是我老公啊！】
　　【卧槽，言子清帅得好优越，我的永安伯我哭死！不敢想象电影出来我要流多少眼泪，嘤嘤嘤~】
　　【原著党满足了，这是什么好运气，这么好的小说碰到这么牛的制作组和这么符合人物的演员！】
　　【期待秦九声新电影《江空渺》，期待秦九声饰演的东吾卫守将舒濯缨，大周翩翩少年郎，权谋大戏风云朝堂】
　　【鹿书林演啥我看啥！女儿超级努力啊！古装yyds！】
　　【恭喜秦九声老师解锁新身份！】
　　【cp大乱炖了，他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哦莫？女扮男装，还有婚约，这是能播的么？】
　　【千万不要改成姐妹情了啊，毁我原著，清汤大老爷，谁懂啊。】
　　言子清这个角色对于宋知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她断断续续参与了大部分剧本的讨论和对戏，自然倾注了不一样的感情。
　　宋知一直在脑子里构想着杭澈扮演的言子清会是什么样，言子清定妆照发布那天，一共官宣了两套，清雅端正翩翩公子藏悸动，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原是女娇娥，美好的幻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宋知将那些官宣海报保存了个遍。
　　12月中，杭澈将正式进组，前往横店参加开机仪式并开启了为期四个月的剧组生涯。
　　夜晚温存之后，她迷迷糊糊间见杭澈就着昏暗的床头灯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第二天，宋知起床看见床头柜上手机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看样式是杭澈用来做笔记的本子里的。
　　原来，是给她留下的一封信。
　　宋知靠在床头抽出纸张打开，那是罗伊·克里夫特的一首关于《爱》的诗歌。
　　I love you,
　　Not only for what you are,
　　But for what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I love you,
　　Not only for what
　　You have made of yourself,
　　But for what
　　You are making of me.
　　我爱你
　　不只是因为你的样子
　　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我爱你
　　不只是因为你为我而做的事
　　还因为，为了你，我能做成的事
　　......
　　因为有你，我的生命
　　不再是平凡的旅店，而成为了恢弘的庙宇
　　毕竟，这也许就是爱的含义。
　　......
　　这样快节奏的时代，什么都能被科技替代的时代，一封手写信是奢侈的，文字有温度，纸短情长，见字如面。
　　这封短信几行落笔，是属于她的真诚和温柔。
　　宋知念着爱人的名字，“杭澈。”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代表着：无可救药的浪漫。


第276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
　　各自忙碌着事业，抽到空隙，两人就互相倾诉着身边的一些琐碎小事。
　　宋知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她担心影响杭澈的状态，思虑再三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下，“有什么第二天说吧，不早了。”
　　“好吧。”对方居然发来一个狗狗委屈的表情。
　　宋知心里软软的，“好啦，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宋知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亮了亮，她拿起打开微信，杭澈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宋知迅速回，“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
　　“第二天了，可以说了吗？”
　　宋知这才注意时间，刚过零点，原来手机对面的她一直特意等到了现在。
　　“可是你明天要拍戏吧，早点休息啊。”
　　“你不说的话，我可能没办法好好休息哦。”杭澈附赠一条黑眼圈熊猫的表情包。
　　宋知扑哧一笑，坏心情一扫而空，直接开了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屏幕一片漆黑，两秒后灯被打开，屏幕也随之点亮，杭澈起身靠着床板拿着手机和她对视。
　　即便是隔着屏幕，看到这张脸还是忍不住悸动万分，宋知望着屏幕里面思念已久的人愣神，直到杭澈轻笑一声，声音透过手机外放听筒，被电波加工后有些沙沙的。
　　宋知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等到这么晚干吗，直接给我电话就好了啊。”
　　“你都说晚安了，不想打扰你。”
　　“那你现在在干嘛。”宋知故意问。
　　杭澈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现在是第二天，而且你也没睡着。”
　　“强词夺理。”
　　杭澈笑道，“所以，因为什么不开心呢？”
　　宋知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倾诉一下，“最近接了一个刑事诉讼的案子，今天去探视当事人了。”
　　杭澈心下了然，应该是案子进展得不太顺利，“好久没听你说打官司的事情了，作为家属的话可不可以走个后门多了解一些？”
　　“是小区里面一个杀人案，一个母亲把自己患有精神病的女儿杀害了。”宋知心绪复杂。
　　“你要为她辩护么？”杭澈柔声问。
　　“嗯。”
　　“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她女儿患精神疾病多年，发病时会暴力破坏或者持刀伤人，老人一直把她锁在家里，那天被害人突发狂躁冲到了楼下，眼看就要冲进小区幼儿园，于是她为了抢下了女儿手里的刀两人发生搏斗，生命受到威胁，最后用一旁的灭火器砸向了女儿的头。”
　　只是短短的描述，足见场面之混乱和血腥，还有些反人伦。
　　杭澈眉头微蹙，“虽然我不太懂法律，但这应该算不算正当防卫？”
　　“本来我也想按照这个方向去写诉状，所以今天我去探视的时候有引导她，你只是想阻止你的女儿伤害别人，不是真心想杀人，形势所迫对吗？”宋知情绪开始激动，“可那个妈妈却坚决说不是的，她就是故意的，她说自己年纪大了，管不了女儿一辈子，如果不这样做，她的女儿就会伤害别人的孩子。”
　　杭澈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在情感上其实是同情她的，但是作为律师，知道故意剥夺别人生命必须付出代价，你不能失去对法律公正的维护，所以内心特别煎熬，是吗？”
　　认识宋知之后，杭澈对法律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接触中她渐渐明白，法律并非大家认为的横平竖直，刚硬严谨到每项条款都能与某种具体境况一一对应。
　　现实上，法律更像一块松软的土壤，其间有很多罅隙。这些罅隙的存在，使得法律有时力有不逮，有时则更加灵活，让人们有争取的空间。
　　但好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可以有为自己申辩的权利。
　　宋知有些丧气，“应该说，情感上我希望她无罪，但面对她的坦荡无畏，我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那样引导她，我很羞愧。”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宋律师，不知道您怎么收费的～”杭澈忽然一本正经，俨然一个来谈业务的姿态。
　　宋知笑出声，“那我开始计时咯，请说。”
　　“如果一个律师被法院指派成为犯罪嫌疑人的辩护人，但是因为她内心的道德感而选择站在被害者一方，这样是可以的吗？”杭澈的声音清明而沉稳。
　　宋知下意识开始解答，“不可以哦，《刑事诉讼法》规定，刑事辩护律师责任是在辩护过程中，自始至终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依法让其获得罪轻或者无罪的结果。如果一个刑事辩护律师，和公检机关一起打压自己的当事人，这不仅违反职业操守，也是违法的。
　　“哦？”对方语气上扬，带着一些得逞的意味，“那宋律师你可不能知法犯法啊。”
　　宋知反应过来，原来是借着咨询的诱饵对上面自己的烦恼作出判断，“呵，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何不把事情想得简单一些，她是你的当事人，你自然是要为她考虑的，这是你作为律师的天然责任，是刑法赋予你的绝对义务。”
　　“我都快说不过你了。”
　　“没事，那就给我免了咨询费吧。”
　　宋知心情轻松起来，“想得美，晚安！”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晚安。”
　　躺在床上，宋知越发地想杭澈了，她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信徒，永远臣服于她的清朗与温柔。
　　想被她抱在怀里，那样才睡得踏实。
　　她们的清晨和深夜都属于彼此，手机滚烫，也烫不过两颗想要在一起的心。
　　经过去年话剧的锤炼，杭澈的进步突飞猛进，打破了之前的瓶颈，对人物的理解和细节的把控都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徐图喜欢和这样的演员合作，更喜欢杭澈死扣表演的严谨和态度。她常常会给她提出一些实用的宝贵意见，两人配合默契，犹如伯牙子期。
　　原以为剧组拍摄会一切顺利，但让宋知直觉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
　　2023年1月中旬，邓子衿和杨麟合作的电影《春生》热搜爆，邓子衿单方面解约罢演，网传是因为导演和对手戏男演员梁家胜职场霸凌。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媒体记者和网民们将邓子衿推上风口浪尖，香港圈子一派抱团支持梁家胜，合作过的演员看准风向力挺影帝。
　　网上一片混战，只要是和这三个人有关系的艺人都被有意无意拉出来表态站队。
　　而杭澈明显是和这三个人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好事的记者在剧组采访的时候询问杭澈对此事的看法，她原本可以选择缄口不言，明哲保身。
　　可偏偏，她开了口，还站在了绝大多数人的对立面。
　　“相信邓老师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就是这样一句话，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原本她拍摄《江空渺》就备受关注，如今这番言论更是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原著粉，秦九声和鹿书林的粉丝都炸了锅。
　　【我真是无语了，这位姐能不能闭嘴啊，哪里都有她。】
　　【自己不想混娱乐圈，能不能不要拖别人下水啊！】
　　【我家鹿鹿第一部电影啊，怎么就碰到这么一个瘟神啊，亏得当初我还夸她的造型来着。】
　　【她能说出这话一点也不稀奇好吧，自己本身就是罢演姐，劣迹咖，拖累整个剧组】
　　【滚出《江空渺》剧组，剧组换人！剧组换人！剧组换人！】
　　【德不配位能不能不要来演我的白月光言子清啊！好大的脸啊，不能自觉滚蛋么！】
　　【一身雷点，各大剧组还是赶紧避雷吧，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捧她。】
　　......
　　不仅是演员的粉丝，原小说的书粉和挑拨离间的黑粉也开始争论不休。
　　【我是因为特别喜欢这部作品才见不得人有人抹黑！】
　　【我也是因为喜欢这部作品才想他能更好啊！你凭什么说我不懂？】
　　网上声讨四起，杨麟更是直接发布微博配图一只龇牙咧嘴的狼：有些动物就是养不熟的。
　　路人都知道这是对杭澈采访言论的回应，指责对方白眼狼，忘恩负义。
　　杨麟在电影圈的地位不必多说，这一行为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艺人和从业人员纷纷下场，有些不敢明着说，也暗戳戳的内涵杭澈忘恩负义，战火集中向她开炮。
　　眼看高楼坍塌，谁都想来踩上一脚，也不是有多恨，只是平日里只能仰望的人，如今被扔在泥潭里，她曾经那么厉害，现在不也在自己的鞋底？
　　这么一说，显得自己更厉害一筹。
　　就是这样的，无冤无仇，但谁都想抬抬自己的身价，哪怕那玩意儿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超市里的免费赠品，不要白不要。
　　邓子矜曾经的艳照门事件被翻出来大肆宣扬，杭澈曾经罢演的事也被反复推上热搜，两位曾经收获无数褒奖的影后，此刻，也不过是众人口中的谈资。
　　就像舞台上任由发泄，却无法回击的猛兽表演，无需门票，人人皆可入场。
　　得罪了港圈，又得罪了京圈杨麟一脉，这无疑是自毁前程。
　　邓子衿罢演后，无论风波舆论如何激烈，她自始至终没有再发表言论，却在杭澈采访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向徐图和杭澈致歉，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到了她们的电影。
　　而她此刻已在机场，将按照计划去国外度假，如大众猜测的那般暂别电影圈。
　　人是很奇怪的物种，但你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抛弃那些大部分人依赖羡慕的东西时，反而能换来他们的称颂。
　　网上陆陆续续出现惋惜质疑的声音，期待事情有所反转，毕竟一边倒总是无趣的。
　　“邓老师，我虽然非常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不是很理解，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和对面理论一番。”徐图不甘心，见不得好人被欺负，何况风评好转这种事情孤注一掷搏一搏也不是没有可能。
　　结果，当事人不玩了，故事就烂尾了，观众自然也意犹未尽。
　　“没什么好理论的。”电话那头传来她平静的声音，“电影这座山我也爬累了，是时候下山了。”
　　徐图笑着挽留，“我们还在爬呢，邓老师您怎么想着从山顶下来啊。”
　　被追逐被注视的感觉难道不让人享受吗？
　　对方叹了一口气轻笑一声，“太高了有什么好。”
　　“太高了可以看见很多东西，还有很美的风景啊。”
　　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站在山顶，能看见山下的人在干什么么？”邓子衿忽然问。
　　徐图欲言又止，杭澈直截了当，“看不清。”
　　“对啊，太高了，就看不清原本的世界了。”被人仰望，需要付出代价，“山顶呢我已经爬过了，风景也都看过了，同样的路再走一遍就没了乐趣。”
　　那是洗尽铅华的淡然。
　　徐图一直以来都很欣赏邓子衿，“我这还没和您合作呢，但是也太不公平了，尤其是那些个后辈，都来踩两脚，那点心思我看不明白么？想要机会就公平竞争，搞这些手段真让人不齿。”
　　对方却并没有买她的账，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若是自由竞争的话，对大众是公平的吗？”
　　“不是吗？”徐图不解。
　　“把天才和凡人放在一条起跑线本就荒谬，哪怕连太阳也不是公平的。”
　　徐图想了想，不是很赞同，“光平等的洒在大地，为什么不是平等？”
　　“那为什么有的人会晒黑呢？”
　　邓子衿每回见到杭澈，都觉得她的底色是蓝色的，忧郁，孤独，她做不到自作多情地认为杭澈是出于对自己的情谊说出的那些话。
　　她宁愿相信，那是一种天才的神性，这种想法虽然天真，但却合理。
　　天才和凡人这种巨大的悬殊让一部分的天赋异禀的人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其他人的无奈和平庸，绝对的智慧使得他们看破了这种不公。
　　因而多数时候，天才似乎都肩负悲天悯人的责任感，竭尽所能下意识地去弥补这样的差距。
　　机场登机广播循环催促着，挂电话之前，徐图听见邓子衿沉默几秒后开口，“谢谢你，杭澈，但你和我不一样，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徐图挂完电话和杭对视一眼，只剩一声叹息。
　　杭澈继续翻看着剧本，徐图站了会，随便拉了一旁的矮凳子坐在她身边，“杭澈，你当初罢演的时候，有想过一了百了么？”
　　杭澈目光聚焦在台词上，不急不缓地翻页，“没有。”
　　“为什么？”徐图侧目看着淡定稳如山的她。
　　“我没有像邓老师一样去过山顶。”杭澈拿起笔在关键台词上做出标记，“也没有足够的钱去还违约金。”
　　徐图苦笑一声，“你还挺诚实。”
　　景歌致华投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放任事态发展，高层按兵不动只是在考虑回应强硬还是柔和，杨麟今时今日在电影圈的地位如日中天，是否值得因为一部电影而结下梁子。
　　可杨鳞是个疯子，徐图比谁都更清楚，她的态度十分明确，很快公司和剧组达成共识启动公关手段。
　　《江空渺》剧组官博强势回应，表示主演言论并无不妥只是被有心之人恶意解读带节奏，剧组不仅力挺到底，还会追究网络上肆意发散，胡乱引申的营销号和部分黑粉的法律责任。
　　被流量舆论洪流裹挟，少有更新微博的原著作者出面发声支持剧组决定。
　　@乔木生凉：
　　“近期有关本人作品《江空渺》的相关讨论，我的回应是：作品是被选择的，读者和观众的主动权不可动摇。感受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遇到理解的人已是幸事，互相分享共鸣之处以谋痛快，不喜直接抛下即可，若是因为自己的喜恶而自鸣得意或是挟持他人的品论。那从对立开始的瞬间，这部作品就只是你控制他人的一个工具而已，何必再以爱之名？”
　　是啊，感受作品是非常主观的事情，无需说服，彼此尊重，所有抱着为作品好而带着私心伤害别人的人，不过是需要一个伤人的工具罢了。


第277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2）
　　舆论沸沸扬扬，不等沈莘发话，宋知已经在去横店的路上。事情发生后，看着网上以秦九声鹿书林粉丝为首的负面评论，使得宋知潜意识里的惴惴不安反而有了着落。
　　原来她梦境里关于这场电影的变故竟是这样，如此的话是有转圜余地的，只是不知道舆论漩涡中的杭澈现在好不好。
　　她必须亲自陪在她身边才可以。
　　茶文化在我们中国有这悠久的历史，神龙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
　　而“茶之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言子清虽出身武将之家，但身负君子之德，剧中多次出现烹茶煮茶沏茶的剧情，就是以此来衬托出人物的品性。
　　这一场戏，言子清盘坐给白芷煮茶，舒沧依靠在门外，三人对话。
　　“《江空渺》第63镜第12场第4条，action！”
　　<日，室内，言子清，白芷，舒沧>
　　舒沧：【手里丢着柑子，玩世不恭】他这身板太弱了，肯定不能和他爹一样去北疆杀敌。
　　白芷：【面无表情】你魁梧挺拔，怎么不见你去参军？
　　舒沧：【想了想，翻身端坐】不瞒你们说，我爹说我这也到了年纪，可凭恩荫补三班奉职，兴许后头能去殿前当差，说真的，言扬，你怎么打算？
　　言子清：【用布包裹一旁的火炉上的茶壶提起】像你说的，百无一用，干脆参加春闱科考，侥幸得取功名的话，再娶个媳妇~
　　舒沧：【打趣】天下谁不知道言扬的名字，大周最为风雅之人，娶一个够不够啊？阿芷，你呢？
　　白芷：【看了一眼言子清】这世间还有许多我没见过尝过的药草，百治难医的杂症。
　　舒沧：【上前一步，盘坐拿起茶】阿芷这是要做女神农？那我和言扬给你做护卫可好？
　　白芷：采药又不是打战。
　　言子清：【将泡好的茶推到白芷面前】采药能医人，打战只会伤人，阿芷要做的，比我们都厉害。
　　舒沧：【一饮而尽】说得也是。
　　“Cut！”徐图放下对讲机站起身来，“杭澈可以休息啦，接下来主要是九声和书林的。”
　　杭澈起身坐在门槛穿着靴子，“好，那我在旁边背一下剧本。”
　　“要卸妆么？”一旁化妆师上前询问。
　　“不用，晚上大家一起吧。”杭澈起身双手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你们先忙，他们应该要换造型吧。”
　　化妆师从善如流，“是的，要用这个场景拍几年后的。”
　　“好。”杭澈颔首。
　　“那我们先去给他们化妆了。”
　　她走下台阶，“嗯，辛苦了。”
　　“不辛苦，杭老师人特别好~”剧组工作人员都十分和善，相处愉快。
　　“来几个人，搬一下桌子！”道具组吆喝着，“那边的帷幔换下一场的。”
　　剧务调整好摆设，拍摄如火如荼进行中，接下来拍摄的是四年后的场景，主要剧情是言子清大败敌军却没有乘胜追击一举歼灭，朝中大臣颇有微词，小皇帝连续下旨催绞，言义军毫无动静。
　　言子清的老师也是小皇帝的太傅崔绶和御史大夫舒征朝堂冲突，庶吉士陈世章挑唆小皇帝下旨，派言子清的挚友东吾卫守将舒沧前去押解言子清回京受审。
　　临行前舒沧找到白芷邀她一同前往，虽是一个场景，却早已物是人非。
　　“《江空渺》第64镜第21场第1条，action！”
　　白芷：我知你圣命难违，但也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舒沧：阿芷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白芷：大人今日之尊荣，又岂是民女之辈可攀。
　　舒沧：阿芷。
　　【舒沧欲上前解释，白芷后退半步。】
　　舒沧：阿芷，这三年你还没有看明白么？我舒濯缨心悦！
　　白芷：大人早知民女心有所属。
　　舒沧：所以....终究还是输给了他么？
　　白芷：感情之事，不论输赢，从心而已，大人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舒沧：战地极寒，子清本就因为那场瘟疫伤了心肺，时下更是不好，要靠着军医的汤药吊着元气。
　　白芷：【心乱如麻】什么？
　　舒沧：我已特请官家，许你一同前往。
　　白芷：【迟疑，欠身】多谢。
　　......
　　杭澈下了戏就看见童年对着手机鬼鬼祟祟，果然她绕过去就看见地方正给宋知发消息，童年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就像见到鬼一样跳起来。
　　最后在老板冷气压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自己的手机双手奉上。
　　【我明天去探班，给你们带点啥？】----老板娘。
　　【女菩萨，你人来就行了，你可快点来吧，你再不来，我老板一天问我要八百遍手机。】
　　【你们有按时吃饭么？】----老板娘。
　　【你放心，她吃的比谁都好，酒店有24小时的送餐服务，不是山珍海味就是徐导单独给她开的小灶。】
　　童年抿着嘴怯生生看着拿走她手机的老板，大气不敢出。
　　杭澈对童年的回答还算满意，正准备还给小助理，那边对方正在输入，她好奇心作祟等了几秒。
　　【横店你有熟悉的私密一点高档一点的餐厅么？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老板娘。
　　【去哪里都行，和你一起。】
　　【说正经的，你老板喜欢哪家店？】--老板娘。
　　【喜欢你。】
　　【.....】--老板娘。
　　【算了，我自己看看大众点评吧。】--老板娘。
　　杭澈把手机还给童年，“她什么时候过来？”
　　“说是...七点多。”童年瑟瑟发抖。
　　看来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丝毫没有透露，杭澈故作严肃，“你是谁的助理？”
　　“那宋律师比较凶嘛。” 之前在大院门口和被告律师理论的场面还心有余悸。
　　“我就不可怕吗？” 杭澈语气平淡让人摸不清情绪。
　　被老板盯着看，童年只能实话实说，“宋律比较可怕。”
　　手机终于回到童年手里，她正准备看老板发了些什么，就听见坐在一旁的杭澈吐出三个字，“扣奖金。”
　　“啊？”童年恨不得跺脚，双手抓着头发，“我怎么这么命苦。”
　　直到杭澈去拍下一场戏份，童年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打开对话框，看到上面那些回复两眼一黑。
　　【宋知姐！！！刚刚手机在我老板那里！】
　　【.....】
　　【宋知姐，帮你瞒着老板的事被发现了，我都被扣奖金了~呜呜呜呜】
　　【她没钱，我给你发。】
　　【好嘞，宋知姐你还需要什么情报？】
　　景歌致华投资颇丰，剧组直接在横店清明上河图景区内侧边自建了布景，占地一万平，宋知到了东阳将行李放到酒店前台后，直接打车来了景区入口。
　　“你往天上看，就是那个长吊臂吊着一个白色大炸药包的那个方向！”童年在电话里给她指路。
　　宋知原地停住抬头看了看四周，“我看到了，一会就到了。”
　　“你从汴梁城门那边穿过来靠右边走，就能看到我们这整排建筑有那个蓝色的围栏布围起来的。”
　　“我看到城门了，放心吧。”
　　景区旁边平地建了一栋套院，北宋形制，看气派像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这建筑四周全围起来了，上面写着“制景拍摄，请勿入内”。
　　好家伙，也没个入口。
　　月光如霜照大地，宋知将围巾往后一扔，夜晚气温更低了些。
　　她沿着外墙绕着走了，忽然头顶出现一道阴影，回眸一瞬，呼吸凝固。
　　杭澈一手持伞，一手提灯，剑眉舒朗，眼如明珠，星河璀璨，少有的女生男相。
　　毛毡和长袍颇具质感，妥帖的被她撑起，世家公子的矜贵和书卷气并存，周正清丽，君子端方，藏不住的少年感，兼具女子的清秀，男子的俊朗，英气和柔美并存，文静却不文弱，透着一股狭义之风，儒生之气。
　　小说里那个风光霁月俏伯爵，挥枪披甲文雅将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初雪洋洋洒洒从天空飘落，她的言子清，从书中走出来了。
　　见她愣住的模样，杭澈轻声笑着，“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宋知如梦初醒，低下头欲盖弥彰的扯了扯围巾，答非所问，“下雪了。”
　　杭澈领着她，站在她外侧，将伞偏着宋知的身体，手里那盏写着言字的灯笼轻微晃动着，照着地上一片暖黄色，来来回回。
　　两人从一处隐秘的入口绕进，穿过青砖盖起的围墙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片场吊臂大灯照得整个院落亮亮堂堂，加十个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来回穿行，还有一些建筑工人在加班加点赶制门框家具。
　　“杭老师好。”路过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
　　杭澈收了伞，带着宋知从走廊穿过，微微颔首，“嗯，辛苦了。”
　　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正对着通告，“杭老师。”
　　“你好。”杭澈点头。
　　宋知其实一直悄悄地观察杭澈，主要是这身打扮过于惊艳，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想离开，平静了好一会内心的悸动，宋知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今晚夜戏么？”
　　“是的，所以还不知道拍到几点。”杭澈侧头问她，“你是去徐图那儿还是在保姆车上休息一会？”
　　宋知直接愣住，心又开始狂跳不止，“那个...我...我去车上吧，也不好打扰你们。”
　　“好，那我结束马上来找你。”杭澈弯着嘴角微笑。
　　穿过连廊宋知才发现，刚刚那个院落这是建筑的前厅部分，剧组不仅仅是搭建了外部建筑，居然还有亭台楼阁，花园假山，就是她这样外行人看了也要称一句大手笔。
　　宋知听到一旁工作的员工讨论，“正好明天要拍三人雪景煮茶，还真是天公作美啊！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暴雪呢！”
　　道具大哥扛着一把椅子，“你没听过么？横店只要下暴雪，就会出爆剧！”
　　“是啊，这都成了不成文的玄学了。”另一个抱着箱子的大哥附和。
　　“先不说别的，咱们徐导精益求精，三个主演演技在线，不爆都难。”
　　片场拍摄正在继续，秦九声饰演的舒沧已经是身披铠甲的东吾卫士兵，他一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只手握拳垂下，面色为难，“言子清的告身下了，不日就会带兵出征。”
　　鹿书林饰演的白芷手中草药掉落，“什么？”
　　她顾不上那么多，退开秦九声提着裙摆跑出屋子，秦九声捡起地上的草药追逐出去，“白芷，你别跑，我带你去找他！”
　　“cut！情绪可以，走位有点问题，一会保一条，你们过来看一下。”徐图对着监视器摘下耳机。
　　三人讨论了一番之后，重新开始补拍。
　　场务垫着脚探着脑袋到处找人，见到不远处的杭澈立刻松了一口气，“杭老师，可算找到你了，等会这一幕拍完就到咱们了。”
　　“抱歉，刚才有些事情要处理。”
　　杭澈解了斗篷递给服装师，在屋内茶桌前跪坐，化妆师用梳子另一头纤细的挑针插进头发里挑了挑，退开一步左右看了看，对不远处摄影师比了个ok。
　　鹿书林将手里的剧本递给路文文，走到茶桌对面，拎着裙摆缓缓跪坐。服装师给她整理了铺在地毯上的服装后退到一旁。
　　收音师举着话筒站在两人身后，打光师拿着白色打光板立在一旁。
　　一切准备就绪。
　　场记拿着打板走到镜头前，“《江空渺》第68镜第1场第1条，action！”
　　白芷正跑着看到了走廊上的言子清，她立在原地，缓缓靠近望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听说，你要带兵去前线？你不参加科举了？”
　　前不久白芷才给她做了一身襕衫，舒沧开着玩笑说这衣服真好看！子清也要做白衣郎了！
　　那是她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宽袍大袖，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杭澈饰演的言子清微微低头，避开了白芷的目光，“父亲不在了，我若不上前线，这军功就彻底绝断于此，陛下也将无枝可依。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封狼居胥是每个将军的理想。”
　　一阵沉默，白芷无奈苦笑一声，“你的心里，有大周，有黎民，有言义军。”
　　言子清身前握拳的手更加用力，她抬眸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还有你。”
　　徐图盯着监视器紧张万分，镜头里鹿书林猛然提气惊喜的表情瞬间被捕捉到，完美！
　　“Cut！很好，就按照这个来，再拍一条特写。”
　　这一条拍得很顺利，杭澈和鹿书林已经拍摄了一段时间，相对有了默契。
　　鹿书林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如剧中端庄娴雅的模样，“辛苦了。”
　　“没有，大家辛苦了。”杭澈礼貌疏离地回应。
　　她一只手拎起长袍，一只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斗篷，急匆匆往外走，鹿书林见这般心急有些不解，转身站在屋檐下望着她穿过长廊，甚至小跑起来。
　　长袍律动，长发在身后摇摆，发带随风而舞，那身姿像是从画里逃出去的谪仙人。
　　徐图回看了几条镜头之后，往身后演员休息棚一看，休息区的两张椅子空荡荡，她挠了挠脑袋问一旁的助理，“杭澈呢？”
　　“刚刚还在这呢，怎么没影了？走了吗？”助理也没注意。
　　一旁的工作人员指了指拍摄入口，“好像是去保姆车了。”
　　徐图自言自语道，“奇怪，她一般没有戏也会在这看剧本的啊。”
　　鹿书林看了看不远处，眸色沉了沉。
　　保姆车就停在前院落和后院中间的甬道，方便老师们从缺口直接上班和下班。
　　童年追着杭澈披上羽绒服，“老板，你别走这么快啊！”
　　杭澈伸手穿进去，语气轻快，“是你走得太慢。”
　　两人来到保姆车前，里面透着光亮，宋知正趴在桌上睡得很熟。
　　“宋知姐睡着啦？”童年探着脑袋。
　　杭澈回头比了一个嘘？轻手轻脚地拎着长袍上了车。
　　她摊开手臂上搭着的斗篷，轻轻从宋知身后小心盖上，转头示意童年轻言轻语，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下，拨开了额边碎发，拿起剧本认真翻看起来。
　　杭澈一会看看剧本，一会看看宋知，修长的睫毛，红润的嘴唇，小巧的耳朵，越看越欢喜，最后剧本一页没翻。
　　童年坐在一旁带着耳机打游戏消磨时间，一局结束竟是忘记了这茬，“啊啊！怎么就输了！”
　　感受到一道寒冷的目光，童年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我错了，我忘了宋知姐在。”
　　果然，宋知皱了皱眉，起身感觉到身上有东西，下意识用手去接住，那斗篷上有香皂的气味，冰冰凉，清爽的气息，宋知渐渐清醒。
　　杭澈观察她有没有落枕不舒服之类，“车上睡容易感冒，要不要回酒店？”
　　宋知摇了摇头迷迷糊糊说，“我睡了很久么？你都下戏了？”
　　“没有，还没结束，等他们拍完，才是今天最后一场。”杭澈自然地接过斗篷放在椅子上。
　　宋知担心给杭澈添麻烦，“那我不睡了，去片场等你可以吗？”
　　如果在这里等着，对方又要跑来跑去了。
　　童年会来事，倒了一杯热水将功赎罪，“嘿嘿，宋知姐喝茶！”
　　杭澈接过递给宋知，“当然可以，让童年带你去休息区就好了。”
　　“放心吧，我把带的零食都和你分享。”童年拍着胸脯。
　　宋知抱着童年给杭澈准备的电热水袋和她一起坐在小太阳旁边等着杭澈下戏。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杭澈终于拍完，她慢慢朝宋知走来，撩着衣衫，眼神里满是悲悯柔情，背后的大灯将她的身形蕴染的有些模糊，像随时会破碎的泡沫。
　　宋知忽然明白，不是杨麟选中了杭澈，是上天，把这碗饭送到了她的手里，而她稳稳地端住了。


第278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3）
　　秦九声拿着手机不耐烦，“古装剧就是麻烦，里三层外三层。”
　　给他换衣服的服装师小心翼翼解释，“都是贴身尺寸定制的，不然哪有这么服帖啊。”
　　“你嫌穿起来麻烦，人家服装组那也是花了心思做的。”徐图没好气地怼回去，“他们怎么不嫌麻烦呢？”
　　周围人噤若寒蝉，秦九声回头一看是导演，原本要骂人的话吞了回去，徐图是景歌致华的导演新贵，就连他父亲秦泰都赞不绝口。
　　剧务捧着着几包暖宝宝经过他身边，秦九声顺手一拿，剧务神情复杂表情扭曲站在原地，“秦老师，这是那边那个小姐姐要的，能还给我么？”
　　秦九声顺着剧务指着的方向，原来是宋知，他不屑地切了一声，“还给你？拿到了就是我的！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还这个字！”
　　“那你的字典现在有了。”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秦九声一回眸，杭澈静静盯着他，不怒自威，“还给她。”
　　剧务瑟瑟发抖，第一次见杭澈这般冷峻的模样，秦九声捏着暖宝宝往剧务怀里一扔拂袖而去。
　　那一肚子气，也只能憋着。
　　剧务忙蹲下捡起散落的暖宝宝，杭澈提着衣摆蹲下帮忙。
　　“杭老师，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交给我吧，我正好带过去。”
　　“哦，那好，谢谢杭老师。”
　　“不客气。”
　　道具组继续换景，灯光也在调试中，徐图见休息区来了老朋友，放下手里的通告单走过去。
　　杭澈拿了暖宝宝交给宋知，把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宋知身上，宋知推脱不掉只好穿上，她打开暖宝宝给杭澈，“呐，塞腿上，还有肚子和腰。”
　　杭澈一怔，心里暖洋洋的，“遵命。”
　　在宋知监督下，杭澈贴完了所有暖宝宝，宋知这才满意地伸出双手对着小太阳取暖，来回翻面。
　　她看着杭澈身上裹着的那件斗篷露出星星眼，“这件披风好精致啊，里面的衣服设计也好有质感，和别的电视剧不太一样。”
　　宋知独到的观察力让她不会错过每一个细节。
　　还没等杭澈开口，童年立刻炫耀起来，“那是！宋知姐，你是不知道歌致华多有钱，剧组三个主演的衣服都是提前找燕雨迟定制的。”
　　“燕雨迟？”宋知手暖了，落在膝盖撑着自己的下巴。
　　“就是一个超级超级厉害的国风设计师新秀，拿过很多奖的，很多明星求一件都难。”童年丝毫不遮掩，“我们老板这次的戏服可是有整整13套呢。”
　　说起来好像这些衣服都是自己的私有物一样，杭澈无奈摇头笑着，宋知看了眼她煞有介事地咂了咂嘴，“听起来很土豪的感觉。”
　　“你看过电影《赎罪》吗？”杭澈搓了搓渐渐回暖的双手。
　　宋知正经起来，“看过的。”
　　听到她们对话的徐图拉开凳子在杭澈身旁坐下接话道，“还记得女主身上那条绿色绸缎拖尾裙吗？”
　　杭澈往宋知身边靠了靠给徐图流出更多位置，徐图敞开自己的黑色羽绒服和大家一样伸出双手烤火。
　　“当然，其实电影的内容我忘了七七八八了，但是那条绿裙子确实让人难以忘记，优雅又神秘。”宋知微微弯身探出脑袋对徐图说。
　　杭澈望着小太阳继续刚才的话题，“那条裙子在07年《时代周刊》举办的电影史上最受欢迎的十件戏服中拔得头筹，被高价拍走。”
　　“这么厉害啊。”宋知惊讶，“不过我记得凯拉奈特莉穿着的时候，美如天神，从我浅薄的阅片量来说，确实是实至名归。”
　　那条裙子裁剪的手法结合了30年代英国的时代背景和古希腊风格，有分寸的v领，纤细的吊带，贴合的收腰，还有性感的大开背，很适合勾勒演员的腰部曲线和身材。
　　“而且，还有一处精妙的设计就是腹部下方有一处交叉打结。”徐图补充，“那是爱尔兰的习俗，暗示着女主在参加晚宴之前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女。”
　　没想到戏服的设计有这么多门道，这个设计师好厉害啊。
　　“听说Jacqueline Durran一年只设计一部作品。”杭澈看着宋知，耐心地满足她的探索欲，“《傲慢与偏见》，《美女和野兽》都有她的参与。”
　　宋知感觉自己摄入了不少知识，融会贯通一番，“所以好的戏服可以丰满人物的灵魂，对吗？”
　　徐图打了一个响指，“答对了！恭喜你~不愧是我们优秀的宋律哦！”
　　宋知总是明白，为什么剧组的人都说徐图精益求精了。
　　晚上回到酒店之后已经是凌晨四点， 洗完澡宋知穿着睡袍躺进杯子，她深吸一口气，被子上都是杭澈身上的味道。
　　宋知抱着被子渐渐眼皮开始打架，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加上担心精神紧绷，她有些困。
　　可杭澈洗完澡掀开被子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困了，甚至还很有精神。
　　很久没见，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宋知正被自己的全世界包围。
　　杭澈亲了亲她的唇，“晚安。”
　　“晚安。”
　　呼吸间，宋知越来越清醒，她忘不掉网上那些言论，忘不掉这段时间的风波，她不是当事人尚且会觉得委屈，那杭澈呢？
　　思绪在脑子里不消停，宋知觉得自己不弄清楚根本就睡不着，她试探开口，“你和杨鳞......关系不太好么？”
　　杭澈没有马上回答。
　　宋知耐心等着。
　　杭澈看着天花板，“你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不要，就要现在说。”宋知声音笃定，穿过杭澈的身体。
　　杭澈无奈，起身抬手关了最后一盏壁灯，顿时屋内一片漆黑。
　　她抱着宋知调整好姿势，“杨鳞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
　　这句话是对杨鳞那条微博的回应。
　　宋知微微抬头想想了解更多，心里也更加忐忑，“怎么还清的？”
　　《蝶》电影大获成功后，有一天，杭澈突然接到了杨鳞的电话，说是有项目需要沟通，杭澈也看过一些报道，杨鳞一向不会和别人合作第二次，她有些拿不准对方想干什么。
　　自己和杨麟之前的合作并不愉快，但毕竟是自己第一部电影的导演，不好推辞。杭澈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如期来到餐厅。
　　包厢里除了杨麟，还有一位名不经传的年轻导演郭锐，以及声名大噪的影视编剧许观风。
　　杨鳞希望杭澈出演郭锐执导的古装探案电影《临安密报》，他表示杭澈还没有接触过古装剧，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许老师也会冠名，加上你的主演。”杨鳞吐出一口烟圈，“相信这部电影一定会去的不俗的成绩。”
　　杭澈注意了一眼旁边许观风，她面无表情，只是不停地往自己碗里夹着菜。
　　其实像许观风这样的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冠名别人的剧本，可能只是为了提高知名度卖个人情，可杭澈不想卖人情，她目前对于古装戏没有过多了解，因而暂时没有意象，并且她也想按照邓子衿之前在剧组提到的方法，多体验生活，观察感受和记录。
　　“杨导，我对这个项目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可能要说声抱歉了。”杭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相信你们会有更好的选择。”
　　杨鳞听闻不屑一笑，双手搭在桌子上歪着脑袋，“拿了金马就不认金鸡了，这才过去一年多，杭影后是当真有了谱儿啊。”
　　杭澈解释，“杨导，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沉淀沉淀，想休息一段时间。”
　　杨麟摆手，在他看来这些话不过是托辞，他点了点桌面提醒着，“没有阮菲菲，哪有后面的什么裴苒？”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最后，杭澈妥协，“我……我想考虑一下。”
　　“我看也别考虑了，你也没经纪公司，演不演全看自己，小锐这部戏女主角就必须得是你。”杨鳞从包里拿出合同放在玻璃旋转台上转了过去，“合同呢我们今天也带来了，你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见对方如此强势，杭澈下意识排斥，连考虑也不想，她没有接过那份合同，只是起身准备告别，“很抱歉杨导，我不想签。”
　　“杭澈。”杨鳞往后一仰靠着椅背，如鹰鹫般仰头看着她，“老太太没教过你，做人要知恩图报么？”
　　杭澈被钉在原地，无路可选，杨麟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他，自己根本不可能走到现在，知恩图报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杨麟是司鹤洁的得意门生。
　　两重恩情怎么都逃不掉，她只能违背自己的内心选择退让。
　　谁知后面建组之后，许观风作为冠名总编辑竟是一次也没出现在剧本会和剧组里，杭澈拿着稀烂的剧本拍了人生迄今为止唯一一部烂片。
　　也因为这部烂片，她被司鹤洁狠狠揍了一顿，差点打没了她们之间的师徒之情。
　　从那以后，杭澈只想随心而动，选自己喜欢的剧本，演自己喜欢的角色。
　　这次经历也让她明白，如果自己都接纳不了的角色，是没办法全身心投入，更无法对观众负责。
　　后来《钢琴家的黑夜》剧组拍摄途中，剧本改了一遍又一遍，很可惜，她那时候没有遇见宋知，不会有人替她把风险规避在签约之前。
　　她依靠自己仅有的勇气和决心选择了罢演，罢演带来的不仅是软封杀，还有高昂的违约金。
　　她刚认识宋知时说自己没钱，真不是开玩笑，直到拿到《长灯孤眠》的票房分账，她才彻底把之前的违约金的借款全部还清。
　　听到杭澈轻描淡写地说出司老师过于生气打了几下住了几天医院，宋知的心好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液体从伤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样说来，忘恩负义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宋知理性分析着，“可是他为什么要帮郭锐？”
　　杭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郭锐是杨鳞的私生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也难怪杨鳞会低下头来再找一次杭澈。
　　每个人多少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粉饰过的美丽人设，这么一来，一切确实都合理了。
　　许久，宋知搂紧杭澈闷闷说道，“都过去了，他不会再伤害到你了。”
　　杭澈轻声一笑，“他当然伤害不到我，只是害你担心劳累，还辛辛苦苦跑一趟。”
　　“不累。”宋知立刻打断杭澈的顾虑，支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点点月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奔向你，不舍昼夜。”
　　窗外大雪纷飞，杭澈心里也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只是，那雪花是粉色的，轻轻柔柔落在她身上。
　　溪谷为探索者打开路径，寻路的人一往无前，无休无止。
　　黑夜放缓香汗淋漓的游戏，加深缠绵悱恻的呼吸，躺下的的腿和支撑的腰，成为了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婆娑律动，配合默契。
　　宋知就像是一本书，杭澈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学无止境。
　　亲热间，宋知摸到了杭澈蝴蝶骨的一小块凸起，她观察过，自受伤以后杭澈礼服很少露背了，杭澈不是对身材在意自卑的人，怕是担心自己看到自责内疚吧。
　　宋知想着心里一阵酸楚，不要再让她受到伤害，哪怕是为了自己也不行。
　　要保护好她，一定要啊。


第279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4）
　　清晨，整个影视城白茫茫一片，剧组发电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因为这是个好兆头。
　　徐图坐在蓝色雨棚下，三面都被围住，她裹着军大衣正在和鹿书林讨论人物，“一个导演或者演员如果对反派有折辱的心态，那拍摄和演绎就会带有导向性，这样的反派就只是反派。”
　　鹿书林抱着暖水袋往前凑了凑，“那应该怎么做呢？”
　　“就好比舒征。”舒征是舒沧的父亲，徐图拿他举例，“他一身刚正不阿从没有受贿渎职，一定要除掉言义军，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皇权，最后叛军打到了京都，他带着幼帝出逃被围青戈江畔，背着幼帝跳江殉国，这算不算其实也是个纯臣呢？”
　　这个人物，鹿书林在看剧本的时候就有些排斥，“也就是要从他的角度出发来解释行为的逻辑？”
　　徐图点头满意，“每个角色都应该有自己弧光和灵魂，反派不是工具人，用怜悯之心去挖掘他的动机，即便是坏也要坏的有根由。”
　　“谢谢，我记住了徐导。”
　　鹿书林有空就会向导演请教，针对剧情和人物做一些探讨，这么冷的天气没有躲在保姆车，足见她并不是娇气的流量小花，徐图也愿意和她多说一些。
　　杭澈在酒店做好了发型，刚到片场就被服装师拉去换衣服，童年带着宋知来屋檐下的休息区，“宋知姐，我给你架椅子。”
　　童年拿过靠墙的折叠椅，宋知扫了一眼旁边有三个二十厘米的木箱子堆叠，“没事，这不是有个箱子么？”
　　“诶，你谁啊，女人不要坐苹果箱。”一旁坐在箱子上的道具人员制止，“晦气。”
　　“知道了不好意思哈。”童年起身拉着宋知的手臂和对方道歉，“宋知姐，你先坐我的板凳，我把老板的这个给你架起来。”
　　见男人离开，宋知在杭澈的椅子上坐下不解地问童年，“刚才那个大哥自己不也坐了？”
　　“那不一样，剧组都有这个规矩的啊。”童年从包里拿出热水袋，“女人主阴，还会来大姨妈，坐在这些设备上会有不好的寓意。”
　　“什么不好的寓意？”
　　剧组有时候不容易找到充电的地方，但是都会在休息区备着炭炉的热水桶，老旧灌水的热水袋反而更实用。
　　童年旋开热水袋的塞子，“失焦，剧组设备大多都不能碰水的，这个损失他们道具组的也承担不起啊！”
　　“什么狗屁规矩，统统改掉！”突然一旁传来徐图的声音，她正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坐人垫设备的，你就大大方方坐，在我徐图的剧组就没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破事。”
　　说完她咳嗽了两声，最近拍摄进度赶，没日没夜，她有些感冒。
　　童年见她应该是来倒热水，“徐导，我帮你倒啊。”
　　“不用，我自己来。”说完，徐图弯腰对着热水桶打开旋钮，白腾腾的热气直冒，打完之后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刚才宋知坐过的苹果箱上。
　　眼看鹅毛大雪越下越急，道具组和制景组加紧速度，一旁工作人员抱着小太阳放在前面雨棚里，正出去时不小心绊到一旁的摄影机滑轨。
　　摄影师大吼一声，“不看路啊，小心点。”
　　声音太大，宋知没准备，下意识吓得一抖。
　　“晨哥不好意思，我没注意。”那人点头哈腰嬉皮笑脸跑远了。
　　徐图吹着热水气定神闲地解释，“他身上背的那套斯坦尼康，160w。”
　　这么贵？难怪那么紧张。
　　宋知目光从那人身前的机器移开，“剧组不愧是大手笔，你们买了几台？”
　　“谁买啊？太没性价比了，都是租的。”徐图盖上杯盖，“有钱也不能乱花不是，都要花在刀刃上。”
　　杭澈今天穿的通体白的长袍，抱着穿着红袍的小姑娘从不远处走来，身后人工作人员给她打着伞。
　　片场下了大雪，白茫茫一片衬得她清雅出尘，走近了看衣服上还有暗纹，那小姑娘和她梳着一样的发型，除了衣服颜色不一样，面妆十分相似。
　　这就是小言子清么？宋知回忆，小说里好像有一段言子清父亲言平侯雪天埋酒的剧情，那时候言子清还是个小朋友，不理解父亲在做什么。
　　“叫姐姐。”杭澈放下怀里的小姑娘蹲在她身边指了指宋知。
　　小朋友扭捏地喊了句，“姐姐好。”
　　宋知伸手，小孩懂事地上前一步往她怀里靠，她觉得她怀里的小姑娘面熟，仔细看了看抬眸找杭澈确认。
　　杭澈眨了眨眼，宋知有些惊喜，“你不是之前要签名的那个小妹妹么？”
　　“是啊，漂亮姐姐！”小朋友仰着脑袋相当自豪。
　　还真是有缘分，之前因为《长灯孤眠》，她们在火锅店碰到的小女孩竟然再一次相遇，“你怎么来当演员啦？”
　　小朋友如实告来，“姐姐给我签名之后，妈妈告诉我她是很厉害的大明星杭澈，我也想做大明星，杭澈姐姐是我的偶像。”
　　宋知眉眼堆笑，“那还有一个姐姐也给你签名了啊，她怎么就不是你的偶像啦？”
　　小朋友支支吾吾半天，不好意思地说，“她的签名我看不懂。”
　　宋知噗嗤一笑，杭澈也弯了嘴角。
　　“你带小朋友玩一会，我去看看置景怎么样了。”话还没说完徐图又是一阵咳嗽。
　　杭澈扶她起身，“你身体还撑得住么？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徐图裹了裹军大衣往雪地里走，“就是一般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杭澈陪她走了两步，一旁正在吊威亚的演员落地不稳往后连连倒退几步，杭澈反应迅速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才避免了他摔倒。
　　“吊威亚的时候你的重心要往后去一点，控制好自己腰部的力量。”杭澈指了指威亚的绳索。
　　“谢谢，杭老师！我再试两次。”饰演言府守卫的群演连连鞠躬。
　　侧门忽然跑来一个年轻男人，“导演，导演！”，众人都被他高喊的声音吸引，纷纷投入目光。
　　背着摄像机正在定位的摄影师顾不上后面，被来人一撞，两人相继摔倒，眼看摄像师整个人往后仰，抱着机器就要摔下去。
　　周围人迅速冲上前抓住机器，徐图也不例外，只是她下意识扔掉了保温杯伸手拉住了摄影师的军绿色马甲。
　　机器应声落地，保温杯也砸了个稀巴烂，热水直接浇在了镜头上，周围一众人停下手里的工作。
　　爬起来的摄影师和冒失的场务小哥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顿时脸都白了。
　　说不心疼的肯定是假的，徐图扶着脑壳眉头紧皱，又叉了会腰，“没事，人没关系就行。”
　　直到头上都落了白。
　　摄影师生无可恋抱着摄影机颤颤巍巍开口，“这机器，导演....”
　　“又没要你赔！”徐图吼了一声，又咳嗽了几下，“你去找场务说明一下情况，租的时候应该都买了保险，没保险的话就说我后面来处理，再去b组赶紧调一台过来，别耽误今天的拍摄。”
　　摄影师如临大赦，脚底抹油生怕徐图反悔，只留下场务小哥瑟瑟发抖。
　　杭澈怕徐图淋雪感冒加重，拉着人到了屋檐下，众人也被散了去各做各的事。
　　场务站在台阶上低着头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出，徐图刀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啊，长这么大眼睛也不看路。”
　　杭澈上前一步拍了拍徐图的手臂以示安抚，徐图压着怒火不再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杭澈轻声问。
　　也许是她的态度缓和很多，场务才怯生生继续开口，“就是一大清早，附近的居民来剧组要说法，我拦不住......”
　　徐图和杭澈对视一眼，徐图冷静道，“什么说法？”
　　“之前不知道谁说，他那个地里的冬枣是免费采摘的。”那人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们，“剧组的人昨晚经过的时候就采了一些。”
　　“一些是多少？”杭澈继续问。
　　场务有些迟疑，被几个人盯着滋味不好受，“就一人采了四五斤。”
　　宋知开口问，“多少人。”
　　“大概三十几个吧。”那人看了眼宋知。
　　冬枣更适合北方生长，引进到浙江东阳并不容易，农户辛辛苦苦培育种植，就因为一个玩笑话造成损失。
　　自然是剧组理亏的，徐图咬了咬牙，今天戏还没拍一堆事，“谁最先传的假消息，找到之后直接开除出剧组。”
　　“好，这都什么事啊。”场务继续卖惨撇清关系，“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是要钱的。”
　　“等等。”宋知声音淡漠，“你们是真的不知道？”
　　那人顿了一秒愣在原地，“是啊，那人家都说是免费的了，我们路过看到就采了一点。”
　　杭澈揭开他的遮羞布，“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晚上去？”
　　不知者无罪，明显他们只是给自己的恶行找个借口。
　　所以，他们一样有罪。
　　场务呼吸一滞，求救似地看着徐图，“我！导演，我知道错了，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图感觉自己的心肺正烧着一团火，五脏六腑都不舒坦了，“你去找副导演，把农户的损失算一下，两倍赔付给他，另外，所有参与到采摘的人员奖金扣1000。”
　　“啊？”场务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处罚。
　　徐图不耐烦，“啊什么，要不直接走人？”
　　“谢谢导演，谢谢导演，我这就去找副导演。”
　　徐图不仅对艺术高要求高水准，对剧组人事赏罚分明，公正不阿，确实是有实力的，宋知由衷钦佩。
　　上午拍完了一组镜头后，演员和工作人员稍事休息。
　　鹿书林换了造型朝监视器走了过来，徐图带着她回看了刚才的表演，并提出了一些意见。
　　“老师们，喝姜汤热饮啦！” 剧务端了一个白色泡沫箱来打蓝色雨棚下。
　　路文文从箱子里拿了一杯，“鹿老师，你的。”
　　“只有八宝粥吗？”鹿书林接过。
　　杭澈指了指箱子里，“还有燕麦粥，牛奶西米露。”
　　“谢谢。”
　　待大家分完后，里面还有一层，杭澈拿了三样堆在宋知面前，“这些，够不够？不够吃完了就和童年说。”
　　她旁若无人，一脸坦然，周围的人纷纷露出吃瓜的表情，尤其是路文文眼睛都要变成玻璃球了。
　　宋知轻咳一声嘟囔，“我又不是小猪。”
　　她抱着一杯牛奶西米插下吸管。
　　“杭老师，过来换造型啦。”不远处服装师冲这边喊着。
　　杭澈起身，“好，来了。”
　　看着杭澈走远，童年才开始抱怨，“老板总先把东西先分给别人，哼。”
　　宋知轻声一笑，“因为不想让拿到的人觉得，这是剩下的。”


第280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5）
　　徐图抱着姜汤一直没说话，目光在宋知和鹿书林身上来回试探，眼珠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啧，一会是不是要拍吻戏了？家属是不是要申请回避？”
　　哪壶不开提哪壶。
　　等等！！！家属？
　　鹿书林猛地抬头脸都绿了，原来，她的猜想没错，宋知和杭澈是那种关系。
　　她是知道通告有这个戏份的，只是刻意拿出来说，还是当着宋知的面，鹿书林顿时慌张起来。
　　童年更是不敢喘气，路文文也敏感地捕捉到了重点，几人余光纷纷看着宋知。
　　宋知放下塑料杯，双手捧着取暖，故作淡然，“不用啊，都是工作嘛，大家这么专业，正好没看过拍吻戏，长长见识。”
　　“我就说宋律师绝对是顶好的贤内助。”徐图立刻龇牙咧嘴，“书林，一会你就踏踏实实拍昂。”
　　说完她将手里所所剩无几的姜汤一饮而尽走出雨棚，“那边的，把杂七杂八的东西赶紧移开。”
　　“好的！导演。”
　　雨棚里只剩下鹿书林，宋知和两个小助理，不知道是天气冷，还是气氛更冷，童年感觉自己都要变成变成变冰块了。
　　就在四人沉默了两分钟后，童年开口提议，“那个，文文，我们去走廊换个热水袋呗。”
　　路文文一愣，“啊？”
　　童年眼神示意了下，这两人好像气场不对啊，路文文看她挥了挥手里的热水袋get到，“哦哦，对对对，书林姐我去换个热水袋哈。”
　　两个小助理此刻统一战线逃离风暴中心。
　　鹿书林看着眼前桌上的热饮，心里的话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真心替你们开心，她很爱你。”
　　听她这么说，宋知提了一口气，很快镇定地露出招牌微笑，“她很爱我？”
　　虽然不愿意承认，虽然心里还是有一些遗憾，但鹿书林必须面对现实，“刚才发热饮的时候，她和我说的是还有，和你说的是够不够。”
　　这有什么不一样么？仔细品一品，确实不同。
　　因为爱，才总觉得给的不够。
　　“她把折叠椅给你，自己总是坐个小板凳。”见宋知愣住，鹿书林指了指对方身下的椅子。
　　既然对方打明牌，宋知也无意隐瞒什么，“你们的事情我很遗憾。”
　　鹿书林一怔，杭澈对宋知这般坦诚么？
　　也不知道，她是怎样提起自己的……
　　沉默片刻，鹿书林用手里的吸管搅动杯底燕麦，“你放心，我对她已经没有奢求了。很多时候很多人很多事，有缘无分吧。”她是该彻彻底底地放下了，“她让我明白，再美好的人和事，回头不过是刻舟求剑，眼前的才是最好的。”
　　是啊，让别人在原地等你，等足够相配再去告白，和刻舟求剑又有何异。
　　有缘无分......
　　宋知不觉得，没有缘分只是为了放弃一段关系给自己心里找个安慰而已，事在人为，其实不必拿什么缘分做托词，把自私和懦弱推给莫须有的缘浅命定，来衬托自己的情深无奈。
　　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当初放弃了的她，结束一段当时对自己无利，想摆脱的情意，反而真诚。
　　但对方虔诚祝福，她自然大方接收，“也希望你一直幸福。”
　　鹿书林温婉一笑，“但愿。”
　　徐图站在屋内正和置景组组长讨论着屋内物品摆放的调整部分，副导演走来询问，“徐导，赵老师身体有些不适，问能不能把他戏份先拍了？”
　　赵老师是饰演白芷的父亲白旭庭的老艺术家，最近天气骤冷，老人家本身膝盖就有旧疾，这个戏又总是跪坐，听说一直犯毛病，因为敬业一直没吱声，这次恐怕也是实在扛不住才提出的请求，徐图心里有数。
　　“通告单给我看一下。”徐图把分镜本夹在腋下。
　　副导演翻到通告那一页用手指指了指，“这两场，都在一个场景，都在白芷的房间。”
　　徐图看了看通告单抬眸看了眼屋内，“那行，去和鹿老师说一下，先拍这场四年后的白父劝女，拍完再拍杭澈的戏份。”
　　副导演把通告本一盖，“好的，我这就去和赵老师沟通，”
　　徐图从腋下拿出分镜本子转身和置景组组长交代，“那先不要把桌子这些搬走了，调整一下，先把后面一场拍了。”
　　“行，徐导，马上弄。”组长利落地答应，“来几个人，那边。”
　　一切准备就绪，监视器前，徐图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白旭庭端坐堂上拍着桌子，“阿芷！”
　　白芷停下脚步。
　　白旭庭看着女人孤绝的背影，苦口婆心道，“如今言平府式微，子清又抗旨不遵，你知道这次濯缨是去做什么的么？”
　　鹿书林饰演的白芷眸中闪过一丝悲伤立刻又续上坚定，“女儿知道。”
　　白旭庭一只手覆在膝盖上抓的很紧，徐图眉头一皱。
　　副导演也看出了端倪，“导演，老师这是不是腿疼犯了？”
　　身后的宋知完全不知道，还以为是老演员自己设计的动作。
　　徐图拿着对讲机咬着嘴唇皱着眉小声道，“再等等。”
　　镜头里白旭庭撑着膝盖，扶着桌子艰难起身，身子不受控制的摇晃，白芷听到动静转身上前扶住。
　　白旭庭的手覆上白芷挽着他手臂的手，拉着女儿眼里满是血丝，红成一片，“即便知道，还是要去？”
　　白芷微微退开一步，双手平举交叠缓缓跪下，磕头行了一个大礼，起身跪坐，“女儿自知回天乏术，但女儿想见她，想同她一起，想守着她。”
　　白旭庭踉跄上前一步，“你...可想清楚了？”
　　白芷抬手再次叩拜，“爹爹若是执意阻拦，还请恕女儿不孝。”
　　至此，长跪不起。
　　白旭庭想要伸手去扶，最后作罢，那手握拳置于身前，他抬了抬头最终无奈摇了摇头，“为医者，不可贪名，不可趋利，?绝欲无私，挽回造化。立起沉疴，续斯人之命，聿著方书，普救含灵之苦。”
　　白芷缓缓起身，满眼晶莹。
　　“但若无情义，则无恻隐，又何谈济世仁心。”白旭庭终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扶着自己的女儿，“阿芷，爹爹以你为傲。”
　　一滴热泪从眼眶滚落，扑进白旭庭的怀里，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爹。”
　　“cut！非常好！”徐图按下对讲机，“赵老师可以休息啦~各部门准备半小时后拍下一场。”
　　安静的室内迅速热闹起来。
　　毕竟是科班出身，眼泪滚出来的时候，宋知也不自觉有些带入，她看原文小说时候，就被这里白芷深深打动过。
　　客观来说，鹿书林真的很适合白芷，宋知向一旁正在打游戏的童年感慨，“一个场景两场的戏份差那么远，这一场拍的几年后，下一场居然是暗生情绪，完全颠倒过来了。”
　　童年早已习惯，嘴里还嚼着零食不以为然，“是啊，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片子最终会什么样，都是打乱着拍的。”
　　“看来我对演员这个职业了解的还是不够深入。”和杭澈有关的事情，宋知都很感兴趣。
　　白芷是医师，没有特别繁复的头饰，改妆起来相比一般女主要简单许多。
　　“Ok，各部门准备好。”徐图拿着对讲机半开玩笑，“杭澈你把外衣脱一下，被子别盖那么高，白芷是轻薄你又不是吃了你。”
　　这一场戏宋知有印象，说的是京城那场可怕的疫病结束，言子清风寒，白芷紧张，给她诊脉喂药，两人第一次表露心意，生死考验后感情迅速升温，迎来了剧中唯一一场亲密戏---初吻。
　　鹿书林坐在床边掩饰地拿着剧本看着，杭澈听从导演的话，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调整了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
　　五分钟后，这一场正式开拍，周围除了烛火劈里啪啦的油爆声，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摄影机从轨道慢慢往前推进。
　　白芷将物品收拾到药箱，“只是一般的风寒，用白芷搭配伍羌活、防风，可散风除湿。”
　　“白芷对我的症么？”言子清双唇苍白还不忘调笑。
　　白芷没反应过来，“当然。”
　　言子清抿唇微笑，满目柔情，“哦～原来白芷是我的药啊～”
　　宋知看着杭澈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羽绒服袖子里的手婆娑着内胆。
　　白芷抬眸和言子清对视，对她的表情中听出了言外之意，不好意思地盖上木匣起身要走，“药方开好了，我回医馆了。”
　　言子清忙伸手去拉，白芷跌坐在床上，趴在言子清身上，她脸颊绯红不敢看那人，双手抵在言子清身前欲要推开，却被那人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推拒的动作过于亲密，白芷一动也不敢动了。
　　“阿芷，我有字了。”
　　有字了，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言子清放开怀里的人，拉起她的手，在白芷手心写字：子清，言子清。
　　白芷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言子清闻了闻自己，只有一股子皂荚味儿。
　　怎么都是女人，差距那么大呢？
　　不过比起舒濯缨的气味，自己还是好多了的。
　　镜头外宋知靴子里的脚趾都蜷缩起来，这个画面，手指写字，她没法不联想到马特洪峰下的那个“好”字。
　　白芷红透了耳朵，言子清慢慢靠近，闭上眼吻了上去。
　　“cut！杭澈，白芷有毒吗？”徐图面露不满，“多亲一下，一秒都不到就给我撤回去干嘛？”
　　杭澈舒了一口气，面带歉意轻声说，“抱歉。”
　　“没关系。”鹿书林低头不看她。
　　徐图拿着对讲机起身对屋内喊，“再来再来。”
　　“这吻戏怎么......不是亲一次么？”宋知忍不住问童年。
　　怎么一直拍？
　　童年抬头敷衍了看了一眼，“这要六个机位，吻个八九遍吧。”
　　八九遍？
　　“停！过了！”徐图看着镜头慢慢推进，在心里数了五秒之后喊。
　　等杭澈穿上衣服系上斗篷来到雨棚时，却没看到想见的人，“宋知呢？”
　　“刚才还在这呢？”徐图回头一见位置空空。
　　童年左右看了看，“就刚才拍吻戏的时候还在呢，是不是去保姆车上了？”
　　不提还好，一提更尴尬。
　　徐图起身用肩膀靠了靠杭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完咯，回去要跪搓衣板咯~”
　　杭澈站定，给她飞了一记眼刀。


第281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6）
　　结束完白天的拍摄，杭澈从童年准备的零食箱里拿了一包坚果。
　　一路上，宋知都看向窗外不理杭澈，杭澈捏了捏口袋里的包装选择先回酒店。
　　刚进门，她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零食递给宋知，“呐，开心果。”
　　宋知看了看她，一把抢过走到沙发坐下撕开包装袋，“结束的这么早，怎么不多拍几条。”
　　“啊。”杭澈半蹲在她面前，“开心果怎么变成山楂了，酸酸的。”
　　宋知一边剥着坚果一边气鼓鼓，“我也没那么大度，虽然不计较但不代表我看到你们……可以无动于衷。”
　　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杭澈拉着她的衣摆，“嗯，我知道。”
　　“何况你们还......”宋知越想越生气。
　　杭澈坐在地毯上，趴在宋知腿上，“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宋知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但她确实就是不舒服，“不好。”
　　杭澈却因为被在乎而心生喜悦，她起身寻着宋知的唇吻了下去。
　　舌尖被撬开，还有坚果的清香，果壳掉落，宋知推开杭澈，“我还在生气呢。”
　　杭澈半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我知道，只是有些情不自禁。”
　　宋知被亲得有些晕头转向，“胡言乱语.......”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杭澈趴在她身上，双手还是虚浮地撑着，怕压住对方，“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
　　“糖衣炮弹，你就是故意……”宋知象征性推搡几下，“故意欺负我，故意问我，故意想听我说吃醋了。”
　　杭澈推开一点距离目光温柔盯着宋知，“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狡猾的大尾巴狼。” 宋知抬手点了点杭澈的鼻尖。
　　杭澈抓住她这只使坏的手吻了吻手背，带着引诱意味的语气，“那你，也可以……欺负我啊~”
　　“你......”
　　杭澈起身，拉过宋知稳稳公主抱了起来，玲珑娇软得身姿在她怀里羞涩，她一步一步朝着房间走去。
　　清醒前宋知只记得杭澈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我想和你...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第二天一早，宋知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咳嗽声，以为昨晚后来太热没盖被子导致杭澈感冒了，她披着酒店白色睡袍拖鞋都没穿，随便松散地系了腰带打开门走出套间。
　　下一秒，总统套房的客厅里，徐图，童年，鹿书林，路文文，还有一位气质娴静的陌生女人，齐齐看向她。
　　杭澈缓缓回头，看目光温柔了扫了扫，看到地毯上那双白净的双脚蹙了眉，“穿鞋，别感冒了。”
　　“好，你们....继续。”宋知完全靠自己的意志力维持表面平静，在众人注视下转身，关门。
　　羞死了，她靠着门简直要找个地缝，再低头一看，自己锁骨和胸前好几处粉红，这下全被别人看到了，想死。
　　杭澈转过头，一脸无辜，好似无事发生，“刚才说到哪儿了？”
　　陌生女人目光从房间门移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徐图作为导演向坐着发出灵魂关怀，“作者发声的事~作者大大，你上次发的那条微博，真的没有给你造成困扰么？”
　　“作为表达者我们的确有精准表达的义务，但不代表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同。”女人目光坚定语气柔和，“每个人的视域不同，不可能都被理解。”
　　一瞬间，徐图脑子里想到一首诗：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不愧是写出《江空渺》的作者，格局就是不一样~”
　　杭澈轻咳两声，提醒徐图收起寒暄。
　　徐图立刻领会，“哦，对对对，今天主要是说接下来的戏。”
　　“上元节灯会。”鹿书林语气冷淡。
　　“对头，今晚群演大戏的安排，到时候我们会分成两个组同时拍摄，a组呢主要是跟着......”徐图翻着分镜本给大家继续开会。
　　大约一个小时后，杭澈礼貌地送走了所有人，转身看着那道没有在开启的木门温柔地笑了笑。
　　杭澈旋转了门把手没有动静，只能敲门，“知知？开门。”
　　有脚步声，门应声而开，宋知已经换好了，简单打扮了一下，她瞪了杭澈一眼转身就走。
　　杭澈从后面抱住她不放人，“怎么了吖，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宋知不理，只是发出一声气音，哼！
　　杭澈把脑袋轻轻埋进宋知的颈窝，摇晃着她，“宋大律师？宋律？知知？”
　　宋知无动于衷，她才不要轻易原谅杭澈。
　　看来只有使出杀手锏了，宋知听见杭澈委屈巴巴地喊，“姐姐....”
　　“好了...”宋知挣脱往门外走，“你和她们开会怎么不和我说啊！丢死人了！”
　　她坐在沙发上，早上杭澈坐的位置。
　　“你今早才睡着，我不忍心啊，而且哪里丢人了？”杭澈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解释，“姐姐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丢人吗？”
　　宋知甩开她的手，“你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杭澈再一次拉起，“我错了嘛，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好不好。”
　　想想都觉得丢人，宋知侧过去坐，抽了手，“以后再也不来探班了。”
　　杭澈扶着她地肩膀，忽然往后放倒。
　　宋知惊呼一声。
　　她被杭澈压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
　　“探不探？”杭澈低声问。
　　不要被蛊惑！宋知挺直脊梁，“不探。”
　　杭澈亲了亲她的唇，“探不探。”
　　宋知才不会像雪山那次，她直愣愣盯着杭澈视死如归，“就不，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轻易原谅你。”
　　下巴被捏住，杭澈呼吸有些不稳，“不轻易原谅，就是可以原谅的咯？”
　　“你，你怎么不去做律师啊”！宋知反抗。
　　“做律师和你打官司么？”杭澈若有所思，声音带着粘腻，“听起来很有趣。”
　　宋知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气死我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杭澈被逗乐，忍不住趴在她身上笑，起起伏伏的。
　　“昨晚，我的表现。”杭澈顿了顿，“你还满意么？”
　　声音从锁骨处传来。
　　想起昨晚的画面，宋知浑身发热，“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杭澈起身撑着自己抬头看她，一只手划过她的脸颊，“我是演员，当然要涉猎，增加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循环改善才能进步，所以，给我一些评价？”
　　手指划过下巴脖颈停在锁骨上。
　　宋知有些痒，又无法动弹，这种感觉很奇妙，想逃又想获得更多，“哦，那确实有些...天赋异禀。”
　　“你喜不喜欢？”杭澈的手往上，整个托着宋知的脖颈，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宋知尴尬极了，开始耍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杭澈憋着笑，慢慢靠近宋知的耳垂，伸出舌尖舔了舔，宋知一阵战栗。
　　“不知道的话，那可能是我的服务还有待提高，要不今晚……”
　　宋知皱着眉，偏过脑袋一边推开杭澈一边小声认命，“好好好，好极了！行了吧！”
　　“既然好极了，那肯定是意犹未尽的，要不今晚……”杭澈抓住宋知推拒的手直接按在沙发上。
　　她越靠越近。
　　宋知简直要崩溃，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辞，“杭澈！你不要面子的吗？”
　　“不要面子，要老婆。”说完将宋知压在沙发上亲了起来，宋知一开始还挣扎，实在是推不开，便渐渐地抱住了对方。
　　童年蹦蹦跳跳就进了房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宋知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一把推开杭澈，她直接从宋知身上滚到了地毯，坐在地上扶着脑袋。
　　“你们怎么不关门啊。”童年双手蒙着眼睛直跺脚，“完了完了，我要长针眼了。”
　　杭澈叹了一口长气，颇感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会长针眼，但会得红眼病，赶紧离开这里。”
　　“呜呜，我可以申请精神损失费么？”童年的手被拉下，杭澈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门，“你怎么不说给门票啊。”
　　啪嗒一声落了锁。
　　宋知越想越害臊，正当杭澈转身回来的时候，抓起手边的抱枕对着门扔了过去，“杭！清！清！！！！！”
　　今天白天的戏份比较轻松，剧组大部分人都去b组帮忙，那边晚上要拍上元节的戏份，是最为热闹的外景，也是很重要的一场戏，就连原著作者也亲自来了片场监制。
　　一早剧组的服装卡车拉了四辆在影视城外围开始给群演化妆。
　　下午，主演一行人来到片场，徐图的感冒越发严重了，戴着口罩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她看了看雨棚里正烤火的宋知，对身边的人迟疑片刻问，“你早上故意把我们喊到你房间来开剧本会，就是为了报复我昨天拍吻戏来的这一出啊。”
　　宋知有自己的不安，是杭澈不愿意看到的，替她宣誓主权而已。
　　“知道就好。”杭澈翻着剧本故作疏离。
　　徐图满脸关怀，更感兴趣了，小声凑到耳边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说，昨晚哄了多久？”
　　杭澈看了看四周，瞪了徐图一眼讪讪地笑，“下次你再和她乱说话，我就请假。”
　　“我这不是故意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不然上映了才知道有你好果子吃。”徐图继续大大咧咧，坦白自己可不是纯纯的恶趣味。
　　杭澈递过来无奈的眼神自己体会，“那我还要谢谢你的好心了。”
　　“不客气，反正呢我们都成了你讨好另一半的群演了。”徐图揽过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就别和我计较啦。”
　　杭澈懒得搭理她。
　　徐图搂了搂，“今天这场戏很重要，我没有拍摄这么大场面的经验，公司不放心让陈庆过来盯两天。”
　　她状态不好，整个人都很憔悴，嗓子不舒服，头昏脑涨的，“一会你见到他给我个面子，就当看不见。”
　　感冒又严重了些，眼睛一直冒水，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擦个不停，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她在和杭澈哭诉拍摄艰辛。
　　“他拍电影确实很专业，我会尽力配合的。”杭澈一向是拎得清的。
　　徐图这才放心，“还是你让我省心，不像那个秦九声，简直就是资方派来给我添乱的。”
　　“快开始拍吧。”杭澈打断她。


第282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7）
　　徐图感冒加重，到了傍晚实在没撑住差点晕倒，炎症来势汹汹，她不放心片场，死活不愿意回酒店，剧组带的医疗组给她在保姆车打点滴做雾化。
　　陈庆直接从a组赶了过去负责晚上大场面的拍摄，这对于久经沙场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搞的戏份。
　　几天的布置，一个下午的群演排练，很快繁华京都的夜景成了现实街道建筑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穿着各色服饰的民众群演们敬业的扮演着各自角色。
　　有赶考的俏书生背着书框，路边的小二高声吆喝，摊贩们尽力叫卖，挽着手的闺秀们挑着荷包，小孩子拿着纸糊的灯笼跑来跑去。
　　还在彩排试验阶段，杭澈拿了一个工作证给宋知带上，拉着宋知穿梭在影视城街道。
　　樊楼灯火通明，有客人倚着窗把酒言欢，五座楼宇相连，三层高，各自暗通，单看建筑就知道是极赋实力的酒楼。
　　宋知看着新奇，被杭澈牵着目光四处流连，乱花渐入迷人眼的感觉。
　　“孙羊正店？老板姓孙么？”宋知指着一热闹酒馆。
　　杭澈将目光从宋知脸上移开抬头看了眼，酒肆门口摆着竹子搭的花架子，上面挂着灯笼和红绸。
　　“不是哦。”她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温柔解释，“孙代表的是正统，羊只是宋代的吉祥语，正的意思就是这家店是经过皇宫审批，是一家官店，不仅可以提供美味佳肴还拥有自酿酒水的资格。”
　　两人悠闲的散着步，宋知点了点头，“哇，那岂不是后台很硬？”
　　“不仅后台硬，资本还很雄厚。”
　　宋知接着问，“那这些竹架子是干什么的？维修的么？”
　　杭澈很愿意给她解答，“这些叫做欢门彩楼，用来给一些流浪的艺人登高表演用的，这样可以吸引顾客，招揽生意。”
　　“好有趣啊。”不远处一阵欢呼，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上面几个穿着艳丽带着面纱的姑娘在跳舞，“诶！那边有好多美女！是什么地方？”
　　“红袖招啊，当然是......”杭澈欲言又止。
　　“哇，可是她们穿得这么少，也太敬业了，好冷啊。”说完宋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杭澈避开目光不看她们，“群演确实很辛苦。”
　　卖糖葫芦的小贩从她们身边穿过，杭澈绕到宋知另一侧防止她被人撞到。
　　宋知心里暖暖的，抬头瞥见一旁的店铺上的匾额，“悬济堂？”
　　她一脸惊喜地转头看杭澈。
　　杭澈点了点头，“嗯，但这应该只是一家分店。”
　　“地理位置算是闹市区了吧？”宋知分析道，“看来白芷不仅是个医术高明的少堂主，还是个妥妥的富二代啊，你可真有福气哦～”
　　宋知不给杭澈机会反驳她的揶揄，“我们可以进去么？”
　　“当然。”杭澈无奈一笑，拎起长袍踏上台阶。
　　两人跨过门槛，店铺里面就如众多电视剧中的摆设模样，整排的中药抽屉，堂上挂着匾额“仁者必仁”，头顶吊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黄色纸张包裹的药包，一旁还有经脉铜人，帷幔后是诊断区，真有医者模样的医生在碾磨药材。
　　群演见她们，很有信念感地上前询问，“这位公子和姑娘可需要帮助？”
　　“不不不，谢谢。”宋知摆手笑着，那人抬手作揖，“那二位自己逛逛，我继续研磨草药去了。”
　　杭澈微微颔首，宋知也跟着鞠躬，看着那人落座后拿起草药放在鼻尖问闻了闻，入戏颇深。
　　“太敬业了。”一声感慨发自肺腑。
　　屋外忽闻一阵敲锣，杭澈转头脸上笑意更盛开她抖了衣袖牵着宋知往外走。
　　“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往那边去啊？”宋知看了不断汇聚的人群。
　　杭澈不解释，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
　　宋知跟在她身后，看着斗篷翻飞，周围群演和布景跨越时代，她一时间有一种穿越乱入的错觉。
　　她像是被杭澈带到了言子清的世界，见证这个角色最少年无忧的时光。
　　她们来到拍摄一处广场，广场上搭起一丈余高的四角花棚，棚子顶上和四周绑着很多新鲜柳条，中央最顶端竖立着一根长杆，上面设彩烟花和爆竹。
　　一旁有一口水缸大的熔炉，风匣来来回回呼哧呼哧鼓着风，生铁在熔炉里被烧成了橘红色的铁汁，时不时沸腾中蹦出金花。
　　周围人不敢靠近，这上千度的铁汁十分危险，这是剧组专门请来的打铁花团队，之前因为无人传承被国家列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徐图希望能把这一表演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
　　打花打花，越打越发，表演的师傅们光着膀子带着头套，下身穿着戏服，领头的师父拿着一根木头，从熔炉里接了一勺红彤彤的铁汁。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他猛力的敲击一声，那木头顶端的铁汁顿时如流星一般射向天空，成片四散的花火点亮夜幕，如一颗颗被分解的陨石绽放后缓缓坠落。
　　绚烂在瞬间迸发，浪漫在霎那间流淌。
　　此刻，诗人笔下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成了现实。
　　众人惊呼，鼓掌赞叹，暖色的光在他们脸上如流水划过，这一刻，群演们不再是群演，就好似那一刻当下的上京民众。
　　宋知望着繁星坠落，在石板上跳跃，止不住雀跃欣喜。
　　去年新年大雪，自己送她一株烟火，今年隆冬初雪，杭澈还她漫天星雨。
　　“哇！太美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喜欢吗？”
　　她兴奋地回眸，那人正深情地凝望着自己，琥珀般的眼眸里住着一整片星云。
　　时空静止，只有爱意不被控制，肆意流淌。
　　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宋律师！”一声高喊打断了旖旎的气氛。
　　宋知四处张望寻找声源，一个裹着头巾的男生在对面人群中踮脚挥手，他见吸引了宋知的注意，从人群中不好意思借过穿了过来。
　　“真的是你啊！”男生激动地说。
　　宋知想了想，有些不敢置信，“你是……小禹？”
　　“对啊！”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我在这做群演呢！”
　　“杜姐也在么？” 宋知心情更好。
　　“在啊。”小禹抬手指了指刚才她们路过的那条繁华的街道，“他们在那边集市摆摊演卖花灯的商贩呢。”
　　“b组的群演注意了，b组的群演注意了，在自己指定的范围区域，不要乱跑，不要乱跑，拍摄半小时后正式开始。”景区大喇叭重复喊着。
　　“那我先过去了，杭老师宋律师拜拜。”小禹挥手告别。
　　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宋知转头盯着杭澈等她开口。
　　杭澈拉着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剧组群演缺口大，就给徐导推荐杜丽，她们谈得还不错。”
　　她的善良，不动声色。
　　“今晚会拍通宵，我让童年先送你回去好不好？”杭澈商量的语气。
　　宋知晃着她的手，“好吧，在这，我怕影响你发挥。”
　　杭澈见她得意的模样忍不住想捏捏脸。
　　“要试验烟花了！”周围群演前呼后拥。
　　“快去河边！”
　　“给我占个位置！”
　　汴河畔烟花划破夜空，在墨色的夜幕里绽放最璀璨的画卷。
　　两人站在原地，宋知看着抬头的杭澈的侧脸，在纷繁的灯笼和烟火里，覆上一层透明的暖黄色光晕。
　　星花，烟花，都不如身边这朵傲人的家花啊，宋知想拉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想对她说：日落西山，流星飒沓，（皆不如你）。
　　所以，跟我走吧。
　　浪漫永存，她亦永在，
　　杭澈侧目撞上宋知含情的目光，宋知轻咳一声继续望向天空，杭澈挂着笑意也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场夜戏整整拍了五个小时，收工的时候天边都有了亮色，结束完大戏，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都各个蔫了吧唧，各自散去，那繁华的京都景区在晨曦中恢复宁静，仿佛昨夜的热闹都只是误入桃花源的一场梦。
　　童年早就在保姆车里睡得昏天暗地的，杭澈卸完妆上了车，轻轻拍了她三次才把人弄醒。
　　“嗯？拍完了啊，几点了啊？”童年迷迷糊糊拿起手机，“老天奶，怎么又是四点了。”
　　杭澈扶她起来，“回去睡了，别落枕。”
　　童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闭着眼在原地呆坐了两秒，身体一歪，杭澈伸手拉住她，“坚持一下，听话。”
　　杭澈无奈地笑，她这个助理好像特别缺觉，在哪里都能睡着。
　　回到酒店，杭澈轻手轻脚的拿了睡衣去洗澡，洗完之后拿着吹风机去了客厅，吹到一半的时候，一双手从她身后围住了腰。
　　宋知靠在她背上，软软糯糯地说，“辛苦了。”
　　杭澈关了吹风机，一只手覆上腰间的手背偏着头，“把你吵醒了？”
　　宋知摇了摇头，“我在等你。”
　　杭澈呼吸一顿，这四个字像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在她心里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糖豆，劈里啪啦的。
　　不想浪费时间在吹头发上了，杭澈将吹风机收了线放在桌子上，从一旁包里拿出一本《江空渺》的实体书，“给你的签名。”
　　宋知疑惑地接过小说翻开扉页，上面写着TO：宋知，感谢你的喜欢，顺遂无虞，平安喜乐。
　　最后八个字是言子清在狱中给白芷留下的血书。
　　“乔木生凉？！”宋知瞬间清醒，肉眼可见的兴奋，“作者来了？”
　　见宋知喜笑颜开，杭澈有些吃味转身往房间走，“嗯，来了。”
　　宋知想了想忙跟上前去，“今天和你们一起开会的那个女人是作者大大啊？！”
　　想到宋知会高兴，但因为别的女人这么高兴……
　　杭澈冷淡的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上了床，宋知紧随其后还推了推杭澈往旁边去一点，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
　　杭澈无奈往一旁挪了挪躺下，被宋知抱着贴了贴，一条腿还架在她的身上。
　　“你猜我今天在酒店遇到谁了？”
　　杭澈一只手搂着宋知，一只手垫在脑袋下，“谁？”
　　“作者大大的女朋友。”宋知像是发现了什么明星的秘辛拍了拍杭澈的肩头。
　　杭澈眼眸微漾，“女朋友？”
　　“不对。”宋知更正，“应该说是老婆。”
　　见她如此认真，杭澈配合着，“何出此言？”
　　“我昨晚回来的时候，在大厅看到一个大概两岁的小女孩。”
　　杭澈偏了偏头，“然后呢？”
　　那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梳着两条辫子，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她抱着一个布偶娃娃，身边却无一人，坐在酒店的休息区晃荡着两只腿，眼神在大厅到处寻觅着。
　　宋知看了看四周，大晚上的酒店大厅原本客人就少，不会是走丢了吧？
　　她上前坐在小朋友对面，那小孩也不胆怯，直直地看着她，宋知直觉小女孩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她开口关心，“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小家伙人小鬼大，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我把王初瑶弄丢了，等她来找我。”
　　她口齿利索，丝毫不慌，宋知被逗乐，“你叫什么名字啊？”
　　也许是宋知一向和善亲人，小朋友没有过多犹豫，“我叫乔慕瑶，王初瑶自己上电梯给妈妈发消息。”
　　小女孩抱着娃娃一脸嫌弃，“我被挤下来了都不知道，真没用。”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从电梯里跑出来，跑上前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看样子吓得不轻，“乔慕瑶，你是不是想陷害我！”
　　女人带着无框的透明眼镜，眉宇英气，她抱起小朋友冲宋知打招呼，“给你添麻烦了。”
　　看来是误会什么了，宋知立刻起身摆手，“没有，我只是陪她聊了会天，小朋友很可爱。”
　　小孩奶声奶气指控道，“王初瑶，你怎么又把我弄丢了，我要去告诉妈妈！”
　　那女人立刻露出谄媚的笑，“我的宝贝祖宗，妈妈在剧组监督别人拍戏呢，很忙的，你不能去打扰她。”
　　“那个，我先走了，您下次还是注意一些吧。”宋知和她们告别。
　　女人瞬间变脸，拿出符合大人的表情，虔诚又礼貌，“明白，谢谢你。”
　　宋知点了点头往电梯走，回眸看见女人把小孩放在递上扶着她的双臂哄劝。
　　“我就要告诉妈妈！王初瑶是个大坏蛋！”
　　“我带你去吃麦当劳，你不去告状，怎么样。”
　　“两顿。”小女孩伸出两根手指。
　　“你妈会杀了我的。”
　　小孩翻了个白眼，“妈妈才不会杀了你，妈妈会咬你。”
　　女人一把捂住小孩的嘴，“诶诶，这话不能在外面说。”
　　只是听宋知描述，杭澈都能感觉到这个小孩的可爱程度了。
　　“女人叫王初瑶，小孩叫乔慕瑶，还和今早上你们开会的作者那么像。”宋知自信分析，“她如果是作者大大的女儿，那那个女人不就是她的老婆么？”
　　杭澈搂着宋知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好八卦啊。”
　　宋知不在意，手一会摸着杭澈的肩头，一会摸她的脖颈，又往上摸了摸耳垂，“我们以后也要个女儿吧。”
　　杭澈低声问，“你喜欢女儿？”
　　“我喜欢和你有个女儿。”宋知捏着她的耳垂抬头笑。
　　杭澈看着那张明媚素净的脸，心软得不像话，垫在脑袋下的手拿出将宋知垂在耳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你喜欢我们就要，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宋知抬手撑在杭澈身上，徐虚浮着没用太大的力，“什么条件？”
　　杭澈望着她，眼波荡漾，“不能有了女儿忘了老婆。”
　　宋知眼睛睁大假装惊讶娇嗔道，“你连自己女儿的醋都吃？”
　　“那你不答应的话。”杭澈故作骄傲，“我们就不要。”
　　宋知才不吃这一套，威胁道，“你不要的话，我再也不让你碰我了。”
　　“真的？”杭澈眉头一挑。
　　宋知偏开头故意不看她，“真的。”
　　“可是，我想碰你……”杭澈抬手想摸宋知的脸颊。
　　“不给。” 宋知抓住她的手。
　　杭澈忽然咳嗽起来。
　　宋知放开手紧张问，“怎么了？”
　　杭澈眉头微蹙，缓了一会。“今晚昨晚拍戏可能着凉了。”
　　剧情很多人感冒，先不说别的，徐图就是个大病毒源，宋知不疑有他，心都悬起来，“不舒服么？”
　　“嗯，不舒服。”杭澈委屈嘟囔着嘴。
　　宋知用手背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度，又贴上杭澈的额头，“是有点烫，我帮你量一下体温。”
　　“好。”
　　宋知起身，杭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干嘛？”
　　“我去找童年要温度计。”宋知解释。
　　杭澈把她拽进怀里，“不要。”
　　“嗯？”宋知不明所以。
　　下一秒，她看见杭澈牵起她的手，意有所指的盯着自己，“用这个，进去量。”
　　“......”
　　老天，快把之前那个矜持的杭澈还给我吧！
　　宋知甜蜜又崩溃。


第283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8）
　　临近下午，剧组那边军营布景完成，宋知跟着杭澈去片场，今天的戏份都是军营和外景，杭澈怕宋知冷，没让她跟在现场，徐图还在吊水，但比起昨天要好了许多，宋知特意定了营养粥给她送去，两人在保姆车上待着。
　　保温盒打开后，宋知抽了一次性餐具，将各式小菜铺开在案桌上，井井有条，很符合她做事的风格。
　　被这样精心照顾，徐图心里自然感动，但她也清楚明白，没有杭澈，她走不到这里，也不会得到这样的关怀。
　　“这次你是为了杨麟那条微博来的吧？”徐图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宋知默认，将餐具依次摆放在徐图面前，“谢谢你让剧组力挺她。”
　　徐图轻叹一声，她知道，自己应该为杭澈做些什么的，迟疑片刻后，她下定决心，拿起筷子沉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杨鳞合作过的演员，不会再合作第二次么？”
　　宋知是有看到资料说杨麟很少和别人合作第二次，她微微蹙眉，“是因为想给观众新鲜感？”
　　徐图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宋知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杭澈在《山茶花》剧组过得并不好，不能不说不好，简直可以说是折磨吧。”
　　收回的手停在半空中，宋知心往下一沉，“折磨？”
　　意料之中，徐图眼神锐利起来，“她肯定没和你提过吧。”
　　“没有。”宋知手里捏着纸巾，“只是说杨麟对她不太满意。”
　　徐图打断她，“错，恰恰相反，杨麟要是对她不满意又怎么会选她做女主？”
　　宋知不敢胡乱臆想，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连忙追问，“那为什么说是折磨？”
　　“因为杨麟根本不在乎演员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镜头的表达。”徐图眼里少有的厌恶和愤怒，“偏偏如此，他的作品总能做到极致，可这样的打压式的方式，很容易锻造出怪物。”
　　一声惊雷在耳边轰然，宋知心跳加速，“不在乎死活？怪物？”
　　“你认识杭澈那么久应该知道，她是一个即使给了她一把刀，她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持刀伤人的人。”提到杭澈，徐图声音温柔了些。
　　这样的比方倒很贴切，宋知点了点头。
　　徐图的声音渐渐透出寒意，“可杨麟不相信，他不相信人没有仇恨低劣的一面，张已已在剧组的种种行为杨鳞早就看在眼里，是他放任了她们的霸凌。”
　　“他不仅刻意纵容，还当着全组的人对杭澈进行贬低打压，不顾及一个女孩最基本的自尊和人格，激发她内心深处的恶意，好用摄像机记录下来最真实的一刻。”
　　她的声音仿佛是山谷里回荡的幽灵。
　　杨麟揠苗助长，挫折教育，把演员的自尊心丢在地上摔个粉碎，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可以短时间内提高演员的表演水平，但带来的伤害却很难抹平。
　　美国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在拍摄恐怖电影《闪灵》时，就用过这样的方法对待女主演谢莉·杜瓦尔，打压，辱骂，孤立，一个镜头拍摄127次，极限摧毁演员的心理防线，给女演员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创伤。
　　最后这位小有名气的女主被角色改变，患上了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即便最后她拿到了戛纳影后，却从此息影，再无涉足影视。
　　指甲嵌进纸巾，穿透抵进手掌，霸凌，纵容，打压，自尊，人格，恶意，记录....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仿佛一把钝刀，在宋知心上来回拉扯，她声音有些颤抖，“就没有人制止，或者爆料么？”
　　“大家都签了保密协议，都在一个圈子里混，规矩都懂。他和杭澈的较量不相上下，而我，打乱了他的计划，自然也就被驱逐出这个游戏。”
　　宋知在大脑中搜索所有杭澈提到过的关于《山茶花》的记忆。
　　“没有，就看这个吧，我也没看过。”
　　“也许不是演的呢。”
　　“戏中一切都是假的，那把刀不会真的刺穿你，那些阴谋和背叛不会真的戳疼你。不管你遇到多不可理喻无法释怀的事情，最终都是假的。”
　　“但《山茶花》之后，我一度不想拍戏了。”
　　......
　　是啊，她明明，明明已经表达过很次多，表达过很多次那些被掩饰的绝望和无助啊！
　　可是，可是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到不对过。
　　宋知愧疚极了，但仍强打精神，既然还有很多不知道的，那她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所以，杭澈说你救了她，是怎么一回事？”
　　徐图听闻一愣，在宋知殷切的目光里，她坦然一笑，“不是我救了她，是她救了自己。”
　　这又是什么话？宋知越发焦急。
　　“我在剧组被他们嫌弃，没有人高看过我，整个片场，只有她喊我徐导，也只有她每天都会和我打招呼，收工也会特意找到我请教，和我告别。即便后来知道了我不是导演，我一直在欺骗她，她也依然相信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徐图回忆起来，脸上不自觉挂了笑意，眼神悠远，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多年前在剧组的那段青涩时光，那张青涩的脸，还有那时候年少轻狂的自己。
　　“只是有一天剧组收工，她没有和我打招呼，这太反常了不是么？”徐图收回目光看向宋知。
　　“她遇到了事情，被人为难了么？”宋知完全是下意识的推断。
　　可徐图却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有些残忍的事实，“拍摄的学校本来就是废弃医院改造的，多多少少私下剧组也有一些不干不净的传闻，我也挺害怕的，所以随手捡了一根钢棍给自己壮胆，找了三层所有的教室。”
　　夜幕降临，周围一片漆黑，白天剧组热闹的人群散去后，这里只剩下萧条和凄凉，一些地方用黄色警戒线拦住，是为了防止拍摄时候无关人士误闯，在黑夜里，在此刻，显得尤为诡异和阴森。
　　周围一片死寂，一只黑猫跳出来吓得徐图一个踉跄，她双手攥紧钢棍，不停深呼吸给自己加油打气。
　　“你知道最后在哪里找到她的么？”徐图问。
　　宋知不知道，她不敢知道，但她想知道。
　　“在哪里？”
　　徐图皱着眉，“四楼的卫生间，最里面。”
　　“......”宋知张着嘴一言不发，浑身血液凝固般僵硬。
　　“四楼有个礼堂，用来拍摄汇报演出的戏份，那个卫生间几乎不开放，我用铁棒敲开了每一扇门，只有最后一扇纹丝不动，就在隔壁趴着从缝隙里看了看，发现了她。”
　　这样的画面只是想一想就毛骨悚然，宋知撑不住，一只手撑在案桌上，胸口止不住起伏。
　　“我把门撬开的时候，她已经昏厥过去了，按照时间推断，她被关在里面至少三个小时了。”
　　徐图忘不了那个画面，杭澈倒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脸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嘴唇干裂发白，连呼吸都微弱了起来。
　　阴森可怖的荒废学校，昏暗闭塞的卫生间隔间，腐臭发烂的下水道气味，毫无底线的人性恶意......
　　宋知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吞了口沫，艰难开口，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是张已已，是她，对不对。”
　　徐图点头继续说道，“张已已她们几个说，只是和杭澈开个玩笑，一时忘了把她放出来，你觉得谁会相信？但是杨麟信，或者他信不信都不重要了，这件事虽然影响很不好，但还是给压下来了。”
　　助纣为虐，就只是为了自己的作品，那是一条人命，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
　　如果那晚没有徐图，杭澈会怎样？宋知像是被电影中那只钢笔狠狠的插进了心脏。
　　“所以，不是我救了她，是她的善良救了她自己。”
　　宋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后来呢。”
　　“我把杭澈送到医院，杨麟了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作为第一个发现她的人，自然也就被开除了。”徐图离开了剧组，圈子就那么大，谁愿意要一个被剧组开除的刺头，她也失去了很多跟组的机会。
　　虽然隐隐约约知道原因，但宋知还是想要一个确信的答案，“她为什么还要拍下去？”
　　“我可以退出，可是她却不可以，演员都是签了合约的。”徐图深吸一口气，“那时候的她赔不起，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契约有时候不只是为了保护利益，更多的是为了制约。
　　“听说后面拍的很顺利，杨鳞对杭澈的表现大为赞赏，前后判若两人。”徐图补充道。
　　他们先孤立她再捧杀她，这个顺序还有讲究。若是先把她夸得天花乱坠，最后一文不值，难免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嫌疑。而先打压后成材，那就是导演慧眼识珠、教导有方，不论拿到哪里去说，都是有功无过的。
　　“她对表演有敬畏之心，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最重要的是，她还特勤奋。她是上天送给导演的礼物，天生的演员，被催熟的演员。”徐图忍不住感慨。
　　催熟，这两个字让宋知心如刀割，她语气冰冷，“可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挫折式的拔苗助长的。”
　　也不是谁经历了这些还能永葆初心，待人和善的。
　　她的杭澈，走过深渊，看过繁花，却依然纯澈。
　　眼里晶莹的泪花滚落，宋知倔强地仰起头，用手背揩去泪水，低头之间忽然想起，每次和杭澈坐电梯，她都会贴着墙壁边缘，大槐沟的宿舍里，她也是紧紧地贴着墙壁。
　　这是创伤性的幽闭恐惧症的特征，宋知修心理学的时候有了解过。
　　所以，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杭澈会本能的产生恐惧和不适？
　　心被瞬间炸碎了，血肉模糊，嘴里有一股腥甜涌上，“她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图反问。
　　宋知心里很乱，盯着桌角一处目光冷冽，“就像镜头一样，感觉会更高清。更细微的世界是不是更痛苦。”
　　观内心而本自具足，阅万物而虚怀若谷，徐图了解这样的杭澈。
　　“痛苦加倍，美好也会加倍啊，因为敏感，是一种天赋，不是一种负担。”
　　宋知这才抬眸和她对视，在徐图闭眼点头之间找到一点安慰。


第284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9）
　　辽阔的北疆军营里，阳光洒在营帐上，旌旗上写着“言”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舒沧，殿前指挥使，骑乘骏马踏过坚硬的土地，马蹄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目光深沉，翻身下马后朝着将军的营帐走去。
　　营帐内，言子清一身戎装，正坐在桌旁审阅着军报。有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轮廓越发俊朗。
　　舒沧掀帘而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间，空气凝固。
　　其余人纷纷抬手作揖退下。
　　“我们原本是朋友吧。”舒沧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言子清抬起头，微微一笑，“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舒沧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一吐而尽。他提起四年前那个口出狂言的童生陈世章。
　　那时，舒沧和言子清年少意气夜聚樊楼吃酒，恰巧遇到一群儒生来京参加春闱。
　　舒沧一向桀骜，不小心撞倒了书生的书篓，原本他是要道歉的，但那人见他穿着华丽面露不屑。
　　两人言语不合，一来二去冲突起来。
　　陈世章言语讥讽，“不愧是皇亲贵胄，到底讲究些，何必和我们同楼吃喝？”
　　舒沧毫不让步，“不愧是读书人，到底酸腐些，自圈地盘小心眼。”
　　“你！哼，若不是祖上荫德，尔等不过是躺在功劳簿上的米虫！”
　　舒沧大笑一声，“你也知道是祖上蒙恩，那你怎么不投个好胎？”
　　“欺人太盛！”陈世章指着他大喊。
　　言子清上前劝阻，“濯缨，别闹了，他们都是开科取士的国之栋梁，小弟代家兄向各位赔罪。”
　　陈世章一挥衣袖，“哼！虚伪至极。”
　　“两年前，他中了进士，陛下亲任了庶吉士，天子诏令，皆出其手。”舒沧缓缓道来，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感慨。
　　虽离京三年，言子清对京师的局势并非全然不知，她点了点头，眼神闪过一丝无奈。
　　“我知前方战事紧迫，但君父之令不可违。”舒沧抬手握拳继续说道，“此次霄宸诘难，以家父为首，只差说出永安伯意图谋反的罪名。陛下派我前来，前来押你赴京。”
　　言子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尊父执掌都察院，风闻奏事，权宜平衡。濯缨尽忠职守，奉命行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子清都无半句怨言。”
　　舒沧心中一紧，他没想到言子清会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他顿了顿沉闷道，“厘定是非，正本清源，原本就是我该做的事。可是……没想到竟要和你……子清可有怨恨？”
　　言子清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舒沧，“你我一别三载，如今却是立于壁垒。但若只因立场不同，便仇怨相结，岂不是罔负相识一场？”
　　言子清向他走来，“世间众口纷纭，云衢瞬息万变，濯缨可能执炬到底？”
　　握住刀柄的手泛起白色，舒沧心里一阵酸涩，终是物是人非。
　　他指了指桌上的将印，“卸甲吧。”
　　言子清从怀里掏出兵符，对帐外喊了一声陆忠，陆忠掀帘直入，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军！”
　　“陆忠，我不在军中，此符交予你保管。如今我们败敌百里，可乘胜追击。”
　　陆忠接过兵符，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将军？”
　　言子清继续下令，“陆忠听令！”
　　“末将在！”
　　“大军开拔！”
　　“是！”
　　言子清三人走出营帐，随着陆忠举起兵符一声令下，营帐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号令声。“言义军听令！”言子清下了最后一道军令。
　　众将士齐声高喊，“哈！”
　　“誓死守卫北疆，寸土不让！”
　　众将士齐声应和：“守卫北疆！寸土不让！守卫北疆！寸土不让！守卫北疆！寸土不让！”
　　十万言义军风樯阵马，舒沧驻马而立，披风猎猎作响，言子清戴上镣铐，槛车内闭目而坐，禁军整装待发，只等这位殿前都指挥使一声令下。
　　“Cut！九声，杭澈，你们过来一下。”陈庆向不远处的演员招了招手。
　　杭澈此刻已经褪去了战甲，只着红色内里长衫，童年抱着羽绒服上来给她披上，秦九声本就披着大氅，十分保暖。
　　他凑上来朝陈庆使了个颜色，陈庆拿着剧本看了眼，“这一段，舒濯缨的台词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童年目瞪口呆，这一段台词还少？陈导是不是眼瞎了？
　　当然她只敢在心里吐槽。
　　徐图吃了一半摆手，实在没什么食欲，冰冷的药水流进身体里，她整个人都透着寒气，围着小太阳裹着军大衣还哆嗦。
　　宋知体贴地给她冲了热水袋，要泡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忽然，一年轻女孩冲到车门口大喊，“徐导，你快去看看，杭老师和陈导吵起来了。”
　　“什么？！”车内两人异口同声。
　　女孩跑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秦九声要加戏，陈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杭老师不让，他们就在片场吵起来了！”
　　徐图起身，热水袋从身上滑落，“我马上过去。”
　　宋知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指了指吊瓶，“你别去了，我去吧，你这还高烧着呢。”
　　“那可是我的女主角，快快快拔针拔针。” 徐图冲旁边的跟组护士喊。
　　片场，陈庆一手叉着腰，一手卷着剧本，态度强硬且不满，“杭澈，你都是女主了，给九声加两句台词怎么了？就这么小心眼？ ”
　　“我是不是小心眼，您应该明白的。”杭澈情绪稳定，言语冷静，“这里加戏并不合适。”
　　秦九声裹着大氅一脸委屈，“杭老师，我知道你现在事业如日中天，但也没必要抢配角的戏吧，我也是为了这个角色的完整度才提加台词的啊。 ”
　　杭澈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陈庆冷哼一声，“几年不见，你还真是不一样了，这是记仇了是吧？”
　　杭澈微微皱眉，“您想多了，没那个必要。”
　　“你！” 陈庆气得脸红脖子粗。
　　鹿书林也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从休息区赶来，小声提出意见，“陈导，我觉得这里确实不太适合加…… ”
　　陈庆转身怒吼，“轮得到你一个拍电视剧的说话吗？”
　　鹿书林被吓得往后一退，几乎跌倒，幸好被身后的路文文扶住，她再欲上前，路文文抓着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别掺和。
　　陈庆旧事重提，“你不要以为你拍了景歌的《燕归巢》，过去罢演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当初因为你给剧组造成多大的损失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怎么好意思和我争论拍戏的问题？”
　　“罢演是罢演，《燕归巢》是《燕归巢》，现在是现在，我只是就事论事。 ”杭澈面无表情。
　　“就事论事？你好大的谱啊。 ” 陈庆气极反笑，脸色铁青。
　　本身今天就是群演戏，周围不远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杭老师！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杭澈回头，眉头微蹙，“知知。”
　　童年立刻上前拉过救星。
　　宋知和她对视一眼，眼神坚定，“嗯。”
　　“你又是什么人？” 陈庆上下打量了这位年轻姑娘，满眼不屑。
　　宋知态度不卑不亢，“我是什么人不劳您费心，听说您想改剧本？”
　　有意思，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喽啰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陈庆冷笑一声，“怎么，你有意见？”
　　“很抱歉徐导，我记得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们有特别注明，剧本以签约时候为准，如果需要修改必须经过演员本人同意，对吧？ ”宋知对着身后姗姗来迟的徐图说道。
　　徐图刚到，还没弄清楚状况，“嗯？”
　　宋知目光微敛，锐利一刀。
　　徐图立刻收到信息，煞有介事想了想，面色严肃，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嗯，是有这么一条。 ”
　　“所以，陈导秦老师，你们当然可以改，大可以随便改，把秦老师捧成主角儿都行。 ”宋知转身看向陈庆和秦九声。
　　她甚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把对方的司马昭之心直接摊开来。
　　秦九声卖面对宋知锐利的目光心里有些怵，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对法律德惧怕，总之，气场顿时减弱。
　　“你是她经纪人？我怎么没听过。”陈庆脸色越发难看，言语警告，“都是一个圈子的，年纪轻轻这么嚣张可不好。”
　　秦九声在一旁小声提醒，“陈叔，她是律师。”
　　陈庆瞥了秦九声一眼，沉默不说话了，看来，是遇到硬茬了。
　　“我们可以根据合约进行解约，并且还会要求剧组的赔偿，赔偿杭老师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宋知见机行事，她故意不接话，只是装作不熟的样子对徐图说，“你们觉得如何呢？”
　　徐图配合着惊慌失措，连连摆手，“解约？这可万万使不得！这哪儿能解约呢！”
　　“你……”陈庆气得手抖，指着宋知又无可奈何。
　　如今项目的投入不算，只是宣发就已经烧了不少钱，要真是因为这点小事解约，对剧组来说无疑是得不偿失的，而杭澈她是真的罢演过，如今又有了经纪公司和律师撑腰，再来一次不是不可能。
　　秦九声上前一步，极其嚣张挑衅道“你说赔就赔啊，你算什么东西？！”
　　“秦九声！”陈庆在他身后喝止。
　　宋知正愁没找他算账，她也上前一步，仰着脑袋，目光如炬，“秦九声，我记得当初《钢琴家的黑夜》剧组供电器烧坏的事情，你也在现场吧。”
　　秦九声嚣张的气焰被浇灭了一半，他支支吾吾，声音小了很多，“你......什么意思啊！”
　　宋知继续逼近，秦九声不得不往后退一步，“陈导不记得了，蒋莹还记得，她现在可是在珩世，珩世的实力大家都知道，秦老师以后可是要星途璀璨的，也不想添一笔黑历史吧？  ”
　　珩世一直都和景歌致华不对付，这件事要是真的被他们拿出来做文章，即便能处理好，也会留下痕迹。
　　秦九声被吓得脸色苍白，陈庆见势头不妙，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他朝着一旁徐图撒气，“你这不好好的嘛！我忙得很，走了。”
　　说完把手里的剧本往监视器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徐图装作不解，朝着他的背影故意高声喊，“陈导不多呆几天了么？”
　　呆个鬼，陈庆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陈叔！”秦九声紧跟着喊了一声，但陈庆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他只好气鼓鼓地推开人群，走向自己的保姆车，脸色阴沉。
　　“看什么看啊，不忙啊？忙自己的去！”徐图冲着周围的群演和工作人员喊。
　　众人吃完瓜，纷纷散去。
　　“你怎么来了？”杭澈上前一步，伸手拉过宋知。
　　宋知心里堵着一口气，又不想让杭澈委屈，“我怎么不能来，我不来你还要被人欺负多久？”
　　“我没有被欺负，我只是在维护角色。”杭澈无奈一笑，捏了捏宋知手背。
　　鹿书林站在一旁抿着唇，手里攥着戏服袖口，眼里满是落寞，只能默默走开。
　　童年扶着徐图坐导演椅，忍不住抱怨，“徐导你真不够意思，刚才都不帮我老板怼回去。”
　　“我怼什么？你们家宋律师在，哪还有我的用武之地。”徐图坐在监视器前笑着摆手，“我啊，老老实实拍电影就好了。 ”
　　“切。”童年转身准备离去又被徐图喊住。
　　徐图抬手示意她等等，“不过童年，你觉不觉得这个通告上面秦九声明天的戏太散了点？ ”
　　“什么意思啊。”
　　“要不让场务给他集中集中，赶紧拍完杀青走人，你觉得好不好？” 徐图侧身对童年眨了眨眼。
　　“杀青？”童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突然被灯泡点亮，眼睛也跟着一亮，“好啊！那可太好了！累死这个绿茶男！嘿嘿，我这就去和场务姐姐说，你可不许反悔！ ”
　　徐图噗嗤一笑，点了点头，“还不赶紧去？”


第285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0）
　　晚上回酒店的电梯里，宋知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特意面对着杭澈，见她习惯性的靠着墙壁内侧，心里一阵酸楚。
　　是这样的，她竟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她闷着声不说话大脑飞速运转，杭澈跟在她身后，打开房门后，宋知心神不定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拉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
　　杭澈见她状态不对，走到沙发前坐在她身边小心问，“还因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吗”
　　宋知转头看见那张关切的脸，再也忍不住，张开手紧紧地抱着杭澈。
　　怀里的抱枕掉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地毯上。
　　杭澈轻声在她耳边问，“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呼吸有些急。
　　哪里是因为生气啊，都到这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别人，傻瓜。
　　宋知埋在杭澈肩头双手收拢的更紧，她摇了摇头，把眼泪和心疼都埋在了沉默里。
　　杭澈伸手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宋知的背，眉头紧蹙，感受怀里的人微微颤抖，想必一定是委屈极了，才会这般难受。
　　她不说，自己就等着。
　　杭澈的心也跟着晦涩起来，“我在，没事的，我在。”
　　过了好一会，宋知才平静下来。
　　杭澈起身，宋知静静地坐在沙发抱着腿，看着她去烧水，然后朝自己递上一杯温水。
　　宋知双手握着水杯，望着近在咫尺抬着头有些担心的杭澈，为什么遭遇了那么多她的眼神还能如此纯澈坦然，明明有一万个理由去憎恨，却总是抓住一点善意疗愈反馈。
　　眼睛红成兔子的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杭澈，19岁的你，是不是很不快乐。”
　　多稀奇啊，所有人都在羡慕杭澈的19岁，宋知却在心疼她的不快乐。
　　杭澈敏感地推测应该是徐图和宋知说了些什么，“可是我现在，很快乐。”
　　宋知不想喝水，她将杯子递回去，拉着杭澈的手。
　　那只被水杯温热过的手被杭澈轻柔的握在手心，杭澈蹲在她跟前，仰着脑袋，大拇指轻轻的来回的手背婆娑，“如果说过去的那些不开心都是为了能遇到你，认识你，喜欢你，爱上你，那我觉得再来一遍都没有关系。”
　　“不行，我不答应。”宋知霸道地从她手里夺下杯子放在茶几上，接着一把拽过杭澈。
　　杭澈配合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泪眼盈盈的爱人，心海落入一滴晶莹，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地笑着，“好，都听你的。”
　　宋知抬手环住她的脖颈，心疼又温柔地吻上去。
　　最后，宋知坐在沙发上，杭澈盘腿坐在地毯上拉着她的手晃荡哄着她。
　　“我想知道，你在《山茶花》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张已已都对你做了什么，我想知道好多事情，你都从来没提过。”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问的话，杭澈永远都不会说。
　　手顿在空中，杭澈脸上的痛苦一闪而过。
　　“没有，只是这些事情我也很少想起。”
　　《山茶花》的故事并不复杂，但这类反应校园暴力少年犯罪的题材并不常见，好学生阮菲菲因为家庭原因患有精神疾病，硬生生把自己分裂出了两个人格，她的第一人格乖顺温柔，常常成为被霸凌欺辱的对象，这些痛苦和折磨在夜里被一点点碾碎，让她生出了第二人格，第二人格暴力阴狠，并且一直想要吞噬第一人格代替成为主人格。
　　第一人格的表演对于杭澈来说，稍稍调整就可以本色出演，但是第二人格有着极大的挑战。
　　杭澈不明白，明明第一次见到杨麟他礼貌又平和，这一次在剧组见到时就异常暴躁挑剔，也许工作人格和生活人格也是两种人格吧。
　　正式拍摄的时候，杭澈穿着剧组定制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绑着好看的樱桃头绳，脚上那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她不是没穿过校服扎过辫子，但是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头绳，搭配小皮鞋穿这样的蕾丝荷边袜。
　　这一刻，她是阮菲菲。
　　阮菲菲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纸盒，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里面围着一群女生正在说笑。
　　“新来的那个转校生今天不知道又给我带什么？”一位女生大声说。
　　阮菲菲拎起手上的纸盒浅浅地笑着，脚步刚准备迈出。
　　另一个女生露出不屑的神情，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摆什么谱，家里有两个臭钱了不起了呗。”
　　阮菲菲双手不自觉握紧了盒子的把手。
　　“上次假惺惺的给我们分蛋糕，明明就是自己吃不掉，嘲笑我们没吃过。”
　　不是这样的！那明明是她亲自在家里做了一天的蛋糕，她只是想带给新同学尝一尝的，她们明明当时收到的时候很开心不是么？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就是，我看她一天不炫富就没存在感，就是想告诉我们她家有面包机呗，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机。”
　　少年人还没学会爱人，就先学会了恶意，4班女生以曲婷婷为首组成了小团体，这个团体自称五中姐妹淘，成天成群结队的出现，一群绿叶心甘情愿地衬托着那朵红花。
　　可最近转来了的外校生，刚到学校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来她不仅长得十分出众，还会跳舞。
　　老师还特意在讲台将她学习优异的事情大肆宣扬了一遍，这自然是抢了她们的风头。
　　“真是恶心死了，谁想要她的施舍，真当我们没见过世面。”一旁围坐的女学生双手交叉十分愤慨。
　　最中心的女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着说：“诶呀，大家也不要这么说，她初来乍到的，肯定是希望通过这样的小手段拉拢大家，好让大家给她投票吧。”
　　说到投票，五中论坛每年都会有个不成文的小型匿名投票，会针对新入学的高一新生评选五中校花，如果高一新生中没有特别出众的，就会继续在高二高三得女学生中评选，一开始这只是一些学长用来追女孩子的小把戏，渐渐的就成为了五中论坛一直延续的热帖。
　　曲婷婷从进入五中以来已经连续两年被评选为校花，这是大家公认的荣誉。
　　围着她的女生激动地站起来表忠心，“我们才不要被她拉拢呢！谁不知道婷婷你才是我们的校花，今年的论坛评比肯定还是你。”
　　曲婷婷笑了笑，手里的笔在指尖转动，“都拿了两年了，也不是很重要。”
　　另一个女生一本正经说，“那也不能给别人拿了去，不过我看整个五中，你根本没有对手。”
　　大家纷纷附和就是，没人能和婷婷比，她们一群人整体和曲婷婷混在一起，仿佛走在校园里也能多吸引一些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间久了，就好像自己也很受欢迎一样。
　　曲婷婷挥了挥手，“好啦好啦，放学我请大家吃肯德基。”
　　“婷婷你也太大方了吧！”“就是，婷婷你又请客啊！”
　　上课铃声响起，后门的阮菲菲忙拿下书包把蛋糕放进书包里走了进去，那群人回头才发现刚才讨论的主角走了进来，互相交换了眼神散开，曲婷婷起身笑得一脸纯良，“菲菲，放学一起么？”
　　阮菲菲抬头看了眼周围，咬了咬唇，“不了，我有其他事。”
　　曲婷婷面露遗憾回到座位，“那好吧，下次再约。”
　　“嗯。”
　　杨麟拿着对讲机喊，“cut！”
　　工作人眼跑过来让杭澈去一趟导演那，杭澈起身从教室走了出去，工作人员全都在隔壁的房间，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室，杨麟见杭澈进门将手上的剧本重重地扔到她脚下。
　　杭澈站在原地，谨慎的没有继续上前，周围的空气渐渐凝固，杨麟飞火流星地走了过来，“谁让你把蛋糕放进书包的？”
　　杭澈抬头小声回，“如果我是阮菲菲，我听到那些应该不想让大家看到我又带了蛋糕。”
　　杨麟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大嗓门地吼道，“我问你，谁让你把蛋糕放进书包的？”
　　这声音穿过整个走廊，隔壁的几十个学生群演都围了过来，在门口探着脑袋。
　　19岁的杭澈双手垂下紧紧地捏着裙摆，指尖泛白，“我自己。”
　　训斥扑面而来，“剧本是这么写的吗！”
　　杭澈咬着牙低着头回，“不是。”
　　“你告诉我！剧本怎么写的。”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杭澈尝到自己的嘴里有一股血腥味，下嘴唇内壁被咬破，“阮菲菲将蛋糕藏在身后...走进教室。”
　　不等她说完，杨麟扯着嗓门咆哮，“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你拍过戏嘛就你觉得？是不是今天还要大家陪着你一起上工？！”
　　这话一出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她无疑再一次成为了全组公敌。
　　有一句话叫做士可杀不可辱，而现在的杭澈快要对这样的羞辱脱敏了，“对不起，导演，我错了。”
　　“滚回去拍下一场！”
　　杭澈微微颔首，压抑着崩溃的自尊，在她转身之际，门口一众人幸灾乐祸的散开，工作人员小声讨论着，“刚才那条不是过了么？我看导演还挺满意的啊！”
　　“对啊，可能导演就是不喜欢她吧。”
　　“我看也是，也没见导演对张已已说过一句重话。”
　　“张已已她们是科班生啊，要不是她空降，人家可是妥妥的女主角。也不知道是哪位金主捧的角。”
　　“我看不像，我们杨导什么时候给金主卖过脸色？”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离她远点准没错。”


第286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1）
　　杭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总觉得剧组的其他人对她都有些避之若恐不及，很多事情1到100很简单，但0到1的过程却异常艰难。
　　当真正面对镜头的时候，杭澈才知道自己完全就是一无所知，她以为只要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但纸上学来终觉浅，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在片场彻底失去了作用。
　　杨麟因为走位的问题大发雷霆，整个剧组都笼罩在阴影里，剧组收工后杭澈在片场到处找人，最后在教学楼的二楼找到了正准备收工的徐图。
　　“徐导。”她站在台阶上喊住徐图。
　　徐图在走廊，手里还领着两束灯管，回头看见楼梯口的杭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位多么了不得天才女主，结果杨麟的训斥声传遍片场，因为她全组今天都挨了一顿无名火。
　　“有事说事。”
　　杭澈手扶着楼梯把手，鼓起勇气请求道，“徐导，可以教我怎么走位吗？”
　　后来每次杭澈遇到不明白不懂的问题都会趁着下戏去找徐图，有一天她又被杨麟骂得狗血淋头，好不容易散场之后，一个人躲在三楼的楼梯口坐着流眼泪。
　　徐图发现她的时候，她抹了一把泪看着眼前递来一瓶矿泉水，仰着头说“谢谢。”
　　徐图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女孩倔强撇过去的侧脸笑了声，“还以为你第一天就会哭，能忍一个多月已经很棒了。”
　　“我没哭。”杭澈压着嗓子极力表现得正常，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底气，那些委屈她并不想要暴露给谁看去博取什么同情，在她看来，没用的眼泪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徐图靠了靠杭澈的肩膀，杭澈没防备一下子歪倒在地，连忙狼狈地爬起来奶凶奶凶地瞪了徐图一眼，徐图看着她这么倔的样子忍俊不禁，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她从那件棕色马甲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费劲儿地打开手机壳，杭澈吸了吸鼻子被吸引了注意力，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百元大钞。
　　徐图打开钞票在杭澈面前晃了晃，杭澈睁大眼睛里面还有一些血丝，那一脸的无辜软软糯糯的让人忍不住怜惜，她发出奶奶的声音，“干吗？”
　　“这是什么？”徐图拽了拽那一百块，发出啪啪的纸张声。
　　杭澈眨了眨眼迟疑地回，“一百块钱。”
　　然后徐图啪的一声把纸币一拍在手里使劲地搓揉，刚刚还只有两道折痕的钞票此刻被蹂躏的全是褶皱，徐图折腾完了满意的捏着一角对着杭澈，“现在怎么样了？”
　　“你和它有仇吗？”杭澈委委屈屈地噘着嘴。
　　徐图眉头一皱，作势要打人，杭澈往后一躲，“别打岔！问你它和刚才有什么不同呢。”
　　杭澈微微起身盯着徐图手里的百元大钞，又穿过纸币看了看纸币后面期待着她说出答案的徐图，“被你弄旧了。”
　　得到答案的徐图满意地挑了眉毛，又将纸币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甚至不惜用脚尖来回抽动，然后躬身又把它捡了起来，用手指潇洒地弹了弹。
　　杭澈眉头拧成一股绳，脸部表情有些纠结，不忍直视的样子，徐图却乐在其中，还是那副玩世不恭欠揍的模样，“再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杭澈眨巴着含着眼泪的大眼睛，有些不情愿地配合着，“更，更旧了...”
　　徐图一脸得意，甩了甩那张纸币，“那它还能买东西吗？”
　　见杭澈紧闭着唇，徐图有些急切又靠了靠她，杭澈往一旁挪了挪被她一把拽住，只得眨了眨眼睛，“能...吧？”
　　徐图老大不乐意了松了手，“什么叫能吧，能就能不能就不能。”
　　虽然总觉得奇奇怪怪，哪哪都不对劲，杭澈还是点了点头，“能。”
　　“这不就对了，只要你自己有价值，管别人怎么说你。”徐图举着那张红色纸币，光透过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只要不把你撕了烧了，你是100块就永远是100块，不对，时间久了你说不定还能被收藏升值！”
　　“也有贬值的。”
　　徐图一抽手，睨了杭澈一眼，把纸币叠起来塞进手机壳里，“你个家伙存心的是吧？”
　　杭澈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却抿着嘴感受到了温暖，看着徐图没好气的样子，她盯着对方久久不说话。
　　徐图被看得浑身发毛，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你这样看我干吗，怪瘆人的。”
　　年轻的女孩被落日的余晖照着脸上绒毛可见，皮肤吹弹可破，满满的胶原蛋白，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用一种近似长辈的口吻说道，“徐图，以后不要用这个方式去开导别人了。”
　　徐图一把拉下她的手，没大没小的，“为什么？老土吗？不会啊，你难道没有触动吗？”
　　只见杭澈扫了眼徐图手上的手机壳，一本正经地严肃地说：“因为...损害纸币，违法。”
　　徐图怔住了，在少女严肃的表情下咽了口口水，突然反应过来，大手一挥，“你这小姑娘真是油盐不进，好歹不分啊！”
　　两人各自咧开了嘴笑了，徐图见杭澈已经开朗了许多，手肘搭在双膝，手机在手里旋转着，对面墙上的树影随风晃动。
　　徐图憋着笑，手肘撑在杭澈的肩膀，凑着脸眯着眼睛，一副得意上天的表情，“你不觉得刚才的我特别有学识特别有魅力？”
　　只能听见风吹树叶莎莎的响声，半晌后，徐图听见杭澈说：“谢谢你，徐图。”
　　说到“违法”两个字的时候，宋知表情晦涩，杭澈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解释总能让人发笑，可爱又憨傻的感觉，可她此刻却笑不出来。
　　电影剧本中，曲婷婷起初对阮菲菲并没有太大敌意，毕竟在她的孤立下，阮菲菲毫无威胁。
　　直到有一天放学时，在朝天门附近的弄堂里，地痞模样的男孩正耍着帅，他单手撑在墙上，花色的短袖衬衫敞开着，里面一件黑色背心，身上挂满了金属配饰，“怎么，两千块这么快就花完了？”
　　“你也知道学校很多我的朋友，请她们随便消费一次就好几百。”
　　男孩将口中叼着的烟扔在地上，双手叉腰用那双沾满污渍的帆布鞋碾着，露出苦恼的神情，靠在身后墙上的女孩嗔怒地撒娇，“没有的话，那我们别见面了。”
　　女孩说着双手拽着书包带往前走，男孩烦躁地一把拽着她的手臂，女孩露出得逞的笑容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还答应了她们明天请她们去吃冰淇淋的。”
　　男人一提裤子蹲了下来，一只手挠着后脑勺，“你让我想想办法，最近是真没钱了，我那几个小弟都给我上交得差不多了。”
　　女孩看着男孩没用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靠在墙上，一只脚抬起踩着墙面，男人原本烦躁得很，转头看见曲着的腿，校服裙摆因为女孩的动作微微抬高。
　　男孩露出猥琐的表情，伸手摸着女孩的小腿慢慢往上，弄口易拉罐被踩响，曲婷婷立刻放下腿低着头，男人啧了一声起身看着弄口破坏她好事的人。
　　他左右眯着眼看了看，那女孩作势要走，“给我站住！坏了爷的好事还想走？”
　　弄口女孩惊慌着要跑，男人一个箭步出去拽住了她的书包，“叫你给爷站住你丫聋了还是瞎了？！”
　　阮菲菲浑身忍不住地颤抖，害怕地拽着书包，男人走到她面前一看，这小模样还真是楚楚可怜，阮菲菲小步地往后退，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后背被一股重力推了一下，阮菲菲惊吓地转过身，只见曲婷婷推完她环抱着手歪着脑袋不屑一笑，“这不是我的好同学吗？”
　　阮菲菲颤抖着声音解释着，“我，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曲婷婷一改往日温和友好的模样，一把抓住阮菲菲的头发，“我还没问，你怎么就自己招了？”
　　阮菲菲被拽着只能歪着脑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
　　男孩摸了摸下巴假装劝解，把阮菲菲拉到一边，装作一副大哥哥的样子逼近，阮菲菲退到墙壁无路可退，男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从姣好的脸蛋到锁骨，游离在胸前腰身和短裙。
　　身后的曲婷婷见男孩似乎对阮菲菲来了兴趣，妒火中烧一把拽过他，“别打她主意了，人家是三好学生，住东原1891。”
　　这话是在提醒男孩，阮菲菲家境优渥配不上，男孩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钱，那借一点给哥哥花花应该不是问题吧？”
　　自从阮菲菲撞见曲婷婷和校外男生的秘密之后，曲婷婷彻底撕毁了之前伪善的面孔，开始在学校找她的麻烦。
　　“《山茶花》第10场6镜28次，action！”
　　“诶呀，这不是昨天在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学生代表吗？”
　　“是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哑巴了吗？昨天演讲不是很会吗！”
　　阮菲菲感觉自己的脸被掐得生疼，却怎么也挣脱不掉。
　　曲婷婷故作震惊，“你头上这个新发卡怎么那么像我的。”
　　“这是我自己买的。”阮菲菲争辩。
　　曲婷婷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她难堪，“那我的呢？我的怎么不见了！”
　　“是啊，昨天我还看你戴了呢。”小跟班立刻附和。
　　她们冲着周围人喊，“大家快来看！有人偷东西啦！”
　　“我没有，我没有。”阮菲菲被她们围住推来推去，“这是我自己买的！”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买的？整个学校除了我，你们还看见谁戴过？”曲婷婷看着被推倒在地的人，居高临下地问。
　　小跟班得意地大声说，“没有，只有婷婷戴过。”
　　“没想到三好学生还是个小偷呢。”
　　阮菲菲咬着牙，“我没有，我说过，我没有偷！”
　　“那我的发夹怎么会在你的头上！”曲婷婷一个巴掌扇过去。
　　尖锐刺耳的呵斥声穿过耳膜，直通大脑，“说话，我问你话儿呢！”
　　她的头发被狠狠抓起，杭澈迷迷糊糊被拽着直接撞到墙上，大脑一片空白，这场戏是没有巴掌，也没有撞击的。
　　周围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导演终于喊停，张已已立刻冲上去扶起杭澈，“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是故意的，情绪到了。”
　　杨麟没说话默认了张已已的行为，张一已已被纵容后更加肆无忌惮，“导演再来一遍吧。”
　　“各部门注意，《山茶花》第10场6镜29次，action！”
　　曲婷婷上前质问阮菲菲，“说话，我问你话儿呢！”
　　又是一巴掌，杭澈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整个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怎么回事，还出画了呢！重来！”
　　“第10场6镜30次，action！”
　　这个时候你不是你，你要进入角色，你觉得推人不对，那是你觉得，你要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把自己交给她，让角色去决定自己的行为，而不是你去替她做决定。
　　对不起导演，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别在这耽误大家时间！
　　“第10场6镜45次！action！”
　　“这么一场简单的戏都拍不好？！”
　　“你有没有带脑子来？！”
　　“第10场6镜61次！action！”
　　“说台词啊，你发什么呆！”
　　男人暴躁粗犷的声音嘶吼着。
　　“cut！cut！cut！cut！cut！cut！cut！cut！cut！”


第287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2）
　　原本曲婷婷对阮菲菲并没有太大敌意，毕竟在她的孤立下，阮菲菲毫无威胁，一天放学的时候，朝天门附近的弄堂里，地痞模样的男孩正耍着帅，单手撑在墙上，花色的短袖衬衫敞开着，里面一件黑色背心，身上挂满了金属配饰，“怎么，两千块这么快就花完了？”
　　“你也知道学校很多我的朋友，请她们随便消费一次就好几百。”
　　男孩将口中叼着的烟扔在地上，双手叉腰用那双沾满污渍的帆布鞋碾着，露出苦恼的神情，靠在身后墙上的女孩嗔怒地撒娇，“没有的话，那我们别见面了。”
　　女孩说着双手拽着书包带往前走，男孩烦躁地一把拽着她的手臂，女孩露出得逞的笑容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还答应了她们明天请她们去吃冰淇淋的。”
　　男人一提裤子蹲了下来，一只手挠着后脑勺，“你让我想想办法，最近是真没钱了，我那几个小弟都给我上交得差不多了。”
　　女孩看着男孩没用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靠在墙上，一只脚抬起踩着墙面，男人原本烦躁得很，转头看见曲着的腿，校服裙摆因为女孩的动作微微抬高。
　　男孩露出猥琐的表情，伸手摸着女孩的小腿慢慢往上，弄口易拉罐被踩响，曲婷婷立刻放下腿低着头，男人啧了一声起身看着弄口破坏她好事的人。
　　他左右眯着眼看了看，那女孩作势要走，“给我站住！坏了爷的好事还想走？”
　　弄口女孩惊慌着要跑，男人一个箭步出去拽住了她的书包，“叫你给爷站住你丫聋了还是瞎了？！”
　　阮菲菲浑身忍不住地颤抖，害怕地拽着书包，男人走到她面前一看，这小模样还真是楚楚可怜，阮菲菲小步地往后退，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后背被一股重力推了一下，阮菲菲惊吓地转过身，只见曲婷婷推完她环抱着手歪着脑袋不屑一笑，“这不是我的好同学吗？”
　　阮菲菲颤抖着声音解释着，“我，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曲婷婷一改往日温和友好的模样，一把抓住阮菲菲的头发，“我还没问，你怎么就自己招了？”
　　阮菲菲被拽着只能歪着脑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
　　男孩摸了摸下巴假装劝解，把阮菲菲拉到一边，装作一副大哥哥的样子逼近，阮菲菲退到墙壁无路可退，男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从姣好的脸蛋到锁骨，游离在胸前腰身和短裙。
　　身后的曲婷婷见男孩似乎对阮菲菲来了兴趣，妒火中烧一把拽过他，“别打她主意了，人家是三好学生，住东原1891。”
　　这话是在提醒男孩，阮菲菲家境优渥配不上，男孩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钱，那借一点给哥哥花花应该不是问题吧？”
　　自从阮菲菲撞见曲婷婷和校外男生的秘密之后，曲婷婷彻底撕毁了之前伪善的面孔，开始在学校找她的麻烦。
　　“《山茶花》第10场6镜28次，action！”
　　“诶呀，这不是昨天在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学生代表吗？”
　　“是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哑巴了吗？昨天演讲不是很会吗！”
　　阮菲菲感觉自己的脸被掐得生疼，却怎么也挣脱不掉。
　　曲婷婷故作震惊，“你头上这个新发卡怎么那么像我的。”
　　“这是我自己买的。”阮菲菲争辩。
　　曲婷婷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她难堪，“那我的呢？我的怎么不见了！”
　　“是啊，昨天我还看你戴了呢。”小跟班立刻附和。
　　她们冲着周围人喊，“大家快来看！有人偷东西啦！”
　　“我没有，我没有。”阮菲菲被她们围住推来推去，“这是我自己买的！”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买的？整个学校除了我，你们还看见谁戴过？”曲婷婷看着被推倒在地的人，居高临下地问。
　　小跟班得意地大声说，“没有，只有婷婷戴过。”
　　“没想到三好学生还是个小偷呢。”
　　阮菲菲咬着牙，“我没有，我说过，我没有偷！”
　　“那我的发夹怎么会在你的头上！”曲婷婷一个巴掌扇过去。
　　尖锐刺耳的呵斥声穿过耳膜，直通大脑，“说话，我问你话儿呢！”
　　她的头发被狠狠抓起，杭澈迷迷糊糊被拽着直接撞到墙上，大脑一片空白，这场戏是没有巴掌，也没有撞击的。
　　周围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导演终于喊停，张已已立刻冲上去扶起杭澈，“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是故意的，情绪到了。”
　　杨麟没说话默认了张已已的行为，张一已已被纵容后更加肆无忌惮，“导演再来一遍吧。”
　　“各部门注意，《山茶花》第10场6镜29次，action！”
　　曲婷婷上前质问阮菲菲，“说话，我问你话儿呢！”
　　又是一巴掌，杭澈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整个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怎么回事，还出画了呢！重来！”
　　“第10场6镜30次，action！”
　　这个时候你不是你，你要进入角色，你觉得推人不对，那是你觉得，你要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把自己交给她，让角色去决定自己的行为，而不是你去替她做决定。
　　对不起导演，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别在这耽误大家时间！
　　“第10场6镜45次！action！”
　　“这么一场简单的戏都拍不好？！”
　　“你有没有带脑子来？！”
　　“第10场6镜61次！action！”
　　“说台词啊，你发什么呆！”
　　男人暴躁粗犷的声音嘶吼着。
　　“cut！cut！cut！cut！cut！cut！cut！cut！cut！”
　　今天的拍摄难度和密度都十分累人，场景频繁变换，台词复杂且密集，对每一个演员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杨麟深知剧组的疲惫，便特意组织了一次聚餐，选了一家火锅店，希望能借此机会让大家放松一下。
　　席间，他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杭澈身上，嘴角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叮嘱前来敬酒的张已已，“你们几个都是科班生，没事多教教她。”
　　张已已面露喜色，将手里的饮料一饮而尽，大家互相敬酒热热闹闹，只有杭澈坐在一旁大说话。
　　张已已朝杭澈旁边的女生使了个眼色，女生识趣地让出位置，她顺势坐下，拿着饮料碰了碰杭澈的杯子安慰道，“没事的，第一次拍戏这样很正常的，你没进组的那几天，我也被这样骂来着。”
　　“谢谢。”杭澈抿着唇没有多说什么。
　　张已已见她握着瓷杯的手掌处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没话找话聊着，“你这个疤痕什么时候来的啊？ ”
　　杭澈下意识抽回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你都没有把我当朋友。”张已已见她越是在意越是感兴趣，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放下杯子，手臂撑在桌子上侧着身子盯着杭澈，仿佛要把人看穿。
　　不得不承认，杭澈确实长得很有电影脸，如果不是和她争主角的话，张已已觉得，自己也许不会这么讨厌她。
　　刚到新环境，遇到专业的人员还主动示好，虽然白天有些不愉快，但杭澈没进过组，还以为那些就是正常拍戏的流程，她也不好博了别人的好意。
　　杭澈被盯着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解释，“就是初中的时候意外被锁在电闸间了，用手敲玻璃的时候不小心割破的。”
　　张已已立刻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那一定很痛吧！怎么会被锁在电闸间了啊？”
　　杭澈面色尴尬，“就......同学捉迷藏，忘了开门。”
　　她看着张已已，目光带着一丝请求，“不过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你可以帮我保密么？”
　　张已已一怔，随即笑得十分灿烂无害，“当然了，我们是朋友嘛。”
　　聚餐持续了两个小时，人员陆陆续续离场，张已已很健谈，拉着杭澈滔滔不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杭澈在听。
　　临近结束，杭澈起身，“借过，我去一趟卫生间。”
　　一群人站在门口打车，一个演员管理人员看了看四周问，“杭澈呢？ ”
　　张已已眼珠一转，状作不经意，“哦，她说有些不舒服，跟着前面那趟车回去了。”
　　“成吧，你们几个赶紧的，别熬夜，明天要拍一整天。 ”工作人员给她们送上剧组叫的出租车。
　　“已已，杭澈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啊？真是不合群。”电影里饰演小跟班的女演员吐槽。
　　张已已环着手看向窗外，一声冷笑让人浑身发寒，“她啊，还在火锅店呢。”
　　“真的啊？！哈哈哈哈。”其他演员跟着笑了起来，可是笑完之后，有个女生担忧问道，“那玩意被发现了怎么办。”
　　“什么发现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她没上车。”  张已已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
　　从卫生间出来的杭澈看着饭店空无一人，她走到收拾的服务员身旁问，“您好，刚才这桌人呢？ ”
　　“结完账走了啊。”服务员收拾着桌面垃圾。
　　杭澈吃惊，“走了？”
　　服务员不解地点点头，“对啊，就刚刚。 ”
　　杭澈点头致谢，走出饭店，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为了避免剧组被拍摄到路透，剧组专门定的一家比较隐秘的饭店。附近荒凉，直直一条高架，岔路下来之处才有几家餐馆。
　　残月高悬于顶，杭澈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按按键，已经没电了，身上也没有钱，记忆中好像是一直沿着这条高架开过来的，她决定原路返回。先珠服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一直往前走。
　　残月高高悬挂，冷风呼啸，就这样，她沿着高架桥走了二十里路。
　　20公里，她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第288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3）
　　“杭澈，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难怪你同学故意把你锁在电闸间。”张已已站在门外嘲讽着，声音透过门缝，尖锐而刺耳。
　　“张已已，你答应过我的。”杭澈拼命地拍着门，无助而愤怒。
　　张已已火上浇油，“我答应你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呼吸越来越急促，空气越来越稀薄，躺在这狭小，潮湿，以南的地方，她看着高高的窗户钢铁栏杆透出窗外的月亮。
　　大脑开始缺氧，迷迷糊糊间，杭澈想起昨晚徐图和她坐在台阶上聊天。
　　“诶，你老家哪里人？” 徐图问。
　　“山东济南。”
　　徐图想了想，“山东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吃饺子？”
　　“也没有特别。”
　　“好想吃三鲜馅的饺子。 ”徐图双手撑在台阶上往后仰着。
　　如果，今晚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夜，她真的好想再吃一顿妈妈做的三鲜馅饺子，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啊。
　　后来，她被徐图救起送进了医院，这些都是剧组的人后来告诉她的，杭澈出院后她特意买了三鲜馅的饺子，可剧组的人告诉她，徐图已经走了。
　　杭澈自己吃完了那盒三鲜馅的饺子，狼吞虎咽的，不顾及任何形象。
　　眼泪掺在食物里，又苦又涩。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在这场限时游戏里，她，有且仅有自己。
　　之前拍摄杭澈扮演阮菲菲反杀的戏份，杭澈一直出戏融入不了，这次卫生间晕倒被救出院后，激发了她心里的仇恨似的，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
　　杭澈终于理解了阮菲菲，杀一个人很难，杀十个人，却容易得多。
　　镜头里那个拿着钢笔杀人的女孩露出诡异地对着杨麟邪魅地笑着。
　　“对！就是这种感觉！”
　　杨麟用欣赏一只绝无仅有的怪物一样对待她，“把你心里最邪恶最龌龊最肮脏的东西释放出来！”
　　“导演，绝了，这个镜头要成经典了！”
　　“我杨麟什么时候看错人！太好了，状态很好，各部门注意，赶紧拍一组中景！”
　　杨麟以为自己驯化了杭澈，可他不知道，理解不代表认同，虽然杭澈还不具备人戏分离的职业技能，很多个瞬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但最后，她还是找到了自己的法门。
　　依靠内心的愧疚来分辨入戏和出戏。
　　会愧疚的是自己，感到畅快的是阮菲菲。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变成怪物。
　　一路走来，她踩着细碎的玻璃渣，用血将山茶染成了玫瑰。
　　她最怕的事情有三，亲人离散，爱友远弃，理想覆灭。
　　在这个世界上，她遭受过种种不公，也蒙受了太多恩惠，大抵上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回忆起这些，杭澈已经没有感觉了，她内心平静如水。
　　宋知心疼得难受，杭澈屈膝单膝半蹲着，拉起她的手，抬头看她，专注而热烈。
　　“都是过去的事了。”
　　独自走过晦暗，承受误解，拥抱痛苦，拼命挣扎，杭澈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足够强大，就更容易接近安宁。
　　“哪里就过去了！”宋知气得直哭甩开她的手。
　　明明是应该被仰望的繁星，此刻却抬头仰望着她。
　　如此温柔。
　　杭澈笑了笑，用手轻轻擦去爱人的眼泪。
　　“快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宋知过不去，又觉得自己这样会不会过于睚眦必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
　　杭澈莞尔，起身坐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握在手里，“你只是很爱我。”
　　“臭美，谁爱你了。”宋知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泪汪汪的样子，顺势倒进她怀里，“你好像很少回忆过去？”
　　“不对无法改变的事情抱有执念，才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啊。”杭澈亲了亲宋知的额头，“浓墨重彩的情绪，当然要留给重要的人。”
　　宋知心满意足，听着杭澈的心跳声，声音蒙上了水雾闷闷的，“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成为你的过去，你会怀念么？”
　　“不会。”
　　“你不会成为过去，你是现在和将来。”杭澈的手指划过宋知的锁骨，带着宋知下意识地动了动。
　　宋知攀着杭澈的手也不自觉从睡袍的间隙探进去，摩挲着对方滑嫩的肩膀。
　　杭澈手指缠绕着宋知头发，“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不幸的，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每一次遭受绝望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人一些事，把我带到更好的方向。”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背井离乡，但遇到了司老师和常阿姨，虽然在山茶花剧组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又遇到了邓老师和周瑟导演，虽然之前没有太多朋友，但现在有童年舒媚沈莘，还有徐图萍萍，还有小蒋莹......
　　虽然错过了年少情窦，却拥有了最好的爱情，她有自己的热爱的事业，有一路同行的朋友，有护在我身前的爱人，她此生无憾。
　　“每个人都想要太阳，而我想要属于我的月亮，在每一个夜晚。”宋知起身寻着杭澈的唇亲了亲。
　　杭澈的情绪被她牵动，被她的几句话滋养疯长。
　　她的心原本是一个无底洞，投石无声，是一条无源河，泛滥成灾。
　　遇见宋知之后，无底洞被填平了，河床也长出了绿芽。
　　宋知，是她的朋友，爱人，亲人。
　　是她踽踽前行的靠山，是黑暗中为她闪烁的萤火，是掌声落幕后落叶归根的心安。
　　茫茫夜色黑凉，一个拥抱即为曙光。
　　*
　　“为什么这个地板全都是湿哒哒的。”宋知指着不远处的长廊，这个疑问她很早就有。
　　杭澈领着她往休息区走，“剧组每天都会拖一遍。”
　　“为什么？那多累啊？”
　　今天拍摄的都是诏狱的戏份，除了监牢还有大堂，杭澈看了眼身边好奇宝宝，笑了笑，“因为拍古装剧，这些地板都很老旧了磨损也很严重，不可能拍一部剧就换一次，所以就用抹布去拖一遍，不仅干净了，还可以打光，拍出来也好看。”
　　宋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镜头里，几个狱卒正瓜分犯人家属辛辛苦苦凑的银钱和买来孝敬他们的吃食，糕点各式各样，在他们大快朵颐间一扫而空。
　　这一组镜头拍完，补充食物道具的老师重新给竹篮子里放上糕点，还剩下一些。
　　杭澈去改妆造，徐图忍不住使坏，抬手招了招拎着食盒的工作人员，“拿两块过来。”
　　她把那盘白色桂花糕放在监视器桌子上，“宋知，请你吃道具。”
　　宋知凑上前，伸手捏了一块，“刚才他们吃得那么享受，早就想尝尝看了。”
　　她刚准备送进嘴里，手腕被人握住，杭澈披散着头发穿着带着血污的白色里衣站在她身边，那画面有些诡异。
　　脸上做了伤痕血痂的特效，一道鞭痕伤口如同蜿蜒的小溪，汩汩冒出的鲜血已经凝固，看起来破碎又绝望，“确定吗？”
　　宋知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直地发着呆，心也被挖去一块，汩汩冒出的鲜血。
　　徐图故作正经，“杭澈，你怎么这么小气，给人家尝尝看。”
　　手腕被慢慢松开，宋知收回目光看着手上那块差点掉落的桂花糕，缓缓送入口中。
　　下一秒。
　　“怎么这么难吃...呸呸呸。”宋知看着得逞的徐图正抱着肚子笑话她，“看来演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徐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电影嘛，本质就是视觉欺骗的艺术。”
　　杭澈却拿起一旁箱子里的碟子在箱子口敲了一下，碎成一片。
　　她手上捏的那一半递到宋知面前，“尝尝这个。”
　　宋知震惊，这玩意不是碟子吗？
　　一会在戏中，是要敲碎在言子清的头上的。
　　她看着那褐色的瓷碎片有些存疑，但还是从杭澈手里接过送进嘴里，接着眉头一挑，眼睛弯弯地亮晶晶，“是甜的啊？”
　　杭澈见她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温柔地弯起了嘴角，“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种道具多半是蔗糖制作而成，足可以以假乱真。
　　杭澈坐在一旁看着箱子里的棋子，这套棋子是那天拍摄小时候戏份，言平候和小言子清使用过的道具，戏份拍完了，道具组也要封存收纳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棋子，徐图凑过来看了眼，一脸得意，“碰到识货的了？”
　　宋知也起身凑上去看了看，那棋子晶莹饱满，看起来就不一般。
　　杭澈缓缓开口，“这种棋子，一般的叫云子，顶级的叫永子，云南保山产的，据说是明代就有，要用翡翠宝山红玛瑙来烧，品质好的黑子黑如鸦青，白子如羊脂玉，而且入手温润饱满。”
　　“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你的眼。”徐图讪讪一笑。
　　杭澈捏起一枚对着天空，棋子半透明透出墨蓝，内无杂质，越看越喜欢，“这副云子拍摄结束后可以卖给我么？”
　　徐图喝了一口热茶，“哇，这个很贵的，我怎么也要卖你个.....”.
　　宋知猜想，杭澈应该是想作为礼物送给司老师，她打断徐图，“收起你那资本主义的獠牙。”
　　“看在宋律师的面子上，你好好拍戏，杀青了就当礼物送你了。”徐图开着玩笑。
　　“无功不受禄，从我的片酬里扣吧。”
　　“你要无功，那我们剧组就没人能邀功咯。”徐图恢复正经，“诏狱这一块的这周要全部一起拍掉，下周被其他剧组定了。”


第289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4）
　　狱中谢师的剧情讲的是言子清被押回京之后，为了尽快坐实她通敌卖国的罪名，朝中奸佞无所不用其极，最终找到了由头。
　　因为其收编的副将陆忠之前就是牧马的，他们便以敌人五百匹战马构陷言义军贪污。
　　夜色如墨，沉重压抑，诏狱四周弥漫着潮湿而腐朽的血腥味。月光透过狭窄的窗缝，洒在言子清苍白的脸上。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成了阶下之囚，她脊梁挺直，风骨不变。
　　白色里衣上满是鞭痕血污，衣角已磨得破旧不堪，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
　　言子清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双手作揖，缓缓跪下，声音虽微却坚，“子清愧对恩师。”
　　崔绶已是白发苍苍，走到言子清身边，轻轻扶起她，叹息一声，“国予之垢，是谓君父蒙心；臣予之妒，是谓天下百姓困苦。你我食万民禄，受天下供养，才得享荣华。在位思社稷，虑民生，你的本分，已经做得很好。”
　　言子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她轻轻摇头，“老师无需再为子清奔波转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绶长叹一声，无奈，悲哀，“如今的官家，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懵懂赤忱的少年了。你是无罪，但世人发难，总要有人受着。他们用脏水把你溺死，用莫须有的罪名把你绞杀。所有人都在这个水池里丢石头，将一塘清池累成荒野坟茔。可哪有学生走在老师前面的？”
　　言子清闻言，起身紧紧握住崔绶的袖子，“老师……”
　　崔绶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要老朽一日健在，子清便可一日无恙。你是我崔绶的学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这等冤屈？”
　　言子清眸光闪烁，深深再鞠一躬，“老师之恩，子清永生难忘。”
　　崔绶扶起她，“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言子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牢门缓缓关闭，将言子清的身影隔绝在黑暗之中。
　　朝堂之上，一派肃杀之气。
　　御史舒征站在朝堂中央，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言扬欺主年幼，事上不敬，藐视君父！更甚者，竟买卖战马，卖国通敌，此等罪行，当诛九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无人敢私语。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不少大臣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九族？”
　　崔绶，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傅，缓缓从人群中走出，面色凝重地看着舒征，“舒御史，慎言！你可算清楚这九族可是包含了陛下！”
　　舒征被崔绶的话惊得脸色一变，连忙跪下，额头触地，“陛下，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崔绶并未就此罢休，他深鞠一躬，手持笏板，“今日老臣不是替永安伯求情，只替自己的学生讨一个公道！言子清忠君爱国，为朝廷征战沙场，却遭此诬陷，天理何在？若陛下不能明察秋毫，还以清白，那老臣便辞去这太傅之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崔绶的脾性——他一生刚正不阿，言出必行。如今为了言子清竟然愿意辞官，可见是决意和舒征对抗到底。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崔公是要上书致仕，逼官家就范吗！？”说话的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大臣，他瞪着眼睛看着崔绶，语气中充满了不满和挑衅。
　　崔绶没有理会他，只是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幼帝，他少年老成，脸色阴沉。
　　既如此，唯有最后一条路，崔绶突然转身，猛地撞向一旁的铜柱。
　　“砰！”的一声巨响，崔绶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染红了朝服。
　　“崔公！”一声惊呼，大臣们纷纷上前查看崔绶的伤势。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幼帝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崔绶，心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他扬起头颅痛下杀意。
　　朝堂之上，崔绶的自尽以死明志，如同一道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言子清眼神空洞，苍白憔悴的脸上毫无生气。
　　审判官走进牢房，手中拿着厚厚的卷宗，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和冷漠。他走到言子清面前，将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言子清，你真是死不足惜，不，你死了也换回崔太傅的性命！”审判官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像是一把刀，用力地刺入言子清的心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罪你是认还是不认？”
　　言子清抬起头望着审判官，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缓缓开口，沙哑无力，“以下犯上，不敬君王，牵连先师，因我而殁，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言子清罄竹难书，罪同丘山。”
　　审判官冷笑一声，嘲讽道，“言子清，你以为你的认罪就能平息这场风波吗？你太天真了！”
　　言子清闭上眼睛，她无法为自己辩解，无法洗清自己的冤屈。已入穷巷，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呢。痛苦也好，折磨也罢，她都认。
　　夜深了，狱中的灯火摇曳，言子清独自坐在角落的木板床上，双眸凝视着窗外明月。
　　突然，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狱卒，他手中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火，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
　　言子清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狱卒，十分平静，皇帝如此急不可耐，要取她的性命，当真可笑。
　　而狱卒走到言子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低声说道，“小人佩服将军忠勇，甘冒风险。”
　　言子清没想到在这冰冷的牢狱中，还有人愿意为她冒险。她嘴角抽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谢谢小兄弟，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狱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言子清会如此决绝，他半跪着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将军，可有口信要小人带出去？”
　　言子清手指动了动，口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她，她死了之后阿芷该如何？
　　京城的天色还未完全亮起，晨雾缭绕在刑部的诏狱前。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眼中满含泪水，凝视着紧闭的牢门。
　　言子清自戕的消息传了多久，她就跪了多久，“民女悬济堂白芷，为夫君永安伯请尸。”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晃荡着起身摇了摇头恢复清醒继续大喊，周围人都不忍心，有人来劝，毫无作用。
　　舒沧匆匆赶来，看到白芷跪在那里，心中不禁一紧。他走上前单膝跪地欲要扶起白芷，白芷推拒。
　　“阿芷，你可知一旦和逆贼沾染上关系！你为何要自污？！”
　　白芷抬起头，眼中透出一丝嘲讽，“你，永远都不会懂。”
　　她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
　　远处骏马飞驰，传旨太监举着圣旨于狱前勒马。他高声宣读，“圣旨到！陛下有旨，许悬济堂医师敛尸！”
　　白芷摇摇欲坠，叩拜谢旨，她并不知道，昨晚言子清自戕后，幼帝派医确认，得知了言子清身份的秘密。
　　狱卒从大狱抬出来一张木板，上盖着白色麻布，血迹斑斑，白芷的心彻底死了。
　　她的少年将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英勇无畏的言子清，此刻早已破碎不堪。
　　白芷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言子清冰冷的残躯，泪水如泉涌般流下。
　　她无法相信，却不得不接受。
　　舒沧站在一旁低下头，刀柄欲要握碎。
　　狱卒们将周围人赶去，一名狱卒走上前来，看了看四周，悄悄递给了白芷一纸血书。
　　那是言子清在狱中写下的独白，“顺遂无虞，平安喜乐。”
　　大义家国，刻骨情爱，自古难以抉择。
　　以死全忠义，以命护爱人，于她而言今生了无遗憾。她只愿来生做个寻常百姓，和白芷游历名山大川，潇洒天地之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白芷看着血书上的字迹，悲痛欲绝，声声泣血，“无你何来顺，诛心怎安乐。”
　　白芷攥紧血书捶在胸口，她没有号啕，无声压抑着，却极尽肝肠寸断，脖颈和额头豆大的汗珠和青筋，像是把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生生剥离，一刀一刀凌迟，抽噎颤抖的身体，恨不得哭死过去，最终趴在言子清的身体上昏厥。
　　“阿芷！”舒沧冲上前去。
　　“cut!”徐图抬手抹了眼角的泪，“过了，你们自己缓一缓吧。”
　　片场其他人也纷纷动容，不少人抹着眼泪，被这一段狱前请尸深深震撼。
　　鹿书林瘫坐在地上，杭澈掀开麻布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场戏她只是给对方搭戏，需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但鹿书林的无声哭泣和支离破碎的台词，让她为之动容。
　　根本止不住眼泪，路文文递上来纸巾很快就被揉成一团，鹿书林甚至哭得开始抽噎，杭澈眼眶微红，一边拍着一边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书林，谢谢你，成为白芷。”
　　好的演员总是互相成就的。
　　鹿书林嘴唇发干，不可置信地看着杭澈，这一句认可，很多年前她就想要了，她咬着唇看着杭澈，从她眼里得到的是肯定有鼓励，还有赞赏。
　　她忽然喜极而泣，边哭边笑，把路文文吓得语无伦次，“怎么了啊，这是？拍完了，别难过，不会入戏太深了吧。”
　　宋知没有上前，也没有嫉妒，给她们留足了空间和时间。
　　然而如烈火炙烤般，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剧痛，这是怎么了？只是看见杭澈战损的妆容也会心痛至此么？
　　不是，不是的，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慌张，比那次在马特洪峰看见她的背影还要煎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知闭上眼皱着眉，随手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打开盖子猛地灌了两口，冰冷刺骨的液体流过口腔食道，如一把尖刀扎进胃里，浑身跟着一块收缩，她抖了一激灵，那灼烧的痛感渐渐平息，眼前也渐渐明朗。
　　也许是过于沉浸剧情，也许是自己是这本小说的忠实读者，直面这样的场面，才会有这种奇怪的身体反应吧，宋知找到一些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调试着自己的呼吸。
　　杭澈从木板上爬起来，宋知忽然明白学生时代看过的一本书《但丁九篇》，博尔赫斯写道：“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新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虽知爱很稀有，纯洁神圣，但那时她并不能和这段文字共情。
　　直至今日，她看着迎面走来的杭澈，她眉目清朗不染尘嚣，透着博爱众人的悲悯，那是一股清澈而稀有的神性。
　　她周正，沉稳，纯澈，游刃有余，云淡风轻。
　　敏感，浪漫，温柔，理性，有着进一步的分寸感，退一步的从容洒脱。
　　这样的人却对演戏有着不可撼动的执着，对自己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无私无畏的大爱，至纯至净的崇高信仰。
　　宋知清楚，了解，深刻地明白，名利的追逐总是低级的，热爱才是一个人源源不断奋进的驱动力。
　　爱如信仰，信仰有着无法想象的力量，她是电影的宠儿，是为电影而生的天才，是浪漫的疯子。
　　她的存在，犹如神祇，爱她的人，满心虔诚，甘做永远的信徒。


第290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5）
　　见宋知脸色不佳，杭澈猜测或许是被自己这副样子吓到了，她找了化妆师卸了妆换了衣服吃，穿着宋知买的羽绒服，围着她送的黄色围巾在宋知身旁坐下。
　　“在亚马逊丛林里，有一只小乌龟，它爬得实在太慢了，周围的动物都笑话它，它就一个人，哦不，一只龟躲在没人发现的角落哭啊哭，一直哭，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杭澈看向宋知的眼睛，满目温柔。
　　宋知扑哧一笑，心情渐渐好转，“不知道。”
　　杭澈抿着唇笑，耐心地牵起她的手，“突然之间飞来很多的蝴蝶，它们五彩斑斓，都围在乌龟的眼角边，安慰它，用自己的美丽吻过小乌龟的伤痕。”
　　宋知心里暖洋洋，跟着杭澈的描述想象着画面，“难为你了，为了哄我，这么短时间还要编出这么美好的童话故事。”
　　“这可不是我编的。”杭澈和她十指紧扣，“在亚马逊，盐分是很稀缺的元素，蝴蝶必须从别的动物那里找到，它们才能活下去。”
　　宋知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托着自己的下巴，手指在脸颊点了点，盯着杭澈的眼睛，“所以，我是小乌龟，你是小蝴蝶吗？
　　“你是小知了。”
　　“那你就是萤火虫。”
　　“为什么？”杭澈歪着脑袋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宋知看着眼前光芒万丈的人，“小知了会说话，萤火虫会发光。”
　　2023年1月21日除夕，杭澈在剧组过了年，自从宋知上次来探班回去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宋知点一束花。
　　三月末，电影终于如期杀青，剧组为杭澈准备了惊喜，喷射彩带，蛋糕，鲜花一应俱全，众人纷纷鼓掌祝贺。
　　她也破天荒地发了微博，怀里抱着鲜花配文：再见，言子清。
　　临行前，徐图执意要送她，保姆车开道，不知道那里聚集来了超多粉丝，夹道欢送，杭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徐图歪着身子调侃，“之前也听过不少人说你是小邓子矜，你现在粉丝越来越多了，那么多人爱你，估计很快就会取代她咯。”
　　很多时候第一名才会被关注，零和博弈让快乐变得奢侈，我们不停地攀比，竞争好像才能换来一些关注，我们在不停地攀比竞争中面目全非。
　　而自由闪耀的时候并不会遮住别人的光芒，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人美其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杭澈看着窗外，“拥有爱，并不意味着配得更多，理所当然地习以为常。而是当我们一无所有时，爱，能复活一切。”她回头对徐图认真说道，“她们是我的底气，不是伤害别人的武器。”
　　她抬手示意司机停车，拉开车门走下车和前来应援的粉丝打招呼，向着四周不停地鞠躬。
　　粉丝，就是一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吧。当你孤立无援四处张望的时候，他们早就挡在了你的身前，当你有所成长有所进步之时，他们比你更能感知到快乐。
　　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后，杭澈开窗挥着手，时间是多宝贵的东西啊，他们拿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来爱自己，自己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剧组专车将她送去了机场，今晚她就会抵达北京。
　　昨晚插花剪枝时，宋知忽然想，杭澈总是给别人惊喜礼物和浪漫，看别人开心，是不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某个瞬间，她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如此对她。
　　今天，她特意去附近的花店挑选说明来意，老板告诉那束她双色郁金香就很好。
　　“别怕前路漫漫，相遇的人不会走散。”
　　那是普通的一天，宋知捧着花等刘叔来接，她站在路边，路人频频回头，鲜花配佳人，别人都在羡慕送花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是那个送花人，但她不拒绝这样的羡慕，因为这束花要送的人，值得这样的注目。
　　杭澈明明是个大明星，宋知却常常忽略这一点，细细想来，她好像只把演戏当成一种职业，和律师医生清洁工人没有两样，要不是今晚的狗仔和之前机场的粉丝，宋知几乎忘记她是那样耀眼般的存在。
　　她在车里看着那人从簇拥的人群里走向自己，也不能这么说，她依然耀眼，只是这种光芒，平静如水，润物无声。
　　待那人上了公司的商务车，杭澈和粉丝挥手告别摇上车窗后，宋知从后座探出脑袋，捧着花递给自己的爱人，“欢迎回家。”
　　是双色郁金香，杭澈喜出望外，欲盖弥彰地去闻花香，不好意思和宋知对视。
　　日夜思念的人出现在面前时，杭澈有一种鸟向丛林的归属感。
　　她不否认，爱情需要新鲜感，分别月余，她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和宋知之间，不是随机播放，而是，单曲循环。
　　杭澈从中排单座弯腰起身去了后座，整个人像小孩一样趴在宋知腿上。
　　她忍住要发出喟叹的冲动，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
　　“谢谢你来接我。”
　　“接自己老婆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杭澈轻笑一声，脑袋蹭了蹭，宋知手搭在杭澈的脖颈，自然垂落，时不时捏一捏怀里人的耳朵。
　　自从认识宋知后，童年对法律有关的东西也开始有些敏感，窗外经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时候，她转头趴在座椅上问，“宋知姐，为什么法院的楼梯都那么高啊？”
　　那么多台阶，多是法律的威严和长路双方多思量。
　　宋知看着窗外，这栋建筑她并不陌生，“为了我们爬上去之后没有力气和法官犟嘴吧。”
　　“噗……” 怀里的人倒是笑得更大声。
　　杭澈睁开眼看见童年手里捏着的吃了一路的鸭舌，“那个太油腻，少吃一些。”
　　童年看了看手里的零食，“宋知姐上次推荐的！”
　　宋知手一顿，杭澈轻声说，“偶尔吃一次也不是不行。”
　　“哇，老板！你要不要这么双标啊！”童年把鸭舌往嘴里一塞转过身去。
　　车辆缓缓行驶在繁华都市里，这世界上那么多人，各有归属。
　　车内安静，只有音乐在缓缓流淌，童年看到好笑的视频转过身正准备喊，宋知立刻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原来，杭澈躺在宋知腿上睡着了。
　　Okk，童年自觉闭嘴转身自娱自乐起来。
　　到了车库楼梯口，宋知轻轻晃了晃杭澈，哄着她，“醒一醒啦，到家了。”
　　杭澈迷迷糊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像个小朋友，宋知喜欢得不得了，双手捧住她的脸揉了揉。
　　“嗯。”杭澈的脸被挤压得肉肉的。
　　“小朋友，还没清醒吗？我数三二一。”
　　宋知欺负开心了才松开手，拉着她的手弯腰起身下车。
　　打开家门，杭澈将花放在柜子上，宋知转身抱住杭澈仰着脑袋喊她老婆，黏黏腻腻的。
　　杭澈心软软的，“怎么了？”
　　“我饿了。”宋知撒着娇。
　　难得她这么主动，杭澈抱着她眼睛都亮了，俯下身正准备亲下去。
　　宋知明白过来，笑着拿手捂住杭澈的嘴，身体后仰，“我是说我真的饿了。”
　　好吧，自己误会了。
　　杭澈被自己的歪心思逗笑，“好，那我给你下面条？”
　　“嗯！快一点快一点，敲碗等。”说完宋知踮脚亲完她就跑开了。
　　看着撩完就撤的家伙，杭澈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知道了，小馋猫。”
　　脱下外套，杭澈钻进厨房，她从灶台上方的柜子里拿出锅，开始给宋知做一碗面。
　　身后被人环抱着，两人就像是连体婴儿，从洗手台走向灶台。
　　“你怎么这么好啊？”体温透过针织贴上皮肤，亲密无间。
　　杭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下碗面就是好了？”
　　宋知跟着她走来走去，手一刻也不松。
　　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那是要看谁在下，什么时候下。”
　　“宋律师逻辑满分，你说得都对。”杭澈手顿了顿，轻咳一声，顺着她刚才的话往下说，“可是我很少在下诶。”
　　语气中还有些小怨气。
　　宋知沉默几秒，耳根一热，拉开距离，抬手拍了杭澈的后背，“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杭澈转身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啦，去看电视，一会儿就好。”
　　“不理你了。”宋知傲娇转身。
　　几分钟后，杭澈捧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放到餐桌上，招呼沙发正看着电视发呆的宋知过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宋知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一脸满足，“终于又吃到了，我不客气啦！”
　　杭澈双手交叠撑着桌子，看宋知这么喜欢自己的手艺，简直比自己吃到好吃的食物还要满足。
　　她抬手拿起筷子，搅弄着碗里的葱花。
　　宋知挑了一筷子吹了吹，迫不及待地送入嘴里，“嗯嗯嗯！就是这个味道，太满足了。”
　　这样的反馈让杭澈开心得不得了，她看了看宋知，起身走进卧室。
　　“你干嘛去啊？”宋知往后仰着看她。
　　杭澈出来时手上拿着床头柜上的青玉簪子，走到宋知身后。
　　“我自己来吧。”宋知抬手。
　　杭澈自顾自地轻轻抓了抓她的头发，在脑后盘起，插上玉簪，“这样就不会影响你享受美食啦。”
　　宋知整颗心都热气腾腾了。
　　“厨艺五星，服务五星。”
　　“好评我收下了，下次惠顾。”杭澈抽开椅子坐下。
　　吃到最后，杭澈抽了抽纸递过去给宋知擦嘴巴，这样的动作已经习以为常，宋知凑上来，被擦干净后继续满足地吃着，吃到一半她就饱了，可看着半碗面觉得可惜。
　　杭澈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伸手过去直接拿过剩下的半碗面。
　　“诶？你干嘛。”宋知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杭澈。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哦～”
　　杭澈拿起已经放下的筷子理所当然地将剩下的面条送进嘴里。
　　宋知抱着腿，手指扣着指甲，尽管她们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亲密的事，这样普通而又平常的小举动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我去拿饮料。”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赶紧逃离餐桌，一个停顿转身，双手握拳地喊了一句，“还有！今晚我做梨花，你做海棠！”
　　杭澈一愣，随即挑眉，“好，都听你的。”


第291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6）
　　徐图约了杭澈去戒台寺上香请愿，天气已经渐渐转热，宋知坐在车上感慨，“今年夏天来得好快啊，要是有风就好了。”
　　“你再等一等，风已经到张家口了，过会就吹来。”杭澈一本正经回应她的抱怨，随手打开了空调。
　　“这是什么冷笑话。”
　　宋知一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牵着。
　　杭澈遇佛拜佛，遇庙磕头，宋知没有这样的信仰，她只是陪同。
　　她们在山门外等到了童年和徐图，几人进去后，宋知站在天王殿门口，“我就不去了。”
　　“怎么？” 徐图不解。
　　“我不虔诚。”宋知回答徐图的疑问，却是看着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杭澈，“怕神明迁怒之下，不保佑你们。”
　　杭澈牵着她微微低头，“那我也不去了。”
　　“别啊，你进去逛逛。”宋知把她往徐图身边推，“我和童年去买点喝的，在这里等你。”
　　“好。”
　　戒台寺是中国现存戒坛中保存比较完好，建筑比较精美的，只是参观游览也很不错，杭澈让童年陪着宋知四处走一走。
　　两人来到牡丹院，周围紫丁香树开得正盛，看着各色茶饮，宋知点了四杯正欲结账。
　　“你别付。”童年挤到宋知身前挥了挥手机，“我有大众点评的优惠券，还能找老板报销。”
　　以往也没见童年这么殷勤，自从知道她和杭澈的关系之后，这小助理是越来越会来事了，可能是被杭澈私下教育了不少次吧，宋知当然不会让她为难。
　　“好，不跟你抢。”
　　童年咧嘴一笑，打开手机找优惠券，扫完码之后看了看订单，一边划拉一边和宋知走向一旁的木桌等候。
　　她盯着手机摇了摇头感慨，“我这订单全都是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知一想到前几个月家里连续不断的鲜花耳根不自觉发烫，“辛苦你了，给家里订了那么多花。”
　　童年目光移开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宋知，“家里？什么家里？”
　　“前几个月，隔一段时间就有花束送到家里啊。”宋知托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是我啊。”童年放下手机立即摆手否认，“我这个是老板这几个月，隔一段时间就让我定一束花。”
　　什么？宋知僵在原地，这样说家里的花是杭澈自己定的，那童年定的又是给谁？
　　一瞬间，宋知觉得天旋地转，脸色转白。
　　童年见她反常，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一拍脑袋，“不是，宋知姐你不会以为老板脚踏两只船吧！”
　　宋知心虚地低声说了句没有。
　　童年可不相信，逮到了机会狠狠取笑，“还说没有，刚才你脸色都变了，老板是让我隔一段时间就订花送到她酒店房间，不是送给别人。”
　　总是去剧组探班影响不好，后面几个月，杭澈偶尔会回北京，所以她并不知道杭澈酒店房间订花的事情。
　　“她房间？隔一段时间？”宋知抓住重点询问。
　　童年一脸坦荡，刚刚因为宋知险些误会的笑意还残留在脸上，“对啊，不间断的，每次之前的那束快枯萎了，就会定新的。”
　　忽然有一个想法出现在宋知脑子里，她迫不及待想验证自己的想法，“你的订单方便给我看看么？”
　　“啊？”童年一脸茫然，“可以啊？”
　　宋知接过手机划看着订单，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每次收到鲜花修剪插进花瓶拍照分享的时间。
　　童年见宋知来回对比着那么认真，害怕老板真有什么对不住宋知的地方，难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这下可大事不好，她怯生生小声问，“怎......怎么了？”
　　宋知释怀一笑，童年更摸不透了，探着脑袋想知道这两部手机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果然，杭澈给自己送的花，和童年下单的是一样的，自己之前还奇怪，为什么每次家里的花快枯萎了，杭澈就会再送一束。
　　原来，是刚好可以替换。
　　她怎么知道花要枯萎了？她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每次给自己定花的时候，也会让童年订一份一样的，以此来判断花期。
　　宋知脑子里炸开了烟花，浪漫的从来不是花，也不是送花，而是用心温柔的她啊。
　　“年年，你说思念，会说话吗？”宋知将手机还给童年。
　　“什么？”童年终于松了口气，一脸茫然，“思念怎么说话？”
　　宋知看着她莞尔一笑，“会的，它藏在一束束花期里。”
　　童年摸了摸脑袋，不太明白。
　　徐图接了电话，公司那边还有电影宣发的细节需要确认，她今天也是抽出时间来的，急匆匆礼了佛又急匆匆和杭澈告别坐车走了。
　　宋知和童年回到天王殿门口的时候，只看到杭澈一人站在香炉边低着头，像是怕她看不到一样。
　　宋知走上前，手里拿着多一杯的饮品，她看了看时间，杭澈从她手上接过，“我们去吃午饭吧。”
　　杭澈抱着两杯饮品刚走一步，发现宋知并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身后歪着脑袋温柔地盯着她。“怎么？”
　　童年拽着宋知的衣服，“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哦～”
　　“年年，你不是约了小八打游戏么？”宋知移开目光对身旁挽着她的童年说道。
　　“我？”童年不在状况内。
　　宋知眼神暗示，“你想和我们去吃饭？”
　　童年好像从宋知的眼神里，读懂了不要做电灯泡的意思，她恍然大悟松开宋知往旁边跳了一步，“啊啊啊，是是是，我要回去打游戏，你们去吧。”
　　看来宋知是希望和自己单独共进午餐，杭澈抿着嘴略有笑意。
　　童年说完倒退两步蹦蹦跳跳就准备跑走。
　　宋知打开手机点了几下，“打车回去，别坐地铁。”
　　支付宝到账：88888。
　　因为过年杭澈在剧组，童年也没法回家过年，这是给她的补偿也算是奖金。
　　童年脚步一顿一个急刹车，拿出手机划开支付宝眼睛瞪得老大，数着数字直接原地跳起来转圈。
　　她跑回来抱着宋知蹦了两下，“谢谢老板娘！”
　　放开之后正准备抱一下杭澈，见她手里两杯饮料，余光又瞥了一眼宋知及时收了手，夸张地鞠了一躬，“谢谢老板！！！”
　　被金钱腐蚀的小助理连蹦带跳一边嘟囔着，“菩萨真灵啊，才许愿暴富这就实现了？早知道多许几个。”
　　两人相视一笑，宋知自然地挽着杭澈的胳膊走了出去。
　　上了车，杭澈将茶饮放在中间，脱下帽子和口罩，宋知系上安全带整个人都往杭澈身边靠，安全带被拉得老长。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杭澈转动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
　　宋知煞有介事，“嗯，有，写了字。”
　　“是吗？写了什么啊？”
　　“写了，你爱我。”宋知用手指戳了戳杭澈的侧脸。
　　杭澈笑出声，假装叹了口气，“诶，可算被你看到了，下次我要写大一点。”
　　看见她漫不经心笑着的侧脸，宋知浑身都酥了。
　　两人找了一家评分不错又比较私密的西餐厅，吃完午饭后杭澈驱车回家，在地下车库，她停稳入库后，宋知还是侧着身子眼带笑意地看着她。
　　这一路上就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杭澈被看着不好意思，右手轻轻按下安全带按钮，下一秒，她转头迎上宋知的目光，宋知毫无防备，下意识往后仰。
　　表情被放大，杭澈一只手捧住宋知的后脑勺，把她压在了车窗。
　　身体越靠越近，耳朵也开始跟着红起来，宋知耸着肩，手指在杭澈脖颈划过覆上。
　　在这一缠绵的深吻中颤抖迷醉，不知今夕何夕。
　　***
　　按照电影的宣发通告，两天后，杭澈需要去参加芭莎的双人封拍摄，童年早早就按了门铃带了早餐来接人。
　　摆完所有食物后，童年看着杭澈扶着腰在她面前坐下。
　　“老板，你腰怎么了？”
　　“昨晚坐太久。”杭澈拿起手边的筷子。
　　宋知今天要开庭，昨天当事人补充了一些材料，她在家临时加班，杭澈坐在沙发拿了两本书陪她，从六点吃完晚饭直到半夜一点多，大律师才满意地收工。
　　可童年不知道，她拿着打包盒的手都在颤抖，什么做了太久？老板果然是开了荤就收不住！天啊，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点也不懂事，今天可是要拍杂志的！
　　“老板体力真好，爱情让人疯狂……”童年嘀咕一句然后一脸同情地看向刚刚打了一个呵欠落座的宋知，“宋知姐，我有点心疼你。”
　　杭澈抬眸见童年脸上打趣的表情反应过来，“你在想什么啊？我说我们昨晚坐着工作到很晚。”
　　童年咬了一口包子伸手止住，“懂懂懂，脸皮薄，年轻人，火气旺。”
　　“年年。”杭澈放下筷子不怒自威。
　　童年立刻闭嘴低头拼命喝粥。
　　宋知从法院出来的时候，看到夏枳的消息，给她回了电话。
　　刚接通，夏枳一打听才知道，杭澈今天和鹿书林在拍双人封，还不知道有多亲密呢，她劈头盖脸地问候起来，“你还真是心大，我看网上都在嗑她和鹿书林的cp，那个【双裴苒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剪辑都上了热搜了，你也是沉得住气，一点也不担心啊，有没有危机感啊！”
　　“我担心什么？”宋知拎着材料走下法院长长的台阶。
　　“你对象天天和另一个漂亮女人全中国地跑，你不担心就算了，还这么不在意啊？”
　　“她要是想和别人走，我拿麻绳也拴不住，她要是对别人没意思，网上炒得天花乱坠也是没用，何况，她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
　　“等等，不对，她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夏枳尖叫起来，“她们之前是有关系的？”
　　宋知把手机拿开耳边，过了两秒钟，“你好八卦啊。”
　　“宋知，这你都不紧张？一点危机感意识都没有啊你是！万一旧情复燃破镜重圆了怎么办！？”夏枳提醒宋知事情的严重性。
　　宋知无奈，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你想象力真的好丰富哦。”
　　“你可看紧点，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她们现在的cp粉有多疯狂，我身边有几个人同行朋友圈也在嗑呢！别到时候来找我哭。”
　　最后夏枳只留下一句忠告便匆匆挂了电话。宋知进了地铁，刚好有位置，她坐下后闲着也是闲着，用手机点开微博热搜的路透图，评论果然精彩。
　　【天啊，那个最后战损妆太绝了吧！我心都碎了！】
　　【鹿书林天选白芷，哭戏那一段可以成经典了啊啊啊啊！】
　　【花絮嗑死我了，鹿鹿哭哭啼啼，杭澈拍她后背也太暖了吧，戏里戏外都好般配啊！】
　　【我的神医白芷，我永远的白月光，（┳◇┳)！】
　　【天啊没看电影只是看路透这一段我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鹿鹿的台词是和前辈学习了吗？感觉进步不是一点半点啊！】
　　【白芷一哭，全世界都错了，我也跟着忍不住一起哭，受不了了，剧组杀我！】
　　【白芷会成为鹿书林的电影经典角色了吧？】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最好的言子清，最好的演员杭澈。】
　　宋知不想再看下去，退出话题便看到另一条热搜，#舒媚游环球影城 挂在微博娱乐榜上，点击进去之后是各种角度好看的拍照和路透，眼尖的宋知在照片里看到了黎浦的背影。
　　难怪今天请了假，原来是陪对象出去玩呢，笑得可真灿烂啊。


第292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7）
　　夜晚，杭澈回来的时候，宋知正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脑发呆。
　　听见关门声，宋知回神，“回来了。”
　　“嗯，拍完杂志去了一趟松果，和沈莘对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回来比较晚的原因。
　　“你吃晚饭了吗？”杭澈下午联系宋知的时候一直没有消息，想着她可能在开庭不太方便看手机。
　　宋知仰着脑袋，“吃过了，在小区门口的饭店。”
　　杭澈察觉她心情有些低落，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两人并排靠着沙发，宋知习惯性靠在杭澈肩头。
　　杭澈头往宋知脑袋偏了偏，“怎么了？”
　　宋知犹犹豫豫大半天，最后还是选择诚实，“别人都说你和鹿书林很般配，你们的cp粉好多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杭澈深吸一口哄着她，“那是因为你没有成为艺人，要不要现在打开《打工周末》，我们一起看看弹幕。”
　　说着杭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宋知立刻伸手拒绝，“不要，那个好尴尬。”
　　“尴尬吗？我觉得很好啊，拍戏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看，我看的还是cut呢。”杭澈语气得意。
　　宋知抬手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你闭嘴。”
　　感觉手心被一股温软湿润的东西掠过，宋知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抽开手，使坏的人看着她耸着肩膀笑，因为这样的恶作剧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们什么时候去环球影城玩吧。” 宋知拉着杭澈的手，低着头说。
　　她也想和杭澈多一些合影。
　　杭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比较满，除了电影的配套杂志拍摄还有采访，剧组马上还要参加国外的电影节，还要配合电影的宣发活动。
　　她盘算了自己的时间，“后天可以吗？是周日。”
　　“当然可以～对了，我今天看新闻，三亚的西岛渔村有荧光海岸，好漂亮啊，我给你找照片。”宋知从桌上拿起手机把自己之前看到新闻保存的照片找出来，“呐，你看。”
　　蓝色的海洋波光粼粼，在黑夜里亮起萤火，光从此有了波涛的形状。
　　杭澈眼睛里透出蓝色的幽光。
　　宋知抱着她的手臂，“我们当时去的时候，能看到就好了。”
　　手指停在画面上，杭澈轻声回应，“下次，我们一起。”
　　“真的？”宋知仰着脸。
　　杭澈点着头弯着唇，“真的。”
　　“那我可要排上日程了，休想给我画饼。”宋知拿回手机开始看接下来的节假日，心里却是想着，杭澈刚刚听到西岛渔村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反应，看来，母亲的心结应该是彻底放下了。
　　她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杭澈心里有些异样，但她有着超高的演技，只是配合着表示投降，“我哪有胆子给宋律画饼啊？”
　　只要是宋知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她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手机突然来电，杭澈不避讳直接划开接听，“嗯，好，我的时间都可以配合你，增加的路演城市的排期你让助理发给童年去对就好。”
　　徐图开始抱怨，“票房破30亿的海报没做啊！宣发那边赶工呢，谁知道这种片子能破30亿啊！”
　　“这种片子？哪种？”杭澈语气故作严肃。
　　“不是。”徐图嬉皮笑脸回，“我的意思是，观众的口味怎么这么难以捉摸……那后天见，拜拜。”
　　杭澈语气软下来，知道自己理亏，“知知...”
　　“听到了，后天你要陪鹿书林路演没空陪我出去玩。”宋知故意生气。
　　杭澈无奈笑了笑，“是徐图。”
　　“哼。”
　　“等我参加完电影节回来，可以吗？”杭澈问。
　　宋知一脸傲娇，“看心情吧。”
　　一周后，《江空渺》剧组一行人飞往国外参加威尼斯电影节，威尼斯电影不在威尼斯，而是在“丽都”沙洲岛，那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威尼斯电影节是世界上第一个电影节，成立于1932年，最高奖项为“金狮奖”，和其他电影节不同，它主张提高电影艺术水平，评判标准大多为艺术性原则，鼓励优秀的年轻电影人，这也给的徐图有了才华被看见的机遇。
　　电影入围地平线单元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徐图有望冲一波金狮奖，杭澈提名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剧组一行人亮相电影节，立刻引起国内外的轰动，俊男美女总是养眼，更何况还各有实力。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纷纷预测这次徐图是否能斩获金狮，杭澈的最佳女主角是否如愿以偿。可没等颁奖开始，国内娱乐圈却发生了惊天大事，邱云宇因为抑郁症自溺身亡。
　　这一新闻迅速登上热搜，成爆趋势，微博服务器瞬间崩了。
　　没有人相信这是真实，各类传言消息迅速刷爆，大多数粉丝和路人还在叫嚣着让不负责任的营销号道歉。
　　很快，景歌致华官博便发了讣告，将这一消息彻底坐实。
　　“优秀青年演员邱云宇，于昨日凌晨一点在私人住宅因抑郁自杀，抢救无效，于今日上午八点十二分，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30岁......”
　　威尼斯和国内有七个小时时差，杭澈一行人知道的时候，新闻已经铺天盖地，各类门户网站也纷纷推送邱云宇经典角色合集，最新消息是其个人追悼会将由其经纪公司主办，一切从简。
　　休息室里，徐图看着手机推送的消息不敢置信，久久不能平静，她看了眼同样得到消息正在刷新闻的杭澈，在不了解他们之间约定的人眼里，邱云宇对于杭澈来说是有过情感纠葛的存在。
　　“这……我前段时间还在公司艺人部见到他了。”徐图斟酌着用词，“好端端的……怎么会，怎么就。”
　　鹿书林目光落在杭澈身上，她知道二人并无瓜葛，但经过那次综艺相处，尤其她还和邱云宇一起组队，过程中也被诸多照顾着，一时发生这样的事，如鲠在喉，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秦九声脸上倒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若有若无地瞥着杭澈，观察大家的反应。
　　邱云宇去世了，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杭澈虽知世事无常，但还是有些无法接受。18年邱云宇毅然决然地离开松果签约景歌致华，可五年合约，明明今年就到期了，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
　　她想不明白。
　　更让杭澈忧心的是，邱云宇走了，沈莘怎么办？
　　“我们最早可以提前多久回国？”杭澈语气清冷。
　　徐图倒吸一口凉气，惊讶杭澈对邱云宇的感情，“原本颁奖结束，这边有一些品牌方需要走动，他们举办了家宴，多少要出席一下，现在这种情况的话，颁完奖我们就回国吧。”
　　鹿书林当即表态，“我没意见。”
　　“我看追悼会时间还没出，至少也是五天后了，早回去两天晚回去两天也一样吧。”那可是品牌方的家宴啊，秦九声急眼道。
　　鹿书林心中一阵恶寒，且不说秦九声之前一口一个邱哥叫着，邱云宇对待他和倪雯雯没有一刻不像大哥护小鸡照顾着，还真是冷血无情。
　　“你留下就好。”杭澈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如刀，秦九声顿时没了脾气，他憋着气嘀咕着，“回去就回去呗，活着也没见复合，死了倒是紧张起来……”
　　杭澈不理他的话，起身走出休息室给舒媚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舒媚，沈莘现在在哪儿？我刚刚给她电话打不通。”
　　“正要和你说！沈莘疯了，她今早得知邱云宇去世的消息之后和Lisa确认了好几遍，接着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舒媚在公司急得团团转，杭澈不在，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你去找宋知，无论如何不要让沈莘一个人待着。”杭澈手指捏着眉心。
　　“好，我马上去。”舒媚看了看紧锁的办公室门，“你说她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挺讨厌邱云宇的，虽然说他这样揍了确实可惜，但沈莘也不至于这样吧。”
　　一个离谱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现，“总不能……是被她咒死的吧。”
　　杭澈没空理会她的好奇，“别乱说，快去找宋知吧。”
　　活动开始，红毯上群星璀璨，尖叫和闪光灯此起彼伏，徐图左右边分别是鹿书林和杭澈，秦九声穿着定制西服站在鹿书林身旁。
　　盛典结束后还有主办方组织的派对，徐图知道杭澈不喝酒，给她挡了几杯，杭澈感激地寻了机会走到宴会厅角落。
　　童年面色怪异地把手机递给杭澈，“老板，我都不敢回国了。”
　　杭澈身份特殊，回国之后免不得要被记者围追堵截，比起获奖，此刻他们更关心的是杭澈对自己的“前任”死讯的看法以及她会不会出现在追悼会现场。
　　电话响了好一会，就在行车准备挂断的时候，那一条接通了，杭澈看着窗外夜幕道了一句，“早安。”
　　北京的天将亮未亮，墨蓝和橙红交接，犹如一场酒宴后的微醺。
　　宋知站在阳台望着远方，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去了之后她依然不愿意开门，好在那个点很晚了员工都不在，就让黎浦把门给踹开了，里面一片狼藉，鱼缸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砸个稀巴烂，三条金鱼躺在地毯上，也死了。”
　　那是沈莘最宝贝的东西。
　　“她靠着桌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我走到她面前见她没有发现。”
　　杭澈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接着呢？”
　　沈莘迟缓地抬头看见几人，一脸迷茫，突然她又哭又笑，像是得了失心疯了一样，把舒媚吓得不轻。
　　几人搀扶着她起身把她送回了家，宋知让舒媚和黎蒲先回去，她们走了之后，沈莘开始号啕大哭。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那样。”宋知语气中带着心疼。
　　杭澈想来，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沈莘因为什么事哭过，她永远都是一副事不关心，没心没肺的模样，这一次，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她心里不好受。”杭澈顿了顿，“这样的事，谁也没法轻易接受。”
　　宋知怕沈莘伤心过度，身体撑不住，哄着她吃了一颗安眠药，“你放心，我在她家陪着，不会让她有事的。”
　　“你的工作？”
　　“我已经联系萍萍了，她一会过来和我换班。”
　　“辛苦你了。”
　　“没事，沈莘也是我的朋友。”说完沈莘的事情，宋知开始关心杭澈，“你在国外还顺利么？”
　　“嗯，这两天活动比较多，颁奖结束我立刻回去。”
　　“邱云宇的追悼会时间出来了，你......”
　　“你希望我去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几乎是个孤儿，无论如何，死者为大。”
　　“好，我会陪着沈莘去一趟的。”
　　沈莘不去会遗憾，自己去的话现在这样的状态被媒体抓到，不知道要怎么大肆渲染，杭澈和她一起的话，所有的焦点和关注势必会被吸引走，这样沈莘也就可以尽可能地好好告别。
　　几天后，杭澈回国，机场堵满了记者，他们急需一则头条来丰富自己的kpi。
　　“邱云宇有抑郁症的事情你之前知道吗？”
　　“他去世前有联系过你吗？”
　　“你会参加邱云宇的追悼会吗？”
　　.......
　　杭澈一身黑色低着头一言不发，徐图拉着她的胳膊带她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们穿过人群，径直上了公司的车。
　　同机的秦九声双目通红，双手合十礼貌地请记者让路，和杭澈的冷漠对比着实拉了一波好感，很快头条热搜就出现了 #杭澈机场耍大牌，#秦九声因邱云宇泪洒机场 的词条。


第293章 长恨人心，平地波澜（18）
　　追悼会如期举行，全国各地来了不少粉丝，他们拿着邱云宇身前的写真和照片，聚集在殡仪馆入口泣不成声。
　　一众圈内合作过的艺人和工作人员纷纷前来送他最后一程，而杭澈的出现，无疑让那些昏昏欲睡的记者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卧槽，她真的来了，之前邱云宇不是出轨吗？”
　　“死者为大，怎么也要做做样子吧。”
　　“听说她这次参加完电影节颁奖立马就赶回来了，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娱乐圈里有什么真爱哦，不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粉丝们眼神复杂，他们也弄不清杭澈来的目的，究竟是有情有义，还是最后蹭一波热度。
　　杭澈不在乎这些，只是余光注意身后戴着墨镜的沈莘，生怕她跟丢了自己。
　　进入灵堂，避开了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杭澈搀扶着沈莘上前，热烈的红色玫瑰围绕着水晶棺，和白色的挽联交织，带来强烈的反差和视觉冲击。
　　沈莘挪不动步，但这是她见邱云宇最后的机会。
　　一场雨才停不久，追悼会的白色帐篷时不时被风吹得发出声响。
　　蓝致华亲自为公司旗下艺人做主持，可见公司对邱云宇的重视，他对着话筒，介绍了邱云宇的生平回顾他的过去，秦九声作为后辈上台发言表达哀思。
　　说到动情之处，他几度哽咽，旁人贴心地递上纸巾，众人都红了眼眶。
　　“谢谢你，愿意来吊唁。”wendy走到杭澈身旁，杭澈正因为威尼斯电影节获奖的事情风评扶摇直上，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很够义气了。
　　杭澈小声回应，“不客气。”
　　Wendy在杭澈身边的空位置坐了下来，面容略带憔悴，杭澈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瓶可乐。
　　顺着杭澈的目光，wendy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色饮料，她举到眼前缓缓开口，“邱邱最喜欢红色，最喜欢喝可乐，我总拦着他，不健康，易发胖，哪有明星这样吃甜食的呢？”
　　台上，秦九声仰着头深呼吸，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拿着那张草稿继续。
　　台下，众人纷纷抹泪，感慨天妒英才。
　　“出事前一天，他见我的时候手上藏了瓶可乐，我很生气，要他交出来，他不愿意，不就是瓶可乐么？我笑他像个孩子还那么贪吃任性。”
　　Wendy打开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早知道这么甜，就让他喝了。”
　　铝制品里气泡发出呲呲的声音，杭澈扶着身边低着头泣不成声的沈莘，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背。
　　Wendy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杭澈目光环顾，没有见到倪雯雯。
　　她看着灵堂那张笑得很温柔的黑白照缓缓开口，“综艺那次，他让我转告你，景山公园，他一直都醒着。”
　　沈莘耸动的肩头顿住，她猛地抬头面无血色，强撑着意志盯着杭澈，墨镜下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片刻后，她低头看着手里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巾，“我当初抱着尝试的态度去签你，完全是因为你是邱云宇的女朋友，我就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都无所谓了。
　　所有的事情和秘密随着邱云宇的离去都变得无足轻重，沈莘只觉得不会再糟糕了。
　　她把真相告诉杭澈，即便对方因此愤怒提出解约，她都能接受，这是她必须承担的后果。
　　杭澈看着她抿着唇，沉默了几秒，“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愿意签你的公司呢？”
　　“为什么？”沈莘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墨镜下还有浅浅的泪痕。
　　“因为在上海影视城的一个夜晚，有一个人望着月亮和我说。”杭澈伸手抓住沈莘的手背，“松果很好，松果的老板，很好。”
　　沈莘张着嘴巴，怔怔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杭澈继续说道，“我和邱云宇只是合约恋爱，他当时太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我相信他并不是那些绯闻里那么不堪，你也这么认为，对吗？”
　　沈莘转头看着那张巨幅黑白相，胸口剧烈地起伏，极力压制下的情绪毫无出口。
　　他们的故事是怎样开始的呢？
　　是大学的迎新晚会那一曲摇滚版的《友谊地久天长》，让学妹第一眼就迷了心智的初见；是学校的篮球联赛，力挽狂澜的扣球；是篮球滚落脚边，对方的一句“同学，能把球踢过来么？”；是在大家起哄时，簇拥下伸手递上的一瓶可乐。
　　他们的故事又是怎样结束的呢？
　　是昏暗的角落，看着沈莘耗尽所有积蓄缓缓离去的背影；是对着正抽着雪茄，对着一幅巨大裸体画像的蓝致华，接到了期待已久的电话；是不甘心资质平庸而日日夜夜往上爬的偏执；是无数次作为挡箭牌爆出的绯闻和谣言；是陷入虎穴身不由己一次次挣扎后的认命认输。
　　沈幸看着挽联，泪止不住地流淌，那三个字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有些人，只是出现过，就已经是幸运了吧。
　　所有的新闻不过一周，网上那些追思的声音渐渐消失，每天都会有新的新闻取代。
　　《江空渺》电影拿了金狮和最佳女主角，国外首映还出现了盗摄，可见电影的热度和影响力，为了防止在国内出现盗版，景歌致华法务部出具了电影声明，同时电影也提档到十一黄金周。
　　这样的安排，徐图有自己的打算，她始终记得那个承诺，2023年的金鸡奖将于11月1日—4日在厦门举行，这一次徐图要和杭澈一起，“今年的金鸡必须冲一冲。”
　　杭澈望着对方，心里感激，“好，我们一起。”
　　首映礼上，记者惯例提问，“你怎么看待同性之间的爱啊？”
　　杭澈望着台下，眉眼温柔，“爱是稀有品，不应该讲条件。”
　　好事的cp粉起哄问道，“你喜欢的人在现场么？”
　　就在大家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杭澈看着台下后排的位置说，“在。”
　　徐图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拿走了观众的话筒，但台下已经失控。
　　首映开始，电影院的灯光暗下，宋知身边有人落座，她勾了勾唇角。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袭红衣胜血的言子清戴着镣铐立于江边，一滴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宋知抬手碰了碰旁边的人和她十指紧扣，电影快结束时，身旁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起身离去。
　　灯光打开，杭澈换回原来的衣服和剧组人员一起从侧面走到荧幕前，继续回答大家的提问，宋知坐在观众席里，看着闪闪发光的人。
　　她右手边的粉丝用相机拍个不停，拍完喃喃自语，“真人比电视好看一万倍啊，我的妈妈啊！”
　　台上的人在从容地聊着拍电影时候的感悟和体会，宋知不由自主地附和道，“是啊，真人比电视好看一万倍。”
　　听到她这么说，一旁的粉丝立刻激动起来，她转过头激动地问宋知，“你也是护杭舰队？”
　　宋知戴着口罩，眉眼弯弯点了点头，“嗯，我是杭澈的粉丝。”
　　“家人啊！！救命，我给你看我拍的，是不是特别好看。”粉丝立刻靠过来把照片给宋知欣赏。
　　每一帧定格都如此完美，宋知心痒痒，“你方便传给我吗？”
　　“这些还没修呢，修完我发你。”虽然粉丝觉得并不需要修，但她还是不愿意把生片直接给人，“你给我个邮箱？”
　　“好啊，谢谢。”说完宋知报了一串数字。
　　对方拿手机备忘录记下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喜欢我们杭杭什么啊？”
　　“喜欢她...”宋知看着台上的心上人，想起电影前她的那句隐晦的表白。
　　“勇敢。”
　　“勇敢？”粉丝一愣，“也算吧，我特别喜欢她的演技，你不觉得.....”
　　因为那一句承认，网上cp粉迎来了狂欢，纷纷表示磕到了磕到了！
　　【路透就看出来两个人眼神不一般，这算是变相公开承认出柜了吧？】
　　【感觉要不要导演拦着，今天是不是就是官宣的日子了。】
　　【书林！你还小，妈妈不许你谈恋爱啊啊啊！！！】
　　【我的两个老婆在一起了，我们三个人把生活过好比什么都强。】
　　【清冷攻，软娇受，还有身高差，这两位真的不考虑立刻原地结婚么？】
　　【cp粉给我爬，专注自家不行吗？营业期而已，能不能不要磕真人啊！】
　　就是，你们这些磕错了的cp粉！
　　宋知关上手机，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对着电脑上的资料，周不悔一脸怨念地盯着她手上的戒指咬着奶茶的吸管咯吱作响。
　　“所以，到底是谁抢走了我宋知姐姐的芳心。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走！”
　　关于这个问题，周不悔缠着黎浦问了八百遍，也没从忠心不二的小徒弟口中撬出答案，索性她直接约了宋知喝咖啡，务必要找出到底是哪尊大佛捷足先登。
　　宋知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抬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继续敲着键盘。
　　周不悔浑身难受，趴在桌子上哭丧着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知道么？我可是记者，你不和我说，我可要自己去调查了。”
　　“周大记者，随意调查公民隐私可是违法的哦。”宋知眉头一挑。
　　“是你的同行么？”
　　宋知摇了摇头，手上不停，“不是。”
　　“是你的客户？”
　　宋知愣了愣，好像貌似确实是从客户开始的。
　　见宋知不说话也不表态，周不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虚，立刻拍手，“居然是客户！难道是上次周年庆上的肖总？！”
　　宋知无语，抬眸看着周不悔不说话，看得周不悔浑身发毛，“我就随便猜猜的，不会真猜对了吧？我记得采访的时候那个肖总好像有家庭的，我担心你被人骗了。”
　　“我看起来是那么好骗的人吗？”宋知调侃道。
　　确认宋知没有生气，周不悔才放下心来，“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吗，我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好奇。”宋知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因为想象不到，姐姐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征服，心甘情愿戴上这枚戒指。”周不悔的目光落在宋知的中指上。
　　宋知看着那枚粉钻蝴蝶戒，笑得十分明媚动人，“一个能让天平失衡的人。”
　　结束完两周的路演，十月中旬，杭澈回到北京，宋知一如既往地去接她，鲍萍萍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沈莘，听说杭澈终于要回来了，电话约徐图她们几个去吃火锅。
　　大家相约在松果集合，等杭澈和宋知的商务车到了一起过去。
　　今天天气不好，下飞机时，遭遇暴雨，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似油煎。
　　好不容易到了地下车库，杭澈刚下车还未站稳，柱子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女生。
　　宋知第一反应要挡在杭澈前面，谁知被杭澈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女生扑到杭澈身前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地上一汪水渍，紧紧扯着杭澈的裤腿。
　　“杭澈，求你，救救我吧。”


第294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
　　火锅是吃不成了，能让一个二线明星如此狼狈，必然不是小事。
　　一群人在沈莘办公室把门反锁，宋知对倪雯雯印象并不好，但此刻她瑟瑟发抖脆弱的模样，同为女性她也不忍心，接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沈莘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防备冲鲍萍萍使了使眼色，鲍萍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裹着毛毯的人。
　　倪雯雯将手里的温水一饮而尽，丝毫不顾及形象，随便用手背擦了擦嘴，宋知贴心地从她手里拿走纸杯又接了一杯水。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徐图和杭澈对视一眼，她现在签约景歌致华，和倪雯雯多少拐着弯带点关系。
　　徐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倪雯雯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人，尤其是看到徐图和鲍萍萍时，她目光闪躲，局促不安。
　　杭澈打消她的顾虑，“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你不用担心，有什么现在说吧。”
　　倪雯雯握着纸杯子还是不放心，大家也没时间跟着她在这里耗。
　　鲍萍萍抬脚假装起身，“不说的话，我们继续去吃火锅了，你自己在这冷静冷静。”
　　“我知道蓝致华的秘密！他要杀人灭口。”见她们要走，倪雯雯被逼得脱口而出。
　　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开弓没有回头箭，倪雯雯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倪雯雯浑身发冷，目光呆滞盯着一处，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云宇哥不是抑郁自杀，他是被蓝致华害死的！”
　　“你说什么？”沈莘惊得要站起，被杭澈一把按了下去，只能抓着沙发扶手浑身发抖。
　　鲍萍萍瞥了沈莘一眼，“你知道些什么？”
　　她的语气要冷静得多，眼睛如鹰一般紧紧盯着倪雯雯，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将无处遁形。
　　“云宇哥去世前几天找过我，他好像心情很好，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倪雯雯回忆起来。
　　“他说了什么？”宋知问。
　　“他说以后不能再照顾我了，说......”倪雯雯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杭澈，有些迟疑，“说这几年护着我是因为，是因为当初在剧组答应了杭澈。”
　　众人纷纷看向杭澈，她却并不在意，“还说了其他什么？”
　　“还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要如愿以偿了。”倪雯雯补充道。
　　徐图微微皱眉发问，“你确定他找你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是的。”倪雯雯肯定地点头。
　　“一个心情很好，即将如愿以偿的人，为什么要去自杀？”徐图转头问宋知。
　　“也许。”宋知想了想，“是愿望破灭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倪雯雯突然很激动，“他和我说了那些我越想越觉得很奇怪，所以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决定去找他。”
　　邱云宇近几年发展得不错，却没有买房，住的是公司配的私人别墅，当晚，倪雯雯结束完活动带着品牌方赠送的礼品给邱云宇发消息。
　　“云宇哥，你在家么？”
　　“在的，有事么？”那边很快回复消息。
　　“有些东西想送给你，现在方便吗？”
　　这条消息发送后，倪雯雯拿着手机紧张地等待回复，却杳无音讯，既然没有拒绝，那就只当是默认，倪雯雯说服自己，换了一身满意的裙子前往别墅。
　　经过院子，她整理了头发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进去之后隐隐约约听到二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倪雯雯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透过楼梯能看见两双腿，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蓝致华厉声道，“解约的事情，想都不要想，邱邱啊，做人不能太天真。”
　　“如果你不同意解约的话，我会自己通知各大媒体。”邱云宇不甘示弱。
　　“是吗？各大媒体....”蓝致华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半个娱乐圈的媒体都姓蓝么？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乖乖续约。”
　　察觉事情不对，倪雯雯留了个心眼，悄悄拿出手机录制了视频。
　　“视频现在在你手上么？”鲍萍萍开口。
　　倪雯雯摇了摇头，“他们当时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眼看就要到楼梯这边，我害怕极了，手机没拿稳掉到了一楼的夹缝，当时顾不上那么多，我担心被发现，就拼命地跑走了。”
　　“也就是说，你离开的时候，邱云宇和蓝致华只是发生了争吵。”宋知分析道，“你并没有亲眼见到他被蓝致华杀害？”
　　如果真如倪雯雯所说，那这就牵扯到刑事案件了，不是她们可以决定左右的，但如果只是倪雯雯自己的推测，则另当别论。
　　倪雯雯想争辩，但事实如此，她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杭澈一直没说话，一定程度上，她是相信倪雯雯的，邱云宇要解约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从这一点上面印证，倪雯雯撒谎的概率极低。
　　“所以，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像是邱云宇逃脱不了景歌致华的名利牢笼，最后只能通过自我毁灭来进行抗争？”徐图不相信蓝致华真的会因为不愿意解约去违法，但他确实有能力让邱云宇背负巨额的解约金。
　　倪雯雯拼命摇头否认，“原本我也差点相信云宇哥是自杀，但是他去世之后，蓝致华找到我，我以为他发现了那天的事，可是他却说我是云宇哥最后见到的人，逼问我云宇哥有没有给我什么东西。”
　　这样说似乎又很合理了。
　　沈莘接着问，“他给了你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给我。”倪雯雯立刻摆手反驳，“接下来，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跟踪我，有一天回家，我竟然发现家里全被搜了一遍，一定是蓝总派人做的，一定是他！”
　　当时倪雯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租住的小区安保齐全，倪雯雯立刻去找了保安调取监控，却意外地发现监控丢失。
　　这怎么可能！
　　她越来越激动，伴随着恐惧和害怕，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宋知脸色阴沉，“你为什么会来找杭澈。”
　　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要去报警了。
　　“其实，其实。”倪雯雯从恐惧中回神，迟疑地看着杭澈，“我确实恨了你很长时间，当年，你明明可以为我撑伞，却自顾自地走了......”
　　宋知皱着眉头，不满对方的态度，“撑伞的人难道不是也在雨中么？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伞给你呢？”
　　倪雯雯不管她，扑通一声跪在杭澈面前，徐图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去拉她，她却不为所动，鲍萍萍看了一眼徐图眼神示意她坐下。
　　“可是，你会愿意帮我的，对不对？。”
　　和几年前那个夜晚的眼神一样，那双眼因为长久的担惊受怕充满了血丝，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倪雯雯怎么会低下头求到自己讨厌的人这里。
　　杭澈和她对视，“和当初一样，我的建议是：报警。”
　　“不可以报警！”倪雯雯直起身子，丝毫没有犹豫，“报警没用的，你不知道景歌致华的背景……”能够轻易入室，还销毁证据，进行人身控制和监视，必然是有着极硬的后台。
　　宋知起身扶她起来坐回去，“现在是法治社会，无论什么背景，只有你有证据，法律一定会给你公道。”
　　“宋律师，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律师。”倪雯雯抓着宋知的衣服不放，就像拽着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已经被人监视了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鲍萍萍打算声泪俱下的她望着杭澈，“这件事我不建议你们掺和进去，首先那些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真假都尚未可知，我看她精神有点不正常，谁知道是不是被迫害妄想症。”
　　“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倪雯雯接话。
　　“嗯，我也不赞同你们参与其中，退一万步说，她说的都是真的，景歌致华的势力就不只是白道。”徐图一脸严肃，“这背后水有多深，关系网有多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倪雯雯佝偻着肩膀，拽着双臂心灰意冷。
　　沈莘看了倪雯雯一眼，“可是，她不是说有录像么？只要我们找到了，不就能证明她说得是真是假了吗？”
　　倪雯雯抬眸点头，眼里似乎又燃起了希望，她拼命点头。
　　徐图却摇了摇头，“公司给邱云宇的那套房子暂停分配了，我们拿不到证据，何况即便有，谁能保证没有被蓝致华拿走呢？”
　　三人因为这件事产生分歧，沈莘只能寄希望于在场唯一懂法的人，“宋知你怎么看？”
　　众人的眼光纷纷落在宋知身上，大家都在等待她的意见。
　　宋知没有刻意回避大家的目光，从容而笃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之前因为打官司认识一位警察，她办过不少刑事案件，是重启警号的女刑警，现在这个局面，只有警方才能保护她的安全。”
　　“我赞同。”杭澈点了点头。
　　徐图问，“今晚她怎么安置？”
　　倪雯雯紧张地看着大家，要把倪雯雯藏在杭澈家，这显然是不合适的，宋知想到自己买的那套房子，她刚准备建议，鲍萍萍看了精神低迷的沈莘一眼开口道，“徐图还租着房子，沈莘自己都照顾不好，杭澈和宋知的身份容易暴露，所以，今晚我带她回去吧。”
　　倪雯雯看了一眼鲍萍萍，露出不是很愿意的表情，她小声哀求道，“杭澈......”
　　宋知想了想，这确实是最优解，她拉过倪雯雯耐心交代，“你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去找何警官报案。”
　　地下车库里，光线变得稀薄无力，昏暗的灯光下弥漫着一股潮湿生锈的气味。
　　杭澈和宋知把倪雯雯送上车，鲍萍萍站在车下回头看了看，拉着杭澈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这件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刚才也听倪雯雯说了，蓝致华在找什么东西，我们确定要和景歌致华作对吗？”
　　宋知深吸一口气，做这个决定她当然知道后果，“我们不是和景歌致华作对，是不能对真相视而不见。”
　　杭澈牵起她的手站在她身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也是一种纵容。”
　　“要不怎么说你们能凑到一起，我真是服了。”鲍萍萍气得叉腰来回踱步，最后跺了跺脚，“行，豁出去了，谁让我们是朋友，我支持你们。”
　　杭澈深深地看了一眼鲍萍萍，心被感动充盈着，许久，她开口，“谢谢。”
　　“就别和我客气了。”鲍萍萍摆了摆手指了指后面，“我先带她回去，明早见。”
　　宋知点点头，“明早见。”
　　两人看着那辆蓝色suv打破沉寂，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库。
　　回到家中，宋知心事重重，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究竟对不对，但面对不公和恶势力，她有责任和义务站在正义的一方。
　　睡觉的时候，杭澈从后面抱住她，在耳边轻声问，“还在因倪雯雯的事情睡不着吗？”
　　宋知抿着唇拽着被子，“今天人多，你说的那句当初是什么意思？”
　　杭澈靠近宋知将那一晚的经历和她慢慢铺陈，宋知听完后转身望着杭澈，“所以你才会相信她说的话？”
　　“嗯，我相信她说的话，即便邱云宇是自杀，也不代表蓝致华是无辜的。”
　　宋知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杭澈.....我.....”
　　“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杭澈望着她。
　　杭澈让她学会去爱去恨去热烈，去用借来的几尺东风，烧尽长满名为屈服之草的荒原。
　　去用理想的帆，破现实的浪。
　　怎能不感动。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宋知哽咽着小声问。
　　杭澈笑了笑，“我就是知道。”
　　“其实不只是因为倪雯雯，像她这样的女孩不在少数，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帮助她们，那些躲在暗处的势力只会变本加厉，而因此受到侵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杭澈抬手轻轻抹去宋知眼角的泪，“她们需要你。”
　　尽管这样的想法空花阳焰，但杭澈依然成为了她笃定的支持者。
　　宋知抓住她的手指，看着晶莹的指尖有些茫然，自己从来都是可以做好情绪隔离的，这是怎么了。
　　还真是越来越像刚从业那会了。


第295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2）
　　第二日一早，宋知和何迪在警局门口等到了鲍萍萍的车。
　　经过一晚的休息，倪雯雯脸色好转，穿着鲍萍萍的T恤有些宽大，何迪给她倒了一杯水，和同事一起开始对其进行询问。
　　“倪雯雯你好，我是何迪。”年轻的女警官打开笔记本，“可以把你知道的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
　　“好。”倪雯雯握着杯子小声回。
　　两个小时的询问后，何迪送倪雯雯出来，宋知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何警官。”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会尽快对她的报案内容进行核实，这段时间也请不要随意出行，方便后面传唤。”
　　倪雯雯眼神闪烁，抿着唇不说话。
　　鲍萍萍还得回剧院，宋知也有工作，“我把你送回去，你暂时就在我家待着吧。”
　　在警局，你问问不敢乱说话，上了车之后她看向宋知，“宋律师，最快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警方需要核实信息，牵扯到刑事案件，一般会在七日内决定是否立案。”
　　前排的鲍萍萍看了一眼后视镜，“现在只能等消息了。”
　　“宋律师，谢谢你。”
　　“你应该谢谢你自己，你很勇敢。”
　　倪雯雯不放心，继续问，“那些伤害我的人，真的会被抓起来么？”
　　宋知莞尔，“会的。”
　　谁知，不到七天，她们没有等到警方的立案，而是等到了另一条轰动娱乐圈的消息，景歌致华总裁蓝致华亲自前往警局报案，指控旗下艺人倪雯雯“敲诈勒索”“诽谤”等多项罪名。
　　新闻一出，立刻轰轰烈烈地抢占了各大媒体版面头条。
　　警方核实之后迅速对倪雯雯进行了抓捕，以涉嫌勒索为名进行关押，警方暂时披露的消息称：报案人提供的证据显示，倪雯雯多次利用负面消息为理由进行威胁，索要金额高达3000万。
　　敲诈勒索属于公诉案件，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会交由检察院提起公诉，宋知主动约见了倪雯雯，和她签订了辩护人委托。
　　“我真的没有敲诈他，那些恋爱的短信消息，是因为，是因为我很害怕，我不敢反抗他，被迫回应他的，我真的没有，你们要相信我。”倪雯雯穿着看守所的衣服，人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你先不要激动，我现在需要和你核对指控的转账金额的问题。”宋知安抚道。
　　倪雯雯瞬间蔫了，低着头不说话。
　　黎浦作为律师助理协助会见，她和宋知对视一眼，“你放心，会见不会被监听，有什么你尽管说。”
　　“他确实给我打过钱，但我没有敲诈，是他每次，每次.....主动给我打的。”倪雯雯小声交代。
　　黎浦皱着眉，“你还记得总共金额大概是多少吗？”
　　“不，不记得了。”倪雯雯摇了摇头。
　　她们现在还不知道手机到底在不在蓝致华手里，宋知敲下键盘抬头问，“你能保证邱云宇去世当天，他们之间的对话你确实录下来了么？”
　　“我......”
　　宋知强调，“委托人所述必须如实，否则将会承担法律责任。”
　　她目光犀利，倪雯雯吓得连连保证，“我发誓，我真的录下来了。”
　　这也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倪雯雯见宋知不再说话，提心吊胆问，“是不是......只要找到手机，找到那个录像，我就能出去了。”
　　“这只是对我们有利的证据。”宋知并没有给她肯定的答案。
　　倪雯雯彻底没底了，放在桌上的双手互相扣着，都渗出了血，“我可以相信你们么？”
　　结束了会见，宋知和黎浦准备回律所，“我们需要证明的是，他们不是恋爱关系，是一种职场压迫行为，倪雯雯作为受害者是无力反抗的。”
　　黎浦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是这太难了，因为对方给她转账她也收了。”
　　宋知立刻反驳，“但这不能代表她是自愿被侵犯的，受害人不需要完美。”
　　但她明白，这个官司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并且一个月内，倪雯雯就会被起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两人一时无话，从地铁口出来径直走向大厦，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一旁休息区有人和她们打招呼，“宋知姐！”
　　“周不悔，你怎么在这？”黎浦背着书包停在原地。
　　周不悔桌前放着头盔冲她们招手，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最近这么沸沸扬扬的新闻，都满天飞了，我能不知道？”没等她们坐下，周不悔就开始滔滔不绝，“你们也真是不够意思，娱乐八卦我没兴趣，但这种伸张正义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我！”
　　黎浦把书包放在腿上，“这没叫你，你不也自己凑上来了吗？”
　　“那不一样，寻找真相除了是你们法律从业者的责任，也是我们记者的天职好吗？你们这是剥夺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周不悔一本正经地控诉着。
　　“要不你别做记者了，来当律师吧，歪理那么多。”黎浦嗤笑一声。
　　“可以啊，那我要做宋知姐的徒弟，你给我让位。”
　　“大白天你就做上梦了。”
　　看着年轻人打闹着，宋知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周不悔见宋知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收拾了嬉皮笑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言归正传，我今天来找你们，确实是有事情想和你们打听。”
　　“什么事？”宋知这才开口。
　　“我觉得，邱云宇的死有蹊跷。”周不悔一脸严肃。
　　宋知故作不知情，“什么？”
　　周不悔看前面有人路过，直起身子轻咳了一声，待人走远她凑上前继续小声说道，“他去世的时候，是小区保安报的警，新闻出来之后，我有个娱乐记者朋友就想从保安那里找点消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宋知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保安凭空消失了。”
　　黎浦瞪大眼睛，“你确定？”
　　“当然，我朋友问了物业好多人，没人知道他的去向，这不是很奇怪么？”她继续补充，“而且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都被拦下来了，这背后一定有问题，这个时候倪雯雯出来爆料又被反诉，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就是突破口。”
　　景歌致华顶楼大厦总裁办公室窗明几净，蓝致华不爱束缚，办公室一侧落地窗外是一块开放露台，他双手持杆对着高尔夫球瞄准着不远处的杆洞。
　　“蓝总，倪雯雯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不愿意签认罪书。”奈明一身西装站在一旁。
　　“她居然会放弃减刑的机会？看来是我小瞧了她。”蓝致华挥动球杆，那枚白色小球瞬间进洞，他面露喜色，“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她在牢里待着，等刑满释放吧。”
　　因涉案金额巨大，倪雯雯一旦宣判，将会面临3到10年的刑罚。
　　奈明递上毛巾，穿着白色polo衫的蓝致华接过擦了擦脖颈的汗又丢了回去，他弯腰拿起一颗球放在球钉上，“不愧是律师世家，小奈你这一招先发制人果然厉害，把她和我包装成恋爱关系，又伪造了敲诈的证据，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做才行。”
　　“哪里的话，是您有魄力，不过恋爱绯闻对公司的股价冲击......”奈明捏着毛巾故作担忧。
　　“有几个公司高层不风流？”蓝致华摆好姿势，盯着不远处的洞口，“何况我现在不是受害者么？”
　　“确实如此。”奈明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帮倪雯雯打官司的律师可不是个小角色。”
　　蓝致华弯腰调整了球的摆放瞥了奈明一眼，“叫什么？”
　　“宋知。”
　　奈明眼里透出一股阴戾。
　　“宋....知......”蓝致华冷笑一声，“蝉不知雪，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小律师能翻出什么花样。”
　　啪，这一杆打偏，蓝致华面露不悦。
　　奈明观察对方的神情，拿起一旁的球上前一步，“一个小律师自然不会翻出什么花样，可是如果背后的人是影后呢？”
　　“影后？”蓝致华接过球疑惑问。
　　奈明凑上前在蓝致华耳边嘀咕了几句。
　　蓝致华皱了皱眉，奈明在他身边继续说道，“倪雯雯在警局交代的内容里有提到，当年在剧组，她的事情杭澈是知道的，还第一时间建议她报警，如今杭澈回国后几部电影风生水起，现在的影响力和声量可都非同一般了，这样一颗定时炸弹不得不谨慎啊。”
　　蓝致华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在他看来，杭澈的电影那也是景歌致华投资的，既然能把她捧上高位，自然也能收回一切。
　　“一个演员而已，影响力，声量？”蓝致华轻蔑一笑，“都只是暂时的。”
　　达到目的，奈明不做过多停留，他仰着脸，难以掩饰的笑意浮现，“蓝总说得对，只要拿下了杭澈，宋律师自然也会乖乖听话。”
　　不仅轻松化解了危机还查到了幕后主使，蓝致华不得不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奈律年轻有为，我果然没有看错，不可限量啊。”说完他抬手做了一个咻的姿势，这将是一笔不菲的报酬。
　　奈明立刻明白识趣告别，“谢谢蓝总，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在他转身那一刻，他要让宋知明白，没有选择自己，将会是她最错误的决定。


第296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3）
　　十月末，《江空渺》票房逆跌，口碑发酵，投资方约着主创办了一场庆功宴。
　　杭澈原本不想参加，她一直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徐图也十分体谅，表示尊重她的决定，但作为电影的主演，如果不出席庆功宴，无疑是对剧组的不负责任，也会让投资人对徐图有意见。
　　她看着剧组群的通知有些犹豫，宋知极少见她对着手机发呆，走过来一条腿跪坐在沙发上，抬手用食指抵在她的眉间。
　　这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许不开心。
　　杭澈伸手拉过宋知，“电影剧组要办庆功宴。”
　　宋知靠在她怀里，“不想去又不得不去是吗？”
　　这部电影徐图费了不少心血，她以前也是很讨厌这种场合，如今也不得不随波逐流。
　　要想做成事，很多时候，总是身不由己的。
　　杭澈轻声道，“这部电影既然是景歌致华投资的，我想他们的高层应该会出席。”
　　“所以其实，你是想去探探虚实？”宋知皱着眉。
　　连续多日，她们没有任何进展，杭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个世界藏污纳垢不是新鲜事，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背后藏着只会更多。
　　可如果冰山一角都无法撬动的话，她们便只能只有坐以待毙。
　　杭澈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倪雯雯现在被看押，邱云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未可知，但既然蓝致华这次反应这么迅速狠辣，说明一定有不想我们知道的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这太危险了。
　　宋知愣了愣，“不好，电影对你来说是最纯粹的事，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一切我会自己解决的。”
　　“可是倪雯雯找的人，是我啊。”杭澈勾着宋知的手。
　　宋知略带不满地看了杭澈一眼，“我才是她的辩护人。”
　　杭澈目光从手指上移开，看着宋知气鼓鼓的表情笑了笑，“可你是我的爱人。”
　　宋知：“......”
　　气球瞬间被放了气。
　　宋知拗不过杭澈，只能接受她的决定，最后交代了一定要特别小心尽早回来。
　　剧组在朝阳区气派的酒店开了包厢，不少记者闻风而动，鹿书林从外地剧组赶来北京，秦九声也早早结束了杂志拍摄，杭澈换上一身灰色宽松休闲卫衣，水洗牛仔裤，戴上口罩驾车前往。
　　她将车停往地下车库，岔路口指示牌提示着空位为0，没想到这边停车这么紧张，杭澈绕进停车场二层，有人指引着，杭澈四处观望，终于在一个角落找了空位。
　　下车后她乘坐电梯直达顶楼，电梯平稳上升，杭澈低着头靠着内壁，电梯门打开后，她踏上柔软厚实的地毯，柔美的爵士弦乐传来，年轻的姑娘穿着淡粉色薄纱拖地长裙演奏着动人乐章。
　　宽敞的走廊偶有客人迎面，长廊另一侧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倒映着不远处的霓虹灯和城市楼宇。
　　厚重的中式木门雕刻着繁杂的纹案，门口摆放着一架立牌，上写着《江空渺》庆功宴，两位身穿制服的侍者朝杭澈微微躬身，两边一同拉开大门。
　　宴会厅穹顶挑高坠下水晶，可容纳20余人的大圆桌几乎坐满，杭澈抬眸一瞬微微一怔，主桌男人架着雪茄透过烟雾缭绕望向她。
　　因为是内部小范围的庆功宴不对外宣传，大家都穿得比较休闲，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杭澈几乎素面，不施粉黛，皮肤却吹弹可破，除了脖子上有一条银链掩盖在衣服里，几乎没有任何配饰，简单的休闲装也难掩她矜贵典雅的气质。
　　徐图第一个起身迎上来，“我们的大女主终于来啦！”
　　鹿书林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宴席上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有人起身，有人坐着朝她点头示意，徐图特意给杭澈留了位置，安排在自己和鹿书林之间。
　　她不急不缓落座，鹿书林低声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就是啊，女主角就是不一样的，多久都得等。”不等杭澈回复，不远处秦九声率先开了口。
　　鹿书林笑意立刻消散，杭澈并未在意，“很抱歉，我车技不太好，让大家久等了。”
　　不管是真原因还是找借口，既然宴会主角这么说了，大家也只能接受，杭澈对面的陈庆从她进门就板着脸。
　　她算是徐图的半个领路人，电影又监制了几天，自然是座上宾。
　　蓝致华嘴角隐去一抹笑，拿起面前的酒杯，“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就一起举杯庆祝徐图徐导不负众望拿到了金狮奖。”
　　由他起头，投资人们和制片们纷纷附和，“是啊，徐导这么年轻，前程似锦，以后有什么好项目不要忘了我们啊。”
　　徐图忙起身，“没有您和大家的支持，我想拍也没用武之地啊。”
　　一顿商业互吹，推杯换盏。
　　为什么不喝酒就办不成事呢？杭澈看着一杯接着一杯的徐图，心里有些恻隐。
　　“社会就是这样吧，潜藏的规则，它太根深蒂固了，我们改变不了，只能顺从。”鹿书林小声回应。
　　可杭澈什么都没说。
　　她侧头看着一直盯着她的鹿书林，缓缓开口，“不，这只是上位者的特权，只要我们足够强大，至少，能让着自己和身边的人，不用遵循这样的规则。”
　　鹿书林怔了怔，微笑着点头。
　　这一切被蓝致华看在眼里。
　　杭澈并不主动敬酒，偶有人和她提杯，她便笑着拿着倒着矿泉水的香槟高脚杯点头回应。
　　酒过三巡。
　　“小鹿，你条件这么好，待在珩世简直屈才了。”蓝致华抬起酒杯示意，眼神不算清白。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啊，拍电视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如去景歌致华。”
　　“就是啊，到时候什么最佳女主角，影后三金的，都是迟早的事。”
　　“难得蓝总亲自开口，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机会，小鹿你还不赶紧表个态。”
　　杭澈不屑轻笑一声，这个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
　　面对众人的调侃起哄，鹿书林拿起红酒杯正要起身，杭澈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对方闪过一丝疑惑坐下。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一桌子人大气都不敢出，蓝致华饶有兴致地看向杭澈，开口和她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看来，杭影后要替同组的后辈谢谢我？”
　　杭澈皱着的眉头舒展，转而一笑，“好啊，今晚我还没和您喝一杯呢。”
　　蓝致华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杭澈起身端起玻璃杯示意，主位上的人却迟迟不拿杯子，看样子是故意不给杭澈面子。
　　无所谓，杭澈抬了抬手正准备以水代酒，蓝致华直起身子手背轻轻一挥，面前的酒杯直接被打倒，里面的琼浆玉液顺着桌子往下流。
　　一旁的人立刻条件反射站起来，看蓝致华脸色如常，阴晴不定，又弯下腰赶紧抽了纸巾给蓝致华递上去。
　　蓝致华看都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杭澈，随手将那张纸巾揉成团扔在桌边。
　　“你真的很不听话，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现在依然没什么长进。”
　　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失望，整句话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徐图起身端起手机的杯子，拿着量酒器又倒了一些，挡在杭澈前面，一只手背在身上拉她坐下。
　　“杭老师酒精过敏，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说完她正准备一饮而尽，手被按住。
　　不过就是和当初一样，想看自己出糗罢了，还以为过了这些年，能有什么新花样。
　　杭澈从徐图手里接过杯子，徐图一愣小声嘀咕，“干什么，你喝不了。”
　　那一杯白酒被一饮而尽，嗓子如火烧，杭澈忍着辛辣放下杯子。
　　“好，不愧是影后，有魄力。”蓝致华双手鼓掌。
　　忍住头晕目眩，杭澈支撑了五分钟，她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鹿书林见她额边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杭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隔壁休息一会。”
　　杭澈反应有些迟缓，转头看了看她，眼皮眨了眨，勉强一笑，“没事，不用担心。”她转过去拍了拍徐图，“陪我去趟卫生间。”
　　徐图扶着靠着墙的杭澈，“杭澈，你先走吧，她们不敢动鹿书林。”
　　“嗯？”杭澈意识开始模糊，皱着眉不解地看着徐图。
　　“安逸就在隔壁。”徐图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
　　杭澈点了点头，“好。”
　　“萍萍已经在路上了。”徐图一面扶着她，一面拿手机发着消息，“你再坚持一下。”
　　杭澈略微起身，脸颊绯红，眼神有些弥散，“你先回去吧，我去车里等她。”
　　“你可以吗？”徐图叉着腰，包厢里还有一群人等着她回去。
　　“没事。”杭澈笑了笑，推了推徐图的肩膀。
　　徐图见她脚步虚浮，终于还是不放心，“我先把你送到车里。”
　　到了地下车库后，杭澈凭着记忆被徐图架着找到了车，车停得还算隐蔽，应该也不会被狗仔发现，徐图拍了拍车位数字发给鲍萍萍。
　　鲍萍萍给徐图语音消息，人已经到了酒店门口，徐图电话又被投资人打个不停，她只能交代了杭澈一句，“回去醒酒了给我报平安。”
　　“嗯。”杭澈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户闭着眼。


第297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4）
　　宋知一晚上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她一向不迷信，应该是这段时间用眼过度，她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
　　“沈莘？”九点多了，她怎么会突然给自己电话。
　　宋知划开接听键。
　　“宋知，杭澈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宋知瞬间清醒。
　　杭澈的手机已经是关机状态，宋知心急如焚，沈莘开着她的车猛加油门，宋知在家楼下等到她，立刻开门上去。
　　她边系安全带边焦急问，“怎么回事？”
　　“鲍萍萍在警局，现在警方说是要拘留。”
　　“拘留？！！！”
　　沈莘和宋知急匆匆赶到警局的时候，对面已经有不少媒体记者占了位置，宋知看了一眼他们往大门走去。
　　鲍萍萍站在门口接应她们，正准备打电话，见到人来了立刻走下台阶，“人现在还没醒，一起参加宴会的简单问讯了解了就放人了，徐图还在里面被问话。”
　　“到底怎么回事？杭澈怎么会酒驾呢？她滴酒不沾的啊，她喝完酒路都走不了啊！”沈莘步履匆匆，火急火燎地拽着鲍萍萍的手臂。
　　“你先别着急。”宋知和两人一同走进警局，“萍萍，你把情况和我详细说一遍。”
　　鲍萍萍拉着她走到警局角落的椅子旁，“晚上接到徐图的短信和定位，说让我去接一下杭澈，我到的时候，杭澈的车已经起了火，我当时都懵了，根本没时间思考。”
　　鲍萍萍不顾自己安全把杭澈从车里拖了出来，火灾触发了酒店的消防系统，加上本身剧组庆功宴外面全都是记者，这件事根本就包不住，一群记者跟着警车到了警局门口等着拿一手消息。
　　“你的手？”鲍萍萍手背上一大片被烫伤的水泡，指尖的血迹已经干透，她看了一眼并不在乎，“都什么时候了，先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现场有人报警，警察来了之后把她直接带来了这里。你们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现在门口全是记者。”
　　“我知道。”宋知望了望四周，“杭澈呢？”
　　“在休息室，警察不让我们接触，说要等她醒了之后做问讯。”鲍萍萍脸色阴沉看了一眼宋知，“能不能带走还不知道。”
　　沈莘六神无主，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现在可怎么办啊，酒后驾驶是不是要坐牢啊？”
　　“当时现场有人吗？”宋知却异常冷静。
　　鲍萍萍想了想摇着头，“没有，我就是目击证人。”
　　宋知反而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是她开的车，对吗？”
　　“嗯，但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啊。”鲍萍萍想了想，“不过警方这边有监控，你要不要再看一下？”
　　宋知当机立断，上前去和警察交涉，“警察同志您好，我是杭澈的律师，可以麻烦让我们看一下当时现场的监控么？”
　　警察陡然严肃起来，“哦，可以，这边已经拷过来。”
　　“谢谢。”
　　宋知和沈莘鲍萍萍围着电脑，警察打开文件监控，三个监控分别是入口，一层，二层。
　　“停车位的监控呢？”沈莘看了看指着屏幕右下角黑屏问。
　　警察回：“那边是死角。”
　　因为停车位是在角落，只能看到进入拐弯处的画面，徐图扶着杭澈走进画面，去到拐弯处。
　　“徐图当时把她放在了副驾驶。”鲍萍萍对着画面和宋知解释，随后徐图从拐弯处出来还频频回头，拿起手机打电话，“她是在给我电话，那时候我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因为要来开杭澈的车，鲍萍萍自己没开车，打车过来的。
　　画面鲍萍萍出现后，愣在原地很惊讶的样子，几秒后她紧张得飞速冲出了画面。
　　“我到了之后，杭澈的车已经撞上前面的消防栓，还起了火，我当时一下子愣住了，怕她还在车里就赶紧冲了过去。”鲍萍萍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描述出来。
　　宋知侧目看着她，“你当时去到车旁边的时候，她是在副驾驶对吗？”
　　警察回头看了眼鲍萍萍，鲍萍萍当着他的面只能实话实说，摇了摇头。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从副驾驶弄到主驾驶啊，这不可能啊！”沈莘立刻质疑。
　　这也是宋知心里所想，她示意鲍萍萍继续说下去。
　　“我担心车会爆炸，一面敲着车窗，一面想办法开门，最后把她从座位上拖了出来。”
　　正如鲍萍萍所说，画面上大约十分钟后她扛着杭澈从拐角处蹒跚走出，重重摔在地上，画面没有声音，可以看到鲍萍萍很吃力地把杭澈往外拖，一群保安从不远处跑来。
　　“等等，监控可以再往前吗？”宋知突然开口。
　　警察放大画面，滑动鼠标，将监控调到杭澈进入车库，宋知紧盯着画面逐帧逐秒。
　　“暂停。”
　　沈莘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宋知，“有什么发现么？”
　　果然是这样，宋知指着屏幕角落一处，“这里放着车位已满的立牌，但是你们看，里面，最里面。”
　　鲍萍萍眯着眼凑近了看，监控有些模糊，但是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端倪，“有三四个空位？”
　　“麻烦继续。”宋知心中的猜想被确认。
　　车辆绕到第二层。
　　“暂停。”宋知指挥下，警察将保安挥手让杭澈去角落停车的画面反复拖拽。
　　鲍萍萍手指敲着下巴，忽然高声，“我明白了，这是故意引她去那个监控死角？”
　　沈莘和她对视一眼，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警察也觉得有了新的发现，抬头冲不远处的队长招了招手。
　　宋知一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指着屏幕，“再看徐图走了之后，慢一点。”
　　突然，她对着一帧定格画面要求警察放大，果然！从监控角落另一边闪出个身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再放大！
　　就是那个保安，如此鬼鬼祟祟又精确避开监控，来去匆匆，实在可疑。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严肃而沉稳，“你们现在去酒店，把所有保安调查一遍，找到监控里这个指引的保安。”
　　“好的，队长。”旁边几个警察应和道。
　　宋知起身，“麻烦你们了。”
　　队长欣赏她的机敏和细心，语气柔和下来，“没事，因为监控缺失，无法断定责任，初步调查认定是醉酒驾驶导致的公物损坏，酒店这边的损失需要照价赔偿，等行为人彻底清醒交代审理完成后，再做具体处理意见。”
　　这是正规流程，一视同仁，宋知礼貌回应，“好，我们会积极配合警方的。”
　　“另外， 因为涉及公众人物，我们会尽快整理案发详情发布案情公告。”
　　“公告？什么公告？蓝底的那种？”沈莘上前一步，“不可以，这一旦发布公告，网上那些人才不管真相，杭澈的名誉就毁了，宋知。”
　　队长皱着眉，一脸公正，“很抱歉，大众有知情权。”
　　“他们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么。”鲍萍萍靠着身后的桌子冷笑一声。
　　“他们？”沈莘被提醒，立刻睁大眼睛拉着警察的袖子，“领导，我举报！这件事幕后主使肯定是蓝致华。”
　　队长看了眼袖子，沈莘尴尬一松，他耐心回复，“我们已经对今晚参加酒宴的所有人做了询问，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蓝致华参与其中。”
　　“这还用查吗？这不是肯定的啊！你们不抓坏人，把好人关在警察局算是怎么回事啊？”
　　鲍萍萍起身拉住越说越激的人，“沈莘！”
　　沈莘被拉得往后退了一步，正巧看见剩下的几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从问讯室走出来，其中一个制片她之前在活动上见过。
　　沈莘恶狠狠盯着那群往外走的人，“这群王八蛋。”
　　鲍萍萍和沈莘坐在警局的椅子上等着，宋知因为有律师证，可以先了解情况，经过休息室，她透过玻璃窗看到歪靠着墙壁不省人事的杭澈，一瞬间，胸腔剧烈的刺痛传来。
　　宋知笑自己太自负，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好保护好自己的爱人。
　　杭澈十二点多开始清醒，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很快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浑身酸痛，她活动了手臂。
　　过于优越的美貌，吸引了不少年轻警察的注目，在这样一个场合，更添一抹孱弱圣洁之感。
　　宋知在，杭澈有权不回答警方问询问题，但她坦荡无畏，独自面对。
　　两个小时的问讯和笔录做完，她被一名女警从问讯室带出，朝对方微微颔首，转身间看见昏暗的走廊上站着的宋知。
　　于大厦倾倒时向她奔赴，那是宋知奋不顾身的爱意。
　　杭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眸光未因这样的局面黯淡，宋知微笑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她知道杭澈没有，她相信她没有。


第298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5）
　　两人并排着向外走，鲍萍萍抬头看见她们起身上前，“事情都调查得差不多了，我听他们说，不用拘留了？”
　　宋知点了点头，“嗯，后续的调查警方会继续的。”
　　“就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被陷害了好吧！气死我了，真不知道警察要调查到什么时候。”
　　徐图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只是盯着杭澈没作言语。
　　一旁的民警拿着单子冲杭澈打招呼，“您好，麻烦过来签字，就可以回去。”
　　宋知陪着杭澈去签字，沈莘看了眼大门外，“我的车停在对面，现在那边全是记者，松果和你家附近估计也全是了。”
　　徐图犹豫片刻上前道，“很抱歉，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沈莘的指责劈头盖脸砸下来，“道歉有用，你现在就让警察把你抓起来好了，我们支持你拍电影，你给我们摆鸿门宴。”
　　鲍萍萍拉着对方制止她，“沈莘。”
　　“我说错了吗？今天这事儿你脱不了干系！”沈莘脸都涨红了，徐图一肚子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下。
　　宋知和杭澈签完字和她们汇合，就见三人正围着脸红脖子粗的。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这件事没大家想得那么简单。”
　　徐图看了看杭澈，五官皱成一团，欲言又止。
　　鲍萍萍没有开车，杭澈现在直接出去的话，恐怕会被拍个正着，她建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去我家？”
　　宋知看了眼杭澈，等待她的决定。
　　“去db吧，那边更隐蔽。”杭澈开口。
　　现在只要是和杭澈有关联的地方恐怕都有狗仔，db入口和后门都十分隐蔽，确实是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事情的不二地点。
　　众人达成一致，开始考虑现在最大的阻碍。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出不去啊。”沈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警局大院一道强光，一辆摩托甩尾停在门口，宋知被晃着眼，众人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姑娘。
　　宋知眼睛一亮拉着杭澈出了门，周不悔从车头拿下头盔扔进杭澈怀里，她随手接过，年轻姑娘一扬脑袋，“上车。”
　　鲍萍萍带着徐图先出去，两人上了沈莘的车，吸引了大部分记者的注意力。
　　而杭澈头盔一戴，和宋知坐上周不悔的摩托闪着大灯呼啸而出，等记者反应过来，她们早就了无踪迹了。
　　一群人陆陆续续相继到达db贵宾包厢。
　　沈莘第一次见到比舒媚还骚包的年轻女人，“这位是。”
　　“北佑报社的记者。”
　　“记者？”沈莘立刻条件反射地从位子上弹起，露出防备的目光。
　　鲍萍萍皱了皱眉。
　　宋知解释，“自己人，她也在调查景歌致华的案子，已经收集到不少受害者女孩的信息。”
　　沈莘仍是不放心，和鲍萍萍对视一眼坐下。
　　大家将事情复盘了一遍。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等着杭澈往里跳呢！”沈莘踹了桌子一脚大发雷霆。
　　“谁也没想到，他会对杭澈下手，还处理得天衣无缝。”鲍萍萍冷静分析道，“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可以左右的范围了。”
　　杭澈和宋知再这么掺和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后果，沈莘叹了口气，“虽然，我确实很想知道邱云宇去世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但如果大家要因此受到伤害付出代价，那还是别查了。”
　　众人目光聚集在杭澈身上，她看了眼宋知，两人紧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力量，“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走到底吧。”
　　宋知抿了抿唇，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歉疚。
　　沈莘站起来朝她们摊手，苦口婆心，“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今天谁多做了一件好事变得更好，也不会因为谁多做一件坏事就变得更坏，少了任何人，都一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会再变好了，已经彻底烂透了，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周不悔不爱听这话，“按照你说的，那大家看到不公正的罪行都不要站出来，全世界都一起完蛋呗，有没有可能就是你们这种漠视的人才纵容了恶行呢。”
　　沈莘恨不得上前抓住她的衣领，被鲍萍萍一把拽住，“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
　　“我小屁孩至少没你这么现实这么冷漠！”
　　“别吵了！”鲍萍萍吼了一句。
　　“杭澈，在这个圈子，想做英雄，没那么容易。”鲍萍萍看了杭澈一眼，“我们拿什么和景歌致华斗呢？”
　　不论她们多么不愿意接受，目前的局面就是这样，被人玩弄股掌，毫无反抗招架之力。
　　杭澈目光坚定，看着这屋里的人，“但既然总有英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倔强又偏执，就是个理想主义疯子。
　　“好，你要当英雄，今天救了一个倪雯雯，明天呢？”沈莘走到杭澈面前叉着腰，一只手挥舞着，“张雯雯，李雯雯，周雯雯，你都要去救么？这世界上那么多人需要帮助，你帮得过来吗？”
　　杭澈语气平静，“我知道，帮不过来。”
　　“那你还帮？！谁在乎谁记得？”沈莘几乎咆哮。
　　周不悔上前一步，“帮过的人在乎，帮过的人记得。”
　　沈莘转头冲她烦躁一吼，“你闭嘴！”
　　周不悔欲要还嘴，看了眼宋知，哼了一声。
　　天真！天真！
　　鲍萍萍冷冷道，“他们才不会记得，甚至会觉得是自己成全了你乐于助人的私心。”
　　杭澈没吱声，沉默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最终鲍萍萍不愿意僵持下去，她起身看着杭澈冷着脸，“你考虑清楚了？不后悔吗？”
　　仿佛下一秒就要分道扬镳，沈莘提心吊胆。
　　杭澈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做正确的事，为什么要考虑，为什么要后悔。”
　　她就这样迎着对方的目光，气氛极度紧张。
　　忽然，鲍萍萍咧嘴一笑，“唉！算了！是朋友只能陪你一条道走到黑。”
　　沈莘摸了摸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走呢。”
　　“我可是鲍萍萍！打抱不平是我的使命好嘛！”鲍萍萍一个屁股坐在茶几上，双手撑着桌面。
　　宋知替杭澈开口，“谢谢你。”
　　鲍萍萍恢复平日里的桀骜大手一挥，“嗐，别担心，别的帮不上，钱我有的是。”
　　一旁的沈莘立刻翻了个白眼，想把自己耳朵戳聋。
　　坐在一旁一直没动静的徐图开口，打破了众人和气一团的氛围，“杭澈。”
　　大家纷纷看向她，徐图起身欲言又止，最后给大家鞠了个躬，“我决定退出这件事。”
　　所有人都很意外，等着她的解释，杭澈和宋知对视一眼，面色如常。
　　“为什么？”鲍萍萍仰着脸问。
　　徐图沉吟片刻，“我的新电影公司已经在立项了，陈庆是制片人，这个时候，我不想...”
　　沈莘一抬手将桌上的玻璃杯砸在徐图身边的地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徐图岿然不动。
　　“徐图，你什么意思啊？”
　　众人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
　　徐图不愿意过多解释，“字面意思，我决定退出。”
　　沈莘冷笑一声，像一只疯了的萨摩往上冲，鲍萍萍整个抱住她，她挣扎着怒吼，“没有杭澈，你现在还在电影院卖爆米花吧，这个时候，你居然说这样的话？”
　　“抱歉，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徐图抿着唇打开手机壳，将那张收藏了许久的一百元放在杭澈身前的桌上，“大家各有渡口，各有归舟，祝你们一切顺利。”
　　徐图最后看了一眼杭澈，点了点头避开了目光。
　　沈莘想上前继续理论，偏偏被拉着无法动弹，众人看着徐图离开，门被关上发出声响，她才从鲍萍萍手里挣脱开来。
　　扯了一把被拽下的衣服，沈莘气得来回踱步指着门口大骂，“真不是东西！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都没嫌弃她，现在居然和我们说不散的宴席，良心都被狗吃了吧！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
　　“你以为，这是个例吗？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反而慷慨。”鲍萍萍低头看着桌子上陈旧的100元。
　　沈莘气得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还真是奇葩，一百个人里都找不出这样的。”她指着鲍萍萍，“卸磨杀驴！你就是那头驴！”
　　她又指了指杭澈，“过河拆桥，你就是那座桥。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就看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鲍萍萍长哎一声，双手抱在身前，“你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
　　“那我祝她拍一部扑一部，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杭澈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百元大钞，道不同不相谋，终究是回不去了。
　　后半夜，一群人各自散去，周不悔把两人送了回去，三人穿行在即将黎明的街道。
　　临走前她问站在晨曦里的杭澈，“你会怪徐图吗？”
　　杭澈抿着唇笑了笑，“她有她的立场，我有我的底线，互相体谅，没什么好责怪的。”
　　那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昭示着，她们就是彼此的全部。
　　摩托发动，周不悔透过头盔深深看了一眼宋知，从今天起，那未宣之于口的爱意将埋入心底。


第299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6）
　　原本，警方初步判定，行为人造成的损失没有达到5000，将给予治安管理处罚，处五日拘留。但宋知提出监控以及保安疑点后，加上杭澈醒了之后的盘问审讯结合，无法判定当时车辆是杭澈驾驶，于是警方做出罚款1500元，记12分处理。
　　当时媒体众多，杭澈不省人事是事实，加上这次事件确实扑朔迷离，保安就像原地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很快，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第二日，警方发布了公告，公告未提到酒驾问题，只表达演员杭某的车辆在某酒店地下车库发生碰撞起火，以及相关处罚决定。
　　但这个杭某等于直接报身份证，杭澈酒驾的热搜居高不下，而舆论的发酵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入围金鸡电影节的《江空渺》被取消资格，这件事真假已然不重要了，没做也是罪大恶极，成了娱乐圈普法的典型和反面教材。
　　【最近娱乐圈是怎么了，有人去世有人坐牢有人塌房，还真是活久见。】
　　【娱乐圈嘛，水深着呢，那些明星哪有干净的，今天不是你塌就是他塌。】
　　【可别，我家哥哥永不塌房。诸邪退散，妈咪贝贝哄！】
　　【就这样的人还两金影后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是，她妈不就是车祸走的吗？这人有毒吧！】
　　【这个片子花了多少人多少心血？现在说下架就下架了！我感觉我现在能忍住不爆粗口真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舒媚在国外参加完时装周，心急如焚地结束完活动立刻赶了回来，刚飞机落地就看到了网上的热搜和消息，她穿过记者和人群到了车库，前来接驾的黎浦直接开车带她去了松果。
　　“你这不是树大招风，是树大招疯。”舒媚踏着高跟鞋摘下墨镜走进办公室，“这什么电影里的情节用到你身上了。”
　　公司的资源被全面拉黑，舒媚手上的几部在谈的剧也找了各种理由推辞，总之就是都黄了。
　　沈莘哭丧着脸，“不是，他们不讲武德就算了，现在是已经不讲道德了吗？”
　　“资本家的世界怎么可能有道德，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舒媚坐在老位置上，“弱者才会强调公平，强者只论实力。”
　　杭澈微微颔首，“很抱歉，影响到你。”
　　“没事。”舒媚一脸不在乎，“我正好这段时间也想给自己放个假，正愁不能偷懒呢。”
　　这段时间她除了活动就是拍摄，上一次和黎浦约会还是去环球影城，“再说，你又没错，要道歉的人也不是你。”
　　“谢谢。”杭澈心里感动，微微一笑。
　　沈莘感觉自己被伤害到了，拿着手机一脸委屈，“舒媚，你这是不是太双标了。”
　　舒媚眼皮都没抬，“有吗？”
　　“没有吗？”沈莘质问。
　　舒媚靠着沙发扶手，“我这个人，帮亲不帮理，她是我师姐，做任何选择，我当然都要支持咯。”
　　“算了，还有更糟糕的。”沈莘坐到舒媚对面的单人沙发对着一旁的杭澈说道，“之前给你谈的几个杂志还有代言这两天打来电话，说他们公司最近要换风格，咱们的气质不太适合产品定位，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意料之中，杭澈原本今天是想来了解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看来自己也要放假了。
　　“知道了。”
　　沈莘加油打气道，“不过，你别难过，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了，他们肯定会来求我们的，好在MC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MC是杭澈回国后的顶奢代言，违约金沈莘当时记得签的是2000w。
　　“其实，倒也还好。”杭澈一脸坦然，“人家也没有明面上让我们难堪，迂回婉转的拒绝，也是别人不想伤害我们的心意。”
　　她的眼神，总是悲悯又坚定的。
　　看，总能从万恶丛中找到那么一点善意来构建自己的信仰。
　　“哎呀，沈老板，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晚一块？”舒媚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同时还不忘朝旁边的杭澈挑了挑眉。
　　沈莘表情有些不自然，“今晚不得行，我和萍萍约好了去喝酒。”
　　舒媚立刻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萍萍？哪个萍萍？鲍萍萍？”
　　沈莘点了点头，“对啊。”
　　舒媚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说：“呦，什么时候和她关系那么好了？都好到可以鸽我们陪人家喝酒了？”
　　沈莘有些急了，辩解道：“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上次我好不容易把徐图喊来，你不也临时有事没去吃饭么？”
　　舒媚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那是有正事，你是去喝酒，这能一样吗？”说完，她又朝杭澈眨了眨眼，示意她配合自己，“杭澈，她不跟我们第一好了。”
　　“我就是去蹦迪啊姐妹，不至于给我扣这一大帽子吧。” 沈莘表示很冤枉。
　　“天啊，都为别人反驳我了，看来我俩没鲍萍萍她重要。”舒媚来劲儿，不依不饶，“杭澈，生气一个给她看看。”
　　杭澈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
　　杭澈本意是算了，别逗她了，可落入沈莘耳朵里就是晴天霹雳。
　　毕竟杭澈的算了，就是生气了。
　　沈莘更加急了，“什么算了？不能算了！有话好好说啊！”
　　舒媚见状，更加得意，故意提高声音，“有什么可说的啊？你都拒绝我们的邀请，去陪别人花天酒地了。”
　　沈莘气得直跺脚，“不是，我怎么就花天酒地了？”
　　舒媚见状转向杭澈，“杭澈，你合约几年的？我们要不一起跳槽吧？”
　　杭澈眉头一皱，语气平淡，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还签北京的公司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沈莘一听这话，急忙插话，“哎哎哎，我还在这里呢！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舒媚却不为所动，继续逗她，“她人正好在这，干脆现在解约吧。”
　　沈莘气得直咬牙，连忙拿起手机给萍萍发微信语音，“喂，萍萍，我今晚有事去不了啊。”
　　舒媚见状，扑哧一笑，突然改变了口风，“别啊，喝酒多好啊，那么多小帅哥小妹妹的，去啊，干嘛不去？”
　　沈莘被她搞得一头雾水，疑惑地问：“不去了，和你们一起吃火锅，成不，祖宗？”
　　舒媚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看着沈莘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
　　突然她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去吧。”
　　沈莘更加迷茫了，“那我到底去不去啊？”
　　“没不让你去啊，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呢？”
　　沈莘这才松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萍萍发语音，“那个萍萍，老时间老地方见。”
　　舒媚见状，又朝杭澈使了个眼色，“果真不重要，我俩也找个酒吧借酒浇愁吧。”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出了门。
　　“是你们让我去的啊？喂，舒大小姐？”沈莘追上前，“杭澈，杭老师？杭大影后？”
　　很快，消息还是传到了司鹤洁那儿，杭澈抽了时间过去了一趟胡同，看见路边下棋的几位老人家，她才想起那份从《江空渺》剧组带回来的云子。
　　算了吧，下次再带来送给老师。
　　司鹤洁年纪大了，常佩琴给她请了阿姨，就住在自己那间屋子里，老人不让别人睡杭澈的房间，说是孩子回家过夜，看到自己的屋子给人住了是要伤心的。
　　杭澈进门看见一个陌生阿姨，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和善身材圆润，“是大孙女儿回来了吧？丫头长得真俊俏啊。”
　　女人热情地招待，杭澈愣在原地，笑着打招呼，“您好。”
　　屋内有声音传来，“清清，这是刘阿姨。”
　　杭澈这才发现老师的头发又白了些，她心里难受，把手里的礼品交给阿姨后扶着司鹤洁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坐着。刘阿姨去屋里拿了毯子过来，杭澈伸手接过，“谢谢刘阿姨。”
　　杭澈把毯子盖在老师的腿上，如今深秋末，气温变化不定。
　　她斟酌着如何开口解释最近的新闻，司鹤洁先开了口，“《燕归巢》我看了，拍得好，演得也好，为什么没拿奖？”
　　杭澈心里明白。
　　“不是因为别人更好，而是景歌致华那边怕你盛名在望不好牵制，你应该更加低调谨慎，藏锋守拙才是，你现在和小宋要帮倪雯雯打官司，这是摆在面儿上和人家作对。”
　　杭澈低着头给她斟茶。
　　司鹤洁将手杖靠着椅子，接过杭澈递过来的茶杯，“且不论结果如何，这事一旦开始，圈子里还有哪家制片敢投你的电影？我的话，你是多半都忘了。”
　　察觉到司鹤洁是真的生气，杭澈不得不将自己的心里话吐露，“老师，您一直教导，要虚极静笃，和光同尘，但您当初为了保护自己的女演员不被潜规则，一怒之下退出电影圈，我又为什么不能……”
　　杯子被重重落在一旁的桌子上，里面的茶水散落零星，“规则当然可以打破，前提是你是否能承担这个代价。这后果是你承担得起的吗？！”
　　司鹤洁从来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即便赌上了最喜欢的事业，但她的清清日子还长，不能失去电影。
　　杭澈抬眸对上老师如剑一般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很少见，只在之前挨打的时候体验过一次。
　　她不怕被打，只怕气坏了老师。
　　但她不是遇到困难便会退缩的人，双手缓缓握拳，杭澈深吸一口气，声如潮水般坚韧，“若凡事只考虑后果，不考虑对错，那只会有更多受害者在暗无天日里遭受折磨和痛苦，老师教导过我，‘为己需愚，为人则智’，如果谋算得当，也许会成功呢？”
　　司鹤洁一抬手，杭澈只微微皱了皱眉并未闪躲，那停在空中的手最终缓缓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就这样摸了摸杭澈的脑袋，眼里满是慈悲，十年前，女孩走进了她的生活，早就成为自己的至亲，她又怎么舍得苛责这可怜的孩子。
　　杭澈抬手握住老师的手，她知道老师心软了，讨巧卖乖地龇着牙笑。
　　司鹤洁抽回手，故意瞪了杭澈一眼，“你主意大得很，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又何苦再来问一遭？”
　　“因为老师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啊。”杭澈握拳的手上下轻轻捶着老师的膝盖。
　　“不好好演戏，这几年尽学一些甜言蜜语了。”司鹤洁眼角的皱纹堆了堆，眯着眼看着杭澈，“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再动摇你，不管怎样，还有老师给你撑腰呢。”
　　“谢谢老师！”杭澈勾着唇，“对了，我拍戏时候收了一副顶好的云子，今天来得匆忙，下次带来让您检查功课。”
　　司鹤洁笑得慈祥，“等什么下次啊，现在就检查，走，回屋里下几盘。”
　　“好，我扶您过去。” 杭澈回。
　　“小刘啊。”司鹤洁喊道。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哎！”
　　“午饭多做几个菜。”
　　“早就备下了，司老师放心。”
　　杭澈最近没有工作，于是给宋知报备之后，陪着司老师在胡同住了一天，两人聊着小时候的事情，剧组的事情，还有这次帮助倪雯雯打官司的事情。
　　司鹤洁渐渐睡着，杭澈缓缓拉了拉被子轻轻起身走出正屋。
　　刘阿姨端着一个碗轻声问，“丫头，老太太睡下了？”
　　“嗯，刚睡下。”杭澈下了台阶。
　　刘阿姨看了眼屋门又看了看手里的碗递了上去，“那这藕粉羹丫头你喝了吧。”
　　那碗里盛着稠糯的晶状食物，上面撒了核桃仁和花生碎，看起来十分可口。
　　“谢谢刘阿姨。”
　　“客气什么，老太太这段时间着急上火，好几宿没睡好觉了。”刘阿姨笑道，“你这一回来，立刻把人哄睡着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杭澈捧着这碗温热的藕粉羹，心里不是滋味。
　　于是，一日变两日，两日变三日，其实在四合院住的这两天，杭澈确实有私心，这里似乎是可以疗愈她的地方，热闹的胡同，街坊邻居大声打着招呼，比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厚厚的防盗门要有温度。
　　第三天，宋知上了门。


第300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7）
　　司鹤洁打趣道，“看看，你不回去，有人比我还着急。”
　　宋知面颊泛红，小声解释，“老师，我不是来催她回去的，好段时间没来看您，今天周末，能陪您久一点。”
　　“还是小宋会说话，我就爱和你唠嗑。”司鹤洁被宋知扶着去槐树下。
　　这一般都是杭澈的活儿，如今被抢了，故作不满道，“老师，怎么知知来了，你就开始嫌弃我了啊。”
　　“那怎么不是呢，人家宋知又听话又乖巧，长得还漂亮。”司老师拽着宋知的手拍了拍，“我喜欢得不得了。”
　　刘阿姨从东厢房出来，一见宋知，眼镜放光，“老太太好福气啊，两个孙女都长得这么好看，不像我家那个浑小子长得没个正形。”
　　宋知看了眼杭澈，“这是？”
　　“这是照顾老师的阿姨，刘阿姨，住小姨那个房间。”杭澈介绍道。
　　“刘阿姨好。”宋知笑得十分明媚，看着比太阳还暖心些。
　　刘阿姨见她心生欢喜，眼睛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根本移不开，“好好好，不仅长得好看，声音还这么甜，诶，丫头，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成家啊。”
　　司鹤洁看着杭澈愣住的表情，摆手哈哈大笑，宋知抬了抬手，明晃晃的戒指差点闪瞎刘阿姨的眼，她尴尬一笑，“瞧我，这看到好看的丫头就想着给我家那个浑小子介绍介绍，你这钻戒一看就贵得不得了，我家那小子都快三十了，肯定高攀不上。”
　　宋知看着杭澈脸上五彩斑斓的，心里甜蜜，“没有，刘阿姨，我也是因为遇到了喜欢的就结了。”
　　听到这句话，杭澈的耳朵开始微微泛红，那粉嫩的耳廓在太阳下，微微透明泛红，宋知眸光微亮，没想到她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刘阿姨怎么不问我？”杭澈语气酸酸的。
　　刘阿姨这才仰着头看向她，“你这模样和大明星似的，我哪敢开口问啊，那丫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杭澈嘴角一勾，看着宋知，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喜欢她这样的。”
　　吓得宋知立刻瞪了她一眼，“杭澈。”
　　刘阿姨表情凝固，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玩笑的。”杭澈笑着解释，“我是说我喜欢律师，她这个职业的。”
　　原来如此，刘阿姨笑呵呵地惋惜着，“哦哦，那不巧了，我家儿子不是律师，是厨师。”
　　宋知像是吃了蜂蜜一样哄道，“刘阿姨做饭这么好吃，您儿子手艺一定也很棒。”
　　夜晚，弦月高悬，秋末天气渐冷。
　　吃过晚饭，两人陪着老师聊了会儿天，待老人睡下后，两人依次洗了澡，宋知没带睡衣，穿着杭澈大学的T恤，擦着头发走进屋，修长笔直的腿掩盖在衣摆下，杭澈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看她。
　　杭澈伸手，宋知靠了过来坐在床边，杭澈从后面抱着她，头搭在宋知的肩膀闻了闻。
　　好香。
　　“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天就回去了吗？”耳边传来粘粘的声音。
　　宋知头发垂在身前，轻轻搓动着，“你不回家，我睡不着。”
　　杭澈直起身子从她手里拿下毛巾替她包裹着发尾，来回轻柔地擦拭，“那怎么不和我说？”
　　“司老师留你，我当然要把你让给她啊。”宋知抬手揽着杭澈的脖子。
　　“哈？”杭澈故作担忧，望着近在咫尺明亮的桃花眼，“那老师要是不让我们在一起，你也听她的话吗？”
　　宋知拍了她一下，娇嗔一句，“司老师才不会呢！”
　　忽然间，杭澈把宋知压在身下。
　　太香了，让人情难自己。
　　宋知瞪着眼睛问，“你做什么？”
　　“你。”杭澈脸颊微红。
　　不等宋知反应，对方便寻着唇吻了下去，宋知偏过头，“刘阿姨，司老师还在呢。”
　　耳边传来轻声，“那辛苦知知小点声。”
　　宋知继续推杭澈的肩膀，“别闹。”
　　杭澈真的就不动了，宋知回头看她，只听见对方委屈地说了四个字，“我好想你。”
　　没办法，只能缴械投降。
　　短暂分离的思念化为唇舌的交缠，宋知浑身开始发烫，熟悉的酥麻感传过全身，嘴唇被死死咬住，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渐入佳境之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宋知瞬间清明，忙推开身上的人，刘阿姨的声音隔着木门闷闷的，“清清知知，我做了点夜宵，酒糟汤圆很好吃的，要不要尝一尝啊？”
　　杭澈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调整声音，高声回，“哦，好，我们马上来。”
　　“诶！好，我给你们盛去。”
　　刘阿姨开心地渐渐走远。
　　看着紧张的宋律师，杭澈侧躺下来，忍不住笑意。
　　宋知一只手攀着对方的肩膀抱着她，一边往她怀里钻，“都怪你！还笑还笑！”
　　磨蹭了一会，杭澈起了身去厨房拿了两碗小汤圆，回来时杭澈特意锁了门。
　　两碗小汤圆放在桌子上，杭澈坐在椅子上伸手，宋知过来自然地坐在她腿上，杭澈抬手给她递了一碗将人圈在怀里，宋知拿着勺子尝了好几口，眼眸波光粼粼对着杭澈笑，“好甜啊。”
　　杭澈呼吸乱了节奏，迎上去吻了吻香甜柔软的唇，温柔地对她说道，“你好甜啊。”
　　她的眼睛就像湖泊，而自己是唯一停驻的孤舟，拥有整片湖心。宋知被迷了魂魄，放下碗，在杭澈疑惑的眼神中拦着她的脖颈吻了上去。
　　渐渐放下了矜持，烈火将两人烤得炙热，杭澈横抱起怀里的人走向床边，刚把人放倒，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宋知羞得立刻抱住杭澈，整个脸都埋进她肩膀。
　　“没事，我看一下。”杭澈拍了拍她，“在床上等我。”
　　她拿起杯子把宋知盖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怎么了，刘阿姨。”
　　刘阿姨一脸笑意，“你们吃完了吗？我来拿碗。”
　　杭澈一怔，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碗，“阿姨，我们自己一会洗了就好。”
　　“这哪儿行呢。”刘阿姨直接进去了，杭澈拦都拦不住，“你别客气，在家里我儿子吃完就往那儿一扔，都是我来收拾的，不麻烦。”
　　刘阿姨往右边一看，被子里鼓着小山丘却看不见人，“知知怎么蒙着头睡觉啊，这样要闷坏的。”
　　杭澈着才发现宋知拿被子盖住了脸，她拽着要上前的刘阿姨笑了笑，“阿姨，阿姨，她睡着了，我陪你去洗碗。”
　　“不用不用。”刘阿姨立刻摆手。
　　“用的，不能说都是您收拾，就该是您收拾。”杭澈一本正经真诚道，“你都已经给我们做了这么好吃的夜宵了。”
　　帮别人，是去帮他们解决做不了的事。
　　而别人力所能及的事，一定要去帮衬的话，很容易养出理所当然的习性，这并不是好事。
　　刘阿姨愣了愣，好像一旦付出成了习惯，就很容易被人忽视辛劳了，她第一次听人说这不是该做的，她攥着手里的抹布。
　　“诶，好，好。”
　　宋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瞪着门口坏笑的人一眼。
　　直到刘阿姨洗漱睡下了，杭澈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欢愉之间，宋知迷离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杭澈扎着马尾小小的样子。
　　她闭上眼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呼吸都被打乱了，意识也被搅散了，一切一切都在越来越快的冲击下模糊着，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明晰。
　　她好爱她啊。
　　杭澈从身后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吻了吻露在空气中的肩头，“知知，如果有一天没人找我演戏了，没有了那些光环，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宋知闭着眼笑着，手将身前的手臂紧了紧，“认识你之前我又不追星，那些光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传来回应，宋知缓了缓，才拾起一点力气转过身去埋进杭澈怀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除了拍戏，自己还能干什么。”杭澈搂着她看着对面斑驳的墙面，“也许可以开个班，教教小朋友下棋。”
　　“杭清清。”宋知喊她的名字。
　　杭澈收回游离的目光低头，“嗯？”
　　宋知忽然笑了起来。
　　杭澈也跟着笑，“笑什么？”
　　宋知抬头看了自己满心满脑的爱人，“笑，你之前那么小小的，睡在这里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今天吧。”
　　杭澈一怔，确实，她从没想过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这张床上相拥而眠，她抱紧宋知，像是抱紧一件害怕失去的珍宝。
　　宋知凑近亲了亲她的下巴，埋在对方的颈窝紧紧抱住她，“晚安。”
　　“晚安。”
　　这一夜，宋知睡得极其安稳。
　　两人陪着司老师过了周末，周日晚上吃过了晚饭才回了自己家。
　　司鹤洁送走两人后目光沉沉，拨出了那个久违的电话。
　　“查清楚了，你那个宝贝孙女车祸的事情，确实是他找人干的。”手机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秒，“为什么这么做，你比我清楚。”
　　司鹤洁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他这么无法无天！还有没有王法？”
　　“蓝致华是什么人，是可以为了景歌致华将自己的亲哥哥撞成植物人的人，你觉得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对方感慨道，“当年，你因为不愿意看到剧组女演员被投资方潜规则，一怒之下选择息影，你都没法改变的事情，她能做到吗？”
　　“二哥，我活到这把年纪除了那次退出电影圈轰轰烈烈了一把，再没有什么波澜了，这孩子现在就是我的全部，她在做我们当年想做没做成的事，我没有理由不护着她啊。”司鹤洁眼眶湿润，态度坚决。
　　听筒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三妹，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坚持和迎风执炬没什么两样。”
　　司鹤洁站在台阶上，看着落叶随风而下。
　　她喃喃念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棵槐树，年纪大了。


第301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8）
　　倪雯雯的案子很快开庭，不足一个月，宋知做足了准备，尽管局面不利，但勉力一试，或许会有转机。
　　虽然案件申请了不公开，但还是有一些记者得到了小道消息去法院蹲点，早上杭澈想送宋知去法院，考虑到记者舆论的问题，宋知婉拒，杭澈送她到门口，依依不舍地举着手机表示随时等消息。
　　宋知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遭遇一次绑架。
　　专车经过无人路段时被一辆遮挡牌照的银色suv逼停，司机一个急刹车，宋知差点没撞到前座，车上下来三名戴着黑头套的年轻男人动作迅速地将她从车里拖了出去。
　　宋知挣扎着想要呼救，但嘴巴被胶带迅速贴住，她只能顺从着被带离。
　　的心跳如同雷鸣般在胸腔中回荡，每一秒都充满了绝望。
　　大约开了半小时的车程，她被从车上粗鲁地拽了下去，三名绑匪锁了车，发出滴滴两声。
　　宋知被压着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
　　双手被绑在身后，双眼被眼罩蒙住没有一点光亮，嘴巴也堵着无法发出声响，在黑暗中，她只能依靠听觉和嗅觉来判断周围的环境，直觉是进到了一个屋子里，她被推到墙边，听到电脑和手机被砸烂，所有的资料扔进铁通浇上汽油的味道。
　　一把火把这一个月的努力和准备烧得干干净净。
　　周围全是汽油机械的气味，掺杂着金属生锈的锈味。
　　有脚步声逼近，宋知下意识往墙边瑟缩，靠着一个正方形的混凝土柱子，难闻的汗臭味比周遭的腐烂气息更让人作呕。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捏住她的脸，宋知仰过头挣扎着，被惹怒的男人狠狠一巴掌打得她摔倒在地，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灰尘满布的地面。
　　霎时间昏天暗地，眼冒金星，几乎要晕死过去。
　　“老大，这姑娘看起来挺漂亮的，要不……”绑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路上宋知都没有过多挣扎，被蒙上眼睛那一刻，她靠着自己的记忆记下了车辆行驶的路径，她用理性压制恐惧，但身体仍止不住地发寒。
　　男人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正准备继续抽过去，下一秒，却被阻止。
　　“犯什么混！”一根铁棍被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领头的男人厉声打断了他，“接活儿的时候雇主不是说了绑着就行，出口气得了，再碰她一下，一分钱都拿不到。”
　　到嘴边的肉吃不到，身边的男人啐了一口起身，“真可惜，这么水灵的女人只能看着，之前哪儿遭过这罪。”
　　耳鸣声渐渐缓解，宋知闻到一股血腥掺杂着泥土的气味，她听见不远处的人不耐烦说道，“收收你那点小心思，别给我耽误事，这票干完先去国外避避风头。”
　　男人不解，“为什么？”
　　“这娘们是个有点名气的律师。”另一个男人回答。
　　“有点名气？”男人声音有些紧张，这就意味着可能会吸引更多的关注，“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对面男人训斥道，“现在把她做了，尾款不要了吗！”
　　“是是是，瞧我一紧张都忘了。”脚步来回在泥地上摩擦着，“那我们就在这把她绑到天黑么？”
　　领头男人暴躁地踢了一旁的铁块，抽了一把椅子坐下，“差不多吧，我去玩两把游戏，你把人看好了。”“行。”
　　宋知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寻找逃脱的机会，这些人做这样的生意多半都是亡命之徒，但她的手被塑料扎带扣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用蛮力无法挣脱。
　　快到开庭时间，黎浦在法院门口一直没有等到宋知，电话已是关机状态，周不悔从人群中穿过，见她神色不对挤出来冲黎浦招手。
　　黎浦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走到一边拉着周不悔焦急万分，“不悔，你给我师父打个电话。”
　　周不悔立刻察觉事情不妙，忙从口袋掏出手机，人工语音冰冷地重复着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两人对视一眼，大事不好。
　　“给杭澈打电话！”周不悔冲黎浦喊。
　　黎浦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还没杭澈的手机号，立马给舒媚发消息要来了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黎浦碎碎念着。
　　杭澈正在沙发看着书，她心有些不平静，给宋知发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但又怕耽误对方的状态，她去给自己打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茶几上的手机振动着。
　　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呢？
　　杭澈放下杯子走了过来，弯腰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竟然是之前宋知给的黎浦的号码，第一次在她的手机上出现。
　　她立刻接通电话，“喂，黎浦，怎么了？”
　　对面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被对方直接喊出名字愣住，“杭老师，你看到我师父了，马上开庭了，她手机怎么关机了！”
　　“什么！？”杭澈一瞬间手脚冰凉，“我马上到！”
　　贴着耳朵的周不悔一把拿过手机，“等等，别来法院，现在这个点正堵车，地址发来，我马上去接你。”
　　宋知的心如同被重锤声声敲击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恐惧和紧张。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试图靠近混凝土柱子的边缘，这样才有机会利用粗糙的边缘尝试着摩擦去掉塑料绳。鲜驻府
　　紧咬牙关，她用尽全力摩擦着绑在手腕上的塑料绳，每一次摩擦都让她感到疼痛难忍，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旁的男人发现了她的动静，椅子移动吓得宋知一激灵，她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劫匪怒气冲冲，“你动来动去干什么！”
　　宋知立刻不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吸引劫匪的注意。
　　脚步靠近，男人不耐烦地撕开她嘴上的胶带往地上一扔，动作实在称不上怜香惜玉，“吵什么吵！”
　　宋知咽了口口水，声音微弱地请求道，“渴，能给口水喝吗？”
　　“忍着！”男人瞪了她一眼，语气凶悍，说完转身走开，“和绑匪谈条件，你还真有胆子。”
　　宋知抿了抿干涸的嘴唇，不管怎样，只能万事小心一些。
　　不一会，呼噜声和打游戏的声音传来，宋知推测，看守她的两人已经放松警惕，她趁机加快了摩擦塑料绳的速度，那原本就不粗的绳子在她的努力下逐渐磨损，终于出现了一个口子，宋知用尽浑身力气，双手被挣得血红，终于挣脱了束缚。
　　宋知知迅速摘下面罩，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眩晕。阳光从破旧的窗户透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难怪有一股浓浓的汽油味。
　　她仔细观察，一人靠着椅子睡着了，另一人则背对着她专注地打着游戏，还少一个人，打游戏的那个人旁有张油迹斑斑的桌子，上面摆着一把车钥匙。
　　如果靠自己跑的话，又这么跑得过他们，只有豁出去试一试了，宋知浑身紧绷，盯着那串钥匙，奋力起身冲过去一把夺走撒腿就跑。
　　劫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到的时候宋知已经跑出了大门。
　　“我草，这娘们什么时候解开的绳子！”
　　“还不赶紧追！”
　　宋知跑出破屋时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废弃的停车场，操场上大大小小排列了几百辆汽车，她顾不了那么多，忽然转角迎面走来一男人手里拿着一袋子外卖。
　　宋知急刹脚步她拐进停车场，身后人在追，她只能拼命跑。
　　惊魂未定，她看着手中的车钥匙，到底是哪一辆车？！
　　“在那儿呢！”一个男人大喊着。
　　领头的兴奋起来，“跑得还挺快！我们就陪你玩玩！老二老三，你们从那边过去。”
　　宋知一边跑一边拿着车钥匙使劲按下解锁键，她穿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可没有一辆车有动静，三个人分头从三路开始包抄。
　　她摔倒了再爬起来，对了，拿钥匙抵住大脑，脑袋里的水会加强信号传播。
　　“还敢跑！抓住了打断你的腿！”
　　“别跑！停下！”
　　宋知飞快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挂着文身的男人举着铁棍越来越近。
　　右手边车发出一声解锁声，宋知慌乱间爬上车，记忆里她有开车的经验，但很少，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宋知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点火。
　　绑匪用力抽拉着车门，另一个男人用铁棍敲打着前车盖，宋知两眼一闭将油门踩到底猛地冲了出去。
　　车前男人反应机敏，立刻往一旁滚去，“艹，臭娘们，要撞死老子啊！”
　　“老大！”其余两人追赶不及回来扶起他。
　　“叫什么，赶紧找辆车，追！”
　　“是！”“好！”
　　周不悔马不停蹄赶去杭澈家楼下，杭澈第一时间查看了门口监控找到了专车车牌号，第一时间拨打114找到了车主号码。
　　“您好，我要挪车，对，这个车主的手机号，是的，请马上联系我。”
　　于是周不悔到达的时候，杭澈已经联系上了专车司机，司机说他正在警局准备报警，他拍下了那辆银色长安suv的照片，杭澈以家属的身份要求对方发来车照片。
　　等警察就太慢了。
　　“司机说去什么方向了？”周不悔加速提档，耳边狂风呼啸，车如离弦之箭。
　　杭澈大声回应，“前面那个路口，拐到岔路口！”
　　周不悔一转油门，两人风驰电掣地往前赶。
　　拐进小路不到十分钟，迎面逆行冲过来一辆和刚才照片极其相似的车，两辆车速度都极快，擦肩而过。
　　杭澈拍了拍周不悔的肩膀，“刚才过去那辆！”
　　周不悔神龙摆尾，停下，拿出手机一对比正在奔驰的车屁股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坐稳了！”
　　杭澈在她耳边喊，“你能逼停它么！”
　　周不悔一身冷汗，她从不知杭澈这般疯狂，“我试试。”
　　速度提至最高，周不悔从长安侧面超车，超出两百米后飘逸打横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下，两人迅速跳车，眼看长安就要撞上来，在最后一刻，巨大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车猛然停下，相距不过两米，宋知死死地闭着眼，大口喘息着抬头，幸好，车停下来了！
　　不是在做梦吧，她看见周不悔和杭澈朝她跑来。
　　宋知喜极而泣，慌忙打开车门，一个踉跄从车里摔了出去。


第302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9）
　　“是宋知姐！”周不悔盯着摔下车的女人大喊。
　　杭澈瞬间冲上前，将倒在地上的人紧紧抱在怀里，心中的愤怒和悲痛如同烈火般燃烧，眼内猩红，只想杀人，是的，想杀死绑架宋知的人。
　　去他大爷的法律，杭澈在心中怒吼着。
　　“杭澈。”宋知紧紧拽住她的衣领，颤抖着呜咽起来，差一点，差一点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杭澈了。
　　“别怕，我在，我在。”
　　杭澈现在就像是一只随时会爆发的野兽，猩红的眼眸早已不复清明。
　　周不悔蹲在一旁，手都不敢上前，看着杭澈和宋知紧紧相拥的身影。
　　手机猛然响了起来，黎浦打来的电话，“周不悔，找到人了吗？快来不及了！”
　　周不悔看着宋知额头结痂的血污和指印的脸颊，心中一阵阵地抽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宋知姐，我们还去法院么？”
　　宋知抬头心有余悸，杭澈打横把她抱起，“我送你去。”
　　她永远知道自己的决定，宋知抿着唇闭上眼安心地靠在杭澈怀里。
　　三人匆忙赶到法院附近，杭澈依旧戴着头盔，小心翼翼地避开媒体的视线。周不悔则迅速将宋知护送到对面的法院大楼入口。
　　鲍萍萍一见宋知出现，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急切地递上前，宋知面露不解。
　　“倪雯雯的，徐图给我的，赶紧拿着。”鲍萍萍低声说道，将手机塞到宋知手里。
　　天无绝人之路，这个时候这份证据一定可以成为一击制胜的武器。
　　宋知眸中晶莹，“谢谢。”
　　黎浦穿着那身宽大的律师袍在安检大厅走来走去，见到宋知的身影忙冲上去，关切问道，“师父，你怎么受伤了？”
　　“不重要，快过安检。”宋知没有多言，她深知时间紧迫，只从口袋里掏出了律师证和身份证递给安检人员。然而，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宋知的资料几乎全部被损毁，只剩下黎浦电脑里的补充材料。可就在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却以黎浦的电脑检测不合格为由，禁止将其带入庭审现场。
　　宋知没有时间和他们在这里纠缠争论，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怒火，拉着黎浦往法院大楼跑。
　　黎浦皱着眉告知，“师父，我刚才看见奈明进去了。”
　　宋知心中一紧，看来是来者不善，新仇旧恨一并算来，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回应，“知道了，别紧张。”
　　此时，已经开庭10分钟。
　　宋知拉着黎浦直直冲8号庭审室，奈明正坐在原告辩护席位好整以暇，看到门口的两人狼狈的模样，他越发胸有成竹。
　　倪雯雯原本低着头，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看见宋知瞬间来了精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可看见她额头的伤和红肿的脸面露担忧，她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知冲她眨了眨眼，走到被告辩护人席位。
　　宋知走到被告辩护人席位上，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抗议，“法院在诸如旁听、阅卷形式、律师携带电脑等，法律和司法解释都没有任何禁止性规定，这违背了庭审公开的态度，律师和普通群众不仅感受不到公正审判的诚意，而且还有未审先定的顾虑！”
　　“我有理由质疑此次庭审的公正性！是谁的规定，又是谁赋予的权力！”她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审判长对于她和黎浦迟到的行为本就不满，“你只是个律师，不是纪委，我无需对你的提问做出回答，还有，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审判长，是你的上级。”
　　宋知起身，目光如炬，“你不是我的上级，我的上级，是法律，作为一名律师，我有责任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正。”
　　在没有资料和电脑的情况下，宋知凭借着自己出色的专业技艺和记忆力，与奈明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两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然而，就在关键时刻，宋知拿出了杀手锏——当庭提交证据。
　　“这是倪雯雯当日在邱云宇家拍摄的视频，足以证明蓝致华对旗下艺人压迫和威胁的事实。”宋知拿出手机掷地有声。
　　审判长示意，黎浦将手机交了上去，倪雯雯看着宋知抿着唇露出感激的神色。
　　可当多媒体屏幕上放出的对话，却明显有剪切和重新录制的痕迹。
　　黎浦慌乱地看向宋知，倪雯雯双手抓着栏杆，“视频不是这样的，这个不是原来的！”
　　宋知的心坠入冰湖。
　　视频是剪辑的，证据被篡改了，这意味着......
　　“对方作为法律从业者，竟然当庭提交伪证，严重违反了职业道德！我申请该证据无效，并作为对方违法辩护的存证移交法院技术部门鉴定。”奈明不屑地看了一眼对面。
　　审判长看着宋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被告辩护人，但关于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现在请双方继续辩论。”
　　这场官司对宋知来说，无疑是一场惨痛的失败。尽管宋知拼尽全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自己从业以来第一场败诉的现实。
　　“宋律师，宋律师！宋知！宋知！我不想坐牢，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宋知！”
　　当倪雯雯被司法警察拖走时，她的哭喊声和呼唤声像针一样扎进宋知的心头。
　　宋知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奈明从原告席收拾完东西特意绕道来到宋知面前，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没想到一向战无不胜的宋律师，今天输给了我？”
　　他单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宋知抬眼看着他，目光凌厉，“毫无下限的无耻之徒。”
　　她这般无能为力的样子让奈明更是得意，他摇了摇头，轻蔑极了，“违法就是要付出代价，法条写得清清楚楚，我可是依法辩护。而你，为了钱和名，竟然包庇诈骗犯，诬告我的当事人。你这样的律师，还有什么资格谈底线？”
　　宋知紧握着双手，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法条是冷的，但法律应该是热的。我将用毕生所学捍卫法律尊严，将你们绳之以法，不死不休！”
　　奈明看着宋知那义正词严的模样，心中的得意更加浓烈。他冷笑着摇了摇头，“是吗？捍卫法律尊严？我看你是在自取其辱吧。像你这样的律师，我早就看够了。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我告诉你，你输了，你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一拳将奈明打倒在地。“我去你大爷的！”
　　宋知惊呼一声，“黎浦！”
　　黎浦愤怒地招呼着奈明，大声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你大爷的公平和正义！”
　　法院的工作人员立刻赶来制止了两人的扭打。奈明从地上爬起来，用手碰了碰眼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指着黎浦恶狠狠地说道：“你敢在法院打人？好！你们给我等着！”
　　“打的就是你，龟孙子，你个卑鄙小人！”黎浦毫不畏惧，气不过叉着腰继续骂，“你有本事就别走，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奈明气得浑身发抖，他高喊道：“你们等着！我会起诉你们的！”
　　黎浦扯了一把红色律师领带，气极而笑，呸了一声，“你赶紧的！我还怕了你了！”
　　杭澈不方便抛头露面，只能坐在鲍萍萍的车里等结果。
　　奈明骂骂咧咧出来之后，被记者一拥而上，他遮着半边脸匆匆离去，黎浦带着宋知出来后，挡在宋知身前把她带出了人群。
　　混乱的一天比想象中更糟糕，鲍萍萍开着车带着宋知杭澈和黎浦停在十字路口，打开车窗透着气。
　　一旁停上来了的宾利慕尚缓缓降下车窗，蓝致华偏头冲她们笑了笑。
　　“鲍萍萍？你怎么也跟着她们胡闹呢。”
　　鲍萍萍不屑地哼了一声，副驾驶的黎浦转头瞪大了眼睛，转身往后看着宋知。
　　宋知按下车窗，神色淡漠，蓝致华透过她，果然看见了宋知身边的杭澈，他阴森森地笑着，“作为一名守法公民，我一直相信国家的法律，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肯定也不会冤枉我这样的好人。我非常敬佩宋律师践行理想的决心，也很支持，但用错了方向，未免太可惜了。”
　　“谢谢蓝总提醒，接下来我会好好找准方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红灯一秒秒过，这一场交锋仍在继续。
　　这样的回答，蓝致华并不意外，“对了，不知道宋律师有没有听过狮子，狐狸和驴的寓言故事？年轻热血是好事，但大家不过是平凡之躯，就别总想着做非凡之事了。”
　　左转向绿灯亮起，蓝致华前倾挥手向她们告别，车窗摇上，她们看着那辆宾利缓缓驰远。
　　“太嚣张了，就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么？”黎浦起地拍了一下车中控。
　　鲍萍萍看了一眼后视镜摇上车窗，“什么是狮子，狐狸和驴？”
　　黎浦也不知道，侧身看着望着窗外的宋知。


第303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0）
　　宋知收回目光，有些憔悴看了一眼黎浦，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前有一个狮子，是森林之王，他遇见了一只狐狸，狐狸说我认识一头驴，他的肉很美味，我可以把它找来，于是狐狸对自己的好朋友驴说，狮子要把他的国王之位传给你，你和我一起去吧，狮子看见驴立刻要吃掉它，可是驴跑得很快，只咬掉了驴的耳朵。”
　　绿灯亮起，鲍萍萍挂挡，车辆缓缓前行。
　　“驴很生气，就问狐狸，你不是说狮子要把王位传给我吗？”宋知继续说道，“狐狸说是啊，所以要咬掉你的耳朵，不然怎么能戴上王冠呢？你就这样跑走国王很生气。”
　　“然后呢？”黎浦追问。
　　宋知兴致缺缺，杭澈牵抓着她的手补充道，“于是驴将信将疑跟着狐狸去见狮子，狮子这次咬掉了驴的尾巴。驴很生气，又问狐狸，狮子明明就是要吃掉我，狐狸说他只是要咬你的尾巴，这样你才可以坐在王位上，你这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黎浦无语，“那头驴不会蠢到又相信狐狸了吧？”
　　杭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嗯，驴再次相信了狐狸，最终被狮子吃掉。”
　　“如果这个故事里面国王是蓝致华自己的话。”鲍萍萍靠着椅背，自嘲一笑，“驴是不是指的就是我们？”
　　他在讽刺她们很蠢，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知轻声嗯了一句。
　　“等等，如果我们是驴，那狐狸又是谁？”黎浦突然问道。
　　鲍萍萍猜测，“会不会是徐图？毕竟倪雯雯的手机就是她找到的。”
　　杭澈迅速否定，“不可能。”
　　她的语气坚定而果断。
　　宋知有些意外，和杭澈对视一眼。
　　黎浦继续猜测，“那是倪雯雯？”
　　“可不就是，真是岂有此理。”鲍萍萍冷笑一声，“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杭澈深吸一口气，用拜托的语气说道，“先去医院。”
　　宋知闭着眼靠在杭澈肩头努力寻找一丝慰藉，她是真的累了，“这只是初审，我们还有机会。”
　　几人去医院简单完伤口后，鲍萍萍又将几人各自送了回去，柔和的黄昏光影下，杭澈牵着宋知从小区门口走到楼下时，楼前，花坛的边缘，两个小孩正蹲在一旁聚精会神，他们用矿泉水围住了一只蚂蚁，它正焦急地四处乱撞，每当它触碰到湿润的水壁，触角上便沾满水珠，迫使它不得不后退，再寻找新的出路。这样周而复始，蚂蚁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始终无法逃离这片小小的水域。
　　小孩肆意地笑着拍手，玩弄操控着这只蚂蚁，她用叶子卷成柱子，将水圈不断缩小，蚂蚁一直原地打转，可活动的区域已所剩无几。
　　宋知蹙眉看着那只无辜的蚂蚁，在心里为它捏一把汗。
　　蚂蚁啊蚂蚁，不要成为迷路的陀螺，不要成为他们的奴隶。
　　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那只蚂蚁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冲破水壁，它不知道这片水域有多宽多广，只是义无反顾地拼命往前，它不知道前方的水域有多么宽广，手脚被水的张力拖住，它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方向。
　　最终，它穿过了水圈，爬到了干燥的陆地。
　　宋知松了一口气。
　　“它怎么跑出去了啊，一点也不好玩。”小男孩嘟囔着起身抬脚踩了下去。
　　“哎！不要！”宋知的阻止终究是晚了一步。
　　杭澈拉了拉宋知，默默走进大厅乘坐电梯，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宋知拉住杭澈的手，轻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把你的工作和生活弄得一团糟。”
　　杭澈转过头，看着宋知担忧的眼神，轻轻笑了笑，“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呐，别人如何看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宋知又感动又愧疚，她自我反省着，“如果这个官司坚持打下去，会对你产生影响，那我...”
　　杭澈打断她，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人生就像一条川河，沿岸的渡口和踏上甲板的人，都不应该成为你停下的羁绊，即便那个人是我，也不可以。”
　　她总是用最温柔的方式保护着宋知岌岌可危的自尊和摇摇欲坠的信仰。
　　那天，风很温柔，她比风更胜一筹。
　　夜晚，洗过澡后，杭澈怕宋知额头的伤口闷着，拿了医药箱给她换纱布，宋知抱着杭澈仰着脑袋，看着对方认真而专注地为她处理伤口，她突然想到白天萍萍提到的徐图的事情，“今天，萍萍说是徐图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可能？”
　　杭澈放下剪刀，将粘好的纱布轻轻覆上宋知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按压着边缘，“你还记得在剧组，摄影师差点砸坏斯坦尼康的事情么？”
　　宋知望着她点点头，“记得，剧组有人偷枣，摄影师被撞了一下，徐图丢了保温杯拽住了他。”
　　嗯，徐图有多爱电影，她们是知道的，摄影机是她的宝贝。
　　“她那么喜欢在意的东西，但为了别人的安全，可以毫不犹疑。”杭澈将宋知额边的碎发手指勾了勾盖下纱布，“这样的人，怎么会伤害别人呢？”
　　宋知点了点头抱紧杭澈靠在她身前，“这个蓝致华太狡猾了，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事先设下了局，就等着我们去拿这份伪证。”
　　百密一疏，宋知懊恼着，杭澈抿了抿唇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车到山前自有路，快休息吧，晚安。”
　　“晚安。”
　　连续一个月的紧绷让宋知很快沉沉入睡，杭澈望着窗帘透过的一丝光亮，目光沉沉。
　　****
　　宋知是被同事的电话叫醒的。
　　来不及思考，宋知掀开被子立刻下床，杭澈没有让她慢一些，而是给她挤了牙膏递上去，拿手机给她叫好专车，目送她离开。
　　律所的同事个个提心吊胆，前台见到宋知立刻上前，“宋律，一大清早警察就来把黎律师带走了。”
　　来的路上宋知已经推算了个大概，心中有数，“我知道了，王律呢？”
　　“在办公室等你。”前台指了指办公室。
　　“好。”
　　在一群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宋知坦然地快速走去办公室。
　　王辉腾背手站在窗前，“你这次被绑架缺席庭审只是小小的警示，黎浦在法院打人，很多人都是看见了的，奈明报警说她故意伤害，还做了轻伤鉴定。
　　他转过身来，手扶着木制沙发的椅背，“不仅如此，他还实名向司法局投诉你和黎浦违规。”
　　宋知按下心中的愤怒欲要转身，“我去找奈明。”
　　王辉腾拍了拍椅背提醒道，“人家这是合法合规的，你去找他有用么？如果能和解，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和你长篇大论。”
　　“那总要想办法！”宋知回头，音量不自觉提高。
　　“倪雯雯已经被判了，你再打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王辉腾走到办公桌后不再看宋知，“黎浦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宋知沉吟片刻，抬头坚定开口，“您口中的改变不了什么，不能成为我放弃为当事人辩护的理由。”
　　王辉腾一只手握拳撑在桌面上敲了敲，“宋知，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
　　“师父，倪雯雯是被冤枉的，我要替她上诉！”宋知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怎么还不明白？”王辉腾气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在徒弟面前，手指着门外，“昨天下午，黎浦向司法局主动承认是自己准备的证据，你毫无知情！她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宋知望着略带愤怒的王辉腾，大脑被重重一击，嗡嗡作响，“什么？”
　　“伪造证据，知法犯法，搞不好的话就是刑事案件，要坐牢的。”
　　王辉腾并不是吓唬宋知，律师伪造证据，涉嫌辩护人伪造证据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叺谌百零六条的规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宋知喉间一紧，吐不出一句话。
　　王辉腾叹了口气，担心宋知接受不了，态度稍有缓和，“我现在只能托人尽量找找关系，争取最轻的处罚，吊销执照。”
　　宋知脸色煞白，眼里满是不甘和懊悔，理智被击溃，她知道律师这个身份对黎浦来说意味着什么。
　　“明明是我，是我迟到，是我缺席，是我给的证据，是我。”她再也没法理性得无动于衷，几近崩溃。
　　王辉腾上前一步劝阻，“这些都不重要，宋知！”
　　宋知向后退了一步，满眼猩红地看着王辉腾，“不，这很重要，黎浦不能被拘留，会留下案底的。”
　　看着徒弟如此失态的样子，王辉腾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如今这样的困局，他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不会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还想不想当律师？”
　　“我知道！”宋知控制自己的声线，尽量平稳，但还是忍不住地颤抖，“我要投诉，我要举报，我要给黎浦打官司。”
　　王辉腾和她对视，两人沉默着，透过宋知的身后，王辉腾看见玻璃门外黑色的簇拥人影。
　　他垂下的手掌微微握拳，大声厉呵，“好，好！从今天起，律所和你解除劳动合同。”
　　一旦解除聘用关系，没有挂靠律所，宋知就无法再打官司再接受委托。
　　宋知情绪彻底失控，“师父！”
　　王辉腾收回门望向门外的目光，低了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就算你一辈子不认我这个师父，我也要说，没有人会去听失败者的陈词，他们都在忙着替强者发声，维护正义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你应该明白。”
　　如果是以前，宋知会对着王辉腾骂他怕事，现在她明白他只是为了保护她。
　　声势浩大是对虚有其表最好的包装，偏偏压得人喘不过气，无力反抗。
　　宋知低下头，有晶莹从眼眶掉落在地板上，她好不甘心，“那黎浦呢？”
　　“你认为她还有机会再做律师么？”
　　“我......”宋知摇了摇头，“这不公平。”
　　王辉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宋知，蝉在登上枝头之前，要在地下蛰伏十几年。”
　　蝉，抬头仰望苍穹皓月之时，渴望有一双自由的翅膀，土壤的温床阻挡不了振翅的勇气，羽化蜕变，交配求偶，迎接死亡不过须臾，可它的一生有十几年生活在土壤。
　　过刚易折，王辉腾目光殷切，希望自己的徒弟能够再成熟一些。
　　宋知缓缓抬头，死咬着嘴唇，满脸泪痕。
　　王辉腾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丝巾递上前，“留得青山在，才能不怕没柴烧啊。”


第304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1）
　　黎浦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律师圈，经过王辉腾和宋知的努力，拘留时间最短为七天，七天后，舒媚乔装戴着墨镜和宋知一起直接去看守所门口接人。
　　黎浦还穿着那天被带走的职业套装，很奇怪，那一身正装在她身上不再挺直，看着让人心疼。
　　看见宋知和戴着墨镜鸭舌帽的舒媚，她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但下一秒，她还是潇洒地将西服外套往背后一甩，换上笑脸迎了上来，“有人接的感觉真好啊。”
　　舒媚跟在宋知身后，死死地盯着黎浦，瘦了很多，还有黑眼圈了。
　　看守所并不陌生，但来这里接人确实是第一次，宋知勉强笑着，“想吃什么？师父请客。”
　　“好啊，我一定狠狠地宰一顿。”黎浦故作轻松地笑着，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舒媚上前欲言又止，黎浦看了一眼她迅速收回目光对宋知道，“对了，我打算回老家了。”
　　上前脚步停在原地。
　　在看守所的这七天，黎浦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她当初来北京就是为了做律师，现在……
　　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天赋吧。
　　她实在没什么理由继续北漂了。
　　宋知心下沉了沉，“是暂时还是......”
　　“不是暂时。”黎浦迅速打断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的房子也到期了。”
　　舒媚再也忍不住，上前追问，“杜鹃花呢，你不管了么？”
　　黎浦喉间滚动，一只手插在腰间，抬头看着舒媚的黑色墨镜，“把它扔了吧，别影响你前路漫漫，繁花似锦。”
　　“你怕影响我，怕我们走不到最后，可是……你唯独不怕的是”舒媚脸色难看，“……失去我，是吗？”
　　“你这不是很清楚嘛。”黎浦不敢看她，笑着回应。
　　宋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黎浦......”
　　舒媚气得频频点头，抬手将耳边的发卡拽下往黎浦身上一扔，“好，你的破夹子，还给你。”
　　发卡应声落地，摔成两瓣，坏了。
　　宋知深吸一口气，舒媚也愣住了，低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黎浦蹲下，捡起碎成两瓣蜻蜓发卡紧紧握着，脸上却满不在乎，“没事，又不贵，我能给你的本来就是些便宜货，就像我，我不也是个倒贴的便宜货。”
　　宋知拽她，“黎浦！你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师父你别劝我。”黎浦看了看宋知，“你不知道吧，我们本来就是玩玩的，我现在玩腻了，不想玩了。”
　　急促的脚步上前，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空气凝固两秒，黎浦轻笑一声，“出气了？”
　　舒媚狠狠地骂了句，“骗子。”
　　“舒...”宋知看着离去的背影，路边有两三人正看热闹，她只能收住了呼喊。
　　邱云宇去世后，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亲爹亲妈闹着要遗产，Wendy不得不去处理，好一阵没在公司，现在一切和倪雯雯邱云宇有关的线索都断掉了。
　　为了这件事，太多人已经付出了太多，宋知不会放弃也不可能放弃追求真相，和杭澈商量后，她们只能通过找到wendy，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杭澈的驾照被吊销，车也报废，沈莘主动请缨给她们做司机，三人决定一起去找wendy了解邱云宇有关的事情。
　　三人在景歌致华附近蹲点了好几天，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轿车从车库开出广场，沈莘立刻发动车辆，死死咬住对方的车尾。
　　这也是唯一突破口，她们不愿错过，哪怕是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成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契机。
　　两辆车在公路上奔驰，沈莘加大油门，但北京的交通并不允许她自由发挥，很快她们之间便落了一大截，好不容易追上之后又卡上了红绿灯。
　　眼看wendy 的车即将开上高速入口。
　　“不行，追不上。”沈莘几乎坐不住。
　　“撞。”
　　沈莘看了眼副驾驶的杭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后座的宋知提醒道，“加油门。”
　　沈莘陡然一怔，这两个疯子！
　　她咽了口口水，闭上眼豁出去了，车辆猛然提速，杭澈抬手拽住扶手，她们的车冲着前面wendy的右边车屁股撞了上去。
　　下一秒，“砰”地发出声响。
　　午后，三人坐在咖啡厅角落，阳光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甜品香气，服务生送上精致的杯碟，摆放得整整齐齐。
　　Wendy看了眼对面三人，目光作停留，“你们一直在找我？”
　　杭澈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如湖泊平静的眼眸，她点了点头，“之前的电话联系不上。”
　　Wendy哦了一声，“我换了号码，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和你了解景歌致华，还有邱....”沈莘脱口而出，“倪雯雯的事情。”
　　“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wendy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交叉的双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我是一个职业的经纪人，关于公司的机密，很抱歉，无可奉告。”
　　她微微颔首，拎起身边的包起身就走。
　　见状，沈莘立刻向杭澈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知道你从来不只是把邱云宇当做艺人，你和我说可乐的故事，是把他当弟弟照顾着。”杭澈盯着她的背影，胸有成竹，“他的死你难道不觉得蹊跷么？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Wendy停在原地，迟疑几秒，缓缓转过身，回来落座，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试探，“你们真的要查？”
　　宋知勉强一笑，“我们还有退路么？”
　　Wendy双手交叉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三人不再说话，等着她开口。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wendy抬头迎上杭澈的目光，语气透着一丝遗憾，“你说得对，我没有把邱邱当外人，他会抑郁自杀，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在景歌致华，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沈莘双手紧紧捏着衣摆，心跳加速，“你为什么这么说？”
　　Wendy不急不缓地吐露着，“因为他已经做好解约的打算，而且这件事他应该计划了一年多。”
　　再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沈莘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胸口开始起伏，杭澈抬手扶了扶她的手臂，沈莘回看一眼表示自己没事，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宋知冷静发问，“他在去世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这个，倒真没有。”Wendy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蓝致华确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从wendy这里得到了和倪雯雯相同的答案，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不过在公司这几年，倒是见过了解过一些事情。”wendy定眼看着杭澈，“景歌致华的高层和导演，甚至演员们一直利用公司职权和资源，对年轻艺人进行潜规则或者打压，不顺从他们的，就会面临封杀。”
　　“倪雯雯也是这些女孩之一么？”杭澈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愤怒，神色却未有变。
　　Wendy拿起身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不是，她进入公司以后，一直被邱邱保护得很好。其实那些女孩的事情，在公司里不是秘密，一旦那些女生去酒店被拍到，他们就会拿邱云宇做挡箭牌。”
　　一阵寒意流遍全身，仿佛掉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也许现在她们能看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沈莘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杭澈用手抚摸了抚她的后背，暂时缓解她的情绪。
　　宋知看了一眼Wendy，“所以，必须有人找到这些女孩。”
　　“你刚才说，他们这些年会找邱云宇做挡箭牌。”不等wendy回答，沈莘哆嗦着下巴，咬着牙关，带着鼻音克制着问，“那我们把那些和他传过绯闻的女孩找到，是不是就全是证据？”
　　Wendy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咖啡。犀利的眸光扫过三人，咖啡馆内的灯光在她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们想替那些女孩发声？”
　　杭澈点头，“嗯。”
　　Wendy眼神晦涩，再次通过目光确认后倏地笑了起来，眼里却没有一丁点笑意，“倪雯雯已经被抓，前进一步，你们都有可能万劫不复，真的确定要插手这件事么？”
　　“她确实不是完美的受害人，但这不代表蓝致华是无辜的。”宋知双手握着拳放在双腿膝盖上。
　　Wendy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着沙发，眼神直视着杭澈，“他当然不无辜，可是要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并没有那么简单，娱乐圈那些交易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可为什么还是屡禁不止？”她提醒面前的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只是因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当然没那么简单。
　　“受害者迫于资本的压力和权势，只能忍气吞声，能反抗她们早就站出来了，即便你收集到了资料，找到了证据，可菩萨还有金刚护法，你们有什么？”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无奈，“这样很愚蠢。”
　　三人陷入了沉思，阳光透过落地窗，却无法驱除此刻笼罩在每个人心上的阴霾。
　　杭澈并不否认，眉头微蹙，语气却是淡淡的，像是在自说自话，“总有人要做愚蠢却正确的事吧。”
　　Wendy看着她，眼神复杂，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愫涌动着。
　　“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我一定会尽我全力。”还真为这几个一腔孤勇的天真派弄得有些动容。
　　宋知扯了一抹礼貌地笑，“谢谢你。”


第305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2）
　　Wendy起身往前坐了坐，一番思想挣扎后她抬眸看着三人，“其实，我不只是为了帮你们，我还没有那么伟大。”
　　宋知瞬间警觉，看着对方的眼睛，“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Wendy苦笑一声，嘴角抽动，“我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小时候我们感情很好，大学时期爸妈离婚各自重新组建家庭，我跟着母亲去了国外。”
　　杭澈看着她，听她娓娓道来。
　　她停顿了一下，重新拾起那段遥远的记忆，“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后来母亲患病去世，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回国后，可以和姐姐重新相认。所以回国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听姐姐的消息，却得知她不久前已经去世了。”
　　Wendy年纪也不过40，她的姐姐并不会太年长。
　　“那是一场意外，姐姐年纪轻轻嫁了人，去商场的时候，自动扶梯踏板出了问题，姐姐她，姐姐掉了进去，最后一刻，她用尽全力把刚会走路的孩子推了出去，自己因为受伤严重，当场去世了。”
　　沈莘眼眶红红的，瞪大眼睛，这个场面只是想象一下，都可见惨烈。
　　Wendy的声音有些颤抖，“孩子的父亲闹了挺久，商场给了一笔不菲的赔偿款，他用着姐姐用命换来的钱再娶他人，挥霍度日，也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在一次出海中，他遭遇意外。”她冷笑一声，“还真是报应不爽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想去把姐姐留下的那个孩子接到身边，结果，再婚的那个女人对孩子并不好，轻则不给食物，动辄打骂，所以孩子早就离家出走。”wendy吐出两个字，“丢了。”
　　沈莘瞪大眼睛追问，“他们没去找么？”
　　Wendy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咖啡杯的边缘，宋知沉声道，“少了一个累赘，又何必找回来呢？”
　　姐姐不在了，她的孩子总是要找到的，后来，多方打听，我找到了当年姐姐的闺蜜，但也意外得知了一些事情。
　　原来，wendy姐姐和她一样，相貌出众，亭亭玉立，年轻时候经常会拍摄一些杂志做模特兼职挣钱，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可对方一拖再拖，迟迟不给名分却又一面不停给希望，姐姐未婚先孕等到孩子出生也没有得到回应，便带着孩子相亲随便找了个人嫁了。
　　闺蜜给wendy看了姐姐和她的聊天记录，姐姐起初是被强迫的，对方势力很大，分分钟可以断了她的演艺之路，甚至威胁到人身安全。
　　后来被男人威胁洗脑后，姐姐渐渐被精神控制，并把男人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她的闺蜜也不知道那个对方到底是谁。
　　找孩子的事情陷入了瓶颈，Wendy又得知了姐姐坎坷的情感遭遇，总之，姐姐的悲剧人生和那个男人脱不开干系。她痛下决心，一定要查出真相，替姐姐讨回一个公道，如果有机会，再找到姐姐的孩子，血脉相认。
　　“为了调查这件事，我进入了演艺圈，先在上海入职了珩世从员工做起，后来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便去了景歌致华。”
　　沈莘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的这个人是景歌致华的？”
　　“难道....是蓝致华。”宋知说出众人心中答案。
　　Wendy不做回答，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沈莘着急追问，“真的是他？”
　　“没有证据，而且这么多年了，就算有，也早就被毁掉了。”wendy心累放下咖啡，长长叹了口气，“不过直接去到景歌致华，总会比其他地方查起来更容易些。”
　　一直沉浸思考的杭澈忽然抬头，目光锐利，“等等，你说你姐姐是怎么去世的？”
　　沈莘侧过身提醒，“刚才说了，是意外。”
　　Wendy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搜索引擎，“商场扶梯故障，当年这件事还挺轰动，我给你找找新闻。”
　　不一会儿，手机被推到桌前，杭澈拿起手机，沈莘宋知靠了过来，纤长白皙的手指划过屏幕，落在新闻最后的一张图上。
　　“最下面照片右边就是姐姐的孩子。”wendy抿着唇，声音有些哽咽，尽可能地维持着冷静。
　　照片上电梯旁尽管被打了马赛克，但白色的布幔下仍能看出血红色一片，沈莘于心不忍，眉头紧锁，“才这么一点大，就亲眼看见做自己的妈妈......”
　　杭澈将手机还了回去，平复着心情。
　　Wendy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吗？”
　　杭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不论是你姐姐，还是那些女孩的公道，一定都会讨回来的。”
　　她的眼眸笃定，暗流汹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决，就连wendy这样见过无数艺人的经纪人也忍不住被震慑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宋知想了想，继续问道，“那邱云宇手上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些女孩受到侵害的证据？”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wendy摇摇头将手机收回包里，“不过，你们要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我还有工作，祝你们一切顺利。”
　　杭澈起身，“谢谢。”
　　三人离开了咖啡馆，杭澈担心沈莘，沈莘却摆了摆手，她不会做傻事，更不会冲动。
　　打车回去的路上，杭澈打开车窗，抬起一只手撑着额边，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傍晚的微风混合着市井胡同和烟火叫卖。
　　路旁的景色不断变化，行人匆匆而过，穿过老城区，远处的高楼大厦屹立着，今日格外庄重。
　　杭澈的心也一样沉重。
　　宋知轻声嘟囔，“Wendy这里也没消息，线索又断了。”
　　杭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
　　“怎么了吗？”宋知察觉杭澈情绪低落。
　　对方放下手回头看她，安慰了弯了弯眉眼，“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做，那些女孩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总要试一试，我们还可以找小何警官啊。”宋知牵着杭澈的手故作轻松。
　　杭澈轻轻回握，“好。”
　　专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面容姣好恬静的女人，靠在另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肩上。
　　夜幕低垂，杭澈看着前方车流，城市的霓虹灯逐渐亮起，繁忙的街道，车水马龙，无数条橙色的河流在道路上交织，擦身，汇合，相聚，最后，匆匆流向未知远方。
　　舒媚抱着膝盖蹲在阳台，那盆曾经盛开得肆无忌惮的杜鹃花，如今只剩下了枯黄的枝叶，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花盆边缘。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喃喃自语，“只是一盆杜鹃花而已，枯萎了就枯萎了，只有你会种么？”
　　舒媚很不服气，拿出手机在软件上找了一家评价颇高的花店致电，表明来意。
　　电话那边花店老板兴奋的声音传来，“哇，确实是要养盆栽杜鹃花吗？”
　　“对的，你们家有吗？”舒媚问道。
　　“当然有，不过这个种植起来有些难。”店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顾虑。
　　舒媚微微蹙眉，“怎么难？”
　　“杜鹃花适宜在南方种植，根系发达，需要深度足够的养殖盆。”
　　舒媚哦了一声起身，“没关系，我家阳台挺大的。”
　　“而且它对土壤要求比较高，不宜使用普通的花卉土，需要撒上适量的砂子，石子砖渣，增加土壤的透气效果。”花店老板耐心地解释道。
　　舒媚思索片刻，消化刚才听到的要求，“需要定期更换么？”
　　“最好是的，而且还需要充足的阳光，夏季定期浇水，冬季减少，水量需要把控，否则会导致根系无法呼吸。”花店老板继续提醒。
　　舒媚点了点头，“好的。”
　　花店老板继续补充道，“还有，每星期进行定量喷雾，提高棉花温湿度。前三月每两周撒上有机肥，还需要磷，钾，铁等种类的化学肥料，保持养分。”
　　舒媚：......
　　“定期修剪枝叶，改善通风条件，预防植物大面积被菌类侵入。”
　　舒媚：......
　　“要注意害虫侵蚀，可以使用烟熏等简单的卫生措施来减少害虫数量。”
　　舒媚：.....
　　“没有成熟的冠花可以适当地采摘，以方便增加下一批花朵的生长。”
　　对方沉默了一会问，“您好，您还在吗？”
　　“还有么？”舒媚问。
　　“大概就是这些。总之，盆栽杜鹃花需要不少耐心哦。”花店老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便劝道，“小姐姐确定要养么？或者换其他好养活的花卉也是可以的。”
　　舒媚回头，她只见过杜鹃花的绽放，原来看见杜鹃开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反骨作祟，她扶着阳台栏杆昂首挺胸，“我确定。”
　　沈莘和宋知还有周不悔今天一早就出门去寻找之前联系到的一个女孩，杭澈太显眼行动不方便，当她接到安逸电话的时候，正对着电视里的肥皂剧发呆。
　　隐秘的咖啡馆里冷冷清清，杭澈进来时便看到了唯一的客人。
　　安逸一身白色西装正坐在角落等她。
　　陈三怡看见杭澈进门立刻起身冲她示意，安逸的目光随着来人移动着。
　　“您好，安总，有什么事一定要当面沟通呢？”杭澈客套地问好。
　　清冷俊秀，开阔松弛，舒朗大气，安逸在圈子里这么久，这样的气质容貌可谓凤毛麟角，先前并未近距离接触过杭澈，如今看来，要比荧幕上更出众些。
　　媚并着雅，刚共着柔。
　　安逸近距离将对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嘴角露出公式化的微笑，“我听书林说，你是为了给她挡酒才出了的事情。”
　　杭澈否认，“不是因为她。 ”
　　安逸有些惊讶，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挟恩以报了，杭澈素颜看起来比电影里更有气质，也更瘦一些，棕色瞳孔很特别，眼眸纯净如琥珀。
　　“我安逸一向不爱欠别人人情。”
　　“你想说什么？”知道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如直接出击。
　　“签约，只要你答应签约，我会查清楚酒驾的真相。”安逸仔细观察着杭澈的表情，“也会有办法让你重新得到属于你的一切。 ”
　　陈三怡从包里拿出早已经拟定好的合约放到杭澈面前，她们有备而来。
　　看着那份众多艺人都想签订的合同，杭澈却无动于衷，甚至都未有翻开的意思，她直接抬手将合同轻轻推回，“重新得到属于我的一切？用安总过人的手段操控舆论吗？我可能不太需要。”
　　她说得很平静，不卑不亢， 安逸不置可否。
　　气氛有些冷场，陈三怡看了看安逸，她十分沉得住气，“你以为靠什么清者自清这一套，就能摆脱那些谣言么？恶意一旦有了回应就会滋生出更多能量，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人是你，他们才需要花费如此精力去消杀。他们越是极尽手段，越说明惧怕你不妥协，惧怕你一朝翻身，靠你自己，靠那个毫无价值的松果，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吧？”
　　安逸抛出底牌坐直身体，“你应该知道，现在可能只有我相信你，能够帮助你。”
　　杭澈笑了笑，直视对面的人，“不是只有你相信我，我的粉丝...我的朋友都会相信我的。”
　　“你这么天真的吗！？相信你？杭澈，你凭什么真的以为你曾经珍视的善意永远不会改变？！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帮助倪雯雯引火烧身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你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
　　她提醒着杭澈看清楚局势，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和幻想。
　　“是吗？”杭澈挑了挑眉，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只知道郑庄公射向周天子的那一箭，射没射中，已经不重要了。 ”
　　重要的是，有人站了出来，并且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
　　安逸的手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着，她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一个迷信乐观的理想主义者，可我是一个理智悲观的现实主义者，我们不是一类人。 ”
　　安逸的世界里，成王败寇，她认为正义并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但只是相对的概念罢了，毕竟她听过看过无数邪恶战胜正义的事情。
　　杭澈始终坐得端正，冲她微笑，“是啊，道不同怎相为谋。”
　　安逸第一次见到杭澈这样天真得有些可笑可怜的人，不出意外，她似乎已经能预见对方的结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自负了。
　　“你追求真相，这没有错，你是对的，我甚至渴盼你成功。”安逸表情严肃，补充了一句，“真的，无论你信不信，我希望你酣畅淋漓地胜利，来推翻我所有的悲观。”
　　杭澈盯着安逸看了几秒，“谢谢。”
　　“你可千万别感谢我，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既然如此，恐怕我们也需要尽快和你划清界限了。”
　　因为《江空渺》电影，珩世之前借着杭澈和鹿书林的热度营销过cp，如今电影下架，退出金鸡奖入围名单，在大众看来，一切都只是因为杭澈不爱惜羽毛导致。
　　劣迹艺人，自然是要割席的。
　　杭澈点了点头，“请便。”
　　说完杭澈起身冲一旁陈三怡颔首打了招呼转身离去，她戴着棒球帽，那背影安逸似曾相识。
　　很久之前，鹿书林被爆出来的大学女友......安逸叫住她，“等等。”
　　“安总还有事情吗？”
　　安逸目光如鹰，“有件事我想确认。”
　　“什么？”杭澈面色平淡。
　　安逸沉声问，“我们之前，是不是通过电话。”
　　鹿书林第一次来找安逸那一晚，她们一番云雨之后，安逸趁着鹿书林熟睡接过一个电话，备注写的是“她”。
　　安逸看着熟睡的女孩，下床走到阳台。
　　“书林，睡了吗？”听筒那边传来女生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安逸看着黄浦江上的游轮开口道，“她很累了，已经睡了，你有事么？”
　　那头沉默片刻，“对不起，打扰了。”
　　电话被挂断，安逸删掉了来电记录，从此，鹿书林只属于她。
　　杭澈瞬间明白，“你不应该来问我，或者说，你应该向她坦白你做的一切。”
　　答案不言而喻。


第306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3）
　　网上舆论一浪高过一浪，刘阿姨去超市买菜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电视机上正播出娱乐八卦，主持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杭澈是如何不洁身自好，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还拖累影响了剧组和以往作品。
　　刘阿姨揉了揉眼睛，那电视机里提到的照片怎么和老太太的孙女那样相像。
　　司鹤洁看着盒子里的思亭壶，是杭澈回国特意从日本收藏家手里买回来送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没舍得用，该派上用场了。
　　岁月痕迹爬过的手盖下盒盖，司鹤洁拿起手边的拐杖。
　　她和刘阿姨在景歌致华的大厅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前台以没有预约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但她不愿意就此离去。
　　“司老师，不成咱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刘阿姨看着进进出出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小声道。
　　司鹤洁双手搭在拐杖扶手上，坐太久她的腿有些不舒服，已是傍晚，她缓缓睁开眼，刘阿姨扶着起身，两人正要起身离开时，蓝致华带着一行人从电梯间出来，经过大厅。
　　司鹤洁定眼一看，领头的那个和蓝景歌长得有四五分像，看他那架势也错不了。
　　“快扶我过去。”
　　刘阿姨一向机敏，立刻冲上前去拦住了人，眼看保安就要来拿人，司鹤洁拄着拐杖来到蓝致华面前。
　　蓝致华愣了愣，立刻将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微微弯腰礼貌问候，“这不是司是老师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不远处两名保安面面相觑，蓝致华身后人使了个眼色，他们识趣地退下。
　　前台已经跑来，小心翼翼解释着，“这位老人家说想见您，但没有预约。”
　　蓝致华立刻摆出一副薄怒的样子，“没有预约不会请示郑秘书吗？你知道这是谁吗？是你怠慢得起的人物？”
　　司鹤洁抬手摆了摆，“不怪小姑娘，蓝总，我今天来您公司叨扰，是有些事情想和您聊聊。”
　　“这样。”蓝致华回头想了想，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您去我办公室等会儿可以吗？我这交代些事情。”
　　司鹤洁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打扰你了。”
　　蓝致华冲前台扬了扬头，前台立刻扶着司鹤洁，恭敬地请她上楼，刘阿姨准备跟上去，蓝致华身后人伸出手拦了拦。
　　司鹤洁回头心下了然，对刘阿姨说道，“小刘，你在这等我就行。”
　　带头的男人一看就是大人物，刘阿姨立刻点头哈腰，“欸，好的好的，那我就在大厅等您。”
　　说完一步三回头看着司老师的背影被另一名员工招呼去到休息区。
　　蓝致华双手插进口袋，望着司鹤洁缓缓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身后人上前一步，“蓝总，今晚和投资人的应酬？”
　　“我晚点到，秦泰那边打个招呼。”
　　原本蓝致华准备去参加秦泰导演的新电影联合出品人的酒宴，不过现在，他有更感兴趣的事。
　　“好的。”
　　刘阿姨等到最后根本坐不住了，起身望着楼梯间来回踱步，怎么也不见老太太。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司鹤洁被前台从电梯走廊扶了出来，手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看来是送出了，可看老太太的表情，事情又好像不太顺利。
　　“老师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前台将她交给刘阿姨。
　　司鹤洁点了点头，“小刘，我们回去吧。”
　　前台贴心地把人送到大门口还叫了车，坐上车之后刘阿姨忍不住问，“司老师，出来要办的事情不顺利么？”
　　司鹤洁叹了口气没有作答。
　　到了胡同后，刘阿姨想着老太太一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忙出门去买菜，想着给老人家做点清爽的小菜，多少能吃点。
　　她前脚刚出门，一双皮鞋踏上了四合院的台阶。
　　“小刘啊，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见屋内有动静，司鹤洁从里屋走出来。
　　秦泰见到她一怔，转而笑，眉眼处的皱眉挤在一处。
　　“老师，好久不见。”
　　自从之前秦泰和杨鳞在司鹤洁剧组学习一年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后来司鹤洁退出电影圈，三人更是没有交集，杨鳞比秦泰小两岁，年轻时候性子也比他活泼，头两年倒还经常给司鹤洁打打拜年电话什么的，后来年纪增长没了联系。
　　直到几年前杨鳞遇到瓶颈，主动联系了司鹤洁登门拜访，意外遇到了租住在四合院正放假的杭澈。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秦泰有些拘谨，司鹤洁见到他很是开心，招呼他在沙发坐下，多年不见，当初那个内向憨厚的徒弟两鬓都有白发了，还真是岁月不饶人。
　　“虽然不联系，但老师知道，你现在已经成了大导演了。”司鹤洁这几日难得露出笑容。
　　“不能和老师比，就是混口饭吃，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和杨鳞在剧组给您打下手没少给您惹祸。”秦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你拿藤条追着我们抽。”
　　司鹤洁笑着叹了口气，“现在不行了，追不动咯。”
　　“老师的腿......”秦泰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没什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司鹤洁满不在乎，“看到你们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我是真开心。”
　　秦泰双手抓了抓膝盖，他最近确实有一件事十分棘手，“对了老师，我听说，您好像认识杜二爷？”
　　“怎么？”司鹤洁微微皱眉。
　　“哦，我之前谈的影视城的一块地，一直拿不到报批......”秦泰找了各种关系，一直联系不到这位神秘人物，就连蓝致华提到这个名字也退避三舍。
　　司鹤洁沉吟几秒，“这个还是走流程吧。”
　　秦泰本就不抱希望，这下也就彻底死心，“好，我知道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司鹤洁起身走向里屋拿相册，“对了，我记得我这还有那时候你们在剧组的照片，你等等，我去拿给你看看。”
　　秦泰随即起身看了看四周，隔开卧室和前厅的圆形置物架上那台熟悉的手持摄影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上前抬头看了看，没想到老师竟然还收藏着，摄影机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很爱惜的状态。
　　余光一瞥，他赫然突然发现旁边居然有一座奖杯。
　　这不是金像奖奖杯？怎么会在这里？2016年的最佳女主角...
　　秦泰神色一变，那一年的女主角不是杭澈么？杨鳞拍的《山茶花》，击败了他同年拍摄的商业大片《鸿鹄》。
　　司鹤洁拿着相册出来时，见秦泰盯着那座奖杯皱着眉头，她装作没看见走向沙发，“你那时候在剧组话最少了，不像杨鳞天天吵得我头疼。”
　　嘴里抱怨着，语气却都是宠溺，秦泰大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拳，他转身没吭声，脸上却没有该有的笑容。
　　“老师，这座奖杯是杨鳞送给您的吗？”他的眼神逐渐冷漠。
　　司鹤洁知道，这两人一直就不对盘，为了避免误会，她决定如实相告，“不是，是杭澈给的。”
　　“杭澈？”秦泰有些吃惊，面露不解。
　　司鹤洁缓缓放下才戴上的老花镜，盖下相册，望着秦泰温和道，“她是我的学生。”
　　学生？秦泰心里一阵恼火，上前几步，语言挑衅，“我不知道，老师您还有一个醉酒车祸的学生。”
　　此话一出，司鹤洁脸上立刻阴云密布，“这丫头我从14岁养到现在，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她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用你在这搬弄是非！”
　　见司鹤洁出言维护杭澈，秦泰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那您清楚，她到底，是怎么被车祸的吗？”
　　司鹤洁一愣，瞳孔微张，心跳渐渐加速，气息不稳，“你们！”
　　“老师，看来你没有教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秦泰脸色渐渐阴冷。
　　司鹤洁抬手拿起身边的拐杖起身，立如松柏，昂首斥责，“她就是行得端坐得正才会被你们这样的人算计。”
　　秦泰顿觉被羞辱，他开始暴躁，愤怒，“真替您可惜，一个演员走到她这一步，以后还能演戏么？”
　　司鹤洁轻笑一声，“以后她演不演戏我都养着，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放过你！”
　　“拼命？老师，我这也是你的学生，你怎么这么偏心呢？”秦泰静静盯着眼前这个孱弱却倔强的老人，“你给杨鳞选了个影后，为了杭澈要和我拼命？我只是让你和杜二爷打声招呼你都不乐意？你怎么就那么看不上我呢？”
　　“你给我走，现在就走，滚！”
　　司鹤洁激动之下挥动着拐杖，被秦泰抬手抓住，根本抽不动，两人僵持着。
　　“还想打我是吧！你以为我还会让着你吗！”
　　“你！你这个逆徒！”司鹤洁脸色煞白。
　　秦泰用力一抽，司鹤洁被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拽倒在地，秦泰将手里的拐杖扔在地上。
　　这一摔，摔得司鹤洁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似的，她用尽力气抬头，“你，你你你你...”
　　而眼前的男人像是玩弄一只猎物，他上前拉了裤子缓缓蹲下，“师父，忘了告诉您，您这条腿也是拜我所赐。你还记得掉下山沟那次吗？”
　　司鹤洁停止挣扎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秦泰。
　　秦泰冷冷开口继续，“那天你表扬了杨麟，说他拍的空境延时拍得很好。”


第307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4）
　　杨鳞性格外向，在剧组一直都是焦点，他一拍正在拍摄空镜的秦泰肩膀，“师兄，我那台手持摄影机坏了，师父让我们来拍空镜，你可不可以分给我两条，不多，两条就行。”
　　他比了一个yeah。
　　秦泰抱着摄影机抿了抿唇，“好吧。”
　　两人采集完一同回到剧组，杨鳞跑上前给司鹤洁捶肩膀，“师父，我们回来了。”
　　“别讨巧卖乖，让你们拍的空镜头这么快就结束了？”
　　“那可不，我和师兄早就踩好点了，对吧？”杨鳞冲不远处的秦泰打了个响指。
　　秦泰抱着摄像机上前递给司鹤洁，“师父。”
　　司鹤洁一条条回看，频频点头，“嗯，不错，拍得很好，这个晚霞抓得很及时。”
　　“嘿嘿，多谢师父夸奖！”杨鳞双手作揖。
　　秦泰双手垂下握了握拳，那条晚霞明明是他找准了时间拍摄的，可是他没有勇气拆穿，心里又十分过不去，只能自己和自己生着闷气。
　　“师父，我还拍了鸬鹚，您知道吗，就是那种在水面上吃鱼的。”杨鳞继续用手指指着镜头示意。
　　司鹤洁面露笑容，“不错不错，很会观察生活。”
　　这个景明明也是自己勘的，秦泰欲言又止，“师父，我...”
　　“嗯？秦泰，你要说什么？”
　　杨鳞冲他使眼色，秦泰深吸一口气，“我饿了。”
　　“你啊。”司鹤洁将相机还给杨鳞，“给你们留了盒饭，赶紧去吃吧。”
　　剧组收工后，秦泰背着相机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听着杨鳞和司鹤洁讨论拍摄镜头，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真希望自己能不那么嘴笨，或许就能让老师喜欢，多教授一些。
　　这次拍戏是在野外，剧组需要穿过一条山间狭路，阴云密布，忽来闪电，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根本无处可避。
　　不过对于导演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司鹤洁自言自语，“怎么突然下雨了。”
　　杨鳞搭话，“山区就是这样，天气预报都不准确。”
　　雨水冲刷着泥泞的山间小路，忽然之间，司鹤洁脚下一滑，人瞬间掉落一侧的陡崖。
　　“师父！师父！师父掉下去了！”杨鳞冲秦泰喊着。
　　秦泰迅速从书包里拿出麻绳往陡坡下面扔。
　　“你怎么还带着绳子？”杨鳞喊道。
　　秦泰不顾泥地整个人趴着，慢慢把绳子往下放，“勘景的时候爬山用的。”
　　杨鳞呼喊着，雨水混着雷声，黑夜中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师父，你看到绳子了吗？”
　　司鹤洁声音有点小，预估在离他们五六米的位置，“看到了，但我好像被卡在这了。”
　　杨鳞试着帮忙拽绳子，毫无动静，“不行，师父应该是被树枝缠住了。秦泰你别松手，我去后面叫人。”
　　“好！你快去快回！”
　　秦泰手拽着藤蔓一点点下滑，粗糙的表皮磨破他的手掌，血痕一点点缓缓往下，他撑不了多久。
　　“杨麟，杨鳞，你在上面吗？”
　　刺耳的名字从灌木丛中传来，秦泰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雨水拍打着他的眼眸，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既然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杨麟，那就等杨麟来救你吧！
　　秦泰看了眼藤蔓，下一秒松开了手。
　　司鹤洁一直以为自己摔断腿只是个意外，原来真相竟如此。
　　“你！你这个......逆徒！”她失望透顶，血压瞬间冲破太阳穴。
　　看着司鹤洁极力伸手够向刚才摔倒掉出的速效救心丸，秦泰半蹲着，捡起那瓶药握在手中。
　　他一脸阴鹫，看着眼前苟延残喘的恩师，变态地索问着，“师父，你想不想吃药？”
　　空气越来越稀薄，心脏锥心地疼，司鹤洁竭力发出声音，“秦......泰。”
　　“所以，现在，你的好徒弟呢，杨麟呢？杭澈呢？怎么不来救你啊？”男人咬牙切齿着，“你还不是得靠我？”
　　司鹤洁手死死拽着胸口的衣服，脸色已然青紫，额边的青筋随时都会爆裂。
　　看她如此痛苦，秦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他压低声音，“求我，求我我就把药给你。”
　　眼眶整个爆红，司鹤洁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就是死，也绝不会....绝不会求你。”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秦泰，他一只手拽起司鹤洁的衣领往后一推，司鹤洁被迫翻身躺倒在地，浑身抽搐几下，渐渐不再动弹。
　　秦泰观察到对方一动不动，大事不好，他手指颤颤巍巍凑到老师鼻息前，竟真的没了呼吸，他往后重重跌坐在地，脑子也瞬间清醒过来。
　　男人咽了口口水，爬起来夺门而出。
　　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胡同尽头，秦泰扯了扯衣领加大油门奔驰在高架上，蓝致华的电话响起，他吓了一跳按下车载接听。
　　“秦大导演，你是要让制片人和投资人等你的大驾么？”
　　“蓝，蓝总，出，出事了。”秦泰额头惊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秦泰和蓝致华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些年两人一起干的那些龌龊事，五十步百步没什么区别。
　　等他断断续续把事情交代后，蓝致华第一时间关心的是，“你确定人没呼吸了吗？”
　　秦泰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四肢冰冷，喉间堵塞，“我....我也不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指责，“你啊你啊！成天只会惹麻烦！”
　　城市的光影透过挡风玻璃在秦泰脸上迅速划过，他目光直视前方，身子却往中控屏幕上那个电话号码靠，“华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我还要给公司拍电影呢，我要是被抓了，一切就完了。”
　　“慌什么！”蓝致华打断她。
　　电话那一头，男人深深抽了一口雪茄看着窗外，烟雾笼罩着他的背影。
　　“既然杭澈选择和我们作对，比起直接除去她，二桃杀三士，不是更有趣么？”
　　杭澈接到常佩琴电话时，手机直接重重砸在了地上，宋知见她反常上前询问才得知司鹤洁正在医院抢救的事。
　　两人来不及收拾，随便拿起外套跑出小区随便拦了一辆车，杭澈连帽子口罩都没来得及戴。
　　出租车司机觉得她面熟，一直透过后视镜看两人，杭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宋知抓着她的手，“一定会没事的。”
　　抢救室门口，常佩琴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她的同事正在里面竭尽全力地努力着。
　　宋知和杭澈一路奔跑，不时吸引了病人的注意和窃窃私语，但她们无暇于此。
　　走廊转折，二人冲了过来，刘阿姨一见她们立刻起身，宋知上前抓着刘阿姨的手急切询问道，“怎么回事？”
　　“我出去买菜，回来就看见老太太摔倒在地上。”刘阿姨内疚得眼眶都红了，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常佩琴躬着身子，双手撑着膝盖扶着额头，“不怪你刘阿姨，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一直不好。”
　　杭澈脸上挂着虚汗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宋知回头第一次看到她六神无主的模样。
　　几人沉默着，每一次只要有一丁点动静，杭澈就会条件反射地冲过去。先住富
　　“医生，里面的病人怎么样？”宋知上前替杭澈开口。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刘阿姨拜托着，“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
　　一次次期望着，一次次失望着。
　　杭澈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
　　最终，医生出来让家属节哀，无能为力，回天乏术。
　　杭澈瞬间耳鸣，咬着唇低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浑身颤抖却依然倔强地不愿意放肆哭出来。
　　司鹤洁被推到重症监护室，挺不挺得过就看今晚了，几人在病房守着，常佩琴坐在床边看着仪器一言不发。
　　空气中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杭澈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门边靠着门板，宋知陪在她身边。
　　夜里，司鹤洁突然回光返照，眼眸微微颤动，杭澈脚被钉在原地，不敢靠近。
　　刘阿姨去喊一声，杭澈移到门边靠着墙，常佩琴起身附到司鹤洁脸庞，听见她在喊一个的名字。
　　常佩琴双目赤红，回头冲杭澈哽咽开口，“清清，她在叫你。”
　　杭澈腿有千斤重，不知道怎么移动到床边的，四肢不是自己的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巨大的痛楚麻痹了她的理智。
　　她紧紧抓着司鹤洁的手，几乎跪在床边，趴着贴近司鹤洁。
　　微弱的声音穿过氧气面罩，“清清......”
　　“老师，老师，我在，我是清清。”
　　“不要......”
　　“自苦啊。”
　　呼吸机曲线趋于平坦，不再有起伏，我们到这个世界上，归根到底，都是要自己一个人的。
　　伴随着耳鸣，常佩琴扑了上去，“妈！”
　　杭澈起身完全失去了理智，语言系统也混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说什么，只是断断续续地哀求着，“老师！老师，老师.......”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演戏了，什么都不要了......”
　　“你打我，打我骂我都可以，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走，求求你。”
　　“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杭澈崩溃着卸了一口气，又极力压抑着，连哭都不敢。
　　她怕自己哭出来，司鹤洁就真的走了。
　　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医生冲进病房，宋知看见杭澈目光呆滞，神情憔悴，面无血色，嘴唇发白，像随时会碎掉的瓷人。
　　医生做着检查，杭澈只是连连后退两步，终是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第308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5）
　　杭澈醒来的时候，宋知正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她也很累了，一直没有休息过。
　　看了看输液的手臂，药水快结束，杭澈抬手拿起吊瓶轻轻下了床，值班的护士围在一起讨论着今天最大的八卦，“我打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她这次去医院也是演给资本看的，想趁着她老师住院作秀一把，结果翻车了。”
　　“也就是说，杭澈是司鹤洁导演的关门弟子？”另一个护士好奇问。
　　“难怪一个素人第一部电影直接演了杨鳞的片子，没点后门的人哪有这机遇？”
　　“就是啊，之前一直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次也是医院的人曝出来才知道呢。”
　　“我就觉得她资源怎么那么逆天，之前被封杀了还能继续出来拍戏，拿奖拿到手软，原来是资本运作啊。”
　　“听说这次司鹤洁去世就是因为知道杭澈酒驾的事情，活生生气死了。”
　　“搁谁谁不生气，那么好的资源捧着，塌房了本都收不回来了。”
　　其实不需要这些流言蜚语，她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杭澈站在走廊边缘一动不动，身后有人上前， 宋知冷冷地看着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护士们，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赶紧离开，有人低头假装看着单子。
　　杭澈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宋知回眸见她不再挺直的脊梁，不一会，恸哭声声。
　　这一刻，宋知明白了司马青衫的含义。
　　司鹤洁的后事常佩琴独自处理，杭澈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母亲的房间，那是宋知从没有进去过的地方。
　　不一会，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宋知扶着门缓缓跌下，她的眼泪也没断过，这是此时愈发汹涌。
　　宋知只能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的哭声小一些，再小一些。
　　杭澈彻彻底底崩溃了，哭完后打开房门，如行尸走肉一般找出那副剧组带回的棋子盒，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魂不守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吗，无论宋知说什么，她都好像失去了听觉。
　　宋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在想。
　　后来两天，杭澈吃什么吐什么，什么也吃不了，宋知急得不行，鲍萍萍听闻让私人医生来给她推葡萄糖，第二天，好歹能进食一点清淡的粥品。
　　晚上，洗漱之后，宋知靠着床头，杭澈趴在她怀里抱着她的身子，宋知抱着怀里人的脑袋，双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杭澈，清清....宋知在心里呼喊着她的名字。
　　几天的沉默，宋知终于听见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宋知鼻头突然就酸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极力控制着情绪，尽可能保持平稳和温和的语气，“也许是一望无际的花田，也许是碧天晴空的大海，总要自己亲自去看看才好啊。”
　　声音里带了期望和宽慰。
　　“也可能是，毫无退路的悬崖。”
　　杭澈的声音缥缈在空气中，有气无力，满是悲凉，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绝望。
　　宋知手停在远处愣了愣，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曾经所有的能言善辩此刻都不起作用，任何话都没有办法燃起那颗化为灰烬的心。
　　她只能掩饰自己的痛苦和心碎，假装云淡风轻，默默关了灯，往下挪了挪身子，把杭澈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此后几日，杭澈再也没有笑过，那种淡然的微笑都不曾有，有一瞬间，宋知甚至觉得，这样的杭澈，很陌生。
　　她看着杭澈折磨自己，这样的煎熬随时要把她撕碎一般，杭澈不好过，她也过不好，两人只能沉默着，沉默着一言不发。
　　司鹤洁的追悼会如期举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庄重的告别厅，中央摆放着达官贵人的灵柩，周围摆满了鲜花和挽联。角落里，一位和尚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准备进行超度仪式。
　　常悦新一家全从外国赶了回来，家属们围在一旁，面容悲痛又憔悴。
　　杨鳞上前行礼鞠躬，家属答礼后，他走出大厅沿着走廊到了角落。
　　点火，他站在屋檐下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手指弹了弹烟灰，“我年轻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同样前来吊唁的秦泰出门后见到杨鳞，场面上的招呼还是要打的，他们并排而立，秦泰眼神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那时在老师心目中，你比我略胜一筹。”杨鳞侧身和秦泰对视。
　　秦泰脸色变了变，很快自嘲一笑，“不可能！老师从来就不喜欢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拍什么，她都，她都不喜欢。”
　　杨鳞眸色凝重，“你怎么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呢？”
　　还记得那次多年后的拜访，杨鳞带着自己之前学习用的手持摄像机来到胡同四合院。
　　司鹤洁喝了一口茶不留情面地打趣道，“之前画分镜，你就爱偷懒，每次都抄人家秦泰的。”
　　杨鳞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老师您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天衣无缝呢。”
　　“每次拍空镜，你也总是拿秦泰的镜头，你啊，就欺负人家老实不会打报告。”司鹤洁不吝啬对秦泰的夸赞，“那时候他比你努力，比你优秀，现在啊。”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总是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镜头，反而没你精进了。”
　　杨鳞浅尝了茶水，“但他有个好儿子啊，我那儿子就不争气。”
　　“哪儿能好事都给你占了去！”司鹤洁嫌弃回道。
　　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杨鳞手上的烟燃尽大半，“在剧组的时候，起初老师逢人便夸你，你年少气盛，渐渐恃才傲物，师父怕你得意过头，才尽量忽略你的才华，但其实她心里和明镜似的，每次夸我的那些话都是当着你的面，其实多多少少是说给你听的，毕竟，那些东西都是你的成果。”
　　秦泰脸色煞白，眼神阴晦。
　　“但现在，我赢过你了。”杨鳞语气颇为得意。
　　秦泰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冷笑一声，“是吗？路还长着呢。”
　　“哦？”杨鳞激起了斗志，“那我们就继续比下去？”
　　秦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喉间滚动，“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大厅门口时，秦泰不受控制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厅巨幅黑白照，心跳瞬间不自觉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急匆匆往前走，走廊尽头时，原本佝偻的背挺直起来，大步转弯离开。
　　杭澈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厅内的客人哗然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匣子，面容苍白，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眼圈周围有些黑影，脚步虚浮。
　　“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吊唁的吧。”
　　“快看！那好像是景歌致华的蓝总吧？”
　　“是啊，他居然也来了，司老师真是德高望重。”
　　身后有人擦身而过，蓝致华没有看杭澈和跟在她身边的宋知，而是径直走向灵堂，宋知瞬间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掌。
　　蓝致华恭敬地上前鞠躬，吊唁之后走到家属面前再次鞠躬，“节哀，没想到那天竟然是和司老师见的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常悦新抬头望着他疑惑不解。
　　“司老师去世前来找过我，她请求，拜托我。”蓝致华转身看着刚走进来的杭澈缓缓开口，“给她最心爱的徒弟，也就是我们的影后杭澈，一次拍电影的机会。”
　　一旁的人瞪大眼睛，“什么？”
　　另有人立刻小声表达愤怒，“徒弟气死师父，真是要遭天谴。”
　　常悦新一脸诧异，擦了一把眼泪起身，拉着一旁正在整理白色胸花的刘阿姨问，“刘阿姨，事情是这样么？”
　　刘阿姨为难极了，她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杭澈，杭澈也急切地望着自己想要一个答案，可从那天的情形来看，蓝致华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只能移开目光不看杭澈，宋知从她的表情里预感到情况不妙，她上前扶住杭澈的手臂。
　　刘阿姨最终还是闭着眼，点了点头。
　　有了两人的证词，事实不言而喻，司老师是为了杭澈去找蓝致华，回去之后急火攻心，气殒而亡。
　　高洁如松柏的人，为了杭澈低眉折腰，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噤若寒蝉，目光纷纷盯着杭澈。
　　杭澈彻底被击垮，踉跄后退一步几乎要站立不住，宋知忙扶着她，让她可以稍稍倚靠着自己。
　　常悦新眼里满是血丝，愤怒让他失去理智，他冲上来挥手打掉了杭澈手里的云子盒，“谁要你的假惺惺！”
　　黑白色的棋子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发出清脆声响，一颗颗砸在杭澈千疮百孔的心上。
　　“悦新！别冲动。”常佩琴立刻上前拉住情绪失控的弟弟。
　　常悦新挣脱姐姐，“姐！你和妈是怎么对她的？到头来，她把咱妈害死了！”他一只手指着杭澈，当着所有人的面控诉道，“她是杀人凶手，一个凶手怎么有脸站在这里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杭澈越是憔悴不语，常悦新越觉得恶心。
　　宋知仰着头反驳，“你不要血口喷人！”
　　人群有人吐槽着，“我的天啊，怎么有脸在这里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不是妥妥的农夫和蛇啊。”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啊。”
　　常佩琴呵斥弟弟，“够了，少说两句！”
　　杭澈眼眶蓄满了泪，抬头看着常佩琴，声音低哑，“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对方才好，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罪的杀人凶手。
　　常佩琴眸光闪烁，低声喊了一句，“清清。”
　　“我......”杭澈哽咽着，心凉到了谷底。
　　“你先回去吧。”
　　杭澈觉得自己那根维持着最基本体面的绳子，瞬间断了。
　　“常阿姨。”宋知上前一步哀求，这太残忍了。
　　“宋知，你先带她回去吧。”
　　宋知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常阿姨，她是清清啊，司老师的学生啊，怎么能赶她走呢？司老师不会愿意......”
　　杭澈拉住身边人低着头打断她，“宋知。”
　　宋知抿着唇心急如焚，只见杭澈朝常佩琴深深鞠了躬。
　　“对不起。”
　　她最后起身看了一眼和蔼平静的黑白照片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片厌恶嫌弃声中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一把扶在门框上。
　　“杭澈。”
　　杭澈挺了挺后背，“我没事。”
　　微微转身回眸，最后再看一眼，那黑白色的照片依旧慈爱。
　　老师，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抬脚离开灵堂，宋知上前轻轻拉起杭澈的手，婆娑安抚着。
　　杭澈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站在我身后。”
　　宋知回握住她的手，“不，我只想和你并肩。”
　　无论将要面对什么，她都会一直站在杭澈身旁。
　　门口被刚来的记者包围，闪光灯疯狂又嘈杂，追悼会才开始，杭澈就从殡仪馆出来了，比起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有噱头。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两人走出大门时，记者疯狂围堵追问，“杭澈，你真的是司鹤洁老师的关门弟子吗？”
　　“网传司鹤洁老师是因为你气得抢救无效，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话筒怼到身前。
　　杭澈强撑着意志，像一根浮木被人潮推来推去。
　　宋知护着她，“不好意思，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她们像是被网围住的鱼，没有出口。
　　记者们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们生吞活剥。
　　从殡仪馆追出一位妇人大声喊住她，“杭澈！”
　　所有人往后看，那妇人走上前，突然旋开手里的杯子，一杯茶泼向杭澈的脸，“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人渣！”
　　事情太突然，众人惊呼一片，记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宋知挡在杭澈身前已然来不及，只见杭澈愣在原地，张着嘴。
　　液体从她的脸上流下，茶叶渣滓狼藉一片，身前的黑色西服被染湿。
　　很快有眼尖的记者发现，“她不是息影很多年的那个演员么？”
　　“是啊，之前和司导常合作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有个经典的角色来着！”
　　这位就是当年司鹤洁为了保她，一怒之下息影的女演员。
　　记者们如秃鹰闻到了血腥蜂拥而上将三人围在一起，宋知看着杭澈几乎要虚脱的样子忍无可忍，她冲着人群大喊一声，“让开！”
　　喧嚣戛然而止，唯爱震耳欲聋。
　　众人陡然安静，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让出一个豁口，宋知扶着杭澈扬长而去。


第309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6）
　　雷声滚滚，下了车，杭澈没等宋知走进小区，宋知撑着伞想追上去，但雨太大了，打不打伞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必要。
　　她跟在杭澈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中，迎着狂风。
　　到家后，地上一摊摊水渍，杭澈丝毫不顾，只是走到沙发，一下倒下去抱着抱枕躺着，一声不吭，嘴角抽噎了一下，眼里有水汽，却忍住了泪。
　　但终究，眼角的泪终于冒出了头，轻轻划过鼻梁，是她深藏已久的难过和痛苦。
　　她哭了，宋知觉得这个世界错了。
　　原来梦境的根本没那么简单，她以为那次邓子衿事件就是终点，不过是自己的天真罢了。
　　那一场庆功宴，成了噩梦的开端，一朝抬至云间，一夕堙入尘泥。
　　宋知终于知道，自己曾经觉得能保护好杭澈，真是自负至极，她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把她带到了无边的深渊。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场公平正义付出代价，她宁愿是自己啊。
　　手机嗡嗡作响，宋知咽了口口水，从湿透的口袋里拿出，周不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小何警官……殉职了。”
　　那只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何迪昨晚下班回去的路上遇到几名歹徒正尾随一名年轻女子，她丝毫没有犹豫上前制止，被歹徒用水果刀当街捅伤，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宣告牺牲。
　　宋知感觉有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向她压来，让人窒息却无法冲开，连回击的机会都没有。
　　早晨，杭澈站在洗手台前一动不动，宋知察觉不对劲快步上前，杭澈拿着牙刷回头看她，满目茫然，牙刷上挤着白色膏状物体，一旁打开的洗面奶放在手边。
　　杭澈迟钝又愧疚地念叨，“连这样小的事情也做不好。”
　　宋知心疼地上前从她手里轻轻抽出牙刷打开水龙头清洗干净，从一旁的杯子里拿出牙膏均匀挤好，耐心又温柔地送到杭澈手里。
　　杭澈扯了一抹笑苦涩地笑，“对不起啊。”
　　心上的窟窿被猛地撕扯开，宋知抓住她的手腕，逼着杭澈看着自己，“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和任何人道歉，更不需要给自己的心上一把厚重的枷锁。”
　　杭澈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现在的她像一只蜷起来的穿山甲，拒绝了全世界，安静的，让人快忘了她在遭受的一切痛苦。
　　她站在那里，满心的狂风骤雨，海啸山鸣，但无人知晓。
　　她站在那里，满心的狂风骤雨，海啸山鸣，宋知都知道。
　　她是清贵的白色，和茫茫大雪一样的颜色。
　　和伤口撒上的细盐一样的颜色。
　　在绝对的负面面前，刚才那些话的安慰程度薄如蝉翼，扪心自问，宋知作为一个旁观者都不堪忍受，何况……
　　宋知看着杭澈身上的光渐渐一点点微弱，身形不再挺拔，宋知知道，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杭澈精神越来越不好，时常坐在沙发上望着阳台外面发呆，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反应，宋知怕她把自己闷坏，常常趁着夜色无人，拉着她在小区楼下散步，有时候也在地库。
　　她好想抱抱杭澈，但又担心这样会触及她敏感的心。
　　杭澈曾说自己是会投射太阳光亮的月亮，宋知在心底发问，所以是她这颗小太阳不够亮么？
　　童年很久没在公司见到杭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她一时间也无法接受，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决定和老板一起面对，这天她早早地来到杭澈家门口，却发现密码输入错误，她疑惑地按了按门铃。
　　过了很久，她正准备转身，屋内有了动静，啪嗒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童年拉开门只看见杭澈消瘦的背影，童年拽着斜挎包带子进门换鞋，“老板，密码换了吗？试了几次都不对呢。”
　　杭澈小声嗯了一句，精神不佳，连头发都有些毛躁了。
　　“老板，你都很久没联系我了，也不见你去公司。”童年从袋子里习惯性地拿出早点摆在桌子上，“宋知姐呢？”
　　“她晨跑去了。”杭澈站在童年身后不远处看着助理忙碌的背影。
　　童年哦了一声继续熟练地打开一次性餐具，将丰富的早点摆得井井有条。
　　“年年，我应该。”杭澈停顿了一两秒，“应该没有工作安排了。”
　　打开餐具盒的手微微一顿，很快童年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转头冲她安慰道，“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等调整好状态，我们杀回顶峰。”
　　“年年，我……”杭澈深吸一口气，“我累了，不想继续拍电影了。”
　　童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着她，语气有些着急，“老板，你逗我呢吧。这怎么可能，你那么喜欢电影，我们都知道的啊，别说丧气话，我们就是一时被针对了而已，等，等我们复出了，都会好起来的，你之前去韩国…… ”
　　杭澈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平静地斩断了童年的期望，“童年，我没有开玩笑，很抱歉。”
　　“什么什么意思啊？你，你不要我了吗？”童年急得上前一步，双手死死地拽着身前的背包带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后来从来没有把粉丝的礼物弄丢过，我以后，以后再也不对你耍脾气了……  ”
　　杭澈目光坚定打断她，“没有以后了。”
　　童年低着头，鼻头忍不住酸涩，眼眶微红，带着哭腔却不敢看再看杭澈，“你心里有什么苦衷，和我说可以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没什么需要解决的，现在要解决的，是我们的工作关系，从今以后，别叫我老板，我也没有你这个助理。”
　　童年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大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啊老板，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可是，可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大不了我们去韩国，好莱坞，哪里都可以。”她甚至上前一步抓住杭澈的手腕，“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的实力绝对可以再拿几座奖杯，到时候大家都会欢迎你回来的！”
　　杭澈轻轻甩开她的手，将那只被桎梏的手臂背在身后，“我说，我很累了，我不想拍电影了，不想去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了，不可以吗？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从未如此言辞激烈地对童年说过话，一时间童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好一会她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如雨而下，“不是，你知道，你知道车祸之后，有多少狗仔找过我，要从我这里买你的黑料么？他们给我的报酬，是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的数字。我都，我都拒绝了！我就想给你做助理，陪你拍戏，看你拿奖，我们的金鸡奖还没拿到，你说过，拿到了就有我一份的，你不能这样，不能说不拍戏就不拍戏了……”
　　“我说了，我不拍了！你听不懂吗？”杭澈提高音量。
　　童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杭澈往前一步，凌厉的气场逼得童年不自觉往后退，“谁要你做我的助理！谁要你陪着拍戏了，谁要你看着领奖？能不能不要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身上？？”
　　直到她退无可退，腰被桌子抵住，童年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问，“那，那还有很多相信你的粉丝呢，你不管大家了吗？”
　　杭澈轻蔑一笑，“是我要他们喜欢我的吗？”
　　童年崩溃不已，以为自己幻听，“你...你说什么？”
　　杭澈只是盯着她，面无表情，“他们凭什么把自己的喜欢强加在我身上，有人问过我想不要想要么？”
　　童年久久不能回神，忽然想到什么，抬手用卫衣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笑着双手拽着杭澈的另一只手臂，“老板，你到底，你到底怎么了，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的。”
　　“很失望是吧？”杭澈抬起手，“失望你就走啊，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不想演，不想装了，可以吗？”
　　童年浑身发抖，这些话如一把把利刃，轻易地刺透了她。
　　缓缓地，童年松开了她们面前的双手，紧紧握拳垂在身侧，第一次，她直勾勾地盯着杭澈咬牙切齿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杭澈，你太过分了！”
　　说完用力地推开杭澈，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双手将桌上的早点用力往杭澈身上一挥，白粥，鸡蛋，面包，蘸料撒了一地。
　　出去晨跑的宋知拎着早点，一打开门就看见童年擦着眼泪跑出去，还把她撞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年年，怎么了？年年？”
　　惊觉大事不好，宋知立刻重进客厅，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只见杭澈站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地上一片狼藉。
　　“你们……”宋知隐隐猜到了两人应该是起了冲突，她走上前一只手搭在杭澈的肩膀，“没关系，我去哄她，年年虽然脾气大，可其实很好哄的。”
　　杭澈往一旁走了一步，徒留宋知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她蹲下身子， 一点一点开始收拾。
　　宋知忍着心痛，轻轻舒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垃圾桶，蹲下身子陪着一起收拾。
　　杭澈低着头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厌恶，厌恶被要求完美这件事。”
　　这是宋知第一次听见她清晰地表达自己讨厌的事情。
　　两人沉默着，各自将地上的东西打扫干净，杭澈从桌上袋子里拿出早点依次摆开。
　　宋知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五味杂陈。
　　“星星坠落之后，就是一文不值的石头了。”
　　“谁说石头一文不值？”宋知握紧筷子盯着对面低着头的爱人，“石头可以用来铺路，用来搭景，用来……”
　　杭澈不以为意打断了她，“吃早饭吧。”
　　宋知紧闭双唇，两人相对无言，吃完了早餐。


第310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7）
　　因为重大负面新闻，杭澈已经彻底失去了商业价值，松果办公室里，沈莘这段时间都在处理各大活动方的解约和质问。
　　“叫什么？她是松果的老板还是我沈莘是？！我在，你们的钱一分也不会少！”又是一家之前谈好了商务的品牌，这次是要来退首款的。
　　对面一改之前温和谄媚的态度，强硬地给沈莘下了最后通牒，“行，别就说空话，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要么给我找个厉害的代言人！要违约金翻倍！”
　　沈莘挂断电话，一只手撑着沙发，一只手撑着腰。
　　门被敲响，她回头一看，是杭澈，沈莘神色有些慌张，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杭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假么？”她缓和着气氛，脸上挤出笑容。
　　杭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到沙发，刚准备坐下，看见茶几上的ipad正停留在八卦新闻的报道上。
　　【珩世或签约杭澈，高层密会照片曝光。】
　　沈莘立刻拿走ipad关上屏幕往一旁沙发一扔，尴尬地坐在一旁，“现在这些营销号真的喜欢捕风捉影，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杭澈坐了下来，看了她一眼，看得沈莘心里没谱，她缓缓开口，“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莘表情凝固，下意识吐出两个字，“什么？”
　　“我确实打算签约珩世。”杭澈淡定地说。
　　沈莘立刻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这怎么可能，她故作玩笑，“你逗我呢吧，这个可不兴乱说。”
　　“今天来就是和你谈解约的。”杭澈却没打算和她继续玩笑，“违约金我会一分少地赔给你。”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半分钟后，沈莘笑了，笑得很无奈，“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局面，杭澈却丝毫不念旧情，“我现在这个情况，除了珩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沈莘气血上头，指着杭澈难以抑制的愤怒，“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些问题吗？”
　　“你有吗？”杭澈微微抬眸看着她。
　　沈莘愣了愣，哭笑不得，“杭澈，你够狠，好啊。”她收了笑意，“我们来算算违约金，当初你签约的合同是你自愿的吧，我可没逼你。”
　　杭澈神色淡然，好似全然不在乎，“我知道，2000w。”
　　最后一丝试探和希望都成了笑话。
　　“你的钱，我嫌脏！”沈莘咆哮着，她咬了咬后槽牙，“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
　　“不送！”
　　松果公司运营人员在微博表示后援会将会注销，护杭舰队总群也将解散，群内顿时吵了起来，两派群体各自战队，恰似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舞会。
　　【群解散了什么意思？她不是我们的偶像吗？遇到这么一点小事就退缩了，算什么偶像？】
　　【我真不想对一个喜欢了这么久人的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就是辜负了我们的期望，她就是连累了很多人。】
　　【你在这里骂她，还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幕后的人？醉酒车祸的事情明明警方都说了还在侦破，不能因为没有能力解决问题，就把过错全部推到她的身上？难道受到最大伤害的不是她么？】
　　【既然自己弱，就不要怪别人欺负。】险诸府
　　【所以欺负别人是对的，弱是错的？弱就是原罪？】
　　【不是还演过烂片么？！有什么脸说自己是为了梦想？这不就是立人设，自己立的人设保不住了，就不要怪我们脱粉了吧！】
　　【对啊，是不是演过烂片？】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这就是事实，杭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立人设的骗子，什么温柔，什么不争不抢，什么热衷演戏，根本就是资本包装出来的假象，就是来骗你们这些单纯的粉丝罢了！】
　　面对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杭澈可以自由洒脱地说出，他们只是不了解我罢了，可是现在，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这句话，因为这些记录是从她想保护，想成为他们骄傲的人口中说出的。
　　她的心像被生生撕碎一样，被这些对话生生贴上滚烫的烙铁。
　　曾经的灿烂盛大，如今的雨井烟垣，还真是讽刺。
　　她不是花，是草，是被踩了又踩的草，带着无法辩驳的表象，只能算了。
　　算了。
　　杭澈后援会和粉丝群解散的消息以火箭的速度冲上热搜爆。
　　【你们快看！重大新闻！杭澈后援会解散了！】
　　【我就说嘛！她一定有问题！这自己加粉丝都跑路了，他们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更多！】
　　【我就想问她什么时候滚出娱乐圈，以后不要浪费公众资源，好好做个素人行不行！】
　　【解散个后援会，把你们一个个阴谋论的！】
　　【楼上你搞搞清楚，后援会解散了，肯定是有什么大瓜阿！】
　　【黑料太多了，谁沾边谁倒霉。简直就是黑料上长了个人。】
　　【好心疼我家鹿书林，好好的第一部电影，辛辛苦苦拍了小半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楼上，心疼我家秦九声+10086！】
　　【真晦气，害亲妈，害剧组，害同事，害粉丝，现在又把自己老师害死！谁靠近她被她克！】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浪费国家粮食么？】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远离杭澈！会变得不幸！！！】
　　深夜，杭澈睡不着很久了，她自虐式地翻看着这些谩骂，那些言语并不会直接像耳朵一样扇在一个人的脸上，却会如利刃，剜进她的心里。大家口中的语，千条万条，汇成大雨，大雨倾盆，将她淹没，她没有流血，甚至无法谴责别人伤害了她。
　　这场精神凌迟像是一场渺无尽头的马拉松比赛，她清楚地感知自己的能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躯壳轮廓，尽头不是生还即是死亡。
　　如此喧嚣人间，好像容不下她一星半点。
　　宋知醒后发现身旁无人，她起身刚踏出房门，便看见杭澈蜷缩在沙发一角，举着一枚云子仰着头发呆，不知道是看月亮还是看云子，有些鬼魅，令人发寒。
　　宋知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对情绪感受强烈的人，可认识杭澈以后，她像是被传染了敏感的天赋，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别人的喜怒哀乐，达成一种默契的共情。
　　比如此刻，她能心有灵犀地感受到对方秘而不宣的痛苦。
　　精致到极点的侧脸和五官更趁着她如黑夜里幽昙，淡漠到了尽头生出的绝望，倩影孤单。
　　宋知看了看手里的毯子，上前去给杭澈披上，爱人迟钝地转头，眼底尽是茫然空洞，仰起的脸惨白一片，如冬之槁木，无半点生机。
　　她美得多耀目，现在就有多凄绝。
　　她只是抿了抿嘴，宋知替她委屈起来。
　　宋知跪在沙发上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你说爱像云，自由自在，可是云太轻了，飘走了怎么办？”杭澈的睫毛颤动着，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宋知反应过来杭澈的意思，立刻安抚道，“谁说云很轻吖？一朵云的重量大约是五十万公斤。”
　　可杭澈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太沉重了。”
　　是啊，这样的日子，太煎人了。
　　那些曾经热烈的信仰渐渐在她心头衰败，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拯救的颓靡。
　　她筋疲力尽，她不想抗争了。
　　凄然，毁灭吧。
　　宋知的心像被贴上了一卷胶带，又被狠狠撕开，宋知终于意识到，神，也会陨落的。
　　可即便陨落，依然会有虔诚的信徒。
　　因为宋知爱她，即便剥开她光鲜躯壳抵达本质后，满目疮痍一片狼藉，也甘之如饴。
　　即便她的杭澈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她也愿撑起桅杆，为她一战。
　　宋知沉默了一会，故作轻松开口，“明天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手机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很多人排队。”
　　“宋知。”
　　“我看了一下他们家，今天周五还有折扣呢。”宋知心里隐隐作痛，放开杭澈打开手机。
　　“我们……”
　　宋知打断杭澈的话，“我们点一个情侣套餐好不好？”
　　“我们分...”
　　宋知假装自己没听见，不顾心在滴血划着手机找到那家店，“这个三鲜锅是他们家特色招牌，就点这个锅底吧。”
　　“宋知。”杭澈不看手机，只是执着地自己做的决定。
　　宋知嘴角有一丝苦涩的微笑，她抬眸和杭澈对视，眼睛瞬间红了，“一定要这样吗？”
　　“现在，我一无所有。”杭澈的声音里始终透着绝望。
　　宋知再也忍不了，她委屈喊着，“你还有我啊。”
　　杭澈只是摇了摇头，看着宋知的眼睛，“宋知，你不属于我，你属于你自己。”
　　杭澈怕的东西很多，怕亲人离散，怕朋友失望，怕前途无望，怕理想退散，而现在，她更怕在爱人面前不堪的模样，怕面目全非换来分崩离析。
　　这样的怕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害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会让你失望，实话说，我害怕失去你，我没有底气去保证你会爱这样的我。”
　　因为，我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更何况别人。
　　杭澈笑了笑，却没有一丝温度，“我真的好累啊。”
　　千夫所指的落魄，一无所有的狼狈，费力压抑的卑劣，一了百了的自弃，如今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了吧。
　　宋知近乎哀求道，“我爱你啊。”
　　杭澈轻轻叹了口气。
　　爱？
　　爱能让一切恢复如初吗？
　　爱能拯救陷落泥潭沼泽的碎石吗？
　　爱能解开被打了死结的现实绸缎吗？
　　没人喜欢自甘堕落的人，包括她自己。
　　杭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好像坏掉了，没有感兴趣的事，没有想吃的美食，想看的电影，吸引的书，感动的歌。
　　她就像是一个机器，一堆没有感觉不会哭笑的废铜烂铁。
　　就像是失去了味觉的病人，无论酸甜苦辣，都味同嚼蜡。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喜怒哀乐她全都感觉不到了。
　　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是最大的惩罚和残忍了吧。
　　虚度光阴，浪费时间，什么也无趣，什么都没意义。
　　她不怕平凡，独怕平庸。
　　也许一无所有，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斟酌后用了差不多的意思来代替。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爱了。”
　　这句话让宋知瞬间窒息，脸色煞白，但杭澈内心毫无波澜，她明明应该痛心的，至少会因为内疚而心疼的，但此刻，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平静。
　　是的，可怕的平静，不应该有的平静。
　　宋知想说别怕，有我在，没有爱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能够感受到爱。
　　但她清楚地看见杭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趋近于无。
　　许久，宋知擦了擦下巴悬挂的泪珠，精疲力竭地如她所愿，“好，我答应你。”
　　说完之后，宋知起身，杭澈看着宋知虚脱的背影眼神不舍，“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自己，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
　　宋知背对着她问，“那你呢？”
　　“我也会如此。”
　　“好。”宋知指了指电视柜，“那副字，我可以带走吗。”先主复
　　“可以。”
　　宋知走了几步，还是颤抖着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等你。”
　　杭澈很想从背后抱上宋知，但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呢？
　　“宋律师，法条里很少有等这个字。”
　　宋知坦然一笑，“是啊，这是你的特权。”
　　很快，宋知收拾好了东西，搬去了自己的房子，离开的那天，杭澈坐在沙发听见关门的声音，愣了愣，突然又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里透着一股荒凉。


第311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8）
　　半个月后，杭澈正在给家具套上白色罩子，门铃作响，她从猫眼里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人。
　　杭澈垂下的手微微攥紧，打开了门。
　　常阿姨将棋子装好带了过来送还给杭澈，她看了看四周，“追悼会的事，你怪小姨吗？”
　　杭澈抱着一盒棋子摇了摇头，招呼常佩琴在沙发坐下，去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当时我要你走，并不是要和他们站在一边，只是人死如灯灭，那些虚礼都是做成旁人看的。”常佩琴捧着那杯热茶望着一旁的杭澈，“我妈一定不愿意看着那么多人借着她的名义欺负你。”
　　杭澈低着头，“我知道，我没有怪过你。”
　　事实上，她怎么敢怪任何人。
　　常佩琴见她消瘦了许多，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她放下玻璃杯，伸手拉起杭澈的手，一股热烈的温暖传递过来，杭澈抬眸直视她。
　　“我们医院曾经遇到一个患者，她的心脏同时得了四种病，样样都很致命，三尖瓣闭锁，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右室发育不良，肺动脉内径细，脉口狭窄，可就是这样，让患者绝处逢生。”
　　三尖瓣堵住了，血液却通过缺损右房进入左房，又通过缺损从左室去到右室，这样肺部就有血了，即便脉口狭窄也不影响生命，这前面三个致命的病少一样，患者都不可能存活，就像是一个程序员随手写的代码，程序竟然能自己运行毫无差错，你看，生命是不是十分伟大。
　　“生命会为自己寻找出路，一刻也不曾放弃过你的身体，你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呢？”
　　请在绝境时，学会挣脱。
　　请随时随地，照顾好自己。
　　杭澈抿着唇，“谢谢小姨。”
　　常佩琴拍了拍杭澈的手背，“今天来找你还有件事，F国救援医疗组的名单下来了，我应该很快动身。”
　　杭澈诧异地追问，“最近新闻里面说有疫情的那个国家么？”
　　最近新闻一直在报道，国外出现了一种罕见的致死率很高的传染性疾病，很多国家派出自己的医疗人员进行人道救援。
　　“嗯，别担心，我们医护人员能预防的几率是99%。”
　　“那，那个1%怎么办。”杭澈紧紧反握住常佩琴的手。
　　1%的意外一旦发生，就是100%。
　　她忽然委屈地小声说道，“小姨……我只有你了。”
　　常佩琴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听话，你还有你自己。”
　　杭澈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左右小姨的决定，纵使万般担心和不舍，她也没有资格去挽留。
　　常佩琴环顾四周，客厅摆着两个大纸箱子，家里的摆设也几乎搬空，“看你这个样子是打算把房子卖了？”
　　杭澈眼皮低垂，“嗯。”
　　“卖了之后准备住哪？”常佩琴看着她。
　　“随便租个房子吧。”
　　“去四合院。”常佩琴建议。
　　杭澈看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吧。”
　　“那行。”常佩琴松开杭澈的手准备起身，“那我就把四合院卖了，你看看有没有想留下的东西吧。”
　　杭澈手里一空，听见刚才的话瞳孔微张，“卖了？”
　　“房子里没了人，就是空壳子。”老人家不在了，四合院连家都算不上了，里面的东西对常佩琴而言都成废品了，她冲杭澈淡然地笑着，“废品总是要卖掉的。”
　　小姨一向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杭澈比谁都清楚。
　　如果四合院被小姨卖掉，那炽烈的崇敬和深沉的爱意，将不会再有回应了。
　　杭澈害怕极了，害怕司鹤洁彻彻底底地从她的世界消失。
　　就在常佩琴抬脚准备告别时，杭澈喊住了她，“有人，我去住。不要卖，求你了，小姨，不要卖。”
　　杭澈上前一步，“小姨......我等你回家。”
　　果然，这孩子还是改不掉念旧的习惯。
　　常佩琴心满意足，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杭澈的头，“那就拜托你，替我和老太太照顾好它们。”
　　这一头，杭澈消停了，宋知也被吊销了执照，但奈明确总不放心，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宋知反而更加厌恶他。
　　蓝致华坐在老板椅上转过身来，雪茄含在嘴里并未点燃，“像他们这样的人，名节比命还重要，没了这些，和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区别，翻不起什么风浪。”
　　奈明握了握拳，“可是，你就不怕她真的签约珩世，卷土重来么？”
　　“珩世？”蓝致华拿起桌上的切刀，“安逸不会这么蠢，比如扶持一颗弃子，不如多培养两个新人。老太太如果在，我们多少也是要看着杜二爷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现在老太太走了，还有谁能护着她？”
　　“她可能确实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是那个律师，可不是什么善茬。”奈明上前一步。
　　蓝致华轻蔑一笑，火机对着雪茄来回烤了烤，“律师？哼，中国有多少律师多少官司？她一个小律所的小角色，能和我们景歌致华的法务部抗衡么？再说，上次打你的那个她的徒弟执照都没吊销了，少了左膀右臂，她闹不出什么动静的。”
　　“她们这么容易放弃？”奈明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我有些不放心。”
　　蓝致华叼着雪茄走到阳台，从桶里挑出一根趁手的球杆对着地上的白色小球，“别这么杯弓蛇影，她现在连个普通人都比不上，至少那些普通人还知道怎么工作。”
　　球杆挥动，又是满分进洞。
　　这两个月，杭澈的生活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将房子托付给中介出售后，她搬进了砖塔胡同。
　　整天没事做，她就开始打扫卫生，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个遍，院子里只要一有落叶，她就条件反射似的拿起笤帚。这一天，她把一些陈年旧物不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准备打包给回收物品的大爷。
　　收废品的大爷在四合院门口拿着秤砣称量着那些旧物件，七七八八算下来总共80。
　　杭澈皱着眉，“大爷，这两个奖杯还挺重的，值多少钱？”
　　那是无数电影人追求的金马和金像奖杯。
　　大爷拿着奖杯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用右手掂了掂重量，在台阶地面上敲了敲，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样两个算你20块钱，不能再多了。”
　　“20块？”
　　“你这是铜镀金的，这个都算多了，你要换别人给人15块最多，我这是看在你这还有其他东西的份上。”
　　杭澈看着大爷手里那两座奖杯，忽然笑了起来，喃喃自语，“20块，哈哈哈哈，20块......”
　　她从高处摔下，鼻青脸肿后一瘸一拐，终于变成浮华平庸中的一员。
　　这场浩大的现实交响乐中，她只是一颗小小的音符。
　　就像孤雁飞过天空，没留下任何痕迹。
　　曾经的璀璨耀眼，如今的不过如此。
　　大爷见她笑得癫狂，甚至笑出了眼泪，吓得后退一步，扔下手里的奖杯和八十块钱，挑起刚才打包好的杂物撒腿就跑，“这么好看的姑娘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杭澈坐在台阶上靠着石鼓抱着奖杯发呆，泪痕早已干透。
　　一个小女孩站在杭澈身前，犹豫懵懂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家长呢？”
　　“我和爸爸妈妈来北京旅游的。”小女孩目光落在杭澈怀里的奖杯上，“姐姐，这是什么啊？”
　　“这是......”杭澈看了看怀里，“玩具，你要么？”
　　小女孩看着递过来的东西伸手去接，“谢谢姐姐。”
　　“不客气。”
　　不远处，女孩的母亲匆匆上前，蹲下抱着小孩对杭澈笑，“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打扰你了。”
　　“没事，她很可爱。”杭澈扯了一抹笑。
　　女人忽然盯着看，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杭澈？”
　　杭澈眼眸微张，抿了抿唇点点头。
　　女人忽然将女孩手里的东西夺走往杭澈身边一放，一巴掌拍在小孩的屁股上，“妈妈不是教过你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
　　女孩不知道这么就犯了错，被教训了只能哇哇大哭，被母亲强行抱走，“真晦气。”
　　大家都是普通人，她明明也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但这一刻，成为一个不被厌恶的普通人，好像也是一种奢求。


第312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9）
　　转眼就到了新年，胡同依旧热闹，她拎着一袋子炒红果回去的时候，院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双手插在兜里仰着头看匾额上的“修善修德”四个字。
　　听见动静，对方低头转身，同不远处同样看着她的杭澈，微微一笑。
　　“我去你家找你，物业说你把房子卖了。”
　　杭澈找了个碗，把炒红果的袋子套在里面打开，又给鲍萍萍倒了一杯热茶，“你坐一会，我扫个雪，不然明天该结冰了。”
　　鲍萍萍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双手握着热茶看着认真扫雪的人。
　　“杭澈，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回到镜头前，那才是你的舞台。”
　　“你说的那个圈子，从来不缺有天赋又勤奋的人，后浪推前浪，新人替旧人，缺了谁，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崇高到尘埃，从盛大到湮灭，一夕之间罢了。
　　她曾是电影缪斯，天之骄女，现在却甘于一无是处，平庸至极，是该有些自知之明的。
　　“那就来剧院，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没你的戏演。”鲍萍萍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杭澈轻笑一声望着鲍萍萍，“他们看到我的名字，会买单吗？”话剧最需要的就是观众了。
　　一阵沉默，鲍萍萍双手垂着握紧拳头，她没法安慰对方而撒谎。
　　杭澈知道答案，并不在意。
　　鲍萍萍沉吟片刻，“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杭澈动作不停，熟练地将院子中间要走的路面积雪往两边清扫，“没人知道，没人打扰，不祸害别人，也不被别人祸害。”
　　鲍萍萍起身，藤子发出吱呀一声，“你……你是拿影后的演员啊，怎么可以这样自暴自弃？连艺术家那点自尊和骄傲都没有了么？”
　　明珠蒙尘 不掩其芒，利剑覆灰，不避其锋。
　　但明珠投暗久了，也会慢慢失去它的光泽，利剑落锈长了，也会渐渐失去它的坚韧。
　　杭澈自嘲一笑，“如今这样，还讲什么自尊和风骨。”她继续扫着院子里的雪，笤帚在地砖上发出簌簌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现在的舞台是生活，身份是一个要努力想办法挣钱养活自己的人，我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那你的理想呢？”鲍萍萍实在不相信杭澈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理想.....”好久没提到这个词了，杭澈脸上露出有些陌生的表情，随后冲鲍萍萍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鲍萍萍看不得杭澈这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不应该的，不该是这样的，她上前一把夺过杭澈手里的笤帚，“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呢？你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么？”
　　杭澈有些无奈，看了看刚才笤帚带回的残雪，她弯腰伸手拿住笤帚，鲍萍萍就是不松手，手背那道烫伤的疤痕刺痛了杭澈。
　　杭澈不挣扎了，干脆直起身子看了眼鲍萍萍，又看了看院子，“世纪末日了，也要打扫院子的啊。”
　　不早就末日了吗？还能更糟糕么？
　　现实击垮了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现在的她，就是一摊烂泥，一无是处倒是好的归宿了，偏偏伸手污了别人的衣裳。
　　不是有句古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既然是命，那就得认。
　　这样的普通在鲍萍萍看来是羞辱，可在杭澈看来，普通已是好的结局。
　　普通对于她来说，是褒义词。
　　“其实一开始，我确实很慌张，看见大家都那么忙碌，为了生活而加快脚步，而我只能漫无目的地走。”
　　“后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我突然发现。”杭澈冲对方笑了笑，看起来没心没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险主福
　　她笑得轻松，透出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和解脱。
　　杭澈越是满不在乎，鲍萍萍越是愤怒，她心中有一团火越烧越大，一怒之下一把扔掉笤帚，“是！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但太阳落下又不是不升起来了！”
　　“那是你没去过挪威的尤坎镇。”
　　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鲍萍萍更恼火，“那你坚持的正义和善恶呢！？都算了么？”
　　若是一般人，自然不敢对杭澈说出这么重的话，可鲍萍萍不管不顾，大不了和杭澈打一架，虽然对方学过一些武术，但自己拼一拼也未必会惨败。
　　无论如何，这口气她今天要出，这个火她今天要发。
　　杭澈盯着地上的笤帚，忽然叹了口气，走上前弯腰捡起来，还拍了拍手柄处沾的雪，“算了啊，凡人之躯妄比神明，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她接着扫雪，从容地从鲍萍萍身边一点点将脚边的雪扫至一旁，鲍萍萍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无比。
　　曾经，她迷茫彷徨，是杭澈拉了她一把，告诉她，她鲍萍萍的使命，不在电影。
　　可如今，鲍萍萍却没有更好的话来劝自己的朋友，她感觉脚底冰凉，阵阵寒气从掌心顺着经脉血液往上直冲心脏。
　　“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鲍萍萍一阵心寒。
　　“我不可以变吗？”杭澈忽然起身直直盯着鲍萍萍的后背影，“我已经在泥里了，没必要脏了别人，对吧？徐图有句话说得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放屁！”鲍萍萍转身再也忍不住，伸手推了杭澈一把，“你怎么不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对方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力道不轻地推搡倒退几步，直接摔倒在地。
　　鲍萍萍不是故意，连忙伸手抓住了杭澈的大衣却没使上力气，眼睁睁见杭澈摔倒在地，口袋里掉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那药瓶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她的皮靴停下，杭澈顾不得摔倒的疼痛，俯身往前就要抢住药瓶。
　　鲍萍萍比她更快一步，蹲下捡起药瓶举了起来。
　　杭澈伸着手，因为趴在地上，比起鲍萍萍半蹲着举起手，自然是够不到的高度。
　　今晚相遇以来，鲍萍萍第一次见杭澈情绪这么大，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她看了一眼杭澈慌乱的眼神，举起的左手在疑惑中缓缓放下，将那瓶药递到自己眼前。
　　看到标签那一刻，她眼睛瞪大怔了怔，一个没注意，药瓶被杭澈狠狠夺走，死死攥在手里整个压在身下。
　　她就这样匍匐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鲍萍萍面前，像是一种被重压到无法反抗的臣服。
　　那三个字，鲍萍萍再熟悉不过了，曾经她陪着陆墨走过那段灰暗时光的时候，这些白色药瓶简直就是她的噩梦。
　　“以后......别来看了我吧。”杭澈平静得像无法捉摸的深海，低着头，后面那句话，她不说，鲍萍萍也懂。
　　最后给我一点尊严。县住副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这是把别人最后一点骄傲都扒了去么？鲍萍萍毫不犹豫地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在院子里显得清脆而突兀。
　　两人谁也没有比谁更狼狈，鲍萍萍想伸手拉杭澈起身，想给她触手可及的温度，但落在半空中却迟迟下不去。
　　太无力了。
　　她缓缓起身，避开目光不看地上的人，语气轻柔，“照顾好自己。”
　　说完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杭澈抬头看着鲍萍萍大步离去，她翻了个身，整个人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发出阵阵欲哭无泪的笑声。
　　走到门口的鲍萍萍不敢回头，那声音像把把利刃，划破她的心脏，而这些利刃只会在杭澈身上划得更深更长。
　　她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散发着微微的光亮，光秃秃的树枝挡住了视线，杭澈笑累了，眼角滚落一滴泪，缓缓闭上了眼。
　　从今以后，槐花树下，她只成为自己。
　　果然，没有年轻人的素质，就在雪地里躺着半小时，杭澈便生了一场病，整夜整夜咳得她心肝脾肺肾都裂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半个月，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料理无恙。
　　她常常坐在那个跨不过去的门槛上，就着司鹤洁留下来的藏酒，闻着槐花香，明月清风，躺在台阶上一杯醉酒到天明。
　　宋知三个月的禁业期一过，开始疯狂接单，只有繁复的工作才能让她不会胡思乱想，有时候回去累得能直接睡着，她把那幅画放在进门的玄关上，每看一眼，就在心里笃定一分。
　　三月中旬，夏枳去北京参加活动，约着宋知去商场逛街。
　　逛完商场，两人决定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刚走到门口，眼尖的夏枳便看见不远处一辆车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人尤为熟悉，她拉住宋知指了指，“是杭澈吧？ 就是她！ 旁边那个是？邓子衿？！！！”
　　她们已经分开几个月了，再看到，宋知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失控，就这样遥遥相望，谁也没开口，对视的眼眸里短暂停留着彼此的身影。
　　邓子矜看了看杭澈提醒道，“要去打招呼么？”
　　宋知心跳加速，杭澈抿着唇摇了摇头，两人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
　　夏枳完全愣住，被杭澈的冷漠和绝情弄得气血上涌，“什么意思啊！是瞎了看不见么？”
　　说完就要追上去，宋知垂着头拦住她，“夏枳，我们换一家吧。”
　　“不是，凭什么啊！这才分手多久就有了新欢！我真是瞎了眼之前还在你面前为她说了那么多好话！呸呸呸！”
　　“不是新欢。”宋知笃定地打断夏枳。
　　“她们要不是那种关系，邓子矜为什么帮她？”夏枳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输出，你知道她之前的代言现在全在邓子衿名下了吗？而且你刚才也看见了，邓子衿是挽着她的！”
　　“不会的。”宋知依旧淡淡的。
　　夏枳伸出手拉着宋知握着玻璃杯的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我真的很不明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分手来解决的。”
　　“可能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会让她更加痛苦吧。”宋知低着头，苦笑一声，“她被诬陷酒驾，我被绑架，黎浦被吊销了执照，我又被禁业三个月，眼睁睁看着倪雯雯定罪入狱，司老师意外离世，小何警官殉职，可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只是听宋知简单提起，夏枳也足够了解有多艰难，“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知抬眸看她，眼里满是哀伤，夏枳第一次听见宋知说出不确定的话，“我不知道。”
　　“可是你们没必要分开的啊，太苦了。”夏枳一脸严肃，皱着眉打心底里觉得不值。
　　曾经情深意笃，如今云散高唐，怎能不让人唏嘘。
　　宋知摇了摇头，透过玻璃看着路边一对正在闹矛盾的情侣，“我曾经以为分开之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但后来我想明白，海有舟可渡，山若登自高。”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她回过头和夏枳对视，“爱不是浪漫的事，确定的等待才是。”
　　确定的等待，是细数时光的浪漫，杭澈是她的私有浪漫，值得一生珍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直。”
　　因为杭澈想，宋知就会成全她的所有选择，种种皆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愿，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总有一天，她会亲口告诉自己的。
　　宋知相信，总有阳和启蛰的一天。
　　“知知......”
　　“好啦，你再这样，我倒真觉得自己挺可怜的了。”
　　宋知故作轻松，夏枳知道她这是强作坚强，心里复杂极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宋知愣了愣，“什么？”
　　“当时，你买的那个房子......”
　　水杯打翻，宋知紧张地打开手机壳，还好，里面的那封手写信没有淋湿，万幸。


第313章 不禁人怨，涅度九天（20）
　　回去的路上，冷风阵阵，宋知抱着自己的双臂，空中飘落细微的雨点，她刚想抬头，一把雨伞出现在她头顶，宋知欣喜万分，急忙转身，“杭......”
　　周不悔意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凝固，缓缓转成难以言喻的失望。
　　“下雨怎么不打伞？”周不悔和她并排。
　　宋知淡淡回复，“忘了。”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话虽如此，周不悔还是听出了对方的疲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还没恭喜你重新执业了。”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宋知出着神。
　　“你和她......你们怎么了？”
　　宋知掐了掐自己，深吸一口气，“就你想得那样吧。”
　　她似乎不太想说。
　　“她对你很好吗？”周不悔很执着，想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
　　宋知摇了摇头，看着前方，“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对我好，是因为，她原本就很好。”
　　见宋知心不在焉的样子，周不悔握紧伞柄皱着眉，“你要是心里难受，随时给我打电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去，或者我骑车带你出去兜风，很解压的。”
　　杭澈是她爱情的起点，她也希望对方会是终点，但不代表她要因为失去对方要死要活，她依然会有精彩的人生，虽然她恳切地期盼会有杭澈的身影。
　　“我会等她。”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不会因为等她而虚度光阴，你不用担心我。”
　　这是她们早就做好的约定。
　　宋知似乎看见对面街道一道熟悉的身影隐在了人群里，宋知瞬间被定在原地，不敢置信，只是眨眼的工夫，那人影忽然消失不见，她越过周不悔的肩膀，下意识地推开她向前一步。
　　一辆公交车疾驰而过。
　　“怎么了？”周不悔将伞偏向她看了看对面的人群。
　　又眼花了。
　　小雨还在下，宋知瞬间没了交流的兴致，“没什么，麻烦你送我回去吧。”
　　可宋知没想到，五个月后，八月酷暑，周不悔突遭意外。
　　说是去调查食品过期和病毒猪肉黑心企业时，被库管员不小心关在了冷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命保住了，人却迟迟昏迷不醒。
　　宋知去探望的时候，周不悔的父母正在病房照顾她，两位长辈一看就是高干家庭。
　　周不悔的父亲鬓间起了白发，和宋知聊天，他们也算是晚来得子，一家人把不悔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家中独女的周不悔上初中开始立志要做记者，还是社会新闻和战地新闻，这太危险了，家里极力反对，她就和家里闹绝食闹离家出走，最后逼得父母没办法，同意了她报考传媒大学。
　　周不悔每天都会给家里报平安的，那天却没了消息，她母亲立刻去报案，警察说没有超过24没法出警，这对老夫妻第一次动用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很快，警察便开始行动，从天眼监控查到他们女儿骑着摩托去郊区工厂的画面，这才在冷库里找到了蜷缩一团浑身僵硬的女儿。
　　宋知看着这对父母无奈又自豪的神情，心里一阵酸涩。再看看病床上带着氧气呼吸机的周不悔，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她一直也是这般让自己的父母整日担惊受怕，操碎了心。
　　离开病房，宋知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从她小时候第一次立志要当律师，到考上政法大学成为一名法学生，再到后来从业一桩桩案子。
　　不知不觉，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站在斑马线尽头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风都是热的，短暂的绿灯将她送到对面。
　　那个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宋知觉得身后有人。
　　但她没有回头，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没有必要。
　　一路进了小区，一身疲惫躺在沙发上才想起来，后天她要去一趟福建。
　　四达民工讨薪的案子，没想到梦里她是给四达建工的老板做代理，而现实里，她义无反顾地接下了民工的委托。
　　那场车祸自然是不会发生，因为那一天她根本不在北京，宋知起身去拿睡衣进了浴室，开了花洒短暂冲刷着孤独。
　　8月26，宋知带着充足的准备到达厦门，这场讨薪纠纷也将在明天一锤定音，宋知下了飞机后，在接机大厅看到一对建筑夫妻举着接机牌。
　　他们作为代表明天将出席开庭庭审现场，宋知在酒店大厅和他们过细节，讨论证据材料，最后确认所有资料完备后和他们挥手告别。
　　第二天，宋知穿上律师袍挽着发，插上那枚和田青玉簪，这几乎是她现在开庭的固定打扮，不同于之前扎着马尾的干练犀利，这样的她，多了一份稳重和成熟。
　　不出意外的，对方被她充足的准备杀得片甲不留，把对方整得有些破防，后半场辩论环节开始语无伦次，甚至说出一些极不专业的言论，而宋知只是勾着嘴角冷静而淡然地回应，用自己的专业和冷静将原本并不看好的劣势方反败为胜。
　　结束庭审后，那对夫妻连连对宋知表达感谢，宋知收拾完材料和电脑离场时，两人站在一旁言语犹豫支支吾吾，宋知心里明白，笑着安抚，承诺拿到补偿款之后再给尾款。
　　这一下，两位直接跪了下去，直呼她是良心律师，换完衣服出了法院，没想到门口等待的民工们还未散去，见到她纷纷一拥而上，声泪俱下感激她为民请命，不善言辞的就祝她好人有好报，长命百岁。
　　好不容易从人群逃脱，宋知拿出包里的手机，发现竟然有十几个未接。
　　她正走站在路边，给沈莘回拨过去，那头很快接通，听起来有些嘈杂。
　　“喂沈总，开庭刚结束。”
　　不等她说完沈莘打断，“宋知，你在北京吗？”
　　沈莘鲜少这么严肃，宋知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看见一旁有人往前走，下意识地跟上踏上斑马线，“不在，怎么了？”
　　“杭澈，出事了。”
　　远处刺耳的鸣笛声传来，宋知回眸，一个踉跄，手机掉落在地，
　　“你他妈不看红绿灯的！想死啊！”惊魂未定的司机摇下车窗怒吼着。
　　宋知什么也听不见，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一时间天旋地转，下一秒，玉簪应声落地，摔成两截。
　　司机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吓得跳下车，“卧槽，我根本没碰到你！你自己闯红灯！”
　　“怎么回事啊？”路人纷纷围上来。
　　“被这司机吓晕了。”
　　“不是要讹我人吧！”
　　......
　　“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普外科医务部骨科至抢救室会诊！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普外科医务部骨科至抢救室会诊！”医院广播不停地轮播着。
　　徐图和wendy等在抢救室门口，徐图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双手上还有着血迹。
　　“她，会不会很疼。”
　　Wendy看着抢救室的方向，“人在面对严重伤害时，体内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脑子里空白一片，失去感知。”
　　谁知道呢。
　　徐图双手紧紧握住捶着自己的脑袋。
　　她，会疼吧。
　　宋知赶到北京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公安机关初步调查，是死者自行坠楼，暂无刑事案件可能。她去公安局领杭澈的遗物，手里那份原本代表着长久相守的文件，却成为了她能带走杭澈的唯一证明。
　　戒指项链，手机，手机壳里有一张破旧的一百元。
　　警察见惯了生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都在这了。
　　宋知目光空洞，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捧着透明的塑料袋苦笑一声，是啊，都在这了，包括她自己。
　　曾经宋知以为即便是世界末日，她们也不会失去彼此。
　　现在她才知道，失去杭澈，才是世界末日。
　　悬在空中毫无血色的手比白布更白，她颤抖着想掀开，最终停在了咫尺间，她做不到，也没法接受。
　　只能死死地咬着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宋知脚步踉跄着后退，直到跌靠在Wendy怀里。
　　“今天碰到她，开始她忽然回头对我说，Wendy姐，可以在门口等我吗？没想到......是这样的等法……”wendy声音带着哽咽，她是第一个发现杭澈坠楼的人，因为当时她就在广场的车里等着，却没预料一声巨响。
　　徐图上前欲言又止，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宋知声音喑哑，“谢谢你们。”
　　警察拿着文件走过来，递给宋知，“没问题的话，签完字就可以走程序了。”
　　宋知颤抖着接过文件，目光停留在那张死亡证明和火化单上。
　　鲍萍萍提醒她，“宋知？”
　　“不，我们不火化。”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工作人员，眼中充满了决绝。
　　早早赶来陪在宋知身边的夏枳见状，和鲍萍萍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劝道，“宋知，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可是，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她不可能自杀，绝对不可能。”宋知摇着头自言自语，“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鲍萍萍看着宋知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宋知，任何人遭受那些早就撑不下去了，她已经很坚强了。”
　　宋知和她对视，妄图找到被欺骗的证据，“不会的，她不会的。”
　　宋知不愿意面对，她们彼此承诺过，会爱自己的生命如对方。
　　夏枳扶着她的手臂，忍不住开口，“知知，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要么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不，我要立案。”宋知忍着眼泪。
　　警察再次提醒道，“你想清楚，立案的话，就转交法医了。”
　　“法医？知知，立案，立案就要…… 就要解剖的。”夏枳心中一紧。
　　她已经很痛苦了，这太残忍了。
　　宋知直勾勾看着工作人员，态度坚决，仰着脑袋不让眼泪流下，“我说，立案！”


第314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1）
　　沈莘一腔愤怒无处发泄，看见徐图气不打一处来，这下是彻底忍不了了，她红着眼冲上去莫名其妙把徐图推倒在地，大声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帮忙。”徐图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沉。
　　沈莘冷笑一声，“这个时候要来帮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徐图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她争论什么。
　　“什么想法什么打算，你的想法和打算不就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临阵脱逃打退堂鼓么？”沈莘不依不饶，“现在杭澈不在了，做什么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是怕夜里睡不着良心不安嘛！”
　　“沈莘，别说了。”鲍萍萍上前拉住她。
　　徐图被逼急只能解释，“之前，大家凭着一腔热血去做不可能的事，我看大家都已经上头了，知道怎么劝也是没用的，所以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些事情。”
　　宋知冷冷开口，“什么方式？”
　　徐图看了一眼宋知，舔了舔嘴唇，“回到景歌致华后，我向公司申请了邱云宇的别墅，最终找到了倪雯雯的手机，我实在没有脸面来找你们，就把手机给了萍萍，可没想到录像早就被蓝致华剪辑过了，害得你们……所以我一面跟着陈庆他们拍戏，一面也在公司留意那些年轻艺人的异常，终于，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我收集到了一些陈庆这些年在剧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秦九声和同组男演员对女艺人侵害的证据，你看看可以用得上吗？”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上前。
　　沈莘直接抬手一挥，“谁要你的东西，要不是你出卖我们！宋知怎么会！”
　　文件顿时散落一地，夏枳捡起地上的资料，徐图对夏枳轻声说了声，“谢谢。”
　　“宋知，这资料里面的女演员答应我如果陈庆被抓，她们愿意出来作证。”徐图将那叠材料递上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宋知抬手缓缓接过。
　　沈莘阴阳怪气提醒道，“这些资料先查一遍，谁知道又有什么猫腻，总不能一个坑摔三次吧！”
　　“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东西我留下。”徐图拽了拽背包，“那我就先走了。”
　　她点头准备离开，背后有人喊住她，“徐图。”
　　徐图茫然转身。
　　宋知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将里面的一样东西拿出来，“这个，是在她手机壳里留下来的，我想应该还给你。”
　　这是......那张百元纸币。
　　“从头到尾，杭澈都没有怀疑过你。”
　　徐图捏着那一百元，嘴角止不住地颤抖，眼眶也开始泛红，她压抑着千言万语和委屈，喉间一阵翻滚。
　　“谢谢。”
　　“所以，你还愿意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么？”
　　“宋知！她是徐图啊。”讽刺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下，沈莘气得捶墙。
　　“我知道。”宋知只是看着徐图的眼睛，再次询问，“你愿意吗？”
　　徐图将那百元紧紧握进手心，“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为她讨一个公道。”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Wendy扶了扶眼镜，“只有徐图的这些资料远远不够，蓝致华只要割席，顶多也只是折损一个陈庆和秦九声而已。”
　　徐图和Wendy对视一眼，“我们需要的是蓝致华的罪证，如果不能一击制胜，就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可是蓝致华的证据到底去哪里找呢？”鲍萍萍问。
　　Wendy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如鹰，“景歌现在一级戒备，公司和铁打的一样，不可能找出一点消息，我手上的资源也恐怕用不了了。”
　　徐图眉头紧锁，“但现在只有让舆论引爆，蓝致华才可能被调查，只要他一直被关在警察局，我们才有更多时间找到证据。”
　　Wendy点了点头，看向宋知，“现在他配合问询羁押时间是多久？”
　　宋知快速思考给出答案，“如果现场调查和他的供述没有什么可疑的话，最长48小时。”
　　徐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如果再把邱云宇和陈庆的这些事情闹大呢？”
　　沈莘看徐图不顺眼，她说什么都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尤其提到邱云宇，更是恨不得用眼神刀死对方。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宋知认真思考了徐图的建议，“舆论影响力扩大的话，七天。”
　　徐图看向大家，“48小时太短了，我们先要制造更多舆论，尽量在七天内找到可以证明景歌致华罪名的证据。”
　　司法机关没有指向性证据，蓝致华就会被释放。
　　她们需要对抗景歌致华的全面舆论打压，争取最宝贵的时间，让宋知调查清楚杭澈的死因并寻找到关键证据。
　　Wendy赞同，“没错。”
　　夏枳抱着手臂，“现在还有谁能有这么多资源和景歌致华对抗呢？”
　　众人忽然灵光一闪，异口同声道，“珩世！”
　　Wendy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交给我，我马上去一趟上海，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安逸，届时舆论绯闻引爆，其他的就靠你们了。”
　　确实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沈莘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宋知向她们投去感激的目光，“谢谢，拜托你了。”
　　而与此同时，珩世早已经烟火弥漫。
　　夜幕下，珩世的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
　　蒋莹站在天台上，双手紧紧拽住胡超岳的衣袖，“我们现在就去找安总，只要安总帮忙，景歌致华那边才不会乱说。”
　　胡超岳推开她拽着的手，“我们说的话对安总根本毫无作用。”
　　蒋莹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所以呢？就不管不顾了吗？杭澈怎么对你的，她在景歌死得不明不白，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胡超岳沉默了片刻，“蒋莹，我知道你不相信杭澈已经离开我们了，但这件事警方自然会查清楚的，你去找安总没有任何意义。”
　　蒋莹向后退了一步，冷冷说道，“胡超岳，算我看错你了，孬种。”
　　在安逸的办公室门前，蒋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突然想起宋知的那句话，你不能看自己要什么，而是要看对方想要什么，对方恐惧什么。
　　蒋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她打算用珩世的利益来打动安逸让她出手，安逸作为一个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如果能让她看到扳倒景歌致华对珩世的好处，安逸一定会动心的。
　　安逸坐在办公室里，抱着手臂看着蒋莹走进来，小姑娘在公司一直逆来顺受，今天却直接找到了自己，安逸有些惊讶。
　　蒋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说辞，“安总，我知道您一直以来都对景歌致华有所忌惮，但如果这时候，将景歌致华扳倒，珩世就少了一个劲敌，将来的电影市场份额我们也可以分一杯羹。”
　　鲸落万物生，只有触及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才不会无动于衷。
　　宋知的博弈之术，她只学会了皮毛，但若是这皮毛能让她为杭澈做些什么，她绝无二话。
　　蒋莹好似，在这一刻长大。
　　安逸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蒋莹。看来一直以来还是小看了这个姑娘。
　　陈三怡在一旁弯腰小声提醒，“安总，如果最后杭澈真的是自杀，这么大的公关动作会成为笑柄，董事会一定会追究的。”
　　言外之意，得不偿失。
　　安逸目光深沉，没人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打不打败景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珩世的明牌，会让所有想分一杯羹的娱乐公司都敢于去和景歌拼一拼，景歌不可撼动的行业地位和权威被取代，指日可待。
　　安逸一直都知道的，富贵险中求，她本就是极其自信而谨慎的冒险家。
　　蒋莹紧张地观察着安逸沉思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她知道如果安逸拒绝了自己的请求，那么为杭澈讨回公道的希望就会更加渺茫。
　　就在此时，门被大力推开，没有敲门声，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鹿书林是从剧组直接跑回来的。
　　“书林姐？”蒋莹回头，看到鹿书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不等鹿书林开口，安逸放下腿起身，她其实一直在等，等鹿书林的出现。
　　自从那档综艺回来后，因为Wendy的事情，她们大吵一架，后来又因为鹿书林要出演《江空渺》，更是闹得几乎解约。
　　而那次和杭澈的见面后，更是让安逸意识到她们之间多了一道横跨不了的鸿沟。
　　这半年里，她处处避开鹿书林，从未再见一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安逸看着抿着唇的鹿书林，沉默几秒，她终于还是做出决定，“我会出手。”
　　既然是她喜欢的人，那就忍着心痛试一试吧，只当是这些年的亏欠。
　　鹿书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你...”
　　“怎么？”安逸上前一步，熟悉的气息逼近，她看着鹿书林的眼睛，平静说道，“坏人，就不可以帮助好人吗？”
　　“坏人”，这是她们分手前，鹿书林给安逸的定义。
　　那时的她，对安逸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然而此刻，从安逸口中听到这个词，鹿书林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楚。
　　鹿书林眼神里似乎埋藏了很多未说想说的话，最后到底只是一句，“谢谢你。”
　　办公室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两人对视着，过往种种，甜蜜、争吵、误会和遗憾，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安逸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缓缓开口，“三怡，把之前准备的所有材料都拿出来吧，这一次，该派上用场了。”
　　“好的，安总。”陈三怡点头走出办公室。
　　一场针对景歌致华的舆论风暴开始酝酿。


第315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2）
　　北京这边大家各自分工，徐图去找她接触的那些女孩，只等珩世的动作，这边一起发声，舒媚目标太大，去哪里都不方便，被安排在松果对付媒体，鲍萍萍夏枳陪着宋知去找证据。
　　鲍萍萍拉着两人启动车辆，“案发现场被封了，但杭澈家应该没有，我们要不去找找看？”
　　“我赞同。”夏枳回，“我们现在赶紧去她家吧。”
　　宋知默认，“萍萍，去现代城。”
　　鲍萍萍看了眼后视镜，“不，去砖塔胡同。”
　　去的路上，鲍萍萍和她们说自己年关的时候有找过杭澈，现代城的保安说她的房子已经卖掉了，后来鲍萍萍打听了一阵，在砖塔胡同找到了她。
　　宋知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夏枳抓着她的手心里不是滋味。
　　大家来到院落前，踏上台阶，宋知却站在门口迟迟无法挪动脚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时间不等人。
　　台阶上的夏枳回头，“知知，怎么了？”
　　宋知摇了摇头，“没什么，进去吧。”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槐树，熟悉的水井和红色的木窗。
　　那桌上工整摆着一摞宣纸，厚厚的足有十厘米高，宋知拿起一张，鲍萍萍读了出来，“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她拿起那些纸张，连续抽了几张，抬眼和夏枳对视，全都是一样的稿子，行云若流水，笔尽如云烟。
　　宋知的心如烈火焚烧，她无法想象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地写下这些字。
　　放下纸张，右手边是会客沙发，茶几上架着棋盘，司老师曾经和杭澈在这里对弈，宋知上前，那棋面确实越看越熟悉。
　　“这是一盘死棋。”鲍萍萍看了半晌。
　　宋知点了点头，这半年，她已经学会了下棋，弯腰伸手从棋盒里，如当日杭澈一样，在那一处被围困的气口投下一子。
　　鲍萍萍四处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里屋的床好像许久没有人睡过，杭澈不住在这间吧？”
　　几人将正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重要的东西应该不在此处。
　　来到西厢房后，门并未上锁，宋知推开后，屋内异常的阴沉暗黑。
　　一片漆黑，像是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一切。
　　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紧张在三人心头升起。
　　“怎么会这么黑。”夏枳有些疑惑。
　　鲍萍萍挡在她们前面，率先进门后伸手摸着门边找到了开关，二人随后进入。
　　灯光打开后，三人对视一眼，这间屋子怪就怪在，窗户和门后都用黑色麻木封上了，不像是一个屋子，更像是一个暗室。
　　直觉告诉她们，定有蹊跷。
　　三人看到窗边的相机，鲍萍萍示意了一眼，“宋知。”
　　宋知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拿起相机开机后，最近的一张照片竟然是......
　　夏枳盯着照片，那是一张宋知的背影。
　　宋知心提到嗓子眼，因为相机显示时间是她探望周不悔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那晚，她感受到身后有人，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往前翻一翻，有没有什么可疑的。”鲍萍萍提醒。
　　三人盯着屏幕，前翻的照片没有什么特别，最近三个月都是北京的一些风景，四五月份应该是去了山东，新疆，山西，浙江，安徽，从照片来看，更像是去散心。
　　一直翻到她们分开之前，再没有新鲜的照片。
　　“都是些旅行和风景照。”夏枳有些丧气。
　　鲍萍萍看了看四周，“我们再找找。”
　　三人一通翻找仍是一无所获，鲍萍萍站在门口挠了挠脑袋，转身望见门口的槐树，突然想起上一次见面，她不确定但心有疑虑，“宋知，我想到一件事。”
　　离她更近的夏枳接话，“什么事。”
　　鲍萍萍不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宋枳意味着什么，但事已至此，她应该有知情权，“我年关来找杭澈的时候，她...她在吃药。”
　　“她生病了么？”
　　“嗯，是抗抑郁的。”
　　平地一声惊雷，夏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样的话，杭澈真的有可能是因为抑郁而精神崩溃选择自杀，那她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鲍萍萍也是同样的担心，只是不好说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宋知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床边拿着相机，一动不动，夏枳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鲍萍萍又看了看床边的宋知，走上前去，“知知，你要是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说出来总比现在好。”
　　宋知缓缓抬眸看着夏枳，眼神空洞，让人心疼，她目光从夏枳身上移开看着站在光里的鲍萍萍，
　　“她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她声音忽然哽咽，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笑容勉强又苦涩，夏枳看着更难受了，“知知....”
　　鲍萍萍不知道怎么安慰宋知，只能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不去看她。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
　　半分钟后，宋志知突然开口起身大步走向鲍萍萍，“不对，不对，你确定你真的看到她吃药了吗？”
　　鲍萍萍举手发誓，“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宋知想了想，眼神锐利起来，“那为什么我们找遍了这里都没有发现一瓶药呢！”
　　夏枳心里咯噔一下走过来，“难道，她不住在这里？可是看这间屋子，确实是近期居住过的样子。”
　　“不，她住在这！”宋知闻到熟悉的气息，她很笃定，“但东西一定不在这里，她一定去过别的地方。”
　　鲍萍萍思索片刻，点点头表示赞同，“那我们最好是尽快找到她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夏枳问，“可以查监控么？”
　　宋知摇了摇头，“这范围太大了，可以先问问周边邻居。”
　　“好，我去问问周围人知不知道杭澈最近的行踪。”夏枳立刻准备出门。
　　“我和你一起。”鲍萍萍跟上去，“你在这等我们，在这里再仔细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一小时后，鲍萍萍进门气喘吁吁，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她们去问了街坊邻居，果真有所收获，“门口卖小吃的阿姨说，她每天固定中午会出门。”
　　“什么时候回来呢？”宋知眉头微蹙。
　　“这个我也问了，倒是没人看见。”
　　宋知垂着头，喃喃自语，“每天，固定，为什么呢？”
　　夏枳想了想，“去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要固定时间呢？”宋知问她。
　　没有头绪，天气渐晚，三人聚在西厢房点了外卖，宋知实在没有胃口，反复看着相机里那些照片，最后在一张学校操场模样的照片停了下来，只是一张随手拍，没有什么不同，但对比前后的风景，它便显得有些突兀。
　　宋知疑惑，“为什么要单独拍一张学校的照片呢？去学校干什么？”
　　“可能就是恰巧经过，进去看看吧。”鲍萍萍看了一眼照片。
　　夏枳扔了垃圾回来也看了一眼，“我看这上面好像还有山东两个字，杭澈也许就是回老家了一趟。就是很普通的照片啊，这能看出什么线索了？”
　　可能真的想多了，宋知又翻了一遍照片，最后一张，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宋知没有时间给自己伤感，杭澈的手机已经完全摔坏了，鲍萍萍让人拿去维修，至少要明天才有结果，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问童年要到了杭澈微博的登录密码，坐在床上登录杭澈的微博，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夏枳和鲍萍萍坐在桌边用手机不断搜索着她的名字，看看能不能搜索到这半年杭澈的足迹和消息。
　　点开那些陌生私信，全是不堪的辱骂和诅咒，宋知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找。
　　她以为自己的内心毫无波澜，毕竟这样的恶意早已司空见惯，但那种窒息感仍是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些，统统，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私信太多，刷不完，宋知直接搜索杭澈的名字。
　　【明明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好吧？当了明星拿了高薪，还不如人骂两句了？心里那么脆弱。】
　　【明星也是人吧，更何况那时候何止两句？】
　　【那也没看别人自杀啊，比她惨的明星又不是没有，一抓一大把的。】
　　【要我说他的那些粉丝也很薄情，当时一出事好像后援会和群就解散了。要是我们家，别的不敢说，绝对会为了我们正主奋战到底。】
　　【就是。主子不中用，粉丝也垃圾，她和她的粉丝在内娱都是废物的存在。】
　　【但我还是觉得她好可惜啊，当时如果更多人站出来帮她就好了。】
　　【帮她？她人缘那么差，肯定人品不好呗，所以才没人帮她。】
　　【喂喂喂，不是已经澄清了她没有酒驾，你们不看警方公告的吗？能不能别造谣！】
　　【为什么就造她的谣？别人家怎么不造谣？】
　　【我怎么觉得她真的可能不是自杀呢，你们不觉得奇怪么？邱云宇抑郁症，倪雯雯坐牢，杭澈现在也死了，我怎么感觉她的死和娱乐圈黑幕有关系。】
　　【我听说是杭澈威胁他签约，蓝致华被激怒把她杀了？】
　　【大胆猜测，不会是为了查黑幕被灭口了吧？】
　　【楼上你怎么不说她是主动送上门，别人不要，一气之下跳楼了呢，哈哈哈哈】
　　【楼上你好勇，这话说得没毛病！】
　　夏枳给宋知递水，见她停留在这个界面很久，看了一眼骂道，“心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事事都往阴暗处了想，谁谁都不怀好意。”
　　“我没事，你看有些评论也印证了我们的想法，网上还是有不少人对这件事存疑的。”宋知勉强安慰道。
　　她继续用手机划动着键盘。
　　宋知看到一条熟悉的id回帖，这是那个战斗粉，医院里的粉丝小姐姐。
　　【勇者愤怒，应该抽剑向强者，而不是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他人。这不叫勇，这叫作恶，这种人不是可怕，是可怜。】
　　宋知点进那个人的主页，最近发表的动态是：“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也不懂！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仰！”
　　宋知盯着屏幕脸色严肃，“你们看这句话。”
　　鲍萍萍立刻放下手机靠过来，把这条微博反复看了两遍，“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她为什么这么说？”宋知喃喃自语。
　　另一边夏枳皱眉头，“这很正常啊，粉丝维护偶像。”
　　啪的一声，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夏枳下意识尖叫一声。
　　鲍萍萍起身借着月光走到院子里，四周灯火依然，她回头冲屋里道，“应该是灯泡烧坏了，这种四合院很多线路都老化了。”
　　宋知起身，周围太黑，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桌角，“嘶。”
　　“你没事吧，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夏枳拿着手机忽然被宋知按下，“等等！”
　　“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这个房间为什么这么黑了！”
　　宋知想起在医院那个微胖的女孩曾经说过自己是开密室逃脱的，她立刻联系沈莘，通过公司账号和之前应援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这个粉丝。


第316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3）
　　夜幕浓重，昌平区的街道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宁静，沈莘驾驶着车辆，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最终抵达了那个位于小巷深处的密室逃脱店铺。
　　店铺的门脸不大，但装饰得颇具特色，昏黄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中透出。
　　门口一位胖乎乎的女孩正焦急地来回走动，不时地向远方张望，当她看到沈莘的车停下，立刻迎了上去，“宋律师！终于见到你了，我一直在想怎么联系你。”
　　宋知拉着她往店里走，“进去说。”
　　店铺内部昏暗，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神秘的装饰画和道具，恐怖而阴森。
　　宋知开门见山，“杭澈之前一直在你这里工作，对吗？”
　　“嗯，是的。”女孩坐在她对面，“半年前，她找到我，说想做npc，我想着反正都是要化妆而且很黑，不会被发现的，所以就答应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一开始，我们试了两次，她的戏当然没有问题。”女孩继续回忆起来，“可是一关灯或者需要进到箱子里柜子里，她就有些反常。”
　　宋知心中一紧，抓着夏枳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我才知道，她好像很怕黑，可我们密室逃脱怎么可能不关灯呢。”
　　“然后呢？”宋知眸色沉了沉。
　　“她就和我说给她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她果真就适应了。”
　　众人听着女孩的讲述，心中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当见过星河长明，人就没办法再忍受藉藉暗夜，可她却把自己关在黑房子.......
　　那颗想要演戏的心，是黑暗困不住的。
　　察觉宋知脸色不对，女孩把桌上的水推给宋知，她极力压抑着自己难受的情绪继续听下去。
　　“我没事，你继续说。”宋知的声音极力保持平静。
　　女孩点了点头，神情凝重继续说道，“她一直在我这里上班，快半年了，从来不会迟到早退，直到前几天，她一直没来，我给她打电话也是关机，就突然看到她坠楼的新闻。”
　　宋知紧锁着眉头，盯着女孩问，“她有没有东西留在你这里？”
　　女孩先是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她有个员工柜。”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宋知站起身，急切道，“快带我们去看看！”
　　在女孩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了员工储物区。
　　柜子打开后，里面果然有熟悉的背包，宋知伸手拿了出来，里面是一瓶舍曲林，这药瓶也佐证了鲍萍萍说的话。
　　除了药物，包里还有其他几样东西。
　　沈莘第一时间发现了一条项链，她拿起项链仔细端详，看向宋知道，“这是邱云宇的项链，是我送给他的。”
　　“这只是一个口琴么？”宋知下意识问道。
　　大家看着沈莘，等她的回答，沈莘立刻点头表示，“是的，当时因为看到他在台上表演时候吹过，特意买的。”
　　夏枳指着包里另一样东西，“这张报纸，是什么意思？”
　　“对，快看看报纸都说了什么。”鲍萍萍提醒道。
　　报纸被摊开在桌子上，大家凑在一起，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生怕遗漏了任何信息。他们来回看了四五遍，但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鲍萍萍起身有些失望，“都是一些民生经济的，没什么特别。”
　　宋知却指着报纸一角，“等等，这里有一条简讯。”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报纸上写着：“2010年12月，“鲁荣渔2682”号渔船载33名船员从威海出海，2011年8月12日，被中国渔政船拖带回港时，船上只剩11名船员，而船上22名同伴被杀。”
　　在与世隔绝的海上，人们渐渐忘记了法律的约束，暴露出最原始的人性欲望。
　　众人看完内容后沉默了两秒，夏枳缓缓开口，“这条新闻有什么特别么？有什么联系吗？”
　　宋知想了想摇头，“先看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老旧发黄的照片，上面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年轻女人，女孩看起来十来岁，女人看起来25.6，但照片磨损严重，实在太模糊。
　　宋知目光在照片上徘徊，盯着看了半晌，目光锁定到两个人背后的建筑，“这个背景....萍萍！把相机给我。”
　　鲍萍萍闻言，立刻从背后取下相机，递给了宋知。
　　宋知迅速翻到那张拍摄的学校的照片，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将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人对比之后纷纷抬头，沈莘倒提一口气，“一模一样？”
　　沈莘皱着眉头，“相机的照片倒是很清楚，可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山东两个字，这到底是山东哪里呢？”
　　夏枳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突然灵光一闪，“马小燃不是山东的吗？要不我找她看看。”
　　“好，你现在拍照把这张照片发给她。”宋知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自己也拿出手机对照片和报纸分别拍了照，“看看能不能查到这是哪里的建筑。”
　　夏枳回，“好，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宋知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莘手中的口琴上，“口琴，邱云宇的口琴。”宋知重复着这两句话，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浮现。
　　“沈莘，把它给我。”
　　“啊？”沈莘愣了一下。
　　不等沈莘反应，宋知直接从她手里拿走口琴，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对着口琴之间的缝隙敲了下去。
　　沈莘瞪大眼睛要惊呼，想要阻止已来不及，“等等！你要干什么！”
　　口琴被撬开一个口子，宋知徒手掰开，两个贴片之间掉出一张黑色的内存卡。
　　众人讶异地互相看了看，女孩立刻去前台拿了笔记本电脑过来，宋知把内存卡插上读卡器，几人围在电脑旁，文件夹打开后，夏枳下意识捂住嘴。
　　里面全是女孩子和一些女艺人的不雅照片和视频，还有一份文档，里面清楚地记录着时间地址和参与的人名。
　　原来，证据一直在杭澈手里。
　　“有这些，看蓝致华还怎么抵赖！”沈莘激动得眼泪直流，她捏着宋知的肩膀声音颤抖着，“宋知，铁证如山！我们赢了。”
　　宋知复制了文件发送自己的邮箱，接着拔下内存卡，“不，还没有。”
　　鲍萍萍问，“我们不是已经拿到证据了吗？”
　　“可是这个报纸和照片是什么意思呢？”宋知目光深沉，指着桌上的其他东西。
　　沈莘急不可耐，“管什么报纸照片啊，现在有这些证据还怕蓝致华不认么？”
　　这些东西不可能没有用处，杭澈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宋知极力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不够，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沈莘，你保存好内存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其他东西我先带走。”
　　沈莘接过内存卡，拾起桌上的破损的口琴，“放心吧！绝对守好了！”
　　鲍萍萍夏枳和是宋知回到了四合院，宋知拿着报纸和照片坐在棋盘前，她一定要将这些东西背后的真相弄明白。
　　宋知看了太多资料和信息，眼睛已经晦涩得快睁不开，她眨了眨眼，鲍萍萍拿了一杯水过来，“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宋知放下照片和报纸，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你已经连续好久没睡了，别查到一半自己累垮了，先去休息一下吧。”鲍萍萍劝道。
　　宋知喝了口水，嗓子总算滋润了些，她感激地看着对方，“麻烦你们了，和我一起......”
　　鲍萍萍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这样的话了。”
　　“谢谢你。”
　　“快睡一会儿吧。”
　　宋知和夏枳一起在西厢房躺下，夏枳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宋知凝视着天花板，思绪万千，曾经，她就是这样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都是杭澈小时候初见的模样，笑容纯真无邪，如同夏日阳光。
　　现在她脑子里杭澈的样子都开始模糊，被一团迷雾笼罩。
　　宋知抬手盖在眼睛上，迷迷糊糊中连续几日的奔波和紧绷的神经让她头脑昏沉。
　　烟雾缥缈中，她只身一人站在院子的槐树下，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只有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正厅内传来司鹤洁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佩琴，来来来，你看这黑色棋子里面围着的是白棋还是黑棋？”
　　宋知下意识地往正厅走去，刚进门就看见常佩琴端着砂糖橘站在棋盘一侧，脸上带笑，“白棋啊，我是医生，哪怕只有一个气口，那也是要下白棋的啊。”
　　一般人看到结局就会放弃了，但是医生会一直努力，哪怕它只剩下了“一口气”。
　　宋知呼吸一滞，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司鹤洁对着杭澈笑了笑，指着棋盘，“这里是虎口，你要怎么就下面这几颗棋子呢？”
　　她拾起一枚棋子落下，“如果你现在下，我落在气口，就能提掉你。”
　　“那我可以走这里堵上。”杭澈微微一笑，抬手落下一子。
　　司鹤洁点了点头，“不错，为了挽救我就会连接。”
　　宋知好久都没有见过杭澈这样笑了，“这样我就可以堵住最后一个气口吃掉您的四颗子。”
　　“我接着可以再吃掉你的最后这一颗。”司鹤洁抬手提起杭澈一子，“你发现了没，同一个地方你被我吃了两次。”
　　杭澈低着头仔细看了看棋面，摇了摇头，“那我该怎么办？”
　　宋知走近，烟雾缭绕中那盘棋渐渐清晰，司鹤洁指了指刚才的气口，“不如一开始就别想着往虎口送，而是迂回地下在这里。”
　　一子落在气口的另一边。
　　杭澈不解，“这里？”
　　司鹤洁点了点头。
　　宋知跟着一起疑惑起来，杭澈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这样白棋只能链接，我就可以下在虎口处堵住它的气口，彻底反击！”
　　对，所以啊，最危险的地方最有机遇，一开始进入虎口也能赢，但代价太大。
　　不如韬光养晦，迷惑对方，最后在虎口致命一击。
　　原来是这样，宋知也跟着兴奋起来，她刚想说话，突然地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深不可测，她们一群人全部掉了进去，顿时天旋地转，她在飞沙走石间看见了杭澈朝她伸手，她努力想要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不知道飘了多久，洞口出现一道亮光。
　　那光芒刺眼极了，宋知不得不抬手遮住了眼睛，几秒后，她感觉自己脚下有一方草地，遮住眼睛的手臂放下，周围一片绿色，生机勃勃。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眸间看见杭澈站在不远处，夕阳照得杭澈浑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金光，她黑发随风而动，回头朝她温柔地笑着。
　　“知知，过来。”杭澈朝自己伸手。
　　“杭澈……”宋知虚浮着脚步走了过去，就在快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她猛然发现她们临立的是垂直的悬崖。
　　杭澈转身立于悬崖边缘。
　　“不，你要做什么！” 宋知撕心裂肺地大喊着。
　　杭澈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知知，交给你了。”
　　还没等宋知反应过来，杭澈忽然对她笑了笑，诡异极了。
　　“不要！”
　　下一秒杭澈毫不犹豫地往后仰，
　　“杭澈！！！”
　　宋知眼睁睁地看着杭澈坠落悬崖，消失在视线之中。
　　夏枳被宋知的尖叫惊醒，忙爬起来拍了拍坐着大喘气的宋知，“怎么了？噩梦了吗？”
　　黎明停在了星辰，清晨蔓延了细雨，宋知没有碰到身边的爱人。
　　宋知咽了口口水，紧张地摊开手心，一颗白色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桌上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两人又是吓了一跳，夏枳拿过看见是马小燃的名字，她迅速划开公放。
　　“喂，小燃，有结果了吗？”夏枳紧张地问。
　　“找到了，在威海！”马小燃声音沉沉的。


第317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4）
　　三人迅速起身，买了最早一班去威海的高铁，找到位置后，宋知坐了下来，不一会她看着对面的女孩目不转睛，夏枳见她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便问，“怎么了？遇到熟人了吗？”
　　那姑娘背着一个狐狸的书包。
　　宋知摇了摇头，“我在想倪雯雯开庭那天，蓝致华说的寓言故事。”
　　“寓言故事？”夏枳皱了皱眉。
　　宋知点了点头，“嗯，蓝致华曾经在我和杭澈面前说过的故事，国王，狐狸，驴。”
　　宋知将当时的情景简单描述给夏枳，夏枳听完后想了想，“这么说，是倪雯雯也很符合逻辑。”
　　不，总是觉得不对。
　　“你是说觉得另有他人？”夏枳看着沉默的宋知补充道。
　　宋知沉思了片刻，“语言绝大多数时候会说谎，但同时也表露了一个人的思想，只要表达了，就一定可以破解。”
　　她坚信这一点。
　　四个小时后，她们到达了威海站，鲍萍萍豪爽地把其余两人的背包都挂在了自己身上，三人从动车上下来后，跟着人潮往出口移动。
　　“你们往前走，人太多了，我走楼梯，你们东西给我吧。”鲍萍萍看了看挤在扶梯的人群。
　　宋知看着她负重前行，那条台阶路人并不多，鲍萍萍都快到下面了，宋知忽然觉得，难走的路从来都不拥挤。
　　这条路不管多难，她都会一走下去。
　　这几年，马小燃带着大槐沟的村民直播助农，让大伙儿的收入翻了几倍。她把信仰践行在麦田里，把申论的内容写在新修的马路上。
　　如今，马小燃已经换了一辆崭新的面包车，停在车站门口，静静地等待着从北京远道而来的三人，接到人之后，她熟练地启动了车子。
　　马小燃开着车，“照片那个建筑是威海这的一家孤儿院，我和孤儿院的院长打听了，你们手里那张照片……是半年前有个很好看的姑娘来拿走的。院长说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那身量和气质，脱俗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车后座的夏枳扶着马小燃的椅背，“杭澈为什么要拿走这张照片呢？”
　　马小燃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双手握着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转弯，“这个院长没说，只说当时杭澈去了之后是想和院长了解十几年前的一个小女孩的事情，这个院长是这几年才调过来的，自然是不知道，杭澈说可以捐一笔善款，院长这才把之前的一些老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她当时就一个一个地了解，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找到院长要走了这张照片。”
　　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副驾驶的鲍萍萍开口打破了沉默，“只有这些么？”
　　马小燃摇了摇头，“就聊了这些，具体的还是我们过去一起问问吧。”
　　十几分钟后，车开进一所孤儿院，几人从车上下来，宋知抬头看着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几栋陈旧的建筑，身后的夏枳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着前方一栋楼，“宋知，是照片上的教学楼。”
　　马小燃和院长约过了也表明了来意，几人也没时间寒暄，直接表明来意，“院长您好，我们想知道这个照片上的女孩子叫什么？”
　　院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和善，“这不是之前那个漂亮姑娘拿走的照片吗？”
　　马小燃自来熟地给大家倒茶，几人围坐一圈。
　　宋知礼貌问。“是的，您还有印象么？”
　　院长微笑着回忆，“我本来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我是前几年才调过来的，这女孩早就不在我们这里了，半年前有个漂亮姑娘来做义工还捐款，就问起我这个女孩的事情，还要了学校历年来的毕业照。”
　　马小燃挠了挠头发，“为什么要毕业照？”
　　宋知默契地想到了什么，“毕业照可以作比对，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她殷切地请求道，“院长，可以让我们看看么？”
　　院长看了看几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马小燃立刻上前露出八颗牙，“院长，你看我这都是老乡，帮帮忙。”
　　院长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几人跟随院长来到校长办公室，桌子上的一块透明玻璃下压着过往学生的毕业照片和课程表。宋知拿着手机的照片一一比对。
　　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个极其相似的女孩。
　　“找到了，这两个女孩是不是一个人？”宋知激动地喊着，用手指给大家看。
　　众人纷纷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女孩。
　　宋知抬头望向一旁的院长，“可以麻烦您把照片拿给我们看看么？”
　　照片从玻璃下被小心取出，几人将两张照片仔细对比，宋知分析道，“应该就是她，看起来没差，这是10年的毕业照，两张照片上的女孩年纪相仿，也就是说，10年的时候女孩应该刚刚小学毕业，那就是12岁左右。”
　　马小燃惊叹宋知的逻辑，一拍手大喊，“对，一定是这样！”
　　夏枳抬眸问院长，“这个女孩叫什么？”
　　院长眯了眯眼睛看了看那一排小孩，“照片背后有名字。”
　　宋知小心翼翼地翻过照片，手指轻轻划过一排排黑色文字。
　　“找到了。”她轻声念道，“水草。”
　　“水草？”夏枳看了看宋知一脸疑惑，“怎么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院长叹了口气，“孤儿院的孩子都是随便起个名字的，被收养之后，养父母会给他们重新起名字，在这里就是个代号。”
　　几人顿时沉寂片刻，各有所思。
　　鲍萍萍沉声问，“您有这个孩子的信息么？ ”
　　院长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资料，“我来看看她的档案。”
　　她一页页地翻看着，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那资料并没有具体什么有用的记载，只记录了她四岁左右来到孤儿院，原本十岁的时候是有机会被领养走的，领养人来看她的那天，这孩子却把自己藏了起来，最后领养夫妻带走了另一个孩子。
　　鲍萍萍继续追问，“那您有这个女孩后来的消息吗？”
　　院长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之前那个来要照片的女生也问过，我这才来几年，那么远的事情肯定不知道了啊。”
　　“那有领养女孩家庭的信息么？”宋枳继续问。
　　院长摆摆手，“抱歉，这个是不能外传的，为了保护孩子们的隐私。”
　　宋知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这旁边的人是你们这里的老师么？”
　　“不是。”院长将当时回答杭澈的问题再回答一遍，“学校里的老师我都认识的，没有这个人，不过那个女生问我要了2008年到12年的访客记录。”
　　几人面面相觑，那她会是谁呢…
　　夏枳微微皱眉，看了看宋知，“为什么是2008年到12年的访客记录？”
　　几人围坐在办公室的桌子旁，陷入了沉思。
　　此时，宋知忽然灵光一闪，她轻轻拍了拍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刚才说小女孩照片上的年级大概是12岁，那倒推的话，只要找到12岁左右的访客记录，就能知道这小女孩旁边年轻女人的信息！”
　　马小燃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对啊！她当时要了2008年到12年的访客记录，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线索！”
　　鲍萍萍立刻接过话头，急切地问：“院长，那我们可以看看这几年的访客记录吗？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院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站起身来，“好的，我这就去给你们找这几年的访客记录本。”
　　马小燃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院长，我帮您一起找吧，这样更快一些。”
　　不一会儿，两人抱着一大堆资料回到了办公室。
　　宋知迅速将资料分发给大家，每人十本，“这里一共有40本访客记录，我们分工找一下。根据我们的推测，这个女人的年纪在2008年左右应该是26岁左右。”
　　“好的，没问题。”大家齐声答应。
　　一小时后，夏枳率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她将自己查询的那本记录递给宋知，“我查完了，除去男性和年龄不符合的，大概有七个符合条件的。”
　　宋知接过记录，一页页地仔细查看，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突然在一个名字前停了下来。
　　“江月舒？”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夏枳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吗？”
　　宋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
　　她继续比对其他记录，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鲍萍萍伸了个懒腰，“是啊，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这一本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感觉没什么头绪。”
　　马小燃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我眼睛全是蚂蚁在爬。”
　　最终还是耐着性子拿起眼前的记录本继续查找。
　　几人在办公室内忙碌了一下午，直到院长下班，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窗外的天色渐暗，宋知走出教学楼，目光被角落一处吸引。
　　夏枳也望过去，“看到什么了？”
　　宋知摇了摇头。
　　街道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映照出忙碌而宁静的夜色，她们不得不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和资料，决定就近找一家小饭馆先填饱肚子。
　　夏枳坐在桌旁，托着下巴思索着，“2010年……那个报纸上报道的渔船事件，也是在同一年发生的，孤儿院又在威海……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马小燃从筷子筒里拿了几双一次性筷子分发下去，“诶呀，我脑子都炸了，这么多信息，你盘出来了吗？宋知？”
　　“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发现。”宋知揉了揉太阳穴，眉目紧锁。
　　这些线索到底该怎么串起来，夏枳愁眉不展，伸手接过筷子，叹了口气，“明天蓝致华就要放出来了，现在看来还是一头雾水，这可怎么办啊！”
　　很多信息碎片散着，真相也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老板端着几盘菜放到他们面前，一整天没吃饭的几人闻着菜香终于知道饿了，肚子纷纷响了起来，尤其是鲍萍萍，一顿能吃好多的人，宋知没什么胃口。
　　鲍萍萍指着眼前一道菜说，“尝尝炸藕合，山东特色。”
　　就在大家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宋知却突然脸色苍白地放下了筷子。夏枳见状立刻关心地问道，“知知，你没事吧。”
　　宋知脸上有不知名的情绪稍纵即逝，她吸了吸鼻子，“她很喜欢吃我妈妈做的炸藕合。”
　　触景生情，在所难免。
　　鲍萍萍咬了一口的耦合顿在半空中……瞬间了无滋味了。
　　“没关系，明天我再陪你们找一找，一定会有线索的。”马小燃提起精神给大家加油打气。
　　宋知摇了摇头，当机立断，“没有时间了，先回北京吧。”
　　“现在就走吗？不吃饭了？”马小燃脸色难看起来，整个人很尴尬。
　　鲍萍萍有些迟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好，我来安排。”
　　“我这什么忙都没帮上，气死我了。”马小燃气得吃不下饭。
　　“谢谢你了，小燃，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夏枳感激地看着她。
　　马小燃脸上尴尬一笑，摆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你们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


第318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5）
　　一行人和马小燃告别，匆匆踏上回北京的高铁，随着列车疾驰，窗外风景在夜色中模糊幻影，过去的一切都被抛下，宋知凝视窗外，思绪随着列车的节奏，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沈莘早早地来到了车站，等待她们回来，她看着后视镜的一脸疲惫的宋知小心翼翼开口道，“珩世这边骑虎难下，一直在等我们调查的结果，现在有进展么？”
　　Wendy还在珩世和安逸坐镇，随时关注着北京的动态。
　　宋知撑着脑袋，神色黯然，“没有，去松果吧。”
　　“不行。”沈莘轻声提醒，“松果，你的住处，到处都是记者。”
　　“去剧院吧。”副驾驶的鲍萍萍提议，“那边是机关单位，记者进不去。”
　　宋知点点头，表示同意，“好。”
　　说完拿起手机给夏枳发了个消息，夏枳看着屏幕瞪大眼睛，愣愣出神。
　　偌大空荡的剧场里，灯光被打开，空荡的舞台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明亮而冷清，宋知有些出神。
　　鲍萍萍，夏枳，沈莘聚在第一排同步这两天各自的进展。
　　宋知同步三人这次威海之行的收获，“我们从威海一家孤儿院那里确认了，这张照片是杭澈从他们那里拿走的。其中一个是孤儿水草，另一个信息太多，名单还没确认，我猜测可能是去支教的老师。”
　　似乎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支教？”听到这里，夏枳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向宋知，“我记得曹桂老师一直在做支教方面的公益，孤儿院也是她经常做公益的地方。或许找她认一认照片上的人，会有什么发现呢？”
　　宋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鲍萍萍从座椅上起身，“我一直和曹老师在剧院工作，这事交给我吧。”
　　宋知捏着照片看着舞台，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走了上去，站在舞台中央的灯光下她才发现，她看不清台下的人。
　　“鲍萍萍，你上来。”宋知突然说道。
　　鲍萍萍看着宋知孤单地站在那里，她此刻不应该只是一个人。
　　她的身影从台侧的昏暗里渐渐显出，她们一同站在台上，看不清下面的夏枳和沈莘。
　　宋知双手攥拳低头沉默了一会。
　　鲍萍萍知道这时不好催促，但事态严重，她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
　　“宋知，把照片给我。”
　　宋知缓缓抬头，那张照片在她手里，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鲍萍萍，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宋知？”鲍萍萍不解。
　　宋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抬头直视鲍萍萍，“我只是在想，这张照片如果给了你，是不是就会被销毁。”
　　鲍萍萍愣住，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样认为，“你在说什么？”
　　宋知也笑，但她的笑里满是嘲讽，不仅是对鲍萍萍，还是对自己，“我早就应该想到的，早就应该的。”
　　鲍萍萍收敛了笑意，她并不觉得此刻开这样的玩笑有意思，“想到什么？”
　　宋知眼神渐渐冰凉，“这张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你，鲍萍萍。”
　　鲍萍萍不接受这样无端的指控，但她也并不想对宋知恶语相加，“我的确是赞助了一些孤儿院，改善那些孤儿的生活条件，可没想到做好事居然会被扣上自己就是孤儿的帽子，宋知，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想象力比我这个编剧还要丰富。”
　　宋知冷笑一声，“我就是想得太少，把你想得太好，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你利用，不仅是我，杭澈，倪雯雯，我们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鲍萍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努力保持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和你们认识以来，我有过半分对不住你们么？”
　　宋知心如寒霜，“是，就是太好了，太像朋友了，大家才根本没有怀疑过你，直到昨天在车站，你宁愿爬楼梯也不愿意乘电梯，我才确认。”
　　鲍萍萍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保持冷静，“难走的路才不拥挤，所以我比你们先到。”
　　“惧怕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宋枳想起司老师对她说过的话，“你不是要走难走的路，而是你害怕自动扶梯。”
　　“可笑，我为什么要害怕自动扶梯？”鲍萍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宋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脸，“因为你亲眼看见你的母亲踩空踏板，掉进自动扶梯，粉身碎骨。”
　　最后四个字宋知一字一顿，鲍萍萍眼里闪过一丝怒火。
　　“在大盘山的时候，你没有否认你是北京人，可是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吃鲁菜呢？为什么对鲁菜那么熟悉？”宋知眸色冷峻，一脸严肃，“原本我以为你是为了迁就杭澈，现在我才明白，因为你原本就是在山东长大，威海的那家孤儿院就是你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操场上还有你最为熟悉的奶浆草！”
　　鲍萍萍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不语。
　　“你从不浪费粮食，那是因为孤儿院的生存条件并不好，你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明明她已经过得很好很久了，但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带着那些被伤过的痕迹生活着。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话剧导演，为什么网上你的资料却很少，甚至大学之前的都无从考证，你在隐瞒什么？”宋知眸色微凝，眼皮抬了抬。
　　鲍萍萍抬眸与之对视，“即便如你推论，我就是在孤儿院长大，那刻意隐瞒这一段不堪的记忆和往事，有什么不对吗？”
　　对方一旦松了口，宋知便紧咬不放，“那你能告诉我，这样一个孤儿怎么成了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呢？”
　　“孤儿不能被收养么？”鲍萍萍反问。
　　“不是收养。”宋知步步紧逼，“而是因为，你是蓝致华的私生女！”
　　鲍萍萍仰着头颅高傲地露出不屑的笑容。
　　“国王，狐狸和驴，当时你引导我们觉得是倪雯雯将杭澈两次推入万劫不复，可是现在一想，狐狸，应该指的是你才对。”
　　“是吗？那我又是怎么两次把杭澈推入万劫不复的呢？”鲍萍萍皮笑肉不笑道。
　　“第一次，酒驾，知道杭澈不能喝酒的人寥寥无几，徐图没有作案时间，蓝致华那晚执意要杭澈喝酒就是为了配合你的出现。”
　　鲍萍萍提醒道，“那次酒驾可是有监控的，是我亲自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是，你是把她拖了出来。”宋知并不否认，“所以更加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
　　“那第二次呢？”鲍萍萍问。
　　宋知眼眸微凝，“第二次，你拿到徐图的证据，篡改剪辑送给我们，让我和黎浦失去了辩护的机会。”
　　“真是精彩绝伦的故事，创作成剧本也许是一出叫座的好戏呢。”鲍萍萍忍不住鼓起掌来，她笑得张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缓下来，“宋知，你是律师啊，律师要讲证据的，你凭什么靠着自己的推测，给我强加莫须有的罪名？”
　　宋知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承认，“证据，就在你身上。”
　　鲍萍萍神色一顿，“可笑之极。”
　　“你敢不敢露出脚踝的文身？”宋知指着鲍萍萍的脚踝。
　　鲍萍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你的臆想，你不会觉得警察会相信这么可笑的推断吧。”
　　“既然你不愿意承认，那我们来聊聊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宋知举起照片放在眼前看了看，目光移到鲍萍萍脸上，“人生何所以，观风与月舒，江月舒就是陆老师的本名吧。”
　　鲍萍萍阴狠地咬着牙，“你到底要干什么？”
　　果然，软肋。
　　“不干什么！”宋知丝毫不惧，气场更胜一筹，“我要知道全部，全部的真相！”
　　鲍萍萍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阴冷，她紧盯着宋知，内心如狂风骤雨般翻涌。
　　“好，我告诉你，但你先答应我，这件事，不要牵扯到陆老师。”
　　“这要看你能告诉多少，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宋知不给对方讲条件的机会。
　　“你！”
　　见对方还在犹豫，宋知将照片放进衣服口袋，“或许我可以直接去和陆老师求证，你说陆老师知道你就是她在福利院考察时认识的水草么？”
　　鲍萍萍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怒吼一声，“宋知！”
　　“如果陆，哦不，应该是江老师，她知道，与她长久相伴的皮囊下，隐藏的是一副溃烂不堪的灵魂，又该作何感想？”
　　“你不要太过分！”鲍萍萍被宋知的话彻底激怒。
　　宋知只是试探，但鲍萍萍的反应证明她赌赢了。
　　她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冰刀，“现在愿意说了吗？”
　　鲍萍萍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纠结了半晌，最终认命地承认道，“照片上的女孩，确实是我。”
　　水草，浮萍而已。
　　她望着宋知，眼神里多出一丝艳羡，“你拥有很多爱，才会毫不吝啬地分享，可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


第319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6）
　　有一个女孩，他的父亲酗酒家暴，每一次喝醉了都会抓着母亲的头发骂她不干不净，小女孩却只能抱着破旧的玩具躲在衣柜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转眼女孩2岁了，她的母亲攒了好久的钱带她去买那件喜欢的连衣裙，她开心极了，那是她梦寐以求了好久的裙子。谁能想到商场的手扶电梯出了故障，女人在掉下去的那一刻将小女孩狠狠地推了出去。
　　小女孩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看着白色布条上渗出的血迹，搅烂的腥味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在想，如果不是她吵着闹着要母亲带她去买那件连衣裙，她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一摊肉泥。
　　母亲没了，父亲倒是高兴了，他抱着女孩一副讨要正义的模样，在商场演了一出又一出闹剧，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又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他看女孩越来越不顺眼，终于曾经落在母亲身上的拳头落在了女孩身上，继母也对她百般折磨，于是，她逃走了。
　　可即便在同一个城市，父亲和继母也从未找过自己。
　　想起在福利院的日子，鲍萍萍心绪复杂，“福利院的日子并不好过，院长不喜欢不爱笑的学生，在那儿，我认识了第一个朋友，我们形影不离，情同姐妹，可是......”
　　时光匆匆，那是鲍萍萍不愿意触及的伤疤。
　　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水草，你要被领养了吗？”
　　水草默默地点了点头，“嗯。”
　　小女孩嘟着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以后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会经常回来看小葵的。”水草擦去女孩的眼泪安慰道。
　　可到了有意向来收养的家庭夫妻再次来到了福利院的那天，水草突然就不见了。
　　老师着急地问小葵，“水草呢？”
　　小葵告诉老师和那对夫妻，“水草，水草说她不喜欢这个阿姨，不想去她们家。”
　　女主人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丈夫抱着她安抚道，“没事，孩子不愿意就算了，这个都讲缘分的。”
　　男人看了一眼一旁机灵的小女孩，“这个孩子也不错啊。”
　　女人从男人怀里退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笑靥如花，“我叫小葵。”
　　女人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小手，“那小葵愿意和我们回家么？”
　　小葵毫不犹豫道，“愿意！”
　　为了能被领养，小葵故意把她锁在了寝室里。
　　鲍萍萍望着远方，“在利益面前，朋友是最能伤害你的人，因为我的拒绝，院长也不愿意再给我优先安排被领养，她们期待拥有幸福圆满的家庭，而我越来越讨厌这个虚伪的世界，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年轻的女人站在阳台边缘，“小朋友，你在看夕阳么？”
　　站在阳台边缘的短发小女孩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人自顾自地走上前，“我可以坐在你旁边么？”
　　女孩终于开口，“随便。”
　　“你吃过这个吗？尝尝看？”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包零食。
　　女孩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打开之后拿起一颗褐色的圆球塞进嘴里。
　　“原本那天，我是想从楼顶跳下去的，可江老师发现了我，她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夕阳还给我吃了零食。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甜的食物。”鲍萍萍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女人问她，“甜么？”
　　“嗯。”女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好好读书，上了大学，就可以天天吃到。”女人抬手准备摸一摸小女孩。
　　小女孩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眼里露出防备的目光。
　　“很抱歉。“女人不再靠近。
　　女孩往嘴里又塞了好几颗，含糊不清地问道，“大学是什么样的？”
　　“大学啊，有很多好看的裙子，吃不完的好吃的，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女人尽量用小孩喜欢的东西吸引对方，“对了，你喜欢看书么？”
　　女孩放下警惕，“喜欢。”
　　“大学里有很大的图书馆，你等等。”年轻女人明媚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红色的书，“你看，这就是我从大学的图书馆借来的，送给你。”
　　鲍萍萍语气轻柔，“临走前，来做活动的老师需要留影，她单独和我拍了这张照片被放在了学校的展示墙上。”
　　那一年，对鲍萍萍来说，是最美好的一年， 她遇到了江老师，继父也在渔船上意外去世，而她的生父蓝致华找到了她，将她从孤儿院带回了家。
　　“蓝致华找到了我，当初他和我母亲两厢情愿，可是却被我外公外婆棒打鸳鸯，而他也不得不娶了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我的母亲也被迫带着我改嫁他人，他找了我很多年，我们终于父女相认。”
　　蓝致华的妻子怀孕后意外流产，从此再也没怀上孩子。心生愧疚便放任蓝致华在外拈花惹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一年，他突然带回来一个孩子，说是自己和外面女人生的，妻子大发雷霆。从此鲍萍萍有了家，有了父亲，但碍于他的社会地位和公司名誉，她的身份不能对外公开，除此之外，蓝致华给了她不敢妄想的财富和迟到的父爱。
　　没关系，她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头，实实在在的物质条件更让人踏实。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看人脸色等着被人领养决定命运的水草，她是蓝致华的女儿。
　　甚至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这多有趣？
　　“她送我的那本《君主论》上有戏剧大学图书馆的借书章。”
　　那本书被她从头到尾翻了无数遍，从此鲍萍萍也有了座右铭：如有必要，即便是不道德的手段，只要能成功实现目标，当你获得成功，所有的手段都会被歌颂。
　　“于是，我拼命学习，终于如愿考上了那所大学，也见到了她。”
　　江月舒还是那样的温柔博学，即便鲍萍萍在她的课堂捣乱，她也没有责怪过，甚至还帮鲍萍萍说话，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鲍萍萍温暖的陌生人。
　　鲍萍萍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善意，比恶意珍贵，爱，比恨更长久。
　　“我只是想永远陪在她身边，静静地守护她就好。”鲍萍萍脸色忽然阴沉，话锋一转，“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和许观风是恋人关系，我一面开心一面嫉妒发狂，既然她喜欢女生，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听到这里，宋知不禁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鲍萍萍，“你做了什么？”
　　鲍萍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给了她助理一笔钱，那个男生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痛快地按照我的计划向学院举报，事实证明，许观风就是个窝囊废，根本经受不住考验，自己就主动放弃了，她根本就配不上江老师。”
　　这些话从鲍萍萍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怪异荒诞的滋味。
　　那是一种扭曲成的病态占有欲和控制欲。
　　宋知浑身发冷，“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鲍萍萍不以为意，“那又怎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在乎她，没有人比我对她更真心实意，只有我会一心一意陪在她身边，只有我。”
　　这不亚于给了你一枪，再把你送进医院治疗，然后居高临下地告诉你，若不是我，你会死。
　　“可是，你和杭澈偏偏要来毁掉这一切！”鲍萍萍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你们，阻止你们，不止一次，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听劝，一意孤行地和我作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无尽的黑暗与阴谋交织的网中，鲍萍萍犹如一只被困的困兽，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景歌致华这座她精心构建的堡垒崩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因此，她必须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切。
　　所以当初的那些阻拦的话，不是出于关心，而是警告。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宋知胸口起伏着，手心攥出血痕。
　　鲍萍萍冷哼一声，“我原本只是想给你们一些教训，让杭澈知难而退，便和蓝致华设计了那场鸿门宴，我们约好了，只是撞坏东西，引媒体报道，让她身陷负面舆情就好了，可是……”
　　“可是蓝致华私自改变了你们的计划，不仅伪装了醉驾现场还放了火。”宋知用残存的理智揭开谜团，“所以你看到现场第一反应才会那么真实，把我们都骗了。”
　　“骗了又怎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如果不是我赶到，她可就没命了，不应该感谢我吗？”
　　在深渊里挣扎的魔鬼，执迷不悟得可怕，最终被深渊吞噬。
　　宋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真是不可理喻。”
　　鲍萍萍沉默片刻，“可没想到，这样的教训还是不够，你们还是一意孤行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所以你把徐图找到的录像剪辑之后交到了我们手里。你知道如果提前给我们，我一定确认录像的真伪，所以你让人绑架了我。你根本不是不想我出庭，而是故意拖延时间，这样我拿到你临时给我的证据，才会没有确认，导致提交之后无法挽回。”
　　比起错过审判，提交伪证知法犯法不是更能造成毁灭性打击。
　　“你不觉得你发现得太晚了吗？”鲍萍萍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和得意，“蓝致华说得没错，你们太蠢，就像一头蠢驴。”
　　蓝致华太自负了，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让他乐此不疲，在杭澈宋知面前炫耀，还能让大家互相猜疑，暗生嫌隙。
　　看着她们反抗却无能为力的快感，比直接告诉她们答案更有趣。


第320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7）
　　“当初鹿书林恋情的事情，也是你爆料的对吗？”宋知将自己心里猜测一一抛出。
　　“对，也是我，Wendy不屑于这样的手段，但珩世竟然敢破坏我的第一部电影，那我就给她点颜色瞧瞧。”鲍萍萍冷冷地笑了笑，“没想到安逸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敢和景歌硬刚，最后只是设计了一套自爆的圈套，给自己的小白兔洗白。”
　　还真是睚眦必报。
　　宋知凝视着眼前的鲍萍萍，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个曾经豪爽义气，与她们并肩作战的朋友，此刻却让人感到陌生，“如果你知道她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你是不是，是不是会像除掉倪雯雯，何迪一样，让她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谁说要杀掉她？”鲍萍萍笑着摇头，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让人闭嘴的方式有很多种，让那样一个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人，顷刻间跌落泥潭，被所有人唾弃，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更有趣么？”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仇恨，仿佛一只嗜血的野兽，“她不是谤来不戚，誉至不喜吗？还不是被打败了？根本就是虚伪又懦弱，偏偏喜欢摆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我只不过是扒掉了她的面具而已，有错么？”
　　诡谲的笑声异常刺耳，割破了周围的空气，宋知忍住想上前揍人的冲动。
　　“因为你自己戴久了面具，便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你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受害者！”宋知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她不应该承受这些，这不公平！”
　　“公平？你和我说公平？这个世界公平吗？”鲍萍萍大声咆哮着，紧地盯着宋知，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就因为那两个商场店员没有按下急停键，我的母亲为了救我把我举了出去，而她！而她被卷进电闸。我的继母用针扎我用衣架抽我，我的父亲看都不看一眼，他们挥霍着我母亲的赔偿金却把我丢弃，我只能在福利院长大。你知道福利院的过期面包是什么味道么？你能想象半夜睡觉的时候蟑螂在你脸上爬过去还不能尖叫么？你知道因为没有对院长笑就被关进小黑屋的害怕么？你知道明明自己就要被领养却被最好的朋友锁在宿舍的绝望么？”
　　她歇斯底里着，发出无能者最后的狂怒，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指宋知的心口。
　　“公平.....公平就是个失败者的幻想！如果这个世界有公平，那我请问宋大律师！我的母亲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她是受害者？那我是什么？”
　　她瞪大眼睛，眼眶泛红，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刻，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
　　“你的苦难，不应该成为牺牲别人的理由。”宋知冷眼看着她，要将牙咬碎。
　　磁铁吸引到铁屑是磁铁决定的，不是铁屑决定的，善恶不过是个人的选择，选择就像一把刀，在医生手里救死扶伤，在歹徒手里穷凶极恶。
　　而鲍萍萍哪里听得进去。
　　“你们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为什么偏要和我作对！”她的愤怒与绝望交织成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向宋知倾盆而下，“好啊，那就试试看，谁比较厉害！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错了，不仅错了，还大错特错！”
　　鲍萍萍仰天长笑，不能自已，声音尖锐而刺耳，笑够了紧盯着宋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花火，“一个演员而已，永远也不可能逃不出导演的剧本。”
　　宋知皱眉，看着鲍萍萍那张扭曲的脸庞，冷静问道，“鲍萍萍，不，蓝萍萍，你应该知道《楚门的世界》。”
　　鲍萍萍一愣，虚张声势的表皮被轻轻划开一道口子，“什么意思？”
　　宋知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太可笑了，自以为编织了一部完美的剧本，自以为操控着一切。可从一开始，你就错了，因为蓝致华和你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两情相悦！”
　　鲍萍萍脸色惨白，浑身血液被瞬间抽干，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抖着声音，“你说什么？”
　　宋知冷酷地揭开对方不得而知的真相，“他只是将自己当年对你母亲的强迫玩弄，包装成了被迫劳燕分飞的无奈。”
　　鲍萍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疯狂地摇着头，大声喊道，“你撒谎！这不可能！我的母亲怎么可能是被强迫的！他们明明就是互相爱慕！他找了我那么多年......”
　　宋知打断她，语气冷冽，“找了你那么多年，为什么要等到你10几岁？”
　　鲍萍萍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宋知，心中一片混乱，痛苦的情绪将她撕裂成两半，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世界在崩塌，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她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小丑，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人利用玩弄的玩具。
　　沉默如千斤巨石，压在鲍萍萍的心头，她试图用最后的假象来麻痹自己，强撑着意志自欺欺人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你不过是想骗我站在你这边！”
　　她声嘶力竭地喊，但声音无力空洞，仿佛从深渊最底部传来，没了之前的底气。
　　宋知却残忍地不给她留一丝幻想，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你应该知道蓝致华和妻子是有一个儿子的，他们的儿子在国外遭遇恐怖袭击意外去世，所以在他悲痛之余，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位私生女，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只是当时你根本没有利用价值罢了。”
　　鲍萍萍痛苦地哭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舞台上回荡，“你住口！”
　　无助，绝望。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电梯事故的吗？”宋知乘胜追击。
　　她直视着鲍萍萍的眼睛，让对方无处逃避，鲍萍萍彻底崩溃，声嘶力竭，“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的母亲有位亲妹妹，也就是你的亲小姨，她为了调查你母亲的死因，在景歌蛰伏了数年，但因为没有证据，始终不能为亲姐姐讨一个公道，倪雯雯被判入狱之后，我和杭澈找到了她，原本我们是想要了解邱云宇到底留下了什么，却意外从她那里得知了你母亲的故事。”说到这里，宋知眼里流过无尽的苦楚，愧疚万分，“可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但那时候，杭澈应该想明白了。”
　　那场车祸后，杭澈只是去接受，任由一切谩骂决裂分崩离析，用自我惩罚赎罪的方式以此来抵消对所有人的愧疚。
　　她并没有坠落深渊，也没有憎恨世界，而是亲自品尝痛苦，从而真正觉醒，毅然决然地坚守着自己的原则，承担了自我道德赋予的责任。
　　爱人，从来就是她的本能。
　　鲍萍萍后退两步，原来自己的出生并不是如蓝致华描绘的那般，她都不是因为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不仅如此，她还站在了伤害母亲的人的一边助纣为虐，这样的事实让她根本无法接受。
　　不可能的，真相绝对不会是这样，她摇着头，试图否认，这一切都是杭澈和宋知的骗局，一场要她认输的骗局。
　　“即便这一切是真的，那又怎样，她还不是抑郁成疾，跳楼自杀了，死得毫无价值。我赢了，是我赢了！”
　　宋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这么确定她是因为抑郁症吗？”
　　鲍萍萍愣住，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强撑着反驳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昨天可是一起去密室拿到她留下的东西，里面那瓶舍曲林，你不会不认识吧！”
　　宋知微微一笑，透露出几分嘲讽和怜悯，“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你之前说你曾经看到过这些药，就是想误导我们杭澈患有抑郁症，好让我们放弃立案调查吧。”
　　她道出鲍萍萍的心思。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说的不是事实么？”鲍萍萍脸上闪过一丝质疑，摊开手道，“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药瓶，都会有相同的反应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
　　宋知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白色小药瓶。
　　她在鲍萍萍的注视下打开瓶盖，倒置，里面一粒粒开心果簌簌而下，掉落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高僧佛珠，颗颗尽断。
　　鲍萍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表情从自傲变得狰狞。
　　可恶，杭澈，骗了自己！
　　她咆哮着，“这也只能说明杭澈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们所有人？”宋知嘲讽地一笑，丢掉手中的空瓶子，冷冷道，“不，不是所有，只有你。”
　　鲍萍萍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你骗人！”
　　“人心如渊，她又怎会不知，只是一直把你当成最信任的朋友，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杭澈不是一个轻易袒露伤疤和脆弱的人，为什么会在你面前掉出药瓶，还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故意的？”鲍萍萍愣在原地，刚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落到了低谷，“这怎么可能，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明明！”
　　“她可是影后啊！”杭澈的谋算，她们都比不上，宋知现在才明白，“她知道你们不会轻易相信她已经放弃，所以随时做好了准备，让你们以为她已经完全被打败，这样，她才有机会脱离你们的监视，去调查，去找到这些关键的证据。”
　　宋知心如刀割，那么多失眠的夜晚，杭澈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在想有没有两全的办法吧。
　　这条路必然充满荆棘，所以她用演技骗过了所有人逼走所有人，向每个人告别，孤身跨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一个人可以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消亡，也可以积蓄力量披荆斩棘死地重生。
　　她假装堕落，在鲍萍萍面前演一出扶不起的阿斗的戏码，并且故意让她看见那瓶舍曲林。
　　宋知继续道，“而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秘密？ 因为她重情重义，不愿用相同的方式报复你伤害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软肋，自己的束缚，自己的依赖，凡此种种，终究都是抉择罢了。
　　杭澈知道江月舒对鲍萍萍意味着什么，但她放弃了报复和质问的权力。
　　杭澈只是把心焚了，在灰烬里重生。
　　“朋友，报复.......呵呵，是啊，朋友。连自己的死都能拿来筹谋的人是朋友吗！真可怕！”鲍萍萍一脸的不甘和绝望，“是她一直在算计我，是她算计了我！可恶！”
　　将恩师的理想毁掉再施以援手，出卖朋友的信任来维护自己的地位财富。
　　欺师背友，助纣为虐。
　　当鲍萍萍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这样一个可怕而狡猾的“朋友”将她们推入了深渊，宋知头皮发麻，直勾勾地看着鲍萍萍，“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么？”
　　鲍萍萍颓然跌坐在地上，身形佝偻，双手撑着地面，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是徒劳。
　　她转头仰着看向宋知，“呵呵，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很得意啊？她倒是求仁得仁，以身殉道。而你，打完这一场万众瞩目的官司，又被束上那高高的神坛，别说一套房子，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看呐，作为朋友，我难道还不够意思么？是我成全了她啊，是我成全了你啊！凭什么你们都得到了你们想要的！凭什么！”
　　鲍萍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控制不住地挥动着双手，“凭什么她与众不同？凭什么觉得凭着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和资本抗衡？凭什么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凭什么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凭什么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剧本，凭什么让大家都围着她转？凭什么高高在上得意洋洋地宣扬那套真心换真心的理论？她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吗？自己高尚就不允许别人晦暗，可是有些人，只有靠着仇恨才能活下去，她永远都不会懂，永远自以为是。”
　　世间繁华如尘土，木秀于林万枯诛。
　　仇恨的确能成为一个人优秀的理由，但一旦成为了全部，人性也必然会被吞噬殆尽。
　　毫无疑问的，在鲍萍萍眼中，杭澈过于干净，过于耀眼，优秀在天才面前黯然失色，这道灼目的光芒便成了原罪。
　　宋知看着大口喘着气的鲍萍萍，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人可恶得可怜，可怜得可恨。
　　无心之过，宋知不计较，故意为之，宋知永不原谅。
　　一切代价，绝不让步。


第321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8）
　　门口传来警笛声声，鲍萍萍眼神警觉，本能地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双手握拳，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知。
　　“害怕了？“宋知眸光犀利而坚定，“别害怕，就是为你而来的。”
　　突然，鲍萍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眼看就要划向自己的动脉，千钧一发之际，宋知冲上前用手握住了刀口，鲜血从手腕流下。
　　警察从大门冲进来，鲍萍萍下意识抱住宋知用刀抵住她的脖颈，“不许过来！”
　　宋知被勒住，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音，垂目间还能看见鲍萍萍把杭澈从车里拽出来时受伤留下的疤痕，她冷声道，“不要一错再错了。”
　　鲍萍萍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是你，是你们让我前功尽弃，一无所有。”尖刀割破宋知的脖颈渗出血迹，“今天，你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警察散开，身后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萍萍。”
　　“老师？你怎么来了？”鲍萍萍神色慌张起来，稍一用力，宋知脖颈处红色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她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怒火要从眼里喷涌而出，“宋知！你骗我！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牵扯到她！”
　　“那是你的要求，我并没有答应。”宋知被勒得快要窒息，双手死死抓住鲍萍萍的手臂，艰难地发出声音，“刚才所有的一切，都在现场直播。”
　　直播？
　　剧场的灯逐渐亮起，鲍萍萍眼睛晃了神，闭上眼往宋知脑后一躲，待她适应了光亮后发现，台下夏枳和沈莘正举着手机对着舞台。
　　所以，刚才她说的一切，江月舒都知道了？
　　一切都没法回头了。
　　鲍萍萍忽然狂笑不止，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和冷漠，“你不怕死吗？”
　　“你知道的，那边有我想见的人。”宋知脸涨得通红，不再挣扎，只是闭上眼睛。
　　“也好，我就送佛送到西，索性成全了你们。”
　　陆墨冲了过来，站在台下，扶着舞台大声阻止，“萍萍！别做傻事，是我没有管教好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不是的。”鲍萍萍稍稍松手，宋知连连咳嗽。
　　鲍萍萍拼命摇头看着舞台下的陆墨，“老师，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是我一直欺骗你，伤害你。”
　　“你以为我真的无辜，真的毫不知情么？”陆墨站在原地仰望着她，目光深邃。
　　“老师......”鲍萍萍眼神闪烁，不自觉带着宋知后退一步。
　　“我让你把许观风的酒换成白水时，你并没有那样做，那个男生举报造谣我剽窃后来知道我离开学院后，于心不忍，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和我预料的差不多，他坦白自己当时收了你的钱。”
　　原来陆墨什么都知道。
　　鲍萍萍脸色煞白，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
　　“你不用自责。”陆墨打断她，“那晚，我让你递给许观风代替白酒的水，其实就是酒。”
　　在场知情的人都震惊了，就连宋知也张了张嘴不可思议。
　　鲍萍萍表情复杂，“为什么？”
　　“因为......”陆墨大口呼吸着，欲言又止。
　　宋知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因为这样，鲍萍萍才会觉得你被懦弱爱人抛弃，才会因为可怜同情，一直留在你身边。”
　　被说破心事的陆墨自嘲一笑，望着震惊的鲍萍萍坦然释怀，“是啊，你看，你卑劣，我也从未高尚。”
　　无法接受事实的鲍萍萍彻底混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墨语气坚定，“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鲍萍萍不解地重复着。
　　“当年，我太过年轻，对感情一知半解，许观风追了两年，我把感动当成了爱情，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心动。”
　　“你总是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显而易见的欲望。我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清醒的沦陷，在心里无数次唾骂自己下流无耻，怎么能对自己的学生产生那样的感情。”
　　“和你做调研的每个夜晚，我夜夜看着你入睡，很害怕有一天，你知道我那样龌龊的心思，又该怎么看待我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害怕你觉得我明明有着伴侣却三心二意不忠不诚。你那么年轻，又意气风发，前途无量，我不能耽误你，成为你的污点和累赘。”
　　鲍萍萍泪如雨下，哽咽着，“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我的污点，更不是累赘。老师……”
　　“所以后来的举报和调查，我甚至是有些庆幸的，庆幸许观风的懦弱和放弃，庆幸你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意，那一刻，我的负罪感少了很多。”
　　原来鲍萍萍想要的，早就得到了。
　　“可是我，我后来根本没办法控制局势，给你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对不起……我……”鲍萍萍渐渐语无伦次。
　　陆墨笑了笑，“你没有对我造成伤害，许观风的态度，学院同事的态度，学生们的态度，我对你的私心和挣扎，才是让自己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原因。”
　　“一直以来，我藏着这个秘密，享受着你的敬仰和照顾，卑劣又自私，我把自己困在孤岛，只是因为这座孤岛，一直有你。”
　　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拍电影。”
　　陆墨心疼地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不是电影。”
　　《海上钢琴师》里有一句台词：别人刻意隐瞒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想害你，往往他们瞒住你反而是为了保护你。
　　鲍萍萍心里那口气泄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散了，低着头喃喃自语，“我做错了很多事，很多事，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我是你的老师，自然，也是你的共犯。“陆墨不想放弃，”萍萍，去自首吧，我会等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鲍萍萍看上去彻底清醒了，没有了歇斯底里，也没有了声泪俱下。
　　她在无尽的恨意中死去，也将在仅有的爱意里重生。
　　最终，平静的低声说了句，“好。”
　　陆墨欣慰地擦去眼泪。
　　鲍萍萍轻声问怀里的人，“宋知，你恨我吗？”
　　“我应该恨你吗？”宋知冷冷道，“你值得我去恨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我并不想救你，只是，你应该得到法律的裁决，而不是就这样任性痛快地结束。”
　　不愧是宋大律师，鲍萍萍自嘲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片刻沉默后，宋知听见鲍萍萍有气无力地询问，“如果我说，我曾经，真的把你们当成好朋友，你相信吗？”
　　宋知不想回答，在鲍萍萍这里，建立朋友关系的基础是不能损害她的利益。
　　她是相信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见她不说话，鲍萍萍也不指望能有肯定的答案，几秒后，她做了决定，突然将宋知用力往前推出两米远，巨大的惯性将宋知甩倒在地，一旁的伺机待动的刑警，冲上来把鲍萍萍压在地上。
　　鲍萍萍的双手背在身后被戴上手铐，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笑着，猖狂又绝望。
　　夏枳和沈莘连滚带爬地跑上舞台扶起宋知，立刻把两人拉开距离。
　　“还好么？这伤口一直在流血。”沈莘望着宋知的脖颈。
　　夏枳霸气地撕扯了裙子一角，简单叠了两道捂在宋知脖间，心疼地冲鲍萍萍吼道，“她是不是疯了！她就是个魔鬼！”
　　鲍萍萍没有了反应，任由刑警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按着肩膀准备离去。
　　“等等。”
　　鲍萍萍停在原地，目光无神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知，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知脖颈间的布已经渗出些艳红，她嘴唇泛白，深吸一口气望着她低声道，“如果杭澈在的话，她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我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情而已，替她去救你。
　　鲍萍萍那了无生气的躯壳瞬间僵在原地，直到警察再次扳动她的肩膀。
　　他倔强地不愿意挪动脚步，嘴角扯了一抹勉强的笑，眼眶再一次泛红，“谢谢。”
　　宋知正欲转身，只听背后那人喊住了她，“宋知。”
　　“你想知道杭澈跳楼前发生的事么？”一阵耳鸣啸叫，宋知猛然回头险些站不住，夏枳扶着她才没摔倒，护士已经冲上前来，宋知捂着脖子不愿上救护车，“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宋知顾不得什么要往上冲，那架势和疯了没什么两样，夏枳和沈莘拼命地拽住她，宋知喊得撕心裂肺，“鲍萍萍！你说话！你说话啊！”
　　鲍萍萍戴着手铐，看着宋知露出得意狂狷的笑，原本她想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但就在前一秒宋知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她决定将最后的真相告诉她，在被警察强行带走之前。
　　她被押走，仰着脑袋发出最后的呐喊，“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哈哈哈……”
　　观众席的灯打开，整个剧院明光一片。
　　这场戏，该散场了。


第322章 钟鼓长夜，星河欲曙（9）
　　一向只相信自己的鲍萍萍为了能拿住蓝致华的把柄，多留一些退路，居然在阳台的球杆安了显微监控，录下了杭澈跳楼前的全过程。
　　而打开监控的那一刻，宋知才知道，一切的选择，是多么的壮烈。
　　午后，蓝致华站在阳台上，手持高尔夫球杆，眼神专注地瞄准着远处的洞口。
　　他身穿一套休闲polo装，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张看似温和却隐藏着阴险狡诈的脸庞。
　　前台打来内线电话，“杭小姐找您。”
　　“哪个杭小姐？” 蓝致华微微皱眉。
　　“杭澈。”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愣。
　　果然是她，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色的小球应声入洞。
　　“我正想着到底是谁把那些照片给了那个小记者，没想到你就自己送上门了。看来邱云宇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交到了你的手上。我以为你老实消停了，怎么，今天来找我，是想以此为条件得到些什么？”
　　蓝致华起身，双手交叉搭在球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曾经万众瞩目的影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嘲讽和戏谑，仿佛早已经看穿了杭澈的意图。
　　杭澈直视着蓝致华的眼睛，“是。”
　　“电影，签约，还是转账？”蓝致华心中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杭澈一字一顿道，“要你认罪伏法。”
　　蓝致华脸上故作惊讶，“哈哈哈哈，到底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有骨气，我佩服你的勇气和执着，你以为你手上这些东西就可以让我身败名裂吗？太天真了。”
　　他的笑声渐渐停止，重新打量起杭澈来，“你觉得你有机会把这些证据放出去么？或者说即便是放了又如何？人们看到什么相信什么，这个游戏规则你不是早就看明白了么。翻手之间，随便放出一条新闻，谁还会在意这些谣言？声量决定正义。”
　　杭澈淡淡说道，“声量决定不了正义，决定正义的，从来都是真相。”
　　蓝致华的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看来车祸的教训还不够，真应该把你和你倪雯雯一样送进监狱，又或者像何警官那样。”
　　杭澈瞳孔微张，“何迪？”
　　蓝致华不以为意地抬了抬手，“一个警察而已，你知道每天要死多少人，大家会在意一个小警察一个小记者今天是死是活么？”
　　“而已？人命在你们眼里，只是而已？”杭澈的眼中闪过悲痛和愤怒，艰难地挤出来这句话。
　　警察的命，记者的命，演员的命和这些资本家上位者有何不同！
　　人人平等，公理和正义从不以个人的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
　　蓝致华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看来，一个警察的教训不够，一个记者也不够。”
　　“你还有什么手段？”杭澈紧握双拳，指甲嵌入掌心。
　　蓝致华看了她一眼扔下球杆脱了手套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杭澈走了过去，脸色瞬间苍白。
　　她声音颤抖着，“这套思亭壶怎么会在你这里？”
　　难怪自己在四合院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蓝致华悠然坐下，嘲讽地笑着，“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老师是怎么死的？”
　　“你说什么？” 杭澈瞪大了眼睛。
　　“她不过是护你心切，舍得低下头来求我而已，这套茶具是她亲自送到我这里，就为了让我放你一马，秦泰送她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你的金像奖杯，他和杨麟一直不对付，陡然知道你竟然是司鹤洁推荐给杨麟的，你说他会作何感想。对了，当时速效救心丸就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啧啧啧，真是可惜呢。”
　　杭澈的心猛地一沉，她一直以为司鹤洁是因为自己车祸的事情急火攻心而去世，自怨自艾自苦至今。
　　现在，赤裸裸的真相比原本更让她无法接受，那样骄傲的司鹤洁，杭澈从没见她低过头，老师临走前也没有透露半分，就是怕杭澈因此产生负罪吧。
　　她不敢置信有些迷茫，很快充满愤怒，却隐而不发，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抬眼皮，敛眸间，不怒自威，霸气冷冽，
　　“你们杀了老师，是你们......杀了老师。”
　　蓝致华伸出手指摇了摇，接着指向杭澈，“不，是你，是你杀了司鹤洁。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意孤行，她又怎么会来求我？又怎么会遇到秦泰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收起阴森的笑脸，沉了沉声音，“接下来多一个律师如何？”
　　“有什么冲我来！”
　　“你？杀掉一个影后对我可没什么意思。”蓝致华从茶几上拿出一根雪茄，点燃熄火在空中晃了晃。
　　“我要慢慢折磨你，看着你毫无招架之力，才有趣啊。究竟还要多少人为你陪葬，我们，拭目以待吧。”
　　杭澈闭上眼，几秒后她缓缓抬头，慢慢睁眼，平静如水，毫无凌厉，浑身笼罩着淡漠和沧桑。
　　她低垂着眉眼，望着坐在沙发上端着雪茄的男人。
　　无需言语，慈悲和威严具象而不容侵犯。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死，全凭你的心情？”
　　蓝致华挑衅道，“不是吗？”
　　“不是。”杭澈轻蔑地望着他，“你说，杀掉一个影后对你没什么意思，我看未必，不是没意思，是没好处。”
　　死一个邱云宇可以是抑郁，消失一个倪雯雯也不会有人关心，但如果死的是一个本身自带话题和国民度的两金影后，问题就大不一样了。
　　警方会在舆论的压力下展开细致的调查，即便最后证实她是自杀，对景歌致华股价以及后续商业价值的打击也不容小觑。
　　蓝致华心知肚明，夹着雪茄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你这是在威胁我？”
　　“如果你觉得是，那说明我做对的。”杭澈轻笑一声。
　　“既然你坚持和我作对，铤而走险也未尝不可。”
　　人命不当如草芥！
　　她偏要为那些被视若玩物的女孩们讨一个公道，誓让草菅人命的布局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若打破秩序需要承担后果，唯她一人之性命，足矣！
　　杭澈淡漠地看着他，“可....能杀死我的，只能是我自己。”
　　蓝致华故作镇定，“是吗？”
　　她这颗围住蓝致华最后的一枚棋子，高高在上，淡然如泰山，像是寺庙里俯瞰众生的神像，睥睨而下，心有成算。
　　她看了看落地窗外绚烂的云霞，“你知道亚马逊的蝴蝶么？”
　　亚马逊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便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一切，只是开始。
　　“蝴蝶？”蓝致华轻笑一声，“也不过月余的生命，谁又会在乎她做了什么。”
　　就到此为止了，所有的悲怆和不甘都将了无遗憾。
　　杭澈的目光回到蓝致华身上，在看一个注定的失败者。
　　“蝴蝶在乎。”
　　这一跳，是躬身入局，以己为饵的孤注一掷。
　　这一跳，是即将杀死执棋者，引爆无边暗夜的薪火。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落子无悔，胜负已分。
　　------
　　杭澈心里明白，这些证据如果不曝光，随时可能被蓝致华用任何手段掩盖，他们也许会和自己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无法掩盖，让舆论失控，才能给宋知创造机会，背水一战。
　　只要蓝致华的罪行公之于众，他的关系网便保不住他，纸包不住火，这一次连根拔起不是没有可能。
　　纯粹的理想主义情怀很稀有，我们都活在现实中不是在幻想里。
　　但稀有不代表：没有。
　　她那样的人，可见山河远阔，可闻人间烟火，唯独不会背弃信仰。
　　在楚门世界的剧本里，她打开那扇门，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带着英雄主义的孤勇，完成了对信仰的坚守，发出最振聋发聩的反抗宣言。
　　夏枳的直播间被疯狂转发后又被禁，舆论汹涌澎湃，宋知和鲍萍萍在舞台上的那些话被全程记录了下来。
　　警方的证据十分充分，再加上鲍萍萍的监控录像，蓝致华等人的罪名已然坐实。
　　很快，各大新闻纷纷报道，景歌致华案中，已故演员杭澈寻找提供了关键性证据，使得该事件有了突破性进展，促成了警方更快侦破。
　　此后，全世界开始爱她，孤独而灿烂，寂寞而盛大。


第323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1）
　　那场绵延的秋雨，无穷无尽，直到宋知决定去看看她那天，突然，晴空万里。
　　宋知知道，是她的原因。
　　杭澈在杭图南去世就买下了母子墓，宋知站在墓前，她原以为自己会发疯会失控，至少号啕大哭一场。
　　但她没有。
　　这场盛大的正义之战结束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网民们大快人心，娱记们满载而归，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有宋知，站在墓前静静地泪流满面。
　　她自言自语道，“我好像终于理解大喜大悲这个词。”
　　夏枳站在宋知身后，看着崭新的墓碑，“大喜是什么？”
　　“如果她还在。”
　　“大悲呢？”
　　“如果。”
　　夏枳深深叹了口气，“去帮助那些不相干的人而……也不知道，她做这样的选择，会不会遗憾。”
　　“当然会有遗憾，但这也许……是最好的遗憾。”微风吹动宋知的碎发。
　　“值得吗？”夏枳问道。
　　几年前，在大槐沟，杭澈给过她们回答。
　　值得。
　　如今，宋知给出另一个答案，“值不值得不重要，愿不愿意才重要。”
　　她上前蹲下，在墓前抚摸石碑上的刻字，怕触手太重，打扰了杭澈沉睡，又怕太轻，对方察觉不到自己的眷恋。
　　徐图放下一捧山茶花。
　　傲然开放的白色山茶，不似其他落英缤纷，片片飘落，山茶花在自己盛开的最旺盛时凋落，而且是整棵。
　　她不允许自己狼狈的残叶挂落枝头，这是独一份壮士断腕的烈性，专属于她的骄傲。
　　“不知道她在和世界交手的时候，有没有玩得尽兴。”
　　徐图望着石碑上那张清俊的脸，“不知道，她对自己扮演的这个叫做杭澈的角色，是否满意。”
　　每个人不过都是自己世界里的楚门，目光所及，就是世界，楚门最终走出了虚拟的世界，杭澈博施众济，悲天悯人，坚信公理和正义，忠于信仰和平等，用最惨烈的方式成为冲破了所有人的认为，只成为了自己。
　　她的人生，谢幕了。
　　邓子衿捧着一束姜花，轻轻放在墓前。
　　宋知余光瞥见，她认得，之前因为杭澈送花，她研究了上百种花语，姜花的花语是：将记忆永远留在夏天。
　　“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她，也是为了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房本。
　　原来，因为杭澈被封杀，原本沈莘需要自行承担的品牌违约。
　　邓子衿一直默默关注杭澈的动态，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联系沈莘接了杭澈的代言。
　　杭澈心思玲珑，自然之道其中缘由，她不愿意亏欠，便卖了房子把违约金2000w还给了对方。
　　“子矜姐。”
　　这是杭澈第一次这样叫她，一瞬间邓子矜心里燃起了希望。
　　但杭澈连一点希望也不愿意给她，在那次和宋知夏枳相遇的午后，残忍而温柔告诉她，“给枯萎的花浇水，没有意义。”
　　也许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有着对白，也有留白。
　　杭澈告诉邓子衿自己现在过得很自在，自力更生，一切都好。
　　两人最后挥手道别。
　　邓子矜彻底明白，但也更心疼，她不再喊自己老师，也不再先抬右脚，是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成为她同行的资格了么？
　　但其实，杭澈不知道，在得知她要卖房的时候，邓子衿便托人买下，只以为是对方捉襟见肘，予以帮助，却没想到最后，杭澈用卖房子的钱还给了她。
　　这2000w在杭澈罢演的那次没送出去，第二次，还是没送出去。
　　“我花2000w买了她卖的房子，她不知情，又把这两千万给了我说是我替她接下mc代言的费用，她不欠我什么，而这房子，也该物归原主。”
　　宋知看着房本愣愣出神。
　　临走前，邓子矜问她，“迟到的正义还有意义吗？”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被利用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恩师，再也无法伸手摘星仰望的梦想....
　　宋知沉默了片刻，“人可以被杀死一千一万次，而肉体也会腐朽，会消失，会和这个世界永不再见，但灵魂品格，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善良和爱意，万古长青，万古长青。
　　“她的作为，她的品格，让更多人知道，也是正义。”
　　邓子衿领悟，莞尔一笑，“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了，因为她相信你，一定会接住她，我想这场豪赌，她是尽兴的。”
　　“也许吧。”
　　“我本来应该嫉妒你，憎恨你，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现在我的心里只有羡慕和欣慰。”邓子衿和杭澈，比惺惺相惜好像多上一点，比两情相悦似乎又晚了一些。
　　她释怀道，“宋知，有你和她相爱一场，知道她因为你而感到幸福，我替你们开心。”
　　“谢谢。”
　　一阵微风拂过，宋知肩头落下一只白色蝴蝶，扑腾了两下翅膀，靠近她的眼角，静静落下。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科学，解释不了爱。
　　可是啊，杭清清，别做飞走的蝴蝶，做高悬的月亮吧，你知道的啊，你不必向我走来，我会朝你的方向守望。
　　灼灼白日没有人辩一辩真假，那我就成为那只为你高鸣的秋蝉！
　　律所王辉腾叫住连续几天几夜埋在材料里的宋知。
　　“听说，你不仅要给倪雯雯翻案，还要替杭澈打生命权的官司？”
　　“是。”宋知笃定答。
　　“这样的官司很难打，就算打了，也不一定被认可。”王辉腾皱着眉，“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吗？ ”宋知静静望着他，语气平和而坚决，“那我就做这个先例。”
　　杭澈让她明白，只有一腔孤勇和破釜沉舟还不够，要有人定胜天的果决和胸有成竹的谋算，才有用。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
　　一阵沉默……
　　“师父，你不劝我？” 宋知有些意外。
　　王辉腾摇了摇头，“他们想把你埋葬，那你就做一棵破土的新芽，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绝境逢生。”
　　------
　　一周后，周不悔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然而，恢复的情况并不乐观，宋知看着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周不悔，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她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天后，周不悔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她给宋知打来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宋知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急匆匆地赶往医院。
　　阳光不错，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宋知推着周不悔在湖边晒太阳，“看来有段时间不能骑摩托了。”
　　周不悔坐在轮椅上，转头看着宋知笑容明媚，“没关系啊，轮椅也是两个轮子，和摩托也差不多。而且我只是暂时站不起来而已，去不了新闻现场，我就写新闻稿，这一双手，总能派上用场。”
　　宋知轻轻拍了拍周不悔的肩膀，温柔道，“看到你这么乐观我就放心了。”
　　周不悔转过头望着湖面，两人一路无话，她不开口，宋知也不催促。
　　周不悔拽着病服的袖子，纠结犹豫了半晌，“宋知，出事前几天，我见过她。”
　　轮椅停在原地，宋知紧紧握着把手。
　　那天，周不悔和大学同学聚会，聚餐结束后大家提议去附近的密室逃脱，原本她兴致缺缺，因为职业的缘故，对于这种探索类游戏简直小儿科，加上社会主义无神论，更是对鬼神恐怖游戏无感。
　　“啊啊啊啊，有鬼啊！”大家吓得死去活来。
　　“哪里有鬼，是你心里有鬼吧。”她丝毫不畏惧，于是成了一群人的坦克。
　　百无聊赖的她被派去完成单线任务，可当主角的npc贴脸那一刻，她愣在了原地。
　　做完任务回来之后她便开始魂不守舍，大家笑她装坚强，刚才一定是被吓坏了，都说不出话了。
　　游戏结束后，周不悔单独留了下来，一直在密室门口等着。
　　终于，深夜打烊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角落的椅子上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街道无人，周不悔对着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长发女人背影叫道，“喂！我知道你是谁。”
　　女人站定，转身朝她走来，“没想到，你会认出我。”
　　“那是，我可是记者，认人是我的必备技能，更何况，你可是我的偶像，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自己的偶像呢？”她笑脸相迎，“走，去吃点烧烤？我请客！”
　　“好，你请客，我付钱。”杭澈慢悠悠从她身边走过。
　　周不悔赶紧跟上，两人找了一家路边摊点了不少烧烤，“啤酒来一点吗？”
　　“我酒量不好。”
　　“不好意思，我忘了。”周不悔突然想起来之前杭澈车祸的事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杭澈摘了口罩压了压帽檐，冲她微笑，“没关系。”
　　周不悔第一次见到杭澈的时候，白色的病服都被她衬成了华服，高贵优雅不染纤尘，她原以为杭澈不食人间烟火，而如今就坐在她对面，背后是烟雾缭绕的烧烤摊。
　　景歌致华这蹚水有多深，杭澈不是不知道，她明明可以做高悬的皎皎天边月，却和道义同行和她们一起走一趟生死未卜的路，哪怕被诬陷失去了聚光灯，只能在暗夜里坚守独行。
　　周不悔是打心底里欣赏她，“不愧是我偶像，我来之前看了评分，这家密室逃脱你这个本可是北京第一呢！”
　　杭澈勉强笑了笑，“我就是个不完美的普通人，没什么资格做你的偶像。”
　　那自诩崇高的理想，不过是自不量力的泡影。
　　“不完美的才是人，完美的那是人设。”周不悔拿起一根烤串，“就凭你为了那些女孩拼得身败名裂，头破血流，这样的人，怎么不配做我的偶像呢。”
　　杭澈拿起手边的白开水，自嘲地笑着，可能也就只有你会这样说了。”
　　“你比我见过的多数人都要厉害，不，不够准确，是绝大多数。”周不悔拿起手边的啤酒直接伸过去和杭澈碰了个杯，“我做的决定，认定的偶像，从不后悔！我可是周不悔欸！”
　　她将塑料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杭澈望着年轻女孩，笑着抿了一口水。
　　周不悔一边吃着串一边和杭澈聊天，杭澈贴心地将对方爱吃的串调转签柄。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怎么会到那儿去做npc啊？”
　　杭澈抬了抬眼皮看着手里软趴趴的塑料杯，“你知道西西弗斯吗？”
　　“推石头的那个？”周不悔想了想。
　　杭澈点了点头，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闪烁，“演戏对于我来说，就是那块喜欢的巨石。我会一直一直坚持，只是已经不需要镜头了。”
　　周不悔有些明白了，她扯开嘴角笑，“挺好的，至少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那可不一定。”杭澈故作苦恼，“昨天还差点被一个吓坏的小姐姐殴打呢。”
　　周不悔扑哧一笑，被杭澈苦中作乐的话给呛到，咳了好一会。
　　“有这么好笑么？”杭澈抽了纸巾给她递过去。
　　用手拍了拍胸口，周不悔又喝了一杯啤酒才压了惊，“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
　　“嗯？”杭澈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原谅所有，漂亮地活着。”周不悔表情认真起来，“就已经是对大多数人的冒犯了。”
　　杭澈眸中有感动掠过，她勾了勾唇抬起杯，“我会继续冒犯下去。”


第324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2）
　　周不悔吃得有些撑，歇了一会，“你喜欢现在的生活么？”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之前很好，现在也不错。”杭澈放下水杯，面色平静。
　　举杯痛饮是热闹，树下独酌是自由，没什么好不好的。
　　她打开了话匣子，“每个月月底，当我领到厚厚的一沓现金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6千块钱那么多。 ”
　　“什么？”周不悔憋住笑，“这顿还是我请吧，不然按照薪水来说，有点欺负你。”
　　周不悔第一次见到杭澈呆住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和你开玩笑的啦，你请你请，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小财迷。”杭澈下意识说出这三个字，说完自己愣在那久久没回过神。
　　周不悔见她突然没了声音，脸色消沉，心里大概猜到七七八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起了那个人，“不想问我宋知姐最近怎么样么？”
　　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杭澈不想掩饰，“她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放心吧。”每次去找宋知都忙着整理材料没空搭理自己，“最近又打赢了好几场官司，到处出差，越来越工作狂了。”
　　“是吗？她工作起来是这样的。”杭澈语气有些失落，掺杂着点心疼，声音也越来越低，“总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对了。”说到案子，周不悔转移话题，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最近找到了之前邱云宇去世的第一目击证人了。”
　　“在哪儿？！”杭澈猛然抬头。
　　周不悔给她递来一个确信的眼神，“那个保安！他之前躲回老家了，最近又突然出现在北京。”
　　杭澈眼眸转动，脸色凝重起来，“你还在追这个案子？”
　　“当然，你和宋知姐为这个案子付出了那么多，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周不悔握拳轻砸了桌面，“就算是查到天边去，我也不会放弃的。”
　　这个世界形形色色，但永远不缺追求真理和光明的人，火焰不可能熄灭，正义是杀不完的。
　　蓝萍萍不懂，蓝致华也不懂，那些千千万万躲在人墙之中的他们，更加不会懂。
　　杭澈眼眸沉了沉，放在桌下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握得发白。
　　那晚两人相聊甚欢，结束后，周不悔到家洗漱完，邮箱突然收到了一匿名邮件，她坐在电脑前擦着头发随意点开，映入眼帘的照片让她震惊。
　　里面是景歌致华蓝致华，秦泰，秦九声，陈庆等等嚣张罪行的证据！周不悔惊讶地说不出话，立刻将资料备份拷进u盘天没亮就冲进了电视台。
　　她将办公室门反锁，把资料打开给自己的师父看，台主任看后摘下了眼睛久久出神。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发出去，势必要引起舆论地震。
　　他交代问了问徒弟这些资料都在那里，周不悔告诉师父因为资料贵重，她只拷贝在了u盘里，师父点了点头，嘱咐周不悔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周不悔之前的冷冻食品安全报道有了眉目，主任让她立刻去现场借着采访名义，偷拍那些病毒猪肉的数量，邮件的事还需等她回来从长计议，他自己也要好好想想报社如何将这件事发布出去。
　　周不悔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到达冷库采访时，工人会借口离开将冷库大门关上。
　　“主任有问题，你的事情不是意外？”宋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周不悔点了点头，“对，我醒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台里，我出事之后，主任一家立刻出国了，我想那份证据应该已经被他带走或者销毁了。”
　　宋知低头继续问，“也就是说，你那天在密室遇到杭澈之后，她把证据发给了你？”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周不悔想不出还会有谁在那样一个时刻给出这份证据。
　　宋知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分析着，杭澈在那一方狭小黑暗的密室里自愈，一点点将自己缝补完整，没有就此消弭，没有背叛自己，没有和想成为的自己背道而驰，她只是不再对曾经那个笃定的世界秩序心存幻想，用自己的方式撬动一场战役。
　　就在杭澈以为这条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周不悔告诉她，不，有人和你一样。
　　所以她心软了，这致命又该死的心软，将周不悔亲手送上了不归路。
　　宋知恍然大悟，“这就对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去到景歌致华。”
　　8.27是她母亲忌日的第二天，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也是她精心选取的呢？
　　她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到景歌致华，那是她设计的死局，却是更多后来人的生局。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能醒来。”周不悔抬着眼，“她只知道，不能有人再因为这件事牺牲了。”
　　深海处掩埋着幽蓝的秘密，海浪波涛肆意嘶吼，风暴一触即发，却只能震慑胆小的水手，永远无法阻止一个人反抗的灵魂。
　　杭澈从未停止过挣脱，即便死去，磷火依然。
　　“谢谢你，你说的这些很重要，让这个案子更完整了，我马上回去重写材料，下次再来看你。”宋知完全忘了将周不悔推回去，径直转身就走。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不悔抓着轮椅扶手喊道，“宋知。”
　　宋知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其实，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哦，她也知道这件事，那次肖总的周年庆，她来接你的时候。”
　　宋知仔细回想，后来杭澈对周不悔确实特别在意，原来是这样。
　　“我想过你们也许会吵架，会两相生厌，只要时间够长，总有机会的吧。可如今她就这么走了，走在你们这么相爱的时候。”周不悔不想留下遗憾，“原本我就没有胜算，如今更是毫无可能了，所以才敢坦荡地说出来，而且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宋知站在原地神色紧张起来。
　　“身体好了之后，我就要去巴国了。”
　　宋知愣住，“那边不是在打仗么？”
　　“我之前在国外做战地记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她也是一名战地记者，被敌人重点狙击的对象。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她说自己的新闻启蒙老师就是在战火中去世的，战争的残酷和真相应该被全世界知道。”
　　女孩穿着大人的防弹背心和头盔，宽大不合身的护具和瘦弱的身体，就那样坚定地站在镜头前，身后战火纷飞，身前是自己国家的生死存亡。
　　“那一刻，她比我这个成年人勇敢得多。”周不悔看着她笑了笑，“我的理想，除了探究真相，还有一个，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
　　这一瞬间，宋知好似在她身上看到了杭澈的影子。
　　不，这么说不公平，应该是有坚定信仰的人，都一样。
　　勇敢和正义的声音，永不停止。
　　“所以，宋知。”周不悔眼神里流露出不舍和依恋，“你一定要赢啊。”
　　“当然。”宋知莞尔。
　　不久后，景歌致华重大案件正式开庭，这场背水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杭澈的生命和尊严，还是为了给正在犹豫法律是否公正的人们一个肯定，还有千千万万渴望被平等对待的人们的希冀。
　　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绝对的信念，但总有人为了心中信念，生死无惧。
　　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总有人为了一个公平，坚持到底。
　　为光明造阳执炬，本就是律法人毕生所求，杭澈棋盘的终章，宋知要好好替她下完。
　　不能输，也不可能输。
　　庭审整整持续了一整天，最后的陈词答辩宋知铿锵有力地说道，“那些无视真相肆意宣泄恶意的人，如同黑夜中喋血的吸血鬼。吸血鬼总是会诅咒太阳，他们趁夜而行，在月光下无所不为，他们并不知道，月亮可是借着太阳的光。
　　若是没有太阳，一切都会陷入永夜，他们也将永世不得超生。他们嘲笑天真和信仰，蔑视纯粹和坚守，以为消灭了这群妄想派，自己的愚昧平庸也不复存在，自以为是地将新世界的大门扣上层层枷锁，继续站在傲骨颓垣之上，抱怨一切，喋喋不休。但事实上，美好的一切依赖理想主义，新世界的秩序因此铸造。世界在女性裙摆下诞生，我们永远致敬这位勇敢先行的女士----杭澈。”
　　鲍萍萍和秦泰主动交代犯罪过程，本次庭审公开大众，一切事实清晰明了，所有恶人自食恶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傍晚，宋知从走出法院，被早早等在门口的记者包围。
　　“宋律师，可以发表一下您对这次判决的看法么！”
　　“宋律师，是什么让您执意一定要为杭澈和你问问打官司呢？”
　　“宋律师，除了作为律师的追求，打这场官司有没有为了名气的因素？”
　　“宋律师，有小道消息声称你和杭澈是恋人关系，对此你怎么看？！”
　　宋知看了那人一眼，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记者立刻低下了头。
　　她只回答了这一个问题。
　　“这和判决有什么关系么？”
　　从此，宋知拥有了这个不可公之于众却大大方方的秘密。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人就站在对面，越过人群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人没有打伞，一袭黑色，在大雨冲刷下，那着在衣服上的颜色如同水墨一般，自上而下，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随着雨水流进一旁的下水道。
　　一如往常温柔地笑，白色的衬衫上开满了落雨的烟花。
　　如果一场正义大雨，可以灌洗人间罪恶。
　　她愿意等。
　　等那个会来的人。
　　****
　　杭澈没有吹到九月的她最喜欢的秋风，没有兑现陪宋知度过三十而立的承诺，也没有，见到自己28岁的风景。
　　在那个热烈的夏天，宋知永远失去了她的月亮，她原以为自己会特别难过，但实际上，一切都很从容，因为意定监护人的缘故，她处理完了杭澈的身后事，打完了那场万众瞩目的官司，如愿以偿地成了律所的合伙人。
　　半年过去，有时候她觉得杭澈没走，就像相机里最后那张照片一样，一直在她身边，只要她不回头，杭澈就一直会在。
　　可自欺欺人总是撑不了多久。
　　起初，宋知并没有什么实感，杭澈突然地离开就像是之前出差见不到的每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然而，彻底解决这件事之后，迷茫和恐惧悄然而来。
　　永失所爱的现实变成梦魇和痛苦包裹着她。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黄粱一梦，一梦一生，但很快她便否定了这样的想法，杭澈是真实存在的，用梦来定义她们的爱情太过轻浮缥缈，她怕杭澈会不高兴，她不希望杭澈不开心。
　　杭澈就像西垂的悬日，把自己燃烧殆尽。
　　而自己则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何去何从，仿佛她的时间只有杭澈在和不在的时候。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想杭澈的次数明显增加了，她归咎于网上那群怀念的粉丝所为，是他们一次又一次把她拉进那场回忆里。
　　早就解散的一群人何必又聚在一起。
　　早就拥有杭澈的她，何必潜水在一群离她这么远的人群里面。
　　杭清清，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一次商场里，意外的发现一张老旧代言海报时，宋知定在原地，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崩溃了。
　　她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地，感觉周身血液也被抽空，很窒息。
　　什么也吃不下，因为根本感觉不到饿，夜里睡不着，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想。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全身的器官都乱了套。
　　宋母担心女儿，来宋知房子的时候，才发现女儿又瘦了一圈，她拉着宋知的手，泪眼婆娑，“妈知道你难受，但你得吃饭啊，你这样对待自己，清清看到了该难受了。”
　　清清……杭清清……宋知只是念着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宋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妈都知道，清清是个好孩子，自从来咱们家认了干女儿之后，逢年过节她的礼都准时送到家里，一次都没落下过，她是那么懂事的孩子，看到你这样该多心疼啊！”
　　电视机电影频道播放的电影里响起了那句熟悉的台词。
　　【I want to be what you are,love what you love.】
　　是啊，她说过的，“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自己，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
　　宋知重复着，“爱我自己，爱我自己......”
　　女儿呓语着，母亲心碎着。
　　“知知啊……你别吓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陪你去医院陪你去医院看看？”
　　宋知推开母亲，擦了擦眼泪，“没事了，不用了，妈，我没事，我就是……饿了。”
　　“饿了？” 顾不得女儿的语无伦次，宋母忙紧张道，“饿了好饿了好，饿了咱们就吃饭，咱们吃饭，昂？”
　　“我想吃耦合。”宋知泪眼婆娑地抬头。
　　“好，妈妈都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告诉妈妈。”
　　宋知终于愿意进食，眼泪和米粒被倔强的她，一并吞下。


第325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3）
　　宋知去上班，行尸走肉的模样被王辉腾强行谴了回去……
　　她无处可去，决定拿着杭澈的相机去找一找里面的景色。
　　四月的新疆赛里木湖，宋知有幸见到了冰堆现象，平时温和不争的水成为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冰刀，心被剜得难受。
　　徽州老戏台被保护得很好，左出相右入将。宋知比对着照片和实物的距离，站在杭澈曾经拍摄的位置微微侧头，仿佛看到了那个将演戏作为人生信仰的女人，放下相机时候微微仰头的下颚，戏台中间写着“人生如戏”。
　　人生如戏，生活不就是一个草班台子。
　　从伦敦到圣彼得堡的路上，宋知见到了各式各样奇特的公交站台，这是苏联的未来建筑，一种乌托邦式的美学遗迹，它们就像被遗弃的士兵，驻守着一寸土地。
　　建筑，文字都是可以承载历史美好的东西啊。
　　可美好的东西，怎么就随随便便被丢弃了呢。
　　宋知在这些零碎的信息里，在没有杭澈的日子里，一个人拼凑着她们被偷走的时光。
　　旅行回来之后，想念杭澈的心情越发高涨，和曾经不一样，她可以从路边大幅的广告牌，媒体的实时报道中知道她的消息，但现在，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如果知道，从医院回去的那一晚，身后的人是她，宋知一定转身喊她的名字。
　　如果回头，是不是至少可以再见一面。
　　五月，北京连续下了好几场雨，宋知走进雨里，眯着眼，感受。
　　她知道，杭澈在想她。
　　宋知爱上了电影，一个人在空荡的电影院坐到字幕散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很重要，她记得。
　　6月，李垚实习找到了律所，宋知才知道杭澈在大盘山私下找马小燃赞助了她从初中到大学的学费，还给她一笔医疗费用于治疗心理上开口说话的问题，如今她已经可以基本正常交流，也会使用手语，她立志要成为保障残疾人权益的专业律师。
　　宋知一面欣慰，一面气杭澈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事情。
　　9月，宋知给自己买了个蛋糕，不大，闭上眼睛许了愿，却久久不敢睁开眼。
　　杭澈，秋天又到了，你是不是忘记给我准备礼物了？
　　小气鬼。
　　儿歌那么多，实在猜不到你会选哪一首。
　　一次出差的路上，晚霞实在太美，路人都忍不住纷纷拿出手机拍摄，宋知无意识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足够惊艳的照片。
　　可她又该分享给谁呢？
　　好像，照片里的晚霞，也没有那么好看了，遂删除。
　　周末难得闲下来，一个人看完了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蓝色茉莉》，又看了一遍《江空渺》，自从杭澈成为勇敢的代名词之后，这部电影重新上映。
　　看到言子清临江而立，姿尤清绝的时候，看到她一袭红衣面对万民唾骂的时候，宋知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演员和角色是有羁绊的，那......言子清的泪有没有一滴是杭澈的呢？
　　周不悔的战地报道拿了奖，宋知看视频里，她好像比之前黑了一些，站在领奖台上目光坚毅，神采斐然，“作为一名记者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很感谢大家看到摄像机前的记者周不悔，其实我想感谢的是，摄像机背后我的好搭档好同事好朋友，摄影师刘文杰，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但请大家记住他，谢谢。”
　　常阿姨从国外医疗援助平安回来的时候，宋知把四合院钥匙交还到她手里，常阿姨又推了回来，宋知不理解。
　　她笑着解释，自己出国去支援的时候签了生死状，生死难料，所以特意做了财产赠予的公证，这套四合院属于杭清清，现在清清不在了，理所应该属于拥有意定监护协议的宋知。
　　宋知怔在原地，表示拒绝，最后两人一致决定将现代城和四合院卖掉成立杭清清公益基金，用于女性儿童的教育和医疗上。
　　常佩琴笑着和宋知说起杭澈的很多故事，尤其是那件被司鹤洁打到住院，她开玩笑，二人这会应该已经相见，清清估计又要被司鹤洁揍一顿。
　　两人在咖啡馆聊了一下午，直到天黑，宋知意犹未尽，却也不得不道别。
　　去海南出差的时候，宋知趁着一天假期去了一趟三亚西三村，雨水落在蓝色的海面上，宋知站在海岸边仰着脑袋感受细雨的滋润。
　　她没来由的说了句，“你来了。”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难过思念都不过是正常情绪，是爱的证明。
　　爱没有错。
　　宋知伸手接住滴落的雨水，不免心生感叹，人生总有遗憾的吧，环球影城，荧光海岸。
　　公司搬了地址之后，宋知很少回以前的地方，那天下班心血来潮去老地方吃面，打车到门口才发现，西三旗的面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转让和电话，她冒昧地打了上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之前的老板，说老板娘生了重病，面馆就不开了。
　　宋知握着电话连连道歉，一个人走在大街有些冷，她竟然发现，偌大的北京找不到一家好吃的面馆，回到家中，看着冰箱里段阿姨很久之前托人送来了特产，当机立断，去了一趟大盘山。
　　进山的路灯火通明不再漆黑，一路上又遇到些僧侣，民宿进门前台专门开辟了一小块地方，上面各式各样的竹制工艺品，宋知想杭澈见到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她总是算无遗策的，她给所有人都安排了结局，筹谋之中送自己一个光明前途。
　　段阿姨见到宋知很高兴，顾不得招呼民宿的客人，宋知笑着请求对方给她做一碗面。
　　等待的时候，宋知在一楼大厅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书架看到了之前杭澈看的那本泰戈尔的《吉檀迦利》，摆在很高的位置，拿下来的时候，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有被人翻动过。
　　宋知随手翻开，手指翻了几页，有一页单独折了起来，打开之后发现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桃花瓣，宋知拾起那枚桃花，花瓣遮掩的那句话写着：“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你。”
　　喜欢她这件事，比自己预想的，要更久远。
　　段阿姨端着面出来，可能是因为太好吃了，宋知吃着吃着就哭了。
　　接过段阿姨怀里女孩递上来的纸巾，道了一句谢谢。
　　这个世界上，只有段阿姨一个人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了。
　　和着眼泪都吃完了。
　　城市有高楼大厦，却看不见星星，晚上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头顶的玻璃窗，星星还是那么多，就如那晚。
　　宋知自问自答，“孔雀东南飞，为什么不是西北呢？ ”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
　　“高楼有多高呢？”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
　　第二天一早，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动身去爬山，她想去找赵云寺走一走，路边有树和草，她想起杭澈拒绝舒媚陪同上山的那句话：就像漫山的桃树不会为了等一旁的小草而停止成长，她们各自有自己的节奏。
　　宋知想，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怼回去：但这并不影响她们长在一起，长久陪伴。
　　到达寺庙山顶的时候，宋知站在石柱栏杆望着远处山峦，手落在栏杆上的一条条红色绸带上，那些绸带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祈福的彩带是游人的愿望，被树枝高高挂起，宋知有些后悔，后悔当时自己没有和杭澈一起来一次这里。
　　“你求什么？”有年轻的游客问着同伴。
　　“当然是求姻缘啊！盘山盛开桃花，在这边求姻缘桃花很灵的好吗？”同伴挥动着手上的红丝带，“而且一定要把红绸带系在宝殿正门最中间的这块石栏上，愿力最强了。”
　　年轻人一脸不屑，“切，谈恋爱挖野菜谈恋爱倒大霉，我就不求姻缘，肯定也有人和我一样。”
　　她们抬头看见正望着自己的女人，礼貌地和宋知打着招呼，“小姐姐，可以让一下么？”
　　“不好意思。”宋知回过神往旁边让了一步。
　　“哇，这好多人哦，我看看他们都写的什么？”
　　“永远在一起，天生一对，我喜欢你。还真都是求姻缘的。”年轻人忽然对同伴叫起来，“诶诶诶！你看，这个就不是！你输了！”
　　“写的什么？”同伴很不服气。
　　年轻人看着经历风雨有些模糊的字迹，一字一字读了出来，“知知，祝你开心，不只今天，天天开心。”
　　已经转身的宋知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去，不管不顾推开了她们。
　　同伴扶着年轻女孩，两人对这个刚才还礼貌得体的女人露出不悦的表情，同伴上前交涉，“姐姐，我们要挂绸带，可以让一下么？”
　　宋知双手托着那条红绸，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迹，态度坚决，“不可以！”
　　“这又不是你家！”同伴早就看不惯女人鲁莽的样子。
　　“欸，算了算了。”年轻女孩拽住同伴的袖子，小声提醒，“你看她。”
　　同伴大惊失色，两人面面相觑，“我刚刚就拉了她一下，怎么就哭了啊。”
　　“快走快走。”
　　宋知脑内一阵啸叫，天旋地转，段阿姨的话带着回忆闯进她的脑海，“漫山遍野的桃花，自然是祈求桃花运啦！很灵的！”
　　“杭澈？她好像上山了。”
　　“上山干吗？”
　　“好像是去赵云寺。”
　　“求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鬼。”
　　回忆是乱码的程序，不停地排列组合，曾经那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无时无刻随时随地迭代，越来越清晰。
　　真正的失去，不是在离开的那一刻，而是在日后想起的每一刻。
　　那条绸带知知的旁边多了两个字：清清。
　　****
　　刚出机场，那个在北京租不起房子的北漂姑娘，派来接她的竟然是一辆迈巴赫。
　　原来，黎浦回到江西后，继承家里的瓷器厂，他们家盛产玲珑瓷，质地和做工都是一流，加上她带着技术团队做了一些改良后，更适合当下新潮。
　　市场上供不应求，出口海外。
　　车停在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前，青石砖铺就的广场上还有七八辆豪车。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大门迎了出来，“您好，宋律师，舟车劳顿，还请随我先去偏厅喝杯茶。”
　　宋知看着眼前烟雨江南园林般的建筑，掐了掐自己确定不是在做梦，她表面淡定从容，跟随着管家踏进大宅，穿过走廊，行至一处中式院落的偏厅。
　　古朴的木质座椅上摆放着精致的瓷碟，上面盛着各类糕点和水果。
　　一旁的姑娘给她沏了茶，宋知听见屏障隔壁熟悉的声音传来。
　　“违约？对方是不是不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和我纠合约条款，那就让他们血本无归吧。”黎浦对一旁的老者吩咐道。
　　那是宋知从来没在黎浦身上听过的语气。
　　“好的，少东家。”老人家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黎浦拿起桌上的瓷器样品仔细比对，另一个年轻人上前开口，“少东家，您的贵客到了，在偏厅等您。”
　　“师父！”
　　脚步急促赶来，一人影从屏风后出现，黎浦的头发长了很多，半扎在脑后，穿着中式的黑色西服，上面绣着松树的暗纹。
　　宋知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聊天中才知道，黎浦回到老家后发现自己的父亲一年前患病，自己一无所知，“师父，我曾经以为我会很恨他，可是当我看到他瘫痪在轮椅上的时候，我的恨意突然就被抽走了一样。”
　　她背叛了自己原谅了他。
　　宋知理解，只是轻声问了句，“回北京吗？”
　　“不回去了，我爸身体不好，我妈眼睛也不太行了。”黎浦沉稳了很多，“家里生意总要有人打理。”
　　她抬眸看着宋知，“师父，我后悔了。”
　　宋知瞬间手脚冰凉。
　　“我后悔下手太轻，杭老师的事……”黎浦眼神里透出一丝怒意。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宋知松了口气。
　　宋知喝了口茶，黎浦想了想问，“师父，如果一段感情结局注定是要分开，那还有在一起的必要么？”
　　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官司难打，就不写诉状了吗？”宋知知道她的心结，“你之前看那些材料，也不会只看最后一页吧。”
　　宋知来江西是为了开庭，待了会就准备告辞，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临走前，黎浦喊住她，“师父！”
　　“替我多穿几次律师袍啊。”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亲自浇水栽种的幼苗已然独当一面，忍不住上前拉着黎浦拍了张合照，故意发了条朋友圈。
　　果然，回到北京的时候，舒媚找理由约她出来吃饭。
　　舒媚抱怨着，“她走了之后，杜鹃花就枯萎了，怎么也种不活。”
　　“你好像说过的，你只会喜欢喜欢你的人，不喜欢你的人你也不要喜欢了。”宋知揶揄。
　　“她又没说不喜欢我了，只是说分手而已，以后的日子还长呢。”舒媚越想越不甘心，“她说分手就分手，不见就不见啊？只要我没说结束，我们就一定会再见的，有本事别让我找着她！”
　　宋知看着她生出了些羡慕，至少她还有发脾气埋怨的人。
　　“你知道杜鹃花的花语吗？”
　　舒媚抬眸看她，“不知道。”
　　“永远属于你。”
　　舒媚一愣。
　　宋知意味深长道，“她把那盆花照顾得那么好，不是因为花有多好看，只是因为那是你喜欢的。”
　　舒媚无法自欺欺人，她其实并不喜欢花，甚至根本不了解杜鹃，不只是杜鹃，她不了解的还有很多。
　　我们总以为繁花盛开才是春天，可那一朵就是一整个春天。
　　舒媚眼眶微红小声骂了句，“骗子。”
　　宋知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到舒媚手机上。
　　舒媚迷茫地看着她，“这是什么？”
　　“地址。”
　　总要有人幸福吧，总要有人终成眷属。


第326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4）
　　十一假期，宋知去了一趟瑞士，把iPad里面落下的旅途攻略走完，按照计划，她们当时会去到童话小镇格林德瓦玩滑翔伞，在茵特拉肯乘坐小火车欣赏登顶少女峰。
　　当她爬上少女峰顶峰的那一刻，终于明白杭澈说的那句，中国画里人是很渺小的，不知道为什么潸然泪下。
　　契诃夫说过，“你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承认自己的渺小？在上帝面前，在智慧面前，在美面前，在大自然面前，但不是在人群面前。”
　　不远处有一个黑影，她定定望去，模糊中看到了一只孤独而无畏的企鹅。宋知来之前看了纪录片才知道，真的有一只企鹅，远离海水，脱离群体，独自走向群山，孤独而壮烈。
　　人们无法强迫它转身回头，无法控制它的义无反顾，无法熄灭它向死而生的勇气。
　　它是另类的，可那又怎么不算独特呢？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宋知会朝着自己的目标，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下山后她乘金色山口列车，从因特拉肯开往琉森，高山湖泊，瀑布田园，自然景观，欧式建筑都可尽收眼底。
　　玻璃窗外的一切都足以让人发出灵魂的惊叹，入眼可见的景色宛若梦幻仙境，美轮美奂，宋知却心如止水。
　　最后一天，她走在卢塞恩的街头，不小心被一对情侣撞到，对方急忙致歉，她抿着唇摇头示意没什么，走了两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那对情侣紧扣的十指。
　　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疯狂地叫嚣着，如果她在的话，她们是不是就可以在横跨罗伊斯河的卡贝尔桥上，低头亲吻彼此。
　　这样的童话世界似乎永远地成了童话。
　　瞬间，她失魂落魄。
　　忽然间，狂风大作，宋知抬手遮住脸，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不远处桥上有人对她笑。
　　那笑就如同一场雨后的清朗和新生，洗涤了宋知对过去那些遗憾的耿耿于怀。
　　宋知眼含热泪，又哭了一次。
　　-----
　　蒋莹从电视剧转战电影圈，成为徐图的电影女主，她本来就是个不上不下不温不火的女二号，虽然演技没那么好，但也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这一次，她想做自己的主。
　　当真的走出那一步，人才会知道自己的无限可能，这次义无反顾的尝试竟一举拿下了今年的金鸡影后。
　　上台发表获奖感言时，她说这个奖应该给另一个人，在她被欺负的时候，这个人无条件地信任她，在她被伤害的时候，这个人挡在她面前……这个奖是给那个人拿的。
　　台下有人眼含热泪，那个名字，成了大家不愿提起的影坛遗憾。
　　邓子矜很早之前就接盘了杭澈的mc代言，现在正式宣布签约松果，指定童年给她做助理，带着舒媚一起拍电影。
　　多年前那个清澈明朗的后辈，成了邓子衿的执念。
　　现在，怀念她，是新生出来的执念。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宋知只是偶尔会想起杭澈了。
　　去昌平区开庭的时候，时间来不及，开车不如坐地铁，等地铁的时候，宋知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看着一只蝴蝶在空中盘旋。
　　蝴蝶？
　　地铁里怎么会有蝴蝶。
　　宋知心里祈祷着，你要不要来我的手上休息，我在等人。
　　下一秒，那只蝴蝶迎着她的指尖而落，轻轻扇动着美轮美奂的翅膀。
　　宋知呼吸都不敢太明显，怕惊走了它。
　　可地铁呼啸而至，碎掉的蝴蝶还是迎风飞走了。
　　宋知的心，和飞走的蝴蝶同归于寂。
　　庭审结束后下雨了，宋知望着对面写字楼里鱼贯而出的伞散到街道的每个角落，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雨是属于自己的，她开始渴求期盼每一个下雨的明天。
　　冬天来了，天空细细簌簌飘着大雪，比起她们遇见的每一年，都冷。
　　“杭清清，下雪了。”深夜下班的路上，雪好亮，像月光，宋知喃喃自语，“别担心，这一次雪花落不到你身上，我来打伞。”
　　2025最后一个工作日，为了会见一个取保候审期间又涉案的嫌疑人，宋知半夜十一点窜上高速，结果还是因为雾太大要下高速，回去的时候只能堵在高速上跨年。
　　看着窗外大雾茫茫，又想她了，宋知拿出手机，还好，还有那么多聊天记录……
　　可是，她们有那么多的聊天记录……
　　回不到的过去，成了她奢求的未来。
　　这样的思念没有尽头，遥遥无期。
　　***
　　律所搬的新家离宋知自己的房子很近，王辉腾把律所最棘手的案子交给她，宋知马不停蹄去了一趟上海，结束完会见后，在车上看到了静安寺。
　　宋知出差都会习惯性地去当地有名的寺庙祈福，之前同事笑她背叛了信仰，她笑笑没说话。
　　时间还早，宋知让司机师傅停了车，明明一门之隔，外面车水马龙繁华世俗，里面却方正庄严，清静幽雅。
　　清音如风，木鱼声声，偶有禅语，香客们虔诚地参拜四方，祈祷着各自心愿，愿神明庇佑，愿所念皆成。
　　炉鼎散着香火味道，淡青色的烟雾缥缈，若不是有风，勾勒出了烟的形状，这一刻，时间仿佛也被定格。
　　佛像高耸，威严之下又有一分祥和，心归平静，再无波澜，上香的人很多，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肃静。
　　此等禅意，不可肖想。
　　宋知想到了《江空渺》里言子清出征前白芷求符。
　　神明啊神明，请原谅我曾经的亵渎和无知吧。
　　她第一次虔诚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叩拜三次，三炷香供奉十方三世诸佛菩萨。
　　礼佛后她四处走走。
　　“檀越。”
　　身后传来声音，宋知回眸，“文麟大师？”
　　文麟一改往日破旧衣裳，身上披着袈裟，周身洁净，“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也许是在这清静之地，宋知第一次袒露自己的痛苦，以寻求解脱，“好，也不好，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大师双手合十抬眸望天，佛为心，儒为表，道为骨，她是芸芸众生里见过最特别的人。
　　“这世界上太多人揣着的都是一颗如意之心，想事事称心，何事不鹅笼。”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才是勘破妄念相的如如之心，世人的痛苦不过画地为牢。
　　文麟望着眉头微蹙的宋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你却困于执念。”
　　这样的开解，宋知还无法接受，“什么是使命？什么是执念？”
　　“福缘果报，不可妄求，快回去吧。”见她执迷，文麟言尽于此。
　　宋知疑惑，看了文麟片刻，“回去？回到哪里去？”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宋知喃喃接道，不解更甚。
　　文麟摇了摇头笑道，“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他转身欲走，宋知上前一步挽留，“可就像大师说的，我有执念，不得解脱。”
　　“所谓执念，不过是盼覆雪融化，春暖花开。”文麟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的枯树，“现下是严冬，檀越又何必急于一时。”
　　“若是不想再等呢？”
　　“神明不会改变四季，也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文麟缓缓道来。
　　宋知追问，“虔诚似海也不行吗？”
　　“纵使虔诚似海。”文麟转身颔首。
　　“那神明会慈悲我的痛苦吗？”
　　大师眼神慈悲，却只道出冰冷的两个字，“不会。”
　　宋知不明白，勉强扯出一个苦笑，“那为什么还要信奉神明？”
　　文麟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天，“因为那样人会生出希冀，偶尔也有逆天改命的奇迹。”
　　他深深看了一眼宋知，鞠躬离去。
　　宋知忘不了刚才那个眼神，她躬身回礼，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既然神明冷眼旁观，那不如试一试人定胜天，不是神明，胜过神明。
　　正义和公平从来就是争取来的，是无数人为之奋斗和努力的结果，妥协的也好，部分的也罢，只要是正义，就值得为之头破血流，哪怕只能换来一次微小的胜利。
　　她将践行着正义和公平，怀揣着热情和诚挚，在一个个案件中，用最冷酷严苛的法条赋予应得权益之温度。
　　这件伟大的小事，将是她一生追求的信仰。
　　神明不是别人，从来都是自己。
　　起身顷刻间，她豁然开朗，从今以后，她会像爱杭澈一样去爱自己的生命，在这条杭澈为她铺就的理想之路上，步履不停，逐光无畏。
　　春节过后，宋知挽着长直的乌发，戴着一根金镶青玉簪出现在松果办公室的时候，沈莘一时间晃了神。
　　大半年没见过了，宋知去了太多地方，见了太多人，也许是见天见地乃感谦卑知敬畏，见苦见难心怀怜悯念众生，她如今的气质和从前大不一样。
　　谦谦女君子，温润如瑰玉。
　　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桌上是一份代理律师的解约合同和签约合同，沈莘十指交叉，“真的决定好了？”
　　“嗯，后期我会专注女性和弱势群体领域的诉讼。”这是宋知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松果法务这一块恐怕无暇顾及。”
　　沈莘拿起那份新的合作合同，“你给我推荐的那个...李垚？我已经见过了，虽然...但是她的确很优秀，严谨，较真。”
　　“谢谢你，愿意信任她。”
　　“她是你徒弟，我当然信得过。”沈莘望着她。
　　“好，后续的事宜，李垚会和你对接的。”说完，宋知从容起身。
　　沈莘抿着唇，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宋知，你还好么？”
　　宋知愣了愣，转身莞尔，“你放心，我很好。”
　　沈莘并不意外，释然地半开玩笑，“真不公平，和她相识不长，却要我们用一生怀念。”
　　宋知温婉地笑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没有不公平，遇见她是命运对我的偏爱，她不是过去，她是现在，也是未来。”
　　因为杭澈，一个理性的务实主义者将波澜壮阔的理想渡色，给信仰注入浪漫的基因。
　　彼此相遇相爱，就是神迹，她将漫漫余生许给久别的爱人，凭借着这份爱意，替她走完余生。
　　遥遥无期，也可以是，生生不息。
　　****
　　转眼情人节，律所里依然忙碌异常。
　　“今天情人节啊，你还不早点下班去接女朋友了。”一个律师打趣道。
　　另一个实习律师抓耳挠腮着，“这不是材料没弄完么，急死个人。”
　　穿着一身职业装的李垚看起来十分专业，她走到合伙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师父，您找我？”
　　宋知将桌上一份材料递给她，忙得没时间抬头，“被告人是刑事案件，被告才是民事，这么低级错误下次不要犯了。”
　　圈子里流传着关于这例常识的一句梗：民事案件被告连人都不是了？
　　“好，知道了。”李垚接过材料却迟迟没走，宋知抬眸见她有些局促，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无意伤害了她。
　　她温婉一笑，“怎么了？这点小打击就失落了？”
　　“不是，师父，我...”李垚抱着材料欲言又止。
　　宋知早就注意到，李垚最近心事重重，否则也不会犯那么明显的错误，她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询问，“遇到什么事情了？需要我给出意见吗？”
　　李垚迟疑了一会，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师父，你之前给我的大学生因为电脑退款被起诉诈骗的案子，遇到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宋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就是，我听几个同期的师兄说，这个案子大概率是败诉的。”李垚才拿到执业证，和其他法务事项不同，这是她的第一个刑事辩护案，“而且那个学生确实是为了多要一些钱才会被起诉，大家都说要胜诉的话，有点难。”
　　宋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对方心虚的表情转而问她，“师兄们说的就是对的吗？”
　　“可是......”李垚咬了咬嘴唇。
　　“不要被幸存者误导，被少数成功的经验和人裹挟。”宋知盯着李垚的眼睛，明明态度温和，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就算当事人真的是为了多要一些钱，那也是消费者权益受到侵害在前，道德不是黑白的，善恶也不是绝对，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我记住了，师父。”准备转身走之前李垚想起来，“对了，王律说要把五年前的卷宗都重新归档一下，我看你前几天出差不在，没敢动你的。“
　　“好的，我尽快。今天不是过节吗？你快下班吧。”宋知低头继续打开卷宗，“我一会去档案室整理。”
　　李垚露出灿烂的笑容，“好的，那师父你也别太拼了。”
　　“知道了。”说完宋知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最近流感严重，宋知出差的时候被传染不小心中招，这会多说了些话嗓子就开始不舒服，李垚看着师父这么认真抿了抿唇没多说话，轻轻出去带了门。
　　实在难受，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宋知拍了拍胸口，拿起桌上的水杯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
　　刚才李垚进门来说什么来着？
　　哦，归档卷宗，宋知喝了一口热水，平复了一下呼吸，出门右转去到档案室。
　　她按照时间顺序倒回着将前几年的存档合同和卷宗一一整理，22.21.20......
　　20年......
　　宋知拿出20年的厚厚一堆档案，顺着时间顺序，心跳渐渐加速：2020年2月14日。
　　档案盒被打开，一份合约安静而孤独地尘封在里面，宋知手指忍不住颤抖，拾起那份合约翻到了最后一页。
　　人有时候需要一些佐证，让过去那些想被留下的记忆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
　　原来过去的事和人都不会随着时间殆尽，他们只是静静地存放在那里，随着日子一天天发酵。
　　某个不经意偶然地回眸，一句听起来熟悉的话，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一份尘封存档的文件，都是那段记忆附赠的成瘾难戒急性后遗症。
　　李垚拿着一袋消炎药到办公室才发现没人，她探出脑袋找了找，档案室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在两个柜子中间发现恸哭晕倒在地的宋知。
　　“师父！”
　　手里的药掉落一地。


第327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5）
　　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昏昏沉沉，头疼欲裂，走在潮湿的甬道内，滴答滴答的水声规律地传来，四周很黑。
　　宋知只能往前，一个人走了很久。
　　渐渐眼前有了亮光，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意识逐渐清晰，熟悉的脸庞出现，却有些不可思议。
　　“师父？师父醒了！我就说我看见她眼球动了吧，师父你终于醒了！”
　　“文麟......大师？”宋知虚弱地喊着，她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没有一丝力气。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开着玩笑，“大师？我不是什么大师，我是医师。”
　　“师父，你感觉怎么样啊，头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你认得我么？我是黎浦啊。”
　　年轻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而宋知顾不上，只是紧紧盯着医生，看着他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拿起笔在文件板上写写画画。
　　“医师？”宋知喃喃自语。
　　医生对一旁说话没停的人交代，“病人已经恢复意识，各项体征平稳，头部的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我马上给阿姨和王律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医生对黎浦交代了几句后，转身看向宋知，发现她仍是盯着自己不放，医生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双手垂在身前礼貌问，“我们......以前认识么？”
　　“你明明是个和尚啊？！”宋知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黎浦听见宋知的胡言乱语，立刻弯腰趴在床边，收起正准备拨出去的手机，将脸凑近宋知的视线范围，“师父，你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黎浦？”宋知眼睛睁大看清了眼前的人，她想抬起头，却发现脑袋疼得要裂开，她本能地抬手去摸，却摸到了一层层厚厚的纱布。
　　她定了定神，缓缓聚焦视线，满脸惊讶地看着黎浦，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在这？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了？师父？你不会失忆了吧！”黎浦见宋知如此反应，心中更加忐忑，她直起身子，紧张地拽着医生的手臂，“医生，医生，我师父脑子出问题了吗？”
　　好聒噪。
　　宋知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眼前这个长得和文麟和尚一模一样的男人头发茂密，黎浦那半扎的头发变成了短发，等等，黎浦？
　　她现在的样子，明明就是梦境之前车祸的模样啊！
　　宋知呼吸急促，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医生和黎浦被这个问题问得面面相觑，文麟开口道，“现在是2024年9月6日。”
　　宋知听到这个答案，心中一震，她再次看向医生胸前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北京仁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文麟”。
　　“怎么会这样？”宋知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黎浦帅气的脸皱成一团，小心翼翼关心道，“师父，你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宋知头有些晕，她掐着自己指尖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清醒。
　　黎浦一脸不解，“从福建回来那天，你送完我下一个路口就出了事，吓死我了，抢救了好几天，一直昏迷到现在。”
　　“福建回来.....”宋知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和片段，“8月26日么？”
　　黎浦一脸茫然，不明白宋知怎么醒来之后这样奇怪，“对啊，师父，你到底怎么了？一直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想说什么啊？医生，我师父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文麟将笔插入上衣口袋，“病人刚刚苏醒，昏迷了这么多天，记忆有些混乱也是常理之中，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恢复的。”
　　“真的没有什么后遗症么？可是我师父看起来真的好奇怪啊！”黎浦还是有些不放心。
　　宋知没空理会他们的担心，脑子里将这些信息整合重组分析判断，尽快得出结论，也就是说，她认识杭澈的所有故事都是自己这昏迷十天来的一场梦？
　　这太荒谬了。
　　对了，杭澈！
　　她对送走医生的回来的黎浦道，声音略显沙哑，“我手机呢？”
　　黎浦尴尬一笑，“车祸，就碎了。”
　　宋知看了看她，“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黎浦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准备递给她，看到宋知试图起身，又赶紧上前将病床摇了起来，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医生说你要休息，静养。”不能玩手机，黎浦关心劝道。
　　宋知冷冷看了她一眼，“给我。”
　　“哦。”黎浦知道劝不住，立刻认怂，将手机递了过去。
　　宋知接过手机，迅速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杭澈。
　　手指不停地滑动，职业带来的专业性，让她能够迅速过筛有效信息。
　　杭澈的履历在她眼前一一展开，那些真实的经历让她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23年她出了车祸淡出演艺圈，后因为司鹤洁的事情被软封杀，网络上关于她的消息只有这些，之后再无下文。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她的世界没有自己。
　　那她是怎样独自度过那些至暗的时刻，想到这些，宋知灼心的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黎浦吓得连忙抽了纸巾递上前，语无伦次，“师，师父，你，你别哭啊，你哭了，我怎么觉得比恐怖片还吓人。”
　　她从来没见过宋知流眼泪，一次也没有。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整理好情绪，宋知呼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杭澈一定还活着！
　　在她的梦境里，杭澈去世在2024年的8月27日，现在是2024年9月6日，杭澈现在又在哪儿？砖塔胡同还是密室？
　　抱着这样的疑问，本着律师刨根究底的精神，宋知继续在网络上搜索着关于杭澈的一切。
　　继续查，到处查，什么都查。
　　突然，她的脑袋一阵疼痛，眼睛也开始模糊，刚苏醒过来，这般费神势必用脑过度，又因为轻微脑震荡，一阵眩晕恶心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黎浦眼疾手快给她拿了盆，宋知趴在床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缓了缓，她靠着床头，手指揉着眉心。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啊？”
　　“没事。”宋知虚弱极了。
　　“对了，有一个惊喜。”黎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你看，老王头给你新做了名片！”
　　宋知本来就晕，黎浦在一旁喋喋不休，念叨得没完没了她更晕，拿着名片样品，虽然知道这是老王头的一片心意，但此刻她并没有太多开心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些沉闷，于是干脆将名片塞进了病服的口袋。
　　“阿姨先前来看过你，守了好几天，我看她实在憔悴，就让她先回去了，没想到转头你这就醒了，现在正赶来呢。”
　　黎浦坐在一旁，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自顾自地碎碎念。
　　宋知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中倒映出自己裹着纱布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放下。
　　“你和阿姨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黎浦试探着问道。
　　宋知微微一怔，瞥了黎浦一眼，“你怎么知道？”
　　黎浦立刻转开视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感觉到的呗，我跟着你三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起过阿姨，但是她真的很在乎你的，你抢救的那几天，她根本就没合过眼。”
　　手机突然来了响铃，宋知递给黎浦，黎浦放下水果刀划开接听键，一边听着电话内容，一边回答，“送法进社区？有钱吗？义务的？那不去，我还要在医院守着我师父呢。”
　　挂完电话后，黎浦继续拿起苹果和刀削了起来。
　　宋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声道了一句，“黎浦，对不起。”
　　黎浦听到这句话，愣住了，“师……师父，你干嘛突然说对不起啊。你怎么了？你不会又不想要我了吧！”
　　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慌。
　　“你明明可以更好……”宋知低着头自责起来。
　　她究竟把黎浦养歪了，好在一切都不算太迟。
　　宋知看着黎浦紧张兮兮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扯了一抹笑，“当然不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弟。”
　　黎浦一听立刻龇开牙，“我也永远只有你一个师父！”
　　看着黎浦这副贱兮兮的样子，宋知忍不住想起了梦中那个稳重可靠的徒弟，她叹了口气，感叹道，“你还是打人的时候比较可爱。”
　　“打人？”黎浦疑惑，立刻摆手，“不不不不……师父你怎么知法犯法！”
　　说完递上一个削坏了、丑得人神共愤的苹果，宋知拒绝了徒弟的好意，黎浦便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要我说师父你真的太拼命了，哪有人这么热爱工作的，要我说你这车祸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好歹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你放心，我每天下了班就来照顾你，怎么说也是顺路送我出的事，我肯定负责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比男朋友管用？感动不感动？”黎浦嬉皮笑脸地说。
　　跟随宋知这些年，黎浦对她的工作狂属性了如指掌。宋知的生活里，似乎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别说男朋友了，恐怕连养个宠物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的师父，让她既敬佩又心疼，发誓要好好孝敬。
　　提到车祸，宋知记得好像是两车相撞，心中涌起一丝后怕，她都已经这么严重了，“对方现在怎样？”
　　黎浦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哦，没你严重，就是腿部骨折，不过伤筋动骨也要在医院住上两三个月了。”
　　听到对方无大碍，宋知心里的石头落地，不论责任在谁，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黎浦嚼着苹果语气慢了下来，接下来的话让宋知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就是……可能，会有点麻烦。”
　　宋知立刻问，“什么麻烦？”
　　黎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王辉腾特意交代了别让宋知烦心，这个事情他来处理，结果黎浦还是嘴没把门，于是插科打诨道，“你放心，王律说了，要是对方起诉你，公司帮你打官司。”
　　“我没明白，你说具体一点，是对方胡搅蛮缠不好和解？”宋知一向刨根究底。
　　“那倒不是。”黎浦自知是躲不过去，只好如实相告，她拽了椅子靠近了一些，“诶，师父，杭澈你知道吧？”
　　宋知呼吸一滞，心跳加速，“杭澈？”
　　黎浦没有注意到宋知的反常，耸了耸肩噼里啪啦倒豆子，继续八卦道，“不过好在她早就塌房了，不然你要上头条了，师父你关心娱乐圈当然不知道，她去年酒驾被封杀，老师被活活气死。我们在高架上看到的那个明星舒媚，之前就是她的师妹呢，幸亏后来松果签了邓子矜，不然肯定会影响我女神的发展。”
　　她说得兴起，用力咬下一口苹果，“师父，你说，这么晦气的人，怎么就被我们撞到了，真要去寺庙拜一拜了。”
　　宋知脸色难看，双手紧紧抓着被面，“因为几句未经证实的谣言断定一个人的品性，用自己的耳朵去定义别人的品格，浅薄的是谁？”
　　黎浦被宋知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吓了一跳，她意识到可能说错了什么，连忙解释，“师父，我......”
　　“等等！”她厉声问道，“你说我撞的人是谁？！”
　　黎浦震惊脸，结结巴巴道，“杭....杭....杭澈啊。”
　　“她在哪儿！”宋知提高音量。
　　“啊？”黎浦直接震蒙圈了。
　　“杭澈现在在哪！”
　　黎浦被这样的宋知吓得不知所措，小声指了指门口，“就在楼上的病房...”
　　宋知掀开被子摔下床。
　　“师父！”黎浦惊呼一声。


第328章 凤凰浴火，非藉秋风（大结局）
　　舒媚昨天结束活动，今天一有空就带着小八急匆匆来医院，看望受伤的杭澈。
　　杭澈的腿被固定在一个木制支架上，右腿从膝盖往下被绷带缠绕着，通过一个滑轮绷带悬吊起来，以减轻腿部的压力。
　　看着这样的场景，舒媚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调侃道，“我都给你煲出心得了，你说你之前拍戏为了蒋莹手断了，现在又遭横祸腿断了，倒也不必为了锻炼我煲汤的技术如此牺牲吧。”
　　“舒媚，你一天不怼我老板会怎样？”把轮椅推到一边的童年气得撅起了嘴。
　　舒媚故意装作无辜的样子，刺激她，“不怎样，图的就是一个心情舒畅~”
　　“你！”童年被气得满脸通红，她转向杭澈，“老板，你管管她吧。”
　　杭澈无奈地笑了笑，小八在记事本上继续写道，“今天我的cp又发糖了，小情侣口是心非，明明关心的要死还死鸭子嘴硬的小舒，负伤了仍然散发魅力的小杭，今天又是般配的一天，妈妈的两个女儿到底什么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啊啊啊啊！”
　　沈莘新买了拐杖，收到杭澈的微信消息又带了些日用品和零食，拎着东西推开门虚掩着转过身就看见病房多出来的舒媚和小八。
　　回北京了都没和自己说一声，倒是跑到杭澈这里了，沈莘从袋子里拿了一包坚果丢向病床，杭澈双手接住，“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吃坚果。”
　　“是啊，我也不知道。”杭澈看着手里的坚果，“就突然很想尝一尝。”
　　“开心果。”沈莘往旁边沙发一躺，顿了顿，“这个名字和舒媚的猪脚汤有点异曲同工之妙，杭澈你多吃点，补完身体补心情。”
　　舒媚一听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她拽起床边的包就向沈莘砸去，嚷嚷着，“你这是买的，能和我亲自炖的相提并论么！”
　　沈莘灵活地接住了包，向杭澈告状，“哇，你师妹又发疯了！”
　　舒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不发疯你是不是以为我弱不经风啊！”
　　童年腹诽，这两个人怎么比自己还幼稚，不过幼稚归幼稚，人还是挺好的。
　　去年，杭澈被设计酒驾，加上后来恩师去世，事业一落千丈，隐性退圈大半年，但沈幸和舒媚一直没有放弃她，时刻盘算着怎样才能让她复出。
　　她自己倒是不着急，天天不是下棋就是出门溜达，完全不管童年撕心裂肺的数落。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风驰电掣越来越近，紧接着是猛烈的撞门声，病房的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推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一个裹着白色纱布、穿着宽松病服的女人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脸色苍白，如冬日初雪，一双桃花眼，闪烁如星，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也难掩容貌秀丽。
　　舒媚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满地皱了皱眉，“什么人啊，怎么突然闯进来，吓我一跳。”
　　“不会是......私生饭吧？”童年拽着小八耳语。
　　“你确定杭老板现在还有私生饭？”小八嘴欠道。
　　童年啪的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表达不满。
　　熟悉的面孔就宋知不敢相信，嘴唇微微颤抖，呼吸不畅，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一步步缓缓而艰难地走向病床，目光紧紧盯着杭澈，深情到近乎痴狂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
　　童年立刻警觉起来，伸手拦住她，“喂，你是谁啊？怎么突然跑到别人的病房还不敲门？这样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见对方完全忽视自己，但气场又着实强大，只好弱弱补充了一句，“别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
　　宋知只是盯着杭澈，她抿着唇，一双泪眼，两行清泪，胜过万语千言。
　　杭澈看着陌生女人波光粼粼的泪眼，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她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童年，直起身子开口，“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她的声音缥缈在空气中，有气无力，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宋知堵在心口的石头陡然坠地。
　　姿容绝代，世间美好，她还活着，太好了。
　　宋知喜极而泣，泪水决堤潮涌，又是哭又是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毛骨悚然。
　　大家面面相觑，以为宋知是个神经病患者，沈莘直接拽住她的手臂准备驱赶。
　　她一动不动，不愿离开，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只是没来由的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的生日。”
　　杭澈看了看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开心果，下意识递上前，“祝你生日快乐，不只生日，天天快乐。”
　　听见这句话，泪水再次决堤，宋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便有了神奇自愈的能力，如春风过境，活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任由黎浦扶着，走在长长的走廊，脑内思绪翻涌，如乱线交织。
　　回到病房后，她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紧锁眉头，那些回忆如同烙铁刻在她骨子里，永世不忘。
　　难道是她出车祸抢救的过程中，潜意识里虚构了这个故事？
　　几秒后，她摇了摇头，不，不会是虚构，不会是梦境，明明一切都那么真实，不，一定不是这样。
　　急忙问黎浦索要电脑，她有很多很多的疑问。
　　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看着那么敬业的师父，黎浦由衷感叹，不愧是全年无休兢兢业业的宋大律师。
　　“月球，潮汐，磁场，平行空间。”黎浦端着水果盘看着宋知专注的神情，余光瞄了一眼电脑，“师父，你研究天文干什么啊？”
　　“月亮绕着地球恒古不变的转动，但其实只有一面一直引动着地球的潮汐。”她的另一面，无人可见。“月球没有生命，它已经死了20亿年。”
　　宋知面无表情的自言自语，宏大的宇宙图景在眼前勾勒。
　　“啊……那那那那就是一个尸……那什么天天围着我们转啊，好阴森好恐怖。”黎浦打了个冷颤。
　　宋知眸光清亮，手指时不时滑动着键盘，“在克苏鲁神话中，月亮不再是高洁恬静的代名词，疯狂，诡秘，死亡是它新生的意义。”
　　黎浦想了想，“向死而生？”
　　“对。”
　　宋知终于想明白！
　　她转头看着黎浦抽了一张纸巾，用笔在纸上点了两个点，着急问，“这张纸上两点之间距离如何最短？”
　　黎浦看着师父怪异的举动一脸懵，“直......直线啊。”
　　小学生都知道的问题好吧，也太看不起自己的智商了。
　　“不。”宋知将纸张对折，两个点对应在一起，微微一笑，“是重叠。”
　　是空间折叠！平时时空！是宇宙的玄妙，时空的巧设！
　　傍晚，宋知再次来到杭澈的病房门口，她扶着门框，微微探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这里的人呢？”宋知忍不住向门口经过的护士询问。
　　护士看了一眼病房，一脸疑惑，“刚刚还在呢，可能出去散步了吧，她最近恢复得不错，偶尔喜欢去外面透透气。”
　　“谢谢。”宋知轻声道谢，心中的失落笼罩在心头。
　　宋知环顾病房，轮椅还在，拐杖却没有了。
　　宋知靠着墙壁，忽然想到什么，急匆匆乘坐电梯来到天台，宋知还需要再爬两层楼梯才能到达阳台。
　　她一刻也不敢耽误，迅速爬上楼梯。
　　推开木门的一瞬间，那画面让宋知险些晕厥，杭澈坐在阳台上，双手自然扶着边缘，一旁放着拐杖。
　　“杭澈！不要！”宋知不由心梗大喊。
　　漫长而又虚幻的时光里，宋知对杭澈最后坠楼后的记忆深刻入骨。
　　杭澈转过头，看到对方焦急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宋知立刻冲上去，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了两米的距离，杭澈见她紧张极了，率先开口，“是你？不要什么？”
　　宋知愣在原地，渐渐开始冷静下来。
　　杭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察觉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了悟一笑，自嘲地摇了摇头，“也是，我现在这个情况，任谁看见了都会以为我想跳楼。”
　　虚惊一场。
　　“很抱歉，我...”宋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过度，但她无法说出推测的故事，任谁都会觉得荒诞无稽吧。
　　她思索着如何解释自己的失态，大脑迅速转动，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哦，我我我...我就是看到你之前的一些新闻...所以...所以有些担心。”
　　杭澈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宋知见杭澈没有责怪自己，便鼓起勇气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害怕眨眼之间也会消失一般。
　　杭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睛，“请说。”
　　宋知深吸了一口气，“车祸那晚你是不是从墓园回来？”
　　杭澈惊讶一怔，如实点头。
　　“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你是不是准备去找蓝致华？”宋知胸口起伏，继续追问。
　　杭澈嘴巴微张，震惊更添一层。
　　她没想到对方会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但仔细观察觉得眼前人并无恶意，便迟疑地继续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宋知浑身冷汗如针刺一般，她深呼吸了几次，泪眼朦胧起来。
　　“一定很辛苦吧。”宋知哽咽着轻声问。
　　杭澈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副神色，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还是温柔地望着她笑了笑，“其实也还好，撑一撑就过来了。”
　　什么东西碎掉了，宋知心口被闷捶了一下，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还好，还好你现在就在我面前。
　　“你......是我的粉丝？”杭澈试探问道。
　　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个陌生女人失态的表现和对她的关心程度了。
　　“是啊......”宋知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道，“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如此关注自己、喜欢自己，杭澈声音更加柔软，“谢谢你。”
　　宋知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笑意，“喜欢不用说谢谢。”
　　“不只是因为喜欢，是谢谢你刚才，害怕我做傻事。”杭澈转头望着天边的云霞，绚丽的色彩如同她热烈丰盈的心，她语气笃定，坚决而充满力量，“你放心，不会的，永远不会。”
　　不会因为众口交詈而低头，不会如他们所愿变成讨厌的模样，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信仰和追求，更不会用死亡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看着杭澈清俊的侧脸，宋知忽然明白。
　　她是日复一日的西西弗斯，
　　她是凛冬傲放的山花白茶，
　　她是折射落日阳光的月亮，
　　即便世界坍塌，即便没有宋知，
　　她也能在废墟上，建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那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宋知开口问，她想知道杭澈的计划和打算。
　　杭澈转过身来，望着宋知，“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所谓的绝对公平，但一定会有人为了公平，坚持到底，我...想做这样的人。”
　　她的嘴角有很温柔的浅笑，在宋知的心里刮起了一场海啸。
　　明明是那样的强大，可是却又让人心疼的好想保护她。
　　宋知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上去，“也许，我能帮得上一些小忙。”
　　杭澈看着她，眼里透出一丝不解，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北京天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级律师，宋知。”
　　她抬眸与之四目相对。
　　伴着余晖的杭澈还是那般耀眼，落在宋知的眼里，和她认识的杭澈一样。
　　她是杭澈，宋知的杭澈。
　　“很高兴认识你，宋律师。”
　　月亮于清风中启唇。
　　宋知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温热的触感让她终于露出踏实的笑容，如晴朗的夏日初蝉。
　　鸡鸣寺的樱花 ，开了。
　　END


第329章 完结笔记
　　今天，《月亮和蝉》全文更新完结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头小事。
　　2022年的冬天太冷了，躺在床上发着呆的时候，转头看了看窗外。
　　春天快到了，就再等一等吧。
　　反正，不是被生活打败，就是打败自己。
　　等待最是让人迷茫，总要做些什么，或者留下些什么吧。
　　于是，便有了这个故事-----《月亮和蝉》
　　她是巧合亦是必然，是内心的观察报告，是对风骨和正义的探究，是对人性幽暗的窥视，是对理想和爱的温柔触摸。
　　也许那些思考并不深刻，也许笔力有限，但多多少少终是完成了这个以治愈为初心的故事，酣畅淋漓。
　　写作的过程中，每个角色都成了牵挂，似乎我比她们更关心故事的结局。
　　很多时候，她们常常脱离最初的设定，脱缰野马般倔强改变她们原走的路。
　　每每这时，我惊叹不已也苦恼不堪，朋友说，她们可以不经过你的同意诞生，但绝不能未经你的同意面世。
　　我想了很久，即便拥有了她们的生死薄，决定着开端和终点，但最终，还是不愿意去改变她们想要的结局。
　　不是我创造了她们，是她们选择了我的文字。
　　关于这个故事，我只是个记录者，那些伏笔和铺陈，就像是海边沙滩的贝壳，诚心地希望她可以成为值得反复回味，一读再读的作品。
　　记录的过程，意义大于一切。
　　宋知的正义感出于本能，无论她是否弱小，是否短暂迷茫，是否有对抗的力量。
　　杭澈拥有天赋的同时也承担了责任，赤忱浪漫，守道正心，孤独而充盈。
　　两位姑娘都有着极其崇高的理想和为信仰视死如归的决心，为众生立命，超越人性的无私和悲悯博爱的神性。
　　司老师的风骨，常阿姨的洒脱，舒媚的口是心非，黎浦的单纯义气，沈莘的遗憾，鲍萍萍的孤岛……
　　我听过每个人的故事，视她们如好友、老师、镜子……记录她们的美好失意挣扎痛苦……
　　而她们，陪伴我度过那段沉寂时光，教会了真心要付值得之人，认可无需取决他人，去爱自己，才能热爱整个世界。
　　2023.9全文初稿完结的时候，突然间发现，杭澈最喜欢的秋天到了。
　　原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拼尽全力后问心无愧的自己，很好，很勇敢，也很珍贵。
　　世界奇妙，有起有伏，有冬有夏，太多值得去接触感受的事物和了解认识的朋友。
　　体验和宽容能淬炼出坚韧的清澈，时间和善意会滋养出恒久的温柔。
　　一路走来，得到了非常多善意的包容和帮助，也许我只是你一时的选择，但与我而言，一时也是值得铭记的荣幸，感恩。
　　我正在更好的成为自己的这条路上，策马扬鞭，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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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后记：
　　特别感谢第一批追更的小伙伴，延迟满足因为你们而更加珍贵：
　　睡不醒的麻将，青花鱼8924868，大懒喵咕噜，爱爬山的鱼，青花鱼8933368，吊销许可证，绿玉猫，姜淮打球我玩耍，啁啁晁，青花鱼8774164，青花鱼3nudwd8g3a4，青花鱼7462223，摆烂积木，青花鱼8776736，二七一十肆，背不下来书的医学生，青花鱼p38aht5jndx，没有名字的ID，慕夏知予，潮平两岸阔，JJJennifer，好好回家，长短期记忆网络，yueyue空白，归去归去，春末流水，小刘马，言不由衷H20，咖啡真的苦，君若天上云，北冥有鱼鲲，青花鱼8582492，何一也，青花鱼0rdypnj0vzi，青花鱼8582492，一定会一定会，夏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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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文时一泻千里，常常别风淮雨，所幸第一批追更的小伙伴们一直以来的包容，不胜感激。
　　感谢大家善待她最初的样子，这半年对全文进行了修正，调整了一些架构和内容，以期行文更加流畅，现已用新版本替换更新，已看过的朋友需要设置清掉缓存再阅新版本，添麻烦了～
　　既然是关于追逐梦想和坚守信仰的作品，理应向更多还在坚持热爱的朋友敞开怀抱。
　　广播剧已经筹备一年有余，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中。
　　相信这个故事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以一种新的姿态和大家见面，不负期待。
　　名利烟火流星，唯爱万世永存。
　　如果你也喜欢，欢迎留言交流讨论。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时不可兮
　　2024.6.22


第330章 番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
　　被泛着光的柔荑故意推落桌面的火柴盒滚到皮靴脚边，似乎要阻止了来犯者靠近，可她势在必行。
　　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女孩身后一片漆黑，因为离台灯有些距离，她的正面映在柔光里，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窗外早已夜露更深。
　　女孩眉头一挑开口问：“……黎主编，这么敬业？”
　　“cut！”周瑟盯着监视器举手喊下暂停，“杭澈，你这语气还是不对！”
　　这是杭澈在《蝶》电影中的第一个特写，第一句台词。
　　而就是这第一场戏第一幕，竟是已经连续拍了三天。
　　2016年《蝶》立项，著名台湾导演周瑟执导，由戛纳影后香港著名演员邓子衿，以及前不久4月份才刚刚凭借《山茶花》斩获香港金像奖的内地年轻影后杭澈联袂出演。
　　该剧讲述的是2005报社记者杨苒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采访任务，对象黎淑雯，这位耄耋老人六十年前身份是//地//下//潜//伏工作者，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以她为代表的无数先烈为了中华未来，革命胜利而不断奋斗的故事。
　　1938年广州抵御不到10日便沦//陷，正式开启了日伪//统治时期，由于国内所需大量战略物资需要从香港运往广州通过粤汉铁路运往全国各地，因而日军占领后，国际外援被切断，这无疑对抗战造成了巨大威胁。
　　同时，日//军在汕头设立了特//务指挥部，形成了层层密集的情报网，辐射甚广。
　　电影女主角之一裴苒是广州日报报社社长的女儿，在英国//留学的她得悉广州沦//陷的消息辗转从香港回到广州。
　　此时，裴苒的父亲已经成为投靠日本人迫害同胞的汉//奸，裴苒作为国//民//党//潜伏人员表面上假装对父亲的作为一无所知，成功入职报社成为总编黎淑雯的助手，暗地里多次向上级传递消息，破坏日//本情//报网络。
　　电影另一女主角黎淑雯则利用报社编辑职位便利以及个人人脉，多次通过对错综复杂的敌后情报系统探悉挽救同志性命，诛杀日本间//谍和汉//奸，传递重要情报，作为中//共特科潜伏者，为革命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
　　二人虽各自为营，但殊途同归，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二人惺惺相惜，建立了特殊的革命情谊。
　　而时代背景之下她们的命运和故事又有着怎样的结局？故事正在徐徐展开……
　　剧组经过一周的剧本围读，六月在广州影视城正式开机。
　　杭澈扮演的角色裴苒，作为报社老板的女儿，身上就应该有股知识分子的风采，同时她又是留学归来的进步青年，自由热烈，不爱穿裙子，常常是一身格子细纹衬衫搭配时下流行的背带马术裤和长筒靴，头戴黑色贝雷帽，去掉迂腐束缚，浑身散发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该有的明媚和肆意。
　　她回国后感受到民众思想的还未完全开化，她立志要做一名无冕之王，揭露旧社会的残酷真相，用一篇篇报道传播进步思想。
　　邓子衿扮演的报社主编黎淑雯，言辞犀利，针砭时弊，文章一出当局都要抖三抖，裴苒早就对这位鼎鼎大名的时政家崇拜已久，这一场戏就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杭澈本身自带书卷气，有一股特立独行的文雅，自在平和，定妆的时候周瑟是相当满意，邓子衿更不必说，千人千面，为角色随时可以改变形象，演什么就是什么。
　　按道理，两人本身就不太熟，拍摄第一场初次见面的戏理应游刃有余，但杭澈进了组之后状态就一直欠佳，而周瑟则是一位精益求精的导演，演员总是无法给出自己想要的点，她也不愿意敷衍。
　　于是两人就这么耗上了。
　　现场拉了灯，昏暗的报社办公室顿时被照亮，逐渐恢复了生机，刚才主演的角落旁躺着的几位工作人员在地板上爬了起来。
　　周瑟站在原地弓着腰，“大家休息十五分钟，再来一遍。”
　　杭澈转身面对着导演和剧组其他人面色有些尴尬，进组第一场戏第一幕就拍了好几天，条条不满意，刚开始还能迎难而上，现在被打击得连气都不大敢出。
　　身后的邓子衿起身绕过她身边，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经历过岁月的沉淀，民国女子的风情在她身上格外瞩目。
　　周瑟坐下伸手在口袋拿了一瓶药，打开之后吞了两粒接过助理的水，邓子衿靠着旁边的柱子皱着眉低声关心，“工作再怎么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周瑟右手抵着胃，看着晾在远处的女主角，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邓子衿，“子衿，你知道这部电影对我有多重要。”
　　邓子衿起身手搭在周瑟的肩膀上，“周姐，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邓子衿倒是十分有耐心，陪着杭澈一场一场重来，没半句责备。
　　拍摄不顺，剧组的人也渐渐开始觉得周导这次是不是真的看走眼，这个新人影后果真如媒体报道那般只是凭借运气而侥幸被看见的幸运儿，昙花一现的花瓶罢了。
　　杭澈的人生虽算不上一帆风顺，但至少没有经历过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恶意，她百口莫辩只能闷在心里，剧组片场的工作人员窃窃私语见她也唯恐避之不及，她好像被所有人嫌弃着。
　　本身天气炎热，剧组人员心浮气躁，难免聚在一起议论，“我看周导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我要是她何止脸色差，我简直要吐血。”
　　“周导也是倒霉，不过我听说杭澈最后定下来是子衿姐的意思。”
　　“有什么内幕快说说！”
　　“虽然她刚刚拿了金像奖，但大家都知道就是运气好而已，演技你们也见识到了，果真一言难尽。”
　　“不是听她好朋友前段时间爆料在片场就总是NG吗？”
　　“我听说咱们这个项目选角的时候，剧组几个投资就不太看好杭澈，太年轻了！周导当时也陷入两难，最后还是邓子衿力排众议，敲定了对手戏女主。”
　　“难怪邓子衿这几天也没见发脾气，可不是嘛，自己选的人，跪着也要撑面子。”
　　“我还听说她为了这部电影还推掉了赵全安导演的新电影！”
　　“那牺牲也太大了吧！”
　　“什么牺牲啊，还不是她自己给自己挖坑。”
　　一言蔽之，无论如何，邓子衿都要负全责，周导是给了她面子选了新人，她也是因为周导而来，杭澈是她定的人，她就要负责到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剧组进度停滞之时，因为台风影响，未来一周将有强降雨。
　　来来回回拍了三十多遍，导演最后无奈地挥了挥手表示今天到此为止。
　　连续几天说找不到感觉，这样的借口用多了，可就不好使了。
　　杭澈心里难受得很，脸也煞白，面对大家劳累了一天一无所获的疲倦神态，满心内疚。
　　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更加努力，台词是背得一清二楚，但一到拍戏镜头前就还是总是摸不住人物的精神。
　　最后周瑟看着一脸抱歉的杭澈撂下一句“我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趁着这场雨，你最好给我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一个演员！”
　　这栋小洋楼整套都被剧组租了，楼上作为休息区以及导演临时办公室，周瑟回到二楼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云压城。
　　邓子衿没脱下戏服，量身裁制的织锦缎樱桃色旗袍，袖口衣襟处掐了银色竹叶点缀，这样的旗袍，剧组给她定做了14套，从织锦缎、古香缎、金丝绒到真丝、绢纺、杭罗，剧组特意请了上海服装老裁缝亲自操刀，一件件如艺术品一样摆放在服装间。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烟，摆动着腰肢敲了敲红木色的门，周瑟回头看她。
　　她进门打量了四周，这一片都是仿民国时期的广州建筑，屋内陈旧厚重的家具摆放齐全，她寻了靠窗的沙发，另一只轻轻一捻旗袍，双腿交叠，倚着扶手，身段摆出了s形，盛臀修腿，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人间尤物。
　　邓子衿托着手臂将烟递入口中，袅袅烟雾朦胧着她妖艳却不媚俗的脸，眉如春山，纯如点绛，齿若白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被窗口逃逸进来的吹一点点吹散，只留下一点猩红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
　　她吐纳一口白雾，“被小朋友气得不轻？”
　　周瑟站在窗前离她不过半米远，黑色剧组T恤外一件杏色导演马甲，齐肩短发利落中带着一丝倔强，“你也发现了吧，形象气质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她眼神不够自信。”
　　眼神是电影表演中十分关键且重要的元素，杭澈眼神清澈，却掺杂着一丝游离和迟疑，这样的状态和她想象中第一次出场的那个挽风踏雨的少年人大相径庭。
　　“年轻人嘛，总是会有些小心事，可能只是还没适应新的环境。”邓子衿掸了手上的烟灰，“你也别愁了，既然放假，你不如也好好休息休息。”
　　周瑟转身靠着窗沿，双手交叉，右腿搭在左腿前，脚尖点地，“导演可没有休息日，好几场分镜头都还没确认，现场和之前讨论的光线密度还是有些差别。”
　　邓子衿许久不出声，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大风偶尔发出的呼啸。
　　“周姐，或许你可以试着和她敞开心扉地聊一次，如果她没有办法理解你的诉求，就是有再大的潜力，也挖掘不出来不是吗？”
　　很多时候导演和演员是需要互相理解才能够成就彼此的，一部戏的基调是导演来定，但演员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发挥，可是所有的理解和发挥势必要和导演所要呈现的效果相统一协调，演戏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众多人互相托举甚至彼此妥协才能完成的事。
　　好的导演会调教演员的技艺，激发她的潜力，而好的演员能主动去塑造角色，忘掉自我，精准地抓住镜头语言来表达导演需要传递的思想。
　　好的演员无法理解导演的诉求，就会黯然失色，好的导演不会表达自己需要的效果，就无法创造经典。
　　如果演员和导演之间无法信任和理解，合作过程必然备受煎熬。
　　这个道理周瑟自然懂，但和其他作品不同，《蝶》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周瑟双手放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靠着透明的玻璃。
　　半晌，她做了决定，右手从靠着的窗台拿了一座精致的假烟灰缸传到左手托着，“找个时间我和她好好聊聊吧。”
　　邓子衿一听，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捻灭在周瑟手心，“什么找个时间啊。”她起身站在周瑟对面，“择日不如撞日，有问题就要当下解决，我去给你把人请来。”
　　说完她潇洒转身，不顾后面伸手意欲阻止的周瑟，“诶！我这还没做好准备呢！”
　　“什么都准备好了，那多没意思～”邓子衿头也不回留下一句话。
　　周瑟看着左手烟灰缸李袅着一缕青烟的烟蒂，上面留着红色的唇印，颓败又性感。
　　楼梯传来吱呀的脚步声，地板清晰地传达着来人的沉重，周瑟将手里的物件继续摆在身边的窗沿上，手肘自然地搭在窗沿望着门口。
　　地上的人影渐渐靠近，杭澈立于门口，尽管门是开着，她还是抬手敲了三下。
　　一重，二轻。
　　周瑟回应，“进来吧。”
　　杭澈有些局促，接连的挫败让她丧气。
　　“别站着，坐”周瑟下巴一扬。
　　杭澈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皮质的椅子上还能感觉到前人的温度。
　　周瑟问，“我们好像没有私下聊过？”
　　杭澈点了点头，没说话。
　　确实如此，除了剧本围读，开机宴，私下剧组聚餐，唯一能说是两人单独一起的可能就是有次回酒店，杭澈打开电梯门看到了她，于是她礼貌地颔首进入电梯站在周瑟身后。
　　那时候周瑟正拿着手机看摄影组发来的分镜头脚本，一时也没过多关注身后的女主角，门开了之后，也只是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你知道国旗旗杆的高度是多少吗？”周瑟虽然是中国台湾人，但是中文流到根本听不出口音。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杭澈初二之后一直生活在北京，偶尔经过天安门也抬头看过那一抹鲜艳的红色。
　　说来惭愧，此番缘由，她确实不知。
　　原本低着的头此刻更低了，耳根脖子泛起红。
　　周瑟并未奚落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只是淡淡地望着前方，“国旗旗杆的高度是28.3米，因为我们的党成立于1921年7月，新中国成立于1949年10月，这两个时间，正好相差了28年3个月。”
　　尽管是白天，因为天气缘故，屋内开了灯。
　　杭澈有些吃惊，缓缓抬着头望着这位女导演，大雨将至，她身后倚着狂风大作，暖黄色的灯倾泻在她身上，她面色如常，“所以国旗旗杆高度28.3米，就是为了让现在享受生活的我们，能记住那段历史。”
　　在那段特殊的岁月，有太多艰苦卓绝、浴血奋战的人，他们为了建立一个更好的新中国，无惧生死，无惧牺牲。
　　“我会记住的。”


第331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2）
　　周瑟终于笑了笑，撑在身后的双手环抱交叠身前，语气亲和起来，“其实我祖籍是云南的。”
　　这话题转得……杭澈双手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看着周瑟点了点头。
　　“之前有位滇西的姑娘支援前线抗日，押送粮食，山路险阻，最后饿死在路上，肚子里还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这样的故事也许在那个特殊年代并不少见，但听到这里，杭澈心里还是不免沉了沉。
　　“可是当同志找到她时，身边的粮食一颗没少。”
　　那种信念，生活在今天的我们是无法想象的。
　　为了现在的美好生活，无数奋勇之士抛头颅洒热血，甘之如饴，历史上他们甚至无名，而就是这些无名者，创造了新生活。
　　作为导演取材是基本需求，这个故事的确触动人心。
　　“对我而言，电影的本质不是一堆胶卷，几个硬盘，更不是票房数字和奖杯。”周瑟望着杭澈，眼神透出一股坚定，“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的，总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被忘记。”
　　她的音量并不大，却振聋发聩。
　　杭澈从脚底生出酥麻，直冲头顶，手臂上汗毛竖立，内心生出一团火焰。
　　“我还记得金像奖的时候，你当时说，在场的老师们可能并不认识我，但我会努力让大家记住我的名字。”周瑟当时就在台下。
　　杭澈默默不说话，周瑟在片场从来都是讲究效率，头一次这么有耐心等着她的反应。
　　“我是不是让你……让大家很失望。”杭澈不敢继续看周瑟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周瑟说：“演员是为角色服务的，不是为别人服务，别人失不失望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有没有问心无愧？”
　　“我很想投入角色的。”尤其是剧组全陪着一遍遍重来，她根本做不到视若无睹，“但我好像确实挺差劲的。”
　　点在地上的脚被放下，周瑟直起身体耸了耸肩，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露在袋口，“你只是想要，却不为你想要的结果努力，大家看的是你的作品你的进步，不是你拍了多少条，NG了多少次。”
　　周瑟毫不留情面地点出了杭澈的心事，丢下她径直往屋外走去。
　　沙发扶手拐弯处指节发白，只有前端泛着殷红。
　　从《山茶花》官宣女主是一位非科班零基础的新人时，杭澈就备受关注，渐渐地她也得到了一批粉丝的喜爱，杭澈第一次感受到被那么多人喜欢的滋味。
　　从小到大，她好像都过得有些孤单。
　　那样一群因为喜爱她而聚集在一起的陌生人开始互相取暖，他们建了超话和群，大家一起在网络上分享对同一个人的关切。现住福
　　杭澈是知道这件事的，或者说这是她首肯的，当那个领头的粉丝用微博联系她的时候，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如果能让大家感受到快乐和温暖，何乐不为？
　　一群不求回报的陌生人在背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力量。
　　杭澈每晚都会点开app那个红色的消息，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有时候遇到有意思的，还会来回刷几次。
　　电影如约杀青，随着片花和花絮的释出，杭澈的名字被更多知晓，16年2月正式上映，杭澈并没有完整地看完这部电影，甚至不愿意去回忆。
　　跑不完的路演和采访，大量曝光的同时，群内粉丝也迅速增长，有因为电影而来，也有纯粹因为眼缘颜值而加入，大家每天在群内分享自己的琐事，一派祥和。
　　每当杭澈参加路演或者配合电影宣传活动，群内其他成员就眼巴巴地等着现场的一手资料，“后天是在武汉吗？我那天在万达吃饭看到了宣传海报。”
　　“真的吗！我在武汉啊，怎么买票啊？”
　　“要不你打电话问问影院，应该只有一场，我看别的地方就是看完电影来提问半小时就走了，还是挺赶时间的。”
　　“半小时足够了，哪怕一分钟就行！好想亲眼看到她啊。”
　　“呜呜呜呜，我也是，可是我离武汉好远，现场的姐妹拜托拜托多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啊！”
　　杭澈看着群里的消息并未回复，这是群主邀请她进群时候的约定，不会耽误她太多时间，只需要潜水就好了，实在不想看屏蔽都可以的。
　　对方语气甚至有些卑微，杭澈连忙告诉她，没关系的，不用顾虑太多，自己也会尊重他们，不会干涉他们的交流。
　　大家继续讨论着路演见面会的事情，很快消息刷屏。
　　很快那个曾经有些自卑的群主成为大家的主心骨，杭澈不知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总是勤勤恳恳地维护着超话和那个小小的群。
　　有时候杭澈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只能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要让他们失望。
　　接着就是35届香港金像奖的颁奖典礼上，《山茶花》剧组满载而归，最受瞩目的自然是这位拿得最佳女主角桂冠的年轻影后。
　　杭澈一袭黑色吊带礼服，轻薄的材质勾勒着她年轻高挑的身形，漂亮的脖颈间简单地佩戴着一条银色山茶花吊坠，两根吊带勾勒着精致的锁骨和香肩。
　　头发随性地扎在脑后，个性又青春。
　　面对镜头，她谦逊淡然，公布获奖一瞬间竟然还在出神，被再次提醒之后不卑不亢地走上台发表了获奖感言。
　　就好似，这个奖不是她自己拿了的一样，更像是出门买了一件贵重物品。
　　也只是一件贵重物品，仅此而已。
　　媒体争相报道，新闻铺天盖地，赞誉和期许前所未有，群内一度沸腾，家人们奔走相告，一片欢天喜地，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幸福感。
　　“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家人们我现在手还在抖你们信吗？”
　　“我相信我相信，完全是实至名归！年少成名我们都是伯乐！”
　　“我就说我之前从来没有中过奖，运气怎么那么差，原来是我粉上了一个影后！我愿意拿我的运气来换！”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人知道我们杭澈的！她值得！”
　　“她真的好淡定啊，这种气场到底是怎么练成的啊！我一辈子都做不到！”
　　杭澈结束晚宴，换下礼服躺在酒店的浴缸里看着一群人的狂欢，她似乎明白了之前有些同学炙热又疯狂的追星之爱，那些高低都要奔赴千里只为见一面的执念，大概是因为那个在远处好好生活的她啊，真的可以给别人满血复活的力量。
　　无论生活多么难堪，这就是互相坚持下去的能量吧。
　　“谢谢你们，我会努力的。”
　　杭澈终是没忍住，她想告诉她们，不仅仅是她们一直都在，自己也是。
　　回到北京后，司鹤洁打电话命令常佩琴周末务必回家，一家人给杭澈庆祝，杭澈上了大学之后只有周末回家小住，加上进组拍戏宣传通告，已经很久没坐下来和家人团聚。
　　那座奖杯被她送给了自己的老师，司鹤洁把它摆在了拱形展示区最显眼的位置，挨着杨麟之前送来的手持摄像机。
　　自己的学生，一个导演，一个演员，差着辈分又聚在一起，祖孙三代缘分妙不可言。
　　四月底，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同剧组演员张已已在参加节目接受采访时，十分“不小心”地透露了关于电影拍摄的小故事，比如爆料杭澈片场频频NG，独来独往暗示清高孤傲，自己主动和对方成为好友，自从拍完电影就不搭理自己，可能是因为太忙等等。
　　质疑和嘲讽如大雨倾盆而下，尤其是演技存疑这一点，舆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杭澈那时候才接触娱乐圈和公众网络，突然间生活的巨变和关注让她原本就有些无所适从。
　　她才刚刚20岁，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声讨。
　　仿佛昨天全世界都在爱你，今日就要将你放逐荒漠。
　　为了不让常年出差演出的母亲担心，她只能将这些情绪自我消化，回到学校后那些不太熟悉的同学们也开始找她聊天，或者要个签名，热情地邀请她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
　　大一大二那两年，她明明就是个透明隐形人。
　　一次两次也还好，久而久之她也有些力不从心，有时候连课业都没法及时完成，就被同学拉着去彩排节目，但大家笑脸相迎，又是一个专业，拒绝的话在喉咙滚了两圈又被咽下。
　　终于有一天，她分别收到了三张生日邀请卡。
　　这人是无论如何也掰不开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因为你走运，我们这里哪个不比你强？”女同学将卡片砸在她身上，卡片如落叶从空中飞旋躺在地上。
　　“谁不知道你拍个电影拉着全剧组的人陪你NG！邀请你来参加是给你面子，怎么？还真以为自己拿了奖了不起了？要不是杨麟导演谁知道你啊！”
　　女同学叫嚣得厉害，声音回荡在大课堂阶梯教室，窗外也有一些凑热闹的同学抱着书本闻声而来。
　　铃声响起，老师扒开人群准时到达，“都在干什么！马上上课了不知道吗！”
　　女同学踩过那张粉色卡片，撞了杭澈的肩膀丝毫不在意停在讲台的老师，趾高气扬地走出教室。
　　杭澈放下书包坐了下来，侧头看着身边窗外拍摄的同学欲盖弥彰地放下手机。
　　相比在剧组，这些镜头微不足道。
　　但都一样，让人生厌。
　　舆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谩骂和谣言席卷而来，一开始她并不想理睬，随着谣言愈演愈烈，她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
　　和谣言讲道理。


第332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3）
　　群里的粉丝群情激愤，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乌托邦第一次被毁于一旦，超话实时完全被黑粉占领，不堪入目的谩骂和谣言比蟑螂繁殖还要可怕。
　　于是被逼穷巷的一群人无所畏惧和他们展开了辩论和反黑。
　　然而，没有势均力敌，只有寡不敌众。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坚定地冲在前沿。
　　杭澈拿着手机，牙齿发出声响，不该是这样的，自己的存在，应该是让他们感到力量和快乐，而不是现在这样暴戾疯狂，老师走到她身边，她只能盖下手机。
　　“真当我们好欺负！什么话都乱七八糟说，群里的兄弟姐妹们不要怂！老子课也不要上了！干死他们！”一向低调的群主突然在群里发了这条消息，群员纷纷响应，冲突一触即发。
　　战火越烧越激烈，放学之后杭澈被群消息数量惊讶到，点开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着屏幕，一通来电映入眼帘，杭澈犹豫了会终是接了。
　　“杭澈，你粉丝现在像疯狗一样在我微博发疯，你赶紧管管！”对方语气不善。
　　“事情是你引起的吧，还有，他们不是疯狗。”
　　张已已冷笑一声，“可以啊，那就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一个影后是怎么煽动大家来欺负我的！”
　　“随便。”
　　杭澈挂了电话，不愿再与之言语。
　　很快张已已发了微博，一副委屈的姿态，表示自己前几天的采访完全就是实事求是，也没有任何暗示，结果不知道怎么被解读了，自己和杭澈是非常好的朋友，又称收到了很多恶毒和人肉的私信，感到十分害怕。
　　面对那些谣言，杭澈第一次感到荒谬。
　　她打开手机在自己的留言下一条一条认真回复。
　　“我没有做过这件事。”
　　“我没有骄傲自满。”
　　“你有什么证据？”
　　“请你不要这样说话。”
　　“请你不要骂帮我说话的人，他们没做错什么。”
　　……
　　舆论主角现身，并且在线回应，顿时引来了更多围观群众，熟悉的头像亮起，群主单独联系她，“杭澈，你在做什么！？别搭理他们那些人，交给我们来解决。”
　　“感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些，但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再和他们纠缠，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完的，请你们不要担心。”
　　对方输入得很迅速：“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被那么多人看着！你千万不要再回那些评论了！”
　　杭澈回道：“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公众人物难道就不可以实话实说吗？”
　　“实话实说没错，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你说了别人就会理解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人泼脏水无动于衷，让他们诋毁造谣，编造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混淆是非么？”
　　对方显然有些激动，“我们都知道！我们当然知道那些是假的！我们都相信你！但是！但是事情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杭澈手指飞快敲下字符，“事情明明就很简单，为什么一定要想得复杂？”
　　“你难道就不能想想你的粉丝么？你什么时候这样回复过他们？”对方回复，“如今却耐心地一条条回复那些黑粉，还是说那些黑粉比我们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杭澈急忙解释，“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对方坚持，“解释不清楚的。”
　　杭澈望着这六个字，沉默片刻，“网络虽然是虚拟的，但我相信这些账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我相信他们听了我的解释会选择相信我的。”
　　半晌，那头才发来消息，“杭澈，你会后悔的。”
　　杭澈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的理解，还请大家不要再为我争论了，我自己来解决。”
　　“你试试吧。”
　　杭澈再次打开评论区，手指划过刚才回复的那些内容，下面跟评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胡搅蛮缠起来。
　　短消息提示，杭澈退出微博，是《蝶》副导演发来的消息，杭澈这才想起颁奖结束后，在后台周瑟导演问她要了联系方式，回到北京后，杭澈和家人商量，母亲简单看了电影简介表示十分支持，司鹤洁鼓励她不要放过这次机会。
　　这次剧组副导演来北京谈投资合作，约了几天后见面正式签合同等相关事宜。
　　网上迅速发酵的舆论势如猛虎，仿佛每一次回应都被谣言本身裹挟进去，纠缠，毁灭。
　　“快看，金像影后在线网暴素人。”
　　“我看她是想炒作想疯了吧？”
　　“时间这么多不去考虑考虑怎么少给剧组添麻烦少NG，跑这里和网友打嘴炮，这是奇葩。”
　　“估计是阮菲菲演得不过瘾，还没出戏呢，真是电影照进现实，这么会演，怎么还让剧组NG那么多次啊？”
　　“她不会拿了个奖杯就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为了博眼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可真是大跌眼镜了。”
　　“她这样回复网友不就是想让粉丝看到，好有针对性地网暴别人吗？好恶毒！”
　　你永远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会有那么多不同的理解和深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评论中粉丝和所谓的路人吵得天翻地覆，事情好像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越来越糟糕，杭澈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尽力解释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地步。
　　张已已更是乘胜追击，一连又发了七八条微博煽风点火，众人普遍更偏向弱者，也更愿意帮扶弱者来突出自己的正义。
　　事件牵连到剧组，和张已已同期训练的几位女演员选择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纷纷发微博明里暗里地支持，这下杭澈便成了众矢之的。
　　眼看风波难平，杭澈却仍想再试试看，一次又一次地解释变成了引导风向的炒作，所做一切努力终被恶意吞噬。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看着群内大家恨铁不成钢指责她为什么要遂了别人的意，看着评论区一条条激情昂扬的正义之军，看着热搜高高挂起的词条，看着越来越多人牵连其中纷纷表态，不熟，不了解，好像是那样的，就是那样的，我确定，她就是那样的人……
　　事情并没有妥善解决，反而变得一团糟，不只是一团糟，是越来越糟。
　　就因为她的固执和自以为是，现在连累了更多人，让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喜欢她支持她的人也被群起攻之。
　　那句“我来自己解决”就像是个笑话，深夜中反复提醒着她的异想天开。
　　她彻彻底底地失眠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杭澈决定找张已已好好聊聊，她们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对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凭什么你随随便便就抢走了我的女主角？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既然你抢了别人东西，就要有补偿的觉悟。”
　　听到这些，杭澈耳鸣了一阵，之前在剧组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昭然若揭了，只是她从来没把事情，或者说没把人心想到如此地步。
　　她冷着声音问：“你需要我怎么补偿？”
　　对方冷哼一声，“道歉，替你的粉丝对我造成的伤害，公开向我道歉。”
　　杭澈万万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心思，沉默了一会问：“如果我和你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会再牵连其他人，对吗？”
　　“看我的心情。”对方语气里透出一丝得意。
　　杭澈握紧手机，胸口开始起伏，“你到底想怎样？”
　　张已已不再漫不经心，冷若冰霜的声音透过听筒，“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因为自己的运气毁掉了别人几个月的努力，凭什么？张已已憋着的这口气已经太久，如今局面完全对她有利，她自然要千百倍地让杭澈尝一尝握在手里的东西被夺走的滋味。
　　杭澈想起百上千的留言，不过只是运气好罢了，也许他们说得没错吧，她似乎是冷静下来，“大家已经知道了。”
　　“不，还不够，远远不够。”张已已傲慢地说，“别以为你粉丝比我多我就怕了你，因为你，他们也跟着被骂，我真是同情那些人，傻傻地维护的人现在不还是在背叛他们来和我求和？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会怎么想？”
　　“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吗？”对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抢了别人的角色还如此心安理得，你和我道过歉吗？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那些鲜花掌声？你有什么资格被这么多人喜欢维护？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没有杨麟，没有我，没有剧组几百号人，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应该故意挑拨。”
　　“你自己没问题，我挑拨有用吗？要不是你狂妄自大逐条回复，事情会越闹越大吗？我只是顺水推舟好风借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行为付出代价吧？这些都是你应得的，那些人既然支持你，被骂也是咎由自取。”
　　“你以为你做得是对的吗？你就是个只会抢别人东西，给别人惹麻烦的扫把星！”
　　不等杭澈回应，电话出现忙音。
　　事情陷入僵局。
　　弗洛伊德有句名言，“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杭澈睁着眼睛周围一片黑暗，渐渐窗户透出一抹晨曦，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三天，杭澈删掉了之前所有的回应，发布了一条道歉声明。
　　一片嘲讽声中，张已已大获全胜，大度地继续带了一波节奏，表示自己和杭澈是好朋友，之前都是误会，已经解除，希望大家理性看待。
　　这一波圈粉无数。
　　群主发来消息，“我们都相信你都在支持你！你为什么要和他们道歉！我们不都是替你出气替你出头吗？他们骂我们我们就骂回去！有什么好怕的！”
　　杭澈没有反驳，只是敲下了一行字，“我说过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别管了。”
　　一段文字出现在对话框，“你现在的意思是怪我多管闲事吗？！还是你觉得我们给你丢脸丢人惹麻烦？”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份珍贵的关系在这些冰冷的文理文字里瓦解，腐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们丢人了！丢人的是我，是我好吗？”她也有委屈，这些委屈在面对恶意时被死死压在了心底，而面对自己人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
　　“行，好，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给你丢人了，你也不必发这么大火。”
　　她想要紧紧抓住的，在一点点消失，无力挽留，“我没有发火。我只是不想再纠缠，很累。”
　　这句话彻底引爆对方的情绪，“我们就不累是吗？我们这些人喜欢你图个什么？看到你被欺负二话不说就上去了，你倒好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对方显然不愿相信，“什么不要再提，我们不吃不喝在线怼人，给你出气，你现在说这个话还有没有良心啊？虽然我们没那么多人，但是据理力争还是没问题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到此为止，结束了。”
　　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解释，每一次自证将她的心一次次掏空，直到疼到麻木。
　　“什么叫结束了？你说结束就结束了？你凭什么结束了，那些委屈你自己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你也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杭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再无波澜，这种感觉让她陷入恐惧，她似乎开始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是吗？我真的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你哪里在乎！你知不知道现在群里大家都怎么说？你现在这样就是在打我们的脸，就是在告诉别人我们做错了。我们这么维护你，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对不起。”
　　他们责难她，她全都受着，她没有资格发脾气，连成为一个正常的人都显得无力。
　　自我折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垃圾。
　　垃圾还可以回收再利用，她只会给别人惹麻烦添堵，白白浪费别人的好意。
　　“那好，现在去群里和大家解释清楚。”
　　“解释不清楚的。”
　　杭澈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对方。
　　群主完全失去理智，“真是白瞎了大家这么喜欢你！”
　　终于，听到这句话杭澈反而透出一口气，那种窒息感渐渐瓦解，被道德捆绑的缰绳也开始松绑。
　　杭澈的心心如刀绞，宛若凌迟，“我可能确实不值得你们的喜欢。”
　　对方依然不依不饶，歇斯底里地想要一个解释，“你的意思是我们眼瞎了是吗！我们喜欢你就活该被欺负被骂被别人看不起是吗？！”
　　劈头盖脸地质问，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忽然就碎了，碎得一败涂地。
　　任何的解释都空洞无力，这份厚重的喜欢她终是承受不了。
　　许久，她问：“大家真的只是因为喜欢我才去争执的吗？”
　　借着喜欢的名义去伤害别人，真的就是对的吗？这句话她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杭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句话未免太过伤人。
　　对面沉默许久。
　　“杭澈，你真让我们失望！”
　　啪，有什么断掉的声音。
　　杭澈看着这句话，不知作何回答。
　　只一瞬间，那个给她无限力量的群，彻底解散了。
　　你根本不配得到那些，你真让我们失望。
　　这些话就像是慢性毒药，慢慢地毁掉一个人原本的热情和自信。
　　用伤害的方式放逐期望的人，注定要背负着内疚和懊悔，度过赎罪的煎熬。


第333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4）
　　见面的日子越来越近，杭澈勉强打起精神，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等待，剧组副导演如约而至，之前杭澈已经看过材料，对故事和人物十分欣赏。
　　副导演三十来岁，年轻干练，操着一口台湾腔和她详细介绍了项目的具体情况，拍摄周期，剧组配置，杭澈听得仔细，礼貌地点头，看起来却毫无波澜。
　　周瑟算是相当知名的女导演，邓子衿更是多少电影人的偶像，副导演第一次见到这么淡定的新人。
　　她从包里拿出签约合同和笔，开门见山，“这次我来北京主要是选一下其他的配角，拍摄堪景都全部确认过了，会在广州影视城还有周边的景区，没问题的话下个月定妆进组。”
　　“嗯。”
　　“对了啦，前期呢我们是需要培训半个月，之前也了解过你这边不会骑马对吧？那马术和射击需要重点突击的啦。”
　　“好，我明白。”杭澈接过合同和笔翻开合同，看完之后握紧笔端准备签下名字。
　　女人端着咖啡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杭澈似是鼓起了勇气，“为什么选我？”
　　“肯定是因为适合的啦，难道因为潜规则啊？”副导演放下咖啡开着玩笑，“你可别担心啦，导演女主全都是女的啦。”
　　杭澈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扶着合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副导演拿着合同确认一遍放进手提包，“学校那边我们也会打好招呼的，剧本晚上我发你邮箱，你先自己熟悉一下，后面场务会联系你加群和发通告。”
　　杭澈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嗯，好的。”
　　女人收拾东西起身伸出右手，“OK，合作愉快！”
　　很快，剧组官宣，杭澈进组，尽管又掀起了一波质疑，但娱乐圈每天都有新鲜事，没人在意昨天的新闻，真正在意的只有新闻的对象。
　　杭澈不再发微博，群解散之后她也像个无根浮萍。
　　好在进组后迅速忙了起来，骑马射击消磨了她大量的注意力，白天泡在马场，晚上躲进射击俱乐部。
　　射击教练有一套科学的方法，她反复练习持枪姿势和瞄准动作，沉入其中几天后便得了要领，得到了教练的夸奖，半个月后，她轻松驾驭教练口中那匹难训的黑棕。
　　但午夜梦回，“你根本不配得到那些，你真让我们失望”这两句话就像是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那现在呢？她是不是也不配待在这里。
　　她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人失望，才配得上每一个机会，努力一定会有结果吗？
　　忽然一声惊雷，大雨毫无预兆地滂沱而至，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在玻璃窗上。
　　机器怕水，外景拍不了，大雨呼啸，内景收不了音，周瑟叉着腰只能宣布全组暂时停工，开拍待定。
　　扶着腰的手缓缓向前移按住了的胃。
　　余光见杭澈从楼上下来，便走到一旁拿起矿泉水又吞了一颗药。
　　楼下旁边的一间房作为临时化妆间和服装间，杭澈见大家都在收拾器材，心怀内疚地松了口气，今天应该是收工了。
　　她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便往服装间走去，浑身无力，打开门之后一边走神一边往临时搭建的横帘后走，随着手拉开布帘，刺啦一声，“谁？”
　　旗袍的领口已经完全打开，雪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那条沟壑距离她不过半米远。
　　杭澈如梦初醒，下意识拉上帘子急忙转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邓老师，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听到了听到了。”对方不以为然，“都是女生，你紧张什么？”
　　杭澈站在原地，检讨自己的冒犯，“我应该问一下的，很抱歉，我这就出去。”
　　她刚走到门口，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位男演员抱着一堆群演换下的衣服往里走，帘子是临时搭建的，男人需要打开去里面放衣服，杭澈回头一把抓住他的背带，抬手把门边的开关关了。
　　屋内一片漆黑，杭澈喊了一声，“邓老师别怕，我就在门口。”
　　她拉着男人把他推了出去，“有人在里面换衣服，麻烦你等一等。”
　　“没看出来，你力气不小啊。”男人被她这么一拽手里衣服眼看就要落下。
　　杭澈伸手抱着一半过来，两个人像两个门童一样站在门口。
　　也不知道这个雨什么时候能停，天被捅破了似的。
　　剧组的车一趟趟来回没那么快，大家索性在片场休息。
　　“挺好的，拍得很顺利，嗯，这边在下大雨，不用担心我，剧组的老师对我都挺照顾的。”杭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邓子衿经过顺耳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看来是和家里人通电话，小朋友还知道报喜不报忧。
　　忽然片场开始起哄，邓子衿手机也叮了一声，剧组群里发了通知，大家一会回到酒店后去顶楼宴会厅聚餐，时间是晚上六点。
　　杭澈其实很少参加应酬，作为一名大三学生，对付那些阿谀奉承尔虞我诈还没有到游刃有余步。
　　大家纷纷乘坐剧组大巴回到酒店，杭澈没有自己的保姆车也不太主动，邓子衿原本想带她回去，但她知道杭澈细腻又敏感，一定会拒绝。
　　果真，杭澈一直拖到了最后，只剩下两个后勤组的男生吃惊地问她怎么还在片场。
　　最后一班车把她捎回酒店后，眼看时间临近，她到了房间随便洗了个澡，头发吹个半干简单套了件白色T恤和短裤就往楼上赶。
　　剧组人员陆续到齐，主创包厢大圆桌旁一群人围着一张方桌起哄，“子衿姐，你选一个，选一个嘛。”
　　杭澈看着手机上的包厢号，推开厚重的大门。
　　邓子衿身着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修长，身材傲人，她玉手一指，“我选她。”
　　杭澈有点蒙，但很意识到，她们是在玩饭前游戏，广州麻将她只是听说过。
　　周瑟坐在邓子衿对面，也冲她招了招手。
　　杭澈有些不好意思，“邓老师，我.我不会打。”
　　有意思，别人为了亲近都喊一声子衿姐，何况现在又不是在片场，只有她，每次都一丝不苟地喊着邓老师。
　　“对啊，她一看就不会打，这不是明摆着菜鸡吗？子衿姐我来吧！”一男生露出讨好的表情想要在三缺一的位置坐下。
　　邓子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用脚勾了椅子往自己身边一抽，望着杭澈嘴角上扬，“不会，可以学。”
　　前辈发话，杭澈自然也不扫兴，并未扭捏而是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气，特殊的清淡花香，沁人心脾。
　　邓子衿有些出神。
　　周瑟再次强调规则，“大家都有赌注，一共30个筹码，输的人开工后给剧组的人买一星期的水果茶！”
　　杭澈愣住，邓子衿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害怕了？”
　　这明显就是欺负新人啊，杭澈这个冤大头当得很及时，她往前坐了坐，“愿赌服输。”
　　还挺干脆，邓子衿点点头，自动麻将机启动，不一会四堵两层牌墙升起，中心骰子飞速运转。
　　前两轮，杭澈输得彻底输得云里雾里输得不明所以，眼看手边的红色筹码所剩无几。
　　邓子衿拍了拍她肩膀，让她别着急，静下来看准规律
　　连续几把下来，她渐渐掌握了要领，旁边的人也看得入神，杭澈抓了一张牌之后推到牌面，有些懵懂地问，“邓老师，这是赢了吗？”
　　邓子衿一看牌面，拍手大笑，“诶呀，清一色？！还真赢了？！”
　　周瑟一看，大喊，“再来再来。”
　　于是……
　　“混碰。”
　　“小三元。”
　　“平胡。”
　　“十三幺。”
　　……
　　此刻，众人脑子里全是周润发赌神的画面，这孩子开挂了？！
　　不可能，她出老千！
　　杭澈一脸无辜地看着周瑟和化妆组负责人骂骂咧咧地把身前最后一张筹码交出来，邓子衿双手环抱往椅子上一靠看着杭澈一副不好意思又一边收纳筹码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杭澈内心多少有些澎湃，年轻人的心性都有一些争强好胜，服务员推门起菜，一群人移步到主桌，邓子衿看周瑟她们过去，用手点了点桌面，“这些人都一起合作很多次了，难免欺生，你不用在意她们的话。”
　　杭澈反应了一会，笑着回，“我不在意，谢谢您选了我。”
　　她说得过于认真，像在描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邓子衿在圈子里这么久，看过太多趋炎附势言不由衷的场面，听过太多油腔滑调有所图谋的赞美，遇到过太多满腹算计过河拆桥的“朋友”。
　　却唯独只见过这一双清澈的眼眸，“你怎么知道是我选的你。”
　　杭澈并不想让邓子衿知道自己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只是坦然捏起一张麻将，“我什么也不会，你还是选了我。”
　　“你也挺争气啊。”她起身前往主桌，大家招呼着她上座。
　　按照惯例，导演周瑟感谢了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一群人举着酒杯聊聊天，杭澈不喝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在她们之间浑水摸鱼。
　　监制坐在周瑟右边，邓子衿在她左边，杭澈挨着邓子衿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的节奏。
　　走了礼仪三杯酒之后，大家开始活动起来，有些人专门下桌端着玻璃杯点头哈腰地敬酒，邓子衿一向看不惯，手里杵着筷子看不远处一男人弓着腰就差要趴到地上去给监制磕头。
　　不一会，这边又来两个人对导演一阵吹捧，嘴甜得像是抹了蜜，邓子衿没眼看，用手撑着自己额头。
　　杭澈看她这副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憋着笑，按照她现在的咖位，真不需要勉强自己来参加这种场合，何苦为难自己呢，想不明白。
　　她想事情的时候很安静，邓子衿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也不知道今天周瑟和她聊得如何，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道，邓子衿安慰，“其实周导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哪有演员不挨骂？都是被骂过来的。”
　　杭澈坐直身体，放下筷子解释，“我不是怪导演，是怪自己演不好。”
　　“和自己较劲啊？”邓子衿走凑近，“你知道为什么演得不好吗？”
　　杭澈像个听话懂事的小学生一样，滴溜溜地大眼睛望着她。
　　那眼睛过于清澈，人如其名，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如同赤子一般，在小孩面前，大人总是虚伪丑陋的。
　　邓子衿收回目光，“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打开自己，也不够相信你的对手。”
　　这话一出杭澈甚至有点委屈，“我没有不相信您。”
　　邓子衿乘胜追击，“那你相信我几分？你敢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我吗？你知道我抬手代表什么？伸手代表什么？”
　　杭澈不敢，她抿着嘴唇抵着头，几秒后眉间忽然松开，“您刚刚抬手是要人把对面的菜转过来，伸手是要拿餐巾纸。”
　　邓子衿当然知道对方是故意逗她，但也算是回答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她没想到杭澈一本正经，扑哧一笑道，“就你机灵，没大没小。”
　　小朋友观察得还挺仔细。
　　。


第334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5）
　　酒宴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房，半小时后杭澈正拿着剧本用钢笔做着记录。
　　叮咚，门铃打乱了她刚刚揣摩的思路。
　　邓子衿披着一条大浴巾盖住了较好的身材，只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这条浴巾材质一看就不是酒店的。
　　她望着一手扶门拿着钢笔一手拿着剧本的杭澈轻声一笑，“这么用功？要学会适当的劳逸结合，走，去游泳。”
　　“啊？我，我不会游泳。”
　　邓子衿拽了拽要滑下的浴巾，“你怎么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我。”
　　“演员不能说不会，你以后要是演个游泳健将怎么办？”说完也不等杭澈回应大影后潇洒地转身离去，“我在露台泳池等你。”
　　杭澈欲言又止，只能看着手上的剧本发呆。
　　酒店顶楼有一透明穹顶的露台泳池，杭澈之前有听说过，但从未涉足。
　　她换了拖鞋信步上楼，顶楼电梯开门正对面就对着一个吧台，这里灯红酒绿，都是一些高消费的酒店贵宾，灯光暗淡，有人搂着自己的伴侣，有人寂寞地扶着杯盏，服务员向她点头，她也回礼，出了电梯右手边便是一正面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泳池浅蓝色的水波。
　　杭澈避开人群往泳池边走去。
　　“不穿泳衣不能下去昂！”对角高梯上救援人员冲她喊话，她比了个OK，在岸边踱步，看见那件独特材质的浴巾，在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
　　这个点游泳的人并不多，邓子衿观察过，因而每次都能避开高峰期。
　　她就像是一条黑色的人鱼，轻盈地在水波中穿梭，来回了三次趟，蝶泳仰泳都十分优美，很快她似是发现了岸边的杭澈，便从对岸游到了池边。
　　邓子衿冒出水面猛地抬头，头发带着水波往后，在空中洒出一条晶莹的抛物线。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趴在池边，以一个仰视的姿态看着这位年轻人，“看过我的那些照片吧。”
　　灯光洒在波面，细细碎碎像是打破了女孩心爱的镜子。
　　邓子衿是很早一批的香港小姐，成名之后拍过一些大尺度照片，港媒一瞬间炸了锅，这一度成为当年的年度事件，往后很多年都被当作花边新闻拿来消费。
　　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哪怕那时候杭澈只是个初中生，也有所耳闻。
　　尽管事情过去多年，但这桩陈年旧事必然是邓子衿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现在却被她主动提及，杭澈如鲠在喉，她不愿撒谎。
　　“嗯。”
　　邓子衿双手一撑，人便轻盈地上了岸，她坐在池边，两只手撑在身旁，杭澈将浴巾递了上前，她伸手拿过披在肩上，“谢谢。”
　　她歪着脑袋，掀起一角浴巾揉搓着自己的头发，“那一年，我参加香港小姐，记者问我为什么要来参加选美比赛。”“我说还能有什么？虚荣爱美不行嘛？我美不行吗？”说完自己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是不是很狂妄？”
　　是有一些，杭澈扪心自问，自己可不敢这么说，更不敢像她一样当个笑话拿出来逗乐。
　　“你看过我那个报道吧？”
　　杭澈如实作答，“看过的。”
　　“我现在回头看，真的特别……”邓子衿皱着眉在想一个精准的词语来形容，“就像你们现在年轻人说的，中二。”
　　她对自己找到的这个定位十分满意，“因为不会说话，很快我就被大家封了一个外号'自负花瓶 '”。
　　年少成名总是要面对很多质疑和挑剔的，别人不会想着为什么是你，而是会追问凭什么是你。
　　杭澈想起，自己现在不也正是这么定义着吗？徒有其表的花瓶，运气好而已。
　　邓子衿看着发梢，“港姐竞选，我拿了第一，但是风头过后，就根本没什么关注，大家好像很快就把你给忘了。”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尤其是那时候的港星，各有各的风采，各有各的魅力。
　　“那时候我觉得只有出名了，才有资源，才有选择的机会。”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坦荡得让人敬畏，“我想出名，想要更大的舞台和镜头。”
　　怎样才能出名呢？邓子衿不是好高骛远的妄想家，她是想干就干的实践家，年轻的女孩尝试过很多方式，做模特，去导演小区门口毛遂自荐，去片场做群演。
　　但收效甚微，你努力，有人比你更努力，你方法多，别人比你方法更多，你跑得剧组勤快，别人跑得比你更勤快。
　　终于，在一个还算明媚的午后，她正结束一场群演，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四处张望的男人。
　　男人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甚至热情地喊出她的名字，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么重视她了，男人恭敬地递上名片，原来他是一个导演，虽然邓子衿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但被伯乐慧眼识珠的兴奋让她根本没有多想。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
　　可是，联系几次之后，邓子衿才发现，事情没有自己预想得那么美好，这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是专门拍一些限制级影片的。
　　“那时候年轻，经不住夸，他说你这么好看，身材这么好，不拍可惜了啊，想要出名就要脱，一脱就能出名。”
　　一脱就能成名，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回响。
　　在香港，的确有这样一批小演员和制作班子，专门拍摄这种影片进行牟利，邓子衿之前也有听说过，但并未在意，她觉得这离自己很遥远。
　　她太需要一个机会了，与其去计较很久之后的后果，不如放手一搏试一试。
　　但她太年轻了，天真地把世界和未来描绘成绚烂的彩色。
　　“我果然让大家再次记住了我。”虽然笑着，语气中却满含凄凉。
　　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告别了清白的沉寂。
　　邓子衿手上的浴巾搭在双腿之间。
　　杭澈起身，举着手冲对面的救生员喊，“我玩个水可以吗？”，救生员探头看了看，吹了声口哨表示默许。
　　邓子衿见她听话地脱了拖鞋，赤足走到自己身边，“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语气中除了温柔的请求还有害怕冒昧打扰的分寸感。
　　柔软，善良。
　　池边湿漉漉的，杭澈光着脚泡在水里，水温有些温热，最近的气温渐渐升高，双脚轻轻柔柔地裹着，很是舒适。
　　难以想象邓子衿当时面对的局面，父母知道后直接被气得住院，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都和她断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遭受奚落和意味深长不怀好意的打量。
　　媒体上，网络上更不用细说，她的身体被一群人聚在一起分食，名字一次次在别人口中咀嚼。
　　血肉模糊。
　　“后悔吗？”杭澈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是有过的吧，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猎奇过后，伪善的人们只留下了一句：简直丢人现眼。
　　“我把自己关在几平米的出租房里不吃不喝，那时候，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一个妆容艳丽粗糙的女人挽着一个手提包，拿着一串钥匙肆无忌惮地打开了她的房门，紧接着易拉罐被踢得叮当作响，不耐烦的咒骂声传来，“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啊！”
　　她直接走到窗前拉开帘布，昏睡在床上蓬头垢面的邓子衿被刺眼的光芒照得紧紧皱着眉头。
　　女人瞥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床，这哪里还是之前签约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好胳膊好腿的，好吃懒做，你要睡不如去大街上去睡，高低还能要碗饭吃。”
　　她不停地碎碎念，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拽了椅子，一会踢了垃圾桶，总之，弄出大的动静，宣示着这个房屋的主权。
　　“我真是倒了霉摊上你个死丫头，房租都拖了两个月了，你信不信我找阿sir把你丢出去！”
　　……
　　女孩捂着耳朵蒙着被子，房东大妈口吐芬芳犹如机关枪，最后女孩竟是在这数落声中又睡了过去。
　　睁开眼已是黄昏，房间里竟然被打扫过，不能说一尘不染，至少整洁清爽。
　　邓子衿坐在床头愣神，回头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皱巴巴的袋子，她伸手拿了过来，袋子被随意打了结，怎么也解不开。
　　越是解不开越是着急。
　　这几个月难以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拼命地撕扯着这个白色超市塑料袋，用牙咬，用手拽，不知道是袋子质量太好，还是她情绪失控，最后竟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七八个铜锣烧掉在被子上。
　　她傻傻地看着，用手拿起一个，松软，里面的豆沙简直要溢出来。
　　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从来没有一刻，她觉得落日也能美得让人心动。
　　眼泪伴着豆沙，有咸有甜。
　　不能吃得太饱，吃饱了就想活，不能吃甜食，吃了甜的就忘了苦。
　　吃了别人的东西，总要还的吧。
　　“那一刻我突然知觉我还活着，即便要做一些毫无价值的事，也应当是为了取悦自己，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在收获。”她忽然笑了起来，“至少那些照片拍得还挺好的不是吗？”
　　层层水珠从她发梢滚落，走过身体的每一道曲线。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我不趁着年轻多试错，难道等老了？”
　　世人常常道轻狂，但汝本就恰年少！
　　“老了拍了可没人看～”她说得轻松，听的人却有些难受。
　　杭澈抿着嘴角，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想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很多品质里面，漂亮，善良，聪明，很少有人会去赞扬勇敢，而在邓子衿看来，勇敢是最值得被称颂的品格。
　　“每个人都会犯错，一直憎恶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她潇洒地把浴巾往肩上一披，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那时候知道周瑟在筹拍一部新电影，我想抓住机会，所以她来香港做宣传的时候，我就直接在地下车库把她给堵了。”
　　说到这里她侧头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小朋友，想到当时那个画面心里一阵痛快。
　　“那确实，挺勇敢的，”杭澈点头，想起了什么，“是《许愿魔方》女二号房凌吗？”
　　一个戏份不多但人设饱满的站街女，一部让她从花瓶逆袭到演技派的作品。
　　邓子衿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饿着肚子用身上最后的余额买了很多碟片学习研究，模仿那些有名的演员的表情和习惯，背下每一句台词，熟练精准到每个眼神和动作。
　　然而，这些努力在进组后的第一个镜头下前功尽弃。
　　不远处救生员爬下椅子，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邓子衿转头问，“你还记得房凌把自己孩子送给别人的镜头吗？”
　　杭澈脱口而出，“当然记得，很经典。”这也是她第一次通过银幕了解邓子衿，这段戏邓子衿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是通过肢体语言和微表情，将一个母亲的不甘和不舍还有坚决表达得淋漓尽致，情绪层层递进，观众每每看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当时片场的每句话邓子衿都记忆犹新。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拍了十几条她都不满意。”
　　周瑟一把把邓子衿拉到一边说，“你怎么回事啊，一看就是在演戏。”
　　邓子衿连续被NG也有些躁，而且她自尊心极强顶嘴道，“我不就是在演戏吗？”
　　周瑟被气得胃疼，叉着腰对不服气的邓子衿说，“我不要这些套路，这些早就设计好的动作和眼泪，我要你是你，你自己怎么想的，作为一个年轻又无力抚养，把送掉的孩子抢回来的母亲，你到底怎么想的！”
　　两人沉默在片场，邓子衿脑袋一片空白，突然周瑟冲她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孩子才多大，你有胳膊有腿的做什么不能养活他？！天底下没见过你这样的妈！你想送人你就送人，你想抢回去就抢回去，你算哪根葱？你就不怕下地狱半夜做梦吗！”
　　邓子衿被突如其来的咒骂吓到，很快一股情绪上头跟周瑟吵了起来，“我就是把他送人了，怎么了？你以为我不想养？！我穷我没钱，我还要接客，我不把孩子送人难道和我一样在棺材房里烂掉吗！？我后悔了不行吗？！我没他活不下去了可不可以！我自己的孩子我抱回去有什么错！你凭什么骂我！你算老几？！”
　　片场其他人噤若寒蝉，而这一刻邓子衿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双眼泛红，却依然咬着牙不愿退让。
　　周瑟双手一拍，兴奋拍了她的肩膀大喊，“就是这样！子衿！就是这股劲儿，你拿出这股不服输的情绪才对！”
　　周围响起掌声，就连保洁都抱着拖把毫不吝啬地拼命拍着，邓子衿愣在原地，双手逐渐放松才感觉到疼痛，才发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尴尬地笑了笑，自己那么努力熬夜看影片设计了那么多情绪，模拟了那么多动作表情对方都不满意，这一句却让周瑟喜笑颜开。
　　从那一刻邓子衿才明白，原来要和角色融为一体才是周瑟心中最优秀的表演。
　　“她让我知道表演不是程式，不是表面，不该粗糙，只有你真正成为角色本身，你才能短暂触摸他的灵魂，不是你在演她，是她借着你的身体在说自己的故事。”
　　真诚的表演胜过一切技巧。
　　杭澈提听得十分认真，一知半解，“这是不是就是大家常常说的开窍？”
　　她抬手摸着杭澈的脑袋，揉乱她的头发，“杭澈，你要学会求助，别把自己圈在壳子里，走出去，哪怕一步，都是开始。”邓子衿望着水面出神，杭澈双手撑在身旁，身体前倾望着远方。
　　“你很有灵气，只是还没挖掘出来。”
　　所谓的灵气包含但不限于天赋、样貌、气质、戏里戏外的魅力。
　　馆内很安静，只有年轻人交叠着的双腿微微晃动，脚踝轻轻嗑在瓷砖墙壁上。
　　杭澈知道，这是极高的评价。


第335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6）
　　杭澈在更衣室门口等人，不一会邓子衿披了一件浴袍向门外走去，小朋友安静地跟在身后双手插在兜里。
　　邓子衿就像一个大姐姐走在她身前，微卷的长发散在白色浴袍后面，她们一同进了电梯，邓子衿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人贴着墙面看着她。
　　“离我那么远干吗？”邓子衿问。
　　杭澈笑了笑没说话，电梯运行一半停了下来，看来有人也要下行，门打开之后，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邓子衿微微皱眉往旁边让了位置。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其中一个口齿不清浑身瘫软被一旁的男人拽胳膊，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两人踉跄地进了电梯又按了按钮。
　　邓子衿微微抬手用袖子捂着鼻子。
　　男人站不稳垂着的脑袋左右摇晃，然后忽然露出十分花痴的表情，“咿，仙女！我看到仙女了。”
　　他伸手指着邓子衿，作势就要冲上去，杭澈一把拽过邓子衿整个身体挡在她面前，一旁醉酒男人的朋友连忙拽住他，也不自觉看了好几眼。
　　扶着快要坠地醉汉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邓子衿眼睛突然一亮，“诶！你不是那个！我手机里还有你照片！那个谁？”
　　邓子衿从未觉得电梯如此慢，时间如此漫长。
　　杭澈身体往旁边去了一些，她原本就比邓子衿高个五六厘米，平时邓子衿穿着高跟鞋，两人倒是一般高，这下挡得那叫一个严实，“你认错人了，你朋友刚才还没向我朋友道歉。”
　　男人一时也没想起来邓子衿的名字，只见面前这眉宇英气英少年感的女人冷若冰霜，似曾相识，晃着手指头皱着眉头，“你是那个，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杭澈并未回答，只是冷冷发重复了一句，“你朋友还没想向我朋友道歉。”
　　“他这不是喝醉了吗，喝醉了计较什么，而且还不是看你们长得漂亮才打招呼，真是不识好歹。”男人不以为然，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就是，就是。”赖在地上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附和。
　　电梯门叮当一声，杭澈原本还想理论，身后的人扯了扯她后背的衣服，“算了，快走吧。”
　　杭澈站在原地不动，隔着两个人等邓子衿出去之后才出了门。
　　电梯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神经病。”
　　杭澈猛然回头，无奈门已关闭，身后的邓子衿笑了笑歪着身体探头看她，“怎么和小孩子一样，等不到道歉还不开心啊？”
　　赤诚，勇敢。
　　杭澈闷闷地不说话，把邓子衿送回自己房间说了声邓老师早点休息便转身而去。
　　到了房间杭澈这才想起来，今天NG那么多次，邓老师陪着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对了那么多遍，最后还是不尽如人意，给别人添了大麻烦，晚上邓老师还开解自己那么久。
　　别人不计较人好不代表自己可以心安理得，自己竟然是连一句谢谢也没有说，太不应该了。
　　杭澈出了门手捏着衬衫底摆，抬着手想按门铃，又担心打扰到对方休息，就这样站在门口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屋内散着长发的女人倚在门边的衣柜旁，她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也听到脚步在自己门前落定，她一手托着手肘，一手拿着红酒杯摇晃，看着门缝那处阴影，像等待一只信鸽带来消息一样，隐隐期盼着女孩按下门铃。
　　最终那处阴影渐渐退后，不一会传来隔壁密码锁开门关门的声音，邓子衿笑着摇了摇头，抿下最后一口琼浆。
　　雨滴在窗户上跳舞，有着独特的催眠作用，杭澈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直到天明。
　　剧组虽然放着假，但该继续的工作一向没少，摄影组一大早便在周瑟的房间开会，她对光影的要求极高，加上这是一部谍战片，光明和黑暗的对比，要紧跟着影片节奏去铺陈。
　　到了中午一群人从导演房间陆陆续续出来，杭澈拿着剧本站在不远处等人走远了才敲了门。
　　“哎哟，女主角拿着剧本来找我？”周瑟面露欣喜，“进来吧。”
　　杭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随后跟着周瑟进了门，屋内还有刚才大家热烈探讨后的痕迹，桌上的零食和垃圾随意摆放着。
　　杭澈自从进组后一直很封闭，周瑟觉得她过于内向，甚至有些不自信，和之前在颁奖典礼上那个淡然自若的女孩判若两人。
　　然而今天看她气色不错，也敢主动来找自己讨论，背后的原因她不想深究，内心一阵欣慰。
　　“周导，很抱歉打扰你，我想知道第一场戏我的问题在哪里？”杭澈抱着剧本老老实实站在她身后。
　　倒是比预想中更直接更坦率，周瑟倒了一杯茶转身递给她往沙发边走去。
　　杭澈也跟着走了过去，捡起沙发上零食开口的袋子塞进裤子口袋，端端正正坐在那，从剧本里抽出钢笔，俨然一副等待老师传习心法的样子。
　　周瑟端着杯子刚坐下看见杭澈如此模样忍俊不禁，“你干吗？坐得这么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
　　杭澈看了看手里的剧本，身体稍微放松一些，“周导您可以教教我吗？”
　　周瑟将手里的杯子放在身前的矮几上，上面还放着一本书，Daniel Ontario的《电影语言的语法》。
　　大导演靠着沙发扶手，抬手撑着脑袋盯着一旁的杭澈。
　　杭澈被盯着有些尴尬，不自觉低下了头。
　　“这就是你的问题。”周瑟开口。
　　杭澈一瞬间抬头疑惑，“什么问题？”
　　“不够自信不是吗？在别人目光下你就受不了躲闪，镜头前还能专心地投入吗？”
　　“我之前……我之前不是这样的。”杭澈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更像是逃避，自己也越来越没底气。
　　周瑟果然皱了皱眉，“之前的事情我不管，裴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坚定的革命战士。”
　　坚定，不会轻易屈服和背叛。这是剧本中对裴苒这个人物角色的描述。
　　“你现在哪里坚定了？”杭澈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一场戏其他都没问题，节奏，肢体语言，走位，为什么每次拍到你的特写时候我就喊停？”
　　杭澈没有被问住，“眼神不对吗？”
　　大银幕对演员的每个表演细节抓得极为精准，面部表情和眼神对人物的塑造和情绪的传达十分重要，哪怕是肌肉的细微变化，都能被无限放大。
　　周瑟抬了抬手，“你看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裴苒的眼神是很清澈，所以大家不会觉得她的身上有什么秘密，但观众毕竟还是透过镜头来了解人物的。”
　　杭澈细细琢磨导演刚才的话，可是怎么才能达到对方的标准，她现在确实毫无章法。
　　周瑟往后一靠，姿态放松，“你第一部戏为什么能拍好？”
　　“因为杨导...”杭澈还没说完就被周瑟挥挥手打断。
　　“因为阮菲菲离你太近了，你也许还有过类似经历，所以可以带入共情，有那么出彩的表现。”周瑟耐心地分析，“裴苒呢？她太遥远了，可是遥远就真的抓不住么？历史上同时期那么多和她一样的无名者，为了理想和信仰舍生忘我，你去了解过吗？”
　　杭澈当然做了不少功课，不仅看了很多历史纪录片，还找了同类型电影下功夫，但若是做了这么多还不能让人满意，倒不是一件值得拿出来委屈的事，她紧紧闭着嘴巴一字不出。
　　“你有没有尝试着走入角色的内心去听听她们的心里话？ 如果做不到这些。”周瑟指了指杭澈剧本上笔记，“那你这些所谓的努力就是死用功，白努力，得不偿失。”
　　杭澈总以为有天赋够努力总会被看到的吧，而现在周瑟告诉她，话是这么说，“努力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是你早早地被看到呢？”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只是运气好和努力没关系是吗？”
　　“和你一起拍戏的那个女孩叫什么？ 张一一”
　　“张已已。”尽管杭澈极度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个名字和自己两相比较。
　　周瑟丝毫不在意杭澈的脸色，“她不努力吗？好像还是科班出身，你凭什么觉得你仅仅靠着天赋就可以击败别人那么多日夜的汗水？”
　　“你以为努力就会有结果吗？你看看片场他们哪一个人不努力？”
　　如此直白犀利的质问，明明不带恶意，却让杭澈死死地抓着剧本，双手泛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是很幸运，但没有人会一直幸运的。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老天爷喂饭是一回事，端不端得稳又是一回事。”
　　门铃叮咚，似乎是解救了杭澈，周瑟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移开时，少年挺直的背终于被击垮。
　　那颗可怜的自尊心被击碎，撒了满地。
　　门刚打开就听到邓子衿爽朗的笑声，她开着玩笑对杭澈扬了扬下巴，“周姐金屋藏娇啊？”
　　杭澈已经起身抱着剧本和她打招呼，满脸通红，一看就是被欺负了。
　　周瑟去倒水，“要藏也是藏你。”
　　“就知道你对我还不死心。”邓子衿纤细的手指在周瑟肩头点了一下，摆弄着妖娆的身姿往杭澈那边走去。
　　周瑟端着一杯热茶自然地放在邓子衿面前，坐下之后从矮几上拿了一沓A4纸递给邓子衿，全程没在意杭澈。
　　“好了好了，正好你们两个都来了，这是上午摄影组调整的分镜脚本。”说完她又拿了另外一本递给杭澈，仿佛刚才的交谈没有发生过一样，“第一场戏那个镜头我准备调整一下，采一个裴苒的镜头特写，打破第四面墙。”
　　邓子衿拿着打印出来的分镜模拟脚本仔细翻看，从远景中景到近景特写，这次确实顺畅更多，镜头在她脑海里自动组合了一圈之后，她一边点头一边赞同道，“是有些大胆，按照这个分镜头直接从裴苒的眼眸转到怀表确实会更有意思，比一般的转场更丝滑。”
　　杭澈似懂非懂，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分镜脚本这种东西，之前在杨麟剧组，只是拿了剧本现场发挥，脚本这种东西只有导演和摄影组灯光组幕后会接触到。
　　因而她也有些新奇，原来电影拍摄出来的画面，起点是从这些薄薄的纸张上面描绘出的。
　　“杭澈你过来。”邓子衿勾了勾手。
　　杭澈不明所以看了看周瑟，周瑟扬了扬头，她放下剧本和脚本，起身走了过去。
　　待他刚刚站定，邓子衿直接拽着她的衬衫衣领，杭澈没准备直接被拽到了她的面前。
　　忽然靠近二人不过十厘米远，邓子衿仔细地看着杭澈的眼眸，杭澈双手握拳有些紧张，瞳孔微张。
　　太近了，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邓子衿看得仔细然后松开衣襟，用手抵着杭澈的背，把她往周瑟面前推，兴奋地说，“你看她的眼睛，棕色的，里面有纹路，像不像时钟的刻度？”
　　杭澈就像个木偶被随意摆弄。
　　周瑟倒是没有邓子衿那么随意把人拽下来，尽管杭澈已经做好准备，这一次不要那么失态。而周瑟只是起身凑了上去，杭澈和她差不多高，被她逼近的动作微微后仰，自己就像个稀有动物被两位姐姐观赏。


第336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7）
　　“每个人的虹膜都不一样，这种纹理确实独一无二。”
　　棕色为底，纹路延伸到黑色瞳孔，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
　　杭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皮薄，先前褪去的颜色又开始透着红，邓子衿心情不错打趣起来，“老周，我发现了，你以后要多夸夸她，一夸就脸红。”
　　周瑟转身坐下回道，“夸多了和你一样骄纵大牌，我可不好管。”
　　杭澈回到邓子衿对面的沙发刚坐下就听对方cue自己，“她和我可不一样，她可夸不坏，对吧？”
　　年轻人只好看了看导演，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好好演戏，我不仅当你面夸我还当记者面夸，满意吧？”周瑟将桌上的剧本拿在手里打开翻了翻。
　　“一言为定。”邓子衿给杭澈讨了便宜，“还不赶紧谢谢邓老师，我可很少在记者面前夸谁。”
　　杭澈噌地站起来，“谢谢邓老师，谢谢周导。”
　　周瑟仰着头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来，“行了，两位玩够了可以认真地走段戏嘛。”
　　邓子衿靠着沙发挑了挑眉，“莫问题啊。”
　　难怪邓子衿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周瑟专门喊她过来走戏，杭澈心里感激之情又多了一分，赶紧翻开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自己的想法和表演需要注意的细节。
　　周瑟问，“剧本你们背到哪里了？”
　　“当然是全部拿下。”邓子衿双手一环，一脸的理所应当。
　　杭澈吃惊地看着前辈，她原以为自己背到第十幕已经十分了得。
　　邓子衿看杭澈傻愣愣的样子，知道她一定又在自责，明明是年轻的小朋友，怎么有一股子呆傻的气质。她大发善心地教育，“这是有技巧的，你不能死记硬背，要多走戏对戏，演戏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只有对清楚了想明白了，上戏的时候才不会挨这个人的骂。”
　　周瑟表示质疑，“你讲讲良心，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邓子衿手一摊，“那是因为我演得好，你挑不出毛病。”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绝对腥风血雨，但从邓子衿嘴里说出来，瞬间合情又合理。
　　周瑟对着手机敲字，我让场务定了粥，最近胃不大舒服。然后抬头征询她们的意见，“你们吃什么？”
　　邓子衿捡了身上一根碎发拿在手里观察分叉，“陪你一起养生呗。”
　　“你呢。”周瑟转头问。
　　杭澈礼貌地回，“我也一样。谢谢导演。”
　　邓子衿放下手里的头发啧了一声表达不满，“一样什么一样，小朋友还在长身体，给她定个佛跳墙或者那个什么山药茯苓乳鸽汤。”
　　“你把我女主角喂胖了怎么办。”周瑟头也没抬嘴里念叨。
　　“胖什么胖，你看她瘦得和柴一样。”
　　杭澈看了看自己，也还好吧，可能是这段时间状态不好，确实消瘦了一些，但邓子衿说得实在夸张。
　　三人闲聊着，大多数时候是周瑟和邓子衿你来我往的互损，杭澈偶尔被他们带入话题一脸蒙，逗得两个姐姐开怀大笑。
　　然后她也跟着傻乐，眼里透出意思羡慕。
　　吃完外卖稍作休息，邓子衿和杭澈开始走戏，前几场顺下来除了走位偶尔偏差，其他没太大问题，杭澈私下的表现比在片场出色很多。
　　“对了！对了对了就是这个眼神，别散了，保持住。”周瑟作为第一现场观众兴奋地表达自己的满意。
　　两人从剧情里出来，邓子衿一出戏那股子为人师表的端正立马又多了一份慵懒。
　　周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预感雨过天晴，这一场绝对没问题！”
　　“谢谢邓老师。”杭澈小声的道了句谢谢。
　　周瑟拿出手机暂时充当摄影机视角，“我拿手机拍给你们看，你们再走一遍。”
　　两位演员又挑了一段，开始对戏，然而透过手机屏幕，明显杭澈又没了状态。
　　“停。”周瑟语气冷淡。
　　杭澈站在原地手指撵着裤缝，邓子衿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周瑟手机里的录像，眉头渐渐收拢。
　　问题显而易见。
　　周瑟放下手机，“你为什么害怕镜头？”
　　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无数声cut，还有无处不在的摄像机。
　　杭澈看着沙发上的两位，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年轻人情绪有些低落。
　　“如果无法集中注意力，你和角色就不能百分百地融合，这样对角色不公平，你很有天赋，但要学会怎么去驾驭它。”
　　小时了了的人多了去了，再令人称赞咋舌的灵气和天赋如果不能保持，最后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杭澈嗯了一声，“我会努力克服的。”
　　看来克服杭澈的心理障碍，是当前首要解决的问题。
　　周瑟朝邓子衿使了个眼色，邓子衿眨了眨眼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你之前的人物小传我看了，没什么问题，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要学会观察，如果你离角色太遥远那就需要借助外力。”周瑟提醒她，“如果人物有原型，最好是去她去过的地方，住过的地方，去感受和她共鸣的点，身临其境才可以。”
　　揠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第二天邓子衿戴着墨镜渔夫帽和口罩在一楼大厅等人，手里摆弄着昨天让助理新买的Sony相机。
　　助理拿着手机把昨晚预约好的展馆路线递给她看，“子衿姐，这些地方拍电影之前你不是去过一遍吗？”
　　“闷在酒店太无聊了。”邓子衿放下相机，看着助理整理的攻略，去掉了几项把手机递还给助理。
　　“那就只剩下越秀公园，中山纪念堂，起义纪念馆和烈士陵园。”
　　“挺多的，带小朋友去熏陶熏陶。”她扶了扶墨镜。
　　杭澈背着书包，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从电梯口出来，纯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果然年轻就是青春靓丽。
　　邓子衿摇了摇头，想捏一捏小朋友脸上的胶原蛋白。
　　她看见助理招手，脚步加快小跑过来，“邓老师，现在出发吗？”
　　要去郊游的大学生此刻精力无限。
　　具体路线和流程助理已经规划妥当，剧组司机开着商务车从酒店出发。
　　今日任务，观察生活。
　　一个优秀的电影演员，必然是对微表情有着严苛的探究，理解和深刻地运用。
　　除了要有天赋，还需要历练。看书看作品是最快地了解世界的途径，其次就是去生活。
　　观察生活，经历生活，记住每一件可以触动内心的情绪，最终滋养成演技的养分。
　　杭澈果然很认真，昨晚说今天要去实地观察让她真就买了笔记本，一路上认真地听着志愿者讲解，时不时做着笔记。
　　邓子衿拍了些照片，逛了两个展馆就犯困，在展馆门口的游客座椅那打盹，超大的蛤蟆墨镜遮住了她半张脸，加上口罩和渔夫帽，完全认不出模样。
　　天公似乎也很配合，今日大雨转了小雨，两人撑着伞从烈士陵园献完花回去的路上，正巧有一群人冒着小雨在河边吆喝。
　　邓子衿抬手指了指河堤，“去看看。”
　　这一群人冒着雨，四十来岁的模样，邓子衿下了墨镜指了指他们正在水里刨的东西，“你看那些淤泥里，猜猜是什么。”
　　杭澈踮着脚仔细看了看，一群男人不顾泥沼，躬身在挖着什么，“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沉下去了吗？看起来是木头？”
　　果然，北方孩子没见过这稀奇东西。
　　邓子衿从杭澈肩上拿下相机绳，对着河堤下拍了一张后回，“错，是龙舟。”
　　杭澈问，“龙舟残骸吗？”
　　邓子衿终于没忍住，伸手隔着口罩捏了捏杭澈的脸，“又错，就是端午他们要赛的龙舟。”
　　“那些龙舟不是新的吗？”杭澈继续问。
　　邓子衿对于她如此好学表示非常满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始科普道，“龙舟都是用河泥保养的，每年快要端午，广州这边就会起龙舟，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又会把龙舟沉到淤泥里，只露出木桩拴住。”
　　杭澈不能理解，“可是这些不是木头么，浸泡在水里不会烂吗？”
　　邓子衿说出那句广州这片流传甚广的名言，“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杭澈一知半解，算算日子，确实快到端午节了，端午节有赛龙舟的传统中国都知道，但她从未亲眼见过赛事。
　　河堤下男人们衣衫早已打湿，龙舟头逐渐显出形状。
　　在传统的观念里，木头遇水总是容易腐烂的，可是亲眼所见之后，杭澈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并不是绝对。她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保持着新鲜感和好奇心。
　　邓子衿看着那些卖力的挖舟人继续说，“在广佛，龙舟除非整个翻了，否则绝对不能停止，停，就意味着认输，那是奇耻大辱，赢了烧高香，输了可是要跪祠堂的。”
　　扒龙舟，宁可煲烂，绝无认输。
　　就像在这个圈子有多少人想出人头地，想要有一席之地，站稳脚跟哪有那么简单。
　　杭澈往桥头的方向张望，那边一群人在原地有节奏地在空中滑动着船桨练习。
　　很多东西在历史的长河里逐渐消失殆尽，曾经鲜活的生命也无法做到千年永生，但情感，信仰和精神无论多少年，无论几代人，都不会改变。
　　一直延续，永垂不朽。
　　两人站在潮湿的岸边看着河堤下面一群人喊着口号，一直等到船身彻底挖出水面，一群人欢欣鼓舞，杭澈也跟着弯了弯眼角回头对邓子衿说，“哇！邓老师你看！真的是龙舟！”
　　相机按下快门。
　　第一次，邓子衿透过相机对焦看到了杭澈身上的那股孩子气。
　　即使戴着口罩，邓子衿也能感觉到她发自肺腑的开心。
　　邓子衿放下相机看着她。
　　对嘛，就应该这样笑。
　　别让淤泥绊住了你的脚步。


第337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8）
　　这周总共下了两场雨 ，一场下了三天，一场下了四天。
　　连续一周，邓子衿没事就带着杭澈观察生活，要考虑到身份和天气，白天两人就选在一楼大厅，杭澈负责观察进门去前台办理入住的客人。
　　南方的梅雨季节一直持续，大雨过后，空气中仍泛着潮气，杭澈有些不适应，她不太喜欢湿漉漉的感觉。
　　分镜一改布光也要改了，灯光组和摄影组趁着前几天休息已经反复对过场景，他们一早上工便开始勤勤恳恳地干活，杭澈和邓子衿在一楼临时化妆间弄完妆造开始走台词，尽管这些台词都已经形成了记忆了。
　　熟悉的场景，杭澈一边化妆一边默词，她嘴巴微微张合，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闭着眼，邓子衿坐在一旁看了会剧本抬头看见小朋友这么认真，忍不住弯了嘴角。
　　定完妆造，现场布置得差不多，周瑟在片场转了一圈，各方面确认没问题之后，两位演员开始酝酿情绪。
　　监视器里，整片光影让周瑟满意地点了点头。
　　场务镜头打板，《蝶》第26场第一幕，action！
　　邓子衿侧脸映在灯光里，写下报道的最后一行字，纤细的手臂伸向台灯旁的烟盒，她左右顾盼，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拉开抽屉，小巧的火柴盒被拾起，一声开门声响起，黎淑雯眼眸微动，表面波澜不惊，一双皮靴踩在地板上，黎淑雯并未抬头注意前方所来何人，而是故意掉落了手里的火柴盒。
　　来人停下脚步，皮靴光洁锃亮，质感在镜头下显得更为矜贵，彰显着她的身份。
　　如雪的手捡起了火柴，镜头上移，那张精致的脸出现在监视器里，她眉头上扬语气轻佻：“……黎主编，这么敬业？”
　　特写机位推进，周瑟屏住呼吸，杭澈感觉镜头对焦，眼神仅仅保持了0.1秒又开始散。
　　不等周瑟喊停，演员直接举手表示暂停，“不好意思，对不起，给我五分钟，再来一次。”
　　邓子衿被化妆师围着补妆，周瑟拿着剧本靠在桌子边看着不远处杭澈对着墙调整状态，“她这是什么毛病，走戏的时候不是很好吗？一开拍就给我犯糊涂！”
　　邓子衿倒是颇为淡定，“慢慢来，信任问题已经解决，现在需要带她进入角色。”
　　周围工作人员好像已经习惯，一次性通过他们可能反而更意外。
　　一阵骚动后，杭澈举手示意，拍摄继续。
　　又是卡在这里。
　　周瑟问她，“你是谁？”
　　杭澈回，“杭澈。”
　　周瑟捏了捏眉间再问，“我问你现在是谁，应该是谁，现在在哪里？”
　　杭澈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刚才的回答有多离谱，“对不起，导演。”
　　“表演最重要的解放天性，你要打开自己，打开自己知道吗？”周瑟双手挥动着，“你要容纳角色，和角色一起成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你是一个好看的留学生，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台词说什么你就演什么，那换任何人都能有这种效果，我需要你给我独一无二的角色，不是谁都可以替代的角色你能明白吗？”
　　道理谁都懂，要实践起来可就没那么轻松。
　　邓子衿起身拍了拍周瑟肩膀，“她不是科班，你和他说得这么专业干吗。”
　　“非专业可以成为一个演员失败的借口，也可以成为一个演员成功的垫脚石，情感永远是大于技巧的，你也不是科班出身，你怎么就能演出来？”周瑟有些激动的周瑟缓了呼吸回到监视器前。
　　虽然悟性灵气比生搬硬套中规中矩好，但这种东西实在太玄妙，就像灵感，转瞬即逝。
　　看着周瑟远去背影，邓子衿低声问杭澈，“裴苒第一次见黎淑雯，面对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她应该表现出什么？”
　　既然是有所怀疑必然是带着试探的，杭澈脱口而出，“防备。”
　　“是的，所以在你刚才的眼神里，我看到了防备。”邓子衿继续，“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是情报人员，你这不是在暴露自己吗？”
　　“你是看过剧本的，你要让观众知道你身份之后再回头看你这个眼神，是能对应上的，观众能联想到原来她当时的表情是因为这个啊，这样你的表演才有可回味的地方。”
　　深层次的表演需要打破惯性思维，更需要前后呼应。
　　杭澈想了想，头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小灯泡，吧嗒一声亮了，“我懂了，谢谢邓老师！”
　　“忘掉自己，不是你在演裴苒，是她借着你的身体在说自己的故事。”邓子衿看着杭澈的眼睛，将那天晚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继续重来，第三条杭澈闭着眼放空自己，然后回头对镜头打了个招呼。
　　“……黎主编，这么敬业？”女孩轻咬着文字，满脸单纯。
　　邓子衿轻笑着，从她手里接过火柴盒，“不敬业的话，怎么能邂逅留洋归来的大小姐？”
　　女孩追问，刚才单纯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知道我？”
　　火柴划过，发出扑哧声响，火光跳跃映在邓子衿眼前，她朱唇轻动，喉间回吸一口气，烟丝发出呲呲声响。
　　她熟练地甩了甩火柴，那一根木棒在手里袅出青烟，另一只手夹住细烟，口里轻轻呼出一缕白雾。咸竹赋
　　一手托着手肘微微扬着脑袋调侃，“谁能这么晚自由出入报社？喊我黎主编？”
　　再推拉试探下去便没了意义。
　　杭澈望着眼前这位风韵才情的主编，低头浅笑，然后拿出口袋的右手伸了出去，“广州日报实习记者，裴苒，前来报到。”
　　元气十足，邓子衿眼眸移到那双手，轻轻地捏住指尖。
　　特写镜头推上，杭澈元气十足的脸上表情在悄悄地发生转变，嘴角的微笑露出一丝得逞的意味，瞳孔微微凝聚。
　　一气呵成。
　　“cut！完美！”周瑟带头鼓掌，真是太不容易了。
　　杭澈终于松了一口气，脱离刚才剧中状态，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周瑟知道小姑娘进入状态了，忙趁热打铁，把同场景的几幕戏一次性都拎出来拍完，后面也越来越顺利。
　　杭澈今天创造了历史，自己表演生涯一天拍完六幕的历史，每一场都酣畅淋漓！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她抱着被子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里，久久不能自拔，原来这就是演戏！有一股冲动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一个演员通过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和塑造，让这个原本只是存在于剧本上的名字有了骨血，秉性，脾气，容貌，她本人现实中无法表露或者不可能外露的个性通过角色展示出来，无法经历的人生和故事通过表演呈现给观众，这何尝不是一种释放。
　　一旦演员在表演中尝到过瘾的滋味，就会种下一颗欲望的种子，在不断灌溉滋养中让宿主欲罢不能。
　　欲望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作热爱。
　　她抱着剧本沉沉地陷入梦乡。
　　“革命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我们不能像法国那样，挽大厦将倾，一往无前！”
　　一群学生举着白色旗帜，在大街上示威游行，国家存亡危难之际，这群人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来唤醒每一个麻木的灵魂。
　　“挽大厦将倾，一往无前！”其他人跟着喊口号表示声援。
　　日本军队迎面而来，身着军装的日本兵用刺刀对准这群学生。
　　正中间的女声举起右手握拳大喊，“正义如星星之火，扑不灭！更杀不完！”
　　他们不热爱生命吗？
　　只是他们更热爱理想。
　　裴苒躲在路边米铺阁楼，悄悄探出相机，将日军的残暴行径记录下来。
　　导演一声卡，地上的学生们纷纷爬了起来，群演们互相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
　　“这里一会拍一个偷窥视角，镜头也会有一些抖动，所以你们……”周瑟正在和摄影负责人交代接下来的分镜头要点。
　　杭澈过来坐在一旁等着回看，周瑟回头补了一句，“把子衿的拍完一起看。”
　　杭澈起身站在导演身后，监视器里，邓子衿在阁楼上正和一名穿着黑色大褂的男人交谈，忽然一声枪响。
　　“我们暴露了吗？”
　　杭澈早就发现，邓子衿进入角色的时候，会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充满无限可能的性感，和平时的妩媚不同，那是一种开了光环的魅力。
　　“应该不是，你别动，我去看看。”男人一手撩起长袍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微微侧身之后立马关上了窗户。
　　他眼神有些不忍，“是学生，日本人在杀学生。”
　　两人相对无言，眼里蓄了泪，这些鲜活的生命原本应该坐在课堂里。
　　投身革命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隐忍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男人醒了下鼻子，从袖口掏出一个火柴盒，邓子衿接过紧紧地握在手里，“这一次被捕的同志就靠你了。”
　　“放心吧，拿到名单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组织。”
　　“新的接头地点在廖德文牙医馆对面的茶铺，你到时候说暗号，会有新的线人接头，这里我不能待了。”
　　“保重，革命胜利再见。”
　　“革命胜利！再见！”
　　男人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黑色帽子扣在头上，撩着袍子从楼上疾步直下，镜头给到邓子衿的一个回眸，眼里情绪复杂。
　　摄影师穿着承重背心，控制着身上那台斯坦尼康，完成了这一场自上而下的转弯跟踪镜头。
　　在监视器里画面平滑，丝毫不受楼道影响。
　　那边升降车从窗外接了副镜头透过窗户上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黎淑雯的侧脸。
　　画面切到特写，那张惨白的脸上有多年传递情报的战友离去的不舍，有对窗外一片混乱中死去学生的同情，更有对侵略者的愤慨，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滑落，还未到脸颊，她咬着牙用手背擦掉。
　　革命还没胜利，她没有时间哭。
　　“cut！很不错，过了。”周瑟拿着对讲机喊。
　　监视器里邓子衿忙扬着头转过身，化妆师助理一拥而上。
　　杭澈两只手绞着，被刚才邓子衿的表演感染，周瑟回头才看见她不知道啥时候站在自己身后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近监视器，她伸手一拍杭澈的肩膀，“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
　　杭澈连忙摆手表示不敢，“我就是没见过一只眼睛流泪的演法。”
　　周瑟用腿踢开凳子，“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好好学，不收你学费。”
　　晚上，周瑟通知杭澈和邓子衿去她房间看样片，跟组剪辑师按照她的要求粗剪了两人相遇的桥段，没有任何加工，就像一份没有佐料的白灼虾。
　　因为没有背景乐，收声的底噪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在现场不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观众的视角杭澈才发现这个构图的精妙，报社黑暗的办公室里，一束台灯的光只镀了黎淑雯的半侧身体，在镜头里光将她整个人一分为二，一半光明一半昏暗，这个角色的神秘色彩和属性一下子就击中了杭澈的心。
　　在这样的镜头下邓子衿慵懒地打开抽屉，拿出一盒烟，镜头给了特写，她整张脸凑到了微光里把玩着烟盒，怼脸的镜头把她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媚态天成的气质捕捉得精准完美，杭澈的心跳跟着加快，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镜头语言的魅力。
　　周瑟看起来很满意，杭澈专注着每一帧她细微表情的变化，两人交锋的气氛也相当融洽。
　　“难得，小姑娘没有被你压下去。”周瑟评价道。
　　夜深人静，当下局势的混乱和血腥，任何变化和细节都可能让一个地下工作者丢了命，每一个眼神都满含深意。
　　忽然，镜头切转，杭澈眼神正对着摄影机，就这样盯着银幕，杭澈觉得极为震撼，她终于明白，这帧眼睛的特写，那天周瑟说的打破了第四面墙，原来就是让角色直接和观众对话，模糊了电影和现实的界限，让观众一瞬间以第一视角进入到剧情中被牵动情绪。
　　这是典型的ECU（极特写），极其容易失焦，很考验摄影师对机器精度的把控，而此刻，镜头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杭澈第一次有头皮发麻的感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邓子衿拍着手对周瑟说：“我俩这一白一黑唱得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杭澈抬头看着两人一起拍手，原来，她一直在姐姐们的套路里啊。


第338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9）
　　拍摄如常，杭澈也渐渐窥得要领，剧组的进度一度顺利得有些让人不习惯。
　　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杭澈竟然成为剧组的雀神，从无败绩，因而被剧组团建活动方永久拉黑。
　　周瑟拿着脚本和摄影负责人比画，“这里从跟镜头给我拉一个长镜头，然后到走廊这里的时候提拉运镜到整个画面，旁边镜头斜角后退跟拍，一定要配合好，整个接上。”
　　负责人仔细看着脚本上的场景分析路线，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然后点头说：“我让掌机的先走两遍戏，保证正式开拍的时候一次性过。”
　　周瑟盖上脚本刚准备转身又回头问，“还有刚才那个稳定器怎么回事了？最后画面有抖动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用手里卷着的本子指了指不远处摆弄着摄像机的年轻人，“那小子是不是专业的啊？看着脸生。”
　　刚才周瑟采集的镜头是从平行推运镜到半环绕定格接着最后拉镜，这个极度考验镜头的稳定性，摄影组和她合作了很多年，自然是知道周瑟对镜头的要求极高，“那个是老章的徒弟，年轻人有点毛毛躁躁的，我一会去教训他。”
　　周瑟继续，“还有一会那个街道搜查的大场景，你用手持摄影机从人群中穿过来试试。”
　　负责人爽快又利索，“好的，我马上安排。”
　　负责人风风火火地去找年轻人算账，周瑟一转身才看见杭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身后的小马扎托着脑袋抬头看她。
　　“我的天，你躲这干吗？！吓我一跳。”
　　这是副导演的位置，现在还没开机，她便鸠占鹊巢。
　　杭澈放下脑袋忙起身，“不好意思周导，我想多听多看多学点。”
　　周瑟坐在导演椅上，拿起监视器旁的对讲机调着频段，“怎么？想当导演啊？”
　　杭澈咧嘴一笑，解释着，“没有，就是想知道这些镜头怎么拍的，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对讲机发出呲啦声，两人眯着眼同步往后一仰，周瑟转头看她，心情很不错，笑着打发她，“行了，赶紧把台词背熟了，一会那边布完景，把子衿喊着去走戏。”
　　杭澈也不过多打扰，“知道了，那我先去找邓老师了。”
　　“去吧。”
　　路边的负责人数落着年轻人，年轻摄影垂着脑袋怀里紧紧抱着稳定器和相机，今天拍戏的场景选在了广州街，剧组在不远处米铺的临时搭了休息室，杭澈过来时，邓子衿正坐在门前，手里夹着香烟出神。
　　身上透出一股松弛，笃定和自在的慵懒感。
　　仿佛和门外喧嚣的工作人员两个世界，与世隔绝。
　　她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眼杭澈，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杭澈点了点头跨了门槛拉过旁边的小椅子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方向看着对面一群群演横七竖八地坐在路边地上靠着墙，屋檐的阴影暂时让他们得以短暂的凉意。
　　邓子衿是杭澈见过除了常佩琴以外，最洒脱的人。
　　她们并不相同，常阿姨更像是看透生老病死，心底再无波澜。
　　邓老师更像是于滚滚红尘中泰然处之，内心熊熊烈火，在身体里百转千回消化了。
　　她吸了一口烟，那烟雾随着风的方向整个飘到了杭澈的脸上，她架着腿，手肘撑着膝盖上，托着下巴，夹着烟的姿势性感极了。
　　杭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拿出一旁书包里随身带着的《演技六讲》翻看着。
　　邓子衿只是看着那群人，看他们偶尔打闹嬉笑，听着偶尔的翻书声。
　　那群人扮演者暴动被当街枪杀的难民，身上的血渍，手里的道具和此刻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
　　“世界上什么人最痛苦？”邓子衿悠悠地说出这句话。
　　杭澈正看着入神，等她反应过来时，只知道旁边的人好像是说了什么，她侧着头看着邓子衿那张完美的侧脸和下颌线。
　　“不就是我们这些人吗？”她自问自答。
　　杭澈第一次见邓子衿这么严肃的模样。
　　有些忧郁，又性感。很奇怪，很难不被吸引。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什么都知道的，哪里有什么痛苦。而我们这些一知半解又想要更多的才是最可悲的吧。”
　　她自说自话着，这一刻杭澈竟有些分不清身旁的人到底是邓子衿还是黎淑雯。
　　“每个人都是苟活吧？毕竟生命那么脆弱，一次天灾，一个事故，一场疾病，一瞬间罢了。”
　　只有对死亡的怜悯，才能体现人类的爱。
　　“可是那些英模人物，活着的时候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都得不到重视和表彰，一旦死在工作岗位上，就会大张旗鼓地宣传他的事迹，仿佛生命不重要，精神才重要。”
　　“可没有生命，精神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是黎淑雯，黎淑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场务组在发消暑的物品和饮料，忽然对面几个人交头接耳，两个稍微年轻的群演挽着手跑了过来。
　　年轻男人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几张明信片，从里面找出邓子衿的递上去，“邓老师！我们是你的影迷，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
　　十分不诚恳，也可能是贩卖签名的中介，杭澈之前听说过，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第一次见。
　　邓子衿都没抬眼，“不可以。”
　　男生觉得没面子，着急解释，“啊，我们真的很喜欢你的，为了你才来当群演的。”
　　邓子衿觉得好笑，“剧组没给你们发工资吗？”
　　男生倒是脸皮极厚，立马换了攻略对象，“杭澈，我朋友特别喜欢你，你给我们签个吧。”
　　杭澈一愣，被对方的操作弄得一脸蒙，“我？我没有笔。”
　　随便想了个理由提出了拒绝。
　　男生又从怀里捞出一支圆珠笔递上来，“我们有。”
　　拒绝的话在她喉间打转。
　　邓子衿歪着脑袋冷冷地说了句，“不签。”
　　杭澈侧头看她一脸寒气，也不再说话。
　　男生很不服气，“我是在问她要签名，又没问你。”
　　“我说了，不签。”邓子衿看来助理打发了两人，又联系了场务说明了情况。
　　场务带着两人走远，杭澈端着书继续看着，邓子衿忽然回头看她，将手里那根半截烟递了过来。
　　杭澈坐直身体，盖了书，摆了摆手。
　　邓子衿定定地望着她，“不会？还是不喜欢。”
　　“我...不会。”杭澈支支吾吾回。
　　邓子衿将半根烟丢进脚边的烟灰缸，“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演员不能说不会。”
　　杭澈意识到对方语气不悦，实话实说，“我...不喜欢。”
　　邓子衿往后一靠，和刚才那副忧郁的状态完全不一样，那股烟火气和洒脱瞬间回笼。
　　“你看，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去拒绝，也不是很难不是吗？”她歪着脑袋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
　　杭澈张了张嘴，点了点头笑，“谢谢邓老师。”
　　邓子衿下巴一扬，杭澈顺着她的方向看向门口旁边的石狮子。
　　“说说看，这两只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邓子衿抬手随便指了指。
　　杭澈起身跨过门槛仔细看了看左右，之前在胡同也有不少人家门口有着石狮，但她还真没有仔细观察过。
　　这个问题还真把她难倒了。
　　“男左女右？”杭澈挠了挠脸颊。
　　邓子衿笑着摇了摇头。
　　杭澈蹲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两头狮子一般大小，造型一致，要说唯一不太一样的可能就是表情，“右边这个是雄狮，左边是雌狮子。”
　　倒是答对了，邓子衿点头问，“为什么。”
　　杭澈忙回答，“右边的凶一点。”
　　相当诚实。
　　邓子衿沉默不语，杭澈刚刚得意的表情黯淡，“不是这样吗？”
　　“你再仔细看看呢。”
　　杭澈半蹲在石狮子前面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又观察了一遍，突然灵光乍现，“好像他们左脚下面踩的东西不一样。”
　　邓子衿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继续问，“哪里不一样。”
　　“左边这个好像是个小狮子，右边这个.”杭澈又来到右边的伸手摸了摸狮子脚下的石块，“是个球。”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半蹲着仰着脑袋看着门槛后的邓子衿，“我知道了邓老师，小狮子的是雌狮子！”
　　邓子衿放下腿，指着杭澈身前的石墩子，“球代表着权力和统一，小狮子代表着繁衍和延续。”县祝付
　　“原来是这样。”
　　邓子衿看着旁边椅子上的书，随手拿起翻了翻，哗啦声一片，随手丢给门外的杭澈。
　　杭澈生怕书落地，伸手去接，抱个满怀。
　　邓子衿摇了摇头笑着说，“别读死书，把人读傻了，小呆瓜。”
　　对面场务拿着大喇叭喊群演开始走戏，拍完这一场群戏，就到了她们今晚重头的戏份。
　　群演们听着副导演的指挥，来回跑了三次，爆破组按照计划定点制造烟雾和爆炸效果，一群人在街头随着枪响纷纷倒下。
　　周瑟看着监视器眉头紧锁，摄影组围在一旁，负责人躬身问，“镜头可以用吗？”
　　“不太行，电影院银幕更大，这样的抖动幅度观众都给你晃吐了。”周瑟回看了两遍刚才的拍摄。
　　片场还在等着结果，负责人看了看群演低声问，“那怎么办？”
　　周瑟手指托着下巴看着画面抬手喊了句，“把b组的穿梭机调过来。”
　　负责人一听，和身后的组员对视，大家有些为难，“穿梭机？贴景飞还行，这都是人万一碰到了，不好赔。”
　　周瑟并不在意，“你说机器还是人？”
　　“当然是机器了。”
　　“那就炸机好了。”周瑟说得干脆，“去调过来。”
　　负责人一脸的不情愿，“好吧。”
　　周瑟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别心疼，炸了给你配新的。”
　　那人瞬间变脸，“好嘞！”
　　来回折腾了三遍，最终周瑟用对讲机说了句，“辛苦大家，过了。”
　　1940年，民国29年。
　　裴苒得到消息，有个重要的中共特务在转移看押审讯地牢的时候被同伙营救逃脱，混乱中被日军击中，于是日军下令全城有受枪伤的一律逮捕，无论是何身份。
　　裴苒从实习到正式记者跟了黎淑雯一年，她从不旷工，可今一天都没来报社，她自然起疑。
　　而当她来到黎淑雯家的时候，却发现门竟然只是虚掩，裴苒轻轻地推开木门，一边观察一边悄悄地关上门。
　　地板上有细线一样的血迹，一直延续到卧室。
　　她顿感不妙。
　　镜头从她的面前环绕到背部跟随着她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卧室。
　　“cut！”气氛被打破，周瑟拿着对讲机吩咐，“头顶留白少一点，把人物构图中近景。”
　　杭澈转身，镜头里全然没有刚才那副紧张的神态。
　　“她进去之后直接跟着背做一个中景过肩拍摄，注意控制画面暧昧度。”导演对着摄影组喊，“让观众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亲密就行。”
　　“道具组，过来一下！”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挂着工牌从杭澈身边跑过。
　　“这个景怎么搭的？太普通了，这摆设和别的谍战剧都一样，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景之前和您过了一遍。”
　　“实际效果不行，紧张的氛围出不来，灯光组，那边布光再暗一些。你把这些桌子上的东西都去掉，画面要干净一些。”
　　杭澈坐在旁边的道具椅子上看道具组一群人开始搬东西，灯光组也重新布置起来。
　　诡异的是一脸惨白的邓子衿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着外面的动静靠着门框，“我这是不是能再去睡一会儿啊？”
　　杭澈被吓得往后一瑟缩，倒不是妆容真的吓人，而是对方脚步太轻，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难免有些受惊。
　　周瑟从监视器后面抬起脑袋冲她做了进去的手势，然后突然站起来跑过来，直勾勾盯着邓子衿又拿起手里的对讲机，“化妆老师过来一下。”
　　化妆组工作人员过来时，周瑟正嫌弃地把邓子衿身前的旗袍往上遮掩，邓子衿拍了她的手背浑不在意。
　　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周瑟抬手对着她说，“你别给她吸油铺面了，我不是要她好看，一个受伤昏厥的人，脸上这么干净合适吗？脸上的水珠油面都做踏实了。”
　　邓子衿一听来劲儿，“明明是我天生丽质，别老说人家小姑娘。”
　　小姑娘连连点头，“好的导演，知道了。”
　　周瑟嫌弃地交代邓子衿，“你赶紧给我邋遢一点吧你！”
　　邓子衿想起刚才杭澈的反应，活像只小白兔，她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啊？”
　　“是邓老师走路太轻了。”杭澈回过神。
　　邓子衿笑完，“我可以理解成你说我很瘦吗？”
　　杭澈沉吟了一句，“也不是不可以。”
　　女人被夸赞身材总是愉悦的，她勾了勾手两人进了卧室对台词。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半小时后。
　　杭澈刚拍完一条，周瑟喊她来镜头前回看。
　　“这块取景有限制，你走位的时候，不要超过那块木板。”周瑟拿着对讲机指着屏幕上的画面，“往右边一两英寸是没关系的，多了布局就不好看了。”
　　只是改了布局和灯光，明明一样的客厅，在镜头里顿时多了一丝清冷和暗黑，她的背影如同被披上了一层黑色披风，悬疑质感拉满。
　　杭澈心服口服，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周导，我再来一条。”
　　“各就各位！实拍！”场记打板，拍摄正式开始。


第339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0）
　　裴苒的目光始终盯着床上的人，轻轻地手掩了身后的门，屋内充满了血腥味，让她不自觉蹙眉。
　　她定在原地，举步维艰，黎淑雯还活着吗？
　　好在她迈出几步后，听见那人正用微弱的气息发出艰难的声音，杭澈坐在床边来不及查看她的情况，俯身下去，只听黎淑雯从干涸开裂的唇里吐出一个字，“水。”
　　裴苒忙起身去客厅倒了水，一只手从她脖颈后穿过揽在自己怀里，棉被血污凝结成块，裴苒小心地托着怀里的人。
　　一旁的滑轨镜头逐渐推近。
　　黎淑雯真正醒来的时候，窗外傍晚，今晚广州天边起了很好看的粉红色晚霞，裴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脸上一层霞光映在黎淑雯的眼里。
　　身体上的疼痛让她那打结的眉头始终没平，她的视线渐渐清晰，还以为在梦里，这一刻却松开了结绳，居然出现了幻觉？
　　然而随着视线越来越明晰，身体的疼痛渐渐真实，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右手已经放到了枕头下。
　　裴苒见她醒来疲惫的神色中终于露出一丝松懈，但看见对方防备的眼神还有伸向枕头下的右手，裴苒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低了低头，掖了被角，“昨天听报社的同事说爱华食品厂的劳工闹事你去现场了？被他们伤到了？”
　　裴苒给黎淑雯找了一个在外人听起来十分完美的借口。
　　她神色如常，似乎对自己说的话十分笃定。
　　“见你没去上班就来瞧瞧，看起来比想象中的严重。”
　　黎淑雯枕头下握着枪柄的手渐渐松开。
　　“谢谢关心。”
　　如今局势，黎淑雯必然不能去医院，裴苒往前坐了一些，从一旁凳子上的银盆里捞出毛巾拧了拧，我在国外学过一些医护基本的操作，擅自做主了。
　　这位跟着自己一年总是唱反调的大小姐竟然还会医护？
　　黎淑雯微微低头看见盖在身上的被子整洁如新，她不知道该如何和裴苒解释，但裴苒好像并不需要她的解释。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裴苒笑了笑，半干的毛巾铺在女人额头，“你相信我吗？”
　　现下说不相信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虽然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总比送到日本人的大牢里好，黎淑雯咬着牙点了点头。
　　就这样原本看不惯的纨绔女孩，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
　　“报社那边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休养。”裴苒假装望了望四周试探地问，“你丈夫呢？”
　　那个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他们是同志，只是为了任务伪装夫妻。
　　黎淑雯眼神微闪，轻声回，“进货去了。”
　　“天顺布行是他开的？”杭澈揭了她额上的毛巾放进水盆。
　　“嗯。”
　　难怪邓子衿的旗袍总是修身得体，材质新潮靓丽，杭澈点了点头，拧着毛巾，镜头里一切自然。
　　“cut！”周瑟冲着监视器喊。
　　众人有些不理解，明明拍得好好的。
　　不一会，地板上重重的脚步声进到卧室。
　　杭澈扶着邓子衿坐起身，两人一同看着周瑟，等着她的意见。
　　周瑟先是原地来回走了两步，然后欲言又止，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杭澈不解地看了看邓子衿，她靠着床沿弯着嘴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周瑟上前一步，一脚踏在窗边的石阶上，“你这里要表现出一些不悦。”
　　她终于明白刚才镜头里少了点的东西是什么。
　　杭澈看着她的眼神，不明地搓着手指，“为什么？”
　　“就是，你怎么可能没情绪呢？”
　　“我心疼她？”杭澈皱着眉问。
　　“不不不，不是心疼，不是心疼，我怎么和你说呢？”周瑟开始抓耳挠腮，看着一旁看热闹的邓子衿手一指，“子衿，你和她说。”
　　“裴苒对邓子衿这么关心，你不觉得有些过了吗？”邓子衿点了点杭澈。
　　“她们不是同事吗？”关心同事不是很正常吗？
　　邓子衿手扶着额头半晌问，“你谈过恋爱没有？”
　　杭澈一怔，“没……”
　　难怪。
　　邓子衿和她剖析，裴苒从小没有母亲，母爱缺失让她对比她七八岁的邓子衿有一种特别的依赖感，这个你可以理解吗？
　　“可以。”杭澈点头。
　　邓子衿深入引导，“那依赖感再多一些，也可能有占有欲。”
　　杭澈想了想，看了眼周瑟，周瑟挑眉等她答案。
　　杭澈认真点了点头。
　　邓子衿继续，“当你有了占有欲，再听到你在意的人提起自己爱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杭澈凝视着邓子衿，“觉得自己在意的人被分走了。”
　　“对嘛！”周瑟一拍手接上邓子衿的话，“所以你要表现出失落，但不能太多，因为你还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但你要让观众能感受到。”
　　讲完戏，接着刚才的镜头又来几条，但依然没有让周瑟满意，不是表情太过外放就是根本看不出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时间不早，周瑟放下耳机。
　　杭澈知道自己的戏份没过，还想再问问导演该怎么表现，周瑟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绷得太紧，今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会去调整调整。”
　　杭澈有些失落，她知道这是导演在安慰她，片场大家开始收工，她也只好跟着化妆师去卸妆。
　　邓子衿看着她的背影，靠着监视器桌子对坐在一旁审片的周瑟说，“我觉得还可以再启发启发。”
　　“我虽然着急也没有这么着急，揠苗助长只会伤了根本。”她抬头看了眼化妆间方向，“她很聪明，只是缺少阅历，没有阅历和经历，即便是有共情力也很难表现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感情。”
　　邓子衿环着手臂若有所思。
　　晚间，当邓子衿从泳池里探头时才发现，杭澈也换了泳衣坐在水池边。
　　“装备倒是很齐全。”
　　“差生工具多。”杭澈看了眼挂在脖子上的护目镜笑了笑。
　　邓子衿被逗乐，游过来趴在水池边，“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周导私下夸了很多次，我都要吃醋了。”
　　杭澈低着头有些害羞地笑，“你是第一个夸我演得好的演员。”
　　邓子衿伸手，杭澈起身把她从水里拉上来，两人坐在池边的沙滩椅上。
　　“演技六讲是哪六讲？”
　　杭澈没想到邓子衿会突然考自己，眼里闪过一丝恍惚，“专注力，情感记忆，戏剧动作，人物塑造，观察和节奏。”
　　“这里面你最缺失的就是情感记忆。”
　　杭澈追问，“这个可以通过观察得到吗？看书，生活积累，看影视剧，用别人的阅历来指导自己。”
　　邓子衿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情感记忆需要类比，先要有底色才能去润色，你不需要事事都去经历，而是需要把情感转化出来。”
　　记忆类比？这个词很熟悉，杭澈自顾自琢磨着。
　　邓子衿转而又问，“你是独生女吗？”
　　杭澈点了点头，她一向话不多，倾听大于表达。
　　“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么多资料里面相中了你吗？”
　　“不知道。”
　　邓子衿拿起桌上的手机潇洒地划开，“看这个。”
　　屏保是她和依偎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照片看上去两人都很年轻。
　　“帅气吗？”邓子衿笑着问。
　　杭澈看了眼照片，两人的动作过于亲密，心里大概猜到二人的关系，“邓老师的家族基因太优秀了。”
　　邓子衿见杭澈猜得很准，“他是我弟，92年的，你是哪一年的？”
　　“比我大四岁，96年。”
　　忽地，邓子衿收了笑锁了手机，被丢在桌上，碰撞玻璃的时候发出啪嗒一声，“ 不 ，你比他大三岁。”
　　杭澈今年20，不能理解，也没说话。
　　气氛突然有些奇怪，邓子衿望着远处久久未开口，“17岁那年和同学下河游泳，把自己游没了。”
　　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抱歉，邓老师。”
　　邓子衿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我小时候可不喜欢他了，总是爱哭，跟屁虫。”
　　“你知道鱼香肉丝吧？”邓子衿笑着问，但杭澈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勉强。
　　杭澈回，“知道，好像是四川的特色菜？”
　　邓子衿躺下，一只手撑着脑袋，“我妈是从四川嫁到香港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她总做这道菜，小时候我就问她，为什么里面没有鱼也没有肉丝？”
　　年轻的母亲脸上露出难堪，抚摸小女孩的羊角辫告诉她，鱼香肉丝里面本来就没有鱼没有肉丝的，就像老婆饼里面没有老婆一样。
　　女孩抱着怀里破旧的玩偶大声说我不相信，女人牵着她带到问门问了坐在路边卖菜的老奶奶，鱼香肉丝里面是不是没有鱼。
　　老奶奶不耐烦地当然说没有。
　　“后来弟弟出生了，那时候我住校在读初中，有一天回家的时候，我发现桌上的鱼香肉丝里面竟然有肉丝。”
　　姐姐很开心，放下行李问弟弟，“是爸妈特意为了欢迎我回家放的吗？”
　　邓子衿歪着脑袋看着认真的女孩说，“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难道有别的特别的日子？”杭澈问。
　　沉默几秒后。
　　“他说，鱼香肉丝本来就是有肉的，”
　　女孩是悄悄回家，原本想给父母一个惊喜，这一刻她才想起来，回来这件事，父母并不知道。
　　所以，绝对不会是为了她而特意制作的。
　　她一颗归家的心渐渐冰冷。
　　后来，她便很少回家。
　　“几年后我拿了香港小姐，桌上还是那道菜，里面却有了肉。”
　　好像是有这样的父母，长大以后他们开始爱自己的孩子，明明小的时候那么冷漠。
　　原来为人父母，也会偏心。
　　“前年我去海边潜水，遇到一条小黄鱼，我游到哪里，他便到哪里。”邓子衿回忆起来，“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又碰到了他，他好像记得我一样，一直围在我身边。现在，我每次去那片海域，都能见到他。”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想象力的人，都不自觉会产生联想。
　　杭澈心里酸酸的，邓子衿问，“都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但它却一直记得我，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话是这样说着，她却笑着流下了眼泪。
　　杭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落泪，她一向容易共情。
　　邓子衿伸出手，杭澈以为对方需要一些鼓励和力量，也伸出手握着。
　　两人对望着，互相流着眼泪，邓子衿吸了吸鼻子，还带着哭腔，“是不是挺不可思议，挺感人的。”
　　杭澈点了点头，眼泪和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她见不得别人淡然地说着自己的苦难。
　　邓子衿抽回自己的手，仰着头让眼泪回流然后擦了把眼泪，定定地望着泪眼婆娑的杭澈，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真的太好骗了！”
　　死一般的安静，杭澈表情凝固，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刚刚被抽空的手还僵在原地，此刻识趣地动了动手指尴尬地往回收。
　　邓子衿笑得肚子疼，仿佛刚才看到杭澈那副模样多有趣似的，只有眼角的泪证明刚才那些并不是一场梦。
　　杭澈心思敏感细腻，她垂着脑袋，“所以，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吗？”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异常清秀。
　　“算是吧。”邓子衿缓下来道。
　　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如果不是沾了那个男孩的光，邓子衿又怎么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自己身上。如果真的以为自己有演戏的天赋就能得到了影后的青睐，那也太过幼稚。
　　杭澈有些失落，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她接受也觉得是该如此。
　　邓子衿打破沉默，“人呢，总有很多情绪的，就比如现在，你很沮丧对吗？”
　　“嗯。”
　　“因为什么？被欺骗了？”
　　杭澈摇了摇头，“不是。”
　　她不觉得这是个玩笑，但也不愿意拆穿别人的掩饰，假装不知，才是上策，但代入之后，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我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被偏爱。”杭澈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爱是等量的话，那不被爱的人，该有多难过。”
　　“那条鱼真的记得吗？”
　　“也许它只是对所有来潜水的人都这么热情。”邓子衿淡淡地说。
　　“.......”
　　好破灭的回答，提醒着杭澈不要再去深究故事的真假。
　　邓子衿看着女孩的侧脸愣神，眨了眨眼睛，“自己在意的人被分走，就是这种心情，记住了吗？”
　　杭澈回头才反应过来，“所以情感是可以互通的，刚才这种难受的情绪可以类比到戏中？”
　　“沮丧，快乐，愤怒，这些情感就像是一只只萤火虫，你要把他们抓住全装进你的罐子里，才会有你自己的光。”
　　邓子衿接着说，刚才我说这是玩笑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的反应吗？
　　“好像.是愣住了。”杭澈回忆道。
　　“还有呢。”
　　“手。”
　　“手怎么了？”
　　“手收回来了。”
　　“怎么收回来的。”
　　“下意识地动了下。”杭澈举着自己的右手看着说，“因为尴尬，就悄悄地拿回来了。”
　　“对，演戏有时候不是只靠台词表情，刚才你的这个动作就很真实，停顿，转身，抬头，肌肉抽动，都可以表达你当下的情绪。”
　　杭澈望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忽然喜上眉梢，“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演了！”


第340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1）
　　这段戏剧本上只写了：裴苒帮黎淑雯退烧，黎淑雯手握枪欲灭口，除了台词，几乎没有提示，怎么演绎完全要看两位演员的临场发挥。
　　“报社那边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休养。”杭澈看了眼客厅，若无其事地问，“你丈夫呢？”
　　黎淑雯抿着唇，眉头微蹙，“进货去了。”
　　“天顺布行是他开的？”杭澈揭了邓子衿额上的毛巾，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手有些凉，也许是黎淑雯不习惯，脸微微往外偏，裴苒意识到这样的亲密接触有失妥当，便识趣地抽了手将毛巾浸湿在盆里。
　　黎淑雯用气音回，“嗯。”
　　杭澈拧着毛巾的手微顿，接着加快了速度，拧到半干后对叠放置邓子衿额头，起身端着银盆往外走，半点拖泥带水也无。
　　黎淑雯眼神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随着杭澈的动作渐渐远去，充满疑惑。
　　“过！”周瑟一声令下，满意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冲屋内喊，“你们快来一起看看。”
　　杭澈放下面盆回卧室准备扶邓子衿起来，她那副妆造看着就让人怜香惜玉，结果邓子衿一掀被子，精神抖擞地下了地，还冲杭澈一扬脑袋，“走，检查作业去。”
　　“好的，邓老师。”杭澈亦步亦趋。
　　学生跟着老师两人站在监视器后，杭澈自觉弯着身体，双手撑在大腿上，邓子衿趴在她背上，两人看得十分仔细。
　　“你看看这眼神，太对味儿了！”周瑟眼睛黏在屏幕上。“子衿你这后面接得也不错，跟出去这个眼神可以啊！”
　　对手戏就像是打羽毛球，不管是高还是低，都要一来一回配合默契，球才不会落地，一味地炫技或者能力太弱只会把时间浪费在捡球上。
　　好的演员是能接住对手所有的戏份，而不是画个圈圈在自己的舒适区里让别人妥协。
　　邓子衿接得住杭澈的设计和改变，才让这出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杭澈看完睫毛颤动抿着嘴唇回味刚才的镜头，她其实完全是下意识跟着邓子衿的戏在走，“邓老师带得好，很容易就入戏了。”
　　邓子衿手顺着一拍身下人脑袋，杭澈没设防又不敢大叫，只是嘶了一声。
　　“怎么回事啊，夸你还不乐意。”
　　杭澈挠了挠脑袋傻笑。
　　周瑟早就发现，杭澈夸不坏，给了再多的肯定，她也不会洋洋得意。
　　这么多天的循循善诱谆谆教导让她越来越上道，有时候已经可以给一些小惊喜。
　　她越来越像裴苒，慢慢成了裴苒。
　　连续的发烧，让裴苒操碎了心，这几日她一直守着黎淑雯寸步不离，累了就趴在床边小睡一会。
　　现下正端着一碗褐色的中药往床边走，她将药碗放置一旁的凳子，拿了枕头把黎淑雯垫高，黎淑雯脸上才有一丝血色，咬着牙吃力地坐起，简单的动作让她喘着粗气，汗珠直冒。
　　简单喂了几口，实在太苦，黎淑雯来了脾气偏着脑袋怎么也不肯喝了。
　　裴苒也不逼她，将碗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又拿了一旁的竹篮，里面有碘酒和纱布，“你一定要挺过去。”
　　黎淑雯扯了嘴角，胸口起伏，“小时候算过命，能活九十岁，死不了。”
　　裴苒没好气，“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前几天，黎淑雯烧得昏昏沉沉，裴苒趁着她昏睡揭开被子直接换了药，今天她有了精神，裴苒拿着纱布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黎淑雯看着她把纱布在手里卷了一道又一道，便艰难准备起身解中衣的纽扣。
　　裴苒忙放下纱布，扶着她的肩，“你干什么？”
　　“不是换药吗？”
　　二人对视，黎淑雯眼里一片坦荡清明。
　　裴苒先败下阵来，松了手，“哦。你不方便，我来吧。”
　　裴苒低着头偏过去不看黎淑雯，伸手解开了脖颈间的纽扣，顺着走线慢慢往右下方。
　　掀开旗袍制式的丝绸睡衣，雪白的肌肤起起伏伏，精致的蝴蝶骨下方贴着一块纱布，微微渗出殷红。
　　裴苒拿起碘酒打开瓶盖。
　　“cut！”
　　没过，显而易见。
　　杭澈拿着碘酒跑了出去，周瑟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直接上药了？”
　　“啊？受伤了不是要赶紧抹药吗？”杭澈举了举手里的药瓶。
　　周瑟摊开手问她，“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我心里担心啊。”杭澈一脸无辜。
　　周瑟摊开的手一拍脑门，“让你走心演也不能全都凭着感觉，毕竟这里还架着台机器，有些行为你要让观众有反应时间，不然为什么要拍近景中景特写大全景？”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拽着她指着邓子衿，“你要给她上药，解开衣服之前的表情，看到伤口的表情，心情是怎么变化的，不能都在心里，要用你的微表情和小动作表达出来才行。”
　　杭澈看着周瑟近在咫尺的脸，“好的，导演，我想想。”
　　“赶紧回去，想明白了再来一条。”
　　杭澈拿着碘酒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想了想又把碘酒放到原来的篮子里。
　　邓子衿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往自己胸口瞟了瞟，“多看两眼，不收你钱。”
　　杭澈没大姐姐这么开放，害臊咳了一声。
　　“各部门准备，action！”
　　裴苒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黎淑雯看着眼前的女孩，脖颈到耳边慢慢爬上绯红，低头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竟然也有些害羞起来。
　　有些凉意的手触摸到肌肤，纱布被一点点取下，黎淑雯能听见绷带从皮肤上轻轻撕下的细碎声，肌肤也会跟着那人手部的动作被带起。
　　伤口并不平整，裴苒当时亲自挖出的弹壳，又用铁勺烧得通红熨贴至伤口才止的血，好在当时黎淑雯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不然这样的救治和酷刑没什么两样。
　　将心比心，这样完美的肌肤上留下的伤口实在触目惊心，裴苒看着出了神，心被揪着闷得说不出话，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黎淑雯放在被子上的手抓了抓棉布，望着裴苒小声说，“我饿了。”
　　语气里带着些委屈。
　　裴苒回过神，丢了手里的纱布，拿起碘酒用镊子夹着棉花沾了沾，“有点疼。”
　　碘酒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黎淑雯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抓住裴苒的手臂，胸口剧烈地起伏，指节都开始泛着白，额上的汗珠滚落。
　　裴苒看了眼手腕，那样的力度对她来说，并不轻巧。
　　她只是继续轻轻擦拭，一边转移注意力，“我一会去给你买粥。”
　　黎淑雯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还想...还想喝王大家的凉茶。”
　　“好。”裴苒语气温柔，手上快速清理，“再去大中华百货行给你买两件新……内衣。”
　　黎淑雯的脸霎时间红成一片，放开裴苒的手开始咳嗽。
　　裴苒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把人揽进怀里，“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接着哄道，“我快去快回，你乖乖等我。”
　　年轻的下属在自己耳边说着浑话，黎主编毫无力气，却还是轻轻推开她，“没大没小。”
　　裴苒起身帮黎淑雯躺下，盖了被子，收拾凳子上的东西，临走之前两人对视一眼，黎淑雯闭了闭眼，让她不要挂心。
　　这一边直到杭澈走出了卧室，监视器后面五官都拧在一块的周瑟才喊停。
　　“这一遍可以，不过你这个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周瑟起身招手杭澈过来回看。
　　杭澈松了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篮子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一样。两人一边讨论一边认真地看着屏幕，邓子衿一边扣着衣服一边扭着腰肢，“要不要换个机位拍一遍啊？”
　　“你还想再脱一次啊？”周瑟看着她笑。
　　邓子衿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为艺术献身，我义不容辞。”
　　周瑟嫌弃地拍掉那根纤细的手指，杭澈抱着篮子往后退，给前辈腾出位置。
　　旁边跑过来一位女生，神色有些慌张，手里拿着一件旗袍，“导演，不好了。”
　　三人纷纷侧头看过去，周瑟摘下耳机，“又怎么了？”
　　因为衣服做旧或者通告场次弄混被训斥对于服装组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但负责人神情让人觉得此事要更为严重一些。
　　她看了眼邓子衿回道，“导演，刚才工作人员熨烫黎淑雯旗袍的时候不小心...”
　　周瑟一把从她手上拿过衣服，“不小心什么不小心，衣服搞坏了？”
　　“板上有个钉子大家也没注意，就拉丝了。”等周瑟把旗袍摊开，胸口处一直延续到腰际抽丝的线条显而易见。
　　好家伙，旗袍的纹路在灯光下十分清晰，镜头里面就更不能有一点差错，黎淑雯的服装全部是上海手艺老裁缝师傅手工定制的，件件绝无仅有。
　　周瑟扶着脑袋，脑壳疼。
　　邓子衿拿过衣服在眼前抖开皱着眉头，她极爱旗袍，这件修身剪裁都深得她心，确实有些可惜了。
　　“再重新做一件呢？”杭澈开口问。
　　邓子衿叹了口气，“定制的从打样到成品至少也要一周。”
　　周瑟直起身子，从桌上拿了那瓶药打开，“打电话给周师傅，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最短时间出一件一样的。”
　　负责人如临大赦，“好的，我马上去。”
　　“等等。”周瑟倒了两粒白色的药片在手心，“明天阁楼的戏暂时不拍了，去把外景电影院那场提前，各部门你去通知一下。”
　　负责人拿过邓子衿手里的旗袍，点头转身，邓子衿顺手拿了监视器旁边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周瑟。
　　周瑟习惯地吞下药片后一边盖着盖子一边交代，“你们两个！”
　　邓子衿抢话道，“知道知道，把电影院的戏份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周瑟捂着胃赶人，“气得我胃疼，收工收工！”
　　邓子衿跑得比谁都快，“下班啦！”
　　晚上两人在泳池边，杭澈最近虽然进入了角色，但有些着魔，明明下了戏脑子里却还是剧本上那些东西，邓子衿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演戏是为了什么，演戏的意义在哪里。
　　邓子衿直翻白眼，“喜欢演戏就全身心地投入演戏，去感受故事感受角色，而不是反正我也演不好没什么意义，演好了也只是拿个奖没什么意义。”
　　杭澈认真地听她说着，一直紧绷的心弦此刻被人松了松。
　　“这个世界本来很多事就不需要意义的，我们需要的是投入其中而发自内心的快乐，因为人只有不快乐的时候才会执着于思考为什么不快乐，而快乐的时候只会想着更快乐或者延续快乐。”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过度寻找意义和一个确定的结果上面，这样你会错过很多美好，比如现在，你可以抛开一切感受游泳。”
　　邓子衿起身一个猛扎下去，溅起水花一片。


第341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2）
　　1940年，两人关系虽是师徒，却更为亲厚。
　　裴苒风风火火地和众人打着招呼，一步三跳地靠着黎淑雯的桌边，用手扯了扯细格子条纹的英伦风帽檐，痞帅中带着点玩世不恭。
　　谁不知道她真实身份是社长千金，她一向在报社作威作福，活脱脱的小霸王。
　　藏青色短夹克搭配白色衬衫，英伦风格子领带，背带西裤和帽子的细格子条纹十分映衬，头发全怼进帽子里，只留下两条发丝，斜挎的棕色皮革男士斜挎包靠在身侧，衬衫卷边挽着袖子。
　　黎淑雯则穿着杏色宽格纹衬衫，搭配一条橘色丝巾，袖口因为工作高高挽起，一身合体藏青色西装质感十足，头也没抬，将桌上的报纸整理整齐，随手捞了一旁衣架上的挎包和平檐小礼帽。
　　手臂被人拉住，她不得不回头。
　　裴苒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两张票一脸期待，“今晚去新华戏院去看电影吧？张善琨导演的《乱世佳人》最近在上映呢。”
　　黎淑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女孩目光移到被扯住的手臂。
　　裴苒立刻松手，讪讪地笑了笑。
　　“裴记者一直都这么清闲吗？西村电厂民工良民证失窃的报道写完了？”
　　广州沦陷战争轰炸，使得晚清发展积累的近代工业化设施和成果损失惨重，日本占领广州之后，以战养战，不仅造纸机器水泥业进行掠夺，连穷苦农民也不放过，大肆破坏耕地，抢夺粮草，良民证是当局给予当地的居民一种身份证件。
　　裴苒拽着皮革包抱在身前靠着桌子摇头晃脑，“报道要写，电影也要看嘛。”
　　那样子着实赖皮，却也透着少年人的朝气。
　　黎淑雯轻笑一声，看着女孩手里地票根，随手抽了一张径直往外走去。
　　“等等我啊！”
　　两人出了报社，打了黄包车一同前往影院，新华戏院圆拱形垂门下贴着巨幅海报，师傅减速半蹲压下车身，裴苒跳下黄包车伸手，黎淑雯拿起腿上的包扶着她下了车。
　　那时候看电影是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新潮爱好，人们戏称电影院为“通灵台”或者“镜花台”，新华戏院位于中山五路，设备一流，作为当时西门口最奢华的影院，厅内最多可同时容纳上千人。
　　两人进门从木梯直达楼座，这里和其他作为不同，用沙发椅代替了木制椅，观赏体验更佳。
　　电影结束，已是夜深，两人没有坐车，只是沿着中山五路散步。
　　裴苒的背包斜挎在身后，双手插兜，黎淑雯双手拎着提包，两人一左一右。
　　偶有黄包车路过，裴苒绕到黎淑雯身侧，将她护在里边。
　　“王雄要女儿师师勤学武艺为国报效，她却去了青楼。”裴苒回味着刚才的影片感慨道，“还真是命运弄人。”
　　王雄身为宋朝将领，忠君爱国，临死之前将自己佩戴的宝剑交与女儿，并且留下遗言希望她不失其志，为国效力。
　　黎淑雯点了点头，歪着脑袋看裴苒，“可是才貌双绝的她把金银作为军饷支持宋军抵御金兵，也是报效国家啊。”
　　将门虎女也好，青楼名妓也罢，时代弄人，命运难测。
　　无论处境如何，为国为民，矢志不渝的人，一样值得称颂。
　　“嗯，无论是何身份，总是殊途同归的。”
　　殊途同归。
　　两人悠闲地走着，偶有自行车铃铛飘过的声音。
　　忽然裴苒停住脚步，黎淑雯回头见她站在原地，路上无灯，只有月光静静洒在年轻的脸庞上。
　　裴苒开口问，“倘若有一天，你我立场不同，你会和我决裂吗？”
　　黎淑雯攥紧手里的包带，她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在这乱世，我们日日谋生胆战心惊。”她自嘲地低头笑了笑，“哪里来的立场，活下去便是很好。”
　　“我不会。”对方坚定地说出三个字。
　　黎淑雯抬头问，“不会什么？”
　　“不会同你决裂。”
　　黎淑雯来了兴致，扬着语调，“是吗？那你会怎么做。”
　　裴苒上前一步，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会站在你身边，牵起你的手。”
　　黎淑雯被牵起，感受着女孩略带凉意的手指，这突如其来看似表白的承诺让她有些晃神。
　　“那...如果我们是敌人呢？”女人声音闷闷的，眼里无尽哀愁。
　　裴苒捏了捏她的手背，坦然地笑，“敌人会出卖国家吗？”
　　黎淑雯看着她的脸，很想抚摸上去，但极力克制住，“不会。”
　　裴苒拉着她继续往前走，“那我们怎么会是敌人呢。”
　　无论是何阵营，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皮鞋在阴雨湿过的路面发出规律的脚步声。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赛龙舟。”
　　两人的背影被月光拉长。
　　“抗战胜利的时候吧。”
　　黎淑雯第一次卸下长辈的姿态，任性起来，“那我们到时候就坐在岸边，看他们打鼓划水。”
　　“好，就坐在岸边。”
　　“不许骗人。”黎淑雯拽了拽裴苒握着的手。
　　裴苒只是宠溺地回应着，“不骗人。”
　　许久，温热的气氛逐渐冷却。
　　黎淑雯淡淡地说，“广州沦陷四年了。”
　　“快了。”裴苒回，“快了。”
　　没人知道，胜利的那一天究竟在何时，她们只是坚定地相信着，一定会有那么一日。
　　“收工！”导演发出号令。
　　今天白天报社，夜晚剧院和街口的戏份，拍了整整一天，因为衣服不连戏的问题，这三场都是临时提前的通告，布景和布光花去了大量时间，大家必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一个人拖了后腿都没法进行下去，因而神经都有些紧绷。
　　眼下圆满收工，工作人员也长舒一口气，“今天三场戏就像是打仗似的。”
　　“可不是，连轴转没停过，屁股都没沾地。”
　　道具组搬着大箱子的两个年轻人讨论着。
　　周瑟原本摇晃着脖子活动筋骨，坐了一天颈椎都僵硬了，服装组负责人跑来找她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放松下来的眉头又拧上了。
　　“你确定周师傅这么说的？”
　　负责人有些为难解释着，“是啊，我还确认了好几次，人现在就在服装室，来了一小时了，我看您这边没结束也不敢打扰。”
　　周瑟仰了仰脖子想了想，一挥手，“行吧，先去看看。”
　　杭澈正跟着邓子衿回临时化妆室更换服装，那边有化妆师等着给她们卸妆，门口一群女生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稀奇人物。
　　“哇，好帅啊！”
　　“对啊，你说一个裁缝怎么这么帅啊。”
　　“男的女的啊？男生也太清秀了吧？”
　　“女生的话，也太帅了吧？”
　　“可是她那个手一看就不是缝衣服的样子啊。”
　　“那怎么办啊？那件旗袍要是弄不好，周导肯定要大发雷霆的！”
　　“谁知道啊。”
　　邓子衿环着手跟着这群年轻姑娘一头张望，只见门缝里一位黑色短发清秀孱弱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搭在并拢的双腿上，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那人穿着一袭白色中山制式套装，衣服上有着银线暗纹，造型看起来像是梅枝。
　　议论的女孩肩膀被拍了拍，回头一看纷纷鸟兽散去，邓子衿推门而入，年轻人抬头有些局促放下手里的那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
　　“邓老师好，杭老师好，我是周先生的徒弟，燕雨迟。”年轻人一开口，女孩子的软糯嗓音证实了邓子衿的猜测，也是，没见过这么清秀干净的男孩。
　　女孩手搭在身前，另一只手扶着手臂，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骨节分明，经络清晰，邓子衿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杭澈一直不太习惯被别人喊老师，尤其是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同岁的样子，乖顺的黑色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耳蜗却佩戴着一枚小巧的淡灰色助听器。
　　“你好，是来处理那件旗袍的吗？”杭澈看出女孩有些疏离，笑着主动开口询问。
　　邓子衿看了杭澈一眼，自顾自坐在了化妆镜前。
　　“是的，我师傅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也没法坐飞机，这次打样的所有材料我都带来了。”女生看起来十分稚嫩，瘦弱的身体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没等杭澈回话，周瑟匆匆进门，负责人介绍说，“这位就是周师傅的徒弟，说是交给她就行。”
　　青涩的女孩微微鞠躬，“周导好。”
　　周瑟之前去周师傅家里见过女孩，只不过那时候她有一头秀丽的长发，垂落腰间。周瑟和老人谈合作，年轻人抱着一沓布料从门外进来，周师傅喊她注意脚下的矮脚凳，女孩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被绊倒摔了个狗啃泥，那些花样新奇的布料散落一地，年轻人慌忙爬起来挨了师傅好一顿训。
　　因而，周瑟对她的印象算不上好。
　　她言简意赅，“几天？”
　　负责人满头问号，女孩却笃定地回，“一天。”
　　负责人有些不敢相信，电话里师傅明明说要三四天，这个女孩居然如此狂妄，“一天？”
　　“一天。”女孩重复确认。
　　周瑟瞪着女生，眼里闪过一丝怀疑，很快又释然，疑人勿用用人不疑，“那行，你先处理吧，有什么需要和负责人说。”
　　女孩依然温文尔雅，礼节到位，“谢谢周导。”
　　“先别谢，要弄不好，我可要和你师傅告状。”周瑟丑话说在前头。
　　负责人拿出那件旗袍，燕雨迟拎着衣架仔细看了看，手指又在走线的地方顺着线条从上往下摸了摸，“麻烦给我弄台缝纫机。”
　　“你在片场弄么？我们收工了。”负责人有些惊讶。
　　“机器来回酒店估计来不及，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她说得没错，负责人不置可否想了想，“行，我找人给你从隔壁抬过来，线和布料需要吗？”
　　“不用，我自己带了，麻烦你了。”燕雨迟指了指沙发上那个鼓鼓的旅行包。
　　负责人欣然回复，“没事，那你在这等会儿。”
　　邓子衿闭着眼睛，化妆师正在给她卸妆，杭澈坐在一旁透过镜子观察沙发上的女生。
　　她把那件旗袍平铺在沙发上，打开旅行包，从里面捞出四卷线筒，又拿过刚才一旁的本子仔细比对色号。
　　看上去十分专业，负责人带着两个员工把隔壁的店铺道具的缝纫机搬了过来顺带搬了一张桌子，“这个你会用吗？”
　　看上去有些老式。
　　女生起身观察了下机器，踩了两脚机踏，滚轮顺滑地转了起来，“没问题，麻烦你们了。”
　　渐渐房间趋于安静，女生旁若无人地将包里的工具拿出放在桌子上摆放整齐，接着做了一个让杭澈不能理解的举动，取掉了右耳上的助听器放在桌子一旁。


第342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3）
　　邓子衿卸完妆和杭澈打招呼去隔壁换衣服，急匆匆地被周瑟喊走，杭澈换完衣服的时候片场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少女伏案，拿着软尺和白色粉笔在平铺的布料上画出优雅的弧线。
　　杭澈站在门口有点尴尬，直接走好像也不大礼貌，贸然进去打招呼是不是打断了别人的思路。
　　倒是她还在犹豫的时候，桌上一卷线正好被女生碰到了地上，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捡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没戴助听器的缘故，女生并未意识到有人靠近回头之间竟是吓了一跳。
　　杭澈递上线团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女生匆匆忙忙拿起桌上的助听器，放进耳朵的时候似乎有些着急，可能是出现了鸣叫，女生轻微摇了摇头闭眼皱眉。
　　杭澈这才注意到那双纤细好看的手指内侧，竟有着厚厚的老茧。
　　女生手忙脚乱，明显不太适应陌生人的靠近，“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杭澈友好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布料，“这个很难处理么？”
　　燕雨迟面露难色，神情有些可惜“嗯，走线再完美，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
　　杭澈紧张地问，“那你刚才说一天处理完？”
　　燕雨迟实话实说，“外人看不出来。”
　　看女生这个架势今晚要在这里通宵，片场员工快要散尽，先不说安全问题，一个人总是孤独的，杭澈看了眼手机，剧组的司机正在群里问着片场还有哪些人，她看了眼女孩，犹豫着回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去了。
　　杭澈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指着旗袍主动挑起话题，“这是什么材质？”
　　女孩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又回到了旗袍上，“香云纱。”
　　杭澈没说话，一脸茫然地盯着这件衣服，女孩余光感受到杭澈的好奇，好心地解释道，“桑蚕丝虽然很透气，但夏天一出汗就染湿了，面料柔软不容易凸显身骨，这种布料最早出现在广东，渔民们发现河泥浸染过的布料会更加牢固，所以他们先用薯莨汁液浸泡桑蚕丝，然后用河泥涂在丝绸面料上，三蒸九煮十八晒，三十道工序才能做成香云纱，这种材质做出来的旗袍十分透气，遇水快干、轻薄柔软、不易起皱，挺阔塑形。”
　　女孩用手轻轻抚过旗袍面料，“涂了河泥那一面呈黑色，另一面是薯莨汁的咖色，再通过彩色打印机制作成不同的样式和颜色，这是世界纺织品中唯一使用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面料。这一件花萝香云纱，表面有透孔提花，透气凉爽，最适合夏天，当时师父说你们这部戏拍的是民国旧广州，所以特意做了这件香云纱的旗袍。”
　　女孩提到布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透出别样的光芒，“对了，如果沾染了油渍要第一时间用清水正反两面浸透布料，千万不能搓洗，这样会掉色，有条件的话尽量让污损地方保持湿润，如果不及时处理，油渍浸染到纤维里去，面料就会受到损伤，然后用面粉加水搅拌均匀成米糊状，涂抹在油渍的地方，正反两面都需要，等到自然风干之后，油渍一般会被吸附掉，即便有残留，也没关系，桑蚕丝是香云纱的底胚，穿久了就会润化。”
　　她解释后杭澈才发现原来这布料竟是如此的特别，女孩嘴角带着笑回头对上了杭澈认真的眼神，像是薄薄的冰面突然碎裂开，她眼里的光转瞬即逝，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态。
　　女孩顿了几秒，语气冰冷，“你们下次要注意些，师父在住院，后面我应该也不会再来了。”燕雨迟捡起桌上的粉笔继续走线。
　　杭澈愣住，随后问，“为什么？”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拿针线。”燕雨迟说得很快，“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复原它的。”
　　杭澈站在桌前追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燕雨迟抬头看她，手里的粉笔攥了攥，看了眼杭澈的长发，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情，“我之前的头发比你的还长。”
　　女孩皮肤细腻，在灯光下能看到半透明的绒毛，短发已经如此惊艳，“那一定特别好看。”
　　“做裁缝不挣钱，连买个新助听器都不够。”原来上一次摔倒之后，她那个带了多年的助听器宣布罢工，平时积攒的学徒费不购买一款新的助听器，只能卖掉长发拼凑些低价买了一副别人二手置换的。
　　“我想找个别的工作，师父知道后，就气得病倒了。”
　　夜幕深深，灯光洒在布料上，细细密密的纹路清晰分明。
　　也许是空无一人，也许是年纪相仿，杭澈一向不是主动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不喜欢做衣服吗？”
　　燕雨迟手上一顿，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起身丢了粉笔，拿起一旁的剪刀，“怎么会不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坚持十年。”
　　10岁拜师，今年整整10年。
　　锋利的剪刀顺着白色的线，严丝合缝地发出刀锋和布料撕裂的摩擦声。
　　杭澈没有多想，“喜欢为什么不继续？”
　　燕雨迟意外坦诚，好像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听听她的心里话，“我爸妈说这个不挣钱，现在时代不同了。”
　　杭澈换了休闲衣服，双手伸进裤子口袋，“那你觉得呢？”
　　燕雨迟扯着嘴角笑，“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
　　人字左右一笔一划，便是有取有舍。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却要放弃，滋味应该不那么好受。
　　杭澈望着燕雨迟身后一排衣架上琳琅一片，她不自觉走过去，抬手抚摸着那些熨烫得体的旗袍，“你和你师傅的每件衣服都是手工制作吗？”
　　“嗯。”
　　“挺可惜的。”
　　杭澈第一次近距离认认真真地欣赏这些服装。
　　燕雨迟眼角跳了跳，“我和别人不一样，爸妈小时候是怕我以后很难找工作，就让我跟着隔壁的裁缝店老板学做衣服，至少有个能糊口的生意。”
　　杭澈顿了顿，手里捏着邓子衿的第一场戏穿的那件，“周师傅做了多久？”
　　燕雨迟将刚刚剪出来的布料对齐，“做了一辈子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杭澈不由感叹，“那她好厉害啊。”
　　燕雨迟打开针线盒，拿出一根针对着灯光，目光对准针孔，“没什么厉害的，无论做得多好，最后也都会被淘汰，现在大家生活节奏那么快，很少有人愿意去等一件手工衣服了，大家都说干这个没前途。”
　　杭澈回头看女孩，笑着说，“我现在不就在等吗？”
　　燕雨迟右手拿着线头轻松地穿了进去，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动作她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那不一样。”
　　杭澈上前双手抱在身前，“哪里不一样？”
　　燕雨迟熟练地将针线穿过布料，在空中拉出好看弧线，脸上渐渐失去笑意，不知如何回答，便保持沉默。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杭澈继续问，“你为什么做衣服的时候会把助听器下掉？”
　　燕雨迟回，“这样，不容易发分心。”
　　杭澈手撑在桌子上，“那为什么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要带上？”
　　燕雨迟哑口无言，握着针头的手指微微捻动，脑子里在不断分析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燕雨迟好奇地放下针线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影后。
　　“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杭澈压低了声音，情绪有些低落，“很多时候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这么专心。”
　　燕雨迟深呼吸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一个聋子，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给自己做超级多的衣服！”杭澈表情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想象。
　　燕雨迟神色轻松了一些，“你还挺乐观。”
　　杭澈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裁缝是很浪漫的职业吗？”
　　“浪漫？”燕雨迟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杭澈一只手划在桌子上，一边来回踱步，“伦敦街头有一个职业叫做点灯人，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天黑之前，点灯人会在路边的路灯旁架起梯子，打开灯罩，一盏一盏地点下去。”
　　18世纪中期的时候，油灯取代了蜡烛，这个特殊的职业应运而生。
　　女孩手里早已停下，认真地听杭澈讲话。
　　讲故事的人声音很好听，轻轻缓缓，“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国家还保留了点灯的传统，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他们就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魔法师。”
　　燕雨迟听完笑了笑，拿起手里的布料和针线，神色微顿，仿佛是看到了魔法杖，她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银针。
　　杭澈停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科技确实在发展，但不代表会取代一切，你刚才说这件旗袍哪怕是缝补过的，也不会是原来那一件了，这不就代表你做的每一件衣都是独一无二的吗？”
　　燕雨迟抬头木讷地望着眼前人。
　　“独一无二，难道不浪漫地存在吗？”杭澈说得极为诚恳，对上少年人有些湿意的眼睛。
　　燕雨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手不自觉地收拢，针头扎进食指一阵刺痛提醒了她，她用拇指挤压，一颗红色的血珠凝结在指尖。
　　她讪讪一笑，掩饰自己心中的翻涌，“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你比我幸运，比我早十年，我现在好像才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杭澈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试一试。”
　　“拼尽全力之后，得失不论，无憾才好。”
　　燕雨迟望着那张笑脸出神，不慌不忙地重复着，“拼尽全力。”
　　人生本来就有无数可能，当你做任何事到达极致，你就会折射出你为之努力奋斗而耀眼的光华。
　　有的人是一束聚光，专注明亮，有的人五颜六色七彩斑斓，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光源，才变得分外有趣，绚烂精彩。
　　如破晓划破那幽暗的长空，坚持到最后的人，终达彼岸。
　　而她们，相逢于梦想启航之前。
　　第二天清晨，杭澈身上披着的戏服滑落，她从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身，那条焕然一新的旗袍挂在她眼前的衣架上，窗外的风拂过它的每一处针脚，它飘扬在朝阳微光中，飘扬在棕色的瞳孔里。
　　而缝制的少女早已踏上了新的征途。
　　*
　　杭澈在不远处拉着摄影师对接下来拍摄镜头的分镜角度，时不时用手指着脚本比画。
　　“这一场出场十几个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在移动。”摄影师指着身前的固定镜头对她解释，“调整一下空间深度，改一下镜头布局，出来的效果是不是不一样？”
　　“好神奇，为什么会这样？”
　　对方答疑解惑时她垂手聆听，对方结束时她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疑问，彼此探讨交换意见，双方都很满意的样子。
　　不远处的荷塘荷叶上雨过后汪了一摊清水，里面着一尾小鱼。
　　它是一条特别的鱼，独居一隅，也许是以为荷叶上的水坑是救赎，离开就会干涸而死，所以才如此悠然自得。 可荷叶下是一汪池水，只需纵身一跃，便有更为广阔之天地。
　　可是他不敢，宁愿墨守成规做这荷上之鱼，心甘情愿锁于囚笼。
　　20岁的她，年少成名，光芒万丈，却似游鱼困春池。
　　“第一次见到她，你知道给我什么感觉吗？”周瑟悠闲地开启话题。
　　“一只……困在茧房里的蝴蝶。”邓子衿形容道。
　　周瑟笑着摇了摇头，“就像是重瓣荷花，不会自己开放，需要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手动剥开。”
　　“现在呢？”
　　“现在……她真正成为那株白山茶，名副其实。”周瑟躺在椅子上欣赏地望着远处虚心好学的杭澈。
　　一旁戴着墨镜的邓子衿悠悠地回，“说点人话，听不懂。 ”
　　“张扬有度的自信，大大方方地表达，积极主动地争取，坦坦荡荡地接受。”
　　明媚，热烈，纷扰不乱其心，流言不动其志。
　　邓子衿扑哧一笑，懒洋洋地摘了墨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你说的是裴苒吧。”
　　周瑟眯着眼自顾自地说，“她不就是裴苒吗？”
　　邓子衿惯会说些好听的，“要不怎么说你慧眼识珠。”
　　“明明是你推波助澜。”周瑟表示不敢居功。
　　休息棚内的两人分别抬起手中的冷饮默契地碰了个杯，转头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一幅画卷。
　　进组四个月了，如今的杭澈表演已经颇具自己的风格，有时候还透出一丝超越年龄的老练。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热爱里，游刃有余地面对一切，浑身散发着不可掩盖的光芒，那束光穿过艳阳三步并两步向休息棚跑来。
　　接下来这场戏，黎淑雯带着裴苒私下拍摄战乱区照片，剧组找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一群群演妆造凄惨，多是老人小孩女人，衣衫褴褛，血污满身。
　　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临时聚集在这里，一个个奄奄一息。
　　黎淑雯和裴苒站在洞口，见此情此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铅石，裴苒拿起身前的相机记录这些真实的画面，而那些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难民根本不在意她们的举动。
　　黎淑雯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外出的干粮和水，打开褐色油纸包裹的白面馒头，那群难民就像看见了金子一样一拥而上。
　　“馒头！是馒头！”一个老人冲了上来。
　　裴苒忙一把拉过黎淑雯，避免了她被这群疯狂的民众围困的可能，馒头掉落在地，混杂着灰尘和泥土，一群人为了这三两个馒头大打出手，刚才死气沉沉的山洞瞬间变得乌烟瘴气。
　　为了一口粮争来抢去卑劣吗？不见得，造成这些的人最卑劣。
　　杯水车薪根本难解困境，他们眼里透着困兽对猎物的疯狂，眼里泛着狠厉看向她们，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的背包。黎淑雯持枪面敌的时候大义凛然，而如今却突然生出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脚步不自觉往后退，手抓紧身上的包带。
　　裴苒看出他们的意图，在人群扑上来之前，拽过黎淑雯拔腿就跑。
　　两人跑过泥泞，跑过污水，杂草丛生间一条小路若隐若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去探个究竟。
　　穿过一片枯树乱枝伪装的障碍，前方透着幽幽的光亮，裴苒紧紧地牵着黎淑雯的手，二人小心地前行，杂草掩盖这一段小路，两边山石夹道，岩石上挂着水痕长着青苔。
　　两人一言不发，走过悠长的夹道，出夹道眼前即一片金黄的稻田，时秋九月，一阵风吹过，稻子便突然间有了形状，如金色海浪泛着潮波。
　　竟是来到了一片世外桃源。
　　“Cut！”周瑟在不远处蓝色导演棚里拿着对讲机呼唤摄影师。
　　她看了看头顶烈日，“现在的色温不合适。”低头抬手看了看了腕表，“再等一小时吧。”
　　“让工作人员先把东西弄下去。”周瑟指了指不远处正补妆的两位主演，“让她两个在下面玩会。”
　　工作人员过来传话，今天一整天的外景，两位主演得到消息反而有些兴奋。
　　邓子衿一挥手，半分没有刚才戏里的矜持，“我们自己先下去玩了，开拍了喊我们。”
　　戏里杭澈扮演的裴苒因为是记者，常常捣鼓着一台复古相机，周瑟拍戏道具也十分注意，听说那一台还是从一个收藏家那里借来的，每次杭澈拍完就第一时间取下来交给道具组保管，生怕磕了碰了。
　　戏外，邓子衿总拿着一台白色Sony见到什么拍什么，有时候也让杭澈背着拍一些生活中的细节，邓子衿告诉她，演员要善于利用自己的时间去观察，积累那些细微的情绪，书本固然重要，但难免把自己拘着，要学会从生活中寻找答案。


第343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4）
　　杭澈学会了游泳和摄影，也学会了从生活细微处探求，她明白演技并非天生，性格敏感的话确实会更容易感知到一些情绪，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观察和经历。
　　她还明白了，一个演员不能只想着怎么演好自己的戏，更要想着怎么接住别人的戏，怎么给对手戏演员发挥的空间，互相成就才能让这场戏好看，整天拿着自己的剧本研究得再透彻，哪怕读烂了，也不能模拟出其他人的反应。
　　原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是这样快乐的事情！
　　杭澈无比确信，她热爱表演，当她成为角色时，她才是彻底自由的。
　　现在的她，很容易就能进入到角色中。
　　副导演昨天夸耀今天的外景是她所有堪景中的一绝，也是电影少量不在影视城拍摄的画面。
　　出外景只能靠老天，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一不可，今天的她们就特别被上天眷顾。
　　将近四点，一群工作人员在稻田里帮忙收割，一边堆着高高的谷垛，稻田绵延十几亩，尽头是一条蜿蜒河流穿过两座青山。
　　邓子衿打着伞领着杭澈穿过田埂。
　　接下来的那场戏，她们两人要躺在稻草垛聊天，两人从田埂穿过稻田，这一片已经被剧组收割完毕，两米高的骨垛堆在田间，一旁架着简易的扶梯。
　　两人登上扶梯爬上草垛，坐在草垛上视野开阔，一旁忙碌的剧组人员还在除着杂草，确保一会拍摄的镜头能够达标。
　　杭澈躺下，被桔梗晒干后的味道包裹，这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她叼着秸秆。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自由。
　　这一刻，她心甘情愿成为电影的信徒。
　　邓子衿坐在一旁，打着伞推了推墨镜，手上的湿巾摇晃着，甩出几乎不存在的风。
　　远处杳霭流玉，夏山如碧。
　　“用柔光把漫反射控制好，尽量去掉阴影。”周瑟在不远处指挥着剧组工作人员。
　　吊臂移动到合适位置，旁边的铁架子也搭建完毕，化妆师爬上梯子给两人补妆，邓子衿的伞不知何时已经掉落田间，墨镜也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抱着双膝，被助理毫不留情地没收。
　　众人确认没问题后冲着周瑟的方向比了手势。
　　透过监视器，衬着暖黄色的稻田和悬日，采出来的画面温暖，浪漫。
　　收音师举着话筒站在谷垛旁。
　　“《蝶》第127场一镜一次！Action！”
　　黎淑雯手里拽着一根稻草望着远处霞光，“你说我们两个种田能养活自己吗？”
　　裴苒躺在一旁，双手垫在脑袋下，一条腿架在另一只上，悠闲地晃了晃，“恐怕不能……”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长久以来的坚持透出一丝无能为力。
　　裴苒知道，黎淑雯此刻想着逃离战争和苦难，枕山栖谷，一川风月。
　　她放下腿，一个惯力坐了起来，从腿边抽了一根稻草举在眼前，“也许你可以教书，让女孩子都能识字写诗。”
　　黎淑雯垂头一笑，“你呢？”
　　“我？”裴苒捏着稻草尾巴，用那一头挑着黎淑雯的下巴，双眼含情，“我就负责洗衣做饭。”
　　黎淑雯偏了偏脑袋，阻止了对方轻浮挑逗，“我没想到裴记者竟有如此鸿鹄之志？”
　　一双眼眸欲语还休，含着一丝期盼。
　　放荡不羁的笑渐渐从那张清秀的脸上散去，裴苒正襟危坐，“我的志向，盛世和平，在你身边。”
　　她的内敛，她的教养，她的坚定，她的温柔，在暮光里释放得淋漓尽致。
　　邓子衿从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如此笃定又诚恳的眼神，那双明眸仿佛在告诉你，文弱的外表只是伪装，褪去保护壳下涌动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所到之处，皆是荒原。
　　不远处山头那朵乌云一点一点追逐着落日，终于，刚刚烈日当空瞬间阴凉了下来。
　　千峦承天幕，万金泻云来。
　　悲壮，决然。
　　此情此景，竟令人哑然。
　　沧海一粟，天地浮游，人于自然面前，总归是渺小的。
　　邓子衿想到了很多，广州街上暴动的难民血流成河，热血奋起的学生，牺牲的战友，刚刚在山洞为了口粮大打出手的老弱病残。
　　巍巍山河，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锦绣中华。
　　山河起落，飒沓流星。
　　生命诚可贵，可若是为了更多人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更多人能够像她们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远处湖面长开一圈圈皱纹，那该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俯仰之间，无愧天地。
　　抱着这样的信念，多少人在那个年代前赴后继。
　　邓子衿望着湖面，湿了眼眶，那股平静的力量划破她的庸俗，突然间，她触摸到了黎淑雯的灵魂。
　　她问杭澈，“云里，会有鱼吗？”
　　“会。”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青山白云，鱼在云里自由穿梭。
　　坐在自己身旁全身心入戏的演员，一个比自己小整整十岁的女孩，一个初出茅庐用沉稳隐藏着野心和攻击性的最佳女主角。
　　邓子衿分不清，此刻是黎淑雯的心因裴苒而跳动，还是邓子衿为杭澈而心动。
　　……
　　忽然一滴水滴在邓子衿的脸上，打破了对视的旖旎。
　　太阳雨倾盆而下。
　　周围一阵惊呼，大家赶紧抢着收器材。
　　两人狼狈地爬下草垛，接过助理递上了披肩和雨伞。
　　简单擦了擦额间的雨水，二人便赶到导演棚内回看刚才的片段，杭澈咬着下唇，一帧也未放过，刚才两人的互动和对手戏，一共四个机位的角度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子衿，你觉得怎么样？”周瑟握着对讲机抵着下巴。
　　身后无人回应。
　　周瑟回头，“子衿？”
　　邓子衿望着杭澈的侧脸正出神，被她突然一喊神色透出一丝慌张，“你说什么？”
　　周瑟揶揄，“我的大影后，你还没出戏啊？”
　　邓子衿像是气球被人戳破一样，抬手就拍了她的背，“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问你觉得这组镜头怎样啊？”周瑟摸了摸刚刚被打过的肩头。
　　邓子衿嬉笑着问，“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周瑟摸了摸下巴，嘴里吸了一口气，双手环抱皱着眉头看着定格在监视器两组二人对视的那组镜头上。
　　杭澈见她这副模样心沉了沉，咬着下嘴唇看着邓子衿，邓子衿转而懒洋洋地问周瑟，“怎么，不满意？”
　　周瑟猛地站起来，两只手分别扶着杭澈和邓子衿的肩膀，“我真的.”
　　雨水打在雨棚上，杭澈的心也开始忐忑。
　　“太满意了！你们自己看看刚刚那个眼神！！”
　　邓子衿一挥手打开周瑟，“你下次干脆自导自演吧，你这演技拿个最佳新人没问题。”说完看了眼杭澈，见她总算放下心来。
　　周瑟肉眼可见的兴奋，又把刚才那一段戏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好在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剧组包的两辆大卡车在村口沿着小路开过来，一群人把器材小心地往上挪，场务急匆匆跑过来说剧组的商务车没开过这种小路，进村的时候翻到路边田埂去了，好在高度较低喊了拖车现在正拉回修理厂，场务临时到附近村子里包了辆面包车，她手一指，不远处田埂边果然停着一辆银色的老旧五菱。
　　周瑟挠了挠头，招呼其他人跟着卡车回去，邓子衿杭澈和她一起坐面包车回酒店。
　　邓子衿听完没什么意见，杭澈更是表示不介意。
　　周瑟打开门后，邓子衿和她一同上了车后排，杭澈打开副驾驶坐了上去。
　　“你坐前面干吗？到后面来。”
　　杭澈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冲一旁的大叔点头，“哦，没事，都一样的。”
　　司机大叔咧嘴一笑，手刹一提，快要散架的车噌地窜了出去。
　　邓子衿吓了一跳，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惊魂未定的周瑟。
　　杭澈紧紧地抓着身前的安全带，屏住呼吸，大叔浑不在意看她们像受惊的小鸟，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安慰她们，“冇事冇事，靓女们唔使惊，我是老司Pei啦！坐稳唔使怕。”
　　杭澈听不大懂，只能连连点头，“嗯，好，好。”
　　后排的邓子衿被她呆萌的样子逗乐，笑着望着窗外。
　　大叔一直说着听不懂的话，身后两人默不作声，杭澈怕对方尴尬，靠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大致推断内容，一直附和赔笑。
　　一个过于热情，一个根本听不懂。
　　一路颠簸，面包车把他们送到市区，周瑟实在憋不住吵着要下车，三人终于拖着散架的骨头下车和大叔告别，天色已晚，周瑟一手扶着自己的老腰，一手扒着邓子衿肩膀在路边吐着酸水。
　　杭澈贴心地在路边岗亭买了矿泉水递了过来。
　　“歇一会，打车回酒店吧。”邓子衿接过矿泉水指了指路边，“先带她去路边椅子上坐会。”
　　周瑟整个人瘫在长椅上，仰着脑袋，面色苍白，杭澈担心问要不要去医院，她挥了挥手，“没事，就是晕车，颠得我心肝脾肺肾都移位了。”
　　“你还好吗？”邓子衿回头问杭澈。
　　杭澈一脸蒙，“我挺好的啊？”
　　“不晕车？”
　　“我不晕车。”
　　邓子衿怕她又忍着不说，这孩子一向能忍，“那刚才你怎么非要坐前面？”
　　杭澈哦了一声，“如果我们都坐在后座，那就是把他当成司机了，感觉不是很尊重。”
　　“人家本来就是司机。”邓子衿翻了个白眼。
　　杭澈解释，“他不是临时请来帮我们忙的嘛。”
　　“谁会在意这点细节啊！”
　　杭澈只是笑了笑，她心里知道，不能因为别人不在意，就心安理得地不去做。
　　周瑟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斗嘴，要是平时她一定要插一嘴，此刻却只能用又一次呕吐来回应。
　　邓子衿一边嫌弃一边帮她拍着背。
　　九月，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不远处路灯下一位老人抱着篮子，一头银丝，身前铺着油皮纸，上面摆着瓜果，路过的行人挑了挑看了看又离开，好似没半点兴趣。
　　也不知道她在这坐了多久，一次又一次地迎接客人又失望了。
　　杭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最终蹲在了油皮纸前，老人 动作迟缓，抬头见她问，“靓女，要买石榴吗？很甜的。”
　　“老婆婆，怎么卖的？”
　　老人似乎看到了希望，逐渐热情起来，“十八块钱一斤，很便宜的。”
　　说着她从身边无纺袋里捞出一个揉搓成团的塑料袋站了起来，“靓女要多少啊？”
　　杭澈见她颤颤巍巍，身前腰间垂落一根麻绳上面拴着一块秤砣，吊在两腿之间。
　　“这是？”杭澈看了眼秤砣。
　　老人一手拿着袋子，“诶呀，这样就不会摔跤啦。”一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往前的重心能保证她不会仰摔。
　　杭澈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看了眼地上的石榴，虽然有些看起来不太饱满，但还是开口道，“老婆婆，这些我都要了。”
　　老人惊喜过望，“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真是遇到好人啦！”忙将身前的石榴都往袋子里装。
　　杭澈让她别着急，拿出手机扫了两百元过去，接着扶起老人看着她收了油皮纸走远，拎起身前的两大袋刚转身就被身后的邓子衿吓了一跳。
　　“学习雷锋，做好人好事？”邓子衿带着些讥笑。
　　杭澈将手里两袋石榴往身后撇了撇，“我知道，即便我买下她手里所有的石榴，也不会改变她明天还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自不量力罢了。
　　邓子衿深吸一口气，“那你还犯蠢？”
　　杭澈低着头，手指被石榴的重量勒着有些疼，但她不愿意放下，“但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每样东西都是有价值的。”邓子衿问，“你知道现在石榴的市场价是多少吗？”
　　杭澈抬头看她。
　　邓子衿一瞬间很想保护杭澈的天真，但下一秒她还是说出了实话，“八块。”
　　“……”
　　“你吖，别总是这么容易被骗，不然你以为她怎么会卖不出去？”邓子衿摇了摇头，“可以善良可以心软，但得分人，这种可怜之人有她可恨之处，没有原则的善良也是纵恶。”
　　杭澈鼓着嘴不说话，像是犯错的小孩，“请你们吃石榴。”
　　邓子衿也不忍心继续数落她，从她手里接过一袋石榴，“请我可以，别在周导面前提。”
　　“哦，好的。”杭澈拎着袋子往回走。
　　邓子衿碰了碰她的手臂，“不问为什么？”
　　“邓老师的话准没错。”
　　“周导外婆去世的时候说想再吃一次石榴，她就跑出去满大街地找，回去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石榴石榴，没有留住时间，也没有留住重要的人。
　　杭澈愣在原地，顿了顿说，“谢谢邓老师。”


第344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5）
　　十一月，张已已又多次接受采访透露拍摄细节，暗示杭澈的影后只是运气使然，如果没有杨麟的硬捧她根本毫无天赋。
　　杭澈在剧组小范围地过了自己20岁生日，随后出现的生日祝福事件，张已已好友人设被质疑，她用生病掩盖后引导了粉丝新一轮声讨，受害者的姿态完美地博取了大众的同情，杭澈人品败坏，粉丝霸凌好友的消息迅速席卷全网，一夕之间全民声讨，所有人都恨不得站在她面前喊一句：你怎么还不滚出娱乐圈。
　　剧组也有些风言风语，周瑟让宣发曝了现场生日视频物料暗戳戳给杭澈撑腰，杭澈自己多少也听到一些，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埋在剧组没有做任何回应，拿着剧本坐在小马扎那背台词，邓子衿和周瑟打趣说小朋友长大了，不需要姐姐们保护了。
　　杭澈听着笑了笑，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如今再看，好像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蠢啊。”杭澈抱着剧本，身子往前探着。
　　“不是很蠢。”邓子衿躺在椅子上，“是特别蠢。”
　　杭澈嘴角抿着，想了想，给那时候的自己解释，“那时候总觉得道理是越辩越明的。”
　　但人心，越试探，越晦暗。
　　“他们拿石头砸你，你就跑得更快，把石头揣在怀里，只会让你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邓子衿这句说得一本正经，“不如全把它垫在脚下，反而站得更高。”
　　曾经杭澈总是害怕自己出错，也总害怕被别人误解，害怕被讨厌，害怕失望，害怕无望。
　　但邓子衿告诉她要敢于试错，还这么年轻，有无限可能。
　　“但我不后悔。”杭澈倔强地说。
　　邓子衿淡淡一笑，侧着脑袋看她，“有一句话怎么说的，要有被讨厌的勇气，承认自己不完美，没什么难堪。”
　　杭澈托着脑袋，有风轻轻吹动她垂在脸颊的头发。
　　“人呢，有很多路可以走的，顺着不行，横着，横着不行，转角，转角不行，转弯，转弯不行，绕一圈，绕一圈不行，从头再来，从头再来不行，从零开始。”
　　只是有一点，不要停下。
　　要一直一直往前走。
　　抗战即将胜利的消息不胫而走，日军恼羞成怒，加大了迫害捕杀革命志士的力度，使得国共两党地下工作者的工作难度加大。
　　1945年8月，广州日本统治高层决定大肆诛杀革命分子，营救工作迫在眉睫。
　　中共特科不得不启动代号“蝶”的营救活动，而关键时刻，“蝶”却被汉奸出卖，暴露了接头地点。
　　翌日，黎淑雯出现在接头布行，代替“蝶”故意被早已埋伏的日军诱捕。
　　日方深知“蝶”掌握着更多的情报和潜伏者名单，要想把广州中共地下潜伏者一网打尽，此人不能轻易诛杀，因而意外地以礼相待。
　　黎淑雯提出需要面见上峰，所有名单如数奉上，上峰特意安排了晚宴。
　　六国饭店，当时在广州的名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峰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们会交出名单就不会食言，只是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一旁的商会会长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大佐，是下属的失职！”
　　田中一郎脸色一变，“我们大日本帝国从来不会亏待每一位朋友。”
　　他脱下白色手套，在耳边拍了拍，发号施令。
　　门口人头攒动，不一会木门拉开，一排服务生端着盘子以此进入。
　　田中一郎举起身前的白色清酒杯，“为了庆祝黎老师加入我们，我特意让人从家乡长崎运来的美味，大家一起品尝！”他的中文并不流利，语气里却是难掩的狡黠和兴奋，脸上露出猎物臣服的傲慢。
　　前几天她和裴苒还在难民区采访，满目疮痍。
　　今日就坐在豪华的餐厅里面对着眼前这份撒着顶级鱼子酱的蓝鳍金枪鱼中腹，抬头看着这群侵略者和汉奸走狗们啊，他们大快朵颐着美食，手里的每一刀都划在中国人的身上。
　　好在，这是一场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鸿门宴，黎淑雯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裴苒万万没想到的是，黎淑雯竟然是“蝶”，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裴苒的父亲因为害怕受到牵连不敢赴宴，为表示诚意，竟让自己的亲女儿裴苒特来参加宴席。
　　生死面前，亲人也不过是可以舍弃的其他人。
　　当裴苒拉开木门，看到那个浑身鞭痕的黎淑雯时，她才知道这几天都没在报社见到她的原因，他们居然还对她用了刑！
　　一双手攥着拳紧紧地握着。
　　“裴小姐终于来了。”上峰露出满意的笑容。
　　裴苒露出毫无温度的假笑。
　　“转告你的父亲，裴小姐的父亲永远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朋友。”
　　黎淑雯看到裴苒的那一刻，大义赴死的心突然慌了。
　　在这些豺狼虎豹面前，一旦有任何提醒，都会让敌人产生怀疑。
　　万般无奈，她无计可施，只能亲眼看着行动失败中弹之后不舍昼夜照顾她的女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刀叉。
　　“裴记者见到我很吃惊？”邓子衿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屑地笑。
　　杭澈眼眶微红，作为朝夕相处的报社同事，她要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出难以置信，“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是地下党。”
　　黎淑雯配合着裴苒一起演一出戏，她眼神游离，喃喃自语，“你是后悔没有早点识破我的真面目。”然后她突然失控地站起身狂笑，“还是后悔一次又一次，让我在你父亲眼皮子底下传递了情报？”
　　像是困兽的最后一次放纵，她被一旁的军官按下。
　　田中一郎十分满意见到这种反目成仇的局面，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蓝鳍金枪鱼中腹依次摆放到食客面前。
　　就在所有人毒发后，上峰挥着长刀扑向黎淑雯，被裴苒死死地抱住了腰，田中错愕不已，瞬间明白了什么，那把尖刀最后从自己的腹部直接刺穿了两人。
　　黎淑雯早知有毒并未多食，她冲上前推开口吐白沫的田中一郎，剑从裴苒腹部抽离，溅起血珠洒在黎淑雯的脸上，黎淑雯抱着裴苒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女孩将要死在她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裴苒咽了血水，只问了一句，“你有没有…”
　　黎淑雯握着女孩的手，坚定地说“有。”
　　女孩笑了，抬起手想帮黎淑雯擦去眼泪。
　　只能是想，那双颤抖白皙的手在空中滑落，没有触碰到眼前人。
　　邓子衿是妩媚冷艳的，杭澈在她怀里是破碎矜贵的。
　　这幅画面美到让人忍不住潸然落泪。
　　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小声啜泣，在周瑟喊停之后，大家久久不能平静。
　　杭澈哭得不能自已，邓子衿抱着她两人坐在原地。
　　演员会释放情绪但是也要懂得收回情绪，很多演员投入角色之后，常常无法出戏，没办法将自己和角色分开，把自己的情感从戏中抽离出来，这样非常危险，也很容易造成精神错乱和情绪压力，因而收放自如进得去厉害，更重要的是出得来。
　　邓子衿一向是入戏出戏很快的演员，这一场她竟也有些无法自拔，两人一路从片场哭到化妆间接着哭上了车。
　　难受，杭澈缓不过来，眼睛哭得像青蛙。
　　邓子衿看着又好笑又好气地给她递纸巾，“我都被你带偏了，你怎么这么好哭啊？”
　　杭澈抽抽嗒嗒，“觉得难受，不喜欢生离死别，不喜欢bad ending。”
　　“但是她们心里都牵挂着对方。”邓子衿手靠在窗户上撑着脑袋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孩，“这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嘛。”
　　杭澈哇的一声哭出来，“那还是be了啊...”
　　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失态，邓子衿心疼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了杭澈下边的泪珠，“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总是有盼头的。”
　　杭澈想反驳，但更想听听邓子衿的想法，“那你觉得什么是bad ending？”
　　邓子衿看着她不说话。
　　杭澈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些逾矩，用手背擦了眼泪看着窗外不说话。
　　“明明相爱却彼此看开，兰因絮果，释怀放手。”邓子衿叹了口气，“各自转身回到人群里，去寻找下一个爱人。”
　　《蝶》剧组在11月中旬杀青，因为剪辑师全程跟组，边拍边制作，剧组杀青半个月内就完成了整个后期制作，周瑟打破常规，采取的是先申报奖项后上映的思路，因为题材原因龙标下发指日可待，如果影片拿到奖项，无疑对后面的上映有着极大的助推力，即便是颗粒无收，话题也足够让这部电影在即将到来的17年的春节档一炮而红。
　　所有人都惊讶她的效率，仿佛在开拍之前，她就一直在争分夺秒。
　　53届台湾金马奖年底举行，周瑟带着剧组出席，这也是杭澈的第二部电影，走红毯的时候三人同乘一车，杭澈有些激动，邓子衿告诉她，“一会走红毯先迈右脚。”
　　杭澈惊奇，“右脚？”
　　邓子衿一脸神秘地说，“能拿奖。”
　　杭澈愣住，继而微笑回答，“好的。”
　　周瑟坐在后排无奈地摇了摇头。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红毯尽头，工作人员一袭黑色西装打开车门，欢呼和尖叫声不绝于耳，闪光灯将夜晚染成白昼。
　　杭澈一袭复古条纹西装，雅痞风十足，微卷的长发散落身前，下车后第一时间伸出手迎接内座的邓子衿，她一袭香槟色丝绸挂钻高定礼服，黑长直的秀发随风飘逸，纤纤玉指轻巧地搭在杭澈的手上，另一只手勾了被风吹动的碎发。
　　摄像机疯狂抓拍，周瑟随后跟上，站在她们中间和大家打着招呼，三人并肩前行，杭澈看了眼脚下，迈出了右脚，邓子衿优雅地挥手和两旁的记者打着招呼。
　　主持人开着玩笑，“都说杭澈是小邓子衿，您怎么看？”
　　邓子衿笑着看站在一旁背着手的插兜的杭澈，“我有这么年轻吗？”台下哄笑一阵，“每个人都应该是她自己，感谢各位抬爱。”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蝶》这部电影是双女主，想问一下邓老师怎么评价您在戏中的对手戏演员呢？”
　　“有点呆，很安静内向吧。我现场会喊她小呆瓜。”提到杭澈邓子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但是不要被她乖顺的外表欺骗，电影中不少对手戏和桥段还是很有爆发力和突破的，完全颠覆她现在的状态，在这就不剧透了，一定要去电影院。”
　　主持人又问杭澈，“刚刚邓老师说的那个小呆瓜听起来很亲密啊，杭澈你怎么喊邓老师的呢？”
　　杭澈想了想，老实作答，“我一般就喊邓老师。”
　　主持人穷追不舍，“没有什么更亲密的称呼吗？子衿姐什么都没有吗？”
　　还没等杭澈回答，邓子衿立刻笑着表达不满，“她从来没喊过别的。”
　　杭澈不好意思地回，“没有，从来没有。”
　　“为什么不喊姐姐什么的。”主持人继续顺着话题聊下去。
　　杭澈谦虚地说：“老师是很值得尊敬的前辈，拍戏过程中教会我很多东西，不仅仅是演技，挺多方面的。”
　　《蝶》一举拿下双影后，这是杭澈从未想到过的，她居然可以和邓子衿并肩站在台上，那一刻她不敢置信，直到奖杯被踏踏实实地攥在手里。
　　“我的裴苒有些紧张，被大家的热情吓到了。”邓子衿腾出一只手抚摸杭澈的背，对着话筒开着玩笑，台下众人也被感染着，笑意友善。
　　也许过了五秒，也许更久，杭澈握紧手里的奖杯，低头看着杯托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缓缓开口，“其实和邓老师一起上台领这个奖真的很惭愧，感谢周导相信我，感谢《蝶》剧组，感谢评委和前辈们，感谢黎淑雯，感谢裴苒。”
　　她长舒一口气，“我记得在片场，子衿姐和我说演戏想要打动观众，先要自己相信角色，是她让我相信裴苒，相信黎淑雯，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无条件相信自己的人，没有邓老师就没有裴苒，作为一个新人演员，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是啊，她才刚刚开始爱上这个职业，并将此作为自己奋斗终身的职业。
　　杭澈在前辈们认可的掌声中后退，把位置让给今晚最夺目的女人。
　　邓子衿是自由的，历尽千帆，她身上却没有被规训过的痕迹，她从容优雅地对着台下周瑟的方向举了举手里的奖杯，“周导，开心吗？”
　　镜头给到台下的周瑟，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鼓着掌，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全部化成泪水铺面。
　　邓子衿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洒脱随性惯了，“距离上一次拿这个奖已经五年了，很感谢主办方给予的这个机会，可以说接下来的话...”说完这句之后定定地回眸看着杭澈。
　　杭澈认真地在听她发言，聚光灯下她们两旁若无人，她依旧温柔地看着邓子衿的眼睛，等待着这位影后接下来的话。
　　“裴苒，我爱你。”邓子衿侧身望着愣住的杭澈，爱意热烈而坦荡。
　　全场再次欢呼，不愧是戛纳影后，真的好勇！女人之间的互相欣赏就是如此直白！
　　杭澈眼眸微动，笑着回应，“我也爱您。”
　　毫不避讳地喜欢，装点着极致浪漫的夜晚。
　　周瑟典礼后接受记者采访，对着所有人说，“没有人可以抢走邓子衿的光彩，除了杭澈。”
　　这句话引爆全场，也把这位备受瞩目的年轻影后再一次推上了神坛，记者们纷纷以此为话题展开议论。
　　她用最盛大的方式兑现了那次玩笑的承诺。
　　庆功宴上，杭澈无比认真地对周瑟表达感激，“周导！谢谢你。”
　　周瑟拿着酒杯看着她，眼里却生出了层层不舍，“你还记得，小阁楼里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吗？”
　　杭澈捏紧手里的玻璃杯，“记得，那个押送粮食的女烈士。”
　　周瑟欣慰地笑了笑，“那位姑娘其实就是我的太外婆。”
　　杭澈哑然，拿着酒杯愣在原地。
　　周瑟却是笑着说，“那个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孩子是我外婆的亲弟弟，外婆的妈妈牺牲后，外婆代替了母亲继续去秘密运送粮食。”
　　周瑟走近，伸手帮杭澈理了理刚才脱下外套有些褶皱的衣领，“后来日本投降，不久就爆发内战，我们全家这才去了台湾。”
　　杭澈没吭声，咬了咬下嘴唇。
　　周瑟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香槟的气味散在空气中，她望着杯子里的水波，“外婆常常和我说，大理的夏天，是藏在盛开的荷花里的，她很想再看一次。”
　　“但……”但老人家的余生都在宝岛度过。
　　周围宾客尽欢，喧嚣热闹，片刻之后，周瑟凝望着杭澈，“所以，这部电影的意义，你应该能明白吗？”
　　杭澈沉默着，内心翻江倒海难以言表，“谢谢您给了我这次机会。”
　　周瑟伸手搭在杭澈的肩膀上，“不，我应该谢谢你，还有子衿。”
　　眼里有些情绪让人捉摸不定，“冰箱只有不停地充电，里面的东西才不会腐坏。杭澈，不要停下来。”
　　杭澈沉思之后下意识地点头，“我记住了。”
　　周瑟抬起手在杭澈身侧手臂拍了拍，像是在做告别，“我很荣幸，短暂做了你的观众，这个舞台给你留下了，该怎么演，你自己把握。”
　　她朝着杭澈举了举杯，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嘴角边一道水痕，杭澈眼里起了雾，没看清，不知那是酒是泪。
　　周瑟的背影在杭澈眸里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宴会尽头。
　　二月影片上映，前期关注度十足，排片大爆，电影上映一月后持续逆跌一周，场场爆满，密钥延了半个月，各路风评俱佳，票房破15亿，在同类谍战影片中成绩佼佼。闲朱付
　　外界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天赋型影后，一众媒体也改了风向，渐渐认可了她的演技。
　　从那以后，杭澈再也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幸运花瓶。
　　四月，电影下映，台媒爆出周瑟因胃癌晚期于台北台安医院病逝，丧事一切从简，不接受吊唁，享年39岁。


第345章 番外 可待追忆，已成惘然（1）
　　烈日毒辣，阳光过于刺眼。
　　“各位乘客请往里走，下一站雁栖河桥东，本次终点怀柔南站南广场。”透过公交车玻璃，都能感受到窗外的温度。
　　“师傅等等！师傅！”一个穿着碎花短裙的女孩差点错过公交。
　　司机好心地停下车，大铁盒发出一声长叹。
　　“谢谢师傅～”车门应声而开，女孩上前拽住扶手道谢。
　　看起来18.9岁模样，五官小巧，身材娇弱，一双桃花眼，弯似月牙，似醉非醉，楚楚动人。
　　额头渗出细细的薄汗，微张嘴唇因为奔跑更显红润，一双雪白的帆布鞋露出精致的脚踝，修长白皙的双腿藏于裙摆。
　　一看就是南方姑娘。
　　“慢点，悟空。”司机推动手刹，朝她笑，缓解了她紧张的情绪。
　　这一趟车的终点是北京电影学院，司机对好看的女孩早就司空见惯，即便如此，这一位也让他忍不住搭腔。
　　很难不让人怜爱，又是一颗未来之星。
　　女孩站稳后，靠着柱子开始翻包，找了一圈，又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顿时，她的神情有些尴尬，楚楚动人的模样变成了楚楚可怜。
　　最后一次翻找，她认命一样放下书包，扫了眼车厢，看到了旁边的人。
　　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随意地拿着手机，悬在大腿上，白色的耳机线从手机底端蔓延。
　　简单的白色T恤，休闲短裤，白色板鞋，高马尾。
　　优越立体的五官，面容清爽，少年意气，宛如雕刻的蜡像，在窗外林荫倒进车内的光影中遗世独立。
　　意识到有目光在打量，女生缓缓侧目。
　　目光纯澈，露出疑惑。
　　鹿书林上前，那人拿下一边耳机捏在手里。
　　“不好意思同学，可以帮我付一下公交费吗？我的手机没电了。”
　　下了车之后，两人并肩走入学校，汗水从两人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渗出，鹿书林对扎着马尾的女孩说，“等我一会可以吗？我这就去拿。”
　　“不用了，真的。”不善言辞的女孩拒绝着。
　　“不是我们学校的吗？哪个系？”鹿书林一身碎花裙倒着走，看着白色T恤的她，“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陌生的女孩收了身上的耳机，一丝不苟地把耳机线绕了起来，“我是舞蹈学院的。”
　　“舞蹈学院？”18岁的鹿书林背着手看着刚才在公交上替她解围的女生，“那你来电影学院干吗？”
　　女孩看起来淡漠，倒是有问必答，“来找表演系的杨老师。”
　　鹿书林放下背在身后的手，停下脚步，“杨老师？杨溶月老师吗？”
　　杭澈点了点头，“嗯，你认识？”
　　“何止认识，她是我班主任，下节课就是她的表演课。”这不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吗，鹿书林打量了女孩一番，“你是她亲戚？”
　　杭澈迅速否认，“不是，我来和她学表演。”
　　“哦～”鹿书林背着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学校的林荫下，她猛地转身，一只手指着突然停下脚步的女孩，“开小灶的？”
　　杭澈不知道作何解释，自从上次杨麟确定了由她出演电影之后，便给了她杨溶月的联系方式，剧组特意和她的学校请了假，请杨老师给她做演技辅导，毕竟一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是没办法进组的。
　　接下来三个月她都会在这边上表演课，学习最基本的镜头表演，这么说来，自己的确是走了后门。
　　见女孩不回答，眼里还有些心虚，鹿书林适可而止地咳了咳，“你看，你这就叫日行一善，如果你不帮我，也不能这么快找到杨老师，对不对？”
　　杭澈表示赞同，“谢谢。”
　　“不客气。”鹿书林莫名有些得意。
　　“你一直话都这么少吗？”
　　……
　　夏日的蝉将少女的热情描述成一声声蝉鸣，两条平行线至此相交。
　　起初，女孩闹了不少笑话，虽然舞蹈表演和演戏有相同之处，但不能演戏的时候带着舞步吧？哪怕是话剧表演和电影电视剧都有着天壤之别。
　　班级组成搭戏小组，他们上课，女孩就坐在角落里听，竟也没人愿意带一个如同白纸一样的新人，女孩窘迫无助的时候，鹿书林主动邀请她成为自己的搭档。
　　杭澈基础薄弱，进步很慢，鹿书林不厌其烦地陪她排练，第一堂课解放天性，她却怎么没办法完成老师的要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杨溶月也不着急，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好好启发慢慢调教，实在不行直接丢到片场，毕竟实践出真知。
　　第一天，杭澈就受到了打击，垂着头走在晚霞里，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才发现鹿书林跑得气喘吁吁。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女孩大口喘着气。
　　“下课了，就回去了。”杭澈如实回答。
　　鹿书林伸手递上手机，“加个微信，我把公交车的钱给你。”
　　看女孩如此执着，杭澈也没有心力再去推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鹿书林满意地转了红包回收和她告别，杭澈点开之后才发现对方竟然转了22.22，她举着手机喊，“你转多了。”
　　女孩一边跳着一边回头笑着回，“明天帮我带早餐！”
　　杭澈握着手机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向学校门口走去。
　　渐渐地，鹿书林发现这个话很少的外校生十分刻苦，常常在阶梯教室的舞台上拿着杨老师布置的台词揣摩，她坐在台下托着脸，偶尔也会上去搭一段戏。
　　后来两人似乎就成了固定搭档，鹿书林也会时常分享一些自己的经验给杭澈，一日雷雨突发，杭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沉沉的天。
　　鹿书林和舍友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柱子边仰着脑袋，和舍友打过招呼让她们先回宿舍后，鹿书林轻轻地走到杭澈身后，拍了她的左肩躲到了右边。
　　那人果然傻傻地往左后方看。
　　“发什么呆呢？”
　　“哦，雨下得太大了，想等停了之后再走。”
　　鹿书林学着杭澈刚才的样子抬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空气中的水汽洒在脸上，闷热中透出一丝凉意，她忽然咧嘴一笑转过身对杭澈说：“要不去我宿舍等雨停？”
　　说完不等杭澈同意拉着她的手从走廊穿了过去。
　　那场雨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下雨天留人天，杭澈站在宿舍阳台一脸愁云。
　　她这个年纪偶尔在外面过夜也很平常，母亲不在家，她打了电话和常老师报备，老人家交代她要注意安全别太麻烦同学。
　　挂完电话回头看见鹿书林坐在上铺正看着她笑，笑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杭澈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这是她从小到大除了母亲，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鹿书林的睡衣给她穿成了儿童款，露着长胳膊腿出洗手间的时候被宿舍集体哄笑了一番，她只能硬着头皮爬到了上铺，被窝里暖暖的，空调开的低的缘故，盖一层空调被刚刚好。
　　她僵硬地躺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肚子上，却感觉一旁的鹿书林侧着身子看着她。
　　杭澈忍不住还是微微转头，果然对上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你...看什么？”
　　“你好看啊。”
　　杭澈的脸霎时间红成一片，鹿书林拽着被子笑，整个人凑得更近一些，双手直接抱住了杭澈的手臂。
　　温热的身体紧紧地靠着杭澈，她这下更是不敢动弹，按道理说都是女孩子，即便睡在一起搂搂抱抱也无可厚非，实在不需要大惊小怪，但杭澈一直不太喜欢和别人过多肢体接触，从小到大也不太善于和别人打交道，更别说如此亲近。
　　她只觉得浑身燥热，而搂着她手臂的女孩却毫不在乎地睡着了。
　　其他室友自觉熄灯，杭澈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第346章 可待追忆，已成惘然（2）
　　两人渐渐熟悉起来，也有很多属于她们的小秘密，比如她们发现北京的胡同都是单向行驶，她们一起围着什刹海三个海走了一圈，去过宋庆龄故居，郭沫若的四合院，两人还一起去了烟袋斜街，鼓楼，南锣鼓巷。
　　初到北方的南方姑娘对什么都好奇，常常缠着杭澈给她买糖葫芦和豆腐花。
　　“你快尝尝我的，特别好吃，不骗你。”鹿书林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身子前倾递到杭澈面前。
　　杭澈拒绝，“你放了糖。”
　　“就是要放糖啊，豆腐花不放糖怎么好吃，你快尝尝。”
　　杭澈吃不惯甜食，汤包糖醋排骨和松鼠桂鱼勉强可以尝试，甜粽和豆腐脑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接受无能，她们关系亲近之后，女孩越发任性，但鲜活又明媚，成为杭澈生活里一抹亮色。
　　先投降的人只能叹了口气，女孩知道她拿自己没办法，往前凑了凑，看着杭澈靠上前一口吞了下去，整个囫囵吞枣，下一秒就皱着眉头想要吐出来。
　　女孩假装生气，“你干吗。”
　　杭澈只能咽了下去，女孩这才满足地摇头晃脑。
　　“杭澈，你怎么不提醒我啊，公交车都坐过站了！”“要迟到了，都怪你！”女孩也会假装朝她发脾气。
　　两人常常因为出去玩忘了时间，索性一起逃课，在胡同巷口看见一个小孩正缠着坐在一旁举着稻草垛的老婆婆哭闹，姥姥，我就要那个就要那个！
　　老人家执拗不过，笑盈盈地从棍子最上方拿下一株什锦糖葫芦，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鹿书林思索着，“姥姥...我们南方没有这个称呼。”
　　“外婆的意思。”杭澈笑着回。
　　“什么？姥姥是外婆吗？我第一次知道！”
　　杭澈上前买了根糖葫芦，礼貌地道谢之后转身塞进鹿书林手里，圆润的山楂鲜红诱人，糖液里撒了芝麻，一口下去又酸又甜。
　　从夏末到深秋，校园里的叶子变得金黄，一天放学后，鹿书林带杭澈去宿舍，蒙着她的双眼，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满地的邱气球和彩带，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块不大不小的蛋糕，“生日快乐，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有一次，女孩直接从她碗里舀了一勺馄饨。
　　杭澈整个愣住，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吃一碗食物，连母亲都不曾。
　　但更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厌恶，反而有些开心，她动了动勺子搅了搅汤水，也舀起一颗馄饨，送进嘴里。
　　三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杭澈结束学习准备正式进组，结束了北电开小灶的生活，那天放学，鹿书林追了出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呐，这个送给你，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特别出色的演员！”
　　杭澈看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伸手接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好在两人还一直保持着联系，鹿书林常常会分享一些学校最近的新情况，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闹掰了，老师最近又开始针对谁了，总之事无巨细，好像所有事情都可以成为她们的话题。
　　《山茶花》拍摄到后半段的时候，杭澈越来越少回复消息，鹿书林想着应该是在剧组管得紧，她这段时间也没少打听了解，杨鳞拍电影向来严格，要求也很高，渐渐地她也克制住自己的分享欲。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收到了杭澈的短信，“下来。”
　　鹿书林站在阳台才发现那个在公交车上给她解围的女孩再一次出现了。
　　杭澈一举成名还拿了奖，鹿书林由衷地替她高兴，只是她已经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和她在学校散着步，现在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避免麻烦，鹿书林问她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像以前一样去胡同里折腾了，杭澈却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串她最喜欢的那家姥姥做的糖葫芦，这个味道，只有她家才能做出来。杭澈告诉那个帮助过自己的女孩，她现在是一名演员了，一旁的学生经过，尽管她隐在黑夜里却还是耀眼，被人认了出来之后，鹿书林拽着她的手往操场跑。
　　杭澈望着女孩飘逸的头发，刚刚沐浴过后的香气打在她脸上，终于拉开了一些距离，杭澈仍牵着她的手走在前头，鹿书林回头看见身后还跟着零星两个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鹿书林小声问，胸口起伏着喘着气。
　　杭澈脸颊微红，“不会。”
　　“大不了我就装作你的狂热粉丝。”鹿书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准备随时放开杭澈的手，“你放心，绝对不会被人发现，我演技好着呢！”
　　杭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电影...你看了吗？”
　　女孩放开她的手，“当然看了，杨老师还让我们一起观摩学习。”
　　鹿书林跨一步站在她面前背着手，表情露出一丝狡黠，“怎么？想听鹿老师的表扬？”
　　杭澈被看出了小心思，一言不发，只能害羞地摸了摸脖子。
　　“你怎么总是一副冷清清的样子啊？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啊，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女孩嘀咕了一句，“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杭澈问：“说了就能实现吗？”
　　“不说肯定实现不了啊。”女孩说，“知道为什么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吗？”
　　杭澈愣住，摇了摇头，“不知道。”
　　“因为.”鹿书林凑近看着面前的杭澈，两人之间不过咫尺，杭澈不自觉地往后仰，“运气差得笑不出来啊。哈哈哈笑死我了，不好笑吗？”
　　杭澈跳动的心以为女孩此刻的笑脸加速，她甚至不敢再继续看过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笑。”
　　鹿书林习惯性地撩了一把身后的垂发，因为沐浴还没完全吹干，背后的T恤被浅浅地打湿出了些痕迹，她巧笑嫣然拉了拉杭澈的衣角，“我们现在去哪儿？”
　　杭澈望着她出神，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随便回了一句，“不去哪儿，遛弯儿？”
　　插在口袋里的手心渗出了些汗。
　　“遛弯儿～儿化音好难学啊，为什么你说出来那么好听？”
　　那次分开之后，杭澈有了些负面新闻，鹿书林关心地给她打电话，她只说最近学校忙给搪塞了过去，很快，她又进组了，这一次是周瑟的《蝶》，鹿书林甚至比杭澈还兴奋，但电话里杭澈却沉默了许久，而后问了她一句，“你觉得我配得上这个机会吗？”
　　“当然！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陪练，你这是在怀疑我的眼光？”鹿书林站在阳台用手撑着脸颊，操场的风吹过她耳边的发。
　　“不是，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沉闷。
　　风越来越大，鹿书林背过身靠着阳台栏杆，一只手扶着电话，一只手捏着身前的头发，“我能理解，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有些怀疑，但是我相信你。”
　　杭澈这一次回得很快，“为什么...相信我？”
　　鹿书林扔下碎发笃定地告诉她，“不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没有理由也会相信。”
　　那通电话之后，杭澈突然就消失了，整整半年没有一条动态一条朋友圈，连发消息也没有再回复过，电话也无人接听，鹿书林起初有些生气，后来干脆地赌气也不再去联系对方。
　　直到《蝶》上映，杨溶月组织全体表演班学生观影，鹿书林坐在观众席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心突然漏掉了半拍。
　　有些人明明不在你的生活里，却一直存在你的生命中。


第347章 可待追忆，已成惘然（3）
　　还是同样的夜晚，杭澈拿着同样的糖葫芦在鹿书林宿舍楼下等她，这一次，她有些话藏在心里不知如何开口。邓子衿最后的暗示她不是不懂，可是当她深夜辗转于床榻之时，脑子里想到的却是鹿书林。
　　她想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再一次见面，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鹿书林原以为自己会记恨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又突然出现，但真到了这一刻，她觉得心里的快乐大过埋怨。
　　许久之后，鹿书林说：“恭喜，裴苒演得真的很出色。”
　　杭澈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书林，我想做演员，做一个好演员。”
　　鹿书林终于直视那张完美的脸，她完全没有在意杭澈刚刚说的这句话，满脑子都在盘旋着一个问题，她明明想过再见面一定要把杭澈臭骂一顿，责备她无情无义，狠心绝情。而此刻她心里乱得很。
　　杭澈深呼吸几欲开口问出那个答案。
　　鹿书林却突然清醒过来，伸手推了杭澈肩膀一把，“你要和我抢饭碗啊！”
　　那句“我喜欢你”终究吞没在黑夜里。
　　后来，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又变得微妙起来，鹿书林发现杭澈变了，她变得开朗起来，偶尔还会开开玩笑，杭澈一如往常会主动分享在剧组的小事，鹿书林却很少再回应，她们两个似乎调换了角色，慢慢的杭澈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次从剧组回来，她还是会习惯性地买一根老婆婆家的糖葫芦站在鹿书林的宿舍楼下。
　　这一次，鹿书林显得有些冷淡心不在焉，杭澈心里彻底没了底，难道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并且不能接受吗？
　　鹿书林大三了，周围的同学几乎都有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很多甚至已经崭露头角签约了经纪公司，她却一个机会都没有争取到，尤其是那些趁机抓着她的手摸来摸去的男人们，让她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
　　鹿书林问杭澈，“娱乐圈是不是很复杂，是不是有很多不可明说的潜规则。”
　　杭澈刚结束《临安密报》的拍摄，这部电影非她所愿，但也算全程尽力，做好了一个演员该尽的本分，她回答鹿书林，“如果改变不了结局，那就尽可能地做自己。”
　　尽可能地做自己，还有出路吗？鹿书林有些迷茫，但她的迷茫只维持了一个多月，很快，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斗志昂扬。
　　她还年轻，总有出头之日，也总会追赶上杭澈的脚步。
　　《临安密报》遭遇使得杭澈电影生涯遭遇滑铁卢，还因此被司鹤洁教训地住了院，爽了鹿书林的约，这些事杭澈瞒着鹿书林没让她知道。
　　但这一部口碑爆雷的电影并没有影响杭澈的电影事业，她依旧片约不断，很快便进了《钢琴家黑夜》剧组，鹿书林在电话里止不住地夸她会挑剧本，杭澈安慰鹿书林一定会遇到慧眼识珠的伯乐。
　　那年夏天，杭澈从北京出发去往上海拍戏。
　　《钢琴家的黑夜》这部戏全程在上海影视城拍摄，正值暑假，鹿书林回了上海，原本陪舍友参加珩世的《蝶》电视剧项目海选，却莫名其妙遇到了珩世的总裁，安逸点名要她参加过几天的角色复试。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鹿书林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告诉了杭澈这个好消息，电话过去得知当天剧组因为设备故障第二天需要维修，下了工便通知第二天全剧组放假，鹿书林的父母正巧出去旅游，她便邀请对方来自己家做客，好亲自告诉她自己终于要开始演戏了！
　　杭澈接到邀请，只顾着开心，从片场回了酒店就换了衣服戴上口罩，之后便按照地址打车过去，鹿书林在小区门口张望，杭澈透过车窗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孩。
　　那一刻的心花怒放让杭澈突然有了勇气牵起了鹿书林的手，两人沿着小路像之前在学校操场那样遛弯，原本气氛旖旎，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一栋别墅门口按着门铃，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花。
　　“谢景？”鹿书林试探性地喊了句，下意识地松开了身边人的手。
　　男人回头看着她们，刚才还有些不耐烦的眼里顿时来了神采，他抱着玫瑰花走到二人面前递给鹿书林，顺便瞥了一眼身边戴着口罩全部武装的杭澈。
　　杭澈被松开的手渐渐握住，她的出现显得大煞风景。
　　“原来你不在家啊。”
　　那几十花朵鲜红欲滴。
　　鹿书林看了眼杭澈，尴尬地拂了耳畔的头发，“你怎么突然来了，来就来拿这个干吗？鲜花批发吗？”
　　男人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刺鼻，杭澈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久没见，想约你共进晚餐，小小礼物为表心意。”
　　《蝶》电影之后，杭澈忽然间知道了邓子衿的心意，她辗转反侧了很久，还记得在片场讨论感情的时候，邓子衿那句“当你有了占有欲，再听到你在意的人提起自己爱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鹿书林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约了。”
　　“这位是你朋友吗？”男人并不打算放弃，“没关系，可以一起啊，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
　　听见鹿书林的回答，杭澈那颗失落的心又突然燃起了希望，抬头看了鹿书林。
　　“那明天呢？”男人锲而不舍。
　　鹿书林拉着杭澈打开大门躲了进去，“明天也没空，后天大后天全都没空。”
　　杭澈有些尴尬，打量了四周站在玄关，第一次登门拜访竟因为太高兴忘了带东西，这样实在不合规矩，何况们门口的那个男人刚才还知道抱着花，她正懊恼着，突然脚边跑来一只白色的球。
　　她蹲下身子和狗狗玩耍，鹿书林给她拿了拖鞋。
　　杭澈坐在沙发上抱着狗狗发呆，没注意到鹿书林从桌上拿了一样东西背在身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刚才那个人。”杭澈下意识将心里的疑问宣之于口，意识到不妥之后便噤了声。
　　“哦，他是我邻居，高中之后去国外留学了。”鹿书林回答得坦然。
　　邻居...多么亲密的关系，杭澈低着头摸了摸博美的脑袋，一声不吭。
　　鹿书林突然想到什么，背着手弯身下来，“你...生气了？”
　　杭澈刚抬头说了句没有，才发现两人的距离甚至可以闻到对方的鼻息。
　　鹿书林看着杭澈棕色的瞳孔忍不住逗她，那你是...吃醋了？
　　盖在狗狗柔顺毛发上的那只手渐渐收拢，杭澈第一次没有躲避，炙热的眼神描绘着女孩的眼眸，“我可以吃醋吗？”
　　时间仿佛静止，背在身后握紧文件的手将文件攥出痕迹。
　　杭澈喉间微动，眼神缓缓移动到那如同沾水樱桃的唇上，鹿书林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本能两人都闭上了眼。
　　就在最后一刻，旺的一声，狗狗从杭澈怀里挣脱，两人如梦初醒，鹿书林忙起身转过身去，脸烫如火烧，她深呼吸几口，将怀里的文件递了上去，“对了，我的惊喜还没说。”


第348章 可待追忆，已成惘然（4）
　　杭澈眼里闪过一丝哀怨，很识趣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下一秒她的瞳孔逐渐变大，“《蝶》电视剧演员招募书？”
　　鹿书林坐了下来，挨着杭澈和她解释自己本来只是陪宿舍长去面试，结果意外地碰到了贵人，可以参加过几天的复试，如果通过复试，很有可能会出演裴苒出道，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缘分。
　　“你说我复试他们会出哪一段？我觉得最后那个中毒的桥段是全片高光。”鹿书林伸手拿了一旁的抱枕抱在怀里。
　　杭澈打开招募书认真仔细地看着细节，项目背景，剧组资料，制片出品导演她反复确认着。
　　鹿书林突发奇想，“要不我们来试一遍？”
　　杭澈从招募书里抬起头，“我们？”
　　“对啊，你忘了以前我可是陪你对戏呢。”鹿书林佯装生气，“怎么，现在是影后了我请不起了吗？”
　　“怎么会，那我们来哪一段？”杭澈将手里的招募书还给鹿书林，关于这部电影的台词，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们选了电影结尾鸿门宴的桥段，这一段在原著中就十分精彩，电视剧里也会加重篇幅。
　　然而一切并没有那么顺利，杭澈明明在电影中出演的是裴苒，而换成李淑雯之后演技丝毫没有破绽，她步步紧逼，台词声声发聩，鹿书林脑袋一片空白。
　　再一次重来。
　　六国饭店。
　　“裴记者见到我很吃惊？”杭澈语气中带着虚弱，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鹿书林惊叹杭澈入戏如此之快，甚至演出了黎淑雯多日未食的虚弱感，她努力集中注意力，“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是地下党。”
　　杭澈定眼望了着她，在快要撑不住的下一秒低下头自嘲，“你是后悔没有早点识破我的真面目。”
　　稍稍停顿后，她抬眸眼中透出恨绝，一字一句充满挑衅，“还是后悔一次又一次，让我在你父亲眼皮子底下传递了情报？”
　　这一段黎淑雯为了掩护裴苒国民党的身份，故意在酒席上和她发生冲突，以此解除田中一郎的疑心，而此刻裴苒的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她万万没想到黎淑雯竟然是共产党，她一直以为对方是国民党，另一方面她必须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初周瑟反复和杭澈还有邓子衿开了不下于七八场讨论会，要让观众第一遍看她们的对手戏的时候毫不起疑心顺着剧情十分自然，但是看完结局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裴苒此刻复杂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但这一次，杭澈表演的方式和电影里邓子衿处理的方式完全不同。
　　很明显，鹿书林既无法入戏，也没办法深刻地了解这一段戏的情感，尽管这部电影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气氛降到冰点，鹿书林手里的招募书掉落在地，她脸色煞白，杭澈上前捡起书本关心问，“要不要休息一会？”
　　鹿书林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未有过的凉意，“杭澈。”
　　“嗯？”
　　“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永远追不上你。”她抬眸，眼眶红红的，让人心疼。
　　杭澈拉住她的手温柔地安抚着，“当然不是，这个角色本身就很复杂，你只是需要。”
　　“只是需要？”鹿书林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出了声，“好轻松地形容。”
　　那只被握着的手毫无征兆地抽了出来，杭澈皱了皱眉，“书林。”
　　鹿书林后退一步，有些崩溃地喊着，“为什么你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出道就拿了影后，第二部就成了经典，现在又拍了大导演陈庆的电影。”
　　杭澈根本没想到事情怎么突然发展到这一步，也不明白鹿书林突然的崩溃，她下意识上前一步，着急地说：“我们再试一段。”
　　鹿书林打开她的手沉默着，半晌后才低声回了句，“再试几次，结果都一样吧。”
　　那是一种自尊被撕破的疼痛，长久以来的自卑在这一刻暴露在空气中。
　　啪嗒密码锁开启，鹿书林抹了一把要掉下的眼泪，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大门。
　　一对打扮时尚的中年夫妻拎着行李风尘仆仆。
　　鹿书林忙起身去玄关，“妈，爸爸，你们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还不是怪你爸爸，明天有个什么重要客户来去公司，我都还没玩尽兴呢！”中年女人头上戴着褐色蛤蟆墨镜，将手里的包递给女儿，换了拖鞋一抬头才注意到沙发边安静站立的陌生人。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演电影那个！”鹿母一边想一边激动地上下打量。
　　杭澈微微点头喊叔叔阿姨好，女人左右上下看了个遍，拉着她对身后的男人说：“本人比电影上漂亮多了啊。”
　　鹿书林和父亲解释了杭澈的出现，杭澈也赶紧解释，“阿姨，我是书林的朋友，实在冒昧打扰，这次因为在剧组拍戏，登门没有准备礼物。”
　　男人一拍肚子笑着摆手，“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来做客还客气什么！”
　　很快两位家长就发现两位小朋友之间似乎闹了什么小矛盾，坐在沙发也不说话，老父亲一抬手看了手表，“天色也不早了。”他原本打算留人过夜。
　　“我也该回剧组了。”杭澈却选了另一条路，她双手撑着双膝起身和长辈告别。
　　鹿书林抬头看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无名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赶紧走。”
　　她扔了怀里的抱枕，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留下杭澈尴尬地冲两位长辈笑了笑，抬起脚步犹豫着往门外走。
　　“怎么回事？还发脾气了？”鹿母小声和鹿父嘀咕，鹿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鹿母起身挽留她，“天色都晚了，你还回去不安全啊！”
　　杭澈礼貌地回，“阿姨，我们剧组明早要开工，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再来拜访您和叔叔。”
　　礼节十足，讨人喜欢。
　　鹿母站在玄关冲楼上喊，“囡囡，你不送送你朋友吗？”
　　杭澈换了鞋，抬头看了眼楼梯，那里并无动静，她只能弯腰道别，“阿姨，不用送，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鹿母看着杭澈戴上帽子和口罩，看着猫眼下露出的眼睛热情地嘱咐，“好好好，下次再来啊！”
　　鹿书林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下远去的背影，年少的骄傲胜过一切，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轻而易举地浪费难得的相知相遇，任性地将小心翼翼的爱恋推得很远。
　　那次冲突之后，两人半个月没联系，杭澈想着鹿书林应该是在准备《蝶》的复试吧，直到那天在酒店咖啡厅听到倪雯雯和朋友的对话，她才惊觉原来恋人之间也是会在意会失衡的，她没有及时关注到鹿书林追赶的那份压力。
　　所以她写了满满的心里话打算告白，在那个剧组聚餐的晚上拨通了鹿书林的电话，可是……
　　第二天，杭澈公开恋情和罢演的消息传遍网络，女孩发了决绝的话，“我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在那辆公交上。”
　　被恨的人回复的消息成了红色的感叹号，连一句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其实有时候，两个分开的人互相恶语相向，也不一定都是因为无情。
　　而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后悔会想念，会回头，所以把话说得难听一些，重一些，也是在给自己断了后路。
　　不久之后，鹿书林也官宣了裴苒的角色并且签约珩世，两人自此再无交集。
　　分别总是猝不及防，暗恋无缘天长地久，甚至没有互道一声喜欢。
　　白玫瑰听不懂白山茶，白山茶不属于白玫瑰。
　　如果是再来一瓶，刮奖到最后都是满怀期待的，可是谢谢惠顾，从第一个字开始，剩下的都只是不甘心而已。
　　杭澈是一个从不回头的人。
　　因为坏掉的东西，就是坏掉了。
　　等到失去的余痛提醒着彼此那份疾疾无终的感情是多少人渴望的爱啊的时候，她们已经各自走散，而裴苒这个角色，是她们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
　　《蝶》电影----杭澈饰裴苒，《蝶》电视剧----鹿书林饰裴苒。
　　电影也好，电视剧也罢，大多结局美好，有情人眷属，走散人重逢。
　　可生活不是电影，没有剧本，更没有预设。
　　失望，失恋，失信，失意。
　　那一年，杭澈过不大如意。
　　没有了那副情窦懵懂中明媚的解药，那些伤痕终是在无数次回念的异国他乡里，孤独消磨中自愈。
　　记忆如零星碎片，需要一根线把他们串起来，破旧斑驳地呈现在你面前，猝不及防之下给你迎头痛击。
　　总之，再见，还是错过。


第349章 番外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1）
　　上海影视城位于上海市松江区车墩镇。
　　《钢琴家的黑夜》剧组在里弄民居已经拍摄了一个多月，杭澈吃不太习惯剧组的盒饭，偏甜清淡，而饰演的角色倒卖钢琴的女企业家在原著中，有些微胖，她只能买了几箱泡面，每晚下戏回到酒店多吃点。
　　但昨晚她实在吃不下了，连续一个月，快要吐了。
　　夏天天气炎热，连带着人心浮躁，尤其是八月酷暑。
　　一个17.8岁的少年被年轻女人拽到一旁的小弄堂。
　　两人眉眼有些相似，男生异常清秀，少年感十足，五官立体，眼窝深邃，浓黑的眉毛，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一派血气方刚，旁边的女人倒显得有些普通。
　　年轻女人拉着他的手臂被一把甩开，“你怎么回事啊？”
　　男人双手交叉胸前靠在青石砖墙上，屈起一条腿踩着墙，撇过脑袋不看她。
　　“什么怎么回事啊，我就想吃个哈根达斯都不行吗？”
　　女人看他态度傲慢，也抱着双臂，歪着脸看他，“不是不行，那场务没买到，你也不能扇巴掌啊！”
　　男人立马回头，满脸嚣张跋扈，“打的就是他，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狗都不如。”
　　女人赶紧看了看周围，拍了男人手臂一下，压了压嗓音责备道：“怎么说话呢！”
　　“姐，你再这样我和爸爸说去，电影我不演了！”
　　“你以为是在国外？什么都由着你性子？！”
　　提到国外，男生不满，“一个都不知道男几号的角色，谁爱演谁演！你和爸爸就是忽悠我！本来暑假我要和同学去北极看极光呢！现在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连根哈根达斯都吃不到！”
　　爸是先让你在别人电影里露个脸，这个角色虽然不是主角，但是是女主的弟弟，对手戏都是和杭澈一起出镜的，人家可是拿了两座影后奖杯的。
　　女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但年少的男生大多叛逆，越是打压越是反抗。
　　他甚至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影后有什么了不起！那我爸还是导演呢，没有导演她算个屁！”
　　女人急得恨不得直接捂住这张嘴，“别任性了，等你大学毕业回国，爸就给你拍男主角。”
　　男人偏开姐姐盖在他嘴上的手，故意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到时候你就是影帝。”
　　听到影帝这两个字，男生不自觉扬了扬头，嘴角微动。
　　他低着头小声说：“毕业还有三四年呢。少忽悠我。”
　　“好了，你条件这么好，爸爸怎么会不捧你？未来影帝，别闹了，姐姐一会去给你买。”
　　男生余光扫了眼，“真的？”
　　女人肯定地答：“真的。”
　　男生这才满意，放下手臂，身子从墙上直起来，双手插兜，“那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拍吧，反正也就十几天。”
　　女人松了一口气，“行，那你别捣乱了，我去给你找找。”
　　“知道了知道了，唠叨死了。”
　　他不耐烦地朝片场走去。
　　秦九声是秦泰老来得的那个子，继承了他的艺术天分，基因突变意外地越长越有韵味，五官如刀割，轮廓分明，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从小宠上了天，性格也越来越霸道，高中和同学打架，差点把对方打成残疾，后来花了一笔钱和解之后，秦泰就把他送到了国外，至少可以避免一些负面新闻。
　　秦媛出生的时候，秦泰事业如日中天，她和父亲感情并不深厚，后来有了弟弟，全家的关注点就都集中在了秦九声身上。
　　她发现只要自己对弟弟越好，就越能得到父亲的夸奖。
　　她的未来好像早已经被规划好了，等弟弟大学毕业回国后就给他做专职的经纪人和助理，她只需要朝着这条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大家皆大欢喜。
　　秦泰前些年和北京景歌致华影业签了对赌协议，8年100亿的票房分账，他的电影大多都是景歌致华投资发行的，这次《钢琴家的黑夜》评估级别是S，但是男主却是一个出道三年毫无代表作的邱云宇。
　　内部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内幕，内部消息是副总裁蓝致华在一次活动晚会上看中了他，找人打听之后，迅速用800万违约金把他从原来的小作坊挖过来，为了力捧他，邀请了如今最炙手可热，也是话题性最高的影后---杭澈，两座影后奖杯傍身，少年成名，之前又因为烂片闹得沸沸扬扬。
　　秦泰和杨麟不对付，不想用他捧起来的影后，所以婉拒了这部电影的执导，后来投资人和制片人找到了陈庆，其人也是一个不错的商业片导演，本身近两年电影市场就比较低迷，大家都在等待春天，而他近两年拍摄的电影票房至少都能回本。
　　他和秦泰关系不错，所以这次，就把电影中女主的弟弟角色给了放暑假的秦九声。
　　第六次了，第六次加戏了。
　　杭澈和邱云宇拿到新的剧本面面相觑，二人一同来到导演的监视器棚，陈庆热得不行，背后的黑色大电扇呼呼吹着，他一摘帽子，扇着风，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白色毛巾。
　　杭澈上前弯腰递上本子，“陈导，这个新本子又加了一些周小舟的戏。”
　　她指了指本子上修改的部分，“会不会太多了？”
　　陈庆帽子一丢，拿着毛巾擦了一道，接过本子看，“是吗？我看看。”
　　“我觉得还行啊，这一段互动，不正好可以体现出周晓春和弟弟感情深厚，为后面她弟弟遇害加入情感铺设嘛！”
　　“可是，弟弟的戏份只是个导火索，周晓春最后的转变主要还是爱人的背叛和同行的算计...”
　　“好了好了，编剧这么改，肯定有他的道理。”陈庆有些不耐烦，把本子塞回去。
　　杭澈看着手里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回头看邱云宇，他摇了摇头，表示无奈。
　　见两人站着也没打算走，这时还不死心，陈庆对身后躺椅上正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喊，“监制，您看呢？”
　　一般剧组都会有监制偶尔监督，看看投资方的资金是否善用，剧本是否按照合同来，剧组流程是否有序合理。
　　男人大肚翩翩，拿帽子盖着脸，被突然喊一下子坐起来，把肚皮上的T恤拉了下来盖住。
　　杭澈忙把手上的本子又送了过去。
　　监制也是景歌致华一派的，当然是帮着导演，更何况秦九声的背景在哪呢。
　　男人面有难色，看了看陈庆又看了看年轻的杭澈，拿着剧本翻来翻去，看似再看，实际一个字也没入眼。
　　“我觉得，导演说得有道理啊，杭老师，你是演员，当然听导演的嘛。”监制打着圆场，笑嘻嘻地把本子递回去。
　　“可是，这样修改的话，剧情会避重就轻，也不符合人设...”
　　见这位年轻影后还在执着，他也有些不悦，皱着眉，“诶呀，后期剪辑的时候，多余的就ｃｕｔ掉嘛，先拍先拍。”
　　他挥挥手，盖着帽子躺下继续闭目养神，扰人清梦，让人烦躁。
　　这一切都被蓝色棚外的秦九声听得个清楚明白，他原本就看杭澈不顺眼，不就是运气好拿了影后。
　　每次对戏都那么较真，自己就是来过夏令营的，谁和她一本正经一板一眼。
　　尤其是夏天那么热，谁想在太阳下走个七八遍，拍个五六条。
　　他还没找麻烦呢，对方居然嫌自己戏份多？！
　　行，那就走着瞧好了。
　　二人刚走，秦九声岔开一会，蹬着人字拖哒哒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矿泉水。
　　他递上去，“陈叔叔。”
　　陈庆一转头看到是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声啊，怎么样，剧组还习惯吗？”
　　秦九声才注意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压了压声音回答：“当然习惯，陈叔叔对我最好了。”
　　陈导打开矿泉水，豪饮一口，感慨道：“你从小就嘴甜，这时间真快啊，叔叔之前看你还是穿着开裆裤扎着羊角辫呢。”
　　秦九声双手交叉，在身前划出一个大大的叉！
　　“停停停，这绝对是黑历史！”
　　陈庆摆了摆手，表示打住，“好好好，这天气热得很，下午拍完赶紧回酒店吧，可不能吧泰哥的宝贵公子累坏了。”
　　“不累，那我先去背台词了。”
　　“去吧去吧，等等，鞋子换一下。”
　　秦九声低头看了一眼，翘了翘露出的脚趾，手一挥到脑袋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遵命！”
　　陈庆看着少年修长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剧组的态度杭澈和邱云宇无能为力，而且加的对手戏主要是秦九声和邱云宇的，他自然不好说什么，能跟着杭澈一块去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们的台词也改了一些，和你对一下吧。”
　　娱乐圈颜值就是正义，邱云宇虽然之前不温不火，但是这身材和脸蛋绝对是上品，端端正正，相处下来，性格随和，演戏也很认真。
　　但认真归认真，他确实缺少一些天分，你很难说出他演得哪里不好，但就是不够好，能过关，却不惊艳。
　　秦九声则截然不同，很好地遗传了秦泰的基因，本色出演毫不费力，再加上最初拿到的就是现在的剧本，年轻人记性又很好，游刃有余，每次拍摄几乎都是一条过。
　　但和他对戏的杭澈则不一样，每次都是临时拿到修改的剧本，这和当初签合同拿到的大相径庭。
　　但总体故事脉络没有大改，也不算违约。
　　下午两点，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根据历史资料记载，早在民国时期，旧上海《申报》就出现了“冰其廉”（冰激凌）字眼，但是这种消暑解热的好东西，自然只有达官显贵和洋人老爷们才能享用。
　　而普通的老百姓想要在炎炎夏日解渴消暑，多半是来一杯酸梅汤。
　　周晓梅打小就聪明，虽然出身寒微，但一直做一些小生意供弟弟上学，给他最好的一切。
　　前段时间她搭上了爱多亚路郑福斋的伙计，也就是邱云宇所扮演的贫苦家出身的店铺小工－-张志良，张志良悄悄地将一些客人饮用剩下的酸梅汤收集起来，便宜卖给周晓春。
　　那时候在上海的餐厅一杯橘子汁，一盏冰淇淋少说也要两三元，但是酸梅汤只需要一角钱，周晓春的货源来路不正，价格更低，只需要8分，但味道同郑福斋的别无两样。
　　除了酸梅汤还会准备一些更便宜的凉茶，只需要铜元一枚，非常适合酷暑还在为了生计奔波的劳动者。
　　所以她这茶摊旁边总是蹲着几个黄包车夫，喝完一口凉茶，就继续奔走在热得变形的街道。
　　价格亲民，加上周晓春极会做生意，总是笑脸相迎，长得又好看，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好，很快就引起了南京东路这一带地痞流氓的注意。
　　这一场戏，拍的就是：地痞流氓故意找事，掀了她的茶摊，正巧被逃学出来玩的弟弟周小舟看见。
　　原本情节设计的是，周小舟看了一眼，虽然很想上前，但碍于身边有同学，怕他们知道自己姐姐是卖凉茶的过于丢脸就假装不认识，而姐姐这个时候也看见了他，原本还护着摊子，顿时愣住了，周小舟则和几个富二代同学上了电车，两人遥遥相望。
　　而现在，新拿到的剧情改成，他再三挣扎从电车上跳下来，冲上去和地痞流氓搏斗，最后居然以一敌十赶走了混混。险驻夫
　　他鼻青脸肿地和姐姐坐在墙角，姐姐一边责备他，一边心疼，又觉得欣慰，两人衣衫褴褛地相视而笑。


第350章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2）
　　场景搭完，群演就位，秦九声衬衫扎进了黑色中山西裤，蹬着一双黑布鞋，戴着一顶中山帽，旁边跟着一名穿着湖蓝色短袖新式校服的女演员，黑色中裙，搭配一双黑色小皮鞋，两根又粗又黑的马尾垂在身前。
　　“《钢琴家的黑夜》第46场4镜1次，action！”
　　场记退出屏幕，镜头对焦到那群地痞流氓，他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白色褂子，一群人朝周晓春边走来。
　　周晓春正准备收拾东西，领头的男人一脚抬起，踩在了摊沿上，一只手撑在腿上。
　　周晓春见势不妙，准备弃摊而逃，其余几人把她团团围住。
　　“别走啊，我们老大还没和你说话呢。”
　　周晓春攥紧手里的白色毛巾，鬓边的碎发因为汗水，沾在脸颊。
　　混混口中的老大伸手拿了一杯酸梅汤，一饮而尽，还发出满足的呼气声，随后从腰间的腰带捻了一枚铜钱丢在地上。
　　“诶呀，掉了？那你捡起来吧。”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极力掩饰恐惧的女人。
　　见她不动，老大对她身后的小混混使了个眼色，“聋了啊，叫你捡起来没听见啊！”
　　周晓春一个踉跄，被推上前，蹲着想要捡起这枚铜钱，手刚触地，就被刚刚那只踩在摊沿的脚狠狠地踩住。
　　“啊。”
　　疼，钻心地疼，但周晓春极力的克制着，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声求饶。
　　那只脚对此很不满意，来回年轮捻动，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地上，落在尘土里，异常明显。
　　“ｃｕｔ！”导演喊停，那只脚赶紧移开。
　　“非常好，一会再拍近景！”陈庆对这一遍非常满意，走位和节奏都很精准，戏也都连上了。
　　男演员十分抱歉，扶起杭澈，“老师，没事吧，有没有踩疼？”
　　“没有没有，没关系。”杭澈拍了拍手，藏在身后。
　　一群人重新站位，导演一声令下，这一次都是拍的怼脸的近景，一切顺利，接下来就是秦九声出场。
　　原本他就会一些拳击，在国外也参加了一些极限活动俱乐部，一套打戏下来行云流水，再加上这张脸实在优越，引得旁边的女工作人员按捺不住想尖叫。
　　镜头缓缓推进，他坐在墙角，屈着一条腿，手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仰着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靠近，白色的毛巾递了过来。
　　他转头冲着上方笑，扯着伤口又不自觉嘶了一声，毛巾直接丢到他怀里，他一脸茫然。
　　“你不是应该在学社么！”
　　听到姐姐生气的声音，他立马坐好，支着的腿盘好，低着头：“姐，对不起，我...今天小玲生日，我想...”
　　周晓春这才注意到小舟已经16了，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了心仪的女孩，再正常不过。
　　她很想伸手摸一摸低下的头，但到了上方又移动到了肩膀，这个设计剧本没有，陈庆原本还跷着腿靠着椅背，看到这个小动作缓缓凑到监视器前。
　　杭澈缓缓蹲下，手搭在秦九声的肩膀上，秦九声缓缓抬头，一双眼睛满是歉意，杭澈叹了口气，顺着秦九声旁边坐了下来，两条腿屈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的手背，满是伤痕。
　　她靠着墙，望着天，眼里有点点光波，这一处墙影盖下，秦九声侧着头看她。
　　“小舟，总有一天，姐姐一定会挣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姐姐，其实没钱也没关系，小舟只希望姐姐平平安安的。”
　　氛围一切都好，杭澈偏头，掩饰地擦了眼泪不让弟弟看见。
　　这一场戏收得非常精彩，工作人员包括群演都十分过瘾，连续补了一些不同景别之后就全条过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傍晚的戏，落魄的姐弟俩回到闸北近郊，和一大群群演拍摄的一条长镜头，原本这里主要是杭澈受了伤，带着破烂的茶摊回来，一路上强忍着委屈和贫民窟的邻居们打着招呼，这些人都是从苏北逃难过来的，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穷苦度日。
　　周晓春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安于贫困。
　　但前面的剧情一改，这里的画面就连不上了，必然是周小舟和周晓春一起回来，而且编剧还加了很长一段的对话，直接把周晓春的内心想法，变成了和弟弟的交谈。
　　杭澈觉得这太不能接受了，周晓春怎么可能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弟弟？包括之前那一场墙边，说要挣钱的那段台词，她都觉得十分多余，周晓春是一个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只希望弟弟开心快乐，衣食无忧的姐姐。
　　算了，人设有些混乱，再加上这一段台词是新加上了，她一来从心底里不认可，二来确实没记住，所以一遍没过，两遍没过。
　　终于在第三遍的时候。
　　“怎么回事！TM的怎么回事？！”陈庆气得直接踢了凳子冲那边喊，意识到距离太远，演员根本听不见之后，转身又踹了一下椅子，拿着对讲机吼：“把演员叫过来！”
　　旁边的员工吓得大气不敢出，进组到现在，第一次见陈庆发这么大火，左右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导演喊你们过去。”工作人员跑来喊，神色紧张。
　　秦九声帅气地转身，把身上背着的茶摊柜子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杭澈，冷笑一声，自顾自地走了。
　　这种傲慢源自一种吊诡的无礼和浅薄，浅薄使人狂妄，无礼让人膨胀。
　　剧本狠狠地摔在地上，陈庆看了眼杭澈和秦九声，来回踱步。
　　“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是下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意味着一周拍不了这场戏。
　　“好不容易带的密度，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杭老师，我拜托你啊，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电影拍个屁啊！”
　　带密度指的是剧组为了拍摄特殊场景，特定的时间段，一般是指黄昏时期，太阳西下，天还是亮着，但在远处天空形成一种独特的光晕和晚霞。
　　这种场景必须争分夺秒，日夜交替就在那么几分钟。
　　那一刻，光谱色温，刚刚好。
　　早了，曝光，晚了，天黑。
　　冬天一般只有五到十分钟，夏天因为我们在北半球，会多出五分钟，大概十五分钟，一旦错过了，就只能等天气好的时候，而且为了拍摄这个场景，通常是早早地搭建好设备和器材，前期准备工作挺多，所以b组在这边场景搭了一下午。
　　错过就意味着即使现在是黄昏，但接下来都拍不了想要的景。
　　这通火发得合情合理，任何导演都会抓狂。
　　“对不起，导演。”
　　杭澈万分抱歉，指甲深深嵌进手掌，但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陈庆火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伸手指着杭澈，情绪也逐渐失控，“你知道这耽误多少事情？一个演员最基本的台词都记不住！还影后？影后就可以不记台词吗！”
　　导演并不会管今天这两场戏是临时改动，下午才拿到的剧本，杭澈为此还和他据理力争过。
　　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抛掷脑后。
　　导演现场破口大骂，有人悄悄报信，匆匆赶来的监制赶紧过来拽住他，其他工作人员想上前，但又不太敢，一个个都围过来，站在原地观望。
　　“导演消消气，都怪我，我没提醒杭老师。”秦九声火上浇油，无辜又谦恭，戏外的演技也毫不逊色。
　　“你别替她说话！”陈庆骂红了眼睛，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影后还是新人，演得不好，耽误进度，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敢骂。
　　“算了算了，下周再补拍把。”监制拍了拍他肩膀，拉着他就走。
　　陈庆盯着杭澈，咬牙切齿，最后被监制拉走了，“散了散了，收工了，别看了。”
　　监制发话，众人才渐渐有了声响，秦九声摘下帽子，在手里拍了拍，侧头看了眼满脸通红的杭澈，冷哼一声，“杭老师，我先走啦，明天见。”
　　剧组的工作人员在说：
　　“真无语，搞了一下午，操，没拍成。”
　　“算了算了，人家被骂得也挺惨的。”
　　“她只是被骂了，我们是一下午在外面布景，今天太阳多大？老子差点热得中暑，她惨个屁啊？你们怕她，我可不怕她。”
　　“少说两句吧，你不也没中暑吗？”
　　“等我真晕过去，你看谁给你搬道具！”
　　“好了好了，走吧，提前收工呢。”
　　剧组的演员们也在说：
　　“你听说了吗？那个女主，拍戏都不记台词的。”
　　“不会吧，不是影后吗？”
　　“谁知道怎么选上的，也许.”
　　“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哈。”
　　“一个花瓶，还连累一剧组人。”
　　“我之前对她印象还不错，没想到这么没有职业水准啊。”
　　“就是，连我们都不如，我们配角的也不会不记台词啊。”
　　杭澈一个人在导演棚站着，一站就是一小时，夜幕降临，就连剧组的商务车都已经回了酒店。
　　一张湿巾递到她眼前，她微微抬头，幸好是黑夜，不用掩饰湿红的眼眶。
　　“谢谢。”杭澈尽量保持声线稳定。
　　“看到你不在商务车，就过来找，没想到你还在这。”男人解释着。
　　看她不说话，男人开起玩笑，“怎么？准备在片场过夜？”
　　他语气轻松，逐步瓦解她的心理防线，顺手把旁边导演的椅子拿过来，示意杭澈坐下。
　　杭澈看了看四周，男人知道她的顾虑，开口道：“放心吧，人都走完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会出什么绯闻。
　　杭澈刚迈腿，一个趔趄，男人眼疾手快，扶了她的手臂。
　　杭澈极快抽离，扶着椅背缓缓坐下，用手捏着自己的腿，站了太久，不知不觉已经全麻了。
　　“谢谢。”
　　男人又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翘了腿，“你是只会说谢谢吗。”
　　杭澈抬头想解释，又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好又低了低头。


第351章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3）
　　男人从口袋拿出一个瓶喷雾，伸手过去。
　　杭澈有些不解，男人抬了抬手，杭澈迟疑地接了过来，因为天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云南白药喷雾。
　　“谢谢。”杭澈刚说出口又想到刚才那句，你只会说谢谢吗，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的药。”
　　男人忍俊不禁，准备起身，“我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来！”杭澈反应有些激烈，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我自己可以。”
　　“原本是个虚荣的不懂得感恩的小弟弟，现在变成了维护姐姐的男子汉了，这算不算魔改？”
　　杭澈不置可否，男人接着又慢悠悠地说，“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不是你的错。”
　　夏夜的风卷走白天的暑气，这一刻吹开了一旁湖面涟漪。
　　得到安慰的杭澈很想说谢谢，但最终还是压制住了。
　　“你话好少啊，我都感觉有点冷了，说点什么吧。”男人假装双手交叉摸了摸手臂，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健硕的肱二头肌。
　　“你为什么要解约？”
　　好吧，还不如不说话，男人抬手摸了摸鼻子。
　　“公司不好吗？”
　　第二个问题。
　　“公司很好，老板也很好。”男人停顿了一会，“就是因为太好了。”
　　语气很轻，带着些遗憾。
　　然后他仰着头，看远处的月亮，八月份，月明星稀。
　　杭澈也随他抬头。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有时候只是人好是办不成事的。”
　　邱云宇沉默了片刻，又笑着说：“但是呢，如果有一天，你想签公司，我倒是推荐你去松果。”
　　“为什么？”
　　“自由啊。”
　　然后他故作神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个老板根本不会做生意。”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秘密，你是不是也要表示一点诚意？”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杭澈直觉眼前这个男人彬彬有礼，品性不坏。
　　“你想知道什么？”
　　他摆摆手，摇摇头，笑着说：“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我是想说，可不可以教我演戏。”
　　“什么？”杭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听到了。”邱云宇说得很认真。
　　“不是不愿意教你，是我自己其实...也还在摸索。”
　　他驾着的腿放下，修长地立在椅子前。
　　“我今年已经25了，虚岁的话26，但是到现在还是不瘟不火，不怕你笑话，我挺羡慕你的。”
　　苦笑一声后，他整理情绪继续，“羡慕你有机会，有天赋，有贵人相助，虽然我看不上秦九声，但他的表演我都看了，挺好的，至少比我好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邱云宇庆幸自己足够清醒，但又觉得自己太过清醒。
　　“可是，他才18岁。”
　　多么美好的18岁，多么残忍的18岁。
　　“我之前拍《山茶花》的时候，查了查关于花的资料，这种花通常在凛冬开放，我不知道怎么劝你，但是花有花期，人有运时，大体是一样的吧。”
　　今晚的月亮很特别，周围绕了一圈云，狭长如光圈，月光盈盈，仿佛在模仿木星一样。
　　陈庆剧组大发脾气的事情，很快传播了出去，舆论一片哗然，还有人曝光了现场视频，从画面来看是躲在机器后面偷偷录制的。
　　公司立刻启动公关预案，很快把这场风波消灭在萌芽阶段。
　　天气预告十分准时，今天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杭澈拿着剧本在酒店的咖啡厅靠窗坐着。
　　两个手挽手的年轻女孩端着茶饮坐在旁边的位置，杭澈余光注意到，是昨天片场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有16岁左右，但听说是电影学院大一的新生，那肯定18岁左右了，看来是比较显小。
　　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满脸的胶原蛋白，皮肤吹弹可破，咬着吸管一派天真模样。
　　她划着手机百无聊赖，看似心情不大好。
　　对面女孩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的情绪，开启了话头，“雯雯，你们还没和好啊？”
　　女孩抬眸放下手机，一撩长发到肩后，“我才不要和他和好呢。”
　　朋友切了一声，表示不屑，面带笑容，“你就嘴上说吧，我看你每次一下戏就拿手机，没看到消息又唉声叹气！”
　　看来是小女生之间的小秘密，杭澈继续看着台词本，时不时做一些笔记，记录想法。
　　“哼，他已经错过道歉的时机了，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原谅！”
　　朋友伸手握着女孩的手，“何苦呢，你那么喜欢他。”
　　女孩抽出手，“喜欢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他要是真追到剧组来，你怎么办？”
　　听到这个可能，女孩明显嘴角有了笑意，但是很快压了下来。
　　“那我就装作不认识他。”
　　朋友喝了一口饮料，“嘴硬心软把你就，其实之前我看你在气头上，没好说，这个事情，他也没错。”
　　女孩较真起来，“他怎么没错，你还是不是我好闺蜜！怎么帮他说话！”
　　朋友忙哄着，“不是，你看啊，他毕竟比我们多两年拍戏经验，也是我们拉着他要指导的，结果你男朋友指导了，你又生气了，还提了分手。”
　　台本上的笔一顿，杭澈微微侧头，余光落在斜对面的两位女孩身上。
　　“我说分手是因为，他态度不好！”女孩情绪上头，坐直身体，“是，我是叫他指导我，但是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和我对戏，还把我压得死死的，我本来就没经验，肯定接不住，忘记台词不是很正常吗？他居然说我没有用心揣摩角色？有这么说自己的女朋友的吗？”
　　杭澈听完嘴角抽搐，心梗了一会，更加专心地开启了偷听模式。
　　“他不是直男么，不会说话而已，但也是好心啊，可能就是不会教，你这次发发脾气得了。”
　　朋友拍了拍女孩的手背，及时地安抚她的情绪。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和你绕来绕去的，我知道你是想劝和，我也知道他没错。”
　　朋友继续等着女孩袒露心声，女孩低着头声音沉了下来，“我就是觉得很伤自尊，马上开学我就大二了，我也是一个专业的表演系学生好吗？他都不是科班出身。”
　　“我承认我是有点嫉妒，也有点羡慕，他运气好，有天赋，但更多的还是自卑，害怕自己和他的差距越来越远，我们本来就不在一条起跑线，到时候他嫌弃我怎么办。”
　　杭澈敛眸，抿着嘴唇，手里握着的笔在台本上，无意识画出奇怪的图案。
　　“他怎么会嫌弃你呢？他要是敢我分分钟灭了他！”
　　朋友手一挥，女孩扑哧一笑。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原谅他？”
　　很明显，这个朋友是来做说客的。
　　女孩用吸管捣了捣饮料上面的冰淇淋球，“那总要他来和我道歉吧，而且要写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当着我的面朗读。”
　　朋友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接着女孩又泄了气，“可是我都进组一个星期了，一条消息都没有。”
　　朋友抓了抓女孩的手，让她不要紧张，“别多想，他可能是怕你还在生气，想等你冷静之后再联系你呢。”
　　“冷静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叫他做条单身狗吧！”女孩敷衍了一句。
　　杭澈回眸，这才注意到笔下的花纹，忙移开笔尖。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冰淇淋都化了。”
　　女孩用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还没送到嘴里又问：“你说，他不会真的和我分手了吧。”
　　朋友笑眯眯打趣，“刚刚谁大义凛然说再也不会原谅～”
　　女孩烦躁，“烦死了。”
　　朋友看了看四周，身体前倾，“诶，问你个私密的问题。”
　　“什么。”女孩心不在焉。
　　“你们到哪一步了？”
　　女孩瞳孔放大，赶紧看了看四周，杭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外面下着雨，但酒店隔音很好，只见落雨，不闻雨声。
　　女孩嗔怒，“你问的什么怪问题啊！”
　　朋友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我好奇嘛，我又没有对象，还不能好奇了！再说我们都成年了，是该聊一些成年人之间的话题了～”
　　女孩脸颊绯红，耳根都连着红了一片，嘴里囫囵地吐出几个字，“就那个过吧。”
　　对面的朋友大吃一惊，“啊，你们什么时候发生关系的！”
　　“你小点声，没有！就亲过。”
　　对面的朋友更加吃惊，“什么？你们都谈一年了啊！也太清纯了吧。”
　　女孩脸更红了，耳朵简直要滴血，“他又不主动，那我也...女孩子总不能送上门吧。”
　　有道理，朋友吸了一口饮料，忽然一脸严肃，“他不会那方面不行吧？”
　　这回欢女生打了她朋友手背一下，看样子力道还不轻，“别瞎说。”
　　“有一次我们出去旅游，两张床，我半夜听到他在卫生间...他可能觉得现在还给不了我未来吧。”
　　女孩有些失落。
　　朋友摇了摇头，简直匪夷所思，毕竟现在这种快餐时代，还这么有男德的男生确实不多见。
　　“天啊，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你居然还要分手？”
　　女孩着急辩驳，“我没说要分手。”
　　“你看你看，我真应该录音。”
　　不知道是因为内容过于隐私，还是偷听本就不磊落，杭澈的脸也红成一片。


第352章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4）
　　第二天，通告临时改成了棚拍，剧组把之后安排的剧情调整到棚内，节约周期时间，总不能五天什么也不干，剧组也要养人。
　　陈庆一个头两个大，昨晚被监制和投资人轮番教育了一通，他这个人没啥毛病，就是情绪一上头根本收不住，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他当然不怕得罪杭澈，主要是这部电影就靠杭澈来拉票房，其他不是新人就是走后门的，要是把这尊大佛得罪了，投资人那边可不好说话。
　　虽然项目是景歌致华投资发行的，但是这年头哪有全资的，都是好几家影视公司一起出品，别的公司都是看着杭澈的名字，才追加的投资。
　　冲动是魔鬼，他打算今天要对杭澈温声细语，缓和一下关系。
　　“你看，这张怎么样？”秦媛举着手机放在秦九声面前。
　　秦九声看了一眼，大声抱怨，“姐！你都把我拍矮了！”
　　秦媛不解，自己又看了好几遍，“有吗？这看起来不就是178吗？”
　　“179.9号好嘛！！！”
　　秦媛笑不可抑，“好好好，我发到家庭群里，爸妈肯定喜欢。”
　　“下次给我拍高一点，你蹲着拍。”秦九声怏怏不悦，只好在游戏里大杀四方进行发泄。
　　“知道了知道了。”
　　秦媛握着手机满脸笑意，迎面走来。
　　经过杭澈身边，眼睛不舍地从屏幕移开，冲她笑了笑，继续选着照片。
　　秦九声在玩游戏，一双大长腿架交叉在旁边的椅背上，见杭澈来了，不悦地把腿发放了下来。
　　仿佛看到她就像看到了瘟神一样，杭澈拿着一大杯水，和一本台本，拉过刚刚这张椅子，坐了下来。
　　音乐声音很大，满是血腥的喊叫声，杭澈皱了皱眉。
　　“来啊，看看是小爷的手快还是你们复活快。”
　　男孩沉迷游戏，手指操作飞快，全身上下都在用力。
　　棚内没有休息室，他们就被安排在角落，大场景那边还在调试灯光和道具。
　　终于，男孩好像是赢得了胜利，挥了挥酸胀的手，活动了下脖颈，起身往棚外走去。
　　突然，棚内一片漆黑，伴随着各种尖叫。
　　真是神奇，拍戏很少会遇见这种突发状况，大家很快意识到可能是停电了，不过一会手机照明星星点点出现在棚内。
　　陈庆上一秒还在吩咐道具组挪东西，下一秒灯光全灭了，真是见了鬼。
　　“愣着干吗！赶紧用备用电源，赶紧查一下哪出问题了！”他吼道，整个影棚短暂地安静一下子又喧闹起来，不过这一次不是准备拍摄，而是找问题。
　　不一会，主灯亮起，但其他的副灯和顶部的一排“美人碟”却再也没亮起来。
　　“查到了吗？”
　　陈庆问身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负责人。
　　“工作台那边架的Score 3200烧坏了。”
　　陈庆转头蹬着他，瞪得他全身发毛。
　　简直就是火冒三丈，陈庆又开始原地转劝，一把通告单扔在负责人身上，散落一地，他指着那人鼻子喊：“不是单独牵了线吗？怎么还会烧坏？”
　　几乎是咆哮了，全棚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棚内拍摄，三分打光，七分控光。
　　这下主要灯光都没了，还拍个啥。
　　负责人也不敢躲，颤颤巍巍地回：“就是单独的那个线，被人踢开了，旁边刚好有水渍，就...”
　　“谁干的！”
　　负责人犹豫再三，伸手指了指影棚角落。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落在杭澈身上，杭澈原本也在等着结果，没想到那人的手指竟然对准了自己。
　　这时，出门去洗手间的秦九声碰巧遇到回来的姐姐，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棚。
　　怎么大家都围到了一起？秦媛拽住一个旁边正在擦道具的工作人员，小声打听了事情原委。
　　原来如此，她拉着弟弟上前准备看笑话。
　　人群跟着陈庆向她逼来，她一人坐在角落。
　　她扫了一眼大家，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张熟悉的脸，那人心虚地低着头。
　　杭澈猜想，极有可能是他刚才出门勾到了电线。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剧本，起身看着人群中的男生，语气平和，“刚才秦九声也在。”
　　男生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像点了引线的炮仗，在人群中大喊，“你说谎，我刚刚才来。”
　　所有人又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秦九声在撒谎，那事情就正如她的猜测了。
　　杭澈扫了一眼周围，语气坚定，“是不是说谎，问问不就知道了，刚才肯定有人看见。”
　　陈庆点了点头，他和杭澈也没什么大过节，事情弄清楚对谁都好，他咳嗽了一声，“谁看见了，刚才这里除了杭澈，还有别人吗？”
　　大家纷纷摇头，无人出来指认。
　　秦媛脸都绿了，拽着弟弟走上前，“你是想把这个责任推到一个孩子身上吗？”
　　“我！”杭澈百口莫辩。
　　秦媛打断她想说的话，“是，我知道我们家九声，只是一个新人，不比您是大明星，是影后，但是影后也不能张口就来，信口雌黄吧？新人这么好欺负的吗？”
　　听她这么一说，围观工作人员都有些看不下去，秦九声更是一脸委屈，站在姐姐身后。
　　周围窸窸窣窣发出声音，“就是。”“是啊。”“还推卸责任呢。”“真不要脸。”
　　陈庆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护犊子，自然不可能任由杭澈平白攀扯，但这个事情闹大了，势必他又要被制片念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强压着怒火，劝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语气意外的平静，“弄坏了就弄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犯了错误不承认这一点可不好。”
　　听导演这么一说，秦媛不干了，刚准备开口，被身后的弟弟拽住了衣角。
　　她回头看，眼神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眯了眯眼，皱着眉头回头。
　　陈庆转身准备叫大家散了，今天的戏份看来又是泡汤了，好在这个机器不特别，现在去调，应该明天来得及。
　　“不是我，我没错。”杭澈闷闷地说。
　　这是台阶都递到跟前了还不下啊。
　　陈庆回头声音顿时提高了分贝，“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错。”杭澈不甘示弱，也提高了分贝。
　　针锋相对。
　　陈庆被她这强硬的态度整蒙了，原来小姑娘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家雀，这是要做翱翔天空的老鹰啊？
　　那也要看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一手撑着腰，一手用力一挥，咬着牙喊，“行，既然你这个态度，我原本是想算了的，那就从你的片酬里面划吧！”
　　说完转身推开人群，嘴里还咒骂着，“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回去！”
　　秦媛一把拽过弟弟，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导演就是剧组的天，剧组的地，天地一抖擞，众人都哆嗦，都别想有好果子吃，他们可不敢对导演有什么意见，自然把怨气和怒火都怪罪在了杭澈身上。
　　这一次没人顾及她的身份，情绪，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埋怨。
　　更有甚者，声音大得生怕她听不见一样。
　　“这个灯要十几万吧。”
　　“人家是影后，拍一部戏多少钱啊，就你瞎操心。”
　　“是啊，自己犯错还要连累大家一起挨骂。”
　　“导演都说算了，她还要硬撑，真是够不要脸的。”
　　“我看就是面子抹不开，死鸭子嘴硬。”
　　“全身上下也就剩下嘴硬。”
　　“就是，台词记不住，还欺负新人，弄坏了东西不承认，这不是耍大牌是什么？怎么有这样的艺人啊！”
　　“就是啊，投资方是眼瞎了吧。”
　　“赶紧避雷吧。以后有她的剧组，大家都擦亮眼睛了，搞不好就被连累了！”
　　杭澈看着周围所有人，他们指指点点，话不绝耳，个个面露鄙夷。
　　就算是经过都要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污秽，让自己倒霉。
　　真是晦气。
　　导演的态度决定其他人的态度，他们本就是一个集体，抱团在一起，一致对外才能体现出他们的团结，他们的立场，他们的态度，他们的正义，他们的绝对正确。
　　事实上，他们也打心底由衷地觉得自己是对的，对于一个业务不精，压迫新人，逃避责任的演员，声讨是他们的权利。
　　所谓的与众不同，宁折不弯，据理力争，温恭良善在此刻化成招摇过市，自命不凡，反咬一口，惺惺作态。
　　裤角紧紧地攥在杭澈手里，她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犯错的人要被冤枉？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她？说一句实话那么难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自认为自己平时与人和善，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谁可以来帮帮她？
　　谁来帮帮她？
　　谁？
　　尽管她在心里呐喊了几千遍几万遍，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直到片场的人都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匆匆往她手里塞了一包餐巾纸，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等杭澈反应，转身跑开。
　　杭澈记得，她是麻花辫女生的朋友，倪雯雯的朋友，她在咖啡厅见过。
　　坏事传千里，很快网上一片混战，杭澈近期黑料不断，剧组也准备摆烂听之任之了，舆论发酵的速度极快，已经有要求换角的声音出现，还有一些极端的评论，开始抵制电影上映。
　　触及票房问题，投资方和制片就不能不在意了。
　　几通电话，陈庆都态度不佳，于是投资方代表和制片决定亲自来上海影视城，组织大家聚在一起，化干戈为玉帛。
　　一想到应酬，杭澈就很排斥，他们不会和你谈艺术，谈理想，只会告诉你多少成本合适，他们打算挣多少钱，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价值。
　　你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明码标价的商品，他们就是路过的顾客，拿起你对比，询价，考核，最后又把你放回货架上。


第353章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5）
　　剧组连续停工了三天，眼看大雨转小雨，制片一行人从北京飞来了上海。
　　晚餐定在一家高档餐厅，一群人浩浩荡荡，包厢里各色男女虚伪客套地交谈着。
　　他们整天混迹娱乐圈，什么大明星没见过，所以对于杭澈一行演员并不在意。
　　杭澈进入包厢后，人已经坐满，只留了几个空位，主要的演员，包括那个叫雯雯的配角也在，坐在主桌上的那位，气场强大，不怒自威，叼着雪茄，优雅地吐吞云吐雾。
　　自然是没人搭理她，她现在可是剧组公敌，邱云宇倒是不介意，在她身边坐下，毕竟戏里也是男女主生死之恋的关系，合情合理。
　　见杭澈一直看着对面主位的男人，邱云宇小声和她介绍，那人便是景歌致华的副总裁蓝致华。杭澈了然，但内心疑虑，他怎么会亲自过来？杭澈不认为这样的矛盾值得一个身家几十亿的老板来调和。
　　旁边的邱云宇也没有存在感，他本来就没什么背景，为人也比较低调，所以觥筹交错间，他俩倒是意外地游离之外。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部电影的主角是秦九声，一群人和他父亲多多少少都有些渊源，他长得好又极会来事，很难不让长辈喜欢，一群人一顿吹捧未来可期，仿佛已经把影帝的奖杯送到了他手里。
　　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事情，大家旁敲侧击，说的都是什么以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
　　所以，大家干脆握手言和。
　　对片场发生的事情他们闭口不谈，只谈接下来的拍摄，有位投资人还“大义凛然”地当场表示，愿意再追加一千万用于后期合成画面的打磨。
　　陈庆一听，乐不可支，肉眼可见得心花怒放。
　　他举起酒杯挨个敬过去，轮到杭澈这，沉了沉脸，语重心长。
　　“小杭啊，你其实很有天赋，演技也不错，就是这脾气太倔太较真，你别怪我提醒你，我是为了你以后不要吃大亏。”
　　陈庆举着酒杯坐着，边说手一摊，一旁的男人女人们纷纷点头表示他说得有道理。
　　“所以啊，你要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不要总是耍小女生脾气，年轻人嘛，傲一点没问题，但是过刚易折的道理还是要听一听的。”这两段话意在敲打，邱云宇用脚轻轻踢了踢她。
　　她又怎么不知道这已经是陈庆最大的让步了，但她真的好不甘心。
　　不甘心前两天的片场蒙冤，不甘心现在的虚与委蛇，更不甘心这群人就好像当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现在还要求她和他们一样，一笑而过。
　　她不想粉饰太平，但她身不由己。
　　她一直都很能忍，这一次就忍不了了吗？
　　逼一逼还是可以忍的。
　　她抬起手，拿着身前的红酒杯，准备起身。
　　陈庆放下酒杯。
　　众人不解。
　　“你这还是对我有意见，我喝白酒你喝红酒，不够诚意。”
　　哪怕是和解，对面的男人也一定不想让她好过。
　　“她不能喝白酒，我替她吧。”邱云宇起身拿着一杯白酒。
　　全桌的人表情严肃，没有人回应他，他只好讪讪地坐下。
　　秦九声冷笑一声，“看来影后姐姐心里还不痛快，要不我替姐姐喝了这一杯。”影后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外地讽刺。
　　“小孩子家不许喝酒！”秦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
　　“你是我姐，又不是我妈！”男孩对于这种当众反驳十分不满，偏偏唱反调，一杯下肚，吐着舌头，味道过于辛辣。
　　“行，你要我管你我还懒得管呢！”姐姐也很不满意，干脆听之任之了。
　　对方比自己小，都已经喝完，众人等着杭澈表示，她握了握拳，拿起邱云宇面前的刻量杯，一饮而尽，喝得很急，白酒滚过食道火辣辣地灼烧着。
　　蓝致华挑了挑眉，有些刮目相看。
　　杯子被重重放下，杭澈撑着桌面，忍着咳嗽，众人都惊呆了。
　　“好，好！不愧是影后！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陈庆拍着手带头鼓掌，众人纷纷应和。
　　胃里翻江倒海，杭澈一阵眩晕，“对不起，失陪。”她后退避开椅子直接往门外走。
　　“来来来，大家继续，喝酒喝酒。”陈庆不管她，招呼着大家喝酒。
　　邱云宇有些担心，刚准备起身，就被一道凌厉的目光压了下来。
　　他不太好离席，但不到一会，手机便收到一条消息，他把手机拿到桌下打开对话框。
　　“那个杭澈说她不舒服，先回酒店了。”
　　这样的理由实在拙劣，但她这种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素雅女神实在索然无味，大家也没有对着她一张清淡脸的癖好。
　　“她回去了？还真是没礼貌。”不知怎的，语气里竟然有些失望。
　　“那其他人一会你们跟我们去下半场。”陈庆不以为然，丝毫没有打扰他的兴致。
　　邱云宇有些犹豫，但好像不容他反对。
　　酒过三巡，男人们就开始暴露本性，秦媛实在听不下去那些娱乐圈秘辛，提前回了酒店，其中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九声啊，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大家哄笑一堂。
　　秦九声红了脸反驳，“才不是呢！”
　　他这样反而是不打自招了，一群大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
　　“才不是呢！九声剧中不是有个女朋友吗！”陈庆喝了有些多，已经口齿不清。
　　他指着旁边的倪雯雯，被点到名的女孩战战兢兢，大家又是一阵起哄，让他们两个喝杯交杯酒，女孩被怂恿着，推到秦九声面前，两人就像过年被迫表演的孩子，在大家的欢呼和掌声中完成了他们想要的表演。
　　“不够不够，戏里不是还亲了吗，来一个来一个。”又有人起哄。
　　大家好像很满足这种恶趣味，有人拿起手机，被旁边的拦下，圈内规矩，酒桌怎么闹都可以，但绝对不允许拍摄，一旦流传出去，谁都不好交代。
　　“亲一个！亲一个！”呼声越来越大。
　　只有蓝致华幽幽地抽着雪茄，仿佛置身事外，还有邱云宇，尽管桌下的手已经握拳紧绷。
　　但他，无能为力，也许这样的游戏就是一种规则，一种考验，一种与之为伍的投名状。
　　秦九声脸霎时间红了，女孩转身想走，被酒席上的大佬一把拉住，纤细的手腕被死死扣住。
　　她向每个人投来求助的目光，但他们的眼里只有猎奇和令人作呕的笑意。
　　像是一群饿狼对着一只受伤的猎物，临死前的把玩，戏谑，折磨。
　　女孩颤抖着身体，眼泪花了她精致的妆。
　　杭澈酒量不好，吐得天昏地暗，脸色煞白。
　　幸亏她及时去卫生间全吐了出来，趁着自己理智还算清醒回到了酒店，就迷迷糊糊地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再一次醒来已是十点，居然昏昏沉沉睡了三个小时。
　　头疼欲裂，她用手掌揉着自己的脑袋，缓了十几分钟，拿着衣服去洗澡。
　　温热的水冲刷着她的身体，意识逐渐清醒。
　　今晚，她觉得自己毫无尊严。
　　她把自己搓得浑身通红，想用疼痛来缓解心里的厌恶。
　　整整洗了一个小时。
　　杭澈挂完电话，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回过神，自然垂落的手里拿着一张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
　　右上角还有酒店的logo和联系电话。
　　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微微跳动，她的眼前模糊一片。
　　堵着慌。
　　她抬手看了看那些文字，对折之后塞进了旁边裤子口袋里。
　　裹着浴袍，她和衣而睡。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努力让自己放空，试着什么也不去想，闭上眼睛，却仍是心绪不宁。
　　许是酒精的作用，脑袋也开始混乱，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
　　女孩的声音朦胧又软糯。
　　“杭澈，你怎么不提醒我啊，公交车都坐过站了！”
　　“要迟到了，都怪你！”
　　“你放心，绝对不会被人发现，我演技好着呢！”
　　“什么？姥姥是外婆吗？我第一次知道！”
　　“生日快乐，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儿化音好难学啊，遛弯儿～为什么你说出来那么好听？”
　　“知道为什么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吗？因为运气差得笑不出来啊，哈哈哈笑死我了”
　　“呐，这个送给你，《演员的自我修养》，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特别出色的演员！”
　　……


第354章 宁抱香死，何落北风（6）
　　咔嚓一声，白色的闪光把梦惊醒。
　　杭澈猛地一睁眼，无边的黑暗将她笼罩，命名都是一些美好的画面，她的心却更加苦涩。
　　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用右手垫在自己的脑袋下，调整了姿势。
　　想出去走走，吹吹风。
　　即使现在凌晨四点，但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让她窒息。
　　于是她换了运动鞋，捡起椅子上的裤子，随便套了一件宽松的T恤。
　　抽掉门卡，转身带上门，她被一阵动静吸引。
　　走廊转弯处，一个女孩光着大腿，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扶着墙壁，晃晃悠悠。
　　一会撞在走廊墙壁，一会支起身体往前踉跄两步。
　　应该是喝醉了吧。
　　杭澈不大在意，准备去电梯间，扑通一声，女孩重重摔在了地上。
　　杭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女孩扶进房间，给她递上了一杯热水。
　　女孩嗓子哑着，有气无力，衬衫下的腿间有斑驳血迹。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女孩的低垂眼眸，睫毛因为哭过凝结成块，阴影落在脸上。
　　许久之后，她开口：“我是不是很脏。”
　　杭澈想伸手摸一摸她头，女孩应激地躲开了，她张开的手聚拢，缓缓收回。
　　她斟酌着语言，怎样才能短暂安抚受伤的女孩，“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一点也不脏，错的是他们，不是你，没有人可以指责你。”
　　眼神极尽温柔，却敛去了同情和心疼。
　　女孩嘴角抽搐，抹了一把眼泪，仰着脖子，眼神充满愤怒。
　　“如果你今天没有提前走，你会保护我吗？”
　　好似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把她带回自己房间的人的错。
　　会吗？杭澈一怔，问自己。
　　女孩不放过杭澈一丝的表情变化。
　　许久，她苦笑一声，绝望的人又怎么会奢求一个希望，一个如果。
　　“会。”
　　“我会。”
　　女孩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口气泄下来，终于哭出了声，一会儿哭一会儿弯着嘴笑，眼泪如瀑，开了洪便止不住。
　　那张原本美丽的脸，混着花的妆，还有扭曲的表情，生生刻进杭澈的眼里，心里。
　　她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多一秒的妥协和漠视。
　　如果没有咖啡厅那些故事，她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这原本是一个对爱情拥有美好期盼的女孩啊。
　　她甚至还在痴痴地等着男朋友的八百字检讨呢。
　　杭澈拉着女孩的手，有些哽咽，“报警吧。”
　　“报警？”女孩先是愣了一会，眼珠转了转，突然失控地推开杭澈的手，情绪异常激动。
　　“不要！不可以报警！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报警！就当没有看到我，什么也发生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报警！”
　　她崩溃至极，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杭澈面前拉着她的衣角，杭澈也立刻跪下去拉她，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一个受害者，正跪着求她，放过那些施暴者。
　　纵是千言万语，无话可说。
　　杭澈不愿意让女孩再回忆痛苦时刻，那些魔鬼的暴行，只是静静地陪着，后来女孩实在累极，便拽着她的衣角睡着。
　　杭澈收拾了行李和邱云宇告别，两人坐在酒店的咖啡厅。
　　“很抱歉，我可能没法继续拍摄了。”
　　邱云宇放下咖啡，“昨晚的事，我也很抱歉。”
　　杭澈皱眉，眼神里满是防备。
　　“你放心，不是我，我只是担心她想不开就远远跟着，后来看到了你。”
　　杭澈松了口气，“嗯，接下来还请拜托你照顾她。”
　　邱云宇不知该说什么，看来对方心意已决，他看了眼杭澈身边的行李箱。
　　“杭澈，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一个。”他问。
　　“无关的人是吗？”
　　“嗯。”
　　杭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一向有非常敏锐的共情天赋。
　　“我只觉得我做得根本不够，不然也不会。”
　　邱云宇搓了搓手，杭澈退出剧组，就意味着，这部电影最大的卖点也随之消失，而他解约后的第一部电影很可能也面临泡汤。
　　真的不想再品尝失败的滋味了，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人都是自私的，邱云宇反复告诉自己，他抓了抓裤子，做了决定。
　　他抬头看着杭澈，语气第一次那么冰冷，凉薄，“既然如此，你也帮帮我吧。”
　　杭澈不解，邱云宇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推到杭澈的面前。
　　...
　　第三天，两条爆炸性新闻直接让热搜瘫痪。
　　一条是邱云宇官宣：女朋友，你好。@杭澈
　　所有人都等着杭澈的回应，终于两小时后账号在线，而她却发布了另一条重磅消息。
　　“本人将退出《钢琴家的黑夜》剧组，深表歉意。”
　　剧组联系不上杭澈开始就启动了紧急预案，邱云宇说别费心了，她不会再回来了，而他只是索要了一些补偿而已。
　　剧组这才知道，邱云宇和她不是一伙的，至少男主现在没跑，权衡之后，杭澈男友的身份加持，对宣传也没有坏处，这年头有噱头才有流量。
　　于是他们严厉痛斥了杭澈不负责任，公费恋爱，单方面罢演的无德行为，并且宣布接下来会重新物色更有职业道德的优秀演员，严格甄选后会及时公布新的女主人选。
　　舆论顿时一边倒，再加上之前层出不穷的黑料，杭澈被封杀并且滚出娱乐圈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甚至有一些官媒都开始发表讨论艺人艺德的问题。
　　大部分人拍手称快，小部分粉丝痛心疾首，自认眼瞎，极小部分粉丝表示坚决不抛弃不放弃，很快就被群嘲，以至于那时候你要是喜欢或者喜欢过杭澈，绝对是一次丢脸的经历。
　　珩世公司就在上海，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后，安逸便亲自带着梁琪直接来影视城酒店找陈庆，梁琪的国民度和知名度，对于目前剧组来说，无疑是互利的。
　　三人相谈甚欢，很快确定了合作意向。
　　就这样，杭澈成了整个圈子的弃子。
　　那不是钢琴家的黑夜，而是杭澈的黑夜。
　　母亲那时候在国外表演，杭澈也不想徒增烦恼，在家待了几天，她想出门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砖塔胡同。
　　她坐在四合院的台阶上，看院子里那棵大槐树，被风吹落树叶，一片一片散落一地。
　　伸手之间，一片叶子落在她的手心，橙黄。
　　托着脑袋的杭澈，捏着叶梗，举着手里的落叶，透过阳光能看见根根脉络。
　　竹节手杖落地声声，她回头看见老师，连忙站起来准备去扶司鹤洁。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坐着。
　　她站在正房的台阶上，如枯枝的手掌，摸了摸杭澈的脑袋。
　　望着院子里纷纷落叶，老人缓缓开口，“槐树，不易生长，但如果长大了，就会十分强壮，这种落叶乔木不是常绿树，它的叶子会在每一年秋冬掉落，但到第二年春天，又会长出新的绿叶，生生不息。”
　　她抬起竹节手杖指着右边的西厢房，“你看那门口，你之前摔倒的那个门槛，还记得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了，刚来北京那一年，膝盖破皮半个月，司老师悄悄安了灯，她们的关系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跨过去那就是门，跨不过去，趴在原地不起来，那就是槛。”
　　第二天，杭澈动身去了韩国。
　　前路虽远，行则将至。


第355章 广播剧 宋知角色曲
　　制作人：火车
　　制作：dB音频工作室
　　词作：火车/徽敏瑶
　　作曲/演唱/和声：ZIMA芝麻酱
　　编曲/后期：dB音频工作室
　　《月亮和蝉》广播剧同名角色曲
　　雪无声飘落
　　回忆顷刻湮没
　　看不清 故事曾经的脉络
　　漫长时光被音符定格
　　藏进心底柔软角落
　　云躲在梦深处渐渐褪色
　　风悄然停泊
　　栖息在她清澈眼波
　　奔赴千万里只为遇见相拥片刻
　　如果月亮 不属于我
　　就做秋蝉 虔诚高歌
　　落幕的角色 用掌声来和
　　她眸中摇曳着星河
　　黑夜里熠熠闪烁
　　温柔而坚定地
　　拨开了无边暗色
　　遥遥无期中漂泊
　　终在我心头降落
　　岁月恍然如昨
　　绚烂了此刻
　　——间奏——
　　当记忆重合
　　花与飞雪一同凋落
　　拾起碎片拼凑曾拥有她的温热
　　如果月亮 太过寂寞
　　还有蝉鸣 穿过夏末
　　梦做到尽头 才失而复得
　　她眸中摇曳着星河
　　黑夜里熠熠闪烁
　　温柔而坚定地
　　拨开了无尽暗色
　　遥遥漫长中漂泊
　　终在我心头降落
　　岁月恍然如昨
　　温暖了此刻
　　等再次遇见她
　　那些迂回的梦她还会记得吗
　　听风声在说话
　　那是月亮予蝉坚定的回答
　　她自凛冬覆雪之下
　　开出最傲然的花
　　来不及等白昼
　　我从星夜中出发
　　拂去迷路的风沙
　　吻过每一道伤疤
　　用所有的愿望
　　换大雪融化


第356章 广播剧 杭澈角色曲
　　《演》
　　----广播剧《月亮和蝉》杭澈角色曲
　　制作人/词作：火车
　　演唱：一清
　　作曲/和声编写：月灵纷飞【有点er灵音乐团队】
　　编曲：杨爽【有点er灵音乐团队】
　　分轨混音：漫漫【有点er灵音乐团队】
　　录音棚：声动传媒
　　演山花烂漫
　　演浮华璀璨
　　演深情无望
　　演嬉笑癫狂
　　演清醒时束缚
　　演沉醉时痛苦
　　冲不破的桎梏
　　在午夜后迷路
　　演你口中桀骜难驯
　　演他眼里纸醉金迷
　　演背叛后抽空全力
　　演失爱时坠入海底
　　演孤雁哀鸣盘桓原地
　　演不屈灵魂生而逆旅
　　在这盛大名利场里
　　演自己
　　——————music间奏—————
　　凭无用善良
　　对锋利说谎
　　看鲜血流淌
　　疯子曾名扬
　　绝望之后遗忘
　　诉尽眼泪滚烫
　　有可能的夜晚
　　靠什么来点燃
　　演顺从换不来欣赏
　　演了不起的是宣战
　　演扼杀热烈的彷徨
　　演捕捉灵魂的肮脏
　　演肆意妄为全是幻象
　　演被折磨到苟延残喘
　　（桥）
　　故事依赖反转
　　没人预知答案
　　伟大只是信仰
　　演场梦的较量
　　副歌3
　　演你口中桀骜难驯
　　演他眼里纸醉金迷
　　演背叛后抽空全力
　　演失爱时坠入海底
　　演人迹罕至全是幻象
　　演利刃缝隙里凿天光
　　在这盛大名利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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