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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gl
　　作者：经年荒芜
　　深情掌门俏郡主
　　作品简介
　　本文已完结！九十多万字，看前请注意！！！
　　无需投喂鱼粮、糖果?罐头啦！比起这些经刀更想看到评论哈哈哈！靴靴大家的喜欢哦⊙ω⊙
　　1. 本文加重了原著中敏若人设的对立。敏若之间如果说注定是相爱相杀、家国大义阻碍，那么本文贯彻了这一点。相比一个情字贯穿，只剩『相爱』，个人觉得可能会失去敏若原著人设里本身『相杀』的魅力。【可能有人会接受不了，所以先列出来好让大家注意哈】
　　2. 敏若之间的感情没了童话与梦幻，两人会在原著大背景下经历很多难处，『为情抛下所有』几个字，不会来的那么快，但总会来。【喜欢言情为主、唯爱至上者慎入啦，本文会更真实成熟些，结局依旧是HE】
　　总之，本文想写的故事是：在无数荆棘之中，仍有一份真情，就像沙漠中破土而出的花芽。
　　喜欢的多收藏评论哟ヾ(❀╹◡╹)ﾉﾞ❀~
　　读者群：774392876。仅为讨论剧情、与作者交流用。禁开车、禁求或传播锁章。
　　本文为《倚天屠龙记》同人作，CP赵敏X周芷若，基本原著向（新版+旧版）加些许电视剧情节，自娱自乐，不喜勿入。
　　——当周掌门不再是船家孤女，她和绍敏郡主之间的真心，究竟还抵不抵得过国仇家恨、师命难违？
　　标签：武侠 情投意合 相爱相杀
　　

第1章 汉水殷
　　元廷后末，社稷腐败，权臣干政，致使民不聊生，一时间百姓揭竿义起。时有慈化寺和尚彭莹玉，为淮西明教弥勒宗香坛首领，隐秘反元。
　　顺帝元四年正月，恰逢新春佳节，百姓竟都无米下锅。此情此景，实乃官逼民反，彭莹玉推其大弟子周子旺领头起义，一呼之下竟得信徒五千余名响应，可谓民心向背。周子旺率众攻袁州，建大周国，政教合一，群举周子旺为首领，号为“周王”。
　　起义者胸、背各写一个“佛”字，以祈求弥勒佛佑之，愿为刀枪不入。蒙元帝臣甚是惊恐，命汝阳王纠合袁州一路及周边官军大举镇压，义军终败，周子旺被擒斩首。彭莹玉携门徒出逃，后成明教五散人之一。
　　彼时周子旺全军覆没，唯其副将常遇春奉命护得周王一点血脉，辗转数年流亡至汉水。这日汉江上黑云压水，后有元兵追杀，常遇春受伤不轻，却仍抱了两名落难主公奔至江畔，坐了一艘渡船过江。
　　那船夫见他浑身是血，早已骇得两股战战，可又迫于其拿剑威逼，不得不应下掌舵。船到中流，汉水波浪滔滔，小小的渡船摇晃不已，常遇春心中，也是思如浪涛。
　　他想：这么些年，鞑子终究不肯放过周王义军任何一人，但凡小主公活得一日，他们势必要赶尽杀绝。此番不知甚么时候便要给追上，只他凭一孤身伤体，如何能护得小主公周全？
　　却是可怜了这两个孩子，尚且年幼便将命不久矣，思及此，常遇春也不禁怅然，叹了口长气。
　　“常大哥，咱们这次……是不是凶多吉少了？”原来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主公在问话。那男孩十岁出头，生得白净清秀，倒是个标致的小公子。
　　另一个孩童约莫十岁左右，却是个女孩。长年流亡，她衣衫敝旧，眼下情势危急，更是赤着双足，但容颜秀丽，十足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此时见常遇春沉吟不语，也凑上来道：“常大哥，你说话呀。”
　　常遇春瞧她眸中含泪，面上却无惊惶失措，只是关切，心中更加感怀，抬手抚她头顶，道：“常大哥问你们，倘若一会……咱们给擒住了，晓得该怎么做么？”
　　那男孩沉沉道：“士可杀……不可辱。”
　　他那小妹盈着泪水，亦哽咽道：“便是一死，也不向鞑子低头。”
　　常遇春颔首，甚是欣慰，想这几年来，如眼下这般生死凶险的逃亡确是经历不少，倒也练就出这两个孩子一番韧性，算是不辱周王与明教之声名了。
　　“常大哥，我不要你死……”那女童攥着他袍袖，几乎要哭出声来，到底还是年幼，又是个女娃子，生死之间也做不到毫不动容。
　　倒是那个男孩，不悲不惧，静静立在船头。
　　“别哭……”常遇春开口安慰，自己眼底却止不住的酸楚。
　　正言间，身后劲风疾驰，只听得一声惨呼，那操舟船夫登时倒地，定睛一看，那人背上堪堪插着一支白翎箭羽，已是气绝身亡。那女孩被吓得呆了，片刻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忽听得江上一个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爷便饶了你的性命，否则莫怪无情。”这声音从波浪中传来，入耳清晰，显然呼叫之人内力不弱。
　　常遇春回头看去，只见江面上驶来一艘元兵的船只。
　　他大惊失色，忙抢过双桨，拼命划动，因他膂力奇劲，这双桨一扳，那小船刹那间便急冲丈余。
　　那艘追来的船船身较大，舟中站着四名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众武官拿起船板，帮同划水。纵然常遇春勇猛过人，可后面的船上毕竟人多，两船相距越来越近。
　　过不多时，众武官和番僧便弯弓搭箭，向小船射去，霎时便听得羽箭破空，呜呜声响。只见常遇春左手划船，右手举起木桨，将来箭一一挡开击落，手法甚是迅捷。
　　可那箭雨到底汹涌，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那小男孩背心上便中了一箭。常遇春本拼命划船，兀的听得这一声，知道是小主公遭难，一个失惊，俯身去看时，肩头和背上却接连中箭，手中木桨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时不动。
　　常遇春扑到船头，想那小小孩童，中得穿心一箭哪里还有命在？他大悲失声，紧紧揽了那尸骨，那小女孩手臂上也中了一箭，只是哭叫：“哥哥，哥哥！”
　　不消几刻，后面大船瞬即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便来擒人。常遇春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奋力抵御。
　　只听一武官斥道：“还不束手就擒！”
　　常遇春啐了一口，抱起那男孩尸首，道：“狗鞑子，小主公已给你们迫害至死，我这条贱命倒也不怕你们来取！”
　　众人瞧他一八尺大汉，此刻竟泪水盈眶，待要上前结果他性命，却听得一声童音喊道：“且慢！”
　　常遇春循声望去，但见大船上步步行下一个女童来。那孩子一身绯红，衣着华贵，却是蒙古衣饰，年纪瞧来似乎比幼主还小些，可她眉眼间那股子傲气凌人，却实非这等年岁的孩童可有。
　　那孩子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亦是一身蒙古装扮，身形高大，已可瞧出些威猛，二人靠近，一干番僧武官皆垂首行礼。
　　那少年在武官处站定，而那女童则负手而立，再行几步，停在小船一侧，恰是幸存的小主公所在。
　　常遇春心中疑惑这孩子身份，同时亦闪过一丝不安，且见那女童俯下.身子，一双杏眼中犹带笑意，却透着冰寒。
　　“你叫甚么名字？”她开口问着，嘴角上扬，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小主公抿唇偏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垂泪。
　　那女童便又道：“你瞧来与我差不多大，我见你方死了亲哥哥，眼看又要失去一位好大哥，才好心喊住手底下的人、问你话语，你怎的不答？”
　　小主公泪珠挂在嘴角，竟不怒斥，只冷笑道：“咱们年岁相仿，你却手握生死，我不过俎上鱼肉，天差地别，何必多言？”
　　她几句话间，倒暗讽这些蒙古人杀戮凶性，较之市井屠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小年纪，确是生得好一口伶牙俐齿。
　　女童被她的软刀子扎得怒目而瞪，喝道：“还从未有一个汉人胆敢如此同我说话。好，你既不知死活，难道也不顾旁人的好歹么？”
　　她说着，眼中的恼火慢慢化作冷然和得意，但见那绯色衣袂轻晃，女童直起身子，朝身后冷冷道：“来人，给我将常遇春就地处死！”
　　武官领命，便拔出腰间弯刀，那寒芒闪过常遇春眼底，却被一声呼喝打断：“不许你们杀常大哥！”
　　原是那小主公扑上前来，竟不惊不惧挡在了常遇春跟前。
　　那绯衣女童哈哈一笑，道：“你这鱼肉在我屠刀之下，还能如此镇定，很好，很好。周王周子旺的遗孤，岂是寻常孩童可比的？”
　　常遇春暗叫不妙，这鞑子女娃盯上了小主公，却不知在谋什么奸计。当下虎目一瞪，恨恨道：“你们想做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那少年笑道：“做什么？你们这些反贼余孽，到了此时此刻，还不知自己的下场么？”
　　常遇春心知逃不过去，当下长叹一声，道：“我没得护好两位小主公，实在……实在愧对周王……”说着便当真流下泪来。
　　“动手！”那锦衣少年将手一挥，即刻便有武官上前，要来了结常遇春性命，哪知常遇春忽然虎躯一震，纵跃而起，便就近朝那绯衣孩童击去。
　　拳风未到，常遇春只觉手腕一痛，整个人又跌回地上，原是中了一掌，加之先前箭伤，眼下忍不住呕出一口血，竟是爬不起来。
　　出手的是一名番僧，只见他又迅疾点了常遇春穴道，以防他再动，这才收掌回身，在那绯衣女孩身后站定。
　　“小妹，你无事么？”那锦衣少年走上前询问。绯衣女童轻轻摇了摇头。
　　“常大哥……”小主公扑上去，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去擦常遇春嘴角的鲜血，奈何她见常遇春命在旦夕，心中极是慌乱，手一抖，只沾了几滴血在帕子上，眼中不住流泪。
　　那帕子白净素雅，隐隐见得上面绣着两只墨虾。
　　那女童却负手笑了，盈盈看向小主公，道：“这下该告诉我，你叫甚么了罢？”
　　小主公抹了抹泪，不堪见她歹人得意，恨道：“你这鞑子心肠忒坏，我做甚么要同你罗嗦！要杀便杀！”
　　“你想死倒没那么容易。”那绯衣孩童闻言却不怒，反倒笑嘻嘻道：“我折磨人的手段有很多，你想尝试哪一种？”
　　那眼神冷得彻骨，小主公不由一颤，嘴上却仍是没好气道：“你想做甚么？”
　　女童轻轻哼了一声，猛然抬起手便是一耳光，打得跟前人一声痛呼。常遇春眼中大惊，无奈动弹不得，只憋得肺腑里一阵灼痛。
　　“你说不说了？”绯色衣服的人眉头轻挑，居高临下问道。
　　小主公捂着脸，另一手将帕子揣回怀里，昂然道：“我不说！”
　　只听又是啪啪几响，左右轮击，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颊上火辣辣疼，泪也止不住流，甚至连嘴角也溢出些鲜血。
　　“还没有哪个阶下囚敢违抗我的命令，你若再嘴硬下去，挨的可就不是巴掌了。”
　　小主公瞪着她，眼里都是愤恨，却仍是道：“便是死，我也不说！”
　　那女童闻言竟忽然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般有性子的人，好，我便给你个机会。”说着她偏头盈盈道：“姓常的，就这艘小船，半盏茶的功夫，你带着她，有多远逃多远，时辰一到，我可要遣人去追了，能不能躲得掉，全看你二人造化。”
　　作者有话说：
　　搬家啦～
　　

第2章 棉里针
　　常遇春惊得虎目瞪圆，只见那女童朝一名番僧使了个眼色，那番僧愣了愣，犹豫看向一旁的少年，道：“世子爷，这……”
　　那少年轻哼一声，道：“就让他们逃，半盏茶的时辰，常遇春手臂受了伤，又能划多远？只要我的妹妹欢喜，便使这两个贱奴陪她玩乐，又有何妨？”
　　那番僧低头应是，走上前解开了常遇春的穴道，常遇春忙将小主公护在怀中，狠狠瞪着眼前一干蒙古人。
　　“怎么？还不走？”那女童负手淡淡道：“指不定下一刻我便改了主意，另想出些甚么折磨人的法子，你可莫要后悔。”
　　常遇春虽不知她在玩甚么把戏，可眼下确有一线生机，怎能不搏上一搏？当即拿定主意，眼中却仍是戒备，道：“你们退到大船上去，我自然会走。”
　　“好。就好比草原上的雄鹰，追捕仓皇而逃的肥兔，我最喜欢捕猎的感觉，你们一会……可不要教我失望。”绯色衣裳的人勾了勾嘴角，便当真带着众人回了大船。
　　常遇春不敢再多待片刻，肩背上的箭矢也不敢拔出，怕伤口鲜血一涌，再没气力划船。他强忍着身上箭伤疼痛，抄起双桨拼命划开，那小船便渐渐远去。
　　行得一阵，那小主公扑到船头，嘴角还余有血迹，轻声道：“常大哥，她为何要放走咱们？”
　　常遇春摇了摇头，手下一刻不停，咬牙道：“那孩子虽小，竟便知如何玩弄人心，实在匪夷所思，将来必是个手段毒辣的祸害，身边又有众多高手护卫，只怕身份非富即贵。”
　　小主公认真想了想，道：“方才听一个恶僧唤那男子做‘世子爷’，常大哥，那女孩是他的小妹，岂不就是鞑子的郡主？”
　　常遇春听她一提这才想起，点头道：“八成是不错的。”又想眼下不知是否逃得过此劫，便又叮嘱说：“看来这次凶险非常，你听着，倘若侥幸得存，万不可跟任何人提及真实身份，要永远记着你父亲的三句嘱托，晓得么？”
　　他心知这孩子并非男子，无需去担那复国的重担，况且周王遗命，便是无论如何要这孩子活着，不让她涉足这些恩怨。如今危在旦夕，哪怕是苟活于世，也可叫周王九泉心安了。
　　那小主公颇为懂事，竟没哭闹，只含泪点了点头。
　　“追上了，追上了！”猛地听到身后呼唤，常遇春大惊，回头只见两艘蒙古船迫近而来，那艘大船驶在后面，前方一艘显是大船侧悬着的小船，特放下江来追他二人的。
　　他慌忙划水，只是手臂却一阵疼痛，还有些麻痒，常遇春心头大震，原来那白翎箭矢上竟喂了毒。这一路划来，加快血流，更是毒急攻心。他心中暗骂：歹毒！那小小女童竟如此歹毒！
　　她有意引常遇春逃跑，便一早料定他身中剧毒，决计是逃不掉的，这一来，反倒催发那箭上的毒性，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这威武的汉子自个儿送了性命，手段当真毒辣。
　　想到这里，他猛然身子一颤，手中桨再拿不稳，捂住心口就要摔倒。小主公忙搀住他身子，慌道：“常大哥，你怎的了？”
　　此时却听忽忽几道风声，原是几个武官并着番僧跃上了船，常遇春抬头望去，那艘大船只停在不远处并未再近，船头一道绯红俏立，刺得他眼中生疼。
　　枉他一世英雄，今日竟然死在这小小的女娃子手里。常遇春悲愤间，只听一个武官笑道：“姓常的，你现下已命不久矣，还妄想做困兽之斗么？”
　　常遇春心中悲痛，他到底还是愧对周王，既然命不久矣，不如带着这孩子一块去了，也省得受这些鞑子的欺辱。
　　他向小主公看去，只见她脸上泪痕犹在，心中不住酸楚，轻声道：“莫怕，常大哥……这便带你去见你爹爹……”
　　一名番僧见状喊道：“不好！他要杀了那女娃！”说着便纵身而上，一指禅直取常遇春面门。这些属下都是奉了命令，要活捉周子旺余孽，眼下哪里能眼看他动手杀人，都忙欺身来挡。
　　忽听得一人叫道：“鞑子住手，休得行凶伤人！”只见不远处驶来一艘渡船，船头上立着一个长须老者，他急速扳橹，将渡船摇近，跟着身子纵起，大袖飘飘，从空中扑向小船。
　　两名蒙古武官嗖嗖两箭，向他射来。那人袍袖挥动，两枝羽箭远远飞了出去，双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挥出，登时两名番僧摔出丈许，扑通、扑通两声，跌入了江中。
　　众人见他犹似飞将军般由天而降，一出手便将两名武功甚强的番僧震飞，无不惊惧。
　　眼下细看，那人原是一名老道，长衫款款，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他乘来的渡船上，那艄公早已吓得手酸足软，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倒是不慌不乱。
　　常遇春于危急中得救，心下又惊又喜，心想：这老道长功夫奇佳，却不知是哪一路人？
　　他见老道长正和那些蒙古人对峙，却是不卑不亢，威风凛凛，不由拉着小主公叹道：“今日.你命不该绝，遇上这位道长。”
　　只听那领头的武官喝道：“兀那老道，你干甚么？”
　　那道长骂道：“狗鞑子！又来行凶作恶，残害良民，快快给我滚罢！”
　　那武官道：“良民？你可知这二人是谁？那是袁州魔教反贼的余孽，普天之下要捉拿的钦犯！”
　　老道长听到“袁州魔教反贼”六字，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是周子旺的部属？早知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件闲事不管也罢。可是既已伸手，总不能半途抽身。
　　当下向那武官道：“他们身中毒箭，也是转眼便死，狗鞑子还要赶人太绝，老道可不准允！”
　　那武官见他毫不惧怕，奇道：“你这老道是谁？凭甚么来横加插手？”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你理我是谁？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
　　那武官向一旁的同伴使个眼色，说道：“道长道号如何？在何处道观出家？”
　　尚未等那老道回答，两名蒙古军官突然手举长刀，向他肩头猛劈下来。这两刀来势好不迅疾，小舟之中相距又近，实是无处闪避。
　　那道长身子一侧，本来面向船首，略转之下，已面向左舷，两刀登时砍空。他双掌起处，已托在两人的背心，喝道：“去罢！”掌力一吐，两名武官身子飞起，砰砰两响，刚好摔在原本所乘的小舟中。
　　只听那老道说：“贫道已数十年未和人动手过招，此时拿你们几个牛刀小试，倒是挥洒如意，快活！快活！”
　　那为首的武官张大了口，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莫非是……是……”
　　那道长袍袖挥动，喝道：“老道生平，专杀鞑子！”
　　不远处大船上，那华服少年瞧到此处亦是惊道：“这……这老道长……难不成是张三丰？”他说到这，忙吩咐道：“快！统统给我上，莫让那老家伙坏了咱们的事！”
　　“莫急动手！”说话的却是那女童。只见她立在舵头，幽幽道：“张三丰的大名你们不会不知罢？即便他不是张三丰，瞧他这一身武艺，就凭咱们这一船人手，想胜他，太难。”
　　那少年忿忿道：“小妹，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那周子旺的余孽……难道不该斩草除根？”
　　绯衣女孩摇头道：“我瞧这老道是管定了此事，或许当真天意如此。常遇春带着这个余孽，能躲一时，躲不过一世，总有一日，周子旺的遗孤，都要落在朝廷手中，咱们走罢。”
　　说话间，小船上众武官番僧但觉疾风扑面，人人气息闭塞，半晌不能呼吸。那老道袍袖一停，众人面色惨白，齐声惊呼，争先恐后的跃回大船，救起落水的番僧，急划而去。
　　蒙古人退去，老道长这才走到常遇春身边，俯下.身子问道：“方才那些鞑子说你是周王的部属，此话当真？”
　　常遇春此刻全身鲜血淋漓，虚弱道：“不错……”
　　老道长心下更惊，手指向一旁的女娃，道：“这是周子旺的遗孤么？”
　　常遇春虎目含泪，说道：“我拼命相护，却还是有一个小主公……给他们射死了。”这一句话，便是阐明了两个孩子的身份。
　　老道长见他当真流泪，不像作伪，当下便信了此言。
　　常遇春又道：“我有负嘱咐，这条性命也不要了。”说着便纵身跃起，要投江自尽，可是他身上本已负伤，肩背上的两枝长箭又未拔下，而且箭头有毒，身刚纵起，口中痛呼一声，便摔在船舱板上。
　　老道长叹了口气，道：“英雄何苦如此？”当下取出解毒丹药，喂入他和那女孩口中，将小舟划到渡船之旁，待要扶他过船，岂知常遇春甚是硬朗，一手抱着男孩尸身，一手抱着女孩，轻轻一纵，便上了渡船。
　　那道长暗暗点头，想：这人身受重伤，仍是如此忠于幼主，确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子。我这番出手虽然冒失，但这样的汉子却也该救。当下回到渡船，替他二人取下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药。
　　此时再瞧那女孩时，却见她怔怔坐在一旁，对着兄长的尸身垂泪不语。而原先那艘小船，正随水漂走。
　　

第3章 玄冥寒
　　于凶险间走得一遭，常遇春不由叹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来就放箭射死了船夫，若非老道爷相救，这周王唯一的血脉多半也是性命不保。”
　　老道长心想：我本就带着个不能行走的孩子，眼下又添了个女娃，若到老河口投店，这二人却是钦犯，我要照顾几人，只怕难以周全。
　　便取出三两银子交给艄公，说道：“艄公大哥，烦你顺水东下，过了仙人渡，送我们到太平店投宿。”
　　那艄公见他将蒙古众武官打得落花流水，早已万分敬畏，何况又给了这么多银子，当下连声答应，摇着船沿江东去。
　　常遇春在舱板上跪下磕头，说道：“老道爷救了小人性命，常遇春给你老人家磕头。”
　　老道人伸手将他扶起，道：“常英雄不须有此大礼。”碰到他手掌时，但觉触手冰冷，心下微微一惊，问道：“常英雄可还受了内伤么？”
　　常遇春道：“小人从信阳护送小主南下，途中与鞑子派来追捕的魔爪接战四次，胸口和背心给一个番僧打了两掌。”
　　老道当即搭他脉搏，但觉跳动微弱，再解开他衣服一看伤处，更是骇然，只见他中掌处肿起寸许，受伤着实不轻。
　　换作旁人，早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强敌，当真英雄了得。当下命他不可说话，在舱中安卧静养。
　　那女童此时却忽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想是躲过生死之劫，又忆起兄长之逝，难免哀伤。
　　老道长见她楚楚可怜，遂问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
　　那女孩抹抹眼泪，朝他一拜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
　　老道长心想：这女孩，取的名字倒好。又见她小小年纪，虽在丧乱之中，仍是态度雍容，行止有礼，不禁怜爱之心更甚，当下嗯了一声，又想：她这可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倒是可怜。
　　常遇春说道：“老道爷武功高强，小人生平从来没有见过。不敢请教老道爷法号？”
　　那人微笑道：“老道张三丰。”
　　常遇春“啊”的一声，翻身坐起，大声道：“老道爷原来是武当山张真人，难怪神功盖世。常遇春今日有幸，得遇仙长。”
　　张三丰微笑道：“老道不过多活了几岁，甚么仙不仙的。常英雄快请卧倒，不可裂了箭创。”
　　他见常遇春慷慨豪爽，英风飒飒，周芷若明慧端丽，温顺文雅，心中对两人都很喜欢，但想到他二人是魔教中人，倘若深谈，说不定日后贻患无穷，便淡淡的道：“两位受伤不轻，不宜多谈。”
　　今日相救常遇春，他只是激于一时侠义之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实在是大违本愿。
　　这晚二更时分，众人才到太平店。为防元兵在镇中搜捕，几人不敢上岸投店，便由张三丰吩咐船夫，将那船离镇远远的停泊。艄公到镇上买了食物，煮了饭菜，摆在舱中小几之上，鸡、肉、鱼、蔬，一共煮了四大碗。
　　张三丰要常遇春和周芷若先吃，常遇春拱手道：“真人也带了个孩子在身边，还是让孩子们先吃得好。”
　　张三丰心想也是，便盛了饭食，亲自喂给那孩子。
　　常遇春见那男孩眉目俊朗，只是面色惨白，毫无生气，不由好奇问道：“真人，这孩子……也是受了伤么？”
　　张三丰说：“他寒毒侵入脏腑，是以我便点了他各处穴道，暂保性命。眼下他足不能行，身不便动，只能教人喂饭。”
　　常遇春叹道：“这么小的孩子，竟要受这等罪……”
　　这句话点到了张三丰的伤心事，想他那爱徒张翠山英年早逝，就留下这么一条血脉，也在他手上保不住性命，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这男孩便是张翠山与殷素素之子张无忌。想当年，武当张五侠与天鹰教主之女相恋，又与金毛狮王谢逊结义，流落海外十年。
　　张翠山夫妇归来之时，却不见谢逊，武林同道听闻此消息，便在张三丰百岁寿诞时，齐上武当山，逼问夫妇两屠龙宝刀的下落，哪知张翠山心念义兄之安危，宁死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与殷素素双双自绝。
　　张无忌亦想起往事，心中难过，竟是食不下咽，张三丰再喂时，他摇摇头，不肯再吃了。
　　这时却见周芷若从张三丰手中接过碗筷，道：“道长，你先吃饭罢，我来喂这位小哥哥。”
　　张无忌道：“我饱了，不要吃了。”
　　周芷若道：“小哥哥，你若不吃，老道长心里不快，他也吃不下饭，岂不是害得他肚饿了？”
　　张无忌心想不错，当周芷若将饭送到嘴边时，张口便吃了。周芷若将鱼骨鸡骨细心剔除干净，每口饭中再加上肉汁，张无忌吃得十分香甜，将一大碗饭都吃光了。
　　待他饱腹过后，周芷若这才端起饭来吃，只见她小口小口的食菜，模样甚是斯文。
　　张无忌心下想她心肠极好，便也同她攀谈起来：“多谢你喂我食饭。往后不必小哥哥、小哥哥的唤我了，我叫张无忌。”
　　周芷若停箸朝他淡淡一笑，道：“那我要唤你张家小哥么？”
　　“不成，不成。”张无忌连连摆手，道：“张家小哥听着多别扭呀，你可以叫我无忌哥哥，我便唤你芷若妹妹。”
　　周芷若嗯了一声，道：“无忌哥哥。”
　　张无忌这十多年来，相识的都是年纪大过他很多的伯伯大哥，还从未交过一个小朋友，这时听她唤自己，心下也不禁欣喜。
　　张三丰见状心中稍慰，又想：无忌这孩子命苦，自幼死了父母，如他这般病重，原该有个细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
　　常遇春见孩子们吃了饭菜，这才动筷，却不动鱼肉，只是将一碗青菜吃了个精光，虽在重伤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米饭。
　　张三丰不忌荤腥，见他食量甚豪，便劝他多吃鸡肉。
　　常遇春感激道：“张真人，你于我二人有救命大恩，何况你也早知晓我的来历，自也不用相瞒。小人是明教中人，朝廷官府当我们是反贼，名门正派的侠义道瞧我们不起，你老人家明知我二人的身份来历，还是出手相救，这番恩德，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张三丰道：“我救你们倒没想过要回报，只是瞧你英雄气概，年纪轻轻，实不该委身邪教。你若不嫌武当派本领低微，老道便命我大徒儿宋远桥收你为徒。日后你行走江湖，扬眉吐气，谁也不敢轻视于你。”
　　宋远桥是武当七侠之首，名震天下，收徒亦是拣选甚严，若非根骨资质、品行性情无一不佳，决不能投入武当门下。常遇春出身魔教，常人一听早已皱起眉头，竟蒙张三丰垂青，要他投入宋远桥门下，于学武之人而言，实是难得之极的莫大福缘。
　　岂知常遇春朗声道：“小人蒙张真人瞧得起，实是感激之极，但小人身属明教，终身不敢背教。”
　　张三丰又劝了几句，常遇春坚决不从。张三丰见他执迷不悟，不由得摇头叹息，于是将无忌抱在手里，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便此别过。”他不愿和魔教中人打交道，那“后会有期”四字也忍住了不说。
　　张三丰抱了无忌，便要出船上岸，常遇春又再拜谢。
　　周芷若向张无忌道：“无忌哥哥，你以后要日日都吃饱饭，免得老道爷操心。”
　　张无忌听得这话，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芷若妹妹，多谢你好心，可是……可是我没几天饭可吃了。”
　　张三丰心下黯然，举起袍袖，给他擦去了腮边流下来的眼泪。
　　周芷若惊道：“甚么？你……你……”
　　张三丰瞧她面上对张无忌甚是关切，当即便又卸下些心防来，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日后走上正途，千万别陷入邪魔才好。”
　　周芷若道：“是，多谢老道爷教诲。可是无忌哥哥他……为甚么说没几天饭好吃了？”
　　张三丰凄然不答。
　　常遇春道：“张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广大，这位张小爷虽然中毒不浅，总能化解罢？”
　　张三丰道：“是！”可是伸在张无忌身下的左手却轻轻摇了两摇，意思是说他毒重难愈，只是不让他自己知道。
　　常遇春见他摇手，吃了一惊，说道：“小人内伤不轻，正要去求一位神医疗治，何不便带了这位张小爷同去？”
　　张三丰摇头道：“他寒毒散入脏腑，非寻常药物可治，只能……只能慢慢化解。”
　　常遇春道：“可是那位神医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张三丰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问道：“你说的莫非是‘蝶谷医仙’胡青牛？”
　　常遇春道：“正是他，原来老道长也知道我胡师伯的名头。”
　　张三丰闻言，心下却好生踌躇，道：“素闻这‘蝶谷医仙’胡青牛脾气怪僻无比，只要魔教中人患病，他尽心竭力的医治，一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是黄金万两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屑一顾。无忌并非明教弟子，只怕……”
　　常遇春见他踌躇，明白他的心意，说道：“张真人，胡师伯虽是从来不给教外人治病，但张真人有相救周王遗孤的大恩，胡师伯非破例不可。他若当真不肯动手，遇春决不和他干休。”
　　

第4章 路辗转
　　张三丰明白生死之际，须得当机立断，便道：“如此便拜托你了。可是咱们话说明在先，胡先生决不能勉强无忌入教，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
　　他知道魔教中人行事诡秘，若是一纠缠上身，阴魂不散，不知道将有多少后患，张翠山弄到身败名裂，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真不知我们如何罪大恶极，给人家这么瞧不起，当我们明教中人便似毒蛇猛兽一般。”常遇春昂然道，“张真人可把咱们明教中人，瞧得也忒小。”说着他转头向周芷若道：“周姑娘，你暂且跟张真人去，好不好？”
　　周芷若尚未回答，张三丰愕然道：“什么？”
　　常遇春道：“张真人不愿去见我胡师伯，这个是我知道的，自来邪正不并立，张真人是当今大宗师，如何能去相求于邪魔外道？我胡师伯脾气古怪，若是见到张真人，说不定礼貌不周，双方反而弄僵。这位张兄弟只好由我带去，但张真人又未免不放心。是以我请周姑娘到武当山暂住，待张兄弟身子安好了，我送他上山，再来接周姑娘回去。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便是将周姑娘作个抵押。”
　　张三丰一生和人相交，肝胆相照，自来信人不疑，这常遇春显然是个重义汉子，可是张无忌是他爱徒唯一的骨血，要将他交在向来以诡怪邪恶出名的魔教弟子手中，确是万分的放心不下，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是张无忌眼下毒入膏肓，当真左右也是个死，多大的凶险也顾不得了。他也无法多想，便道：“常英雄，咱们一言为定，我替你好好照顾周姑娘，你替我好好照顾无忌。待他体内阴毒去尽，便请你同他上武当山来。”
　　常遇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人必当全力而为。”
　　言罢他跳上岸去，在一棵树下用刀掘了个土坑，将周公子尸身上的衣服除得一干二净，这才埋葬，和周芷若两人跪在坟前，拜了几拜。周芷若痛哭了一场，常遇春却站着默不作声。
　　要知“裸葬”乃明教的教规，教众以为每人出世时一.丝.不.挂，离世时也当如此，张三丰不知其理，只觉这些人行事处处透着邪门诡异。
　　次日天明，张三丰携同周芷若，与常遇春、张无忌分手。众人立在渡头，张三丰一手牵着周芷若，看常遇春送着张无忌上了渡船。
　　张无忌自父母死后，视张三丰如亲祖父一般，见他忽然离去，不由得泪如泉涌。
　　张三丰温言道：“无忌，你病好之后，常大哥便带你回武当山，乖孩子，分别数月，不用悲伤。”
　　张无忌手足动弹不得，眼泪仍是不断的流将下来。
　　周芷若见之亦感怀，默默垂泪间，足下一动踏上船去，从怀中取出那块小手帕，想替张无忌抹去了眼泪，却瞥见那帕角上几缕隐隐血迹，只好停住了手，将素帕塞在他衣襟之中，这才回到岸上，挥手轻声道：“常大哥、无忌哥哥，你们定要早些回武当山。”
　　常遇春应是，张无忌含泪点头。
　　当下张无忌目送太师父带同周芷若西去，只见周芷若不断回头扬手，直走到一排杨柳背后，这才不见。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手帕，想起周芷若先时险些死在元兵手下，如今又孤苦无依，不由感怀道：“芷若妹妹方才见着这帕上的血，眼眶蓦地就红了，唉，我本以为自己足够可怜，哪知她似是比我甚惨，这偌大天地间，好歹我还有太师父和众位师叔伯，可她只伶仃一人，再无可托。”想着便又盈出泪来。
　　常遇春皱眉遥望远处，凝噎不语，隔了半晌才道：“张兄弟，你今年几岁？”
　　张无忌哽咽道：“十……十二岁。”
　　常遇春道：“好啊，十二岁的人，又不是小女娃子，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男子汉大丈夫，只流鲜血不流眼泪。”
　　张无忌道：“我是舍不得太师父才哭，还有……可怜周妹妹身世凄苦。怎么说她都只是个孤身女孩，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意么？”
　　常遇春一愕，道：“我自然忧心。只盼你太师父能寻得个安身立命之所，护她长大。”
　　周芷若与张三丰渡船而行，看那茫茫江汉上，一叶孤舟徐徐，霎时间只觉孤单凄凉，难过无比，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张三丰抚她头发，想起她先时对张无忌赠巾抹泪，心中一动，想：这小姑娘如此美丽，他年定是个绝色佳人，只是她日后若要投身明教，待得无忌伤愈，我决不容他二人再行相见，否则不幸二人互有情意，岂不是重蹈翠山的覆辙？
　　他生性豁达，于正邪两途，原无多大偏见，从前曾便对张翠山说过：“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子。”
　　张三丰心中打定主意，先带周芷若回武当。二人上得武当山，周芷若便于武当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月余。
　　这日张三丰行在山间，观这武当山水，静思悟道，便听得林中一阵吵闹，行近看时，便见几个小辈弟子正围住殴打一个道童，旁边站着一人，长衫束冠，面容俊朗，正是他大徒儿宋远桥的独生爱子宋青书。
　　只听宋青书冷笑道：“瞧你还敢不敢再觊觎周姑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打人的弟子亦附和道：“就是，要说般配，自然还是非咱们青书师兄莫属，面如冠玉的才俊和貌美如花的娇娘，当真是天生一对！”
　　张三丰听得这话，心中暗自叫苦。这武当山上本尽是男弟子，如今却突然多出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虽说她不过十岁上下，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可总有长成人那一日。
　　眼目前周芷若尚且年幼，便惹得武当如此不安，而常遇春那边又杳无音讯，如此等将下去，不过多久，待她出落成个倾城之姿，还不知会招来何等祸事。
　　他想到这，不由行出步来，冷斥道：“不好好悟道练功，一个个做甚么在这里胡闹？成何体统？”
　　众人一见是太师父，直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张三丰大袖一挥，喝道：“还不回去练功！”众人这才叩首，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张三丰回到正堂坐定，心道：我武当一派皆是男子，她独身一个姑娘留下未免不便。武当与峨眉历来交好，且峨眉派十之九成都是女弟子，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武艺卓绝，乃是江湖赫赫有名之辈，这女娃子若能入得峨眉，倒是比在武当要好得多。
　　当即修书一封，让六弟子殷梨亭亲自出马，连人带信送到峨眉金顶。他想：这女孩心善，本就不是什么邪魔外道，眼下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常遇春不日便至，瞒一瞒她的身世也不打紧。是以隐去周芷若身份一事，单道为船夫之孤女，其余不表。
　　殷梨亭早年本与峨眉派纪晓芙素有婚约，即便最终没得成这门亲，到底也算了峨眉派的半个女婿，他自武当解剑碑出发时，便即飞鸽传信告知峨眉，甫一到峨眉金顶，早有几位峨眉的女弟子出山来迎。
　　为首一人唤作贝锦仪，与纪晓芙生前最为要好，时隔多年，她见殷梨亭气度仍旧翩然，只是没了当年那般风发意气，想他定是对纪晓芙深情难忘，苦思年岁才这般，心下不由感叹，忙引他和周芷若入殿。
　　灭绝师太读了张三丰的亲笔信，那言辞恳切，叮嘱务必照顾好这孤女。她看向周芷若，见她乖巧懂事，说话斯文温婉，颇有几分纪晓芙的影子，心中甚是喜欢。
　　三个月后，常遇春上得武当，却没带回张无忌。
　　原来常张二人到得蝴蝶谷，那胡青牛得知张无忌乃殷素素之子，便要求他伤愈之后，便投身入天鹰教，不得再算是武当派的弟子。
　　张无忌决计不肯，胡青牛脾性极倔，当下道：“那便休想要我替你医治寒毒。”
　　常遇春自知对张三丰有言在先，便道：“胡师伯，你治这位兄弟罢，弟子愿一命换一命，你也不吃亏。”
　　当下说完，他便想出谷令寻良医，却听胡青牛道：“你中了‘截心掌’，伤势着实不轻，倘若我即刻给你治，尚可痊愈。过了七天，性命不保。你要出谷那也由得你，只这皖内没有一个良医，七天时日，谅你也走不出这皖境。”
　　张无忌决计不肯让常遇春替自己死，便从胡青牛医书《子午针灸经》中寻找医治截心掌之法，可他看得半懂未懂，胡青牛又不肯指点，到得第六日晚，时日紧迫，不能再行拖延，索性盲医治瞎马，给常遇春照法扎针。
　　哪知第二日，常遇春毕竟体格强健，挨了过去，这截心掌伤竟给误打误撞治好了。只是张无忌用药太重，下针时手劲又不对，以后每逢阴雨雷电，常遇春便会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岁上，此生便已终了，那是后话。
　　而后常遇春便拜别张无忌，约定三个月后再来谷中接他，哪知待他返回时，胡青牛已死，张无忌也不知所踪。
　　

第5章 一别久
　　眼下张三丰听得常遇春叙述，不禁悲从中来，料想那胡青牛一死，无忌孩儿多半也是命不久长。
　　常遇春自责不已，张三丰毕竟修道百岁，对人间离合早已参透六七，何况此事确也并非常遇春之过，当下长叹一声，道：“无忌可否能得活命，实乃天意，你也不必太过惩己。”
　　常遇春伤怀一阵，又问及周芷若下落。
　　张三丰道：“因着武当山上皆是男子，那个姓周的小姑娘孤身一女颇有不便，两月以前，我已送她至峨眉灭绝师太门下，常英雄要带她走，还要劳上峨眉金顶一趟。”
　　哪知常遇春听得此言，竟道：“周姑娘得入峨眉门下，实乃再好不过，小人不去寻她了。”
　　张三丰奇道：“这是为何？”
　　常遇春道：“张真人有所不知，当初周王临终前，交待给小人三件事，要我务必牢记在心，如此，他的遗脉才能得以保全。”
　　张三丰便问何事。
　　常遇春道：“主公向两位幼孤约法三章，其一，不可为父报仇，其二，不可吐露身世，其三，不可再入明教。小人原本还劳神如何将周姑娘安置，如今得蒙张真人大恩，引她拜入峨眉门下，常遇春感激不尽。”说着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说：“不过小人还得求张真人一件事。”
　　张三丰道：“你可是要我替她保守那身世之秘？”
　　常遇春叩首道：“本来张小兄弟之事，小人万死难辞，不该再作何奢求，只那周姑娘乃周王临终托付，小人无论如何要保得她周全。倘若真人肯允，常遇春这条性命便交由处置，在所不辞！”
　　张三丰长叹连连，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扶起常遇春，道：“无忌之事，非你之过，我会遣弟子不日下山去寻，他生死未明，你也不必太过苛己。至于那个周姑娘，只要她不入魔教，自此安分做个峨眉弟子，贫道当也不会对人吐露半个字。”
　　常遇春感激不尽，又跪低连连叩首。
　　张三丰想来也罢，既如此，便让那周姑娘自此芽生而活，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当下叹然一声，道：“那周姑娘心地颇好，若能于名门正派中成人，我也不算枉了常英雄的嘱托。”
　　常遇春当下便写了封手笺，述尽此间事宜，掩在张三丰的慰问信中一并送至峨眉。周芷若读过信，便遵照信中吩咐将寄书烧了，自此才正式拜入峨眉门下，这峨眉金顶，她一待便是七年。江湖上，亦早已风云变幻。
　　◆◆◆◆◆◆
　　明教七年多来与武林正道争斗不休，彼此结下不少仇怨，终是激得以灭绝师太为首的峨眉，会同少林、武当、华山、崆峒、昆仑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各人相议于一线峡汇合，诸派先后而至，峨眉派一马当先，提早到了一线峡下的客店歇脚。
　　灭绝师太端坐正中，面无表情道：“敏君。”
　　“弟子在。”丁敏君听得灭绝唤她，便起身应了一声。
　　灭绝闭目养神，撑着木然的脸道：“眼下已至一线峡脚，却不知其他各派有无消息，你带几个师妹出去探听一番，咱们正道人士也好汇合。”
　　“是。”丁敏君应下便要起身，又听灭绝朝身后道：“芷若，你也去。”
　　闻声，不远处桌旁一个身影站了起来，但见她衣衫飘动，身法轻盈，出步甚小，但顷刻间便到了灭绝跟前。
　　“是，师父。”来人说话斯斯文文，面庞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正是周芷若。
　　几人当即出了客店，两两一组，分头散去。
　　丁敏君与周芷若一道朝南去寻，不觉间，徐徐行来已是正午，这西域却雪堆满地，若非两人有内功护体，这般穿得单薄，只怕也要冻得唇瓣发抖。
　　丁敏君走得不耐，烦躁抱怨道：“还说甚么同仇敌忾共剿魔教，却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丁师姊，诸派皆是武林正道，必然言而有信，想来怕是路上耽误了。”周芷若柔声劝慰，丁敏君冷哼一声，也不再说。
　　又拐过一处巷弄，转到正街，丁敏君行了一路口渴得紧，恰好路过一处茶摊，便从荷包拿些铜板换了壶热茶，便坐定再不肯走了。
　　周芷若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坐下，过得将近两刻，丁敏君却还是不见动作，反倒悠哉游哉嘬着茶，周芷若不由颦眉道：“丁师姊，咱们歇息得够了，还是办正事要紧。”
　　丁敏君不冷不热道：“要去你去，我这样子的人可不像师妹你，便是做得再多，也入不了师父她老人家的眼，却又何必白费心思？”
　　周芷若道：“师父教导弟子向是一丝不苟，待众师姊妹也是一视同仁，丁师姊，你……”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聒噪。”丁敏君不耐打断道，“我只留在这里喝茶，你要走便走，我也不怕你去向师父嚼舌根。”
　　“我怎么会？”周芷若摇头道：“丁师姊，你累的话……便留下歇息，我一个人去便是。”
　　丁敏君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周芷若叹了口气，兀自朝前再行。转过两条街口，猛听得一声惨呼，只见一道人影破窗而出，自街边的酒家楼上摔将出来，落在地上登时便断了气。
　　周芷若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同她们一道出来的峨眉弟子，当下大惊，忙提了剑便冲进那处酒楼。
　　甫一进店，便见食客三三两两奔将出来，都是避之不及，只听那楼上传来打斗声，想来是另一名师姊在同敌人交手。
　　她凑过去伏在楼口看，只见一灰衣人正抬腿一踢，将眼前的峨眉弟子连人带桌击在地上，那方桌登时摔得四分五裂。
　　这时旁侧另一道灰色身影欺身而上，呼呼两掌下去，那峨眉女子抽搐几下，终是没了呼吸。
　　周芷若暗叫：光天化日便当街杀人，被杀的还是峨眉弟子，这还了得？当下仗剑而上，轻功跃起，在楼梯扶手上几下轻点，身子轻灵如燕，眨眼便上得二楼，剑锋直指那灰衣人背心。
　　那人早便觉察到身后凶险，不慌不忙回身一挡，以掌风隔开了周芷若的剑尖，衣袂翻飞，收招一笑，透着阴险。
　　周芷若便才看清眼前两人，一个高大，脸上如同罩着一层黑烟，另一人较矮瘦，留着一部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她当即心想：这两个面貌凶狠的老鬼，瞧来绝不是甚么良善之辈。
　　只听那个矮个的说：“刚杀了两个小娘子，我这厢本还有些心疼，哪知又来一个，还这般美若天人，师弟，你一会下手可轻些。”
　　另一人闻言笑道：“放心师哥，做师弟的晓得你一向怜香惜玉。”
　　周芷若亲眼见他二人杀死自己同门，如今又听得这言语无礼，心中恼恨再压抑不住，提起剑道：“贼人，赔我师姊们的性命来！”言罢纵剑直取，与那两人过起招来。
　　但见那两道人影身姿飘逸，几个回旋避开来势汹汹的剑尖，落回原处各出一掌，周芷若一招‘日落西山’反手刺出，那瘦者足下一点，身子便腾空而起，如鹫一般，仿佛要歇在那房梁顶上。
　　周芷若出招横扫高大那人下盘，却见那瘦者借着自高处下落之力，身影迅疾欺来，她未及反应，顿觉心口一痛，整个人便摔倒在地，原是中了一招连环腿，直踢得她气血翻涌，呕出小口血来。
　　两个老鬼此时便跃上前来，想一人一掌将周芷若击昏，却见眼前突兀伸过一把折扇，轻轻一挡，继而听得一道清澈的嗓音：“方才不是还说要怜香惜玉么？这厢怎的便下如此重手，实在教人瞧不过去了。”
　　周芷若本恨恨瞪着两个老鬼，此时移眸一看，但见眼前立着一道白袍身影，玉带环佩，墨发高束，手中一把折扇衬得他身姿翩翩然，俊美无双的脸上，笑意浅浅。
　　她脑中冒出头一个念想便是：这年轻公子生得如此不凡，却也不知是哪一路人。仔细想来，方才打斗时，确是瞥见一道白影坐在窗角饮酒，只怕也是个江湖中人。
　　两人止住了手，默不作声对望一眼，便听那公子又开口道：“这本是你们明教和峨眉派的闲事，我不该管，只是对这般貌美的佳人也要赶尽杀绝，便是你们的不对了。”
　　周芷若闻言一凛，想：这两个恶徒原来属明教门下。这么些年在峨眉，她心里到底没忘了，明教中也有如常遇春那般的好汉，可她对武林正道所称的魔教也一直耳濡目染，确是见过不少行事邪僻的明教中人，比如眼前这两位。
　　只听那高大男子道：“年轻人好大胆子，你既知这是明教的闲事，却也敢管得？”
　　那公子轻声一笑，道：“我有没有胆子是一回事，你们俩有没有命活，又是一回事。”
　　两人齐齐一愣，问：“这话怎么说？”
　　那白衣公子轻摇折扇，不慌不忙道：“瞧瞧你们各自的掌心。”
　　那两个恶鬼闻言，都低头伸出手去看，只见双人四掌，掌心泛绿，显是中毒之状。
　　

第6章 千蛛毒
　　两人惊呼一声，喝道：“你竟使毒，好生卑鄙！”
　　白衫人冷冷道：“手段不在正邪，管用便是。”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方瓷瓶，道：“解药在此，想活命的，自己去取。”话音未落，便见他手臂一挥，那瓷瓶自空中直直向窗外飞去。
　　两人大惊，慌忙纵身跃出窗户。
　　那白衣人立在原处摇着扇子，只听他柔柔道：“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周芷若奇道：“为何？”
　　只见眼前人一双眼盛如桃夭，可说出的话却偏偏透着阴邪：“谁说这解药里就不能再另下毒.药？”
　　周芷若闻言一呆，道：“甚……甚么？”
　　那人淡淡道：“那解药之中掺了软骨散，解药下肚，内力也没有了，毒素在体，约莫得三天时日才排得干净，是以我说……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回不来的。”他说完，这才俯身去扶周芷若，眼中深邃，叫人不敢逼视。
　　周芷若虽对此人的手段不甚苟同，却见他一双眸荧荧似火，直盯得她身子也不受控般，莫名其妙便将手递进眼前人的掌中，一触之下，但觉他纤指修长而冰，肤白如脂，竟有些秀气得过了头。
　　她被搀着起身，却见那人直盯着她瞧，一双眼上下打量，又蹙眉在想着甚么。这才意识到两人手还拉在一处，慌忙缩了回来，面上红晕乍现。
　　那人也回过神来，将眉一挑，问道：“姑娘……也是峨眉弟子？”
　　周芷若心想：这人既有如此本事，先前两位师姊遇害时，倒不见他来救，反而悠悠然端坐在窗边喝酒，他既给那两人下毒，想来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当下不愿多谈，只垂眉道：“峨眉派周芷若，多谢公子援手。”
　　“周芷若？”那人喃喃道：“倒是个好名字，冒昧一问……却不知源起何处？”
　　周芷若感念他的相救，便也不好给他冷眼，便回道：“家父说我生在芷江，便取了这么个名字，承公子谬赞了，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淡淡摇头，也没答话，似是在认真想着甚么。
　　周芷若觉得此人行事亦正亦邪，心下好奇，探问道：“我瞧公子也是江湖儿女，却不知师承何处？”
　　“你问我么？”那人敛眉想了想，将扇一展，笑道：“我这人功夫杂，若说师承么，倒确是想不过来。”
　　周芷若心知他不愿多讲，也不再探问，被伤的肺腑还有些疼，便径自坐到一旁歇息。她虽恼这人对两位同门的见死不救，却想这仗义出手本也是随人心愿，更何况他还救了自己，当下只默不作声。
　　那公子也没说话，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两人默默待了一阵，那酒楼的掌柜听得楼上没了动静，这才伏在楼口，颤颤巍巍伸出半个脑袋来瞧，甫一见还有人在，又慌忙将身子缩了回去，再不敢上来了。
　　周芷若叹了口气，起身开口道：“我先告辞了。”说着便去敛那峨眉弟子的尸首。
　　“你身上有伤，让我来。”那公子走过去，不顾周芷若的反对，将尸骸负在肩上，道：“走罢。”
　　周芷若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出店。
　　两人缓缓踏出门去，周芷若又蹲到街边，敛好了另一位师姊的遗身，忽听得一声高唤：“周师妹！”
　　只见丁敏君火急火燎从不远处走来，见了两名弟子丧命，周芷若嘴角血迹犹存，惊惶不已，问道：“怎么回事？是甚么人下的毒手？”
　　周芷若道：“是明教。”便娓娓将方才遭遇讲了一遍。丁敏君大惊，道：“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得快些回去禀报师父。”
　　周芷若点头称是，丁敏君这才打量起一旁的白衣公子，只见那人身形颀长，玉面俊美，便道：“是你救了我师妹？却不知阁下姓甚名谁？师从何派？”
　　那人淡淡道：“我是正气帮的。”至于名姓，则是只字未提。
　　丁敏君将眼一愣，“正气帮？这是甚么门派？我怎的从未听过？”
　　那人柔柔望了一眼周芷若，才道：“小门小派，自然不比峨眉。”
　　“那倒还是我孤陋寡闻了。”丁敏君仍是不住打量着眼前人，心想：此人衣衫气度，容貌举止，瞧来绝非是个无名小卒。又见他说话时，一双眼只凝在周芷若身上，更是暗自冷哼。
　　要知在本门之中，这位周芷若师妹可是公认的容貌绝俗，峨眉派内虽多为女弟子，却也不乏俊雅的师兄弟，少年血气方刚，自这周师妹身上挪不开眼睛的，可谓不胜枚举。于丁敏君看来，眼下这个白衣人多也是一丘之貉，心中更是不屑，便道：“我这三位师妹，阁下只救了一个，却对其他两条性命冷眼旁观，不知是何居心？”
　　丁敏君说话向来刻薄，不留情面，周芷若听着不由柔声劝道：“丁师姊，既然这位公子不便告知，咱们也不必多问了。”
　　哪知丁敏君冷哼一声，当即嚷了起来：“怎么？你看人家衣着华贵，是个有钱人家的俊郎君，便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别人说话了？”
　　周芷若俏脸微红，颦眉恼道：“我……我哪有？丁师姊你……你……”
　　“我如何？你晓不晓得，咱们现下已至西域，此处是魔教的地盘，我事事小心谨慎难道错了？”丁敏君一张嘴素是饶不得人，周芷若被她说得一句话也回不了。
　　此时却听得一声轻问：“你是……周姑娘的师姊？”
　　丁敏君闻声望过去，只见那个颀长的白衣身影正挑着眉头凝视她，便道：“峨眉丁敏君，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定定凝着丁敏君，也不说话，眸光似是极冷一般。丁敏君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只面皮上强撑厉色，喝道：“你……你要做何？”
　　白衣人不答她话，右肩上负着一俱尸首，折扇悬在腰间，空着的左手却忽然捉住了丁敏君手腕，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且喃喃道：“这肤色……”
　　丁敏君于峨眉修行数年，何尝给男子如此轻薄过，心头一凛，骂道：“无耻狂徒！”当即甩开那手，便要提掌拍出。
　　那人将手一展，道：“且慢。”
　　丁敏君冷冷道：“你这登徒子，有胆吃我一剑！”
　　那人将肩上的尸身靠放在一旁，笑了笑，不慌不忙道：“我不跟残废打的，免得说我胜之不武。”
　　丁敏君大怒，道：“你说谁是残废？！”话音未落，便觉右手臂上一阵剧痛，长剑也拿不稳妥，清脆一声落在地上。
　　周芷若大骇，忙上前扶住丁敏君，撩起她衣袖一看，只见那手臂上几道黑色的伤痕，其下似有毒气滚动，延绵向心脉处去。
　　“她怎么了？”周芷若脱口发问，随即心头一凛，望向眼前人，厉声道：“你做了甚么？”
　　“原来美人动怒，也是极美的。”那人轻勾了勾嘴角，眼中笑意盈盈。
　　周芷若不理会他的轻薄，想起他先前在那两个明教弟子身上中的剧毒，冷冷斥道：“你究竟下了甚么毒手？”
　　白衫人也不着恼，道：“周姑娘可着实冤枉了我，在下虽不是甚么光明磊落之辈，却也敢做敢当。实不瞒你，令师姊的伤，诚然非我所为，她想找我动手，我却不愿趁人之危。”
　　周芷若将信将疑，道：“那……那她中的是甚么毒？”
　　那人想了想，道：“若我猜得不错，令师姊是中了千蛛万毒手。”
　　“千蛛万毒手？那是什么武功？”周芷若甫一听下，只觉这几个字阴毒无比，不由背上一凉。
　　“据我所知，这功夫只有天鹰教殷野王的原配夫人会使，修炼时以剧毒的花蛛毒液引入体内，所谓千蛛，便是要如此渡完千百只花蛛毒液。”
　　那白衣人淡淡说着，却教周芷若听得头皮发麻。她想：天鹰教，算来也属明教分支了，原来这么些年，明教中当真出了许多邪魔，无怪乎武林正道要围剿光明顶。
　　她见丁敏君一张脸发青得紧，又想眼前人对毒理甚有识解，便问：“这毒如此狠辣，却不知可有法解？”
　　那人却摇了摇头，道：“不甚清楚。我看周姑娘还是快些带她去寻令师，这剧毒虽不明何解，但凭借灭绝师太一身内力，替她压制几刻，还是不成问题。”
　　“只能如此了。”周芷若叹得口气，便先搀丁敏君起身，可又兀的想起，还有两位师姊的遗身在此，倒不免有些难办。
　　那人似是看穿她的心思，笑道：“不巧我今日只身一人出来，身边也没什么帮里的弟兄帮衬，不如这样，在下去给周姑娘雇辆马车，你独身一个带着两死一残，也好回去。”
　　丁敏君听得此言，撑着身子不悦斥道：“你说谁残了？”
　　周芷若听他说话邪辟，心想：这人神神秘秘，说是个正人君子，可行事又透着几分邪气。便道：“不劳公子破费了，我去雇车便是。”
　　谁知那人竟似没听见一般，径自行到街口，当即雇得一辆马车前来。周芷若无奈，会同车夫将两位师姊遗体搬将上去，又扶丁敏君坐在车前，这才细步而近，伸手递给他些银两，道：“这车钱，还给公子。”
　　那人用扇将她柔荑轻轻一阻，又用另一手将她掌心攥紧，往回推了推，道：“咱们相识之情，岂可拿金银来污了？”
　　周芷若被他一双炽灼的眸子盯着，心头突突直跳，慌忙缩回手来，道：“既如此，那今次……多谢公子了，告辞。”说着头也不回，慌步去了。
　　马车行刻，却听得那人在身后朗声一笑，冲她说道：“天长地久，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点
　　

第7章 红梅雪
　　周芷若的身影渐渐远了，那白衣人却仍悠悠然立在原处，折扇轻扇。忽见身旁一道人影纵剑掠过，他当即出手，抓住那人衣领，喝道：“赵强，你做甚么？”
　　被拦下那男子一身贵气，身形高大，拿了剑指向周芷若二人离去的方向，道：“她们欺负你，我帮你教训她们！”
　　白衣人瞪了他一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她们欺负我了？我要杀人，还用得着你动手么？多管闲事！”
　　那被唤作赵强的男子不解道：“可是敏敏，她们不是峨眉派的弟子么，咱们应该杀了其他人，只留一个去给灭绝老尼通风报信，再将这笔账推到明教头上，作何反倒要这般好生相待？”
　　“你懂什么。”白衣人凝着周芷若离去的方向，勾了勾唇，道：“此乃计也。”
　　◆◆◆◆◆◆
　　马车走了一阵，周芷若搀着丁敏君，见她面色缓和下来，忍不住问道：“丁师姊，这毒伤，究竟是从哪里惹来的？”
　　丁敏君闻言却忽然挣开她手，愤恨道：“我要回去杀了那两个丑八怪！”
　　周芷若奇道：“甚么丑八怪？”
　　丁敏君咬牙切齿，道：“先前我独个人喝完茶水，在路上碰见一男一女，那男的是个瘸子，女的容貌丑陋，竟还对我出言不逊，我自然同那丑丫头过了几招，如今想来，定是她搞的鬼。”
　　周芷若道：“可是咱们眼下回去，还找得到那两人么？”
　　“错不了。”丁敏君愤恨道，“我亲眼见他们在前街那家客栈要了稍房，这口倒霉气，我势必要讨回来！”说着便兀自跳下马车，愤愤离去。
　　周芷若本想劝她先回客店同灭绝禀报，可见她气冲冲走远了去，根本听不进旁人言语，唯有向那车夫吩咐几句，让他务必将尸骨送回客店，自己则举步跟了上去。
　　待得来到前街，便当真见到一个断腿男子躺在木板之上，他须发长得遮了面，许久没梳理过，瞧来蓬乱得紧，那丑姑娘一脸浮肿，身姿却十分曼妙，用绳正拉着他往客栈里走，手里还拿着几大包药。
　　想来是那丑姑娘投好宿，又带这男子去看了大夫，眼下方拿了药回来，不想却恰给丁敏君碰上。
　　原来这男子便是张无忌，他幼时随常遇春到蝴蝶谷治病，历经辗转，不仅习得一身医术，还偶获了九阳神功的秘籍，将玄冥神掌的寒毒解了个一干二净，当真是大难不死。
　　而拉着他的这女子名唤蛛儿，相貌丑陋，只因她习的是一门阴毒武功，名唤‘千蛛万毒手’，修炼时用花蛛吸取她手指上的血液为食，而花蛛体内毒液则回入自己血中。
　　随着修炼，每只花蛛的身子便会渐渐从花转黑，再从黑转白，去净毒性而死。而想练成此功，少了千百只花蛛却是不行的。
　　张无忌倚在木板上，只远远见一个绿色人形在雪地里轻飘飘的走来，行近十余丈，看清楚是个身穿葱绿色衣衫的女子。那女子身旁的人，却正是丁敏君。
　　蛛儿亦察觉到来人，停下脚步冷冷盯着不远处。
　　只见那绿衫女子和丁敏君说了几句话，向这边看了一眼，便即走了过来。待她走近，张无忌却颇为诧异，暗想：方才看她行路的身法修为，料想必较丁敏君年长得多，哪知她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周芷若腰间悬着一柄剑，却不拔取兵刃，空手走近。丁敏君出声警告道：“周师妹，留神些，这鬼丫头功夫邪门得紧。”
　　周芷若点点头，斯斯文文的说道：“峨眉弟子周芷若，请问两位尊姓大名？因何伤我师姊？”
　　自她走近之后，张无忌一直觉得她好生面熟，待得听到她说话，登时想起：原来她便是在汉水中相遇的小女孩周芷若姑娘。太师父携她上武当山去，如何却投入了峨眉门下？
　　他胸口一热，便想相认，但转念想到：张无忌已然死了，我这时是村夫曾阿牛，只要我稍有不慎，泄露了自己身份，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患。当即止住了口。
　　蛛儿冷冷一笑，说道：“周姑娘，令师姊一招‘推窗望月’，双掌击我背心，自己折了手腕，难道也怪得我么？你倒问问令师姊，我可有向她发过一招半式？”
　　周芷若听她说丁敏君折了手腕，可眼下丁敏君分明好好的，便转眼瞧着自家师姊，意存询问。
　　丁敏君怒道：“周师妹你也瞧见了，我哪里是寻常的断了腕骨，分明是被这丑八怪下了剧毒！你带这两人去见师父，请她老人家发落便是。”
　　周芷若想起先前那公子说这千蛛万毒手好生厉害，可一瞧蛛儿如此年轻，离殷野王夫人的年纪可差得太远，心下奇怪，可又想这解毒之法多半还得着落在蛛儿身上，便道：“倘若这两位并未存心得罪师姊，以小妹之见，不如一笑而罢，化敌为友，这位姑娘也好将解药拿出，消了师姊的毒。”
　　丁敏君大怒，喝道：“甚么？你今日怎的一而再再而三相助外人？我问你，你到底动不动手？”
　　张无忌眼见丁敏君这副神色，不禁暗暗为周芷若担心。
　　可是周芷若对丁敏君却极是尊敬，躬身道：“既然如此，小妹只能听由师姊吩咐，不敢有违。”
　　丁敏君道；“好，你去将这臭丫头拿下，把她双手打折了。”
　　周芷若道：“是，请师姊给小妹掠阵照应。”转身向蛛儿道：“小妹无礼，想领教姊姊的高招。”
　　蛛儿冷笑道：“哪里来的这许多罗嗦！”心中却想：难道我会怕了你这小姑娘？
　　当下自不须张无忌相助，一跃而起，快如闪电般连击三掌。周芷若斜身抢进，左掌擒拿，以攻为守，招数颇见巧妙。
　　张无忌内力虽强，武术上的招数却未融会贯通，但见周芷若和蛛儿都是以快打快，周芷若的峨眉绵掌轻灵迅捷，蛛儿的掌法则古怪奇奥。
　　他看得又是佩服，又是关怀，也不知盼望谁胜，只望两个都别受伤。
　　两女拆了二十余招，便各遇凶险，猛听得蛛儿叫声：“着！”左掌已斩中了周芷若肩头。跟着嗤的一响，周芷若反手扯脱了蛛儿的半幅衣袖。两人各自跃开，脸上微红。
　　蛛儿喝道：“好擒拿手！”待欲抢步又上，只见周芷若眉头深皱，按着心口，身子晃了两下，摇摇欲倒。
　　张无忌忍不住叫道：“你……你……”脸上满是关切之情。
　　周芷若见这个长须长发的男子居然对自己大是关心，暗自诧异。
　　丁敏君道：“师妹，你怎样了？”正待上前瞧她伤势，却见眼前白影一晃，周芷若已被来人伸臂扶住。
　　“是你？”周芷若惊唤。
　　来人右臂揽在她腰，另一手虚扶，周芷若左手便不禁依势搭住了他肩膀。
　　周芷若慌忙退出他怀，一张俏脸微红，也不知是恼还是羞，道：“你怎的……会在此处？”
　　来人恰是那白衣公子，只听他道：“不知怎的，方才别后，我总觉着在这附近还能再见你一面，便漫无目的逛了许久，果然便遇到了你，周姑娘，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他说着，摸出腰间折扇，不徐不疾抬到周芷若颊边，潇洒一展，同时将头凑了过去。那扇面上独独缀着一枝寒梅，再无他物，底便好似白雪，恰掩住两人半面。
　　自张无忌这边看将过去，一如耳鬓厮磨，端的是风月无边。
　　“你要作何？”周芷若见他突然凑近，杏眼微张，怎奈那身子竟如被点了穴道一般，莫名其妙便僵得动弹不得，连语气也带了轻颤。
　　那人曜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湾盈盈秋水，里间好似苍苍袤原，他唇瓣勾起的弧线淡薄却好看，在周芷若耳畔轻声道：“周姑娘既是要做戏，倒不妨让在下替你将戏做足一些。”
　　周芷若听得这话，头一个想到的却不是他这么说的原由，而是觉得这人凑在自己耳边轻语的时候，当真有一种……吐气如兰的感觉。
　　没错，是吐气如兰。
　　她怔怔看向眼前这张脸，暗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美得过了头的……男子么？
　　“怎的不说话？”
　　那道澄澈的嗓音又响起，周芷若这才定过神来，垂眸道：“你……你打算怎么做？”
　　那人这才收了折扇，直起身子，笑着朝蛛儿走去。
　　蛛儿甫一见这玉面公子行来，又想他方才与周芷若那般亲密，便沉下声道：“你也是峨眉的弟子？”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道：“姑娘不知我的身份，可我却晓得姑娘的来历。”
　　蛛儿闻言一怔，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不紧不慢道：“在下想问，姑娘的千蛛万毒手是从何处习来？”
　　蛛儿脸色一暗：“这与你何干？”
　　“姑娘作何如此紧张。”那人将目光从遥遥琼月上收回，淡淡开口：“你不想说，我也是知道的，殷姑娘。”
　　他最后那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蛛儿脸蓦地白了，颤声道：“你……你如何会……”
　　那人悠悠叹了口气，说：“日前有位前辈托我为他打探姑娘的消息，看来是时候告与他知，好让姑娘回家了。”
　　

第8章 斗心谋
　　“是我……是他让你来找我的？”蛛儿吃了一惊，随即又忿忿道：“我是不会回去的！他休想！”
　　他二人这番对话似打哑谜一般，旁人自是听不懂的。
　　原来这蛛儿便是殷野王的亲女，名唤殷离，那千蛛万毒手便是自她生母处学来。因她杀死庶母，累死母亲，殷野王直骂其逆女，二人原是水火难容的。她眼下听得这白衣人言下之意，似乎是受父亲之托，四处打探自己的消息，不禁又怒又惧。
　　“若那人一到，这可就不由得姑娘了。不过……”那白衫人笑道：“倘若姑娘肯应我一件事，那要在下替你隐瞒行踪，也不是不可。”
　　蛛儿道：“你想做什么？”
　　那人缓缓道：“你解了周姑娘师姊的毒，双方各自走路，谁也犯不着谁，岂不是好？”
　　蛛儿哼了一声，道：“你作何要替峨眉派的人说话？”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周芷若，才笑道：“原本我答允了前辈，便不该食言，可这人生在世，总也要为自己图些什么的。”
　　蛛儿顺他目及望去，便见周芷若一身青衫，俏立在清冷月下，空谷之姿，不似人间俗尘。她心下明了过来，冷冷道：“我说呢，你们这些臭男人都是一般德行。”
　　因着蛛儿亲爹娶了二娘，才致使她亲母生恨，甘愿修炼千蛛万毒手自毁容貌，她心里本就十分痛恨男子薄幸，只惑于皮相之美，眼下见这公子为周芷若做出这般行径，自然不屑。
　　那人闻言竟不着恼，只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是在下？姑娘只说，肯不肯应我此事？”
　　蛛儿思忖一阵，道：“好。”转头向丁敏君说：“那恶尼姑你过来，本姑娘给你解毒。”
　　丁敏君哪里听得进这言语之辱，斥道：“丑八怪！你嘴里不干不净说的什么？”
　　蛛儿道：“你不让我叫你恶尼姑，便休想我给你治毒。”
　　丁敏君怒道：“谁稀罕！”
　　周芷若方才听得那公子说话，知他这般动作都是为了自己，心头也是生出些感激的，眼下好容易有了解毒之法，丁敏君却斗气不肯接受，不由劝道：“丁师姊，解毒要紧，旁的事暂放一边罢。”
　　丁敏君吃过蛛儿的苦头，知道好生厉害，只是师父常自称许周芷若这个小师妹，说她悟性奇高，进步神速，本派将来发扬光大，多半要着落在她身上，丁敏君心下不服，是以先时才叫周芷若上去一试，只盼也令她吃些苦头。
　　哪知这一斗之下，见她竟能和蛛儿拆上二十余招方始落败，已远远胜过自己，心中不免颇为妒忌，又见得那俊美公子屡屡为她出头，心头更是不快，竟是听不进周芷若的言语了，只愤愤道：“那是人家替你争来的好处，我要了做什么！”
　　“丁师姊……”周芷若颦眉唤了一声，却见丁敏君头也不回，径自向东北方而去。
　　蛛儿道：“这可是她自己拒绝的，不干我事。”
　　那白衣人叹了口气，缓步踱至周芷若跟前，道：“令师姊的脾气，真是……”
　　周芷若朝他微微颔首，道：“不管怎么说，又蒙公子援手，还是多谢了。”说着便要追随丁敏君而去，却被跟前人攥住了衣袖。
　　“你方才受了伤。”他眼中含笑，伸臂揽住周芷若肩头，另一臂搀扶她左手，柔柔道：“我扶你走。”
　　周芷若本顾忌男女有别，想自他怀中脱身出来，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心头犹豫一阵，终是任他揽着自己，垂眸轻轻道：“那咱们走罢。”
　　二人相携而去。
　　张无忌望着周芷若的背影，见她来时轻盈，去时蹒跚，想起当年汉水舟中她对自己喂饮食、赠巾抹泪之德，心想：但愿她被蛛儿伤得不重。
　　蛛儿竟瞧出他心思，忽然冷笑道：“你不用担心，那周姑娘压根儿就没受伤。不曾想她小小年纪，心计却如此厉害。”
　　张无忌奇道：“她没受伤？”
　　蛛儿道：“不错！我一掌斩中她肩头，她肩上生出内力，将我手掌弹开，原来她已练过峨眉九阳功，倒震得我手臂微微酸麻。她哪里会受甚么伤？”
　　她说到这，话锋一转：“倒是那个俊公子，都未曾与周姑娘交手便知她这番作伪，这心机……可比周姑娘厉害多了。”一面说，一面心头暗道：爹爹派这么不简单的人来寻我，看来我日后要更加小心。
　　其实她哪里知道，所谓殷野王委托之事，本就是那公子胡诌出来，为哄得她替丁敏君解毒的。不过蛛儿这句话倒说得不假，那人的心机，确然是不浅的。非但如此，还知之甚多，神通广大，否则怎他单单一个晓得蛛儿的底细？
　　张无忌听到这不禁大喜，心想：原来灭绝师太对周姑娘青眼有加，竟将峨眉派镇派之宝的峨眉九阳功也传了给她？
　　此时蛛儿忽地翻过手背，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下突如其来，张无忌毫没防备，半边面颊登时红肿，怒道：“你……你干甚么？”
　　蛛儿恨恨道：“见了人家闺女生得好看，你魂也要飞上天了，教人瞧着好不惹气！你们男人就是一般模样，可恨至极！”
　　张无忌却没答话，怔怔瞧着周芷若和那白衣人并排在雪地中留下的两行足印，心想：倘若那公子这行足印是我留下的，我得能和周姑娘并肩而行……
　　此时蛛儿却突然叫道；“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张无忌从幻想中醒了过来，道：“怎么？”
　　蛛儿道：“那周姑娘不愿跟我拼命，假装受伤而去，可是那丁敏君口口声声说要拿我们去见她师父，灭绝师太心在左近。这老贼尼极是好胜，怎能不来？”
　　张无忌恍然大悟，道：“是了，咱们快走！”蛛儿当即拉了他向西北方跑去。
　　周芷若二人回得客店门口，那人才止了脚步，可手却丝毫不肯放松。
　　“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周芷若颦眉羞恼，嗔了他一眼，那人才笑着放了手，道：“还不是周姑娘装得太像，我一时入戏太深，未得自拔么。”
　　“你！”周芷若听他拿自己打趣，恼得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说我心机深沉了？”
　　“哪里哪里。”那人笑得戏谑，说：“面对令师姊那般咄咄逼人，总也要想些法子来应对才是。”
　　周芷若听他说话，只觉此人了解她甚多，竟莫名生出几分心心相惜的感觉。可她又想：此人虽然待我亲近，可总教人觉着些距离，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还是不要深交为好，便道：“那我进去了，告辞。”
　　那人也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嗯。”
　　入得房内，才知那车夫已然来过，丁敏君也已归来，周芷若便同灭绝又禀报了一回一干事况，灭绝听后面色越发青垮，周芷若忙低头道：“师父，是弟子无能，不仅未能救得两位师姊，还没替丁师姊出了恶气。”
　　丁敏君在一旁冷讽道：“不怪周师妹，那是人家公子向你讨的恩惠，师姊我自然不便插足。”
　　周芷若叹了口气，对丁敏君的阴阳怪气早便习以为常，倒是灭绝闻言竟不开口责怪，沉吟半晌，却只恨恨道：“魔教，又是魔教！”
　　周芷若见她只顾咒骂，竟毫不在意其他，不禁开口问道：“师父您……好像很是厌恶明教？”
　　灭绝师太冷冷道：“何止厌恶，简直是深恶痛绝！”
　　周芷若被她面上的阴冷瞪得心头一凛，兀自垂下了头。心道：倘若师父知晓我是明教周王的女儿，会不会毫不犹豫一掌将我拍死？转念又想：做甚么想这么多，我答应过常大哥，抛却旧时身份，遵从爹的遗愿，好好活着，别的事倒也不必多虑。
　　此时却听丁敏君一声痛呼，随即整个人委顿在地，静玄等人忙搀住她，只见她皓腕间那黑气蜿蜒开来，原是那千蛛毒又发作，瞧来慎人得紧。
　　灭绝见了，惊道：“这伤势……当真是千蛛万毒手。”沉吟一阵，又问：“敏君，你方才说，这是一个年轻的丑丫头下的毒手，是不是？”
　　丁敏君痛得说话也磕绊，颤颤道：“是……是那个……丑八怪……”
　　灭绝抬手点了她几处穴道，又握住她手腕渡得些内力，丁敏君这才暂时止住了疼痛，额头上都是冷汗，低声道：“多谢师父……”
　　只听灭绝师太冷哼一声：“这千蛛万毒手，唯有魔教殷野王的夫人会用，却又哪里跑出来个年轻的丫头片子。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胆敢伤我峨眉弟子？”她大袖一挥，喝道：“芷若，带为师前去！”
　　周芷若只得诺诺应是。
　　蛛儿拉了张无忌一路狂奔，不敢歇怠，生怕灭绝师太追及，一连跑出三四十里，到了山间林中，实在累得狠了，这才寻得一处背风地，攀折树枝，在两块大石之间搭了个上盖，便成了一间足可容身的小屋，茅顶石墙，二人各自安寝。
　　睡到半夜，张无忌睡梦中忽听到一两下低泣之声，登时醒转，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是蛛儿正在哭泣。
　　他坐直身子，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安慰她道：“蛛儿，怎么啦？别伤心。”
　　哪知他温声说了这句话，蛛儿更是难以抑止，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道：“我娘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谁也不喜欢我，谁也不同我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周掌门的心机原著里一开始就看得出来，这样的两个人，最后谁会是赢家？
　　

第9章 风雪急
　　张无忌拉起衣襟，缓缓替蛛儿擦去眼泪，轻声道：“我喜欢你，我会待你好。我娶你为妻，我一生好好的待你。”
　　说到这，他不禁想起不久前遇上昆仑派何太冲等人时，蛛儿一心护他，他也诚心在众人面前说过，愿意娶这丑丫头为妻。有时想来，他娘亲生前曾说，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蛛儿并不美，无怪乎待他甚好。
　　却见蛛儿伸过手来，握住了他手，柔声道：“阿牛哥，你如真的娶了我为妻，我会刺瞎了你的眼睛，会杀了你的。”
　　张无忌身子一颤，惊道：“你说甚么？”
　　蛛儿道：“你眼睛瞎了，就瞧不见我的丑模样，就不会去瞧峨眉派那个周姑娘。倘若你还是忘不了她，我便一指戳死你，一指戳死周姑娘，再一指戳死我自己。”
　　张无忌听她说得凶恶狠毒，心头怦的一跳，想：这世间的女子，向来都是这般悍狠么？思及此，眼前又忽然浮现周芷若纤如菡萏的倩影，所谓罗绮加身尚若不胜其重，那般女子，该才是惹人生怜的罢。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峨眉派周姑娘，碍着你们甚么事了？”
　　蛛儿一惊跃起，低声道：“是灭绝师太！”她说得很轻，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是灭绝师太。”
　　外面那人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已是在小屋近旁发出。蛛儿知道事情不妙，峨眉派还是追赶来了，已不及抱起张无忌设法躲避，只得屏息不语。
　　只听得外面那人冷冷的道：“出来！还能在这里面躲一辈子么？”蛛儿握了握张无忌的手，掀开茅草，走了出来。
　　只见小屋两丈外站着一个老尼，身材高大，背脊微偻，未曾剃净的稀疏白发透着萧然，容貌算得甚美，正是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
　　她身后远处有数十人分成三排奔来。奔到近处，众人在灭绝师太两侧一站，其中约有半数是尼姑，其余的有男有女，丁敏君和周芷若也在其内。
　　张无忌忍不住向周芷若瞧去，但见她身形微晃，宛似晓风中一朵荷蕖，背影婀娜，姿态美妙，一阵风般掠过雪地，盈盈俏立。
　　峨眉众男弟子站在最后，原来灭绝师太不喜男徒，峨眉门下男弟子不能获传上等武功，地位也较女弟子为低。
　　灭绝师太冷冷的向蛛儿上下打量，半晌不语。张无忌提心吊胆的伏在蛛儿身后，心中打定了主意，若她向蛛儿下手，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拼。
　　只听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转头问丁敏君道：“就是这个小丫头么？”
　　丁敏君看向蛛儿，面露得色，朝灭绝躬身道：“是！”
　　猛听得喀喇、喀喇两响，蛛儿闷哼一声，身子已摔出三丈以外，双手腕骨折断，倒在雪地之中。
　　张无忌但见眼前灰影一闪，灭绝师太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蛛儿身旁，断她腕骨，摔掷出外，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颤巍巍的有如一株古树，又诡怪又雄伟的挺立在夜风里。
　　这几下出手，每一下都是干净利落，张无忌瞧得清清楚楚，但实是快得不可思议，他竟被这骇人的手法镇慑住了，失却了行动之力。
　　灭绝师太刺人心魄的目光瞧向张无忌，喝道：“给我过来！”
　　周芷若走上一步，禀道：“师父，这人断了双腿，一直行走不得。”
　　灭绝冷哼道：“原来是个残废，你们使了那阴毒功夫加害我的徒儿，交出解药，便饶你们不死。”
　　蛛儿疼得不行，却仍大喊道：“你这歹毒的老尼，我死也不给你那恶徒弟解毒。”
　　灭绝道：“那千蛛万毒手本就是邪门功夫，你既修炼此功便也是个妖魔，如你这般留着亦是祸害，既然老尼的徒弟不得救活，你便也去陪她好了！”说着便化出掌风向地上的蛛儿击去。
　　张无忌心知她乃世间少有的高手，虽有九阳神功在体也不敢妄自同她动手，慌忙之下只得喊道：“师太且慢！在下能为你徒儿解毒！”
　　蛛儿听得这话，又气又忧，骂道：“你这头大笨牛，懂甚么医术的？胡说八道！”
　　张无忌却忙道：“蛛儿，我并非扯谎，不信你用左手手肘去撞右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再用右手手肘去撞左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便可稍减疼痛。”
　　蛛儿还没答话，灭绝师太“咦”的一声，瞪了张无忌一眼，说道：“你这小子倒还确是精通医理，叫甚么名字？”
　　张无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
　　灭绝师太道：“你师父是谁？”
　　张无忌道：“我师父是乡下小镇上的一位无名大夫，说出来师太也不晓得。”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道：“你若当真能治好我徒儿，老尼有言在先，绝不与你们为难。要是治不好，你们这两条贱命，便也莫想要了！”
　　张无忌道：“在下愿竭力一试。只是这山野间药材缺紧，唯有到得城镇，寻家药铺，令徒的伤才有得救。”
　　灭绝师太嗯了一声，道：“静玄，叫人做两个雪橇，带了他们去。”
　　静玄躬身答应，转头吩咐了几句，十余名男弟子便快手快脚的扎了两个雪橇。两名女弟子抬了蛛儿，两名男弟子抬了张无忌，分别放上雪橇，拖橇跟在灭绝师太身后，向西奔驰。
　　一行人直走到天明，才到得一处小镇。张无忌亲自给丁敏君看了伤势，又开方扎针，折腾了整一日，颇费心力，终才将那剧毒拔除。
　　蛛儿眼下双手的断骨已被接好，凑到他身边，问道：“阿牛哥，是不是我这千蛛万毒手当真没练到家，怎的你这山村野夫，一下子便将那毒解了？”
　　张无忌道：“或许是你练的还不够深，我又是误打误撞，运气好罢了。”心中却想：这毒实则非同小可，若非我得了蝶谷医仙胡青牛一生真传，只怕这丁敏君死定了。
　　蛛儿又问：“你懂岐黄之术，怎的从未听你说起过？”
　　张无忌道：“你也没问过我。”
　　此时却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女尼走过来，道：“贫尼静玄，来传家师之命。我师父说，曾少侠救了敏君，二位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眼下要跟咱们一同上路。”
　　张无忌一愣，道：“去何处？”
　　蛛儿亦是不悦道：“我们都照约定救了你们的人，做甚么还不放我们离开？”
　　静玄面无表情，道：“此乃家师的意思，两位若是不服想走，大可试试逃不逃得掉。”
　　诚然，光凭灭绝一人，便足以制服他两个。蛛儿心下气恼，无奈敌不过灭绝老尼，只得忿忿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张无忌虽不知灭绝的意图，但想眼下除了听从，当真别无他法，既然这老尼允诺不伤他二人性命，那便暂且应了她，瞧瞧她究竟想做甚么，再寻机逃走。
　　第二日众人便又开始赶路。蛛儿手臂已好，张无忌便被交由她拉着，前后都有峨眉弟子紧随监视，自清早一直向西行到正午，灭绝这才命令众弟子歇下来分食干粮。
　　蛛儿和张无忌并着赶了许久的路，腹中亦是空空如也，却没人来管顾他们。
　　周芷若看不过去，便拿了几个冷馒头，分给张无忌和蛛儿。
　　蛛儿拿了吃的，本心下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感激，但见张无忌一双眼不离周芷若片刻，心头又恼，当即背过身，径自躲得远远开去，眼不见心不烦。
　　周芷若也不在意，将馒头递给张无忌时，向他瞧了一眼，便转开了头。
　　张无忌心中一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轻声说道：“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不敢忘。”
　　周芷若全身一震，转头向他瞧去，这时张无忌已剃去了胡须，她瞧了好一会，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之色，道：“你……你……”
　　张无忌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缓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何会拜入峨眉门下？”
　　周芷若回头四处看了看，便又低声将缘由略略与他说了，张无忌晓得她的身份，便道：“那你如今，岂非要同明教为敌？”
　　周芷若摇摇头，轻声道：“我随师父下山，诛的都是为非作歹之人，那些人身在明教，只会毁了明教声名，但凡遇到常大哥那般英雄，师父剑底却也不杀无罪之人。”
　　张无忌轻轻叹了一声，道：“你我向来这般同命相怜，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说着自怀中摸出那块手帕，此时上面昔日的血渍已不见踪影，白净素雅的帕面，像极了天边的柔柔流云。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留着？”周芷若有些惊讶。
　　张无忌点头道：“你送的东西，我自然好生收藏。”
　　周芷若忆起幼年往昔，如今细想，当初赠他手帕，倒是小孩子家的不懂事了。那块帕子，本是她母亲遗留的旧物，放在当下，她是绝不会拿来轻易送人的。
　　怎奈送也送了，眼下见他极是爱惜那东西，牵牵念念在心这么多年，周芷若倒确是不好开口去要回的。
　　她慨然间，道：“倘若常大哥知晓你尚在人世，定是不甚开怀的。”
　　张无忌亦唏嘘道：“自与常大哥在蝴蝶谷一别之后，我又遭遇了许多事，胡先生死了，我也被歹人迫害，坠落山崖，自失去了常大哥的消息，如今也不知他怎样了。”
　　周芷若道：“你不必挂心，他如今身在明教，跟着凤阳一个叫朱元璋的坛主同元兵打仗，颇闯得些名声，我在峨眉也略有所闻。”
　　张无忌喜道：“那便好，便好。”
　　周芷若又问道：“如今你身上寒毒，已好了吗？”声细如蚊，几不可闻。
　　张无忌定定凝着她，目光灼热，轻声道：“已经好了。”
　　周芷若被他盯得脸上一阵晕红，不知怎的，竟莫名想起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来，想起他凑过头冲自己柔声耳语的模样，那个人……她好像还不晓得他的名字。
　　想到这，周芷若心头一凛：不过只寥寥几面，萍水之逢，往后怕也是没再会的，作何无端对那人生出这许多回思。她暗自定了定心神，这才走了开去。
　　

第10章 青翼蝠
　　各人歇了三个时辰，又即赶路，如此向西急行，直赶了三天，看来显是要务在身。一众男女弟子不论赶路休息，若不是非说话不可，否则谁都是一言不发，似乎都是哑巴一般。
　　张无忌这才知道，原来灭绝坚持带他和蛛儿同路，实是怕他二人离去，向别人走漏了峨眉派的行踪。眼下他们这般闷头赶路，却也不知究竟要去做甚么。
　　这时他腿上骨伤早已愈合复元，随时可以行走，只是一路上所经之处都是莽莽平野，逃不多远，立时便给追上，一时却也不敢妄动。
　　日间休息，晚间歇宿之时，张无忌忍不住总要向周芷若瞧上几眼，但她始终没再走到他跟前。
　　又行了两天，这日午后来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下积雪已融，两个雪橇便在沙上滑行。正走之间，忽听得马蹄声自西而来。
　　灭绝师太做个手势，众弟子立时在沙丘之后隐身伏下。两人分挺短剑，对住张无忌和蛛儿的后心，以防他们喊叫。
　　听马蹄声奔得甚急，但相距尚远，过了好半天方始驰到近处。马上来客甫一见到沙地中的足迹，便勒马注视。
　　峨眉大弟子静玄拂尘一举，数十名弟子分从埋伏处跃出，将乘者团团围住。周芷若立在侧旁，只见共有四骑马，乘者均穿白袍，袍上绣着一个红色火焰。
　　是明教中人。
　　四人陡见中伏，齐声呐喊，拔出兵刃，便往东北角上突围。静玄大叫：“是魔教的妖人，一个也不可放走了！”
　　峨眉派虽然人多，却不以众攻寡。两名女弟子、两名男弟子遵从静玄呼喝号令，分别上前堵截，不多时便将几名明教弟子制服。
　　便在此时，挂在其中一人坐骑项颈的笼子中忽有三只白鸽振翅飞起。静玄叫道：“玩甚么古怪？”衣袖一抖，三枚铁莲子分向三鸽射去，只得两鸽应手而落。
　　第三枚铁莲子却被躺在地下的一名白袍客打出暗器撞歪了准头，一只白鸽冲入云端。只见峨眉诸弟子暗器纷射，却再也打它不着，眼见那信鸽往东北方去了。
　　周芷若一手也已探到袖口，但那几枚铁莲子终究没有投出。
　　只因她心思缜密，已觉察出师尊之意——至始至终，灭绝一直在冷眼旁观。
　　其实凭灭绝师太的功夫造诣，若要拦下那只白鸽，只一举手之劳，有何难处？可是她偏生不理，任由众弟子自行处置，周芷若虽不明其深意，却也不妨顺应师父，无需费这力了。
　　当下，周芷若拾起地下两头打死了的白鸽，从鸽腿上的小筒中各取出一个纸卷，递了一个给静玄，将手里纸卷打开一看，呈给灭绝，说道：“师父，明教已知咱们围剿光明顶，这信是向天鹰教告急的。”
　　静玄再看另一个纸卷，道：“这也是一模一样。可惜有一头信鸽漏网。”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有甚么可惜？群魔聚会，一举而歼，岂不痛快？省得咱们东奔西走的到处搜寻。”
　　静玄道：“是！”随即向四名白袍人喝问：“你们还邀了甚么人手？如何得知我六派围剿魔教的消息？”
　　四个白袍人仰天惨笑，突然间一齐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众人吃了一惊，两名男弟子俯身一看，但见四人脸上各露诡异笑容，均已气绝，惊叫：“师姊，四个人都死了！”
　　静玄看向地上的四具尸体，怒道：“妖人服毒自尽，这毒.药倒是厉害得紧，发作得这么快。”
　　丁敏君道：“搜身。”四名男弟子应道：“是！”便要分别往尸体的衣袋中搜查。
　　周芷若忽道：“众位师兄小心，提防袋中藏有毒物。”
　　四名男弟子一怔，取兵刃去挑尸体的衣袋，只见袋中蠕蠕而动，每人衣袋中各藏着两条极毒的小蛇，若是伸手入袋，立时便会给毒蛇咬中。
　　众弟子脸上变色，人人斥骂魔教徒众行事毒辣。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咱们从中土西来，今日首次和魔教徒众周旋。敏君年纪也不小了，处事这等草率，还不及芷若细心。”
　　丁敏君羞得满脸通红，眼底愤恨一闪而过，仍是躬身领责。她实是不知，这几个人乃是明教的探子兵，只求将消息送达，旁的一概不顾，实是手段太绝了的。此事是周芷若自常遇春处学来，打小便对明教弟子那些毒狠颇有识解，自然是她及不上的。
　　这夜二更时分，忽听得驼铃声响，有一头骆驼远远奔来。众人本已睡倒，听了一齐惊醒。
　　驼铃声本从西南方响来，但片刻间便自南而北，响到了西北方。随即转而趋东，铃声竟又在东北方出现。如此忽东忽西，行同鬼魅。
　　众人相顾愕然，峨眉派诸人从未来过大漠，听这铃声如此怪异，人人都暗暗惊惧。
　　灭绝师太毕竟为一派宗师，自不信这是鬼神，听声辩位下，便知此人轻功造诣极高，当下朗声道：“是何方高人，便请现身相见，这般装神弄鬼，成何体统？”
　　只听呼的一声，眼前人影一晃，伴着一道惊呼，灭绝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穿青条袍子的男子已在数丈之外，正自飞步疾奔，有甚么东西却被他横抱在双臂之中。
　　灭绝忙回头查视，不由大惊失色，原来在这片刻的功夫，她门下弟子静虚便给那人掳劫了去。当下怒喝道：“哪里来的妖人，留下我徒儿！”
　　众人这下也才察觉，静玄和周芷若先自回神，各挺兵刃，提气追去。可是那人身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眼见万万追赶不上。
　　灭绝师太一声清啸，手执倚天宝剑，随后赶去。峨眉掌门的身手果真与众不同，瞬息间已越过静玄、周芷若两人，青光闪处，挺剑向那人背上刺出。
　　但那人奔得快极，这一剑差了尺许，没能刺中。他抱着静虚，突然回身，双手送出，将静虚向灭绝掷来。
　　灭绝师太只觉狂风扑面，这一掷之力势不可当，忙收剑在侧，气凝双足，使个“千斤坠”功夫，轻轻将静虚接住。
　　那人哈哈长笑，说道：“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只怕没这么容易罢！”说着向北疾驰，踢得黄沙飞扬，一路滚滚而北，登时将他背影遮住了。
　　峨眉众弟子拖着张无忌和蛛儿两个人质涌向师父身旁，只见灭绝师太脸色铁青，怀中抱着静虚，一语不发。
　　张无忌远远听得那怪人之言，这下亦是暗自心惊，想：六大派围剿光明顶？六派……不知武当是否在其内？
　　这时一个女弟子突然失声惊呼：“静虚师姊……”但见静虚脸如黄蜡，喉头有个伤口，已然气绝。伤口血肉模糊，却齿痕宛然，竟是给那怪人咬死的。
　　众女弟子都大哭起来。
　　灭绝师太大喝：“哭甚么？把她埋了。”
　　众人立止哭声，正要就地将静虚的尸身掩埋立墓，却听静玄惊呼道：“糟糕！”
　　灭绝上前问：“甚么事？”
　　静玄指着方才那人奔走的方向，颤声道：“那人捉……捉走了芷若师妹……”
　　“甚么？”灭绝闻言又惊又急，想她方才只顾接下静虚，全没料到这妖人竟是刻意用一俱尸体来做掩护，趁自己不留神间便将周芷若掳走了去。
　　灭绝当即大喝一声，纵身追去，峨眉弟子也无不担忧，可都自知武功不及，追赶不上，便在原处静候。
　　张无忌心中亦是焦急不已，他想那人好吸人血，周芷若落在他手，当真是凶多吉少。
　　过得许久，才见灭绝归来，却是脸色铁青。
　　众人见她空手而回，都不敢开口问询，却听灭绝道：“那人轻功天下第一，咱们察觉芷若不见时，要追他，便已迟了，果然我在这山间寻了一圈，也不见芷若的身影……”
　　静玄躬身道：“师父，这妖人是谁？”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此人吸人颈血，残忍狠毒，定是魔教四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双，果然是名不虚传，远胜于我。”
　　丁敏君恨恨道：“他便是不敢和师父过手动招，一味奔逃，算甚么英雄？”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突然间拍的一响，打了她一个嘴巴，怒道：“师父没追上他，没能救得静虚之命，眼下又叫她掳走了芷若，便是他胜了。胜负之数，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么？”
　　丁敏君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知错了。”心中却道：你奈何不得人家，丢了脸面，这口恶气却来出在我头上。算我倒霉！
　　静玄请示道：“师父，咱们可要再去山中连夜搜寻？”
　　灭绝怔怔摇了摇头，“大局为重，倘若这是魔教妖人的奸计，故意令咱们奔徙疲惫，他们好以逸待劳也不一定。”她说这话，心中其实相当痛心疾首，暗自道：芷若但凡有个万一，我老尼……当真……当真……
　　她心中又恨又痛，恨的是自己一时大意，竟尝得如此败仗，她生性好胜争强，自是不得释怀。
　　痛的则是周芷若这个爱徒命有凶险，想她天资不俗，灭绝心中极是偏爱，有意将她培养成光大峨眉的头号弟子。且她言行含蓄，举止温婉，与纪晓芙确有几分相像。
　　当年纪晓芙本是灭绝的得意门生，谁知竟中了那魔教邪徒杨逍的迷惑，甘愿自毁清白，败坏门风，被她亲手打死，此事一直叫她耿耿于怀，往后便将一腔热忱扑在周芷若身上，如今这爱徒遭遇此劫，她心中着实怕有甚么万一。
　　一行人默默无言，都不敢做声。待到傍晚，静玄等人才生了火堆，众人便在一个沙丘旁露宿。
　　灭绝师太望着那一堆火，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群弟子见师父不睡，谁都不敢先睡。
　　张无忌瞧她神色凄凉，不禁心生悲悯，想：周姑娘我却非救不可。可是魔教人物这等厉害，我又有甚么本事救人？
　　

第11章 玉颈血
　　这般呆坐了一个多时辰，灭绝师太突然双掌推出，一股劲风扑去，蓬的一响，一堆大火登时熄了。
　　只见灭绝眼底似是熠着暗沉的幽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声喝道：“熄了这妖火，灭了这魔火！”
　　众弟子见她言语癫狂，面上却阴沉得可怕，谁都不敢出声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听灭绝又道：“俗语说得好：‘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人孰无死？最怕是你们都死了，老尼却孤零零的活着。”
　　她顿了一顿，又道：“但纵是如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甚么峨眉派？魔教杀我弟子，掳我爱徒，实在欺人太甚，咱们只须轰轰烈烈的死战一场，峨眉派就是一举覆灭，又岂足道哉？”
　　群弟子听到此言，人人热血沸腾，拔出兵刃，大声道：“弟子誓决死战，不与妖魔邪道两立！”
　　灭绝师太淡淡一笑，道：“很好！”心中却仍旧挂心周芷若安危，想她乃是一派之尊，凡事必以大局为重，峨眉首战便铩羽而归，人心不稳，这才如此来鼓舞士气，可她内心忧虑却不能说与任何人知。
　　她想：倘使芷若当真不免于难，那我便是踏平这光明顶，也决计要为她报仇雪恨。
　　张无忌见峨眉派众人虽然大都是弱质女流，但这番慷慨决死的英风豪气，丝毫不让须眉。大有荆轲西入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慨。
　　周芷若被点了穴道，装进一只大布袋中，这布袋其实是韦蝠王的披风所化，将人兜将进去，系上绳索，原乃布袋和尚说不得所赠，如此恰可将人负在背上，不碍奔走。
　　青翼蝠王一路疾行，周芷若贴紧布袋，只听得耳畔山风呼啸，身子犹如腾云驾雾，虽瞧不见眼前景象变幻迅疾，可也知现下已奔出了甚远。
　　来得一处洞穴，韦一笑停下脚步，嘿嘿笑道：“这里甚好，甚好。”当下将装着周芷若的布袋一甩，换了个肩膀扛着，跨步入内。
　　里间蓦地黑了，可韦一笑却如行在白日一般，丝毫不会碰壁，这实是他贯喜在黑暗里练功调息，久而久之，夜间视物的本事较常人更强。
　　眼下虽处黑暗山洞，可洞口仍是透进些许淡白月光，这对韦一笑来说便已足够，足够叫他看清这洞中情形。
　　洞穴幽深，幸而他没有走到很里间，便停下来将袋子放在地上，解开了那布袋口。
　　周芷若双目适应了一阵，隐隐见得远处一丝光亮，想来便是洞口，她心中不可能不惧，却也不知这人将她捉来要做甚么。
　　只听韦一笑说道：“你师父追我不上，想必眼下正自懊恼，小姑娘，你们峨眉会同其他五派围攻我光明顶，只怕是有来无回。”
　　周芷若闭上了眼，不愿理他。韦一笑这才想起：这女子还被我点了穴道。当即在她肩头两处轻拍，却只解开了哑穴。
　　周芷若咳嗽几声，想坐起身来又不能，只得横眉冷冷道：“你是明教中人？捉我至此想怎么样？”
　　韦一笑阴森森道：“难道你没见你师姊的死状么？”他凑下.身去，在那玉颈边轻轻一嗅，周芷若大骇，斥道：“你做甚么？”
　　只见韦一笑直起身来，容状陶醉说：“像你这般粉雕玉琢的姑娘家，肌肤吹弹可破，这颈血是最好喝的，又香又甜，美味，美味！”
　　周芷若闻言更惊，心想：饮人颈血？明教中当真有如此邪魔？无怪江湖人都称之为魔教。只是，当初爹爹起事，响应跟随的百姓分明都当周王部属是反抗暴元的义军，为何如今却……
　　她转念一想：是了，定是明教中出了诸如此类的邪魔歪道，这才令明教声名败坏。当下斥道：“如今元廷残.暴，戕害汉人，你身为明教弟子，不投身军中驱逐鞑虏，反倒做这丧尽天良之事，却也应该么？”
　　韦一笑愣了愣，不悦道：“你理我杀不杀鞑子，告诉你，我手底下死过的元兵，比你这小女子见过的还多。”他咦了一声，又说：“奇怪，你是峨眉弟子，怎么说起话来，却并没十足痛恨明教的意思？”
　　想自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死后，明教群龙无首，四分五裂得不成样子，众人便推举杨逍为代教主，掌理教务。哪知杨逍以公谋私，因昔年旧爱纪晓芙之死，记恨灭绝师太，数年来与峨眉争斗不休，结下了莫大仇怨。
　　是以韦一笑见她口中未称“魔教”，言语间反倒说明教反元为义举，不由不解。
　　周芷若道：“正邪本就一线之隔。若你们肯一心一意做些驱逐鞑.虏之举，武林同道又何必联手来剿？也是你们如今那代教主蔽于私仇，将抗元大业置于脑后，才放任出这多嗜血邪魔，这‘魔教’二字，怎能不越扬越远？”
　　韦一笑闻言震惊不已，不想她一年轻女子说起家国大事竟如此头头是道，不禁问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周芷若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再不答话了。
　　韦一笑见她当自己是个只会滥杀无辜的邪魔，心头愤愤，道：“小姑娘才多大年纪，识得些皮毛道理便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了么？告诉你，蝠王我也不是生来就喝人血的，我是......”
　　话还未说完，忽然隐隐听得洞外一阵喧哗，韦一笑内功高出周芷若不少，当下屏息倾听，只觉有数人脚步渐近，正往此洞穴而来。
　　周芷若也有所察觉，刚想出声呼喊，又被韦一笑迅疾封住了哑穴。
　　他心想：难道灭绝老尼带人寻来了？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此处距峨眉派歇身点何其远，就算灭绝武功绝佳，也不至那么快便奔到，何况还带了那么多弟子。
　　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说道：“你确定那青翼蝠王便是藏身在此处？”
　　有人便答：“千真万确，在下眼见那魔头怀中掳着个袋子，进了这山洞。”这声音清脆如泉，听来十分悦耳，倒是个年轻人。
　　韦一笑当即一惊，心想：竟有人晓得了我的所在，这下是请了帮手前来，却不知是哪路人马？
　　那男子又道：“梁钧，带人进去看看。”
　　有个声音浑厚的男子便应道：“是，师父。”当即便听得七八个人朝洞中而来。
　　韦一笑暗叫不妙，眼下动则暴露，不动迟早也会被寻见，又搞不清来人是谁、功夫如何、哪门哪派，当真好生憋屈。
　　只见七八个人持剑先后踏入山洞，有人燃亮了火折，照得洞中大亮。韦一笑心知这下一斗是免不了的，索性两袖用力一挥，众人只觉劲风扑面，霎时火光全灭，周遭一片漆黑。
　　众人还未及反应，便听得一声惨呼，有人被狠狠掷出了洞外，其余各人不明情况，只听得这声惨叫，皆是惊惧，不敢多待，忙退了出去。
　　只见那个被扔出洞穴的人正是唤作梁钧，眼下他浑身躺得直挺挺的，脖颈处两颗被牙咬出的血洞，血迹已然干涸，人竟已死不瞑目。
　　众人大惊失色，先前那发令的男子朝洞中斥道：“青翼蝠王！你这邪魔杀我徒儿，却躲在里面弄甚么鬼？胆敢出来同我一战么？”
　　周芷若闻言心道：青翼蝠王？他便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难怪他行事如此邪毒。
　　只听得韦一笑的声音幽幽自洞中传出：“洞外的，我都不知你是哪里来的无名之辈，三更半夜便听你们在这里聒噪，扰了蝠王的兴致，该死。”
　　那男子怒道：“吾乃华山派鲜于通，你这头吸血蝙蝠，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里面默了一阵，才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华山的伪君子掌门，你问我敢不敢出来一战，我却要问你敢不敢入这洞来，让蝠王我喝一口你的血？”
　　鲜于通竟不受他的激将法，冷哼了一声，道：“你的奸计却是骗我不到，你藏头缩尾不出来，我便放火逼你出来。”说着便命弟子寻了些枯枝败叶，堆在洞口。
　　韦一笑暗道糟糕，外头鲜于通点燃火折，笑道：“韦一笑，你想喝我的血，我却要先尝尝这烤蝙蝠的滋味。”说着便当真将火燃起。
　　韦一笑心知再待不住，只得将布袋系好，抱起周芷若，一阵风似的跃出洞穴，众人只见人影一闪，韦一笑便已到了数丈开外。
　　他正想轻功甩开华山派众人，却见左右火把燃燃，眼前站着两道人影，恰挡住了去路。一个正是鲜于通，另一人是个年轻公子，正手持折扇，笑意翩然。
　　韦一笑甫一见那公子容貌，不禁道：“鲜于通，你何时收得个这般好模样的徒儿？”
　　那公子闻言并不说话，鲜于通也不反驳，只道：“名门正道之士，怎会同邪魔一般相貌气度？”
　　韦一笑冷笑道：“我看你华山派也出不得如此不凡的才俊，即便真是，有你这样的人为师，只怕日后，江湖上又要多出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鲜于通闻言竟不生怒，只道：“废话少说，你今日被咱们堵在此处，便休想脱逃。”
　　这鲜于通绰号“神机子”，意思是说他狡猾多智，先前他命人纵火，自己便早早退到远处守株待兔，等的就是韦一笑奔出，与他撞个正着，不让他轻易逃走。
　　至于他身旁那个年轻公子，倒也和他想到一处去了。鲜于通不禁暗自对此人生出几分爱才之心，想：倘如韦一笑所言，他当真是我华山派弟子，才叫甚好。
　　

第12章 识赵郎
　　韦一笑将布袋往身上紧了紧，道：“就凭你手下这几个小弟子，想拦蝠王的路，还嫩了些！”言罢纵身跃起，便要走路。
　　只听鲜于通一声高喝：“动手！”霎时间四下蓦地嗖嗖声响，韦一笑只觉数道暗器从四面八方袭来，忙运起轻功，将身子在空中不断回旋，只听叮叮声响，数枚钢钉被他周身真气击得撞在一起，纷纷落地。
　　那本是华山派的暗器丧门断魂钉，但凡给此钉击中穴道，致伤之利尤甚被一内力深厚之人点穴，只是那些普通弟子和韦一笑功夫相差甚远，倒是发挥不出这暗器的威力，还是被他给挡了下来。
　　周芷若在布袋中被他揽着一番天旋地转，只觉头晕眼花，胃腹里翻腾作呕。韦一笑甫一落地，便呼的一掌拍向鲜于通面门。
　　这招式实乃寒冰绵掌第一式“冷若冰霜”，是以阴寒至极的掌力、和冰雪般的内力击出，中招者会全身奇寒，气血筋脉都要冷凝了一般。
　　鲜于通晓得此掌的厉害，当下不敢托大，侧身一躲，下一刻便使出华山绝技，七十二路“鹰蛇生死搏”。
　　这位华山掌门平日里打扮得倒是体面雅致，手中亦拿一把折扇，做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当下只见他收拢折扇，握在右手，露出铸作蛇头之形的尖利扇柄，左手使的则是鹰爪功路子，右手蛇头点打刺戳，左手则是擒拿扭勾，双手招数截然不同。
　　韦一笑一手揽着周芷若，只得一掌应敌，难免有些捉襟见肘，鲜于通则丝毫不给他喘息时机，攻得更加迅猛。
　　这路“鹰蛇生死搏”乃华山派已传之百余年的绝技，鹰蛇双式齐施，苍鹰矫矢之姿，毒蛇灵动之势，于一式中同时现出，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韦一笑心想：此番不知招了甚么邪，我为躲避灭绝老尼，损耗了不少内力，好容易觅得个可口的盘中餐，竟生出这多波折，罢罢罢，这鲜于通好生难缠，若是再引来其他几派高手，岂非得不偿失？
　　当下忽然将手中的人朝鲜于通掷去，同时运气为掌，掩在周芷若身后拍出。鲜于通只觉一阵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又被韦一笑抛来的布袋挡住了目线，忙将折扇一挥，把那布袋拂柳一般推开了去。
　　此时韦一笑的掌心已至眼前，鲜于通大骇，慌忙以指按住扇柄，随即用力一扇。韦一笑心头一凛，慌运轻功躲开，同时屏息闭气，身子扶摇直上，跃入林间，便不见了踪影。
　　原来鲜于通的扇柄上装有机括，里面藏着他饲养金蚕制成的毒粉，一加揿按，再以内力逼出，便能伤人于无形。
　　韦一笑对鲜于通善用毒气偷袭也有耳闻，方才见他朝自己扇气，便知那是剧毒，不敢喘息，索性借机先退。
　　鲜于通大喝一声：“追！”他心知韦一笑轻功绝佳，倘若寻常时刻定然是追不上的。
　　可方才来时，那公子同他讲，韦一笑修练内功时曾走火，自此每次激引内力，必须饮一次人血，否则全身寒战，立时冻死。这一场大战，早已激得他大动内力，眼下追及，说不定便可趁机杀了这明教护教法王，声名大振。
　　华山派弟子听命皆齐齐追去，霎时间只剩下一人立在原处，怀里抱着那只布袋。
　　那人将袋子轻轻放下，解开了袋口的绳索，只见周芷若一张娇颜微红，洞口的火光仍尚自燃亮着，映在她额间朱砂上，好看得紧。
　　这番景象，有如江南水月的秀美，清澈如水，秀丽逾恒。那人只觉周芷若恍若仙子下凡，是人世间极少的绝美女子，不由看得怔了。
　　周芷若方才被鲜于通折扇一拂，身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倒没落在地上，反而触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先前随韦一笑一番天旋地转，后又被鲜于通抬手一排，眼下还有些眩晕，只见眼前人的脸晃了几晃，才叫她看清。
　　抱着她的这人，相貌潇洒飘逸，容光照人，说是个俊美公子，可其中又有少许女性之阴柔幽然，让人有种雌雄莫辨之感。那一双眼灵亮慧黠，炯炯有神，正似笑非笑瞧着她。
　　周芷若当下心头大震——这人不就是当日在酒楼遇见的那个白衣男子么？
　　那人见她柳眉颦蹙，便抬手将那布袋除去，揽住她纤腰，解开了被锁穴道，松得口气，才说：“周姑娘，可幸你没事。”
　　周芷若获了自由，头还有些昏沉，站稳身子扶额道：“是你？我怎的又……又遇上你了？”
　　那人轻轻摇着折扇，一手扶住周芷若身子，不紧不慢笑道：“若说我一路跟你至此，你信不信？”
　　周芷若睁眸问：“你跟着我做甚么？”
　　那人放开手，悠悠然道：“还不是为了周姑娘你。”
　　“为了我？”周芷若不解道：“这话怎么说？”
　　“那日我在酒楼与周姑娘有一面之缘，往后便茶饭不思，害了心病，终日想的，都是怎样和姑娘再会一面。”那人目光灼灼，似是要将人看穿。“若能娶得姑娘为妻，此生便也不枉了。”
　　周芷若头一回听得男子这般直白，俏脸一红，低了头去，磕绊道：“我……我都不晓得你姓甚名谁，你怎的就来说……说这种话。”
　　那人叹了口气，道：“曾经有个高人同我算过命数，说我这年大劫将至，会在酒楼救下一个女子，那人便是我今生命定的福缘，娶之则祥瑞降，可避灾祸，否则少只三年，多且五载，必会暴毙而亡。”
　　他说着，将右手袖口轻轻撩开，只见那手腕处有一条血红的印迹，横行过腕，更衬得他肌肤白如皑雪。“你瞧，这便是凶劫之兆，好歹我也曾救过姑娘，你难道就忍心见我命丧黄泉不成？”
　　周芷若闻言低头认真想了半晌，蹙眉道：“你说的好生离奇，莫不是编来骗我的假话？”
　　那人便扑哧一笑，左手握住右手腕上轻轻一抹，登时间，那条所谓的“凶兆”血线居然就消失不见，也不知他变得甚么戏法。
　　但听这人笑说：“虽是胡诌八扯之言，却能得周姑娘真正关切，便要被你骂上几句，那也欢喜。”
　　周芷若方见他面色诚恳，没料到竟是在说谎，眼下才觉上当，受了这人的愚弄，果真气愤道：“你这人谎话连篇，好没脸没皮！”
　　那人哎了一声，道：“周姑娘莫要恼我，老实同你讲，我确是一路随你而来，见那韦一笑将你掠去，甚是忧心。好在那厮轻功虽佳，手上抱了一个人后，总不能踏沙无痕，沙漠之中还是留下了一条足迹，我便才寻到了你。”
　　说到这，他想起先时随脚印奔到半夜，眼见月在中天，忽地恐惧起来，只怕突然之间，周芷若被吸干了血的尸体在眼前出现。
　　为一个人这般担心，原是从未有过之事。他自己也觉得好生奇怪。
　　周芷若听他言语，料想这下该不是假话，便问：“那你怎会同华山派扯到一处？”
　　那人抚掌一笑，神秘道：“我方才是略施小计，借那华山掌门的手，才得救你出来，这可决没骗你。”他说话时风轻云淡，周芷若却不知他为了追及韦一笑，实是费了良多精力，并非那般容易的。
　　周芷若想起他计谋百出，扯谎骗人的功夫又是一流，不由冷哼一声，道：“你又使了甚么诡计，去骗得鲜于掌门出手？”
　　那人收扇笑了，眉眼弯弯的甚是好看。“我同鲜于掌门说，请他出马去救我落在青翼蝠王手里的未婚妻子，他感念我一片痴心，便答应了。”
　　他这话说得好没正经，周芷若白了他一眼，虽然怀疑他的身份，可心知这人伶牙俐齿，也探问不出甚么，又想起他下毒使诈，绝非甚么名门正道，便道：“不管你在耍甚么花样，但凡有损我峨眉一派，咱们便是敌人。”
　　他摇摇头，轻轻说：“你多虑了，我一心只盼你好。”说着怔怔瞧着周芷若，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只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咱们似曾相识，你说奇不奇怪？”
　　“我看是你多虑了。”周芷若淡淡说着，心想：这人来历神秘，行举古怪，也不知是敌是友，还是先回去禀报师父，多加提防为好。便道：“不论怎样，还是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告辞。”
　　说着便朝西走去，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周芷若回身一甩，竟是没能甩开，只得颦眉斥道：“你又要做甚么？”
　　那人眨眨眼，透着狡黠，道：“这救命之恩，姑娘你一句话便将我打发了，小生好亏。”
　　周芷若戒备道：“那你想怎样？”
　　“我看这荒野中危机四伏，有峨眉女侠保护，倒是甚好。”那人说着，便拉过周芷若往前走。一扯之下，竟没拉动身后的人，那人回过身来，问：“怎的不走？”
　　周芷若怔在原处，心想：这人口口声声要我护他，可他分明便知，这三番两次，自己倒还蒙他搭救，眼下说这话，究竟是谁护着谁？
　　想到这，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好歹也见过这么几回面，我都还不晓得你的名姓？”
　　那人扬唇一笑，道：“在下姓赵，字号不足挂齿。”却是不透露名字，这才淡淡道：“走罢。”
　　周芷若见他仍是神神秘秘，也不再多问，跟在那人身后徐徐而行，却没发现手还被他牵着。
　　只见那人带着她往径山洞走去，周芷若停下脚步，不着痕迹抽出了手，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见她一脸戒备，笑道：“我瞧上去就那么不像好人？”
　　周芷若面色一讪，道：“没……没有。”
　　却听他又道：“眼下天色太晚，咱们且在这洞中歇息一夜，明日再向西行，追赶峨眉派行踪。”
　　周芷若一愣，心想：这个赵公子好似能看穿人心一般，自己想的甚么，他竟都想得到。
　　作者有话说：
　　快看，赵公子撩妹啦
　　

第13章 倚天芒
　　二人入得山洞，眼下洞口的火堆已快熄灭，却将内里烘得暖意融融，不过为防野兽，两人还是新生了一堆火，各自倚在左右暂歇。
　　那赵公子从怀中拿出些干粮，递与过去，道：“我这还有些饱腹之物，周姑娘可拿去充饥。”
　　周芷若被韦一笑掳走，原本夜半该歇息的时辰却也虚耗过去，一番劳神，倒确实有些饿了。
　　“多谢公子。”她抬手接过，见是几块玲珑的海棠酥。周芷若心中疑虑，想：这走江湖的，还这般细致讲究？她想着，又将那酥糕递回一半过去，这才细细吃了一口，那口感松软酥润，确是颇好吃的。
　　那赵公子却不抬手来接，只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周芷若问道：“你不吃么？”
　　只见那人伸出一根纤细颀长的手指，眼中带笑道：“我要吃那块。”
　　周芷若顺他所指望去，便见手里那块海棠酥上，赫然是被自己小口咬出的齿痕，面上一红，斥道：“你！你这人……”
　　她想责骂什么，却又张口结舌，一张脸上映着红扑扑的羞恼模样，当真可爱得紧。
　　“我如何？”那赵公子却只是凝着她笑，一派怡然自得，周芷若心头甚恼，哼了一声，道：“你爱吃不吃！”
　　说着就要背过身去，却被那人攥住了皓腕。
　　“别恼，我吃便是了。”他拿过那半份海棠酥，张嘴吃了一口，却见周芷若侧过身子，正定定瞧着他。
　　那赵公子笑了笑，问：“做什么这般打量我？”
　　周芷若道：“你行走江湖，竟随身带着如此精致的干粮，实在不像个寻常的武林中人。”
　　“哦？”那人好奇道：“那像什么？”
　　周芷若仔细想了想，道：“像个……像个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
　　“你这话说得也不全错。赵某家中倒确实算得殷实，不过我偏好在江湖四游也是不假的。”他顿了顿，才笑言：“至于纨绔么，难道周姑娘看我，就只是个闲游浪.荡的公子哥吗？”
　　周芷若想此人言举放浪形骸，洒脱中却又透出几分威仪，更是对此人身份好奇。眼下听他说起家中荣华，便道：“一向从那富贵人家出来的，能如你这般孤身行走江湖，倒是少见。”
　　她话虽如此说，可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说这赵公子瞒了她话，想他既出身大户人家，又怎会独个跑到这西域大漠来？
　　那人抚掌赞道：“周姑娘果真慧心聪颖，此番出来，确实并非只我一人，还有几个府中的随从跟着，只是英雄救美这等事，到底还是我亲自做来得好。如此，才能得周姑娘芳心不是？”
　　“你……”周芷若听惯了他的轻挑，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说话……听来便像个浪.荡子弟。”她说到这，沉吟一阵，又问：“你究竟……是如何说服华山派的人来替你出力？”
　　那赵公子道：“我一路追踪韦一笑过来，恰逢华山派也遇明教袭击，我便告诉鲜于掌门，有只内力甚损的吸血蝙蝠藏身在不远山洞，眼下正是杀他的最佳良机。”他顿了顿，又说：“周姑娘先时也听韦蝠王说了，那华山掌门鲜于通本就是个伪君子，能趁机杀了明教四王之一，又搏得个好声名，他何乐而不为？”
　　周芷若恍悟，道：“难怪你要遣走手下的人，才好叫鲜于掌门相信，你不过孤身一个，力有不逮，非他出马不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那你的手下现在何处？”
　　“周姑娘心思灵巧，赵某心甚赏之。”那人一双眉眼似画，玩味道：“不过这是你我二人独处时刻，怎可让旁人来打搅？”
　　周芷若这次并没再捱他耍弄，只道：“你出门在外，仿佛每一次都不喜欢有下人跟着。”
　　赵公子眉头一挑，“你说在酒楼那次？”他没有否认，火堆融融，那双眸瞳里掩映着光火，身影也被投在后方石壁上，透着股子纤瘦。“你好像……在怀疑我什么？”
　　周芷若淡淡摇头，道：“只是觉得，你这人……好生奇怪。”
　　“是么？”他笑了笑，“我也觉得自己好生奇怪，都不像往常的我了。”说着往身后石壁靠了靠，说：“太晚了，快歇下罢。”
　　周芷若想起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便也不再多言，倚在一旁准备安寝。
　　那姓赵的男子睡得很快，周芷若靠在深处一些，看那火光燃亮，映在那人眉眼之间，倒是极耐看的。
　　她心中暗自诧异，想：这人身份未明，我竟毫无戒备与他共宿山野，会否太掉以轻心了？
　　转念一想：可是他好似没有害我的意思，否则又为何救我？
　　当下打定主意，不管他安的甚么心思，只顾行路便是，待与师父他们汇合，一切便知分晓。
　　次日二人续向西行，这时天色已过黎明，走出数十里，忽见三队人众分东南北三方影影绰绰的停在前方。
　　姓赵公子眉头一皱，低声道：“那好像是天鹰教的人马，不知在和甚么人较劲，咱们潜过去瞧瞧。”
　　周芷若颔首，二人伏身悄然靠近，只听得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越发明彻，原是自那包围圈中传来。
　　约莫移近到十余丈外，那公子攥了攥周芷若衣袖，指了指一旁的矮崖。周芷若会意，他这是寻了一处藏身观摩的好去处，既不会被天鹰教的人发现，也便于查看下方动静。
　　当下二人爬上崖边朝下眺望，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众多明教弟子，都是负了伤，先前那些惨叫便是自此发出。
　　周芷若悄声道：“这是明教的锐金旗，不知怎么，竟败成这副模样。”
　　那赵公子闻言一凛，道：“你似乎对明教的事颇为熟络。”
　　周芷若淡淡道：“我也是听师父讲的。”
　　那人也不再多问，只道：“你瞧，这天鹰教的人分明来了却不出手相助，反倒远远在一旁监视，看来殷天正实在不服杨逍这个代教主。”
　　周芷若定睛一看，只见锐金旗数十人手中兵刃已尽数断折，四面被昆仑、华山、崆峒诸派人众团团围住，武当断后，一马当先的，正是峨眉一派。
　　此时东方朝日将升，朦朦胧胧的光芒射在灭绝师太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长长的影子，威武之中，带着几分凄凉恐怖之感。
　　灭绝有心要挫折魔教的锐气，不愿就此一剑将他们杀了，厉声喝道：“魔教的人听着，哪一个想活命的，只须出声求饶，便放你们走路。”
　　隔了半晌，只听锐金旗掌旗副使吴劲草朗声道：“你休想，快快将我们杀了。”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说道：“好啊，这当口还充英雄好汉！你想死得爽快，没这么容易。”手中长剑轻轻一颤，已将他的右臂斩了下来。
　　那剑约莫四尺来长，剑身上隐隐发出一层青气，还未使甚么精妙绝招，已可见其不凡，那剑鞘上还有金丝镶着的两个字：倚天。
　　“倚天剑？”那赵公子眉头一挑，眼中光彩熠熠，叹道：“好一把古剑。”
　　周芷若侧目道：“你识得此物？”
　　那人勾勾嘴角，道：“峨眉至宝倚天剑，谁人不晓？只是一直未曾有幸得见罢了。”
　　可那吴劲草居然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说道：“明教替天行道，济世救民，生死始终如一。老贼尼想要我们屈膝投降，乘早别妄想了。”
　　灭绝师太愈益愤怒，刷刷刷三剑，又斩下三名教众的手臂，问第五人道：“你求不求饶？”
　　那人只是咒骂，不肯屈从，她连问数人，明教教众竟无一屈服。
　　静玄忍不住道：“师父，这些妖人刁顽得紧……”意下是向师父求情。
　　哪知灭绝师太全不理会，道：“静玄，你先把每个人的右臂斩了，若是倔强到底，再斩左臂。”
　　周芷若听到这里俏脸一阵发白，双手互攥着，心想：师父斩妖除魔，杀的一向是那十恶不赦的歹徒，眼下也不知怎的了，竟突然如此暴虐。
　　她实是不知，灭绝同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素有深仇，眼下越近明教总坛，灭绝心中的杀意便越抑制不住，恨不得立刻能手诛仇人，是以剑下到底也残忍起来。
　　那赵公子亦在耳边淡淡道：“尊师下手之狠，倒没个大派宗师的风范。”
　　“你别一面臆断，师父她老人家平素并非如此的。”周芷若轻斥了一句，恍惚间又想：这些人个个临危不惧，宁可置生死于度外，也要将明教声名保全，却不该遭到这般对待。也不知当年爹爹的部属，是否也是这般大义凛然？
　　忽然肩头被人一拍，周芷若回过神来，只见那赵公子正笑意盈盈望着她，道：“这场戏太好，咱们下去瞧。”
　　“你要做什么？”周芷若话方出口，手腕忽被人一拉，整个人便连带着往崖下纵去。
　　这么突兀一跳骇得她心惊，不禁下意识惊呼出声，伸手抓住了那人衣襟。周芷若只觉肩腿两处一紧，竟是那赵公子借着下坠之势，将她打横抱住，耳边传来悦耳一笑，伴着呼呼风声，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轻轻落在峨眉派跟前。
　　众人听得周芷若那声惊呼，乍见两道人影翩然下坠，站定后，才瞧清原是一男一女，那女子伏在眼前人怀中，发丝轻扬，俏脸微红，竟还是峨眉弟子，都不由一惊。
　　“你！你太胡来了！”周芷若心才落地，仍不住扑扑直跳，她一双明眸瞪着跟前的人，其间似嗔还恼，道：“快放下我！”
　　那赵公子笑了笑，这才将她放下，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只觉她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不禁斜望了她一眼，只见她俏脸生晕，又羞又窘，虽是神色恐惧，眼光中却流露出欢喜之意。
　　于是他便笑得越发开怀。“周姑娘放心，倘若当真摔死了，不还有赵某给你垫背么？”
　　作者有话说：
　　You jump ，I jump。
　　Jack.敏敏and Rose.芷若
　　

第14章 九阳经
　　丁敏君认出那公子，小声道：“是他？”
　　灭绝一见是周芷若，又惊又喜：“芷若？你没事么？”
　　周芷若听得灭绝唤她，忙缩回还攥在那人衣襟间的手，面色微醺道：“没……没事，师父。”
　　灭绝将眸一移，看向身后的人，道：“阁下又是何人？作何与我徒儿一道？”
　　那人抚扇一笑，上前一揖，道：“晚辈是正气帮的，那日见师太爱徒被青翼蝠王捉走，便插手管了个闲事，眼下特将爱徒归还。”
　　周芷若听他说话，想：他莫非当真是甚么正气帮的？转念一想：这人说话常常是是非非，教人没法取信。
　　“正气帮？老尼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没听得有这么个门派。”只听灭绝冷冷道，“这么说你救了我徒儿，老尼倒是要多谢你了。”
　　“非也非也。”那人摆摆手，潇洒立现，道：“我正气帮不过江湖小派，不足为师太挂齿，至于救爱徒这事……师太倒是要多谢华山派鲜于掌门。”
　　“哦？”灭绝转头问道：“鲜于掌门竟知此事？”
　　鲜于通见是那公子，行出队来，道：“师太有所不知，那日我华山派初到一线峡，碰上这正气帮的小兄弟，说是找到明教青翼蝠王藏身之洞穴，我当即带了弟子前去，追击韦一笑，倒确是救得一人，只是当时未及查看，不想竟是令徒。”
　　“原来如此。还是要多谢鲜于掌门出手相救。”灭绝淡淡道：“却不知那韦一笑最后怎样了？”
　　鲜于通连连摆手道：“区区小事，师太客气了。”他叹了口气，续道：“那日我本想趁胜追击，却还是让那头恶蝠逃了……”
　　灭绝点了点头，却听那赵公子朗声道：“鲜于掌门过谦了，华山派为擒拿魔物，门下还折损了一位弟子，掌门却仍从容不迫，免去妖魔再行害人，如此侠义，晚辈拜服。”
　　鲜于通为人奸诈狠毒，道德败坏，却偏偏喜欢将仁义挂在嘴边，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眼下听得一少年人当着各大门派之面，对自己赞不绝口，心中不由欣喜，连道：“谬赞，谬赞，小兄弟你年纪轻轻，便知要与魔教抗衡，现下又救得师太爱徒性命，将来势必大有作为。”
　　灭绝听他二人互相吹捧，心下鄙夷，冷哼一声，问道：“既如此，那不知这位正气帮的小兄弟高姓大名？我峨眉必将酬谢。”她虽如是说，却觉得眼前人同那鲜于通是一路货色，不愿同他多谈。
　　那人轻摇折扇，道：“在下不图回报，只要周姑娘平安无事，便是要我给那韦一笑吸上几口血，在下也是甘愿。”
　　他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直白，周芷若面皮本就极薄，又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听得这番言语，更是俏脸通红，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丁敏君见状冷哼一声，偏过了头去。灭绝亦道：“大而无当，孟浪之言。”
　　那人却也不在意，只凝着周芷若，笑而不答。忽觉侧身后方一道冷冰冰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他微微移眸看去，只见一个武当派少年正一瞬不眨的盯着自己。
　　那男子面如冠玉，正是武当大侠宋远桥之子宋青书。
　　宋青书少时与周芷若初遇，如今再逢，眼光便难有片刻再离开她身上，虽然常自抑制，不敢多看，以免给人认作轻薄之徒，但周芷若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无不瞧得清清楚楚。
　　周芷若看向这执扇公子的眼光之中，一直含情脉脉，极是关怀，他心中难免对眼前这俊美公子蓄着恨意，自然而然便流露出来。
　　那赵公子心头发笑，并不将宋青书的冷眼屑于一顾，忽然转过身子，“嘶”了一声，道：“周姑娘，快瞧我眼里有甚么？”
　　周芷若突兀被唤，神思方回，愣了愣，才道：“怎么？”
　　“疼得紧。”他半眯着左眼，面上神色难受，道：“不知是进了沙子还是甚么别的。”
　　周芷若便当真凑过头去看，只见他眸中并无泛红溢泪，奇道：“我瞧着倒是没怎样，你究竟哪里不适？”
　　“就这只眼，你再瞧仔细些。”那赵公子左眼微睁，便用另一只眼去看周芷若一张近在咫尺的姿容。且见她芙蓉在面，黛眉微颦，清雅出尘，便不禁将身子又靠近了几分。鼻间霎时窜上一阵幽兰清香，荡得他几乎失了神去。
　　丁敏君见此男子同周芷若这般卿卿我我，大声喝道：“兀那小子，你抱着我师妹做什么？”
　　周芷若闻言这才惊觉，自己眼下模样，当真像极了伏在眼前人怀里一般，她蓦地慌神退了几步，面色霎时通红，也不敢抬眼去瞧旁人，恨不得寻个地缝躲将进去。
　　那赵公子瞥眼看向宋青书，只见他一张玉面早已黑了个透，身子都气得有些发抖，不禁勾唇一笑，人却还要佯作到底，揉了揉一只眼睛，道：“嘿，被周姑娘你瞧一瞧，真就没事了。”
　　想宋青书为人素来端方重义，本不该如此失态，但遇到了这情之一关，妒火中烧，竟然方寸大乱。
　　“你这登徒浪子，少惺惺作态！”丁敏君一张嘴刻薄得几乎止不住，将话锋一转，便引到了周芷若身上，说：“周师妹你也是，不晓得顾忌男女之别么？莫不是瞧着这小子……”
　　她本来想说：“瞧着这小子英俊，对他有了意思啦。”但立即想到有各大门派不少知名之士在旁，这些粗俗的言语可不能出口，因此一句话没说完，便即住口。但她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下面半句话虽然没说，还是和说出口一般无异。
　　周芷若忙道：“丁师姊，我……我不过是感念这位赵公子的几番救命之恩，才替他瞧一瞧眼睛，咱们江湖人士不拘小节，这何曾算得上甚么失礼之处？”
　　灭绝听到此处，想爱徒竟为这小子说话、反驳门中师姊，目光不由瞧瞧周芷若，又瞧瞧那赵公子，脸色越来越青。
　　“这位师姊还是莫要胡言乱语，毁人清白的好。瞧你这般着恼，莫不是在吃令师妹的醋？”那人悠悠然说道：“赵某自认是有那么几分皮相，可师姊你如此抬爱，倒叫我甚惶甚恐了。”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丁敏君大怒。
　　“师姊心中想甚么，我口中便说什么。”那赵公子摇扇轻语，眉梢挑起，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叫丁敏君瞧着好不生怒，却又不敢再与他逞口舌之快，直气得脸都白了。
　　蛛儿站在张无忌身旁，瞧见这公子竟是当日受殷野王所托来寻她下落之人，不由往张无忌身后躲了躲，却见张无忌一脸发怔，望望周芷若，又瞧瞧那赵公子，心头明了过来，刻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阿牛哥，这个公子可比你俊多啦。”
　　张无忌方才甫见周芷若平安归来，心中甚是安慰，却见她娇羞被那赵公子揽在怀中，本就不甚心喜，眼下听得蛛儿这般说话，不由道：“当然，那还用说？”
　　蛛儿见他脸色变了，便笑道：“那你喝醋不喝？”
　　张无忌躺在雪橇中，不悦道：“笑话，我喝甚么醋？”
　　蛛儿道：“他如此道出对你那位周姑娘的爱慕之意，你还不喝醋？”
　　张无忌闻言不由向那公子看去，但见他眉目举止，神态衣着，自己皆是无一可比，心想：这般眉目清秀，俊美之中带着三分轩昂气度的人，周姑娘自然会心折罢。想到这，不禁一阵失落。
　　只听灭绝师太冷冷道：“芷若，你还不过来？”
　　周芷若闻言忙道：“是，师父。”便小步行到灭绝身边站定，低着头再不敢去瞧那人。
　　那公子也不着恼，退到一旁，说：“在下已将爱徒归还，便不扰师太办正事了。”言下之意，是要退到一旁观战。
　　灭绝嗯了一声，提起手中倚天剑，又要继续去斩那些明教败军的手臂。
　　张无忌此刻心中憋屈，再也忍耐不住，从雪橇中一跃而起，拦在灭绝身前，叫道：“且住！”
　　灭绝一怔，退了一步。
　　张无忌大声道：“这般残忍凶狠，你不惭愧么？”
　　灭绝一声长笑，说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有甚么残忍不残忍的？”
　　张无忌道：“这些人个个轻生重义，慷慨求死，实是铁铮铮的英雄好汉，怎能说是邪魔外道？”
　　周芷若听得这话，不禁向张无忌望去，只见他衣衫褴褛不堪，可质问灭绝的这两句话理正词严，便是名派的名宿高手，也不禁为他的气势所慑。
　　明教锐金旗掌旗副使吴劲草道：“多谢小侠仗义，请问高姓大名。”
　　张无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说着便走过去替锐金旗的各人止血裹伤，手法熟练之极。
　　灭绝师太见他治伤手法也是暗暗吃惊，想：这少年到底是甚么路道？我擒获他多日，一直没留心于他，原来真人不露相，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不敢小觑了张无忌，却也无半分畏惧之心，横着眼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冷冷的道：“小子，你想替这些邪魔歪道出头，也不是不可，你且回过身来，接我三剑。”
　　张无忌抱拳说道：“灭绝师太，我不是你对手，更不想和你老人家动手，只盼你们两下罢斗，揭开了过去的怨仇。”
　　灭绝师太脸色木然，冷冰冰的道：“好小子，我用得着你来教训么？只在这儿胡吹大气，你若接得住我三掌，我便放了这些人走路。”
　　张无忌道：“我不敢跟你比武，只求你慈悲为怀，体念上天好生之德。”
　　灭绝师太不再跟他多言，说道：“接招罢！”右手一伸，随随便便的拍了出去。
　　张无忌受这一掌，立足不定，向后接连摔了两个筋斗，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便似一堆软泥。
　　蛛儿忍不住叫出声道：“阿牛哥，你……你……”
　　张无忌但觉胸口热血翻涌，摇了摇手，道：“死不了。”慢慢爬起身来，说：“在下自不量力，再受……再受师太两掌。”
　　蛛儿一急，奔上前攥住周芷若道：“周姊姊，你快劝他别再挨那两掌，你的说话，他会听的。”
　　周芷若奇道：“他怎会听我的话？”
　　蛛儿道：“他心中很喜欢你，难道你不知么？”
　　周芷若微微一窘，愣道：“哪有此事？”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๑ᵔ⌔ᵔ๑)经导要新修倚天啦，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
　　

第15章 心旌摇
　　便在这时，灭绝的第二掌已击中张无忌背心。他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在空中平平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下，动也不动的伏在沙里，似已毙命。
　　蛛儿道：“周姊姊，求求你，快去瞧他伤得重不重。”
　　周芷若左右为难，一颗心突突跳动，听蛛儿求得恳切，正想过去瞧瞧，但又想这一过去，虽非公然反叛师门，究是对师父大大不敬，是以跨了一步，却又缩回。
　　此时却听一个人道：“周姑娘不必为难，我来替你瞧瞧他。”
　　周芷若闻声望去，原是那个赵公子。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负手而立，柔柔笑着说话。
　　周芷若敛下眉，颔首道谢：“有劳赵公子。”
　　那公子缓步行到张无忌跟前，蹲下.身子冲他唤道：“小子，你可还活着么？”
　　这时天已大明，阳光灿烂。张无忌听得这声如泉水般清脆的嗓音，抬头去看，只见迎着光阳，眼前人的脸犹如雪原生花，春风吹野，这样一张脸，长在男子身上，实在惹人妒忌。
　　他想起这男子先前同周芷若那般亲密，又毫不遮掩其内心的爱慕之意，心头着恼，不愿理他，只冷冷哼了一声。
　　“还没死，那便没事了。”那人轻轻一笑，并不将他的面色放在心上，起身冲周芷若道：“周姑娘，你可放心。”
　　周芷若在不远处盈盈而立，也回他淡淡一笑。
　　此时张无忌背脊一动，挣扎着慢慢坐起，但手肘撑高尺许，突然支持不住，一大口鲜血喷出，重新跌下。他昏昏沉沉，恰见到周芷若那温柔一眼，只觉她笑靥胜过清风明月，人间万象。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硬生生坐起。突然间记起了九阳真经中的几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当下心头一喜，想：周姑娘这一笑，倒是解了我的大难。他想到此处，心下豁然有悟，盘膝坐下，依照经中所示的法门调息，只觉丹田中暖烘烘的，真气流动，顷刻间便遍于四肢百骸。
　　灭绝师太看他疗伤坐定，犹如巍峨峰峦，也不禁暗自讶异，想这少年果是有非常之能。
　　此时却听丁敏君大声叫道：“喂，姓曾的，你若是不敢再接我师父第三掌，趁早给我滚得远远的。你在这养一辈子伤，我们也在这等你一辈子么？”
　　周芷若听不下丁敏君的咄咄逼人，便细声细气的道：“丁师姊，让他多休息一会，那也碍不了事。”
　　丁敏君怒道：“你……你又来袒护外人，这一日里，一个又一个，惹上的臭小子还少吗？”
　　她恼火之下，言辞不免难听，周芷若又羞又急，气得脸都白了。袖口却忽然一紧，随即手腕被人拉住，往后扯了扯。原是那赵公子不知何时走到近旁，伸臂将她拉至自己身后，用身子将周芷若一张俏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听他说道：“这位师姊此言差矣，我想周姑娘只是顾念峨眉派和灭绝大师的威名，盼望别让旁人说一句闲话。”
　　“又是你这小子。”丁敏君愕然道：“旁人能有甚么闲话好说？”
　　那公子悄然放开周芷若的手，道：“峨眉派武功天下扬名，灭绝师太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前辈高人，自不会跟这种后生小子一般见识。只不过见他大胆狂妄，这才出手教训于他，难道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不成？”
　　周芷若移眸望去，只见那人侧脸消瘦，轮廓俊美，那肤色白皙得过分，像烧好的薄胎瓷。不知怎的，方才被丁敏君迫及的难堪，眼下竟无端散了个一干二净，脑中清明一片。
　　灭绝木然着脸，看不出是甚么神色。
　　丁敏君却冷冷道：“即便如此，这到底是咱们峨眉派的事，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多甚么嘴？”
　　那赵公子长身玉立，正待回话，却听周芷若道：“丁师姊，这位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本门侠义之名已垂之百年，师尊仁侠宽厚，谁不钦仰？这姓曾的年轻人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便让他再去练一百年，也不能是师尊的对手，多养一会儿伤，又算得甚么？”
　　这一番话说得人人暗中颔首。在场的江湖中人皆对周芷若所言不住赞同，灭绝师太心下更喜，觉得这个小徒儿识得大体，在各派的高手之前替本门增添光采。
　　丁敏君冷哼一声，终究无言可说。
　　周芷若说完甫一转头，便见那赵公子正盈盈凝着自己，她娇颜莫名一醺，忙低下了眸去。
　　这时张无忌已调息完毕，站起身来，道：“师太，晚辈舍命陪君子，请前辈发第三掌。”
　　灭绝斜眼相睨，对张无忌方才的狼狈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只道：“小子，你只好怨自己命苦。”左袖一拂，第三掌便要发出。
　　只听灭绝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炒豆般响个未绝，右掌凝气，瞧来气势磅礴。
　　周芷若吃惊道：“佛光普照？”
　　那赵公子闻言侧眸问道：“佛光普照？这一掌是峨眉派的绝学么？”
　　周芷若点头道：“不错，任何掌法剑法总是连绵成套，多则数百招，最少也有三五式，可这“佛光普照”的掌法便只一招，一掌既出，敌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那这曾阿牛岂非死定了？”姓赵公子眉头一挑，玩味看向周芷若，道：“你担不担心？”
　　“我自然不愿见他身亡。”周芷若下意识回了一句，却见那赵公子脸上褪去调笑，眨了眨眼睛，道：“你牵心他的安危，不想他死，可目下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话才将歇，猛听得砰然一声大响，灭绝师太一掌已打中在张无忌胸口。
　　哪知这一掌过去，张无忌脸露讶色，竟好端端的站着，灭绝师太却是脸如死灰，手掌微微发抖。
　　只听那赵公子道：“好小子，可算他命大。”
　　原来适才灭绝师太这一招“佛光普照”纯以峨眉九阳功为基，偏生张无忌练的正是九阳神功。峨眉九阳功一遇到九阳神功，犹如江河入海，又如水乳交融，登时无影无踪。
　　圈子内外的数百人，似乎除了灭绝师太自己，个个均以为她手下留情。灭绝大是尴尬，若说上前再打，自己明明说过只击他三掌，倘若就此作罢，那更是奇耻大辱。
　　“师……父？”周芷若怔怔瞧着灭绝，见她一张脸煞白得紧，光阳投在其上，竟刺得双目有些生疼。
　　便在灭绝这一迟疑之间，听得一年轻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灭绝师太乃当世高人，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回身一看，原是那姓赵的公子。他眼下正兀自摇扇，面色无波，眼中意味深长。
　　灭绝心想：这小子不知甚么来头，看起来并不简单。在场这么多高手前辈，仿佛唯有他瞧出我那第三掌确是败了的。眼下这么说，是在劝我就此罢手，不必道破真相，损了峨眉派声名。
　　她一想也是，自己固然脸上无光，却又如何能向众人分辩，说这一掌并非手下留情？即便竭力申辩，各人也不会相信，何况她向来高傲惯了的，岂肯去求人相信？当下狠狠的向张无忌瞪了一眼，朗声道：“姓曾的小子，算你命大。日后老尼自当再来讨教！”
　　张无忌拱手道：“灭绝大师你武功卓绝，今日晚辈已承师太之情，不敢再行得罪。”
　　灭绝师太左手一挥，不再言语，就要领众弟子向西奔去。
　　周芷若临行前，终还是回眸看了一眼，但见那姓赵的公子径自摇扇，眼光却看向别处，并不瞧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脱口便道：“你这是生得哪门子无名恼？怎的像个姑娘家一般。”
　　周芷若此言一出便即面色微醺，想她方才也没多虑，如今细思，这句话真好似情人间打情骂俏，怎么看都有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那赵公子闻言一愣，回过头来，便见周芷若淡然敛眉，眸光温软，一张脸微微烧了几许，羞窘中说出的话，当真透着些哄人的语气，他心头那些不快，不知怎的，只凭这轻飘飘一句话，竟零零散散化了一阵烟而去。
　　无影无踪。
　　“既然你都说是无名恼了，那我还恼甚么。”那赵公子收扇回身，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周姊姊，也就是你了。换作旁人……”他一句话说到这却突兀止住不言，一双眼中并非平素那般熠熠生辉。
　　这模样瞧得周芷若心头一跳，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敛下眉道：“师姊她们都走远了。”
　　那人回过神来，淡淡凝了她一眼，终还是举扇一揖，唇瓣开合，轻声说：“那……后会有期。”
　　周芷若嗯了一声，转身走路，没行几步，便听得一人幽幽的道：“芷若，这拿扇的男子是甚么来历？”
　　原来是灭绝不知何时走回到她身旁。
　　周芷若突兀听得这声问话，唬了一跳，愣了愣，回道：“弟子只知他姓赵，是个富家子弟，几次三番救过弟子，倒是没甚么恶意的。”
　　灭绝冷哼一声，道：“我瞧他衣冠楚楚，心眼却极多，你可小心莫要受了他的欺瞒。”她这话说得虽小，却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也叫那赵公子听到了。
　　周芷若俏脸一低，诺诺道：“师父，弟子以为，赵公子他……”
　　“你年纪轻轻知道甚么？为师的话你竟也不听了是不是？”灭绝打断她的说话，一双眼却有意无意瞟向那公子，只见他并不恼怒，反倒冲这边浅浅在笑。
　　周芷若只好应道：“是，师父，弟子晓得了。”她抬起头朝那公子轻颔了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那人款款立在原处，送她背影渐远。
　　峨眉派一撤，昆仑、华山、崆峒各派人众，以及殷梨亭、宋青书等武当弟子皆跟随而去。
　　

第16章 光明顶
　　数日后，六大派终于齐会光明顶。
　　明教经营总坛光明顶已数百年，凭借危崖天险，实有金城阳池之固，岂知祸起于内，猝不及防，成昆恶贼利用光明顶密道，将明教七大高手一举击倒。
　　彼时张无忌被布袋和尚说不得掳上光明顶，这才救得众人性命。往后成昆为求脱身炸了密道，众人都想他只怕自己也凶多吉少。
　　张无忌追及成昆时，巧遇小昭，二人于密道中发现阳顶天遗身，张无忌阴差阳错，习得乾坤大挪移心法。
　　六大门派原本已打得明教损兵折将，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张无忌，一试之下，连挫昆仑、崆峒、华山、少林四派高手，武惊四座。
　　武当俞莲舟朝峨眉派道：“师太，让我们师兄弟五人先较量一下这少年的功力，师太最后必可一战而胜。”
　　灭绝自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又不肯领武当派的情，当下道：“老尼倚天剑出手，不能平白插回剑鞘！”
　　俞莲舟听她如此说，只得抱拳道：“是！”便退了下去。
　　灭绝师太冷笑数声，手持倚天剑，缓步走出峨眉派人阵。但见她神色木然，朗声道：“进招罢！”
　　张无忌手拿周颠所赠长刀，提刀在手，说道：“师太，晚辈进招了！”言罢展开轻功，如一溜烟般绕到了灭绝师太身后，不待她回身，左一闪，右一趋，正转一圈，反转一圈，刷刷两刀砍出。
　　灭绝师太横剑一封，正要递剑出招，张无忌早已转得不知去向。这一番相较，灭绝师太竟无反击一剑之机，只是张无忌碍于倚天剑的锋锐，却也不敢过份逼近。
　　峨眉群弟子眼见势头不对，如此缠斗下去，师父定要吃亏。
　　静玄叫道：“今日咱们剿灭魔教，可不是比武争胜。众位师妹师弟齐上，拦住这小子，教他不得取巧，乖乖的跟师父较量真实本领。”说着便提剑跃出。
　　峨眉派男女弟子立时涌上，手执兵刃，占住了八面方位。
　　那西南角上，青衫猎猎，倩影柔姿，远望如空谷幽兰，近观若海棠春睡，当真是温婉似画的出尘仙子。且见她手持长剑，眸光却悠远飘忽，仿似置身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之外，亦不知在想些甚么。
　　旁侧突兀传来丁敏君的冷笑：“周师妹，你若是犹豫难决，大可不必入战。拦不拦在你，让不让也在你。”
　　周芷若闻声回过神，见丁敏君一脸嘲讽，便又忆起先前她咬定自己与张无忌私有情弊，心下好气又好笑，无奈说道：“你单是提我干甚么？”
　　丁敏君正待再说，身前蓦地啸过一股汹涌内力，未及反应便被那奇大劲力迫得后退数步，心底恼怒正欲拔剑，却听嗖的一声，长剑登时脱手向后飞去，接连耳边亦是数道清啸，待得站稳，只见峨眉弟子个个空手，数把长剑此刻已清脆落了一地。
　　唯有灭绝身负倚天剑稳当立在中央，面色铁青难看。此番变化不过顷刻之间，张无忌便可以内力震飞众人手中之兵，可见他内功何其深厚。她正思索着如何对付这帮衬魔教的小子，便听丁敏君刻薄的嗓音响在身后：“周师妹，他果然待你与众不同。”
　　众人目光即时被丁敏君的话吸引过去，但见周芷若敛眉而立，青丝华华飘摇，朱唇微抿，柔荑握着的剑似是有些轻颤。这么一来，倒是把她显得十分突出。
　　师门各人探寻的眸色顿时便如灼铁般烙在周芷若身上，她缓缓抬头，对上灭绝阴冷的脸，一时手足无措。
　　忽听一道啸声，灭绝师太手持倚天剑递至周芷若眼前，厉声喝道：“芷若，一剑将他杀了！”
　　周芷若杏眼轻张，对灭绝突如其来的命令微感心惊。饶是她待张无忌并无男女之情，可幼年种种在目，多少也有那么几分情谊，况她自幼心善柔弱，如今要她当场取了张无忌的性命，又如何下得去手。
　　“芷若，你还在等甚么？快将他杀了！难不成，你要为了这小子……叛逆师门么？”
　　耳边是灭绝不断的催促，仿佛在极力让周芷若证明甚么，她凝向灭绝沉着的脸，不禁想起幼时遭遇父母双亡之变，后有幸入得峨眉，一晃七年多时日，师父的一言一动，于她便如天经地义一般，心中从未生过半点违拗的念头，严厉如斯，却也让她敬重如母。
　　此番灭绝之令不容拒绝，仓卒间无暇细想，她顺手接过倚天剑，手起剑出，便向张无忌胸口刺了过去。
　　嗤的一声轻响，倚天剑已从张无忌右胸透入。
　　周芷若心下一紧，及时拔出长剑，只见剑尖殷红一片，张无忌右胸鲜血有如泉涌，四围惊呼之声大作。
　　张无忌身子摇晃，脸上神色极是古怪，似乎全没料到周芷若竟会向自己下手，他捂住伤处，颤颤问：“你当真要刺死我？”
　　周芷若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纠结半晌，却只黛眉微蹙，闭目道：“对不起，师命难违……”
　　她说话时面上神色隐忍，足见内心纠葛，而张无忌一脸失魂落魄，二人咫尺相对，落在众人眼中，便又是一番情难割舍的场面，灭绝面上阴沉得可怕，丁敏君亦不禁在心底啐了二人一口。
　　这一剑竟然得手，谁都出于意料之外。小昭脸如土色，抢上来扶住张无忌，只叫：“公子……公子……”
　　张无忌神智迷乱，对小昭道：“你……你……你为甚么要杀我……”这番重伤之下，眼中竟分不清小昭和周芷若，鲜血汩汩流出，将小昭的上衣染得红了半边。
　　说了这几个字，他肺中吸不进气，弯腰剧烈咳嗽。这一剑幸好稍偏，没刺中心脏，但已重伤右边肺叶。
　　周芷若颤颤将剑用双臂捧起，垂头向灭绝道：“弟子……弟子还剑与师尊。”那剑身上还残着赤红的鲜血，正滴滴往下坠。
　　灭绝一言不发接过倚天宝剑，轻轻挽了个剑花，那青锋上的血迹顿时一滴不落，尽数坠在地上，当真是把伤人不沾血的宝剑。
　　周芷若直起身来，低眉敛眸立在一旁，一张脸越见苍白。
　　灭绝冷冷的道：“姓曾的，峨眉派今日杀你不得，日后再行算帐。六大派此行的成败，全仗武当派裁决。”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崆峒、少林、昆仑、峨嵋五派高手均未取得张无忌性命，只剩武当一派尚未跟他交过手。
　　武当派自来极重‘侠义’两字，要他们出手对付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未免于名声大有损害。可魔教作恶多端，除恶务尽，乃侠义之道的大节。现今两者不能得兼，武当诸侠一时也不能抉择。
　　忽听得刷的一声，殷梨亭长剑出鞘，双眼泪光莹莹，大踏步走出去，剑尖对着张无忌，说道：“姓曾的，我和你无冤无仇，此刻来伤你，我殷梨亭枉称这侠义两字。可是那杨逍和我仇深似海，我非杀他不可，你让开罢！”
　　张无忌摇头道：“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不容你们杀明教一人。”
　　殷梨亭道：“那我可先得杀了你！”
　　张无忌喷出一口鲜血，神智昏迷，心情激荡，轻轻的道：“殷六叔，你杀了我罢！”
　　殷梨亭听到‘殷六叔’三字，只觉语气极为熟悉，颤声道：“你……你是无忌么？”
　　张无忌全身再无半点力气，自知去死不远，再也不必隐瞒，叫道：“殷六叔，我……我时时……想念你。”
　　殷梨亭双目流泪，当的一声抛下长剑，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叫道：“你是无忌，你是无忌孩儿，你是我五哥的儿子张无忌！”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四人一齐围拢，各人又惊又喜，顷刻间心头充塞了欢喜之情，甚么六大派与明教间的争执仇怨，一时俱忘。
　　往后殷梨亭欲杀杨逍，却被窜出的杨不悔挡住。由此殷梨亭终于得知，当年纪晓芙之死，竟是源于灭绝师太。
　　纪晓芙因钟情杨逍，不愿遵从师命取他性命，却给灭绝老尼亲手一掌打死。殷梨亭铁青着脸，几乎不敢相信此事，又听得杨不悔说：“我娘给我取名不悔，她同我道，当年那件事，她永不后悔。”
　　殷梨亭悲忿不能自已，当即掷下长剑，双手掩面，疾冲下山。
　　此厢群雄斗得起劲，却没留意远处山丘上作壁上观的一队人马，为首之人竟是那姓赵的男子，他身穿宝蓝绸衫，手执折扇，立于山野间也掩不住一副雍容华贵之气，端是位翩翩公子，青年才俊。
　　只是现下那公子面上甚不好看，眉间颦蹙，显是动了怒意。“一场好戏，全让这个张无忌给破坏了。”说话间他手持扇骨，捏得指节微微泛白。“想不到他竟是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儿子，如此……倒还杀他不得了。”
　　身旁的高大男子躬身道：“主人是说，金毛狮王谢逊？”
　　年轻公子收起折扇翻身上马，扯过缰绳一勒，骏马长鸣。他眺向下方众人相斗之处，眉目间已无了方才的恼怒，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傲然。
　　“阿大，你甚知我。有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得多。至于……那个周芷若……”他一句话说到后半段却又换了迟疑神色，轻声道：“可有查出她的底细？”
　　那被唤作阿大的手下道：“回主人，属下奉命查到，那周姑娘本是由张三丰带回武当的，据说她自幼父母双亡，因着武当山并无女子，一切诸多不便，才得张三丰挥函转介，投入灭绝师太门下。”
　　“张三丰？张三丰……”那公子眉头一挑，沉吟一阵，道：“派人暗中跟着她，不论她有任何举动，回报于我。”
　　阿大会意，道：“是，主人。”
　　

第17章 计藏计
　　此番未能铲除明教，灭绝心中忿忿不平，带着众弟子一行往光明顶下行去。武当派和张无忌相认，再加峨眉派这一走，六大派围剿魔教之举登时风流云散。
　　周芷若随在师父身后，脚步匆匆向山下赶，其时方过午后，光阳耀眼，众人走得渴了，灭绝这才终于停下稍歇。
　　山峦间一片寂静，风也没有一丝。周芷若刚饮了一口水，却见灭绝猛地站起身来，冷冷喝了一声：“甚么人！”
　　众弟子闻言皆是一凛，忙提剑在手，齐齐起身看向灭绝所瞪的方向。
　　只见那齐人高的丛草晃了几晃，便即从后行出一群人来。那些人个个身穿红袍僧衣，手中各持一把青光闪烁的纯钢戒刀。
　　周芷若眼前一晃，只觉这些人仿佛在哪见过。抬眸略数了数，这群人总共只得五个，可皆是额间穴凸，眼含精光，瞧来也不是甚么好对付的。
　　灭绝冷眼斜睨，道：“来者何人？”
　　为首一人身材长大，步上前来，也不说话，只见他将手一抬，其余四人便即涌上，登时将峨眉派众人围住。
　　灭绝本就在为不能铲除明教而忿忿不已，眼下遇得这群来路不明之人的敌意，更是怒极，她出手迅疾，忽然夺了一人手中长刀，直直抛在地下，又伸另一手来拿左首一名番僧手中的兵刃。
　　这番僧并非庸手，戒刀翻转，反剁她肩头。灭绝待得避开，身后金刃劈风，又有两柄戒刀同时砍到。
　　静玄等人这才回过神来，纵剑齐上，与众僧斗在一处。
　　这五僧武功不俗，可单打独斗跟灭绝的武功都差得远了，但五刀联手，攻守相辅，有如神助，灭绝武功虽高，峨眉人数虽众，一时间竟也难以取胜。
　　灭绝心下恼怒，手触到背上的倚天剑柄，正待出鞘，忽听得远处林中传来尖利的一声清啸，那五名恶僧便齐身跃出人阵，同时只见眼前一团白烟砰的一声炸将开来。
　　峨眉派众人皆掩面捂鼻，不敢睁大了眼，生怕这烟雾有古怪，待那烟气消散，早已不见了那些僧人的踪影。
　　灭绝将袖一甩，道：“这烟没毒，倒给那群歹人逃了。”
　　丁敏君愤愤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恶贼，胆敢打咱们峨眉派的主意。”
　　周芷若凝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眉黛微蹙的模样，似是在想着甚么。
　　灭绝虽不明那群僧人的来意，也不知他们为何突然撤离，可也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便道：“此处透着诡异，各人要小心行事。”
　　当下众人再行，渐近山脚，骄阳如火，天气也热了起来。过得半个多时辰，众人手里的水已饮得差不多，才见前面有一排二十来棵的高树，众人心中甚喜，奔到树下休息。
　　到得近处，只见树下已有九个人坐着。八名大汉均作猎户打扮，腰挎佩刀，背负弓箭，还带着五六头猎鹰，墨羽利爪，模样极是神骏。
　　另一人折扇在手，面容俊美，却是那赵公子。
　　周芷若甫一见他，不知是惊还是喜，瞥眼却见灭绝冷着一张脸，顿时便滞了欲上前的步子。
　　却见姓赵公子缓缓起身，朝众人行将过来，眼中笑意融融，道：“周姑娘，别来无恙否？”
　　周芷若看了一眼灭绝，见她面色平平并无暗沉，便轻声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我正气帮是来尽一份绵薄之力的。”他说着，向身后八人一指，道：“我这几位兄弟在帮中武艺尚佳，想来碰上魔教的人，也不至丢了我帮的脸。”
　　丁敏君插口冷讽道：“就凭你们这不到十人，上去还不是输定？难道你们比之华山、崆峒、昆仑几派高手都来得厉害不成？”
　　那赵公子一愣，道：“这位师姊此话何意？”
　　“你来迟了。”周芷若低声道：“六大派已和明教止息干戈，释愆修好。”她这话说得委婉，可联系丁敏君所言，不难想到六大派此番是碰了钉子的。
　　赵姓公子瞟了一眼灭绝，只见她一言不发，可脸上已然青了，当下了然，道：“我还道峨眉派诸位女侠怎会从光明顶上下来，原来如此。”
　　灭绝冷哼一声，她为人性情刚烈，此番又挑起了她未能铲除明教的愤恨，当即也不愿歇脚在此了，站起身道：“咱们走。”
　　众弟子皆不敢多言，忍着渴疲，齐齐随她下山而去。
　　周芷若看向那赵姓公子，只见他朝身后几人道：“既然光明顶上已散了场，那咱们也没上去的必要了，下山罢。”
　　九人便随在峨眉派身后行路，到得山脚，甫见一处茶摊，那店伴是个精瘦的矮个男子，布衣麻鞋，裤管卷了一边，正忙着冲茶。
　　峨眉派众人早已行得又累又渴，静玄观灭绝脸色，轻声道：“师父，师妹们都惫乏了，您看是否……”
　　灭绝冷冷斜了一眼，道：“咱们上光明顶前，并没见得有这茶摊，此处是魔教地盘，小心为上。”
　　周芷若见大伙均是一脸疲惫，轻声道：“师父，那咱们只坐下稍歇，不饮茶水如何？”
　　丁敏君亦难得附和道：“是呀师父，此处离镇甸还有数十里远，这茶摊不也是随处便摆的么，咱们只是歇歇脚，不会怎样的。”
　　见众弟子都是一般颜色，又想确实要行很远才有店家，灭绝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方使落座，便见那赵公子一行已坐在一旁饮上了茶水，桌上还叫了几碟小菜，吃喝得好不欢快。
　　众人见状饥.渴更甚，此时逢那店伴过来询问要些甚么，灭绝仍是沉着一张脸道：“我们甚么也不要，在这里歇会便走。”说着仍给他几块碎银，算是没白借坐。
　　那店伴撇撇嘴，便也拿了银子走开了去。此时那赵公子一行已食饮得一阵，并无不妥。
　　灭绝此人固执己见，便是此刻瞧这茶水并无问题，她也绝不肯先低头驳了自个儿的初衷。峨眉派众人眼睁睁瞧那邻桌饮茶食菜，心下更渴，却都不敢开口向师父提议。
　　“诸位女侠可是渴了？”一道熟悉的好听嗓音响在耳畔，周芷若回过头，果见那赵公子欣然停在跟前，手里拿着一个羊皮水囊。
　　“这是在下自带的饮水，本是打算一路上山用的，倒还没有喝过，如今不上光明顶，这水便也用不上了，师太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给诸位师姊们饮用。”
　　灭绝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也不抬手去接。
　　那赵公子也不着恼，轻笑了笑，拿起灭绝桌上的茶盏，从那囊中兀自盛了一杯水，又将水囊放在桌上，这才端起茶盏，道：“师太行走江湖，小心提防些也是该当。”
　　言罢将那杯水一饮而尽，便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瞧他背影颀长，又径自落坐回原处吃饮，好端端并没怎样。转过头见到桌上那个羊皮水囊，都更觉嗓子里冒烟般干灼。
　　静玄抬眸看了看灭绝，试探般道：“师父，您瞧这水……可有甚么问题？”
　　丁敏君此刻早已渴得心烦意乱，嚷了起来：“人家自个吃喝了那么久，能有甚么问题？”
　　周芷若亦柔声劝道：“师父，我瞧那赵公子也是一番好意……”
　　灭绝面色阴沉，瞧了几眼说笑自如的赵公子一行，终才松了口，却仍是不肯喝那囊中的水，只喝道：“店家，上茶来！”
　　◆◆◆◆◆◆
　　周芷若迷糊醒来时，只瞧见头顶是一处幔帐，帐上绣了几朵玲珑的木兰花。她坐起身来，只觉浑身虚乏无力，再看四周，竟是一处素净淡雅的寝房。
　　“这是何处？”
　　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昏迷之前，自己同众师姊妹一道，和师父正坐在茶摊饮水，往后发生何事，竟甚么也不知了。
　　周芷若倚在榻旁歇了一阵，脑中才复了几分清明。她站起身想走，却只觉全身筋骨酸软，行动已不能如常，大惊之下忙回榻上盘坐运功，居然惊觉自身内力已半点发挥不出。
　　“中毒了……”她心头暗道不妙，脑子里蓦地一闪，道：“是那茶水……”
　　不想她们一干人千防万防，终究还是着了道。
　　再看周遭，不见灭绝和其他师姊，周芷若心觉奇怪，正欲扶着榻旁颤颤起身，却听得房门轻启，一人已立在门口，竟是那赵公子。
　　他眼下蓝衫锦缎，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无双，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手中折扇白玉为柄，握着扇柄的手，白得和扇柄竟无分别。
　　目及向下，只瞧他腰间，黄金为钩、宝带为束，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赫然镂着‘倚天’两个篆文，正是峨眉至宝倚天剑。
　　周芷若俏脸一白，脱口而出道：“是你？这倚天剑……怎么会在你处？”
　　那人看着她，淡淡道：“你师父原先同你说得不错，我衣冠楚楚，心眼极多，确然不是甚么好人。”
　　周芷若心头一震，她委实预料不到，那个几番相助她的赵公子，竟是这幕后主使。再瞧他腰间那把倚天宝剑，周芷若越发心慌，道：“你将我师父师姊们怎么样了？”
　　那人不答话，一双眼直盯着眼前的幽兰之姿，半晌才笑着唤了一声：“周芷若。”他兀自咀嚼着这三个字，轻声道：“好比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又似轻风动裾，飘飘若仙。果然名如其人……”
　　周芷若头一回听他唤自己名字，却是在这等情景之下。
　　曾以为他即便不是甚么正道人士，却也算待她不差，不想他居然如此心机深沉，原先接近自己，当真另有目的，为的……就是这把倚天剑。当即冷冷道：“我早猜你心怀叵测，如今果然应验了。”
　　谁知那人竟不动怒，反而笑意盈盈，道：“可周姑娘也并未拒绝我的好意不是？”
　　作者有话说：
　　好智谋。
　　

第18章 风雨晦
　　“你……”周芷若张口结舌，想起他那些好生相待，一股气憋在心间涨得酸涩无比，自打相识以来，这人便喜欢使些下毒耍诈的伎俩，她越想越慌，便道：“我师父她们究竟在哪里？你给我们下了甚么迷药？”
　　那赵公子道：“她们被囚在大都万安寺，你们身中的乃是‘十香软筋散’，眼下一个个内功尽失，有如凡人，所以我劝周姊姊，还是莫要困兽犹斗，赵某也不想对你失了怜香惜玉的礼数。”
　　“你！”周芷若心头那些涩然，如今都化作忿恼，无不是气他对自己的欺瞒。“你单独把我带到这里，有何奸谋？”
　　那赵公子浅浅一笑，道：“周姊姊美若天仙，我想这世上没有一个男子不见之心动的罢。”说着他靠近几步，那双眼里似火般烧。“赵某……自然也免不得俗。”
　　周芷若被这眼神盯得脸一阵热，恼斥道：“你……你待怎的？”
　　话音未落，身子忽然被人抱住，这赵公子身形颀长，周芷若被揽在他怀，惊呼之下娇.喘细细，一如当初他拉着她纵身跃下矮崖之时。
　　但见他似笑非笑，说道：“周姑娘既说我奸谋狡诈，赵某眼下若不有所图，岂非倒害周姊姊落得个信口开河的名声？”
　　“放开我！”周芷若怎听不懂他言下之意，又惊又怒，大声斥责，双手不住在他肩头拍打，无奈眼下浑身乏力，只得由他紧紧箍着身子。
　　那赵公子笑得更开怀，他用执扇的手揽在周芷若腰际，另一手将她双腕齐齐握住，按在自己肩头，道：“你可知，负隅顽抗，只会惹得登徒子愈发性急，恨不能这下就称心如意……”
　　听得此言，周芷若即刻不敢再动，只眼风凌厉道：“你若碰我一下，周芷若今日便自戕于此，也要走得清白干净。”
　　那赵公子勾勾嘴角，道：“要死要活的，多没趣兴。周姊姊看来并不懂得男子，其实……但凡你肯唤我声好听的，我便可放了手去，受你的哄，温言软语多么容易，又何必性烈如斯？”
　　周芷若只觉此人无赖得过了分，冷冷道：“你这人谎话连篇，不值当信。”
　　那人先不说话，只定定凝着她，周芷若这才发觉他睫毛甚长，像两片羽毛轻轻忽闪，其下双眸曜黑如宝石，倒是极好看的。
　　“在下对天起誓，周姊姊若肯唤我一声好郎君，我即刻放手，绝不再多碰你一下。”他轻眨眨眼，吐出这么一句话。
　　“休想。”周芷若哼了一声，又想挣脱他怀。
　　“别急着否了。”那赵公子仍是死死揽着她，眉头一挑，道：“你若肯唤，我便带你去见灭绝和峨眉派诸位师姊。”
　　周芷若闻言蓦地止住了动作，她看向那人眼中，澄澈清明，便道：“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周芷若思量一番，念及此人扯谎的功夫那般炉火纯青，倒是有些犹豫不决。
　　那人好似看穿她心思，便道：“你不肯应也罢，那我只好叫灭绝老尼多吃些苦头了。”
　　“你！”周芷若怒目而视，却见他眼底浅笑盈盈，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恼火霎时没了气势，只道：“真是卑鄙……”
　　他得逞般笑了笑，说：“不过只几个字罢了，周姑娘玉口吐兰，算来又能折损什么呢？”
　　周芷若心想：这里到底也只我与他两个，唤一声总也不甚打紧，倘若惹恼了他，师父她们便不好过了。思及此，那一双杏眼偷偷瞧他面色，又忙垂下眉去，俏脸微醺，声如蚊吟、磕磕绊绊唤了一声：“好……好……好郎君。”
　　那赵公子恍若未闻，反倒歪着脑袋道：“甚么？我没听见。”
　　周芷若心头着恼，索性抬头瞪他一眼，喝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人便扑哧笑出声来，“周姊姊这般凶巴巴的，说是温言软语，天底下却有哪个男子会乐在其中？”笑后却也不再作弄她，放开那柔软的身子，将扇一摇，道：“也罢，到底赵某本也不同，我这“好好好郎君”，今日便不逗弄你了。”
　　周芷若恼于被他一番戏耍，斥道：“我唤也唤过了，那你答应的话，作不作数？”
　　◆◆◆◆◆◆
　　万安寺高塔上，峨眉派众人被囚在一处牢房之中。身下是扎人的草堆，牢门是重链铁锁，灭绝正盘膝在中间一张石榻上运功调息。
　　她此时已试着将真气在周天运转，怎奈不论几次，那丹田内劲竟一丝也提不起来，陡然睁开眼，额上还隐隐透出几丝细汗。
　　灭绝心头又悔又恨，不想万般留心，还是中了奸计。想起先时醒来，众弟子皆是身乏无力，内功尽失，唯独周芷若不知所踪。
　　她心头已有了计较，想来想去，唯有那姓赵的男子有下毒之嫌，再加上不见周芷若，更是叫她肯定此番猜想。
　　众人皆知自己这是遭了暗算，又瞧灭绝一张脸阴沉得发青，便没有人敢说话。
　　忽然听得房外一阵响动，众人警惕般凝神望去，但见一条细碎光亮照进牢房，随门户缓缓而开，那光线越发明彻。
　　峨眉派诸人本长处深牢，周遭皆暗，如今叫这光刺了眼，倒是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只见一个年轻公子长身玉立，身旁站着一个妙龄少女。峨眉众人除灭绝外皆大为愕然，眼前这人分明便是那个在光明顶上与众人有过几面之缘的赵公子。而那个少女，竟是失踪的周芷若。
　　赵公子一身绫罗，牢房昏暗，可他腰间佩剑却映出青光，尤为亮眼。
　　丁敏君定睛一看，不禁喝道：“原来是你这个贼人，还我峨眉倚天剑来！”
　　那人仿佛没听见她的聒噪，只偏头冲周芷若道：“你师父师姊都在这了，如何？我可没骗你的。”
　　周芷若甫一见到同门，忙奔扑过去，喊道：“师父，你们可好？”
　　灭绝见她安然归来，便说：“咱们只是中了毒，性命无碍，倒是你，怎会同这人一道？”说着向牢门处冷冷瞪了一眼。
　　周芷若想起先前那人一干登徒子行径，不知如何开口，却听那赵公子说道：“在下只是邀周姑娘小歇府上，她一心挂念你等，我便送她前来探望。”
　　灭绝冷冷道：“本就是你下的毒手，不必讲得道貌岸然，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那人但笑不答，只说：“你们师徒先兀自说会话，在下暂且出去了。”言罢便当真携了一干手下退出，干净利落。
　　见那人离去，灭绝恼恨之余，开口冷冷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峨眉一派今被囚困在此，本门至宝倚天剑亦被夺走，关于那歹人来路……你们心中可有计较？”
　　众人观她面色不善，谁都不敢先开这个口，生怕一不留神又触了灭绝的逆鳞。
　　灭绝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冷冷一哼，一双眼在众弟子身上环顾一圈，平平道：“静玄，你来说。”
　　静玄听得师父唤自己，心中一颤，想了想，正色道：“弟子以为，先前咱们遇上的那帮恶僧，只怕也是这赵公子一路，都是为夺倚天剑而来，不过若仅为了夺剑，却是没必要将我们拘在此处的，对此……弟子想不分明。”
　　她到底是峨眉派大弟子，性子素来沉稳可靠，在派中算有威望，灭绝听她说话，倒也分析得恰当合理，便微微颔首，容色稍霁。
　　一旁的丁敏君道：“这还有甚么想不分明的？依我看，那几个恶僧武功路数透着诡异，不像是甚么正道武学，至于下药这等卑劣手段，更是教人不齿。他们定是魔教的妖人，假意卖好，以无耻手段抢得倚天剑，又将我们囚禁借机羞辱，好报光明顶上围剿之仇！”
　　她此言说得难听，灭绝仿似置若罔闻，转过头问：“芷若，你觉得呢？”
　　周芷若一愣，敛眉回道：“师父，弟子以为，倘若明教旗下有那帮武艺不俗的僧佛，那光明左使、白眉鹰王、青翼蝠王和五散人等高手，又何至在六大派阵前引颈就戕？”言下之意，是说此事八成与明教无关。
　　丁敏君大声道：“周师妹，你倒会为魔教辩驳，也对，先前在光明顶，你便同那相助魔教的张无忌眉来眼去，最后刺那不痛不痒的一剑，可见其中情深意厚，如今出言为他开脱……也不奇怪。”
　　想丁敏君此人向来善妒又喜好胜争强，可灭绝却极为宠爱周芷若这个入门尚晚的小弟子，竟是正眼也不曾瞧过她，是以心生嫉恨，处处针对。
　　丁敏君说话一向咄咄逼人，周芷若这般柔和的性子自是要吃亏的。听得这番嘲讽，不由一张俏脸憋红，有屈难辨，道：“我……我没有！”
　　丁敏君冷哼一声，道：“你没有？那为何先前在光明顶上，张无忌以内力震飞咱们手中兵刃，却独独留下了你的？他分明凭己一人连胜各派高手，却为何偏偏伤在你这无名小卒的手下？若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谁会相信？”
　　周芷若一张脸更是苍白，静玄见状，斥了一句：“敏君，你少说两句。”
　　丁敏君柳眉倒竖，嚷道：“我说错了么？周师妹先是和那张无忌暧昧不明，如今又同这赵公子出双入对，咱们被囚在此，为何独她一人得以脱身？这其中私情显而易见，还用说么？”
　　“够了！”灭绝此刻幽幽开口，她站起身来，眸光扫过丁敏君的脸，又转而凝在周芷若身上，片刻才淡淡挪开，道：“咱们眼下.身陷囹圄，你们一个个不齐心寻解脱身之法，反倒在这阴阳怪气的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众人眼见灭绝眸色阴沉，面上木然严肃，都骇得往后一缩，低了头再不敢多言。
　　此时又听牢门开了，那赵公子走近过来，道：“周姑娘，和师父师姊们聊得如何了？”
　　周芷若俏脸一低，也不理他。
　　灭绝心想，她先时虽看出这人不简单，却没料到他竟有本事将众人掳劫至此。思虑片刻后，只对向来人冷冷道：“阁下抓我们至此，究竟是何用意？”
　　那公子但笑不语，缓步踱近，言不在题道：“这段时日委屈峨眉女侠在这狭隙处窝身，是在下怠慢了。”
　　说话间那一双明眸直直盯过，眼神放肆，瞧得周芷若莫名羞赧，只把头偏过去不敢再看。
　　灭绝似有察觉，侧身挡住周芷若清瘦的身影，又厉声问了一句：“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究竟意欲何为？”
　　蓝袍人收回目光，轻摇折扇，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冒昧请贵派前来，实是希望师太能做个识时务的俊杰。”他顿了顿，又道：“峨眉乃武林赫有名望的大派，若能为我大元所用，必将是一大助力……”
　　他这话甫一出口，周芷若脑中轰的一声，便即一片空白。如漆黑夜里天边瞬现的电光，过得一闪，方始回神。
　　蒙古元廷……竟是蒙古元廷。
　　

第19章 怀氐惆
　　他……居然是朝廷中人。
　　周芷若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既是朝廷……那么，先前见到的那些西域番僧……难怪！难怪她觉着熟悉！
　　想她幼时在汉水之畔，受了一群番僧和武官的追捕，兄长命殒，常遇春还险些死在他们手下，那些人，便是元廷所遣。
　　奈何先时是在西域，那地方番僧何其多，一时根本联想不到。如今细细琢磨，当真八.九不离十。她只恨自己当年没记住那些歹人的样貌，是以先前只觉那群人似曾相识，但又委实想不起来。
　　如今听得这赵公子所言，她又暗自担心：难道自己的身份给鞑子知晓了？可转念一想又觉不会，如若是真，她早便教蒙古人给杀死了，又怎会连同整个峨眉派也遭掳劫囚禁。
　　周芷若心思百转，不得踏实，美目再凝向那姓赵的公子，心想：他也同那群番僧一道，难道当年汉水一事……他………
　　可瞧他容貌这般俊美，年纪也太轻，周芷若便想：倒是不记得当初有见过这么一个男子，何况他那时该还是个孩童，料是不可能的。
　　但这赵姓公子，与朝廷必定脱不开干系。思及此，周芷若陡然间，心底又生出诸多失落来。
　　她怔怔望了一眼那个执扇在手的人，暗自叹息：这个赵公子，他……怎么会是朝廷的人？周芷若只想：他哪怕是明教弟子都好，甚至……是个恣睢为恶的歹人也罢，为何偏偏，偏偏要来自她痛恨的朝廷。
　　她心头实在不是滋味，想说什么，却都无从言讲。
　　“原来你是替鞑.虏来卖命的。”灭绝的脸霎时冷了下来，她生平最痛恨蒙古鞑子欺压汉人，如今得知这幕后主使竟牵涉朝廷，自是没了好脸色。
　　那公子听得此言，只将折扇一收，拿在手里把玩起来，姿态优雅又不失贵气，悠悠的道：“师太恐怕还不知道，日前你六大派围剿光明顶，未能将明教斩草除根，如今明教得了张无忌继任教主，将来势必如日中天……”
　　峨眉派众人闻言皆惊，周芷若亦容色微变。不想当初差点死在自己手下的少年，此时已成了明教教主。
　　未待灭绝回话，只又听那公子道：“光明顶一战，师太该知，张无忌武艺非凡，天下间罕逢敌手，由他带领的明教……必成武林正道之劲敌。然明教近来风头愈盛，亦是我朝廷的眼中钉，如此……我们何不连成一线，共破外敌？”
　　灭绝只冷冷哼了一声，道：“我峨眉自创派祖师郭襄以来，便以驱除鞑虏为己任，如今你要我归顺朝廷，岂非叫我欺师灭祖？峨眉乃武林正道，纵然要剿灭魔教，也不屑与鞑子为伍！”言罢拂袖背过身去，显然是避而不谈的意思。
　　那年轻公子轻叹一声，似是早有预料，道：“实不相瞒，其他五派门人皆在这万安寺塔内，是以师太不必过早定论，在下足有招安的诚意，可容师太慢慢考虑。”
　　灭绝闻言一凛，终是明白了这个幕后主使的意图，便冷着脸不再答话。
　　丁敏君此时却跳出来啐道：“我峨眉弟子岂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怎会同鞑子沆瀣一气？”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蓝衫一晃，继而肩上猛地刺痛，竟是隔了牢门被一道掌风击倒在地，出招之人身姿飘逸，回身时唇边笑意浅浅，眼底却溢出幽深杀意，直看得丁敏君胆寒。
　　“敏君！”静玄抢身上前扶起师妹，为她查看伤势。
　　灭绝回过身怒目而视，却无奈如今人为刀俎，唯有白白受气，只得放声呵斥道：“这便是你所谓的诚意？”
　　那公子轻轻笑了，一步一趋迫近灭绝，分明是一张俊逸带笑的脸，可他浑身散发出的寒意却渗得人发慌。
　　“我这么做……不过是想提醒师太，如今峨眉派是何处境，若是我没有诚意，师太以为……尚能携门中弟子与我在此……讨价还价么？”他说着，未拿折扇的手却摸向腰间，触上了倚天剑冷硬的剑柄。
　　周芷若见状心头一骇，忙出身挡在灭绝跟前，声线是难得的厉色：“有甚么冲我来便是，不要为难我师父。”
　　那公子一愣，眉目缓缓舒展开来，褪去方才的凛冽，眼中又复了原先的笑意。
　　“早闻峨眉派女弟子皆是容姿俏丽的佳人，周姊姊与我也并非头一回见，可无论看过几次，仍是这般清雅出尘，过目难忘。”他言语轻挑，目光更是放肆无礼，只顾盯着周芷若一张失色的花容看。
　　但见眼前清冽面上，三分含怨，七分羞恼，衬得那额间正中一点朱砂明艳动人，犹如生花，他不禁手执玉扇，轻抬周芷若下颌，将那抹容色呈在眼底，细细品过。
　　“你……”
　　周芷若何曾被男子如此待过，当下便欲挣脱，却被那双漆黑的眸子凝得动弹不得，里间浩瀚如深海，猜不透，捉不住，却又偏偏拽人深陷。
　　灭绝感受到眼前男子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忙伸臂拉过周芷若，咬牙道：“芷若，你让开。”
　　周芷若被灭绝紧紧拉至身后，侧头看去，只见灭绝脸上青白变幻，状是极力隐忍。
　　蓝衫人收手一笑，潇洒非常，道：“既然师太不肯答允在下的条件，所谓有劳有得，我自然也不可空手而归，不如……”
　　灭绝冷冷瞪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年轻公子哎了一声，道：“师太莫要作此神色，在下不过是观今夜月色温柔……”他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对着周芷若道：“想要这位姊姊……随我一道赏月。”
　　“你不要欺人太甚！”灭绝动怒，冷然呵斥。
　　只听那公子冷笑一声：“阶下之囚，还有得甚么资本说话。”他将扇一展，冲周芷若挑了挑眉头，道：“来人，将周姑娘给我带走。”
　　“芷若！”灭绝惊起，就想上前阻拦，奈何峨眉派众人眼下内功尽失，不过一群女流之辈，从门外涌进的几名武者轻而易举便将她们推到一边。
　　另两名武士走近周芷若相请，周芷若冷冷瞪着眼前的人，并不动作。
　　只听那公子说道：“周姑娘，对你我并不想用强，若你肯乖乖同我去，在下担保，峨眉派众人定然毫发无伤。”
　　周芷若冷冷道：“自始至终你都在扯谎，却要我如何信你？”
　　“你不信也罢。只是还望周姑娘三思而行，不要逼我先礼后兵。”说话间他语气冰寒，可眸瞳悠悠凝向周芷若，其中澄澈纯净，堪比朗夜辰星。
　　灭绝将脑中想法盘算几回，料想这华贵公子不是看上周芷若花容貌美，欲多加亲近，便是想拿周芷若这个爱徒做人质，当作与峨眉派谈判的筹码，这一去……危险至极。
　　周芷若也想：瞧眼下剑拔弩张的气势，峨眉众人又无半分内力，倘是当真动起手来，他也能将自己强抢了去。可一想到他是朝廷中人，原先对他的些微思绪，便也不禁给生生压在心底，隐忍不发了。
　　说话间便见那公子已行至周芷若身旁，伸臂过来，面上又换成笑意盈盈的模样，道：“周姑娘，请。”
　　周芷若面色黯淡，默了半晌，仍是不见动作。
　　“唉。”那赵公子叹了口气，将扇收在腰间，眉头一挑，道：“这可是周姑娘逼我的。”
　　言罢他猛地将周芷若打横一抱，周芷若吓得惊呼出声，兀自挣扎喊道：“你做甚么？快放开我！”
　　峨眉派众人皆是面色大.变，灭绝更是着怒，斥道：“淫贼，放下我徒儿！”
　　那人冷笑道：“师太还是多加考虑我提之事，在下自会好生对待爱徒。”说着便即抱着周芷若行出房外，再不理会灭绝的叫骂。
　　周芷若挣扎不停，随那人踏出牢门，便见周围一干侍卫手下已被撤了个干净。
　　“你放我下来！”周芷若又羞又怒，却见那赵公子眼底带笑，反倒将头凑过她脸颊，道：“我早说过，不要逼我先礼后兵。”
　　“你……”周芷若无奈至极，抬眼却恰恰见他朝自己勾唇一笑。
　　清清夜风，月白皎洁，若无当前诸多江湖纷扰，此情此景，便可算得上是一副花前月下的动人画卷了。
　　“周姑娘，你在想甚么？”那带了沙哑的嗓音响在耳畔，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调。
　　周芷若莫名慌了神，可口中只冷冷道：“你先放我下来。”
　　“可以。”这回那赵公子竟听了她话，周芷若甫一落地便想往牢房奔去，不出意料又被攥住了手。
　　“你还要逼我做出甚么更无礼之举么？”
　　周芷若见他眼中深如渊海，动了动唇不愿答话，可身子也再不敢妄动。
　　那人满意一笑，转身行远几步，从暗处牵出一匹马来，当即跨步而上，勒马回身，哒哒几步来到周芷若跟前，轻声道：“上来。”
　　周芷若看向眼前伸过来的手臂，白玉般的指尖修长好看，他背后是云间朗月，胯.下是雪白骏马，腰间佩剑悬扇，冠玉成面，俊美无匹。
　　不知怎的，眼前的他越耀眼夺目，周芷若的心里便越闷堵。她惝恍了好一会，便听那赵公子轻叹了口气，说：“甚么都劳我亲力亲为，近廿载以来，周姑娘你可真是头一个。”
　　他话方落，周芷若只觉臂上一紧，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带上马去，待反应过来，已被人从身后环住，周芷若心头直跳，斥道：“你！”
　　却听得耳后一道好听的嗓音说：“你恼了我么？”
　　周芷若听这说话，不禁想起他设计自己，冷下声道：“我早该听师父的话，相信你不是甚么正人君子。”
　　“我从未说过我是甚么君子，倒是周姑娘你……”他从后揽着周芷若，刻意在她耳边呢喃道：“你心里……是不是当我极好，早有倾慕之意了？”
　　“一派胡言！”周芷若羞恼避开，怒喝道：“你居心不良，放我下去！”说着便挣扎着要下马。
　　只听那人轻声一笑，道：“你都说我居心叵测了，我又怎么会放你走呢？”周芷若闻言，只是挣扎得更厉害，那人用力环抱住她，道：“莫要乱动，有甚么火，待咱们回去再发也不迟。”
　　那声音温柔似月，全无半分登徒子的促狭，倒叫周芷若莫名泄了气势，道：“回去？你要带我往哪里去？”
　　“自然是回你先时所在的绿柳山庄了。”那人笑着将马一策，蹄声飒沓，周芷若一时未及反应，身子猛地一晃，恰恰撞在那人怀里。
　　她用力坐直，忽被身后人牢牢环住。
　　“坐稳些。”那道好听的嗓音呵在耳边，竟将周芷若心间化成一腔柔柔春水，眼底突如其来的难受，便如溟蒙中揉进了什么东西，酸涩莫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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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绿柳庄
　　于月下古道一路策马，周芷若紧攥手指，藏在袖中绞着，一想到身后这个人居然同朝廷有牵扯，她那股子怅然便愈演愈烈。
　　似是觉察到周芷若的不适，那赵公子渐渐停下了马，却见周芷若一道背影消瘦单薄，在月色中苍白而颤。他猛地慌了神，道：“怎的了？”
　　宛如风荷的身影默了一阵，隐隐听得她抽了几声鼻，长长舒出口气，轻轻道：“没甚么，就是突然间，止不住似的……难受得紧。”
　　身后人凛然一震，“你……”他松开手中的缰绳，怔道：“你可是……讨厌我了？”
　　周芷若摇摇头，道：“一会便好，不妨事。”
　　那赵公子叹息出声，放松了她，自己跨下马来，牵过缰绳，偏头望了周芷若一眼，便即一言不发，牵马向前走。
　　二人这般默不作声，顺着青石板大路缓行，周芷若骑在马上，移目便可瞧见他一张侧脸，在这皎白月下，竟染着一层照不明彻的阴影。
　　终是来到一所大庄院前，庄子周围小河环绕，河边满是绿柳，先前随他去万安寺时，周芷若是被藏在轿中抬过去的，并没得见这般风景。
　　眼下乘马骑行，周芷若不禁感叹：在甘凉一带竟能见到这等江南风光，这赵公子想来绝非一般常人，他既是替朝廷做事，只怕也是什么为官为士之人罢。想到这，心底又是一暗。
　　只见庄门大开，吊桥早已放下，他攥着缰绳轻轻一抖，那白马轻蹄扬落，引着周芷若入庄而去。
　　进了庄园，周芷若下马，却见那公子面上已然如常，方才的阴霾仿佛不过烟云掠眼，恍然便散。
　　“我带你去看些东西。”那赵公子凝着她，轻轻开口。
　　周芷若问：“是甚么？”
　　那人并不答话，只横臂做了个请的姿势，周芷若敛下眉，随他亲自领路向里行去。他却没回先前卧房，而是将周芷若让进一处大厅。
　　但见大厅上高悬匾额，写着‘绿柳山庄’四个大字。中堂一幅赵孟頫绘的‘八骏图’，八驹姿态各不相同，匹匹神骏风发。
　　左壁悬着一幅大字，文曰：“白虹座上飞，青蛇匣中吼，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剑决天外云，剑冲日自斗，剑破妖人腹，剑拂佞臣首。潜将辟魑魅，勿但惊妾妇。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
　　诗末题了一行小字：“夜试倚天宝剑，洵神物也，杂录‘说剑’诗以赞之。汴梁赵敏。”
　　周芷若见这幅字笔势纵横，然颇有隽秀之致，尤是那落款所书赵敏二字，也不知为何，竟瞧得她莫名一阵心慌，不由开口问道：“这诗句诵来气势磅礴，题字却秀气有余，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身旁人朗声一笑，折扇翩翩道：“拙作能得周姑娘一赏，在下不甚心喜。”
　　周芷若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那壁上题书，竟是眼前人亲笔。方才一阅不曾细想，如今叫他一提，才猛然想起那落尾小字中有一句曰：夜试倚天宝剑……
　　周芷若不禁把目光投向蓝衫人腰间，但见倚天剑配于他身，竟是气度相衬，心下不由叹道：如此风华，当真字如其人。可惜……却是为朝廷做事。
　　又转念一想，原来他是汴梁赵姓人氏，单名一个‘敏’字。只是，赵敏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有些秀气过头了。
　　赵敏见眼前人兀自出神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道：“周姑娘在想甚么？”
　　周芷若回神，淡淡道：“也没甚么，只是感叹公子姓赵，本是中州旧京世家，又文武全才，却偏要与元廷为伍，可算是实实在在一个卖国求荣之人了。”
　　当时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众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杀尽汉人，却又是杀不胜杀，当朝太师巴延便颁了一条虐令，要杀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
　　因汉人中以张、王、刘、李四姓最多，而赵姓则是宋朝皇族，这五姓之人一除，汉人自必元气大伤。
　　后来因这五姓人降元为官之数亦是不少，周芷若便想：他原也是这一丘之貉，免不得俗。
　　周芷若这番说话斯斯文文，却暗中带刺，赵敏闻言却丝毫不恼，只道：“我自认没有甚么精忠报国的念头，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人，可就算我要叛国，也绝不是因这求荣二字。”
　　周芷若看向他，想起先前遇时，眼前人温柔细致，翩翩有礼，倒是同如今这身份半点不符。心中莫名一涩，道：“论谋术，我只是输你的，如今想来，当真无话可说。”
　　赵敏眉头一挑，问：“我骗了你，你……生不生我气？”
　　周芷若淡淡道：“气又如何？你瞒我骗我，不过是为了一把剑，那么你先时同我说过的话，我自然也不必当真了。”
　　赵敏闻言一笑，不置可否，修臂一展，邀周芷若落座。
　　说话之间，庄丁已献上茶来，只见雨过天青的瓷杯之中飘浮着嫩绿的龙井茶叶，清香扑鼻。周芷若暗暗奇怪，此处和江南相距千里之遥，如何能有新鲜的龙井茶叶？
　　赵敏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意示无他。
　　周芷若亦浅尝辄止，朱唇沾染碧水茶香，抬头却对上赵敏一贯灼灼的目光，不由俏脸微红，随即心头又恼，放下茶盏将头偏过一处。
　　只听赵敏笑道：“我先前同你说过的话，但凡讲我心悦你的，一句不假。”
　　周芷若冷冷一笑，并没答话。
　　赵敏见此，突然起了调笑的心思，便起身去拉周芷若的手。
　　手上突然传来一股暖意，随即臂上被人用力一带，周芷若整个人便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你！”周芷若惊呼一声，一张清丽面庞羞得通红，赵敏一手握着她的柔荑，一手牢牢环在她腰间，倒叫她挣脱不得。
　　赵敏眼底含笑，软香在怀，熏得他心中飘忽，本只想戏弄一番，如今却忘了放手。
　　“嬛嬛一袅楚宫腰……”赵敏嘴里喃喃，不由吟出诗来。
　　周芷若闻言，面色通红，整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你……你放手……”她心道：这赵公子虽说不是甚么好人，却也算生得气度非凡，怎么偏偏三番几次，如此……如此急色……
　　赵敏挑眉道：“你不信我言，我不放。”
　　“你……”周芷若只觉此人好生无赖。暧昧之息不断蔓延，十香软筋散未除，此刻的她便和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无异，眼下被赵敏这般对待，心下确是委屈，又恐下一刻被人极尽轻薄之事，她心头一凛，使尽全身力气推开赵敏，慌乱退至一旁，羞恼一瞪，道：“还请赵公子自重！”
　　赵敏愣了片刻，突然扑哧笑出声来，仿佛这“自重”二字，周芷若是说得有多么不恰当一般。
　　周芷若瞧得莫名奇妙，却听他道：“方才是在下唐突，多有冒犯，还望周姑娘见谅。”
　　周芷若紧张盯着眼前的人，见他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话又说得诚恳，细细想来，若方才他当真欲行不轨，简直易如反掌，又何必停下顾忌她脸色，于是便松口，冷冷道：“赵公子可要记得这句话才好。”
　　赵敏点头道：“自然自然。周姑娘一路劳顿，便请先至院中吃些酒饭。”说着抬手引路，却自觉般隔开周芷若一段距离，当真说到做到。
　　周芷若随赵敏穿廊过院，到了一座大花园中。园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却甚是雅致。周芷若暗暗点头，心想这花园的主人实非庸夫俗流，胸中大有丘壑。
　　水阁中已安排了一桌酒席，赵敏请周芷若入座，继而斟了两盅酒，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干下，说道：“这是绍兴女贞陈酒，已有一十八年功力，周姑娘且尝尝酒味如何？”
　　周芷若见他豪饮一盏，亦不拘泥，仰颈一饮，却被那烈酒灼得喉中火热，不由轻轻咳了几声。
　　赵敏勾唇一笑，贴心唤来清水，亲自为周芷若盛好，推到她跟前，方道：“周姑娘娇如弱柳扶风，不适饮这烈酒，是在下的疏忽。”言罢又命人换上淡雅的清酒，这才开席食菜。
　　周芷若生性温婉含蓄，见眼前人彬彬有礼，也不好再对他使脸色，更何况师尊同门之安危，还需得着落在他身上，便淡淡道了声谢，只心中仍是有些发堵。
　　她边食酒菜，边漫不经心四处观望，但见水阁四周池中种着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似水仙而大，花作白色，香气优雅。
　　正所谓临清芬、饮美酒，和风送香，如此雅景，可周芷若心底却畅快不起来，三口酒菜下肚便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公子找我前来，难道真只是为了饮酒赏月？”
　　赵敏吃着酒菜，抬眼看向周芷若，忽然停杯投箸，不答反问：“不然周姑娘以为，我还有甚么目的？”
　　“恕我直言，赵公子运筹帷幄，胸中尚有雄才伟略，实非儿女情长之人。”周芷若正色道：“能生擒六大派高手于万安寺，如此神通广大的赵公子，又为何单单对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峨眉弟子另眼相待？”
　　“有趣有趣。”赵敏抚掌轻笑，道：“周姑娘当真是个妙人，难怪明教张大教主也难过美人关，甘愿受那一剑穿胸之痛。”
　　周芷若闻言一顿，低头轻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你留意到我，原来是因为张无忌。如今他已是一教教主，是你朝廷欲除之后快的对象，如此步步为营的心计……”周芷若抬眸，道：“赵敏，你究竟是甚么人？”
　　作者有话说：
　　孤独经导在线哭泣(´;︵;`)
　　

第21章 念彳亍
　　“我是甚么人，你迟早会知道。”赵敏悠悠饮酒，闲庭信步般怡然。
　　周芷若自知问不出甚么，便兀自低下头去吃菜。过得一阵，她忽然开口问道：“光明顶峦道上那些番僧，是甚么来头？”
　　赵敏一愣，没料到周芷若会突然有此一问。她悠悠倒了一盏酒，举杯置于唇舌边，却又没喝，终是悻悻放下，道：“那是十八金刚中的五个。”
　　“十八金刚？”
　　“所谓十八金刚，便是十八个武功了得的番僧，分为五刀、五剑、四杖、四钹。这五僧乃是‘五刀金刚’。”赵敏看向周芷若，意味深长道：“周姑娘为何问及此事？”
　　周芷若敛下眉，轻声道：“我猜那五人同你是一伙的，这下看来果真如此。你们……都是朝廷的人。”
　　“朝廷……”赵敏道，“你好像……很是厌憎这大元王朝。”
　　“憎的……何止是我一个？”周芷若想起父兄亡故之变，心中慨然激荡，不由道：“你口中所说的大元，致使黎民受苦，骨肉分离，且观这茫茫天下，难道你竟没瞧得清楚？”
　　赵敏闻言竟不生怒，只怔怔瞧了周芷若一阵，道：“你说这话，我心中但有一问。”她淡淡一笑，看不出情绪：“我奉朝廷之命，招安六大门派，为的……便是这江山大统。但凡天下归心，百姓便再不致四下流离，万民亦不遭战乱之哀，我这般施为……难道做错了？”
　　“错，也没错。”周芷若轻轻叹息，道：“天下归心，并非强力镇压可得。倘若朝廷之中，为宰拜相者皆可苦民之所苦，忧民之所忧，便不至到如今这义军四起，蒙汉难立的处境了。”
　　赵敏眼中一闪，心头震颤，显是吃了一惊。他转头看那水阁外清朗的月色，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你讲的这番话，我从前总也是想过的。诚然，我赵敏心欲成一番大事，却不想我一手拿下的江山，只是鱼质龙文，徒有其表，我要的，是万民归附，心悦诚服。”
　　“如今权臣当道，君王昏庸，你所愿所想，只怕到底是不成的。”周芷若看他眉眼之间，掺杂了勃勃野心与凄凄奈何，心中赞赏之意愈演愈烈，不由劝道：“赵公子，你既有胆义，又怀迈世之略，何必非要守在这污浊泥尘中，自堕自染呢？”
　　赵敏眼底蓦地冷了下去，他移眸凝着周芷若，语气冰寒：“你可知，方才这些话，已足够你死上好几回了。”
　　周芷若却丝毫不见惊惧，只道：“我若害怕，便不会说了。这些话……终究不过想劝你回头。”先时晓得赵敏是朝廷中人，她如此失落，眼下不知怎的，她心底又莫名不想与他背道而驰。
　　“回头？”赵敏冷冷一笑，忽然站起身来，行至水阁亭边，负手而立，道：“就如你是峨眉弟子，便要遵循名门正道的规矩，我身在朝廷，食君之禄，自然也该去镇压流民、诛贼伐叛，这从来……便没有回头一说。”
　　先前相谈，周芷若只觉他是个言语轻浮的富家公子，智谋颇深，如今听他说话，实在被他这一身傲然气度所折服，想他说着“我要的，是万民归附，心悦诚服”这句话时的模样，当真有种睥睨天下的干云豪气。
　　不知不觉，便对他生出诸多心绪，却并非先时那般肤浅，倒是种相知相惜的缠思，怎奈各为其主，彼此终归殊途。周芷若叹了口气，道：“那你是打算，死守这元廷江山，到身消命殒那刻不成？”
　　赵敏一愣，回过身笑了笑，说：“那倒也不一定，人活于世，志向千百，我近来……却仿佛寻到了比成大业、争天下更令人着迷的东西。”
　　周芷若便问：“那是甚么？”
　　“我不知道……”赵敏目光如炬，令人窥不破里间虚实，道：“至少目下还不知道。或许，周姑娘愿意……为我解此疑惑。”
　　话说及此，多是这赵公子在口吐爱慕之意，周芷若又非愚钝之人，如何会听不明白，但她想到赵敏乃朝廷中人，便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叫她挪不开眼，却到底做不得一路人，唯有惋惜……惋惜而已。
　　她低敛着眉，不敢去看那人炽灼的眸子，语气淡淡道：“赵公子高看了，我不过一小小女子，能有甚么见解。”说着站起身来，说：“夜深露重，便恕芷若少陪了。”
　　赵敏见她欲走，忙跨步一把拉住那柔荑，周芷若身子一滞，用力抽了抽手，却被赵敏攥得死紧。
　　“你放手。”周芷若心下慌张，唯恐眼前人又做出甚么非礼之事，面上凝重，语气清冷。
　　“不放。”赵敏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却不知他哪里来的理。这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周芷若的俏脸，嘴角笑意玩味，忽然道：“既是夜深露重，周姑娘……不如在此歇了罢。”
　　“妄言！”周芷若大窘，当即甩袖便走，谁知赵敏伸手一拉，左袖的青衫刺啦被扯下大片，惊呼中，周芷若一只玉色藕臂便显露无遗。
　　皓月当空，更衬得那肤白如脂，唯其上一点朱红，尤显妖娆明艳，一如周芷若额间的朱砂，轻易便晃了人的心神。
　　“赵敏！”周芷若羞恼至极，一双美目瞪着赵敏，脸上红晕乍起，抬手敛袖遮住裸.露的肌肤。
　　自跟赵敏独处，不知被他占去多少便宜，如今更是……连臂上的守宫砂也被他瞧了去，当真是又羞又恨。
　　赵敏眨眨眼，被扯下的青袍布料尚攥在手中，他似是故意摇摇头，咋舌笑道：“这花前月下，赵某原以为只有自己情役难持，不想周姑娘却是比我心急……”
　　“赵敏！”周芷若哪里受得他的调戏，喝道：“我今日落在你手，原本无话可说，只是你若有心羞辱，我眼下虽为弱质女流，却也可以死明志！”
　　赵敏闻言一怔，眼底暗流涌动，只盯着她眉眼间瞧，也不知在想着甚么。忽然之间，他轻轻笑了一声，道：“很好。”话锋一转，投足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只听他道：“周姊姊，你可知我赵敏要留一个人，还没有留不住的。”
　　周芷若愣愣看着，只觉他身上那股凛然之气，又仿佛似曾相识，一时竟也发怔，却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得见。
　　思量间，只见眼前人轻拍了拍手，便不知从哪冒出了数名侍女，顷刻间福身在周芷若跟前盈盈拜倒。
　　“带周姑娘回房歇息。”只听得这么一句，那些婢女便过来相请。
　　“赵……”周芷若张口欲拒，抬眼对上赵敏幽深的眸子，里头森森然似带杀意，却是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
　　她自知身陷囹圄，便插翅亦难飞，自己惹他不快也罢，若祸及师长同门，岂非大大不妙，故以虽心下气恼，也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自被软禁于这绿柳山庄，一连几日，都不见赵敏的人，亦不知峨眉派同道眼下怎样，周芷若枯等得越发心慌。拄肘临窗，但见院落深深，垂柳萋萋，看似平静无波的良庭美景下，也不知安插了多少暗卫。
　　有婢女推门进来，送上几盘新鲜的水果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刚想告退，却被周芷若唤住。
　　“你等一等。”
　　“姑娘可有甚么吩咐？”那侍婢退在一边，言语恭敬问道。
　　周芷若道：“赵敏在哪里？”
　　婢女垂下头，道：“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晓得。”
　　周芷若柳眉一皱，道：“这多些时日，只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家主子究竟意欲何为？”
　　那侍婢欠了欠身，仍是道：“婢子不知。”
　　“赵敏……”周芷若一心牵挂师门，却奈何无计可施，只得在此忧愁多日，更不闻半点消息，心下气恼，当即将桌子一拍，那婢女见状忙跪了下来，劝道：“姑娘息怒。”
　　突然之间，门扉被人大力推开，狠狠撞在门后壁上，砰地一声大响。
　　说着赵敏便当真一袭绸衫飘摇，大步流星而入，头一眼先见到跪在地上的侍婢，愣了愣，冷然道：“怎么回事？”
　　那婢子面色一白，忙叩首道：“主人恕罪，奴婢……”
　　“不干.她事。”周芷若无意牵连无辜，便插口解释了一句。
　　赵敏眉头一挑，倒也不多过问，只挥了挥手，那侍婢行了一礼，便速速退了出去。
　　他自个儿径到一旁坐下，一言不发，只兀自灌了一杯茶水下肚，胸口有些起伏。
　　周芷若瞧他面色不善，却不知究竟，想来这个人惯是说笑自如，倒难得看他气恼的样子，可偏生自己也恰在气头上，嘴上便不肯多问，只淡淡道：“好好的，你却作甚么气？”
　　赵敏紧蹙的眉头似是松了几分，抬头看了周芷若一眼，语气却仍是不快：“你那个师父，真是顽固不化。”
　　周芷若当下明了，他多半是又在灭绝那里吃了闭门羹，心下暗暗好笑，却又闻他提及峨眉，不由担心道：“我师父她们……可还好么？”
　　“好，怎么不好。”赵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禁又想起方才万安寺中灭绝给他的难堪，话锋一转，冷然道：“不过，灭绝老尼若再不识好歹，朝廷一旦令下、赶尽杀绝，我便也保全峨眉派不得了……”
　　毕竟关乎师门中偌多人的性命，周芷若怎不惊怕，便是本有一腔忿忿，这下也不禁烟消云散，不顾上前，抓住了赵敏的手，道：“还恳请……恳请赵公子……手下留情！”
　　赵敏眉一挑，看向周芷若焦急的模样，脸上苦恼之色渐渐消退，眼眸流转，道：“周姑娘不想我伤了你师父师姊，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拿甚么来跟我换呢？”
　　周芷若颤颤放了手，柳眉拧起，贝齿轻咬唇瓣，细声细语的道：“你想要我如何？”
　　赵敏笑了笑，突然伸手一带，周芷若没有防备，一下子跌坐在他腿上，被抱了个满怀。
　　“你说呢……芷若？”
　　赵敏极具蛊惑的嗓音响在耳畔，尤是那声芷若，叫得周芷若熏红了脸。
　　兀自于赵敏两臂中挣扎几下，竟是挣脱不出，周芷若不由恼羞成恼，道：“赵敏，你……你放开我！”
　　调笑间，门外传来极有规律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只听阿大在门外道：“主人，有客至。”
　　赵敏敛了调笑神色，正色朝屋外道：“把人请到水榭稍待，我这便去。”
　　阿大领命而去，周芷若忙从赵敏怀里跳出来，面上还余有红晕，嘴里苛责道：“赵敏，你！登徒无礼！”
　　却见赵敏站起身，脸上不见一贯的调笑，似乎在想甚么，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谁要等你。”周芷若心下着恼，回了一句，却见赵敏低着头沉吟不语，兀自走出了门。
　　赵敏眼下还是头一回没同她调笑，周芷若愣了片刻追将出去，只见两名武士并立在门边左右，齐齐抱拳道：“主人有命，姑娘不得擅出。”
　　周芷若踏不出门，只得仰颈而望，恰见到赵敏背影单薄，径直朝偏廊而去。
　　作者有话说：
　　打算改一下感情线的发展…
　　

第22章 素缎劫
　　赵敏来到水阁，其中已安排了两桌酒席。
　　张无忌一行人在桌边等，甫一见他容貌无双，男装潇洒，一如初见，杨逍不禁悄声道：“我先前便说，这少年公子分明是女扮男装，你们不信，眼下再瞧如何？”
　　那日在玉门关偶遇，张无忌便识出此人是护周芷若回峨眉派的赵公子，原本心里不太待见，却目睹他携手下教训了一群欺辱妇女的元兵，便也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一别之后，众人都道这赵公子丰神俊秀，素有侠心云云，唯有杨逍，江湖老道，识破此人是女扮男装，当时众人皆不相信，只因这赵公子投足之间实在俊朗不凡。
　　眼下受了赵敏遣人相邀至此，又听杨逍提醒再看，便竟真从赵敏身上瞧出几分女子的端容来。
　　周颠忍不住对杨逍低声道：“杨兄，令爱本来也算是个美人，可是和这位男装打扮的小姊一比，相形之下，那就比下去了。”
　　只见赵敏上前入座，行礼道：“明教诸位豪侠今日驾临绿柳山庄，当真是蓬荜生辉。小女子不甚欣喜，敬诸位一杯。”说着便自饮一盏。
　　杨逍等听她自述女子身份，虽深信这位赵小姊乃侠义之辈，但仍处处小心，细看酒壶、酒杯均无异状，赵敏又喝了第一杯酒，便去了疑忌之心，放怀饮食。
　　酒过数巡，赵敏酒到杯干，极是豪迈，每一道菜上来，她总是抢先夹一筷子吃了，眼见她脸泛红霞，微带酒晕，荣光更增丽色。
　　这时她忽然自腰间取下一柄宝剑，放在桌上，众人一看，竟是峨眉至宝倚天剑。先时只留心在她一张明艳脸上，倒是未曾注意到那腰间佩剑。明教等人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张无忌不禁心下一动，蓦地想起在光明顶上，她扮作男子对周芷若的调笑之言，忍不住问道：“赵姑娘，承蒙厚待，敝教上下无不感激。在下有一句言语想要动问，只是不敢出口。”
　　赵敏道：“张教主何必见外？有何话不妨直说。”
　　张无忌道：“既是如此，在下想要请问，桌上这把宝剑原为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所有，光明顶上，敝教弟兄丧身在此剑之下者实不在少。在下自己，也曾被此剑穿胸而过，姑娘这柄倚天剑却是从何处得来？”
　　赵敏不答反问道：“张教主神功无敌，何以反为此剑所伤？又听说剑伤张教主者，乃是峨眉派中一个青年女弟子，武功也只平平，小妹对此殊为不解。”
　　她说话时盈盈妙目凝视张无忌脸上，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张无忌脸上一红，道：“对方来得过于突兀，在下未及留神，至有失手。”
　　赵敏微笑道：“那位周芷若周姊姊定是太美丽了，是不是？”
　　张无忌更是满脸通红，道：“姑娘取笑了。”端起酒杯，想要饮一口掩饰窘态，哪知手微颤，竟泼出了几滴酒来，溅在衣襟上。
　　赵敏微笑道：“小妹不胜酒力，再饮恐有失仪，现下说话已不知轻重了。我进去换一件衣服，片刻即回，诸位请各自便，不必客气。”说着站起身来，学着男子模样，团团一揖，走出水阁，穿花拂柳的去了。
　　那柄倚天剑仍平放桌上，并不取去。侍候的家丁继续不断送上菜肴。群豪便不再食，等了良久，都不见赵敏回转。
　　周颠道：“她把宝剑留在这里，倒放心咱们。”说着便拿起剑来，托在手中，突然“噫”的一声，说道：“怎地这般轻？”抓住剑柄抽了出来，剑一出鞘，群豪一齐站起身，无不惊愕。
　　这哪里是断金切玉、锋锐绝伦的倚天剑？竟是一把木制的长剑。各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但见剑刃色作淡黄，竟是檀香木所制。
　　杨逍脸色郑重，低声道：“教主，这赵小姊十九不怀好意。此刻咱们身处危境，急速离开为是。”
　　张无忌道：“不错，咱们不必多生枝节，先走为上。”当下各人出了水阁，骑马出庄，便此告辞。
　　待赵敏换了身穿嫩绿绸衫出来，张无忌一行已逃得不知所踪。她勾唇一笑，竟丝毫不遣人动作，反倒坐回亭中，左手持杯，右手执书，悠悠然饮茶阅卷。
　　没过三刻，便听得身后一阵脚步之声，赵敏似是早料到一般，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张教主，先时不告而别，眼下又作何去而复返？”
　　张无忌一路轻功急奔而来，也不知是心急还是身乏，面上竟有些气喘，语气不善道：“何曾想你一小小女子，心机却如此深沉！”
　　赵敏将书搁在一旁，咦了一声，奇道：“小妹好心好意食酒款待，张教主不言谢便也罢，何故反以唇舌相讥？”
　　张无忌怒道：“你好心好意款待咱们便是暗下毒.药，若你存心害人，那还了得？”
　　“我何时下毒了？”赵敏盈盈笑道：“那酒菜我自己也是吃过的，张教主你瞧我眼下，可有甚么不适？”
　　张无忌冷哼一声，道：“这便是你的歹毒之处了。酒菜是无毒，只因你将剧毒藏在那柄假倚天剑中，那剑身乃是由海底‘奇鲮香木’所制，周颠兄弟方才拔剑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对，眼下看来，果真如此。 ”
　　赵敏眉头一挑，道：“据我所知，那奇鲮香木可没甚么毒性的，张教主何出此言？”
　　张无忌精通医理，当即朝水阁外的池塘一指，道：“不错，那奇鲮香木本是无毒，可你这水阁之外，分明种的是 ‘醉仙灵芙’，此花原亦无毒，可二者相混，无声无息便给咱们中下了剧毒。”
　　“张大教主的歧黄之术果真高明，佩服，佩服。”赵敏抚掌而笑，却丝毫没有惠赐解药的意思。
　　张无忌见状，急道：“赵姑娘，在下向你讨几棵花草。”也不等赵敏答话，左足一点，从池塘岸畔跃向水阁，身子平平飞渡，犹如点水蜻蜓一般，双手已将水中七八株象水仙般的花草尽数拔起。
　　正要踏上水阁，只听得嗤嗤声响，几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张无忌右手袍袖一拂，将暗器卷入衣袖，左袖拂出，攻向赵敏。
　　赵敏斜身相避，只听得呼呼风响，桌上茶壶、茶杯、果碟等物齐被袖风带出，越过池塘，摔入花木，片片粉碎。
　　张无忌身子站定，看手中花草时，见每棵花的根部都是深紫色的长须，一条条须上生满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绿如翡翠，心中大喜，当即揣入怀内，说道：“多谢解药，告辞！”
　　原来张无忌熟读《毒经》，知道用这醉仙灵芙之球茎和水而饮，可解此毒。
　　赵敏却在此时冷冷笑道：“来时容易去时难！”言罢掷去书卷，双手顺势从书中抽出两柄薄如纸、白如霜的短剑，直抢上来。
　　只见她双剑出手，右腕翻处，抓住套着倚天剑剑鞘的木剑，却不拔出鞘，挥鞘往张无忌腰间砸来。
　　张无忌左手食中两指疾点她左肩‘肩贞穴’，待她侧身相避，右手探出，乾坤大挪移心法一出，已将木剑夹手夺过。
　　赵敏站稳脚步，面上神色变了又变，丝毫不如平常那般自得，显是心里担了甚么巨大的变故。只听她沉声道：“张公子，你这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么？我瞧也平平无奇。”
　　“是么？你且看这是何物？”张无忌微微一笑，左掌摊开，掌中一朵珠花轻轻颤动，正是赵敏插在鬓边之物。
　　赵敏脸色又再微变，张无忌摘去鬓边珠花，她竟丝毫不觉，倘若他摘下珠花之时，顺手在她左边太阳穴上一戳，这条命早已不在了。
　　可她随即宁定，漠然一笑，说道：“你喜欢我这朵珠花，送了给你便是，也不须动手强抢。”
　　张无忌倒给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左手一扬，将珠花掷了过去，说道：“还你！”转身便要出水阁。
　　赵敏也不再拦，只定在原处，嘴角泛起一起冷笑，说道：“张大教主，你只当自己从我这拿了东西，没留意有甚么物事丢了么？”
　　张无忌蓦地止住了步子，伸手到怀中去翻找，一摸之下顿时惊回身来，便见赵敏手里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是幼时周芷若所赠。他恼斥道：“还我！”
　　赵敏眉眼冷峻，反倒将帕子收在袖中，额际青筋突的一跳，说道：“你伸手一探便知丢了的是甚么，想必这块手帕对你甚是要紧的了。只是你一个大男人，怀里揣条这般素雅的帕子，想来……怕是出自哪个姑娘家之手。”
　　张无忌给她说中，面上一红，道：“这是……是我一位故人，在幼时所赠。”
　　“故人？”赵敏冷冷道：“你这位故人定是容貌极研了，否则如何能教你一直惦念在心？”
　　张无忌不愿与她多谈此事，上前几步伸出手臂，道：“赵姑娘，这帕子到底是别人之物，烦劳归还。”
　　赵敏冷哼一声，眼神蓦地凌厉起来，道：“张大教主，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这道理你不会不知罢？来人！”只听她一声呼喝，原本再无旁人的庭院水阁，霎时涌满了她手下的卫士，为首三人身着劲黑短打，面色刚毅，正是阿大兄弟三人。
　　张无忌心头暗叫不妙，这赵姑娘本事不小，想必眼下这绿柳山庄内外，已给她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己想强行夺物脱身，虽说也可，只势必耽搁太久，对杨左使一行解毒不利。何况他又忌惮赵敏诡计多端，当下打定主意，不与她多作纠缠，便道：“那赵姑娘的意思是？”
　　赵敏道：“很简单，要么你拿了那醉仙灵芙去，我绝不遣一人阻拦。要么你弃了灵芙，跟我来讨回你这块手帕，只是……愿不愿意给你，我却是不能保证的。”
　　张无忌听她话中意思，似是压根不想归还手帕，心头虽奇，可当下情形却是由不得他的，便想暂先救得明教众人，再寻机回来向她讨物。他于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退开赵敏丈余，抱拳一揖，道：“在下还是先借这花草一用，改日再来向姑娘讨教，告辞！”
　　说着轻功一跃，便即出庄去了。
　　赵敏也当真没遣人去堵，只定定立在原处，一张脸阴沉得如同万年暮霭，深不可消。
　　

第23章 焚心灰
　　周芷若待在房中，许久不见赵敏归来，心头莫名漾开一股恼意。
　　正自出神间，忽听得房门大开，赵敏这时才到，身上已换了一件淡黄绸衫，仍是男装，更显得潇洒飘逸，荣光照人。
　　“可是教周姑娘等得急了？”她盈盈笑着，仿佛与不久前在水阁中那个女子判若两人。
　　周芷若本是没来由的着恼，眼下见了她面，倒是实实在在生了薄怒，颦眉道：“你打算何时放我回去？”
　　赵敏一愣，随即笑道：“周姊姊如此健忘，便不记得那夜里我说的话了？”
　　那夜他二人于水阁中把酒畅谈，自家国大事话及儿女情长，这赵公子却还遗了句撩人之语，那言下之意，好似周芷若点一点头，他便当真可舍得下一展宏图的伟业，只求绿柳山庄中那半盏皎皎月色去了。
　　眼下但见他煞有介事，凝向周芷若，字句说：“你若肯留下来为我解惑……实话说，赵某内里到底是一颗不成器的心，自然大志难囿，届时你便要我烧了这绿柳山庄，与你远走高飞，那又有何不可？至于相救峨眉派同门师长，更是不在话下。”
　　他一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又家底殷实，对一个姑娘家讲这等话，恐怕天底下多半少女，便是心事羞怯，也难免要心摇旌荡。
　　可周芷若却将眼冷冷一瞥，说：“你以为我还会受你的作弄么？”
　　赵敏看她如此，也不惊讶，只叹道：“周姊姊容貌清丽脱俗，本不该这般妄自菲薄。”
　　周芷若冷笑一声，道：“小女子承蒙得了几分父母的福荫，生得这副皮囊，年长至今，不敢说见识过多少青年之逐，倒也不乏三五，以赵公子这般人物，对我说如此的话，你旁的不图，却是要我死心塌地跟了你，这倒不假。”
　　赵敏听罢倒是来了兴致，道：“那你倒是说说，便跟了我又如何？”
　　周芷若目光如炬，直投向他，道：“先前我诸位同门会中你茶水之毒，道也惭愧，多是因我周芷若亲近于你所害，你这下无非故技重施，不是为着劝诫峨眉归降，便是因张公子之故，图谋明教，种种大计，全牵系于我一人身上，到头来便是我真跟了你，赵公子还不是要甚么便有甚么吗？”
　　赵敏给她说中计谋，也不气急，反而抚掌看向过去，眼中尽是赞赏之意。“好，既然周姑娘把话说开了，那赵某自然也该坦坦荡荡。”
　　“我请周姊姊来此，实非存着害人之心，只要你去说服尊师，答允我的条件……”他顿了顿，又是一笑：“我承认自己手段不甚光彩，周姑娘瞧不上我这等狡诈之人，但说来说去，总也是为着峨眉派的安危存亡不是？”
　　周芷若凝她瞧了一阵，敛下眉道：“赵公子要杀要剐，大可一言而决，若逼我师门中人做朝廷鹰犬，那是万万不能，便再说上三年五载，也是白费唇舌。你自认峨眉会降，那是小觑了我们中原武林的门派，轻生重义，乃为侠者本分，岂是收买胁迫就可变的？”
　　赵敏听她这样说，愕然一怔，道：“难道汉人所谓的君子大义，当真硬气如此？”
　　周芷若昂然道：“重名贱躯，死亦何惧！”
　　赵敏眸瞳里一闪，叹然道：“你们既有如此血性，为何就死也不肯为朝廷所用，去做一番造福于民的大事？”
　　“元廷治下，何言造福于民？”周芷若苦笑了笑，说道：“朝廷分百姓四等，汉人比之牲畜也不如，一条人命还抵不上蒙古人一匹好马。凡天下血性未泯之人，皆苦元久矣，无不伺机反抗，否则当今作何义军四起？”
　　她额际朱砂越发红艳，望向赵敏叹了口气，道：“我瞧赵公子文成武就，实有麒麟之才，反倒替朝廷卖命，难道当真是为了这一身缎丝绫罗不成？”
　　“荣华富贵，我从来没置在眼中。”赵敏道：“我所为之事，不过是想成一番大业。”
　　周芷若道：“欲成大业，却是不必非同蒙人为伍的。”
　　赵敏笑道：“来招安的是我，怎么眼下反倒被你劝起来了？”
　　说话间，门扉又响，原是神箭八雄的钱二败给张无忌送金钗回来了。
　　方才赵敏以假倚天剑使得一出请君入瓮，再借醉仙灵芙’混合‘奇鲮香木’，给张无忌一行中下剧毒，而后便命钱二败赶赠珠花金盒。
　　她要张无忌……一步步走进设好的圈套中。
　　“事情都办妥了？”赵敏没有开门，摇扇问道。
　　一低沉声音的男子隔了门扉答道：“回主人，一切妥当。”
　　“很好，往下依计行事。”听得赵敏言语，那人领命下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芷若站起身来，却见赵敏正瞧着她，眸光怔怔地，仿佛永远也看不破。
　　“周姑娘……还记得幼时所遇的张无忌么？”赵敏忽然开口问道。
　　周芷若听他突然提及张无忌，更不知怎么，竟得知他们幼曾相识，不由吃惊，面上仍强作镇定，道：“甚么？”
　　“他倒是不忘你旧日情分……”赵敏摇着扇子，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你说若是他知晓你被囚此处，会不会为你闯一番龙潭虎穴呢？”
　　“我知你扣留我在此，必是与张公子有关。”周芷若道：“他如今做了明教教主，是朝廷的大对头，你当然想设法自我这里图谋，只不过……赵公子到底高看于我了，你虽一向手段颇多，神通广大，能得知张公子与我是旧识，但可惜，我和张公子并非有多要好，你的如意算盘，兴许打得不妙。”
　　“泛泛之交？原来周姊姊这样想，有的人恐怕要伤心了。”赵敏笑着，眸中生起一丝粼粼湖光，晃得周芷若心底莫名一颤，又见赵敏动了动唇，似是想说甚么，又忍了回去，终道：“你们相识是什么时候……能同我说说么？”
　　她怔怔凝着周芷若，眼底不知为何，忽明忽暗，像极了夤夜里摇曳的烛火，仿佛再有些风，便要彻底熄了。
　　周芷若分明从中瞧出些落寞，她愣怔片刻，轻轻叹了一声，说：“那约莫是七年前了，在汉水之滨，我与张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言间看向了他，还是开口道：“恐怕你是不知，遇见张公子那时，我唯一的亲哥哥，正是死于元兵的毒箭之下。”
　　赵敏蓦地眸瞳收缩，仍是潇然立着，眉眼却倒低垂了下去，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周芷若看他脸色，又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父母亡故，亦因元人之害，我也算是……苦元久矣。”
　　此时此刻，赵敏面上已然怔住，神色变幻来去，过了好半晌，才道：“那你心里，应当很痛恨蒙古人才是。”
　　周芷若把脸一低，道：“谈不上痛恨甚么人。我虽并非胸怀宽广的圣贤，却也不会将世事一概而论。杀我父母兄长之人，到底也是奉朝廷之令，我便是恨，也是恨这元廷暴治，故以我说，赵公子你苦口婆心要我归顺，那也真是枉费心机。”
　　她说完话，却未听赵敏再言，那个素来巧舌如簧的人，眼下却静得仿佛不是活物，死气沉沉一般。周芷若心下奇怪，偏过头轻唤了一声：“赵敏？”
　　赵敏却仍是兀自怔然，一颗心不知飘飞到了哪里。周芷若眉黛微颦，凑近她些许，又大了些声唤道：“赵敏。”
　　淡黄绸衫的人“嗯”的一声，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动唇道：“我也是个替朝廷做事的奸人，那你现下也厌恶我么？”
　　周芷若道：“我若是打心眼里憎你，也不会三番两次都说些劝你的话了。”
　　赵敏笑了一笑，道：“听你这样子说，我心里真又是欢喜，又是……又是……”他却没有再说下去，面上似有淡淡愁容。
　　周芷若便道：“又是甚么？”
　　赵敏定定凝了她一阵，嘴角勾起极淡的笑，说：“没怎么，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的么？”他说着，便即朝门外唤了一声：“阿大。”
　　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玄衣武服的高大男子立在门前，抱拳待命。
　　赵敏摇扇走到窗边，观那院落景色如旧，叹了口气，朝门边道：“送周姑娘回万安寺。”
　　周芷若被送回万安寺高塔时，心中还回想着先前赵敏那番未完的话，加之彼时她随阿大出庄，不时便见庄内浓烟四起，火光大作，心底便更加疑惑，这赵敏……当真是叫人半分也猜不透。
　　这般想着，不觉间已被引至一处禅房，周芷若抬头一看，此处并非先前地方，不禁足下犹豫。
　　阿大似是看出她内心疑窦，便道：“依主人吩咐，不劳峨眉女侠屈身陋室，是以换至此处禅房，致歉先前怠慢之举。”
　　周芷若不疑有他，颔首推门而入，且见峨眉派众人俱在此间，大伙见是周芷若，眼底都露出欣喜神色，静玄头一个上前拉住她关怀道：“芷若师妹，你可算回来了，没事么？”
　　周芷若淡淡摇头。“小妹一切安好，劳师姊挂心了。”
　　丁敏君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周师妹你倒是安好了，可记得还有恩师同门被关在此处遭罪么？”
　　周芷若俏脸一白，道：“丁师姊，我原也想早些归来，只是……只是那赵公子不肯放人，我……”
　　丁敏君不以为然，道：“只怕是你自己不想回来罢。瞧瞧你这身衣服，可是上好的云锦所制，那公子是朝廷中人，家财没有万贯，也有千百贯罢。他挑中你貌美如花，去了这么些日子，竟然换得这身行头回来，莫不是……”
　　静玄眉头一皱，斥道：“敏君！”
　　周芷若低头看向自己衣着，那身青衫原是被赵敏给扯破了，才不得不……眼下见众人目光耐人寻味，自知有口难辩，只得道：“静玄师姊，这几日他可有为难你们？”
　　静玄叹了口气，道：“那人倒是不曾刁难，反倒好吃好住待我们，只是师父她……”说着偷偷瞥向灭绝，方道：“师父她不肯归降元廷，已率众弟子……绝食整整三日……”
　　周芷若闻言大惊失色，忙几步奔至灭绝身前，见她闭着眼面无表情，兀自在软榻上盘膝打坐，心下一痛，唤了一声：“师父……”
　　灭绝眼皮动了动，却不曾睁眼，声音幽幽道：“芷若，这些日子去了何处？”
　　周芷若一愣，心想：自己平安归来，师父怎生这般冷淡？细细斟酌，暗道：八成是丁师姊又给师父说了甚么，才叫她老人家心生猜忌。当下小心翼翼，乖巧回道：“弟子被那人带到一处庄园，软禁了几日。”
　　“哦？”灭绝睁开了眼，道：“难怪他跑来同我谈条件，果然是拿了你去为质子。只是……他究竟是甚么身份，你可晓得？”
　　周芷若摇摇头，道：“弟子只知那人名唤赵敏，是中州旧京人士，其余……再问不出。”
　　灭绝的眉头一皱，道：“此人背景神秘又工于心计，这几日，他先是利诱峨眉归降，被我回绝后又以你来相要挟，还说给我三天时日考虑，这怎的就放你回来了？”
　　周芷若闻言一怔，眼前恍惚过赵敏低眉说话时的神情，道：“师父，弟子不知。”
　　灭绝沉吟了片刻，道：“罢了，既回来便好。”忽而想起甚么，又问：“几日独处，他可有对你……”
　　周芷若闻言莫名心虚，想起赵敏一干无礼行径，不由面上微恼，可口中仍道：“不曾。”
　　灭绝缓缓抬眼，阴沉的目光停在周芷若脸上，半晌才道：“芷若，那人是朝廷的走狗，你万不可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此番为师绝食，便是要峨眉派同鞑子抗衡到底，宁死不屈，你要记住为师的话，明白么？”
　　周芷若见灭绝肃严厉色，不好再说甚么，只得诺诺应是。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
　　不知不觉，字数超了(๑˙ー˙๑)
　　

第24章 金盒谋
　　且说这殷梨亭自下光明顶后，心神激荡，竟迷失了道路，在黄沙莽莽的戈壁中独自摸索了八.九日，渐渐和武当派师兄弟们失去了联络。
　　这日，突然遇到了五名西域僧人，这些僧侣见他奔袭疲惫，二话不说，便将其打得身受重创，四肢残废。
　　这伤原与俞岱岩数十年前所受一般，张无忌救得他回来，问起他受伤情形，殷梨亭只说：“是少林派的武功，决计错不了。”
　　众人商议一番，当下便相携上少林寺讨要说法，到得嵩山，却见寺中无人，但到处都有血渍断刃，却没发见尸首。
　　张无忌心头大奇，命手下四下查探，却发现罗汉堂中十八尊金身，竟有十六尊的背心给人用利器划出了字，深入逾寸，笔划中露出了泥土。
　　自右至左的排去，这十六个大字赫然便是：“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
　　张无忌大惊失色，忙同众人急奔武当，潜到暗处，却见大殿之中立着一个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上绣着个血红的火焰，轻摇折扇，正是女扮男装的赵敏。
　　他心头明白过来，这赵姑娘假扮自己，是存心来找武当派的为难，从而嫁祸给明教，当真好不歹毒。
　　当下忍不住现身喊道：“太师父莫要听信歹人言语，无忌孩儿在此！”
　　张三丰甫一见这少年，便瞧他眉眼神态确是有当年无忌的轮廓，又见韦一笑、杨逍等明教中人跟随现身，心头大震，道：“你说你……你是……”
　　张无忌跪下拜道：“太师父，诸位师叔伯，无忌给各位见礼了。”
　　武当派众人又惊又喜，想当年听常遇春所言，张三丰便遣人去寻，却是一无所获，都只道他早已身亡，却原来尚在人世，一时喜从天降。
　　张无忌指着赵敏道：“赵姑娘，你冒充明教，败坏本教声名，到底是何用意？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阴险毒辣？”
　　赵敏格格一笑，说道：“张公子，你可是忘了，我本来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偏生就阴险毒辣了，你待怎样？”
　　张无忌第一句便说错了，给她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说道：“无论如何，但凡我今日在此，你的奸计便休想得逞。”
　　赵敏冷哼一声，转过头朝阿三说道：“我何必要听这小子吹此等大气！阿三，你去试试，瞧他有什么真才实学。”
　　韦一笑在此时跳将出来，道：“不劳教主亲自动手，让蝠王来会一会这位的高招。”
　　赵敏冷笑道：“一只毒蝙蝠，成得甚么气候？”
　　韦一笑一愣，说道：“赵姑娘，你那日使计抢走了蝠王的盘中餐，我还没找你算账，这下便一并讨回来。”
　　赵敏闻言，脸上如罩寒霜，沉声道：“你不提此事倒好。”随即偏过头，说：“阿三，手下不必留余。”
　　阿三领命，与韦一笑过起招来。
　　张无忌观阿三一身武艺，竟透着几分西域少林的路子，又见他的掌法、指法皆是刚猛无比，恍然大悟道：“大力金刚指？”
　　杨逍心下一动，道：“教主，此功手法极其怪异， 断人肢骨，无药可医，仅其本门秘药‘黑玉断续膏’可救。 ”
　　张无忌点头道：“我想上前擒住赵姑娘，迫她交出黑玉断续膏。只是……”他看向赵敏身后的阿大阿二，想：这兄弟三人本是一路，得提防那大力金刚指。
　　又见阿大手里拿着的那柄宝剑，却是货真价实的倚天剑。张无忌心下更奇，暗道：那日在绿柳山庄瞧见她所持为木剑，本还消得几分忧虑，竟不想她手上真有宝剑！难不成峨眉派当真也遭了这赵姑娘的毒手？
　　张三丰笑道：“无忌你过来，太师父传你武当太极功夫，定可平此祸乱。”
　　想这太极一门武学，乃张三丰自创，一生浸淫，其中博学大道，有四两拨千斤之势，何等厉害。
　　张无忌得了这太极宗师指点，心领神会，见韦一笑、说不得等均不能敌，便亲自挺身而上，以太极神功混合九阳真经，果然将阿三一条手臂的臂骨断成了六七截，骨骼碎裂，不成模样。
　　赵敏微微震惊，面上却仍不露声色，道：“张真人神功盖世，不愧为武林泰山北斗，晚辈今日拜服，便此告辞！”
　　张无忌见她欲走，忙道：“杨左使、韦蝠王，快拦住她，讨要黑玉断续膏！”
　　此时玄冥二老从殿后纵身而出，各出一掌，砰砰两声，将近处的杨逍和韦一笑击得退出数步，二人只感胸口气血翻涌，寒冷彻骨，再不能上前。
　　只听鹿杖客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头，却也不过如此！”转过身子，护着赵敏下山去了。
　　杨逍聚集众人商议，道：“赵姑娘的手下给教主断了臂骨，定是要用到那灵药，咱们且自跟去，寻机下手。”
　　当下明教众人别下武当山，探听到阿三等人的落脚处，趁着黑夜，便由张无忌独身潜去偷药。
　　其时未交二鼓天，街上独一间大客店中灯烛辉煌。张无忌走到窗下，向屋里望去。房中床上躺着的正是阿三，他手臂上还缠着白布。
　　此时房门大开，入得两人，为首者束发配冠，折扇在手，却是赵敏。另一人则是阿大。张无忌看将过去，但见赵敏一张脸掩映在房内大亮的灯烛中，更是熠熠生辉，叫人挪不开眼。
　　阿三欲起身行礼，却被赵敏拿扇在肩头轻轻止住，道：“免了，那时我记恨韦一笑先前的得罪，冒然叫你出手，倒是忘了张三丰那老道尚在左近。”
　　阿三疼得满额大汗，仍是咬牙道：“为主人效命，誓死不辞。”
　　赵敏轻轻叹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黝黑的玉瓶，朝身后道：“阿大，替他敷上。”
　　阿大躬身一礼，便才接过，俯身去拆阿三手臂的白布，又用竹笺伸进那玉瓶中，挑了些漆黑的药膏出来，涂在阿三伤处，这才重新将那白布缠好。
　　这一过程里，赵敏一直默不作声，怔怔瞧着屋内燃燃微晃的灯火出神。张无忌甫一见那药膏，心头大喜，想：赵姑娘果然用黑玉断续膏给她手下敷治。
　　换药完毕，阿大将灵药奉回赵敏之手，赵敏却并不收回，只道：“搁在这罢，阿三还要换药。”
　　阿大犹豫道：“可是主人，万一明教那帮人前来抢药……属下以为，还是主人贴身带着的好。”
　　赵敏悠悠道：“不妨事，阿三都成了这副模样，我身为主子，难道连药也不能给，反倒因着几个邪魔歪道，就躲躲藏藏不成？”
　　阿大便才将盛药的玉瓶放在床前的方桌上，躬身行了一礼。
　　赵敏淡淡摆手，道：“阿三，你好生修养。”转过头说：“此间还有些事要做，阿大，你随我来。”
　　阿大恭敬应是，随着赵敏踏出房去。待二人脚步远不可闻，张无忌终是得了良机，当即纵身跃进，拿起那黑瓶，拔开瓶塞一闻，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甚是刺鼻。
　　阿三惊觉，虚弱叫道：“来人，抢药……”张无忌运指如风，点他哑穴，撕开阿三手臂的绷带，果见他一条手臂全成黑色，薄薄的敷着一层膏药。
　　他生怕赵敏毒计再生，不敢拿瓶中的药膏，兀自刮了敷在阿三伤口的灵药下来，拿回去给俞岱岩、殷梨亭二人疗伤。
　　哪知赵敏何等智谋无双，早便料到他的小心思，竟用假药诓骗了他，那药膏中混了七虫七花膏，到得第二日，非凡没有治好俞殷二人，反使他们受了其害。
　　张无忌恼恨不已，道：“这妖女好不歹毒，竟连自己部属也下得去手！”他又气又急，只见明教属下走到门外，禀道：“教主，那个赵姑娘在外求见。”
　　张无忌一听，悲愤不能自已，叫道：“我正要找她！”
　　小昭见状，取下鬓边的珠花，交给张无忌，道：“公子，你去还了给赵姑娘。”
　　这珠花原是那日赵敏遣钱二败送与，张无忌心想：自己是个男子，这物事留在身上没甚么用处，便随手赠给了小昭。
　　张无忌向小昭望了一眼，当下一手杖剑，一手持花，走到门外。
　　只见赵敏一人站在当地，眼眸深邃，其时夕阳如血，斜映双颊，艳丽不可方物。她身后十多丈处站着玄冥二老，两人牵着三匹骏马，眼光却瞧着别处。
　　张无忌身形闪动，欺到赵敏身前，左手探出，抓住了她双手手腕，右手长剑抵住她胸口，喝道：“快取解药来！”
　　赵敏道：“张教主，上门来客，岂可这般凶狠相待？”
　　张无忌道：“我要解药！你不给，我是不想活了，你也不用想活了。”
　　赵敏双手被他握住，觉到他掌心中有件坚硬之物，问道：“你手里拿着甚么？”
　　张无忌道：“你的珠花，还你！”左手一抬，已将珠花插在她的鬓上，随即又垂手抓住她的手腕。
　　赵敏挑眉道：“这东西你当真不要？”
　　张无忌恨恨的道：“你作弄得我好苦！我不要你的东西。”
　　赵敏道：“你不要我的东西，那为甚么你一开口就向我讨解药？”
　　张无忌每次跟她斗口，总是落于下风，一时语塞，想起俞岱岩、殷梨亭不久人世，心中一痛，眼圈不禁红了，几乎便要流下泪来。
　　赵敏冷笑道：“你是明教教主，武功震动天下，怎地遇上了一点难题，便像稚子般哇哇哭泣，如你这样不成体统，怎么还会有人待你手下留情，念念不忘？”
　　张无忌无心细想她的言语，便道：“我不与你胡扯，只问你给不给解药来？”
　　赵敏正色道：“张教主，你要那黑玉断续膏也好，七虫七花膏的解药也罢，只需你应我三件事，那我便心甘情愿的奉上。倘若你用强威逼，那么你杀我容易，要得解药，却是难上加难。”
　　张无忌慨然道：“赵姑娘，倘若你惠赐灵药，治好了我俞三伯和殷六叔，但教你有所命，只要不背侠义之道，张无忌决不敢辞。”
　　赵敏取下鬓边珠花，塞回张无忌手里，退开三步，说道：“张教主一言既出，可要记得这句话才好。”
　　张无忌见她欲走，忙道：“那解药……”
　　赵敏笑道：“解药我一早便给了你，张教主自己不要，怪得了谁？”
　　张无忌“啊”的一声，惊呼：“难道是……是那珠花金盒？”
　　“金盒夹层，灵膏久藏。珠花中空，内有药方。”赵敏拱手道：“张教主，往后可莫要再如此大意，告辞！”长袖一拂，转身便去。
　　“赵姑娘！”张无忌喊了一声，却见赵敏头也不回，玄冥二老正牵过马来，侍候她上马先行。
　　三乘马蹄声得得，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修，有人想看吗？
　　

第25章 惘然思
　　转眼又过了两日，赵敏见各派高手仍是不肯降元，便心生一计，命人逐一与之相斗，她在旁察看，得以偷学各门派的精妙招数。
　　眼下方看过昆仑派何太冲与手下苦头陀比试，赵敏便缠着苦头陀央他教与奇招，苦头陀打了几个手势，嘴里呜呜啊啊，显然口有哑疾。
　　赵敏观他意思，是说自己内力不足，学不来此招，心想了想倒也不恼，只道：“叫崆峒派的唐文亮来。”
　　过不多时，唐文亮被押着进殿。赵敏又派了三个人和他过招。唐文亮空手比掌，先胜两场，到第三场上，对手催动内力，唐文亮无可与抗，被斩去了一根手指。
　　赵敏随即与苦头陀比划，招数正是方才唐文亮所使掌法。她内力不足，情知难以速成，是以想尽学诸家门派之所长，俾成一代高手，待招数练到极精之时，大可补功力之不足。
　　待得练过崆峒掌法，赵敏朗声说道：“去请峨眉派灭绝师太来！”
　　一个黄衣手下禀道：“灭绝师太已绝食数天，今日仍是倔强异常，不肯奉命。”
　　赵敏笑道：“这老尼姑，要饿死自己也罢，何必带害底下人也一道受苦。罢了，待我换身衣服，咱们去瞧瞧峨眉派的人。”
　　手下人应是，随赵敏转身出殿。
　　峨眉派众人此刻正自打坐，忽听得禅房门大开，一群黄衣人涌入站在两侧，中央迎进一人，绯衣环佩，正是赵敏。
　　但见她静静立在不远处，男装更显身形俊逸，而绯红一身，则越见其华贵雍容。众人见她这下来此，都是一惊，周芷若张口欲唤，却瞥见灭绝冷然若冰的眸光，不由将身子一缩，垂下头一言不发。
　　赵敏目光瞥向周芷若，见她并不同自己照面，便又扫视过众人，突然厉声道：“来人，把这个老尼给我抓出来！”
　　手下人领命便要上前，周芷若见状大惊，忙扑到灭绝跟前，喊道：“赵敏，你要干甚么？要抓便抓我！”
　　赵敏面上的狠厉褪去，眼角似笑开了花，缓缓踱到周芷若面前，凑近道：“我还当周姑娘一回万安寺，便忘了那天同我说过的话，又不肯理会我了。”
　　周芷若被那目光盯得不甚自在，又闻他这等惹人生误之言，偏开头去，也不说话。
　　赵敏勾勾嘴角，转头道：“灭绝师太，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代宗师，弟子满门，在紧要时刻，却只得一个年轻的小徒儿肯为你出头，如此一派之尊，难道不觉做得憋闷吗？”
　　峨眉派在场的女弟子们闻言，纷纷愧臊。实则并非就无一人上前，只不过生死之间，难有周芷若这般决然，多存迟豫罢了，但和这位小师妹一比，高下立现，自然而然感到羞愧。
　　灭绝轻蔑地动了动嘴角，连一声也不曾吭，不知是在自嘲，还是瞧不起赵敏挑拨离间。
　　“也罢，你这老尼姑的脸古板得死气沉沉，我看了就讨厌，又怎及周姑娘这般赏心悦目呢？”赵敏说着，兀自向外走去，吩咐道：“来人，将周姑娘带走。”
　　“芷若！”灭绝脸上这才变了颜色，携众同门起身想拦，又哪里阻拦得住。
　　赵敏兀自一人走得甚快，待周芷若被带到大殿门口时，她已不见踪影，却听左右武士说：“请周姑娘在此稍待。”
　　周芷若也不说话，看向那严丝合缝的殿门，心道：这个赵公子，倘若不再替朝廷做事，倒也并非是甚么大奸大恶之徒，我虽已劝诫过他多次，俱是徒劳，可但凡有一丝转机，我也要拉得他回头，眼下碰面，亦当尽力而为，不定他肯听我的话。
　　她想到这里，竟倏然跃出些欢喜，心底莫名翻涌的热度，蒸得她脸颊微微在烧。不知怎的，这感觉却是她从未有过，难以名状。
　　此时听得殿门左右缓缓而开，遥望过去，那最里间的高处隐隐可见坐着一道人影，耳旁又传来武士的声音：“周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周芷若敛了些心绪，低着头跨步而入。
　　赵敏恰端坐在上，悠悠摇着扇子。
　　周芷若步步行来，赵敏这下细细打量过去，但见她清丽如昔，只比在绿柳山庄时略现憔悴，于是合扇一笑，道：“几日不见，周姑娘仿似消瘦了些，可是我派人送去的饭菜不合口味？”
　　周芷若闻声向她一望，顿时大吃一惊——何曾想端然高座的赵敏，竟穿着一身女装！
　　周芷若俏脸煞白，胸口起伏不定，连带身子也开始颤抖。委实是万万料想不到，这赵敏俊逸不凡，计谋无双，如此傲视天地，抱负在怀的风华人物，却居然是个女子。
　　女子……女子？
　　她心底不知为何，竟蓦地落了个空，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甚么也不能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赵敏悠悠开口：“周姑娘，可还认得我么？”她眼中笑意浅浅，眉目间仍可见几分英姿飒爽。
　　“你……你原来是……”周芷若睁着一双水眸，忆起先前种种，心头犹遭雷击，一时五味杂陈，对赵敏那些轻薄行径越想越气，不由斥道：“你戏弄我！”
　　赵敏莞尔笑道：“我可从未说过我不是女子，周姊姊你如此动怒，莫不是早已对赵某芳心暗许，如今黄粱梦碎，是以怨我得紧？”
　　周芷若给她作弄，自是怒极，忿忿瞪向赵敏，却又不由感叹：“好啊，你这女子不止智谋诡谲，行事狠辣，更还有一张如簧巧舌，和你争辩，多是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原来我成了女子，在周姊姊眼里看起来，竟这样子厉害呀。”赵敏嫣然一笑，问：“周姊姊，你说是我女子打扮好看，还是公子打扮好看？”
　　周芷若不咸不淡道：“赵姑娘这一张脸，是男是女都能祸害人。”
　　赵敏眉梢一动，“这么说，周姊姊先前是捱了我的祸害了？”
　　周芷若闻言一怔，唇动了动，想答不是，又料定她必更有千般由头来反驳，索性不费这口舌，闭上了嘴，不发一辞。
　　可便是默不作声，赵敏却也还能继续招惹，且听她轻笑一声，说道：“既没有，那么你便不必太生我的气。若然气了，那也必是怪赵某伤了周姊姊的心，我亲自与你好生赔罪便是。”
　　周芷若听罢无可奈何，暗怪这女子赵敏怎的如此难缠，对付起来，比之那赵公子更要劳神百倍，深吸一口气，道：“好，我不气。”
　　她认了输，赵敏却反倒开始唉声叹气：“唉，周姊姊不若先时那般有趣了。”
　　周芷若冷冷道：“你欢喜得趣，便只会玩笑于人，我又何必要顺你的心意？”
　　“可我就是喜欢看你失了冷静的样子，偏偏周姊姊于大事上决绝坚韧，赵某只好在这祸害的玩笑上下功夫了。却不想以赵公子的身份百试百应，如今返璞归真，反倒失了灵。”赵敏煞有介事地撇了撇嘴，问道：“周姊姊……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吗？”
　　周芷若面色无波，道：“萍水相逢，又何谈喜不喜欢。”
　　“还说不在生我的气。”赵敏瞪了她一眼，随即又道：“那也不打紧，周姊姊虽不喜欢我，却也未曾厌我的，这话你那晚在绿柳山庄说过，应当还作得数罢？”
　　“我方才进这道门时，确然还在思量着如何规劝于你。”周芷若坦然道：“并非全是为了我师门同胞，也是顾及你我一场相识之情。”
　　“好一个相识之情。”赵敏赞叹一句，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座椅，道：“既算得有情，那么周姊姊肯不肯同我坐下来，一道说说话？”
　　赵敏坐的椅子倒是华丽宽敞，她一面说，一面往一侧挪了挪身子，刻意给周芷若腾地儿。周芷若想了一想，好像确也没有相拒的理由。
　　坐坐而已，却怕什么。
　　于是周芷若动足走近，一双眼也不曾看赵敏，兀自落座，便又听赵敏幽幽叹了一声：“其实，我对周姊姊，亦是相见恨晚。”
　　周芷若听她语气慵懒中带着几分惜惋之意，才不由朝她看去——原先是因赵敏之欺气恼也好，震惊也罢，周芷若都未曾仔细瞧她，此时再看过时，只见赵敏一身华贵罗裙，鬓发间钗佩玲珑，葳蕤生光，说是倾城容色也不为过。
　　她就那么静静坐着，眸中似笑非笑，朝这边望过来，檀口轻启，“却不知周姊姊待我怎样？”
　　话音未落，赵敏身子便往后仰得一仰，原本她双足是踏在座下一张铺着锦缎的矮几之上，这下居然抬了起来，不偏不倚，就搭在周芷若的双腿之上。
　　“你做甚么？”周芷若吃惊之下，不由语声下沉，不知怎么，心中忽然一慌，就要捏住她脚踝，待扯她腿下来。
　　赵敏见她不悦，笑道：“咱们两个女孩子说话，亲昵些又碍着甚么了？周姊姊何必如此着紧？”
　　不知是否因着赵敏成了女子，周芷若原先面对赵公子所顾及的处处守礼、男女大防，如今却也松懈下来，又听她言语之中，多有取笑之意，自己若不允她，倒显得心虚似的，只好耐下性子，由她将腿搭在自己身上。
　　“我不着紧，只是不习惯和人忽然亲近。”
　　周芷若一面解释，一面暗自腹诽：这赵敏为男时轻浮，做了女子竟也这般不拘。瞥眼看去，见赵敏脚上穿着一对鹅黄缎鞋，鞋头上各缀一颗明珠，光彩夺目。
　　“不习惯才要多亲近，自然而然你便惯了。”
　　赵敏一手支颐，拄在高座雕金镶玉的扶手边，歪着脑袋，双脚轻轻一动，那缎鞋上的明珠便晃晃地惹眼，真是叫人不看不成。
　　眼见这对双足脚掌纤美，踝骨浑圆，周芷若心中不由一动，想起往日和她相见，赵敏一向总以男装示人，但说俊美无匹，却也不至教她心怀寸乱，但此时见到了这一对搭在自己腿上的纤足，肤白如雪，凝滑若脂，同是女子，竟也忍不住多去看上几眼。她甚至想：若是方才我伸手去握了她足踝，却不知触来是何感觉？
　　周芷若被这反应骇了一大跳，心虚似的面耳发热起来，尚在苦恼该如何遮掩，眼眸一斜，却见赵敏正怔怔出神，自己此番狼狈神色，她并没留意。
　　方松下口气，又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周芷若再向她看去，见到那张明艳的脸渐渐黯淡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
　　赵敏唇动了几动，终究叹出一口长气，才轻声喃喃道：“若能如此，与周姊姊做一双闺阁姊妹，无烦无忧，倒也不错……”
　　周芷若闻言不由一笑，“这怕是头一次你与我碰面，不是打着算计的心思，我却奇怪起来。”
　　赵敏却摇了摇头，道：“我计谋施展之下，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有时都分不清虚实，到头来一身疲惫，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新修的一章，肿么样(・・)
　　

第26章 定风波
　　“这么说，赵姑娘是不打算再继续算计我了？”周芷若挑眉相问，想了一想，又道：“也是，峨眉至宝倚天剑你已然在手，我师父桀骜强悍，平生重门派声誉已极，同门之中，又有哪个会屈从于朝廷？赵姑娘亲近于我，得了一把宝剑，却强迫不得人心，那么周芷若，又还有甚么用处呢？”
　　赵敏听她语气着恼，倒亦不为自己辩驳，反而道：“周姊姊的用处可是多了，远的不说，你却忘了还有个张无忌吗？”
　　她搭在周芷若腿上的双足换了下交叠，面容明艳，口唇开合间，语声也娇丽动听：“几番试探，我早看出那张教主满心忠孝道义，武当派诸位尚在万安寺，我料定他不会不来。”
　　周芷若道：“武当诸侠是他叔伯，为人子弟，相救长辈本是道德，可这与我又哪有半点干系？”
　　“怎会没有？”赵敏促狭一笑，冲她挤了挤眼睛，道：“明教或许与六大派曾经交恶，但眼下做教主的，是那宅心仁厚的张无忌，他若谋划前来救人，必定不会只顾武当，最起码峨眉派中，还有个他的青梅竹马……”
　　周芷若听着这话，不由觉得好笑，便道：“你前半句本是夸张公子大仁大义，说到最后，怎好似又在损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赵敏想也不想，便道：“面对周姊姊这般天人美色，再厉害的英雄，只怕也豪气竭尽了。”
　　“你如今都不做赵公子了，这张嘴怎还是一般孟浪？”周芷若想到她无赖的模样，又补了一句：“没有半点女子的矜持。”
　　赵敏道：“我本就是个口没遮拦的直率性子，矜持柔美放在我身上，只怕白白浪费了，倒是如周姊姊这样的，方能体现出汉人女子之美。”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皮相之美，浮于表面。初识那会儿，你不是还觉得我心机藏深吗？”
　　赵敏却也没有反驳，笑着道：“那可不巧了，我也是个诡计多端之人，古有英雄惜英雄，到了你我身上，若说是“小人”惜“小人”，周姊姊……不生气罢？”
　　周芷若摇摇头，道：“我小小女子，本就不是甚么英雄大丈夫，何况你言下之“小人”，我想应当不是那个意思。”
　　赵敏闻言抃掌而笑，连声道：“我果真认得一位好相识，总不枉你我相交一场的情分。”
　　周芷若眉梢一动，看她正色，道：“目下本也是念着这情分，我才坐在这里。赵姑娘……我若说几句劝你弃暗投明的话，你肯不肯听？”
　　“周姊姊真是好算计，前一刻我才赞你心思巧妙，下一刻你便开口反来谋我。”赵敏先是一笑，随即又慢慢沉定脸色，“说实话，我与周姊姊心心相惜，自知你是诚心劝我，只是……”
　　“只是……甚么？”不知怎么，周芷若见她面露迟疑之色，心头就莫名开始发慌。
　　赵敏叹了口气，她把双足又放回锦凳上，人也坐直起来，说：“周姊姊，你自有汉人的一身凛然大义，我也有满腔鸿鹄抱负，各为其主，这本是两相难全之事，但却还不是最为难的。”
　　周芷若怔怔凝着她，心想：这人究竟还瞒了我甚么，竟如此不敢讲、不便说。思及此，话里不由涩然：“赵敏，你还有甚么是瞒住我的，倒不如一并讲了罢。”
　　“周姊姊果然聪明。”赵敏慨叹一句，摇摇头，轻声道：“我自也想坦坦荡荡，恨不能剖心挖腹，与你赤诚相交。只是我这人贪心，想多与周姊姊好好说一阵话，那些烦难……暂且抛诸脑后罢了。”
　　周芷若越发心慌。“那是甚么天大的难处？”
　　赵敏淡淡道：“眼下……我还不能同你讲的。”
　　周芷若动唇欲语，忽然有人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她朝座下望去，见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待人走近，方看清这人她竟是识得——
　　“阿大？”赵敏也微一吃惊，“是出了甚么要紧事，竟不及在外通报？”
　　“主人……”阿大风尘仆仆，正要回禀，看到赵敏身旁的周芷若，又垂首唤了一声：“周姑娘。”然后才低下头，眉一皱，道：“主人，属下确有紧急之事，需得马上禀报。”
　　赵敏倒显得镇定得多，虽然她见阿大着慌如此，想必并非小事，却还是说：“甚么天大的事，你也先将周姑娘送回去再说。”
　　阿大虽然心急，但听从主人之命，回了一礼，便朝周芷若相请。
　　“不必了。”周芷若已站起身，青衣曳地，被烛光一照，映着殿中黑曜石的地阶，竟瞧出淡淡一层薄灰来。且听她淡淡道：“赵姑娘劳神大事，不必相送，我自认得回去的路。”
　　赵敏的脸色一僵，心知周芷若一片诚心好意，却不得交心相待，难免着恼，但自己确又实有难言之隐，不好挽留，一时纠结，却见周芷若本兀自低头行了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怔忡唤了一句：“赵敏。”
　　看过去时，周芷若侧颊曲线柔和，只眉梢泛着凛冽，遥遥在望，恰似蟾宫冷月，欺霜傲雪。
　　“你说得不错，下回再见面时，难保你我便不能似此番这样并坐相谈。”周芷若说着微微一笑，眉目也温柔了几分，嘴唇一动，道：“不过……我已然记得今日的赵姑娘。”
　　赵敏闻言，心被猛地一揉，却见周芷若已转身而走，那背影伶俜，渐渐小了，最终化作一个墨点，融在远处无声的夜色中。
　　她不知不觉，竟也跟着这背影走出步子，从高座之上，站到了殿门旁。
　　自廊间灌进的风呼啸而过，殿外悬挂着的笼烛被风势激得忽明忽暗，烛影犹似天上浮云，一片片往赵敏脸上掠过。
　　“主人……”阿大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句，赵敏才恍恍惚惚，兀地回过神来，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虚弱道：“有甚么紧急之事，说罢。”
　　阿大躬身道：“七王爷一党今日在朝堂之上，有心同皇上谏议，要……要下旨将六大门派……尽诛。”
　　“甚么？”赵敏惊道：“招安六大门派之事，皇上早已放权给我特穆尔家，此事归汝阳王府全权辖理，七王爷他凭何插足？”
　　阿大道：“只因万安寺这边……迟迟未见捷报，那参议府中书省事、御史台治书侍御史等，已联名写了弹劾信，预备上书，说汝阳王有意纵叛释乱，其心有异，要皇上彻查处置。”
　　赵敏闻言轻哼一声，冷冷道：“这些人，无一不是七王爷党羽，那只老狐狸……他是不是跟我爹说，多亏他顾念咱们两家情谊，费心竭力截住了那些弹劾信，才没有叫皇上晓得此事，要我爹感恩戴德的拜谢他？”
　　阿大抱拳一揖：“主人智谋无双，正是如此。”
　　“我知道他要的是甚么，这个卑鄙小人……”赵敏眯着眼，眸光冷冽，道：“阿大，你替我送个口信去七王爷府，就说我明日想去游湖，务必请小王爷……赏脸作陪。”最后几个字说得杀意难掩。
　　阿大领命而去，余下赵敏身影单薄，望着头顶摇摇欲坠的灯彩，唇瓣微启，呵出一口涩然。
　　第二日一早，小王爷扎牙笃果真派人来请。赵敏弃了銮轿，径自打马到了七王爷府。门前，扎牙笃已一身贵气立在当处，像是等了许久。
　　赵敏翻身下马，却不见七王爷露面，倒是扎牙笃凑上前来道：“敏敏，没想到你竟会指名要我作陪，这可真是头一遭。”
　　赵敏不回他话，只道：“七王爷呢？”
　　扎牙笃说：“父王他一早便进宫面圣了，敏敏，你寻他老人家有事？”
　　赵敏淡淡道：“无事，就是随口问问。”
　　扎牙笃笑道：“那咱们快些上路罢，延芳淀可远着呢。”
　　“延芳淀？”赵敏眉头一挑：“那不是皇家御用的水上猎场么？”
　　扎牙笃面有得色，道：“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游猎之事倒是做得越发少了，索性将那延芳淀赐给了家父。敏敏，你昨日稍口信过来，不是说要游湖？我瞧那处正是恰合，景色甚美，还可以猎鹅。”
　　“这七王爷当真好大的本事。”赵敏勾唇一笑，道：“我瞧再过几日，皇上不如将延芳淀旁那处柳林行宫，也一并赐给你爹才好。”
　　扎牙笃干笑几声，道：“敏敏说笑了。”
　　待得来到延芳淀，只见湖泊茫茫四阔，水鸟众多。扎牙笃邀赵敏上得一艘猎舫，眺望而去，遥遥望不到边。
　　“古韵延芳淀，泽国任鸟飞。”赵敏不禁感叹。
　　扎牙笃喜道：“我想你定会喜欢，果不其然。”说着，他指向不远处泽草里的野天鹅，轻问：“敏敏，咱们来猎鹅可好？”
　　赵敏淡淡道：“随你意罢。”
　　扎牙笃当即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数名身穿墨绿眼衣、手持刺鹅锥的卫士，进到水里，每隔七步便站一人。
　　有手下奉来一只脚上栓了金链的海东青鹘，扎牙笃亲手接过，递给赵敏，道：“敏敏，你来放鹰。”
　　赵敏默不作声接下，一手攥着金链，只见那只海东青鹘威风凛凛，立在自己臂上，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些天鹅，仿佛伺机而动。
　　“可以了。”她轻声道。
　　令声一下，早埋伏在上风处的下属便使劲敲鼓，哐啷啷突兀响动，那些天鹅受了惊，齐齐扑扇翅膀，飞离水面。
　　赵敏抬手一扬，同时将金链扣子松开，那海东青鹘便凶猛冲上苍宇，直扑群鹅而去。不消几刻，便有个头较大的天鹅被它奔袭抓到，坠落水中。近处的卫士急忙赶将过去，手锥一出将鹅刺死，取其首脑，扔给那海东青鹘吃。
　　“好！”扎牙笃瞧得津津有味，不住抚掌喊道：“得头鹅者，照例奖赏银绢！”回过头来，却见赵敏一手攥着那条金链，另一手握着一块手帕，正自出神。
　　扎牙笃细细凝去，只见那帕子素白为底，唯绣着两只墨虾，再无他物。他忍不住好奇，走近问道：“敏敏，你在看甚么？”
　　赵敏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将手帕收回怀里，淡淡道：“没甚么。头鹅猎着了么？”
　　扎牙笃不答话，将英眉一皱，道：“敏敏，今日父王进宫前，跟我讲了一些话。”
　　“哦？”赵敏侧过头，问：“说了甚么？”
　　“他说……”扎牙笃定定凝着赵敏，道：“他说敏敏今日约我出来，会答应我帖睦尔家的提亲。”
　　赵敏的身子猛然一滞，不过稍只一瞬，她面色已然宁定，冷笑道：“这便是你父王开出的条件？两月以前，你带聘礼上门提亲，我没有答应，他就肯定我两月之后一定非应不可？”
　　“老实说，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扎牙笃轻叹一声，幽幽道：“敏敏，毕竟你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情形，只需先发制人，奏明皇上，即刻将六大派统统斩首，你汝阳王府，不仅能解了眼前之围，还可大获圣心。”
　　赵敏怔愣了片刻，面上挤出一道浅笑，说：“赵强，你这是在帮我拒绝这门婚事么？”
　　扎牙笃笑了笑，说：“就算我不讲，凭你聪明才智，只会想在我前头。唉，敏敏，一次两次，千回百转，我都不会放弃的，我要你心甘情愿做我的王妃。”
　　哪知赵敏忽然朗声笑了，似是遇到了甚么可笑之事，她看向一脸茫然的扎牙笃，道：“哪里需得千回百转，我这下应了你，不就是了？”
　　“甚……甚么？”扎牙笃整个身子都忍不住轻轻颤抖，说出的话也带了颤音：“你……你说甚么？”
　　赵敏舒了一口长气，伸手拉起他手掌，将那条金链放到他掌心，嫣然笑道：“怎么？你竟是一点也不欢喜的么？”
　　扎牙笃何曾同她这般亲昵，当即道：“我自然欢喜，从未这么欢喜过！今晨父王同我说时，我根本不敢相信，敏敏，你当真……当真会答应！”
　　赵敏收回手来，唇线冷冽，道：“那你父王说，要诛杀六大派，弹劾我爹之事……”
　　“依你，都依你。”扎牙笃喜不自胜，手里攥着那条金链，却仿佛攥住了这芸芸天地。“敏敏，招安之事，本就是你一手辖理，六大派那些微不足道的人物，你爱如何处置都好。至于弹劾上书，我爹难不成，会谏言自己亲家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我已然记得今日的赵姑娘。”
　　

第27章 意不尽
　　牢房中只有一扇狭窗，透进的晨色也仅得淡淡一抹。周芷若服侍着师尊梳洗，好似日子与从前并没两样，虽然她此刻身在大都，也再见不到峨眉金顶的云海。
　　“芷若。”
　　有人叫了她一声，听起来是道死气沉沉的声音，又透出一股严厉，寻常十七八岁的少女听了，恐怕都会觉得有些慎人，不敢造次。
　　周芷若虽也恭恭敬敬，倒是不怕，这语声她已听了多年，当下退到一旁，低着头道：“师父……何事？”
　　灭绝一双眼阴恻恻的眯着，半晌才道：“六大门派被囚在这塔上已有数日，你说，倘若咱们一直不降，朝廷那边……还能剩下多少招安的耐性？”
　　周芷若闻言一凛，细声细语的说：“弟子……弟子也不知。”
　　一旁的丁敏君唯恐天下不乱，插口道：“连周师妹你都不知，那又有谁还能知晓？”
　　周芷若侧目道：“丁师姊此话怎讲？”
　　“你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家都心知肚明。”丁敏君阴阳怪气地道：“你那位姓赵的公子，不是喜欢你还来不及，这几日怎么也不见他来怜香惜玉了？”
　　静玄忍不住横了丁敏君一眼，斥道：“敏君。”
　　周芷若想起赵敏，叹然道：“人各有志，我既劝不得她做咱们一路人，倒也不好再奢望占人家的便宜。她若肯施以援手，原是情分，若不肯，亦并非本分。”
　　丁敏君闻言便嚷起来：“大家伙且听一听，周师妹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和那赵公子才相识多久，可了不得，竟连情分也有了？”
　　“好了！”灭绝冷哼一声，道：“眼下已到了生死关头，朝廷令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你们倒还有心思，自己人斗自己人！”
　　丁敏君被她一喝，这才不敢再说，撇了撇嘴，周芷若面上淡淡地，倒是瞧不出情绪。
　　灭绝站起身来，扫视众人一圈，平平道：“哼，可即便鞑子屠刀已下，那又有甚么干系？我峨眉乃中原武林正统，与番邦异族不当两立，便是此时此刻上了刑场，总也不过头点地的功夫，又算得了甚么？”
　　她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齐齐听得热血充膨，起身道：“师尊侠义，弟子誓死保全峨眉派百年声名！”
　　灭绝满意点头，又偏头冲周芷若道：“朝廷杀令已近，我料想那姓赵的小子还会上门纠缠，你且附耳过来，为师有些事要交待。”
　　◆◆◆◆◆◆
　　灭绝这次倒真是料事如神，果真没几日后，赵敏又派了阿大过来相请。
　　她是知灭绝师太脾性冷倔，谈之无益，每每皆是邀周芷若前去。
　　来到一处大殿，只见赵敏依旧在高处坐着，玄冥二老分立在她左右，却都是木然着脸，仿似两樽石雕般，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再远一些，站着一个丑模样的头陀，往下便是一群黄衣小厮。
　　“师父说你必定还会找我，果不其然。”周芷若朝上道：“赵姑娘，别来无恙。”
　　“咦？灭绝师太竟能猜中我的心思……”赵敏似乎很是惊奇，忽然之间，又啊的一声，道：“她该不会，还把我当作个走狗淫贼，故以料定我不舍得周姊姊这朵娇花……”她稍微一想，又问：“是周姊姊不曾说出我是女儿身？”
　　周芷若道：“那日回去以后，丁师姊又拿你我乱作文章，我心里憋闷，索性便不说了。”
　　赵敏奇道：“既不喜你师姊胡乱编排，那更该说清楚才是呀。”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人就是古怪，若是你好好的问我，我倒会同你解释，如丁师姊那般越是激我，我才越发固执，宁可让她误会，也不浪费口舌。”
　　赵敏笑道：“我知道周姊姊是倔骨头，吃软不吃硬。”言间凝着她叹了一声：“所以我一直以来也不曾以强相逼，偏偏你师父那顽石般的性子，于峨眉是没有益处的。”
　　周芷若道：“我师父师姊们也已料到，朝廷此番已不剩多少耐心，但饶是生死关头，峨眉派……还是恕难从命。”
　　一旁的鹿杖客见她如此倔强，插口道：“灭绝老尼教出来的徒弟也和她一样食古不化，不过我劝你莫要学你师父那套。”说着便向墙边地上一指，“你可瞧见那是甚么？”
　　周芷若顺势一看，但见那地上零零散散竟都是人的断指，有的血污尚未干涸，堆在一处委实血腥可怖，禁不住皱了眉头。
　　鹿杖客见她花容失色，笑道：“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是变了残疾，我可不舍得。”
　　周芷若听他说话孟浪，仿佛似曾相识，不由看将过去，只见鹿杖客与鹤笔翁并排而立，这才想起，他二人原就是她与赵敏头一回相见时，在酒楼自称明教中人的两个老鬼。
　　这么些天以来，她似乎都要忘了，这赵敏……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到如今，也还瞒着自己一些不曾吐露的秘密，可偏偏自己竟似失忆了般，居然还不曾与她一刀两断——这却又是图个甚么？
　　周芷若自嘲一笑，又听那鹿杖客叫了一声：“主人……”这语气竟变得十分恭敬畏惧。她不由望了过去，竟见那鹿杖客躬着身子退到一旁，再不敢朝自己身上多看一眼。
　　想来鹿杖客本就是好色之徒，见周芷若貌美脱俗，便也忍不住调笑几句，谁知话音方落，便觉一道利刃直直投在身上，顺沿看去，赵敏正眯着眼一动不动地凝着他，那乌黑眸中深不见底，透出的杀意直逼得他后背发凉。
　　鹤笔翁心下暗暗诧异，想赵敏平日虽乖张放肆，却也懂得经营人心的道理，他与鹿杖客为其做事，也得赵敏唤二人一声师父，从未见此时这般态度，见势不妙，他慌忙抢出身来，挡在鹿杖客前，朝赵敏团团一揖，蹙眉道：“主人，我师兄他并非有意……”
　　“够了。”赵敏冷冷开口，道：“若有下次……”说到这，已是眸如利刃，言似寒霜。
　　鹿杖客见赵敏松了口，忙抢道：“属下保证，绝无下次！”鹤笔翁亦道：“多谢主人宽恕！”
　　周芷若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觉赵敏一人千面，戏谑无赖有之，霸道阴狠有之，又偏偏变化无常，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沉吟间，却又听赵敏的嗓音响起：“周姊姊……可是被这些断指残肢吓着了？”她明媚的脸，全然不见方才阴恻踪迹，甚至还笑着道：“这都是各大门派里那些不自量力之人，与我手下比武输了，我便截下他们一根指头。”
　　周芷若想起那些活生生被砍掉的手指，眉头不由一皱，道：“此等残暴之事，赵姑娘为之不悔便也罢，怎还对此心生骄傲？”
　　赵敏一哼，道：“这又算得了甚么，成大事者，本就该心狠手辣。”
　　周芷若对此不予置评，叹了口气，道：“那我是不是应当感谢赵姑娘，对我峨眉派的同门，还算留了情面？”
　　赵敏闻言，居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你心下鄙夷我手段毒辣，却也不必说甚么谢我的话。只饶是我有心维护，日前七王爷却已传令下来，你可知……朝廷要如何处置你们六大门派么？”
　　周芷若闻言一愣，心想：听闻七王爷乃当今皇上的七弟，权倾朝野，他开口便算是半道圣旨了，这赵敏不想竟如此神通广大，居然是为七王爷做事。当下道：“朝廷想怎么样？”
　　赵敏抬起头开口，一字一顿道：“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
　　周芷若隐隐猜到是这下场，但亲耳听赵敏说时，仍是不由一凛。“我该想到会是这般结果，来这里前，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周姊姊倒不必紧张。”赵敏随即又笑了笑，道：“我偏偏有本事不让你死。”
　　周芷若有些吃惊地望向她，唇一动，倒没说什么，只那目光中盈盈如水，赵敏的眼波与之一撞，就不由笑得更欢。
　　“周姊姊做甚么这样瞧我？”
　　周芷若这才道：“你即便手眼通天，要对付当朝七王爷……可是大大为难。”
　　“周姊姊在担心我吗？”赵敏笑靥如花，负手而立，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你不必怕，我自有法子脱身。”
　　周芷若心中一动，唇已张开，又听赵敏道：“你也不用急着感激我，这死罪是挡下了，峨眉派众人却还是朝廷的钦犯，我既奉命监管这万安寺，便总要给七王爷一个交待的。”
　　周芷若抿了抿唇，说：“我能替你做甚么？”
　　赵敏眉头一挑，“做甚么都可以？”
　　周芷若昂然道：“赵姑娘你于我师门有相护之恩，周芷若既为峨眉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为师门偿还。但凡是不折损我派声名之事，我一言已诺，为君所驱。”
　　赵敏抃掌笑道：“好！周姊姊这可是答应我了，千万要记得才是。”她踱了几步，似是想到主意，说：“这样罢，周姊姊这么年轻，已是峨眉派的及门高弟，着实令人生羡。听说你是灭绝大师的得意弟子，深得她老人家剑招绝学，是也不是？”
　　周芷若眉头一动，道：“家师武功博大精深，说到传她老人家剑招绝学，我年轻学浅，可差得远了。”
　　赵敏道：“这里的规矩，只要谁能胜得我手下三人，便平平安安的送他出门，再无丝毫留难。可尊师涯岸自高，不屑跟我们切磋武学，那眼下我若请周姊姊出手，你肯不肯？”
　　周芷若淡淡道：“家师堂堂峨眉派掌门，宁死不辱，那是不肯在你们手下苟且求生。更何况，赵姑娘四处找人比武，打得甚么心思，旁人不知，我师父却是一清二楚。我眼下若答应了你，岂非是违背师命？”
　　原来灭绝师太早已猜出赵敏的计谋，知晓她请六大门派的人过招，实为偷学武功，周芷若此来之前，灭绝便已出言叮嘱：峨眉派武学，绝不能让番邦胡虏的无耻之徒偷学了去。
　　赵敏被点破心机，竟不生气，笑道：“尊师不愧是武林前辈，小女子一点投机取巧的心思，竟给她窥破无遗。”她看了看周芷若，“可是周姊姊还欠着我一件事呢，这可如何是好？”
　　周芷若给她以恩相逼，又谨记师命不可出手，想了想，咬牙道：“我生平不喜欢欠人的情，你对我师门的恩德，眼下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过赵姑娘若要给七王爷一个好交待，不若也来斩掉我几根手指？”
　　“我知道周姊姊硬气，莫说只几根手指，便是要你断手断脚，你也可以不吭一声。”赵敏道：“但周姊姊天仙一般的人物，若是截了你的指头，我可不舍得。”
　　周芷若心想：我是被这鬼灵精怪的妖女缠上了，无奈一叹：“那你说如何？”
　　赵敏伸手向苦头陀一指，道：“不然这样，我叫你跟这位大师父一样，脸上划你二三十道剑痕，也不很痛，更不会致残，你说怎样？”
　　她左手一挥，两个黄衣人抢上前来，执住了周芷若的双臂。
　　周芷若心底一惊，凝向赵敏，颜色却是变得白了。毕竟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颜？再看那苦头陀满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刀疤，丑陋可怖，饶是周芷若铮铮气骨，也不禁暗自畏怕。
　　赵敏就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当即微笑道：“周姊姊不肯与我比剑，那便也罢。要划得你的俏脸蛋变成一个蜜蜂窝，本也不必使甚么峨眉派的精妙剑法。”
　　周芷若震惊之余又生奇怪，不知她突然发难，是在玩弄甚么把戏，未及细究，却见赵敏将头凑到自己耳畔，吐气如兰道：“怎么样？怕不怕？”
　　作者有话说：
　　又是大改。今天还要看下一章吗？举手?
　　

第28章 见犹怜
　　周芷若被那气息拂在耳畔脖颈，有些痒丝丝的，一时之间，竟忘了赵敏要划自己脸颊的事，侧目之下，全是这赵姑娘贴近的一张樱口朱唇，一阵馨香也随之窜入鼻中。
　　她恍惚了神，却又听赵敏道：“周姊姊竟不在乎吗？那我可是要动手了。”
　　周芷若这才回神，往心中暗叹了一句：都说美色如刀，我看这话若放在赵敏身上，却该叫美色胜刀才是——直至刀刃斩下，只怕也尚未清醒。
　　其实倒不是说她见识不足，虽然同为女子，但周芷若也是真心承认，赵敏真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与之相较，多生自惭不如之感，若是眼下再由得她胡来，毁了自己容貌……岂非更是形秽不堪……
　　周芷若越想越怵，并未觉察自己满心害怕，却非全因皮相破损，反倒有大半原由是为着能与赵敏旗鼓相当，但见她额头上不由起了一阵冷汗，颤声道：“你……当真要毁了我的容貌？”
　　赵敏倒瞧不见她这些心思，笑道：“我就知道，周姊姊这么个从小美到大的俏人儿，总归还是要怕的。”
　　周芷若闭目叹道：“是，与其被划破容相，倒还不如杀了我。”
　　赵敏道：“可是我从来不杀人的，我只划破周姊姊一点儿皮肉……”说着，自一旁的剑架上将倚天剑取下，缓缓递到周芷若脸前。
　　周芷若饶是不信，可眼见那倚天剑的剑尖离自己脸颊不过数寸，也禁不住身子发颤。
　　突然间当的一响，殿外掷进一件暗器，将倚天剑撞了开去。在此同时，殿上长窗震破，一人飞身而入，将周芷若搂入胸襟，正是张无忌。
　　原来那日得了赵敏的解药，张无忌终是治好了俞殷二人，却听明教弟子来报说，六大派远征光明顶的人众，竟无一个回转本派。
　　张无忌大惊失色，忙命众人打探六大派下落，如此多日，方从朱元璋处得知，六大派高手俱被囚于大都万安寺。
　　他想：此事只怕又是那赵姑娘所为。当下召集杨逍等人密谋救人大计。
　　此时他本想潜伏探听消息，却见周芷若遭难，忍不住出手现身，杨逍和韦一笑见教主冲入救人，跟着也闪身而入，分站在他身后左右。
　　赵敏见状并不惊惧，只怔怔向张周二人望了一阵，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片刻，妙目流转，忽然如雷霆般凝向张无忌左臂。
　　张无忌被那目光看得发怵，想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用左臂搂住了周芷若，不禁脸上微微一红，才放开了手。
　　赵敏嘴里冷哼一声，道：“张大教主，先次我赠你珠花金盒，治好了你三师伯和六师叔的残疾，你不感激也罢，竟反过来与我作对，又可曾将我放在眼里？”
　　张无忌看了一眼周芷若，面露歉仄之意，道：“赵姑娘惠赐灵药之恩，我该感激，可这位周姑娘是我……是我的好朋友，我绝不会眼睁睁瞧着你这般对她。”
　　赵敏冷笑吟吟，道：“周姑娘在我处好端端的，又需得你来多管甚么闲事？再不速速离去，便莫怪我下令动手！”
　　张无忌此番本想与她商量释放宋大师伯等人之事，怎晓得却惹恼了赵敏，眼下长辈们尚未救出，本不该就此离去，但敌方高手如云，己方只有三人，说到救人，真是谈何容易，左右思量下，只得向众人扫视一眼，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告辞了！”说着走近携住周芷若的手，转身欲出。
　　赵敏却在此刻森然道：“你自己要去，我也不留。但你想把周姑娘也带了去，竟不来问我一声，你当我是甚么人了？”
　　周芷若看向赵敏，正欲说话，便听得呼的一掌，张无忌已与玄冥二老动上了手。
　　即时大殿中白刃耀眼，涌出众多赵敏的手下，杨逍和韦一笑相视一眼，也纵身跃入战局，一时间四下乱斗不休。
　　敌人越来越多，杨逍立时抢到一剑，挥剑如电，反手便刺伤一人。韦一笑仗着绝顶轻功，以玄阴绵掌直袭两人，却被一人规避开来，说也是巧，只见那掌风呼啸，直冲角落的周芷若而去，韦一笑一惊，正待来救，却又被数人涌上绊住了脚。
　　周芷若现下没了内力，哪里躲得过这迅疾的一掌，当下骇得闭上了眼，却只觉身子一轻，一起一落间已稳当落地，睁眼看去，却是赵敏一手紧紧搂在她腰间。
　　周芷若心中漏跳一拍，轻声道：“赵姑娘……”
　　赵敏观周芷若眼如晗露，楚楚动人，不由心中明媚开朗，随即喝道：“大家住手！”
　　这四个字声音并不响亮，她手下众人却一齐凛遵，立即跃开，杨逍等人也将长剑抛在地下。张无忌目光凝向周芷若，唤道：“周姑娘……”
　　周芷若心知赵敏手下高手如云，此番张无忌想要带走她着实不易，便道：“张公子，三位请即自便，三位一番心意，小女子感激不尽。”
　　张无忌闻言浓眉紧蹙，迟疑了片刻，还是道：“留你独个人危处虎狼之穴，恐怕不妥……”
　　赵敏的手仍揽着周芷若，闻言笑道：“张公子，周姊姊这般花容月貌的人儿，我见犹怜，你既十分着紧于她，那她定是你的意中人了？”
　　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周姑娘和我从小在汉水相识。在下幼时中了这位……”说着向鹤笔翁一指，“……的玄冥神掌，阴毒入体，周身难以动弹，多亏周姑娘服侍我食饭喝水，此番恩德，不敢有忘。”
　　赵敏哼道：“如此说来，你们倒是青梅竹马之交了。你想娶她为魔教的教主夫人，是不是？”
　　张无忌脸上又是一红，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赵敏转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对张无忌道：“这位周姑娘既非你意中人，也不是甚么师姊师妹、未婚夫妻，那么我要毁了她的容貌，跟你丝毫没有干系。”
　　“这……可是……”张无忌脸上红白交错，正为难间，却见身旁人影一闪，随之赵敏只觉自己左颊右颊上各被一只手掌摸了一下，仔细看时，却见韦一笑衣袂一晃，已站回原处。
　　赵敏心念一动，知道不好，也不敢伸手去摸自己脸颊，忙在袖中胡乱扯了块手帕在脸上一擦，果见帕上黑黑的沾了不少泥污，原是韦一笑鞋底的污秽再混着唾沫，思之几欲作呕。
　　只听韦一笑说道：“赵姑娘，你要毁了周姑娘的容貌，那也由得你。你如此心狠手辣，我姓韦的却放不过你。你今日在周姑娘脸上划一道伤痕，姓韦的加倍奉还，划你两道。”
　　韦一笑顿了顿，再对赵敏一番威吓，道：“你防得我一年半载，却防不得十年八年。你想派人杀我，未必追得上我。告辞了！”
　　这“了”字一出口，早已人影不见，以绝世轻功遁身而去。
　　韦一笑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人人均知决非空言恫吓，眼见赵敏白里泛红、嫩若凝脂的粉颊之上，被韦一笑的污手抹上了几道黑印，倘若他手中先拿着短刀，赵敏的脸颊早就损毁了。
　　张无忌尴尬无比，躬身一揖，说道：“赵姑娘，今日得罪了，就此告辞。”说着携了杨逍之手，转身出殿。
　　赵敏又羞又怒，尤其看周芷若尚在一旁，更是心中憋屈，朝手下人叫道：“快去将那小贼抓回来，以解我心头之恨！”
　　手下众人得令，纷纷涌出。
　　周芷若见她这般模样，思及赵敏平日向是骄傲贵气，何尝遭受如此侮辱，眼下定是极不好受，又忆起方才她于韦一笑掌下的相救之恩，轻叹一声，走上前去，拿过赵敏手中的帕子，柔柔替她擦拭起来。
　　赵敏心中一颤，周芷若手中力道很轻，眼神却细致认真，赵敏凝眸看那远山眉黛，秋水剪瞳，额际朱红一点，不觉间已神思飘移。
　　周芷若擦净那些泥污，将手帕塞回赵敏掌中，杂疑带叹般道：“既是要毁我容貌，引张无忌现身，又为何还要分神救我？”
　　原来当张无忌飞身入室时，周芷若便对赵敏突如其来的反常恍然大悟。这一切施为，不过是赵敏察觉到张无忌潜伏而刻意为之。
　　赵敏一双明眸流光溢彩，笑道：“引张无忌现身是真，可当真要毁了你的脸，我却是万万不舍得的，更遑论眼睁睁见着你受伤？”
　　周芷若脚下退开几步，摇摇头，道：“我好像……时常做你的引饵。”
　　这句话在赵敏听来尤为刺耳，迫得那眼底也黯然几分，她眨眨眼，又换回了一贯的明艳神色，道：“我总是欺瞒于你，周姊姊该要怪我。这样罢，我束手就擒，让你也在我脸上划几道伤痕，以解你心头之气，如何？”
　　周芷若看向她，道：“你是明知我不会真拿剑划你的脸，才故意说这样子的话。”
　　赵敏闻言便道：“那周姊姊又何尝不晓得，我方才不会真拿倚天剑把你变成个丑八怪呢？”她说到这，又捂着嘴笑道：“便只有那个呆头呆脑的张无忌，瞎着紧……”
　　周芷若轻轻一叹：“适才张公子可被你逼问得不轻，好端端的，人家也不曾招惹你，怎么就偏要去寻人的难堪？”
　　“他倒是未曾招惹我。”赵敏言间将手中一条物什挥了挥，话锋一转，道：“却早早地招惹上了周姊姊。”
　　周芷若定睛一看，却是方才那条手帕。她心中疑惑，自赵敏手里扯下细看，一见之下，不由惊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
　　原来这手帕却是当日在绿柳山庄中，赵敏自张无忌身上取来，便一直未还给他，反而还随身带着。方才韦一笑往赵敏脸上抹灰，她生怕是甚么毁容的毒.药，心下着慌，随手便取了这帕子出来，后来周芷若替她擦脸时，却也没留神看，不想这竟是自己的东西。
　　“不是他张无忌的物什，我自然不能给他。”赵敏神气地昂着脑袋，说起此事来，倒是十分得意，好像很乐于见张无忌吃瘪。
　　周芷若握着手帕，又听她问道：“这帕上绣着河虾，瞧来绣工精致，却有些年岁了，是……是你打小便有之物？”
　　“嗯，那是……是我娘的旧物。”
　　哪知赵敏一听这话，脸色便蓦地一变，沉声道：“原来连先母的旧物也拿来相赠，周姊姊待青梅竹马的情谊，当是不浅了。”
　　周芷若闻她语声薄怒，却不知她这恼火从何而来，又怕给她激了恼恨，再做出甚么狠辣之事来，当下道：“那是幼时不懂事而为，却又哪里做得了真的，原本我早也想同他讨还，只是不好开这个口，哪知竟被你拿回来了。”
　　赵敏自己恐怕也不晓得为何生气，只眼下听了周芷若的话，容色稍霁，却仍板着脸皮，将那手帕塞还了过去，道：“那我今日还了给你，往后，可不许你再去送给哪个青梅竹马。”
　　周芷若微笑道：“便是当真送了，神通广大的赵姑娘，自然也总可替我夺回来。”
　　赵敏偏过头去，哼道：“那是你的东西，我却费力抢个甚么？”
　　周芷若就顺着她话茬道：“是呀，这手帕是我之物，赵姑娘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赵敏难得有一回给她唬住，愣了愣，美目一瞪，佯怒道：“好啊，一段时日未见，你口舌功夫见长，竟还懂得打起我的趣来了。”
　　周芷若嘴角上扬，只说：“不敢。”
　　

第29章 孤火寂
　　难得听周芷若说话时竟也会调笑两句，赵敏心中一动，接她话茬，却是板着脸孔噘嘴道：“你这样惹我不快，当心我饿你的饭。”话虽是如此说，语气里却无恼火。
　　她二人说笑之间，周芷若自认倒是心口如一，却不敢说能猜中赵敏的心意。毕竟饶是少女心思细腻周至，但赵敏今日的种种神色，她也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她甚至觉着，恐怕连赵敏自己也未曾体会到其中深意。
　　赵敏看她独个人发怔，便扯过周芷若的手，拉着她径向殿外走去。
　　周芷若这才慢慢回神，默默将帕子敛在怀中，眼见被赵敏牵着，又想起眼前人已不是那个登徒无礼的赵公子，自也没了挣开的理由，只得任她拉着，口中疑惑问道：“赵姑娘，你要带我去哪里？”
　　——此路与回峨眉派关押之所原是两个方向。
　　赵敏却并不答话，只默默执了那柔荑一路左拐右绕，最终停在寺院里一处客堂。
　　周芷若被牵引着坐下，但见赵敏也落座于对面，中央一张宽桌上，摆满了花样频多的菜式，细细看来，倒都是些清淡的口味。
　　周芷若面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看向赵敏时，却见她眉黛微蹙，埋怨道：“都怪那个张无忌，这酒菜都快凉了。”
　　周芷若微微吃惊。“你今日还安排得酒菜？”
　　赵敏嫣然一笑，说：“你自回了万安寺，便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见你，又比往日憔悴不少，灭绝那刻板的臭脾气，你可不要跟她学。”说着便将象牙箸塞到周芷若手里，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道：“快些吃。”
　　周芷若看了眼碗里的菜，手上顿得一顿，却投箸摇了摇头，道：“多谢你的好意。”
　　赵敏眉头一挑，“怎么说？”
　　周芷若道：“家师与众师姊妹都以为我被带走，若非生死之危，也必定是要遭一番刁难的，如今她们尚且食不入腹，心忧芷若能否平安归去，我又怎能在此大快朵颐？”
　　赵敏哼的一声，道：“旁人我又不管，她们既爱听灭绝老尼那套慷慨就义的说辞，那便饿死了也是活该，你可同她们不一样。”
　　周芷若听她口吐无礼之言，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唇一动，本欲责备其失敬于峨眉派各位师门长辈，但转念一想，这赵敏向来无法无天，怕是连自己的师父也能张口得罪，我又何必与她纠缠计较？最终只把眉头皱了皱，说：“我是师门中最年轻的一个入室弟子，武功平平，才疏学浅，却又有何独到之处？”
　　赵敏笑了笑也不答，取过桌上的酒壶来，兀自斟了两杯美酒，说：“先饮了这杯酒再说。”
　　周芷若看了看桌上的酒杯，鼻中已然闻到一阵酒香。赵敏饮酒，必是琼浆玉液，珍贵得很，可她却没有去动上一动。
　　赵敏也未发作，先拿过周芷若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这酒里没安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
　　周芷若自小于峨眉修行，灭绝严苛之下，个个弟子清心寡欲，故以她天性不善饮酒，当时在绿柳山庄饮那十八年的女贞陈酒，也是一口入喉便觉呛辣，眼下不去拿酒杯，只因不喜酒劲霸道，却并非防备赵敏之故。
　　但听赵敏已这样说，虽不知她是不是刻意为之，好激自己喝酒，周芷若也只得道：“我不是怕你下毒。”
　　说完拿起酒杯，烛光映照之下，但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脂唇印，周芷若不禁想起赵敏贴着自己耳边说话时的朱唇，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瞥，却见赵敏以手支颐，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她心头一跳，不由吸了口气，鼻中却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也不知这香气是从杯上的唇印而来，还是从赵敏身上而来，总归周芷若心神一荡，张口便把酒喝了——
　　这酒竟还是温的，沾在舌上涩里带甜，滚过喉咙时，更有一阵酒香回味。周芷若松了口气，浑身被这酒气一滚，仿佛也舒展轻松了许多。
　　“这回请周姊姊喝的并非烈酒。”赵敏已似看破了她，笑着道：“如何？不辣口罢？”
　　周芷若面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道了声：“多谢。”
　　她手里握着空酒杯，见上头赵敏的唇印却是淡了几分，想是已沾在自己这未着妆色的唇上，周芷若没来由心里一阵痒，想了想，岔开心思道：“说起来，我确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赵敏咦了一声，有些诧异。“我以为适才逼你比武、划你脸颊时，那已然算用尽了。”
　　“那不是你的计吗？”周芷若道：“从朝廷手下护我师门，这并非小事，我已向你许下诺誓，便也不肯轻易罢休。”
　　“既是你主动开口，我又岂有不要之理？”赵敏笑道：“那周姊姊且记着这事，我虽一时想不起来，但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只须你金口一诺，决不违约，那便成了。”
　　周芷若点了点头，道：“只是我却好奇，为着引张公子现身，你便直接斩我的手，也无不可，又为什么偏偏要拐弯抹角？”
　　赵敏想了想，道：“老实说，我也不知自己的心意，兴许我便就是喜欢逗你罢了，周姊姊不畏强时一身气概，我却偏偏更爱看你楚楚动人，你要说我刁钻乖僻，我却也无以可驳。”
　　“还好，自认识以来，你向是如此。”周芷若顿了顿，又勾唇一笑，补道：“喜欢作弄于人，脾气还霸道。”
　　赵敏看她这微微一笑，心扉也不由敞开，道：“虽说讲出来有些奇怪，但我便就是瞧不得旁人亲近于你，你不知道，今日我见张无忌把你搂在怀里，真恨不能立即用倚天剑将他一条手臂也斩下来。”
　　周芷若忍不住轻声一笑，道：“你这人真也凶悍得过了分，张公子出手救我，本也是一片好心……你那时说的话，倒像个小孩子，生怕心爱玩物给人夺了去一般。”
　　赵敏道：“我也不知，但我自小便是这么个脾性。我同你说，早些年的时候，我家中本要给大哥安排一门亲事，但那女子妖妖娆娆的，我见了就讨厌，便怎也不许哥哥纳她，还闹了好一阵子，连爹爹也亲自来过问。我当时便说，哥哥自小只与我亲近，我不许他也对别人一样的好，爹爹就哄我说，你大哥娶了妻子，只会待你比从前更好，可我不依，因我心里觉着，大哥若是娶亲，从此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大哥了，就算他再宠溺我十倍，我也不要了。”
　　她自个儿说着也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叹道：“嘿，现在想想，多是家中惯得我乖张如此，如今要改这脾性，却也改不过来了。”
　　周芷若听她说完，心想：果真是个娇纵放肆的姑娘，从小便霸道到了不得，她这下是越亲近我，越将我当作她的物什，同她大哥一样，要占着霸着，不许旁人来动得一动，惹上这么个小妖女，真不知我该欢喜还是叫苦。当下轻轻一叹，说：“你拆散了你哥哥的姻缘，那你哥哥就不着恼、骂你不听话吗？”
　　赵敏笑道：“哥哥才不舍得骂我。我后来想一想，其实也不怪那女子怎样，却是我自个儿脾气古怪，倒是很对大哥不起，往后他若有可意的姑娘，我必头一个去替他提亲。”
　　周芷若听她诉说阖家安乐之事，心中不禁感怀，想起自己伶仃一人，世间上已是举目无亲，不由道：“赵姑娘你一家和睦，又有父兄爱护，可真令人生羡。”
　　赵敏闻言一愕，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缓说道：“周姊姊，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我。”
　　周芷若看她忽然低落，不知究竟，便道：“你说。”
　　“我在绿柳山庄时听你说过，令尊令堂皆因元兵早逝，令兄亦是死于朝廷之手，那要是……”赵敏顿了顿，还是道：“要是我也将你师父师姊杀了，你待怎样？”
　　周芷若吃了一惊，道：“赵姑娘你虽也是替蒙古人做事，但几番相处下来，你非但不曾加害，更援手挡下七王爷的杀令，芷若感激你也不尽，好端端的，你又怎会要杀她们？”
　　赵敏道：“那若真的是我下杀手呢？”
　　周芷若蹙眉想了想，道：“师父师姊是我在这世上仅存亲近的人，你若是对她们动手，那定也是迫于朝廷、被逼无奈……”
　　赵敏又追问：“那你会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们报仇？”
　　周芷若心头茫然，竟一时无法可想，只说：“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你不肯说，是不是？”
　　“失去亲近的人，我定然哀伤痛苦，可倘若凶手是你，你亦是无可奈何……我却真是不知。”周芷若摇了摇头，兀自想了一阵，又道：“但有一点，我已不能再当你是朋友了。”
　　赵敏见她说得诚恳，笑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这替蒙古人卖命的奸险小人吗？怎么，难道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了吗？”
　　“赵姑娘，你的心肠不坏。”周芷若叹了一声，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同坐在此处喝酒了。”
　　赵敏听了这话，眼底亮色一闪，却又幽幽叹了口气，面露愁容，道：“既然你拿我当朋友，那我也算是你亲近的人，要是换作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震，若说赵敏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明日便要与自己阴阳两隔，只想一想，已自觉承受不起，她嘴唇动了动，涩涩于怀，只吐出四个字来：“破琴绝弦……”
　　破琴绝弦。
　　赵敏愣了一愣，接口道：“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她明白周芷若这是以伯牙子期之谊作比，得此四字，赵敏心头愁云倏淡，不由也生出些豪情快意来，举起杯道：“也罢，欲觅知音难上难，既得遇周姊姊，我又何尝不爱高山流水，哪管明日如何！”
　　作者有话说：
　　平平无奇周芷若：实在心心相惜，忍不住要和朝廷鹰犬做朋友
　　小郡主get：周姊姊答应的一件事√
　　

第30章 风满楼
　　和赵敏喝罢一场酒，周芷若足下勉强算得稳，回禅房的路上，还暗笑自己酒量羞涩，总也未饮多少，这一颗心却已然颠颠倒倒起来。
　　幸而她不曾上脸，回至禅房时，灭绝盘坐而定，远看并未觉察，还问：“芷若，那姓赵的小子是不是让你跟他比剑？你比了没有？”
　　周芷若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道：“师尊料事如神，她……确是让我比剑，只是，弟子谨记师父叮嘱，并没有比。”
　　“没有？”灭绝奇道：“依照那小子的个性，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你？”
　　周芷若闻言，想起赵敏那些霸道自负的神气，暗道：这赵姑娘脾性烈酒一般，竟连师父也记得清清楚楚。嘴角不由微微一勾，却又不敢让师父瞧见，即刻隐去笑意，禀道：“师父，弟子不肯比试，赵敏便说，朝廷杀令已下，再不归降，便要诛尽这塔中的六大派众人。”
　　各人听后，齐齐吃惊，低声私语。
　　灭绝却道：“慌甚么？咱们峨眉弟子，难道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她冷冷一哼，说：“鞑子妄想强加威逼，倒是小瞧了咱们。”
　　“那是自然。”静玄几人纷纷应是，想峨眉立派百年，至如今跻身六大门派之一，门下弟子这一点宁死不屈的气节，总也还是有的。
　　周芷若又道：“师父师姊不必坚守死志，那道诛杀令，已经……已经给挡了下来。”
　　“哦？”灭绝意味深长将眉一挑，便听静玄插嘴问：“是甚么人如此神通广大？”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同咱们周师妹关系不菲的赵公子了。”
　　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周芷若受她刁难日久，已学会将这些言语不听在耳中，全不想与她在此婆婆妈妈地费口舌。
　　但静玄深知这个小师妹的性子，向来面对丁敏君的讥哂，她嘴上不说，心中却总不好受，便出言责了一句：“敏君，别说了。”
　　丁敏君从来刻薄，越是不要她说，她却越发要讲，当即冷哼一声，走到周芷若身边，又待发难，却忽然低下头去，凑在周芷若肩膀上嗅了嗅，咦的一声，说：“周师妹你衣袍上沾了甚么味？怪是香的……”她眼珠子一转，失声道：“是酒？”
　　灭绝脸色沉沉，虽不说话，却已然映照寒霜。
　　丁敏君趁势逼问：“师妹，你方才是去陪人吃酒了？”
　　她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他同门皆不禁变了脸色，就连一向稳重的静玄也忍不住朝周芷若看了一眼。要知道赵敏在峨眉派众人眼中，已成了个奸险好色的小人，再加上连日以来，他偏是对周芷若另眼相待，大伙心里头若说半点不曾多想，那也太不可能。
　　如今丁敏君又语出惊人，这“陪人吃酒”几个字，已足够惹人臆想，大伙瞧着周芷若的目光之中，便又添了诸多意味深长。
　　周芷若眉头一皱，原是不屑与她争辩，可眼下当着众位同门的面，却也不得不说个清楚，便道：“我方才确是与赵敏轻酌，可她……”
　　丁敏君不愿给她辩解之机，听罢头几个字，遂大声打断道：“难怪！那姓赵的小子早便对周师妹动了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为了讨师妹你欢心，不惜替峨眉挡下斩决令，而周师妹便舍己陪了他……唉，这也算是为本门做出牺牲，你倒也不必羞怯。”
　　她的话越说越不成样子，灭绝听得长眉凛凛，脸上阴沉沉的，嘴巴一动，声音已冷如冰霜：“芷若？”
　　周芷若心头一跳，忙道：“师父，邀弟子饮酒那赵公子，原是个年轻的姑娘，只她一直女扮男装，不曾叫咱们觉察罢了。”
　　“女子？”灭绝难免也吃了一惊，暗道：那姓赵的轻浮浪荡，心机深沉，竟原来是个女子？心念一动，又想：嗯，若是真的，那她也算得上是个世间少见的妖女了。
　　她这样想着，却见周芷若已颔首应道：“是，这是弟子亲眼所见。”
　　丁敏君却在旁哼道：“笑话，你说他是女子便是了吗？你说你亲眼所见，在场的各位师姊妹却没见着。”
　　周芷若对她的胡搅蛮缠头疼不已，叹了口气，道：“小妹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师父师姊。”
　　灭绝不置可否，又问：“那这妖女相约，可对你说甚么话不曾？这姓赵的计谋诡谲，善于蛊惑人心，你可万不能轻信了他。”
　　周芷若听灭绝叮嘱，只得道：“是，师父。倒也不曾谈甚么，便是说那斩决令一事……”
　　便在此时，又听得房门大开，来者却是阿大。他径直行至灭绝跟前，道：“主人有命，要严加看管六大派众人，峨眉派一干女弟子都换至第七层的禅房中。”
　　万安寺宝塔共十三层，高十三丈，最上三层供奉佛像、佛经、舍利子等物，不能住人。周芷若听了此言，便知是因方才张无忌前来一闹，赵敏才下令如此。
　　阿大一声令下，数名蒙古官兵左右进来，手持长刀，众人身无内力，只得顺从走出，周芷若也跟在后头，却听阿大又道：“主人另有吩咐，说灭绝大师乃一派之尊，应单独寝居，还烦劳师太随我走。”
　　周芷若闻言足下一顿，想：赵敏将师父单独囚在一间小室里，一方面是以礼相待，另一方面，则是隔开我们师徒，也好朝师父手底下的年轻弟子动嘴劝说，这番算计倒是厉害。
　　灭绝也如何能不知这般心思，当即冷哼一声，道：“你们朝廷中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峨眉是好欺的么？”
　　阿大面无表情道：“在下只不过奉命行事，师太既是不肯，那便唯有得罪了。”
　　只见两个健壮的蒙古武士走近，一左一右立在灭绝身侧，作势就要扯她。灭绝大袖一甩，斥道：“不用你们，老尼我自己会走。”
　　阿大却也不恼火生气，反而还又做了个请的姿势，其中一名武者便径自朝前带路，剩下一名紧随灭绝身后，一行人并行出去。
　　周芷若这夜便睡在第七层塔上。
　　或许是酒气上头，她睡得酣沉，安稳入梦。梦里赵敏盛如桃夭的脸仿佛甩不掉一般，缠缠绕绕缚在脑海里，那一笑一动，便颤得落英当风，绽绽而开……
　　待自梦中惊醒时，竟还记得那漫天的桃色，恰似火烧火燎，将她一颗心沸得突突直跳……
　　周芷若摇摇头，忽吓得满头冷汗，见师姊们尚在四下安眠，抬头一望，恰是明月在天。
　　——————————
　　明月之下，风吹得有些寒，赵敏站在廊下看这月色，倒是与当时绿柳山庄水阁的颇似，心底不由一动，想到已经有几日未曾去过万安寺了。
　　近来明教的乱军各地动荡，兄长王保保亲自领兵出战，尚自未归，朝堂之上，父亲独个人应对圣上施压，亦是担子不轻，府里诸事，便多是交由她来过问，忙碌之中，却是无暇分.身。
　　随从将斗篷取来，赵敏接过盖在身上，拉好风帽，罩住了一头秀发。踏出议会厅时，扎牙笃已等在那里，见了她便笑。
　　“你哥哥今日回京，眼下已往七王府去了，我想着你许久未曾见他，必是挂念得紧，早先过来接你，免得你径回了家，反而白跑一趟。”
　　赵敏淡淡道：“此番本是七小王爷你来宴客，为我大哥接风洗尘，倒劳烦主人亲自相迎，特穆尔家未免过意不去。”
　　扎牙笃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七王府便在内廷延春门的方向，挨着皇城不远，府邸建造得恢宏气派。
　　赵敏方由扎牙笃迎进厅中，一个身穿锦袍的高大男子便自桌边站了起来——
　　“小妹！”
　　赵敏一见之下，心中雀跃，上前拉住他胳膊，亲昵地说：“哥哥此回大都，却又是壮了。”
　　王保保笑道：“父王书信，让我回来多管顾你，我的好妹妹可是又胡闹了？”
　　赵敏正要说话，看到扎牙笃还被晾在一旁，便道：“先坐下再说。”
　　扎牙笃亦道：“是是，快入座罢。”当即吩咐下人上了酒菜，他端起酒杯来，朝王保保道：“今日是咱们几个小辈一块吃饭，无需拘礼，小王先敬世子一杯，庆贺你平乱凯旋。”
　　王保保还礼道：“多谢小王爷。”
　　扎牙笃笑了笑，说：“妻舅……不必多礼。”
　　王保保脸色一变，并不说话，低下头去吃菜。扎牙笃尴尬笑笑，也寻不到话茬再说，一场酒宴，三个人默默无语，吃得好生憋屈。
　　待好容易出了七王府，赵敏也不让下人跟随，径自坐在王保保的战马上，让兄长替她牵马，王保保宠爱娇妹，倒也乐意。
　　眼见扎牙笃玉立相送的身影已看不见，赵敏方坐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叹道：“可算席散了，真是闷也闷死了我。”
　　王保保道：“你也晓得憋闷，却还自个要去。”
　　赵敏微微一愕，“哥哥已然知晓了？”
　　王保保嘴微张，欲言又止，话锋转道：“万安寺那些武林中人，还是未曾顺降吗？”
　　赵敏只好摊了摊手，如实交代：“冥顽不灵，软硬不吃。”
　　王保保道：“既如此，为何不走这后路？”
　　赵敏愣了愣，心知他的言下之意，道：“哥哥也觉得，我应当立即处决六大派那些人？”
　　“你若真狠得下心，今日也不必去七王府赴宴了。”王保保叹了口气，又恨恨地道：“更遑论还要把自己嫁过去？”
　　赵敏嘴唇一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口。王保保不听她答，转过头去，见到赵敏面色苍白，心头大震，牵住缰绳的手掌不由捏紧，默了一阵，道：“为甚么呢？”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敏。“分明有更容易的法子，为甚么却要逼自己到这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敏抬头望月，默了一阵，幽幽道：“我不杀六大门派的人，也许是觉得……再不忍心罢。”
　　王保保忽问：“可是为了你送珠钗金盒给他的张无忌？”
　　赵敏闻言一愣，忍不住笑道：“哥哥是从何处得来的线报，该治这人虚报军情之罪。”
　　“当真不是？”王保保将信将疑，“可我听说，你还赠予他黑玉断续膏的解药，前些天在万安寺，还为了一个峨眉派的姑娘与他醋海翻波，大闹一场……”
　　赵敏一听直是又好气又好笑，美目瞪圆道：“府里究竟养了群怎样的下人，这等胡言乱语，瞧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王保保看她神态不似作伪，稍稍放心，道：“若不是便最好。我的妹妹，怎能对那山野匹夫青眼？再不济事，至少也要比得过我才行。”
　　赵敏哈哈一笑，说：“我才不要。如哥哥这般的，一心都扑在军国大事上，我何苦要守这活寡？”
　　王保保闻言佯怒：“还说，若非你当年胡闹，莫说嫂嫂，不定你连侄儿也有了。”
　　赵敏装作害怕，叫道：“好哥哥饶命，是我对你不起，赶明儿就给你物色去，你喜欢甚么样的，我亲自替你善妥。”
　　王保保闻言，脸色慢慢郑重，握着她手，道：“哥哥戎马生涯，有没有人长伴也不打紧，便就是我这妹妹……能得你喜欢的，只说出来，总也比那些懦弱无能的皇家子弟强过百倍。”
　　赵敏情知他瞧扎牙笃不上，又担忧七王爷之狡猾，恐怕自己答应提亲是入了虎穴，心中感动，叹道：“从小到大，哥哥不论做甚么，总是将我放在第一位疼爱，将来我若有可意之人，其出身皮相云云，也不强求，只需他像哥哥一般，一生一世，仅我一个最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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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道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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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杖客到了万安寺，左右不见甚么王府里的头目，放下心来，暗怪自己鬼祟得过了分。他径自上了第七层，拐到楼角，命看守者开门入内，只见一个女尼正盘膝静坐。
　　她容颜憔悴，想来是因绝食数日之故，不过两条眉毛斜斜下垂，反而更显桀傲强悍。
　　鹿杖客走近说道：“灭绝师太，你好！”
　　原来这女尼便是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但见灭绝缓缓睁开眼来，冷冷道：“在这里便是不好，有甚么好？”
　　鹿杖客待挫一挫她的锐气，有意恫吓道：“你如此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特命我来送你归天。”
　　灭绝师太死志早决，说道：“不劳阁下动手，只借一柄短剑来，我自己了断！还请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于她。”
　　鹿杖客本只是吓唬她一番，怎料这老尼竟信以为真，他心觉好笑，又听灭绝叫带周芷若来，微微一愕，喃喃道：“原来苦头陀说得真不错，那周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甚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是叫她……”
　　灭绝不明所以，瞪他道：“你说甚么？”
　　鹿杖客回过神来，意味深长一笑，说：“你且等着！”转身出房，命令带周芷若。
　　不久周芷若来到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
　　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呜咽出声：“师父，方才那鹿杖客说……说要杀……可是真的么？”
　　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当此死别之际，却也不禁伤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人生在世，若夫一死，为师死志，或重泰山矣，你不必伤怀。”
　　周芷若贝齿咬住下唇，道：“可分明那杀令已经……朝廷绝不应当再下杀手。”
　　灭绝师太皱起眉头，观周芷若面色变幻，哼道：“那姓赵的妖女对你说她救了咱们，可你需知鞑子朝廷何等狡诈毒辣，若无利可图，自然不会再费心于此。”
　　周芷若俏脸一白，想起赵敏那日里言笑晏晏的模样，又听师父所言，肺腑不禁一阵酸胀，轻声道：“她……她难道又算计我……”
　　灭绝一双眼审视着周芷若，道：“为师是不是同你说过，不可轻信那妖女之言。你也不想一想，被囚在这万安寺的武林人士何其多，她为甚么单是帮你，不顾旁人？六大派同朝廷势不两立，为甚么她反来相救？”
　　周芷若想：赵敏与我知交一场，她出手相助并不奇怪，可如今杀令又至，是朝廷上头出了甚么乱子？但鹿杖客的确是她手下，难不成我果真又中了算计？她越想心中越是乱麻一团，听得灭绝问话，便道：“弟子不知……但心想着，赵敏若有心加害，总不必先救咱们，兜偌大一个圈子，这般费力淘神的，又图个甚么？”
　　灭绝目光如电，投射在她脸上，怒道：“你懂甚么，这妖女太过阴险恶毒。她是刻意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
　　周芷若奇道：“她……她安排下圈套？”
　　灭绝师太道：“这姓赵的妖女行事险怪，她先叫人将咱们擒来，然后故意卖好，令你从此死心塌地的感激她。她心知咱们武林正道，重诺报德，将来她若要利用你做甚么事，试问你又能不念此恩吗？”
　　周芷若一怔，想起曾许诺过赵敏的一件事来，虽说那也并非赵敏先提，可听灭绝言下之意，是说这保不齐便是她的以退为进之计。
　　灭绝师太见她走神，便知所料不差七八，又道：“你想一想，她对你说相救峨眉派众人，难道就不曾提得条件？”
　　这句话正中周芷若下怀，她脸色不由煞白，说道：“可……弟子想不分明，眼下这杀令……却又怎么说？”
　　灭绝师太冷冷道：“想必是朝廷失了耐性，又或许这也是那妖女诡计中的一环，她如此反复，软硬兼施，非要你堕入她的彀中不可。”
　　周芷若听灭绝再三告诫，心中虽乱，却想自己一个入门最晚、资历最浅的小弟子，怎值得赵敏花这样多心思？摇了摇头，柔声道：“师父，我瞧着她……她倒不是假意。”
　　灭绝师太大怒，喝道：“自那不成器的纪晓芙之后，我门之中便仅得你一个，言及天资秉性，最满我心。那妖女是鞑子的鹰犬，你难道也要学你师姊一般，相交恶贼，叛反师门？倘若我功力尚在，眼下一掌便劈死了你！”
　　周芷若吓得全身发抖，说道：“徒儿不敢。”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哼，那姓赵的，当真是个女子？”她见周芷若对赵敏意有维护，又想二人私交过密，若说赵敏原非女子，周芷若是为避那日丁敏君之口舌而扯谎，那也并无不可。
　　周芷若被这么一逼，心中甚觉委屈，垂泪道：“此一事，徒儿决不敢欺瞒恩师。也是近日里那赵姑娘未曾来，若是见了，师父必就明白。”
　　灭绝冷哼一声，不由分说，一把抓过她胳膊来，掀起她衣袖查看，周芷若一惊之下，手臂已然露出，但见上头一点殷红，恰似其额心朱砂——原来这便是峨眉派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亲手于其臂上点下的守宫砂。
　　峨眉派原是修道之地，讲究淡薄寡欲，便以守宫砂查验女弟子是否守身如玉。灭绝这下真正亲眼所见，想到那赵敏轻浮孟浪，若非女子，这守宫砂绝不至还保留到今，方情知周芷若没有隐瞒，脸色才慢慢平缓下来。
　　此时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打门道：“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灭绝师太喝道：“你罗唆甚么？”她又看周芷若放下衣袖时楚楚委屈，泫然欲泣，不忍幽幽一叹，道：“芷若，这并非是师父苛难于你，只因这姓赵的妖女诡计多端，六大门派那么多武林高手竟也吃了她的算计，纷纷给囚禁在此，你年纪轻轻，往后天长日久，难保不会再受了她的欺瞒。”她沉吟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你跪在地下，发个重誓。”
　　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我若与元廷赵敏相交盟好，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与她缔结为友，今生死后魂魄轮回，男则代代为奴，女则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道：“师父，这……这誓言未免……未免太……”
　　太过歹毒。
　　想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所发的誓言之中竟能会如此毒辣，既诅咒死去的父母，又诅咒恩师，这字字之中无不怨毒，是恨不得要自己将赵敏视作大仇，今生绝不起半点情谊！
　　这原也是灭绝的一番深忧思虑，未免种种大事，皆因这毒辣多智的妖女而毁于一旦。
　　但见师父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己脸上，周芷若不由得目眩头晕，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罚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你起来罢。”
　　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缓缓站起身，心头惨淡至极，一时间真恨不能即刻死了，才算解脱于这无比怨毒的诅咒。
　　灭绝师太却不容她脆弱，脸一沉，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峨眉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
　　周芷若一怔，又当即跪下。
　　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眉派第三代掌门灭绝，谨以本派掌门人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得呆了。
　　灭绝一字一字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门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上她的食指。
　　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此重任？”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她想到此后长长的日子里，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难，不禁心中一酸，说道：“芷若，本门弟子之中，唯你悟性最高，要修习卓绝武艺，光大本门，除你之外，别无他人，这也是为何师父非逼你起那重誓不可。”
　　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众位师姊？”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扶她起身，道：“她们天资有限，已难再有多大进展，你此刻虽然不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
　　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知其意何在。
　　灭绝师太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已是本门掌门，我得将本门的一件重大秘密说与你知……”
　　二人说得一阵，只听得鹿杖客又在用力打门，灭绝此时言语已毕，便道：“进来！”
　　板门开处，鹿杖客走近身来，面色紧张，说道：“难缠的上塔来了，快走！”
　　灭绝以为他是来带周芷若回去关押，便道：“你快把这孩子领出去罢。”她已决心自刎于此，只不愿当着周芷若面，以免她抵受不住。
　　怎知鹿杖客低声道：“这是解药，快快服了。”
　　灭绝师太见他手里递过来一包药粉，奇道：“阁下何以给解药于我？”
　　鹿杖客想她认己为歹，原是不肯听话服药，便道：“并非我想救你，只因要苦头陀为我守住秘密，才非卖他这个人情不可，故特来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儿。”
　　他心想时间紧迫，如此和盘托出，灭绝必定听从，哪知灭绝反而怒道：“奸贼！你嘴里胡说八道甚么？到此刻尚来戏弄于我！”
　　鹿杖客被她一喝，脾气却也上来，冷笑道：“好罢！就算是我戏弄你，这是毒上加毒的毒.药，你可有胆子服了下去？药一入肚，一个时辰肚肠寸寸断裂，死得惨不可言。”
　　灭绝何等倔强，当即一言不发，接过他手中药粉，张口便服入肚内。
　　周芷若惊叫：“师父！”
　　鹿杖客伸出另一只手掌，喝道：“不许作声，你也服了这药！”
　　周芷若一惊，已被他捏住脸颊，将药粉倒入口中，跟着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几口，药粉尽数落喉。
　　便在这时，外头隐约听得有人说话，鹿杖客心头大震，喃喃叫道：“都怪你这老尼废话连篇……待药起效已是不及，我又绝不可给人撞见在此……罢了，苦大师，我已仁至义尽，她二人既已服药，自行走脱当不成难！”说完转身出房，反手带上了门，风一阵似去了。
　　灭绝服了药后，只道真是毒.药，自己必死，只是周芷若竟也被灌了毒，毕生指望尽化泡影，心中如何不苦？亦无暇顾及鹿杖客的古怪行径。
　　周芷若被药粉呛得咳嗽，心中却更是一片惨淡，翻来覆去，回想的只是灭绝命她发下的毒誓。
　　忽然禅房门又被打开，进来的却是个精瘦矮小的汉子。他一双鼠目在二人身上看了看，道：“峨眉派灭绝师太可是在此？”
　　灭绝冷冷道：“做甚么？”
　　——“审问钦犯。”
　　门口传来幽幽一声，那汉子便恭恭敬敬，让进一道人影来。待来者走近，方见是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身披一件宽大的斗篷，头上系一条稍宽的深蓝底云纹银丝抹额。
　　灭绝师太并不以为异，心想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论谁来都是一样，便道：“又是哪位鞑子大人要来问话？”
　　那人皮面上微微一笑，回道：“叫我……赵强便是。”
　　作者有话说：
　　原著里此处灭绝是听掌门说张无忌曾去救过她，才有了后面灭绝的种种探问和逼发誓，这里掌门没有说，灭绝只知道有个叫赵敏的妖女诡计多端，又怕掌门被骗，大计难成，所以逼发毒誓。这个毒誓改的算是有点意思，后面就知道了～
　　【无评，无动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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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朝飞暮
　　——赵强？
　　周芷若闻言一怔，定睛打量来人，只隐隐瞧见他斗篷之下，襟口的衣料上缀着一排宝石。
　　没来由似的，她心头竟乱跳起来，想：观其衣着配物，想来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只怕比之赵敏也无不及，却不知他此来为何？
　　但听灭绝师太道：“朝廷又有甚么刁难，只管冲老尼招呼便是，却不与我身旁这孩子相干。”她药粉入腹，自知命不久矣，虽然周芷若亦被鹿杖客灌下毒.药，灭绝却不愿爱徒再受半点鞑子的欺辱。
　　那叫赵强的男子笑了笑，说：“把师太囚在这高塔上的可并非是我……”
　　正言间，忽听到一个女子吵吵嚷嚷的在外道：“师父……师父在何处？”
　　周芷若一听，忍不住脱口而出：“丁师姊？”
　　灭绝自也听到丁敏君之声，门外更有数人脚步错杂，隐隐约约之间，好似又听见静玄等弟子说话，不及多思，猛地里砰的一声，房门大开，原先那矮小汉子奔跌了进来，叫道：“不好了，囚犯脱逃，小王爷快走！”
　　原来这赵强本名扎牙笃，乃是当今七王爷的独生爱子，只因他从小深慕赵敏，便也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姓赵，叫做赵强。
　　这一时间，灭绝和周芷若都不由诧异，对于这番变故只觉莫名，扎牙笃却更古怪，兀自竟嚷了起来：“尔等钦犯休得张狂，待汝阳王世子一到，将你们统统斩首！”他这般大声呼喝，好像生怕众人不知官兵将至一般。
　　灭绝惨然一笑，森森道：“老尼今日是走不得了，但临死之际，又怎能放你这奸贼走脱？”当下扑身过去，待抓这鞑子小王爷，以免他高声叫喊，引来更多官兵。
　　那矮小汉子伸手来阻，灭绝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那矮汉子跌了一跤，不知怎么，居然没爬得起来。
　　周芷若也上去攥住扎牙笃的斗篷，喝问道：“你方才说那世子……是汝阳王……是汝阳王的世子？”
　　顺帝至元四年六月，辛巳，袁州民周子旺反，僭称周王，改年号。寻擒获，伏诛。汝阳王监斩。
　　自拜师峨眉多年以来，汝阳王这三个字她再没听过，却也不曾忘记。眼下陡然间听得这斩首自己生父的大官名号，又闻其世子将至，周芷若怎不咬牙心惊？
　　扎牙笃却莫名其妙，道：“将尔等捉拿至此的，本就是汝阳王一派，怎么，你竟不知？”
　　他这话说得周芷若一怔，檀口微张，问：“你……你说……那你可认得赵敏？”
　　扎牙笃冷笑道：“绍敏郡主是蒙古第一美人，出身王公贵胄，乃汝阳王爷的千金，大都之中，怎会不识？”
　　周芷若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震，便即僵在原处，半晌动不了唇说话，只睁着一双眸子，无比惊诧，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此时峨眉派弟子已寻到此处，与灭绝汇合，下层之中，也听得有多人匆匆忙忙地走动。
　　周芷若呆在原处，心头凛然，一张脸惨白发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冲将上前，狠狠抓住扎牙笃衣襟，厉声喝道：“你说她是谁！”
　　扎牙笃生来尊贵，何曾被个汉人的弱女子扯住衣袍，他心间恼怒，用力出掌一推，周芷若便撞到了墙上。静玄几个师姊见状，当下奋不顾身的扑上，挥拳向扎牙笃打去，可是她们此时功力全失，这拳掌招数虽精，对这么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来说，却能有甚么力道？
　　可这扎牙笃却装模作样，被静玄一把按住，居然一动不动，只拿手臂遮住头脸，丁敏君踏上一步，拿剑抵住他咽喉，叫道：“妙极！有了这鞑子小王爷，不愁出不了这塔。”
　　灭绝过来扶住爱徒，却见周芷若面色如死，恐她给扎牙笃打得内伤，忙探手触她腕脉，一碰之下，只觉那脉息突突跳得大乱，下一刻里，周芷若便再也支持不住，喉头一甜，鲜血从口中吐出，恰染在灭绝的大袖之上。
　　“芷若，芷若！”
　　周芷若耳边听得师父师姊们声声呼唤，却觉离得好远好远，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好像有人在晃她，周芷若却清醒不来，但闻一个声音针一般刺进耳中——
　　赵敏是蒙古皇族……郡主之尊……汝阳王的亲生女儿……
　　众同门呼喊无应，只见周芷若眉目寡淡，唇色苍白，唯有额间朱砂明艳胜血，红得诡异。
　　此时此刻，周芷若终于想起，赵敏为何会问她说：“要是我也将你师父师姊杀了，你待怎样？”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赵敏会从张无忌那里抢回那块手帕——
　　只因她们本就见过的。七年前，在汉水。
　　原来，当年那个绯衣女孩，便是赵敏。原来，那些杀死兄长的番僧，便是汝阳王府统领。
　　这一时间，自与赵敏相遇以来的种种，便似浪潮拍岸般自周芷若眼前一晃而过，随即又一晃而过。忽然她自己也觉得可笑起来，分明赵敏的一举一动，都与当年那个行事邪僻歹毒的女童那么相似，可她竟会毫无联想。难不成是潜心底里，到底不愿赵敏同当年那件事有所牵连，是以根本不敢去深想哪怕一丝一毫。
　　都说众生坎壈。可上天这般待她，会否有些太过了？
　　周芷若怔忪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赵……敏……
　　她眼前一阵模糊，脑中回想着的却都是这两个字，浑身不住发抖，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角残血，昏死了过去。
　　突然间只觉上唇间一阵剧烈疼痛，她睁开眼来，只见师父灭绝师太跪坐在跟前，四下已平静下来，并无旁人。
　　周芷若挣扎起身，唤道：“师父……”
　　灭绝按住她身子，说：“你脏腑内伤，卧倒说话便是。”
　　实际周芷若给那小王爷一掌打得并不怎样，多是心伤至此。她向左右一看，见自己还身处适才那间禅房，恍恍惚惚，但觉方才种种仿如大梦一般，问道：“师姊她们……”
　　灭绝道：“她们已挟持了那鞑子小王爷，眼下都下塔去了，只你呕血晕去，为师借口替你看伤，方才留下。”她顿了顿，又说：“我已渡得内力与你，想是没有大碍。”
　　周芷若吃了一惊，“师父您已复元？”
　　灭绝点了点头。“将将恢复得五六。竟不想那鹿杖客给的，当真是十香软筋散解药……却是古怪，他怎么会出手相救？还有那个赵强……好似故意给咱们劫住似的……”
　　周芷若却无法思量这许多，心中犹似砸下一块大石，怔道：“这么说，我也还能活着……”
　　灭绝道：“你当然要活。”伸手拉过她来，说：“为师趁势留下，便就是要与你把最后的话交待。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种种大计，唯有你去完成。”
　　周芷若失魂落魄，喃喃道：“我……由我……”
　　“倚天屠龙，倚天屠龙……”灭绝却也沉浸在甚么往事中，喃喃自语，忽然，面色又凝重起来，道：“当年倚天剑自你大师伯孤鸿子过世后，本已遗失，不想辗转给鞑子皇帝寻到，赐给了汝阳王，我便到汝阳王府去夺了回来。这一次不幸误中奸计，这剑竟又落入了鞑子手中！想不到那姓赵的妖女竟是汝阳王的郡主。哼，眼下倚天剑在她手中，你可和她虚与委蛇，乘机夺去，至于屠龙宝刀……”
　　周芷若已听不见她往后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只说：“师父你老人家功力已复，必能脱困，那重担……弟子实在做不来……”
　　话音未落，却听灭绝厉声喝道：“周芷若！为师问你，我辈一生学武，所为何事？”
　　她这一声吼得周芷若一个激灵，却见灭绝说到这里，突然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竟向自己拜了下去，又道：“我是为仁侠、为义气，为天下的百姓求你！”
　　周芷若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即也跪下，叫道：“师父！师父！你……你老人家快些请起。”
　　灭绝师太道：“那你答允我的所求了？”
　　周芷若心如槁木死灰，别无可择，流着泪点了点头，险些又欲晕去。
　　灭绝师太抓住她手腕，激动地道：“好，好！为师的生平有两大愿望，第一是逐走鞑子，光复汉家山河；第二是峨眉派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这两件事说来甚难，但眼前摆着一条明路，你只须遵从师父的嘱咐，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时为师在九泉之下，也要对你感激涕零！”
　　忽然，听得塔下人声喧哗，其中有个声音最是响亮——“这苦头陀是奸细，快拿他下来！”
　　二人所在的第七层宝塔高得七丈有余，塔下之声，寻常人原本听不得如此清楚，但如今十香软筋散药性已去，峨眉九阳功的内力在丹田之中那么一滚，自然五灵不昧。
　　灭绝和周芷若闻言，从塔上望将下去，只见塔下不知何时已围了众多蒙古官兵，当中一人领头，那束发金冠闪闪生光，跨下一匹高大白马，身穿锦袍。
　　这人正是汝阳王的世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的便是。只听王保保厉声道：“苦大师，韩姬呢？父王大发雷霆，要我亲来查看。”
　　第六层塔外的檐角上站着一人，回道：“世子爷，是这头淫鹿色胆包天，将韩姬给盗了来，现已被属下拿住！”说着晃了晃手中一团棉被，里头裹着赤条条一个男子，正是鹿杖客。
　　原来这韩姬是汝阳王新纳的爱妾，鹿杖客一生喜淫，糟蹋妇女无数，在王府宴席之上见了韩姬一面，从此色心不死，眉目间总有失仪之处，便叫与他共事的苦头陀看出。
　　苦头陀先掳走韩姬到鹿杖客房中，待这鹿老儿正在胡天胡地之时，掩将进去，突然现身捉奸，以此相胁。再哄骗他说，灭绝师太是自己昔年旧爱，周芷若是他私生女儿，要鹿杖客舍予解药相救，更以美.色为换，鹿杖客惧怕轻薄韩姬之事败露，心中又痒，便应允下来。
　　鹤笔翁在塔下闻言，抢着道：“世子爷，是这贼头陀骗了我师哥的解药，要解救高塔中囚禁着的一众叛逆。”
　　王保保精明能干，不在乃父之下，苦头陀的诡计瞒得过旁人，须瞒不过他。其实今日韩姬失窃，手下的人便查出傍晚苦头陀扛着一床铺盖，鬼鬼祟祟地和鹿杖客躲在后院说话，后来赵敏出府，唤了苦头陀相陪，那床铺盖也不知所踪，王保保便知要向鹿杖客身上查起，恰逢鹿杖客今日轮值于万安寺，他便点兵带了人马前来捉拿。
　　加之眼下赵敏未归，这苦头陀却在塔上，王保保更是料定这头陀本是奸细，当即朝旁低声道：“哈总管，举火焚了宝塔。派人用强弓射住，不论是谁从塔上跳下，一概射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人告诉我一个主意，大概是这样：
　　关键章节的更新按长评1:1字数发。【关键章节包括但不限于：精彩对手戏，♀戏，甜蜜戏，番外加戏】
　　我听了很是心动…并且捂紧了怀里的郭杨篇和敏若♀
　　

第33章 危中求
　　王保保下令纵火放箭，哈总管迟疑道：“可是那七小王爷……”
　　王保保冷冷的道：“他不过看起来唯唯诺诺，其实肚里坏水可不少，否则今日又怎会偷偷入塔夺人？你只需声张塔下要举火，他保管全不顾那六大门派，早早下来。”
　　哈总管答应了，传下令去，登时弓箭手弯弓搭箭，团团围住高塔，有些武士便去取火种柴草。片刻之间，众武士已取过柴草火种，在塔下点起火来。
　　鹤笔翁大惊，叫道：“世子爷，我师哥在上面呀，苦头陀若被逼急了，将我师哥摔将下来，那可怎办？世子爷，这火不能放。”
　　王保保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反命手下众武士加柴点火，火头烧得更加旺了。
　　这宝塔有砖有木，在这大火焚烧之下，底下数层便必必剥剥的烧了起来。
　　扎牙笃本给丁敏君擒住，忽听得塔下嚣嚷，却是王保保的兵马已至，他吃惊之下，正盘算如何脱身，又见塔下起火之乱，果然着慌，喊道：“今日不成，速速离去！”忽然手上发力，将丁敏君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剑推开了去，同时他手下武士像才活过来一般，纷纷齐上，却再顾不得捉拿六大门派之人，而是由众武士推搡出一条生路，护送扎牙笃奔下了第五层。
　　原来扎牙笃那日宴请王保保兄妹，席上见这妻舅半点不喜自己，只怕少不得要阻碍这场婚事。其实他一清二楚，这门亲事汝阳王一家俱是反对，若非捉来的六大门派迟迟不降，七王爷借势在朝堂上弹劾，汝阳王也不会轻易默许。而赵敏所以应嫁，亦是因六大门派之故，扎牙笃虽不明其中原由，但赵敏一日不嫁，他便日夜不安。
　　左右盘算，他心生一计，想借视囚之机，由手下将这些武林中人偷偷放出，自己再假意被俘，汝阳王府的士兵顾及小王爷性命，就不得不让钦犯出塔，待众人离得万安寺远了，七王府的人手早已埋伏四下，一拥而出，再将这些身无内力之人一网打尽。届时奏明圣上，便说汝阳王办事不利，万安寺中出了奸细，皇帝怪罪之下，定然下令将钦犯关押至七王府名下。如此一来，他手上稳操胜券，赵敏就非嫁进七王府不可。
　　这番谋划本算得厉害，他甚至已在万安寺附近安排下了人手，日夜待命，只是万安寺由汝阳王府中的几位绝顶高手轮流看管，他纵然凭小王爷的身份入塔，但这些高手头目必定跟随监视，不好对付，故以此计一直拖延未发。
　　今日他派去汝阳王府的探子回报，说世子王保保亲自点兵正往万安寺去，他心中不得踏实，只怕王保保擅作主张，处决了众囚，再好将婚事反悔。
　　眼见王保保的士兵就要入寺，他好是为难，一咬牙还是提前赶来，怎料这塔上并不见半个高手头目，却不知鹿杖客此时已被苦头陀擒住，他心中大喜，顾不得太多，即令人去释囚，再因周芷若与他拉扯，佯装被俘，大喊起来，由峨眉派俘他下塔。
　　可殊不知王保保也已在七王府安插下眼线，知晓扎牙笃埋伏得人手在万安寺附近，他借寻韩姬之机，到了塔下盘问官兵，都说小王爷来入塔视囚，王保保左右一忖，已明白这扎牙笃的七八分心思，心中不由更对此人鄙夷。
　　眼下扎牙笃慌不择路奔逃下塔，苦头陀立得高，眼见他匆匆忙忙的狼狈样，哈哈一笑，道：“小王爷，何必急着走！”当即飞身而下，将人提住，点了穴道，纵上塔窗，叫道：“世子，小王爷在此，这火你可放不得！”
　　他先前在塔上制服住了鹿杖客，又见六大派已自囚牢逃出，由峨眉派带领，挟持了鞑子的一名小王爷下塔，便已取出解药给各位分服，只是眼下药性未起，各人尚不得自如运用内力。
　　这下又见王保保烧塔，他心说不妙至极，正思量如何应对，恰撞见扎牙笃这只肥兔，便抓他在手，好向王保保故意延搁。
　　但王保保好似并不理会，坐于马上，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他的呼喊。扎牙笃手下的武士抢来救人，都被苦头陀抓将起来，一个个掷出塔外，活活的摔死。
　　苦头陀当下又忙向塔中各派叫道：“鞑子在烧塔了，各位内力是否已复？”只见六大门派诸人各自盘坐用功，凝神专志，谁也没有答话，显然到了回复功力的要紧关头。
　　无奈之下，苦头陀只能一手提着扎牙笃，另一手扛起裹着鹿杖客的棉被，又叫：“世子爷，再不灭火，这小王爷就成焦炭啦！”
　　王保保冷冷一笑，却道：“大家瞧好了，小王爷已被害于这奸细苦头陀之手，今日绝不可走脱了此人，放箭！”
　　扎牙笃被点中穴道不得动弹，口也不能言语，闻言又惊又怕，暗叹：这王保保将计就计，是打着一石二鸟之计，今日我命休矣！
　　当下神箭八雄纷纷弯弓搭箭，嗖嗖朝塔上射去，需知这高塔十几丈远，苦头陀又立在第六层上，可这些弓箭射出之后，迅疾之至，半点未曾失了准头。
　　苦头陀只得避让，拿裹着鹿杖客的棉被做挡箭牌。此时众武士手中高举火把，照耀得四下里白昼相似，只是那宝塔太高，火光照不上去，但影影绰绰的，仍可看到鹿杖客的面貌。
　　鹤笔翁大惊，双足一登便上了宝塔，叫道：“贼头陀，放下我师哥！”
　　苦头陀从塔中探头出来，高举鹿杖客的身子，大声叫道：“鹤老儿，快给我停步！你再动一步，我便将鹿老儿摔成一团鹿肉酱。”
　　鹤笔翁果然不敢再动，叫道：“苦大师，我师兄弟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苦如此跟我们为难？你要救你的老情人灭绝师太，要救你女儿周姑娘，尽管去救便是，我决计不来阻拦。”
　　这话让灭绝听了，如何不怒？老师太当即大踏步走到栏干之旁，怒声喝道：“你满嘴胡说八道，不清不白的说些甚么？”
　　鹤笔翁道：“那是苦头陀自己说的，可不是我信口开河。”
　　苦头陀却乘机挖苦她道：“师太你亲耳所闻，分明是这老儿说我是你的旧情人，那个周姑娘，是我和你两个的私生女儿……”
　　灭绝师太怒容满面，在时明时暗的火光照耀之下，看来极是可怖，双目瞪着苦头陀，厉声道：“你算是甚么东西，也配拿来污蔑于我？”
　　苦头陀听她此言，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傲气，昂然道：“师太瞧我不上，我也未必看得过你，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明教光明右使，姓范名遥的便是！”
　　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要知这明教光明左右使，当年江湖人称逍遥二仙，两人皆是潇洒俊逸的美男子，又怎会是这丑陋的苦头陀？
　　疑惑之间，忽听得塔下喊声大作，各人往下望时，只见火光中一条人影飞来，五名持剑番僧登时五剑齐飞，这人排开众高手，直欺到王保保身前，却是明教教主张无忌到了。
　　“保护世子爷！”
　　王府的武士连忙涌上，却都不及张无忌的身法之快，眼见王保保就要给他擒住，蓦地里左首一剑刺到，寒气逼人，剑尖直指他胸口。
　　张无忌急退一步，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张公子，这是家兄，你莫伤他！”
　　但见她手中长剑颤动，婀娜而立，刃寒胜水，剑是倚天剑，貌美如花，人是赵敏。
　　赵敏今日约张无忌去酒馆吃酒，是为谈及当日金盒赠药时所许诺之三件事，张无忌倒也不曾食言，答应了赵敏头一件事——许她借看屠龙宝刀一个时辰。
　　赵敏谈完事情，却不见苦头陀在酒馆外等候，心中奇怪，突然间窗外红光闪亮，跟着喧哗之声大作，从远处隐隐传了过来。她走到窗边一望，见是万安寺的宝塔起火，震惊之余，大是诧异，即刻与张无忌赶来。
　　张无忌一看周遭情势，朗声问道：“范右使，眼下塔上怎么样？”
　　范遥叫道：“糟糕之极！烧断了出路！”
　　赵敏远远听到平日里的哑巴苦头陀居然开口说话，心中一震，沉声道：“好啊，这苦大师使得好手段！”
　　王保保道：“这细作伪装得甚妙，竟将咱们都骗了过去。妹妹，今次这塔我是非烧不可……”当下凑头在她耳边，说了扎牙笃视囚一事，赵敏听罢吃了一惊，道：“哥哥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
　　王保保道：“今日他若不死，府上必有大祸！”
　　说话间，但听砰的一声大响，高塔上倒了一条大柱下来。一回头，只见火焰已烧到了第七层上。血红的火舌缭绕之中，有两人拳掌交相，斗得极是激烈，正是灭绝师太和鹤笔翁。
　　第十层的栏干之旁倚满了人，都是少林、武当各派人物，这干人武功尚未全复，火势上窜，便唯有纷纷避于高处。
　　灭绝师太和鹤笔翁剧斗一阵，烟火上腾，便跃上层去，终于斗上了第十层的屋角。
　　且听鹤笔翁叫道：“你这毫不讲理的老尼，心下有气，便找那造谣生事的斗去，光是打我做甚么？休要误我救我师哥……”
　　灭绝冷冷道：“老尼亲耳所听，分明是你这贼老儿辱我太甚，岂能容你活命？”
　　鹤笔翁暗暗叫苦，直骂苦头陀害人不浅，自己真是有口难辩，而这老尼顽固至极，又全是拼命的打法，本是相救师兄要紧，难道眼下却要跟她在这火窟中同归于尽不成？
　　突然之间，一阵黑烟卷到，鹤笔翁心中一动，想：这岂非正是偷袭的良机？此时不动手，只怕再脱身不掉！当下在烟雾之中，一掌击向灭绝师太背心。
　　周芷若此时也跟着师父到了第十层塔上，看得分明，叫道：“师父小心！”
　　灭绝师太回掌反击，却已挡不了鹤笔翁的阴阳双掌，左掌和他的左掌相抵，鹤笔翁的右手所发的玄冥神掌终于击在一人背心。
　　灭绝本想：糟糕，我非得中这老儿一掌不可。但鹤笔翁收掌已毕，她浑身上下却并无半点不适，定睛一看，更是肉跳心惊，原来爱徒周芷若冲了出来，替自己挡下了鹤笔翁的一掌。
　　那玄冥神掌何等厉害，周芷若武功修为不足，内力也未全复，中掌后身子一晃，便朝塔外摔倒，灭绝惊呼一声：“芷若！”
　　不及伸手，忽然旁边有人更快一步，抢上捞住了她。周芷若在烟火之中给人抱住，才没摔下塔去，凝眸一看，眼前这人面如冠玉，正是幼时曾经相识的武当派宋青书。
　　宋青书自出囚室后，一直跟在周芷若身旁，眼下陡见此危，更护她于猛火之下，还不及欢喜，但觉周芷若的身子触来冰一般冷，再探她鼻下，竟是气息微弱，不由大惊呼道：“周姑娘，周姑娘！”
　　此时神箭八雄又已换上一批弓箭，搭上弓弦，正要往塔顶射去。赵敏抬头望塔上浓烟滚滚，第十层上又聚集得众多武林人士，实在看不清塔上人面目，只得高声叫道：“不可放箭！”
　　王保保愕然一怔，偏头道：“妹妹？”
　　赵敏只听到周芷若呼喊灭绝的一声，随即又有人高叫“周姑娘”，她不知周芷若究竟如何，又逢此万安寺大祸，心下沉甸甸的，百味陈杂，只道：“这高塔离地十余丈，纵有绝顶轻功而内力又丝毫未失，跳下来也非活活摔死不可，倒是不必非要放箭。”
　　张无忌听她此言，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的转了几转，想：是呀，倘若众位跳将下来，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灭绝扑身而上，从宋青书怀中夺过周芷若，伸手按在她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内力隔衣传送过去，为爱徒疗伤。
　　以她的内功修为，只要不是立时毙命气绝之人，不论受了多重损伤，这内力一到，定当好转，哪知她内力透进周芷若体中，却见爱徒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子更是颤抖不已。
　　作者有话说：
　　写不出长评那短评也行，寥寥无人冒泡就觉得好没动力……因为——
　　其实作者想看评论的心，就和读者想看更新的心一样强烈呀！
　　昨天的评论很不错(*๓´╰╯`๓)♡爱你们！
　　

第34章 万安寺
　　鹤笔翁一掌打在周芷若后心，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峨眉派年纪轻轻的小弟子居然如此有不畏生死之气骨，待回过神来，踏上几步，朝范遥道：“快放下我师兄！”
　　范遥却是大怒，想到灭绝师太毕竟为一代宗师，虽说有一身顽固强硬的臭脾气，却也怀朗朗风骨，其门下弟子，亦是磊落重义之侠者，怎如鹤笔翁这般实实在在的卑鄙，当下喝道：“你这阴毒的小人，我留你师兄作甚？”说着提起裹着鹿杖客的被窝卷儿往塔下一甩，一转眼，见自己另一手上还提着个蒙古小王爷，他兴犹未足，想到这塔即刻便要给烧得一干二净，朗声道：“这塔上皆是武林中的侠士，你又怎配与他们同葬？”手上发力，亦将扎牙笃抛了下去。
　　鹤笔翁同门情深，危急之际不及细思，扑出来便想抓住鹿杖客，但扎牙笃随即落下，将那被窝卷一撞，撞得离塔又远了一截，鹤笔翁只抓到被窝一角，但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一带之下，虽抱住了裹着鹿杖客的被窝，自己竟也跟着扎牙笃一起摔落。
　　张无忌站在塔下，烟雾弥漫之中瞧不清塔上这几人的纠葛，眼见一大捆物事和两个人摔下，那捆物事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心中本喃喃念着先前赵敏之语，这下猛地里豁然开朗，叹道：“便就接他试一试！”
　　当下纵身上前，他看得分明，待上头物事离地约有五尺之时，双掌分别拍击，登时将抱住被窝的鹤笔翁和扎牙笃分向左右击出三丈。
　　鹤笔翁一个回旋，足下轻功使出，已然站定，心中暗叫一惊：好险！
　　原来张无忌这一掌中所运，正是“乾坤大挪移”的绝顶武功，吞吐控纵之间，已将这自上向下的一股巨力拨为自左至右。塔上众人见鹤笔翁居然安好无恙，大惊之外，情知此番有救，纷纷齐声欢呼起来。
　　张无忌亦是大喜，纵声叫道：“塔上各位前辈，请逐一跳将下来，在下在这里接着！”
　　此时扎牙笃穴道未解，无法运轻功立定，不偏不倚，正好摔入宝塔一层外的柴草堆之中，虽未曾摔伤，却是动弹不得，这柴草正熊熊燃烧，他须发登时着火。
　　赵敏眼见之下一惊，叫道：“阿大，快将小王爷抱出来！”
　　阿大得令，当即抢入火堆中将扎牙笃抱起。王保保不明其意，怒道：“妹妹，他已知我有心相害，怎能容他活命？”
　　赵敏道：“大哥你难道未见适才扎牙笃如何落地么？这张无忌武功了得，塔上这些武林中人，我瞧今日怕是留不住了。”
　　王保保一听，明白了妹妹的深意。张无忌武功高强，既寻到了解救众人之法，必定不肯罢休，若是走脱了六大门派，又任由扎牙笃葬生火海，皇上怪罪不说，那七王爷更要借机生事，以报丧子之恨。若这扎牙笃活着，又是赵敏相救，事情兴许尚有几分转圜余地。
　　此时昆仑、崆峒、华山派等人已先后跳下，都由张无忌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出掌拍击，自直堕取为横摔，一一脱离险境。
　　这一干人功力虽未全复，但只须回复得五六成，已是众番僧、众武士所难以抵挡。塔上每跃下一人，张无忌便多了一个帮手。
　　王保保见情势不佳，叹道：“小妹，我本想这塔上下来一个，我便命人捉拿一个，倒如今看来你说的不错。但祸端已起，总还得挽回些才是，这些武林中人，我能捉住的，必不放脱。”转头传令：“调我飞弩亲兵队来！”
　　哈总管正要去传小王爷号令，突然间只见东南角上火光冲天。他大吃一惊，叫道：“世子爷，王府失火！咱们快去保护王爷要紧。”
　　王保保关怀父亲安危，忙道：“看来今日真顾不得擒杀叛贼。妹子，我先回府保护父王，你诸多小心，也快快离去得是！”言罢掉转马头，直冲出去。
　　世子爷这一走，神箭八雄一齐跟去，王府武士也去了一大半。赵敏由阿大几个护在左右，怔怔望着塔上，却也不走。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那宝塔梁柱几乎被烧毁，砖石纷纷跌落，塔顶已微微晃动，随时都能塌将下来，但好在大多武林人士皆已下了宝塔，只剩武当派、峨眉派尚有几人。
　　宋远桥见火势熊熊，心中爱子情深，说道：“青书，你快跳下去！”
　　宋青书只摇头，道：“不成，周姑娘……”
　　宋远桥想生死之间，哪由得这小子儿女情长，打定主意要他先脱险地，当下不由分说，上前攥住他胳膊，硬将人扯了下去。
　　峨眉派几位入室弟子立在师父左右，也还未曾自行逃生，灭绝师太此时正加紧运功，替周芷若护住心脉，见状便道：“你们不必等，先自下塔，这玄冥神掌霸道得紧，为师得替芷若压住寒毒，否则她即刻性命不保。”
　　静玄道：“寒毒侵入心脉，那是必死无疑，救周师妹的确迫在眉睫，可师父还未下塔，弟子们怎能安心？”
　　灭绝厉声喝道：“不必婆妈！我峨眉派声名远播，难道要糊里糊涂，一齐葬送在此吗？”
　　弟子们心知师尊武功不俗，又听她说话时中气十足，待救得周芷若，定也可纵身下塔，便也听从师父之命，纷纷跃出。
　　赵敏立在塔下心急如焚，眼见峨眉派众位弟子也落了地，直扯着张无忌的袖口，喃喃道：“怎么……怎么还不下来……”语声轻颤。
　　张无忌一心观望塔上是否有人跃出，带着听了一下，道：“甚么？”
　　赵敏却未理他，只直勾勾盯着塔顶，身子如即将离弦的箭般紧绷，仿佛只待塔毁火延之时，便是她提剑跃入之际。
　　塔上，唯余灭绝与周芷若二人。
　　灭绝终于收掌，舒了口气，额头上已是冷汗淋漓，扶住爱徒身子，问道：“芷若，你怎么样？”
　　周芷若缓了一阵，捂着心口，道：“多谢师父，弟子好得多了。”
　　她殊不知玄冥神掌阴毒之狠，当年张无忌中掌之后，张三丰为平息此毒也大耗内力，眼下灭绝为救爱徒，不惜已将修练三十年的峨眉九阳功九成传给了周芷若，才暂且压住她寒毒。
　　灭绝情知自己时辰无多，厉声道：“芷若，你跳下去！”
　　周芷若道：“师父，你先跳了，我再跳！”此时塔外火光四绕，浓烟呛进肺脏里，每呼吸一下都是生疼。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人声自塔下传来：“周芷若！”
　　这声唤并不洪亮，越过高塔，冲开重重烟火时，已零零散散，剩得支离，却偏偏凌如箭羽，径直穿心。
　　周芷若心头一震，这嗓音听来熟络，只透着股平素未闻的凄然，分明便出自赵敏。
　　眼看这塔就要坍塌，灭绝眼望爱徒，叹道：“你身中玄冥神掌，峨眉九阳功可助你压制此毒，但非长久之计，你脱身以后，还需另行医治……”说着伸臂拉住周芷若，踊身下跳。
　　周芷若听她言下，大有交代后事之意，惊呼：“师父！你……”
　　灭绝沉着嗓子，阴森森道：“芷若，你要记得为师的话，活下去！”
　　耳畔风声呼啸，待离地面约有丈许时，只见灭绝双臂运劲上托，反将自己托高了数尺。这么一来，周芷若变成只是从丈许高的空中落下，丝毫无碍，灭绝的下堕之势却反而加强。
　　张无忌抢步上前，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往她腰后拍去，岂知灭绝师太死志已决，又绝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见他手掌拍到，拼起全身残余力气，反手一掌击出——
　　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大响，张无忌的掌力被她这一掌转移了方向，喀喇一响，灭绝师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时脊骨断成数截！
　　张无忌却也被她挟着下堕之势的这一掌打得胸口气血翻涌，连退几步，心下大感不解，灭绝师太这一掌，分明便是自杀。
　　周芷若扑到师父身上，哭叫道：“师父，师父！”其余峨眉派众男女弟子都围在师父身旁，乱成一团。
　　赵敏脚步一滞，欲上前又犹疑，只从人群中隐隐看到周芷若泪如梨花，以熊熊烈火相衬其后，烧得她心口一片生疼。
　　灭绝已奄奄一息，仍是不住问道：“芷若，从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门，我要你做的事，你都……都不会违背么？”
　　到了此时此刻，周芷若已不忍再说出甚么相拒的话，只哭道：“是，师父，弟子不敢忘记。”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死也瞑目……”只见她怔怔看着万安寺熊熊火光，嘴唇动了动，也听不清在说甚么，下一刻，便已然气绝身亡！
　　阿大眼见左右都是武林人士，心想此时若再不走，不定赵敏反而要成为这些人的俘虏，当即道：“主人，下令退出万安寺才是。”
　　却见赵敏怔怔出神，于他之言竟恍如未闻，阿大心中一忖，上前拉扶住她，赵敏也恍恍惚惚由他扶着，手下武士搀起被浓烟呛得气息奄奄的扎牙笃，朝后退走。
　　赵敏低着头，看到自己缎鞋已踏上了万安寺后殿，忽然之间，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一把长剑递到眼底！
　　阿大吃了一惊，欲出掌相阻，却又顿住。
　　只见拿剑这人盈盈而立，墨发扶风，青衫款款，持剑之手的食指上，赫然套着峨眉派掌门信物铁指环！
　　周芷若的身子在夜风里更显清瘦，可她巍然而立，气势逼人，面上像是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六大派众人见状皆想：灭绝师太之死源于妖女，这周姑娘眼下是要报师仇了。
　　只见周芷若手上一递，剑锋陡近，那寒芒便抵在了赵敏颈间。
　　可她竟并不闪避，只整了整肩上的斗篷，身后是六大派高手和明教众人，还有蔓延开来的熊熊烈火，只是她眼里却不惊不惧，神色泰然。
　　周芷若见她在大敌当前仍可处变不惊，一双眼睛似是在瞧自己，却又不似，其间怔怔然甚有忧郁，与这目光一对，周芷若心头一凛，没来由似的，居然想到那天赵敏饮罢自己杯中酒后，留在酒杯边的那一抹唇印。
　　她只觉莫名其妙，心中烦躁生出，回过神来大声喝道：“你休走！”
　　阿大站在赵敏右边，担心唤了一声：“主人……”
　　他先时本想出手，却在见到来人时顿住，只因这周姑娘几次三番与赵敏把酒对酌，似有相识之谊，他念着此处，先看了赵敏一眼，却见自家主人并无动手之意，到底忍住，底下的武士看他不动，亦不敢轻举妄动。可眼下周芷若的剑已抵在赵敏咽喉，他不敢不问上一句。
　　赵敏却摆摆手示意无妨，朝周芷若淡淡道：“你若当真要来杀我，出手便是。”
　　她说这句话时，暗自神伤，内心实在酸涩。蒙汉不两立，这蒙古郡主的身份，到底是叫周芷若晓得了。灭绝之死，虽说不能全是怪她，却也与她难脱干系，更何况……当年汉水箭杀、周子旺被擒斩首，种种仇怨，不堪言说。
　　“你是个甚么人……”周芷若两眼泛红，适才在高塔上听得那小王爷口述赵敏身份，她始终不肯尽信，眼下非要亲自问她一句不可。
　　只看周芷若浑身发抖，手中剑也跟着一抖，口中厉声喝道：“你说！”
　　寒刃贴在赵敏的脖颈上，凉丝丝的，她自唇边叹叹然吐了一口气，道：“相识一场，我好像还未曾认真同你讲过一次，恰是今夜月色凄薄……”
　　赵敏抬头看向天边，像是同一个想要深交的友人自报来历，嘴角甚至还微微笑着，道：“我本名叫敏敏特穆尔，是汝阳王亲女，当今圣上封我为绍敏郡主。赵敏两个字，是我给自己取的汉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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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折红英
　　周芷若亲耳听得她说“我是大元绍敏郡主”这几个字，双目瞪圆，胸口起伏不定，腔子里似压着一块大石。
　　要知她本以为赵敏乃旧京世家之后，不过为求名利才投靠朝廷，却有一片潇洒的真性情。哪料得这赵敏当真是蒙古人，更是汝阳王之女！
　　当年袁州起事，汝阳王本是捉她先父去监斩的大官，先母也在战乱中身死，到得流亡汉水之际，亲兄亦是死于追杀，而她自己举目无亲，身世漂泊，无不是因朝廷之故。
　　——手中剑锋上似乎还可感受到赵敏突突跳动的脉息，只要稍稍用力，所有的新仇旧恨便尽可消除。
　　只是周芷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再卷入这些仇怨之中。想她在峨嵋七年多时日，隐埋身份，潜心修经练武，连自己都快忘了，她本是周子旺的遗孤，是朝廷要诛杀的叛党余孽。父亲和常大哥，都盼望自己安平度世，忘掉仇怨。这么些年，她是曾恨过，却从没想到主动寻仇。当初张三丰明知她的身份，仍带她回武当山，便也是晓得，这孩子心眼不坏，不是会被仇恨所囿之人。何曾想这一潭死水，竟会被赵敏搅得天翻地覆。
　　周芷若只觉心口一紧，揪着发疼，不由用手扶住，却隔着衣襟，摸到一块柔软之物——那是她故母的遗物，赵敏那日在万安寺曾递还给了她。她心中一动，又想：这赵敏从张公子那里别的不抢，单单夺得这一块手帕，若非当年在汉水是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认得出来？
　　这些事尽管她先前听扎牙笃说时，已自在脑海中想过一次，可眼下是亲自证实，其中伤心恼怒，更是只增不减。
　　“你一早便知……”周芷若秀眉一轩，越想越是不堪承受，嘴唇不由自主地发抖，厉声道：“又为何不杀我……为何不早杀了我！”
　　赵敏负手而立，却不答她，只轻轻道：“周姊姊，还记得在绿柳山庄时，我们一起喝酒吗？”
　　周芷若闻言一愕，鬼使神差地，居然抬眼看了看天边，更鬼使神差地心道：这月色倒不如当晚皎皎。
　　她怎会不记得？那晚水阁中的赵公子，她心里是真正钦佩，与其相交之意，亦自那时而生。
　　在此仇怨恨深的当下，赵敏偏偏提这一句，周芷若满腔悲愤，给她这轻飘飘一语打得支离，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冷冷道：“自相识以来，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正如你在万安寺时曾叹，恐怕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了。”
　　“的确分不清了。”赵敏当真就跟着叹了一声，“我倒是宁可永远不晓得，将来若一剑把你杀了，也痛痛快快，省得意乱心忧。”
　　周芷若闻言一怔，暗道：我眼下拿剑指着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想？嘴上却没有说出口，只道：“既已是知道了，又作何还要与我交好如前？”
　　赵敏苦笑了笑，说：“我身为大元郡主，为朝廷招安是真，谋取宝剑是真，操纵人心也是真。”
　　周芷若凝着她，心中一片冰凉，沉声喝道：“那我且问你！”她一字一句，说得心酸。“绿柳山庄，明月之下……”
　　赵敏大大方方地道：“心怀利用之意。”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万安寺中，钟子期死……”
　　赵敏坦然承认：“亦存算计之心。”
　　周芷若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臂颤抖，咬牙挤出最后四个字：“此时此刻……”
　　赵敏只觉脖颈处冰凉冰凉，剑锋已将她玉肌划出一道浅伤，细淡的红色，幸而尚未割及脉络，她却只惨淡一笑，道：“此时你师父一死，你已将我视作大仇死敌。”
　　周芷若身子猛地里一震，眼前一黑，却未晕去，脑中反反复复有个声音在回荡——
　　我已然记得……今日的……赵姑娘……
　　——赵姑娘，又哪里还有甚么赵姑娘？
　　她喉咙发酸，不禁哽咽了一下，忽然猛地用力，将长剑刺了出去！
　　但听哧的一声，这一下出势太疾，又甚为凌厉，戳穿皮肉时，涌出的血霎时便染了一片。
　　“主人！”阿大抢步上前，将赵敏扶住，却见这剑锋并未刺破赵敏的咽喉，而是不知何时移到了左肩。
　　剑刃透肩而过，赵敏不禁痛吟出声，整个人摇摇欲坠。阿大皱着眉头，忙从怀里去掏金疮药，赵敏却轻摆了摆手，道：“我说了，周姑娘要杀我，任她来便是。”
　　她眼下分明已受了外伤，那血流个不停，又不肯让阿大给她止血。不消几刻，赵敏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是惨白无比。
　　周芷若手上握剑，对着赵敏怔了半晌，眼中闪闪烁烁，唇瓣也在轻颤。
　　“到底你也曾救过我的命……”她手上发力，猛地一下将剑拔了出来，锋刃上殷红刺目。“今日杀不了你，是我无能。”
　　那青锋一给拔出，赵敏肩头登时鲜血直流，她身子摇摇晃晃，却硬生生要挺直脊梁的站着。“这一剑，我捱的……倍深欣忭。”
　　赵敏血溅衣襟，模样何其狼狈，可那嘴角竟不住上扬，说了这么一句话。
　　众人见赵敏半边身子都是血污，那张妖娆的明艳脸上惨白而诡异的在笑，鼻中似乎已可闻到血的腥味。想来在场的武林中人，自不会怕见血，可赵敏一张脸掩映在万安寺高塔的火光之下，忽明忽暗，众人瞧来，当真如凄绝厉鬼一般，皆不禁怔住。
　　周芷若面色无波，还剑入鞘，见赵敏笑得夷愉，她垂下眉目，沉声道：“昔日恩情，此不相欠。赵敏，你好自为之，往后再见，我若起杀心，身死莫怪！”
　　这才背过身去，朗声道：“诸位武林前辈，家师圆寂事起突然，我派上下无不痛心疾首，当务之急，便是祭拜师尊遗身，护回金顶安葬，是以……峨嵋派便先行一步，诸请自便。”
　　言罢径自走回去，抱起灭绝师太的尸身，低声道：“咱们走罢！”向赵敏一眼也不瞧，便向寺外走去。
　　静玄一愣，反应过来，忙唤上一干峨嵋弟子，追随周芷若而去。
　　少林寺空闻方丈见周芷若脸上悲色难掩，想起灭绝师太一代大侠，虽然性情怪僻，但平素行侠仗义，正气凛然，为武林中人所共敬，心有所感，不由叹道：“这次奸人下毒，谁都吃了大亏，本派空性师弟也为鞑子所害……灭绝师太圆寂，死者为大，我等正道人士，也该同去祭拜一番。”
　　崆峒派的唐文亮喝了一声：“在祭奠灭绝大师前，我崆峒派可还要讨回断指之仇！”说着伸手一指赵敏。他曾在高塔中受过赵敏诸多侮辱，如此良机，怎不加倍奉还。
　　阿大毫不畏惧，一手将赵敏扶住，另一手抽出剑来，喝道：“你来！”
　　张无忌只怕他们动起手来，当真杀了赵敏，正欲开口相劝，却听范遥叫道：“鞑子的大队人马这就要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远处旌旗飘飘，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观这帮元兵来势，怕是来者不善。少林的空闻大师遥遥一望，道：“那是……汝阳王么？”
　　范遥道：“不错，方才那世子王保保，正是汝阳王之子。我瞧这帮元兵人多势众，咱们还是不宜迎战，大丈夫能屈能伸，先退出大都，再谋详计。”
　　张无忌忙趁势说道：“在下也认为，眼下大伙功力未曾全复，要杀鞑子也不忙在一时。”
　　空闻大师神僧风范，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便道：“张教主说的是，今日便是杀得多少鞑子，大伙也必伤折不小，咱们还是暂且退避。”
　　少林掌门人说出来的话毕竟声势又是不同，当下旁人再无异议，众人蜂拥而出，径向北行。
　　张无忌看了一眼赵敏，但见她眼中刻着清淡的温柔，面色苍白甚纸，不由心下一动，道：“赵姑娘，你伤势不碍么？我瞧着流血甚多，还是快些……”
　　“我没事。”赵敏打断他话，眉间仍是极淡。
　　张无忌见她身影单薄，不由心生怜意，遥首一望，只见汝阳王的人马已在近旁，本想再说几句，如今也只得抱拳道：“赵姑娘，无论如何，谢过你今晚下令停箭之恩情，我们……我们后会有期。”
　　张无忌一行人渐渐远，阿大又取出金疮药来，见赵敏低着头一语不发，方壮着胆子，洒了药粉到她肩头。
　　方才那剑刃刺破了衣料，可见得伤口血珠倾涌，不断渗出，王府的药千金难买，金疮药一上去，赵敏登时疼得柳眉一蹙，额间隐隐冒出些冷汗，但那血好歹慢慢就止住了，她的脸色却还是十分苍白。
　　她方才血流不止，全靠内力撑着身子，元气几已耗尽，大伤之下，这时几乎路也走不动了，最后一眼瞧见的，只是大队人马举火而至，一个人跳下马来，身形高大，稳稳将自己抱住。
　　————————
　　窗外好似在下雨。
　　赵敏还未睁眼，便听到呼呼风声，裹着骤雨，打得窗檐一阵阵响。
　　“……有六大门派，还有明教，你就这么弃你妹妹于不顾，把她丢在万安寺！”
　　这道威严的声音就在自己左近，赵敏一听，神识慢慢便清醒过来，又闻另一个人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她睁开眼睛，唤了一声：“爹……”
　　汝阳王便在床前，听到她终于开口说话，又惊又喜，忙对赵敏一番关心细问：“敏敏，你醒来了，觉得怎样？”
　　赵敏摇摇头，意在无妨，道：“府里失火，哥哥也是担心你……”
　　汝阳王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保保，哼的一声，道：“他多大的人，行事却不思前想后，怎不该责？”
　　赵敏叹了口气，道：“爹，不干哥哥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王保保思及自己先前匆匆离去，不禁心有余悸，道：“小妹，是哥哥思虑不周，害你受伤了。只是……凭你聪明才智，先时便该料到会敌众我寡，何不早早离去，反倒留下犯险？以后你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
　　赵敏勉强笑了笑，淡淡道：“哥哥说的是，往后我自会留意。”又朝汝阳王道：“爹，您也无事罢？”
　　汝阳王点点头，道：“幸好发现得早，只烧了后院。”他观赵敏面容病态，又忍不住担忧道：“你肩上的伤处理不及，虽已止血，往后却不知会不会落下疤痕。”
　　王保保当即道：“妹妹放心，我明日便吩咐下去，一定替你寻来妙药！”
　　赵敏摇头道：“这不过是一点皮肉伤，没大碍的。只是万安寺如今一团糟，扎牙笃之前险些给烧死，现下多半要记恨上哥哥，他爹七王爷必定借机发难，恐怕爹不好向朝廷交待。”
　　汝阳王道：“你眼下好生休养便是，旁的事自有我和你大哥管顾，不必过忧。”
　　赵敏闻言一怔，忽然轻声一笑，扯得伤口发疼，不禁又皱了眉头。
　　王保保忙道：“妹妹，怎么了？”
　　赵敏这笑却是苦笑，涩然道：“我是笑自己生得命好，欢喜至幸，不论遇上天大的难处，总有父亲和哥哥疼爱，比之这天底下无亲无故的人，不知要好上多少。”
　　作者有话说：
　　来了！看完留几句话的观后感呗！敏若——【看起来针锋相对，其实根本就是在调情.jpg】
　　

第36章 月当听
　　群雄退出万安寺，来到西门，驱散把守城门的官兵，出城数里，在一处山谷中打尖休息。
　　其时天已黎明，风雨稍歇，周芷若想到峨嵋地处蜀地，距大都何止千里，只怕师尊的遗体难以抵受，便和峨嵋派众人一道，趁此雨停之际，将灭绝师太的尸身火化了。
　　空闻、空智、宋远桥等一一过去行礼致祭，峨嵋群弟子放声大哭，余人也各凄然。周芷若跪在火前，一言不发，面上悲恸之色毕露。
　　空闻大师慈悲之心也动，双手合十，劝道：“阿弥陀佛。人死不能复生，周掌门带领峨嵋诸侠，只须继承师太遗志，师太虽死犹生。”
　　周芷若行礼还谢，说道：“感怀方丈大师宽慰，还恕晚辈跪祭先师，不能起身施礼。”
　　便在此时，张无忌领着明教几位头目也走了过来，向灭绝师太的遗身拜祭。要知灭绝师太生平最恨魔教，其所以逝世，便因不肯受这魔教教主一托之故，峨嵋派中有性子急的弟子当即站了起来，持剑而立。
　　杨逍跟在教主身边，见状便道：“教主，我们不过是一番好意，峨嵋派却好似并不领情。”
　　张无忌大是尴尬，正欲开口，却听周芷若道：“中原六大派原先与明教为敌，但张教主以德报怨，高塔之下，反而出手相救，峨嵋派知恩，自不该失礼于人。”说着向那些弟子看了一眼，众人听从掌门之命，这才放下兵刃。
　　张无忌心中一落，道：“有周掌门这话，咱们双方仇嫌，自是一笔勾销，今后大伙儿同心协力，驱除胡虏，方是正经之事。”
　　周芷若听得“驱除胡虏”几个字，脸色不禁沉了下去，道：“若能如此，自然是好。”转头冲众位弟子吩咐：“此番祸事，本门元气大损，咱们祭拜已毕，休息数日便及早回去，日后恨报师仇，再徐商善策。”
　　峨嵋派众人应下，待祭礼罢后，各自去收拾预备。静玄留下守着灭绝师太的遗身，待得火尽之后，敛了尸骨。火光微微中，一个人走了过来，静玄一偏头，便见到这人额心的朱砂，迎着火光，亮得刺眼。
　　“掌门人。”她虽是灭绝的大弟子，辈分本高出周芷若，但如今这位小师妹已继任本派掌门，她当下也一拜行礼，并无例外。
　　周芷若点了点头，凑近过去，悄声在她耳边道：“此间大事已了，我却还有一件要事，尚须回大都一转，谨与师姊先作别。”
　　静玄闻言吃了一惊，想此番汝阳王府失火、万安寺大乱，大都城中定然戒严，这周师妹忽然回去，却有甚么要事？但她生性稳重，见掌门人不愿多提，心中便有疑惑，也不再说，只道：“掌门你现下是本门之望，一切还盼多多保重。”
　　周芷若道：“小妹自理会得。我吩咐门中弟子先回峨嵋，一路上……还要劳师姊善妥。”
　　——————
　　说也是无常，这雨水歇了一阵，到第二日傍晚，又绵绵密密地下了起来。
　　哈总管拿来一些治创补身的药，说是七王府派人送的，赵敏命他收了，也未忘回礼。
　　到了这个地步，七王府中，无非就只有那一个人会送药过来。这还是从小到大，自己受了伤，扎牙笃头一次未曾到府探望，只派了礼。
　　赵敏也不介怀，想来此番到底是自己亲哥哥要杀人家，而这扎牙笃也未尝不曾打得鬼主意，她与那小王爷原本几分竹马青梅的情谊，如今撞上万安寺一事，确也淡了几分，扎牙笃目下气恼不来，也不奇怪。
　　她由婢女服侍着换了药，端碗筷吃得三两口清粥小菜，到底搁在一边了。
　　赵敏实是心中不踏实，索性命婢女取来薄披，站到那院中廊下去。且看天上彤云密布，骤风裹雨，一片片洒将下来。这外头是风雨交加，那朝堂之上，还不知是怎样一片腥风血雨。
　　汝阳王和王保保一早便出了府门，眼下尚自未归，赵敏忧心忡忡，只盼不要传来甚么噩耗。
　　她在廊下站了约莫两刻钟，派去打探的小厮终于归来，顶风冒雨便向赵敏禀报，赵敏忙摆手叫他起身，问：“怎么样？”
　　那小厮道：“七王爷果然在面圣时兴风作浪，皇上大怒之下本要治王爷的罪，却因着明教在两湖一带大举军马，攻占了几座重镇，不得不将万安寺之事暂且压下，命王爷和世子戴罪立功，即日点兵出征。眼下小人先行回来报告，王爷他们料想不一时便该回府了。”
　　赵敏一听，放下心来，却见这小厮犹犹豫豫，还未退下，不禁道：“还有何事？”
　　那小厮拿出一个纸团，说：“这是适才在王府门外，有人叫小的交给郡主，还说是甚么紧要机密。郡主手下用人之广，小人只怕耽搁了郡主的大事，不敢不将此污秽之物承上。”
　　赵敏一面接过，见这纸团给人揉得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些泥灰，奇道：“是甚么人？”
　　小厮道：“那是个黑黑的庄稼汉子，不知从何处忽然冒了出来，咱们王府门前，怎能有这等贱民？原本小的要请哈总管将他拿下审问，一转头，那人便不见了。”
　　赵敏打开纸团一看，见上头写着：黄昏之时，城西故地请客饮酒，望乞赏面。她心中明白过来，淡淡道：“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她拿了倚天剑防身，没带手下，径自走到街上，这时雨虽未停，却也小了，赵敏一手撑伞，但见蒙古兵卒骑马来回奔驰，戒备甚严，她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那家小酒店中。
　　赵敏是此处常客，店家早认得她，只不知其真实身份。但问及可否有人订桌，店家便说：“上次与小姐一道来的那位客官，今日的确订得酒菜。”
　　店家引赵敏坐到饮酒的座头上，酒菜跟着上来，赵敏刚拍去衣袍上沾的雨水，便见一个人跨步进门。这人身上穿着庄稼汉子的旧衣服，头上戴个斗笠，用煤灰泥巴将手脸涂得黑黑地，他身边还跟着个秀美无伦的小丫头。
　　赵敏一怔之下，才认了他出来，笑道：“我还道是哪一个庄稼汉，身旁竟跟着这么美丽的小姑娘，真没想到是张教主。”
　　张无忌摘下斗笠，搁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昨晚万安寺一战，赵姑娘府上的许多武士已识得在下面目，若是撞上了，诸多不便。”
　　赵敏看了小昭一眼，道：“你自个儿涂泥抹脸也罢，倒还挺懂得怜香惜玉，没让小昭姑娘也跟着你一道受苦。”
　　小昭脸上一红，道：“赵姑娘取笑了。”说罢远远躲去一旁站着伺候。
　　张无忌见赵敏神色如常，丝毫不以昨晚之事为忤，暗想：这赵姑娘城府真深，按理说我派人将她费尽心血捉来的六派高手一齐放了，她必定恼怒异常，不料她竟一如平时，且看她待会如何发作。
　　见桌上已摆设了两副杯筷，他欠一欠身，便即就坐，抱拳说道：“赵姑娘，昨晚之事，是在下诸多得罪，今日请你吃酒，还祈见谅。”
　　赵敏却道：“反正那些人不肯归降，你救了他们去也好，我倒还省了心。说起来，张教主的明教在各地举兵，倒为我家中解决了眼下的一件大难事，我还该夸你底下的人能干呢。”
　　张无忌一愣，没料到赵敏会这般回答，但见赵敏脸色苍白，若有病态，心中一动，看向她肩头，叫道：“是我胡涂大意，你本不该饮酒的。那伤口……可有大碍么？”说着替她杯中换上了茶水。
　　赵敏眼瞳里一缩，淡淡道：“皮肉伤罢了，用过药后将血止住，到底不碍。”
　　张无忌有些吃惊，道：“昨夜我分明瞧见，周姑娘一剑刺得那般凶狠，透肩穿过，都怕要伤到骨头，又怎会只在皮肉？”
　　赵敏道：“是啊，那一剑是刺得真狠……”她叹得一声，抿唇默然不语，半晌，才端起酒盏饮下一口，问：“张教主，那日.你答应我的第一件事，考虑的如何了？”
　　张无忌道：“我今日邀约，本也是想说此事。当天我答应了赵姑娘，要陪你往海外一行，去借屠龙宝刀，大丈夫言出如山，不能失信于人，何况我原要去接义父回归中土，故以打算不日启程，特来相告。”
　　赵敏心中一动，问：“何时？”
　　“后日午时。”
　　赵敏道：“好，那后日午时三刻，东城门见。”
　　张无忌点了点头，忽想起一事来，道：“赵姑娘，我代小昭求你一件事，成不成？”
　　赵敏奇道：“你有甚么事要求我？”
　　张无忌指了指小昭，道：“向赵姑娘借倚天剑一用，把她手脚上那铁链儿割断了。”说着冲旁边招手，唤：“小昭，快过来！”
　　小昭走近，但听那铁链叮叮当当，正拴在她双手双脚之上。她本就年纪幼小，身材尚未长成，又给这冷冰冰的铁链缚住，更显得楚楚可怜。
　　赵敏看了看道：“这铁链不过筷子粗细，张教主神功无敌，居然也束手无策？”
　　张无忌面露难色，说：“道来惭愧，我曾运劲于双手，待崩扯这铁链下来，那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力道，却仍是崩它不断。”
　　赵敏惊奇道：“那我倒是好奇，传言这倚天剑切金断玉，不知碰上这铁链又如何？”当即解下腰间系着的倚天剑，宝剑一挥，但听嗤嗤嗤几下轻响，小昭手脚上铐链居然一齐削断，呛啷啷跌在地下。
　　小昭愣了愣，想是没料到，大喜跳起身来，连连拍手叫好，随即还不忘下拜道：“多谢公子，多谢郡主。”
　　赵敏淡淡一笑，道：“不必多礼，我只是不愿见人终身便这么给绑着，不得自由。”说着看了看手中宝剑，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倒是这把倚天剑，无愧为峨嵋派至宝，果真是当世神兵。”
　　正言间，忽听得远处传来几下唿哨之声，三长两短，声音尖锐。
　　张无忌一怔，记得这是峨嵋派招聚同门的讯号，当日在西域遇到灭绝师太等一干人时，曾数次听到她们以此讯号相互联络。
　　赵敏眸色一深，道：“那是峨嵋派，似乎遇上了甚么急事，咱们去瞧瞧。”
　　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
　　赵敏淡笑了笑，面有苦色，道：“我怎会不知？”
　　张无忌懒得同她猜谜，便道：“好，咱们就去瞧瞧。”
　　当下赵敏摸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闪身出店。行出店来，细雨纷飞，她也顾不得打伞，轻功一跃，转眼之间，已穿过几条僻静小路，来到一堵半塌的围墙之外。
　　张无忌带了小昭紧随，听到墙内隐隐有女子争执的声音，知道峨嵋派便在其内，便拉着小昭的手越墙而入，黑暗中落地无声。
　　围墙内遍地长草，原来是个废园。赵敏跟着进来，三人伏在长草之中。
　　废园北隅有个破败凉亭，亭中影影绰绰的聚集着二十来人，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是本门最年轻的弟子，论资望，说武功，哪一桩都轮不到你来做本派掌门……”
　　赵敏吃了一惊，认得是丁敏君的语音，忍不住在长草丛中伏身而前，走到离凉亭数丈之处，这才停住。
　　此时星光黯淡，瞧出来朦胧一片，她凝神注视，隐约看清楚亭中有男有女，都是峨嵋派弟子，除丁敏君外，其余灭绝座下的诸大弟子似乎均在其内。
　　左首一人身形修长，青裙曳地，正是周芷若。
　　赵敏一见之下，先自在心中叹了一声，暗道：不过才一日不见，她怎就可瞧见的清减了。
　　回过神来，又觉有些奇怪，不禁失笑，想：我这是做了害得别人流离家破、恩师身亡的大仇人，心中觉着对她不起，以至于这般内疚。
　　作者有话说：
　　旧版里曾有人问：敏若是怎么互相喜欢上的呢？可能旧版对掌门喜欢郡主的过程描写多一些，而郡主怎么喜欢上掌门的，节奏拉得快了。所以新修版里放缓了脚步，也写得更详细了，个人更喜欢新版。
　　我觉得两个人慢慢走到一起的过程很有意思呀，尤其是暧昧阶段…快写到了【兴奋的搓搓手】
　　大家来讨论一下呀，你们觉得新修版里谁先意识到喜欢上了对方呢？
　　

第37章 更漏子
　　赵敏心中暗自苦笑，转眼又听到丁敏君话声极是严峻，不住的道：“你说，你说……”
　　她不由收起心神，从长草间望了出去，但见周芷若缓缓的道：“丁师姊说的是，小妹是本门最年轻的入室弟子，不论资历、武功、才干、品德，哪一项都够不上做本派掌门。师父命我当此大任，我原曾一再苦苦推辞，但先师厉言重责，要我发下毒誓，不得有负师父的嘱咐。”
　　静玄在一旁说道：“师父一向英明，既命周师妹继任掌门，必有深意。咱们同受师父栽培的大恩，自当遵奉她老人家遗志，同心辅佐周师妹，以光本派武德。”
　　丁敏君冷笑道：“静玄师姊这‘必有深意’四字果然说得好。万安寺高塔上，那苦头陀和鹤笔翁大声叫嚷着甚么？周师妹的父母是谁，师父为何对她另眼相看，这还明白不过么？”
　　当天苦头陀对鹿杖客说，灭绝师太是他的老情人、周芷若是他二人的私生女儿，只不过是他信口胡言，但鹤笔翁这么公然叫嚷出来，旁人听在耳里，虽然未必尽信，难免有几分疑心。
　　这等男女之私，常人总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何况灭绝师太对周芷若如此另眼相看，一众弟子均是不明所以，“私生女儿”这四字正是最好的解释。各人听了丁敏君这几句话，都默然不语。
　　周芷若颤声道：“丁师姊，小妹接任本派掌门，你心有不服，如何诋毁我也尽可。但你胡言乱语，败坏师父毕生清誉，这又该当何罪？”
　　丁敏君冷哼道：“自己身份未明，在这作威作福，竟还张口便要治我的罪？那你倒是说一说，若不是有见不得人的身世，师父为何偏偏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你？”
　　周芷若深吸口气，道：“小妹先父姓周，乃是……乃是袁州人氏。先母薛氏，祖上却是襄阳世家，城破之后逃难南下，嫁了先父。我蒙武当派张真人之荐，引入峨嵋门下，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师父一面。你受师父大恩，如今师父撒手西归，你竟便来说这等言语，这……这……”说到这里，语音哽咽，泪珠滚滚而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丁敏君冷笑道：“好，便算你说的这身世为真，那我再来问你。你既受师父之嘱继承掌门，便该即日回归峨嵋。师父逝世，本派事务千头万绪，事事均要掌门人分理，你却孤身一人突然不声不响的回到大都，倒是为何？”
　　赵敏闻言一惊，想：她竟是又回了大都？难怪此时峨嵋派还未曾离去。却又听周芷若道：“只因师父交下一副极重的担子，放在小妹身上，是以我非回大都不可。”
　　丁敏君逼问道：“那是甚么事？此处除了本派同门，并无外人，你尽可明白言讲。”
　　周芷若道：“这是本派最大的机密，除了本派掌门人之外，不能告知旁人。”
　　丁敏君道：“哼，你甚么都往‘掌门人’这三个字上一推，须骗我不到。我来问你，本派和朝廷仇深似海，师父所以逝世，便因鞑子将咱们囚于万安寺之故。然则师父尸骨未寒，何以你便悄悄的来寻那个姓赵的妖女？”
　　赵敏听到“姓赵的妖女”这几个字时身子不禁一震，蹙眉望向周芷若，似有所思。张无忌却是更加不解，看了看赵敏，又望了望周芷若，心想：周姑娘那天在万安寺塔下，真恨不能杀了赵姑娘才是，又怎会回来寻她？难不成是要寻仇？
　　只听周芷若道：“我没有！”
　　丁敏君大声道：“你还想抵赖？你叫静玄带领大伙先回峨嵋，自己却鬼鬼祟祟返回大都，众同门情知不对，这才跟随回来，一探究竟。”说着偏头冲静玄问：“静玄，周师妹只同你说她有一件要事，需得回转大都，却偏又吞吞吐吐的不肯明讲，你可知是为何？”
　　静玄闻言一愕，道：“师尊圆寂的当口，掌门人匆匆而去，想必也是关乎本门的大事。”
　　“那你可就错了！”丁敏君大声道：“你们到大都前，我已先亲自蹑在周师妹的后头，你们可知我眼见到甚么？哼，咱们周师妹入了大都城，旁的不顾，头一件事，便是打听那妖女的所在！”
　　周芷若脸色一白，又见丁敏君朝自己看过，问道：“师妹，方才你怎么问那客房中的掌柜来着？‘劳你的驾，这大都城中可有一处王府吗？嗯，是当朝汝阳王爷的府邸，敢问在哪个方向？’”她尖着嗓子，学起周芷若慢吞吞的声调，装腔作势，说得加意妖媚娇柔。
　　赵敏听得丁敏君的语声，只觉毛骨悚然，心中一震，又想：她竟想去王府，做甚么要事呢？
　　周芷若道：“你只管信口开河，我与赵敏仇深不共，早已恩义断绝，便是我真去寻她，又有甚么稀奇？”
　　赵敏听得她说恩断义绝几个字，心下一沉，不禁涩涩。
　　丁敏君道：“这可不是我信口雌黄，这里众同门都曾亲眼目睹。那时在万安寺塔下，你刺那姓赵的妖女一剑，她居然不闪不避，对你眉花眼笑，而你也对她挤眉弄眼，由割喉改为透肩，不痛不痒，轻轻刺了她一下。试问对付一个束手就擒之人，若诚心想杀，又怎能刺她不死？这中间若无私弊，有谁能信？”
　　周芷若哭了出来，说道：“谁挤眉弄眼了？你尽说些难听的言语来诬赖人。”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我这话难听，你自己所作所为，便不怕人说难看了？”
　　她尖酸刻薄之语，连赵敏听了也不禁着恼，暗自叹道：这姓丁的说话刁钻歹辣，我只听几句也受不了，周姑娘却忍得多年，那是极不容易。
　　丁敏君见周芷若无言以对，又笑了笑，道：“周师妹，师父虽有遗言命你接任掌门，可是她老人家万万料想不到，她圆寂之后尸骨未寒，本派掌门人立即便将峨嵋出卖给朝廷！”
　　周芷若喝道：“胡言乱语！”
　　峨嵋派中大多数弟子本来都遵从师父遗命，奉周芷若为掌门人，但听丁敏君辞锋咄咄，说得入情入理，均想：当初被囚万安寺，那鞑子郡主对待周师妹便不同旁人，她二人若真关系不菲，周师妹将本派卖给了朝廷，那便如何是好？
　　张无忌见周芷若楚楚可怜，心想：此时我要替周姑娘出头倒是不难，可必会累她成了峨嵋派的反叛，却该如何是好？
　　只听丁敏君又道：“这关乎本派存亡兴衰，先师若知此事，也必定另选掌门。依我之见，不如请周师妹交出掌门铁指环，咱们另推一位德才兼备、资望武功足为同门表率的师姊，出任本派掌门。”
　　周芷若闻言大惊，道：“我受先师之命，接任本派掌门，这铁指环决不能交。我实在不想当这掌门，可我曾对师父立下重誓，决不能……决不能有负她老人家的托付。”这几句话说来半点力道也无，有些同门本来不作左右袒，听了也不禁暗暗摇头。
　　丁敏君厉声道：“这掌门铁指环，今日.你不交也得交！”说话间，便朝周芷若拔剑而出！
　　长剑直逼过去，周芷若并不想与同门相残，侧身一闪，脚下轻功顿出，便要走脱，丁敏君哪里肯让，喝道：“休逃！给我留下铁指环！”
　　她纵身而起，剑锋横挡周芷若面门，另一手招式擒拿，扣住周芷若右腕。周芷若拂袖甩开，同时往后一避，足下再退几步，道：“丁师姊，同门一场，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我不是逼你一个，我是为本门的兴衰荣辱着想！”丁敏君冷哼道：“静因、静慧，你们带几个弟子上去，将本门信物拿回来，万不可落在朝廷的手里。”
　　静玄斥道：“敏君，你这话甚么意思？”
　　丁敏君道：“我方才说了那么多，静玄你难道还瞧不出么？周师妹和妖女本是一伙，为了图谋峨嵋掌门之位，暗通款曲，试问咱们又怎能将铁指环交到她手？”
　　“这……”静玄虽想再驳，可眼见周芷若返回大都是真，吞吞吐吐不谈实情亦是真，到底也无话可说。
　　静因两人这便上前，拔剑而出，静慧冷着一张脸，道：“周师妹，咱们不想与你兵戎相见，你还是就此交出指环，众师姊们不会与你为难的。”这静慧素来面冷心热，脸上瞧来青垮，心里还是多少护着这个小师妹的，实在不愿同她动手。
　　赵敏伏在草中，想：这丁敏君使得好一手借刀杀人的伎俩，只是这铁指环当真交了出去，于周芷若而言，难道竟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要么？转念一想：她屡次提到灭绝交待下一副重担，想来是与这峨嵋派掌门之位有关，却不知是怎么样的大事。
　　张无忌瞧得焦虑，低叫：“糟糕！赵姑娘，你机变无双，快给想个主意。”
　　赵敏蹙眉道：“眼下情形，我与你，不论哪一个出去，对周姑娘都反倒是害，给丁敏君落下口实。除非……”
　　话没说完，天边的霹雳猛地一闪，周芷若额心朱砂的赤色便跟着一晃而过，她心知自己已为俎上鱼肉，慢慢取下铁指环，握在掌中，却是越攥越紧，忽道：“这铁指环我不能交！”
　　静慧吃了一惊，沉声道：“师妹，你当真要我们动手不成？”
　　周芷若昂然道：“既是众位师姊不认我这个掌门，今日不如将我杀了，但铁指环乃小妹奉命承接，不敢轻弃，便是身死于同门手下，我去得九泉，也无愧向先师叩首！”
　　她这样说，静慧几个反倒不好朝她动手了，否则岂非成了残害同门之歹人？
　　赵敏瞧得分明，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句：这周姊姊也并非就柔弱仁懦、可任人宰割。
　　丁敏君见众人面面相觑，拔剑不出，怒道：“你们还等什么！”亲自上前，拍出一掌，同时抽剑递出，直逼周芷若面门。
　　她倒是精算得多，出招之时，并不向周芷若下死手，拳脚间留得分寸，只盼夺来那铁指环便是。周芷若自认武艺不敌师姊，未敢托大，沉心定气接招。
　　一来二往，两人已拼得十六七招，雨水纷纷之下，但听丁敏君猛喝一声：“着！”一掌击出，正中周芷若一边肩膀。
　　她这一下盘算得时机巧妙，正是周芷若左手出剑抵挡自己剑锋之时，挨此一下，周芷若握着铁指环的手掌必定脱力。
　　赵敏心说不妙，正要长身而起，却见丁敏君忽然痛呼了一声，人也往后退得数步，颠颠倒倒，终是没有站稳，居然摔跌在地，反而周芷若却好端端的立着。
　　但见丁敏君又惊又怒，指着周芷若说道：“你……你的峨嵋九阳功……”
　　静玄上前扶起丁敏君，问：“怎么回事？”
　　丁敏君道：“怪哉！咱们入室弟子都有幸得传峨嵋九阳的内功心法，可习武之人皆知，这内功修为，非天长日久不可速成，周师妹年纪轻轻，有多少斤两，我身为师姊还能不知吗？但她方才周身激出内力，竟将我掌力反弹，那绝非是粗浅的内力！”
　　其他同门见状亦是惊奇不已，要知道这位小师妹在入室弟子之中，武功不过尔尔，虽说先师也曾传授过其本门的镇派之宝——峨嵋九阳功，可她年纪还不足二十岁，又是何时竟有了如此深厚的峨嵋九阳内功？
　　周芷若自己也是惊了一跳，随即猛地醒悟过来，暗道：是师父！师父临终前为替我驱避寒毒，难道竟将她毕生所修之内力传与了我？她想通此关节，却半点也不欣喜，只想：先师如此厚望，我若做不到师尊交待的大事，这一生只怕更是不得安宁。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来，说道：“丁师姊，小妹并非有意相伤，你起来说话。”伸手朝丁敏君相扶。
　　丁敏君羞愤交加，喝道：“不必！我只怕师父生前错信了人，传你武功，却害得本门毁尽声誉！”说着猛地里一推，不愿受她这假惺惺。
　　周芷若无意伤了师姊，心下本就歉仄，靠近时未运半点内力，给丁敏君一推，登时给她内力击中，这本不算甚么，岂知周芷若晃了晃，一口气竟转不过来，咕咚一声，居然也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来猜一猜接下来的剧情～
　　

第38章 芭蕉雨
　　峨眉派众人皆料想不到，静玄踏上一步待搀扶周芷若，丁敏君却已扑过去，掰开了周芷若紧攥的手掌心。
　　这时天上忽然闪过几声闷雷，伴着刺眼电光，霎时暴雨倾盆而下，周芷若手心那铁指环上一点碧绿翠玉，也随之莹莹一闪。
　　周芷若只觉身上一阵奇冷，唇瓣也不由颤抖，压根使不上力气，便知是那玄冥神掌的寒毒又发作起来。丁敏君身为其同门师姊，见状竟丝毫不顾，伸手就去夺铁指环，却见周芷若掌心倏地又合上了，抬头一看，竟是静玄。
　　静玄将周芷若拿着铁指环的一只手捏在自己手里，另一手去搀扶师妹，却觉她身子像冰一般，不由暗自吃惊。
　　“静玄，你也要护着这反叛不成！”
　　丁敏君大呼一声，眼底怨光闪烁。她偌多年里，妒恨周芷若在心，一日不褪，千思万愿要做这峨嵋掌门。如今灭绝一死，铁指环却也让周芷若得了去，怎不叫她嫉怨发狂？
　　静玄道：“咱们同门一场，眼下周师妹怕是内伤发作，且不论有何误会，也待她好转再说。”
　　丁敏君心想：这周师妹内力了得，多半亦是师父偏私传与，今日若不趁她怪病发作夺下铁指环，往后恐怕再没这样的好机会了。当即斥道：“我瞧你也勾结得朝廷，否则周师妹返回大都，旁人不说，怎就偏偏跟你说了？哼，眼下谁人拦我，那便是有同谋之嫌！”言罢长剑直出，便向静玄刺去。
　　静玄只好放开周芷若，斜剑相挡，丁敏君趁势叫道：“众位师妹，快快取回铁指环，万不可落在叛徒之手！”
　　静因几个同门犹豫得一阵，看向周芷若，但见她一张脸仿佛比这夜月还来得苍白，颤颤巍巍，竟是坐了起来，嘴唇发抖着道：“师尊遗命，这铁指环我绝不会拱手相让。师姊们若对小妹继任本派掌门，多有见疑之处，大可拔剑来拿了去！”言下之意，是誓要护得铁指环在手。
　　各人对视一眼，均想：铁指环关乎本门声誉，自是先取了回来，再替周师妹寻医问药，有甚么话，大家再慢慢说清楚。当下几人便朝周芷若走近。
　　便在此时，忽听得剑锋破空之声，直冲过来，嗡的一声，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正钉在周芷若跟前，峨嵋派众人唬了一跳，顿住脚步，周芷若定睛一看，这剑青光凌冽，她再熟识不过，正是倚天宝剑！
　　众人心头也不由大震，静玄与丁敏君见状也自停手，但见一人随倚天剑翩然落地，笑靥嫣然，竟是赵敏。
　　丁敏君先是一愣，随即不住冷笑，大声道：“我先前说甚么来着？大伙瞧，这妖女竟亲自来救，周师妹果真和朝廷有所勾结！”
　　峨嵋众弟子见状，无一不震惊。却见赵敏啧啧笑道：“瞧我见到了甚么？堂堂的峨嵋派，居然也四分五裂地内斗不休，灭绝师太便还活着，只怕也要给你们气死啦。”她说着转过头，冲周芷若眨了眨眼，又道：“周姊姊这个掌门人，看来做得并不怎样呀。”
　　周芷若实没料到是她，本是怔然吃惊，眼下听到她笑嘻嘻地说话，不由又怒上心头，冷冷道：“你来做甚么？”
　　赵敏勾唇一笑，并不作答，朗声道：“尔等乃是朝廷的钦犯，整个大都城皆在搜查捉拿，你们居然还敢回来？今日可巧，却叫本郡主撞上了，来人！”随她话音方落，便见一道人影翻身而出，面上水污泥染，又以衣布遮面，只瞧得见一双眼精光有神。
　　只见那人冲赵敏抱拳一揖，沉声道：“主人。”
　　原来此人便是张无忌。先时赵敏现身救人，吩咐他蒙面稍待，见机行事。这下听得赵敏高唤，当即出身，因着不能暴露身份，便伪装做赵敏手下的暗卫。
　　他原本到酒家找赵敏时，便拿黑泥敷了面容，如今大雨滂沱，他索性又自草间抹了些湿泥在脸上，只怕打斗中给雨水冲刷干净，便又蒙上了面，以保万无一失。
　　峨嵋派众人甫一见这男子黑脸涂泥，以巾遮面，不禁暗自奇怪，丁敏君更是哂笑道：“绍敏郡主，你属下这般见不得人么？”
　　赵敏面色不改，说：“我这手下人称‘穿山地龙’，最擅打洞穿地，别看他这副模样，对付你们几个，却是绰绰有余。”转身朝张无忌道：“你去领教下峨嵋派众位师姊们的高招。”
　　张无忌低下头忍住发笑，回道：“是！”
　　丁敏君哈哈一笑：“甚么穿山地龙，我瞧着就是一只土鼠，尽管放马过来！”
　　“得罪了！”张无忌欺身上前，双臂一振，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峨嵋派众人中，武功不济的当即便给这浑厚内力震得不能上前。
　　静玄毕竟功力较高，此时亦能闪身而出，右掌疾向张无忌胸口劈来，掌尖未至，张无忌便使出一招太极‘斜飞式’，将她掌力引偏。
　　峨嵋众弟子这才怔回神来，提剑而上，一道协战，张无忌并不惊惶，赤手空拳迎上，与众人交起手来。
　　周芷若强忍住体内的阵阵寒气，自下而上望向赵敏背影，更见颀长。她缓缓站起，语声颤抖道：“妖女……休再伤我同门……”
　　赵敏听到身后说话，随手拔出地上倚天剑，挽了个剑花，转回身来，道：“周姊姊，是她们咄咄相逼，我好心救你，瞧你这般凶巴巴的，岂是大派掌门人之风范？”
　　她说着，当真微微噘起了嘴，薄嗔模样，周芷若本自一派冷怒，待目光与她一撞，心中陡震，没来由竟乱跳起来。
　　周芷若不由愣了愣神，皱着眉头，好似以牙还牙般瞪了她一眼，说：“谁稀得，只盼你别再害我就是了。”
　　赵敏闻言叹道：“你眼下是恨毒了我。见到我面，是不是还想杀我？”
　　周芷若沉声道：“我是恨自己此时功力不济，不能手刃仇人。”
　　赵敏看她脸色寡白，说话时嘴唇发抖，吃了一惊，问道：“你怎的了？”
　　周芷若心烦意乱，大声道：“不干你事，现下快快走远了，别让我见到你。”
　　“你不想见到我吗？”赵敏闻言微微一笑，凑在她耳边问道：“那你怎么又偷偷回了大都？还专门打听我家的所在……”
　　周芷若耳窝处突觉有人呵了一口气，如被火燎，跳了开去，怒火上冲，喝了一声：“赵敏！”言罢也不顾寒气之痛，一手挺剑，便往赵敏面门削去。
　　赵敏把倚天剑一挡，横滑了出去，周芷若的长剑便顺势要脱手，但她应变机敏，当下面不改色，握住剑柄，手腕翻得一翻，那剑便倒转回来，反刺赵敏胁下。
　　赵敏使的剑法集合百家武学，又有倚天剑之锋利，周芷若身上寒毒发作，已是勉力抵抗，此时雨势丝毫不减，剑影频闪，溅起的雨滴犹如粒粒明珠，在月光下泛着苍白。
　　又过七招，周芷若被赵敏越逼越退，二人直斗到了废园角落的枯井旁，这井边有一座假山石，恰好将两人身影挡住。
　　周芷若实在冷得厉害，相斗间偶一抬头，便见赵敏眉目如画正瞧着自己。她眼皮一跳，心上似被一把无形剑刺了一下，手上顿得半招，且听耳边嗡的一声，倚天剑便已抵在她脖颈边。
　　本以为这妖女又该好生得意洋洋地取笑自己一番，怎知赵敏只看着她，问道：“周姊姊，你受得内伤？”
　　她适才与周芷若对剑，已觉出其内力忽隐忽现，手上劲道亦衰，便猜她是受了内伤。
　　周芷若吐出一口气，缓过来，冷笑道：“岂非正是拜郡主娘娘所赐？”
　　赵敏闻言一怔，想：我真不知又何时害得她这样。秀眉颦颦，望着周芷若看了一阵，忽然扬声喝道：“你们几个，快将那姓周的小掌门给我抓回来！”
　　她本还肃颜厉色，下一刻又突然变了脸，幽幽叹得口气，说：“周姊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有意不肯领我的情？”
　　赵敏先前过招时，便有意无意将周芷若往这没人瞧得见的角隅逼，眼下更假意呼喝，让峨嵋派众人以为周芷若已然脱逃。
　　周芷若前后一联，如何不知？明白她这是在帮自己避过同门的逼迫，又不折损自己在师门的声名，可谓是个两全的妙计。
　　但周芷若如何肯受她恩惠，嘴上哼了一声，道：“我却好笑起来，赵姑娘前次险些给我一剑封喉，算起来，我得罪你处也不算少了，如今你反倒要我领人情，这又是甚么道理？”
　　赵敏却道：“有些人我不喜欢，便即杀了，也不定要得罪了我。有些人不断得罪我，我却偏偏不杀，比如是你，得罪我还不够多么？”说到这里，眼光中孕着的全是笑意。
　　周芷若见到她明艳动人的笑靥，不知想起甚么，撑着的真气一泄，双腿一软，不济又坐下在地，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你已不必再说这些话来蒙蔽于我。”
　　赵敏眉上一皱，道：“好，就算是我想算计你，你又能怎样？”说着怕她真不领情，便弯下腰去，出手点中了周芷若的穴道。
　　此时峨嵋派仍与张无忌打得难舍难分，张无忌不敢用劲，只虚张声势大喝一声，像是拼尽全力那般，右拳挥出，迎了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他只用得两成功力，峨眉派众人却均已连退三步，双目鼓起，胸口气血翻涌。张无忌佯作吃力，脚下也踉跄了几步，忽听得长草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他刻意大声说道：“主人，王府的人马就要到了！”
　　赵敏嗯了一声，回应道：“将她们一网打尽！”
　　峨嵋派弟子皆信以为真，心想：这妖女的手下武艺如此高强，何况元兵将至，不宜多加缠斗，又拆得十来招，便纷纷往后退跃出阵。
　　静玄听赵敏先时呼喝，果真想是周芷若已然脱身，便冲峨嵋派众人道：“咱们走！”众人齐齐向西退去。
　　听得峨嵋派一行渐去远了，赵敏才松了口气，只觉肩头温温热热的，伸手一摸，但见朦胧月下，掌心一片殷红，被雨水冲得散开，化作丝丝腥甜，窜入喉鼻。
　　原来她肩头伤势未愈，一番打斗下早已挣裂开来，本还不觉怎样，眼下被手一抹，这雨水又冰又汹，便钻进血肉里，难免不痛彻入骨。
　　好在赵敏今日穿着绯色，那血便是暗了衣袍一片，在雨夜中倒叫人瞧不出来，但也不知眼下究竟流了多少血。
　　周芷若亲眼望见，面是冷的，嘴角也已噙起一丝冷笑，可在见到赵敏疼得皱了眉头时，她却不禁又想起当晚在万安寺高塔之下，亲手刺赵敏的那一剑来，心中一动，暗想：彼时赵敏的口唇好似也这样白，不过这惮疼的模样倒有得几分长进。
　　周芷若想到这里，倒将自己唬了一跳，怪道：真是莫名其妙，我无端将这妖女的眼耳口鼻比拟，而她是哭是笑，原与我并没半点干系。
　　她心中古怪，说快意不是，感激也不是，难言滋味。只知道自己张了张口，本想要哂赵敏几句，终究没发一言。
　　赵敏用倚天剑拄着身子，一面嘶疼，却还不忘望向她说：“周姊姊那日下手忒也狠了，人家好歹是个弱女子……”
　　周芷若听她嬉皮笑脸，回过神来，果真见到赵敏脸上笑容，如旧明艳，又给她惹出恼火来，没好气道：“你是弱女子么？你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
　　赵敏却哈哈一笑，道：“多承周掌门的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作者有话说：
　　郡主长成这样，还有个张口就撩的毛病，这谁顶得住呀…
　　今天的掌门莫名其妙了吗？√
　　

第39章 苌化碧
　　小昭听得峨嵋派众人去远了，这才敢从草间跳出来，拉住张无忌的衣袖，嫣然笑道：“公子，我方才那声呼哨怎么样？可喊对了时候？”
　　张无忌除去面上伪装，借着雨势伸手抹了抹脸，笑着回她：“你做得很好。”
　　小昭嘴角笑意更浓。“多亏赵姑娘聪慧，使得好一出空城计。”
　　张无忌点头称是，携了小昭之手，走到赵敏适才说话的枯井旁。却见赵敏背对着身子，立在雨中，微微颤抖，小昭走近待同她报喜，却只嗅到一股子血腥味，不由花容失色，呼道：“郡主，你受了伤？”
　　张无忌闻言一惊，下意识看向周芷若，见她面向自己这边坐在地上，眸光冰冷，瞪视着赵敏，却是一动不动。一阵寒风裹雨，洒将过来，拍在她脸颊上，她竟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张无忌情知她是被人点中了穴道，心想：难不成周姑娘适才又要动手杀赵姑娘，才被她点在这里。迟疑了一下，方过去替周芷若解开穴道，暗忖：赵姑娘受伤流血，我既在此，可不能让她们两再斗个你死我活。
　　却见周芷若捂着心口，慢慢站起来，倒并未向赵敏动手。
　　张无忌松了口气，上前搀住了赵敏，见到她肩头流血不止，忙伸手点了她几处穴道，便以止血。他只觉两臂弯间，赵敏的身子薄如蝉翼，仿佛立时便碎，不敢使力扶她，连声唤道：“赵姑娘，怎样了？”
　　小昭亦在一旁，忧心忡忡的望着。
　　赵敏摇头，轻声道：“我这皮外伤不打紧，倒是你的周姑娘……”言间把目光朝周芷若看去，话语中似有揶揄。
　　周芷若浑身被雨淋湿，此时夜雨瓢泼，赵敏的眼中盈盈，如挂寒星。她被赵敏这么一看，不知怎的，只觉浑身不自在，皱着眉低下头去，攥了铁指环的掌心终于敢摊开，又将那枚信物缓缓套回左手食指上。
　　张无忌看了过去，有些担心地问：“周姑娘……哪里不好吗？”
　　周芷若咬牙撑着，只淡淡道：“没甚么事。”
　　此时听小昭说道：“公子，咱们快去找处歇脚的客店，赵姑娘伤口浸了雨水，怕是不好的，得快些上药。”
　　张无忌点点头，道：“便快去罢，这雨冷得很，我怕大伙受寒。”转而冲周芷若道：“周姑娘，我观你脸色发沉，像是受了内伤，不如也随我们同去。”
　　赵敏被张无忌搀搂着，倒也不甚在意，闻言道：“周姊姊只怕是不愿同我这妖女一道医治。”
　　张无忌听她语声虚弱，显是失血不少，心下担心，又劝道：“周姑娘，咱们相识一场，好歹我也懂些医术，你多少让在下诊个脉，也好安心。”
　　“不必。”周芷若却并不理会，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兀自摇摇晃晃地往废园外走。
　　赵敏轻轻哼笑了一声，从张无忌臂弯间脱出来，以倚天剑为杖，也走上前几步，口中喊道：“周姊姊，这倚天剑……你却是不想要了？”
　　周芷若闻言一凛，回头望去，只见赵敏身影纤薄，仿佛要在雨中散掉了一般，嘴角边淡淡笑着，竟瞧出几分得意。
　　周芷若全身也已湿透，雨水顺着青丝往下淌，但眼中神光凌厉，如两道紫电，冲赵敏投了过去，她口中未言，心里却想：好个精明的妖女，我心思于她，便没有看不透的。
　　赵敏鉴貌辨色，便知猜中她折返大都的意图，正待再玩笑几句，却见周芷若不知怎么，忽然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前倒来，赵敏一凛，忙伸臂将她接住，倚天剑也清脆一声落在地上。
　　雨势汹涌，赵敏却觉怀中人竟比这夜雨更寒，她吃了一惊，想：这周姊姊究竟受了什么内伤，如此厉害，竟害得她昏倒。
　　张无忌见状忙抢步过来，道：“快去客栈，我来给周姑娘看诊。还有赵姑娘，你也需快些止血。”说着抱过周芷若来，将人托起，又道：“小昭，你扶着些赵姑娘。”这才冒雨而去。
　　赵敏但觉怀中一空，那股子冷意也散去，雨幕中，张无忌抱走周芷若的背影匆匆急急。
　　倚天剑还静静落在地上，她俯身拾将起来，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发怔，却被小昭挽了手臂，唤道：“郡主，咱们快跟上罢，得蒙公子救治，想来不会有何大碍。”
　　赵敏这才回神，连道：“是，快走。”
　　周芷若被抱至客店，甫一入房，张无忌便忙扶她躺下，这一路上雨落个不停，打得她头脸尽湿，浑身发冷，唯有鼻翼还微微呼着热气。
　　张无忌还未诊脉，一看便知她已风寒入体，当下道：“小昭，我这下写一副风寒的方子，你拿去抓药。”
　　原本他们几个皆是武林中人，自有内力护体，捱一下风吹雨淋，怎么也不至就染上风寒。眼下周芷若如此，多是因着那内伤之故。
　　赵敏坐下在旁，一手捂着伤口，一手自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了小昭，说：“现下时辰虽算不得太晚，大都又是繁华之地，但还是拿我这牌子去便利些。”
　　小昭接来一看，见牌上镌着文彩辉煌的一个麒麟，赤金点翠，好不贵气，背面刻着：汝阳王世子令，不由吃了一惊，叩谢收好。
　　其实赵敏伤裂，大可自回王府救治，但张无忌等人乃是大大的叛逆，万不能惊动朝廷，她思量之下，还是和几人窝身于这客店医治。
　　小昭唤店小二取了热水来，张无忌此时已写好药方，又忙着来替赵敏诊脉，只觉她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乃是气血两虚之状。他不敢稍待，握住赵敏皓腕，往她体内送了些九阳真气，这时小昭已拿着药方出门。
　　张无忌行走江湖，随身带得金疮药，本还觉着万幸，忽然想到什么，却又变了脸色，一拍脑门，叫道：“啊哟，小昭不该走！”
　　原来他救人心切，一时忘记男女大防，眼下虽有良药，总不好替赵敏宽衣解带。赵敏却大方一笑，道：“别看我虽不沾阳春之水，但独这包扎上药的活计，从小我给大哥换过不少。”
　　张无忌闻言想：她出生武将世家，想来该是懂得，倒是我庸人自扰了。当下把药瓶搁下，道：“那你自行裹伤，我瞧瞧周姑娘。”
　　这客房里外两间，赵敏走进里室，用热水给伤口清洗，重换过药，擦净身子，再向店家买了净衣换上，但觉力乏，便坐在椅子上调息。
　　九阳神功是天下间数一数二厉害的内功，诸毒都可不侵，作为护体真气，那是再好不过。赵敏本就受的皮肉之伤，又得了张无忌这浑厚功力，兀自调息一阵，已觉精神恢复得八.九。
　　她抖擞精神，转出外屋，见周芷若正坐在榻上，头顶便如蒸笼一般，不绝有丝丝白气冒出，张无忌则盘膝于其身后，闭目凝神，显然是在输送内力。
　　赵敏吃了一惊，想：这不似疗伤，倒是像在逼甚么毒。跨步过去，坐到床边，又等了一刻有余，张无忌方收回掌力，吐出一口浊气来，睁开眼道：“这毒总算是解得一些。”
　　“果然……”赵敏慨叹一句，见张无忌一脸忧色，问道：“这是甚么毒？竟如此厉害？”
　　张无忌叹道：“我适才诊周姑娘脉息，只觉她脉搏跳动甚是奇特，十分古怪，于我似曾相识。我忧心悄悄，只盼不要如心中所想……”
　　赵敏听他说得郑重，心下已不踏实，问：“你想到甚么？”
　　张无忌道：“便是我在十岁那一年身中的“玄冥神掌”阴毒。这毒阴寒之狠，世间更无第二门，若是周姑娘中得此毒……”他说到这，不敢再讲下去，看向赵敏，道：“故以眼下……还要请赵姑娘出手相助，以证我心中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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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敏坐在榻上时，周芷若还是未醒。她轻轻除去周芷若身上湿衣，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臂，却宛似摸到一块寒冰。
　　她不由猛一缩手，看了过去，但见周芷若静静睡着，浑身皮肤本该如雪，但冰冷之下，烛火一照，看起来就苍白苍白的。
　　周芷若有一双修长的手臂，小腹也很平坦，上半个身子纤细而结实。
　　赵敏左看右看，不由在心里暗笑：周姊姊这身上倒挑不出不好，就是有些瘦削了，想来峨嵋堂堂大派，伙食可不怎样，养得她这一身骨头。转念又想：难怪从前我每每抱她时，亦觉得有些硌手呢。
　　她这般想着，居然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去，往周芷若锁骨上摸了摸，但觉骨骼纤细，肌肤光滑，目光所及，便是周芷若赤.裸的肩膀，还有被青丝半遮半掩的胸前……
　　赵敏盯着看了一阵，眨眨眼，又低头瞧了瞧自己，心中不禁又叹了一遍：不怎样，的确可不怎样。思及此，突然又满脸通红，心头说不出的怦然，暗叫：魔怔！我光想这些害臊的做什么？若是周姊姊眼下醒来，瞧见我正对着她身子又摸又看，那可真羞死人了！
　　便在此时，张无忌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听得出担心忧虑：“赵姑娘，怎样了？”
　　赵敏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心，道：“啊，还没见着，你等等。”伸手扶住周芷若身子，迫其坐起，探一掌再摸她背心，只觉有一处宛似炭炙火烧。她吃了一惊，将周芷若扶趴在自己怀里，看将过去，只见其背心细腻肌肤之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碧绿的五指掌印。
　　“果真是……”赵敏眉头紧蹙，再伸手抚摸，只觉那掌印处炙热异常，周围却是冰冷，她周身一震，道：“她背心上有绿色掌印……当真是玄冥神掌！”转念一想：难怪她先前那样冷笑吟吟地瞧着我，只怕更是恨我入骨了。
　　张无忌闻言长叹一声，道：“若那绿色一转为黑，便此气绝无救，幸亏九阳真气送得及时。”
　　玄冥神掌本是赵敏手下那玄冥二老的独门绝技，她自然也晓得其厉害，当下问：“张教主，你既已痊愈，自有祛毒之法，是不是？”
　　张无忌迟疑道：“有倒是有，便就有些为难。”
　　赵敏道：“怎么说？”
　　张无忌叹道：“若是周姑娘初中玄冥神掌，我即刻替她祛毒，九阳真气运转之下，倒可除净，只是她中毒时日已久，阴毒已散入五脏六腑，胶缠固结，与我当年境况一般，要根除寒毒，非从头修炼九阳神功不可，只是周姑娘身有师门，若要她另师别艺，恐怕不易。”
　　赵敏心想：也不无道理，灭绝师太自负高傲，最讲她名门正派的皮面，不准就定下了甚么“不得习非峨嵋武学”之类的破规矩，更何况还是张无忌这个魔头的武功？而她的好徒儿也学得这臭脾气，先时拼死不愿交出铁指环，也不知怄着口甚么酸气？想了一想，道：“那若不练九阳神功，单靠你内力渡与，多久可愈？”
　　张无忌道：“当年太师父亦是用内力相护，我却仍不免给这毒日夜折磨，受苦长达七年，我想……纵有九阳内力渡给周姑娘，虽不必七年之久，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不得解尽。”
　　“渡与内力……”赵敏闻言恍然大悟，“难怪适才在废园中，那姓丁的竟会被周姊姊内力激倒，如今想来，定是灭绝师太以自己深厚的功力为她续命。”转念一想：这么说，她中掌八.九是在万安寺塔上。忽然心念一动，又道：“张公子，你可知这峨嵋九阳功和你的九阳神功有何渊源？”
　　张无忌道：“九阳神功，也是我机缘巧合，自一只大白猿腹中得到。至于峨嵋派的武功渊源，这我就不得而知。”
　　此时周芷若嘤咛一声，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靠在一人怀中，鼻中更闻到一阵淡淡幽香，似曾相识，她恍惚中一抬头，却见赵敏叫道：“周姊姊，你醒来了？”
　　周芷若怔得一怔，显没料到是她，一双眼瞪视过去，冷冷道：“你在做甚么？”
　　被她陡然喝问，赵敏不知想到甚么，心虚似的，竟结巴起来：“我……我是想看你……”
　　周芷若觉得她目光游移，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瞧，老不对劲，一低头，却见自己衣袍不知何时给人褪在腰间，上身光.裸.裸的，一时间不禁惊羞恼怒，眼睛瞪的老大，一手去扯衣裳，脸色已气得发白，喝了一声：“妖女！”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掌门的玄冥寒毒要怎么好？
　　今天是莫名其妙的郡主：我……我是想看你……
　　光溜溜的掌门：？……！
　　郡主：不怎样，可不怎样。
　　掌门：……
　　

第40章 此可待
　　赵敏看她又要拿那件又冷又湿的青袍来披，即按住她手，说：“别穿啦！”
　　周芷若不听这话倒还好，一听之下，不禁更朝她怒目而视，那胸口起伏不定，显是生了不小的恼火——
　　“赵……敏！”
　　她自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怒不可遏，抬手就向赵敏掴去，赵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此时周芷若的巴掌已贴着她脸颊。
　　赵敏被她一顿喝斥，不禁腹诽：左不过是瞧一瞧她的伤，怎的就这样生气，还是因着见了我，想起我说破她回大都的心思，怪脾气又恼火起来？当下喊道：“你这人凶得很，人家一番好心，偏偏你当作歹意！”
　　周芷若被她这么一气，都觉脑中似出了嗡响，牵动内息，丹田之中一阵阴阴冷冷之气又窜将出来，本待再好好骂她一番，岂料一张口，牙关就不由自主地打颤。
　　忽地一股剧痛袭来，她身子一蜷，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剑般，一手不由捂住心口，浑身发抖，一张脸惨白如纸，面色极是痛苦。
　　赵敏给她这面色唬了一跳，手上放松，转头冲外喊：“张无忌，她身上寒毒怎又发作了？”
　　张无忌咦了一声，却怕周芷若未着衣裳，不敢贸然进屋，想了想，道：“她已得我九阳真气入体，这绝非寒毒复发，只怕是两股寒气互撞，冲击经脉，故以又疼又冷。”
　　赵敏问道：“哪里来的两股寒气？”
　　张无忌道：“周姑娘受了风寒，遇上寒毒，只会更重。”
　　周芷若此时疼得咬牙切齿，偏偏眼前又是赵敏，她愈发心中烦躁，待要寻处好生发泄一番才是，手上胡乱拍抓，但觉一暖，随手像是捏住了甚么，便动劲掐紧了。
　　岂知她这一下不偏不倚，正捏中赵敏受伤的肩头，赵敏吃了一痛，伸手去掰她手掌，周芷若剧疼之下却捏得死紧，她试了几次，竟是掰扯不开，真真叫苦不迭，忙问：“张大教主，你医术精湛，便没有法子给她止疼？”
　　只听张无忌道：“确是不成，即便给你点中昏睡穴，她也会生生疼醒的，但只要捱过小半时辰，她体内的九阳真气运转，阴寒之气自然而然就逼了出来。”
　　周芷若但觉体内似有一把冰剑，不断刺着脏腑经脉，剧痛难当，瑟瑟颤抖之中，只那一只手掌却还抓在赵敏肩上，竟不曾放松。
　　赵敏脸色苍白，想：她身受此伤，疼得牙齿也打架，却还这般恶狠狠的，一心要我受苦，只怕心中实恨我不轻。抬手扶住周芷若，待令她松开了手，但又触到周芷若全身寒冷透骨，不由顿住，叹道：“她眼下兴许是疼得厉害，抓着我不松手。”
　　张无忌道：“不若点了她昏睡穴，你好脱身？”
　　赵敏疼得皱眉，正欲说话，但听周芷若浑浑噩噩叫道：“我冷，又痛得很……”头歪靠在自己身上，语气央央，竟已难受得说起胡话来。
　　眼见如此，赵敏叹了口气，朝门外道：“无妨，她只觉得我身上暖罢了，小半时辰而已，且由得去。”
　　张无忌不知周芷若正掐着赵敏伤口，心想：原以为这二人互为仇敌，赵姑娘又是千金之躯，只怕不愿亲近给周姑娘取暖，不料她竟这般好心。当下道：“那成，你若有事便唤我。”
　　赵敏将周芷若圈在怀中，轻轻摩挲着她脊背，替她取暖，不一阵，但见周芷若脸上隐隐现出生气，手指微微颤动，终于不再死抓着她肩。
　　赵敏松了口气，忙将她手拿下，周芷若一没她怀抱贴着，兀自又难受起来，哼着往她胸前钻。
　　赵敏见状心想：我体内有张无忌渡的九阳真气，难怪她靠近我便觉着舒服。当下拉过榻上被褥来，盖在周芷若背后，自己也解开衣袍，胸膛和她相贴，肌肤一触之际，她也不禁打了个冷战，冷得难以忍耐。但周芷若好似舒坦得许多，紧紧搂住赵敏，将头贴在她怀里，轻声道：“别走……”
　　赵敏望着她这模样，长叹一声，想：原本你我该是这样亲昵的知己，怎料我竟又做了你的大仇人。唉，也唯有眼下你神识不知，咱们才能无仇无怨，好好的待一阵子。
　　当晚赵敏便一直以自身替她驱寒，半个时辰后，周芷若疼得睡去，她才进里屋安寝。
　　到得次日清晨，大雨止歇，张无忌一早又来替周芷若看内伤，见她寒毒已平息，放下心来。赵敏则坐在一旁，吃着几碟叫来的糕饼，身上却是又换了一件蓝色的绸缎罗裙。
　　这时听得小昭在外叩门道：“公子，今日的药，我已叫掌柜煎好一副，你和赵姑娘肚里饿吗？出来吃碗面罢。”
　　“就来。”张无忌起身走去门边，回头看了赵敏一眼，却见赵敏摸了摸肚腹，道：“我可饱着呢，你忙活一阵，多吃些。”
　　张无忌兀自出门吃早饭，赵敏仍歪在椅子上，好一副富贵纨绔的模样，直到小昭端着盘子进来，把药汤放在桌上时，她才跳下地来，弯着腰冲碗里嗅了嗅，皱眉道：“张无忌开的甚么方子，这药闻起来好苦，周姑娘怎吃的下？”
　　小昭莞尔一笑，道：“良药苦口。郡主歇息着便是，由我服侍周姑娘喝药。”
　　这小丫头服侍人很细心，想到周芷若现下昏睡着，还拿了根指长的麦秆来，放在她口中，用瓷匙将汤药从麦秆里灌入，一点点送服。
　　赵敏见状笑了笑，说：“总还得劳你来才是，到底我也不会，若是喂得周姊姊一身汤药，她醒过来，又该捅我身上一个窟窿解恨。”
　　小昭笑道：“我瞧这周姑娘一向温温柔柔的，怎被郡主娘娘说得如此凶悍？”
　　赵敏笑着叹了一句：“可不是，我就是有这本事，能将温柔的周姑娘也逼得大开杀戒。”
　　小昭道：“我倒觉着，郡主待周姑娘挺好。”说到这，忽想起一事，从怀里将赵敏的令牌取出来，还了回去，才续道：“听公子说，昨夜周姑娘寒毒冷得厉害，还是郡主陪着她呢。”
　　赵敏接过牌子来挂着，淡淡一笑，也不再说。
　　周芷若幽幽醒转时，天光已大亮，昨夜饱受寒毒折磨，难免睡得久些。
　　她体虚力乏，坐起身来，待给自己倒水喝，忽听一人在旁说道：“你背心上一处绿色五指掌印，那是玄冥寒毒入体，发作时痛苦难当。怎么我瞧你今日倒像没受甚么伤？”
　　循声望去，见赵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正冲自己嫣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再看四下，屋内并没旁人。
　　周芷若隐约记得昨夜毒发之时，这妖女在自己身畔胡作非为，连忙看了看周身，见自己那身青衣已干，穿得身上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冷冷的道：“我是命硬，你手下的玄冥神掌没打死我。”
　　赵敏听罢也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的确没死，就是缠人了些。”
　　周芷若瞪视向她，问：“你说甚么？”
　　赵敏笑意盈盈，站起来拍了拍手，道：“我说有的人昨夜抱住我，怎么也不肯撒手，还叫嚷着‘别走，我冷’，我倒是觉着，昨晚的周姊姊……要可爱得多。”
　　周芷若原本已不记得，被她一提，竟忽然又想了起来，一张脸上陡红陡青，又是羞赧，又是生气，嘴唇边一抖，喝了一声：“赵敏！”
　　赵敏见她发怒，摆手道：“好好，我不玩笑，免得你再激了寒毒。周掌门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这小妖女计较。”
　　周芷若听到寒毒二字，想到自中玄冥神掌以来，她背心的绿色掌印，先师灭绝未见，同门师姊亦未见，竟是让这妖女见到了。她心中恨恨，无奈又念着昨夜赵敏的以身喂暖之恩，不好对其发作，冷冷哼得一声，不再理会。
　　赵敏坐到一边，以手支颐，眼波流转看了看她，忽道：“喂，周掌门。”
　　周芷若冷冷道：“做甚么？”
　　赵敏道：“我昨晚照顾你，险些儿冻也冻死了，眼下算不算得你的恩人？”
　　周芷若心想：她又待作甚么把戏？嘴上道：“抱一抱罢了，那却算得甚么大恩？”
　　“怎算不得甚么？”赵敏正色起来，煞有介事地道：“我可是脱得赤条条地，和你抱在一处，你们中原女子，不是最看重这肌肤之亲的吗？你既已沾了我的身子，怎的还面无愧色？”
　　“肌肤之亲，是给你拿来如此乱用的么？”周芷若无奈中又心觉好笑，更腹诽这妖女的口无遮拦，倒不晓得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佯装不知，尽来寻自己的开心。
　　赵敏却道：“管他怎的，你今后若不待我好些，那便是忘恩负义，好没良心。”她说笑之间，明眸皓齿，借着晨光掩映，娇美无限。
　　周芷若一见之下，竟不觉看痴了去，暗道：也不知将来是哪一个少年才俊，才真正得了你这肌肤之亲。思及此，心下又不禁自责：我心肠总是不能刚硬，给这妖女玩弄于掌股之上。明明她是我的仇人，我却三番两次都未动手杀她，更这般与她有说有笑。周芷若啊周芷若，你算是甚么峨嵋派的掌门人？又有甚么脸去号令同门？
　　“周姊姊……你在想甚么？”
　　赵敏的问话声扯回了周芷若飘飞的神思，她心头一震，忍不住叹道：“赵敏，那天在塔下，咱们从前的情分便已是斩断了，你能不能记着自己是我的仇人……还是说，你看我现下使不好功夫、杀不得你，才这般有恃无恐？”
　　赵敏闻言悠悠一笑，“我才不怕你杀我。倘若周姊姊真狠得下心，那日在万安寺塔下，我早便死了，但你终归没有下手。我晓得那日……你心中恨我，但……”说到这里，盈盈凝着她，续道：“但你心里……多少还是记着咱们过去的一些情分。”
　　她一双剪瞳幽深似海，仿佛再多看一眼，便要给彻底涡卷进去。周芷若与她目光一对，心头亦不由怦然，嘴上却道：“那也是从前了。”
　　赵敏闻言却不哀愁，反而嫣然笑道：“就算你将我当大仇人，我却不是呢。”
　　周芷若蹙眉看着她，道：“赵敏，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甚么？若是为了倚天剑，那你已然得手了，事到如今，我于你而言，已无用处，郡主娘娘何不高抬贵手？”
　　赵敏一愣，实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自己，心中亦吃了一惊，想：是呀，我如此待她亲近要好，却又是为了甚么？兀自忖得一阵，摇了摇头，道：“兴许我心中就是觉得对你不起，才想方设法地要偿给你一些。”
　　周芷若眸如寒霜，冷笑道：“大恨仇深，岂可轻易抵消干净？”
　　赵敏嚯的长身而起，明眸似电，问：“那要如何？杀了我？”
　　周芷若心底阵阵发紧，与赵敏之仇就如蜿蜒疤口，每每提及，便一回回被扯得稀烂，极不好受。她鬓间发丝垂了几许下来，恰好挡住面上神色，嘴唇一动，道：“除非……”
　　她低着头，将脸藏在暗色里瞧不真切，可声音却慎得人慌——
　　“除非匈奴尽灭，天下太平！”
　　赵敏本是欢欢喜喜和她说话，一心一意的，只是想她待自己好些，怎料没讲上几句，这周芷若的臭脾气又发作起来，字字如针，非要弄得两厢不快，当下又是委屈，又是恼怒，脸一沉，道：“你定要跟我作对到底，非灭了我不可，是也不是！”话音方落，脸色一白，向后栽倒。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到这里，能看出敏若目前对对方是甚么心思吗？有想法的说一说呗，大家讨论一下(♡˙︶˙♡)
　　

第41章 各天安
　　昨夜下过一场暴雨，这日却是放晴了。
　　其时已至午后，光阳轻照，洒得屋内暖暖，全烘在赵敏脸上，竟也蒸不出丝毫血色。她肩上之伤原本得到张无忌的九阳真气调息，已然好了许多，不料昨夜被周芷若抓破，她连夜又换过一回药，今晨气色便有些不佳。适才与周芷若争执，她气血上冲，伤口便又裂开来，剧痛加上气恼，竟然晕了过去。
　　周芷若眉头紧皱，握药瓶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看着赵敏肩头那处血洞，狰狞丑陋，同这副好皮囊却是半点不配的。
　　她暗自于心中怪叹，想：我昨夜疼的迷迷糊糊，好似真是抓得她伤口，这妖女今日竟也不提一句，只顾说些无光痛痒的玩笑话，却不知她图个甚么。难道当真是为了偿我，以祛心中的愧意吗？
　　周芷若柔荑轻抖，洒了些药粉到伤口上，金疮药顷刻间便与血肉融在一起，如盐化水，瞧着便觉刺痛，更莫说赵敏切切实实地身受此伤。她叹了口气，给赵敏肩头缠上一圈圈白纱，忽然有些自嘲，说起来这剑伤到底是她亲手所为，如今却又亲自为这妖女医治，却是何必？
　　“竟然是你……”忽然，一道突如其来的人声骇了周芷若一大跳，她猛地缩回正给纱布打结的手，便见赵敏缓缓睁开眼来，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极虚的笑，说：“我以为周姊姊会任我自生自灭，才不管我伤裂流血呢。”
　　“你何时醒的？”周芷若平息了下心神，想：只怕是金疮药上去，生给她痛醒了。
　　“便在周姊姊目不转睛，深深望着我的时候。”赵敏撑着半边身子，硬是连挪带爬自己坐了起来，斜倚在榻上，那伤口的纱布没有缠稳，这一挣一动便给塌了一缕下来，她却视若无睹般，只盯着周芷若瞧。
　　周芷若不知怎么，竟不敢与她这目光相碰，眼神避了开去，口中冷哼道：“我看你这伤口反反复复，倒不如别好了才是，省得你总有力气胡说八道，毁人清白。”
　　赵敏闻言笑道：“好不掉才好呢，这样周姊姊就永远记着伤我那一剑，待往后对我不好时，想起来自己原还与我有过这样一番纠缠，不定便会收敛些。”她上身外袍早被褪了个干净，眼下只披了件单薄中衣，还脱了一只袖子出来，以便裹伤，这下坐起，那半边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便偷探出来一些，又被她垂下的墨发弄得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周芷若眼见之下，眉头突的一跳，再闻她口没遮拦，又来说些疯疯癫癫的亲热话儿，一时间忙迫自己莫要分神，同时又在心里暗骂：这赵敏当真是个妖女，我可不能又堕入了她计中。念及此，站起身来冷冷瞪了她一眼，道：“你的伤爱治不治，也不跟我相干。”
　　看她拂袖走向门边，就要出去，赵敏忙喊：“你站住！”她动了动身子，只觉肩头痛甚已极，一点力气也无，仿佛这一声唤，已用尽了所有气力。
　　所幸周芷若便当真站住了，只是没有回头，心头还有些恼怒，沉声道：“甚么事？我无暇与你在此，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赵敏轻轻喘了喘气，伸手一指榻边，道：“那这算不算得上是你的要事？”
　　周芷若顺望过去，但见倚天剑正静静靠在榻边，青光隐隐。她心中一动，便又听得赵敏说：“你回大都，想去王府，不就是为了这把剑？”
　　被她说破心思，周芷若也不隐藏，索性坦坦然道：“不错，我回大都确是想找你。这倚天剑本是峨嵋派的至宝，我为何不能来取回？”
　　赵敏眼波一转，道：“这口倚天剑明明是我家的家传之宝，我打小便瞧见的，有一日府上入了刺客，宝剑便也随着丢失，我倒要请教，怎地会给峨嵋派偷盗了去？”
　　她刻意说这些话，又待逗惹，周芷若已吃过她的亏，当下并不着恼，淡淡的道：“倚天剑和屠龙刀，向来是中原武林中的两大利器，从没听说跟番邦女子有甚么干系。”
　　“瞧不出你嘴上倒厉害得紧。”赵敏噘了噘嘴，道：“人家是在与你玩笑，你倒当了真，又这般凶巴巴的。”
　　却见周芷若脸色一变，忽然拿起倚天剑，窜到赵敏身边坐下，低声道：“噤声！”
　　赵敏奇道：“怎么？”
　　周芷若面色凝重，只说：“外头有高手。”
　　原来她得了灭绝师太近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内力大增，赵敏压根听不见的声音，她却能听得清清楚楚。但闻嗖嗖几声远远地传来，一眨眼便到了屋顶上，那是有人轻功在上行走。
　　赵敏竖起耳朵，未曾出声，过了一阵，方听外头马蹄飒踏，脚步声齐齐整整，越来越近，就停在屋外。她倚在榻上，打开窗户一条缝望出去，只见客栈四下已围住了众多元兵。
　　她吃了一惊，又听屋顶上刷刷跃下三人站定，乃是阿三和玄冥二老。
　　元兵凶悍，周围的百姓哪敢多看，纷纷避让不及，客栈老板颤颤巍巍出来迎拜，却也不敢说话。但见阿三先一步上前，朝窗扉这边喊道：“郡主娘娘，芳驾在此？”
　　周芷若看了赵敏一眼，悄声道：“你家里人来找你。”
　　赵敏清了清嗓子，从窗缝里朗声道：“甚么事，这般兴师动众的？”
　　阿三道：“郡主一夜未归，身旁又一个高手未带，王爷甚是担忧，特命我等来寻。”
　　赵敏道：“昨夜我是有些事耽误了，才未回府。你们先自折返，替我跟爹爹赔个不是，我即刻便回。”
　　鹿杖客那日虽是被苦头陀陷害，可他觊觎韩姬之心毕竟是真，又牵扯万安寺之罪，本该被擒惩处，好在汝阳王爱才之心，宽恩开恕，方得重回王府效命，眼下奉令前来，说道：“郡主有所不知，昨夜大都中似有中原武林的叛逆出没，今晨王爷加派人手，四处巡查，这外头并不安全。郡主千金之躯，还是由属下们护送得好。”
　　赵敏听得“中原武林叛逆”几个字，不由看了看周芷若，转头说道：“鹿先生多虑了，这大都之中，哪个反叛胆敢朝我造次？”
　　一旁的鹤笔翁闻言道：“既是如此，属下们也唯有把话说明。郡主近来在家中备了许多衣物和一大笔钱，王爷虽不忌郡主往天南海北四游，但魔头逆贼近日猖獗，只怕郡主防不胜防，给其哄骗。加之王爷和世子不日又要出征，临行前想与郡主阖家共聚，郡主当莫要辜负这一片爱护之心才是。”
　　赵敏心下震惊，这鹤笔翁言下之意，似乎是说汝阳王已晓得自己要与张无忌外出之事，看来那日在酒馆，自己身后竟还跟了尾巴。
　　要知道张无忌身为明教教主，正是朝廷缉拿的大逆，汝阳王便再疼爱女，也断不放心让赵敏随其同去，眼下派玄冥二老来接，亦是此心，赵敏一回王府，只怕很难再出得来。
　　阿三见赵敏并不答话，朝元兵们打了个眼色，即时有人牵过马来，道：“请郡主移驾上马。”
　　赵敏正自为难，待想个甚么由头敷衍过去，却听周芷若忽问：“你不回家，是要和张公子去哪里？”
　　赵敏一怔，道：“也不必瞒你。我与张教主约定，一同出海去寻一把宝刀，借看一个时辰。”
　　周芷若心中一动，又问：“是屠龙刀？”
　　赵敏嫣然一笑：“周姊姊果然聪慧。世人都说甚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倚天剑是在我手中了，我定要瞧瞧那屠龙刀是甚么模样。”她说着，又叹：“可惜眼下被外头的人这么一闹，张无忌定然带着小昭躲了起来，还要设法与他碰面才是。”
　　周芷若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倚天剑，目光盈盈，默了一阵，忽然道：“你别动。”
　　赵敏愣了愣，道：“做甚么？”
　　周芷若把剑搁在腿上，伸手替她将那一缕纱布系好，盖上衣襟，道：“只听我的便是了。”
　　赵敏心中腹诽，也不知她在卖什么关子，下一刻，却听耳畔嗡的一声，周芷若举起倚天剑来，竟抵在了她脖颈间。
　　赵敏何其聪明，随即恍然大悟，眼中满是笑意，说：“那你动作可得快些，玄冥二老的武功确是不俗。”
　　此时阿三几人已在客栈外等候了许久，不见赵敏出来，正欲遣元兵入内，忽听砰的一声，二楼上一扇窗扉震破，有人影掠出，一眨眼便闪身上了屋顶。
　　众人瞧得分明，屋檐上一个青衣女子，手持长剑，抵住赵敏脖颈，正是昔日万安寺中，峨嵋派那位清丽脱俗的周姑娘。
　　阿三一看这还了得，当即叫道：“鹿鹤两位先生，郡主被反贼挟持，快快保护芳驾！”
　　玄冥二老对视一眼，正欲纵身而上，却听周芷若冷冷喝道：“哪一个胆敢上来，我手中剑即割了这妖女的咽喉！”
　　众人闻言一凛，便就顿得这么一顿，周芷若已挟着赵敏，飞身跃离了屋顶，轻盈如燕，疾驰而去。几位高手本欲追赶，又怕她当真一剑杀死赵敏，左右迟疑，见周芷若身影去得远了些，方敢传令：“快暗中追上去！”
　　周芷若忌惮玄冥二老难缠，带着赵敏一路轻功不歇，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直出了城门，来到一处树林边，方敢落下脚步。
　　赵敏站定脚跟，整了整衣袍，眼波流转，道：“周姊姊带着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奔了这样久，竟丝毫不曾气喘，内功当真高强。”
　　周芷若一手持着倚天剑，青衫飘飘，看了看她，嘴唇一动，说：“你身量也轻。”
　　赵敏听她此言，不禁笑意嫣然，嘴上却佯叹道：“哎，便就是可惜我府中收拾的那些金银细软了，不及取带出来，此行又路途遥远……”
　　她并没再往下说，周芷若略一思忖，即也明白，想：是，我一心带她出来，竟忘记这茬，赵敏娇生惯养，恐难耐风餐露宿，却是我害了她。忖得一忖，道：“我这里尚有得盘缠，虽是不多……补给你些，总也是好的。”
　　赵敏看她窘迫的模样，愈发觉得可爱，笑道：“我早知你们峨嵋派的人阮囊羞涩，倒不必周掌门破费，我时常在外，金银细软自有法子，不成问题。”
　　周芷若自知又被她耍弄，无可奈何，却也晓得百口莫辩，她便是开口斥责，赵敏也自有一万句话来驳回，当下闭了嘴不再说话。
　　赵敏此时却想：以父王之能，听了阿三几人的禀报，定便知我是有意为之、借机脱逃，少不得要封城搜查，那我就偏不疲命奔袭，只在城外暂歇，爹爹城中搜我不到，必想我已溜之大吉，万不料我尚在这城外逗留，妙哉妙哉。转念又想：自长大来，许久未曾这般作弄王府的侍卫了，想一想，总还是小的时候快意。
　　她身心放松，不禁面上露出笑来，周芷若见她嫣然笑靥，不由问：“在笑什么？”
　　赵敏负手在背，悠悠然走在前头，道：“我是想起小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带着我击开守卫，闯出王府，去瞧那市集的花灯会。”
　　周芷若道：“令兄若是知晓你眼下要到大海中去，波涛险恶，茫茫之洋，只怕不允。”
　　赵敏道：“眼下我毕竟再不是小孩子啦，虽然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几年来我往东到西，他从来就没管我，但我这次是跟朝廷的叛逆外出，爹爹和大哥自然不能放心。”
　　周芷若道：“那你方才还跟着我出来？不怕你家人担忧吗？”
　　赵敏笑道：“女大不中留，我便说出门寻一位称心如意的好郡马，爹爹总也不至怪罪。”
　　作者有话说：
　　囊中羞涩周掌门。
　　郡主：我养你啊！
　　江湖日报：【小声逼逼】震惊！峨嵋派掌门人吃软饭……软饭……饭……
　　

第42章 凌绝顶
　　周芷若听她又胡言乱语，竟说起自个儿的玩笑话来，心中好笑，看着赵敏背影，又说：“郡马找不找得上，我倒不知，眼下你首要想见的，只怕是张公子了。”
　　赵敏便知她是在说出海一事，道：“那个张无忌行事总离不开忠孝仁义，有时很是固执，难懂拐弯抹角，也不知能否猜中我的心思，好在他身边还有个精明的小丫头，待我安顿下来，再设法与他们联络。”
　　周芷若道：“今天午后，你伤裂晕去时，张公子恰巧外出，说是不日即将远行，教中诸事，需得与他明教的兄弟支会，小昭却也不知去了哪里。你眼下要寻人，大都是不能回去的，不若在这近郊暂歇几日，避过了你家里搜查的风头，再径往海滨，静候他二人便是。”
　　赵敏眼中一亮，道：“便就是守株待兔！周姊姊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她笑意盈盈，忽然想起一事，又偏头问：“那么周姊姊你呢？”
　　“我？”周芷若微微一怔，明白她是在问自己今后何去何从，想起师尊遗命，心头如压巨石，淡淡道：“自然回去做我的掌门人是了。”
　　赵敏本是背着手走，闻言足下步子一顿，说道：“令师姊们心有疑忌，这下你若戴着铁指环回峨嵋派去，可并非次次都能碰上我这个小妖女来捉你呀。”话声清脆，又娇又嫩。
　　周芷若默不作声，眼眸微斜，睨了她一眼。赵敏见她如此神色，心觉不妙，叫道：“我并非瞧你不起，都说君子谋时而动，你体内已有尊师传给的武功，只要设法祛除寒毒，门派之中，恐难有敌手，眼下总要留得青山在才是。”
　　她本出调笑之语，并无轻看之意，却怕惹得眼前人不快。怎料周芷若却并未恼火，反而似叹非叹地道：“其实你真那样想也不算错，我便就是技不如人，难令众位同门心服口服。”
　　这么一来，赵敏倒愈发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周姊姊，你千万可别这么说。灭绝师太既能委你重任，想必你定有令她青眼之处，那是你其他同门师姊不及的。更何况，我心目中的周姑娘，外表温柔斯文，但行事之辣，丝毫不在我之下。”
　　周芷若闻言，禁不住莞尔一笑，说：“又来瞎三话四，你这是夸人的话吗？”
　　赵敏却一本正经，“自然是了。成大事者，怎缺得了心狠手辣？”她说着又笑将起来，摸一摸肩膀，揶揄道：“该刺便刺，周姊姊又何曾手软过？”
　　周芷若哭笑不得，任她胡言去罢了。说话之间，两人走到林野深处。虽是白日，此处人迹罕至，也并不喧嚣，周芷若体内的峨嵋九阳功深厚，竟隐隐听得远处有人说话，她心头一震，顿住脚步，说道：“赵敏，东面有不少人，是不是你家中的高手追来了？”
　　赵敏想了想，摇头道：“咱们从东城门奔出，府中便是派人马追及，那也只会自此西面而来，你说人尽在东，恐怕不是。”
　　周芷若心道也是，说：“咱们潜去瞧瞧。”
　　当下同赵敏朝声源处去，轻声靠近，隔了山石树枝，便见道路正中站着一群女尼，竟是峨嵋派众人。她们对面立着两人，一个是佝偻龙钟的老妇，手持拐杖，另一个是身形婀娜的少女，容貌奇丑，却是蛛儿。
　　周芷若一见之下吃了一惊，低声道：“师姊们自废园出来已近一日，怎的还在此逗留？”
　　赵敏却好奇自喃道：“蛛儿姑娘身旁那老婆婆是谁？”
　　丁敏君曾中过蛛儿的千蛛万毒手，那钻心疼痛令她至今难忘，自然对蛛儿没了好脸色，当下只冷冷的道：“金花婆婆，你来干甚么？”
　　原来这老婆子叫做金花婆婆。且听金花婆婆道：“你师父在哪里？”
　　丁敏君道：“先师已经圆寂。”
　　金花婆婆失声道：“啊，灭绝师太已圆寂了！是怎样死的？”
　　丁敏君怒道：“这干你甚么事？”话音未落，便见金花婆婆身影忽的一闪，欺近上前，扣住了丁敏君腕间的脉门。只听她阴森森问道：“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丁敏君的命脉被人攥在手上，不敢妄动，眼见金花婆婆一张脸阴沉可怖，颇有几分灭绝生前的影子，她心头一骇，不由回道：“万安寺……师父自绝于……万安寺塔下。”
　　金花婆婆怔愣半晌，放开丁敏君，舒了口长气，缓缓道：“我日前打听得峨嵋派被朝廷囚在万安寺中，有心要去救你师父出来，岂知到时，万安寺已成了一片瓦砾。想来也是，凭她那般性子，若非强逼，是绝不能见她苟活出塔的。可叹命中注定，我毕生不能再见她一回。灭绝，你便不能迟死一天半日吗？”
　　丁敏君听得这等无礼之言，当即骂道：“呸！你这老乞婆，我师父也是你言语相辱得的？”
　　峨嵋派众人亦手握剑柄，面色不善的瞪着金花婆婆。可金花婆婆似乎没听到丁敏君的辱骂，对众人目光也似视而不见一般，只道：“我记得，她从前极少下山，只将峨嵋金顶当做甚么世外仙境似的守着，到底是为何……却着了朝廷的道？”
　　丁敏君嘴硬道：“我为甚么要同你说？”
　　金花婆婆懒得同她瞎扯，转头冲一旁的静玄道：“你来同老婆子说说，你师父……作何会落入朝廷之手？”
　　静玄听她语意萧索，似乎十分的心灰意懒，想这金花婆婆毕竟是个武林前辈，倒也不好无礼，便道：“师父她携同五大门派，并峨嵋一起围剿光明顶，返程路上……失手被擒。”
　　“明教总坛光明顶……”金花婆婆喃喃自语，忽然身子凛震，喉咙一哽，不住的咳了起来，仿佛要把整个肺脏也咳个干净。一旁的蛛儿忙轻拍她脊背，忧心唤道：“婆婆，你怎么样？”
　　只见金花婆婆捂住嘴咳了好一阵，缓和口气，眸光悠远，沉湎旧事中，半晌才轻声道：“我生平和人动手，只在灭绝师太手下输过一次，只那一次，却教我一直牵肠挂肚。那时在峨嵋万佛顶，灭绝手中一把倚天剑，云海磅礴在其身后，所谓万佛朝宗、金顶霞光，便是如此了。我还记得她一脸傲气凌人的模样，说甚么‘此剑出匣后不饮人血，不便还鞘’，哼，好狂的口气。”
　　丁敏君听到这里，冷笑道：“金花婆婆，你说我师父自大狂妄，但你败在家师剑下，却一直耿耿于怀，难道便不是小肚鸡肠？”
　　金花婆婆啐道：“那并非我武功招数不及，只是挡不了倚天剑的锋利。这几年我发愿要找一口利刃，定要胜了你师父，教她也牢牢的记住我。走遍了天涯海角，总算，一位故人答应借宝刀给我一用。”
　　赵敏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悄声说：“宝刀？难道是可与倚天剑齐名的屠龙宝刀？”
　　周芷若并未答话，只捏紧了手中的倚天剑。
　　丁敏君转过头，朝众同门冷冷道：“我算是听明白了，这老婆子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只听金花婆婆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灭绝师太，你一世英雄，可算得武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一旦身故，弟子之中，竟无一个像样的出来接掌门户么？”
　　静玄走上一步，合掌说道：“先师圆寂之时，遗命由周芷若周师妹接任掌门，只是本派之中尚有若干同门未服。本派掌门未定，但峨嵋乃武林大派，决不能堕了先师的威名。婆婆有甚么吩咐，便请示下，日后本派掌门自当凭武林规矩和你作一了断。”
　　金花婆婆眼中亮光一闪，说道：“原来尊师圆寂之时，已然传下遗命，定下了继任的掌门人，那好极了。是哪一位？便请一见。”
　　静玄面露难色，道：“日前众位同门遭遇鞑子埋伏，周师妹她……与我们走散，大伙在大都附近寻觅至今，尚……尚且不得下落。”
　　蛛儿嗤道：“笑话，峨嵋好歹也算武林名门正派，居然连自家的掌门人也能弄丢，真是天大的笑话。”
　　峨嵋派众人面色难看，金花婆婆咳嗽几声，冷冷道：“既如此，老婆子也不能白忙活一场，就让我……一个个来收拾你们！”言下之意，是要向峨嵋派众人动手。
　　周芷若见状皱起眉来，想适才金花婆婆出手制住丁敏君时，那身法诡异灵动，哪里像是老态龙钟的妇人，又闻她曾与先师交手过招，仅也才败过一次，想必她内功不俗，峨嵋派众人遇上，恐怕多半要吃大亏。
　　赵敏看她愁容，将嘴唇凑到周芷若耳边，低声道：“你的师姊们要糟啦！你叫我一声好姊姊，我便出头去替她们解围。”
　　周芷若心中一动，知道赵敏足智多谋，必有妙策使师姊们脱困，但这妖女年纪分明比自己小，这一声“好姊姊”叫起来未免肉麻，实在叫不出口，正自犹豫，赵敏又道：“你不叫也由得你，把剑还来，我可要走啦。”
　　她说着，伸手就去夺周芷若手里的倚天剑，好似当真要离去一般，周芷若焦燥之中，想：当此危急时刻，我哪得有心与这妖女纠缠？索性放开了手，看她一眼，纵身跃出。
　　其实凭借她此时的内功修为，便是运气朝剑上一逼，即可将赵敏弹开，又成甚么问题？可她偏偏不曾动武，连自己也并未察觉。
　　此时但听啪啪啪啪，四下清脆的声响过去，丁敏君目眩头晕，几欲摔倒，脸上已被金花婆婆左右开弓的连击了四掌。却听得一声清冽嗓音，喝道：“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跟前落定一道修瘦丽影，扶风若柳，面淡如兰，正是周芷若。
　　赵敏手中孤零零握着倚天剑，心中暗叫：这个臭脾气的周芷若，人家心有妙计，哪需得她贸然出面？我瞧这金花婆婆只怕不好对付。思及此，又是担忧起来。
　　只见金花婆婆愣了愣，说道：“阁下又是谁？”
　　周芷若上前施礼，说道：“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人周芷若，问婆婆安好。”
　　虽然金花婆婆与峨嵋派门人动手，但江湖大派之风范，面对武林中的前辈，总还是先礼后兵，她身为本派掌门，这一番话侃侃道来，有礼有节，不亢不卑，连赵敏也是暗暗叫好。
　　丁敏君闻言大声道：“也不害臊，便自封为本派第四代掌门人了。”
　　蛛儿冷笑道：“这位周姊姊为人很好，我在西域之时，多承周姊姊的照料。她不配做掌门人，难道你反配么？”
　　丁敏君大怒，却又忌惮金花婆婆的武功，不敢发作，只恨恨瞪了她一眼。
　　金花婆婆嗽了几声，看向周芷若，道：“这姓丁的女子牙尖齿利，口口声声的不服你做掌门，你还来代她出头么？”
　　周芷若道：“本派同门，武学上虽不及婆婆精湛，但小女子既受先师遗命，即便本领低微，却也不容婆婆肆意欺凌本派门人。”
　　作者有话说：
　　夭寿了，敏若又在调情。
　　郡主，掌门才是你的“好姊姊”～【突然觉得这个称呼好色气】
　　

第43章 一江风
　　金花婆婆听了周芷若说这几句话，笑道：“好，好一个峨嵋派新任掌门！”突然间双掌齐出，一掌按在周芷若前胸，一掌按在她后心，将她身子平平的挟在双掌之间，双掌着手之处，均是致命大穴。
　　周芷若不禁花容失色，想：她这一招当真怪异之极，手上内劲吐出，全对准我周身命脉，饶是我体内有师父传给的内力，却也不知能否抵挡，难道便要以命相拼去试上一试？可万一这老婆婆另有诡异手法，或是我体内寒毒被运功激发，我心脉立时便要被她震断，死于当场。
　　金花婆婆森然道：“周姑娘，你这掌门人委实稀松平常，难道尊师竟将峨嵋派掌门的重任，交了给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么？我看你还是早早向我伏低认输得是。”
　　周芷若一定心神，想：她这是存心要报一败之仇，我身为掌门，又如何能够堕了本派的威风？当下昂然道：“金花婆婆，我落在你的手中，你要杀便杀，周芷若虽是年轻弱女，既受重任，自知艰巨，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敏伏在草丛中，见她胸背要穴俱被金花婆婆按住，生死已在呼吸之间，兀自如此倔强，心中非但不怕，反倒落下心来，暗道：金花婆婆是在试她武功人品，周姊姊这便对了，老乞婆绝不至害她性命，反倒还会在心中夸她。
　　但见金花婆婆果然一笑，说道：“要做峨嵋派的掌门，责任非轻，自贵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以来，每一代掌门人肩上都要挑一副重担。灭绝师太也不算怎么走眼，你这小掌门武功虽弱，性格倒强，不错，不错。”
　　峨嵋派众同门本来都瞧不起周芷若，但此刻见她不计私嫌，挺身而出回护丁敏君，而在强敌挟持之下也丝毫不堕本派威名，心中均起了对她的敬佩之意。静玄长剑一晃，几声唿哨，峨嵋群弟子倏地散开，各出兵刃，团团将金花婆婆围住。
　　金花婆婆丝毫不畏，笑道：“怎么样？”
　　静玄道：“婆婆劫持峨嵋掌门，意欲何为？”
　　金花婆婆咳了几声，道：“你们想倚多为胜？在我金花婆婆眼下，再多十倍，又有甚么分别？”突然间放开了周芷若，身形晃处，大袖飞舞，偶尔传出几下咳嗽之声，峨嵋门人长剑齐出，竟没一剑能刺中她衣衫，但却已有七人被打中穴道倒地。
　　她打穴手法极是怪异，中招之人剧痛无比，难以动弹，周芷若抢到众位师姊跟前，用力给她们推宫过血，但丝毫不见功效，看来须金花婆婆本人方始解得。
　　只听金花婆婆道：“周姑娘，你服了么？”
　　周芷若硬着头皮道：“本派武功深如大海，不能速成。我们年岁尚轻，自是不及婆婆，日后进展，却是不可限量。”
　　金花婆婆笑道：“妙极！金花婆婆就此告辞。待你日后武功不可限量之时，再来解她们的穴道罢。”说着携了蛛儿之手，转身便走。
　　周芷若心想这些同门的苦楚，便一时三刻也是难熬，金花婆婆一走，只怕她们痛也痛死了，忙道：“婆婆慢走。我这几位同门师姊，还请解救。”
　　金花婆婆道：“要我相救，那也不难。你将倚天剑借我一用，我就解救你的同门。”
　　周芷若听到“倚天剑”三个字时一怔，情不自禁想起赵敏来，心中暗道：那个爱胡闹的小妖女，也不知她这下走远了否。嘴上回道：“本派陷于朝廷之计，被囚高塔，倚天剑又怎还能在我们手中？”
　　金花婆婆哼了一声，厉声道：“你要保全峨嵋派的同门，便保不住自己性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丸药，说道：“这是断肠裂心的毒药，你吃了下去，我便救人。”
　　周芷若心中一震，想：这老婆子行事诡怪，适才她看似拿捏住我周身大穴，却始终未下杀手，颇有试探之意，眼下又要我服毒，也不知她这毒药是真是假。但我已山穷水尽，若此刻不顾及众位师姊，便是苟活于世，又怎能在峨嵋、在江湖中立足？别无他法，唯有一搏，当下颤抖着接过毒药。
　　静玄喝道：“周师妹，不能吃！”
　　赵敏却在旁暗笑：这根本不是甚么毒药。眨眼之间，周芷若已将丸药送入口中咽下。
　　金花婆婆道：“很好，挺有骨气。这药性一时三刻也不能发作。周姑娘，你跟着我，乖乖的听话，老婆子一喜欢，说不定便给解药于你。”说着走到那些被打中穴道的峨嵋门人身畔，在每人身上敲拍数下，那几人疼痛登止。
　　峨嵋派众人眼见周芷若以身试毒，救了自己的苦楚，心中都是十分感激，纷纷开言道：“多谢掌门人！”
　　蛛儿拉着周芷若的手，柔声道：“周姊姊，你便跟着我们去，婆婆不会难为你。”
　　周芷若尚未回答，金花婆婆已道：“到底你也是灭绝遗下的继任掌门，眼下武艺低微倒不打紧，待老婆子办完手头的大事，再传你一身天下无敌的功夫。到那时，你再替你师父来跟我打上一场，也算是了却我此生的憾事。”
　　周芷若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拉着自己，身不由主的便腾跃而起。峨嵋派众人待想追赶，却仍留有余疾，四肢酸麻，不能动弹，眼看蛛儿格格娇笑，和金花婆婆带了周芷若掠身而去。
　　“糟糕！”赵敏心底担忧，提着倚天剑，翻身而出，追出三十余丈，金花婆婆早已惊觉，不过待引她至更偏僻之处，脚下也丝毫不停，喝问：“来者是谁？”
　　赵敏道：“留下本派掌门，饶你不死！”身形一晃，抢上数丈，倚天剑剑尖已指到金花婆婆身后，这一招“金顶佛光”，正是峨嵋派剑法的嫡传，她在万安寺从峨嵋派女弟子手中学得，只是并非学自灭绝师太，不免未臻精妙。
　　金花婆婆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势，放开了周芷若，急转身躯，识出她手中兵刃正是倚天宝剑，心下又惊又喜，伸手便来抢夺，手指正要搭上她执剑的手腕，不料赵敏长剑急转，竟使出一招昆仑派的“大漠飞沙”来。
　　金花婆婆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手持倚天剑，使的又是峨嵋嫡系剑法，自当她是峨嵋弟子，岂知这一招来得出于意外，金花婆婆武功虽高，也给打了个冷不防，急忙着地打滚，但左手衣袖已被剑锋轻轻带到，登时削下一大片来。
　　周芷若见赵敏突然杀出，吃了一惊，眼下看去，她青锋在手，墨发纷飞，将金花婆婆也逼得面色惊惧，不由说道：“你不是说要走？”
　　赵敏笑道：“周姊姊这是生我的气了，我又怎能当真一走了之？更何况这老婆婆可比你凶悍多啦，我还怕你受了她的欺负。”
　　金花婆婆冷冷道：“你这小女子口无遮拦，胆敢同金花婆婆动手，了不起！让我再来领教！”惊怒之下，欺身再上。
　　赵敏知道自己武功可跟她差着一大截，不敢和她拆招，只是挥动倚天剑，左刺右劈，忽而崆峒剑法，忽而华山剑法，每一招均是各派剑法中的精华，均具极大威力，再加上倚天剑的锋锐，金花婆婆一时竟无法逼近。蛛儿看得急了，解下腰间长剑，掷给金花婆婆。
　　赵敏疾攻七八剑，到第九剑上，手腕一抖，又是一招“千峰竞秀”，回到峨嵋派的武学上来。
　　峨嵋为当今武学四大宗派之一，剑术高明，名不虚传，只是赵敏这一招亦是偷师而来，难得精髓，周芷若瞧得分明，朗声叫道：“递剑于左，山泽通气，知来者逆，飞流直下！”
　　赵敏得她一言提醒，心中奇怪，想：这一招我分明记得是右手使剑，怎的周姊姊偏要我换左手？而且此剑明明该自下而上挑出，又怎会是甚么“飞流直下”？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她多思，赵敏却对周芷若之语深信无疑，心道：嗯，这只怕是灭绝师太偏私传授的妙处，我照做便是。当下依从周芷若口述之剑法要诀，招数忽变，将倚天剑在半空挽了个剑花，伸出左手一握，剑锋从半空中直泻下来。
　　也亏她聪明过人，竟然在周芷若口中一学之后，使将出来丝毫不爽。她内劲虽然不足，轻功却已臻上乘，这一招身随剑去，大具威势。
　　金花婆婆为了对付灭绝师太，对峨嵋派剑法已钻研数年，这一招“千峰竞秀”她是知晓的，却哪里见过这样胡乱使来？吃惊之下，不得不用兵刃招架，但听擦的一声，手中长剑登时断为两截。她脸色大变，倒纵而出，喝道：“小妮子到底是谁？”
　　赵敏笑道：“你怎地不拔屠龙刀出来？”
　　金花婆婆怒道：“我若有屠龙刀在手，谅你也非我对手。你敢随我去一试么？”
　　赵敏道：“你这老婆子取得到屠龙刀，那倒好了。我只在大都等你，容你去取了刀来再战。”
　　金花婆婆道：“你转过头来，让我瞧个分明。”
　　赵敏斜过身子，伸出舌头，左眼闭，右眼开，脸上肌肉扭曲，向她扮了个极怪的鬼脸。
　　金花婆婆大怒，抛下断剑，携了蛛儿和周芷若快步而去。赵敏自知再行缠斗，并非是这老婆子对手，当下也未再追，而是径自从郊外出来，抵达大都城边的小县。
　　她先买了身男装换上，入得驿站，亮出汝阳王世子的令牌，朝驿官嘱咐了一阵，不久，便有人恭恭敬敬牵了三匹骏马相送。她又再去商行，以世子爷的身份，提了一大包金银出来。
　　赵敏翻身上马，让另外两匹跟在后面轮流替换，疾驰向东。次日清晨，三匹马都已疲累不堪，她又向地方官出示汝阳王世子调动天下兵马的金牌，再换了三匹坐骑，当日深夜，已驰抵海边。
　　赵敏骑马直入海滨县城，再命县官急速备好一艘最坚固的大海船，船上舵工、水手、粮食、清水、寒衣，一应备齐，除此之外，所有海船立即驱逐向南，海边五十里之内不许另有一艘海船停泊。
　　世子爷金牌到处，小小县官如何敢不奉命唯谨？赵敏自在县衙中好吃好喝地等候，不到一日，县官报称一切均已办妥。她来到海边，换上水手装束，用油彩抹得脸上黄黄的，再粘上两撇鼠须，更无半点破绽。事毕便坐在船中，专等金花婆婆到来。
　　等到傍晚，手下的舵手来报，说有人朝海边而来。赵敏自甲板上看去，见到一男一女相携匆匆，她定睛一看，吃了一惊，忙下船与之碰面——“张教主，你可算来了！”
　　原来两人便是张无忌和小昭。
　　那日汝阳王府的高手去接赵敏，张无忌返回客栈时听到风声，不敢再行逗留，即带着小昭逃出大都城，却不知如何与赵敏联络，想起出海之约，索性也买下好马，连夜奔波至海滨，且看能否相逢，果然便又见到了赵敏。
　　只是赵敏此时穿着水手装，张无忌愣没认出她来，半晌才道：“赵姑娘，你这伪装甚是巧妙，是为了躲避你家里人吗？”
　　“说来话长。”赵敏当下将金花婆婆一事和二人说了，又道：“那老婆婆说在海外向一位故人借得到了柄宝刀，要和倚天剑一斗，似乎她已知屠龙刀的所在，却是无法到手。她和你蛛儿表妹挟了周姑娘匆匆而去，我料她必至海滨，扬帆出海，前去找刀。故以赶在头里，只怕周姑娘受这恶毒老婆子的欺弄。你们眼下也赶快换了衣裳，免得给她识破，又是麻烦。”
　　果然将近戌时，一辆马车来到海滨，上头下来的正是金花婆婆三人，蛛儿一手挟扶着周芷若，以防她逃脱，一面走到赵敏的坐船边，喊道：“船家，我们要雇你的船出海。”
　　船上水手早受赵敏之嘱，都不先答话，由赵敏作主，上前道：“近来气候莫测，海上波浪滔天，出海并非是件易事，却不知各位要去的地儿远不远？倘若路途迢迢，费时费力，反倒耽误了兄弟们捕鱼的生意，咱可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
　　副本要开了啊，赶紧上一下奶妈。
　　周掌门今天真香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出来。
　　

第44章 渺云烟
　　赵敏这几句话说来，学的虽是男子声调，但仍不免尖声尖气，听来十分刺耳。只是她化装精妙，活脱是个黄皮精瘦的青年，金花婆婆等人倒也没瞧出破绽，这一下口出询问，是有意试探几人的目的。
　　蛛儿却谨慎得很，当下并不明说，只道：“咱们要去那地方嘛，说远也算不得多远，却也不近，但金银总少不了你们的，且放心好啦。”
　　赵敏道：“我在这海滨跑船也有几年，寻常半日路程，单放一趟，每人也须得一两银子，姑娘雇我兄弟们到茫茫大洋之中，还不知时日久长……”言下之意，是推托不愿接这生意。
　　蛛儿性子火辣，怎耐得住与她扯来扯去，当即恼道：“你这小子好生婆婆妈妈，放在眼下的买卖不做，若非这海滨周围没得半艘船只，姑奶奶又何必问你？”
　　“阿离。”金花婆婆喊住她，兀自嗽了两声，转朝赵敏，幽幽道：“我瞧小哥你这艘海船船身甚大，船高二层，船头甲板和左舷右舷均装有铁炮，便是近来天气不善，也比寻常海船稳妥得多，我们既决心出海，自然要找最好的船只，你这一艘正是合适。”
　　赵敏闻言心中暗自吃惊，想：这金花婆婆好毒的眼睛，竟留意到我这艘船的不同寻常。当日她以汝阳王世子之令命县官准备船只，一见到这艘船时，就知不妙，原来百密一疏，竟没想到那位县官以为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爱子，故以加倍巴结，去向水师借了一艘炮船来。临到上船之时，已无时间再行预备，别无他法，赵敏苦笑之下，只有嘱咐众水手在炮口上多挂渔网，在船上装上几担鲜鱼，以做伪装，怎知眼下听这金花婆婆之语，倒有几分疑忌。
　　当下她只有道：“婆婆好眼力，这本是一艘炮船，旧了无用，我家爹爹下血本弄来，早已改作了渔船，行驶出海时，确实比别家的船稳。”
　　正言间，忽听远处雷声隐隐，轰轰之声大作。赵敏顺势叹了口气，道：“各位瞧，这天候变幻无常，只怕很快就有一场大雷雨，在这样的气候下出海，兄弟们都是担着风险的，客官几个平心而诺，能允我等多少船资？”
　　金花婆婆毕竟在海边到处寻不到船，见只有这样一艘大船，而赵敏又说得煞有介事，倒也没瞧出破绽，当即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黄金，道：“老婆子我做事喜欢干净爽快，当下也不多说了，只一句话，这锭金足够小哥的船资了吗？”
　　赵敏见那锭金竟有小鸡蛋般大，眼中一亮，佯作犹豫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转得转，勉强道：“好罢！近来天公不作美，兄弟们捕鱼也是为难，便就陪婆婆跑上一趟。”
　　当下金花婆婆带同蛛儿、周芷若上船，便命扬帆向东。手下的舵手起锚，将船使离岸边，赵敏和张无忌、小昭三人，因化装成了水手，便佯作预备晚食，躲进了船舱下层。
　　张无忌见离金花婆婆等人已远，才敢开口说话：“赵姑娘，我们眼下是否先救出周姑娘？”
　　赵敏坐在下舱的船边，撑起窗洞，望向夜潮之中，只摇了摇头。“我与这老婆婆打过交道，晓得她极不好斗，周姊姊又在她手中，咱们可千万大意不得，最好便是以静制动，且先等上一两日，看一看她要去哪里。”
　　这艘大炮船泊在岸边时，颇显威武，但到了大海之中，却又成了犹如随风飘荡的树叶一般。舟行两日，赵敏每天在底舱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见白天的日头、晚上的月亮，总是在左舷上升，显然座船是径向南行。其时已是初冬天气，北风大作，船帆吃饱了风，行驶甚速。
　　张无忌亦发现古怪，奇道：“金花婆婆要去向我义父借刀，那该是去极北的冰火岛上，咱们须得北行才是，怎么这船却反向南去？”
　　赵敏道：“这金花婆婆必定另有古怪，故以我说，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何况这时节南风不起，便要北驶，也没法子。”
　　到得这天黄昏后，舵工下舱来向赵敏禀报，说金花婆婆对这一带海程甚是熟悉，甚么地方有大沙滩，甚么地方有礁石，竟比这舵工还要清楚。张无忌突然心念一动，说道：“啊，是了！莫非她是要回灵蛇岛去？”
　　赵敏道：“什么灵蛇岛？”
　　张无忌道：“那是金花婆婆的老家，她故世的丈夫叫做银叶先生，他们夫妇便是东海灵蛇岛的主人。”
　　赵敏道：“这我倒确是头一次听说。这金花银叶，想必已退隐江湖许久了。”
　　张无忌道：“是，我也是小的时候，为医治玄冥寒毒，曾去拜会得一位神医，自他那里偶然听到这对老夫妇的名号。”
　　赵敏听他提及玄冥神掌之事，心中一动，道：“你上次说，周姊姊身上的寒毒，除去九阳真气不可平息，自上次客栈以后已过许久，我只怕那毒性又要发作，待今日寻个时机，你再渡得她一些。”
　　张无忌道：“那是自然。只这渡给的内力总归不是自身所有，长远不得，周姑娘若愿意自行修习，那才是治本之法。”
　　赵敏道：“你对你的武功秘籍，竟然这样大方，难道不会秘技自珍吗？”
　　张无忌笑了笑，说：“那毕竟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况且这秘籍本就是从天而降，也并非出自我手，何来秘技自珍之说？”
　　“那倒是张教主心地仁厚了。”赵敏揶揄一笑，道：“我还当你是为了你的周姑娘……”
　　张无忌脸上一红，求饶道：“赵姑娘，休要拿无忌取笑。”
　　赵敏便不再说，左右看了看，奇道：“咦，怎么不见小昭？”
　　张无忌并不多想，只说：“兴许是小姑娘家晕船，跑到甲板上去吹风罢了。”
　　赵敏眸色一沉，并不说话，这时恰有舵工送饭下来，赵敏跳起身问道：“今日可有给周姑娘一行送饭么？”
　　那舵工左右手各提一个食盒，见是赵敏，身子一颤，把左手提着的餐食送上，低声恭敬道：“回郡主，正准备去。”
　　赵敏听此人语声，竟有几分熟识，一双眼盯着瞧了一阵，微惊道：“你不是阿大身边那个徒弟……那个方……”
　　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脸上犹带稚气，见被赵敏识出，索性大方承认：“小人正是方珩。”
　　赵敏恍然大悟，哼了一声，道：“阿大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既叫我一声主人，此番却又是听了谁的命令，竟然让你偷摸随行？”
　　方珩道：“郡主在外，从来都有师父他们跟着，这次出海偏偏一个也不带，世子爷不放心，便叫了些王府的侍卫，暗中随行保护。”
　　赵敏心下暗自吃惊，想：我那日跟着周姊姊跑出来，行踪果然给爹爹和大哥查到。他们心知拦不住我此行之意，索性由得我去，只放不下心，才遣人跟随。大哥做事妥帖，想到阿大等人参与过万安寺之战，便派了从未与张无忌朝过相的属下，以保我的安平。
　　思及此，心中愈发感动，看向方珩，道：“我晓得你可是阿大的得意门生，功夫自然是不差的。也罢，眼下咱们船行入海，既跟来了，也不好撵你回去。”
　　方珩一颗心这才落地，笑道：“多谢郡主，小人定会替师父护好郡主的。”
　　赵敏看向他手中的食盒，心念一动，挑眉道：“你要去上舱是不是？把要送的饭菜拿来给我。”
　　方珩这才敛了面色，毕恭毕敬的将食盒递给赵敏。张无忌见状奇道：“赵姑娘，你要做甚么？”
　　赵敏一面接过盛好饭菜的食盒，一面妥帖了下脸上鼠须，道：“我去探探老婆子的虚实。”
　　她来到上层舱处，见舱门紧闭，便轻轻扣了扣门。
　　“谁？”是蛛儿的声音。
　　赵敏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晚饭弄好了，我来给姑娘送饭的。”
　　不一会门缓缓打开，蛛儿立在门口，看了看赵敏手中的食盒，问：“今日都有些甚么菜？”
　　“可丰盛了，姑娘打开瞧瞧便知。”赵敏说着，一双眼不时向内瞟去，只见窗玄边坐着一抹清瘦的身影，再无旁人。她心道：太好了，金花婆婆这老狐狸不在。说话间，便提着食盒进了舱门。
　　蛛儿显是饿了，赵敏才将食盒放在桌上，她便忙着打开，见里面菜肴琳琅，不由饿意更浓，朝后招呼了一声：“周姊姊，快来吃饭了。”
　　“嗯，就来。”周芷若淡淡应了一声，便起身行来桌边坐下，拿起木箸，却无甚食欲，只端着一碗白饭，小小吃了一口。
　　赵敏一面给她们摆好汤菜，一面出声朝周芷若问道：“这位姊姊，怎么都不吃？”
　　周芷若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待回话，便听蛛儿在旁道：“你这小哥，见了美貌姑娘便魂飞天外，害不害臊？”
　　赵敏闻言面上一红，挠挠后脑勺，假意诺诺道：“没有……没有……说到漂亮，我倒觉得姑娘你也挺美的。”
　　蛛儿因修炼千蛛万毒手，脸上有一大块浮肿，自认是比不得周芷若那般出水芙蓉的面貌，如今突然听人夸赞，不由心中一喜。且她观赵敏容状，倒像个情窦初开的舵手小哥，便也卸了些心防，就算那话是在恭维，她也想多听几句，遂道：“就你会哄人。你倒是说说，本姑娘怎么个美法？”
　　赵敏眼波一转，嘴角勾起笑意，带得鼠须也上扬起来，她故作讨好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甚么好听的话，不过我曾见那些读过书的公子倒是这么说的……”说到这，她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道：“早闻姑娘乃容姿……这个俏丽的佳人，如今一见，当真清雅出尘，令小生……过目难忘，过目难忘。”
　　她有意说得笨拙，粘了鼠须、涂了油彩的黄脸上还不忘挤眉弄眼，逗得蛛儿不禁哈哈大笑：“你这学的甚么，不伦不类的，笑死人啦！”
　　这句话，是当初在万安寺苦牢，赵敏对周芷若的调戏之言。她现下有意说将出来，便是在同周芷若表明身份。
　　蛛儿笑得够了，端起碗准备吃饭，还不忘道：“你这小哥有趣得紧，明日也来给姑娘我送饭罢，不然这茫茫大海，闷也闷死了我。”
　　赵敏应是，看了一眼周芷若，便转身出舱。
　　此刻周芷若却摆下碗筷，道：“蛛儿姑娘，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蛛儿观她面色苍白，道：“怎么了？可是又晕船了？要我陪你去么？”
　　周芷若淡淡摇头，道：“不用了，你吃饭罢。”
　　听到吃饭，蛛儿腹中更加荒芜，且想这四周都是大海，也不怕人跑了，遂不疑有他，道：“婆婆让我看好你的，且快去快回。”
　　周芷若应下，衣袂飘摇出了舱去。晴晴朗夜，甲板上风仍有些寒，她立在船尾，四周传来海浪拍打的声响，远处隐隐可闻船夫舵工们喧嚣的声音。
　　有极轻的脚步声渐渐停在身后，周芷若没有回头，只道：“你其实不必说适才那番话，我早已认出你来。”
　　“哦？”赵敏心中惊奇，走到周芷若身边，脸上盈盈一笑，问道：“我这副伪装，连金花婆婆和蛛儿都没瞧出，周姊姊……却是何时发觉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别问小方为什么变成了少年，因为经导喜欢(☝｀˘ω˘)☝
　　下一章对手戏搞起来！
　　

第45章 非草木
　　周芷若道：“我先前在海滨一看，便知这艘原是蒙古军的炮船。当年蒙古大军拟远征东瀛，大集舟师，不料一场飓风，将蒙古海军打得七零八落，东征之举，归于泡影，但舟舰的规模，也从那时起遗了下来。我看那海边放眼望去，并无孤帆，却独有这么一艘海船，能如此神通广大的，恐怕也只有赵姑娘了罢。”
　　赵敏噗哧一笑：“你就大得我一岁上下，又一直在峨嵋山上修习，这朝廷上的事儿，倒像是挺内行似的，竟连蒙古军的炮船也知道。”
　　周芷若闻言眼眸一垂，轻声道：“也不是内行，便是小的时候，听先父讲过一些。”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自知不妙，也并非有意招惹她的恨事，忙把话锋一转，道：“金花婆婆身上透着古怪，你日夜处在其左右，要多提防她些。”
　　周芷若竟也没揪住不放，斜眸看了看她，说：“金花婆婆再怪，也不及郡主娘娘文武双全，手下又统率着这许多奇材异能之士，若真要对付她，那也是游刃有余了。”
　　赵敏笑道：“就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没法召唤我手下的众武士、诸番僧去。”
　　周芷若淡淡道：“这船上煮饭的厨子，拉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赵敏一怔，格格笑了起来，说道：“佩服，佩服！周掌门果然好眼力，须瞒你不过。那日.你挟我出逃，父兄不久便查到我的行踪。他们深知道我脾性，晓得此番便是再横加阻拦，我定又会请几个‘周姊姊’来帮我脱身，家兄索性暗中嘱咐卫士，调动得一批下属，赶到海边听我差遣。原本我就也打算这样，却碍于不好惊动家里，而此处县官的手下，我也使唤不惯，大哥如此，倒恰解了我的难处。这些武士扮作了厨工、水手之属，也并未到过万安寺，按理说周姊姊该是认不出的，但……”
　　周芷若接她的话道：“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给武林中人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赵敏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不禁多了一层思量，暗想：周姊姊既然看出，那金花婆婆见多识广，老奸巨猾，更是早已识破了机关。好在自己人多势众，她识破也好，不识破也好，若是动手，她连蛛儿在内，终究不过两人，那也不足为惧。她既不挑破，自己便不妨假作痴呆。当下道：“正是如此。我同你说，这金花婆婆是要去灵蛇岛，可她又说去向金毛狮王谢逊借屠龙刀，我怀疑……谢逊眼下便在灵蛇岛。”
　　周芷若眼光一闪，扶在船檐的手一顿，眼睛仍是望着海面，并不接话，只轻声道：“昨晚雷雨阵阵，乌云蔽月，今宵云散夜晴，却比昨晚好得多呢。”
　　赵敏见她青衣飘飘，清丽不可方物，心中一动，伸手便覆在周芷若柔荑上，温声道：“冷不冷？”
　　海风凉意袭人，赵敏的手却十分温暖，周芷若心底一颤，却不将手抽出来，只淡淡道：“还好的。”
　　赵敏见她竟许得自己亲昵，心下欢喜，说道：“我本就担心你身上寒毒，咱们再多说一会儿话，便让张无忌助你压制。”
　　周芷若吃惊道：“张公子他们也跟了来？”
　　赵敏取笑道：“周姊姊听说你的青梅竹马来了，神魂不定，连脸色也变了。”
　　周芷若眉头一皱，道：“那日我被金花婆婆劫持时，只见到你一个，张公子等人并未现身，眼下不过有些讶异罢了，你却稀奇个甚么？”
　　“说起那日……”赵敏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在万安寺的时候，你师父不是说，峨眉派武学，绝不能让我这样的番邦妖女学了去吗？周姊姊那天怎么一张口便坏了事？”
　　周芷若嘴唇一动，似乎是想了想，才道：“我使的是左手剑法，算不得数。”
　　赵敏闻言哈哈一笑，道：“周姊姊，你言不由衷的，说话大不痛快。依我说啊，往后你对我讲话，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口是心非的。”
　　周芷若横她一眼，道：“我怎么言不由衷？跟你说，那招‘千峰竞秀’，师父当年传授于我时，本就是右手剑法，只不过我修习之时，逼迫自己左手也练了而已。”
　　“咦？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有几次见你出手，倒多是用左手使剑，偶尔才见你用得右手。”赵敏奇道：“可你为甚么要逼自己这样？”
　　周芷若瞧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呆呆出了一会神，叹了口气，才道：“我漂萍身世，自幼寄人篱下，师尊一心发扬本派武学，若非是她的得意门生，只怕难得偏爱，更无缘学到本门高深的武艺。我是入室最迟的弟子，资历也最浅，明白唯有孜孜不倦，方能望众师姊之项背。她们练一只手的剑法，我便练双手，她们一日练四个时辰的武功，我便夜里少睡一些，一天也要练满七个时辰。”
　　赵敏闻言一怔，心中愕然，“你也不过与我一般大的年纪，可经历的艰难困苦，却是我无法可想。”她说到这，兀自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如此……你该是要恨我。若不是家破人亡，周姊姊眼下只怕还伴在父母身畔，读书学琴，春日踏青扑蝶，冬看寒梅映雪，又怎如现下这般似风似萍，漂泊无定……”
　　周芷若闻言一怔，实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又听她语意诚恳，心中一叹，道：“身世命数之说，冥冥自定，不可强求。你还比我晚出生一岁，便是重回当年，你又能变得甚么？”
　　她二人本是死敌，有过几次激烈的仇恨冲突，但赵敏多番出手相救，一片赤诚，眼下周芷若又和她在海船上同处，共与金花婆婆为敌，相互间的隔膜竟是一天少于一天，此时周芷若大出意料，也居然没再哂赵敏的难堪。
　　赵敏听她这样说，心里一酸，叹道：“是变不得了……都说人这一世，悲哉六识，沉沦八苦，可我荣华年少，无牵无虑，哪里能领略到这其中的深意？如今听得周姊姊的遭遇，方始隐隐约约地懂得了一些。”
　　周芷若道：“我父母是被元兵杀死的，当年母亲临终前瞧着我的目光，我一直牢牢记在心中，只是父亲曾有遗言，命我不可报仇，当时我年纪小，心里还不知仇恨为何物，哥哥死那时，我也只觉哀恸难当，并无雪恨之念。后来年纪大了，事情懂得多了，才明白人生苦短，十之八.九苦恼不尽，难脱忧患之中，有时我心里只是想，倘若可以什么也不顾，于一远离世嚣之处，此生终老，岂非是好？”
　　这一番话，她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有对灭绝说，也没有对静玄师姊说，突然在这海船之上，对着赵敏说了出来，此言语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我也盼望这样。周姊姊，倘若有得那么一天，你当真能避世离尘，也稍带上我一个，成不成？”
　　“带你一起？”周芷若看了看她，淡淡一笑：“郡主娘娘千金之躯，岂能弃此富贵红尘？”
　　赵敏眉目一亮，说：“周姊姊，你这是把我瞧得忒也小了。我虽是个郡主，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烦难，若能如你所说，抛开一切，那才是真正的自在逍遥，管他什么元人汉人，郡主百姓，我才不在乎呢。”
　　周芷若不禁失笑，道：“你眼下才多大年纪，识得多少愁苦，倘若一时冲动，跟着我去浪迹天涯，日后只怕追悔也来不及啦。”
　　赵敏以手叉腰，瞪了她一眼，佯恼道：“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充甚么老成练达之士？”
　　周芷若笑了笑，道：“我自认离识见超卓还差的远，是不该妄加论断于你。”
　　赵敏哼的一声，歪着头兀自畅想起来：“到那时候呀，咱们便买两匹快马，四海为家，三冬落雪时，我就在雪地里舞剑，你便从旁再多教我几招，岂不美哉？”
　　她话开头说得忒般美妙，周芷若本也听得神思恍然，待闻到后半句，不由摇头道：“你这是既得陇，便望蜀，当天教你那招‘千峰竞秀’，已是我事急从权，坏了门规，过后想一想，亦觉得对本派先长愧疚懊悔。”
　　赵敏收回神来，望向了她，道：“说起来，那招‘千峰竞秀’除去换作左手以外，竟是连剑招也变了，与我在峨嵋派女弟子手下所见恰是相反，这难道是灭绝师太私下传你的妙技么？”
　　“并非师父传授。”周芷若摇了摇头，道：“告诉你也无妨。‘千峰竞秀’一式虽出自峨嵋派武学，可‘飞流直下’这一下子，却是我以左手用剑时，参悟得出，算得半招自创。”
　　赵敏美目睁大，看向她道：“周姊姊，我愈发佩服尊师生前的识人之能了。她遗命你接任掌门，令师姊们心有不服，那是她们妄自尊大，不识峨嵋派中有一柄蒙尘宝剑，深藏不露。”
　　听她诚心夸赏，周芷若倒也不得意，淡淡道：“此一式也算不得多么精妙，那日我脱口而出此招，不过是看在金花婆婆对本派剑法颇有钻研，才突发奇招，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听师父说，本派师祖郭襄女侠当年的剑法名动天下，那才是极高的，传到徒子徒孙手中，却已折损了几成。我虽有光复之志，但终归为萤烛之光，不堪你如此谬赞。”
　　赵敏聪明伶俐，有意要讨她欢心，便道：“咱们祖师奶奶自然厉害，周姊姊也并不差。”
　　周芷若果真抿唇一笑，嗔她道：“你又来胡言乱语，那是你祖师奶奶么？”
　　赵敏答得理直气壮：“怎就不是，我学了你的剑法，难道还不算是你的徒弟？”
　　周芷若无奈，竟给她说得张口结舌，答是不对，答不是也不对，叹道：“你……你呀……”
　　赵敏笑嘻嘻地道：“怎么，你说我不配做周大掌门的徒弟吗？”
　　周芷若自认口齿伶俐，却每每与这涎皮赖脸的妖女斗口，始终落于下风，眼下总又不能因着这等小事朝她动手，无计可施，只得道：“你别嘻嘻哈哈的，门户之事，岂能儿戏？”
　　赵敏渐渐敛了笑容，眼中却仍是亮盈盈的，道：“你恼我了，是不是？”
　　周芷若这时与她相距不过尺许，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禁不住心中一荡，忙将脸转开了去，暗想：我险些儿又着了这妖女的道，偏偏她又总待我这样亲近真诚。唉，可真是造化弄人。定了定心神，说道：“赵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觉着我孤苦伶仃，心生怜意，一心想待我好，也是为抵消些心中的愧意。但你却不知，我今生今世，是不能和你要好做朋友了。”
　　毕竟当时万安寺中，灭绝师太逼她立下的毒誓，字字如针，言犹在耳，岂能轻忘？
　　赵敏闻言却不以为意，说：“我只晓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白云苍狗，又有谁知晓明日的事？周姊姊，你要不要与我打一场赌？”
　　周芷若奇道：“赌甚么？”
　　赵敏微微一笑，把唇贴在她耳边，和着凉凉海风，轻声道：“赌三年之内，你我之间，心灵相通，再无隔阂。”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亮点和伏笔都多，不知道你们看出几个。唉，知音难觅，看不出的就喊一声：“甜！”吧。
　　

第46章 夕霞艳
　　周芷若全身一颤，只觉她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不禁斜望了她一眼，对上这一双明眸，口中只剩干巴巴的，道：“那只怕你要输了。”
　　赵敏却道：“这天底下的事，究是胜负难料，你我并非仙神，又岂能未卜先知？堂堂峨嵋派的周大掌门，竟不敢与我这妖女作个赌吗？”
　　周芷若听她这么说，倒不好不应，想来赵敏费尽唇舌诱自己允下此局，但不妨听听她心中打着甚么算盘，当下道：“好，赌便赌了。却不知赵姑娘打算拿甚么做筹？”
　　赵敏嘻嘻一笑，道：“若你赢了，我便赠你良驹宝马，千金美玉，助你浪迹天涯。要是我赢的话，周姊姊便要听我的话，替我做一件事。你只放心，但不违武林中侠义贤达，好不好？”
　　周芷若闻言叹笑：“我这是旧账未消，又添新欠，你这算计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究竟要我欠你多少件事才肯罢休？”
　　赵敏却悠悠道：“这怎么叫算计，周姊姊难道现下就觉着自己要输么？”
　　周芷若哭笑不得，叹言：“算我怕了你。”
　　赵敏道：“你这是答允我啦，那咱们击掌为誓。”伸出手掌，待要与她互击。
　　周芷若看她眼眸中光彩盈盈，不知怎么，一时间心下隐隐觉得，跟她击掌立誓之后，便似在身上套了一层无形枷锁，只怕今生都难以摆脱，一时提起手掌，拍不下去。
　　赵敏见她犹豫，微笑道：“周掌门反悔了？”
　　只见她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周芷若胸口一热，再也不计其他，便和她击掌三下。将要放下手时，忽觉掌上一温，竟是被赵敏顺手抓住了。
　　周芷若眉头一皱，沉下声道：“又做甚么？”
　　赵敏抬头看了看，望着初升的一勾明月，笑道：“你瞧我们眼下，像不像对月盟誓的伴侣？”
　　周芷若闻言一怔，笑了笑，有意道：“只怕是七世怨侣。”
　　“原来周姊姊心里想的，竟是要与我纠缠七世不休呀。”赵敏冲她眨眨眼，嫣然笑道：“那我贪心一些，只盼再多受两世的苦楚，九九归一，圆圆满满。”
　　这一时间，周芷若只觉她手掌柔嫩温滑，虽想挣脱，却又不舍得挣脱。
　　“周姊姊——”
　　忽然之间，有人从舱中走出来，周芷若识得这语声是蛛儿，慌乱之中，忙推手一搡，低声斥道：“快放开！”
　　赵敏也没料到此变，被周芷若猛地一推，足下不稳，本可御轻功站定，又怕给蛛儿瞧见，索性顺着坐倒在地。
　　蛛儿转过舱来，便见到一个面黄精瘦的舵工坐在甲板上，周芷若玉立跟前，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自认恍然大悟，上前指着赵敏道：“你这浑小子，见这位周姊姊清丽貌美，便有了非礼之意啦。哈哈，却不知她一身武功，没将你骨头拆了，那是她性子温柔！”
　　赵敏觍着笑脸道：“岂可？小人斗胆也不敢有此念！是这位姊姊美若天仙，我一见着她面，禁不住两腿发软，竟给海风吹倒了。”
　　蛛儿被她逗得欢，笑过一阵，才走近搀住周芷若道：“婆婆回来了，说要见你。”
　　周芷若看了赵敏一眼，这才跟蛛儿回到舱中，金花婆婆已然坐在里头。老婆子叫蛛儿和周芷若坐下，关好舱门，问道：“眼见就要到岸，周姑娘，你还不打算吐露倚天剑的下落吗？”
　　周芷若道：“那日我同婆婆所言，句句属实，倚天宝剑确实不在峨嵋派手中。”
　　金花婆婆追问道：“你不是说，峨嵋派陷于朝廷奸计，那么那天出手救你的女子是谁？倚天剑又怎么会在她手中？”
　　周芷若略一迟疑，“她……她并非我派弟子。”
　　金花婆婆冷笑吟吟，“你不愿说也罢，老婆子大抵能猜的出，那女子多半是鞑子朝廷的人。嘿，周姑娘，你是峨嵋弟子，尊师之死，正是源起朝廷，那朝廷中人为甚么反来救你？”
　　周芷若被这话多误已久，当下苦笑：“我早已是百口莫辩，莫说婆婆这么想，便是同门学艺的师姊，也难置信于我。”
　　金花婆婆看了看她，又问：“当日.你口头传授那丫头的招数，也是你师父私下教你么？我钻研峨嵋武学多年，自认从所未见。”
　　周芷若犹恐她再抓住不放，说自己竟授元廷外人武功，损及本派声誉，便实话道：“并非先师，不过是我自行领悟的半招，不敢在本派武学前卖弄。”
　　金花婆婆吃了一惊，抚掌道：“好啊，灭绝难怪待你青眼有加。”她说着又笑了笑，望向周芷若，目光古古怪怪，说：“我还当你师父老毛病犯作，旁的徒弟不教，单挑中你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小徒儿，偏私传授秘技。”
　　周芷若看她神情古怪，不由大是诧异，问道：“婆婆此话怎讲？”
　　金花婆婆得意一笑，看了看周芷若，又看了看蛛儿，道：“也罢！今日海船就要靠岸，老婆子大事将成，心中欢畅，便说一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周姑娘，你们峨嵋派门规极严，派中又大多是女弟子，灭绝师太自来不许她的弟子行走江湖，若非出家为尼，荒山静修，便是婚后相夫教子，深藏不露。你在峨嵋派修习多年，可知道这是为何么？”
　　周芷若道：“此节晚辈还真不知，师父师姊们也没提过，难道婆婆竟然晓得？”
　　“自然晓得。”金花婆婆道：“我还晓得，你师父灭绝师太少年时，也是武林中出了名的美人，后来却忽然出家为尼，这其中更有一场恩怨情仇，你想不想听？”
　　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灭绝师太在江湖中颇有威望，平素对待弟子也是不苟言笑，她绝想不到师父年轻时亦是儿女情长过的美人，当下听金花婆婆挑起兴来，确实很想再听下去，但转念一想，这对亡故的师尊来说，岂非有不敬之嫌？顿了一顿，还是道：“先师的私事，我原不该背后谈论。”
　　金花婆婆却意味深长一笑，道：“此事当然不能谈。”
　　蛛儿在旁亦是听得兴味浓浓，当下央道：“为甚么不能？婆婆，你快说。”
　　金花婆婆道：“这就要从灭绝接掌峨嵋派门户时说起。那时候周姑娘的师伯孤鸿子和明教中的一个少年高手结下了梁子，约定比武，双方单打独斗，不许邀人相助。孤鸿子知道对手年纪甚轻，武功却极厉害，于是向师妹灭绝将倚天剑借了去。”
　　周芷若道：“此事我有所耳闻。据说那场比试，大师伯武功并不输于对手，却给那少年连施诡计，终于胸口中了一掌落败。”
　　金花婆婆道：“不错！孤鸿子当年可是名扬天下的高手，怎料倚天剑还未出鞘，便给那少年夺了去，那人更连声冷笑，说道：‘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眼中，却如废铜烂铁一般！’随手将倚天剑抛在地下，扬长而去。”
　　蛛儿闻言道：“啊哟，那可不气人？”
　　金花婆婆道：“可不是么，孤鸿子拾起剑来，待回峨嵋山，哪知她心高气傲，越想越是难过，只行得三天，便在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剑也给当地官府取了去，献给朝廷。”
　　周芷若听到这里，心道：难怪师父曾说，她自汝阳王府夺过一次倚天剑出来。
　　金花婆婆说到这里，望向周芷若，道：“周丫头，你们峨嵋弟子，均知灭绝和孤鸿子是风陵师太座下的两大弟子，却不知灭绝对孤鸿子情爱甚笃，所爱中道殂逝，她这才削发为尼。灭绝心中伤怀，更定下规矩，自己的弟子不许随意行走江湖，只怕重蹈孤鸿子之覆辙。”
　　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颤声道：“你说师父对大师伯……可……可我大师伯分明是……是先师的师姊……”
　　“你当我信口雌黄么？哼，我当年亦是亲眼所见。”金花婆婆见她不信，便道：“孤鸿子为人极顾信义，说道跟那魔教少年言明，比武之际，不得有第三者参与，因此坚决不让你师父跟去掠阵，怎料你师父却还是偷偷跟了去。那时我也在昆仑山上，孤鸿子去比斗那天，灭绝却并未现身……”
　　蛛儿咦的一声，奇道：“不对呀，婆婆你不是说，灭绝师太最钦佩孤鸿子么？她心上人要比武，怎能不去？”
　　金花婆婆道：“我那时心中也是奇怪，便去了灭绝的落脚之处，一推门，却见到她居然静悄悄伏在案边，埋头写字。我好奇之下，窜到她身后看，原来她是在为一副画作题字，不及细瞧，她却已然惊觉，把画胡乱一卷，收在袖中，我模模糊糊见得画上是有女子身形，便问她鬼鬼祟祟在做甚么。灭绝当时的神情，竟然又温柔，又害臊，我至今也忘不了。”
　　蛛儿抢着问：“那灭绝师太怎么说？”
　　“灭绝当然冷冷地道：‘你管的着吗？’，我便揶揄她说：‘难不成你师姊孤鸿子去跟明教中人一决高下，你腼腆不敢跟去，却偷偷躲在这里画她？’”金花婆婆嗽了嗽，续道：“灭绝虽然一句话也没说，我却已心中了然，便笑问她，是不是喜欢女子，你们道她却说什么？”
　　周芷若心中一片茫然，问道：“却……师父却怎么说？”
　　金花婆婆道：“灭绝登时怒不可遏，突然跳起身来，袍袖一拂，喀喇喇一响，一张板桌竟给她击坍了半边，还说：‘那又如何？’我自知戳中了她的心事，才惹得她恼羞成怒，当下想要赔罪致歉，怎知她瞪着我，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那眼中盈盈的，竟像有泪。我彼时想，她如此生气怨恨，今日恐怕要在此先与我斗出个死活。但最终不知怎么，她竟没动手，瞪了我半晌，只冷冷一哼，甩袖而去。”
　　周芷若越听这话越不成样子，眉头一皱，道：“婆婆好歹也是武林前辈，家师现已圆寂，你却来说这等话，岂非败坏了先师的毕生清誉？”
　　“我若存心辱她声誉，十几年前便辱了。这件事，我从未往江湖上说过，便就是顾念着你们峨嵋派的声名，今日既然说到此处，便跟你们两个小辈讲了，却也不怕你们往外去说。”金花婆婆说着看了一眼蛛儿，又道：“阿离伴我多年，绝不至走漏此事，周姑娘你是当今峨嵋派的掌门，更不必讲。”
　　周芷若长吁一声，道：“这事放在师父身上，我还是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金花婆婆冷笑道：“此等男男女女的忌讳事，放在她一个大派宗师身上，确难启齿。是以我当年撞见她寄情于字时，灭绝才那般藏藏掖掖的，只怕我笑话于她。可这等子事，放眼天下，又岂是没有？”
　　蛛儿道：“这么一说我却也想起来，小的时候娘还没过世，惯爱听戏，家中时常请角儿来，那些戏文里头，好像也得类似唱曲。我还记得，有一段讲的是汉武帝时，陈皇后底下有个巫女叫楚服的，著男子衣冠帧带，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我那时还问阿娘，台上唱曲的分明是两个女角儿，又怎么爱若夫妇？娘笑说我还小，并不与我明言，如今想来，婆婆说的这等事，自古已有。”
　　周芷若听得她说“著男子衣冠”时，心中一动，竟想起一双手白胜雪、一副玉颊微瘦、一人风流俊悄来，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的波涛一般汹涌起伏。
　　作者有话说：
　　掌门：?还有弯这一说？
　　灭绝：黛绮丝居然这么说，我还是继续便当吧……
　　经导：峨嵋派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未进剧组的郭二小姐：阿嚏！谁叫我？
　　

第47章 靥藏娇
　　正值思绪万千间，且听蛛儿又道：“其实我有时想一想，天下男儿三妻四妾，又有甚么好了？好比那陈皇后，本得了金屋藏娇的恩爱，可夫君留情无数，不久也散了这姻缘，那巫女楚氏一心一意与她做伴，著了男装，如是丰神俊秀，那也无怪陈皇后移情倾心。”
　　她因着父亲殷野王另娶新欢，年幼时总见母亲受人欺辱，自来最恨男儿薄幸，当下亦算是有感而发。
　　周芷若回过神来，脑中却只回荡着她说那“丰神俊秀、无怪倾心”几个字来，恍恍惚惚，嘴上却道：“那也是蛛儿姑娘你生为大户人家的小姐，识见广泛，我自小清苦，在峨嵋派中长大，读的书不是佛经便是武学，于这些事却是闻所闻未。”
　　金花婆婆道：“此等人毕竟少数，便是遇上了，人家有意藏隐，又怎能窥破？尊师虽有这心，想来痛失所爱后，亦把心事藏得深沉，但仍可自些小事里管中窥豹。周姑娘，你们峨嵋自创派祖师郭襄以来，掌门之位，惯例是由女子担任，别说男儿无份，便是出了阁的妇人，也不能身任掌门，是也不是？”
　　她兀自侃侃而谈起来，好像不是要人相信，却是要说服自己。
　　周芷若暗中吃惊，想她对本派知之甚深，必是为了知己知彼，好和师父一较高下，当下道：“不错，是有这门规。”
　　金花婆婆点了点头，道：“这本是一向惯例，却也不需泥守成规，但在你师父这一代上，这便成了继任掌门、非此不可之事。你大可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子？”
　　周芷若闻言一怔，灭绝生平不喜男徒，峨嵋门下男弟子不能获传上等武功，地位也较女弟子为低。起先她还想着，这不过是因着峨嵋祖上开山之人为女子，故以延袭旧制，但眼下听金花婆婆所言，细细品味，却越想越是不对。
　　金花婆婆眯着眼看向她，似已明了她心思，说道：“尊师她一生不喜男子，偏爱女儿如水，这是她当年亲口承认。”
　　周芷若诧异无比，一时难以回过神来，偏头看向窗洞外，但见坐船已近陆地，远远地可看得到峰峦绵延。
　　她瞧着远山，只觉旁的不似，单像赵敏脸上粘着的两撇鼠须。坐船向前，峰影往后移掠，便似赵敏说话时，那唇上鼠须一动一动的，周芷若心下也跟着动了一动，想：倒是俏皮可爱。
　　便在此时，突听得船面上传来一阵吆喝之声，接着便有水手下来道：“客官，前面已见陆地！”
　　“很好！驶近落锚。”金花婆婆冲蛛儿道：“阿离，随我上岛去。”
　　蛛儿应是，转头看了看周芷若，却见她脸色苍白，不知何时，额头上竟已冷汗涔涔，不由去拉她手，问道：“周姊姊，你怎的了？”
　　周芷若猛地将手一缩，道：“没，没事。”
　　金花婆婆急着上岸，当下也不多言，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恻恻一笑，说：“周姑娘，我岛上有位贵宾，不分善恶、杀人如麻，你还是在这海船上等一等得好。”
　　——————
　　赵敏回到下层舱中，见小昭不知何时已坐在张无忌身边，替他斟茶，面色并无异状，她心下起疑，想：为甚么在海船上时，这小丫头总是不知所踪，偏偏金花婆婆回来，她也回来了。
　　正思量间，便听方珩下来禀报，说是金花婆婆命众水手靠岸。赵敏在船上漂流多日，已有些难耐，当即挤在窗洞边，看这座船吃饱了风，直驶而前，只一顿饭功夫，已到岛前。
　　那岛东端山石直降入海，并无浅滩，战船吃水虽深，却可泊在岸边。战船停泊未定，猛听得山冈上传来一声大叫，中气充沛，极是威猛。
　　张无忌听到这声叫喊，惊喜交集，对此音熟悉之极，大声道：“是我义父！”
　　赵敏眼中一闪，低声道：“果然……”
　　“一别十余年，义父雄风如昔，太好了，太好了！”张无忌心花怒放，当下也不及细思谢逊如何会从极北的冰火岛上来到此处，便急步从木梯走上后梢，向叫声所发出的山冈上望去。
　　只见四条汉子手执兵刃，正在围攻一个身形高大之人。那人空手迎敌，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张无忌一瞥之下，便见义父虽然双目盲了，以一敌四，赤手空拳抵挡四件兵刃，却丝毫不落下风。
　　此时金花婆婆身形一晃，已到了岸上，只得蛛儿站在一旁，赵敏远远望去，竟是不见周芷若，心下不由暗奇。
　　张无忌哪里还定得住，只叫：“我要瞧义父去！”说着也不等赵敏，兀自闪身上岸。
　　赵敏见张无忌一走，便即起身出门，唤来方珩问道：“那金花婆婆离船之前，可有甚么古怪？”她这么说，是见周芷若并未随金花婆婆上岸，想来定只能被藏在船中，而要一个活生生、会武功的人乖乖待在舱里，必定是用了甚么手段将其困住了。
　　方珩见得是她，不敢有所隐瞒，认真想了想，回道：“禀郡主，若说古怪倒确有一事。那老婆子上岸前，让那个丑丫头在上层舱中叮叮当当地捣鼓了好一阵，出来时模样鬼鬼祟祟，也不知在弄甚么鬼。”
　　赵敏闻言，心下已然明了，道：“我晓得了，你带几个人到甲极去，看着点老婆子的动静，我往上层舱去瞧瞧。”
　　方珩领命而去，赵敏不敢再停留半刻，快步踏上船舱。到得上舱处，她顺着一间间推门，推到第三间舱时，那门却兀自给封死了。
　　赵敏心知周芷若必在其中，犹恐她受了危难，索性砰的一声踢开舱门，只见一个女子横卧榻上，正是周芷若。
　　她抢进房去，忙问：“周姊姊，你没事么？”
　　“赵敏？”周芷若坐起身来，见到赵敏突然出现，不知怎么，一时间惊异无比。她双手一动，呛啷啷直响，原来手脚均被金花婆婆用铐镣铁链锁着，模样甚是狼狈，幸而赵敏向来剑不离身，当即拔出倚天剑，削断了铐镣。
　　周芷若解了束缚，站起身来，面色怔怔的，只盯着赵敏唇上的鼠须，道：“你……你……”
　　赵敏不禁一笑，说：“怎么，周姊姊给那金花婆婆锁傻了不成？却连我也不认得啦？”
　　周芷若低下头去，再不看她，向前踏出一步，忽然足下一软，竟直扑在赵敏怀里。想来是那铁锁重链戴得太久，僵了手脚。
　　赵敏忙伸手将她扶住，此时窗外夕照，只见周芷若苍白的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清雅秀丽，有若晓露水仙，直看得出了神去。
　　周芷若被那眸光一烫，慌忙一纵而起，几乎是跳离了她怀，心中只是砰砰乱跳，不能张口，只怕一说话，一颗心就跃出腔子来。
　　赵敏只在从前扮作赵公子、有意逗弄时，方见过她如此羞怯害怕，自打自己恢复女儿身，周芷若倒极少被激出过这般模样，当时赵敏还曾戏言，说周姊姊不如从前有趣了，哪知眼下竟能睽违再见，不由奇怪，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张公子，这样紧张做甚么？”想起正事来，又说：“我看到金花婆婆上岛，却没见你，料想你定是被囚禁在船。”
　　周芷若兀自缓了一阵，慢慢平息下来，问：“金花婆婆上了灵蛇岛？可有见到谢狮王么？”
　　赵敏笑道：“远远地望见一眼，这下正好带你一起去瞧个究竟。”说着便携住了她手。
　　周芷若猛地一颤，欲抽出手来，却给赵敏死死攥住。见她脸色古怪，赵敏却是愕然，奇道：“怎的？”
　　周芷若心中暗怪：我自己听了那些事，总是疑神疑鬼，她倒坦荡。当下道：“没怎么，快走罢。”
　　二人来到岛上，远远便见谢逊仍在被那四人围攻，金花婆婆和殷离站在一旁，居然也不插手，却是不见张无忌。赵敏心想他只怕也藏身于某处，便同周芷若轻功一跃，悄然靠近。
　　“这便是金毛狮王谢大侠么？”周芷若眺眼望去，只见一人身材魁伟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不由叹道：“他在跟前这么一站，倒是十足的威风凛凛。”
　　赵敏斜眼看她，笑问：“原来周姊姊青眼威风之人吗？”
　　周芷若眉上略略一皱，道：“甚么青不青眼的，我虽不像本门静字辈的十二位师姊那般，闺女出家，却也算是半个修道之人，与你谈论这些，未免大失礼数。”
　　赵敏道：“你们峨嵋派虽有女子继任掌门之规，但到底也不禁嫁娶，将来周姊姊倘若遇上了倜傥潇洒的少年才俊，心中喜爱，难道也要念着这劳什子的破规矩，对人家不假辞色么？”
　　周芷若闻言又想起：虽是不禁嫁娶，但师父定下规矩，要我们将男女之防守得极紧，若是她老人家还在世，定然不许出嫁之人继承掌门，看来她果真不喜男儿。思及此，不禁出神。总还是赵敏握住她手掌，戏谑问：“你这副样子，难不成被我一语中的？”
　　周芷若沉浸思绪之中，愣了愣，没说上话来，赵敏见她并作不答，竟似给自己来了一个默认，当下柳眉一竖，也不知真恼假恼，道：“好啊，你将才定过和我的三年之约，这句话说了还不上半天，你心就跟了哪个俏郎君了。”
　　周芷若听她又在胡言乱语，正色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赵敏道：“那我不许你喜欢上男子，更不许你成亲，至少三年之内不许。否则到时候我便输了赌约也罢，却还要多赔你几个人的良驹金银，岂非亏大啦？”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你这人真是霸道得过了分，我也没说喜欢谁，倒是你，将来不知是谁做你丈夫，这一生一世可才是有苦头吃了。”
　　此时山顶上数人一听山下来了强援，只盼及早拾夺下谢逊，攻得更加紧了。岂知这么一来，登时犯了武学中的大忌。须知谢逊双眼已盲，全凭听取敌人兵刃来路的风声，以资辨位应敌。这四人出手一快，风声更响，谢逊长笑一声，砰的一拳，击中在一人前胸，那人长声惨呼，从山顶上直坠下来。
　　其中一人忙喝：“退开！”散后几步，轻飘飘的一拳击了出去，这一拳的拳力若有若无，教谢逊无法辨明来路。待拳力直击到谢逊身数寸之处，他才知觉，急忙应招，已是手忙脚乱，大为狼狈。先前打斗的三人有样学样，与这人一般的打法，也出轻柔掌法，数招一过，谢逊左支右绌，迭遇险招。
　　金花婆婆喝道：“丐帮的季长老、郑长老，金毛狮王眼睛不便，你们用这等卑鄙手段，枉为江湖上的成名英雄。”她一面说，一面撑着拐杖，走上山去。
　　蛛儿跟随在后，赵敏从背后看到蛛儿婀娜苗条的背影，不由道：“这蛛儿姑娘面目浮肿，但若是只瞧她的身形，又何尝不是个绝色美女，周姊姊，你说是不是？”
　　周芷若横了她一眼，道：“这生死比斗的当口，向都是看比武、思招式，你却偏去瞧人家姑娘，品评她相貌身材美是不美，我看你只怕也是……”说到这，想起金花婆婆道出的灭绝往事，心中一颤，顿口不言。
　　赵敏却是不解，追问：“我是甚么？”
　　周芷若暗怪：这缠人的小妖女，总不能我要讲明，说你也是喜欢女子？那我从前与你做的亲昵事，又成得甚么样子？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轻烧，生怕赵敏已知觉了自己的念头，不禁向她望了一眼，一偏头，只觉面上一温，赵敏竟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板起脸孔，说道：“你古怪得很，是甚么呀？”
　　她语气似嗔还恼，脸上娇媚无限，原本赵敏多露此小女儿态，周芷若素来遇上，虽有惊艳之感，却并不多想，如今心境大变，只觉赵敏手掌甚是柔腻娇嫩，摸在自己面颊上，忍不住怦然心动。
　　倚天剑孤零零被搁在一旁，映着夕阳，闪了一闪，周芷若的眼睛也跟着一眨，怔道：“是……是……”
　　作者有话说：
　　一般人更新一章都是三千出头，我是四千出头，我觉得我配得到一点评论(´-ω-`)
　　——大声告诉我，这一章你们最喜欢哪句台词！
　　

第48章 圣火令
　　周芷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便在此时，谢逊左腿又被郑长老踢中了一脚。这一脚力道极强，谢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四名丐帮人众大喜，当即有三人同时扑上，忽然北面有人喝道：“堂堂丐帮，竟然好不要脸！”
　　赵敏识出这语声，笑道：“这个沉不住气的张无忌，金花婆婆在此，又岂能不救？”
　　周芷若略一迟疑，回过神来，只见金花婆婆仍是挂着拐杖，微微冷笑，并不上前相援，不由道：“你猜错了。”
　　赵敏咦的一声，正自惊疑，猛见黑光一闪，嗤的一声响，四个人中有两人被齐腰斩断，分为四截，一齐摔下山麓，那郑长老断了一条右臂，跌倒在地，背心上还嵌了两粒石子。那两个被斩之人的身上，也均嵌了石子，唯有不曾扑上的那人站在原地，已吓得满脸冷汗。
　　但见谢逊手中提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正是号称“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他横刀站在山巅，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
　　赵敏恍然大悟，“原来金花婆婆适才在算计谢大侠出手，好瞧一瞧这宝刀的威力。”
　　周芷若凝向屠龙刀，叹道：“此刀锋锐威猛，竟至如斯。”
　　幸存那人脸色惨白，朗声道：“谢大侠武功盖世，佩服佩服。这位郑长老请你下放下山去，在下抵他一命便是！”
　　夕阳之下，可见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也是穿着丐帮服色，但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背上竟也负着八个布袋，以他这等年纪，居然做到丐帮中的八袋长老，也是极为罕有。
　　金花婆婆冷冷道：“阁下也是丐帮中的长老么？恕老婆子眼拙，倒没会过。”
　　那人笑道：“在下新任长老不久，婆婆自是不识。在下姓陈，草字友谅。”
　　谢逊没料到此人倒是个义气深重的汉子，便道：“陈友谅，嗯，你倒是条好汉，将这姓郑的抱了去罢，我也不来难为于你！”
　　陈友谅道：“在下先行谢过谢大侠不杀之恩，只是丐帮已有多位长老命丧谢大侠之手，在下十年之内若是习武有成，当再来了断！”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好小子，怪有胆气！老夫若再活得十年，自当领教。”
　　陈友谅抱拳向金花婆婆行了一礼，说道：“丐帮擅闯贵岛，这里谢罪了！”抱起郑长老，大踏步走下山去。
　　金花婆婆向张无忌藏身的草丛瞪了一眼，喝道：“滚出来！鬼鬼祟祟做甚么？”
　　张无忌无奈，只得现身，好在他目下脸上仍做了伪装，别说金花婆婆，便是蛛儿也没认他出来。金花婆婆上下朝他打量一阵，说道：“你这小老儿好准的打穴手法。你适才手中扣了石子，除去打在那几个丐帮弟子身上，本想一粒打陈友谅，一粒便来打我是不是？”
　　张无忌见她识破了自己的原意，却没识破自己面目，当下便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金花婆婆厉声道：“小老儿，你尊姓大名？假扮水手，一路跟着我老婆婆，却是为何？在金花婆婆面前弄鬼，你还要命不要？”
　　张无忌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竟然答不上来。
　　赵敏怕他卖出破绽，泄露了大伙行迹，当下长身而起，放粗嗓子道：“咱们巨鲸帮，向在大海之上，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老婆婆出的金子多，便送你一趟，又待如何？我这位兄弟瞧着丐帮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谢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倒显得咱们多事了。”
　　金花婆婆瞪了她一眼，道：“你这小子，惯会耍嘴皮。在海船上时，就逗得我身边的阿离嘻嘻哈哈，原来老婆子竟是上了巨鲸帮的贼船。”语气之中，并不惊讶，竟是像早也觉察赵敏躲藏于此一般。
　　赵敏暗惊：老婆子的内功修为当真不俗，这么说，谢大侠只怕也发觉我和周姊姊躲藏于此。当下不禁偷偷瞟了一眼周芷若，示意她不要出来，以免金花婆婆瞧见，得知囚徒被人放了，再大发雷霆，惹出麻烦。
　　周芷若也心知自己一身女装太过显眼，躲埋在草中，不敢露出一点。
　　谢逊左手一挥，道：“巨鲸帮么？多谢了！唉，金毛狮王虎落平阳，今日反要巨鲸帮相助。”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知你不喜旁人相助，方才丐帮的人围攻你，我是以没有出手，你没见怪罢？”
　　谢逊道：“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你这次回去中原，探听到了我那无忌孩儿什么讯息？”
　　金花婆婆道：“没有！”
　　谢逊道：“殷姑娘，你当初说，分明见着了无忌，又怎么说来？难道都是骗我不成？”
　　蛛儿道：“我当时说，曾苦劝他来灵蛇岛，他非但不听，反而咬了我一口。我手背上齿痕犹在，这决非假话。”
　　谢逊伸手在屠龙刀上一弹，放入长袍之内，说道：“你们不肯为我探访无忌，那也罢，谢逊唯有重入江湖，再闹个天翻地覆！”说罢仰天一声清啸，纵身而起，直向岛北一座山峰走去。那山顶上孤零零盖着一所茅屋，想是他便住在那里。
　　金花婆婆等谢逊走远，回头向张无忌和赵敏各瞪了一眼，喝道：“滚下去！”
　　张无忌只能下山，赵敏也拉了周芷若，从草丛里伏身而下，回到船中。
　　小昭给众人送了茶水，张无忌挂念义父，心事重重，只闷头喝茶，周芷若不知怎么，眉头紧皱，也是一言不发。
　　这几日中，赵敏最担心的，便是周芷若体内的玄冥寒毒发作，当下众人坐在一处，又见她气色不善，便请张无忌替她察看脉息。
　　张无忌搭过脉后，只说周姑娘气息如常，一无毒发征状，赵敏这才稍稍放心。
　　小昭听了几人遭遇，道：“我瞧这岛中藏着许多诡秘之事。丐帮人众何以会到灵蛇岛来？”
　　张无忌坐立难安，道：“我越想越不放心，还是去探探义父。”
　　赵敏道：“那你索性再等一个更次，待天色全黑了再去。”
　　张无忌道：“那也说得是。”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声，赵敏挤到她身边问：“周姊姊不舒服吗？我陪你去歇一阵罢。”说着拉她出舱门去。
　　两人走上甲板，却是半晌不语，周芷若偶尔偏头，与赵敏眼光一相对，便急忙避了开去。
　　她这么样奇奇怪怪，赵敏却也恼了，脸色一沉，道：“喂！周掌门！”
　　周芷若怔的回过神来，问：“怎么？”
　　赵敏哼道：“若是我有哪里得罪了你，你大可明白言讲便是，怎地就忽然来跟我过不去？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该索性将那十香软筋散换上毒药，取了你的性命，胜于如今被你不理不睬。”
　　周芷若凝着她望了一阵，神色复杂，长长一叹道：“唉！只可惜当时你不够心狠，我也不够心狠，才有了如今的烦难。”
　　她语中深意，赵敏体会不出，只听她说不够心狠，低下了头，摸着肩膀轻声道：“你刺我的那一剑，眼下却也慢慢好了，但是我跟你说，当真被你一语成谶，我的伤反反复复，当天又用药不及，已是落下了疤痕啦。”语气之中，竟颇有欢喜之意。
　　周芷若吃了一惊，想赵敏如此美玉无瑕般的肌肤之上，若是留下疤痕——不由道：“女儿家身上留疤，总归不好的，你却欢喜个甚么？”
　　赵敏笑吟吟地，说：“你方才没听见殷姑娘说吗？当年张无忌咬了她一口，她隔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我听她说话的口气啊，只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肩上被周姊姊刺了一剑，这伤疤永留，也要叫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周芷若薄唇一动，道：“其实，你待我如此，用不着这么，我也决不会忘。”
　　一听此言，赵敏眼中露出狡狯顽皮之意，笑道：“你‘待我如此’，是说我待你不好呢，还是如此好？毕竟从前我也骗过你，让你记恨的地方可是不少。”
　　周芷若幽幽叹了口气，说：“你待我怎样，我又拿你怎样，现如今，我却是愈发迷惘了。”
　　她走到船尾，俏立船边，眼望大海，只是不转过身来，但听得海中波涛，忽喇急喇的打在船边。周芷若心中，也是如潮水起伏，难以平静。
　　赵敏凝着她背影，也并不再说，良久良久，只见太阳从西边海波中没了下去，岛上树木山峰，慢慢的阴暗朦胧。
　　一阵山风吹来，风声之中，有如落叶掠地，周芷若内力深厚，却听得出乃是轻功高强之人在悄悄欺近，转头往脚步声来处瞧去，只见岸上一人身形瘦小，脚步轻快，躲躲闪闪的走向北面山坡。
　　赵敏也见着，笑道：“果然来了。”
　　原来是那丐帮的长老陈友谅，他手中执着一柄薄的弯刀，却用布套遮住了刀光。瞧了他这等鬼鬼祟祟的模样，周芷若道：“先前谢大侠饶他一命，他竟还未离去。”
　　赵敏道：“他这是狼子野心。谢大侠双眼不能视物，才受了他的欺瞒。”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喃喃道：“受他之欺……”
　　忽听得一个少年长声叫道：“嘿，有不怕死的狗贼来啦！”有人自岸边草中纵身而起，迅捷无伦的扑到了陈友谅的身前。
　　陈友谅大骇，大刀劈去。来人左手一扬，已将他手中弯刀夺过，啪啪连打他三个耳光，右手抓住他后颈，说道：“我此刻杀你，如同杀鸡，只是你此等宵小，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又何足道？”
　　这少年身材瘦削，看来病弱，身手却如此迅捷，正是方珩。陈友谅呸的一声，望他冷笑：“来这岛上的，大伙都是为了一样东西，还分甚么英雄宵小？”
　　方珩眉上一紧，左手一扬，寒光微闪，一枚银针刺在陈友谅左颊的“颊车穴”上，口中喝道：“你再敢踏上灵蛇岛一步，便直接刺你死穴！”提起他的身子，轻轻往山坡下掷了出去。
　　陈友谅抚住左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恨恨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退去了。
　　周芷若看着陈友谅的背影，心中想着赵敏方才的话，当时这姓陈的对金毛狮王说话的情景，便重新映入脑海之中，忽然说道：“是了，那陈友谅当时右手略举，左手横摆，是武当拳法的一招‘狮子搏兔’，他两只脚么，是少林拳中的一招‘降魔踢斗式’！”
　　赵敏道：“周姊姊于世上的人心鬼蜮，可真明白。谢大侠不愿自己行踪被人知晓，陈友谅再磕三百个响头，未必能哀求得谢大侠心软，除了假装仁侠重义，难道还有很好的法子？”
　　“倘若他的鬼技俩给谢大侠识破了，不肯饶他性命，依他当时所站的位置……”周芷若脑海中一闪，背脊上微微出了一阵冷汗，颤声道：“他一招‘降魔踢斗式’，踢的是躺在地下的郑长老，那一招‘狮子搏兔’，搏的是手下抓中的殷姑娘。”
　　赵敏嫣然一笑，道：“对啦！这么他便有机可乘，或能逃得性命。”说着不禁连连赞叹：“倘若是我，自认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此人机变如此，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周芷若并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你一眼便识破他的机关，只怕比他更是了得。”
　　赵敏脸一沉，道：“你是讥刺我么？周姊姊，我跟你说，你如怕我心地险恶，不如远远的避开我为妙。”
　　周芷若道：“那也不必。你对我所使的诡计已多，我事事会防着些。”
　　赵敏微微一笑，道：“你防得了么？
　　周芷若淡淡道：“也是，陈友谅的奸谋，你当时见到了不理，这时候再来说给我听，若是你当真存心藏计，我也只能后知后觉。”
　　忽然之间，山峰上传来一阵尖笑，这笑声犹似群鸟夜啼，夜色中听来，极是凄厉。赵敏惊觉：“那不是金花婆婆么？”
　　周芷若心中也是一凛，道：“去瞧瞧。”
　　当下二人又来到山坡上，方珩本是跟在后头，赵敏却道：“你先回去，我怕姓陈的在咱们海船上做手脚，到时大家都走不了啦。”
　　方珩领命折返，赵周二人来到山前小屋，见谢逊和金花婆婆两人相向而立，蛛儿站在一旁，四下朔风动树，却有一番悲凉之意。
　　突然间当的一声，山谷间如土崩地裂，在这巨响中，三个人现身眼前。只听当中一人朗声道：“明教圣火令到，护教法王还不下跪迎接？”
　　作者有话说：
　　四千多，夸我！
　　我发现你们是这样的：写了甜又要看虐，发了刀又要吃糖，长评是见不着一篇。对于这样的诉求——我不听我不听(;｀O´)o
　　

第49章 斗风云
　　赵敏一瞥之下，只见那三人身穿宽大白袍，其中两人身形甚高，左首一人却是个女子。三人背月而立，看不清他们面貌，但每人的白袍角上赫然绣着一个火焰之形，竟然是明教中人。
　　但听中央那人又命令道：“护教龙王、狮王，还不奉接圣火令，更待何时？”语调不准，极是生硬，但语气不善，竟像在吩咐下属一般。
　　众人闻言皆奇，三人口中的狮王自然是谢逊，却不知这龙王又是谁？
　　只听金花婆婆冷冷道：“本人早已破门出教，‘护教龙王’四字，再也休提。当日阳教主在世，对我也礼敬三分，你是教中何人，竟敢这样大呼小叫？”话音未落，突然间黄光一闪，殷离紧跟着一声闪哼，竟已被三朵金花打中。
　　原来金花婆婆面对着三人说话，乘旁人丝毫没有防备之际，反手发出金花，这三朵金花深入殷离胸口，乃是致命之伤。
　　周芷若和赵敏皆吃了一惊，实不知为何这金花婆婆要忽下杀手，眼看殷离跌倒在地，奄奄一息，金花婆婆反手一抬，又是两枚金花，待要结果她的性命——
　　赵敏大骇，心中暗叫：不好！
　　便在此时，只听叮叮两声脆响，有暗器自半空中截住了金花婆婆发出的两朵金花。此时月黯星稀，夜色惨淡，这暗器与金花相碰，火花散将开来，犹如飞萤在空中乱窜乱舞，好看得紧。几乎是同时，有一人自旁飞身而起，将殷离抱在怀中。
　　殷离神智尚未迷糊，但见一个小胡男子抱住自己，急忙伸手撑拒，只一用力，嘴里便连喷了几口鲜血。抱着她这人登时醒悟，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抹去脸上黏着的胡子和化装，露出本来的面目。
　　殷离呆了一呆，叫道：“阿牛哥哥，是你？”
　　原来此人便是张无忌，他抢先来到山坡上，见到义父与金花婆婆交手，便藏匿在侧，好随时施以援手，不想这老婆子竟忽然对表妹痛下杀手，他惊骇之下，不顾其他，扑向蛛儿，幸亏有人从旁抢先一步，发出暗器挡下两枚金花。眼下所系在抱，他心中落定，不由冲表妹微微一笑，道：“是我！”
　　殷离心中一宽，登时便晕了过去。张无忌忙点中她周身穴道，护住她的心脉。
　　“原来这金花婆婆竟是明教的护教法王。”赵敏一面吃惊，转头看了看周芷若，小声叹道：“周姊姊，你这是峨嵋派的甚么暗器？好生迅捷。”
　　原来适才发暗器之人便是周芷若。
　　周芷若在草丛中敛了敛衣袖，还未开口，便听金花婆婆喝道：“哪一个，给我站出来！”
　　原本这投掷暗器的功夫，就瞒不住此等武林高手，周芷若当下也不再躲，大方走了出来，赵敏也跟着站在她身边。周芷若还不忘偏头，悄声回她道：“这叫铁莲子。”
　　“是你？”金花婆婆瞪了周芷若一眼，实不想她竟逃了出来，怒道：“尔等一再干扰老婆子的大事，该死！”言罢挺起珊瑚金的拐杖，就要打将过去。
　　张无忌陡见赵周二人，自然惊喜，眼见金花婆婆动手，放下表妹站起身来，还未上前，却见那三人身形晃动，同时欺近，齐往金花婆婆身上抓去。这三个白袍人步法既怪，出手配合得妙到毫巅，便似一个人生有三头六臂一般，金花婆婆武艺之高，竟在片刻之间给他们擒住。
　　“放开我！”金花婆婆冷喝出声，浑身却已给几人点中穴道，难以动弹。
　　只听右首擒住她那人说：“你既已破门出教，便为本教叛徒，该杀！”月光下可见那人虬髯碧眼，另一个黄须鹰鼻，还有个女子一头黑发，但眸子极淡，瓜子脸型，虽然瞧来诡异，相貌却是甚美，原来竟都是胡人。
　　谢逊听金花婆婆竟也转瞬便给他们擒住，亦是大吃一惊，道：“谢某幽居海岛多年，却不知三位是我明教座下哪号人物？恕我孤陋寡闻，并未听过。”
　　虬髯人道：“明教源起波斯。我乃波斯明教流云使，另外两位是妙风使、辉月使。”说着手中摸出两块二尺来长的黑牌，相互一击，铮的一声响，声音非金非玉，十分古怪，又道：“这是中土明教的圣火令，自来见圣火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听令？”
　　谢逊冷笑道：“谢某这双眼睛已瞎了数年，便是圣火令当真放在跟前，也瞧不见，何谈甚么‘如见教主’？”
　　妙风使提着金花婆婆，左手一振，将她掷在谢逊身前，说道：“狮王，本教入教后终身不能叛教。此人为本教叛徒，你先将她首级割下。”
　　谢逊昂然道：“明教四王，情同金兰。今日虽然她为夺这屠龙宝刀，对谢某无情，谢某却不可无义。”
　　流云使道：“明教中人，不奉圣火令号令者，一律杀无赦！”言罢三使同时呼啸，一齐抢了上来。
　　谢逊屠龙刀挥动，护在身前，三使连攻三招，谢逊举刀挡架，当的一响，声音极是怪异，这屠龙刀无坚不摧，可是竟然削不断圣火令。
　　流云使滚身向左，一拳打在谢逊腿上。谢逊一个踉跄，妙风使横令戳他后心，突然间手腕一紧，圣火令已被人夹手夺了去，原是张无忌，只听他喝道：“休得伤人！”
　　流云使和辉月使惊怒之下，齐从两侧攻上。几人皆是武林高手，身法极快，谢逊在一旁听风辨位，却不敢冒然出手，怕辨不清敌友误伤了同盟。张无忌同三使缠斗，以一敌三本就吃亏，况且这波斯三使的武功又怪异之极，战得数个回合，已接连吃亏，不过在勉力支撑。
　　谢逊焦急之中，喝道：“少侠，用刀！”将屠龙刀抛了过去。张无忌抬手接过，一刀向流云使砍了过去，流云使举起两根圣火令，双手一振，搭在了屠龙刀的刀身上，辉月使一声娇叱，手中两根圣火令也架在屠龙刀上，四令夺刀，威力甚巨。
　　霎时间四人均是凝立不动，各运内力。妙风使见情势不对，一根圣火令又搭到了屠龙刀上，五令齐施，张无忌更是难以抵挡，握着刀柄的右手不住发颤，手一松，屠龙刀便被五根圣火令吸了过去。
　　忽然之间，张无忌眼前横过一柄长剑，轻轻一颤，但听剑尖嗡嗡连响，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连晃九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却又是清清楚楚，这剑锋竟同时攻向波斯三使的小腹。三使连忙后跃相避，张无忌得了这一间隙，不敢稍待，忙使出乾坤大挪移的功夫，手一伸，又将屠龙刀夺了过来。
　　此时月色银波如水，只见一人盈盈而立，将长剑插还腰间，此剑四尺来长，却是一把古剑，剑鞘上隐隐发出一层青气，剑鞘中部用金丝镶着两个篆文——倚天。
　　用剑之人神清骨秀，相貌清丽绝俗，正是周芷若。她方才眼见着屠龙刀已被圣火令吸走，试想如此利器，倘若落在这三个胡人手中，岂非大大不妙？她有心出手阻止，又忌惮风云三使的武功，便从赵敏处拿了倚天宝剑傍身。
　　赵敏也知这一下是非出手不可，先前为救蛛儿，周芷若已露行迹，眼下若任由张无忌等人命丧于此，这些胡人古里古怪，不定也要来与自己和周芷若为难。荒岛之上，却不知这群人是否还藏得帮手，但单是这风云三使，她自认手下的武士已全不是这三人对手，为今之计，倒不如同仇敌忾，或有转机。
　　眼下她见周芷若面对强敌，挺身相助，施展得如此精妙的剑法，几乎将心提到了脖子里，又是担忧，又是钦佩，凝神屏气，暗暗心惊。
　　谢逊听得这剑锋之声，也不禁大叫：“妙极！”
　　张无忌见周芷若出手相助，惊喜万状，又想起这风云三使武功诡异，内力阴邪，便道：“留心些！”
　　风云三使适才虽被周芷若一招逼得后避，但仗着施展于圣火令上的古怪内功，令身并未离开屠龙刀，此时流云使和辉月使又纵身而上，握住圣火令凝力抢夺，张无忌自也不敢懈怠，抓紧宝刀，再与两人较上了劲。而妙风使见周芷若腰间悬着的宝剑极是锋锐，有心一并夺了过来，独提一令，竟朝周芷若扑过。
　　周芷若只得长剑斜走，在圣火令上一点，将他带开，但妙风使招式却是诡异，好似生出奇力，竟将倚天剑粘住一般。原来这是风云三使惯练的一门诡异内功，以圣火令夺人兵刃，几是手到擒来，千不一失。
　　周芷若心下虽惊，却不退开闪避，反手送出倚天剑，推迎而上，这借力打力，妙风使反倒不好施展内功，他咦的一声，对居然夺不了周芷若手中单剑，大感诧异。
　　“好啊，竟连峨嵋派的好手也找了来啦。”谢逊在旁听得清楚，叫道：“阁下先前横扫三使的一招‘轻罗小扇’，清灵活泼，挥洒自如，眼下轻点一招“顺手推舟”、借力一招“铁锁横江”，俱是峨嵋派剑法的嫡传。而要对付这武艺高强的胡人，至今也未被夺去兵刃，足见阁下内力深厚，只怕少了三四十年的内功修为，难以做到，不知是峨嵋派中的哪位高手？”
　　诚然，峨嵋剑法遗芳百年，本是招招精妙绝伦，但寻常弟子使来，因着内劲不足，这精神劲力，都只不过得了三四分火候，但名震天下的峨嵋剑法，岂仅如此而已？
　　眼下周芷若遭遇劲敌，斗志愈昂，通身真气鼓荡，那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又岂是泛泛？加之她本身峨嵋剑法的招数便是得了灭绝的真传，内外兼修，这一经施为，实有难以想像的奇奥，谢逊也不由得衷心钦服。
　　此时流云使又攻得数招，周芷若幸有宝剑之锋利、内力之深厚，次次都将圣火令挡了回去，流云使斗得疲乏，当的一声，借着圣火令撞上倚天剑之机，二人各自退开。
　　周芷若亦是吃力，喘得一口气，回道：“不敢。晚辈一身内力，不过是得蒙先师的福祉，从天而降，并非己修，倒是谢大侠听声辨招，竟分毫不差，将我所使招数一一认了出来，昔年金毛狮王名震江湖，果真名不虚传。”这句话倒是她诚心赞赏。
　　谢逊听她自称晚辈，口中咦的一声，暗自惊奇，想：原本以为来者至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尼，但眼下听上去她年纪轻轻，顶多不过二十岁上下，竟能有如此深厚的峨嵋九阳内力，剑法也使得精准，自己多年不回中原，不想峨嵋派中竟出了这般人物。
　　作者有话说：
　　灭绝师太给的三十年功力不是白给哈，掌门简直就是灭绝在世【我是说武功，武功，或许还有取向？】郡主：经导我那条再试几次就拍哈，你让周姊姊先多演两分钟。
　　经导：冇问题，你那条是大戏，得好好准备【冲道具组：血袋拿来了没有？】
　　

第50章 共生死
　　流云使歇得一刻，又是一令击来，周芷若体内峨嵋九阳功源源激发，举剑一挡，但听叮的一下，流云使竟然把捏不定，圣火令脱手向上飞出。周芷若跃起身来，欲待抢夺，突然间嗤的一声响，右手手腕上衣衫被流云使抓了一截下来，他手上指甲在周芷若肌肤上划破了几条爪痕，隐隐生痛，这么缓得一缓，那圣火令又被流云使抢了回来。
　　周芷若垂剑在侧，正当再攻，突然之间，胸口一痛，似被一枚极细的尖针刺了一下——这一下突如其来，直钻入心肺。
　　原来这是波斯三使一种极阴寒的内力，方才周芷若每次挺剑与圣火令相击，看似若无其事，实则这内力已在她剑上积贮得一点，多番累积之下，终于攻坚而入，伤她肺腑。
　　这下刺痛似有形，实无质，一股寒气突破她护体的峨嵋九阳功，直侵内脏。周芷若体内不似张无忌，有百毒不侵的九阳神功抵御，正是以阳克阴。她通身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加之张无忌渡与的些许九阳神功内力，拿来压制玄冥寒毒后，已有损耗，这阴劲却又凝聚如丝发之细，一钻一闪，一戮一刺，令人难防难当。
　　这么一刺，可真疼痛入骨。但周芷若心知自己只要一退，性命便即不保，无论如何也要击退强敌，于是深深吸了口气，一咬牙，再举起宝剑，挡住流云使又击来的一令。
　　这时候她真气已损，再不好将圣火令击开，反倒自己足下后退了几步，流云使瞧出她力有不逮，心头大喜，圣火令斜出，便往她肩上拍落，周芷若只得用倚天剑隔住，噌的一声，两样兵刃之间，擦得火花飞舞。
　　谢逊听得不妙，喝道：“峨嵋派那姑娘你别动！再勉力抵住他这一招，我要以七伤拳打这胡人了，你且看我一发劲，便撤手弃了兵刃！”
　　他此计算得巧妙，只要周芷若那一时间舍得将倚天宝剑弃给敌人，谢逊便足以用七伤拳打死流云使，这本是利己之策。
　　张无忌眼下正与另两位使者比拼内力，他体内的九阳神功固有护体疗伤之效，源源不绝，正是以短攻长，得其所哉，眼下听了谢逊之言，心想：周姑娘遇上大险，有义父相助本是再好不过，七伤拳威力何其大，这一拳便可毙了那流云使，但这么一来，本教便和波斯总教结下深怨，我一向谆谆劝诫同教兄弟，务当以和睦为重，今日竟杀了总教使者，又哪里还像个明教教主？当下忙道：“且慢！”
　　流云使的圣火令此时正架在倚天剑上，周芷若听从谢逊之策，沉心定气，稳住下盘，没再后退，但手上发抖，已渐渐支持不住。
　　张无忌便向流云使道：“咱们难分胜负，彼此俱疲惫不堪，不如暂且罢手。在下和明教极有关连，三位既持圣火令来此，在下倒有几句话想跟三位分说明白。”
　　流云使转头冲另外两位同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张无忌道：“那咱们同时各收内力，罢手不斗如何？”
　　流云使又连连点头。张无忌大喜，当即内劲一撤，将屠龙刀收向胸前，与他对阵的两位使者内劲也同时后撤，流云使亦放下了圣火令。
　　赵敏见状却脸色发白，斥道：“这个没心机的张无忌！”话音未落，果见妙风使和辉月使的内劲同时再发，突然之间，一股阴劲如刀如剑，直插入张无忌胸口的玉堂穴中，他霎时之间闭气窒息，全身动弹不得。
　　谢逊喝道：“不好！”便要抢上前来，却被流云使窜上出手，封住了穴道。
　　这三使武功诡怪，不想内心亦如此不顾信义，他们晓得在场中人，除去张无忌，便再无人是他三个对手，故以将计就计，骗得其失去行动之力，再一一解决剩下的人。
　　原本方才流云使拿开圣火令，周芷若才得喘一口气，但手中倚天剑已拿不住，只得插将在地。她一手捂着心口，脸上阵白阵青，冒着一团阴气。流云使点住谢逊，反手回转，当即举起右手圣火令，便要往她天灵盖击落。
　　张无忌见状大惊，急运内力，待要冲破穴道，但总是缓了一步，他万念俱灰，暗叫：都怨我妇人之仁，害得大伙今日命丧于此。
　　周芷若此时心中，亦是闪电般转过了无数念头，想：我死之后，赵敏恐怕也是难逃毒手，唉！不想我与她那三年之约，竟如此夭折！还有师父交待下的大事，终将如何？
　　忽然，只听得一个女子大声叫道：“中土明教的大队人马到了！”
　　周芷若听到这语声，心中一动，只见一个灰影电射而至，拔出自己跟前地上插着的倚天剑，连人带剑，直扑入流云使的怀中。
　　月色之下，周芷若眼睛看得分明，来人眉目如画，正是赵敏。
　　她心下一凛，紧接着便是大骇，原来赵敏所使这一招乃是昆仑派的杀招，叫做“玉碎昆冈”，竟是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
　　周芷若虽不知此招的名称，却知赵敏如此使剑，以倚天剑的锋利，流云使固当伤在她的剑下，她自己也难逃敌人毒手。
　　流云使眼见剑势凌厉之极，危急中举起圣火令甩力一挡，跟着不顾死活的滚了开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圣火令已将倚天剑架开，但他左颊上一片虬髯也被倚天剑连皮带肉的削去。
　　赵敏一招逼开流云使，长剑斜围，身子向妙风使扑出，倚天剑反而跟在身后。这招一叫做“人鬼同途”，乃是崆峒派的绝招，正和“玉碎昆冈”同一其理，均是明知已然输定，仍和敌人拼个玉石俱焚，旨在两败俱伤、同赴幽冥。这种打法极其惨烈，少林、峨嵋两派的佛门武功便无此类招数。
　　当日昆仑、崆峒两派的高手被囚万安寺，颇受屈辱，比武时内力又失，无法求胜，便有性子刚硬之辈使出这些招数，却被赵敏一一记在心中。妙风使眼见她来势如此凶悍，大惊之下，突然间全身冰冷，呆立不动。
　　赵敏的身子已抵来妙风使的圣火令上，手腕一抖，长剑便向他胸前刺去。幸而圣火令无锋无刃，她身子抵在其上，竟不受伤，长剑便直取妙风使心口。
　　辉月使见赵敏甫一现身便是这般拼命打法，不由怔住，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忙抢上前，欺身逼近赵敏，将她后背牢牢抱住。赵敏这一剑虽然凌厉，却已然递不到妙风使身上，她只觉臂上一紧，用劲却不得挣脱。
　　流云使见赵敏已被制住，举令而上，待取了她性命，周芷若见状银牙紧咬，窜上前去。她手无寸铁，唯有以手掌拍了出去，流云使被她拦阻，只得顿住手上动作，又想她中了自己“透骨针”的极寒内劲，眼下只怕已是强弩之末，当即也不使圣火令，伸出一掌，迎了上去。
　　就在双方两股掌力将触将离的微妙状态之下，周芷若的掌力忽然无影无踪的消失。流云使一呆，抬头看她时，猛地里胸口犹似受了铁锤的一击，他立足不定，向后接连退了数步，哇的一声，竟然喷出一口血来。
　　原来这一招是峨嵋派掌法中的精华所在，叫做“飘雪穿云”。此掌力讲究忽吞忽吐，闪烁不定，引开敌人的内力，然后再加发力，实是内家武学中精奥之极的招数，非内功修为高强者，不得发挥其妙处。
　　周芷若眼下虽然真气已乱，但身怀灭绝师太毕生功力，要打出这一掌来也不为难，也是流云使托大，才吃了这个大亏。不过她打过这一掌后，人也更摇摇欲坠，只得暗自运气调息。
　　此时妙风使终回神来，足下一动，便拿圣火令朝赵敏脑顶重重拍去。周芷若无暇分.身，见状惊呼：“你当心！”
　　劲风扑面，赵敏大惊失色，偏偏身子又被辉月使扯住，她脑中一热，便顺着辉月使向后一拉之势，回剑往自己小腹刺去。这一招更是壮烈，属于武当派剑招，叫做“天地同寿”，乃是殷梨亭所创，意思说人死之后，精神不朽，当可万古长春，实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悲壮剑法。这一招专为刺杀紧贴在自己身后的敌人之用，利剑穿过自己的小腹，再刺入敌人小腹，辉月使如何能够躲过？
　　眼见倚天剑便要洞穿赵敏和辉月使的身体，周芷若脸色煞白，喊了一声：“赵敏！”话音方落，喉中一紧，竟也呕出一口鲜血来。
　　赵敏闻声手上一顿，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无忌冲穴成功，伸手便将倚天剑夺了过去。赵敏用力一挣，脱出辉月使的怀抱，她动念迅速之极，取过张无忌先前夺来的那枚圣火令，远远的掷了出去。
　　这波斯三使视圣火令如珍性命，当下顾不得再和赵敏几人对敌，皆纵身过去捡拾。月黑风高，长草没膝，瞧不清圣火令所在，几人只得一路摸索寻令。
　　赵敏为救周芷若的性命，适才这三招使得犹如兔起鹘落，绝无余暇多想一想，这时劫后余生，惊魂稍定，越想越是害怕，忽然扑向了周芷若怀中，叫道：“周姊姊！”
　　周芷若一手揽着她，心中说不出的感激，适才以为赵敏就要与辉月使同归于尽，她自己也牵动内息，吐了一口血，眼下只觉五脏六腑灼热发疼，捂住心口，忍不住咳了几声。
　　赵敏见状，紧紧攥了她的手道：“你怎么样？”
　　周芷若也未曾挣开，摇头道：“还好，倒是你……可没事么？”
　　赵敏见她一脸忧色，眼角犹有盈盈秋水，心中惊喜，竟不觉身上哪里不适，回道：“我招数百出，打得那三个胡人措手不及，能有何事？”
　　周芷若瞧她笑得怡然，不由蹙眉道：“这些你死我活的招式，你偏就记得清楚。”
　　张无忌想那波斯三使一寻到圣火令，立时转身又回，忙道：“趁那三人尚未折返，咱们快走！”将屠龙刀交还谢逊，谢逊也俯身替金花婆婆解开了穴道。
　　张无忌心想殷离虽是自己表妹，终是男女授受不亲，于是将她交给金花婆婆抱着。众人下山走出数丈，赵敏在前引路，其后是周芷若、金花婆婆和谢逊，张无忌断后，以防敌人追击。
　　忽听得谢逊一声暴喝，发拳向金花婆婆后心打去。金花婆婆回手掠开，同时将殷离抛在地下。谢逊喝道：“韩夫人，你何以又要下手杀害殷姑娘？”
　　金花婆婆冷笑道：“我杀不杀她，是我的事。你管得着么？”
　　张无忌道：“波斯三使转眼便来，你还不快走？”
　　金花婆婆冷哼一声，便向西窜了出去。张无忌别无他法，将蛛儿抱在怀中，几人急奔前行。
　　忽听得赵敏一声痛哼，弯下了腰，一手拿着倚天剑，一手按住小腹。周芷若道：“怎么了？”踏上两步，见她纤纤素手之上，满是鲜血，手指缝中尚不住有血渗出，原来适才这一招天地同寿，毕竟还是刺伤了她小腹。
　　周芷若心下甚惊，忙问：“伤得重么？”
　　只听得妙风使在远处欢呼：“找到了，找到了！”
　　赵敏道：“别管我！快走，快走！到船上，开船逃走。”
　　周芷若眉头一皱，伸臂拉过赵敏，将人负在背上，道：“我来背你。”
　　众人疾往山下奔去，谢逊走在周芷若身后，耳音敏锐，但听得她喘气之声越来越重，心下暗自惊异：这峨嵋派的姑娘气息不稳，必是内伤不轻，背上又负着一人奔命，脏腑疼也要疼死了，她竟然能一声不吭，当真顽强。
　　“周姊姊……不必管我了……”赵敏撑着虚弱的身子，手捂住的腹部一阵温热。
　　“别说话。”周芷若咬着牙回了一句，足下轻功一抖，更快向岸边奔去。
　　赵敏剧痛难当，可周芷若背上却温柔异常，靠着便不想离开似的，她嘴角漾笑，喃喃道：“真好……这样真好……”
　　周芷若眼见来时的大船轮廓越见清晰，她心乱如麻，一时间甚么也不能想，只知道背上这个少女只要伤重不救，便是毕生的大恨，幸好觉得赵敏身子尚温，并无逐渐冷去之象。
　　作者有话说：
　　夭寿！下副本奶妈毒奶，还好又奶了回来(ﾉД`)郡主：害得我用大招，蓝都空了还残血。掌门os：我毒buff在一直掉红，还要背着小妖女跑，求求三十年老陈蓝撑住！
　　

第51章 不水船
　　将到船边，周芷若已是满头冷汗，便想提气呼喊，也难发声，还是张无忌高声叫道：“绍敏郡主有令，众水手张帆起锚，急速预备开航！”
　　待得众人跃上船头，风帆已然开起。方珩见赵敏奄奄一息，吓得魂飞天外，但仍须得赵敏亲口号令，便上前请示。赵敏失血已多，只低声道：“听——听他们号令——便是——”
　　方珩当即朝后喊道：“开船！开船！”艄公转舵开船，待得波斯三使追到岸边，海船离岸早已数十丈了。张无忌将殷离放在船舱之中，周芷若也并排放下赵敏，但觉自己双腿如坠千斤铁索一般，不得不挪到一旁坐下。
　　因顾忌男女大防，张无忌便叫来小昭去检视二人伤势，周芷若仍是坐在船舱里，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小昭进来时，瞧见她面色极差，额头上细汗涔涔，不由吃了一惊，但并未听张无忌说起她也受得伤。
　　“小昭，你先看她二人伤口深浅，各伤在何处，再行上药包扎。”是张无忌在外头提点。
　　小昭闻言，当下也再顾不得朝周芷若多问，忙着解开受伤二人的衣衫，露出伤口，遵照张无忌的嘱咐给二人瞧伤。只见赵敏小腹上剑伤深约半寸，流血虽多，性命决可无碍，但再瞧殷离，却都伤在要害，金花婆婆下手极重，是否能救，实在难说。
　　此时又听张无忌在外唤道：“小昭，怎样了？”
　　小昭回道：“公子，赵姑娘并无性命之虞，可殷姑娘的伤势却有些不妙，她身上所中暗器都在致命之处，小昭不敢随意下手取出。”
　　张无忌道：“你先替赵姑娘裹好伤口，我再进来瞧瞧。”
　　方珩早已命人备来了热水、纱布和伤药，放在船舱之中，当下小昭便给赵敏敷药包扎。
　　赵敏此刻活生生醒着，眼见自己小腹给割开一道口子，已是剧痛难当了，这下金疮药一上去，登时疼得她泪水盈盈，周芷若在旁瞧见，忽然问：“觉得如何？”
　　赵敏只是咬牙不答，额头上渗出涔涔冷汗，映得一张脸苍白无比。周芷若心下一紧，晓得她这是痛得狠了，不禁眉头紧皱。
　　待赵敏的伤口包扎完备，小昭又忙将蛛儿衣襟敛好，才起身去打开了舱门，说：“公子快些进来。”
　　张无忌跨步而入，当先给蛛儿把脉，又以内力护住她周身，替她逼出了身上所中暗器，那三枚金花染着赤色，血淋淋的，瞧来便疼。所幸她早已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小昭去给她上药时，她也浑然不觉。
　　方珩此时也急得不行，却又念及赵敏郡主之尊，不敢随意贸进，只得在门外忧心问道：“我家郡主怎样？”
　　赵敏说话也吃力，更无法朗声作答，张无忌在小昭替蛛儿上药之时，早早避开，已走过来给她把了脉，当下说道：“赵姑娘性命可安，只是流血多些，已教伤药给止住了。”
　　他医道之精，是周芷若当初在光明顶上亲眼所见，那些被灭绝师太用倚天剑重伤的明教中人，得了张无忌的救治，无不转危为安，眼下听他如此说，便知赵敏当真无碍，心中落定，固守的真气一松，突然全身打了个冷震，突觉一股寒冰般的冷气从背心疾行蔓延，霎时之间便即侵入丹田，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心知不好，当下只得疾运真气和那寒气相抗。原先周芷若中那流云使的“透骨针”内劲时，已激发得她体内本被压制的玄冥寒毒，翻翻欲涌，只不过彼时强敌当前，她勉力支撑，凭着体内三十年的功力，硬行压下寒气，此时劫后余生，松了一口气，这寒毒便似决堤洪水，冲窜而出。
　　周芷若但觉胸口烦恶欲呕，数番潜运内力欲图稳住身子，总是天旋地转，便欲摔倒。
　　小昭起先就察觉她有些不对，这下本也欲请张无忌替她看诊，怎知见周芷若身子一斜，居然真要摔倒，恰好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忙将她身子接了过来，触手却冷得僵人，不由惊道：“公子，周姑娘全身冰冷，那怎么办？”
　　张无忌吃了一惊，道：“她身上的阴毒是又发作了。”当即抢过替周芷若诊脉，不禁皱眉：“这次的阴寒入体，竟比往常厉害。”
　　赵敏闻言也唬得一跳，伸手去探周芷若心口，虚弱道：“还……还有一丝暖气……”
　　张无忌当下不敢稍待，忙叫小昭扶周芷若坐起，自己伸出右手，贴在她后心的“灵台穴”上，运起真气，助她抵御寒毒。他以九阳真经中运功之法镇慑心神，慢慢为周芷若调匀内息，守住她心口的一股热气。
　　九阳神功的真力冲入周芷若的体内，过了一顿饭时分，但听她低低呻.吟一声，缓和了过来，但牙关仍是不住相击，显然冷得厉害。
　　张无忌收掌调息，舒了口气，还未开口，赵敏便抢着问：“张教主，怎……怎么样？”她自己尚在伤痛之中，却倒对周芷若很是关切。
　　“九阳神功本就是玄冥寒毒的克星，自然药到病除。”张无忌道：“那风云三使的极寒内劲的确厉害，便是我给点中穴道，也要花些时辰方可冲破。周姑娘早该毒发，却硬是压住这股寒气，但体内的九阳内力不足，遭遇阴毒反噬，此番当真凶险。”说到这忽然又想：她内伤发作，怎么竟也不吭声？是了，定是方才亡命奔逃，只得咬牙死撑，不及顾得上说。又见殷离和赵敏接连受伤，眼下无不虚弱，他心中忿忿，暗怪：这一切都是那些胡人害的。
　　猛听得后梢上众水手叫道：“敌船追来啦！”
　　张无忌方珩闻声，当即齐齐奔出，到后梢一望，只见远远一艘大船，五帆齐张，乘风追至。黑夜之中瞧不见敌船船身，那五道白帆却是十分触目。
　　方珩叫道：“熄灯！”顺手拾起梢公喝茶的茶碗，对准桅杆顶上的风灯砸去。呛当的一响，风灯熄灭，四下里登时漆黑一团，只是那风帆既大且白，苦于又不能收蓬。他望了一会，见敌船帆多身轻，越逼越近，心下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张无忌道：“若是给他们追上，只有让波斯三使上船，跟他们在船舱之中相斗，当可藉着船舱狭窄之便，使三人不易联手，作为障碍，逼令波斯三使各自为战。”
　　此时小昭已把殷离身上盖了薄被，好令她安睡，又道：“赵姑娘，周姑娘，你们好生歇养，我上甲板去瞧瞧公子他们。”
　　赵敏这时已缓和了疼痛，歪在一旁，大抵是因着失血过多，面上和嘴唇都还在发白，见着小昭走出，朝旁轻声道：“还冷不冷？”
　　周芷若也慢慢调息了内力，看赵敏面色惨白，不由道：“自己连说话都喘了，还有气力关心别人？”
　　赵敏嘴角微扬，道：“你不喜欢我关心别人吗？可我是在关心你呀，这怎能一样？”
　　周芷若听她在生死之余还不忘揶揄，叹道：“赵姑娘，你方才出全力相救，我当然很感激，可若是为着你心中的愧怜之意，却又何必拼命——何必拼命？”
　　赵敏细声道：“从前你也曾问过我，分明咱们本是仇敌，为甚么我总是待你亲亲近近的？那会子我对你说，兴许是因着我那封王拜将的家中害了你孤苦，我心中觉得对你不起，为求偿还，才想好好待你。但适才我使出那三招时，心中却好像不是那样……当时……我见你要被圣火令砸个脑浆迸裂，心中便甚么也不能想了，但究竟为甚么，我却也说不上来。如今提起，自己也觉得好生奇怪，好像我这是……起了与你同生共死之念啦。但……怎会如此呢？”说着心中一动，又默默自问了一遍：是呀，我怎会如此？
　　她想了想，又兀自笑了起来：“兴许我就是个精于算计的小人呀，还念着和你定下的三年之约，念着你还欠下我一件事没做，盘算着自己要吃亏，便怎么也不能让你来个死无对证。”
　　周芷若听她如此说，又忆起先时生死一瞬，自己心头也是在想和她的三年之约，不由道：“赵姑娘，倘若有些事未曾生得，你我之间，惺惺惜惺惺，岂非是好？”
　　赵敏心中一动，道：“我心里也盼望这样，咱们快快活活的，就像从前你初识赵敏时……”她说到这里，又想起那天二人决裂之际，不由神情恍惚，兀自喃喃念道：“可我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女儿，当今圣上亲封的绍敏郡主，赵敏这两个字，不过是……是我……”一句话到最后，喉咙发酸，再也说不下去。
　　周芷若一怔，低敛下眉，眸光黯淡，似又见到那日万安寺宝塔的烈火，心里一酸，也呢喃道：“我绝不可与你相交盟好，不可与你缔结为友，否则……否则……”
　　她想到万安寺中发下的毒誓，不禁后背一凉，却听赵敏语声细柔，宛如春风，拂过耳畔：“周姊姊，有时候我独个人想一想，倘若我不是蒙古人，又不是什么郡主，只不过是个平民家的汉人姑娘，那你或许会对我好些。”
　　周芷若回过神来，叹然道：“你明知我待你不好，往后便不要拿自己性命去开玩笑。”
　　赵敏哼的一声，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什么相干？”说着眼波一转，又道：“那么你呢？张教主方才说，你强忍毒发……那时在岛上，我分明叫你自己走了，别来管我，你又做甚么宁可被阴毒疼死，也要背我出来？”
　　周芷若望着她，顿了一顿，道：“那也是你以拼命三招相救在先，此恩不能不报。”
　　赵敏冷笑道：“好啊，果然你不过是想还我的债来着。倘若我没让你欠了恩德，便受的伤再重，你也见死不救啦。说不定更会在心中说：谢天谢地，赵敏这个刁钻凶恶的妖女终于要死了，可免了我多少烦恼。”
　　周芷若一怔，道：“那却也不是。”眼看赵敏伤后口唇苍白，神态羸弱，回想方才一战，真是心有余悸，当下情不自禁，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总之下次无论如何，你不可以再这样了。”
　　赵敏见她脸色郑重，忽对自己这样说话，吐气如兰之下，不禁耳朵边一阵痒了起来，心中怦然，有阵古里古怪的感觉，却说不清，问道：“周姊姊，你做甚么如此深情款款的叮嘱我？”
　　周芷若心头一跳，想：我深情款款？这妖女又来胡说八道。当下脸色一变，放开她手，恼道：“早知你如此口没遮拦，我先前真该见死不救，好灭了你的口。”
　　这时突然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船身猛烈一侧，跟着半空中海水倾泻，直泼进舱来。周芷若忙自起身，打开舱门，便见方珩冲过来高声大叫：“敌船开炮！郡主，敌船开炮！”
　　周芷若吃了一惊，凝神去瞧，这一炮打在船侧，幸好并未击中。
　　“方珩……”赵敏向他招了招手，低声道：“你莫慌，咱们也有炮！”
　　这一言提醒了方珩，当即奔上甲板，指挥众水手搬开炮上的掩蔽之物，在大炮中装上火药铁弹，点烧药绳，砰的一声，炮还轰了过去。但这些水手都是赵敏手下的武士所乔装，武功不弱，发炮海战却是一窍不通，这一炮轰将出去，落在两船之间，水柱激起数丈，敌船却晃也不晃。过不多时，敌船又是一炮轰来，正中船头，船上登时起火。
　　方珩忙指挥水手提水救火，刚奔出舱门，座船便忽然不住的团团打转。原来适才敌船一炮打来，将船舵打得粉碎，连舵手也堕海而死。此时那艄公急了，亲自去装火药发炮，他一味求炮力威猛，火药装得多了数倍，反将大炮炸碎了。伴随那红光一闪，震天一声大响，钢铁飞舞、大炮登时震得粉碎，艄公和大炮旁的众水手个个炸得血肉横飞。方珩彼时恰在其后，幸而免去蒙难，只那撼天响动震得他双耳轰鸣一阵，暂时甚么也听不见去。
　　“这船估摸是撑不住了。”舱房里，周芷若听得震天大响，外头乱作一团，又握住了赵敏的手，道：“赵敏，来起身，我搀你出去。”
　　赵敏偏头看到她黛眉颦颦，满脸关切的神色，心中一动，道：“也只有在这危急的当口儿上，周姊姊才会不顾一切来与我要好亲近，如此一想，咱们接连出夷入险，那也不差。”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一位写长评给我的读者，还有每一位打赏的小可爱，以及每一位评论留言的你们，大家就是我坚持把这文更下去的动力！
　　——郡主果然觉得不对劲了：不止自己不对劲，周姊姊也不对劲。
　　掌门是看清了却嘴硬不承认：我深情款款了？我不是我没有。
　　

第52章 逝如风
　　周芷若闻言一怔，扶她起身，道：“眼下履薄临深，你就别说这些不惜命的话了。”
　　赵敏微微一笑：“到底也是我肺腑之言。”话音方落，船身突然间激烈一震，赵敏受伤气虚，直撞进眼前人怀里。
　　周芷若两臂下意识将她环住，只觉这具身躯异常的单薄，心中一涩，道：“仔细着伤口，我扶你走慢些，咱们先到甲板去。”说着搀赵敏一步一挪出了舱门，走在甲板之上，但见浓烟四起，模糊中，远远望见张无忌几人的身影。
　　周芷若指着船舱，提气叫道：“张公子，船舱失火，蛛儿姑娘还在里头！”
　　张无忌正搀着失明的义父，倒是方珩先跑了过来，道：“是说那丑姑娘么？我去救她出来！”
　　周芷若扶着赵敏，步步留心，确已是无法再负担昏迷不醒的蛛儿，当下两人避开窜出的火焰，往船边靠去，忽然之间，旁边一间起火船舱的门砰然倒下，但觉一般炽烈无比的热气冲了出来，将两人抛出甲板。
　　“当心！”周芷若惊呼之下，左手伸出，抓住了一根帆索，赵敏一手拿着倚天剑，右手刚好抓住周芷若的右手腕，两人才算没有落海。
　　火光之中，赵敏见到她手腕上先前被抓出的刮痕，眼下正被自己牢牢捏住，不由替她嘶了声疼，再抬头一看，但见船上到处是火，适才几番爆炸，船身也炸了一个大洞，海水立时涌了进去，赵敏心想这座船只怕转眼即沉，一瞥眼，见左舷边缚着一条小船，喜叫道：“谢天谢地，周姊姊，咱们跳进小船去——”
　　赵敏先跃入了小船中，周芷若跟着跳下。这时方珩抱着殷离，也从舱中出来，赵敏见到了他，叫道：“这边！”
　　方珩耳中被先前爆炸震得暂时失了聪，听不到赵敏叫喊，先前也是看周芷若指着船舱，方猜出其意。还是小昭在甲板之上听见，连打手势叫住他，为众人引着路，朝小船边来。张无忌搀着谢逊走在最后，这时他二人已父子相认，看过去时，谢逊眼角还尚有湿濡。
　　张无忌待众人一齐坐进小船，挥剑割断绑缚的绳索，拍的一响，小船掉入海中，他才涌身轻轻一跃，跳入小船，抢过双桨，用力划动。
　　那大船烧得正旺，照得海面上一片通红，方珩和谢逊亦抄起爆炸后漂浮在海上的船板，帮同划水。三个男子同心协力，小船在海面迅速滑行，顷刻间出了火光圈外。但听得身后大船轰隆隆猛响，船上藏着的火药不住爆炸，波斯三使的座船追到时不敢逼近，只是远远的停着监视，赵敏携来的武士中有几名识得水性，泅水前往求救，都被波斯三使一一击死在海中。
　　张无忌三人片刻也不敢停手，须知若在陆地之上，真被波斯三使追及，不得已时尚可决一死战。这时在茫茫大海之中，敌船只须一炮轰来，便是打在离小船数丈以外，波浪激荡，这小船也是非翻不可。
　　黑暗之中，为不停歇，三个男子轮换划桨，谢逊和方珩还要稍喘口气，张无忌倒是内力悠长，直划了半夜，也不疲累。到得天明，方珩的双耳渐渐复了听觉，仰首望去，但见满天乌云，四下里都是灰蒙蒙的浓雾，不禁喜道：“这般天气，谅那些波斯人也是寻不到咱们的了。”
　　不料到得下午，狂风忽作，大雨如注。小船被风吹得向南飘浮。赵敏忍不住道：“方珩，甚么好事到了你的嘴里，总归都变了不好。”
　　方珩大是尴尬，干笑道：“郡主，这分明是天公不作美，却哪里怪得了小人。”
　　其时正当隆冬，各人身上衣衫尽湿，张无忌和谢逊内力深厚，并不怎样，周芷若得了灭绝师太的峨嵋九阳功，运气调息，倒亦可御寒，方珩仗着年少气盛，便是内力不济，硬扛一扛，勉力尚可。其他人被北风一吹，却忍不住牙关打战，赵敏更是，腹上伤口被雨水一打，登时又冷又疼，直迫得额头上也浸出一层冷汗，但小船上一无所有，谁也无法可想。
　　突然身上略略一沉，赵敏睁眼看去，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袭青衣。顺望过去，周芷若在雨中满头满脸都是水，模样甚是狼狈，但她面容自若，好似并不为寒冷所苦。
　　赵敏捂着伤口，有心玩笑道：“周姊姊，你这青衣都湿透啦，越盖我是越冷，你有意的吗？”
　　周芷若一愣，道：“是我考虑不周。”说话间，又将那青衫都掩在赵敏伤处，挡了些风雨，一只手伸在衣裳下，轻轻覆在她伤口上。
　　赵敏只觉小腹上一阵暖意，心知她是在损耗自身内力，替自己驱寒，心下倒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我便是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
　　周芷若唇角浅淡而笑，道：“我知你不是真的生气，但你这人记仇。”说着另一只手拿过她柔荑来，也放在青衫之下，伸手覆着。
　　峨嵋九阳功催动之下，周芷若双手便像是个袖炉，赵敏把手捂在其中，只觉一片融融，伤处也暖，心中喜慰，朝她感激望了一眼，笑说：“好罢，那本郡主就纡尊降贵，受一回你的恩惠，便算是你给我赔罪啦。”
　　大雨下了一阵，渐渐止歇，浓雾却是越来越重，海上波涛渐渐平静，大家闭上眼养神，小昭第一个先行睡着。
　　赵敏把手钻在周芷若掌心不放，过了一会，心中平安，也慢慢的睡去了。各人昨天这一日一晚的激斗，真是累得心力交疲，大海轻轻晃动小舟，有如摇篮，舟中各人皆先后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殷离突然大声惊喊，道：“爹爹，你……你别杀娘，二娘是我杀的……”
　　各人被她这么一喝，一齐惊醒，此时又已入夜。张无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着手火烫，知她重伤后发烧，说起胡话来了。
　　但听殷离胡话不止，忽然语气转怒，又道：“是爹爹不好，你为甚么要娶二娘？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妻子还不够么？你不是我爹爹，你是负心汉，大恶人！”
　　张无忌本是满脸忧心，不知怎么，在听到这几句话后，忽然僵住了手，脸上阵阵发白，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声安慰道：“蛛儿，别怕，睡罢！”
　　衣袖被人轻扯了扯，周芷若侧首，见赵敏靠在船躯上，眼底明媚似花。她挪了身子过去，将头凑低，便听赵敏道：“周姊姊，你说为甚么这天底下的男子，非要三妻四妾不可呢？”
　　周芷若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男儿，却怎晓得？”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当年我爹爹，确实只有我娘一个妻子，那是千真万确。”
　　赵敏难得听她肯提及父母之事，笑道：“我知道啦，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令尊本是堂堂英雄，也甘心拜服于令堂的石榴裙下，想来令堂不但是位美人儿，而且为人很厉害，收得丈夫服服贴贴了。”她是番邦女子，不拘尊卑之礼，心中想到，便肆无忌惮的开起玩笑来。
　　哪知周芷若并不着恼，只道：“我娘温柔端庄，向是贤淑，她一生中说过的厉害话，只怕还不及你至今与我说的十分之一。”
　　赵敏闻言脸色一变，道：“好啊，你这是话里有话，暗中讽刺我霸道凶悍是不是？”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不敢。郡主娘娘金枝玉叶，大人大量。”想了想，又说：“其实但凡你日后的夫君喜欢，不论你怎么样子，在他心目之中，总也是极好的。”
　　赵敏撑着伤处往她身上斜倚着，问道：“那周姊姊觉得我好不好？”
　　周芷若怜她伤口未愈，也就任她靠着，闻言心中一震，道：“我觉得？”
　　赵敏轻笑一声，在周芷若耳边低低道：“对呀，周姊姊看我这样子的，好不好嫁得出去？”
　　周芷若提起的心这才稍落，想了想，道：“你啊，其实也没甚么不好，就是有时霸道难缠了些，将来谁要娶你，只怕得是位脾气好的。”
　　赵敏笑着问道：“那周姊姊钟情哪一类人呢？是武功高强的，还是英俊倜傥的？是要对你千依百顺好，还是欢喜冤家样儿的好？”
　　周芷若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却半个人影也没想到，但看到赵敏说话时的嘴唇，正笑吟吟地一张一合，莫名其妙地，脑海中竟浮现出当初在万安寺中，赵敏递给她那酒杯上，映着的淡淡一抹唇印来。
　　思及此，情不自禁地又向她口唇上看了一眼，而那两瓣朱唇，竟也仿佛在用一贯取笑的语气说：“原来你已对我这妖女深深钟情了，是不是？不用害羞，老老实实说出来罢。”
　　忽然之间，周芷若惕然心惊，只吓得面青唇白，当下脸色一变，沉声道：“却是好笑，我做甚么要与你说这些？”
　　赵敏见她忽然恼火，哼了一声，怪道：“好好的，你又凶！”
　　殷离此时已梦呓了好一阵，终于声音渐低，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众人这才从她的梦话中各自回过神来，却是没留意赵周二人的窃窃私语。忽然一声极轻柔、极缥缈的歌声散在海上：“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月光下只见小昭正自痴痴的瞧着海面，幽幽唱道：“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她反反复复唱这两句曲子，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着水声风声，消没无踪。
　　各人想到生死无常，一人飘飘入世，实如江河流水，不知来自何处。不论你如何英雄豪杰，到头来终于不免一死，飘飘出世，又如清风之不知吹向何处。
　　赵敏攥着周芷若袖口的手轻轻颤动，周芷若以为她伤口又痛，忙摸索去握赵敏的手，一触之下，竟觉那纤指寒冷如冰，心惊之余忙看向赵敏，却见她一脸怔怔，似有所感，倒不是疼痛的模样。
　　“想到甚么？”周芷若想了想，还是悄声问了出来。
　　赵敏回过神，眼神深深望向她，眸光中聚满温柔，轻轻问道：“周姊姊，你说人生在世，孑然而来，伶娉而去，又有甚么是久长的呢？”
　　周芷若淡淡一笑，道：“我曾读金刚经中所言，说一切都如那梦幻泡影，似露似电，到头来，富贵名利是虚，恩怨嗔痴是幻，却说有甚么可万古长青，那是佛经中的大道理，我自认慧根不足，尚窥不破。”
　　谢逊亦感怀于那歌声，朗声叹道：“这首曲子，听来有些熟识。好像许久之前，我在光明顶上听到过的一样。”
　　赵敏听他此言，心下一动，收敛了凝在周芷若身上的目光，问道：“老爷子，这曲子你听自何人口中？”
　　谢逊追忆旧事，心下慨然，幽幽道：“那是我二十余年前，听韩夫人唱过一次。”
　　赵敏眼光一闪，问：“那曲子……和小昭姑娘方才所吟唱的是一首么？”
　　谢逊摇头道：“隐隐有些像，但也无法确定……”
　　赵敏眸子深邃，又问：“这是明教的歌么？”
　　谢逊道：“明教传自波斯，那首歌当是地道的波斯小曲。我方才听小昭丫头所唱，确是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但到底……都记不清了。”他说到这，偏头问：“丫头，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曲子？”
　　小昭一张小脸微白，一双手互攥着，道：“是……是我连日来，在海船上听殷姑娘所吟，她闲来无事便在甲板上哼唱，我只觉这歌声好听，一来二去，便也学得些皮毛。”
　　赵敏闻言眼光一闪，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谢逊沉吟半晌，嗯了一声，道：“殷丫头一直跟随于韩夫人左右，我想这首波斯小曲，料是韩夫人教她的。唉，想不到韩夫人绝情如此，竟会对孩子痛下毒手。”
　　赵敏闻言道：“说起来，先前在灵蛇岛上，这韩夫人为何非要取了蛛儿姑娘的性命不可？”
　　谢逊道：“这是韩夫人最大的秘密，本是不该说的。但我盼望你们回去救她，却是非说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郡主：周姊姊觉得我好不好？
　　掌门盯嘴唇。
　　郡主：……
　　【有个定律：面对长的好看的美女，真的是会不由自主想多看两眼。但掌门这个足控唇控，见哪盯哪……】
　　郡主：其实她是敏敏控吧？
　　掌门沉声：胡言乱语！
　　郡主：又凶！
　　

第53章 紫衫艳
　　赵敏惊道：“咱们再回灵蛇岛去？斗得过那波斯三使么？”
　　谢逊不答，只说：“我盼望你们回去救她，非但因着我与韩夫人的昔年旧谊，也是想到她一生行事虽怪，内心实有说不出的苦处。”
　　周芷若道：“老爷子，先前与波斯三使遇上时，我亲耳听到金花婆婆所言，像是承认自己乃护教的‘紫衫龙王’，但六大派围攻明教之际，除去老爷子你远在海外，白眉鹰王与青翼蝠王都现了身，怎的却不见她上峰赴援？”
　　谢逊还未答话，赵敏已咦的一声，奇道：“不是护教龙王吗？你说甚么紫衫？”
　　周芷若看她一眼，解释道：“明教除去光明左右使外，更有四位护教法王——紫白金青，白眉是一王，金毛是一王，青翼是一王，这紫便是指紫衫龙王。”
　　谢逊道：“周丫头，以你这等年纪中人，知晓我教四位法王者，寥寥可数，却不知你是自何处听来？”
　　周芷若嘴唇一动，顿了顿，道：“是……是从前听师尊提过。”
　　赵敏鉴貌辨色，已知她是不便实话实说，也猜到这明教中的事，定然是周王当年亲口对她所述。当下有意替她遮掩，便道：“周姊姊，我曾听金花婆婆说，尊师极少下山，见过她一面的人可着实不多，但她知晓的江湖事倒是不少，不愧是盛名远播的灭绝师太。”
　　谢逊道：“嗯，周丫头既是峨嵋掌门灭绝师太的嫡传弟子，那也难怪。尊师嫉恶如仇，当年可是恨毒了我们明教，无忌先时与我说起，不久前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亦是令师牵头。”
　　灭绝师太心狠手辣，明教教众丧生在她倚天剑下的不计其数。张无忌听得此言，忙道：“幸而如今六大派与明教已化尽干戈，咱们武林中人，快意泯恩仇，过去的事，也就不必多提。”
　　赵敏道：“正是，张公子应当也同老爷子说过罢？眼下峨嵋派掌门之职，灭绝师太已交由在你身边这位周姊姊身上啦。她先前对阵风云三使时，老爷子可是还夸她功夫练得到家呢。”
　　谢逊微微一笑，道：“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厉害，言下之意，是说我老瞎子将将才受过人家的恩惠，即算灭绝师太曾与我教有仇，姓谢的也不该再提，这寥寥几句话，便不动声色，先堵了我的口。”
　　赵敏笑看向周芷若，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是在说：“你不必谢我”，才又问道：“都说这金花银叶，威震武林，怎地金花婆婆行走江湖多年，明教中人都认她不出么？”
　　谢逊道：“此一问倒与适才周丫头所疑不谋而合。想是他夫妇二人在江湖上行道之时，尽量避开了明教中人。韩夫人是巴不得旁人再也休提她紫衫龙王的身份，便更不会现身上光明顶援手了。”
　　“这又是为甚么？”赵敏好奇心起，道：“老爷子，你别吞吞吐吐的卖关子了，从头至尾的说给咱们听罢。”
　　谢逊“嗯”了一声，仰头向天，怔怔的半晌，缓缓的道：“二十余年之前，波斯总教中有一位净善使者，原是中华人氏，临死时心怀故土，遗命要女儿回归中华。总教教主尊重其意，遣人将她女儿送来光明顶上，盼中土明教善予照拂。那少女一进厅堂，登时满堂生辉，大厅上我教的众兄弟们，无不震动，那时谁也料想不到，将来这位绝色美人会得一个‘紫衫龙王’的美号，我和其他两位兄弟，更是心甘情愿，让她位列四王之首。”
　　“甚么？你说这少女便是金花婆婆？”赵敏笑道：“老爷子，我瞧那金花婆婆美不到哪里去啊。从她目前的模样瞧来，即使再年轻三四十岁，也决计谈不上‘绝色美人’四字。”
　　谢逊道：“什么？黛绮丝美若天仙，乃是当时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就算此时年事已高，风姿仍当仿佛留存——唉，我只是看不到罢了。”
　　赵敏道：“黛绮丝？就是韩夫人么？这名字好怪。”
　　谢逊道：“她既是来自波斯，这自然是波斯名字。”
　　周芷若吃了一惊，道：“她竟是波斯人么？”
　　谢逊奇道：“难道你们都瞧不出来么？她是中原人和波斯女子的混种，头发和眼珠都是黑的，但高鼻深目，肤色如雪，和中原女子大异，一眼便能分辨。”
　　赵敏道：“不，不！她是塌鼻头，眯着一对小眼，跟你所说的完全不同。周姊姊，你说是不是？”
　　周芷若道：“正是如此。”
　　谢逊沉吟道：“依我猜测，她必是用什么巧妙法儿，改易了面容。当时光明顶上，对黛绮丝致思慕之忱的，便说一百人，只怕也是少了。不料黛绮丝容貌虽美，对任何男子都是冷若冰霜，丝毫不假以辞色，不论是谁对她稍露情意，便被她当众痛斥一顿，令那人羞愧无地，难以下台。后来有一天，光明顶下来了一个道姑打扮的人，说要单身向本教的光明左使杨逍挑战……”说到这转向周芷若，“那道姑手里拿着一柄宝剑，正是你们峨嵋派的至宝。”
　　“倚天剑？”周芷若心中一震，“那人是……是我大师伯！”
　　谢逊道：“正是孤鸿尊者。当时阳顶天教主统领我教，好生兴旺，听闻武林中六大门派之一的峨嵋派前来挑战，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阳教主心想此人竟敢孤身上得光明顶，必有惊人的艺业，即命人请了她上昆仑山来。孤鸿子彼时名扬天下，阳教主一见之下，心知此人若不尽心对付，令其输的心服口服，也难长我教之威，当即要杨左使出面与其约定，在这光明顶上单打独斗，一决胜败。我明教虽被名门正派贬称魔教，行事却也光明磊落，念及孤鸿子长途跋涉，便将斗期定在一月之后，好使她休养之余，也熟悉一番光明顶的地势形貌，力求比武之时，公平公正。”
　　周芷若想到金花婆婆也提过此事，问：“那时我师父可曾跟去？”
　　谢逊不答，兀自说道：“第二日清晨，天光都还未亮，光明顶上便听得铿锵作响的兵刃之声，众兄弟以为孤鸿子已然和杨左使动上了手，纷纷赶去观战。怎知循声而去，是在那碧水寒潭之边，却只看到黛绮丝正与一个年轻姑娘斗得不可开交，届时孤鸿子也去了，眼见得那少女，惊呼一声：‘艳青？’原来她的小师妹也偷偷跟了来，也就是周丫头你的师父了。更不曾想，这黛绮丝竟与孤鸿子的小师妹是旧日相识。”
　　周芷若道：“确是听金花婆婆说起过，她生平和师父曾在峨嵋金顶动手比武，输了一次，却不知是在此事之前或后。”
　　赵敏问：“老爷子，你说孤鸿尊者唤灭绝师太甚么？”
　　谢逊道：“方艳青。这本是灭绝师太削发为尼前的俗家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倒不像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赵敏笑道：“难不成黛绮丝先在峨嵋金顶落败，心下一直忿忿，陡然见得灭绝师太上了光明顶，便耐不住性子，与之大打出手么？”
　　谢逊道：“这中间的经过情形，我便毫不知情。只听当日黛绮丝叱道：‘你师姊敢来光明顶上挑战，你今日却也敢接我之约么？’言下之意，好似两人昔日另有约言。灭绝师太朗声说道：‘我既上得光明顶来，便不为看我师姊，也没盼望能活着下山。’黛绮丝便道：‘好，那么你便随我入这碧水寒潭之中，一决胜负！’她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惊得呆了。须知那碧水寒潭冰冷澈骨，虽在盛暑，也是无人敢下，何况其时正当隆冬？”
　　赵敏笑道：“可灭绝师太性子桀骜，哪里将此事放在眼下？”
　　谢逊点头：“灭绝师太当年确实轻狂，不过黛绮丝与她比的并非剑术武功，而是约定齐入寒潭屏息，谁人先出水面，便是输了。其时北风正烈，只到潭边一站，已是寒气逼人，内力稍差的便已觉不大受用，何况还要以绵绵龟息之法在这水中煎熬？”
　　赵敏听得津津有味，连问：“那她们谁得胜？”
　　谢逊道：“二人跃入潭水，望下去碧沉沉的，深不见底，从上边看不到情形，但见潭水不住晃动，过了一会，晃动渐停，但不久又激荡起来。蓦地里忽喇一声响，是方艳青先跳了上来，不住的喘息，而后黛绮丝才犹似飞鱼出水，从潭中跃上。谁都不能料到，黛绮丝这样千娇百媚的姑娘，水底功夫竟是这般了得。”
　　赵敏笑道：“灭绝师太可要气急了。”
　　“灭绝师太虽是输了，但并非败在武功。她一心发愿要挽回这场屈辱，便也跟着孤鸿子在光明顶住了下来，等着一月之后，另与黛绮丝真正比斗一场。”谢逊道：“黛绮丝虽为本教大长了威风，教主夫人更赐她‘紫衫龙王’之名，但她为求取胜，在碧水寒潭中憋得太久，冻伤了肺，缠绵至今，总是不能痊愈，每到天寒便咳得厉害，直咳了三十来年。”
　　赵敏又问：“后来怎样？”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后来便是师父偷偷作画写字，叫黛绮丝撞见，说破她老人家钟情于大师伯之事。但此时听完谢逊之言，她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事颇为不妥，但到底何事，一时却也想不明白。
　　但听谢逊说道：“后来到了孤鸿子与杨左使言定比武之日，二人下场对阵，孤鸿子手里的倚天剑都未出鞘，便已给杨左使夺了过去。”
　　赵敏啊的一声，显然很是吃惊，问道：“这杨左使的功夫竟这样了得？”
　　“师父说，大师伯那是中了……”周芷若本想道出，但念及谢逊面上，终欲言又止。
　　谢逊却已听出她意思来，嘿嘿一笑，道：“周姑娘，你师父一定是说，杨左使用的是狡诈诡计，看来毫不出力，不过是耍诈的伎俩罢了，却气得你师伯一病不起，就此身亡，是也不是？”
　　周芷若道：“老爷子说不是么？”
　　谢逊道：“当然不是！杨逍当日所用，乃是本教的绝世神功——‘乾坤大挪移’。当年阳教主重看杨左使，曾传过他一些这神功的功夫。”
　　周芷若恍然大悟，看了一眼张无忌，想到当日在万安寺塔下，也是亏得此神功救命，叹了一声，道：“明教的乾坤大挪移，果真厉害。”
　　赵敏道：“这孤鸿子气量忒也狭了，做甚么非跟自己过意不去？”顿了顿，又说：“周姊姊，我非有折辱之意，多是为其惋惜，你别见怪。”
　　周芷若摇了摇头，道：“听师父说，大师伯当年就是因着性子极傲，也时常被其师尊说是斗筲之器，心觉她虽是长徒，功夫也高，终究难当重任，最后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先师。”
　　谢逊道：“这孤鸿尊者死后，令师痛恨明教，也彻底与黛绮丝决裂，原本她二人亦敌亦友，算得上知己，到头来，却是一刀两断。”
　　这句话戳中了赵敏的心事，眼眸一瞥，不禁向周芷若望去，却见她居然也心有灵犀，正凝视着自己。二人没说一句话，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却是说了千言万语。
　　但听谢逊仍在自述：“灭绝师太走后，自此出家为尼，韩夫人与至交翻脸，终日郁郁不快，只怪自己是明教中人，方艳青才要与之恩断义绝，故以没多久后，她也破门出教。倒也是奇，后来她成了亲，所嫁的丈夫韩千叶，竟也是一位孤身上过光明顶叫阵挑战的年轻人。”
　　赵敏闻言笑道：“难怪老爷子你总叫她韩夫人。但怎这样巧？这黛绮丝，难道就偏偏青眼上光明顶挑战之人吗——不是和人做朋友，便是和人成婚。”
　　周芷若听她此言，心中一动，惊了一跳，适才那股困惑之感愈发强烈，只反复想：是，韩夫人为甚么这样？难道竟是巧合？
　　张无忌道：“虽是破门出教，但韩夫人得遇良配，自此当也不必寡欢。”
　　谢逊叹道：“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夫妇就被西域白驼派一位极厉害的人物下了剧毒，那也是江湖恩怨，无足可怪。但银叶先生中毒之重，无药可治，活不过两年，黛绮丝中毒不深，尚可凭内力自疗，当时他二人便到了东海的灵蛇岛上，打算过最后两年的快活日子。”
　　周芷若叹道：“那也算不错了。”
　　却听谢逊又是一声长吁：“可谁知还不足两年，银叶先生竟又遭人杀害……”
　　赵敏听到这吃了一惊，叫道：“这银叶先生已是将死之人了，甚么人竟如此心狠手辣？”
　　作者有话说：
　　老一辈的故事有猜头的。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点端倪来？
　　今天过生日还加班，加了班还给你们更文，经导非常需要安慰，求评论(´;︵;`)大哭，寿星难道不配拥有安慰吗？
　　

第54章 冷月霜
　　韩千叶身中剧毒，本已时日无多，却竟又遭人下手杀害，这杀人者若非是对他痛恨已极，又怎能做出这等歹辣之事？
　　谢逊回思起来，亦是怅惘，叹道：“那时我听闻此事，头先想到的，便是波斯总教派了人来惩治韩夫人。”
　　赵敏问：“她犯了错？总教才要惩处她。”
　　谢逊道：“千百年来，中土明教的教主例由男子出任，波斯总教的教主却一贯是女子。不但是女子，而且是不出嫁的处女。每位教主接任之后，便即选定教中高职人士的女儿，称为圣女，将来教主逝世，便选定立功之圣女继任教主。但若圣女中有人失却贞操，便要遭焚身之罚，纵然逃至天涯海角，教中也必遣人追拿。”
　　他说到这里，赵敏失声说道：“难道那韩夫人竟是总教的圣女？”
　　谢逊不应，只是长叹：“唉，皆是弄人造化！”
　　周芷若道：“金花婆婆既嫁了人，这圣女失贞，难怪波斯总教要来拿她。”
　　谢逊道：“是，韩夫人成婚之后，她知总教终有一日会遣人前来追查，只盼为总教立一大功，以赎罪愆。她偷入光明顶上的秘道，去找寻乾坤大挪移的武功秘谱。这是总教失传已久的武功心法，中土明教却尚有留存，总教当年所以遣她前来光明顶，其意便在于此。”
　　赵敏忽然插嘴道：“啊，我知道啦。韩夫人所以决意破门出教，除去有和故友灭绝师太断义之忿，更为的是要偷入秘道，她既然不是明教中人，再入秘道便不受什么拘束了。”
　　谢逊道：“赵丫头你当真聪明得紧。”思索片刻，问道：“先前相斗，你们可瞧见那波斯三使的服色，和中土明教有甚么不同？”
　　周芷若蹙眉想了想，道：“他们与中土明教服饰一般，都身穿白袍，袍角上也绣有红色火焰……只那白袍上滚着黑边，这是唯一的小小不同。”
　　谢逊一拍船舷，说道：“是了。总教教主逝世，西域人以黑为丧，白袍上镶以黑边，那是服丧。他们要选立新教主，是以万里迢迢的来到中土，追查韩夫人的下落。”
　　赵敏道：“我说这波斯明教真是邪得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处女来做教主？为什么要将失贞的圣女用火烧死？”
　　谢逊斥道：“小姑娘胡说八道。每个教派都有历代相传的规矩仪典。和尚尼姑不能婚嫁，不可吃荤，那不也是规矩么？什么邪不邪的？”
　　赵敏不甘示弱，转头道：“周姊姊，你们峨嵋派的人若不做尼姑，是不是也要拿来烧死呀？”
　　周芷若听她忽将话茬引到自己身上，哭笑不得，只能道：“峨嵋倒不强行要人出家修道。”
　　赵敏抚掌道：“这才对嘛。天下间的规矩，多是用于约束作恶之事，人家好好一个妙龄女子，只因做了圣女，便就不得与人相好啦？依我看，但凡强人所难的规矩，便不依从也罢。”
　　突然间格格声响，殷离牙关互击，不住寒颤。张无忌一摸她的额头，却仍是十分烫手，显是寒热交攻，病势极重，说道：“义父，孩儿也想回灵蛇岛去。表妹伤势不轻，非觅药救治不可。”
　　谢逊道：“不错。周姑娘、赵姑娘你两位意下如何？”
　　赵敏道：“殷姑娘的伤是要紧的，我的伤是不要紧的，不回灵蛇岛去那怎么成。”
　　周芷若淡淡的道：“既如此，那咱们尽力而为，便救不得韩夫人，也当救了殷姑娘。”
　　只是眼下大雾未散尽，见不到星辰，难辨方向。众人又自等了一阵，直至阳光出来方启程。来时顺风，此番逆风，以人力划回，实是大非易易，好在张无忌内力深厚，谢逊和方珩又是男子，也有相当修为，扳桨划船，只当是锻炼武功，一连数日，一叶孤舟，破浪北行。
　　一路上众人说起又将和波斯人交手，都想该商议番好对策，以免再给风云三使打个措手不及。张无忌回想三使武功，多有疑惑，便向谢逊请教：“义父，那流云使连翻两个空心斛斗，却能以圣火令伤我，那是什么缘故？”
　　谢逊道：“我虽亦不知其故，但天下武学，非止一偏，过刚过柔皆非上乘，唯有阳刚阴柔无所不包者，方可称之博大。正如武当派张三丰真人所研习的路子，但要达到相辅相成，相生相克，又谈何容易？”
　　张无忌道：“太师父那等武学奇才，钻研一生、闭关数回，也并未全然参透，何况咱们眼下短短几天？”
　　谢逊道：“倒也不必如此。”转头问：“周丫头，你所学到的峨嵋派功夫，有何特点讲究？”
　　周芷若心想：这也并不涉泄师门武功，便据实以答道：“本派武学，讲究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丹田吐气，兴许因着创派的祖师是女子，我派内力牵出，多以柔劲化解敌手。”
　　谢逊听罢，神情之间，甚是失望，说道：“虽是柔劲，那多半是贵派郭女侠以聪慧天资钻研出的妙处，实则峨嵋派武功所言的气如车轮云云，和无忌所学一般，都偏自阳刚一路，无法凑成阴阳相合之厉，可惜，可惜！韩夫人如落入波斯三使手中，那便如何是好？”
　　周芷若忽道：“老爷子，听说百年前武林之中，有些高人精通九阴真经，可有这件事么？这九阴真经听起来，应当是阴柔一路的功夫。”
　　谢逊道：“故老相传是这么说，但谁也不知道真假，空余想像，且当作是武林中一个可信可不信的传说而已。”
　　张无忌道：“我太师父的武当心法，本是自九阳神功中领悟得来，他老人家曾言，越是深思，越觉这九阳功中漏洞甚多，似乎这只是半部，该当另有一部‘九阴真经’，方能如太极两仪，相辅相成。”
　　“可是却又到哪里找这部九阴真经去？”赵敏想了想，道：“当今如果真有谁学得这门武功，和张教主的九阳神功联手应敌，波斯三使自是应手而除。”
　　周芷若“嗯”的一声，道：“只是这世上是否真有‘九阴真经’，谁也不知。”
　　赵敏所学甚博，不由也参酌所见，问道：“周姑娘，我听有传言说，贵派祖师郭襄女侠之父郭靖，神雕大侠杨过等人，都会得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你峨嵋派如今却无人会这路功夫么？”
　　听她忽然问起，周芷若不禁心中一怔，道：“本派郭祖师虽是郭靖大侠的亲生女儿，但据说郭祖师的性子和父亲武功不合，因此本派的武学，和当年郭大侠并非一路，却也未能学到此功法，到得咱们后世，便已然失传了。”
　　张无忌叹道：“若是天下间有人可习得阴阳武学于一身，那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谢逊道：“这阴阳包容之妙，谈何容易，除非是武学奇才，亦或多有奇遇。便是如张真人这般的天资，钻研出刚柔相调的太极功，也终究缺了秘籍相辅，惜惋难成。寻常武林中人更不必说，若阴阳汇于一体，只要差得一步，那便是走火入魔之祸。”
　　周芷若听得暗自点头，神色凝重，不知想着甚么。赵敏挤在她身边，悄声说道：“周姊姊，你体内寒毒一直未愈，总是大大的隐患。倘若张教主情愿以九阳秘籍相赠，你练是不练？”
　　周芷若听她说话，回过神来，唇一动，道：“怎好平白占人便宜？”
　　赵敏道：“我就知你被灭绝师太教坏啦，满心都是她自负高傲定下的破规矩。但这可关乎你的性命，难不成你一生一世都要这样，每每毒发，便要人来替你渡气，那岂非再离不开你那青梅竹马了？”说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憋闷，沉声道：“我可不许。”
　　周芷若见她嗔颦薄怒，不由失笑：“你这个不许、那个不允的，我又不是你家中仆属。”
　　赵敏哼的一声，指向方珩，说：“他若是似你这般，处处惹我气恼，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周芷若叹道：“我知你一片好意，此等大事，我自己识得分寸，不必过忧。”
　　赵敏撅了撅嘴，佯作不理睬她，却将目光朝小昭看去，周芷若在一旁见了，凑在她耳边奇道：“这已是第三次啦。你总去瞧人家做甚？”
　　赵敏一愣，勾唇浅笑：“周姊姊如何知道我总在瞧别人？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是三次？莫不是……你也总在瞧我不成？”
　　周芷若心中一震，张口结舌，竟无言以驳，想自己在这小舟之上，难道真不知不觉，已注目着这妖女许久了？越想越是没来由的烦躁，眉上一皱，气愤愤的闭上了眼，佯作盘坐养神。忽然觉得耳边一痒，却是赵敏将口唇凑了过来，轻声唤：“周姊姊！”
　　周芷若被她呵气搔得一阵发麻，只得睁开了眼，却见赵敏的脸近在咫尺，笑吟吟地道：“我去瞧人家姑娘生得高鼻深目、肤白如雪，你生了气恼啦，是不是？”
　　她容颜娇媚万状，又白又腻，周芷若心中一动，张口想说：“我当然生气”，话到口边，幸而忍住。
　　且看赵敏拉住她手，悄声说道：“周姊姊，我这是在看小昭，觉得她真像呢。”
　　周芷若这才眉梢一动，侧了脸问：“像谁？”
　　赵敏还没答话，但听张无忌忽然望着远处，叫道：“瞧，瞧！那边有火光。”
　　方珩一看火光所起之处，群山耸立，道：“正是灵蛇岛了！”
　　谢逊闻言，猛地里叫了起来，说道：“为甚么灵蛇岛火光烛天？难道他们要焚烧韩夫人么？”话音未落，只听得咕咚一声，小昭摔倒在船头之上。张无忌吃了一惊，纵身过去扶起，但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去，忙拿捏她人中穴道，将她救醒，问道：“小昭，你怎么啦？”
　　小昭双目含泪，说道：“我听说要将人活活烧死，我……我心里害怕。”
　　赵敏忽低声道：“周姊姊，有两件事我想了很久，始终不明白，要请你指教。”
　　周芷若听她忽然郑重起来，奇道：“甚么事？”
　　赵敏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天你寒毒发作，咱们投宿在大都城客栈中，阿三他们来找我时，你说张教主外出与明教的弟兄碰面，小昭当时，竟不知去了哪里。”
　　周芷若道：“大都乃繁华之地，小姑娘家兴许是贪玩，出门逛市去了。”
　　赵敏道：“可后来咱们出了海，在大船上时，也是屡屡不见她人。你我定下三年之约那日，金花婆婆让蛛儿姑娘前来叫你，我回到下舱，她竟又好巧不巧出现了，你说奇不奇怪？”
　　周芷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便在此时，又听得小昭求恳道：“张公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韩夫人的性命。”
　　她听着小昭语声，又想起小昭哼唱的那首波斯小曲来，忽然间恍然大悟，看向赵敏，神态又惊又奇，叹道：“我大抵知道你说她像谁了。”
　　此时之间，小船离灵蛇岛更加近，只见岛西一排排的停了三艘大船。忽然间大船上号角呜呜，跟着砰砰两响，两枚炮弹打将过来，一枚落在船左，一枚落在船右，激起两条水柱，小船剧晃，几乎便要翻倒。大船上有人叫道：“来船快划过来，如若不听，立时轰沉！”
　　众人只得划动小船，慢慢靠过去。三艘敌船的炮口缓缓转动，对准小船。待小船靠近，大船上才放下绳梯。
　　张无忌道：“咱们上去，相机夺船。”
　　周芷若搀了赵敏，最后一个攀上大船，众人方上得甲板，一个会说华语的波斯人便来问道：“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甚么？”
　　赵敏道：“咱们飘洋遇险，座船沉没，多蒙相救。”那波斯人将信将疑，转头向坐在甲板正中椅上的首领说了几句波斯话，却见一旁的小昭突然纵身而起，发掌便向那首领击去。
　　张无忌没料到小昭这么快便即动手，身形一侧，欺上三尺，伸指将那首领点倒，船上数十名波斯人登时大乱，纷纷抽出兵刃，围了上来，同众人斗在一处。
　　赵敏有伤在腹不宜动武，便将倚天剑扔给周芷若，道：“小昭丫头耐不住性子，咱们漏了破绽，眼下只得劳烦周掌门护我一次了。”
　　周芷若接过剑来，眉目凝向赵敏小腹，点头道：“敌人太多，你不宜妄动。”
　　月光之下，只见周芷若取剑出鞘，倚天寒芒彻月熠眼，她背过身去，挥动长剑，身若游龙般杀入敌阵。峨眉派剑法缥缈隐逸，被她这么一招一式使出来，更显其甚有林下风气，那剑招洵美亦不失威势，正是“玉女素心妙入神，残虹一式定乾坤，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倚天剑青霜到处，剑折刀断，所向披靡，片刻间，已将周遭十几名波斯人料理了——十余人被砍翻在甲板之上，七八人坠入海中，余下尽数被刺倒在地，霎时之间，海旁呼喊声，号角声乱成一片。
　　赵敏靠在一旁的桅杆上，眯眼看周芷若的身影，只觉那青衫婀娜，长身皎洁，苍茫海上一轮冷月，正直直倾洒于她身上，这一时间，赵敏禁不住在心中想：都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若为楚王，得遇神女如此，今生今世，即算就守于朝云楼上，不禁暮暮朝朝，也哪里都不肯再去了。
　　作者有话说：
　　郡主，你没发现自己在面对周姊姊的美色时有点不一样了吗？
　　以前就是觉得人家美，现在都想做楚王了，啧。——郡主读的杂书不少，《高唐赋》也懂。
　　

第55章 巫山女
　　这边厢方珩又料理了几名波斯人，甫跃回甲板，蓦地背后铮的一声响，一件兵刃砸了过来，他急忙侧身相避，反脚踢出，才看清原来砸过的是一根圣火令。张无忌迎面也遭一根圣火令击到，左侧又有一根横掠而至，原是风云三使到了。
　　张无忌叫道：“大家退入船舱！”说着便提起那个被点穴的首领，往一根圣火令上迎去。只听啪的一声响，这一记圣火令正好打在那首领的左颊之上。风云三使齐声惊呼，脸色大变，同时向后跃开，交谈了几句波斯话，突然躬身向张无忌手中的波斯人行礼，神色极是恭敬，跟着便即退回。
　　周芷若手中倚天剑横削，逼开一众波斯人，身子跃起，踏着一名敌手的肩膀，在半空中一转，翩然落地，一手拉住了赵敏胳膊，说道：“风云三使不好对付，跟我过来。”
　　赵敏由她拉着退至舱门边，与张无忌等人聚在一处，方珩站到了赵敏身前。周芷若偶一侧目，望见赵敏正盯着自己，目光一瞬不眨，不由奇道：“做甚么？”
　　赵敏眨了眨眼睛，说：“周姊姊，我瞧你好看呢。”
　　周芷若但见她神态并非玩笑，心中一动，嘴上却说：“却甚么时候了，你还闹着玩。”
　　赵敏嗔道：“谁闹啦，我也要梦巫山之女……”
　　正言间，忽听得号角声此起彼落，一艘大船缓缓驶到，船头上插了十二面绣金大旗。船头上设着十二张虎皮交椅，有一张空着，其余均有人乘坐，那大船驶到近处，便停住了。
　　赵敏敛了说笑，见空着的那张虎皮交椅排在第六，心念一动，道：“咱们抓到的此人和大船上那十一人服色相同，看来是他们十二个大首领之一，他位居第六。”
　　谢逊道：“十二个？难道是十二宝树王？”
　　赵敏道：“甚么十二宝树王？”
　　谢逊道：“波斯总教主座下，共有十二位大经师，称为十二宝树王，身份地位相当于中土明教的四大法王。这人位列第六，那么是平等宝树王了。”
　　忽然间小昭一声惊呼，只见风云三使押着一人，走到了十一宝树王之前。那人佝偻着身子，手撑拐杖，正是金花婆婆。其中一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左手一探，已揭下了金花婆婆头上白发，露出乌丝如云。金花婆婆头一侧，向左避让，这王右手倏出，竟在她脸上揭下了一层面皮来。刹那之间，金花婆婆变成了一个肤如凝脂、杏眼桃腮的美艳妇人，荣光照人，端丽难言。
　　众人当场皆惊，赵敏忍不住又看向小昭，意味深长道：“这黛绮丝果然是高鼻深目，肤白如雪的绝色美人。”
　　只见那王说了几句话，黛绮丝便以波斯话对答。二人一问一答，十一位宝树王的神色越来越是凝重。
　　赵敏问：“小昭姑娘，他们说些甚么？”
　　小昭泣道：“他们责备金花婆婆，说她既嫁人，又叛教，要……要烧死她。”
　　周芷若见她哭的伤心，道：“你别急，一有可乘之机，我们便冲过去救婆婆出来。”
　　小昭却已哽咽起来：“十一宝树王，再加风云三使，我们是斗他们不过的，只会枉自送了性命。他们这时在商量如何夺回平等王。”
　　赵敏恨恨的道：“哼！这平等王便活着回去，脸上印着这几行字，丑也丑死啦。”
　　周芷若问道：“什么脸上印着字？”
　　赵敏道：“那黄须使者用圣火令一下子打在他的脸颊之上——啊，小昭！”她突然间想起一事，说道：“小昭，你识得波斯文字么？”
　　小昭抽抽噎噎道：“识……识得。”
　　赵敏道：“你别慌，快先瞧瞧，这平等王脸上印着的是甚么字。”
　　张无忌径自去搬起平等王上身，侧过他的头来，只见他左颊高高肿起，三行波斯文深印肉里。原来每根圣火令上都刻有文字，先时平等王遭误击，那圣火令上的文字竟印在了他的颊上。得亏赵敏心细如尘，又机变无双，忽而心生此念。
　　小昭强忍住忧怀，仔细辨认平等王脸上残缺不全的文字，细细道：“这波斯文译过来便是‘应左则后，须右乃前，三虚七实，无中生有’……甚么‘天方地圆……’下面的看不到了。”
　　张无忌闻言惊呼：“太好了！你说的，乃是乾坤大挪移的心法！”
　　忽听小昭叫道：“公子，留神！他们已传下号令，风云三使要来向你进攻。”
　　话音方落，三枚圣火令便飞将而来，张无忌不及多看，又和风云三使斗在一起，心中只是默念着方才那几句心法，数合之后，他心头登时雪亮，大叫：“应左则后，应左则后，对了，对了！”突然间一声清啸，双手擒拿而出，‘三虚七实’，已将辉月使手中的两枚圣火令夺过，又是一招‘无中生有’，将流云使的两枚圣火令夺到。
　　两人一呆之际，张无忌已将四枚圣火令揣入怀中，双手分别抓住两人后领，将其掷出。妙风使欲逃，却被张无忌硬生生将他在半空中拉了回来，夹手夺下圣火令，点了穴道，掷在脚边。
　　赵敏忙道：“周姊姊、谢老爷子，你二人以刀剑分别架在平等王和妙风使颈中。”
　　对船的波斯人犹恐平等王遭难，也不敢便此逼近，环成半月形，虎视耽耽，伺机而动，只听得一名波斯人以华语朗声说道：“尔等快快送出我方教友，饶尔等不死！”
　　赵敏朗声叫道：“你们先释放黛绮丝，再派一艘小船，跟在我们的座船之后。驶出五十里后，我们见你们不派大船追来，便将俘虏放入小船，任由你们携走。”
　　那人大怒，喝道：“胡说九道！胡说九道！”
　　赵敏闻言，冲众人笑道：“此人学说中国话，可学得稀松平常。他以为胡说九道比胡说八道多一道，那便更加荒唐了。”
　　那人又道：“这几个教友在吾人眼中，犹如猪狗一般，尔等用刀架在他们颈中，有什么用？尔等有胆，尽可将他们杀了。”
　　赵敏道：“尔等不必口出大言，欺骗吾人。吾人知悉，这二人一个是平等宝树王，一个是妙风使。在尔等明教之中，地位甚高。尔等说他们犹如猪狗一般，很好，很好！手执刀剑的朋友，快快将这两个无用之人杀了。”
　　那人所说的华语，乃是从书本上学来，“尔等”“吾人”云云，大是不伦不类。赵敏模仿他的声调用语，周芷若听了，虽在危境之中，意也忍不住微笑，学着她道：“遵命！”举起倚天剑，呼的一声便向平等王头顶横削过去。
　　众人惊呼声中，倚天剑从他顶头掠过，距头盖不到半寸，大片头发切削下来，被海风一吹，飘浮空中。平等王见她这般硬削猛劈，部位竟是如此准确，死里逃生，吓得几欲晕去。
　　赵敏趁机说道：“尔等晓得厉害，便快快将黛绮丝送上船来。”
　　对船一王微一沉吟，终道：“好！”两名波斯教徒架起黛绮丝，送到船头，小昭急忙上前搀扶住她。
　　周芷若长剑一振，叮叮两声，登时将她手上的铐镣切断了。那两名波斯教徒见此剑如此锋利，吓得打个寒战，急忙跃回船去。
　　张无忌当下拔起铁锚，转过船舵，扯起风帆，将船缓缓驶了出去。只见一艘小船抛了一条缆索过来，方珩将那缆索缚在后梢，拖了小船渐渐远去。小船中坐着一男一女，正是流云使和辉月使。
　　航到傍晚，算来离灵蛇岛已近百里，向东望去，海面上并无片帆只影，波斯总教显是在要胁之下，不敢追来。张无忌解开平等王及妙风使的穴道，连声致歉，放他们跃入拖在后梢的小船中。平等王双手用劲将船缆崩断，大小二船登时分开。大船乘风西去，两船渐距渐远。
　　众人便才隐隐松得口气，又行得一阵，忽听得黛绮丝叱道：“贼子敢尔！”说着便纵身而起，跃入海中。
　　张无忌吃了一惊，急忙转舵。只见顷刻间有六股血水从海中涌了上来，忽喇一响，黛绮丝从水中钻出，口中咬着一柄短刀，右手抓住一个波斯人的头发，踏水而来。只见她左手在船边铁锚上一借力，身子飞起，同那波斯人一起上了甲板。
　　方珩沉声道：“你们这些波斯人，果真包藏祸心！快说，你们还预备了甚么诡计？”话音未落，蓦地里船尾轰隆一声巨响，黑烟弥漫。船身震荡，如中炮击，后梢上木片纷飞。
　　“当心！”赵敏只感一阵炙热，忙扑向周芷若，二人一齐伏低，顺势滚了几滚，倚天剑亦掉落在旁。周芷若惊呼一声，身上却半点不疼，定睛一看，却是赵敏以双臂将她护在怀中，正仰躺在甲板上，轻轻喘着气。
　　眼见赵敏抬手抚了抚散在眼前的刘海，露出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又是和先前一般的眼光望着自己，周芷若不禁问：“你怎么了？”
　　赵敏见周芷若撑在自己身上，身后是火光烈焰，照得她苍白的脸上似显红晕，青丝飞扬，再点缀着一点点水珠，动人神魄，不由心头一动，说道：“周姊姊，我胸口不知怎地，蓦然间突突的跳得厉害。”
　　周芷若蹙眉问：“怎么？可是伤口又裂开了？”
　　赵敏却摇了摇头。“我的伤在小腹，便是真裂了，又怎会胸口跳？”
　　周芷若心想也是，一瞥眼，又与她那种目光相触，忽然之间，心头一跳，嚯的站起身来，面色忽红忽白，美目睁大了，只盯着赵敏瞧。
　　赵敏仰在地上，见她自个儿起身，叫道：“你这人好没良心，方才爆炸时我一心救你，现下你好歹也拉我一把呀，光在那瞪人家做甚么。”
　　周芷若本自怔怔，不知想到甚么，待听她软语薄嗔，香泽微闻，哪里还有主意？当下倒也恍惚着弯腰去握住她手，一触之下，但觉这手上肌肤细腻柔嫩，竟也觉一颗心跳得打鼓一般。
　　此时忽听方珩惊呼：“郡主，船被炸了个大洞！”他被方才那一炸震得头晕脑胀，眼下稳住身子，忙抢到后梢，只见船舵已飞得不知去向，海水滚滚而入。
　　黛绮丝恨恨道：“我只发觉他们凿船，没料到他们竟在船尾绑了炸药，当真奸恶！”这时平等王等人所乘的小船已去得远了，黛绮丝水性再好，也已无法追上。
　　赵敏捂着伤口，随周芷若搀扶站起身来，冷笑道：“若我猜得不错，波斯人的船不久便要追上咱们了。”
　　周芷若俯身拾起倚天剑，亦道：“即使他们不来追赶，茫茫大海，这破了的船总归要沉没。”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水中极轻的一响，赵敏望去，见船边爬上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波斯人，手甩长刀，冲着周芷若双腿后猛抛了过来，不由叫道：“周姊姊当心！”
　　周芷若动念之疾，侧身略转，听着刀锋之音是在脚下，便把手中倚天剑垂下一挡，但听叮的一声，长刀登时断作两截。
　　此时那波斯人已纵身跃起，手中另持一把小尖刀，直向周芷若后心刺来，周芷若竟也不转身，只将空着的一手平举，另只手挽个剑花，把倚天剑斜上，自左胁下穿出，手腕向后直送，倚天剑四尺余长，一寸长便有一寸强，小尖刀不及触到她身，倚天剑剑锋便已刺入那波斯人的心窝。而后她又疾转过身，持剑之手一仰，把剑向上翻了个挑，那波斯人朝后倒地，才见得一道血雾自他胸口喷出。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仔细看去，那死去的波斯人衣襟上是一道十字伤口，人是在气绝而后，血雾方散，这一下虽仗有倚天剑之利，但此招之疾之狠，亦实非寻常。
　　赵敏急忙检查小船左右，确定再无其他潜伏的敌手，这才稍松了口气，道：“这些波斯人的水性当真好，他们藏在船旁，扯起风帆作为遮掩，意图炸沉咱们的座船，这浮水的本事极佳，咱们驶出这样久，居然也丝毫未觉。”
　　忽然之间，黛绮丝纵身跃了过来，厉声喝道：“你……你怎会懂得这招数！”这话却是对着周芷若说。
　　周芷若垂剑在侧，愣了一愣，道：“这招数并非峨嵋派武学，婆婆又怎会知晓？”
　　“我怎会知晓……我又怎会不知？”黛绮丝双目瞪圆，猛地竟用一手揪住她衣襟，神情悍狠，连声问：“那你是自何处学来，说……快说！”
　　赵敏在旁瞧见，一把将周芷若拉了过来，怒道：“做甚么，怎么动不动便打人？”
　　周芷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意在叫她不要生气，上前道：“此一招，乃是家师独创的剑法，生前仅传给了晚辈……实不知婆婆竟能认出。”
　　黛绮丝面上一怔，叫道：“方艳青？”忽然脸色一变，尖笑起来：“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哈哈哈哈！”人说完这几句话，便怔怔的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周掌门心中橘里橘气地大乱，小郡主身在橘中不知橘，但是量变引起质变——经导预告一下，她弯没几章了【而且那章我已经想好怎么写，兴奋地搓搓手】
　　ps：有人看出太婆组的奸情了吗？老一辈的故事我个人挺喜欢的，如果不放正文就会放番外，只是放番外的话，没人看就不写啦～
　　

第56章 迢天河
　　周芷若见她忽然又哭又笑，疑惑不解，问道：“婆婆，怎么了？”她是叫惯了婆婆，其实此时瞧瞧紫衫龙王的本来面目，虽已中年，风姿嫣然，实不减于妙龄少女，倒似是小昭的一个大姊姊。
　　黛绮丝恍若未闻，只是惨然而笑，笑声中充满了愁苦伤痛。小昭上前扶住了她，亦是又忧又奇，哽了一下，道：“婆婆……你……你在对周姑娘说些甚么？”
　　黛绮丝喃喃道：“是我……却是我害了韩郎！”挣开小昭，兀自站去船头，眼望大海，听到小昭呼唤，却是并不回头。
　　周芷若见她背影曼妙，秀发飘拂，后颊肤若白玉，遥想当年碧水潭旁，紫衫如花，不知倾倒了多少轻狂人杰。思及此，不禁暗道：她果真是当年武林中第一美人！却听得这句话被赵敏说出口来：“谢大侠说她当年乃是武林人中第一美人，此言当真不虚！”
　　周芷若不由向她望了一眼，只见赵敏盈盈立在船边，海风呼啸，吹起她衣衫款款，虽在漂流海上数日，形容狼狈，却仍可见她的艳丽娇美。不禁又想：倘若赵敏早生二十年，我倒觉着这小妖女更要胜得一筹。
　　赵敏似有所察，目光一移，看向了她，道：“你呆呆地瞧着我做甚么？”
　　周芷若嘴唇一动，想也不想，说：“我只怕自己没几刻可活了，就想多瞧瞧你。”话方脱口，自己也唬了一跳，无奈却已覆水难收。
　　赵敏先是吃了一惊，没料到她竟会直白地对自己吐露心事，不禁愕然，但转念一想：这海船船只甚大，一时三刻之间虽也不易沉没，可敌船不久便即追上，我等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思及此，便向周芷若凄然望了一眼，忽然笑道：“周姊姊，咱们死在一起，倒也干净。”
　　周芷若本还有些后悔，想临死之前，还对她口吐这等胡言，但赵敏说了这句话，她听得甚是感动，霎时之间，心中反觉平安喜乐。
　　忽然之间，黛绮丝叽哩咕噜的向小昭说起波斯话来，小昭也以波斯话回答，一张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两人说了半天，似乎在争论甚么，最终小昭叹了口气，说了两句话。黛绮丝伸手搂住了她，两人一齐泪流满面，小昭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黛绮丝却柔声安慰。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
　　赵敏凑在周芷若耳边低声道：“你瞧，她二人相貌好像。”
　　周芷若望去，只见黛绮丝和小昭都是高鼻雪肤，秋波连慧，眉目之间当真有六七分相似，不过小昭容上，波斯胡人的气息只余下淡淡影子。当即点点头，道：“你先时的猜想，果真应验了。”
　　黛绮丝和小昭说完话，道：“各位不必惊慌。待会波斯人的船只到来，我自有应付之方。紫衫龙王虽是女流之辈，也知一人作事一人当，决不敢连累各位。”
　　张无忌心道：这黛绮丝忽然如此，像是定了甚么决心似的，她究竟有甚么方法？正思量间，座船渐渐下沉，舱中进水。他忙呼道：“大伙快上桅杆去！”说着慌忙抱起殷离，周芷若揽过赵敏，各人爬上桅杆。
　　只见远处海面上点点船廓，过不多时，帆影渐大，正是十余艘波斯大船鼓风追来。大船渐渐驶近，船上炮口一齐对准了沉船的桅杆，驶到离距二十余丈处，便即落帆下锚。只听得先前那波斯宝树王哈哈大笑，叫道：“尔等降不降了？”
　　张无忌正欲答话，却见黛绮丝突然朗声说了几句波斯话，辞气极是严正。那王一怔，也答以波斯话。两人说了十几句，后来竟自大船中放下一艘小船，有波斯水手驶了过来相候。
　　黛绮丝道：“张教主，我先行过去，你们稍待片刻。”
　　谢逊厉声道：“韩夫人，你若出卖我们，损及无忌毫发，谢某纵变厉鬼，也决不饶你。”
　　黛绮丝冷笑道：“你义儿是心肝宝贝，我女儿便是瓦石泥尘么？我便害你们也罢，却也能害她不成？”
　　除去赵周二人，各人闻言都是一怔。赵敏点头道：“小昭果然是她女儿。”
　　忽听得小昭惊呼：“娘！”伸手抓住黛绮丝衣角，叫道：“你别去，我不要娘被活活烧死。”
　　赵敏吃了一惊，心想：甚么？原来韩夫人竟要牺牲自己，求波斯人能放咱们活命。当即叹道：“倘若我是黛绮丝，与其遭焚身之苦，还不如跳在海中，自尽而死。”然而见黛绮丝神色泰然，毫不惊惧，心下不禁佩服。
　　周芷若也点头赞叹：“她身居四大法王之首，果不寻常。”
　　谢逊已觉适才失言误会，歉仄叫道：“韩夫人！这些波斯人不定守信，你莫要冲动行事。”
　　黛绮丝道：“我已与宝树王们说好，免去诸位对总教的得罪之处，待得你们安平离开，我便心甘情愿受处焚身之刑。比之捉拿行刑，罪竖自戕受罚，在波斯总教之中，乃是忏悔认错的功德，是对圣火明王之大崇敬，依着此，他们方答允放你们离去。”
　　赵敏忽然对张无忌道：“张教主，我但有一事拜托。”言罢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无忌听得脸色一变，叫道：“你说用……用乾坤大挪移……”
　　谢逊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说道：“不妥！无忌乃是中土明教的教主，当高举义旗，驱除鞑子，兴盛我教，今下时机正旺，怎可将本教至上心法对波斯人拱手相让？”
　　张无忌只是沉吟不语。赵敏呸了一声，道：“自己性命都不保了，还甚么鞑子不鞑子的。我瞧你不如护着那无上心法，到这茫茫大洋之中去光复中华罢！”
　　周芷若道：“赵姑娘说得是，生死之前无大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事到如今，还算计这些做甚么？”
　　赵敏道：“波斯明教的首脑情知得了乾坤大挪移心法，和圣火令上神功相辅相成，那么圣教便能威震天下，他们派遣圣女黛绮丝混入光明顶，其意便在于此。倘若现下张教主肯忍痛割爱，交出乾坤大挪移的秘籍，那么便可向这些波斯人谈好条件，免去韩夫人的失贞之罪。”
　　张无忌被她一番提醒，心中亦是明白过来，眼下恐怕是山穷水尽，若要救下韩夫人，除去此法，别无他选。但他心中又想：当初小昭混上光明顶，一定是紫衫龙王要她去的，用意显是在盗取乾坤大挪移心法，我却不加防备，被她玩弄于掌股之上，想到这里，不禁大是气恼。
　　便在此时，小昭的眼光正向他望了过来，说道：“公子，小昭跟着你进入光明顶秘道，曾将乾坤大挪移心法背诵几遍，虽然不明其理，自己未曾习练，但这武功法门却是记得极熟的。但我知晓公子的为难之处，故以一直不曾说了出来，谢老爷子要你以大局为重，今日便是我与娘亲命中注定，无足怪矣。”说着转身紧紧拉住黛绮丝手，道：“娘，我与你去和波斯人说清楚，我是你的女儿，这圣女我也能做，只要他们放过了你们，我怎么也不枉了！”
　　黛绮丝搂住了她，哭道：“孩子，你小的时候，我不许你跟我住在一起，将你寄养在别人家里，隔一两年才去瞧你一次，我本就心中有愧，眼下绝不忍心再让你入那虎狼之穴。”
　　小昭幽幽的道：“我幼年之时，便见娘亲日夜不安，心惊胆战，遮掩住你好好的容貌，化装成一个丑样的老太婆。你不和我来往，那也是为着我好，这些我都知道。”
　　黛绮丝低声啜泣：“是我对你不住，更对你爹爹不住……”说到这，面上神色忽然凛凛，昂然道：“我今日本也不想活了，你便让我过去赎罪，一了百了。”
　　小昭死死拉住她，不敢松开一分，说：“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若走了，我孤身一人苟活人间，伶仃孤苦，受人欺辱也无家可归，倒还不如跟娘一起去了！”
　　这句话说得周芷若心中一震，茫茫天地间，她亦是孤身一人，不由感同身受，禁不住黯然心酸。赵敏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她的心事，面露歉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芷若但觉掌上一暖，偏过头去，便见赵敏檀口微启，说道：“周姊姊在人世间至少还有我这么个人，你便不把我当朋友也罢，只盼别再怨我才好。”
　　周芷若知她说得诚恳，心中不能毫不感动，生死当前，也轻轻回握了握她的手。
　　黛绮丝替爱女抹去眼泪，哽咽道：“孩子，你不知道，你爹爹是为什么过世……”
　　小昭道：“我是爹爹的遗腹女儿，终身从未见过爹爹一面，小时候听娘亲说起，爹爹是被害于一武功高强之人剑下，关于这凶手的来历，娘一直也寻不到线索，难道眼下却……”说到这里，想起方才黛绮丝的古怪行径，不由向周芷若看了一眼。
　　黛绮丝长声苦笑，只说：“都是冤孽，冤孽！”
　　赵敏心中一动，正欲开口相询，便听谢逊说道：“周丫头，你适才刺死那偷袭的波斯人所使一招是什么？居然剑挑心窝，死方见血，老头子孤陋寡闻，可听不出来。”
　　赵敏暗暗心惊：怪不得这位金毛狮王当年名震天下，闹得江湖上天翻地覆。他双目不能视物，却能清清楚楚知道周姊姊所使的绝招。
　　但听周芷若道：“这是先师于金顶悟剑时，独创出的招式，并非祖传的峨嵋武学，取名也与本派功夫不同，唤作‘非花非烟’。”
　　黛绮丝听到她说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喃喃道：“非花非烟……非花非烟……”眼睛一翻，居然跌落在进水的甲板之上。小昭连忙跃下扶住，惊叫：“娘亲！”
　　赵敏心下奇怪，悄声同周芷若道：“周姊姊，这韩夫人和尊师灭绝师太，从前只怕有非比寻常的交情，我瞧她如此伤心，非是因哀恸亡夫之逝，倒好像是因为得知杀人者与灭绝师太有关……”话及此这顿了顿，才说：“也许当年用一招‘非花非烟’杀死银叶先生的，就是灭绝师太。”
　　“你说银叶先生是死于‘非花非烟’？”周芷若心中一动，想：韩夫人见我使出此招，神情大异，又对小昭说那些话，只怕赵敏所猜八.九不离十。嘴唇一动，道：“师父当年，纵然被江湖人暗诽心狠手辣，剑底却也不诛无罪之人。倘若你说的是真的，这银叶先生却不知何处得罪了她……”
　　赵敏叹道：“银叶先生当时已是身中剧毒，活不过多久了，灭绝师太竟千里迢迢赶去灵蛇岛杀他。这弑亲夺爱之恨，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几句寥寥的言语，周芷若乍然听闻，犹如在满天乌云之中，骤然间见到电光闪了几闪，心中吃惊：难道师父竟是妒恨至此？那岂非……
　　此时船身剧烈一震，又沉下了一大截，对船的波斯人也在催促。赵敏急道：“张公子，时辰不多，你方才可听清楚了？小昭她记得了挪移乾坤的心法，但决不是存心背叛于你。”
　　张无忌道：“当初我从秘道出来，本欲将那张记述武功心法的羊皮交给杨左使。杨左使不接，只因阳前教主的遗书上写得明白：‘乾坤大挪移心法，日后转奉新教主’。这份心法确是在我这里。”
　　谢逊沉吟道：“这乾坤大挪移心法，本是波斯明教的护教神功，只因流传失落，反倒是中土明教尚留得全份，倘若物归原主，也无可奇。”
　　张无忌道：“其实波斯明教便是得到了乾坤大挪移心法，若无九阳神功作为根基，也未必能渗透其中奥妙，这世事往往讲究机缘，未必强求便得。中兴圣教虽是大事，可大丈夫当扫天下，而始于扫足下，我身为明教教主，如若连一人也救不了，又何谈率领群豪？”
　　谢逊仰天长叹：“也罢！兴许这便是天意。我明教中人虽以振兴大业为首要，但若要牺牲昔日教友，换得自己苟且偷生，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赵敏听到此处，已知晓众人之意，笑道：“小昭妹妹，你快跟这些波斯人说，韩夫人她不用死啦！”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看原著时就一直不想让小昭走，就算不跟谁在一起，这里私心想实现一下。
　　郡主：我想听非花非烟的故事！
　　掌门今日真香——以前：我绝不会堕入这妖女的计中！现在：倘若赵敏早生二十年……
　　

第57章 柔肠许
　　小昭为救母亲性命，当下以波斯话向那对船的宝树王说了乾坤大挪移心法一事，众波斯人俱是吃了一惊，其中一王朗声问道：“黛绮丝寻回了本教的无上心法？却在何处？”
　　赵敏手中攥着那卷从张无忌处拿来的羊皮，掌心运劲一扯，将它撕做两半，一半交还给了张无忌，提起另一半来，冲那对船上的波斯人叫道：“尔等想要心法不难，只需再给我们两艘海船回归中土，否则我即刻毁了这无上的心法，要它和我一起沉到海中去！”
　　对船的波斯人远远望不清楚，又不敢贸然大意，问道：“你手中拿的，当真是本教乾坤大挪移心法？”
　　赵敏道：“适才交手，尔等已见识了中土明教的武功。如若不信，大可派你们最最厉害的高手过来，一看便知。只是我有言在先，看心法时，我们便交于尔等之手，但尔等本领太低，还是没法保有。”
　　那宝树王哼的一声，冷笑道：“我堂堂圣教，风云三使以上，更有无数高手，你若敢交出给我们，吾又怎会让人拿去？”
　　赵敏道：“你若不信，那就试试。”纤纤素手这么一提，好似当真要将半卷羊皮交给他们。
　　那宝树王大喜，用波斯话说了几句，当即有一个身形高瘦的宝树王扑将过来，足下点在即将沉没的甲板之上，一把夺过羊皮，仔细察看，面上渐渐又惊又喜，连声呼叫。
　　赵敏看他反应，便知这波斯人已识出此秘籍真假，忽然朗声叫道：“张教主！”
　　张无忌心领神会，左手轻勾，右手一引，已将羊皮夺过。那宝树王本欲飞身而回，却大吃一惊，怒道：“我尚未拿稳，这个不算。”
　　张无忌笑道：“再试一次，那也不妨。”又将羊皮还了给他。那人双手突然交叉，刺向张无忌小腹，这一招变得灵动之极，张无忌急忙跃起，方始避过。原来此人是常胜宝树王，于波斯总教十二王中武功第一。
　　张无忌暗暗喝彩：“好个了得的波斯胡人！”他不敢托大，将圣火令上的秘诀用在乾坤大挪移功夫上，得心应手，忽然手腕翻转，已抓住他右臂，又将那半张羊皮夺了回来。
　　常胜宝树王生平与人交手，这等情形实为从所未有，他心中惊异害怕，羞愤交加。其余宝树王等人眼中也充满了惊异之意，想居然连常胜宝树王也抢夺不得张无忌手中的心法，更别说要自其怀中去夺另外半卷残页了。
　　常胜宝树王当下跃了回去，与众位宝树王低声商议了一阵。先前那王朗声道：“要答应尔等条款，也无不可。只是这位年轻公子的武功明明是吾人波斯一派，彼难道便是从这羊皮的心法中学得不成？吾人有点不明不白。”
　　赵敏忍住了笑，庄容说道：“尔等本来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干不净，不三不四。这位张公子所学的，不过是中土明教排名第八的武功，算不得甚么。尔等还是快快将船备好，否则我让他潜运内力，将心法撕扯得雪花一般，尔的神功便要与我等同葬大海啦。”
　　众位宝树王左右为难，低声商量了好一阵，先前那王才道：“依照本教规矩，黛绮丝犯了失贞之罪，若以大挪移心法相赎，本也无不可，只是你便给一半，又算什么？”
　　赵敏冷笑道：“先前我等已领教过诸位的好手段，眼下还不留一半来保命么？你们大可派人跟随我们，若是咱们安平回归中土，尔等自去同这位张公子讨要另外半卷残页便是，我们中原武林人，可比尔等讲信义得多。”
　　话虽如此，波斯人却觉一旦上了陆地，对自己便大大不妙，极难抢回秘籍，一时犹豫不决。此时桅杆也已摇摇欲坠，赵敏朗声叫道：“很好，你们是不想找回圣教的失物了，张公子，毁了那羊皮便是！”
　　众宝树王多年以来，都为寻回本教心法劳心劳力，如今圣物近在眼前，又岂能见之被毁？当下说：“好罢！”
　　没多时，两艘海船果真停在跟前，周芷若协同赵敏等人忙跃上新船，小昭抱起黛绮丝，站到了另一艘船上。
　　张无忌抱着殷离最后上船，把半卷羊皮掷了过去，说道：“中土明教源出波斯，尔我情若兄弟，今日一场误会，敬盼各位不可介意。日后请上光明顶来，双方杯酒言欢。”
　　那波斯宝树王道：“尔武功甚佳，吾人极为佩服。我圣教高手数年内若习神功有成，自当再上光明顶讨要下半卷残章！”
　　他们想回了中原，张无忌也不定就乖乖把残页交出，故以只说凭武来讨要。大舰上号角声呜呜响起，众船一齐扬帆，与众人渐离渐远。
　　忽听得远处那十余艘大船上的波斯人齐声高呼。众人凝目望去，只见每艟船上的波斯人一齐在甲板上站起身来，不断地叫喊，喊声中充满欢愉，倒似遇到了什么大喜庆事一般。
　　周芷若道：“他们是在庆贺终于寻回了教中的圣物。”
　　赵敏道：“这些波斯人信奉圣教，当真虔诚。”转头冲张无忌说：“张教主，他们如此看重那卷羊皮，只怕数年以后，你在光明顶上，还少不得有这件烦心事呢。”
　　张无忌笑了笑，道：“他们此番也是被迫无奈，情知便派遣高手前来，也夺不回我手中的残章，若再使奸计，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们投鼠忌器，反倒是我们占了上风，这还多亏赵姑娘你计谋高超，救得大伙于危难之中。”
　　这时听得黛绮丝嗯的一声，悠悠醒转，小昭忙声呼唤，但见她神色恍惚，怔怔地坐起身来，叫道：“小昭，波斯明教的人呢？”
　　谢逊道：“韩夫人不必惊慌，他们拿了一半乾坤大挪移的秘籍，自行开船去了。”
　　黛绮丝闻言一惊，幽幽长叹：“谢三哥，当年光明顶上，我破门出教，大伙儿一齐跟我为难，老婆子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只阳教主和你谢三哥，才真正对我是好的，我可也没忘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般。”
　　谢逊道：“贤妹，你我多年兄妹情谊，不必多说。倒是我先前对你多有误解，心中惦记着明教大业，却险些儿忘了武林中人立足之义字。”
　　黛绮丝又再朝众人下拜致谢，周芷若低声道：“婆婆，晚辈但有些话，待向婆婆动问。”
　　黛绮丝看她一眼，道：“你是想问你师父……”
　　周芷若不置可否，即算是默认了。赵敏在旁忍不住抢口问：“婆婆，你和那招‘非花非烟’，究竟有何渊源？”
　　黛绮丝道：“今次死里逃生，全仗诸位搭救，既是你们问起……”她叹息了一声，才说：“当年我见到这招剑法时，还并不知它叫‘非花非烟’。”
　　小昭心中一动，问：“娘，你是在灵蛇岛上见过这剑法吗？”
　　黛绮丝却说：“不！却要更早，是在光明顶上的时候了。”
　　赵敏问道：“那是灭绝师太耍这一招给婆婆看的么？”
　　黛绮丝点了点头，道：“的确是方艳青。不过她当时使那一招，舞得是风花雪月，浑没半点杀招的影子。”
　　赵敏闻言看了一眼周芷若，笑道：“想不到灭绝师太也有风花雪月的时候。”
　　周芷若却是想着先前心中的疑虑，待听了这句话，更是胡思乱想，说道：“但师父授我此剑法时，确然已是我先前使出的模样了。”
　　黛绮丝脸色微怔，说：“你师父一生桀骜刚硬，实也并非天生就心狠手辣……”
　　周芷若问：“那这招剑法，和当年银叶先生……”
　　黛绮丝面色苍白，不答只道：“当年先夫身中剧毒，本也已时日无多。”
　　周芷若还欲追问，赵敏却轻轻拉了拉她衣角，周芷若话到嘴边，终究忍住，只说：“婆婆既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也罢。”
　　小昭拉住母亲之手，也是欲言又止：“娘……”
　　黛绮丝望她长长叹了一声，道：“孩子，随娘回灵蛇岛去，从今而后，咱们相依为命，陪你爹爹在岛上……再不理会是是非非了……”说到这又仰天道：“斯人已逝，既已为不明不白人，又何妨作痴一世！”
　　众人心中虽有好奇，但想到这总归是她私事，当下也不好再问。
　　小昭看着母亲，叹了口气，走到船头，说道：“张公子，这里有治伤的灵药，我从船上的波斯人处取来，请你为殷姑娘敷治。”
　　张无忌接过药来，小昭与众人举手作别。两艘海船各自分开，依依不舍，不胜唏嘘。
　　周芷若俏立船头，怔怔出神，赵敏走到她身旁，悄声道：“我想紫衫龙王心中有不愿让人知晓的旧事，故以方才没有让你再问。周姊姊不怪我罢？”
　　周芷若微微一怔，道：“其实你先前料想之事，只怕果是真的。我想小昭也大抵能猜得到，紫衫龙王不肯说，多也是不愿提及亡夫之死，令自己的孩子伤心难过。”
　　赵敏道：“说起来，我却有些奇怪，为甚么灭绝师太要杀银叶先生？”
　　周芷若转头道：“也许是夺爱之恨。”
　　赵敏闻言一怔，笑道：“周姊姊，我那信口胡说的比拟，你倒念念有辞，老是记在心里，拿来戏谑于我，是不是？”
　　周芷若凝着她眉眼，轻轻叹了口气，并不再说。赵敏见她面色，心中一动，也没多问，只是与周芷若并肩而立，望着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动船帆，犹带呜咽之声，不禁若有所思。
　　殷离敷了波斯人的治伤药膏之后，仍发烧不退，呓语不止。她在海上数日，病中受了风寒，那伤药只能医治金创外伤，却治不得体内风邪。
　　波斯人派遣的海船上有得舵工，却无高手，想来是那些宝树王们心知肚明，便有好手跟来，也难强夺秘籍。张无忌心中焦急，第三日上遥遥望见东首海上有一小岛，便吩咐舵工向岛驶去。
　　到得岛上，众人已在海上多日，波涛激荡，虽然身负武功，却也不免头晕，此刻上得岛来，精神皆为之一振。
　　那岛方圆不过数里，一眼可望到尽头，但因地气温暖，岛上长满了矮树花草。
　　方珩在岛东寻到一个山洞，便带了赵敏等人过去落脚，张无忌忧虑表妹之病，说道：“我去采些岛上的草药，再弄些柴枝野果来。”
　　赵敏忽然道：“方珩，我记得那海船上有些火腿、鸡肉之类，你去向波斯人拿一些来。”
　　那些波斯人万里而来，坐惯了海船，当下落了岸，也只在海边徘徊歇息，并不跟入岛中。
　　方珩领命而去，张无忌想了想，道：“周姑娘，余下的人……便劳烦你代为照看了。”
　　周芷若点点头，见张无忌二人越走越远，谢逊许是耐不住连日坐船的憋闷，当下并不进洞，抱着屠龙刀，兀自靠在一棵大树下打盹。
　　赵敏眼下倒是难得不说笑，默默靠在洞中，倚天剑放在身侧，昏昏地睡了过去。
　　待周芷若用枯枝在洞口烧起了一堆火，她也尚未醒转，周芷若不禁担心起来，当即搭她脉搏，饶是未通岐黄之术，但也能觉她振搏平稳均匀，并无异状。
　　周芷若放下心来，想：这小妖女娇生惯养，许是受伤之后，又海行疲累，到了岛上就此大睡。思及此，想到一事，朝外对谢逊道：“老爷子，我替赵姑娘看一看伤口。”
　　谢逊嗯的一声，似乎也在睡梦之中，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是。周芷若怕有人进来，轻轻把赵敏抱起，走到山洞深处，才掀开她衣襟，察看赵敏小腹的剑伤。
　　所幸那伤口结了疤，并未溃脓，只是沾上海水，干后便成了白白一层盐粒。周芷若便用身上那块手帕，倒了些从海船上带来的饮水沾湿，轻轻替她清洗。
　　忽然，赵敏低吟出声，周芷若素手一顿，颤声道：“是我弄疼了你么？”
　　赵敏眉头颦颦，缓缓睁开眼来，虚弱道：“周姊姊，咱们……咱们死了没有？”
　　周芷若闻言一怔，微笑道：“哪里有人盼着自己死的？”说着伸手覆在赵敏侧放的掌背上，想要再探探她的脉搏。方将手盖在其上，只觉那纤指冰凉，周芷若唬了一跳，想是她睡得太沉，浑身都有些僵了。
　　赵敏打了个呵欠，道：“我睡了好一觉，终于醒来，方才梦中还是咱们座船要沉那时候呢。”见周芷若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微微一笑，说：“你瞧我做什么？不认识了吗？”
　　周芷若握了会儿她的手腕，没觉脉息有异，才笑道：“你睡得真沉，我担心了好一会呢，怕你的伤势有反复，眼下你觉得怎样？”
　　赵敏道：“不觉得什么不舒服，只是睡不醒，头有点儿沉。”
　　周芷若瞟向赵敏，但见她脸容较之出海时已大为清减，不由心生怜惜，道：“你受伤之后，身子还没恢复，再睡得一两天就好了。”
　　赵敏嗯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甚么，叫道：“周姊姊，你方才说什么？”笑着坐起身来，一字一顿地道：“你、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风花雪月的方艳青，又为小郡主提供了遐想的空间，功德无量～郡主：夺爱之恨？【若有所思】
　　周掌门今天叫小妖女了吗？【√】
　　周掌门今天嘴快了吗？【√】
　　

第58章 丝罗念
　　自相识以来，周芷若还从未如此对她说过这句话，眼下劫后余生，心绪松弛，不自觉就说出了口，别说赵敏，便是她自己也惊了一跳。
　　周芷若无言以驳，又见她嬉皮笑脸，心下烦躁，忿忿地道：“大家一路落难，风雨同舟，就算我担心了，那便怎样？”
　　赵敏眸中亮盈盈的，抿唇一笑，道：“我很开心啊。”
　　周芷若见她笑语如花，直是动人，转过了头不去看她。这时忽听洞外有人说话，想是张无忌或方珩回来，周芷若一转头，却见赵敏仍歪在地上，散开的衣襟理也不理。
　　她不由眉头一皱，斥道：“有人来了，你一个女儿家，也不害臊。”忙动手把她衣裳穿好。
　　赵敏却一派怡然自得，好似早猜到她会来替自己穿衣系带，听了周芷若的责备，反而冲她眨了眨眼，说：“在周姊姊跟前，我不臊。”
　　周芷若自知她无赖起来乃是天下第一，瞪了赵敏一眼，不发一辞，嚯的站起，径朝洞外走去，听到身后赵敏哈哈一笑，拿起倚天剑拄了，也慢慢跟着出来。
　　张无忌已觅来草药，捣烂了喂殷离服下，见到她二人出来，说道：“这岛上不好找草药，我适才寻觅之时，见此间花草与中土大异，多半不识，越寻越远，仍只找到一味。”
　　赵敏道：“幸而有得一味，殷姑娘服过以后，应当好转。”
　　周芷若看向天色，说道：“昏黑了。”
　　岛上渐渐昏暗下来，方珩放下取来的吃食，跑到一旁去将周芷若先前生的火添柴加得旺了，又将鸡肉火腿细细烤好，送来给赵敏等人。殷离吃了药，终是悠悠清醒，几人围着火堆，用过了饮食，却还是剩下不少肉。
　　周芷若手上拿一根两指粗的树枝，捣着火堆下的柴木，说道：“还有这么些肉，方少侠，你该不会将波斯人船上的吃食都抢了来罢？”
　　方珩一愕，看了看赵敏，笑道：“小人是怕郡主夜里肚饿。”
　　赵敏听罢脸色一变，恼叫起来：“好啊，出来几天你胆子愈发大了，再敢胡说八道，等我伤好了，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周芷若道：“在海上漂流这许久，大家也实在饿了，往日只勉强吃些生鱼，但总归腥味极重，眼下多补一补，那也没甚么。”
　　谢逊道：“其实生鱼肉只须多嚼一会，惯了鱼腥气息之后，自有一股鲜甜的味道。”
　　赵敏道：“谢老爷子在荒岛上住了二十余年，什么苦也吃过了，岂在乎区区生鱼？我就不一样啦，娇生惯养，这段时日吃那生鱼，虽挤出鱼肉中的汁液，勉强也可解渴，但腥也腥死啦，总吃不出老爷子口中的美味，眼下自还是多吃些熟肉舒坦。”说着朝周芷若瞟了一眼，眼带笑意，意在感激她为自己说话。
　　蛛儿精神也好了些，说道：“阿牛哥哥，今晚咱们睡在这，不回船去了，好不好？”此议一出，人人赞妙。眼见小岛上山温水清，也无凶猛野兽，各人也好放心安睡，当即定了下来，由方珩在山洞中铺好软草，供众女寝歇，张无忌等几个男子围着火堆，睡在洞口。
　　赵敏贵为郡主，这几日虽然身在海上漂流，却仍是尽可能的使容颜整饬、衣衫修齐，这时到了岛上，更是想细心地整理一番。此时夜色阑珊，她见蛛儿病弱，饭饱之后，已自沉沉安睡，便悄声喊道：“周姊姊，周姊姊。”
　　周芷若坐在软草之上，并未睡下，听到她呼唤，问道：“怎么？”
　　只听得赵敏说：“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一下。”
　　周芷若心想：大晚上的，这小妖女又在作甚么把戏。当下道：“各人都歇息了，你有甚么事，却在这时候来叫我。”
　　哪知赵敏摸黑挤了过来，娇声道：“周姊姊，你便跟我去罢。”说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周芷若呼吸一紧，两人此时相距已不过数尺，山洞狭仄，呼吸可闻，她生怕赵敏再做出甚么惊人之举，又不好与她争执、惊动蛛儿，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被赵敏牵着手，一直走出山洞，见谢逊和张无忌已然睡了，独方珩一个坐着守夜，看到赵敏出来，也不多问，只起身冲她二人行了个礼。
　　周芷若心中又是怦然，又是奇怪，不知这妖女要带自己到哪里去。且看赵敏一路分花拂草，朝岛东一片树林后走去，行了约莫一刻有余，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有一湾清澈的活水小湖，四下里葱葱翠色，花香浮动，草木清新，比之山洞中的气闷局促，另有一番光景。
　　赵敏这才放开了她手，嘻嘻一笑，说道：“怎样？这地方不错罢？”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郡主娘娘当真神通广大，便在呼呼大睡之间，也能知晓这岛上的好去处。”
　　“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不用我去找。”赵敏坐到湖边一棵大树下的石头上，扯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在湖水中，怡然一叹，道：“本郡主出门在外，带的下人可不只会打打杀杀。方珩烤肉那时候便同我说了此处，只当时不甚方便，眼下众人睡了，可算能安安稳稳舒服一会儿。”
　　想来是她郡主脾性发作，早叫下属在岛上四处察看，寻得了这一处宝地，供其享受。
　　周芷若斜眼一睨，只见她低头微笑，桃色双颊，月色倒映湖中，也不如她一双玉足白皙如雪，哪敢多看，当即偏过了头去，道：“你要用这山泉湖水，自己过来便是，你又没断手断脚，却叫我跟了来做甚么。”
　　赵敏道：“这湖水虽好，总归幕天席地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万一给人撞见……再说啦，这岛上就三个女子，殷姑娘都病成那样了，你忍心叫她陪着我出来吗？”
　　她语气似嗔似恼，只听得周芷若心中一荡，霎时间极是烦恼，想：跟前这妖女是一个强敌，而我内心中的心猿意马，更是一个强敌，还是越早离开越好。当下强抑烦躁，背过身去，说道：“那你快快完事，我可要去睡了，没空在此做你放哨的仆属。”
　　话音未落，但听赵敏突然间叫道：“哎哟！”
　　周芷若不由转头望去，但见赵敏脚底一滑，登时空了，身子往后仰跌下去，这么一来，她脑袋非撞上坐着的那块大青石不可。
　　周芷若忙踏步而上，伸出手去，抓住了赵敏右手的四根手指，岂知她手指滑腻，立时便溜脱了出去，非但如此，更有一股劲力随她脱手传来——周芷若暗叫：不好，我是中了这妖女的诡计！待以轻功站稳，已来不及，身子一斜，扑通跌入了湖中，登时满头满脸都是水。
　　赵敏晃了晃身子坐定，原来她已偷偷把衣带解开，绑在了湖边的树干上，适才佯装跌倒，也不至真的落水，但听她咯咯笑道：“周姊姊，你是峨嵋派的掌门，要统率多少高手豪杰，如此容易受人之欺，那如何得了？”说着笑意盈盈弯下腰来，伸一手相扶。
　　这湖水不算深，周芷若站在其中，只及肩上，眼见赵敏凑近，忍不住在她肩头上一推，怒道：“别靠近我，这般恶作剧干嘛？”
　　赵敏嘴唇一噘，道：“人家也是为了你好，偏你不识好人心。”
　　周芷若冷笑道：“你能有甚么好心？”
　　赵敏笑道：“我若说得你服，你便如何？”
　　周芷若道：“你惯会强辞夺理，我自然辩你不过。”
　　赵敏笑道：“你还没听我说，心下早便虚了，早知我是对你一番好意。”
　　周芷若冷冷道：“天下间竟还有这等好意？”
　　赵敏道：“自然是好心好意。漂流多日，周姊姊也是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子，难道都不觉浑身不舒服么？这地方是我找的，我知晓你便是想用，也不好意思开口，索性先让你下水啦，你可不必谢我。”说着拿双足踢了踢水，左脚更踩在周芷若肩上轻点了点，一派俏皮得意。
　　周芷若怒火中烧，抓起她的左脚，沉声道：“别再得寸进尺，否则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赵敏佯作吃了一惊，叫道：“周大掌门，你要对小女子干什么？”手中捏着衣带紧紧地，以防她忽然也拉自己下水。
　　周芷若眼眸微眯，薄唇一动，忽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嚯的抬起手来，食指点住她左足脚底心的“涌泉穴”上，运起内功，一股暖气便即从“涌泉穴”上来回游走。
　　涌泉穴在足心陷中，乃“足少阴肾经”的起端，感觉最是敏锐。平时儿童嬉戏，以手指爬搔游伴足底，便令对方周身酸麻，眼下周芷若内力到处，比之羽毛丝发更加难当百倍。
　　赵敏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涌泉相报”，忍不住格格娇笑，道：“你胆敢这样欺侮我，我可要叫人啦！”想要缩脚闪避，却被周芷若死死抓住。
　　她内力怎敌身怀三十年峨嵋九阳功的周芷若，一时竟挣脱不得，想动手阻拦，又怕不敌其功夫，反害自己也跌落湖水，这分难受，远甚于刀割鞭打，没过多久，赵敏便几乎笑得哭了出来，央求道：“我错啦……周掌门……好啦，好啦，饶……饶了我罢……”
　　周芷若哼道：“你这下知晓我的厉害了？往后可还敢再随便拿我玩笑？”忍心不理，继续施为，非要她牢牢记住，不敢再犯为止。
　　赵敏笑了数声，便如几千万只跳蚤同时在五脏六腑、骨髓血管中爬动咬啮一般，叫骂道：“你如此捉弄于我，总有一天，我……我将你千刀……千刀万剐……”实在不堪抵受，一咬牙，索性放脱了身上衣带，反向周芷若扑去。
　　周芷若吃了一惊，放开她玉足，待要闪避，已是迟了，当下不及细想，肩膀已被赵敏按住，用力一推，两个人一齐溜入了湖水中。
　　只听得水声哗哗一响，湖水溅到头脸上，赵敏终于再不用受奇痒难忍的活罪，松了口气。周芷若虽是习武之人，但在水中微波起伏，脚下反而虚浮，又被她突然一扑，没有防备，竟致向后摔倒，不由得抓住了赵敏的上臂——
　　一时间，两个人均没入湖水中，两下里一凑，周芷若的嘴唇正好在她的嘴角上吻了一下。
　　赵敏大吃一惊，手上动劲待将她推开，岂知此时周芷若正急于站稳脚跟，左臂圈过，反将她的纤腰抱住，这么一来，却是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着又大出意料之外，赵敏又羞又恼，连忙拍打她肩膀，周芷若站定之后，抱着她窜上水面，一愕之下，慌着放开了左手，赵敏这才大口喘气，叫道：“你……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日词汇【涌泉相报】
　　郡主撩掌门而不自知，终于把自己搭进去了。初吻！今天这一章，就问你们想不想评论！想不想！让我们为敏若炸个烟花吧！
　　

第59章 冉冉云
　　周芷若狼狈万状，待要分辩此举并非自己轻薄，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呆呆的望着她，说道：“我并非有意，你……你别见怪。”
　　赵敏脸上涨红，裹住湿衣，啐道：“你……你以武林中一个堂堂大派掌门人的身份，竟来对女子突施非礼，好不知耻！”她羞恼至极，一时竟也忘记周芷若本是女子，胡乱诽骂起来。
　　给她一说，周芷若脸上也不禁起了一层红晕，好似真有其事一般，亦莫名其妙心虚道：“当时我怕摔倒呛水，才伸臂抱住你身子……”她虽被湖水浸得全身皆湿，但心中暖烘烘地，竟是如沐春风，兀自怦怦乱跳。
　　赵敏呸的一声，道：“谁要听你在这解释！”兀自扶着湖边石头，上岸坐定，系好衣带，又气鼓鼓地，拧着身上的湿衣。
　　周芷若见她脸庞娇艳欲滴，语声似嗔还羞，又想起方才落入水中时，赵敏衣裳没有系带，随水波浮起，自己手上搂住的却是她光滑肌肤……一时间，但觉一股热气突然从腹中丹田冒了上来，心痒难耐，跟着也跃上了湖边。
　　赵敏此时一颗心也将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周身毛发，似还记得方才痒般，几欲.根根脱落，忍不住喘了一口长气，骂道：“你！还不过来替我着好鞋袜！”
　　周芷若此时神魂颠倒，哪里还能思量？听了她话，走近拿起罗袜，一手握住她左足。刚才一心要她记住教训，意无别念，这时一碰到她温腻柔软的足踝，心中不禁又是一荡，想起来昔日万安寺中，赵敏也是将玉足搭在自己身上，那时自己还遐想翩翩，说若伸手去碰了她足踝，又待如何，哪知此时却是真正握上了。
　　赵敏见她呆呆盯着自己的脚，忙将足一缩，羞得满面通红，一声不响的穿好鞋袜，在这一霎时之间，心中起了异样之感，似乎只想她再来摸一摸自己的脚。
　　周芷若低下了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想起适才二人种种亲昵，心如乱麻，说道：“赵敏，适才我实是迫于无奈，若非你先来戏弄于我，也不会……不会如此。”
　　赵敏哼的一声，索性将头转了过去，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气恼。
　　周芷若见她背影婀娜苗条，后颈中皮色莹白胜玉，秀发湿漉漉的，不由生起怜惜之意，想过去安慰她几句，足下方动，却听赵敏喝叫道：“你别过来，走，走开！”
　　周芷若回过神来，心下一惊，隐隐觉得，若是和她再这般相处下去，只怕自己就要管不住自己，定了定心神，说道：“那……那我走了，适才……多多得罪。”
　　赵敏的背脊微微扭了一下，仍是不肯回过头来。直到周芷若恍恍惚惚去了，她方偷偷斜睨，望一眼周芷若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嘴唇。
　　周芷若回到山洞，一颗心兀自跳的鼓擂一般。想她自信一生品行无亏，却屡屡耽于这妖女之色，分明以礼自持，从未做出半点逾距行径，怎料此番一场胡涂意外，竟阴差阳错，效了些邪亵之行，实在大大不该。
　　方珩守不得赵敏归来，也没敢睡，这下听得有人匆匆忙忙走近，不禁站起身来。张无忌和谢逊倒是疲惫入眠，大抵在大海中飘浮了数日，波浪起伏，昼夜不休，眼下着了陆地，又虎口脱险，难免便睡得沉些，当下并未惊醒。
　　却见周芷若一脸惊惶神色，满面涨红，气息喘喘地走过来，浑身更湿淋淋的，方珩不由大是奇怪，悄声问：“怎么了？郡主呢？”
　　周芷若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只低着头，大踏步走进山洞。方珩满腹疑团，又忧心赵敏，忙赶步朝白日寻到的那小湖泊去。
　　月色之下，湖泊旁草木深深，方珩拨开长草，但见一个少女坐在湖边，正是赵敏，方松了口气，小声唤道：“郡主？”
　　赵敏心中正在迷迷糊糊地，忽然听他说话，不由得呆了一呆，道：“怎么？”
　　方珩看她衣裳也是湿透，心中更是迷惘，道：“小人看周掌门回去，只不见郡主，心下担忧。郡主……你没事么？”
　　赵敏一听到周芷若，不禁又羞又恼，脸上虽是充满嗔怒的神色，眼光中却不免流露出欢喜之意，不由自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俏脸生晕，笑道：“我能有甚么事，那周掌门……难道还要吃了我不成？”
　　这一夜周芷若背向石壁，一动也不动，不多时听得赵敏好似回来，更是大气不敢出，幸好她没来对自己兴师问罪。如此憋到夤夜将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日醒来便是迟了。睁开眼时，但见洞外天光大亮，隐隐地透了进来，她左右一看，不见赵敏，倒是暗自松了口气。
　　殷离歪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一串贝壳把玩，看她醒来，还道：“周姊姊，昨夜睡得可好？”
　　周芷若想起昨夜，不禁一阵心虚，含糊道：“……尚可。其他人呢？”
　　殷离道：“都在海边罢，我没恢复，阿牛哥哥说再休息几日，还给我送了这些，你瞧——”但见她手中一串海贝，珠紫黛青，五彩缤纷。
　　“我去瞧瞧。”周芷若收拾出得山洞来，一路走到海岸边，见方珩采摘得许多野果，抱在怀里，谢逊抱着刀坐在大石上吹海风。
　　赵敏蹲在岸边，正低头认真瞧着甚么。张无忌也走到她身边蹲下，问道：“赵姑娘，你在做甚么？”
　　赵敏闻言抬首，明媚一笑，道：“张公子，这里有好多鱼，你快来捉上几条，给大家开伙。”
　　张无忌应了一声，便拿一根长竹杆，将尾端削尖，跳到谢逊所站的大石上，想看准叉条最大的鱼。
　　赵敏兴致勃勃跑在一旁道：“这边这边……”不时又拉住张无忌袖口，喊道：“快快快，在那边……”
　　张无忌摊手不干，无奈道：“郡主大人，是你在叉鱼还是我在叉鱼？”
　　赵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笨，连条鱼都捉不到，看我的。”说着从腰间抽出倚天剑，剑刃一声清啸，海水溅起，赵敏举起剑来，眉目傲然道：“怎么样？ ”
　　张无忌见那剑尖上，堪堪叉着一条肥鱼，不由叹道：“赵姑娘，全天下也只有你这般牛鼎烹鸡，用倚天剑来叉鱼。”
　　赵敏举着那条肥鱼，不以为意，反而盈盈笑道：“我这套‘捉鮰剑法’使得如何？”
　　张无忌笑道：“不敢恭维。”
　　周芷若对昨晚之事心中羞惭，当着众人之面，却也不好再提起，眼下见她在此笑闹，全没了昨日愤愤之态，心想饶是羞于启齿，总也不能与她永不说话，当即硬着头皮，上前说道：“赵姑娘，你又吹海风又叉鱼的，可是伤口痊愈，头也不沉了么？”
　　赵敏听到她说话，面上蓦地敛了笑意，道：“你是我甚么人，我就是喜欢这样，跟你有什么相干？”说话间，眼光竟是冲周芷若怒目而瞪，言语举止之中，变得十分的恼恨。
　　周芷若被她顶撞了一句，换作平时，定然要呛回声去，但经过昨晚之事，自己心中有鬼似的，料想她尚在羞恼，倒不好发作，看了赵敏一眼，眉上蹙起，说不出什么。
　　张无忌见状想：多是这赵姑娘正笑闹欢快，不喜被人扫了兴致，她又是千金之躯，脾性大些，难免言语上不分轻重，却是委屈了周姑娘。当下尴尬一笑，道：“大家且坐下稍歇，今日我来做饭。”
　　周芷若垂袖转身，闷闷坐去一边，但心中难免隐生恼意，暗道：分明是这小妖女先来招惹，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
　　转眼已近晌午，张无忌弄好饭食，回山洞将殷离扶了出来，众人围在岸边，方珩也帮忙烤得些鸡肉，殷离见这有鸡有鱼的，倒是丰盛，还笑言：“方小公子，你又去拿波斯人的东西，他们不着你的恼么？”
　　先前在海船上时，方珩曾抱她逃生，殷离记在心里，言语中对他自多得几分亲近。
　　方珩望了望那海船边停泊处，几个波斯舵工正在海里捕鱼，笑道：“你瞧，我说那些波斯人倒爱吃鱼，浑用不上这些鸡肉火腿，便多拿一些也无妨。”
　　当下众人索性多吃了一些，当做个早午饭，直到此时，赵敏愣没同周芷若说过一句话。
　　张无忌见表妹精神又比昨日善佳，说道：“咱们再留一两日，蛛儿若是身子大好，便可启程回归中土。”
　　殷离不好意思道：“我没怎么，还是尽早回程罢，已然耽搁了众位太久。”
　　张无忌看她眉眼饧涩，显是神虚气乏，便道：“眼下是还成，我却怕到了茫茫海上，你伤势反复起来，又无良药，那才大大糟糕。”
　　周芷若也接口道：“殷姑娘你养伤要紧，虽不敢说旁人，左右我在这岛上待也待了，总不急于这一天半日。”
　　她此言一出，各人亦说无妨，殷离自不好再行推托。张无忌当下又搀她到山洞去，说是午后最好养神，硬哄得她歇憩复元。方走出洞来，忽然有人从旁边轻拍了拍自己肩膀，张无忌转过头来，见赵敏正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不由问：“赵姑娘，怎么？”
　　赵敏瞟了一眼坐在树下的谢逊，悄声道：“张教主，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三件事，眼下这第一件……你没忘罢？”
　　张无忌略一思忖，恍悟道：“自是没忘，我这便去央义父说上一声，你且等一等。”言罢径自走到谢逊身边，低低说了一会。
　　赵敏走过去时，便听谢逊道：“郡主丫头，听无忌说，你要借我的屠龙刀一看，且拿去罢。”说着一手举刀递出。
　　赵敏眼中一亮，道：“谢过老爷子啦，我只借看一个时辰便还你。”伸手去接宝刀，怎知谢逊手上一松时，她顿觉一股重力沉甸甸一压，险些儿没拿得稳，忙提气扶住，不由叹道：“这一柄单刀，竟约莫有一百多斤之重。”
　　谢逊哈哈一笑，道：“我头一次拿时，也觉得确是有点古怪，不同凡品！”
　　周芷若坐在一边，只看那屠龙刀亦是四尺来长，却不同于倚天剑之青利，那刀身黑沉冷硬，泛着寒光，犹如幽冥之火，影影绰绰。
　　赵敏如获至宝，耐不住性，当即解下腰间倚天剑，掷给方珩拿着，手持屠龙刀，运功舞了几下，只听呼呼风声，破空之势锐不可当，不由赞叹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这屠龙宝刀，果然名不虚传。”
　　谢逊道：“宝刀屠龙……嗯，世人听说了故老相传这几句话，知道此刀是武林至尊，持了它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但到底此刀之中有何秘密，能令得普天下群雄钦服？”
　　赵敏道：“谢老爷子无事不知，小女子正想请教。”
　　谢逊却道：“我也不知道。当年我取此刀后，还专避了中原纷扰之地，在人迹不到的荒僻小岛上定居下来，冥思苦想，却始终不懂得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这八个字的含义。”
　　赵敏幽幽一叹，道：“谢老爷子才识过人，倘若连你也想不通，旁人就更加不能了。”
　　谢逊思及往事，叹道：“此刀出世以来，不知转过了多少主人，也不知曾给它主人惹下了多少杀身之祸。”
　　赵敏闻言，不由感到一阵心惊，觉得这几句话之中颇有深意，想：不错。今日一人取此刀而去，焉知日后没有更强于其的高手，将这人杀了，又取此刀？天下人舍生忘死、拼了性命争夺，终究是无穷无尽。
　　正神思飞扬间，但听周芷若忽然道：“我瞧这把刀不过沉重锋利些，却又能有什么特别秘密？‘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难道无非是说，它能在天下兵刃中称王称霸？”
　　谢逊微微一笑，道：“周丫头，我说那八个字下面还有两句呢，‘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只要倚天剑不出，屠龙刀便是最厉害的神兵利器了。我倒是好奇，你们峨嵋派的至宝倚天剑，和我这把屠龙刀，究竟哪一个更厉害？”
　　此言一出，赵敏亦是兴致勃勃，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屠龙刀锐，还是倚天剑利！”说着递刀在手，问道：“谁与我来对上一场？”
　　她乃郡主之尊，在万安寺中时，常有府里高手与之喂招，那些高手们就算聚精会神地捱她木剑戳上几个时辰，也绝无半点怨避之意，非助她练熟了不可。方珩此时听言，自然而然便站了出来，正欲说话，却见一旁的周芷若长身而起，伸手拿过屠龙刀，说道：“我来！”
　　赵敏见得是她，脸一沉，说道：“也不怕丑，人家又不是跟你说话，谁要你接口？”话虽如此，但语气之中又颇有娇嗔之意。
　　周芷若听得一怔，正欲说话，却又听赵敏喝道：“递剑！”方珩早已心领神会，将倚天剑掷出，给她接在手里。
　　但见剑光闪闪，挥了过来，周芷若不及出招，先提着屠龙刀向后跃开，就势划半个弧，却轻飘飘的削出，贴着倚天剑锋削了上去。刀锋未到，却已寒光凛凛，瞬息之间，赵敏把剑锋一横，待与刀身相对，周芷若却行动如电，快得不可思议，已翻过身来，就势放脱了手，屠龙刀便在倚天剑锋上圈了个转，嗡的一声，清响绕耳不绝。
　　这一下招数变化灵动，分寸拿捏多少了一丝皆不可成，张无忌在旁瞧着，心中也不禁暗暗喝一声采，道：好招数！
　　作者有话说：
　　头疼了一天。四千多字。
　　这一章很有信息量呀。但我知道你们只看感情戏，那就来说说郡主现在的心思吧！【感情方面】
　　

第60章 山鬼谣
　　赵敏此时亦在心中暗自赞叹：这一招也是峨嵋派的剑法么？如此精妙绝伦，却可惜她是绝不肯教我的。怎知下一刻，周芷若手臂猛地一颤，竟在半空停住，就此不动。
　　赵敏一怔，看她面色不善，一手拿着屠龙宝刀，摇摇欲坠，忙收剑在侧，纵上前去扶住她问：“怎么了？”
　　原本赵敏记着昨夜被轻薄之仇，今日便有意不赏周芷若好颜色，非要别人先来与她赔罪不可。不过眼下陡发此况，一时间也忘却了心中那些小恼恨，不由自主露出关切之色。
　　周芷若摇了摇头，将屠龙宝刀垂将在地，说：“忽然有些头晕。”
　　赵敏心下一沉，握住了她的手，道：“可是身上寒毒又发作了？”
　　张无忌闻言，忙观周芷若面色，见并无发青发白，道：“她中气未虚，不是寒毒。周姑娘，眼看又过了好几日，为防万一，我还是再渡些真气与你罢。”
　　周芷若却摆手道：“还不妨事。这刀实在太沉，使将起来，一时半刻也罢，若是过招，赵姑娘手中拿的又是倚天剑，更要费力得多，兴许是牵动了内息。我回去歇一会子便是。”
　　赵敏张口道：“我陪你去罢。”
　　周芷若只觉一只温腻软滑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心中一动，倒也并未相拒。
　　二人慢悠悠走在岛中，赵敏回想方才手捧屠龙刀时，所见那宝刀之凛凛威风，不由叹道：“屠龙刀那样锋锐厉害，难道真是谁捧着宝刀，只须张口发令，人人便得听从么？”
　　周芷若一言不发，也不接话，赵敏一时不知她真是身子不适，还是念着先前在海边被呛之仇，这下有意不想与自己接茬，问道：“喂，你是身上不舒服吗？”
　　但见周芷若神色如常，不以为忤，道：“没，适才恐怕当真是牵动了峨嵋九阳的内息，寒毒便有翻浮之态，眼下调息一阵，却好得多了。”
　　赵敏一听到寒毒二字，心中便是一阵忧惭，说道：“你便当真不肯练张教主的九阳神功？”
　　周芷若道：“我自有师门的功夫要学，若再练张公子的武功，岂非杂乱无章？便是我脑子转得过来，身上经脉也承受不住。”
　　赵敏咦的一声，奇道：“可我读书上说，‘天下武学，一脉同根者多可存异’。当天咱们漂流海上时，曾听谢老爷子说过，峨嵋派武功亦是阳性路子，与九阳神功本是同源，难道却也练不得？”她所学甚博，自认记得并无差错，但听周芷若言下之意，却似这峨嵋九阳功与九阳神功并不可同习于身，故以心生疑奇。
　　周芷若道：“本门武学讲究一个‘博’字，当年祖上创派的郭女侠，是郭靖郭大侠和黄蓉黄帮主之女，所学最博，正因如此，峨嵋武功中的剑掌精义，亦是刚柔并济，无所不包。谢前辈见识也算广博，却到底不是本门弟子，始终无法将本派武学路数一一说透。”
　　赵敏闻言嗯了一声，心想也有道理，当下二人没再说话，又并肩走了一阵。忽听赵敏叹了一声，道：“我还是记挂着那屠龙刀中的秘密。难道周掌门就一点儿不想知道么？”
　　周芷若足下一顿，说：“谢老爷子想了二十年也猜不透，我自认是本门里最不中用的女子，无才无能，和绝顶聪明的赵姑娘天差地远，亦从不妄想窥破天机。”
　　赵敏闻言，绷着的脸再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暗地里损我呢？”
　　一抬头，发觉已走回了所居山洞，周芷若便不再回话，看她一眼，说：“我进去躺一会儿。”
　　赵敏放开她手，道：“好罢！瞧在你忽然不舒服来的份上，咱们昨晚的过节，日后再同你慢慢算账不迟。”
　　周芷若轻轻走到草堆旁躺下，蛛儿此时已睡着了，她却是翻来覆去，一时难以入睡。不知过去多久，正自朦朦胧胧间，忽听得远远地传来叮叮的兵刃相碰之声，她心觉奇怪，站起身来，走出山洞，只见眼前一片金光闪闪，偌大一座高台上，聚了不少峨嵋派徒众，各人手里持剑，奋发苦练。
　　周芷若吃了一惊，想：我怎会回到峨嵋金顶？一低头间，她自己手中亦拿着一把长剑，忽有一道森然可怖的声音响在身后——“芷若！”
　　她转身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树影里，映出一张阴恻恻的脸。
　　“师父？”她大惊失色，手中长剑一颤，竟掉落在地。
　　灭绝缓缓上前，广袖一挥，登时地上那长剑便给震断，且听她大发雷霆，喝道：“一招千峰竞秀也练不好，从此世上没这套剑法！”
　　周芷若连连摇头，道：“弟子练会的！师父。”
　　灭绝那枯骨般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阴沉道：“你是练得会了，更教给了外人，是不是？你要做这峨眉派的第四代掌门，却心向妖佞，倒反师门！”
　　周芷若吓得浑身都在颤抖，道：“弟子不敢……”
　　灭绝死死盯着她，一双眼中泛出红色，似血欲滴，慎得人发慌——“周芷若！誓言犹在，于心何安！”
　　周芷若吓得呆了，只见师父举起手掌，手起掌落，正击中她的顶门！
　　“不！”周芷若睁开眼睛，却见殷离晃着自己身子，叫道：“周姊姊！”
　　周芷若缓了一阵，慢慢回过神来，问：“眼下甚么时辰了？”
　　殷离扶住她，说道：“你做噩梦了罢？精神也恹恹的，不若再睡会儿？还未及黄昏呢。”
　　周芷若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说道：“不睡了。”
　　殷离任她平息一阵，才道：“我一直病着，流浪了许多天，现下觉得浑身污秽，脏也脏死啦。周姊姊，你知不知晓这岛上哪里有水源？”
　　周芷若闻言一愕，面上却有些不自然，想来总不好说不知，便道：“是有一处。”
　　两人来到那处小湖泊，白日里静谧幽幽，倒是少了夜来的几分朦胧撩人。
　　周芷若看殷离蹲在湖边，形容憔悴，想是连日来被伤病折磨所致，不由又想到金花婆婆，说道：“那天紫衫龙王下手真也是狠，竟险些儿要了你的性命。”
　　“婆婆不想给波斯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故以对我下了杀手。但我想一想，如若换作了自己，我也会与她一般做法。”殷离叹道：“我听阿牛哥说，她这下回灵蛇岛去了，是么？”
　　周芷若点了点头，道：“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儿小昭，如今也算得平安喜乐了罢。”
　　殷离嗯了一声，把手抄在水中洗了洗，她一动，身上拴着的那一串贝壳便叮叮作响，倒是有趣，周芷若眼见，不由一笑，说：“张公子对你倒还算不错。”
　　殷离闻言面上微醺，道：“是他自己曾经亲口说过要娶我为妻的，那这一辈子就要待我好、照顾我，就算我目下变得这丑模样……”
　　她想起自己的丑陋容貌，悲从中来，又病里羸弱，禁不住弯在湖边咳嗽，周芷若伸左手扶了她一把，此时离得近，细看她的容貌，见殷离脸颊浮肿，哪里还有半分俏丽，但眼如秋水，澄澈清亮，不禁又想起赵敏先前曾说她旧时定也是位美人，便宽慰道：“殷姑娘，我想你从前一定生得好看。”
　　殷离渐渐止住咳嗽，道：“总归再变回不去啦。哼，那也不妨。他若敢对我假心假意，我便用刀子在他身上刺三个透明窟窿。”
　　周芷若听她虽吐恶语，但言语之中尽是凄然，便道：“孔雀羽毛华美，其胆却是剧毒，仙鹤丹顶殷红，何等好看，哪知却是最厉害的毒药。这天地间极美的物事之中，往往含有极丑，你也不必总耿耿莹怀。”
　　话音方落，但听得一道丽音传来——“周掌门说得好啊，这番话倒是兴味不浅。”
　　转头望去，但见赵敏负手而立，双目凝视着这边，眼中流露出又是冷笑，又是怨怼的神色，却不知她何时走了过来。
　　周芷若被她目光一瞪，不由自主地，忙放开了殷离之手，说道：“赵姑娘，是你。”
　　赵敏过了一下午，心中对她的羞恼已几乎消去，本待去山洞瞧她醒了没有，哪知却见周芷若竟和这腰身纤细、婀娜多姿的殷姑娘偷偷出来，不知怎么，心中莫名大恼，又见周芷若还带其来到昨夜二人待的小湖泊，更对殷离细致搀扶，神态间似有体贴之意，心下更恨，一咬牙，将腰间倚天剑解下，对方珩道：“你去把这姓周的左手臂膀斩了下来！”
　　汝阳王府的高手向是雷厉风行，听令行事从不多问，方珩身为阿大弟子，亦学得师父之风，当下应道：“是！”一振倚天剑，走上一步，说道：“周掌门，得罪了！”
　　周芷若大吃一惊，没料到这妖女莫名其妙，忽然发难，不及分辩，方珩已挺剑刺了过来。
　　这口倚天宝剑锋锐无匹，任何兵刃碰上即断，她赤手空拳，手臂自指尖以至肩头，不论哪一处给剑锋一带，立时削断，当下侧身一闪，躲了开去。
　　殷离吃了一惊，喊道：“赵姑娘！好端端的，这又是做甚么？”无奈病弱，不能上前阻拦。
　　赵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人劝，叫道：“她大大得罪于我，我岂能让她好过？——方珩，手下不必留余！”
　　方珩道：“是！”他心知自己虽有宝剑在手，占了便宜，但周芷若内力深厚，究属胜负难知，不敢托大，当即抖腕翻剑，剑尖向她左臂刺到，周芷若横掌一拍，劲力传出，倚天剑上登时一沉——
　　好内力！方珩暗自心惊，青光荡漾，剑气弥漫，倚天剑再自中宫疾进，这下周芷若却不好从旁挡拍，心中一惊，左手翻转，只得食中两指一张，去夹倚天剑的剑身。
　　这一下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需知倚天剑切金断玉，不在话下，她徒手接剑，心中亦好生畏怕，不定下一刻自己两根手指便要给生生削去，但电光火石之刻，不容多想，便在这一瞬之间，忽见从旁伸过一只玉手的左手掌，也搭在了剑刃之上，更有一道娇斥响起：“住手！”
　　周芷若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赵敏，不由大吃一惊，手指上急忙运气，峨嵋九阳功运使之下，拼命死死挟住剑锋。赵敏见她无碍，神魂方回，但觉掌下一阵刺痛，疼呼出声，将手一缩，那倚天宝剑仍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甚是清越。
　　“郡主！”方珩大惊失色，抓过倚天剑的剑柄，周芷若此时也收力一松，方珩忙捧剑在赵敏眼下，跪地说道：“小人得罪！”
　　赵敏秀眉颦颦，眸中几欲喷出火来，却只狠狠地瞪视着周芷若，不发一言，忽然之间，转身便走。方珩与殷离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周芷若暗暗发愁，道：“我去瞧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三个重点：灭绝、掌门、郡主。
　　郡主吃起醋来可不得了，你们说下一章应该发生甚么？
　　【最近经导忽然失去动力，卡文，难道是想念我的杨姊姊了？
　　

第61章 情缘牵
　　周芷若跟着赵敏一路走到岛东，近乎靠岸，不住喊：“赵姑娘，你等一等。”
　　赵敏却并不理会，兀自走得更快，周芷若心下担忧，叫道：“倚天剑锋锐无伦，你手上怎样？”
　　赵敏闻言突然停步，转过脸来，右手捂住左手手掌，窝在怀里，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盯着她，咬牙道：“我手怎么与你何干？我今日便是手残废了，也不要你管。”
　　周芷若叹道：“瞧你的容貌身裁，活脱是汉人的一个美女，可是只须见你一行事，那番邦女子的脾性，立时便显露了出来。”
　　赵敏恼道：“是，我是番邦女子，凶蛮野性，比不上你们中原纤腰款款的姑娘！”
　　周芷若哭笑不得，说：“甚么纤腰？我好端端的走着，你忽然跟来，二话不说，就命你手下来斩我的手臂，我还老大纳闷呢。”
　　赵敏捏紧手掌，脸上微微一红，轻声啐道：“呸！臭美么？你走你的，关我什么事，我做什么来跟你一块儿？”话音方落，掌心一痛，不由皱了脸庞。
　　她脸色本是吃痛，这时娇嗔恼弱，更增楚楚可怜之态，周芷若知她性子极倔，叹了口气，道：“好，算我说错了，你没跟着我，叫人砍我的手，也算没有错。”
　　赵敏道：“错便是错，有什么算不算的。你为什么叹了口气再认错，显然不是诚心诚意的。”
　　周芷若担心她是否受伤，无谓跟她多作口舌之争，大声道：“好罢！皇天在上，我周芷若今日诚心诚意，向绍敏郡主——”
　　赵敏不等她说完，打断道：“赵敏。”
　　周芷若道：“嗯，向赵敏认错。”转而叹了口气，说：“这下可让我瞧一瞧你的手掌了吗？”
　　赵敏这才哼了一声，摊开左手来，但见她晶莹洁白的手掌心上，有一条细长的痕迹，已是红肿，看来又是艳丽动人，又是触目心惊。
　　周芷若不住唏嘘，道：“你手生得这样好看，幸而没给剑锋割伤流血，但应当疼得不轻。”说这些话时，关切之情见于颜色。
　　赵敏心中感激，嘴上却道：“又没怎样，过几日自便消了，你却瞎着紧个甚么。”言间哼的一声，又道：“周掌门不是说，这天下间的人物，都是越美的越具毒性，你说我手生得美，那还是离我这蛇蝎女子远远的为好。”
　　周芷若听这语声娇恼，笑了笑，道：“那也得看天意才是。有时越想回避，越反而要亲近。好比昨夜……”说到这，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赵敏双颊晕红，不知也想到了什么。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转了开去。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周芷若却仍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看到赵敏容颜娇艳无伦，心中一动，不知想到什么，怔住了，呆呆的望着她。
　　赵敏余光所及，察觉她又来看自己，还这般盯住不放，被她瞧得不好意思，问道：“你老看我做甚么？”
　　周芷若不答，向她呆望半晌，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我是午后睡了一觉，自己想起来一件心事。”
　　赵敏听了这句话，倒是心生好奇，说道：“什么心事？”
　　周芷若默默无言，径自坐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赵敏看她淡淡坐着，脸上虽不露甚么神态，但眉间眼角，隐隐带有忧色，不由问：“喂，你有什么心事？我瞧你心不在焉似的。”
　　周芷若道：“嗯。”隔了良久，却不言语。
　　赵敏有些急了，道：“你瞒着我，只有更增我忧心。你心里到底什么事不对了？”
　　周芷若忽然低声道：“赵家妹子，昨夜之事，怨我一时胡涂，以致多有冒犯，你不要见怪。”这几句话说得细声细语，全没平时与赵敏斗口之气势。
　　赵敏听她忽然改口，叫自己作“赵家妹子”，心中怦怦乱跳，当下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斥道：“呸，谁跟你姊姊妹妹的乱唤，又来占我便宜。”她虽出言斥责，眼光中却孕含笑意。
　　周芷若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不肯见谅，那也无法。”
　　岛上海风一阵阵的从吹了过来，周芷若心头只觉一阵寒战，不知为何，过了一会，渐渐的抵受不住，身子轻轻颤抖。
　　赵敏料她是衣衫单薄，低声道：“你冷么？”
　　周芷若道：“还好。”
　　赵敏除下外衫，道：“你披在身上。”说着替她披在肩头。
　　周芷若感到衣裳中还带着赵敏身上的温暖，心头甜丝丝的，嘴唇一动，道：“赵……”
　　赵敏却正看着她，忍不住嘴角嫣然微笑。周芷若本有一句话已到了口边，但给她笑得一时红脸，说不出口。赵敏见她嗫嗫嚅嚅，停了笑，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周芷若道：“你要笑话我，我便不说了。”
　　赵敏冷冷的道：“哼，笑也笑过了，最多不过是再给我笑一场，难道还会笑死人么？”
　　周芷若叹道：“我对你是一片好心，你如此笑我，可是不该。”
　　赵敏道：“那我倒是要问问你了，你本来要跟我说什么话？”
　　周芷若默了一阵，道：“你先前为甚么忽然气恼？”
　　赵敏一愣，问：“甚么？”
　　周芷若道：“便是方才，你让方珩来砍掉我一条手臂的时候。”说着顿了顿，才道：“那时你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倒有七分腼腆。分明你生我的气，要将我千刀万剐也罢，后来却又窜上前来阻拦，那又是为甚么？”
　　赵敏脸上一红，嘴上却作强道：“你对我真是关心得很，连人家脸上几分颜色都知道。”
　　周芷若给她说中了心事，也不禁怦然于怀，道：“其实不只是你这样，近来我亦愈发觉得自己古古怪怪起来。昨晚我直等到你睡着了也不能入眠，辗转反侧，心中一直想的，都是咱们的事。”
　　赵敏又是一羞，道：“甚么咱们咱们的？哼，我又非是你同门师姊妹，谁跟你有甚么事了？”
　　周芷若没有回答，眸光垂在赵敏的小腹上，隐隐熠熠，半晌叹了一声，才唤：“赵敏。”
　　赵敏瞪了她一眼，佯恼道：“有何贵干？”
　　却见周芷若唇动了动，说道：“咱们此番出海以来，中间出死入生，经尽千辛万苦，也算是生死与共过了。此一番话，我却一直只深深记在心里，从来没跟你提过一句。”
　　赵敏心中一动，已在怦然，道：“那有什么好提的？你且说说看。”
　　周芷若道：“那日在风云三使跟前，你为救我使出那拼命三招，腹上流了好多血……后来，我万幸见你无恙，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欢喜，只是那时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你不怪我好没良心吗？”
　　赵敏道：“不怪！当然不怪。毕竟我自个儿当时也迷迷糊糊的，生死之间，脑中一热，竟做出忒般狂事，过后想来，亦是心有余悸。”她顿了顿，又道：“但我心中，绝没半点后悔。”
　　周芷若道：“这么久以来，有时我自己一个人想想，你几次救过我的性命，待我也算得挺好，我心中……再有多少怨憎，便不可全然释怀，也不至再对你冷冷清清。毕竟那些旧事，算不得你刻意为之，你一心为我，不惜豁出性命，我心也非木石……”她越说语声越是低了下去：“这些话我本是不打算讲的，料想该一直记着你的不好，下定决心，做个铁石心肠之人，可是……可是……”
　　赵敏听得怔怔地，想：她每每思及旧怨，总对我冷冷的，还凶巴巴没好颜色，此刻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越想越是心中怦然，似乎隐隐猜到了周芷若未出口的话。
　　思绪万千间，但听周芷若叹了口气，道：“我曾不止一次同自己说，千万不能自堕孽障，和赵敏这妖女有甚么情缘牵缠，可事到如今……只怕是身不由己。尤其经过昨夜以后，我现下只要一闭上眼，心中总是一片迷惘，不由自主竟想起你来……”
　　她一口气讲出压抑的心事，只觉胸怀豁朗，许久以来，终于得好好地舒上一口气。
　　赵敏吃了一惊，哪料到周芷若竟会向自己流露真情，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
　　周芷若望着她，眼中温柔，恰似顾菟垂光，却不清冷。“我不是蓦地动念，实在是已想了很久很久。这一份情意，我眼下想着，大约是不成的……可不管怎样，我总是跟你说了。”说到这里，再也不敢向她多望一眼，站起身来，飞步而去。
　　赵敏望着她的背影在树林边消失，心中砰砰乱跳，也不知道什么滋味，耳畔只回响着一个声音：周姊姊说她和我情缘牵缠……
　　俏立良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眼波流转，粉颊晕红，回思二人先前种种亲昵的情景，又哪里是两个生死冤家的样子？一想到“冤家”两字，突然又心念一动，道：冤家？莫非周姊姊果真对我暗中已生情意？思及此，暗叫——啊哟，她人怎的跑了！
　　不由跟着追出，只见周芷若正向林中疾走，赵敏叫道：“周姊姊！”
　　周芷若头也不回，足下走得越快，赵敏轻功一提，三个起落，突然间绕到她的身前，周芷若收足不及，撞入了她的怀中，赵敏双臂一张，将她搂住了。
　　周芷若大是羞惭，叫道：“你放我去了，别再缠我。”她脸上绯红，却仍挂忧思愁绪。
　　赵敏道：“周姊姊，我适才没回你一句话，那是我呆了怔了，不敢相信你会那样说，你……你眼下这是恼了我么？”
　　周芷若道：“我没恼你，我是生自己的气，不该跟你说那些话。”
　　赵敏忙道：“不，不！我很喜欢听你说那些话。你再说一遍罢！”
　　周芷若轻轻道：“再说一遍那又如何，总归这是我命该如此。”轻叹一声，转身便走。
　　赵敏拉住她手，颤声道：“怎么？你还是恨我无意间害死你师父么？恨我是个蒙古郡主，一出生便做了你的死对头？”
　　周芷若望她一眼，道：“你已知这其中千难万阻，又何必还以命相护，待我那样好？”
　　“我……”赵敏凝着她，仿佛云集了千言万语，说出口来，却只有一句：“我是要叫你晓得，这世上总有什么，可抵得过……血海深仇。”
　　周芷若杏眼微张，瞧来有些惊讶，怔怔望了她半晌，忽然低下了头，眼泪便扑簌簌的如珠而落。赵敏忙伸臂楼住她肩头，道：“怎么忽然伤心啦？”
　　周芷若不知想到甚么，只是哭泣不语，赵敏哄之再三，不料越是哄得紧，她越是伤心。
　　赵敏叹了口气，道：“当时我使那拼命三招，也是危急当头，绝无余暇多想一想，但我左右便是死了，一缕孤魂化轻烟，也绝落不在你身上，倒不必哭。”
　　却听周芷若嗫嚅道：“你……你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赵敏一愣，眼中神色由惊讶化作欢喜，最终又变了温柔。“你……你说甚么？”
　　周芷若低敛下眉，轻声道：“我早年先失怙恃，再失恩师，若是你再就此……我自认一生一世，难以承受。”
　　甫听得她这句话，赵敏一颗心里倏然涌上无尽的忻怿。她虽然行事任性，心狠手辣，但遇到了这种儿女之情，竟也和初尝爱恋滋味的妙龄姑娘一般，心中又惊又喜，又慌又乱，几乎不敢相信，颤着嗓音，低声道：“芷若，你喜欢我，我很是高兴。”
　　周芷若脸上泪痕未消，道：“我喜欢你，又有甚么用？”
　　她清丽无伦，自从初见，赵敏即怔然难忘之，更遑论她当下脉脉含情，更在这短短的九个字中，表达了倾心之忱，赵敏哪里还能思量？只觉得她身子软软的倚在自己怀中，淡淡的幽香，一阵阵的送进鼻管中来，不禁神魂颠倒，伸臂抱紧了她，说道：“自然有用，你若是早一天说这些话，我也不必一夜中牵肠挂肚，一日里拈酸恼火了。”
　　周芷若抹去眼泪，长长叹了一声，道：“但你我是绝不可能在一起的。”
　　赵敏却不以为意，道：“我知晓你心中恨我不浅，但好歹眼下却多了几分喜欢。还记得咱们约定的三年么？我说过了，白云苍狗，但凡你此时说一句喜欢，我心中便已开心到不得了，将来的事谁也难说，又何必令自己不痛快？”
　　周芷若眉上紧蹙，道：“故以我说，不该讲这些话。”
　　赵敏哼的一声，道：“不该讲也讲了，昨夜不该犯的事你也犯下了，如今却想抵赖不成？”
　　周芷若道：“昨夜我是——”
　　“你胆敢赌咒发誓，昨晚上心中就没起半点非分之想？”赵敏打断了她，忽然一笑，伸出皓如白玉的一根纤指，轻轻点在她嘴唇上，眨了眨眼睛，问道：“喜不喜欢？”
　　周芷若愣了一愣，道：“甚么？”
　　赵敏并不说话，又是嫣然一笑，周芷若只见到她眼眸中漆黑似墨，下一刻，便觉着嘴唇给甚么蓦地堵住了，嘤咛一声，霎时间半句话也讲不出来，惊羞之下，转头闪避，怒道：“别来惹我……”
　　赵敏手臂搂住她一紧，令她动弹不得，终于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周芷若身子微微颤动，但觉赵敏劲力莫名的大，无论她如何用劲，愣是没给挣脱出怀，一个心却也渐渐软了。
　　良久，赵敏方放开了她，笑意盈盈，说道：“我本是想问你喜不喜欢这样……现下看来，却是不必问了。”
　　作者有话说：
　　周掌门发誓哄妻，敏若光天化日，你追我赶，公然接吻，赵家妹子，你已经沦陷了你知道吗？
　　这一章并不简单，大家还是就吃表面糖吧！多的我也不说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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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叆叇沉
　　周芷若听她这样说，登时一张脸上，又是羞赧，又是忿忿，瞪她一眼，怔怔地抬起手来，摸了摸发烫的嘴唇。
　　便在此时，张无忌匆匆地走了过来，叫道：“赵姑娘、周姑娘！”
　　赵敏嫌他坏自己好事，没好气道：“做甚么？”
　　张无忌莫名被喝了一声，看了看周芷若，又看了看赵敏，道：“适才蛛儿说你二人……”
　　赵敏道：“我二人怎样？殷姑娘怕我和周姊姊斗得个你死我活，拜托武功高强的张教主过来做和事佬是吗？”
　　张无忌不善作伪，被她一语中的，也只得承认：“是。”
　　赵敏眼波一转，看向了周芷若，道：“那你去问问周姊姊，我适才可是欺负了她？”
　　她这“欺负”二字，一语双关，周芷若不禁腹诽，在心中将她嗔骂了个透，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人，只说：“我要回去了。”
　　张无忌见她脸色忽红忽白，难免担心，问：“周姑娘，你没事么？晌午时也见你面色不佳，我扶你去瞧瞧脉息怎样？”
　　周芷若若有似无瞟了赵敏一眼，说：“多谢好意，我没甚么事，就是方才险些儿被这林子里的蛇蝎咬了一口。”
　　张无忌吃了一惊，“这岛上原来还有毒物？”
　　赵敏淡淡道：“哪里来的蛇蝎，不过是周姊姊见着人家蜂子蝴蝶，偏要招惹一下，可不给蛰了么？”
　　她这一句话又是意有所指，周芷若不禁暗怪：这小妖女牙尖嘴利，短短两句话间，拈酸呷醋的，又来哂我。
　　张无忌不知真相，还道：“这蜂毒却也小觑不得，轻则浑身麻痹，重便僵瘫了也说不定。”
　　赵敏闻言哈哈一笑，问说：“周姊姊，你现下觉得身上发麻了么？”
　　周芷若眉头一皱，挥袖甩下，斥道——“胡说八道，便有蜂子，也早给我一掌拍死了！”说着目不复顾，大踏步冲来时路走回。
　　赵敏却在原处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听到了甚么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张无忌摸不着头脑，看了她一眼，说：“你总是去气周姑娘，将她作弄得脸色发白，自己心里就平安喜乐了吗？”
　　赵敏道：“是呀，我不捉弄她便不痛快，非要害得她有气撒不出，自己心里才会平安喜乐。”
　　张无忌摇摇头，叹道：“周姑娘碰上你，那可实是一辈子倒霉。”
　　待回到山洞前，殷离早已回来，正将清洗好的野果摆出，递了一个给谢逊，谢逊怀抱着屠龙宝刀接过，道一声谢。
　　独方珩一个人坐立难安，甫一见到赵敏回来，忙走到赵敏身前，躬身道：“郡主，小人冒犯，甘领罪责。”他方才虽是奉赵敏之令动手，但伤到郡主那也是千真万确，心中好生忧愁，眼下偷偷打量，万幸见赵敏并没怎样，便只是一味向她赔罪。
　　哪知赵敏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大妙，说道：“今日瞧在周掌门脸上，放过了你。”
　　旁人看来，万安寺大火之后，灭绝师太间接死于赵敏手下，周芷若对她该是痛恨已极，眼下不过碍于日日夜夜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这周姑娘又性格温文，不至于待她极不客气。
　　倒是赵敏这番邦郡主，多露蛮性，殷离先前看她恼火莫名，竟令下属去斩周芷若的手，那要打要杀的模样，何等厉害，只想怕是周姑娘哪里顶撞了她，不禁还为周芷若担心，怎料此刻再见，赵敏竟又喜笑颜开，丝毫不以为忤，殷离不禁又惊又奇，暗道：这郡主娘娘的脾性，怎么比我还古怪。
　　赵敏环顾四下，咦了一声，道：“周姑娘呢？”
　　殷离道：“先一步回来，又进山洞去了。”
　　张无忌凑到赵敏耳边，悄声道：“看，周姑娘生气实是不轻，眼下都不愿与你朝相。”
　　赵敏却笑了笑，道：“确是不轻，现下只怕已不能见人啦。”
　　周芷若躲在洞中，听到她的说话，脸上不禁又是一红，伸手摸了摸，但觉热烫，心想：果真是见不得人。随即又暗中呸了一声，骂道：这厚颜无耻的小妖女！
　　她是中土女子，深受礼教陶冶，性子又向来温柔内敛，甚么心绪都藏得深，哪能似赵敏这般，肆意妄为之后，还高谈阔论、面不改色。
　　当下伏身到草堆上，恨不能堵住双耳，不去理会，只听得洞外赵敏嫣然笑声，不时传入，她只觉心中怦然喜乐，但觉如此这般天长地久，人生更无他求。过不多时，便合上眼睡着了。
　　到了晚间吃饭时，周芷若也不曾出来，殷离入洞去唤，只说周姑娘还在安睡，赵敏心想：这周姊姊脸皮未免太也薄了。
　　周芷若这一睡直到暮色降临始醒，睁开眼来，洞中并无一人，只是满头冷汗。走出洞去，张无忌和谢逊正在说起从前冰火岛时的旧事，殷离在一旁听得言笑晏晏，却不见方珩和赵敏。
　　张无忌见她终于出来，关切道：“周姑娘，你肚里饿吗？”
　　周芷若道：“还好。”嘴唇一动，本想问询赵敏去处，但又恼气她先前对自己的多般调戏，只道：“我睡得气闷，四下里走一走。”
　　殷离本想问一句可要人陪，但一来舍不得放掉张无忌小时候的窘事不听，二是想起白日里那郡主娘娘吃人一般的神态，不由一阵毛骨悚然，生怕闲逛时又碰上她，便没开这个口。
　　周芷若信步而行，但听四下静僻，此夜海潮浪平，微风不动林叶，可她眉间却是蹙得极紧，心事重重，也不知想到何事。
　　忽然听到一阵滴水声，她蓦地抬头，竟到了昨夜和赵敏所待的小湖泊前。周芷若心中一惊：怎地无意之间，又来到此处？我心中对那小妖女竟是如此撇不开、放不下吗？
　　她稍一迟疑，走了近去，拨开长草，循着水声而望，但见一个少女浸在湖水中，身上不着丝缕，那玉颈纤长，肩头骨瘦，秀发微湿，半遮半掩住乳酪一般的胸脯，竟是赵敏。
　　周芷若是名门弟子，此等窥视之举，非正派所为，她不愿贻人口实，虽然心上之人近在眼前，不免加上几分相思之情，心猿意马，极想看个究竟，但终是守着规矩，只望了一眼，转身便欲退开。哪知她这么一探头，水中人已看见了她，伸出纤纤素手，向她招了招，叫道：“周姊姊，你过来。”
　　周芷若这时若再避开，反落了个偷看的嫌疑，于是迈步走近，蹲在湖边，却是多一眼不敢乱瞟，说道：“怎么？”
　　赵敏看了她一眼，道：“你瞧，现下人家并没请你，你倒是巴巴的跟着过来。”
　　周芷若心想：果真是个记仇的小妖女，却还记着白日里我说她跟着我的仇呢。当下也不再与她斗口，认输道：“是，就算是我巴巴的跟着你过来。”左右一看，说道：“你今日怎不要人作陪，就不怕给人撞见了？”
　　赵敏道：“方珩就在林子里，若非是你，旁人岂能近这湖泊左右？”
　　周芷若闻言微微一惊，脱口问：“他知晓了？”
　　赵敏嫣然一笑，道：“周姊姊，你这是做贼心虚，心中有鬼。再说了，我的仆属，你也要来操心，怎么，还没过门，便要将丈夫管得服服贴贴，站稳了地步么？”
　　周芷若脸上一红，沉声道：“你又来胡言乱语。”垂眼间，瞥见她如玉的肌肤，突然心中一慌，就要走开，赵敏却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说着拍了拍湖边，道：“周姊姊，你到这里来。”牵着她手，要她到自己旁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周芷若心头怦然，方始坐定，赵敏便扯了湖边放着的衣物披上身子，哗啦啦水响，紧跟着跃了上来，周芷若哪敢多看，忙着别过脸去。
　　赵敏穿戴整齐，脸上又露出那种薄嗔浅笑的神情，笑道：“我知道你不敢看我，若不穿上衣裳，只怕我这一夜，都要对着这湖水说话啦。”
　　她眼下.身上微湿，一阵阵处女体上的芳香便飘了出来，周芷若嗅在鼻中，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而跳，没来由生出一阵烦躁，道：“有甚么话，你快说。”
　　其时明月斜悬，微风拂面，美景良辰，两人俱熏熏如感薄醉。
　　赵敏瞧向不远处几株高树，枝叶在风里飘舞，树影轻盈袅娜，回过头来，脸上已是柔情无限，眼波盈盈，低声道：“周姊姊，我问你……先前在小树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周芷若本自神魂飘荡，忽地听得她这么一问，登时心中一揪，烦恼起来，道：“我说是对你说了，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件好大的为难事，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敏伸手握住她柔荑，郑重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大的难事，咱们也一起来承担。”说到这，语声忽然矮了下去，说：“除非，是你打心眼里不愿跟我在一起……”
　　周芷若忙道：“不，我怎舍得？”冲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实是一时情不自禁，见赵敏眼波流动，神情娇羞，自知失言，不由得也脸上一红，转过了头。
　　赵敏低声道：“我就知道你真是舍不得我。芷若，我有句话问你，你可不许骗我。”
　　周芷若看向了她，道：“你说。”
　　赵敏道：“倘若咱们是在陆地上，没经过这一切危难，倘若我也是这般一心一意的要跟你好，你也仍旧要我么？”
　　周芷若呆了呆，眉上皱了皱，沉吟一番，道：“我想……咱们不会好得这么快。而且……而且这其中一定会有很多阻碍波折，我是峨嵋弟子，你是朝廷郡主，咱们所效不同，同为女子，之前又发生过那么多事——”
　　赵敏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想。所以在海船将沉之时，我暗中好几次想，上天呀，快来场大浪涛，将咱们一起吞没罢了！”
　　周芷若咦的一声，奇道：“那为什么？你不盼望咱们幸存脱险吗？”
　　赵敏低声道：“不是的。我那时候还不懂得，只一味这么样想，却不知究竟为何，但昨晚……昨晚你那样对我，我……我回去想了一夜，总是懂了。原来那时我心中想的是，倘若那海船不沉，咱二人逃回陆地，你多半便不愿跟我在一起了。”
　　她如此真挚情话，周芷若听罢胸口一热，又是感激，又是情动，叫道：“赵敏！”
　　“你还叫我赵敏？”赵敏嗔怪一声，又兀自道：“我昨晚做梦，梦见咱们还在西域那会子，姓赵的小子终于娶了清丽无双的周姑娘做妻子，一生一世，都做她的‘好好好郎君’，以后呀，这个梦还会不断做下去。”
　　周芷若唏嘘了一声，道：“你发的便总是这不醒好梦，而我……”长长叹息，说：“倘若可以，我宁肯和一人住在这荒岛中，岁月无尽，以迄老死，岂不甚好？”但想到世事艰辛，要从此和她在这岛上长相厮守，那是千难万阻，心中又不免一阵凄凉。
　　赵敏却哪里晓得她的心事，但听她这样说，满心欢喜，柔声道：“周姊姊，就算不能终老于此，大不了山穷水尽时，咱们再到这茫茫大洋上来，你抱住我，咱二人一起跳下海去，沉在海底，永远不起来。”
　　“你说甚么？”周芷若心中一动，嘴里怔怔道：“你……你再说一次。”
　　赵敏道：“我说，愿意就此和你一起跳下海去，永远不起来！”
　　周芷若心中惊喜交集，问道：“你舍得你父王，舍得你兄长他们吗？”
　　赵敏道：“我这时候想通了，在这世界上，我只不舍得周姊姊你一个。”
　　周芷若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手掌顿在赵敏胸前的衣襟处，咫尺相隔，却仿佛可以触到这具身体上的阵阵幽香。
　　若是在寻常的境遇之下，两人身份大不相同，纵有爱恋相悦之情，也决不能霎时间两心如一。但这时候二人同生共死，经历过一场大危难，又说开了心事，对一切全已置之度外，当下紧紧相抱在一起。周芷若更是心中激荡，唤了一声：“敏敏……”
　　身当此时，赵敏心中如痴如醉，砰砰乱跳，凑在她耳边说道：“周姊姊，我此番大难不死，已在心中发下重誓，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
　　周芷若听到“发下重誓”几个字，情绪愈发冲涌，说道：“是，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不管怎么，天上地下，我俩都要在一起。”忽然，蓦地攥紧了赵敏的衣襟，将她拉了过来。
　　赵敏恍惚之间，周芷若一双微凉的唇瓣便贴将上来，她心头若小鹿之触，险些跳将出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傍晚没有下雨，但是铅云渐重，斜风穿襟袖。
　　

第63章 风穿烛
　　周芷若气息沉重，双臂似藤蔓缠绕，缚在赵敏娇躯，只觉那身子突然就热了起来，心中一动，眸子半开半阖间，见到赵敏眼中流露出的柔情无限，不禁胸口一热，抱着她的双臂紧了一紧，绮念顿起。
　　赵敏浑身失了力气一般，顺着滑倒在她怀里，周芷若手上动劲，抱着她轻柔的身子坐在自己膝上，更贴紧那温软的嘴唇。
　　赵敏双颊红晕如火，伸臂搂住她头颈，又觉周芷若迫切的深吻离了唇舌，却仍是炽灼滚烫，一路往下绽开，烧得她本如脂玉的肌肤泛起片片红色。
　　直至那双素来冰凉如水的手，顺着前襟滑探进去时，赵敏终是自喉中溢出一道不由自持的低吟。这一声略带沙哑，唤得周芷若心底一片柔软，情动难名。
　　一碰到她滑如凝脂的皮肤，周芷若身似电震，细细吻上那处骨立消瘦的肩头，想曾经，她亲手剑透这皮肉时，是否便也将某个人……深深的烙在了自己心上？
　　唇上传来的触感不甚光滑，料是那道伤疤落下的疵点，想这白碧本该无瑕，却到底毁在她手。周芷若心下一痛，不禁吻得用力，夹带了几分噬吮的意味，怜恨织葛，硬生将那处肌肤烙得个红紫的印子，极深极绵。
　　她的手缠上了那袅袅纤腰，赵敏娇息涌动，可身体却止不住似的一阵颤抖。周芷若眉头一皱，蓦地停了动作，看将过去，只见赵敏黛眉颦蹙，脸庞扑红。
　　周芷若心头一震，慌神去揭她衣袍。眼下那衣襟早已凌乱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缕便给抖落开来，看向赵敏小腹的伤疤，问道：“疼不疼？”
　　“不碍事。”赵敏甫一开口，那魅软娇糯的嗓音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握着周芷若的柔荑紧了紧，便才放开，低低喘气，道：“伤疤都发痒了，只是被你压了一下，有些疼。”
　　话音方落，忽听得右首林丛中簌簌声响，赵敏一跃而起，裹好衣裳，惊道：“甚么动静？”
　　周芷若也长身而起，远远听得有人说话：“未知赵姑娘……并非有意冒犯……”她内力深厚，虽隔的远，也能听个断断续续，当下说道：“是张公子。多半是给你手下截住了。”
　　赵敏气得不行，骂道：“这个讨人厌的张无忌，总是坏人家好事，难道是有意的么？”
　　她话是如此说，却明知张无忌不会打这般心思，多也是无意中走来，给方珩拦住。但她郡主的千金脾气一上来，少不得要胡怪人几句。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我看张公子仁侠宽厚，才不似某些人气量忒窄，醋劲极大。”
　　赵敏叱道：“呸，我才是不像有的人，见到了稍微美些的姑娘，就打从心儿里夸人家，不知道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呢。”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我前一句说甚么来着？你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赵敏冲她伸了伸舌头，装个鬼脸，笑得欢愉，拉起跟前人的左手，轻轻搭在自己原曾受伤的肩头，幽幽道：“总之眼下，已然是覆水难收，这里……可是还留有你的罪证，周姊姊……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周芷若心头突地一跳，料想先时那些作为，到底是给这妖女迷惑，一时没能禁持，哪知又被赵敏这么光明正大的提及，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手掌心里似乎还可触到那凝脂肌肤上的浅细伤疤，周芷若便又想起自己烙在那处的深深印痕，耳根刷的就红了个透，斥道：“哪里有甚么劳什子的罪证？”
　　赵敏嘴里漾开银铃般的低笑，说：“周姊姊明明对我肆意轻薄了好一阵，怎的穿上衣服……就矢口否认了？”她一双藕臂如蛇妖娆，径自缠上了周芷若的腰间。“你只讲没有，是不是……要我这下再给你瞧瞧？”
　　周芷若身子僵住，怔怔盯着眼前这一张祸水红颜的脸瞧，鼻间窜入阵阵女儿家的幽香，熏得她喉咙忽然干涩无比，开了口，也是极没底气：“你没脸没皮，我可不是。”
　　赵敏噘起嘴来，道：“你有皮面，还三番两次地对姑娘家轻薄非礼。”
　　只见周芷若未开言脸上先红，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良久，才道：“我……并非轻薄，却是真心实意的。”
　　赵敏瞧着她羞怯的模样，念道：“未语人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周芷若愣了愣，嗔怪道：“瞧瞧绍敏郡主成日里都读些甚么邪书，大失检点。”
　　赵敏嫣然一笑，道：“那我问你，你又怎晓得那书检不检点？周姊姊在峨嵋山上，成日里除去佛经武学，又读的些甚么书呢？”
　　周芷若被她反问，羞得满脸飞红，斥道：“你伶牙俐齿，我说你不过。”
　　赵敏又抱住她吻了吻，说道：“芷若，那张生与莺莺终成眷属，咱俩若能一直在这荒岛之上，也就算永不分离的了。”
　　周芷若听她对自己竟是相爱如是之深，心中大为感激，柔声道：“敏敏，咱二人落难于此，那正合我的心意。老天爷送我到这荒岛中来，我是一点也不怨，只有欢喜。”
　　赵敏偎倚在她怀中，微仰起了脸，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只盼望着殷姑娘不要好得这样快，再让我多贪几日。”
　　周芷若看着她，眼中忽闪着隐隐柔光，幽幽叹得口长气，道：“嗯，若是哪天咱们终于回去中原，只怕再不能如此刻这般安心快活。”
　　赵敏嘴里轻哼了一声，道：“回了中原又怎的？你对我做出那些事来，可是又要后悔了么？”
　　“我……”周芷若忆起方才那些出格行径，不禁晕红上脸，但一转念，心中又余有隐忧，一时不知该回答甚么。
　　赵敏见状心头着恼，转身走开，周芷若忙一把拉住，说道：“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赵敏格格娇笑，放松了手去，改攥着周芷若左袖衣摆，道：“你可要记得这句话才好。”
　　第二日却是个朗朗晴天，殷离精神更是好了，张无忌便盘算着明日启程。方珩午后用波斯人船上的渔网去捉了几条活鱼，盛在一口木缸里，拿海水养着。
　　赵敏贪懒憩了个午觉，醒来见周芷若独个在山洞外准备晚食，看她出来，还问：“你睡一觉，肚子饿吗？想不想吃饭？”
　　赵敏道：“好啊，我帮周姊姊做饭。”
　　周芷若道：“你迷迷糊糊的，再睡一会儿罢。他们都在海边预备启程，我饭做好就叫你，船上搬下来有鸡有火腿，咱们今晚能饱餐一顿，喝一碗好汤。”
　　“无妨无妨。”赵敏朝她眨眨眼，笑言：“难道我连杀条鱼的气力也没有了么？”
　　周芷若笑道：“好啊，能吃一口绍敏郡主煮的饭菜，这辈子也就值当了。”
　　眼前两尾活生生的鲜鱼，在木缸里兀实翻腾，赵敏伸出手，想抓又犹豫，几次三番下来，弄得无名火起，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据说活鱼煮汤味才鲜美，赵敏本是跃跃欲试，可真正面对这活物时，倒叫她犯起了难。若说杀人，她绝不含糊，可这活鱼滑溜溜蹦来跳去，赵敏左看右看，不由蹙眉。
　　“可要我帮忙么？”
　　赵敏转身，便见周芷若一袭青衣，眉目间浅含笑意。“不曾想天不怕地不怕的绍敏郡主，居然害怕杀鱼。”
　　赵敏闻言面上一窘，道：“谁说我害怕了？”
　　周芷若笑了笑，伸手抓起一条鱼来，在石头上拍晕了，道：“你自尾鳍处开刀，剖开鱼腹，除去脏腑，以清水浸泡刮鳞，末了清洗干净，便可下煮。”她说话时柳眉微挑，似有揶揄。
　　赵敏字句听着，却上前推了推周芷若，一手拿过小刀，说：“我自己会弄，你在这里，只会碍了我的手脚。”
　　周芷若点头道：“好罢，那我走了。”当真转身离开。
　　赵敏哼的一声，也不理她，小刀将将上去，那鱼便是一跳，唬得她一缩手，气忿忿地，忽然有人从后搂住她腰肢，握住她手，拿小刀轻轻刮着鱼鳞，说道：“像这样，不必花很大气力，鱼儿便不怎跳了。”
　　鱼儿是不跳，赵敏心中倒是砰砰乱跳，偶一回头，正与周芷若的目光相触。她心知赵敏嘴上逞强，定还会犯难，故以并没走远。
　　赵敏呸的一声，嗔道：“谁要你来教。”
　　两人将好一处，心中的柔情蜜意，自是浓厚，当下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又亲在一处。
　　周芷若从后搂住她，手上愈发是不老实，赵敏扭了扭身子，离开她嘴唇，小声道：“你也收敛些，光天化日的，再叫人撞见。”
　　周芷若平息一阵，道：“我也是一时失神……”放开了她，神魂颠倒一般，喘了喘气。
　　赵敏心中甜蜜，笑道：“好好的一个人，才几日里，竟也为非作歹起来。”
　　周芷若嗔道：“那还不是你不好。唉，都说男子容易惑于美色、意乱情迷，我现下可是发乎内心地觉着，要做柳下惠，真太也艰难，原也怪不得他们定力不足。”
　　赵敏笑道：“你这个样子，到时候你师姊们晓得，是我这妖女毁了峨嵋派年轻有为掌门人的一生，只怕要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呢。”
　　周芷若看着她，目光盈盈的，说：“若真到那时，我只盼望跟你一起，去一个没人打扰之地，长相聚会。”
　　开饭时，众人围坐一处，皆兴致勃勃，想瞧瞧绍敏郡主这顿自告奋勇的大餐究竟如何。
　　周芷若左右一看，问：“赵姑娘，怎不见你手下？”二人虽已是情意缠绵，但在人前还是要收敛本分，不好拿亲昵话相唤。
　　赵敏道：“他今日在海边放跑我一条活鱼，我气不过，罚他今晚不许吃饭，到林子里给我站桩去了。”
　　张无忌低下头去，用竹筷挑起那鱼，愣愣看着那亮晶晶的薄片，道：“这……是鱼鳞啊？”
　　赵敏观众人面色，便知自己这顿饭，做的可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当下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大概……是的罢……”
　　谢逊喝道：“无忌，这是郡主丫头第一次做饭，你就不要挑剔了，快吃罢。”
　　周芷若和殷离首先动筷，各自吃了一口，互相对望一眼，殷离面上神色微妙得紧，周芷若倒是一脸贯来的淡然，看不出是甚么表情。
　　赵敏直直盯着周芷若，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啊？”
　　周芷若勾勾嘴角，道：“我吃着，倒是甚好。”
　　“真的？”赵敏眼中陡然升起光来。
　　张无忌闻言呼道：“那我可要尝尝了。”说着忙夹了大块，甫一入嘴，便险些喷将出口，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囫囵吞咽下那块鱼肉，叫道：“赵姑娘，这鱼不止没剔鳞，连……连内脏也不曾取净……”
　　蛛儿亦道：“我也觉着有些……”瞟眼看了看周芷若，又看了看赵敏，低声道：“周姑娘，就你说好吃……”
　　周芷若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谢逊慰道：“郡主丫头，老头子我吃这鱼，煮的甚透，倒也不错。”
　　赵敏歉笑了笑，低低道：“这肉实不是煮得透，是……是给我敲糊的……”
　　“噗……”蛛儿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敏一张脸垂得更低，心中又羞又恼，却见周芷若唇角漾笑，伸臂又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面色不改，不禁嘴里一哼，道：“我晓得自己做成个甚么样子，用不着刻意来凭慰我。”
　　却听周芷若悠悠道：“鱼没杀好，到底也是我没教好，怪你不得。”
　　她此话意在指杀鱼时两人你侬我侬，但旁人哪知道她言下之私情，唯赵敏听得这话，面颊微红，敛下眉去，暗自将周芷若啐了个透：可不怪你却怪谁，杀个鱼忒般不老实，能做好么？
　　周芷若看了看赵敏，道：“大家喝汤试试，鱼肉香味都在汤里，总不会不好吃的。”
　　蛛儿悄声道：“我这些天吃惯了火腿和鸡肉，这样的好汤，还是留给爱喝的罢……”
　　赵敏羞恼起来，哼道：“不喝不喝，全不给你们喝了，这炖鱼汤都是我一个人的！今晚我便甚么不吃，也要把它喝光！”
　　周芷若道：“不分给我一点儿吗？”
　　赵敏小嘴一扁，道：“那也不是不成。”
　　众人见此哈哈一笑，周芷若低敛着眉目，眼中光彩却是极淡，好似萤烛之火，风穿即灭。
　　作者有话说：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这个尺度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
　　文案里有读者群，喜欢讨论剧情的可以去。都发这种尺度了，我要评论！嗷嗷！
　　

第64章 青衫怨
　　这晚月光很好，众人吃过了饭，围坐在火堆旁。周芷若望着那一堆火，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忽然，赵敏从旁偷偷踩了下她的脚，周芷若看过去时，但见赵敏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她心中一动，登时心知肚明，面上略略微醺，强不改颜色，站起身道：“今夜这顿委实丰盛，我去走一走。”
　　赵敏立马也跟着站了起来，叫道：“我也去！”
　　两人漫步在月色之下，赵敏见四下无人，更牵起了周芷若一只手，拖着晃荡，好似十分轻快甜蜜。周芷若倒也任由她去，面上神色，掩在树影婆娑之下，瞧不很清楚。
　　“喂！”赵敏忽然叫了一声，佯作恼道：“做甚么也不说话？”
　　周芷若默了默，道：“要说什么？”
　　赵敏拉着她手，抬头指向天边，嗔怪道：“周姊姊你瞧今晚的月亮——花前月下，你还不说些好听话来，却哪里像是人家情侣了？”
　　周芷若仰首一望，但见明月高悬，冰轮一般，口中叹息一声，道：“月色皎皎，总还是当日绿柳山庄的好。”
　　便在此时，听得前头有脚步声近来，二人循声而望，见是方珩正迎面走过，望到两人，足下还顿了一顿，才躬身道：“郡主，周掌门。”
　　赵敏负一手而立，另一手仍旧拉住周芷若不放，问道：“罚你站的桩站完了？”
　　方珩道：“是，不多不少。”
　　赵敏摆了摆手，说：“你下去罢，吃点饭食。”
　　方珩低着头，匆匆去了。
　　今夜这小岛上愈发静谧，竟是连风也不曾有得一丝，微见燥闷的天候下，周芷若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赵敏牵着她一只手，但觉那指尖轻轻打颤，不由停下脚步，看向了她，问道：“怎么了？”
　　周芷若一双眼中盈亮一闪而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终还是道：“你这下叫方珩去做甚么？”
　　赵敏一愣，笑道：“你忘啦，他被我饿了饭，眼下只怕腹中咕咕叫呢，我让他快去补补。”
　　周芷若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又问：“我俩现如今这般关系，甚么事你也不会骗我，是么？”
　　赵敏神情一僵，又笑了笑，道：“你却是怎么了？古古怪怪的。咱们生死与共，两情不贰，什么事我都不该隐瞒于你。”
　　周芷若一言不发，看了她一眼，忽然放开她手，青衫一摇，人已跟着方珩追了过去。
　　山洞前的火堆还是烧得很亮，火光之下，映出一把刀身上凛凛的寒光。举刀人是方珩，刀光之下，正是睡得沉沉无觉的张无忌。
　　周芷若窜上前去，一掌拍出，劲风直击向方珩胸口。方珩身形一侧，意欲避开她的掌力，屠龙刀仍是不歇一刻地斩下，周芷若右臂斜弯急转，那手掌竟从决不可能的弯角里横了过来，反去击他背心。
　　这一招手法精妙无比，很是利害，是峨嵋派掌法“截手九式”中的第三式，方珩但觉身后这股劲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却又来得迅捷无比，只有横过刀来一挡。周芷若念在赵敏之情，这一下只用了三分力道，但屠龙刀又是何其锋利沉重，掌与刀身相碰，登时她胸口闭塞，体内热血翻涌，吐出了一口鲜血。
　　此时赵敏也已赶来，娇斥一声：“住手！”
　　周芷若垂下衣袖，看向了她，脸上沉沉，道：“赵敏，我再问你一次，咱们生死与共，两情不贰，你什么事都不隐瞒于我，是么？”
　　岂知两人前一刻尚处在柔情蜜意之中，不料下一刻便如此心惊胆寒。赵敏秀眉颦颦，垂眸不答，方珩心中焦急，沉声道：“郡主——”
　　赵敏却打断他说：“等一等。”转头冲周芷若道：“周姊姊，我们这边说话。”伸手指了指山洞。
　　周芷若和她一前一后走进去，周围登时黑了下来，昏暗之中，但听赵敏的声音幽幽问道：“你是怎么知觉的？”
　　周芷若道：“在我看到你手下时，便知晓了。”
　　“方珩？”
　　周芷若嗯的一声，淡淡道：“你说罚他去林子里站桩，但他一双脚上靴子却湿.了，原本他穿着黑靴，夜色之中，干潮也不大能够分辨，不过他衣裳却是浅灰色，衣摆上虽只湿得一块，也显而易见——难道你是叫他去那小湖泊里站桩么？即便真是，那他靴面又怎会沾上海边白色的沙粒？”
　　赵敏默了片刻，抚掌一笑，道：“周姊姊果然慧眼如炬，甚么也瞒不过你。”
　　周芷若道：“其实你这番谋划可算得上是天衣无缝，若非恰好今夜明月朗朗，我说不定也就看不到方珩脚上那一双靴了。”
　　赵敏道：“他到海边去做甚么，你知道？”
　　周芷若冷冷一笑，道：“自然是去杀人。”
　　“杀谁？”
　　“波斯人——那海船上所有的波斯人。”
　　赵敏笑道：“杀了波斯人，然后呢？”
　　周芷若道：“夺宝刀，回中原。你本打算让方珩再杀了张公子他们，永绝后患，是么？”
　　赵敏幽幽叹了口气，说：“其他人倒不一定，但张无忌是明教教主，又以仁义为先，力使武林门派前怨尽消，若非是他，当初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之事，已令得江湖门派土崩瓦解，他带领的明教，如今四处作乱，他在一日，始终是朝廷的一大心腹之患。”
　　周芷若闻言一拍手，道：“很好。那么我呢？一个峨嵋派新任的年轻掌门，无才无绩，并不被门下弟子信服，对郡主娘娘来说，是否无处可用？”
　　黑暗中，赵敏默了片刻，叹道：“你问这句话，却是伤彼此的心了。”
　　周芷若闻声一笑，却是苦笑，道：“你说咱们两，谁先伤谁的心？”
　　赵敏道：“若只是见到方珩的古怪，一时之间，你绝想不到那么多，想必更早之前，你已开始疑心于我了，却是甚么时候？”
　　周芷若也默了默，道：“还记得……陈友谅吗？”
　　赵敏微微一愕，道：“丐帮那假仁假义的八袋长老？他怎么了？”
　　周芷若道：“当时咱们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你手下方珩一出手，偏偏刺中那陈长老脸上的‘颊车穴’，那是为甚么？无非是令他不能开口罢了，只因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来这岛上的，都是为着同一样东西’，丐帮的人当时妄图从谢大侠手中抢甚么，还不一目了然么？”
　　赵敏道：“难怪那时候你对我说话之中，好似就意有所指。只是我未曾想，周姊姊竟那样早便留意上这些事了——却是为何？”
　　周芷若道：“这不也正是你连日来最想知晓之事么？”
　　赵敏叹了口气。“周姊姊，从前我说过你我是知己，这话可一点儿也不假。”
　　周芷若道：“但我却不知，你是何时疑上我的？”
　　赵敏微微一笑，道：“你那天忽然跟我说了好些柔情蜜意的话，听得我几乎神魂颠倒，偏我是个多心的，想你待我那样要好，似乎再也不去想你的家仇师恨，难道在周姊姊心目之中，当真已对我深情不忘吗？那为什么，在海船将沉之时、真正的生离死别之际，你不来与我说那番话，偏要等到了这荒岛上才说？”
　　周芷若叹道：“果真郡主娘娘心计之工，寻常须眉男子也及不上。故以后来咱们在湖边，你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句句来同我说情话，盼望我能陷于你的美人计，吐露真言，是么？”
　　赵敏苦笑道：“可周姊姊却要狠心得多了，始终不曾漏得只言片语，那时我便知晓，这背后多半另有隐情。”
　　周芷若怔怔道：“我们俩对彼此说过的那些话，有真有假，莫说你分不清，便是我自己也分不出。”
　　赵敏幽幽一叹，也道：“所以我说，多想殷姑娘的伤永远也不要好了，你和我，也就不至走到这一步上。”
　　周芷若道：“现下张公子他们昏迷不醒，你是怎么下的毒呢？”
　　赵敏道：“故技重施，百试百灵。也真是机缘极巧，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这无名小岛之上，我身上又带着十香软筋散，这毒药无色无臭，味同清水，混入菜肴之中，绝难分辨得出。各人吃食一下肚，没多久便即昏迷不醒。”
　　周芷若道：“可你也吃了今晚的饭食。”
　　赵敏微微一笑，道：“周姊姊这是要我自己说出来，分明你心中不会猜不到的。”
　　周芷若道：“嗯，是那鱼汤。今晚大伙所吃的饭食中，只有那鱼汤无毒，你当时说你甚么也不吃，就抱紧了那锅汤，看似是你气恼下的小脾气，其实……早已步步为营。”
　　“但我现下仍有一件隐忧。像张无忌这般人物，仁义为先，最好拿捏，可周姊姊你……我自认不得几成胜算。”赵敏问：“你一早便防着我了，难道会想不到我要下毒？”
　　周芷若道：“张公子武艺高强，谢大侠手中又有屠龙宝刀，你图谋刀剑，必不可强夺，我是想过你会下毒，却不知你究竟要如何下手。”
　　赵敏道：“还记得当初在万安寺么？六大门派之人如何得解这十香软筋散？苦大师那么一闹，或许把我闹怕了，从那之后，都将毒药收在自己身边。我到了这荒岛上后，要寻机下毒，奈何敏敏特穆尔自夸学艺颇广，偏生不擅下厨，于是把毒药放在方珩那里，更要方便许多。他连日来都从波斯船上搬运吃食，将毒药悄悄下在饭食里，自是毫不为难。”
　　周芷若听到这里，终于支持不住，足下一软，坐倒在地，说：“我向来给你算计，总也不是头一回了，从绿柳庄、到万安寺……”
　　赵敏也蹲下.身来，看她这个样子，亦是中毒之状，问道：“你既猜到那鱼汤多半无毒，又为什么还要吃别的东西？”
　　周芷若不答，喉咙上滚了滚，唤道：“赵敏……”伸手抱住了她，摸索着向她唇上吻去。赵敏扑面而来都是她如兰之气，心神一荡，竟也没有推拒。
　　这并非是两个人头一次亲吻，但从没有此时此刻这般苦涩。赵敏手滑在她腰肢上，心中酸楚，摸到她衣襟里，忽触到一块坚硬之物，心中一动，手便被周芷若一把按住。
　　赵敏放离了她嘴唇，语声微惊，低低道：“我的十香软筋散……你在鱼汤中也下了毒……”
　　周芷若也鼻息轻喘，道：“我是吃了那些饭食，但只吃了极少的几口，远不及你喝的鱼汤多。你把毒药放在方珩身上，其实也更加稳当。好比若是有人想自你身上偷盗毒药……那便怎么也摸不到的了。”
　　她本已身中十香软筋散，不过药性还未发，先前朝方珩出掌之时，自认使了三成内力，实际已然不足三成，故以受伤更重，口吐鲜血。但她破釜沉舟，也要骗得赵敏毫无防备，去喝有毒的鱼汤，如此工于心计，也是这个年纪中人所少有。
　　赵敏脸色发白，惨笑了笑，道：“那你这些天里对我亲昵时，便是在我身上找毒药？”
　　周芷若默了一阵，道：“是。”
　　赵敏闻言深吸一口气，过了片刻，道：“活鱼是不好先下毒的，否则一眼便要给瞧出来。先前我说帮你做饭，其实本是要向鱼汤中下毒，只那一次，毒药在我身上……怎料始终棋差一招，让周姊姊得了手……”
　　周芷若道：“但我便想不透，你既谋划多日，总也不能留下隐患，万一有人只吃鱼汤，岂非就不中毒了？万无一失之计，你该是要下毒的，又为何……难道是怕谢大侠江湖老道，对你这朝廷郡主有所设防，便故意留下一锅无毒的汤，吃下不少，佯装出饭食无毒的假象？”
　　赵敏不答，只是惨然一笑：“与周姊姊一场温柔蜜爱，原来只有我堕入了这彀中，一招错、满盘输……”
　　周芷若听得这话，浑身一震，暗道：她不在鱼汤中下毒，难道竟是为着心中的一丝柔情？不由得更抱紧了她，颤声道：“赵敏……”
　　却听得赵敏喃喃道：“但是我很喜欢你这些天里跟我说过的话、看着我时的样子……包括教我杀鱼时，你抱住我，望着我的眼神……我那时一心想的是，若当真能与你长相厮守，每一日，大抵也是这样平淡甜蜜罢……我以为那个时候，周姊姊和我心中想的一样，岂知……岂知……”她越说语声越低，慢慢靠在周芷若肩上，终是昏睡过去。
　　周芷若搂住她身子，心中一酸，低下头去，深深吻在她温软的嘴唇上，这一吻沾着泪水，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作者有话说：
　　赵敏还是那个赵敏。
　　周芷若还是那个周芷若。
　　来发表下你们的读后感！有甚么疑问？
　　

第65章 苦寒行
　　这夜海上天空乌云密布，接着便下起倾盆大雨来。此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近两个时辰也不停止。
　　赵敏睁开眼来，只觉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坐船，定了下心神一看，果真是躺在船舱之中。这时外头雷电交加，一人推开舱门走进来，见她醒了，惊呼：“郡主！”
　　赵敏定睛一看，烛火下一个少年面色蜡黄，眉眼间全是倦色，正是方珩。
　　“咱们在哪……”她甫一开口，嗓子眼里就干的冒烟，方珩听出她语声沙哑，忙着去一旁倒了清水来，服侍她慢慢喝下，才说：“郡主，这是在回中土的船上。”
　　赵敏稍想一想，脑中便是一阵剧痛，问道：“先前在岛上……”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疾风呼啸、波浪轰击，脚底下舱板陡然间向左侧去。
　　“大浪来了！”方珩惊呼一声，不假思索，纵身出去，还没走到舵边，但见一个大浪头扑将上来，这巨浪犹似一堵结实的水墙，砰的一声大响，只打得船木横飞。这当儿他一生勤修的功夫底子便显出了功效，双脚牢牢站在船面，竟如用铁钉钉住一般，待巨浪过去，一个箭步便蹿到舵边，伸手稳稳掌住舵把。
　　风势万幸不算太大，只是后帆吃风，但座船还是不由自主地歪斜倾侧，赵敏跟着出来，扶在舱门边，叫道：“方珩，怎么样？”
　　方珩一想到此番遇难，赵敏全仗自己救护，护主之心大振，立时精神抖擞，回道：“郡主放心！”任那狂涛左右冲击，竟始终将舵掌得稳稳的，绝不摇晃。
　　如此一场大风暴，万幸这座船是常年出海的波斯人所造，分外坚固，虽船上舱盖、甲板均遭打击，船身却仍无恙，否则如何抵挡得住？
　　赵敏只见头顶乌云满天，大雨如注，四下里波涛滚滚，这当儿怎还分得出东南西北？只期盼这场大雨快些过去，好令船只辨明方向。
　　这雨又发作了一个多时辰方始渐渐止歇。周围海上雾气茫茫，耳中只听到沙沙雨声，天上乌云慢慢散开，露出星月之光。
　　方珩站在船头，松了口气，转头道：“郡主芳驾无碍否？”
　　赵敏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舵来，道：“你累了大半晚，快去舱中休息一阵，这场雷雨过后，想必用不了多久，咱们便能回归中土了。”
　　方珩迟疑了一下，说：“若非周掌门迫小人也服了十香软筋散，使不出一身武功，便是杀光了波斯人、又遇上风雨，小人定也能掌舵稳稳的，郡主更不至于如此狼狈。”
　　赵敏听他提及周芷若，微微一惊，心中一片混乱，道：“她让你服用十香软筋散？”
　　方珩道：“是，那日郡主唤周掌门进山洞密议，怎料出来时，郡主竟已昏迷不醒，她以郡主性命相挟，小人不敢不应。”
　　赵敏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长长叹了口气，说：“说到底，却是我连累了你。”
　　方珩想起赵敏本有一番巧计，不知为何，自与那周掌门入得山洞之后，竟天翻地覆，赔了刀剑不说，更落难于这茫茫大洋上。当下嘴唇动了动，道：“那周掌门心机真沉，手段也辣，连殷姑娘也……”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说：“她也教周掌门给杀了。”
　　“甚么？”赵敏眼底惊惶一闪，颦眉道：“你说她……杀了蛛儿？”
　　方珩点头道：“小人依她所言，服下十香软筋散后，不多久也昏了过去，却被周掌门点穴唤醒，见到她扶着郡主坐在地上，身边躺着殷姑娘，殷姑娘一张脸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血淋淋的……这周掌门看似一个温柔女子，娇弱无害，实则手段毒辣，绝非常人可比。此番咱们栽在她头上，也算不得冤枉。”
　　赵敏轻轻道：“为甚么……偏偏要是蛛儿……”她心间思量，越发觉得此事蹊跷。
　　方珩道：“兴许是殷姑娘中迷药醒来，无意撞破了窃刀取剑之事，周掌门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人灭了口。”想了想，又道：“不过奇怪的是，小人中毒醒后，那周掌门不知为何，浑身湿淋淋的，竟还有得内力，而小人已全无内功，她拿去了郡主的十香软筋散，又驱小人带着郡主坐船离开。这么一来，将计就计，郡主便成了她的替罪羔羊。”
　　赵敏长叹一声，沉吟不语，只自思一生之中，还从未受人辜负欺骗至此，望着茫茫大海，想到与周芷若同生死、共患难地去到那小岛之上，虽是各为所求，斗智斗力，到头来，却还是自己为情所欺，弄成如今日这般惨法。
　　那天她头一次学厨，与周芷若柔情蜜意，何其亲爱，当时她心中一片柔软，便想留存得几分温情，毒药在怀，已然放弃投用，心想总不至误了大事，怎料却促成周芷若一番计划。当下愈发怅然，想：周芷若啊周芷若，那一刀一剑当真紧要如此？你下手之际，竟把我对你的深情恩义，尽数置之脑后，想也不想一下。唉，罢了，到底我本也打着坏心思，对你不起，咱们彼此辜负，终是佳眷难成！
　　这晚赵敏心中郁郁，亲自掌舵，倒命方珩去舱中安睡，方珩不敢多歇，歪了小半时辰，又去掌舵，也不知漂流了多久，天光大亮时，远远见得有船只泊岸，才知已回到了大陆。
　　赵敏睡在舱里，迷迷糊糊中，听得方珩叫道：“郡主，靠岸了！”
　　她忙扶出甲板上来，定睛看去，见这是一处大渡口，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渡边一面大锦旗，上书硕大的一个“浙”字，当下喜道：“这是到了杭州路，终于回来了！”
　　连日坐船，两人又身无内力，皆已疲惫不堪，方珩更是日夜掌舵，睡得极少，当下靠了岸，搀扶住赵敏慢慢往人丛中去。
　　忽然，远处四名蒙古兵手舞长刀，纵马而来，大呼：“快走，快走！”奔到百姓身后，举刀虚劈作势，驱赶分散。
　　大路上百姓络绎不断，都让元兵赶畜生般驱走，赵敏见了眉上一皱，道：“这是哪个官长底下，如此胡为，成什么样子！”
　　只见四名元兵之后，一个蒙古汉子骑在马上，领着六七十名兵卒，手中各执大刀，从众百姓中间行过，百姓们便一一跪下磕头。
　　方珩定睛一看，马上之人英俊温雅，身长玉立，身上绫罗绸缎，头顶闪闪银冠，吃了一惊，喝道：“郡主，那人是七小王爷！”
　　赵敏脸色一变，推了推他，低声道：“快走！”
　　二人加快脚步，落荒而走，但扎牙笃好似不打算离去，反而呼喊下令：“你们几个，去渡口边查验今日靠岸的船只，摩尔巴思，带人围住这些百姓！”
　　方珩暗叫不妙，说：“郡主，他们像是在海滨逡巡，等着找甚么人。”
　　赵敏心下有数，冷笑道：“我离开大都这么些天，杳无音信，扎牙笃多半是来搜查你我。”
　　忽然一人从旁边拉住了方珩，说道：“两位公子，坐船吗？”
　　赵敏闻声转头，但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上一个老艄公带着斗笠，嘴边现着几条深深皱纹，冲二人一笑。
　　方珩愣了愣，提防起来，虽是神虚力乏，仍是将赵敏护在身后，沉声道：“干甚么？”
　　那艄公不答，古古怪怪的又是一笑，将船上舱帘一掀，一双白皙的小手伸了出来，接着一个黑衣少女在舱中探出个头，格格一笑，说道：“赵公子，请上来罢。”
　　——————
　　第二日，周芷若俯卧在海滩旁的沙中醒来，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哀叫道：“蛛儿，蛛儿，你怎么了？”
　　她坐起身来，便见张无忌朝自己奔过，叫道：“周姑娘！”
　　“张公子……”周芷若觉得耳上痛楚，伸手摸去，能摸出左耳上被削去了一片，一看手上，鲜血还未曾全凝，不由疼得皱眉。
　　张无忌此时心中连珠价地不住叫苦，又奔到谢逊身旁，叫道：“义父，义父！”
　　谢逊恍惚坐起，问道：“怎么啊？”
　　张无忌道：“糟糕！咱们中了十香软筋散，波斯船也不见了！”
　　谢逊惊问：“赵姑娘呢？”站起身来，脚下也虚飘飘的全无力道，定了定神，问道：“那屠龙刀和倚天剑呢？也都给她带走了？”
　　张无忌黯然点头，道：“都不见了。”
　　谢逊哼的一声，骂道：“这妖女昨晚下了毒，把我们全迷倒了，自己带着手下上了那艘波斯船离去，把我们都留在岛上！”
　　张无忌又奔回殷离身边，探她呼吸心脉，竟已两者皆无，不由得大哭一场，赌咒要取赵敏性命为之报仇，方抱起她尸身，到山冈之阴去挖墓。
　　周芷若和谢逊跟着也去，这岛上浮泥甚浅，众人挖得两尺，便遇上坚硬的花岗石，手边又无锄铲，只得将殷离的尸身放入浅穴，待要将泥土堆上，张无忌见到她脸上的肿胀与血痕，心中一酸，哽咽道：“碎石泥块堆在脸上，可要擦伤了她。”
　　周芷若便折了些树枝架在她尸身上，再轻轻放上石块，抚着殷离的尸身，忍不住也哭起来。将殷离下葬后，张无忌又折下一段树干，剥去树皮，用匕首在树干上刻道：“爱妻蛛儿殷离之墓”，下面刻道：“张无忌谨立”。
　　一切停当，众人又默默伤感了一时。周芷若呆了半晌，摸着半边耳朵，怔怔地一直掉泪。
　　张无忌见她耳上出血，又到山边采了些止血草药给她，慰说：“周姑娘，你将草药嚼烂了，敷在耳上。幸好你所伤不重，耳朵受了些损伤，将头发披下来盖过了，旁人瞧不见。”
　　周芷若却只是想起殷离脸蛋上那些细细的一条条伤痕来，她脸上蕴积的千蛛毒液随血而散，浮肿已退了一大半，旧时俏丽的容颜本已略复旧观，只是多了这十几道剑伤，又变得狰狞可怖。当下不禁彷徨失措，心中酸痛，泪水一颗颗滴在手背上。
　　张无忌见她如此，亦不禁伤于表妹之痛，牵动内情，毒素在体内散开，足下不禁发软，忙着坐下一运功，察觉中毒着实不浅。原本中了十香软筋散后，内力全无，但九阳神功百毒不侵，这毒虽霸道，眼下却也可运功看伤。
　　谢逊道：“这十香软筋散，非赵敏那妖女的独门解药不能消解，无忌，你以内功与剧毒相抗衡，却不知能不能成。”
　　张无忌道：“也只能权且一试。”运起内息，将散在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搬入丹田，强行凝聚，然后再一点一滴地逼出体外。运功一个多时辰后，察觉见效，他心中略慰，道：“义父、周姑娘，此法以九阳神功为根基，确实可以解毒，待我净尽之后，再助你二人驱毒。”
　　这功夫说来简捷，做起来却极繁复，到第七日上，他也只驱除了体内三成毒素，待得尽数驱出体外，又是十余日之后了。这期间里，三人相依为命，小岛地气炎热，野果甚多，随手采摘，即可充饥，日子倒也过得并不艰难。周芷若陪着谢逊捕鱼射鸟，烧水煮食。她晚间在岛东那个山洞中独居，和张无忌等离得远远的。
　　这日晚间，谢逊忽道：“无忌，咱们在此岛上，你想要过多少日子？”
　　张无忌一怔，道：“那就难说得很，只盼能有船只经过，救咱们回归中土。”
　　谢逊道：“是了！说不定明天便有船只来到，但说不定再过一百年也没船经过。”
　　张无忌叹道：“这荒岛孤悬海中，非海船航道所经，咱们是否能重回中土，原属十分渺茫。”
　　周芷若道：“这小岛地处南海，所生草木偏生又都矮小，仅能作柴薪之用，否则咱们早已扎成木筏，冒险内航。”
　　谢逊道：“是啊。这些天无忌已花了不少时日运功为我驱去体内毒性，也得尽早设法给周姑娘驱毒才是。”
　　张无忌闻言却是颜色一变，道：“这……”
　　周芷若见他颇有为难之意，便道：“十香软筋散的毒素留在体中，除了四肢乏力之外，时候不长，也没多大害处。”
　　谢逊道：“但这剧毒侵肌蚀骨，日子久了，五脏六腑难免受损。周丫头，无忌说他与你从小相识，当年他身中玄冥寒毒之时，你曾有惠于他，如今他若不愿替你解毒，岂非忘恩负义？”
　　张无忌道：“非是孩儿不肯，周姑娘内力全失，无力吸取我的九阳真气，要为她驱毒，须以一掌贴于后腰，一掌贴于脐上小腹，后推前引，将九阳真气送入对方体内，但青年男女，怎能……怎能如此肌肤相亲？”
　　周芷若听到这里，说道：“不错，确是不能。”站起身来便走。
　　谢逊跃起身来，张开双手，拦在她身前，道：“别走！周丫头，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若是在性命关天的大事跟前，这男女授受不亲的腐礼，就不必顾忌了。”
　　周芷若道：“多谢老爷子的一片好意，只是我们峨嵋派弟子，向承师训，将男女之防守得极严，眼下咱们只盼想个法儿回归中土，再议解毒之事不迟……”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又跌坐回去，浑身剧颤不止。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又有疑问了，问吧！
　　

第66章 霜天晓
　　周芷若浑身发抖，张无忌忙扶住她一探脉息，叫道：“不好，是寒毒发作了。哎！只怕如今是想守这繁文缛节，也由不得主了。”
　　周芷若却是不肯，摇头道：“不，这成何体统？”
　　谢逊道：“若是顾忌名节，那我为无忌做主，让他娶了你为妻室。”
　　周芷若只是道：“不，不！”
　　张无忌闻言急道：“义父！周姑娘寒毒发作，这当儿您老人家怎地说起这些话来？”
　　谢逊说道：“说这些话又如何，总都是为了周丫头的名节和性命。咱们江湖豪杰，还管他什么婆婆妈妈，你快给人家抵御寒毒。”说着大踏步走向树后，不再停留，默默走远了去。
　　张无忌为难之下，只得道：“周姑娘，生死攸关之际，小子多有冒犯，盼你谅解。”当下扶过她身子，贴掌运功。
　　九阳真气运行，初时竟是出于意料之外的方便，但不出一刻，忽觉周芷若体内有一极阴寒的阻力，和他的九阳真气相激相抗，这是先前助她抵御玄冥寒毒时从所未有，周芷若虽尽力克制，亦是不易引导九阳真气入体。
　　“周姑娘，你体内怎会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大阴力？”张无忌惊异之下，不禁开口问询。
　　周芷若痛苦之中，咬牙道：“只怕是寒毒……我眼下全无内力……发作起来……便又要厉害得多……”
　　张无忌只觉这阴力十分阴森，但不似歹辣的玄冥寒毒，但听她如此说，心中不禁奇怪，想：当日在海上时，我也为周姑娘压制过寒毒，却并未遇到如此情形，难道当真是因为她如今身中十香软筋散，没了内力么？但眼下忙于救命，不容多想，催动神功，将那股阴劲压了下去，但如此运功，又费力耗时得多。
　　收掌之际，周芷若终于不再寒颤，却是一言不发，坐在一边，秀眉颦颦。
　　张无忌心想自己是迫于无奈，实非有轻薄之意，犹恐她羞愤气恼，忙道：“周姑娘……适才多有冒犯，可我这番苦衷，你能见谅么？”
　　周芷若平息了好一阵，才道：“张公子，今日有你义父为你作主婚，谢大侠又是一片好意，我小小女子，本不该当他这前辈之面相拒。”
　　张无忌道：“那也不妨。这男女好合之事，总也要图个两情相悦……咱俩幼时在汉水中一见，不意更有今日，便不提我如何，却还未先问过你心下之意……”说到最后，已是嗫嚅。
　　周芷若道：“张公子，你武功卓绝，名扬江湖，本不必妄自菲薄。只是殷姑娘待你情意深重，你二人虽无婚姻之事，却有夫妇之义，她尸骨未寒，想必张公子亦不忍即行另结新欢。”
　　张无忌听她言下之意，竟似并不推拒，心中一动，道：“周姑娘此言，正说在我心坎里。现下最紧要的，是为你驱避寒毒、解除十香软筋散，日后咱们回归中土，若是……周姑娘此心不变，无忌再行正式提亲。”
　　——————
　　赵敏上了小船，那老艄公把舵，张着风帆，顺着岸边慢驶。那黑衣少女笑道：“姑娘命我等在沿海守候多日，总算等来了公子。”
　　赵敏微微一笑：“你家姑娘忒也神通广大。”
　　黑衣少女道：“可不是巧，初十那天姑娘有些要事，来庄子上耽搁得几日，今儿恰还在呢。”说到这里，不知暗谑甚么，捂着嘴偷笑。
　　赵敏道：“那我可得当面谢过才是。”
　　方珩低声问道：“郡主，这是……”
　　赵敏还未说话，那黑衣少女便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小子，放心睡罢！你家郡主上了我家姑娘的船，包管毫发无损，伺候得妥妥贴贴，不亚于在你汝阳王府。”
　　方珩已然精疲力竭，看向赵敏，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身子一歪，倦怠睡去。
　　小船慢悠悠行了盏茶时分，停泊在一处僻静之地，赵敏叫醒方珩，随那少女上了岸，又顺着一条石板路走了一刻有余，但见眼前出现一所大庄园。
　　入得园中，早有人前去禀报来客，但见四下景颇秀致，回廊连绕，林木幽幽，拂风野蛩唧唧。只这偌大庄子，竟不见半株花朵，唯有一色的苍苍，不免枯沉。
　　那黑衣少女一路分枝拂桠，左拐右绕了好一会，只听得近旁瑶琴铮铮连响，赵敏踏过青石板道，但见眼前一座中亭，孤零零落在院内，亭里分立四名少女，黑左白右。
　　一个身披淡黄轻纱的美人倩影冷薄，对案而坐，案几上放着一张琴，理弦调韵，左手按节捻弦，右手正自相弹。那琴声悠扬，赵敏不忍打断，听了一会，闻着琴声渐响，愈到响处，愈是和醇，又见那女子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意调变痴变愁，听得人如醉如恍。
　　赵敏怔怔听着，不禁心中一荡，眼前浮现出一道青影，随这乐声起伏，心中时甜时苦，最终那青影亦化作一片冷冷月光。
　　突然间铮的一声，琴声止歇，那黄衣美女抬起眸来，朝她一望。只看这美女一双剪瞳盈盈如水，里间却荡着冷意，容姿不凡极美。
　　赵敏定了定心神，上前道：“前次碰面，杨姑娘似也是奏得这支曲子。”
　　黄衫女子嘴角微微一勾，问：“赵公子不喜欢这般惆怅的曲子吗？”
　　赵敏心下黯然，道：“这曲意欢喜又杂惆怅，说的是女子既见之心上人，由生欢忭，却又不好倾吐爱慕，只得每日思念之情。但我觉得，便是能有如此情意，也算得很好了，这天底下的情爱，多是有说不出的苦处。”
　　说话这会儿，庄中僮儿已端上饭菜，在几上斟了好茶。黄衫女子邀赵敏入座，她手下四名女子在旁侍奉，其中一个接了瑶琴，抱在怀中。
　　方珩本也站去一旁伺候，赵敏念及他一路相护之忠，招手令他同坐食饮，方珩受宠若惊，连声拜谢，却只取了案上碗筷，远远坐去一边，并不敢与郡主同桌。一名白衣女子过来替他添菜，方珩心知自己眼下形容狼狈，生出自惭之心，低下头去，哪敢多看。
　　赵敏见状，便是唇色苍白，也不禁莞尔笑道：“吃饭便吃，别丢我人。”
　　黄衫女子也微微一笑，斟茶在手，向她敬了一杯，道：“赵公子远途劳顿，饮酒伤身，小女子以茶代酒，聊慰嘉宾。”
　　赵敏谢过，接来饮下，但觉入口虽涩，但仔细一品，颇有回甘，更添清爽之味，便知是上等好茶，但她伤情忧郁，口虽尝甘，心下却索然无味，握着茶盏，默然不语。
　　黄衫女子见了便问：“那不知在赵公子心目中，何等的曲子才算得上真正怅然之音？”
　　赵敏道：“待我抚琴一曲以娱，还要请杨姑娘指教。”旁边婢女递过瑶琴，赵敏置之在膝，一调弦音，弹了起来。
　　方珩于音韵一道，素不擅长，只是觉得这琴音甚悲，充满着苍凉郁抑之情，越听越是入神，到后来竟忍不住想凄然下泪。
　　赵敏五指一划，铮的一声，琴声断绝，强笑道：“本欲以图欢娱，岂知反惹起各位的愁思，罚我一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她眼下分明也奔波憔悴，但弹琴投足之间，气度无双，所奏之情，亦是凄凄凛凛。
　　黄衫女子惊道：“这是‘广陵散’么？”
　　赵敏将瑶琴递还给旁边婢女，道：“正是。晋朝稽康临杀头之时，所弹的便是这一曲了。”
　　黄衫女子道：“自来相传，稽康死后，广陵散从此绝响，却不知赵公子从可处得此曲调？”
　　赵敏道：“据说是有人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广陵散’的曲谱，辗转献与我父。”
　　黄衫女子恍然点头，不再多说，又见她面露苦色，问道：“此去海上，赵公子得偿所愿否？”
　　赵敏闻言一怔，“杨姑娘知晓我心所愿？”
　　黄衫女子意味深长道：“既得倚天剑，又岂有不望屠龙刀之理？”
　　赵敏叹道：“姑娘神机妙算，赵某佩服。”
　　黄衫女子道：“赵公子若得刀剑，又待如何？”
　　这句话倒是问得赵敏愕然一愣，嘴唇微动，说道：“是啊，手得倚天屠龙，难道便可号令天下了吗？我看未必。谢狮王当年手持屠龙宝刀，非但未能令武林中人莫敢不从，更搅得江湖里一场腥风血雨。到底这一对刀剑，有何深奥秘密，谢大侠穷二十载亦未参透，就算是我真得偿所愿，又该如何？”
　　黄衫女子看向了她，问：“你想知道？”
　　赵敏心下一惊，“难道杨姑娘竟知？”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我家祖上，确是传过那么只言片语的几句故事下来。”
　　赵敏惊奇不已，问道：“不知可否有幸洗耳恭听？”
　　黄衫女子先不作答，说道：“我便知晓赵公子一定会有兴趣。”
　　赵敏道：“有兴趣便如何？”
　　黄衫女子笑了笑，说：“上次在西域，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时，你我较量之下，算得各有胜败，这一回……却不知高下怎样？”
　　赵敏脸上作苦不已，叹道：“这约倒也不必立了。”
　　黄衫女子眉梢微微一挑，说：“哦？此话怎讲？”
　　赵敏惨然一笑，道：“我出海这一趟，那一刀一剑，已然双双齐失，赵某一败涂地，更遑论去与姑娘再较一场劲？”
　　黄衫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道：“月前门下婢女报说，你协同张教主一行出了海，我便想到你是为金毛狮王和屠龙宝刀而去。今日见你回来，身边却无刀剑，还料想你多半是无功而返，今待以背后实情相告，与你再定一场约，却不想是你本已经得了手，却又得而复失。”
　　她打量了赵敏一眼，微微一笑，又道：“我说呢，赵公子如今形容，哪得当初三分神飞风采，却原来是吃了败绩。不过……能自绍敏郡主手底下取走刀剑，更令你这般丧气垂头，这人必定极不简单，我倒是愿闻其详。”
　　赵敏摇头不语，片刻才道：“没甚么好说的，左右是我……心软胡涂罢了。”
　　黄衫女子道：“赵公子出生簪缨世家，自小在王府该是见惯了勾心斗角，后来涉猎朝廷，尔虞我诈更不须提，是以——成大事者心狠的道理，你不会不知，为何却仍是饱受其害？”
　　赵敏苦笑道：“我是心机之工，可身当其境时，却又忘了这些话。却原来铁石心肠这四个字，只说起来容易，但终归人非草木……”
　　黄衫女子心中一动，似有所感，道：“木石人心，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做到？便是真做到了，那只怕，却也算不得一个红尘中的人了。”
　　赵敏心中萧瑟，不愿再提，问道：“杨姑娘这下还打算讲你家中的故事来听么？”
　　黄衫女子笑道：“我还未向你问此番海上的故事听，你倒先问起我家里传下的故事来，算盘倒挺精明。”
　　赵敏道：“若是姑娘无意相告，赵某当也不会强求。”偏头望见婢女手中抱着的瑶琴，耳边似乎还听得适才广陵之音，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黄衫女子道：“杨姑娘，我的那些事，不及惊动姑娘过问，此番多承你收容之情，就此告辞。”
　　黄衫女子道：“眼下沿海都是蒙古官兵，甸镇中也有朝廷的人四处巡查，赵公子又远来劳顿，大是辛苦，不妨今晚在敝处歇宿，逗留几日，可避不愿朝相者之余，尚能休养生息。”
　　赵敏闻言心想：她怎知道得这般清楚？还知我不愿见谁？看向黄衫女子，道：“杨姑娘从前在西域时分明处处与我作对，眼下怎么忽然与我化敌为友了？”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我自夸算得足智多谋，从到这江湖上行走以来，潜心料事，言必有中，但赵公子却是头一个令我苦于应对之人，往日想起你来，我总大是头痛，但心中又觉着爱惜，想和你相识入深，结作亦敌亦友之交，岂不有趣？”
　　赵敏闻言一怔，不知想起来甚么，叹道：“那你可得要当心了。”
　　黄衫女子不解问：“当心？”
　　赵敏道：“你要防着自己忘乎所以，莫要到头来失无所失，才知悔之迟矣，就你一个胡涂，别人可比你狠得下心肠。”
　　黄衫女子闻言，也凝着她望了一阵，道：“赵公子似乎意有所指？”
　　赵敏说不出满腔伤痛，嘴角勉强一咧，道：“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敏若各自找到另一半，恭喜恭喜。
　　我知道你们肯定又有疑问了，不要吝啬地请说吧！
　　刚才没改昨晚存的旧稿，现在重新发一哈！
　　黄衫の婢女：你家郡主上了我家姑娘的船，包管……
　　掌门：？怎么忽然心里一凉？
　　

第67章 人茫茫
　　赵敏此番颠簸受难，又要躲避扎牙笃的搜查，幸而有得这么一处地方，可安心休养。自那黄衫女子的庄子里出来，已是三五日后，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赵敏更是着得一袭男装，蓝绸玉面，便没拿折扇，也是风采照人。
　　方珩睡了这几天，精气神总算得复，却仍自有些恍恍，想来自家郡主手底下高手如云，自己并非一直跟随在其左右，自然不知她是何时识得这黄衣仙子，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道：“郡主，小人斗胆，那位姓杨的姊姊……”
　　赵敏微微一笑，道：“是我一个不怎碰面的故友。”
　　方珩闻言心想：既是故友，又怎有不朝相之理？难道她们两地分隔太远么？我看那杨姊姊高深莫测，亦敌亦友，多还是替郡主留几分心，免得她再给人算计了去。
　　赵敏看他若有所思，眯起眼来，揶揄道：“你小子，平日里该多跟鹿师父走动走动，这般沉不住气，往后让你出门办事，那可怎么得了。”
　　方珩在海上身子损耗极大，这些天在庄，都是由那黄衫女子手下的婢女服侍，这下听赵敏提及鹿杖客，便知其玩笑于何，难得脸上一红，摆手道：“不！小人还是跟着师父得好。”
　　这日里，海边巡逻的元兵人手少了许多，想来是连日里一无所获，扎牙笃已将重兵调移别处，赵敏也是得了黄衫女子手下先探过后，方始出得庄来。
　　二人径至杭州路府衙，赵敏出示王保保的金牌，此间坐镇的总兵立即匆匆忙忙出来迎接。
　　赵敏入得高座，想到自己连日里漂流海上，怀中只保全得这枚金牌，甚么刀剑毒药、柔情蜜意，通是一场空，不禁心中寂寥，道：“刘总兵，我眼下要你替我去办一件要紧之事。”
　　那刘姓总兵原是个投身元廷的汉人，见赵敏手中拿的是汝阳王世子令，又一身气度不凡，自当是王保保亲临，听得吩咐，忙躬身道：“但凭世子爷吩咐。”
　　赵敏负手而立，道：“这江浙行省统三十路、一府、二十八州、一百四十三县，分浙东道、福建道。是以我想……那灵蛇岛四周……可都是你的辖境？”
　　刘总兵观赵敏谈吐不凡，颇具文韬武略之大气，打心底赞赏：不愧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子。恭敬回道：“世子伟才，正是如此。”
　　“我要你派船出去，于灵蛇岛方圆百里，约莫再行三日船途，觅一处无名小岛，在岛上找一个人，将她接回中原。”赵敏想了想，又道：“闽粤浙三省海面也出舰搜寻，但见船只漂泊，便盘问接应。”
　　刘总兵躬身道：“谨遵世子之命。却不知世子所寻之人姓名相貌？”
　　赵敏道：“你只管找一个叫周芷若的年轻姑娘，她身边兴许还有……”低声吩咐了好一阵，那刘总兵不停点头，最后恭恭敬敬去了。
　　方珩这才悄声问：“郡主派人去接周掌门，是为了她手中的刀剑？”
　　赵敏怔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为着心中的一口气罢了。”
　　方珩看她面有惨色，想起连日来所受之苦，道：“郡主身中十香软筋散已有数日，不若先回大都解毒，以免伤及肺腑。”
　　二人打马往大都赶，一连几日，马不停蹄。是日到得兖州境内，刚入城门，竟便给一队元兵拦住。方珩打马在前，斥道：“做甚么？”
　　一个矮小官兵上前来，禀道：“贵客远来，济宁路总管府早预备妥当，请二位入府宿休。”
　　赵敏心下一惊，想自己沿途并未以世子身份宿食，这些官兵却口说甚么贵客？转念一想，心中随即有数，道：“那便有劳领路了。”
　　如她所料不差，到得总管府上，竟是济宁路的达鲁花赤亲自安排了酒食款待，宴席之上，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已坐在桌边，见到了她，叫了一声：“敏敏。”
　　赵敏竟也不惊奇，走去落座，说道：“七小王爷不在大都王府中将养，怎会长途跋涉至此？”
　　此时酒桌边除去方珩，便只有三两添酒的婢女，并无旁人。扎牙笃嘴唇一动，眉上皱了起来，挥一挥手，婢女们齐齐退下，方珩一心护主，并不动作，扎牙笃碍于赵敏之面，倒也并未多管，只道：“还不是敏敏你躲人的功夫极佳，便我亲自前去江浙沿海也险些儿错过，更遑论那些手下……只怕你大大方方在沿岸来去自如，他们也浑然不觉。”
　　赵敏稍想，必是自己以金牌下令派遣海船，给他留下的人手查到，当下说：“赵强，我也不与你多缠，既然沿海都是官兵，那我爹爹想必已班师回朝了，是吗？”
　　扎牙笃道：“甚么也瞒不过你。你离京已有数日，无一丝音讯，行迹断在沿海，你家中人回京知晓，定要派兵找寻。说起来，我还要恭贺令尊令兄此番打了场大胜仗，圣上欢喜不及，还将先前万安寺之过也从轻发落了。”
　　赵敏道：“那么你呢？你又为甚么出来？”
　　扎牙笃面上略略一沉，道：“我来谢过你当日，令手下于火中相救之情。”
　　赵敏想起那天他险些儿死于火中，微微一讪，道：“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但那天你险些丧命，难道就没有一分咎由自取？”
　　扎牙笃道：“我知道是自己对你不住在先，故以此番我养好身子，也未曾向父王告知，那日是你哥哥欲对我狠下杀手。”
　　赵敏叹了口气，道：“赵强，你知道我的心思，却为甚么还要来找我？”
　　扎牙笃道：“我知道你当初答应我家提亲，并非发自真心，但……”他顿了一顿，涩涩说：“总归咱们已定了亲的。”
　　赵敏闻言怔了一怔，冷笑：“这天底下温存爱恋的情侣，多也摆不脱劳燕分飞、情天长恨，何况只是面上订亲？”说这句话时，她心中又想起此番变故，也是好生伤情。
　　扎牙笃也冷笑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还要回大都去？同江湖草莽远走高飞，让我再查不到你半点踪迹，岂非更好？”
　　赵敏微微一愣，道：“赵强，我问你一句话。当天在万安寺塔下，若非是明教张无忌坏了大事，我还会不会从大哥手底下救你，想必你心中有数。我……既如此待你，你还是执意娶我，此心不二吗？”
　　扎牙笃不答，一双眼凝着她望了一阵，忽转过头去，道：“你明日要回京城，我派人护送。”说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
　　赵敏听他这样说，便已心知肚明。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身上来，暗忖：扎牙笃明知我将他从不放在心上，却还是不忍关切于我。而周芷若那样待我，我却也还是派了海船去荒岛接她，难道我和扎牙笃一样，竟是深陷魔障，痴怨至此么？
　　第二日，赵敏携同方珩打马赶路，扎牙笃跟随在后，一干随从浩浩荡荡，陪伴左右，连着几天，直送她到了汝阳王府，扎牙笃竟也未再入内，只说：“好生休养，我过几日来看你。”
　　赵敏心中隐约觉着他是有些变了，分明伤情，却不像是从前那个沉不住气的扎牙笃。但转念一想：这世上之人有几个心性如一？人心多是复杂，便是自己，也不敢说能对万事初心不变。好比谋划刀剑之事，当初在那荒岛之上，自己种种温柔蜜爱之举，难道就全是为了两把冷铁？到如今，自己真心如何，下一步如何，也是愈发怅然不知。
　　其时正当清晨，赵敏入得王府，不见父兄，问及哈总管说，王爷和世子今日入宫常朝，她独个回到房中，婢女过来奉茶，赵敏举杯抬手一看，那瓷盏上好巧不巧，偏偏画的正是空谷兰花，不禁目上一刺，喃喃念道：“夫幽兰之生空谷，非历遐绝景者，莫得而采之。”心中怅然，只想：周芷若，分明我也在算计你，缘何我现今回想起来，却如此伤心？未知你心目之中，又可有对我的一点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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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里，张无忌念在已有约定，便不忌男女之嫌，尽心为周芷若祛毒避寒。十香软筋散周芷若饮食不多，中毒不如他与谢逊之深，数日之后，已说自觉内力全复，身体更无异状，想来毒性已然驱尽。
　　只是玄冥神掌的阴毒，却始终无法根除，周芷若内力未复时，那股子阴力便已在她丹田中顽固，且随着她体内十香软筋散消减，这阴气却反而一日强过一日，张无忌心中奇怪，问周芷若道：“周姑娘，我怎觉着这些天里，你体内那阵寒毒阴劲，不消反增，这是从前我替你压制寒毒时从未所有，却不知是何缘故？”
　　周芷若道：“不是寒毒。眼下我内力渐渐恢复，玄冥寒毒自然和从前一般，被你的九阳真气一压，便即平息。你说的阴劲，却怕是我师父临终前所传的内功修为。”
　　张无忌奇道：“灭绝师太传给你内功？但从前我替你压制寒毒时，怎从未碰上此状？”
　　周芷若道：“原本这修为是好端端地在我体内，但经得十香软筋散这么一散，身上又在毫无内力时发作了不轻的寒毒，这内力复元后，就自然而然生出抵抗，重重汇聚，而我武艺低微，不能驾驭，才致这般。”
　　她说得合情合理，张无忌不能不信，却又觉得这阴劲诡异，不似峨眉这等名门正派所有，便又私下向谢逊请教：“义父，孩儿记得当日漂泊海上时，您问过周姑娘峨眉派的武功路数，曾断言峨眉心法同我的九阳神功本是一路，乃刚阳之气，灭绝师太又怎会有这阴寒内功？”
　　谢逊沉吟半晌，说道：“这道理我也说不上来，多半是峨眉派历代师父都是女子，所习内力亦特殊。你说那内劲强大，估摸着是掌门人方可习得的高深武功，自然与门下弟子不同。”
　　张无忌这才疑虑渐消，待得十香软筋散去除后，也不必每日替她运功，自然再探不到那阴劲的好歹。不过他隐觉得周芷若体内阴气此时虽然尚弱，但日后成就，委实非同小可，不由道：“周姑娘，尊师真是一代人杰。她传给你的内功法门高深，此刻我已觉出。你连日来许是依此用功，这劲力才愈发强大，日后或可和我的九阳神功并驾齐驱，各擅胜场。”
　　周芷若道：“张公子过誉了，我能学到先师十分之一的本事，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我自知武艺低微，在入室弟子中资历最浅，远的不提，便是这玄冥寒毒，我便有师父遗下功力，也是束手无策，还不是次次要请你援手相助。”
　　张无忌闻言，心中又不免担忧，说道：“周姑娘，我本来欲劝你修炼我的九阳神功，根治寒毒，但想到你体内那股子强大的阴气，和我学是截然不同的路子，犹恐阴阳不容，反害你走火入魔，这些天来我话到嘴边，又始终不敢要你冒这个险。”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那有甚么关系，说不定回了中原以后，你时时刻刻都在我左右，任这寒毒随时发作，我也不必担忧。”
　　张无忌此人天性较软弱，一生总是受到别人的影响，感情之上更是拖泥带水，这些天在荒岛之上，他心伤殷离之死，恼恨赵敏之诈，复又怜惜小昭之去，唯与周芷若朝夕相处，只觉她是何等的温柔体贴，又想有义父主婚之意，心中便不由得待周芷若不同，其实他当真爱这姑娘么？那也未必。但眼下听周芷若如此说，想起当天约定，料来回了中土，她多也是此意不变，心中不禁甚是甜蜜。
　　这一日春光明媚，岛东几株桃花开得甚美，张无忌折了几枝桃花，周芷若陪他去插到殷离墓前，却见那根刻着“爱妻蛛儿殷离之墓”的木条横在地下，不知是让什么走兽撞倒了似的。
　　周芷若走近拾了起来，重又插好，忽听得海中鸥鸟大声聒噪，抬起头来，忽见远处海上一艘帆船正鼓风驶来，她不禁颤声道：“怎么会有船只到这荒岛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帆船已在岛外下锚停泊，一艘小艇划向岛来。张无忌等三人迎到海滩，只见小艇中的水手都穿蒙古水师军装，周芷若心中一动，不禁砰砰乱跳。
　　片刻间小艇划到，五名水手走上海滩，为首的一名水师军官左右看了看，见只有周芷若一个女子，便上前躬身向她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周芷若周姑娘？”
　　周芷若道：“正是，长官何人？”
　　那人听到她的自承，神色间极是欣慰，说道：“小人贱名拔速台，今日找到了姑娘，当真幸运之至。小人奉命前来，迎接周姑娘回归中土。”他只说周芷若一人，却不提张无忌和谢逊的名字。当下又取出秋白布料一领，交给周芷若，说：“这是上头吩咐，交由姑娘。”
　　周芷若定睛一看，见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两行字，淡淡墨香，扑鼻而来——
　　梦魂不离蒲东路，着甚支吾此夜长。
　　张无忌之父张翠山号称‘银钩铁划’，乃是第一流的书家，可惜张无忌十岁丧父，并未好好跟父亲习学，于文学一道，实是浅薄之至，自瞧不懂这上下不接的两句酸词，念了出来，还道：“原是布料，乍一看，却似是男子的汗衫……”
　　谢逊却多读今古，评诗述文，不在话下，当下倒是冷笑道：“这郡主娘娘读的话本儿可不算少，也不知拈来此句，藏着甚么奸。”
　　作者有话说：
　　4500+的经导希望得到评论！
　　郡主目前是：迷茫，我该怎么做，是搞事业还是搞感情。
　　掌门是：心机谋划中，但还是会被郡主触动。
　　这里赠汗衫表意，是西厢记里的梗。郡主赠的是秋白布，看起来像汗衫，那两句也是西厢中拈来。呼应当初和周姊姊在岛上的情话。算是一种试探/等你回复之意。她现在有点迷茫，需要周姊姊确定一哈。
　　

第68章 风归云
　　周芷若看到那题着两行字的秋白布，秀眉微蹙，胸口起伏，显是担着极重的心事。只因她一清二楚——当日在荒岛上和赵敏随口调笑，便是以西厢为说辞，这托衫于君，那是话本里夫妻的相思情意，赵敏更“变本加厉”，题得这两句唱辞，直瞧得她神魂不定，想：我如此待你，你又何必还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张无忌哪里晓得这些，还问说道：“不知长官是奉何人所遣？”
　　那拔速台道：“小人是驻防福建的达花鲁水师提督麾下，奉勃尔都思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将军一共派出海船八艘，在这一带闽浙粤三省海寻找周姑娘。想不到倒是小人立下首功。”他言下之意，显是他的上司许下诺言，谁能找到周芷若的便有升赏。
　　周芷若听他所说的那些蒙古将军的名字均不相识，料想那些将军也是转辗奉了赵敏之命，问道：“你可知为何前来接我？”
　　拔速台道：“勃尔都思将军吩咐，周姑娘是大大的贵人，命小人找到之后，并你左右朋友，用心侍候，迎回中土。至于何以来接姑娘，小人职位低微，未蒙将军示知。”
　　周芷若又问道：“可是绍敏郡主之意么？”
　　拔速台一怔，道：“绍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文武全才，是汝阳王爷的千金。小人怎有福气一见郡主的金面？”
　　周芷若张了张口，叹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拔速台道：“那几位请上船罢。”
　　谢逊道：“咱们到那边山洞中取了随身物品，便可上船，长官请在此稍候。”当下拉了两人走到山后，站定脚步。张无忌见这些蒙古人来得突兀，生怕赵敏留有埋伏，迟疑道：“义父，这赵姑娘古古怪怪的，只派人找周姑娘，更安排这些莫名其妙的物什，也不知打着甚么心思，你说咱们该当如何？”
　　谢逊不答，反问：“周姑娘，你有甚么妙见？”
　　周芷若此时已六神无主，满心都在想着赵敏命人带来的那两句辞，听得他发问，怔道：“她……不知赵——赵敏她会在这船上么？”
　　谢逊冷笑道：“这小妖女若在船上，那倒好办了。咱们先上船去，以不变应万变。”
　　当下三人上船，谢逊让张无忌把连日来在荒岛上收藏着的咸鱼、干果带上船去，意在决不吃喝这船上的物事，免再着了赵敏的道儿。
　　周芷若在岛上日长无聊，曾雕刻了不少小木马、小木人，这时包了一个大包，负在背上。她甫一上船，放好行囊后，就在舱内舱外巡查一遍，却并无赵敏在内，不禁失落。独个人站在甲板之上，自怀里摸出一个小木人来，细细的瞧。木雕这些时日她雕了不少，唯有这一个刻得最为用心，一直带在身上。但见那小人发带配冠，长衫玉立，手中折扇展在腰间，不是昔日那翩翩潇洒的赵公子又是谁？
　　此时座船拔锚扬帆，张无忌又观察了船上水手，见也无特异碍眼的人物，看模样均是普通的蒙古官兵。海船一路行驶，倒也并未察觉甚么异常。
　　这天终于到了闽粤一带海面，周芷若在舱中打坐运功，内力运转却总不得顺畅，但凡稍一用强，丹田之中便觉一阵激冷，好似那玄冥寒毒又翻翻欲涌，她试了几次，到底不敢硬冲，收息静坐，仍是打了个寒颤。
　　受冷之际，又想起当日在废园，自己发作寒毒时，却是赵敏相伴左右，以身喂暖，再看如今伯劳飞燕，不免大是慨然。一阖眸子，便都是那小妖女的盈盈笑靥、种种动人之处，心中又是一阵愧苦，想：那日我下手偷药，却未想到她心中满是温存情深。我自入峨嵋以来，兢兢业业，不犯过失，不料在西域再见到这前生冤孽，一颗心就此牢牢系在这妖女身上。
　　思及此，又不住地警惕自己：周芷若，你做甚么不专心打坐修习？怎地忘了恩师教诲，分心去想这不相干的人？不，这人并非不相干，她是朝廷郡主，是个无恶不作的小妖女！在万安寺塔下，我为何不一剑刺死她？如果当时我杀了她，便没今后的种种苦楚了。唉，赵敏，你为什么这样待我？一面图谋刀剑，与我虚情假意，一面又倒在我怀里，对我说那些话，如今还派海船前来相接，更有那似汗衫的秋白布上——两句情话绵绵，难不成你心中已假戏真做，待我如此情深义重么？难不成只有我对你不起，倒辜负你一片真心？
　　忽然之间，只听外头砰的一声大响，座船剧烈一震，猛地晃了一晃，船中本来点着腊烛，但船身这么一侧，烛火登时熄了。周芷若吃了一惊，忙着奔出，见张无忌和谢逊已站在了甲板之上——她定睛看去，只见到数十丈外，横停着四五艘大海船，帆大船轻，行驶甚速，正朝这边开来。
　　周芷若惊呼：“那是些甚么船？”话音未落，猛地里又是砰的一声猛响，炮弹正打在脚下海船的一根桅杆之上，那桅杆喀喇一下断落，跌入海中，她低头看去，才见已有一艘小船，悄悄驶离了海船，小船上坐着五名蒙古官兵，正左右开弓，奋力划船，像是在逃命一般。
　　张无忌又惊又怒，反手一搭，已抓住了拔速台的右腕，另一手抽出他腰间佩刀，架在他的后颈，喝道：“你们蒙古人果真意欲谋害我等！”
　　拔速台大吃一惊，颤声道：“小——小人没敢得罪各位啊。”
　　周芷若上前喝问：“那么为何会有炮船向我们进攻？你知道那是甚么船？”
　　拔速台道：“隔得有些远，瞧不清……”
　　谢逊冷斥道：“我等已识破你们诡计，快快招来！若有虚言，小心你的性命。”
　　拔速台道：“各位明鉴：小人奉上司之命，迎接周姑娘西归，此外更无别情。小人只盼立此功劳，得蒙上司升赏，实无半分歹意。”
　　周芷若见他说得诚恳，不似虚语，想：难不成只是遇上了海盗？可那逃走的几人又怎么说？
　　正言间，那几艘大海船已愈发靠近，张无忌仰颈而望，见到那些海船的船帆之上，都悬着蒙古水师的锦旗，正与拔速台这船上的一般，不禁恨道：“那些都是蒙古人！”
　　谢逊沉声道：“哼！赵敏这妖女忽然派船来接，我就猜想其中必有阴谋，果不其然。她这是欲师那些波斯人的故智，将咱们骗上船去，待航到大海之中，便有蒙古水师其余的船只出现，开炮将咱们的座船轰沉。”
　　周芷若听到这里，背上不禁出了一阵冷汗，心想：难道她用心竟是如此毒辣？令炮船在此守候巡视，就等着要我们葬身大海，可若是如此，她手下官兵如何？那一刀一剑又如何？
　　张无忌恨叹道：“其实，她将咱们放逐在那小岛之上，让咱们自生自灭，永世不得回归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没什么事对不起她？”
　　周芷若闻言一凛，心中咯噔一下，想：你们是没对她不住，我可是骗走了她谋划到手的宝刀宝剑，却原来她已然恨我至此——那刀剑均是四尺来长，但我们三人上船后两手空空，那小船上几人难道是埋伏在此的人手，既不见刀剑，便索性放出风去，一面逃命，一面让等候的炮船对我们痛下杀手，以解她心头之恨么？
　　此时那拔速台也惊得呆了，不敢相信，本以为得了场肥差，到头来却反而惹来杀身之祸。张无忌看了他一眼，道：“义父，倘若对面蒙古船开炮，岂非连拔速台等这些蒙古官兵，一起都枉送了性命？那赵姑娘竟也不理不睬么？”
　　谢逊冷笑道：“像赵敏这等执掌军国重任之人，焉会爱惜人命？如蒙古人都似你这般心肠仁慈，能横绝四海、扫荡百国么？自古以来，哪一个立大功名的英雄不是当机立断，要杀便杀？别说区区官兵，便是自己亲朋爱侣，也顾不得呢。”
　　周芷若闻言一呆，心中已自凉了一片，只听得谢逊又朝拔速台喝道：“你这倒霉鞑子，眼下若想活命，便听我的号令，加帆！命梢公向东行驶！”
　　拔速台不敢违背，即令舵手在船上又加了一道风帆，座船便抢逃得更加快了，万幸此时风向正适，掌舵的梢公遵照命令，驾船东驶，仓皇逃窜，左右仍是不断有炮弹炸开来，浪花四溅，座船摇晃，各人都是动魄心惊。
　　直航入大洋之中，拔速台看眼前波涛接天，空中却是乌云密布，叫道：“周姑娘、各位英雄，不能再往前了，只怕有大海潮！”
　　周芷若望穹顶上黑云沉沉，四下海风呼呼，越来越猛，转过头去，眼见那些追赶的炮船也已停下，与本船越离越远，再也不行追来，惊道：“那些船也不敢跟来，也许当真有天灾。”
　　张无忌叫道：“义父，咱们停船么？”
　　谢逊却骂道：“不往前也定要被火炮轰沉，左右都是葬身鱼腹，这贼老天要我早死，老子偏偏跟他作对！”宽大手掌一把捏住拔速台的脖颈，就似抓着一只鸡鸭一般，喝道：“给我继续往前开！”
　　拔速台命悬他手，哪敢多说，加之谢逊所言不差，横竖都是一死，船上舵手亦是抱了必死之心，硬着头皮，驾驶座船朝那黑云处开去。
　　周芷若扶着船边，只觉飓风猛烈，船下波涛愈发汹涌，忽然之间，但听得喀喇喇、喀喇喇猛响，却是海上大风将侧桅和前桅一一击断，两条桅杆带着白帆，跌入海中。这船在惊浪骇涛之中，犹似无主游魂般随波飘荡。
　　没过一刻，一场狂风暴雨说来便来，打得各人浑身湿透，蓦地里一个大浪飞到，船上的舟子啊的一声惊呼，已被冲入海中，另外也有几名舵手跌落大洋，周芷若也被冲出船舷之外。
　　这个浪头来得极其突兀，事先竟是不及防备。她待得惊觉，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左手一勾，将一根绳索套住手腕，只觉身子忽地向后飞跃，张无忌及时发觉，拾起这根帆索，运功卷了她回船，砰的一声，周芷若才摔在甲板之上。
　　这一下死里逃生，她固是大出意外，也不禁暗叫一声：侥幸！若不是脚边恰好有这么一根帆索，张无忌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相救，她少不得就此丧生大海。一时间，又想起在荒岛之上，赵敏曾对她说过的话来——
　　“周姊姊，我愿意就此和你一起跳下海去，永远不起来！”
　　“在这世界上，我只不舍得周姊姊你一个。”
　　这些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每响一下，便就是痛彻心扉。之前与赵敏相处的种种经过，也不由自主地在眼前晃荡，周芷若越想越是难受，心道：赵敏啊赵敏，我知晓自己偷取毒药时，是对你不住，你便派人回来夺刀剑、下圈套，我也全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对你这般一片心意，从未舍得取你性命，当初在万安寺塔下，我那一剑也始终刺不下手，哪知到头来——唉，唉，赵敏，我今日若是死在你的手上，却不知你可会为我掉一滴眼泪！思及此，不禁热泪盈眶，眼前一片糢糊。
　　这海潮巨浪发作了几个时辰，座船被带着一路向北，接连漂流，直到风平浪静时，又已过了一两天。几人死里逃生，都是心有余悸，谢逊这才再命梢公折向西行，航返中土。
　　这一日午间，遥见西方出现了陆地。蒙古官兵本不想还能活命，眼见归来，尽皆欢呼。到得傍晚，那大船已停泊岸旁，谢逊道：“无忌，你上岸去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张无忌答应了，飞身上岸。
　　周芷若见那些蒙古官兵连日驾船，又无他们这等武功修为，早已个个疲惫不堪，东倒西歪地躺着歇息，忽然听得谢逊在旁问道：“周丫头，你有甚么想法？”
　　周芷若一愕，道：“甚么？”
　　谢逊哼的一声冷笑，低低说：“己不伤人，人便伤己。”
　　待张无忌回得船来，但见满船横七竖八，尽是蒙古官兵的尸首，自拔速台以下，个个尸横船中，谢逊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着，不由大吃一惊，问道：“这些蒙古人——”
　　谢逊道：“是我和周姑娘杀的。”
　　张无忌更是惊奇，道：“想不到这些鞑子一回中土，便胆敢起意害人。”
　　谢逊道：“他们没敢起意害人，是我要杀了他们灭口。这些人一死，赵敏便不知咱们已回中土。从此她在明里，咱们在暗里，找她报仇容易得多了。”
　　张无忌倒抽了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逊淡淡的道：“怎么？你怪我手段太辣么？”
　　张无忌诺诺道：“没，义父说得对。”心中却不敢苟同。
　　这时周芷若已放起一把火，谢逊拉着张无忌上了岸边，由那火将船烧了。周芷若搜了尸首身上的金银，捡得三把兵刃防身，这才跃下。
　　这船船身甚大，直烧到半夜，方始烟飞火灭，连众人尸首一齐化灰沉入海底，张无忌见这么一来，干手净脚，再无半点痕迹，不禁觉得悚然，说道：“如此行事，未免过于狠了。”
　　周芷若闻言冷笑道：“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句话，到底也是绍敏郡主所授，你此番大难不死，还不铭记于心么？”
　　作者有话说：
　　4500+！中秋假期快乐(´-ω-`)
　　周姊姊差点儿狗带，太惨了…谁是凶手？是你们要的事业敏吗？——多评论/讨论就能揭晓哦～
　　

第69章 青灯照
　　这日气候沉闷，多半将有一场雨。王保保早间自宫中出来，又得了几件推托不得的缠身政务，直至晚饭后方回府。回来头一件事，便是往赵敏的闺房去。
　　推门入室，数日不见，赵敏身形竟已瘦消一圈，平素的绸衫穿在她身，也似空落了许多。他心中一涩，道：“妹妹，你在外受苦了。大哥今日回家得迟，你不怪我罢？”
　　赵敏坐在桌边，道：“白日里爹爹已来过，我也没怎么委屈，就是中了点儿毒。”
　　王保保微微一惊，“怎么回事？”
　　赵敏道：“不慌，解药在哥哥身上，你快取将出来给你妹子服了，便甚么事也没有啦。”
　　王保保这下倒是大吃一惊。“十香软筋散？”
　　赵敏笑了笑，不置可否。
　　王保保道：“解药是在我这，可我记得这毒药……难道不正是在妹妹身上么？你莫非，自己喂自己吃了毒？”
　　当日万安寺之变后，十香软筋散的解药与毒药，便分放在王保保和赵敏身上，想着如此一来，就更是妥帖。
　　赵敏眼下想到这茬，苦笑道：“看来这药放在谁身上也不稳妥。”
　　王保保默了一阵，说道：“小妹此番原是出师不利，那先前便不该轻狂，在灵蛇岛时，将王府的人打发回了中原。”
　　赵敏道：“你说陈友谅？”笑了笑，说：“我不是轻狂，便就是看不惯他和他那师父。成师父诡谲阴狠，陈友谅身为徒儿，早晚一天，只怕要‘青出于蓝’，王府里用这样的人不是不行，但绝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养虎为患。”
　　王保保道：“这些话，我和父王心中也有数。但只这一次来说，若非是你插手，也不必弄得如今这样，是不是？”
　　赵敏哼的一声，道：“那也未必。陈友谅那厮忒也狡诈，他带的丐帮几大长老上了灵蛇岛，却被金毛狮王以屠龙刀砍得四分五裂，独他自个儿倒毫发无损地脱了身，如此假仁假义之徒，只怕他当真得了武林至尊，也不会交给朝廷。当天方珩没一银针戳他死穴，已是瞧在王府面上。”
　　王保保道：“妹妹这番顾忌正如我和父王所想。不过，他们师徒俩现今用处不浅，汝阳王府自然委以重任，到得来日，还不是烹走狗、死狡兔么？”
　　赵敏闻言怔了怔，问：“一个人当真能做到烹狗杀兔，无有一丝心软吗？”
　　王保保直直盯了她半晌，道：“妹妹这次心软了吗？”
　　赵敏唇动了几动，抬眸与他对视，复又垂下眼眸，轻轻道：“是心肠软了，这不才中了自己的毒药么？”
　　王保保咦的一声，作一副吃惊模样，道：“妹妹的心肠可从来不软罢？记得小时候下着大雪，父王还逼我在院子里练武，你就在旁帮他督视。我光着膀子，浑身冻得通红，求小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偷一阵懒，你却怎么也不肯。哎，妹妹连对我这兄长也不曾手软，这回却是为了谁，竟如此胡涂？”
　　赵敏不答话，一张脸上静如平水，寂寂得瞧不出情绪。
　　王保保忽然问：“是张无忌？”
　　赵敏一愣，摇了摇头。
　　王保保观察她的神色，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沉吟一番，又问道：“新任峨嵋派掌门，功夫可是远在王府的众高手之上？”
　　赵敏放在桌边的手蓦地一颤，道：“大哥作何如此动问？”
　　王保保道：“若非如此，那天你离开大都时，凭她孤身一人，想在阿三和玄冥二老跟前将你拿做质子脱身，只怕不易。”
　　赵敏道：“那日府里的高手还未进客栈，我已给她用剑拿住了。玄冥二老武功再高，也要顾及我的安危，投鼠忌器之下，人便跑了。”
　　王保保笑道：“这般欺骗王府的侍卫，是小时候咱们就使老的伎俩，妹妹现下却还要拿来糊弄我么？”
　　赵敏脸色变了变，也笑道：“好大哥，我真甚么也瞒不住你。”伸手攥住了他衣袖，语气又娇又甜。
　　王保保佯作恼怒，伸手往她额心上一弹，道：“休来跟我嘻嘻哈哈，我还不清楚你么？但凡碰上你不肯提的事，就这般撒娇，想哄得我稀里糊涂地一带而过，是不是？”
　　赵敏道：“你知道我的把戏，还不是每次都上当？我知道大哥最疼爱我。”话声中带着三分小女孩儿的撒娇意。
　　“你啊……”王保保拿她无可奈何，想了想，还是问：“那妹妹中得这十香软筋散，便是那周掌门下的毒了？”
　　赵敏急道：“哎——都要你别问啦……”
　　王保保道：“我是一心关怀我的小妹，怕她藏着心事，总不畅意。”
　　赵敏这才涩涩一笑，仰颈喝一口茶，细声道：“这世上人心难测，谁都不要相信。除了父王兄长之外，谁都会存着欺我的心思。就可惜早些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一番话。唉，便是说了，当时我也不会相信。”
　　王保保哼道：“咱们成吉思汗的儿女，纵横天下，凡事一言而决，便只有汉人善于虚以委蛇，最为阴险狡诈。那人如何骗得你，你只要记在心上，从今往后多多提防着些儿，再寻机报复前仇，定也不要她好过。”
　　赵敏苦笑道：“我就算想提防报复，只怕到时候……待得见到她面，我可又下不了手啦。”
　　王保保有些吃惊地道：“那又是为甚么？”
　　赵敏不答话，兀自摸了摸嘴唇，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似是自言自语道：“唉，我也是自堕孽障，偏偏和一个生死冤家有了情缘牵缠。”
　　这句话本是当日在荒岛上，周芷若倾诉真情时对她说过的，如今赵敏受人之欺，孤身回了中原，再把这句话说将出来，却又是别一番又甜又苦的滋味。
　　蒙古女子豪爽做派，吐露心中感情时毫不忸怩，她这样说也不奇怪，但王保保实没料到她所指之人竟是——
　　“你说和……和哪一个？”
　　赵敏道：“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哥哥难道还猜不出？”
　　王保保吃了一惊，“我记得峨嵋派新任掌门是个女子，这没错罢？”
　　赵敏却道：“男女善恶也好，老少美丑也罢，但凡是我喜欢的，那又有什么稀奇。”
　　王保保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道：“咱们富贵人家，豢几个可意的人儿，以图欢娱，确实没多稀奇，但也不必动真……”
　　赵敏没等他说完，便即呸了一声，道：“她可不是你那些谄谀取容的歪厮缠人，我再如何饵之以利，也不能乖，反害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倒是自来一副硬心肠。”一句话说到最后，却又兀自伤怀起来。
　　王保保缓缓舒了口气，尽力平息，嘴唇却仍自颤抖，道：“这么说，你是真喜欢那姑娘？”
　　赵敏苦笑道：“不然又怎会中了她的美人计，落得如此下场？”
　　王保保又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可是你——你总归嫁不得她，何况……”顿了片刻，道：“扎牙笃这次还是出去接你了，是不是？”
　　赵敏不语，算是默认。
　　王保保道：“他待你情意不忘，七王爷对万安寺之事才没有发作，若是你临时悔婚……”
　　赵敏道：“我不会要爹爹和大哥难做的。”
　　王保保道：“那你打算如何？再跟着那周掌门私奔出大都？”
　　赵敏闻言一怔，脸上神色慢慢变得哀伤，叹息道：“大哥你明知我的境况，又何必还要说这话来哂我。”
　　看将过去，只见她坐在金碧荧煌下，说话间，眸色幽幽，愣是将这景象衬成了半壁青灯，甚是凄凉的。
　　王保保心头实忧，叹道：“我不是要哂笑于你，当初说答应嫁给七小王爷的人，是你不是？我是心疼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赵敏眼望斜月灯火，半明不灭，长长叹了口气，说：“是啊，我当初……是为甚么要应下这门亲事呢？”
　　——无非是为保全峨嵋派众人的性命，如今事过境迁，万安寺宝塔早毁，荒岛上情意已欺，她这算不算是自食其果？
　　王保保但见赵敏一袭清瘦影子，被月色拉得老长，叹道：“若你能就此绝了这念头，倒也为时未晚，否则深陷魔障……岂非要我与父王日夜忧心？”
　　赵敏垂眉苦笑，道：“我如今只等着看，我与她，是否还余有一条活路，若是她……她当真绝情去爱，那哥哥说的这话，我……大抵会去试上一试，虽不知能不能成。”说完一手支颐，怔怔的走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窗外果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轻柔得好似情人耳诉，嘀嗒打在心头，溅起绵长的相思。周芷若清丽绝俗的脸如同烛火一般，影影绰绰，仿佛随时都将要熄灭。
　　泣露光偏乱，含风影自斜。
　　——————
　　周芷若几人在海边杀人放火后，胡乱在岸旁睡了一觉，次晨穿林向南而行。一直走了两日，才出森林。见到一家农家，周芷若取出自死尸身上搜来的银两，向老农购买衣服，但那农家极是贫寒，好容易才凑齐了三套破旧污秽的男子衣衫。她素来爱洁，闻到衣裤上陈年累积之气，几欲作呕，但又需得防着元兵追查，不得不换上这身污衣。
　　谢逊天性狂放，却十分欢喜，还命二人用泥浆涂污，周芷若抹好脸后，在水中一照，只见自己活脱成了个难辨雌雄的乞丐，赵敏便是对面相逢，也未必相识。
　　三人一路南行，这日来到一处大镇甸上，连日里辛苦漂流，许久没吃过好饭好菜，三人饥肠辘辘，走向镇上一处最大的酒楼，张无忌向周芷若那里拿了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交在柜上，说道：“待咱们用过酒饭，再行结帐。”他是先怕自己衣衫褴褛，酒楼中不肯送上酒饭。
　　岂知那掌柜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双手将银两还给他，说道：“爷们光顾小店，区区酒水粗饭，算得什么？由小店作东便是。”
　　张无忌很是诧异，坐定后，低声问周芷若道：“咱们身上可露出什么破绽？怎地这掌柜的不肯收受银子？”
　　周芷若细查三人身上衣服形貌，宛然是三个乞丐，哪里有什么形迹显露？
　　谢逊道：“我听那掌柜的语气之中，颇存惧意，咱们小心些便是。”他刚说了这句话，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七个人来，说也凑巧，竟然也都是乞丐打扮。七人靠窗坐定，店小二竟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当他们是达官贵人一般。只见这些乞丐有的负着五只布袋，有的负着六只，都是丐帮中职司颇高的弟子。
　　不消几刻，酒楼上又络络绎绎来了三十余名丐帮弟子，其中竟有三人都是七袋。周芷若这才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丐帮今日在此集会，那酒楼掌柜误会咱们也是丐帮中人，无怪乎如此恭敬。”
　　张无忌向谢逊道：“义父，咱们还是避开这里罢，免得多惹事端，丐帮到的人可不少。”
　　正在此时，店小二恰好送上大盘牛肉，一只烧鸡，一锅鲜鱼汤，五斤白酒。谢逊腹中正饿，多月来从未好好饱餐一顿，闻到烧鸡味香，绝不肯走了，只道：“咱们闷声不响的吃喝，又碍他们甚么事了？”
　　眼前这鱼汤煮得白腻似奶，上口鲜甜，味美多脂。周芷若拿起筷箸夹住鱼肉，又想起旧故来，一时心有戚戚，竟怔怔走了神。
　　此时谢逊一口将一碗白酒都喝干了，忽然低声道：“小心，两个大本领的人物来啦！丐帮中居然有这等人才！”
　　张无忌闻言，听到楼梯上的脚步之声，前面一人左足落脚重，右足落脚轻，后面一人却是一步重、一步轻。单是听他二人脚步之声，就知这两人武功极是奇特。
　　那两人一走上楼梯顶口，哗喇喇一阵响，楼上群丐一齐站起。谢逊作个手势，意在让张无忌和周芷若也站起相迎。要知他三人坐在靠里的偏角上，和众人一齐坐着，那是极不惹眼，但当人人都站起身来，他三人倘若仍是大模大样的坐着，只怕当时便有乱子。
　　张无忌会意，连忙起身，还不忘拉了周芷若一把。周芷若本是心不在焉，却被他这下一拉，神魂未定，啪嗒一声，筷箸掉落，嚯然站起身时，一惊之下，将手边一只小碗也碰在地上，登时打碎，清脆声响。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呀。
　　

第70章 氤氲浓
　　原本众丐都嚯然起立，无半点声息，那是帮中长老部勒帮众，执法严谨之故。但偏偏周芷若心神不宁，跌筷砸碗，这一时间，倒是有不少乞丐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周芷若心头大震，暗叫不妙，忽听近桌一个身穿乞丐色服，但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的乞丐说道：“这是污衣派的弟子么？怎的如此不懂规矩，你家掌棒龙头在此，还敢胡涂砸事。”
　　她闻言才看向上楼来的两人，只见二人都是五十多岁年纪，胡须均已花白，背上各负九只小小的布袋，这九只袋子只是表明他们身份，其形体之小，很难装什么物事。在丐帮中除了帮主而外，当以这九袋长老位份最尊。
　　其中一人听得这话，从布袋中摸出一长约四尺的竹棒来，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冷冷哼了一声，显然不甚高兴。
　　群丐见状，登时有一半人躬身拜伏，模样极其恭敬，说道：“污衣派弟子参见掌棒龙头。”
　　周芷若曾听先师灭绝师太说起过丐帮中的情形，知道丐帮历来分为污衣、净衣两派。这时见拜伏的群丐个个衣衫极是污秽，心知那掌棒龙头便是污衣派的首领。她手中捏了一把汗，犹恐这么一闹，泄露身份，连忙也跟着有样学样，佯作恭恭敬敬地拜下，一句话不敢多说。
　　张无忌和谢逊也只能跟着拜伏，尽量将头低着，生怕丐帮中人认出他们并非本帮弟子。
　　便在此时，上来那两人之中，另一个中等身材、留着三络长须的九袋乞丐忽道：“掌棒龙头也不必动怒，现下到此的，有哪个不是自家兄弟，大伙也是为着本帮的要事聚首，又何必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周芷若闻声，偷偷抬眼看去，但见说话这人相貌清秀，竟似个不第秀才，他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缺口破钵，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其余衣衫干净的群丐便也各拜倒，说道：“净衣派弟子参见掌钵龙头。”
　　原来这人却是净衣派的首领掌钵龙头。
　　这下再壮着胆子去打量，但见那污衣派的掌棒龙头却是虬髯戟张，相貌十分凶猛，闻言道：“我自坐下来一句话也没说，倒不断有人跳出来阴阳怪气地斤斤计较。今天是兄弟们为大事聚会的日子，这不用你说，谁在有意挑拨离间，那才是真正的别有用心，过阵到了陈长老跟前，我也是这一般说辞。”
　　周芷若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想：陈长老？丐帮中姓陈的长老我倒是识得一个，那人心机狡诈，在丐帮中担任八袋长老之职。但听眼下这掌棒龙头口中，似是对那位陈长老颇为尊敬，而他本是堂堂的九袋长老，按理说不必对一个八袋弟子这般语气。难道却是我想错了，这丐帮之中，还有别的陈姓长老身居要职？——再看这污衣净衣两派，好像并不相合，自打聚会开始，先是一个净衣派的弟子借机拿我这污衣之人开刀，再有两边长老各自唇舌为战，如此面和心不和之状，显是由来已久。
　　她思虑纷飞，果然见那掌钵龙头听了这话，面上一沉，却也不好发作，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两个龙头右手一挥，说道：“手下弟兄都起来罢！”群丐这才纷纷归座。
　　周芷若此时方松了口气，连叹万幸，这酒楼上乱糟糟一团，他三人又坐在僻处，两名龙头长老四只眼睛望着屋顶，对群丐傲不理睬，因此也并未对她适才的失礼多加计较。
　　“九袋长老也来了，恐怕不是甚么小集小会。”她心中暗想，只见群丐已开始吃喝起来，倒是只字不提旁事。
　　其中污衣派的乞丐虽是在酒楼之中饮食，却也不脱乞儿的习气，伸手抓菜，捧碗喝汤，吃得狼籍一团。张无忌悄悄道：“这些污衣乞丐吃起饭来，脏手不忌，更不用筷箸，若非身上衣裳污秽，咱们倒像是那净衣派中的三个弟子。”
　　谢逊道：“那咱们也得有样学样，莫再给他们瞧出破绽盯上。”他性子狂放，对此也不甚在意，当下伸手抓着卤牛肉下酒吃。
　　周芷若眉头却是皱了起来，想她一个清丽喜净的女儿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徒手撕肉，口中嗬嗬如野兽状，实在难以做到，正踌躇间，张无忌递过来一只鸡腿，轻声道：“委屈周姑娘佯装一番，咱们可不能再惹眼了。”
　　周芷若心想自己眼下衣衫褴褛，逢头垢面，不学着污衣派乞丐的作风，只怕又要有麻烦，当下只能硬着头皮，徒手拿过那只鸡腿来，张嘴啃了一口，吃得极为难堪。
　　用饭菜间，她不忘留神倾听，想听那两个龙头长老说些什么。这酒楼宽敞，她离那二位长老坐得又远，加之两旁群丐吆喝猜拳，闹酒抢菜，嘻嘻哈哈的嚷成一片，本不易听到二人语声，但她内功算得深厚，好比是一个修炼三十年的高手，凝住内力间，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不料这龙头二人尽是饮酒吃菜，除了说些“再来一碗！”“这牛肉很香！”之类，一言不涉正事。待得两名龙头长老食毕下楼，群丐也是酒醉饭饱，登时争先恐后的一哄而散。
　　周芷若心中奇怪，道：“丐帮这许多人物在此聚会，决不能是大吃大喝一顿便算。”
　　谢逊道：“以我之见，正是如此。我猜他们在什么僻静之处，定然再行聚集，商量正事。”
　　三人也跟着下了酒楼，找到一家小客店歇宿。镇上丐帮帮众虽多，但依照向例，无一住店，因此在这客店中倒是不虞撞到丐帮人物。
　　周芷若道：“这些丐帮中人，当初在灵蛇岛上，意图抢夺谢大侠手中的宝刀，我却一直好奇，他们是从何得知老爷子的所在？眼下丐帮又兴如此聚会，难不成还是与宝刀有关？”
　　谢逊道：“不论怎样，此事既教咱们撞见了，不能便此放过。须得打探明白，瞧他们是否另有图谋的奸计。无忌，我眼不见物，这种打探讯息的事，干起来诸多不便，周丫头又是个女儿家，连路风尘仆仆，需要休息，眼下跑这趟，还是偏劳你一人罢。”
　　张无忌道：“正好如此。”他在客店中稍作休息，便即出门。
　　周芷若在客店中沐浴更衣，终是洗净了连日来的污秽，整个人才畅快许多，她总是偏爱青衣，这下也买了一件披在身上，梳头绾发后，昔日清丽脱俗的周姑娘终于得复旧貌。
　　妆台上还放着那个小木人，这些天虽然颠沛流离，她还是下意识将这物什藏在怀里，并未受得泥污侵染。眼下伸手拿住，不由轻轻摩挲，但见这小木人玲珑的五官经得一番挖雕镂洞，木纹婉转流畅，颇显生动自然，只奈在荒岛上时，并无齐全刀具，那鬓发装饰，服裳图纹，自不可细琢。不过总归寄情于中，瞧来到底十分耐看的。
　　寄情于此……却不知此情枉然。
　　周芷若想起海上那一番变故，自己险些丧命于万丈波涛之中，不禁又是一阵哀恸，将这小木人捏得死紧，脸色越来越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呼哨，极是尖锐，而后又接着连声响了两下，周芷若打开一丝窗缝，见到外头草丛里晃了几晃，钻出两名衣裳褴褛的乞丐来，二人并不说话，只以手势为号，边打手势，边齐齐向北匆步而去。
　　她收起小木人在怀中，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见谢逊也听到动静，站在廊上，于是道：“那些是丐帮的人，谢大侠，你双目不便，且在这店中等候，我也跟去看看。”
　　周芷若一走到街上，自南端直走到北端，却竟没见到一名丐帮弟子。寻思：不到一刻之间，镇上丐帮帮众突然人影全无，料想走得不远。
　　她快步走出镇甸，只见左首路旁长草中，人影一闪，一名丐帮弟子站了起来，瞧模样是要上前喝问。周芷若不与他朝相，轻功一抖，脚下加快，身子如箭离弦，倏忽而过。那丐帮弟子擦了擦眼睛，还疑心自己眼花，怎地忽然似乎有人，忽然又不知去向。
　　周芷若心想：丐帮沿途布了卡子，好不戒备森严。当下展开轻功，向北疾驰。丐帮布在草木山石之间的卡子，一一落入她眼中，反倒成为指引的路标。奔出四五里路，但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卡，哨位越来越密。周芷若不敢再妄自向前，遥遥一望，只见一条峦道曲曲折折，通向山腰中的一座大庙。她提气奔向东北角上，再折而向西，绕过群丐的卡子，直欺到庙侧。只见庙前一块匾上写着“弥勒佛庙”四个大字，庙貌庄严，甚是雄伟。
　　四下一打量，见大殿前的庭中左边一株古松，右边一株古柏。双树苍挺立，高出殿顶甚多，那松树更是枝叶密茂，倒可藏身其间。于是她绕到庙后，飞身上了屋顶，匍匐爬到檐角，轻轻一纵，如一溜烟般落到了松树之顶，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出去，殿中风光，尽收眼底。
　　大殿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丐帮帮众，少说也有三百多人。殿中放着五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忽听得殿上一人喝道：“掌钵龙头到！”群丐一齐站起，又有人喝道：“掌棒龙头到！”只见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九袋长老，正是方才酒楼中所见。
　　周芷若打量过去，只见那二人行将靠近，朝殿下左首立着的两个白须老丐揖礼，才知两名老丐原是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她心中不由暗奇：这丐帮的龙头长老皆到了，却不知有甚么大事？只见四名龙头长老将四个蒲团移向下首，只留下中间一个蒲团，弯腰躬身，齐声说道：“有请帮主大驾！”
　　她心中一凛，想：只听得丐帮现任帮主名叫‘金银掌’史火龙，武林中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却不知是何等的人物？
　　但见大殿上群丐一齐躬身，过了一会，屏风后走出一条大汉来，身高六尺有余，魁梧之极，红光满面，有似大官豪绅模样，正是史火龙。
　　史火龙手一挥，说道：“罢了！小子们都好啊？”群丐道：“帮主安好。”待史火龙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下，各人才分别坐地。
　　史火龙转头对掌钵龙头正色道：“翁兄弟，你把金毛狮王和屠龙刀的事，向大伙说说。”
　　这几个字听得周芷若心中一震，想：丐帮果然在商量宝刀之事。当下更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掌钵龙头站起身来，向帮主打了一躬，转身说道：“魔教和本帮争斗了六十年，积怨极深。近年众魔头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带，有朱元璋、常遇春，两湖有徐寿辉，连败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倒成了本帮的心腹大患。”
　　群丐闻言，皆骚嚷不休。周芷若闻得“常遇春”三字，不禁心中一动，暗想：多年未见，也不知常大哥如今可好？
　　掌钵龙头待众人稍静，方道：“所幸天佑我帮，八袋长老陈友谅结识了一个武当弟子，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他说到这，提高声音叫道：“陈长老！”
　　壁后当即有人应道：“在！”只见一人显身而出，三十来岁年纪，神情剽悍，正是灵蛇岛上赵敏所说那假仁假义的陈友谅。
　　周芷若暗想：原来适才在酒楼之上，那龙头长老口中说的陈长老，当真是这陈友谅。却不知他以一个八袋弟子的身份，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倒令丐帮中偌多弟子都信服？
　　只听陈友谅道：“托帮主洪福，一切机缘十分凑巧。东海有一位金花婆婆，不知如何，竟会得知了谢逊的所在。这老婆婆生长海上，精熟航海之事，居然给她找到了谢逊所居的极北荒岛，将他接到灵蛇岛。那灵蛇岛上囚禁着姓武的一家父女，二人乘金花婆婆前赴中原时，杀了看守之人，逃了出来，在山东遇到危难，蒙我一位朋友搭救，说起各种前因，我那朋友方知金毛狮王的下落，再告知于我。”
　　史火龙说道：“哦？本帮竟是得益于此。那倒要请陈长老的这位朋友出来和众兄弟见见。”
　　陈友谅道：“是！”转身将一人携手而出。
　　这人二十七八岁，相貌俊美，腰悬长剑。周芷若一见，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此人竟是宋远桥之子宋青书。
　　作者有话说：
　　徒手撕肉污衣丐，
　　清丽脱俗周掌门。
　　你问敏敏在哪里？
　　可不就在她对面？
　　

第71章 弥勒庙
　　只听陈友谅又道：“这位宋青书宋少侠，是武当派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日后武当派的掌门，非他莫属。兄弟和宋少侠乃是生死之交，得悉了这个讯息之后，即行会同帮中兄弟前赴灵蛇岛，意欲夺获屠龙宝刀，献给帮主。不料魔教大帮人马，也于此时赶到。兄弟们虽然竭力死战，终于寡不敌众，为帮殉难，兄弟奋力御敌，才舍身救得郑长老性命……”
　　他说得慷慨激昂，口沬横飞，不提丐帮众人围攻谢逊，却说明教如何人多势众，好像自己多么仗义，谢逊等为他的正气折服，这才不敢动手，大殿上群丐并未亲眼所见，光凭他一面之词，只听得耸然动容，齐声喝采。
　　周芷若听到这里，不禁在心中暗自鄙夷，想：百年前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声威赫赫的大帮会，听师父曾言道，昔日丐帮帮主洪七公仁侠仗义，武功深湛，不论白道黑道，无不敬服。其后本派祖师郭女侠之母黄帮主，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到了如今，怎料到丐帮中竟出了这等卑鄙无耻之徒，明明是卖友求生，却变成了仗义救人。转念又想：在万安寺中，宋公子曾救过我，哪料到他竟会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念及此，心下忽地黯然：这奸人的诡计，当时谢大侠都被他骗过，只是骗不过赵敏。唉，赵敏聪明多才，却偏偏与我殊途——
　　她思绪万千间，那执法长老已站起身来，道：“本帮有这许多兄弟，为魔教的魔头们所害，这层血海深仇，岂可不报！”
　　史火龙皱眉头道：“嗯，这是本帮的大事，须得从长计议。七袋弟子以下的帮众，暂且退出，咱们好好的商量商量。”顷刻间群丐一齐退出，大殿上只剩下八袋长老以上的诸首脑。
　　陈友谅走上一步，躬身说道：“帮主，宋少侠告知出屠龙刀的下落，于本帮颇有功绩，帮主如若恩准，许他投效本帮……”
　　宋青书不等他说完，即道：“这个，似乎不——”他只说了一个“不”字，陈友谅两道锐利的目光便直射到他脸上。宋青书见到这阴狠的神色，登时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史火龙道：“这个甚好。宋青书投入我帮，可暂居六袋弟子之位，归八袋长老陈友谅统率。”
　　宋青书大骇，忙道：“我本是武当弟子，你如今叫我叛离师门，我万万做不到！”
　　陈友谅冷哼一声，道：“青书兄弟，你可是忘了哥哥对你说过的话！”
　　宋青书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但随即竭力克制，上前向史火龙一拜，说道：“弟子宋青书，多谢帮主开恩，授予六袋弟子之位。”
　　周芷若瞧见此状，心下疑奇：这陈友谅究竟和宋公子说过甚么，竟致其答应加入丐帮？
　　执法长老也似窥端倪，问道：“本帮与武当派虽然同侠义道，究竟路子不同。宋少侠，武当掌门之位，日后定当落在你的身上，你本是前程似锦，何以却甘心投入本帮？”
　　宋青书向陈友谅望了一眼，说道：“陈长老待弟子极有恩义，弟子甘心追随骥尾。”
　　陈友谅笑道：“此处并无外人，说出来也无干系。峨嵋派掌门人灭绝师太死后，新任掌门人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名叫周芷若。此女和宋兄弟青梅竹马，本是我兄弟的心上之人……”
　　周芷若隐身树中，听到这里，回想当日在西域大漠之中、光明顶上，宋青书对待自己的神情，果是颇为奇特，此刻一印证，才知他早就对自己怀有情意，不由吃了一惊，想：难道宋公子跟随这姓陈的，竟是为了我？
　　此时陈友谅还在说：“周姑娘本和我兄弟一双两好，却给大魔头张无忌横刀夺爱，携赴海外。这姓张的又得武当张真人偏私，宋兄弟求助师门长辈无果，气愤不过，求教于我。做兄弟的拍胸膛担保，誓必助他夺回周女。”
　　周芷若越听越怒，暗想：此人一派胡言，哪有此事？
　　史火龙哈哈一笑，说道：“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也无怪其然。一个是武当掌门，一个是峨嵋掌门，不但门当户对，而且郎才女貌，本来相配得紧啊。”
　　他说到这里，庭中那株古柏的一根枝干突然间轻轻一颤，大殿上诸人都没知觉，周芷若却已听到那枝干后竟传出几下轻微的喘气之声，但那人随即屏气凝息，克制住了。
　　周芷若心想：原来古柏中居然也藏得有人。此人比我先到，难道是张公子？当下凝目向那古柏枝叶中瞧去，在枝叶掩映之间，只看到了青衫一角，那人躲得极好，衣衫又和古柏同色，若非她眼光特佳，可也真的不易发见。
　　执法长老点头道：“那就是了，只须同我帮一道，灭得魔教，宰了张无忌那小子，宋兄弟的心愿何愁不偿？”
　　陈友谅笑道：“不错，届时夺回俏佳人周芷若，宋兄弟娶得一门好妻房，必定也是恩爱似漆，如胶如火……”
　　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忽然古柏上青影一晃，一人窜下地来，口中喝道：“呸！甚么恩甚么爱，几个老不死、一个奸诈狡狯的小人，一个自不量力的叛徒，在这做甚么春秋大梦！”语声未歇，身子已窜进殿中。站在殿门口的掌棒长老张开大手，往那人后颈抓去。那人轻轻的一侧身，已然避开。但见其方巾青衫，折扇在手，腰间佩剑，那神态潇然，而面莹如玉，眼澄似水，正是女扮男装的赵敏。
　　周芷若突然见赵敏现身，心头大震，又惊又怒，又爱又喜，禁不住轻轻噫了一声——原来躲在那柏树后的，却是她心中之人。幸好大殿上群丐都是在全神提防赵敏，谁也没听到她这声惊噫。
　　陈友谅一见了她，脸色骤变，说道：“丐帮今日在此聚会，共议大事机密，好像并未再碍着阁下甚么事罢？”
　　赵敏冷笑吟吟，道：“是么？堂堂天下第一大帮，上至一帮之主，下到偌多长老龙头，聚在一处，却是在商量如何强夺一个姑娘来做妻房，这便是贵帮的大事了？”
　　史火龙道：“阁下是谁？偷听我丐帮自家事务不说，本帮又未曾得罪于你，瞧你年纪轻轻，衣冠齐楚的，为何将话说得这样难听？”
　　赵敏道：“我这人说话向来看人。对甚么人，说甚么话。你觉得我说话难听，也不想想自己是个怎么样人？”
　　她伶牙俐齿，史火龙被她这么一顶，无言以对，气的脸更红了。执法长老忽然插嘴道：“陈长老，听你言下之意，好似识得这小子？”
　　陈友谅面色苍白，正支吾时，忽听得旁边一人冷笑道：“赵姑娘，你不必装模作样，旁人不识得你，我宋青书难道不识？启禀帮主：此人女扮男装，乃是汝阳王之女绍敏郡主。她手下高手极多，须得好好提防。”
　　执法长老吃了一惊，撮唇呼哨，喝道：“掌棒长老，你率领众兄弟赴庙外迎敌，防备敌人攻将入来。”掌棒长老应声而出，霎时之间，东南西北，四下里都是丐帮弟子的呼啸之声。
　　赵敏见了这等声势，脸上竟丝毫不变色，双手一拍，墙头飘下二人，正是玄冥二老。执法长老喝道：“拿下了！”便有四名七袋子，分扑鹿鹤二老。玄冥双老武功奇强，只三招之间，四名七袋弟子，均已受伤。
　　赵敏当玄冥二老到来之时，娇躯一晃，便欲退走，哪知一人从旁纵上，抽出长剑挡住，喝道：“郡主娘娘，哪里去？”
　　定睛一看，竟是那宋青书。赵敏怒上心头，斥道：“宋少侠，你这倒反师门得好快呀，就这么急着做乞丐了？”
　　宋青书道：“但凡能找到周姑娘，我做乞丐又有甚么关系？陈兄弟都与我说了，那日在灵蛇岛你将他逐走，自己和周姑娘上了岛去，为何如今却只有你归来，你把周姑娘怎么样了？”
　　赵敏伸手触到腰间长剑，握上剑柄，冷笑道：“姓宋的，你蚍蜉戴盆，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倒胆敢先跑来质问我？”言辞生冷，心头恼怒，抖剑一出，直刺过去。
　　宋青书便仗剑还击，赵敏在万安寺中学得六大门派武功的精髓，反手刷刷刷三剑，一招华山剑法，一招昆仑剑法，第三招是崆峒派剑招绝学，待得第四招使出，已是峨眉派的“金顶九式”。宋青书一开始确是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施展的武当剑法，又稳又狠，确已得了宋远桥真传，赵敏所习绝招虽多，终究驳杂而不张纯，相斗数回下来，内力损耗，而武当派功夫，本就以内功悠长著名，如此一来，赵敏已是遮拦多而进攻少。
　　宋青书冷笑吟吟，边攻边道：“郡主娘娘，你手底下偷师来的这些武功，在下不才，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时，八成都曾有幸见识过，虽未得精要不会使，但辨敌之机已在，你还是勿要困兽尤斗，早早将周姑娘的下落说出来，宋某言而有信，今日必不与你为难。”
　　赵敏并不答他，沉声道：“我的招数你都见识过？好！”当即将长剑一抖，使出峨嵋派的剑法来。
　　宋青书看她出剑阵势，认了出来，心想：无非就是一招‘千峰竞秀’，又何足道？当下把剑回下，料定赵敏之剑必自下而上挑出，怎料赵敏剑走偏锋，用的却是昔日周芷若独改的一招，来势恰恰相反，正对准敌人漏空的上半身。
　　宋青书一惊之下，竟是招架不来。赵敏长剑圈转，直刺他的心上，眼见一剑便可洞穿他的胸膛，忽地当的一声响，左首一剑横伸而来，将她这一剑格开了，出招的却是陈友谅。
　　赵敏冷笑道：“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陈友谅面有惭色，道：“郡主，今日是你主动寻茬，丐帮要动手，可全不干在下的事，只是我与这位宋兄弟尚有约定，不能眼见他命丧！”
　　赵敏眼睛微微一眯，正欲说话，宋青书已在旁惊呼：“妖女，你刚才那一招是甚么剑法？”
　　赵敏心中快意，似如当日光明顶上，眼见他一张玉面气的发黑之时，笑道：“这招数么，那是天上地下，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峨嵋剑法。”
　　宋青书脸色一沉，喝道：“虚张声势！”当下又挺剑而出，陈友谅师从少林，怕赵敏再出奇招，也帮忙从旁夹攻相助。赵敏以一敌二，对手又是少林和武当门下的高弟，不免吃力。
　　殿上众人的战斗，周芷若隐身在古松之上，看得招招清楚。人阵中，但见赵敏衣衫单薄，身形苗条，似又清减了几分。她不禁隐隐心焦，想：也是赵敏只使一柄寻常的长剑，若有倚天剑在手，宋陈二人手中兵刃立断，她登时便可闯出重围。思及此，足下一动，便要跃出身去相助，但忽又迟疑，暗道：周芷若，你二人道本不同，更有大海上九死一生的危难，你全忘的一干二净了吗？何以你眼下反而为她担忧？可见你还是恋恋的不舍于她，如此下去，只怕有一天真正死在这妖女手上。
　　她犹豫间，幸有玄冥二老纵身赶到，双双围在赵敏身旁。宋陈二人哪里是这二老的对手，不出十几招便败下阵去，退到一旁。鹿杖客见丐帮人众越涌越多，心知如此下去恐情势不佳，叫道：“郡主娘娘，鹤兄弟，久战不利，咱们先退到庭院之中，乘机走吧。”
　　赵敏道：“好！这个姓宋的心存觊幸之望，我气他不过，你们退走时狠狠的给他一下子。”
　　玄冥二老齐声道：“遵命。娘娘先退便是，这小子交在我们身上。”他二人在强敌围攻之中，商议退却教训别人，竟将对方视若无物。
　　说完这话，突然之间，鹿鹤二人便撇下对手，猛向史火龙冲了过去，这一下变故来得奇快，史火龙武功再高，只怕也是难挡玄冥二老联手的这一击。哪知陈友谅当赵敏和二老讲话之时，料到二老要施围魏救赵之计，已先行绕到史火龙身旁。玄冥二老掌力未到，陈友谅已在史火龙肩头一推，将他推到了弥勒佛像之后。玄冥二老掌力击出，噗的一声轻响，佛像上泥屑纷飞，一尊大佛像摇摇欲坠。鹤笔翁抢上一步，再补上一掌，这两丈来高的佛像自半空中倒将下来，群丐齐声惊呼，跃在两旁相避。
　　赵敏乘着这阵大乱，已跃到庭院之中。掌棒龙头和几个丐帮弟子追出，剑棒齐施，庙门中又有三条杆棒卷到，往赵敏脚下扫去。这三条杆棒使的都是绊绕功夫，赵敏既要挡架掌棒龙头的竹棒和丐帮弟子的长剑，又要闪避这三条杆棒，避开了两条，却避不开第三条，只觉左胫上一痛，已被一棒击中，站立不定摔倒。
　　丐帮弟子倒转剑柄，便往赵敏后脑砸去，要将她一下砸晕，生擒活捉。眼见那剑柄距赵敏后脑已不到半尺，忽然从旁伸过两根手指，在剑身上一捏，随即放开，这一下来人潜运内力，已将铁剑捏得弯曲，剑柄也翘了起来，同时掌棒龙头手中的竹棒也伸过来在剑柄上一撩，将长剑荡开了，只是这卷剑在前，荡剑在后，荡这一下倒显得有些多余。
　　丐帮众人皆吃了一惊，下一刻里，但见一条人影飞起，跃出了墙外，回过神来，赵敏竟已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4500+！郡主用周姊姊【天上地下只有两个人会】的武功～气死玉面孟尝了。
　　掌门今天又真香了——我担心她做甚么？绝不能对妖女恋恋不舍。下一刻就徒手卷剑。
　　

第72章 对玉环
　　掌棒龙头众人一齐跃出墙去，只见墙角边躺着一名七袋弟子，摔得腿骨折断，爬不起来。掌棒龙头问道：“那妖女逃向何方去了？”
　　在墙外守卫的七八名丐帮弟子连声道：“没有啊，没见到有人。”
　　掌棒龙头怒道：“适才明明有人从这里跃将出来，你们眼睛都瞎了么？”
　　一名六袋弟子伸手扶起那跌断腿骨的七袋弟子，说道：“适才便是这位大哥跃墙而去，没再见到有第二个人。”
　　掌棒龙头一时摸不透究竟，搔了搔头皮，问那七袋弟子道：“好端端的，你干甚么跃墙而出？”那七袋弟子哼哼唧唧的道：“我——我是被人抓着摔出来的。那妖女好怪异的手法。”
　　众人正自疑惑不已，玄冥二老已从庙中呼啸而出，四下一看，不见赵敏人影，知道郡主娘娘已然脱身。两人心中大定，猛地里哈哈一声长笑，四掌齐出，登时有四名丐帮弟子中掌倒地，宋青书跟着陈友谅追将出来，鹤笔翁一见是他，想起赵敏叮嘱，扯过左近一名丐帮弟子的竹棒，刷的一下，便往宋青书头上砸了下去，宋青书举起长剑便是一挡，只感虎口隐隐作痛，知道这个鹤笔翁功力深厚，正欲脱身，忽然鹿杖客已欺身过来，抓住他空着的一只手掌，喀喇喇一声，已将他手掌上骨骼捏断。
　　宋青书登时疼得大叫，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等人闻声追出，鹿杖客和鹤笔翁二人早自去得远了，眨眼之间，只听到两人阴阴的长笑之声，已在里许之外。
　　掌棒长老暴跳如雷，喝道：“大伙儿追啊！”
　　陈友谅却道：“不！龙头大哥，得提防敌人暗中设下埋伏。”他其人两面三刀，八面玲珑，都是图着对己有利之处。身为丐帮长老，私下却是为汝阳王府效力，适才赵敏出现，他心中大是担忧，生怕赵敏说出他的实情。幸而赵敏并未吐露，他也不愿与朝廷撕破脸皮，故以打斗时并不对赵敏动手，眼下更还出言暗助其脱逃。最后相助宋青书时，却也是怕宋青书给赵敏及其手下杀了，心中的一件大计便不可成。
　　当下丐帮人众纷纷回入寺庙，左右无人，院墙上也才嗖的窜出一条人影，却是张无忌。方才他见丐帮弟子倒转长剑击向赵敏后脑，虽然恼恨她迫害表妹，终是忍不住使出了乾坤大挪移的神功，在掌棒龙头身后推动他手中铁棒，掠过去荡开了长剑。但彼时松枝里迅疾闪出一道人影，身形极快，还未及瞧清，那人霎时间已捏弯长剑，抱起赵敏，跃上了殿顶。
　　张无忌心下疑惑，此时奔出庙去，竟是不见赵敏的人，料想是她埋伏的手下救了她去。
　　赵敏在危急中得人相救，身子被抱在一双纤细却有力的臂膀之中，犹似腾云驾雾般上了庙顶，转过头来，只见那人芙蓉如面，正是周芷若。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叫道：“是你！”
　　彼时周芷若见赵敏后脑要捱上剑柄那一下子，那一击可轻可重，轻则令她昏晕，下手稍重，却是立时取了她的性命。周芷若当下更不能思索，即从古松上纵身而下，伸手捏弯长剑，乘着丐帮众人一惊的一瞬之间，左手反过来抓住一名七袋弟子，掷出墙外。掌棒龙头等人更无怀疑，见到一个人影越墙而出，认定是赵敏逃了出去，跟着追出，周芷若却已抱起了赵敏，如一溜轻烟般飞跃而上了大殿的殿顶。
　　“噤声……”周芷若伸手按住她嘴巴，四下里一瞥，但见弥勒庙前后左右都拥满了丐帮弟子，而大殿中尘沙飞扬，倒是比外头安全得多，心想索性涉险进入殿中，觅地躲藏。
　　她揽着赵敏向前一窜，从檐旁扑了下去，双足钩住檐角，跟着两腿一缩，滑到了左侧一座佛像之后。周芷若游目四顾，一时找不到妥善的躲藏之所。此时衣袖被人轻攥了攥，回头见赵敏向着一只大皮鼓一指，那鼓高高安在一只大木架上，离地一丈有余，和右侧的巨钟相对。
　　周芷若登时省悟，拉着赵敏贴墙绕进，走到皮鼓之后。赵敏取出胫间别着的短刃，轻轻在鼓上横划而过，嗤的一声轻响，蒙在鼓上的牛皮已裂开了一条大缝，再竖直划下，两划交叉成一十字。二人从十字缝中钻了进去，那皮鼓虽大，两人躲在其中，却也转动不得。周芷若方始定身，却见赵敏斜斜靠在自己身上，先前一番打斗奔走，使她眼下娇.喘细细。
　　巨鼓制成已久，满腹尘泥，周芷若在灰尘和秽气之中闻到赵敏身上的阵阵幽香，心中爱恨交迸，有满腹怨言要向她责问，苦于置身处却非说话之所。但觉赵敏的身子靠在她怀中，将头偎依在她左肩，根根柔丝，擦到脸上，令她心中一悸，暗自惊道：我出手相救，已是不该，如何再可和她亲昵如此？伸手用力将她的头一推，不许她将头靠在自己肩上。
　　赵敏被她一推，极是生气，手肘往她胸口撞了过来。周芷若却也不运功抵挡，心口登时被赵敏手肘击中，吃痛之下，几欲嘶了一声，赵敏又惊又怜，没想到她居然不加抵御，又怕给人惊觉，忙伸手将她嘴按住了。
　　果然，听得执法长老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启禀帮主：敌人已逃走无踪，属下不力，未能擒交帮主发落，请帮主降罪。”史火龙道：“罢了！敌人武功甚高，大家都是亲眼所见。”
　　此时陈友谅扶着宋青书也走进来，但见那玉面孟尝举着一只残手，脸上已疼得白惨惨一片，额头上冷汗淋漓，陈友谅宽慰他道：“那玄冥二老下手真狠，兄弟你忍着些，待开完大会，我即请大夫前来诊治。”说着还给了他一瓶止疼伤药，宋青书朝手掌上涂抹，才慢慢缓和下来，站在一旁，心中对赵敏直是怨恨至极。
　　史火龙道：“陈兄弟，适才前来捣乱的妖女，乃是汝阳王的亲生爱女。峨嵋派是朝廷的对头，怎么咱们说到峨嵋派的掌门周姑娘，这位郡主娘娘反而就耐不住性子，挺身出来？”
　　陈友谅沉吟不答，掌钵龙头说道：“我适才见那郡主娘娘说话时似乎泪光莹莹，脸上神色十分气愤。陈兄弟分明说的是宋少侠的心爱周姑娘，那郡主娘娘却像是听到旁人说在她身上一般，实是令人大惑不解。”
　　宋青书道：“启禀帮主：此中情由我倒知道。”
　　史火龙道：“宋兄弟请说。”
　　宋青书冷哼了一声，道：“峨嵋派确是武林的名门正派，事事和朝廷并不两立，但这位绍敏郡主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对周姑娘实有非常情意。当日在光明顶上，这妖女亦是女扮男装，对周姑娘多有非礼之举，我猜她多半是有磨镜之癖，否则为何屡次都扮作男子模样？”
　　丐帮群豪听了此言，都是“啊”的一声，人人颇出意外。周芷若在巨鼓中听得清楚，心中也是怦怦乱跳，脑中只是响着：那是真的么？这妖女对我的情意却是真的么？
　　赵敏心头一颤，想这宋青书多半是气恨玄冥二老奉自己命施下的断掌之仇，于是当着众人之面胡说八道，侮辱自己名声，却不料歪打正着，恰说中了自己心事。又觉周芷若身上微微发抖，不禁凑近几分想瞧个清楚。
　　鼓中阴暗，但周芷若目光锐敏，借着些些微光，已见到赵敏的脸庞越靠越近，那眼中似盈似露，娇美无匹，一时之间，心底涟澜漾开柔波，竟尔怔住。
　　多日不见，赵敏心中的相思情意也汹涌上来，看到周芷若近在眼前，其面上犹似有柔情无限，不禁胸口一热，捏着她的双臂紧了一紧，便往眼前的樱唇上吻去。周芷若见她袭近，猛然醒悟，只是皮鼓狭窄，不好闪身避开，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叫丐帮的人察觉，只得硬生生受了这乱情一吻。
　　口缘相触，辗转绵延间，只觉周芷若的唇瓣凉凉，倒不似当日在荒岛上时炽热。赵敏又想到自己受她之欺，连日来如何如怨如慕，心里不禁发了酸，更用力向她唇上吻去。
　　周芷若迷乱之中，见到她娇美容颜，突然间想起她曾对自己的绵绵情话，又想起海上险些丧命之变，一腔爱恋中登时又杂了怨恨，不愿与她纠缠，右手抓着她的手臂，使劲的一捏。以她此时功力，这一捏虽非运出全部的内力，但赵敏已是抵受不住，只觉眼前一黑，痛得几欲晕去，忍不住便要一句骂了出来：“你这狠心的冤家！”总算她自制力强，口中没有出声，但泪水却簌簌的流了出来。
　　这泪水一滴滴的都流在周芷若手背之上，又沿着她手臂，流上了她的袖口。周芷若心头一震，手上力道蓦地松开了去，满腔都是对这小妖女又爱又恨之情，正当二人口唇相对，她深吸一口气，也吻更愈深，甚至猛地将舌尖撬闯进去，无餍般汲索，贪花而难自持。
　　赵敏差些娇呼出声，幸而叫周芷若给堵在嘴里，她觉着首脑发昏，身子也软得厉害，原本一腔忿忿，就这么于缠绕的舌间，尽数化作略重的鼻息。
　　口中尽是浓情蜜意，那泪水灼热，烧得周芷若脑中浑浑一片，但又身处危险之地，再不抑止，便将是覆水难收的情祸。幡然惊醒间，赵敏也思量得这茬，舌上猛一用力，将周芷若之舌推出了口去，抬手捂着突突直跳的胸口，鼻间溢出细微的轻喘。
　　周芷若一下子给人推开，唇上的温软霎时烟消云散，她这下亦是双颊酡红，泪光盈闪着去看赵敏，却见那双剪瞳之中，夹杂了羞恼爱恨，何等动人心魄，一时之间，心底又怜又涩，眼角更是烧得发疼，只觉这些日子来受的苦楚都被冲得淡了，真想好好抱一抱她，但一念及这妖女种种狠手行径，心下又强自刚硬，并不动作，对赵敏泪水莹然的模样毫不理睬。
　　此时，但听得陈友谅问道：“宋兄弟，你怎知道？当真有这等怪事么？”
　　宋青书恨恨的道：“赵敏这妖女自来和她父兄一处，不像寻常闺阁女儿家，她整日里抛头露面不说，更和手下一大帮男子相处，养就得一身怪癖，时常扮作男子，以为自己甚是英俊潇洒，便也学着男儿一般，专对美貌姑娘下手。当时在西域，她非但对周姑娘举止轻佻，也对峨嵋派的女侠口出调戏之语，那是兄弟亲眼目睹，想必妖女做过的这等事也不算少。”
　　传功长老说道：“这么说，那妖女竟是个女淫贼，更看上了周姑娘，故以听到周姑娘与宋兄弟璧人一双之语，才沉不住气现了身？”
　　宋青书道：“正是！陈大哥去灵蛇岛时，说曾见到过这妖女和周姑娘在一处，兄弟听闻此事后，也是坐立难安，适才原本想抓住那妖女仔细盘问，却还是让她给逃了。”
　　周芷若听到这里，只气得混身发颤，心想这一派胡言，将赵敏说得倒似那邪女淫贼一般，实则压根不知从何说起。想到此处，突然一惊：赵敏和我相拥相抱，躲在此处，万万不能让他们发觉，否则更是证实了这对她的不白之诬。
　　只听史火龙道：“这鞑子妖女行事，还当真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宋兄弟已是本帮的六袋长老，又曾为本帮立下过大功，既是你说的话，弟兄们惊奇之余，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小的们，你们说是不是？”
　　听得帮主发话，丐帮群豪也纷纷大声鼓噪，都说誓当要擒拿妖女，助宋青书寻到妻子下落。
　　赵敏对此倒不甚在意，反而将嘴凑到周芷若耳边，轻轻笑道：“周姊姊，你可害我成了个该死的小淫贼啦！”
　　这一句话似嗔似怒，如诉如慕，周芷若只听得心中一荡，霎时间意乱情迷，极是烦恼，想：倘若这小妖女并未奸诈阴毒，险些害死了我，倘若我与她之间没有那样多阴谋算计，并不殊途，我定当一生和她长相厮守，什么也不顾得了。
　　作者有话说：
　　周掌门日常唤小妖女【√】
　　周掌门日常真香【√】
　　小郡主日常调戏【√】
　　小郡主日常轻薄【√】
　　

第73章 情衷冽
　　待得周芷若回过神来，只听那巨鼓之外，宋青书正含含糊糊的向群丐道谢。
　　执法长老为人甚是精细，又问：“那妖女先前如何非礼女子，宋兄弟你可知道么？”
　　宋青书面上微微一哂，迟疑了一下，道：“这其中的细节嘛，还得从当日光明顶上说起。彼时六大门派为何被擒，长老可曾听闻？”
　　执法长老道：“听说是中了朝廷的奸计，被喂了甚么厉害毒药。”
　　陈友谅接口道：“是十香软筋散。服用后令人昏昏沉沉，最终昏迷，醒来便全无内力。”
　　宋青书道：“不错！十香软筋散正是赵敏那妖女的独门秘药。当天我下了光明顶，告别父亲师叔，去与周姑娘相见，却看到峨嵋派的众人，上至灭绝师太，下至无名弟子，皆已遭了妖女的毒手，瘫倒在地。我大吃一惊，奈何那妖女左右又高手如云，我唯有远远潜在山坡上的草丛之中，伺机救人，预备给武当派发出遇敌信号，便在那时，却知我亲眼看到了甚么？”
　　传功长老问：“看见甚么？”
　　宋青书愤愤地道：“我见到那妖女也是身穿男装，吩咐手下将峨嵋派众人搬上马车，她独个却躲在茶棚之中，抱住昏迷的峨嵋女弟子，竟忍不住开始施似非礼。”
　　史火龙也惊讶道：“竟有此事？”
　　宋青书道：“小弟亲眼所见，岂能有假？当时妖女顾着急色，我又离得有些远，她并没察觉。但咱们习武之人，目力极敏，我眼见她拿嘴去亲那女弟子面颊，一双手还自人家脸庞摸至了脖颈之中……这等污浊行举，小弟当时根本不敢多看，眼下若非要令众位信服，也绝不会讲出来污了自己的口。你们说，她这不是有磨镜之癖的邪女，又是甚么？”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鞑子的妖女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举。周芷若躲在皮鼓中更是惊疑，暗道：这小妖女便再胡来，也不至对本派女弟子非礼，难不成又是这宋青书一派胡言？不由看向赵敏，却见她转过了头去，不得窥其神色，周芷若伸手晃她，她也只扭了下肩头，并不回脸。
　　周芷若心下一忖，猛地大震——啊哟，难道那女弟子便是我？思及此，面色陡醺，又惊又喜，忍不住羞瞪向赵敏，赵敏却仍不转过头来，周芷若本想再与她缠问，无奈眼下不能惊动，只得脸上赧赧。
　　执法长老道：“可怜那峨嵋派的女侠，醒来也不知被这妖女占去了多少便宜。宋兄弟当时想必是沉不住气，冲出去仗义相救了？”
　　宋青书道：“我当然不可忍受，提气拔剑，恨不能对那妖女一剑封喉，不料那时我也已然中毒，只一提气便即跌倒，滚落至山坡另一侧，料想我武当派的众位也是难逃一劫，只恨那妖女下毒的手段防不胜防。我昏迷过去，醒来时已变成了万安寺中的一个阶下囚，想来是在山坡下被妖女的手下见到，将我也捉了去。”
　　传功长老道：“这可了不得。峨嵋派周姑娘既落在这有磨镜之癖的妖女手中，也不知安危贞洁究竟如何。”
　　宋青书闻言，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传功长老见了又安慰他道：“不过这赵敏再怎么淫.邪无耻，总归也只是个女子。宋兄弟，此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必然助你夺回爱妻。”
　　执法长老道：“可我听说，那妖女和魔教的大魔头张无忌也颇有干系。当日万安寺之变，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老儿我也听到一些传言，说是张无忌那小贼平平无奇，不过是仗着妖女有心袒护，他才救得六大派众人逃出大都。宋兄弟你是亲身经历，却不知其中究竟如何？”
　　宋青书道：“这妖女和魔头的事也并非空穴来风。我三师叔俞岱岩二十余年前被人折断肢骨，便是绍敏郡主赠药于张无忌，因而接续了断骨，这二人之间多半也另有奸情。”
　　执法长老道：“这就是了，想武当派自来是朝廷眼中之钉，那绍敏郡主若非和淫贼有奸，忘了本性，决不致反而赠药助敌。如此说来，那淫贼张无忌虽然人品不端，对于太师父和众师叔伯倒还颇有香火之情，但这就和宋兄弟说的磨镜之癖不符了。”
　　宋青书道：“长老有所不知，这魔教中的淫.邪之徒都有邪术，当年周姑娘的师姊纪晓芙，不就因受了魔教杨逍的邪术，因而闹得身败名裂么？张无忌的父亲张翠山，也是被白眉鹰王之女的妖法所困。想必赵敏这本有磨镜之癖的妖女，是中了张无忌那淫贼的邪术，也不得不与之勾搭成奸，无法自拔。”
　　传功长老义愤填膺，骂道：“赵敏这妖女也果真邪性，男女不忌，毫无廉耻可言。”
　　执法长老沉吟道：“原来如此。”
　　史火龙趁机道：“宋兄弟，你投入本帮，咱们若不给你出这口气，你好好的武当派未来掌门，何必到本帮来当一名六袋弟子？”
　　宋青书道：“若有帮主和众兄弟援手，小弟自当感激不尽。”
　　陈友谅听罢这些番话，忽道：“青书兄弟，哥哥眼下听了你之言，更是替你忧心。适才那郡主娘娘来此，也不知周姑娘是否在她手中。但兄弟思来想去，倒有一计在此，可逼问出周姑娘的下落。”
　　宋青书喜道：“陈大哥竟然有此妙计，请快快说来。”
　　陈友谅道：“此间耳目众多，虽然都是自家兄弟，仍恐泄漏了机密。”大殿中语声稍停，只听得脚步声响，有十余人走出殿去，想是只剩下丐帮中最高的几位首领。
　　只听陈友谅道：“此事千万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宋兄弟，两位龙头大哥，咱们前后搜查一遍，且看是否有人偷听。”只听得飕飕两声，掌棒龙头和掌钵龙头已上了屋顶，陈友谅和宋青书在殿前殿后仔细搜查，连未倒的神像之后，帷幕之旁，匾额之内，到处都察看过了。
　　周芷若心知此时不该再情迷意动，否则将惹来大祸，唯有闭上眼不去看怀里的人，一颗心这才渐渐稳住。赵敏眼下亦是俏脸蒸红，柔软的身子整个都倾靠在周芷若怀里，小心翼翼，竭自细气的轻喘着。过了几刻，陈友谅等查察已毕，重回殿中，并未发现赵周二人。周芷若不得不暗服赵敏心思机敏，大殿中除了这巨鼓之外，确无其他更好的藏身处所。
　　陈友谅这才低声道：“这事还须着落在宋兄弟的身上。”
　　宋青书奇道：“我？”
　　陈友谅道：“不错，那绍敏郡主心机狡诈，左右高手又极多，不好对付，咱们唯有对她身旁之人下手。既然张无忌这魔头与绍敏郡主有奸，自然也当知晓周姑娘的所在。掌钵龙头大哥，请你配几份‘五毒失心散’，交由宋兄弟带上武当山去，暗中下在张真人和武当诸侠的饮食之中。咱们在山下接应，得手之后，将张真人和武当诸侠一鼓擒来，那魔头本是武当派张翠山的独子，我听了俞三侠之事，想他对叔伯尊长不致于全然忘本，咱们只需以此要胁，何愁张无忌这小贼不听命于本帮？届时本帮既对付了明教，又可助宋兄弟夺回所爱，岂非是一举两得？”
　　史火龙首先鼓噪道：“好！宋兄弟是武当子弟，所谓家贼难防，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手到擒来！”
　　周芷若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怪：这史火龙身为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怎么连这样的奸计也能赞不绝口，行事如此没个主见不说，作风还同陈友谅一般卑鄙无耻？
　　宋青书吃了一惊，踌躇道：“这……要兄弟毒害家父，那是万万不可。”
　　陈友谅道：“这五毒失心散是本帮的灵药，不过令人暂时神智迷糊，并不伤身。”
　　宋青书道：“倘若做了此事，我一来良心不安，二来在江湖上被万人唾骂，有何面目存于世间？”
　　“宋兄弟，你下药之后，自己也可假作昏迷，我们将你缚住，和武当众人关在一起，谁也不会疑心于你。”陈友谅继续劝道：“此事非但是你私心的一场情爱，更关乎丐帮功业，我们只有佩服你是个能够担事的好汉，谁会笑你？”
　　宋青书沉吟半晌，嗫嚅道：“人生于世，孝义为本，要小弟去算计家父，那说甚么也不能奉命。”
　　陈友谅忽地冷笑一声，说道：“好罢！兄弟既执意如此，做哥哥的也不好强逼。就可怜那娇滴滴的周姑娘，落在淫男邪女手中……”
　　丐帮中向来于“孝”之一字，原是极为尊祟，群丐听宋青书如此说，本已不便如何相强。但他自己却越想越面青唇白，支吾道：“陈大哥，你宽容些时日，让小弟再想想。”
　　陈友谅哈哈一笑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走，咱们先去找个大夫替你看伤，旁的来日慢慢再说不迟！”
　　当下众人纷纷向帮主告辞，史火龙和陈友谅、宋青书三人先行。其余弟子亦不走正门，只从偏殿暗自散出。片刻之间，弥勒庙中的丐帮人众不声不响便撤了个干净。
　　周芷若听得群丐去远，庙中再无半点声响，于是从鼓中跃了出来。赵敏跟着跃出，理一理身上衣衫，摸着嘴唇，似喜似嗔地横了她一眼，道：“那么用力做甚么，也不羞，人家嘴都红了。”
　　周芷若被她说得脸上更红，恼羞道：“难道不是你先胡来的？”想起方才宋青书的话，又道：“我问你，那时候在光明顶上，你当真……当真就……”
　　赵敏大是尴尬，叫道：“冤枉！我当时可甚么也没想，就是觉得你睡着时的神气很可爱，忍不住朝你脸上香了一口……小时候爹爹看我睡着了，也会偷偷香我的脸颊，我对爹爹和大哥表示喜欢时，向来也扑在他们怀里，在他们脸上亲吻，那时候对你便也是如此，至于为何会想对你那样，我却也说不上来，但绝对没那姓宋的心思龌龊！说甚么伸手乱摸，我那是理一理你窝在脖颈里的头发……”
　　周芷若耳根也烧了起来，嗫嚅道：“从前没想，适才在鼓中倒是想得一清二楚。”
　　赵敏嗤的一声笑道：“还说呢。总是周姊姊好生厉害，不动声色间，便令未来的武当掌门对你痴心相恋，恨不得把心掏给了你才好，什么事都出力为你。这可怜的宋青书，殊不知他的周姑娘将将才与我做得些甚么事……”
　　周芷若不好意思再与她扯这皮，岔开话茬道：“有何可怜？为了一个女子，毒害师门毒害亲父，人品岂非太差？”
　　赵敏听她并不以宋青书为意，心下欢喜，笑道：“你在荒岛上不是自己把我送走了，现下怎么又忽然冒出来救人家？”
　　周芷若闻言，这才想起来心中忿苦，一腔与她重逢之蜜意登时又给恨意冲上，对自己沉迷美色，竟将大事大恨抛诸脑后颇为气恼，怒道：“是！我原就不该救你，如今任你再活于世，指不定哪一天倒害了我性命。”
　　赵敏俏脸儿一沉，道：“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害了周掌门啦？”
　　周芷若只是阴沉着脸不答。
　　赵敏看她冷脸，说问：“我问你，你把唯一的海船给我用了，又是怎地回到中原来啦？”
　　周芷若冷笑道：“那倒多蒙你的好心了，你兴师动众地派水师到岛上来迎接小女子，暗地里却再下毒手，令咱们堕入你的奸计之中！天幸周芷若命不该绝，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今日再见到我活着，怕是要教你失望了。”
　　赵敏闻言一怔，颤声道：“我是派水师去了荒岛，可奸计云云，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芷若道：“你还佯作不知？分明你派了炮船候在海面，要开炮轰沉咱们座船，若非是遇上一场大海潮，阻隔了你派去的追兵，我又侥幸得一根帆索救命，却哪里还能死里逃生？”
　　

第74章 付仓皇
　　赵敏又惊又怒，眼中已现晶莹，道：“你说我派炮船去轰你，这……这是谁跟你说的？”
　　周芷若心中忿忿，大声道：“压根便用不着谁说，知道我在那小岛上的，除了你，难道更还有旁人么？又是谁有这通天本领，能调用蒙古水师的偌多艘炮船？还有谁，知道那赠衫题字之意？”她越说越是心伤，叹道：“赵敏，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有意用那两句辞哄骗我上了船去。只因在荒岛上时，我于杀鱼之际算计了你，你要报复于我，便也在柔情之下藏了毒手……呵，其实无怪……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赵敏低头不语，沉思半晌，又问：“那些炮船是埋伏在哪里的海面？你们可有和炮船上的官兵说话？”
　　周芷若冷冷道：“那些火炮分明一心要置我等于死地，忽然就轰了过来，还容得说甚么话？不过绍敏郡主的妙计可谓天衣无缝，你早知道我们会逼问座船上的官兵，便事先并不走漏风声，不惜要他们跟着我等一块陪葬，如你般狠毒的女子，当真是天下少见。”
　　赵敏愣愣想了一会儿，苦笑道：“我指望你长命百岁也来不及，却要你死做甚么？”
　　周芷若道：“是，我险些儿忘了，你开始确是不要我死，因为你想知道刀剑的下落，为此还安排得人手潜在海船上，是也不是？”
　　赵敏闻言浑身一震，面对她的质问，默了一阵，终低声道：“我……我的确安插得人手，为了探查刀剑的下落……”
　　周芷若听她这样说，对海上之事已是明了无疑，忍不住抚掌道：“好，很好！你手下在船上搜寻刀剑不到，又见炮船开炮，索性便驾起小船，逃之夭夭去了，多半回去再禀报于你，你便再派人去那小岛上搜查。不过你却是搜不到的，对不对？现下见我在此，你一定还想知道刀剑的下落，对不对？”
　　赵敏凝着她面目，并不作答，半晌，忽然问道：“周姊姊，当天你见到我送去那秋白布上的题字时，心中是怎样想的？”
　　这句话就如寒刃刀锋之上飘落了一片花瓣，周芷若满腔忿怨，被她一问，登时化作一弯柔波，不禁又念起二人曾经的海誓山盟来。
　　『梦魂不离蒲东路，着甚支吾此夜长。』那字字中分明读来，尽是赵敏对自己的一往情深，难道真的还藏着埋伏与算计吗？
　　周芷若越想越是没底气，生怕自己心一动，便屈服于她美色和柔情的引诱之下，当即将头转了开去，说道：“我怎么样想，总归说来无用，都不抵你狠毒心肠。到底咱们也是各有所图，我算计你一场，你也谋害我一回，此番扯平之后，终须有日，还是要做回敌人！”说着大踏步走出庙门。
　　她走出十余丈，听得赵敏追了出来，叫道：“周姊姊，你往哪里去？”
　　周芷若心中极是烦恼，不敢再与她多待，只得狠厉道：“这跟你有什么相干？你最好离得我远远的，别叫我管不住自己，取了你的性命来解恨。”
　　赵敏却也不畏，反而叫道：“好啊，那么你快快动手杀了我，这样便不止报了我杀你之仇，更了结得你师仇家恨的一件大心事。”
　　周芷若闻言嚯的顿住脚步，双目瞪视着她，眼中露出又是幽怨又是哀伤的神色，半晌，叹了口气，道：“你是认定我在荒岛上对你不起在先，心中有愧，眼下才这般有恃无恐。但你……却不该提过去那些事。”
　　赵敏鉴貌辨色，已隐约看出她的心意，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果然到了今日，你心里始终还是有这一根刺在。”
　　周芷若阖眸一叹，幽幽道：“当年我父亲起事，获罪于朝廷，你爹身为兵马大元帅，奉旨监斩。我也晓得，这不外乎讲个成王败寇，监斩行刑的不是你爹，总也会是别人。可自那时起，我与朝廷，到底难当两立了。”
　　赵敏听了这话，心头凉了半截，颤声道：“你既念着这些，又为甚么要在荒岛上对我说喜欢？你分明晓得自己不能放下旧事，却引着我先跟你纠缠不清上，又那般回应我……你既那样子待我，却还是记着你心中的深仇大恨，这下再来讲给我听，难道是有意要报复我，好要我伤心难受吗？”
　　原本二人此番在中原重逢，不及说话，已是情意难持，赵敏心中一片甜蜜，已至忘乎所以，却给这些话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登时清醒，先前想着她在荒岛上欺骗自己一场，的确是别有所图，但也只是为着刀剑，眼下听周芷若亲口说将出来，二人之间，更还隔着鸿沟般的坎壈，赵敏心中又是别一番滋味，恨怪自己尽生些痴心妄想的念头。
　　周芷若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我当时为图刀剑，确然害了你动心，这件事我是大大的对你不住，但那绝不是要报复于你。”
　　赵敏苦笑了笑，道：“也罢，算来在那小岛上时，我又何尝没在算计着你呢？又何尝不曾盘算着，怎么样令周姊姊也沉溺于我的诱惑之下，老老实实对我说出她的计划，怎么样才能不坏我夺刀剑的大计……”
　　周芷若眉头一皱，接口道：“可你最后还是坏了大事。”
　　赵敏道：“是，可但凡能听到我想听的话，这一切……我就觉得不枉费了。”她美目凝向周芷若，问：“周姊姊，我问你，你现下还想和我天长地久地在一处吗？”
　　天长地久——怎么不想？却又怎么能想！
　　周芷若被她盯得一阵心乱，低垂下眉目，道：“彼时在汉水，你虽未下令赶尽杀绝，可我大哥……终归是死于元兵的乱箭之下，再往后，我师父又……这些事好巧不巧，偏偏都与你有关。赵敏，你要我如何问心无愧的同你在一起？”
　　赵敏听了这话，再忍不住，珠泪便滑下来，哽咽道：“好，好……竟是如此……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同你说番甚么话？”
　　周芷若看她流泪，心中也是极不好受，涩涩道：“说甚么？”
　　赵敏道：“我想同你说——你心中觉着我派人杀你，却不知我也没了你的消息，这次出门来，就是听说丐帮有大会，还与屠龙刀有关，我猜测会不会有你的下落，果然你就在这。我想同你说——这些话你信或不信都好，你从我手下夺走那倚天剑和屠龙刀，我不怪你，你陷害我成了罪魁祸首，我也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在荒岛上时，你对我的种种情意，到了今日，还是真的吗？”
　　周芷若听她问得情真意切，心头大恸，想起自己一生中的宿命来，直是无可奈何的凄凉，叹道：“真的如何，假的亦如何？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赵敏闻言一凛，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试探着问道：“为甚么？因为你杀了蛛儿么？”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道：“蛛儿……的确是我杀的。她脸上十七八道的剑伤，也都是我划的。”
　　赵敏吃了一惊，道：“我听方珩说起过蛛儿的死状，只道她满脸是血，极为腥惨可怖，即便是你成心灭口，一剑刺死她也便是了，为甚么……为甚么却要那样？”
　　要知道周芷若其人，往日只是个清淡纤柔的性子，那般毒辣凶残，绝非是她天性使然。
　　周芷若道：“那日我为骗你吃有毒的鱼汤，多少也服下过一些十香软筋散。我以你相挟，逼迫姓方的小子也吃下毒药，趁他昏迷之际，我便跳进海中，有意淹没自己，胃里给海水一激，又喝了几口水，便呕了好多毒水出来，头脑也清醒了些，我所吃不多，那会子毒素也还将发未发，这么一来，倒是没再中毒，对付起你手下来，也就容易得多。”
　　赵敏惊道：“难怪方珩说他醒来时，见你浑身湿透，如此折磨自己，你也真狠得下心。”
　　周芷若道：“我心不狠，又怎还会那样对待蛛儿？把你送走以后，我全身忽凉，口中鼻中全是盐水，本来昏昏沉沉，给海水这么一冲，登时便清醒了，我用倚天剑忍痛削了一片耳朵，将屠龙刀和倚天剑搬到远处的山洞之中，自怀中取出从方珩那夺来的十香软筋散，仰颈吞了下去，如此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赵敏听着她说话，心中一刺，像有无数蚍蜉冲上首脑，浑身一阵阵发凉，实不敢相信周芷若会做出这些事来。她怔怔的站了一会，忽然问：“你还是没说，为甚么要那样杀死蛛儿？”
　　周芷若望了她一眼，一句不言，扭头便走。
　　赵敏心中疑窦丛生，几步赶上，拉住她手往回扯道：“你等一等。”只觉手上一股力道袭来，她反应迅疾，就着周芷若推开之势，将手腕一转，另一手化掌便要拍向眼前人肩头。谁知周芷若身形竟快如疾风，只轻轻侧身一闪，便让赵敏扑了个空，同时凝气于掌，往赵敏腰间一推，顿时将赵敏击得后退数步。
　　这一掌虽无多少内力，却也让赵敏几近稳不住身子，待站定后，只见周芷若已纵身一跃，立时到了数丈开外，身形如风，垂袖沉声道：“咱们到底是殊途的敌人，你别再跟着我！”
　　赵敏眸色微怔，满脸惊异，说道：“你的功夫大有长进，只怕我如今已远不是你的对手。周芷若，你到底……都瞒着我做了些甚么事？”那语声听到最后，已是又惊又冷。
　　周芷若凝视着她，长长叹了口气，道：“赵敏，回大都去罢，那屠龙刀和倚天剑，你已经拿不到了。”
　　赵敏道：“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止是为了那一刀一剑。你不要我跟着你，是怕我再算计你吗？”
　　周芷若道：“我不是怕你再害我，其实炮船一事，真凶是不是你，已然不再紧要。只因咱们之间，有太多太多千难万阻，连家仇师恨也只是其一罢了。有些话，其实我一早便想同你说的，甚至方才你问我那句话时，我也差点就说了出来。可我心里又害怕，怕说罢以后，咱们两个……从此当真就完了。”
　　赵敏听她这样说，悲愤交加中也又多了几分害怕，颤声道：“那……那你便不用说了。”
　　周芷若却道：“以你这副不死不休的性子，我的话这下不说，早晚也要被你逼到说的。赵敏，你有你的桀骜抱负，我也有不得不为之事，好比那刀剑你不会放手，我自然也不会。你问我想不想同你在一处，可这件事，到底都由不得我们的。”
　　赵敏闻言一凛，喃喃道：“由不得你我……”
　　周芷若惨然点头，道：“是，我不想往后和你在一起了，咱们的感情又给掺杂在算计里头，就像荒岛上时那样，我伤你一次，你还我一回，弄得心碎苦磨，我不想往后咱们对彼此说缠绵的话时，自己都辨不出真假虚幻，更不想有朝一日，不得不和你斗个你死我活。我说的这番话，你能够明白吗？”
　　赵敏怔怔的瞧着她，眼光中忽然露出怜爱又哀伤的神色，也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你我之间，便是事事相欺，也总归还有那么几分旧情在，慢慢捱着，到底也总可以过下去的，却不料你想的倒比我更长远清楚。是，自荒岛事后，已然覆水难收，许多事你不会弃下，我也绝不会放手，便是有情，到头来，却也只能这样了。”
　　周芷若闻言，怔怔立在原处，只觉心中惨淡至极，不想自己与她生死都经历过，到头来因着种种阻碍，竟落得如此收场！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过去多久，庙外吹进一阵冷风来，两个女子便似这浮沉江湖中漂泊的两朵娇花，同时微微颤抖，也不知将来风雨飘摇之中，它们会不会被打得七零八落，最终化为泥尘。
　　赵敏仍旧望着周芷若，人慢慢后退了几步，咧嘴微微一笑，笑容中颇有惨然，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像雨后清光，照彻于残花之上的清光——若是命该如此，那即便同化泥尘，又如何！
　　寂寂庙中，她的声音听来异常清脆，说道：“周芷若，不如咱们就这样罢。”
　　周芷若眼角发烫，怔道：“甚么？”
　　赵敏道：“我说，不妨你我就这样了，继续纠缠下去，且看一看，到头来……谁先心软！”说完这话，垂袖一挥，潇然而去。
　　看着她背影萧萧，走出庙外，周芷若并不追拦，一双长眉皱得死紧，薄唇也抿成刀锋般的一条线。半晌，她忽然攥紧拳头，往赵敏走时相反一方纵身一跃，上了墙头，青影晃去。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的一章都很肥呀。
　　谁也不会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同化泥尘，又如何！
　　谁先心软呢？
　　

第75章 应如是
　　周芷若神魂落魄的回到客栈，方行将至楼口，只听得拐角处自己房里，似乎隐隐传来桌椅拖曳的声响，她心头一凛，悄然走近几步，躲身去望，却见一道人影如电般闪出，径往内廊去了。
　　她疾行入屋，四下里一瞧，桌椅倒是尚自好端端的，只那榻铺上的方枕歪斜了。周芷若眸中一暗，忙打开墙角那具高宽的木柜，里间堆叠放着都是客栈的锦衾。她伸手往层层的被褥间摸索得好一阵，便才拿出一块白布包裹的物事来。她先颦眉向四下望了望，才走到榻边，打开自荒岛负回来的那个大包袱，里面零散装着，都是她刻的木雕。她将东西好好掩在其中，牢牢系上了口，将包袱端端正正的放在榻上，这才悠悠行出了房去。
　　谢逊正自屋内床榻边坐着，忽听得房门大开，有人轻轻立在扉边，声细如风。他面色不改，只道：“回来了？可有探得甚么消息？”
　　“张公子那边或许会有眉目，我总是一无所获的，便先折返了。”周芷若青衫翩款，盈盈身姿，语声淡然，并不打算与他多提丐帮之事。
　　谢逊嗯了一声，幽幽的道：“我忽然有些口渴，周丫头，劳你去给我递一盏茶来。”
　　“是。”周芷若走进过来，面无表情，到桌边盛了热茶，手捧奉上。谢逊抬手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水将将送到唇舌边，却又直直放下，只将那瓷盏捏在手里，一言不发。
　　“谢老爷子，可是茶太烫了？”周芷若面色不改，淡淡问。
　　谢逊冷冷一笑，将茶盏搁到一旁，道：“想喝这茶……恐怕还须得多几条命呢。周丫头，上回是十香软筋散，这下……却也不知是甚么剧毒了？”
　　周芷若闻言却不惊惧，反倒摆袖落座桌旁，挑眉道：“老爷子想说甚么？”
　　谢逊嘴里哼了一声，道：“咱们在荒岛上待的那么些天，我却时时在夜里听见有人练武，奔出去探时，却又没了半点响动，你说奇不奇？”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谢老爷子果然耳力灵锐，心思缜密。你方才潜入我房里找了那么久，可有何发现么？”
　　谢逊又是一道冷哼，说：“要我讲，周丫头你才是心细如针，把甚么都藏得滴水不漏，我又是个老瞎子，自然搜寻不得。”
　　周芷若语声冷冽，幽幽道：“你一早便察觉出来，却一直不动声色，这才叫真正的稳如泰山罢。”
　　谢逊道：“无忌孩儿老实胡涂，若是同他说了，他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亦或醉于美色，愚中你的奸计，不肯置信。如此，在那岛上，保不准……就又会多出两具如殷丫头一般的尸首了。”
　　周芷若抚掌叹道：“不愧是威震江湖的金毛狮王，沉得住气。”
　　谢逊冷冷道：“你和赵敏那妖女狼狈为奸，谋划盗取宝刀，却下如此重手，可怜殷丫头魂归西天，再不能道出害她之人！”
　　周芷若这下倒是吃了一惊，“你说我和赵敏联手？又何以见得？”
　　谢逊道：“哼，我听闻尊师丧身万安寺塔下，你身为峨嵋弟子，本该对妖女痛恨已极，不杀她报仇雪恨，我想也是看在大伙流落海中、大难当头的份上，但到了那荒岛后，你分明可以动手，却非但未曾刀剑相向，竟连重话也不与她说过一句，和妖女在那岛上时，甚至比跟殷丫头还要亲亲近近的，我那时虽觉古怪，但料来是你性子温软，并没多想，后来海船失踪，殷丫头身故，我再将这些事想一想，却是愈思愈怪，直到蒙古人的水师前来那日，我听到无忌口中念出赵敏那妖女派人带来的辞，猜测多半那是她与你之间的甚么暗语，果然你一见了那秋白布，便问赵敏在不在船上，嘿，周丫头，你如此行事，背叛师门，先师灭绝师太，难道就不会亡魂不安吗？”
　　周芷若本在他说这番话时，已起了杀念，待听到最后一句，经不住浑身一凛，面上如罩寒霜，素手颤抖，周身真气涌动，似乎将出狠手。谢逊并不以为意，身子猛地晃动，已欺到周芷若身前，挥掌拍向她心口。
　　周芷若早已凝聚真气，暗运功力，待他一掌拍到，当即伸出右掌还击，双掌相交，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谢逊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可怪就怪在，谢逊连催三次掌力，只觉周芷若的掌力分明比自己微弱得多，但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周芷若却始终坚持挡住。谢逊爆喝一声，左掌一起，便往周芷若头顶压落。周芷若左臂稍曲，挡住他攻势，右手五指成爪，直插向谢逊侧首脑。
　　谢逊原以为周芷若在他掌力一击之下登时便会重伤，根本没想用那七伤拳的功夫。谁料她年纪轻轻，武功造诣竟自不凡，与往日大相径庭，细想定是同那失踪的刀剑有关。他惊悔之下，只觉一股子阴风扑面，如电如霆，快得只乎一瞬，好在谢逊有得数十年的江湖经验，不及思量，身子已下意识避开，周芷若五指成爪，只擦过他侧首寸许处，险些儿就要遭殃。
　　谢逊借着此个空档，纵身便跃开了去，立在门扉之后，暗暗运起七伤拳的内功，说道：“我为了一场昔年的深仇大恨，费心自王盘山抢得屠龙宝刀，又苦苦的想了许久这刀中的秘密，如今总算是参得分毫……”话音未落，忽然房门砰的一声破开，一道人影闪将进来，一指点在谢逊“强间穴”上，只听谢逊口中发出一道闷哼，当即便摔倒在地，竟是昏了过去。
　　那人穿一件漆黑的斗篷，风帽罩首，面上掩巾，瞧不出分毫样貌。他突袭点倒了谢逊，便又一言不发，往周芷若攻来。周芷若见状大凛，亦不敢小觑，欺身迎上，拆得数招，那人右手食中两指点将过来，直逼她“天牗穴”，周芷若侧颈迈开，同时手上化掌，挡了上去。指掌相触，只觉对方内力亦为阴寒，对了一招，各自退开。
　　但听那人冷冷一笑，道：“后生小辈，功夫倒还不差。”话音方落，便疾往周芷若左胁虚破，跟着身子微侧，二指直取她双目，又狠又准。周芷若倏地伸出右臂，手肘抵住他腕部轻轻往外一推，手掌顺水推出。
　　那人圈转手腕，化指为掌，斜里削来。哪知周芷若的手臂斗然间似乎长了半尺，拍的一掌，正中他肩头，跟着就是一爪，往他天灵盖上插落。黑衣人微微一惊，左手疾起，以擒拿法勾住她手腕，足下一动，身形极快，顺势绕了个弯，眨眼便转到了周芷若身后。
　　周芷若惊怒交集，却见那黑袍人左指弹出，正中她肘底“小海穴”，登时只觉全身酸麻，再也不能移动半步。
　　“你年纪轻轻，居然能和我过这么些招，仍自不倒。这便是峨眉派的功夫么？灭绝老尼的得意门生，天资果然不俗。”那人敛袖直挺挺的立着，声音不知是否为他刻意遮掩，倒显得十分低沉。
　　“你是甚么人？”周芷若冷冷瞪着他，脑海中转过许多思量，却仍是猜不出此人身份。只听那人阴森一笑，道：“都这时候了，还理我是谁，多仔细些自个儿的将来才是！”
　　他语气中寒意陡增，周芷若心头一震，想凝眸细细看他面目，却见那人拂袖一挥，她登时眼前一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此时屋外有数人脚步声至，涌进里来，为首一人竟是陈友谅，身后则跟着数名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他头一眼先看到倒地不起的谢逊，才朝房内那人揖了一礼，道：“师父。”
　　那人笑了笑，转过身来，声音中透出些阴沉，道：“搜一搜，看有没有咱们要找的东西，仔细别把这地方弄乱了。”
　　陈友谅应是，朝后使了个眼色，跟在他身后的乞丐便散在谢逊房中小心翻找，不想却是一无所获。陈友谅奇道：“师父，谢逊回到中原，身边竟不见屠龙宝刀，这是为何？”
　　那人沉吟片刻，道：“四尺余长又沉甸甸的一把大刀，他能藏到这屋中哪里去？难不成他怕中原觊觎宝刀的人太多，想要他命的仇人也太多，事先将宝刀给藏在别处？”
　　陈友谅道：“这也不无可能。”
　　“我方才过来时，隐隐听得他在门后提及宝刀，料想他定是晓得屠龙刀的去向。”那人负手而立，又道：“谢逊便由我带走，你先回丐帮，妥善咱们说好的计划。”
　　陈友谅应是，想了想又犹豫道：“可那宋青书自认仁孝不苟，恐怕……是不会答允的。”
　　只听那人冷冷笑了，语气阴恻恻的，伸手朝地上一指，道：“咱们此次得的，可没只谢逊这一个宝，你瞧这地上晕倒的女子，岂非正是你欲行之事的良助？”
　　陈友谅移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瘦的女子倒将在地，那面容雅淡如兰，脱俗清丽，仿佛极美二字都不足以拟。他心头一震，脸上咧开阴笑，回道：“是，师父！”
　　———————
　　张无忌听闻武当派中的宋师哥入了丐帮，想来若不将此事情打听明白，就此脱身而去，未免放不下心。他守在庙外许久，却不知宋青书一行已秘密离去，苦等无果后，心下懊恼，正欲回客栈，却见那庙中萧萧然行出一个人来，正是男装的赵敏。
　　他想也没想便跃出身去，赵敏一见是他，也不惊惧，只淡淡笑了笑，道：“张教主此厢是在等我么？”
　　张无忌瞧她双眼微肿，眸眶还有些泛红，未及细想如何，心下便先是一软，只忽又忆起蛛儿惨死的模样，心疼继而转怒，喝道：“赵敏，你心好狠毒！”
　　赵敏淡淡道：“我本来就是个作恶多端的妖女，张教主这是头一天识得我真面目吗？”
　　张无忌沉声道：“你再如何作恶多端，可蛛儿当时已然身受重伤，你何以还要再……再斩她脸上十七八剑！”
　　赵敏听到这话，想起周芷若做这些事来，心中酸楚无比，怔怔道：“是，我是真狠毒……你这下等在此处，是打算杀了我给你表妹报仇吗？”
　　张无忌愈加愤怒，大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好！我这就叫你到阴间去跟她赔罪。”左手一圈，右手一扣，已叉住了她的粉颈，双手使劲，赵敏呼吸不得，满脸紫胀，张无忌记着殷离之仇，本待将她扼死，但见了她这等神情，急地心软，放松了双手。
　　赵敏后退几步，过了好一阵，才悠悠缓过神来，但竟也不为自己辩驳，只道：“你这心软的胡涂教主，哎！就可惜天底下，总归是心肠硬的人多。”
　　张无忌看她楚楚之态，又怜又气，愤愤地道：“是，我曾立誓替表妹报仇，算我懦弱无用，今日下不了手！但是蛛儿她死也好，活也好，我都当她是我妻子。”
　　赵敏毫不在意他的神情，只兀自沉吟着甚么，忽然道：“你这下要回去见你义父和周姑娘对不对？我且随你同去。”
　　“甚么？”张无忌不禁吃惊好奇，问道：“你要跟着我做甚么？”
　　“我要去确认一件事。”赵敏垂下眸道：“你放心，我不会与他二人朝相，只在门外瞧一瞧她和谢大侠。”
　　张无忌更是奇怪，道：“瞧周姑娘和义父？无端的，你跟去瞧他们做甚么？再说了，我义父下手不容情，你这不是去送死？”
　　赵敏面色凝重，说道：“就算有性命之虞，我却非得见到周姑娘不可。”
　　只因她这下见了张无忌，心中不禁在想：方才交手之时，周芷若招式精妙，武力大涨，绝非仅修内功可达成的。短短数十日要练成这样厉害的功夫，只怕在那荒岛之上，一定日日暗中苦习。不过那里共仅他们三人，如此练功，总也要叫旁人察觉些端倪。张无忌心宽胡涂，周芷若要是细心留意些，便也瞒得他过去。可谢逊却是个心思又密又狠的老江湖，他虽眼盲却耳力极敏，当初周芷若使那一招“非花非烟”时，谢逊光凭听声辨位就能知晓她所出的绝招样式，实不容小觑。周芷若如在荒岛偷偷练功，若说他半点都没察觉，倒是可能极小。若是察觉了，那谢逊多日来并未发作，多半便是碍于张无忌在，眼下张无忌还没回去，周芷若如先归了，只怕大大不妙。
　　虽说她二人如今一别分散，但赵敏心中总揪着几分心，说是为了刀剑也好，为了一丝情愫也罢，总归不能眼见周芷若出事。
　　也亏得是她心思实在机敏，换作旁人，不见当时情景，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是极难做到。
　　张无忌心中的好奇和怀疑又给提了上来，沉声道：“我问你，你究竟要跟着我回去做甚么？”
　　赵敏道：“别婆婆妈妈，你不肯那也罢，你有手有脚在前头走，我就不能跟着吗？”
　　张无忌不愿与她多扯，索性不再深问，略一迟疑，想便是她欲施诡计，自己已有提防，可护得义父和周姑娘，便道：“好，这是你自己要去的，义父若下杀手，我绝不阻拦。”
　　赵敏和张无忌走进客店，到了谢逊房门之外，张无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叫道：“义父！”只是房中却无人回答。
　　他手上使力一推门，房门却关着，张无忌心下起疑，微微使劲，拍的一声，门闩崩断，房门开处，只见谢逊果不在内，唯有一扇窗子开着一半，一盏热茶微温，尚置在榻边。他又走向周芷若房外，叫了两句：“周姑娘！”
　　不听应声，赵敏此刻的心中，亦隐隐慌了起来，站在门外定了定神，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第76章 鸿飞冥
　　赵敏定睛一看，房内并无半个人影，那炕上衣包却仍端端正正的放着。她疑奇不定，低声道：“不应该的……莫非遇上了敌人？还是谢狮王他……”心中暗叫不妙，倘若当真给谢逊察觉了真相，那两人齐齐失踪，便也不怪了。
　　张无忌听不明白，还道：“你说义父他怎么了？”赵敏不理他，只叫店中小二来一问，却说不见他二人出去，也没听到甚么争吵的声音，这才心下稍慰。
　　张无忌亦道：“多半是他二人听到甚么响动，追寻敌踪去了。”赵敏不接话，转头看到那榻边的衣包，心道：周芷若自荒岛折返，还负了那么大的包袱？她心思缜密，在原处默默了好一阵，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张无忌等了一阵，并不见有人归来，这才隐隐害怕起来，忽然说道：“赵姑娘，你手下的玄冥二老哪里去了？”
　　赵敏道：“他二人多半以为我脱身回去关内，向南追下去了。”张无忌生怕她暗自派玄冥二老到这客店中来，先算计了谢逊和周芷若，便道：“你此话可真？”
　　赵敏冷冷道：“你既不信我的话，又何必再来问我？”
　　张无忌被她一喝，无言可对，呆立在门外。
　　赵敏眼波一转，忽然道：“我这身上的男装，在先时一番打斗下已有些灰败，你在这等一会，我去买身新衣。”
　　张无忌想她一个千金郡主，多是素来喜净，唯有坐在炕上等着，不知怎的，却久等赵敏不归，眼见天色已黑，竟是一个人也没见回来。仿佛谢逊、赵敏和周芷若约好了似的，一个个匿去踪迹。
　　他枯等不耐，心想：我给赵敏这小女子玩弄于掌股之上，表妹又给她害得那样惨，我干甚么定要老老实实在这等她？不如自找义父去，可漫无目的，我又到哪里去找呢？
　　思来想去之际，但听脚步细碎、鼻中一阵清香袭人，正是赵敏捧了个包裹，走进房来，道：“张大教主，劳你回避，我要换衣服了。”
　　张无忌一怔，嘴里冷哼着，径自踏出房门，再不愿与她待在一处。过了许久，才闻得房门大开，望将过去，赵敏已换上了女装，貂皮斗篷，大红锦衣，装束极是华丽。
　　但见她脸色已换了一副凝重，说：“周姑娘二人不知所踪，这也当真奇了。我左右想来，此间一带，这些日子中除了丐帮聚会，并无其他江湖人众出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追上丐帮的人，设法探听。”
　　张无忌惊道：“你说义父他们失踪与丐帮有关？”他略一思量，自语道：“丐帮弟子遍天下，义父的模样又较为显眼，当今武林，有谁人不觊觎着那把屠龙宝刀，只盼寻到我义父的下落。如此……倒极是可能了……”
　　“那群叫花子走的是入关大道，事不宜迟，速速赶路！”赵敏喝了一声，张无忌忙道：“是！我去预备马匹。”说着疾步出店。
　　赵敏趁他离去，将周芷若的包袱拿出房来，与店家吩咐了一番，出得客栈，便见张无忌牵过两匹栗色的骏马。但见双马毛色光润，腿高躯壮，乃是良驹。赵敏翻身上了马背，道：“记得先前陈友谅一行是往北上了，咱们快追。”
　　两骑并肩出镇，向北疾驰。
　　奔了几日，这天行了二百余里，途中宿了一宵，次晨又再赶道。将到中午时分，朔风阵阵从身后吹来，天上阴沉沉的，灰云便如压在头顶一般，又驰出二十余里，鹅毛般的雪花便大片大片飘将下来。
　　一路上赵敏极少说话，眼见雪越下越大，她仍是一言不发的纵马前行，也不知可有心事。这一日途中所经，尽是荒凉的山径，到得傍晚，雪深近尺，两匹马虽然神骏，却也支持不住了。张无忌见天色越来越黑，纵身站在马鞍之上，四下眺望，不见房屋人烟，心下好生踌躇，道：“赵姑娘，若再赶路，两匹马只怕挨不起了，今夜可否歇脚在此？”
　　赵敏这下也不知是不是被雪风吹的，两眼中有些泛红，轻叹道：“也罢，就歇息一宿罢。”
　　二人策马又行一阵，忽听得忽喇一声响，一只獐子从道左窜了出来，奔入了山中。张无忌道：“我去捉来做晚餐。”身随声起，跃离马鞍，跟着那獐子在雪中留下的足迹，直追了下去。
　　转过一个山坡，暮霭朦胧之中，只见那獐子钻向一个山洞。张无忌一提气，身子如箭般追了过去，没等那獐子进洞，忽然从洞中伸出一只手来，已一把抓住它的后颈，那獐子回头露出利齿，要往那手腕上咬去，那手上五指一使劲，喀喇一声，已将獐子的颈骨折断。张无忌吃了一惊，顿住脚步，不想这洞中还有人在。
　　此时赵敏也已纵马赶来，见到一人手提獐子，从山洞里走出，立于雪中，不由眼前一亮，叫道：“方珩！”
　　方珩也见到她，又惊又喜，躬身行礼：“小人奉命前来会合，随护主人安全。本是约在前头的甸镇上等候，不想竟然在此碰面。”
　　其实那日在客栈，赵敏动身出门买衣时，便已去信给阿大，吩咐派人前来相援，又念着丐帮耳目众多，为不打草惊蛇，只要了一位脚程快的好手，同时尽数调用探子，去查周芷若的下落。恰是方珩彼时在河北一带办差，于是阿大才叫了他前来。他连日奔袭，途中累死了几匹好马，风霜加身，总是赶到。
　　赵敏下了马，由张无忌将马匹牵到山坡后两株大松树下去躲雪，方珩迎着她走向洞口，赵敏见那处已生起了火来，山洞倒颇是干净，走到洞边，却见还有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坐在火堆旁。
　　赵敏咦的一声，瞧见那女子比自己年纪还小些，其身上装束，竟是峨嵋弟子，不由吃了一惊，足下顿住。
　　那女子听得有人过来，也嚯的站起了身，方珩上前一步，说道：“姑娘莫慌，是我家主人和一位公子，并无敌踪。”
　　那女子闻声看了过来，见到赵敏，眼中一亮，似有惊艳之意，随即行了一礼，道：“尊驾是方少侠的主人？敢问如何称呼？”
　　赵敏想了想，道：“敝姓赵。小女侠不必多礼，我也算是周掌门在江湖上识得的一个朋友，对峨嵋派的女侠也是颇为敬仰。”她心知峨嵋派中人人视己为仇，不愿多生事端，故而心思灵转，说了这么一番巧话。
　　那女子听了这话，却是更加恭敬，道：“原来是掌门师姊的朋友，小女子有幸会识。”
　　赵敏摆摆手，心中暗自苦笑：若是你知晓我的身份，还不知该怎样恨我呢。走进洞口，笑道：“方珩，我吩咐你在甸镇上等候，按理说今日.你已该到的，哪料却迟了日子，原来是在这里藏着娇，以至于流连忘返了，是不是？”
　　方珩闻言脸上一红，连声道：“不，不！主人之命，小人斗胆也不敢误事。这位姑娘也是我意外救下，先前并没……并没交情。”
　　这峨嵋弟子本在一旁听着他主仆二人说话，忽听得说到自己身上来了，羞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便走，方出山洞，碰到拴马进来的张无忌，险些儿撞上，面色大窘，又只得走了回来，神色尴尬，兀自坐去石洞一角。
　　张无忌也是咦的一声，颇为惊奇，还张口问：“姑娘，敢问你可是峨嵋派的么？”
　　赵敏道：“别问啦，瞧你把人吓得。”冲那女子笑说：“那姑娘你别在意，我这人就是爱讲玩笑话，你掌门人平日里也恨得不行，巴不得一辈子堵住我的嘴，让我别再胡说八道才好。”
　　那女子闻言，忍不住嗤的笑了出来，张无忌瞪了赵敏一眼，道：“说我吓唬人，那你呢？”
　　赵敏“哎”了一声，伸出一根葱玉般的手指放在他脸前，道：“你说话留心，我可是周掌门的故友，若非现下是为了救人，咱们可不和你一道的，是不是，方珩？”
　　方珩道：“是！”
　　张无忌哭笑不得，想她向爱胡闹，也不知这下又在故弄甚么玄虚，懒得再去拆穿，问道：“所以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方珩看了那女子一眼，道：“是昨日夜里，我赶路到了此处，雪深难行，唯有牵马慢步，却远远见到一群乞丐鬼鬼祟祟，扛着一个大.麻袋，放在这山洞中，更在左右把守。小人想起主人传信说，丐帮中人是极为重要的线索，不敢惊动，便把坐骑拴得远远的，人再偷偷潜回来，躲在暗处察看。到了晚间，陈友谅一行果真骑马过来，却只有得两人，除了姓陈的，还有一个少年，生得倒是唇红玉面。”
　　赵敏吃了一惊，道：“那人可是姓宋？”
　　方珩微微一愕，道：“主人怎会晓得？那人正是丐帮的宋长老，我记得很清楚，只因他的模样半点不似乞丐，当真古怪。陈友谅扶着他在洞口坐下，丐帮的人便先后退走了，他二人对着火堆说话，越说越不成样子……”他未参与过万安寺之事，自没见过宋青书的模样，加之那些丐帮弟子又叫其为宋长老，他便更不知姓宋的本是武当派侠名在外的玉面孟尝。
　　张无忌奇道：“他们都说些甚么？”
　　方珩先看了一眼赵敏，才道：“听言语中，那姓宋的却是饮醉了酒，含含糊糊，只说要找……找峨嵋派的周掌门，陈友谅在一旁宽慰，更又拿出一酒葫芦的酒来，劝他再多吃些，说吃醉了就……就能见着周姑娘。”
　　张无忌怒火上冲，忍不住道：“这姓陈的好不歹坏，分明见到宋师哥醉酒，还有意灌他，也不知安的甚么心。”
　　赵敏冷笑道：“自然是害人之心。他这是有意灌醉宋青书，要他犯下大错，不得不听命于自己。”
　　方珩惊叹不已，道：“主人神机妙算，正是如此。”想了想，又更是诧异：“——主人，你说那姓宋的是谁？”
　　赵敏偏头看向了张无忌，哂笑道：“可不就是这位张公子的好师哥，武当派的得意门生，玉面孟尝宋青书宋少侠么。”
　　“玉面孟尝？”那峨嵋弟子闻言也吃了一惊，想来也并没见过这孟尝君的真面目，又朝张无忌道：“这位公子，也是武当中人？”
　　张无忌被赵敏拿坏人品的宋青书哂讽了一番，大是尴尬，道：“算是。”忙岔开话茬问：“那陈友谅究竟如何陷害宋师哥？”
　　方珩还未说话，赵敏已开口道：“这还用的着问吗？此事容易至极。姓宋的觊觎周姑娘已久，陈友谅有意将他灌得糊糊涂涂，再引他去见那山洞中藏着的麻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宋青书从此听命于他。”
　　张无忌颇为胡涂，道：“为甚么只看那麻袋便成？里头难道……”望见躲在一边的峨嵋弟子，忽然恍然大悟，伸手一指，叫道：“里头是这位姑娘！”
　　赵敏道：“对啦！宋青书本就浑浑噩噩，被陈友谅哄得满脑子都是周姊姊，陡然间见到一个峨嵋女弟子横卧跟前，酒气一蒸之下，还不浑然忘我么？只怕当即干出甚么龌龊之事，也未可知。”
　　她说完这话，那峨嵋女弟子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方珩见状道：“万幸！那陈友谅将姓宋的扶进洞中，自己躲得远远的，我看不见里头情形，也不知他进去做甚，便在那时，一个长得魁梧奇伟的男子从旁边树丛中冲出，奔进了山洞，大呼道：‘贼子，败坏门风！’当即抓着那姓宋的出来，我定睛一看，那是个中年人，他二话不说，提剑就要杀了宋青书，陈友谅连忙赶上挡住，宋青书醉醺醺的，口中求道：‘此事容小侄解释……’那人却不等他说，又是一剑刺去，宋青书居然不敢还手，只顾一味奔逃，那人却紧追不舍，陈友谅跟在其后，三个人这般闹哄哄地，却是都往石冈方向去了。”
　　张无忌吃了一惊，问道：“你说的那中年人，是不是满脸浓髯，还有一派粗豪的脾气？”
　　方珩咦了一声，道：“你又怎么知晓？”
　　赵敏心中一动，道：“那人是……”
　　“是武当派莫七侠。”那峨嵋女弟子说道：“从前先师寿诞时，他曾代武当去峨嵋金顶送过贺礼，我有幸见过一次。是……是他上前阻止，我当时被点中穴道，不得动弹，也不能发声，过了一阵，外头吵闹声渐远，才听到有人走进来，我害怕极了，幸好……”说着看了一眼方珩，低声道：“幸好不是坏人。”
　　方珩嘴唇动了动，并没说话。赵敏见这女弟子有礼有节，言谈举止之中，并不似丁敏君之流般趾高气昂，仔细想来，先前在万安寺似乎也并没见过，问道：“峨嵋派远在蜀地，小女侠你不在门派，又怎会来到这荒山野岭之中？”
　　作者有话说：
　　经导：郡主，你这是去追老婆还是追刀剑里的秘密㊙️？
　　赵敏：我心情沉重。但是看到小方身边有妹子，就忍不住开他玩笑。
　　

第77章 朔冬凛
　　那女子叹了一声，道：“自打收到大师姊的传讯，说在大都城外，我派掌门师姊被金花婆婆捉去，切请门中部分弟子出山相助，小女子便随众同门下了山，打探掌门人的下落。我们查到那老婆子是出了海，却不知她究竟会去何处，只得在海滨分散打听。昨日傍晚，我和几位师姊在这附近的甸镇上看到我派呼召同门的讯号，大为惊喜，都想会否是掌门师姊返航归来时留下。那记号是用尖利之物刻在一家客栈的墙角上，我等当即投宿，意欲勘察，不料却莫名其妙，中了那些乞丐的迷烟，我模模糊糊地给点中了穴道，他们将我装进麻袋，扛至此处，至今却也不知师姊们怎样，今日好容易那迷烟之效已褪，我本来打算连夜赶回甸镇查看，怎知就碰上了各位。”
　　赵敏沉吟道：“讯号？我听说江湖上每个门派都有自己传讯的记号，像明教中联络指引的暗号，便是以火焰为形……”
　　她话没说完，张无忌便咦的一声，忍不住插口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赵敏微微一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转过头继续说：“各门派的记号虽是各有不同，但你们看，原是很容易被外人记住的不是？小女侠你和师姊们见到那记号，难道就不怕是敌人暗中布下阴谋吗？”
　　那女子本见了赵敏第一眼时，就惊于其天人容貌，又念在方珩相救之恩，及周芷若故友之谊，当下对待赵敏更是亲近，回道：“赵姑娘有所不知，这江湖门派中的记号，不但各各不同，而且均是严守秘密。若非本门中人，虽可见到，却决不知其中含意。”
　　张无忌也点头道：“正是，赵姑娘你说明教的暗号虽以火焰为图形，但其中……其中想必又有若干变化，非教中之人不可知悉。”他也念及峨嵋派与明教正邪之别，说话间并不透露自己的来历。
　　赵敏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那如此说来，周姊姊只怕八.九不离十，就在丐帮的人手上。”
　　那峨嵋弟子恨恨地道：“起先我还惊讶，丐帮在江湖上享誉百年，和咱们峨嵋派无冤无仇，怎就专门对本派弟子做出这等样事？听了各位所言，方知一切祸端，都源于那觊觎掌门师姊的玉面孟尝……”
　　方珩懊恼道：“主人，小人先前应当追着陈友谅去，不定就能查出消息。”
　　赵敏道：“不，陈友谅和宋青书是与莫七侠打斗而去，事出突然，姓陈的绝没这本事预料得到，故以左右并没安排丐帮弟子埋伏。虽说他一计不成，但布下的一枚好棋——”说着看向了那峨嵋女弟子，说：“这位姑娘可还在此处，依我看，那厮助宋青书摆脱了莫七侠后，要么亲自还会回来，要么派人来料理残局，反而咱们在此守株待兔，才是上上之策。”
　　张无忌闻言坐立难安，道：“赵姑娘你越说我越不安，七师叔一人追去，我想还是先往石冈去瞧瞧。”
　　那宋青书和莫声谷又非赵敏师兄师叔，她自然不急，当即道：“也好，若你能将姓陈的捉来，我自也有法子问出周姊姊的下落。”
　　张无忌顶风冒雪，牵马上路。赵敏向洞里望去，黑黝黝的不见尽处，腹中也饥，便吩咐方珩将獐子剖剥来烤食。
　　方珩领命，用雪将獐子肉擦洗干净，又在各处树上找寻了二十来根枯枝，在火堆上烤了起来。赵敏除下貂裘，铺在洞中地下，还邀那峨嵋弟子同坐。
　　方珩烤好獐子肉，先递给赵敏，才低声对那女子说道：“姑娘，你也吃罢。”
　　那女子低着头接过，细声细语地道：“多谢。”
　　赵敏忍不住噗哧一笑，冲方珩道：“相识这么久了，救也救过，却连人家名姓也不知道，成日里姑娘、姑娘的唤，也不心急。”
　　方珩大是窘迫，正欲说话，忽听远处有人喝道：“清如师妹！”
　　众人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洞外雪中站着三个女子，中间一人身材瘦长，身穿尼姑装束，赵敏识得是峨嵋派弟子静迦，另外两个玄衣少女，也是峨嵋弟子，似有会过面，却不知姓名。
　　只见静迦手持长剑，满脸怒容，喝道：“清如师妹，你跟这妖女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叫清如的峨嵋派女弟子慌着站起，看了一眼方珩，惊奇道：“师姊，小妹先前落难，幸亏这一位少侠相救，他们并非歹人。”
　　静迦长眉轩起，厉声道：“胡涂师妹，你是被这些人给骗啦！”
　　旁边一个女弟子伸手一指赵敏，也喝道：“这妖女是鞑子的绍敏郡主，害死师父的凶手！峨嵋弟子，人人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师妹怎能与她一处？”
　　那清如吓了一跳，手中烤好的獐子肉掉在地上，脸色惨白，道：“这……这……”
　　方珩眉头一皱，上前道：“姑娘，我先前是念在救你要紧，实有说不出的苦衷，并非有意隐瞒，请你原谅。”
　　静迦愤怒地大声道：“呸！我师妹好端端地，又没受伤，怎要你救？当真是花言巧语，一派胡言！”当下嗤的一剑，刺了过来。
　　方珩左手一带，一推一掠，已将静迦这一剑化解了开去。静迦看他年纪轻轻，又生得面白瘦弱，想来功夫不高，并没将他放在眼里，这一剑轻描淡写的刺出，却被方珩用三指化开，刚要再度出招，哪知对方这一招余力未尽，她身形一晃，踉踉跄跄的跌开三步。
　　静迦又惊又怒，纵声喝道：“柯师妹、欧师妹，一齐上啊！”两个玄衣少女长剑出鞘，一齐向方珩攻到。
　　方珩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如虹，化成蒙蒙剑气，绕在身旁，三人竟是刺不到他一片衣角。方珩挥动长剑，不敢托大与敌纠缠，忽然左手伸转，在静迦手臂上一搭，已点中了她左肩的穴道，静迦向后就倒，被两位师妹左右扶住。
　　那清如小师妹一直想劝众人几句，只是师姊在前，没她说话的地步，这时再也忍耐不住，扑上去求道：“方公子，你别——别伤我师姊。”她说了这几句话，已是胀得粉脸通红。
　　方珩闻言停剑而立，道：“我不伤她，但也绝不能让她们伤了我家郡主。”
　　正在此时，那姓柯少女连人带剑，直向方珩后心扑到。清如慌神喊道：“当心身后！”
　　话音方落，方珩闪身一让，避了开去，只是胳膊仍被擦破，姓柯女弟子大怒：“师妹，你居然帮衬鞑子，难道忘了恩师的血仇么?”
　　方珩听她出声相助，也不禁有些感动，说道：“多谢姑娘好意！”
　　赵敏负手立于洞口，冷笑道：“说到用剑，只怕三位绝非我这属下的对手，怎么，眼下还要再打过吗？”
　　静迦忿忿不平，想这鞑子手下好生厉害，一步步向后退开，叫道：“师妹几个，咱们走！”
　　柯欧二女见师姊都吃了大亏，也不敢再行上前动手，跟随退去。那清如小师妹忍不住向方珩这边一望，脸颊苍白，黛眉紧蹙，随即回过头去，加快脚步，远远去了。
　　方珩俯身拍去靴面上沾的雪，再直起身时，目光中闪耀着几星复杂。
　　赵敏看他定定地怔在雪中，叹了口气，道：“站进来罢，她记恨咱们，也是难免的。”
　　方珩走进洞口，撕下衣摆，单手裹住臂上的伤口，用牙咬着系紧，又听到赵敏苦笑一声，道：“方珩，你要记得：道不同，总不可相与为谋，便是你们相识为友，但到了那一步时，还是要刀剑相向……”
　　她这话说得小声，掩在噼啪燃响的火苗中，方珩听在耳里，摸了摸怀上衣襟，低头看到方才那女弟子掉落在地的獐子肉，轻轻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在火堆中加了些枯柴。
　　赵敏斜倚在山洞壁上，想起周芷若和那一刀一剑来，心中黯然，说道：“睡了罢！”
　　连日来的疲累饥寒，两人很快便睡了过去。
　　睡到中夜，忽听得远远隐隐传来马蹄之声，方珩一惊而醒，侧耳一听，马蹄声是沿着大路从北而南的奔来，一前二后，共是三乘。
　　他睡在洞口，当即纵起身来向洞外望去，只见大雪兀自下个不停，道：“郡主，深夜大雪，来人如此冒寒赶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
　　这时赵敏也已醒觉，低声道：“来者或是敌人，咱们还是避一避，且瞧他们是何等样人。”
　　方珩点头，抄起洞外白雪，掩熄了火堆。
　　便在此时，一乘马已奔到不远之处，其后又有两乘马如飞追来，相距约有二三十丈。第一乘马越奔越近，方珩眼尖，突然低声道：“是宋青书！”赵敏道：“快阻住他！”
　　方珩拾起地下一粒指头大的冰块，弹了出去，嗤的一声，正中宋青书坐骑的前腿，那马一痛，跪倒在地，宋青书“啊”的一声叫，也滚倒在雪地之中。这么接连的两阻，后面两骑已奔到跟前，却是丐帮的陈友谅和掌钵龙头。两人纵身而近，兵刃出手，指住他的身子。
　　只听得掌钵龙头怒道：“姓宋的，你黑夜中悄悄逃走，意欲何为？”
　　赵敏心中奇怪，想：张无忌去了石冈，怎没遇上他几个？少了莫七侠不说，还多出一个掌钵龙头来，真是古怪。
　　只听宋青书道：“你也是父母所生，逼我去加害自己父亲，心又何忍？”
　　掌钵龙头厉声道：“在石冈时，你不是早已答应了吗？眼下又要违背诺言不成？”
　　宋青书道：“我是天下罪人，本是不想活了，从石冈出来，我只须一合眼，便见莫七叔来向我索命。他是怨魂不散，缠上了我啦。掌钵龙头，你一刀将我砍死罢，我多谢你成全了我。”
　　掌钵龙头喝道：“好！我便成全了你！”陈友谅插口道：“龙头大哥，宋兄弟既然执意不肯，杀他也是无益，咱们由他去罢。”
　　掌钵龙头奇道：“你说就此放了他？”陈友谅道：“不错。他亲手害死师叔莫声谷，这种不义之徒的恶血，没端污了咱们兵刃。”
　　这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赵敏二人无不大为震动，万万料不到，一夜过去，莫声谷竟已死了，还是死在宋青书的手中。
　　只听宋青书忿忿道：“陈友谅！你说我亲手害死七师叔？难道不是你花言巧语，哄骗于我在先？昨日.你灌醉我……”
　　陈友谅不等他说完，插嘴道：“昨日没让你尝得温香软玉，宋兄弟这是还怪着我呢。嘿，说起来，那位峨嵋派的女子就是藏在这附近的，那山洞似乎离此不远，你逃到这里，忽然马失前蹄，难道是还惦记着佳人么？我这就让龙头大哥去将小美人儿抬出来与你，怎么样？”
　　宋青书呸的一声，啐骂他道：“昨晚我醉酒胡涂，给莫七叔撞上了，他要杀我为武当清理门户，我敌他不过，败坏了武当门风，死在他的手下，倒是一了百了，谁要你出手相助？我是中了你的诡计，以致身败名裂。”
　　陈友谅笑道：“很好！莫声谷背上所中的‘震天铁掌’，可是你武当派功夫？那一掌是不是你打的？昨晚我出手救你性命，又保你名声，倒是我干得错了？既如此，那往后你门派中人杀你，也不干我事！”
　　宋青书颤声道：“陈大哥你曾发下重誓，决不泄漏此事的机密，只要你不说，武当的人怎会知道？”
　　陈友谅淡淡一笑，道：“你只记得我的誓言，却不记得你自己答应的事。你在石冈时说，自今而后，唯我所命，是你先毁约呢，还是我不守信诺？”
　　宋青书脸色铁青，一时无话可说。
　　陈友谅趁势道：“哎！青书，你我本是兄弟，相交一场，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咱们这便回去那山洞中，把小娘子请出来和兄弟照面，有话好好说。”
　　赵敏闻言一凛，打个手势，和方珩缩到了里洞。那山洞越是向里，越是狭窄，但竟然甚深，进得一丈有余，便是一个转折，二人方站定，只听得几人已走了过来。
　　宋青书此时六神无主，由掌钵龙头拉着，走近山洞，掌钵龙头忽然咦的一声，说道：“这里有烧过松柴的痕迹，还有獐子的毛皮血渍。”
　　陈友谅脸色一变，道：“进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郡主：我是过来人，听我的。
　　

第78章 枭獐心
　　赵敏屏息敛声，接着听得火石打火之声，松柴毕剥声响，陈友谅几人已又在洞口生起火来。
　　她心知几人即要进来查看，而自己身边只得方珩一人，恐怕难以抵挡掌钵龙头、宋青书和陈友谅三人之力，若是被几人知觉，自己又听去了莫七侠死因的大秘密，只怕他们要杀人灭口。当下连大气也不敢透，拉着方珩，轻轻再向内洞走去，方珩为防她撞到凸出的山石，还以左手伸在身前，走了几步，转了个弯，已到了内洞深处，此处更是黑漆漆一片，只能借着洞外透进来的些微光亮视物。
　　洞外传进来一股浓烈的松枝燃烧的香气，香气之中，又夹杂着一股野兽的骚气，似乎内洞甚深，不是此刻藏有野兽，便是曾有野兽住过。
　　忽然之间，方珩伸着的左手碰到一件毛茸茸之物，他大吃一惊，但听得窸窸窣窣，猛地里当真有甚么活物窜了出来，赵敏也是唬了一跳，险些儿便叫出了声，幸亏她正自强忍腥臭，屏住呼吸，这一下只是吃惊，并没漏出声响，方珩震惊之下，忙拿身子挡在赵敏身前，心想便是野兽扑来，也要护得郡主性命。
　　此时掌钵龙头正走到内洞前，嗅到那阵野兽之气，便身为乞丐也忍受不住，忽然之间，只见一只走兽窜了出来，从他脚边冲爬而去，映着火光，但见却是一只硕大的肥獐子，当即不再往前，骂了一声，道：“洞里只有这贼獐子，呸！撒的尿骚味好重，我这老乞儿也嫌，那娇滴滴的小娘们儿并没藏在里头，只怕她迷药劲过去，自行冲开穴道，早已溜了。”
　　那獐子一直躲在这深深洞中，外头大雪连天，想必它是在冬眠，赵敏等人昨晚在内洞外睡了一夜，也没将它吵醒，这下却是方珩伸手碰到，才惊了它窜出山洞，反而做了两人的掩护。赵敏暗叫声万幸，只听洞外叽的一声惨叫，想来是那獐子已被外头人用兵刃扎死。
　　陈友谅见状，这才没有进来，说道：“小美人儿没了，只剩这么头肥獐子，可惜，就不能安抚我青书兄弟一番了。”
　　宋青书此时坐在洞口边，沉吟不语，眉上紧皱，显然是担着极大的心事。
　　陈友谅的长剑插在雪地里，正钉着那只獐子的死尸，看了宋青书一眼，忽道：“宋兄弟，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又不是要你弑父灭祖，只不过下些蒙药，令他们昏迷一阵，你又何苦烦恼如此？”
　　宋青书道：“不，不！我只答应下些蒙药，但掌钵龙头捉的是剧毒的蝮蛇、蜈蚣，那是杀人的毒药，决非寻常蒙汗药物。”
　　掌钵龙头此时也走出洞来，听到他说这话，呸的一声，道：“你信不过我是吗？我还信不过你呢，胆小怕事的小子，食言而肥！”
　　宋青书冷冷道：“若非是受你们所迫，我又怎会答应对父亲师长下药这等败类之事？”
　　陈友谅擦了擦剑上的血，悠悠闲闲的收起长剑，说道：“龙头大哥，你也不必怪宋兄弟。他是武当派的翩翩公子，尊孝重义，哪怕是面对峨嵋派周姑娘那般美若天人的女子，他也甘心见其落在魔教淫贼和鞑子妖女的手中，咱们还能多说甚么？”
　　宋青书脸色一变，道：“陈大哥，那天在弥勒庙，你让我去做这下药之事，我没有答应。后来石冈一难，你又逼迫于我，我是不得不从。眼下，虽是我极想找回周姑娘，但一想到死去的莫七叔，我就始终良心难安。”
　　陈友谅道：“宋兄弟，那日深宵之中，你醉酒后对一峨嵋女弟子非礼，被你七师叔撞见，一路追了你至石冈，方有以侄弑叔之事。这一切为的是甚么？还不是为了那位温柔多情的周姑娘？事情已经做下来了，一不做，二不休，马入夹道，还能回头么？我看你还是听龙头大哥的话，把五毒失心散带上武当山去，逼问张无忌那魔头，周姑娘的下落不就自然知晓了吗？”
　　宋青书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叹道：“大哥的言下之意，是非要我做那毒害父亲长辈的小人不可了。也罢！周姑娘的下落，我自己去探便是，也不劳陈大哥费心了。”
　　陈友谅冷笑道：“好啊，你这是要跟我分道扬镳？可以！你弑叔之事，做兄弟的守口如瓶，决不泄露片言只字。山远水长，后会有期。”
　　宋青书听他竟肯如此善罢，大起疑心，问道：“陈大哥，你……你要如何对付我？”
　　陈友谅笑道：“要如何对付你？什么也没有。我只给你瞧一样物事，你看这是什么？”
　　赵敏和方珩躲在内洞之中偷听，这时当真很想探头出来张望一下，瞧陈友谅取了什么东西出来，但终于强自忍住。只听宋青书“啊”的一声，道：“这——这是峨嵋派掌门的铁指环，那是周姑娘之物啊，你——你从何处得来？”
　　赵敏听了，心下也是一凛，但听陈友谅轻轻一笑，说道：“你瞧瞧仔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金铁相撞之音，陈友谅道：“若是假造的赝物，这一剑该将它断为两半了。你瞧瞧，指环内『留贻襄女』这四个字，不会是假的吧？这是峨嵋派祖师郭襄女侠的遗物玄铁指环。”
　　宋青书脸色煞白，道：“陈大哥，你——你从何处得来？周姑娘她人呢？”
　　陈友谅又是微微一笑，说道：“掌钵龙头，咱们走罢，丐帮从此没了这人。”脚步声响，两人便行。
　　宋青书叫道：“陈大哥，你回来。周姑娘是落入你手中了么？她此刻怎样？”
　　陈友谅走了回来，微笑道：“不错，周姑娘是在我手中，如此佳人，天生丽质，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我陈友谅至今未有家室，要是我向帮主求恳，将周姑娘配我为妻，谅来帮主也必允准。”
　　宋青书喉头咕哝了一声，似乎塞住了说不出话来。陈友谅又道：“本来嘛，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宋兄弟为了这位周姑娘，闯下了天大的祸事，陈友谅又岂能为了美色而坏兄弟义气？但你既要与我分道扬镳，那咱们恩断义绝，就什么也谈不上了，是不是？”
　　宋青书低头沉吟，内心交战。赵敏在内洞中听到这里，不由心中轻蔑冷笑，想：好个陈友谅，把手上的底子藏到现在，将这姓宋的折磨了这么久，他内心想必已近绝望无助，眼下忽然又听得周姊姊消息，必定甚么也顾不得了。
　　方想到此处，果然忽听得宋青书求恳道：“陈大哥，龙头大哥，是我做兄弟的一时糊涂，请你两位谅宥，小弟这里给你们陪罪啦。”
　　方珩听他堂堂男儿，为了周芷若，不顾仁义道德不说，更忘了侠士气骨，反向陈友谅这等艰险小人乞求，不禁暗暗摇头。
　　陈友谅得意非凡，哈哈大笑，说道：“是了，这才是咱们的好兄弟呢。我拍胸膛给你担保，只须去将蒙汗药带到武当山上，悄悄下在各人的茶水之中，你令尊大人性命决然无忧，美佳人周芷若必成你的妻室。”
　　宋青书苦笑道：“我虽是对周姑娘一片情意，但如今做来万事，也是以她性命名节为紧，她对不对我有意，那总也是后话了。”
　　陈友谅笑道：“我兄弟一代人杰，又痴心如此，周姑娘又岂有不识之理？宋兄弟，你的脚摔伤了么？来，咱们俩共乘一骑，到前面镇上再买脚力。”
　　宋青书道：“我走得匆忙，马儿失了前蹄，将我摔将下来，小腿还在冰块上撞了一下，也真倒霉。”
　　陈有谅笑道：“这哪里是倒霉？这是宋兄弟艳福齐天，命中该有佳人为妻。若非这么一撞，咱们追你不上，你执迷不悟起来，自己固然闹得身败名裂，也坏了咱们大事。从此那位香喷喷、娇滴滴的周姑娘跟了我陈友谅一世，那不是彩凤随鸦，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么？”他言中似是说笑，实则是极厉害的威胁。
　　宋青书“哼”了一声，道：“陈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识好歹，信不过你——”
　　陈友谅不等他说完，插口便道：“你要见上周姑娘一面，是不是？那容易之至。此刻帮主和众位长老都在卢龙，周姑娘也随大伙在一起。咱们先同到卢龙去相会，让你见一见未婚妻，也好安心做事。”
　　宋青书道：“好，那么咱们便上卢龙去。陈大哥，那周姑娘她怎地会——会跟着本帮？”
　　陈友谅笑道：“那是龙头大哥的功劳了。那日掌棒龙头和掌钵龙头在酒楼上喝酒，见有三个面生人装作乞丐，混在其中，后来命人一查，其中一位竟然是那位千娇百媚的周姑娘。掌钵龙头便派人去将她请了来。你放心，周姑娘平安大吉，毫发不伤。”
　　赵敏闻言了然，想来定是周芷若与她分手后回那客栈，遇上了丐帮的人，着了他们的道。要知道，周芷若如今的武功已不可同日而语，丐帮若非是派出冗深高手，便是用了些卑劣法子将她擒去，当即心中暗暗叫苦。又想谢逊定也已落入了丐帮手中，可这陈友谅却好生狡猾，说话中一句不提谢逊。
　　待三人去远，方珩方护着赵敏出了洞来，那洞中腥臭难忍，何况赵敏郡主之尊，当下站在雪中，风雪飞扑面上，她反而畅快许多，舒了口气，道：“幸好张无忌走后，你把咱们马匹藏得远了，没叫这几人发觉。”
　　方珩道：“说也奇怪，张教主既去石冈，怎的一点动静也无？”
　　赵敏道：“陈友谅说周姑娘在卢龙，本也是往那个方向，咱们顺路看一看便知。”
　　方珩道：“那不定还会碰上宋青书一行。”
　　赵敏摇了摇头，道：“宋青书便是在石冈杀死了莫七侠，他心中本就良心不安，那姓陈的岂能再让宋青书走一回石冈？就不怕他再良心发现，临时反悔么？我想陈友谅定然假意卖好，说为了不让宋兄弟触景伤情，带着宋青书绕道而行，咱们径奔石冈，反而不会与他们朝相。”
　　二人牵马上路，冒雪奔驰，到得石冈时，已是白日，风雪稍小。方珩四下一看，果不见陈友谅一行，雪地中也没有马蹄印，便知赵敏先前之料想分毫不差，心中更是对她好生佩服。
　　赵敏策马转过山路，见到一座悬崖，雪地里痕印杂乱，悬崖边上崩坏了一大片山石，看起来像是有人骑马奔到此处，慌不择路，连人带马，一起摔了下去。
　　“这里怎会如此？”赵敏惊奇道：“方珩，你去悬崖边瞧瞧。”
　　方珩领命，策马而近，向悬崖下望去，见是一个深谷，风雪薄雾之中，没法见到谷底如何。那悬崖陡峭笔立，并无降到谷中的容足之处。这雪谷形若深井，四周都是石壁，唯有西北角上有一条狭窄的出路。他纵目远眺，却见从窄缝中慢慢爬上一个人来，不禁手上握剑，喝道：“甚么人！”
　　那人狼狈不跌，站直了身，冲赵敏这边唤了一句：“赵姑娘？”
　　赵敏定睛一看，那人灰头土脸，居然是张无忌，她险些儿没认出来，策马上前道：“你怎的弄成这副样子，发生何事？”
　　张无忌面露苦色，道：“我领你来瞧。”
　　当即引着赵敏二人转过悬崖边的山石，但见一块大石头后，武当派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位正坐在雪地之中，一动不动，想来是被点中了穴道。
　　张无忌作苦不已，道：“本来我极不愿对四位师叔伯动武，但形格势禁，处境实是尴尬之极，不得不动手。”
　　张松溪见到赵敏，哈哈大笑，说道：“好无忌，你果然和这妖女在一处，眼下是来灭口的吗？好，快快将咱们一起杀了。大哥、二哥、六弟，你们都瞧清楚了，这和狗鞑子在一处的不是旁人，竟是咱们钟爱的无忌孩儿。”
　　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动弹，闻言都一齐怔怔的瞪视着张无忌。张无忌此时心境，真想拾起地下的长剑，往颈中一抹。
　　赵敏联想先前陈友谅与宋青书之事，前后一串，对此处事情已然心知肚明，望向张无忌，叹道：“倒霉的张教主，你可真是倾黄河之水也洗不清啦。”
　　作者有话说：
　　没有感情戏就没有人评论。哎。
　　

第79章 痴情忧
　　张无忌吃了一惊，道：“你怎晓得？”
　　他一路追来石冈，在山石边发现莫声谷的尸首，大惊大悲，料想多半是陈友谅害死了七师叔，只恨自己来得太迟，追悔之余，抱着莫声谷尸身准备埋葬，却正好碰上前来寻人的武当派四位。原本众人对这凶案皆存疑惑，但察看莫声谷背上掌伤，竟是武当派的功夫，不禁都暗自起疑，要知这『震天铁掌』是武当嫡系掌法，除去武当七侠，便只有七侠的嫡传弟子懂得。这荒山野岭上，不见半个武当弟子，而张无忌身为张翠山的儿子，少时也的确习得过此掌法，面对师叔伯们之疑，他一时竟无可辩驳，总不能否认自己不会此掌。
　　他苦恼之际，又想起赵敏手下的方珩曾说，莫声谷便是为追杀宋青书来到此处，心中嚯的一片冰凉，生出一个疑窦来，就是不便出口。若是说将出来，又无证据，不免对不起宋远桥。
　　四侠再三追问不出，便要拉他回武当山与张三丰诉说此间情形，料想凭借师尊之能，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但张无忌挂念谢逊生死，哪得有空随他们远去，自然不能答应，四侠自当他是做贼心虚，软硬兼施下，非要压他回武当山不可，张无忌为难之下，只得出手。
　　四侠武功高强，乃是当世武林中的好手，四人齐力，更是难斗。好在张无忌武艺更胜一筹，但又念在不能伤了长辈，几次三番留情，被逼得险些摔下悬崖，最终拼得一招，也只敢点中诸位师叔伯的穴道，如今碰上赵敏，更是百口莫辩，但他此时本已没了主意，并无所谓了。
　　赵敏本不愿多管他的闲事，但又想去卢龙救人时多出这么个大大的好帮手，便叹道：“我便跟你说了罢，我在先前那山洞中，亲耳听到此事的真相。”当即将种种情景说了出来。
　　张无忌大吃一惊，不想果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颤声道：“这……竟真有此事？难怪我一到石冈，只不见莫七叔和宋师哥的影子，寻了半晌，才在山石后发现七师叔被野兽咬坏的尸身……可这事并非我几位师叔伯亲耳听闻，我这下又要如何使他们尽信？”
　　武当四侠此时也是满面震惊，但宋青书是自己门中的后起之秀、亲子侄儿，一相比较，焉能取信赵敏这妖女之言？当下俞莲舟喝道：“贼鞑子，你用假话蒙骗咱们，便逃得了罪竖么？我七弟是谁下手害死的，好好招来！”
　　宋远桥也道：“无忌，你那七师叔脾气太过莽撞，他若是见到你和这妖女一处，定然大打出手。是不是逼得你们急了，令你难于两全，再加上赵敏这奸女安排奸计，从中挑拨是非，你才犯下大错……”
　　此时那风雪又渐渐大了起来，张无忌苦不堪言，只道：“大师伯，今日之事我是百口莫辩，但莫七叔之死，与侄儿真无相关。”将武当四侠抱起，放在一块大岩石后以避风雪。
　　殷梨亭性子温软，当下只是难以置信，心中一片乱麻，长叹不语。
　　张松溪叫道：“张无忌，你若还有丝毫良心，快快将咱四人杀了。我见不得你跟随这妖女一唱一和的丑模样。”
　　张无忌脸色铁青，实是没了主意。
　　赵敏懒得理会他们的叫骂，问道：“张教主，你点四位师伯叔的穴道，他们能自行撞开么？”
　　张无忌摇头道：“这是圣火令上的奇门功夫，师伯叔们不能自行撞解，但过得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赵敏点头道：“这山中有野兽獐子出入来去，四侠里须有一位上身能够活动，手中有剑，以防野兽袭击。”
　　张无忌感念她思虑周全，又忙依赵敏吩咐，把剑塞进殷梨亭手中，解开了他上半身穴道，四侠骂不绝口，张无忌眼中含泪，并不置答。
　　赵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却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侠倘若是张无忌所害，他此刻一剑将你们杀了灭口，有何难处？他忍心杀得莫七侠，便不忍心加害你们四位？”
　　张无忌气苦不已，道：“赵姑娘，你说我眼下该当如何？”
　　赵敏道：“瞧你堂堂一个明教教主，遇事就方寸大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你忘了明教中有这许多高手吗？这真凶定能擒获。在真凶找到之前，你是不能再跟他们相见的了。”
　　当下张无忌将莫声谷的尸身葬在大石之后，痛哭了一场，临走之前，又对四位师叔伯拜伏在地，连连磕头，站起身去牵了四侠的一匹马，边走边说道：“不想宋师哥竟然犯下如此大错！只是几位师叔伯他们绝然不信，丐帮既谋对武当不利，此刻太师父尚自毫不知情，我又要赶救义父，分.身乏术，这可难办。”
　　赵敏道：“此等大事，自然宁信其有，你师叔伯们穴道得解后，只会连日连夜，急速赶回武当。我说啊，你此番不杀他们，反而以礼相待，这真相他们早已心里有数，只是不肯相信罢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几人再行追想，只怕不怪宋青书生就了枭獐之心，反而会怪周姊姊红颜祸水，毁了一位武当少侠的一生。”
　　张无忌心想待到了甸镇上，也即刻传讯去武当，以防万一，又想她这番话倒也未始没几分道理，嘴上却说：“我大师伯他们都是明理君子，焉能胡乱怪人？”
　　赵敏轻蔑一笑，道：“越是自以为是君子之人，越是会胡乱怪人。男人家的这些心思，无非就是大义声名，我会猜不到么？”
　　张无忌笑道：“那么你们女人的心思又是甚么？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越是美貌的女子，良心越坏，越会骗人。”
　　赵敏怔了一怔，脸色淡淡，说：“这女人啊……可要难懂得多了。你妈妈跟你这样说，那也只说出了一半。”
　　张无忌奇道：“还有另一半？愿闻其详。”
　　赵敏笑了笑，道：“漂亮女人骗你时，你很难猜得到她心目中，其实还对你深种情根。”
　　张无忌搔了搔头皮，颇为不解，“既忍心骗我，又怎还能是本着爱我之心？”
　　赵敏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方珩，道：“哎，女儿家的心思，我便跟你们说了也不懂！我们已在此间耽搁太久，当务之急，得快些追上丐帮的人，救回周姑娘，别要落在宋青书那厮手里。”
　　张无忌被她提醒，不禁出了冷汗，连声道：“是！还有义父他老人家！”
　　方珩牵马过来，扶赵敏上了马，三人先后骑马驰去。
　　赵敏纵马疾驰，想到周芷若冰清玉洁，碰上陈友谅之险毒、宋青书之无耻，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恨不得插翅飞到卢龙。
　　三人晚间以轻功疾追，日间则购买马匹代步，不数日间已到了卢龙。虽然连日未得安睡，但赵敏心焦之下，竟是并不如何疲累。
　　只是如此快追，按理应当在中途追上陈友谅和宋青书，但一直未曾遇上，想是三人晚上赶路之时，陈宋二人和掌钵龙头正在客店之中睡觉，是以错过。
　　赵敏也不在意，毕竟那三人身边又无周芷若，早些抵达卢龙，还可多做准备救人。这天，三人走在卢龙街巷，沿途经过几家茶楼酒馆，说也奇怪，竟是一个乞儿也遇不到。
　　方珩道：“主人，如此一个大城，街上竟无叫花子，此事大非寻常。”
　　赵敏道：“陈友谅说丐帮在此聚会，当非虚言，想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叫花子都聚在一处去了，只须寻访到他们聚会之所，便能探听到周姑娘的所在。”
　　当即三人先寻了客栈落脚，张无忌便与方珩二人在城中到处察看，却丝毫没有头绪，又到近郊各处村庄踏勘，仍是不见任何异状。
　　张无忌颇为奇怪，走回客栈时，天色已黑，突见人影一闪，从旁边一座楼窗中跃了出来。
　　方珩也已见到，惊呼：“这人身法好快，直是第一流的高手，这一眨眼间，只怕已追不到他了。”虽如此说，还是追出五十丈外，果然那人轻功却甚是了得，已然无踪。
　　他回到适才路上，见张无忌正对着那楼窗下的墙角察看，方珩上前，见到墙角刻着一个火焰图形，吃了一惊，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点了点头，说：“这正是我明教的记号，指向沙河驿。”
　　方珩道：“去看看。”
　　二人又沿着大路奔出数里，来到一处岔道，在树根草丛中一寻，只见一块岩石后又画着一个火焰记号，指向西南的小路。
　　张无忌大喜，道：“难道适才那人是我教中的高手？是韦蝠王韦兄，还是杨左使、范右使？是了，义父的模样能给丐帮中人瞧见，难道我明教便没探子觉察么？倘若是兄弟们探得消息，前来相助，那义父之行踪，只怕早能明了，不日便可相见。”
　　方珩却有些迟疑，说道：“张教主，我总觉此事里透着古怪。”
　　张无忌道：“但这火焰记号绝不是造假。你看，它虽是寥寥数划，但钩划苍劲，显是出于非常人的手笔，若非一等一的内力高强之士，便是明教中，也没几人能画得出来。”
　　忽然之间，远远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三位师妹——快来这边——”此地夜阑人静，这声音顺风传来，似乎极为遥远，又似便在身旁，那是武林中人以内力长声呼唤所致。
　　方珩微一迟疑，道：“那边应当是江湖门派中人，张教主可先行一步，我去查探。”
　　张无忌心系义父安危，又见那明教火焰记号，更无怀疑，当即也不等他，沿着小路追了下去。方珩循声而去，转过街角，那语声就在邻街当中一条小暗巷里，他屏息悄然靠近，听得那个女子声音清楚地道：“记号就在这里！”
　　方珩躲在暗处一看，却是静迦几个峨嵋派的弟子。那叫做清如的师妹也在其中，月光之下，但见她伸手往墙上抚摸，说：“几位师姊，这的确是我派的记号不假，如此说来，掌门师姊多半真到过此处。”
　　方珩见状心中喜慰，想：定是那日在山洞前分手，她几人寻着记号，也找来了卢龙，如此想来，周掌门八.九就是在此，错不得了。
　　但他不识得峨嵋派的同门暗号，定睛看去，只见到那清如小师妹一只纤纤玉手之下的墙上，刻着一把小剑，周围还有一圈佛光样的线条。
　　且听静迦师太说道：“不错，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又已连赶了三天路，不曾休憩，先找处店家睡上几个时辰，再径去查探。”
　　方珩心下迷惑，却不听她们口说要往何方，更不知这记号所指是向哪个方向，又不能出面问询，只得压下性子，跟着几人来到一家客栈。
　　四个人分宿客房，方珩纵起轻功，悄然潜在房头之上，他听到店伴引着峨嵋派众人入住在二层，便以足勾着屋檐，滑了下去，见廊角上开着一扇窗户，即想靠近去听一听，看能否听得她们吐露去向。
　　他使一个“倒挂金钩”，身子探到窗户旁侧，怎料一个女弟子正站在窗边，方珩身子这么一晃一缩，倒吓了那女子一跳，且听咣当一声，甚么东西给她砸碎在地。
　　方珩大吃一惊，心念如电：只须这女子稍出微声，其他人立时知觉。当即翻身进了房中，左手直挥而下，扣住她手腕的命脉，低声喝道：“别出声！”
　　触手之处，细腻肌肤，一片微凉，他凝目往那人脸上瞧去，不禁愕然一怔，那女子也见到了他，惊呼一声：“是你！”
　　作者有话说：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第80章 卢龙城
　　方珩心中也暗自叫了一声：是你！但见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曾救过识得的清如小师妹。他本死死扣着她的命脉，眼下也不禁手一松。
　　听得这阵响动，一个师姊当即奔在门外，拍门问道：“清如师妹，甚么事？”
　　那清如惊得面上飞红，挣脱他手，忙对外头道：“没！我不小心碰掉了窗台边的金鱼缸。”
　　方珩低头一看，原来适才吓到她时，果真将个小鱼缸打碎了，眼下一尾小金鱼尚在地上扑腾。外头的师姊听得并无大事，叮嘱了几句，便即离开。待得外头的人去远，方珩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才敢低声道：“多谢。”
　　清如却未理会，已经蹲下.身去，眼见那鱼没了水，挣扎不止，想来极是难受，她目光中也不禁露出怜惜之色，方珩见了不由歉仄，道：“我并非有意，实无害它之心。”
　　清如轻轻用手帕将那尾小金鱼包着，放在一旁，待一会儿拿水来养就，这才抬头看向方珩，问道：“你……你怎会来此？”
　　那日一别，清如自被师姊们好一顿言语教训，无非是说不该轻信妖女鞑子，但她想起方珩救下自己，好生相待，哪里有半点害人行径，又听赵敏言语之中，对掌门师姊极是关切，思来想去，对这正邪之分，愈发困惑，眼下陡然又见到方珩，自然惊讶不已，又怕被师姊们察觉，再惹得大伙动手，下意识便说了谎。
　　方珩道：“我家郡主得知丐帮的人将周掌门送来了卢龙，急于救人，却苦不得下落，现有一事相求，盼姑娘不吝相告。”
　　清如听到周芷若消息，已然忘了与他各为其主，惊道：“你说掌门师姊果真在卢龙？那便错不了啦，我们见到那记号也是在此处。”
　　方珩道：“在下想问的也正是此事。我方才在街上看到姑娘读那记号，却不知贵派记号所指，是向何方？”
　　清如沉吟不答。方珩心下隐隐有数，脸露苦笑，叹道：“果然，但凡给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你心目中，姓方的就永远是个歹人啦。”
　　清如闻言连连摇头，道：“相救之恩，莫敢忘却。只是此事关乎掌门师姊安危……”
　　方珩道：“我郡主尚有天大的要事与周掌门问询，巴不得你掌门人好端端地，眼下风雪载途，急于找她，看在从前一场交情，姑娘便信不得在下一回？”
　　清如听得这话，看了看方珩，一双素手攥着，为难一阵，终道：“唉，我便告诉了你罢！那记号所指，是往东南边，潘庄方向。”
　　“东南？”方珩更是起疑，道：“难道不该是沙河驿？”这岂非正与张无忌所去方向相反？
　　清如奇道：“沙河驿不是在西南？掌门师姊在那里吗？”
　　方珩道：“不！这恐怕是有人安排的障眼法，但究竟往潘庄是否能成，我也不知，还需请教我家郡主。”抱拳道：“多谢姑娘告知，总之此事中透着古怪，你若与众位师姊去探时，务必多加小心。”说罢不等清如回话，足下稍顿，忽然身子一晃，风一阵般，飞身而去。
　　他也不去寻张无忌，先回到客栈，向掌柜吩咐几句，才上楼将此事与赵敏说了。
　　赵敏听罢沉吟一番，怪道：“这张无忌好生胡涂，一味只知追着明教记号而去，全不想会否是敌人有意引他兜圈子。”
　　方珩道：“谢狮王不见踪影，张教主许是关心则乱。小人倒也觉出不妙，那峨嵋派和明教的暗号分明指着全然相反的方向，这其中必定有诈。可张教主又极是笃定，说那火焰记号并非寻常人能刻画得出，难道峨嵋派的记号却是造假的？那又是甚么人能有这本领，如此知悉峨嵋的联络记号，难道峨嵋里出了叛徒不成？”
　　赵敏听到他说“叛徒”二字，忽然眼前一亮，似雷电一闪，雾霭之中霎时瞧清了一刻，道：“只怕并非是峨嵋的叛徒。峨嵋派的佛光金剑记号，外人是否知悉，我虽不敢说，但明教的火焰记号，我却笃定，可不只有目前张无忌手底下的人会画——”
　　方珩大吃一惊，“是明教的叛徒？”
　　赵敏负手而立，道：“那陈友谅明投我汝阳王府，私底下却野心非浅。谢逊回了中原，给丐帮中人擒到，他非但不报与我知，更悄悄将人转移至卢龙。哼，先前在灵蛇岛他便觊觎着宝刀，眼下更贼心不死，但他的人此刻又不在卢龙，此事必定更有好手操纵，你只需将这背后的缘由串上一串——那么谁能画得出那样的明教火焰记号，便已是一清二楚。”
　　方珩听得冷汗直下，道：“郡主言下之意，那人竟是……是王府上重用的那位……”
　　赵敏道：“那人可比姓陈的难对付多了。”说着披上外袍，长身而起，喝道：“峨嵋派的是要往东南边去么？咱们也去！”
　　她既猜到真相，便知那西南边定是不对，索性趁夜向东南查探。
　　二人径向潘庄去，走过长街，游目四顾，但见微风动树，更无半点江湖人物聚会的征象，唯有东南角上有一座高楼耸起，楼上兀自亮着火光。方珩道：“此家若非官宦，便是富绅，和丐帮更牵不上半点干系——”
　　赵敏却道：“不，卢龙城中那么多乞丐都要藏起来，若不是这样的大宅子，难道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当下二人四五个起落，已奔到了那巨宅之旁。赵敏内力不足，轻功却佳，双足一点，身子如一鹤冲天，翻过了围墙，突然眼前一亮，只听得一人声音说道：“陈长老也忒煞多事，明明言定这月初八大伙在老河口聚集，却又急足快报，传下讯来，要咱们在此等候。他又不是帮主，说什么便得怎么，当真岂有此理。”
　　赵敏一听之下，心中大喜，听这声音好熟，正是丐帮中人。那声音是从靠花园的花厅中传出，她当即领着方珩悄悄掩近，只听得丐帮帮主史火龙说道：“陈长老足智多谋，他能将武林中寻觅了二十余年的金毛狮王谢逊擒拿到手，别说本帮无人能及，武林之中，又有哪一人能够办到——”
　　赵敏听到此处，更无怀疑，料想周芷若定是被囚在此间，既是有了着落，只须设法营救便是，当即凑眼到长窗缝边，向里张望。只见史火龙居中而坐，传功、执法二长老、掌棒龙头及三位八袋长老坐在下首，还有一个衣饰华丽的中年胖子，穿着形貌活脱是个富绅，但背上却也负着六只布袋。
　　她暗暗点头，恍然大悟：是了，原来卢龙有这么一位大财主也是丐帮弟子。叫花子们躲在这大财主屋里聚会，那确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只听史火龙接着说道：“陈长老既然传来急讯，要咱们在卢龙相候，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图谋大事，务当小心谨慎。”
　　掌棒龙头道：“帮主明鉴：江湖上群豪寻觅谢逊，为的是要夺取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现下这把宝刀既不在谢逊身上，不论咱们怎么软骗硬吓，他终是不肯吐露宝刀的所在。丐帮徒然得到了一个瞎子，又有何用？还有那位峨嵋派的小掌门，陈长老当日是千叮万嘱，要咱们比供奉女菩萨还尽心地侍候那小女子，也不知有甚么道理？难不成他为了巴结武当派，竟做起给人养媳妇儿的媒妁生意么？”
　　传功长老亦道：“咱们丐帮中的兄弟，哪一个不是豪气男儿，陈长老竟还要冯兄弟和我亲自过问这养女子的小事，生怕缺了短了那周掌门一星半点，我看他不当人家是兄弟妻，怕是要认人家做干娘。”说罢众人哈哈大笑，想来各位皆有不服气，无不在陈友谅背后道他长短。
　　执法长老道：“若是那周掌门便也罢了，左右是多了一个弱女子吃饭，好歹此女也关系到武当山的大事，但谢逊一日不吐露宝刀下落，留他在本帮，便是一日的隐患。依弟子说，不如给他上些酷刑，瞧他说是不说。”
　　史火龙摇手道：“不妥，不妥，硬功夫说不定反而坏事。咱们等陈长老到后，再行从长计议。”掌棒龙头等人闻言，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似怪帮主什么事都听陈友谅的主张。
　　赵敏听了这一会儿，心想：看来周姊姊定然被囚在此处哪里，我先去探查一番。打个手势，要方珩一同离去。
　　二人潜离院子，赵敏右足一点，身子如一溜轻烟，上了一株高树，方珩也跟着跃上，纵目四下张望，只须见何处丐帮弟子守卫戒备最是严密，料想便是囚禁人质之所。
　　他东西一看，立即便见那高楼下有十来名丐帮弟子手执兵刃，来往巡逻，便向赵敏打了个手势。赵敏轻轻跃下树来，掩近高楼，躲在一块大太湖石之后，方珩待两名巡逻的丐帮弟子转身行开，也跟了过来，二人身子横射数丈，已窜到楼底的墙脚，施展“壁虎游墙功”，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游了上去。
　　但见楼上灯烛甚亮，在寻到周芷若之前，赵敏不愿大加惊动，于是伏身窗外，偷听房内动静。听了片刻，楼房内竟是半点声息也无。
　　方珩也是好生奇怪，暗想：怎么一个人也没有？难道竟有高手暗伏在此，能长时间闭住呼吸？又听一会，仍是听不到呼吸之声，他探身到窗缝中一张，只见桌上一对大蜡烛已点去了大半截，室中却无人影。
　　楼上并排三房，赵敏见东厢房中无人，又到西厢房窗外一张，那房中灯火明亮，桌上杯盘狼籍，放着七八人的碗筷，但杯中残酒未干，菜肴初动，仍是寂无一人，这些人似乎吃喝未久，便即离房他去。
　　中间房中却是黑洞洞地并无灯光。赵敏轻推房门，但里面上着门闩，她低声叫道：“周姊姊，你在这儿么？”并不听见房中有人答应。
　　方珩悄悄道：“郡主，看来周掌门不在此处，但丐帮人众如此严密戒备，却是为何？难道有意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吗？”
　　突然之间，赵敏鼻中隐隐闻到一阵血腥之气，从中间房中传了出来。她心头一惊，左手按在门上，内力微震，格的一声轻响，门闩从中断截，方珩心念疾转，立即闪身进房，接住了两截断折的门闩，以免掉落地下，发出声响。
　　他指住西边皮壁一戳，刺出两个小孔，烛光从孔中透了过来。只见地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尽是丐帮弟子。瞧这些人死去的模样，都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方珩提起一尸，撕开衣衫，但见那人胸口拳印宛然，不禁失声道：“郡主，这是七伤拳！”
　　赵敏也吃了一惊，低呼：“看来谢逊原先在此，打死守卫出门，适才你说和张无忌见到街头有黑影一闪，只怕便是那人将他擒去，如此一来，那人得了金毛狮王不说，丐帮中人更怎么也怪不到陈友谅头上——”
　　方珩道：“难怪！我追去时，看到那人的身形高瘦，并不是谢逊那般魁梧。郡主这一番话，果是醍醐灌顶，只是……却不知周掌门是否与谢狮王关在一处，若是，难不成也被擒了去？”
　　赵敏道：“你忘了方才那丐帮的龙头和长老们说甚么吗？谢逊在此，周姊姊一定被藏得更为严密。”走出房外，缩身在门边向下一张，见众丐兀自郑重其事的来回巡逻，对楼上变故全不知情，想是众恶丐死去未久，外头并未察觉。
　　她再欲查探周芷若的所在，却怕时间紧迫，若是还未找到人，死了乞丐之事就被发觉，岂非自己和方珩倒令丐帮的人来了个瓮中捉鳖？那才是大大不妙。迟疑间，方珩忽然见到一条黑影，从墙头窜了出去，那影子快速无比，一晃之间，已自隐没，若不是习武之人目光敏锐异常，决计难以发见。
　　他当即与赵敏打个手势，指了指墙头，意思是那里有人，赵敏也回一个手势，二人悄然纵身跃起，前后在一株高树上一点，一借力，已跃上围墙的墙头，俯身查看，果见墙头转角处有个足印，却很纤细，显是女子所留。
　　赵敏好生讶异，压低声道：“那影子却是个女子？武林之中，又有谁有这等高强的轻身功夫？灭绝师太已死，紫衫龙王远居灵蛇岛，此外年轻一辈当中，几乎再不足论，莫非……”
　　忽听得一个少女笑道：“赵公子，你猜来猜去，难道就忘了老朋友么？”
　　这语声虽小，却能听在耳中，循声而望，但见原来是墙头外的松枝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她服色特殊，在黑夜中便似是天生一件夜行衣，与她一朝相，赵敏便不禁惊呼：“是你们！”
　　那少女轻声地格格一笑，说道：“我家姑娘深知公子烦恼，特遣小婢来邀公子，明日到临淮阁酒楼中聚会！”说着纤手一扬，一封信平平稳稳的向赵敏飞来。
　　方珩见状吃了一惊，想那松树与墙头相隔约莫三丈，这封信飘扬扬的绝无重量，那黑衣少女居然以内力稳稳送至，内功造诣，实是不弱。
　　赵敏接过信来，托在手中，一瞥之下，已见封板上写着：“面陈汴梁赵公子亲启。”，另一行写着几个小字：“易冷撷烟花。”
　　作者有话说：
　　为郡主智商点赞！
　　掌门：听说有人要认我当妈？
　　经导：别听说了，你老婆跟人约会去了！
　　

第81章 松风夜
　　那女子送完信，身影一晃，远远去了，唯有松枝轻轻摇摆，似只过了一阵微风。
　　方珩又惊又奇，悄声问道：“郡主，又是你的故友，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这般神通广大？”
　　赵敏道：“她上次说要与我比上一场，看谁先得宝刀宝剑，眼下出现于此，那便更毋庸置疑，谢逊和周姊姊一定在这。”
　　话音方落，忽听得先前那小楼上有人惊呼：“快去禀报帮主！”
　　赵敏躲在墙头松树的阴影下，定睛一看，见是一群丐帮中人，三三两两，正飞步慌出适才死人的那间厢房，想来是弟子换班，终于觉察。谢逊失踪，丐帮定然大乱，她忙打个招呼，与方珩飞身下了墙头，并不走大路，只往暗地小巷子里避身，疾走一阵，到得主街，见左右尚有灯火，三两行人，便才缓下脚步。
　　方珩心有余悸，叹道：“万幸那黑衣女子出现，阻了一刻，否则咱们又岂知丐帮中人换班的时辰，只怕他们发觉死尸时，咱们恰是在敌深处，届时防卫更加严密，那才大大不妙。”
　　赵敏道：“可惜在这卢龙城，我是不好调拨太多人头，你知道王府里的高手，姓陈的和他师父多半都识得，加之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到时他们再将人质转移，岂非空亏一篑？”她想了想，又不禁担心起来：“谢逊给人擒走后，口中尚有屠龙刀的下落可保全自己，但周芷若……我倒不是担忧她也被抓去，毕竟陈友谅还要她在丐帮等宋青书来，可若是姓宋的一到，我却还未救得她出来……”
　　方珩道：“左右咱们脚程快，陈友谅一行并未到得卢龙，周掌门目下当是不至有甚么危难。郡主放心，小人定然日夜留意，一有姓陈的消息，即传与郡主知晓。”
　　赵敏点头道：“正合我意。陈友谅未至，咱们也岂可坐以待毙。你留下蹲守消息，我明日去会一会那杨姑娘。毕竟她总与我不同，一向潜在暗处，江湖上恐怕没几个人晓得其来历，想必她那些婢女手中，多半也会有丐帮关押人质的线索。”
　　第二日白天，赵敏便依约定时辰来到临淮阁，那是此处的大酒楼，她为不让丐帮中人觉察，特意换上身男装，拿把折扇，扮作不会武功的富家子弟。
　　酒楼中的店伴总是人精，一看她衣着华丽，当即忙着迎上，公子长、公子短地相唤，端茶送水，伺候得甚是妥帖。赵敏说出黄衫女子信中所提的客房名，由店伴引她走到楼上，请入了一处里房，赵敏顺手赏给他小块碎银，那店伴又惊又喜，更是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客房颇为宽敞，除去置办酒菜的饭厅，旁边还配有耳室，层层叠叠之下，看起来竟像是一处寝居。赵敏甫一踏进门，门边便立着一个黑衣少女等候，正是昨夜送信那位，见到她就笑：“赵公子真准时。”
　　赵敏也笑道：“卢龙城我不熟，还早到了半刻，就不知杨姑娘方不方便。”
　　那少女一面迎着她走向饭厅，一面道：“你人都来了，姑娘再不方便也要方便啦。”
　　正言间，已到了饭厅门口，左右各有一个白衣少女，拉开了门。黄衫女子已坐在饮酒的坐头上，赵敏进屋时，见她正抚摸着跟前一个小女童的头顶，与之说着甚么。
　　黄衫女子见她进来，转头同门口一个白衣少女相唤：“小玲。”那少女便心领神会，走进去牵着小女娃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赵敏见到那女娃十二三岁，生得倒是俏丽，却是从前与黄衫女子见面时未曾会过，她心下好奇，还不及多想，那黑衣少女已推着她身子进房，说道：“好啦，今日见赵公子进了这门，我总算能好好吃饭睡觉了。”
　　赵敏不明所以，却又听到那黄衫女子的声音冷冷传来：“小翠，你这张嘴又闲了不成？”
　　那叫小翠的婢女嘻嘻一笑，叫声：“饶命！”捂着嘴自去了。
　　赵敏听得门扉给人关上，拿着折扇上前一揖，道：“赵某惭愧，又来吃杨姑娘的白食。”
　　黄衫女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道：“我知赵公子出生王公贵胄，便是上酒楼吃饭，也留得雅间相候，却是这饭菜不得你喜好知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赵敏谢过了礼，坐去她对面，道：“杨姑娘何时安排都妥当体贴，只是你我屡次斗智，显然各为其主，但姑娘又多番相助，倒叫赵某好生惶恐。”
　　她这话本是一番客气感谢言论，哪知这黄衫女子听罢微微一笑，说：“咱们较劲了那么久，我如此相待，自然也是别有所图了。”
　　赵敏哦的一声，奇道：“赵某这里，还有杨姑娘感兴趣的东西？”
　　黄衫女子但笑不答，把盏道：“天长日久，总是有的。”
　　赵敏与她吃了一杯，道：“姑娘曾说心知我现下的烦恼，不妨讲来一听？”
　　黄衫女子道：“那天丐帮的人捷足先登，我婢女去迟一步，让他们擒了人质去，方有赵公子迢迢追至卢龙。你昨夜一心找寻周掌门，是……是为了那一刀一剑？”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昨夜姑娘的婢女也到过那大宅子，自然已知谢狮王失踪之事，你婢女却见我不走反留，定也猜得到我在找谁。但这和一刀一剑有甚么干系？”
　　黄衫女子道：“你当日曾说刀剑齐失，我派人查过，从那岛上回来的只有三人，金毛狮王身边并无宝刀，张教主也就不可能做那夺你刀剑之人了，如此一来，除去周掌门，更还有谁？”
　　赵敏叹道：“杨姑娘果然消息灵通得紧。但刀剑并不在周掌门身上——却是在我这里。”
　　周芷若失踪那天，她在客栈见到那个大包袱，便起了疑心，借着换衣之际，已打开看过，里头藏着的正是屠龙刀和倚天剑。
　　黄衫女子闻言微微一惊，道：“这么说……你已看到那宝刀宝剑的确是断折了？”
　　赵敏也微微一惊，但随即宁定，道：“杨姑娘果然知晓。”
　　黄衫女子握着酒杯，悠悠道：“关于那刀剑的秘密，我先前跟你说起，那是我家中流传过下来，便是在此了。”
　　赵敏道：“适才我说刀剑在我手上，并不打算隐瞒于姑娘，便是因着那刀剑如今，当真已成了两把冷铁。我那日亲眼看到刀剑的断截之处中空，可藏物事，但均已是空空如也，如果曾藏过甚么物事，却也早给人取去了——我就猜到杨姑娘多半会知晓此间的秘密，敢问那刀剑之中，究竟藏着甚么？”
　　黄衫女子不急着回答，只笑道：“听我家传的故事，可不似吃白食，我要你应我一件事，你肯不肯答允？”
　　赵敏心想：她与我几番暗斗，亦敌亦友，不知会提出甚么要求，但眼下总是这刀剑之密最为紧要，便道：“但教力之所及，必不推诿。”
　　“好！”黄衫女子抚掌一笑，放下酒盏来，也不再卖关子，问道：“赵公子可听说过郭靖郭大侠？”
　　赵敏道：“郭大侠当年名震天下，镇守襄阳，决意以死报国，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心精忠，我虽是蒙古人，也对他甚为钦佩。”
　　黄衫女子道：“这郭大侠生平有两项绝艺，其一是行军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他的夫人黄蓉女侠，最是聪明机智，她眼见元兵势大，襄阳终不可守，但郭大侠的绝艺就此失传，岂不可惜？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铸成了一刀一剑，又和郭大侠两人穷一月心力，缮写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别藏在刀剑之中。”
　　赵敏心中一动，“便是屠龙刀和倚天剑？”
　　黄衫女子点头道：“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倚天剑中藏的则是武学秘笈，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一部‘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
　　赵敏闻言甚是吃惊，道：“我听闻这‘降龙十八掌’是南宋末年丐帮帮主洪七公的威名绝技，近百年来，武林中已只闻“降龙十八掌”之名，谁也没有见过，至于‘九阴真经’……”她说到这，忽然想起来在海上漂流之际，的确曾听得周芷若提过这门武功，想必在那个时候，周芷若已然在打着盗取刀剑的主意。思及此，不禁心里一阵黯然，淡淡一笑，又道：“我最想知的，还是这兵法里有甚么神通？”
　　黄衫女子听她意有所顿，并不愿提及九阴真经，倒也不再细讲，即答她问，却幽幽先念了几句诗出来——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我来嘱龙语，为雨济民忧』。赵公子可曾读过此诗？”
　　赵敏本是想着与周芷若一场怨情，到如今一别分散、情意难通，心下寂寂，再听得黄衫女子冷冷语声，念出这几句诗来，更是不由骤感寒意，说道：“这……这是前宋岳王爷所作『游嵬石山寺』，难不成此兵法和岳武穆有关？”
　　“正是岳武穆王亲笔所书的兵法。”黄衫女子道：“当年岳王爷天纵奇才，行军作战所向披靡，为将帅者，仍不忘百姓疾苦，更是难得，若非奸臣迫害，天下间怎少得这位大英雄。”
　　赵敏面上惊诧，叹道：“原来如此，所谓武林至尊，不在宝刀，而在刀中所藏的兵法，得了兵法秘籍，又何愁不能号令天下……”
　　她何等聪明，听完这番因果，心中登时恍然大悟，暗惊：听闻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女侠，乃是当年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那么这刀剑之秘，若说她们峨嵋派代代相传，也是合情合理。当日在废园之中，周芷若被丁敏君逼迫得何其委屈，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只说起先师交下过一副重担，如今想来，多半便是为这刀剑中的兵法秘籍。思及此，不由一阵慨叹：周姊姊，你千算万算，苦心谋划多日，难道便是为着这件大事？你以情相欺之时，是否余有苦衷？
　　黄衫女子道：“眼下赵公子听完刀剑里的秘密，也不知该怎么谢我？”
　　赵敏心中慨然，微微一叹，道：“杨姑娘只说便是。”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我要你回大都时，再邀我去看一次烟花。”
　　赵敏愕然一怔，问：“仅此而已？”
　　黄衫女子道：“仅此而已。”
　　赵敏道：“我既已亲口许诺，再无翻悔，你为这么一件小事便肯罢休，岂不可惜？”
　　黄衫女子道：“从前赵公子放一场烟花，是为引我露出破绽，这一次却是不同。咱们朋友相会，不谈烦心之事，只看烟火，如何？”
　　赵敏叹道：“也罢，认识至今，我还是对姑娘知之寥寥，虽有心探问，始终不得，不如做番友人相会，省却算计，也是难得的轻松自在。”
　　黄衫女子笑道：“那便一言说定？”
　　赵敏点头：“待了结此间事后，赵某自会在大都相候芳驾。”
　　黄衫女子道：“这么说，赵公子此番是下定决心，非得那秘籍兵法不可了？”
　　赵敏不置可否，道：“杨姑娘难道就不想得？”
　　黄衫女子道：“那秘籍并没什么稀奇的，我在家中也曾见过一些。到底这盖世武功练到最后，无非就是无寒无暑、寿数久长，茫茫天地之间，不胜高寒，凄凉一个，又有甚么意思？”
　　赵敏道：“武林中人，有几个不想独步天下？为一本秘籍弄得家破人亡者，不胜枚举。不过杨姑娘你幽居世外，高洁品性，自然不可拿汲汲营营之人来相媲。”
　　黄衫女子笑道：“我看赵公子也不是想争做武功天下第一的人。”
　　赵敏道：“相比于武学之道，我倒更钟爱乱世之中，一子定千军。大抵是受教于家父家兄，从小耳濡目染惯了，只觉昔日里周公瑾谈笑之间、灰飞樯橹的风采，那才叫轰轰烈烈。”
　　黄衫女子道：“那我更不能令你得偿所愿了去。兵法放在峨嵋掌门的手上，总好过你这个元廷郡主，是不是？”
　　赵敏苦笑道：“连你也这么说，看来我是注定要和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做对头啦。”
　　黄衫女子闻言眉梢轻挑，说道：“赵公子……是不想和周掌门做死对头？”
　　赵敏面上一窘，心中也不知是羞是苦，道：“好好的，你总去提她做甚么。”
　　黄衫女子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说赵公子这副样子，去与周掌门拿兵法，那你可得要当心了。”
　　赵敏微微一怔，笑道：“这话我往日拿来说过一次，你倒记得清楚，又抛还回来损我不成？”
　　黄衫女子也笑了，直说：“不敢，小女子好心提醒，只盼赵公子不要再输一回。”
　　赵敏手握酒盏，面露苦色，低声道：“前车可鉴，怎敢轻忘？”
　　作者有话说：
　　事业敏还是爱情敏？
　　

第82章 陷囹圄
　　周芷若仍是坐在这一间清素的屋舍中，双腿依旧动弹不得，显是被人点了穴道。
　　眼看又到了晚间歇宿的时辰，丐帮倒是妥帖，还遣了婢女在门外候着。忽听得有人走到门外，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婢女的身影朝来人行了一礼，转身冲房内恭恭敬敬地说道：“周姑娘，宋长老说有一不情之请相求。”
　　周芷若知道是宋青书在门外，冷冷的道：“既是不情之请，那便不必开口了。”
　　那婢女道：“是。”转过身去，与宋青书回话。周芷若在房中听到他向自己出言求恳，可是一被拒绝，随即不再多言，倒是旁边一人喝道：“你这小婢，走开些！”
　　宋青书道：“陈大哥，你何必对这位小姑娘粗声大气。”
　　陈友谅冷笑道：“近年来颇闻玉面孟尝的侠名，江湖上都说宋少侠慷慨仗义济人解困。你父亲也是谦谦君子，何况又在周姑娘跟前，你自然瞧不上我这等粗俗无礼之人了。”
　　周芷若听到此处，朗声道：“这‘玉面孟尝宋青书’的名头，在江湖上着实响亮，两位也不必一唱一和了，有甚么话只进来说便是。”
　　不一会儿，门扉被人打开，只听两道脚步越走越近，停在跟前，周芷若移眸看去，便见陈友谅沉着脸道：“周姑娘可算容我这兄弟进屋说话了，不然倒叫我也跟着寝食难安啊！”
　　周芷若道：“早间你二人推门便闯，给我骂了出去，这下又来装模作样，便不给你们进来，难道就能眼不见为净了吗？”
　　宋青书面上一白，怔怔看向周芷若，唤了一声：“周姑娘……”
　　陈友谅哼的一声道：“好了，你们夫妻俩兀自说话，我也不好打扰。”言罢便转身离去，还不忘合上门扉。
　　周芷若望着宋青书，冷冷瞟了一眼，并不愿与他说话。宋青书从怀里取出个亮闪闪的物件来，放在桌上，道：“周姑娘，给你。”
　　周芷若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这铁指环……”
　　宋青书一双眼却片刻也难离于她身上，目光热切，道：“此物本就是峨嵋派掌门人之物，自当物归原主。”
　　周芷若拿过来重新戴在手上，便听宋青书说道：“周姑娘，自万安寺之后，我听闻峨嵋派失了掌门人，直是心焦如焚，便别了师门出来，一直在寻你，后来遇上陈大哥，他说见到你和赵敏那妖女在一处，可叫我担心不已，万幸……眼下你终于回来了……”
　　周芷若这些日里思忖，大抵猜得到那日与她交手的黑衣人，多半与丐帮或是陈友谅有关，那人武功不俗，招式阴狠，当日弥勒庙一战，却不见丐帮有此等高手，倒是奇了。至于为何挟她至此……她朝向宋青书，问道：“丐帮将我擒拿到这，只怕要利用宋公子去做些为难之事了，是不是？”
　　弥勒庙中所闻，她仍记得一清二楚。当天宋青书虽未点头答应，但看目下自己在此，他只怕不答应也得答应。
　　果然宋青书面露难色，道：“是，丐帮确是要我去做一件欺师灭祖的大难事，否则便要难为于你，我……我怎能见你受到奸人之欺辱……”
　　周芷若故意问：“陈长老要你去做甚么？”
　　宋青书道：“唉，我孤身离开师门，落难江湖之际，只遇到陈友谅这么一个朋友，他百般殷勤地待我，还说为我找寻你的下落，让我以为交得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那天在弥勒庙，他哄骗我去向师长亲父下毒，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但他兜兜转转，始终不忘这茬，我终是明白，他压根便是想利用于我，但眼下我已走投无路，也只有一错再错了。”
　　周芷若心头一震，道：“所以他方才说甚么‘夫妻’，是打算……”
　　宋青书笑了笑，道：“陈大哥原本是答允我，待替他办完大事，便将你嫁我为妻。但我一路赶来，对你越是相思难已，求了陈大哥一路，要他一回卢龙，便许咱们成亲。他本是绝不肯应的，只是与你缔结成婚这等事，是我连做梦也不敢想的，怎料有生之年，竟然眼看就要实现，我怎不日思夜念？加之连途风雪，终于害了疾，大病一场，陈大哥又气又恨，直骂我没出息，但又想若非先让我得偿了所愿，只怕我去替他办事时又出岔子，这才肯答应。”
　　周芷若柳眉颦蹙，想挣扎起身却又不得动作，只沉声道：“我何时答应要嫁你了？”
　　宋青书道：“周姑娘，眼下咱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你既已落在丐帮手里，除去嫁了我，难道还有更好的出路？”
　　周芷若冷冷道：“为着一个女子，不惜叛派逆父，弑叔谋祖，你觉得值当吗？”
　　宋青书道：“我跟你说，为了你，我甚至堕入陈友谅之计，失手打死了七师叔莫声谷，我想起此事时，虽然总是心下不安，但一听到丐帮的人以你相挟，我便甚么也不能想了。”
　　周芷若听他说打死师叔之事，也是吃了一惊，不禁后背一凉，道：“这么说，你是真打算上武当山，向你亲父、长辈们投毒了？”
　　宋青书支吾了一下，道：“此时天候不暖，五毒均蛰伏土下，掌钵龙头须得走去长白山脚上挖掘，多则一月，少则二十日，当可合成五毒失心散。”
　　周芷若看他还有几分犹豫，便道：“这么些时日，宋公子你但凡还有一丝良心，就不至于如此坐以待毙。”
　　宋青书向窗缝中往外张了张，又静静听得四下动静一阵，方走回桌边叹了口气，道：“非我不曾想过寻机带你脱身，只是你被点中穴道的手法，似是丐帮特有的功夫，非但令人双腿不得活动，更浑身功夫也使将不出，我便带着你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周芷若道：“我以为你是巴不得我解不了穴道，留在此处，才好强逼着我成婚。”说话间脸上仍淡淡的，只双目神光如电，往宋青书脸上扫去。
　　宋青书给她说中心事，心下惭愧，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我明知自己倘若迫了你，你必定深责于我。可是我很清楚，少时在武当山，你对我便淡淡不甚亲近，大了在光明顶重逢，你眼中便是去望那女扮男装的妖女，也始终都瞧我不见，你不知我当时心头怎样妒火中烧，事到如今，你好端端坐在我跟前，试问我又岂肯放过这唯一亲近于你的良机？”
　　周芷若幽幽叹道：“其实一个人能为了心中所爱，做尽如此不孝不义之事，也未尝不是一种痴心。”说到这不由想：倘若有一天赵敏也跌遇险境，我也能为了她这么个小妖女，便做出许多不顾一切之事吗？
　　她怔怔出神间，又听宋青书道：“周姑娘，你别恼我。宋青书在此向你立誓，成婚之后，一定待你千般万分的好，我一片真心，为你做尽天下错事，也在所不惜！”
　　听到他这般言语，周芷若却只是冷笑吟吟，道：“你说能为了我做尽一切，可却不愿带我逃走，说到底，还不是贪恋女色，奸邪无耻？”
　　宋青书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惭之下，道：“不论你怎么想，总之过不得多久，你便会是我的妻子。宋青书今生注定娶不得你的心，那么便娶到了你的人，也不算枉费了！”
　　周芷若料想不到，这婚礼当真给安排了下去，来得如此之快。她被掌钵龙头命人扶坐起来，又在她膝盖处点了几道穴位，这才由几个侍女将她按在鸾镜前梳妆打扮。片刻之后，镜中人红衣娇胜斜阳，额际正中一点朱砂，美若天人，只是一张朱颜无甚表情，当真是衣如火，人似冰。
　　宋青书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脸。他顿时呆立在门边，竟是看得痴了。陈友谅跟在他身后，哈哈笑道：“青书兄弟与周姑娘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周芷若冷冷道：“你们又来做甚么？”
　　宋青书还未换好喜服，却不失俊俏倜傥的模样，这江湖人予他的“玉面孟尝”之名，倒也非虚。他眼下只顾盯着周芷若瞧，神魂颠倒，听得问话也不会答。
　　陈友谅观宋青书呆怔失魂，心中早笑得十足阴险，可面上却不露声色，道：“瞧把青书给紧张的，连话都不会讲了。这些天周姑娘都不曾好好吃饮，料想离那洞房花烛还有得一阵，青书他特意给新媳妇送来些糕食点心，生怕周姑娘饿着。”言罢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即刻有几名婢女盈盈进来，将一碟碟糕点摆了满桌。
　　周芷若偏过头去，一句话也不搭。
　　宋青书道：“芷若，待时拜完天地，我还得在外陪丐帮的兄弟们饮酒，只怕你饿不住。这几日，饭菜汤食你都不吃，放着也凉了。这些点心都是卢龙城最好的，我特意买来给你。”
　　芷若，芷若。这个名字宋青书唤起来，便怎么听怎么令人不自在。如此的两个字，总还是要被那一张口唇缱绻出来时，最是动听。
　　周芷若怔怔想的出神，一言不发。宋青书自讨了个没趣，一鼻子灰的低下了头。陈友谅勾了勾嘴角，拍他肩头道：“这番心意，想必周姑娘已晓得。青书还是快些出去，吉时将到，你这新郎官，怎么连衣裳也没换。”
　　宋青书这才一拍脑门，道：“是是，瞧我给忙的胡涂了。”忙闪身出了房门。
　　陈友谅见宋青书走远，抬手轻挥了挥，一干下人们便都自觉退下，他负手行到周芷若身旁，幽幽的道：“我这兄弟也是文武全才，江湖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周掌门又何必如此自苦，欢欢喜喜做新娘子不好吗？”
　　周芷若眉头一跳，转过头来，道：“好啊，当然好。若是能见到你血溅礼堂，我才高兴呢。”
　　陈友谅沉声道：“哼，你也只能逞一逞这口舌之快了。”冷笑一声，自桌边盛了一盏茶水，将那瓷杯攥在手里，左右端详，阴恻恻地道：“你如此倔强，而我要峨眉派从此听我丐帮号令，不容有失，也只能这般，要你今夜嫁得死心塌地了。”说着忽然伸手钳住周芷若下颌，迫她将整杯茶水饮尽。
　　周芷若只觉自喉咙而下，一片冰凉，被灌得呛咳几声，身子却因穴道被点，僵着不能动弹，十分难受。她缓了一阵，才厉声问：“你给我喂了甚么？”
　　“药啊。”陈友谅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微微一笑，道：“周姑娘你跟我兄弟成了亲，峨嵋、武当两派都要听丐帮号令，再加上明教，声势何等浩大？只须打垮蒙古人，这花花江山嘛，嘿嘿，可得换个主儿啦。”他说这几句话时志得意满，不但似乎丐帮已得了天下，而且他陈友谅已然身登大宝，说完更嘿嘿嘿地笑了数声，转身走出门去。
　　周芷若直想作呕，不知他给自己下了什么毒，忙自调息内力，想逼出毒来。但这几日，她但凡一运内功，便与体内的玄冥寒气相撞，哽得肺腑里一片气阻，莫说逼出毒药，便是冲破穴道也是困难，看来这掌钵龙头的点穴之法果然奇特。黑衣人和陈友谅身上有太多秘密，只是这些诡计如今都不容她多思，当务之急，是快些冲开穴道，离了这虎狼之穴才是。
　　周芷若沉心静气，将真气自丹田缓缓导出，不敢大摧内劲，只得如堤疏水般引出内力，向被封穴道一下下撞去。她心知如此运功，只怕耽搁时久，却也到底无法了，只盼能在拜堂之前，解开穴道。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的喧闹声愈演愈烈，听来刺耳，周芷若心头一凛，想来是吉时已到。周身穴道硬是叫她给冲开小半，双脚足踝下能试着动一动，可双膝穴道却愣是冲解不开。她无法站起，想脱身而走，倒极是不便的。只听呯的一声，赞礼生已开始燃放礼炮，周芷若心中思绪万千，端坐桌旁，静得不似活物。
　　如何是好？一时之间，周芷若脑中一片空白，房外的每一声响动都听来可怕，时时刻刻，恰如油煎火炙，难当难熬。她一双素手搁在腿上死死攥着，只听几道脚步掠过远处吵嚷，缓缓而近，终是停在门前。
　　门扉给人吱呀呀打开，喜娘尖锐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身后跟来的侍婢替她拢上盖头，周芷若只觉眼前一片殷红，随即那喜娘便过来拉住了她手。
　　“新娘子，该拜天地了，快些随我出去罢。”
　　屋外的礼乐之声钻在耳中，将周芷若的些微期许冲得一散。两旁的婢女齐齐走近搀扶，连拖带拽，想要迫她起身。她眉目清冷，敛在绯红的盖头下，瞧不见那股阴沉。忽然之间，她双臂同出，哗哗两掌推去，左右侍女登时倒地，那喜娘见状大骇，夺路便欲出屋唤人。
　　周芷若只叫不妙，一把掀掉盖头，却见那喜娘将将奔到扉边，却被门口一人猛地里敲昏在地，来者身形极快，闪至桌旁负手而立。但见那人长衫翩款，却一言不发，定定凝着她瞧。
　　作者有话说：
　　看看是谁来啦⊙ω⊙【知道你们想念周掌门，直接把时间线拉到几天以后！】
　　老周不要怀疑，你也会像宋青书一样
　　

第83章 意当归
　　“是你……”周芷若心头一震，眼中惊讶之色毕露，张口便唤了一声。
　　来人本是目光如炬盯着她面目，闻声却是微微一怔，道：“是我。”赵敏为救人方便，眼下穿着男装，走到她身边。
　　“赵敏……”周芷若喉咙哽咽，唤了出声。
　　见她甫一开口说话，嘴角竟溢了些血出来，赵敏心头一凛，道：“你怎么了？”忙着察看，却听周芷若轻声道：“你……终还是来了。”
　　她说这句话时，心中实有余悸，嘴里的血，原是方才身陷囹圄，一时情急下，硬生将自己牙关咬破所致。她一心只想着，倘若赵敏不来，又当如何。所幸，她还是来了。
　　赵敏观她面色苍白，一双眼里欲泪无泪，颓然了许多。不由心下一痛，心中对她的许多柔情，一时又翻将起来，抬手轻轻将那血迹拭掉，颤声道：“我来得迟，叫你受了苦啦……”
　　原来那天在临淮阁酒楼，赵敏曾向黄衫女子拜托，请她手下婢女协同方珩一道，再行潜去那大宅子中，探查周芷若的所在。只因丢了谢逊，丐帮中防范得极严，方珩不敢让赵敏亲身犯险，何况若是事败，主人无碍，方可再谋良机。可他一人出动难免吃力，若是能得黄衫女子那些武功高强的婢女相助，那就便利得多。
　　那杨姑娘也不吝啬，当即允来，众人同心协力，果真没几日便探出周芷若被囚之所。赵敏那时便急于救人，但黄衫女子却要她不必心焦，只因她手下婢女又得到了丐帮六袋宋长老要成婚的消息，赵敏又惊又怒，一番盘算，自是了然，趁着婚礼救人，那是再好不过，故以安排了方珩在外接应，自己先潜入救人。
　　周芷若听得赵敏温声软语，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想流泪。她抬手欲拉赵敏柔荑，却又颤颤放下，内心不禁苦楚，垂眉道：“那日.你同我讲的话，我这些日子都想过了，想得甚是清楚。”
　　“别说这个了，此处不宜久留。”赵敏不知是不是怕她再提旧事，徒惹伤心，当即打断她言语，伸手在周芷若腿上轻拍几下，解开她穴道，又将她那身刺眼的喜袍扔在一旁，盖上原先的青衫，敛好她衣襟，这才道：“长久这般僵坐着，你试试眼下能走么？”
　　她适才见到周芷若向婢女出手，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定，便知其是腿上给人点中穴道。
　　周芷若欲言又止，喉咙里一阵发涩，虽有千言万语，终归不在说话之所，只得强自忍住。她试着站起身来，身子一晃，便要委顿在地。赵敏忙搀住她，在她腿关节上推拿了几下，又扶着她站起身来。哪知周芷若被点中穴道的手法甚是特异，这两下推拿竟不奏效。她双足着地，却无法站直，两膝一弯，便即坐倒。
　　赵敏吃了一惊，料想若是寻常被点了穴，断不会如此，伸臂将她俯身抱起，道：“他们给你喂了毒么？”
　　周芷若道：“那掌钵龙头用怪异手法点了我梁门、犊鼻、足三里几处穴道，他的点穴手法大是神妙，我运功良久也难完全冲解，据宋青书说，只怕还使不出武功招数。”
　　赵敏道：“无妨，我先抱你出去，再想法子给你解。”
　　周芷若忽道：“为甚么救我……”
　　赵敏一怔，道：“甚么？”凝眸望去，只见周芷若额心朱砂明艳，那一双素来冷淡的眉眼中，竟似有柔柔秋水。她也正凝着自己，轻轻地问：“你此番深入险境，是为公……还是为私？”
　　赵敏怎不知她言下之意，扪心自问下，也是一片惝恍，凝眸看她，说道：“我那天跟着张无忌去客栈瞧你了。在你留下的包袱里，看到了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周芷若闻言，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垂下眉眼去，道：“以你之聪慧，发现那些东西不难。故以你眼下，是来向我讨要刀剑里的秘密？”
　　赵敏不答，却问她：“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为甚么要去客栈瞧你？”
　　周芷若道：“为何？”
　　赵敏道：“我是怕谢逊朝你动手，那老狐狸可比宅心仁厚的张教主精明多啦。”
　　周芷若浑身一震，那天她二人分别之时，已是惨淡收场，她还记得赵敏眼角盈泪之貌，却不想其心伤之余，却还念着自己安危，又赶去相救，一时间心中不能毫无波动，怔怔地想：她竟如此顾念咱们的情意？何况那日我要与她一刀两断，也是她先不舍得，才说了那句“继续纠缠”，难道赵敏对我竟是如此情之所深？
　　思量间，又听赵敏自嘲一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笑，分明前一刻才与你大言不惭，打赌谁先心软，下一刻就这般沉不住气。”
　　周芷若终于又抬起眼来，问道：“你说跟着张公子回客栈，那他……他岂非……”
　　赵敏苦笑道：“拜周姊姊所赐，张无忌已是杀过我一回了。不过他这个人，也未免心地仁厚得过了分，便是往日里曾逼死他父母的那些武林中人，在万安寺时要被烧死，他非但不旁观叫好，反而还出手相救。我杀了他表妹，他也下不去手杀我，我后来想一想，也不奇怪。”
　　周芷若心下好生歉仄，原本她祸移东嫁给赵敏，还想着这小妖女左右总是高手如云，而自己又与张无忌一处，怎么也不会让他或谢逊对赵敏下杀手，怎料半路杀出个丐帮，幸好张无忌软弱胡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思及此，又更是心有余悸，叹道：“本来人也不是你杀的。若是往后，再有人为此向你寻仇，你只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赵敏却摇了摇头，笑道：“我是个鞑子妖女，若口口声声说，堂堂峨嵋派的掌门人是凶手，又有谁人会信？嘿，反正我已经无恶不作啦，多这么一条罪状也不嫌多。”
　　周芷若听她语气，似乎对此丝毫不以为忤，心下更是惭愧，说道：“以后我无论如何，都不再这样了。”想起这番话从前她也曾对赵敏说过，那时却是叮嘱其不要再舍身犯险，又想到赵敏曾为救自己而拼命，胸怀激荡，张口补了一句：“若是再陷害你，只教我不得好死。”
　　赵敏闻言面上一醺，呸的一声，骂道：“自己还在狼口下呢，谁叫你还来说这些话儿？”念及外头敌人众多，又想起张无忌来，心中不由气恼，原本想着这人来做自己的好帮手，眼下却杳无音信，有不如无。
　　正在此时，忽听得殿外礼乐响动即止，一阵喧闹，像是有打斗声，赵敏抱着周芷若靠近门扉，闻得一声巨响，随即有丐帮弟子纷纷叫道：“甚么人？干甚么？”只听一声高喝如舌绽春雷，道：“丐帮众人听了，快叫史火龙出来见我。”那声音正是张无忌无疑。
　　赵敏喜道：“来的正好！”随即抱了周芷若，破门而出，只见殿中乱作一团，张无忌双臂一振，七八名丐帮弟子砰砰连声，直摔出去，只撞得一排长窗尽皆稀烂。
　　群丐见此情景，无不骇然。他穿过大厅，砰的一掌，又撞飞了中门，只见中厅后殿门处，赵敏女扮男装，长身玉立，怀中抱着楚楚羸弱的周芷若，当即又惊又喜，飞身到二人跟前，道：“赵姑娘，周姑娘！”
　　周芷若点点头，算是问候，赵敏白了他一眼，道：“我若再迟来些，这周姑娘可当真成了宋青书那厮的腹中餐了。”
　　张无忌恨恨地道：“都是这些叫花子！我那日追着记号去打探义父的下落，却连遭戏弄，在冀北大绕圈子，这时才回到此处，胸中还憋着一腔怒气。我是听闻六袋宋长老要成婚，才晓得自己被骗了，当下急忙赶来，赵姑娘，还好有你，不然……”他说到这不禁心有余悸，看到周芷若窝在赵敏怀里，又忧心道：“周姑娘，你这是怎的了？”
　　周芷若淡淡道：“无大碍，只是被古怪手法点了穴。”
　　张无忌心下稍落，道：“待出去了我给你瞧瞧。”又问：“义父呢？”
　　周芷若想起先前谢逊识破她的所为，心中一凛，道：“不知，我给他们擒来此处，一直不知谢老爷子的下落。”
　　赵敏知晓内情，但也不点破，道：“当务之急，是脱身于此才是！”话音方落，便见殿中群丐纷纷离座，走到阶前。
　　史火龙朝张无忌抱拳道：“这位便是明教张教主了？”
　　张无忌心想他是一帮之主，倒是不可失了礼数，当下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在下擅闯贵帮总舵，还乞史帮主恕过无礼之罪。我义父金毛狮王现居何处，请史帮主请他老人家出来相见。”
　　史火龙脸上一沉，说道：“张教主，我们一番好意，请狮王来……来那个……喝一杯酒，哪知狮王不告而别，还以七伤拳杀了敝帮八名弟子，这笔帐不知如何算法？”
　　张无忌惊道：“你说七伤拳？”心中暗想：难道义父大显神威，目下真已不在此处？
　　赵敏抱着周芷若，道：“张教主，丐帮确实失了谢大侠，此事是我亲自查探……”话音未落，忽然背上啪的一声，已被人击了一掌，她身子一个踉跄，抱住周芷若，纵身跃回院子，耳边已听到怀中人冷冷喝道：“宋青书！”
　　宋青书这一下得手，也跃到掌钵龙头身边，双目里火烧发红，如身上还披着的喜袍。但听他沉声道：“芷若，这天地还未拜，你怎的就褪了喜服？”
　　周芷若阴沉沉瞪了他一眼，转头凝着赵敏脸色，轻声问道：“怎么样？”
　　赵敏摇摇头，笑道：“无妨。”转过头去，脸色一沉，也已然换了一副形容，森森地道：“芷若这两个字，也是你配叫得的？”
　　宋青书大怒，喝道：“你这无耻的妖女，还不将人放下！”
　　张无忌跃到赵敏跟前，也喝道：“宋师哥！我敬你是我师哥，待你和众位师叔伯们一般信任，不想你却丧尽良心，做出天大的错事。只是你便陷害了我也罢，这下又点了周姑娘的穴道，强逼她成婚，你这么做，对得起大师伯这个亲父、对得起和峨嵋祖上有遇的太师父吗？”
　　宋青书听他提及宋远桥，不禁想到死去的莫声谷，一时心虚，脸色苍白。陈友谅便接口道：“张教主此言差矣！周姑娘一直好好的在此，我们哪里点了她的穴道？嵋派创派师祖郭女侠，是敝帮上代黄帮主的亲生女儿，敝帮上代耶律帮主，是郭女侠的亲姊夫。武林中若非乳臭小儿的无知之辈，这些史实总该知晓。咱们丐帮岂能得罪现任峨嵋派的掌门？”
　　张无忌冷笑道：“如此说来，周姑娘是自己点了自己的穴道？”
　　史火龙抢口道：“那也未必！这里人人亲眼目睹，这个女扮男装的妖女从房内将周姑娘抱在怀中出来，又效当日光明顶行径，强加非礼，周姑娘挣扎不服，自是被顺手点了穴道。如此大庭广众之间，众目睽睽之下，竟做这等妖邪举动，实在毫无廉耻可言！”
　　赵敏闻言竟不恼怒，也不想出言反驳，只似笑非笑地抱着周芷若，一双眼盈盈有辉。周芷若被她瞧得面上一红，忙低了头不再去看。
　　张无忌没听到那日弥勒庙中之言，当下只觉莫名其妙，道：“你们也忒信口雌黄，但凡今日有我在此，绝不容得你们逼婚！”
　　史火龙骂道：“呸！这位周姑娘乃峨眉派掌门，名门正派的首脑人物，跟贵教旁门左道之士又有甚么干系？而我帮宋青书是武当派后起之秀，和周姑娘珠联璧合，一双两好，今日他二人大婚，何以魔头妖女竟来横加干预？”
　　张无忌口才本就泛泛，被这么反咬一口，急怒之下，更是难以分辩，只气得脸色发黑，宋青书趁势也道：“众位兄弟你们看！这对淫男邪女果真早有勾当，我说他们对我妻子心存歹意，眼下可不应验了？”
　　赵敏听到他自夸为周芷若的丈夫，心下来气，说道：“人都道‘玉面孟尝’宋青书是何等的后起之秀，今日一见，却是言过其实，实在太过不自量力。”
　　宋青书道：“我怎就自不量力了？”
　　赵敏冷笑道：“适才你打我一掌，周姊姊便是关心我这个妖女，也正脸不瞧你一下，这还不是不自量力、胡吹大气吗？武当派下任掌门若是你这种人物，给周姊姊提鞋儿也不配呢。”
　　宋青书面色铁青，心头恼怒，喝道：“妖女！你用邪术挟持住芷若，她自然做些违心之举，实际浑浑噩噩，毫不知情。有胆你将人放下了，我难道还怕你不成？”
　　赵敏哼的一声，冷冷道：“我便双手不动，你又能奈我何？”长声喝了一句：“来人！”
　　忽然之间，宋青书未见人影，却只听得自己耳边一阵刷刷刷的剑锋之声，他生怕是敌人忽下杀手，忙提气护住周身，剑锋凌厉处，竟不觉半点疼痛。他心下大是奇怪，定睛一看，却见自己浑身一件喜袍上，已给削得破破烂烂，瞪大眼睛望过去时，见一人面无表情，手中拿一把狭长明晃的青锋剑，已站到了赵敏身前。
　　他大惊失色，想这来人的剑术好快，眨眼之间，竟已刺出这么多下，讶怒之中，但听赵敏哈哈笑道：“丐帮宋长老，这才名副其实呢！”
　　作者有话说：
　　4500+！评论在哪里！
　　不要着急。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噫。阉割才能发出来。别想太多。
　　

第84章 断丝连
　　方珩一直潜在院子的墙头上，伺机而动，听到赵敏相唤，当即飞踪而下，给这姓宋的颜色瞧瞧。他知晓宋青书武功在年轻一辈中不算得弱，便只趁机羞辱，给他大大难堪。
　　宋青书陡然间吃了这个大亏，怒火中烧，骂道：“一个狗鞑子、一对妖女邪男，那有什么好东西！接招罢！”嚯的一下，提掌拍来。
　　赵敏护着周芷若退在一边，方珩挺剑而上，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指宋青书胸口小腹三处要穴。周芷若窝在赵敏怀中，见他招数如此凌厉，心中也不禁暗叫道：好剑法！
　　但见宋青书侧身避开，左手食指点向方珩大腿上的“环跳穴”，方珩长剑圈转，剑尖对准宋青书指尖，直戳了过去。这一下变招既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宋青书也是对战有术，当即手上一缩一转，足下跟着转动，这一指直攻方珩的背心，这一招既快且狠，人所难料，原是极高明的招数，但方珩变招也甚速，就势往前一扑，拿剑尖在地上一点，人一落一起，已在三丈开外。
　　这边厢丐帮中人也一拥而上，赵敏怀抱周芷若，高声叫道：“张教主，擒贼先擒王！”
　　张无忌心领神会，踏步而前，便向史火龙冲了过去，但他向前只冲出两步，掌棒龙头和执法长老便双双拦在他的身前。掌棒龙头一棒横扫，执法长老右手钢钩，左手铁拐，两个人三件兵刃，同时向张无忌招呼了过来。张无忌一声清啸，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瞬息之间，叮当一声响，执法长老右手的钢钩格开了掌棒龙头的铁棒，左手单拐向他胁下砸了过去。旁边传功长老长剑递出，叫道：“这小子武功怪异，人人小心了！”
　　丐帮三老已和张无忌拆了二十余招，宋青书从丐帮弟子手中夺来长剑，与方珩也打得难分难舍，陈友谅见状，突然高声叫道：“摆杀狗阵！”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十一名丐帮高手，各执弯刀，将赵敏等人围在垓心。
　　这二十一人或口唱莲花落，或呻吟呼痛，或高叫：“老爷、太太、施舍口饭！”或伸拳猛击自己胸口。
　　赵敏见状先是一怔，但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举动，均是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群丐脚步错杂，然进退趋避，均是严谨有法。
　　忽然，传功长老喝道：“且住！”向后退了两步，横剑当胸，执法长老和掌棒龙头也各跃开，宋青书与方珩对得一剑，也跃回丐帮中人身边，那些排成“杀狗阵”的群丐，却仍是奔跃来去，丝毫不停。
　　周芷若窝在赵敏怀里，只觉抱着她的人身子忽然一颤，她偏头又朝那肩头靠了靠，轻声道：“怎么了？”
　　赵敏望着她摇摇头，并不作答，抬头朗声一笑，道：“贵帮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杀狗阵』的名儿，取得甚好。只是杀狗容易，要想降龙伏虎，此阵便不管用啦。”
　　掌棒龙头大怒，呼道：“口出狂言，大伙上！”两方即刻缠斗在一处，打斗声不绝于耳。宋青书一心只栓在周芷若身上，仗剑直取，径往赵敏逼来。赵敏双手抱着周芷若，只能侧身避让，亏得她招式百杂，宋青书剑势虽猛，也一时伤她不得。二人拆得十数招，那边厢方珩给那杀狗阵中的丐帮弟子以阵法缠住了脚，张无忌则同几个龙头长老过招，一时难以抽身。
　　周芷若忽道：“你放下我罢。”她伸手攥了攥赵敏衣襟，柔声说：“宋青书武功不算弱，你……你小心应对。”
　　赵敏料想也是，一个闪身，将她置在一旁的石鼓凳上，顺势夺了旁侧一个丐帮弟子的长棍，提将在手，反迎上去。宋青书一剑刺来，叫赵敏持棍给挡开，他左手虚引，右手倏出，又向她肩头点来。赵敏待他手指点上‘肩贞穴’，内力斜引，将他指力卸了开去。宋青书这一指之力犹似戳入了水中，更无半点着力处。他心中恼怒，定了定神，飞起右脚，猛向赵敏胸口踢来，这一脚已使了六七成力，赵敏正待相躲，却见他手中招数忽变，一掌轻飘飘、若有若无的拍击而出，乃是武当绝学之一的‘绵掌’。当下情形，她若非跃起相避，只有出掌硬接，可不论哪一种，必定损伤都重。
　　宋青书这一柔一刚，双招齐出，倒叫赵敏不好相抗。眼见面门处绵掌将至，而那腿风来势凶猛，避得了一处，免不得另一处。便在此时，只见一只手突兀伸至眼前，右手五指轻拂，宋青书右腿竟然转向，从她身侧斜了过去，来人跟着右掌击出，打向宋青书左颊，左手食指点他右肩后‘缺盆穴’。这连续两式，便如暴风骤雨般使出，势道之猛，手法之快，当真非同小可。只听啪的一下清脆响声，宋青书只觉手足酸软，砰的一声仰天摔倒，挣扎了几下，昏倒过去，再也站不起来了。但见他左边面颊高高肿起，留下了五个乌青的指印。
　　赵敏转过头去，便见周芷若一身青衣，流发如瀑，面色十足清冷，翩翩款款的立在眼前。“你……你穴道得解了？”她根本料想不到，在如此危急之际，会得周芷若挺身来救，一时又惊又喜。周芷若朝她淡淡一笑，温声道：“先时便撞破得差不多，这下全解了。”
　　宋青书这一下摔了个底朝天，形容极是难看，正跌在那白须白发的传功长老脚边，那长老大怒，喝道：“休得在丐帮撒野！”说着呼的一掌，直向周芷若击去，这一掌风生虎虎，威猛无俦。
　　周芷若识得厉害，全身功力运转，也推出一掌还击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双掌相对，那传功长老的掌法是纯刚之学，九阴真经却是至阴内劲，以至刚击至柔，这一对掌，竟是互不讨好。传功长老只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自掌心沿着手臂迅速上行。不过他掌法，毕竟是浸润数十年的功夫，已练到了九成劲力，周芷若跟他一掌相对，竟也隐隐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子腥甜冲涌上喉，却硬生生给强自吞了回去。传功长老脸上亦有痛楚之色，双目如血，正自运功和掌上传来的阴寒之气相拒。
　　那边厢张无忌鏖战执法长老、掌棒龙头和掌钵龙头三人，亦是一时难分高下。方珩独个人抵挡群丐的杀狗阵，也根本无瑕分.身。
　　周芷若与这传功长老对掌，心中也不由暗赞：丐帮名扬江湖，百年不衰，帮中卧虎藏龙，果是有杰出的人材。那日在弥勒庙中，我曾见玄冥二老和丐帮高手交战，只是身藏高树之中，不敢探首观看，所见不切，此刻亲自交手，才知这位传功长老，足可列名当世一流高手而无愧色。
　　思及此，沉心定气，上前一步，又出一掌拍出。她这九阴掌力所至，笼罩四方，对方除了硬接之外，无可闪避，传功长老只得又是一掌拍出。两人掌力虽有刚柔之分，功力却是难分轩轾。只是传功长老的掌法纯是光明正大的武学，周芷若的掌力之中却另含一股阴狠寒气。
　　掌棒龙头见传功长老脸红如血，不禁暗自骇异，心想他乃是本帮高手，怎的反为不敌这个青年女子？当下纵身跃离与张无忌的斗圈，叫道：“周掌门，明教魔头和朝廷妖女皆为奸邪，咱们除奸杀贼，念在本帮与峨嵋派祖上的旧交，问你一句，周掌门当真要横加干预？”
　　周芷若冷笑道：“贵帮做下的好事，峨嵋派记在心上，眼下也就不必来假惺惺说这些话了。”
　　掌棒龙头怒道：“哼，我说你这小女子年纪轻轻，武功不见得高，倒是忒狂的口气，颇得了先师灭绝师太的遗风。原本丐帮以众欺寡，还想说胜之不武，可周掌门既决心相助妖邪，咱们便顾不得侠义道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了！”
　　周芷若冷冷一笑，道：“好说，好说！”
　　当下掌棒龙头举起竹棒，一棒向周芷若脚下横扫过去。这棒法虽不及“打狗棒法”的神妙，但丐帮弟子能学到棒法者，已是极强的高手。赵敏见状，欺身亦出一棍相挡，可掌棒龙头是何等人物，丐帮中数一数二使棒的能手，与赵敏过招并不吃亏。两棍相碰，赵敏只觉双手虎口发麻，长棍几欲脱手，整个人不由后退了几步，后背却恰恰撞在一个人怀里。
　　那人一手揽过她腰，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另一手五指张开，似成利爪般击还过去，只听哐哐几声过后，掌棒龙头手里的竹棍居然给她徒手绞得稀烂，瞧去就如开花一般，变得疏疏散散。赵敏只觉幽香阵阵，不用抬头便知，抱着她的这人，正是周芷若无疑。原来她见到赵敏跌遇险境，虚晃一招，收了掌力，赶来相助。
　　传功长老爆喝一声，叫道：“看招了！”一掌自后拍来，周芷若圈在赵敏腰际的手微微一带，两人回转身来，另一手厉化掌风，迎了上去。对掌之时，但见那传功长老喘息声响，白须飘动，掌力一过，他立时向后跃出，捂着心口，显是受了寒气侵袭。周芷若再受这一掌，却突然哇的一声，喷出好大一口血来，有几滴溅在赵敏脸颊，似火般烧灼。
　　“芷若！”赵敏蓦地慌了，忙站直搀住她身子，连道：“怎么回事？方才分明还好端端的！”
　　却听传功长老叹然道：“她膝盖中我掌钵兄弟的点穴秘法，居然不顾走火之危，强行运功冲破，那时筋脉便已有损，后又凭一己之力，敌挡我的掌力，断掌棒龙头之长棍，撑到此时才爆吐鲜血，周掌门当真能忍，虽为女流之辈，倒叫老丐我心佩诚服。”
　　赵敏闻言耳中嗡的一声，震得半晌回不了神。原来那穴道是周芷若给强自撞破的，彼时宋青书毒招在侧，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要护住自己。她以折损的筋脉，又妄动真气，连战传功长老和掌棒龙头两大高手，终于支持不住，便才吐了血出来。那掌棒龙头所言“周掌门当真能忍”，是说她本该早就呕血败阵的，却硬是强撑了这么久。
　　“你怎么样？”赵敏扶住那道本就纤瘦的身影，只觉触手之间，轻薄如蝉翼，仿佛立时便折了。“永远是这么一副臭脾气……伤了痛了也不吭声，尽叫人担心气恼……”她又气又怜，一时不知讲甚么话才好，倒激得自己真气一阻，足下也站不稳了，摇摇晃晃。
　　周芷若和她互相搀扶，见赵敏颦眉捂着心口，额际都是冷汗，恍然大悟，原来她适才被宋青书打那一掌，也是受了内伤，说来也巧，两个人不约而同，竟是如此灵犀互通，将肺腑涌出的气血吞回肚里，面上还要装着不露声色，风轻云淡的将对方护在身后。
　　冤孽，可真是冤孽！周芷若心里暗呼一声，梗得发紧，像是给狠狠揉了一下，挤得眼角都湿濡起来。这一番打斗，激发了她体内真气，那寒毒的阴劲便又出来作乱，绞得浑身极是不适，却仍盈盈双目，柔声向赵敏道：“你还说我，那么你自己呢？又为什么待我这样？”
　　赵敏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问为甚么分明两人已然分开，却还这般藕断丝连。忽然间，只觉得一阵心酸，霍地凄然道：“即算是不相为谋，若然剩下我独个儿，我也不会活着。”
　　周芷若向她凝视半晌，眼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蜜意，轻轻道：“唉，听你这么样说，倒叫我心中好生难受……”话还在口中没说完，忽尔心口一闷，身子一斜，晕了过去。
　　“芷若！”赵敏心下一惊，抱紧周芷若，蹙眉唤了一声。史火龙瞧见周芷若歪晕在赵敏怀里，鼓噪叫道：“鞑子郡主杀了人了！”
　　他手下的群丐见状，也纷纷叫了起来：“淫.邪妖女逼.奸不遂，害死了峨眉派的掌门！”
　　作者有话说：
　　剧情是要走的。杨姑娘都还没出来。莫激动。
　　

第85章 青箫长
　　张无忌听得这话，抽身转过头去，便见周芷若已然晕倒，他心头大怒，骂道：“你们这些叫花子倒打一耙，好不要脸！”双臂一振，九阳神功暴出，登时将掌钵龙头和执法长老迫得退了数步。
　　方珩担忧赵敏安危，喊道：“张教主，这些吵人的叫花便交由你了，我去郡主那边。”张无忌应是，方珩一个鹞子翻身，挡在赵敏身前，剑指传功长老道：“几个男子汉合力对付两个年轻女子，不觉得愧臊么？”
　　传功长老先前与周芷若过招，本就对掌棒龙头的相助心下不喜，如今听方珩此言，更是横怒，道：“江湖才俊辈出，我心实在佩服。阁下若想讨教，老丐自当奉陪！”说着抽过一柄长剑，说：“咱们同使剑术，便就来分个高低，丐帮可不会让人有甚么闲言碎语！”
　　方珩道：“那便有僭了！”说着猱身进剑，一招刺到，发出嗤嗤声响，威不可当。传功长老赞道：“好剑法！”说着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胁刺到。方珩回剑圈转，拍的一声，双剑相交，两人各自飞身而起。
　　只听得院中嗤嗤之声大盛，传功长老剑招凌厉狠辣，锋锐精妙，方珩则是剑光弥漫，好似有一个大雪团在身前转动。他连换六七套剑术，纵横变化，奇幻无方，又是一招反手剑出，两锋相撞，传功长老手中长剑给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传功长老又惊又怒，想先时倒是小瞧了这少年人，罢手不斗，问道：“八臂神剑方东白是你甚么人？”
　　方珩冷笑道：“正是家师。”
　　传功长老闻言一凛，颤道：“方长老他不是死了么？何时却又活转了，还……还替了朝廷做事，这……这怎么可以？”
　　方珩道：“师父常言百死余生，过去的事还说他作甚？师父他……早已不是丐帮的长老，至于替谁做事，自然便与诸位没了相干。”
　　老一辈的人都知八臂神剑方东白曾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剑术之精，名动江湖，只因他出剑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这个外号。十多年前听说他身染重病而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世。只是他们根本料想不到，八臂神剑如今并非江湖门派中人，却成了赵敏手下的阿大。方珩幼时成孤，是被方东白所救，故以跟随师父之姓。
　　传功长老叹道：“方长老当年在丐帮是何等神威人物，如今再见这几招快剑，倒让人不胜唏嘘。不想你一区区少年人，剑法中实已得了他六七分真传，他这神剑两字，果然名不虚言。”
　　那边掌钵龙头的铁钵一挥，已向张无忌胸口点到，执法长老的钩拐也舞成两团雪花，疾卷而至。张无忌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将出来，但见白光连连闪动，杀狗阵群丐手中的弯刀都被他夺下抛下，一柄柄都插在大厅的正梁之上。
　　二十一柄弯刀整整齐齐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没入木中尺许。届时杀狗阵已破，群丐四散成乱，失了先前的阵法脚步。便在此时，猛听得陈友谅叫道：“张无忌，你还不住手？”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陈友谅手中执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在赵敏的后心。
　　原来方才各人兀自酣战，陈友谅狡诈卑鄙，悄声绕近忽施偷袭，赵敏一手揽着周芷若，心中只是忧她伤势，失神不已，哪里还有心思提防，终是给他擒住。眼下赵敏仍是死死抱着周芷若不曾放手，面上丝毫不惊惧，冷笑道：“好啊陈长老，你这招使得真好，够阴损！”
　　陈友谅面色一白，自知无礼于赵敏，低声道：“郡主娘娘，那也是情势所迫，得罪了！”手上剑却不肯放松，转头冲张无忌喝道：“我想张教主定然舍不得郡主娘娘或是周姑娘中的任何一个有所损伤罢？”
　　张无忌又惊又怒，喝道：“丐帮素以侠义之名而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你如此作为，也不怕辱没了洪七公老侠的威名？”
　　传功长老亦怒道：“陈长老，有甚么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你挟持着两个女流之辈取胜，大伙今后还有脸面做人么？”
　　陈友谅心知张无忌的武功高强，如此下去定然坏事，故以一不做二不休，笑道：“大丈夫宁斗智，不斗力。张无忌，你还不束手待缚？”
　　方珩此时亦大惊失色，方才群战混乱不已，没料到这陈友谅如此阴险，竟趁乱偷袭，若是郡主有何闪失，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想到这，直吓得脸都白了，这一来投鼠忌器，登时受了挟制，急得唤了一声：“郡主！”
　　赵敏淡淡道：“不碍事的，陈长老既要拿我做人质，便不会伤我性命。”忽然话锋一转，长声喝道：“也罢！今日教赵某见识了丐帮的威风——张教主，圣火令！”
　　张无忌陡然听得她叫出“圣火令”三个字，蓦地里心中一动，暗叫：赵姑娘妙计！一咬牙，突然倒退两步，向后一个空心筋斗，凌空落下，双足已骑在丐帮帮主史火龙的肩头，犹如儿童与大人戏耍一般，形相甚是不雅。
　　圣火令上所载武功，古怪奇异，拿来打丐帮一个措手不及，那是再好也没有，何况眼下形势严峻，赵敏先前让他擒贼先擒王，这一下又叫他使圣火令上武功，定然只得一击必中。
　　但张无忌顾虑到史火龙好歹也是一帮之主，原意是先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龙，心中早已计算好三下乾坤挪移的后着，要快如闪电的将史火龙擒拿过来。哪知他心中想好的这三招乾坤大挪移厉害杀手，竟是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龙不经招架，便已被擒。
　　赵敏见状，也不禁咦的一声，心中奇怪：这堂堂丐帮的帮主，即算是圣火令武功奇特，也绝不至在一招之内便给擒住。
　　不过这一下兔起鹘落，既快且怪，丐帮中的长老龙头见识都颇广博，但给张无忌这招怪招一下乱打，登时也觉莫名其妙。愕然之际，只见张无忌右掌平放在史火龙的顶门，左掌拿住他后颈的经脉，喝道：“谁还敢轻举妄动！”
　　群丐见帮主被擒，谁也不敢动弹，大厅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了双眼望着张无忌和史火龙，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似是有数具瑶琴、数枝洞箫同时奏鸣。乐声缥缈宛转，若有若无，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只是忽东忽西，不知是从屋顶的哪一方传来。张无忌大奇，实不知这琴箫之声是何含意。陈友谅朗声道：“何方高人驾临丐帮？不妨就此现身，何必装神弄鬼？”
　　瑶琴声铮铮铮连响三下，忽见四名白衣少女分从东西檐上飘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着一具瑶琴。这四具琴比寻常的七纺弦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弦齐备。四名少女落下后分站庭中四方。跟着门外走进四名黑衣少女，每人手中各执一枝黑色长箫，这箫却比常见的洞箫长了一半。四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八女站定方位，四具瑶琴上响起乐调，接着洞箫加入合奏，乐音极尽柔和幽雅。悠扬的乐声之中，缓步走进一个身披淡黄轻衫的女子，左手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那女子年纪似轻，风姿绰约，容貌极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
　　那女童却相貌丑陋，鼻孔朝天，一张阔口，露出两个大大的门牙，直有凶恶之态。她一手拉着那个美女，另一手却持一根青竹棒。
　　赵敏见到这黄衫女子，却不似众人那般惊奇，小声道：“果然是来了。”却在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女童时，咦的一声，心中奇道：这女娃怎么换了模样？
　　她认出这个小女娃便是当日在临淮阁酒楼中所见，虽然现下不知为何，这女童改变了容貌，但黄衫女子在卢龙，身边就只得这么个一般大的女娃，赵敏心思缜密，自然联想得到，不过眼下却看这黄衫女子居然带这女童光明正大地现身，倒是不由惊疑。
　　群丐一见这黄衫女子牵着女童进来，目光却不约而同的都凝视着那根青竹棒。
　　赵敏见群丐人人目不转睛的瞪着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之大，唯有这根竹棒才是第一要紧的物事，什么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黄衫美女，以及这个丑女童本人，谁都是对之视若无物，当下也不禁暗暗诧异，也去打量这根竹棒，只见那棒儿通体碧绿，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来经过多少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却也别无异处。
　　那黄衫美女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大厅上众人，最后停在赵敏脸上，看似冷冰冰的道：“郡主娘娘，你冷剑在背，自己倒是成竹在胸，怎么却拿起周掌门的性命开玩笑？”这几句话中词语却颇为亲切，犹似老相识一般。
　　赵敏脸上微微一变，心想：她说我镇定自若，难道竟已查出陈友谅是汝阳王府的人？只是她不知陈友谅其人狼子野心，做尽种种阳奉阴违之举。当下又不禁苦笑道：“姑娘你亲眼所见，分明是丐帮的陈长老用剑制住了我，我又怎么还能胸有成竹？”
　　那美女微微一笑，随即明了过来，道：“看来你这是又受人之叛了？赵公子本就‘旧伤未愈’，这姓陈的还来如此欺负你，不是太过份了一点吗？呵，我从长安来，道上都听人说，朝廷的绍敏郡主是个狡诈歹毒的小妖女，怎知今日一见，唉，唉！”说着臻首轻摇，颇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赵敏心知她又是在暗哂自己一时胡涂，丢了刀剑，哭笑不得，暗诽：好个不依不饶的姑娘，我便败过那么一回，便叫你牢牢记在心上了，更还拿周姊姊来打我的趣。当下道：“惭愧，我便就是枉费了江湖上众位给我的名头，这姓陈的吃里扒外，那也罢！今日姑娘既已现身，赵某也无需费力，作壁上观便是，全仰仗姑娘来替我出这一口气了。”
　　陈友谅听着赵敏说话，也不禁冷汗涔涔，他其人两面三刀，极为狡猾，当下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与汝阳王府撕破脸皮，连忙说道：“这位黄衣姑娘此言差矣，在下分明是为了制服张无忌这魔头，方才出此下策，全无他意。”他又见这黄衫女子穿着未嫁人的闺女衣饰，八女前导，气派非凡，心中苦苦思索，实想不起武林中有这么一号人物，而那丑陋女童手中所持的这根绿竹棒，宛如便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更不知何以会在她手中，问那黄衫女子道：“姑娘坐客本帮，请问高姓？”
　　那美女听到赵敏承让，又是微微一笑，对陈友谅之语恍如不闻，转头冲张无忌道：“张教主，你将堂堂一帮帮主当马骑，成何体统？”
　　张无忌面上窘迫，道：“在下为救人一时情急，没来得及细思不妥，惭愧……惭愧。”
　　史火龙听到此处，突然叫将起来：“张无忌你这小淫贼，快快下来！”
　　张无忌听他当着众多妇道人家的面，斥责自己为“小淫贼”，又羞又怒，左手一股内力从他后颈透了过去，史火龙全身酸麻难当，忍不住大声“啊哟，啊哟”的呻吟起来。
　　群丐见张无忌如此无礼，而且自己帮主却又是如此孱弱，无不愤怒，均觉史火龙在敌人手下居然出声呻吟，实是大失英雄好汉的身份。
　　赵敏见状眼眸一眯，心想：这个史火龙如此懦弱，别说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主，便是寻常一个丐帮弟子，也不该对敌人低头示弱。
　　陈友谅见此事越闹越臭，忙道：“张无忌，你放开我们史帮主，我便收剑如何？”他不待对方答应，当即还剑入鞘。他料得张无忌言而有信，这一着必可收效，果然张无忌说道：“甚好。”身形一晃，已放开了史火龙，站在赵敏身边，道：“没事么？”
　　“没事。”赵敏揽着周芷若，低头见她双眉深锁，神情委顿，甫自昏晕中醒转，想来神识未清，不由得甚是怜惜，扶起她身子，坐在庭中一张石鼓凳上，朝张无忌道：“你解决了眼前的事，便快些给周姑娘瞧瞧，我担心她伤得不轻。”
　　张无忌点了点头，行向人群。那黄衫美人目光似有似无的朝赵敏身上一瞟，随即又不着声色的掠开，冷冷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在哪里？请他出来相见。”
　　陈友谅脸上陡然变色，但他神色迅即宁定，淡淡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那是金毛狮王谢逊的师父啊。你该问明教张教主才是。”
　　黄衫美女冷哼一声，道：“丐帮的八袋陈长老，敢问你身边这家伙是谁？模样倒是雄纠纠的一副英雄气概，行事怎地如此脓包？”
　　群丐一听之下，都感脸上无光，心下暗自羞惭，有些人瞧向史火龙的眼色之中，已带着三分轻蔑，两分气恼。
　　陈友谅扶着史火龙，声色俱厉，道：“这位便是本帮史帮主。他老人家近来大病初愈，身子不适，姑娘你是客人，我们让你三分。若再胡言乱道，得罪莫怪！”
　　掌棒龙头站出来道：“请问姑娘高姓，不知与我们有何渊源。”
　　黄衫女子冷笑道：“跟你们有甚么渊源？我只跟这根打狗棒有些渊源。”
　　作者有话说：
　　掌门：小妖女只有我能叫！
　　经导：哎，干嘛呢！卡！周掌门，你现在是在演一个昏沉的人，不要说话，更不要跳起来大喊……
　　郡主：【搂着掌门】算了算了，我已经给郭祖师发微信，说杨姑娘在片场发放终南山蜂蜜，手快有手慢无。
　　

第86章 衣流黄
　　黄衫女子说着，向丑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
　　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却不明何以会落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着史火龙，但见他脸色惨白，不知所措。传功长老问道：“帮主，这女孩拿着的打狗棒，是假的么？”史火龙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黄衫女子道：“好，那么你将真的打狗棒取将出来，比对比对。”
　　史火龙道：“打狗棒是丐帮至宝，怎能轻易示人？我也没随身携带，若有失落，岂不糟糕？”群丐一听，都觉这话不成体统，身为丐帮帮主，怎会怕打狗棒失落？
　　那女童高举竹棒，大声道：“大家来看！这打狗棒是本帮一代代传下来的棒儿，怎么会假？”群丐听她口称“本帮”，暗自惊奇，走近细看，见这棒晶润如玉，坚硬胜铁，确是本帮帮主的信物无疑。
　　各人面面相觑，不明其理。
　　黄衫女子冷哼一声，向张无忌道：“张教主，我请你做一件事。”
　　张无忌道：“姑娘请说。”
　　黄衫女子道：“请你将这姓陈的家伙撵了开去，将那冒充史帮主的大骗子揪将出来。”
　　赵敏闻言一凛，先时见这史火龙只一招便被张无忌擒住，就觉得他功夫实在平庸之极，这时听黄衫女子说他是“冒充帮主的大骗子”，前后一加印证，也已自明白了六七成，暗想：这个“史火龙”事事听陈友谅指点，自己没半点主意，决不能为丐帮之主，只怕多半也是个赝物，幕后黑手定与陈友谅脱不了关。
　　张无忌闻言一点头，已欺到史火龙身前。史火龙一招“冲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张无忌胸口，张无忌有九阳神功护体，受他这一下子，居然纹丝不动。那黄衫女子手下一个黑衣少女见状，哈哈大笑，说道：“素闻丐帮帮主以降龙十八掌神功闻名江湖，你这冒牌货此一下子三脚猫的功夫，竟是如此脓包！”
　　陈友谅见状嚯的拔剑而出，怒道：“这位黄衫姑娘不肯见示姓名，已是没将丐帮放在眼中，手下小婢更口出狂言，侮辱我们帮主，江湖上焉有这个道理？”
　　史火龙也恼羞成怒，指着那黑衣少女骂道：“小贱婢，你算是个甚么东西，也胆敢取笑于我，死丫头！”
　　赵敏听这少女格格一笑，便认出她是前次送信给自己的小翠，心想：这丫头最是顽皮，如此阵仗下，竟也不忘玩笑。
　　但听小翠说道：“我丫头是丫头，可是没死。这么大的人，武功却这样差，白吃这么些年的大米，却不害臊！”身形一晃，伸手抓住史火龙胸口衣襟，将他提了出来。张无忌出手接过，将他按在地上，史火龙登时动弹不得。
　　此时周芷若忽然动了一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赵敏伸手探向她额间，竟触到满手细密的汗珠。她心中一凛，轻声问道：“芷若，你受伤严重吗？”
　　周芷若抿唇不答，只是摇了摇头，把脸低着。
　　赵敏心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此处危机未除，看来周芷若内伤又比自己严重得多，需得尽快服药，于是转头朝不远处招手道：“方珩。”
　　方珩听得赵敏唤她，忙疾步走近，躬身低低道：“郡主有何吩咐？”
　　赵敏将周芷若抱过坐在自己腿上，横抱而站起，说道：“我先带周姑娘离开，你留下断后，此间事毕，径回碰头处会合。”
　　“是。”方珩抱拳一揖，又退回原处。只见那丑女童突然放声大哭，扑将上来，抓住史火龙乱撕乱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你这恶贼！”撕扯间，史火龙满头头发忽然尽皆跌落，露出油光晶亮的一个光头。原来他竟是个秃头，头上戴的是假发。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块鼻子，众人才知那鼻子也是假的。
　　群丐一阵大哗，齐问：“你是谁？怎地来冒充史帮主？”登时场面乱成一团。
　　赵敏趁此机会，抱住周芷若从小院踏出，忽听背后一个声音冷冷道：“赵公子得了想要的，却一声不吭，这么快就要走吗？”
　　赵敏只好顿住脚步，转过去道：“杨姑娘亲自来堵着我，是想半路截夺不成？”
　　黄衫女子道：“这回丐帮之乱，我可是又帮了你一个忙，赵公子倒好，不感激小女子也罢，竟还反而怪起我来。”
　　赵敏看了她一眼，道：“姑娘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能查到混元霹雳手成昆身上。”
　　黄衫女子笑道：“那有甚么办法，毕竟赵公子对左右的人，可是全不上心，姓陈的师徒狼子野心，我此时也是良言相劝，要你多加提防。从前你旧创未愈，这下独个人又抱着周掌门要走，我能不替你担心吗？”
　　赵敏道：“杨姑娘也不必尽说些仗义话，好似你忙活这一场，当真全是为了朋友一般。我知道姑娘想阻拦我甚么，但咱们说好各凭本事，眼下我虽是占得上风，却未到终时，不知此番比之在西域那次，又是怎样一场胜败？”
　　黄衫女子又笑道：“好啊，既然人是你救出来的，那我今日便让你抱了人走出去。只是盼望赵公子不要聪明反为聪明误，需知这世事之奇，往往如此，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倒又将自己赔将进去，那可糟糕啦。”
　　赵敏面上一红，道：“我为甚么糟糕？”
　　黄衫女子但笑不答，只道：“好了，我也该去收拾此间的残局，赵公子来去自便。”拂袖走回院中，再不看赵周二人。
　　此时张无忌正提起那假冒史火龙之人的身子，重重往下一顿，只摔得他七荤八素，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微微一笑，自行退开，心想此人冒充史火龙真相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帐。
　　果然掌棒龙头性如烈火，上前左右开弓，拍拍的打了这人七八个重重的耳光，那假帮主双颊红肿，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陈——陈长老叫我干的。”
　　执法长老心头一凛，喝道：“陈友谅呢?”不料陈友谅一见事情败露，早已逃之夭夭。执法长老道：“快追他回来！”早有数名七袋弟子应声而出，追出门去。
　　执法长老转身向那黄衫女子抱拳行礼，恭恭敬敬的道：“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谋，咱们至今兀自蒙在鼓里，姑娘芳名可能见示否，敝帮上下，同仰大德。”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来不与外人往还，姓甚名谁，自己也早忘了。至于我身边这一位小妹妹，你们之中难道没一人认得她么?”
　　群丐瞧着那个正被一个白衣少女牵着的女童，却没一人认得。小翠上前一步，将那丑女童面上伪装尽卸，居然露出一张俏丽脸庞。
　　传功长老忽地心念一动，踏上一步，道：“她……她好像史帮主夫人——莫非……”
　　黄衫女子道：“不错，她姓史名红石，便是史火龙史帮主的独生爱女。史帮主临危之时，命他夫人抱了这孩子，携带打狗棒前来找我，替他报仇雪耻。”
　　传功长老大惊道：“姑——姑娘！你说史帮主已经归天了?他——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一时之间，丐帮中人人讶异。
　　赵敏看着黄衫女子背影俏立院中，道出此言，又远望那女童恢复旧貌，心下明了，想：史火龙的独女与其夫人形貌相似，这杨姑娘怕甫一现身，惹来丐帮惊动，倒令陈友谅先有防备，故以将那女娃改头换面，待事情揭露时再露出其真容，以做铁证。这女子无论计谋、神通，皆是难得一见，与之棋逢对手，我是越战越勇，倒不似与周姊姊这般。唉，凡事掺杂私情，就最是可怕——但凡难以自持时，做出天大的荒唐事来，也未可知。
　　她正思绪万千时，周芷若却不知怎么，忽然抓着她衣襟晃了晃，眼眸半睁半闭，语气也是飘忽忽地，问道：“赵敏，那姑娘……那姑娘你认得？”
　　赵敏微微一愣，明白她是在问黄衫女，便道：“她是我的一个大对头，也算是朋友。此番在卢龙能找到你之所在，亦有她出得一份力。”说到这，心中暗叫一声：侥幸！适才黄衫女子与自己对话，幸好言语之中说得似明未明，周芷若未曾听懂，否则只怕两人之间，又要生出许多误会的恨事来。
　　赵敏想到刀剑之秘，不由得心下又是一黯，再看周芷若精神不佳，料想她是先前强行冲穴，导致与执法长老对掌后内伤更重，忙道：“你内伤呕血，咱们得去找个大夫。”
　　周芷若似乎哼了一声，转头将脸埋到她怀中去，见不到神色，只听那语声闷闷地道：“我伤势没甚么，左右心里烦闷罢了。你快快带我离开这儿，我是多一眼也不想见到这些人。”
　　自两人揪扯以来，周芷若一向冷冷清清，倒是极少见得到她这般有些撒娇的模样，赵敏登时脑中一热，哪里还有不从之力，怕是她说甚么便是甚么了，当即道：“好，不见，不见！”抱了周芷若，看了一眼院中，足下轻功一抖，一溜烟似的飞踪而出。
　　待丐帮众人议论稍歇，黄衫女子才叹了口气，说道：“史帮主是丧生在混元霹雳手成昆的手下。”
　　执法长老恨恨的道：“这成昆不知跟老帮主有何仇怨，竟尔下此毒手？”
　　黄衫女子道：“据史夫人转述其遗言，说史帮主和这成昆素不相识，仇怨两字，更是无从说起。”当下众人逼问那假冒史火龙的脓包，方知此事都是陈友谅与成昆师徒谋划。这成昆在光明顶上诈死，后化名圆真潜伏在少林寺，只因偶见此人长得像史火龙，便徒生诡计，害人性命，实在歹毒至极。
　　方珩观望到此处，见大局已定，又看那石鼓凳处已然无人，心知赵敏必已脱身，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张无忌心道：原来这都是陈友谅的毒计，这厮假仁假义，实则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只躲在暗处作怪，实在可恶至极。义父被掳走，多半也与他有关，那岂不凶险非常？想到这，后背不禁冷汗涔涔。
　　掌钵龙头忽然想起甚么，道：“宋青书呢？他与陈友谅伙同一气，狼狈为奸，眼下又躲在何处？”当下有弟子去总舵里外查探，竟是不知所踪。
　　提及宋青书，张无忌这才转身去寻赵敏的身影，却见那石鼓凳上空空如也，不知她何时离去，周芷若也不见了人。再看四下，方珩也人去无踪。却听执法长老向黄衫女子说道：“姑娘有大德于敝帮，丐帮不知何以为报。”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道：“我先人和贵帮上代渊源甚深，些些微劳，何足挂齿？这位史家小妹妹，你们好好照顾。”躬身一礼，黄影一闪，已掠上屋顶。
　　张无忌大声叫道：“姑娘留步！”史红石亦跑上前来，不舍唤道：“杨姊姊！”
　　那黄衫女子冲史红石温和一笑，又对张无忌道：“张教主还有何事？”
　　张无忌心中焦急，问道：“方才周姑娘二人俱在此间，可是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姑娘神通广大，可有留意？”
　　黄衣人冷冷道：“怎么？张教主怀疑是我将人拐走了不成？”
　　张无忌连连摆手，道：“不，不，方才在下只顾拆穿成昆师徒的奸谋，眼下不见了人，又听那陈友谅盾身逃走，他阴险狡诈，我很是担心……恐周姑娘她们遭了此人毒手，姑娘你本事不凡，先前情形下也处变不惊，若说要留意到她二人，便唯有问姑娘你了。”
　　黄衫女子道：“张教主闯荡江湖不久，做事难免顾此失彼，也罢……”她勾了勾嘴角，道：“绍敏郡主抱了峨嵋派周掌门，径往南边去了，并非遭人挟持，张教主大可放心。”
　　“多谢姑娘。”张无忌躬身一揖，心头大石方落，心想赵敏心思灵巧，既先带周芷若离去，多半也是为治内伤，其安危定可无碍。
　　那黄衫女子淡淡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那四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亦一齐跃上屋顶，琴声叮咚、箫声呜咽，片刻间琴箫之声飘然远引，曲未终而人已不见，倏然而来，倏然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杨姊姊：赵公子你可糟糕啦。
　　赵敏：我为什么糟糕？【下一秒】好好，不见，不见！
　　

第87章 粉墙灯
　　黄衫女子一走，众人仍在原处远眺，不胜感慨。掌棒龙头忽想起一事，道：“张教主，谢大侠虽不在此处，但贵教韩山童大爷的公子韩林儿，却在敝帮。”当即道出丐帮是中了陈友谅奸计，致生误会，才抓韩林儿于此。又连忙将人送出，好生赔罪。
　　执法长老道：“张教主今日光降，敝帮受奸人挑拨，以致多有得罪。现已整治得筵席，一来是给张教主接风，二来，望张教主代为向峨眉派周掌门致歉，三来向韩大哥赔罪。”早有众弟子答应了下去。
　　张无忌心悬义父安危，有许多话要向周芷若询问，而眼下赵敏却带了周芷若不见踪影，实是无心饮食，当即抱拳说道：“诸位美意，甚是感谢，只是在下急于寻访义父和周姑娘，恐怕不能多留。”
　　传功长老道：“那周掌门似是被绍敏郡主带走，不过老丐有幸与周掌门交过手，她功夫不弱，自保该不成难，张教主此去，还需多多提防妖女之计。”
　　丐帮中人想到宋青书之言，说赵敏是个好女色的妖邪，对赵敏抱走周芷若之举，本也想是妖女奸邪所为，但见张无忌为人正直，全不似宋青书所说的“淫贼”，料想姓宋的所言多半都是信口雌黄，不过赵敏不论怎样，却实实在在是个鞑子妖女，总变不得，故以有此一虑。
　　张无忌闻言心想：赵姑娘在荒岛上时虽是歹毒，对周姑娘好似自来都算不错，定是不会害她。思及此，又不禁疑惑：这是为甚么？赵敏她得了刀剑，又怎么还要回来找咱们几个？她险些被我掐死，还这般费力跟着我救人，这又是为了甚么？他心中一片迷茫，只想找到了赵周二人，问个明白，于是拜谢道：“是，在下就此别过，日后再行叨扰，莫怪，莫怪。”当下和韩林儿一道，往南去寻赵敏二人。
　　赵敏抱着周芷若自丐帮的大院出来，足下步子愈发见快。方才在那富绅家里大闹一场，所幸有黄衫女子现身料理残局，否则只怕还未那么轻易脱身。
　　只是在临出院子时，赵敏回头看到那黄衫女子瞥眼望向她们，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高深莫测。还有那杨姑娘意味深长的一句“你可糟糕啦”，赵敏越想越是奇怪，仿佛她已看破自己和周芷若的关系，只是并不点破。
　　思绪纷飞时，只觉自己脖颈处有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赵敏垂头去看，只见周芷若面庞泛红，又变得半醒未醒，鼻尖额际都有香汗淋漓，不禁吃了一惊，道：“芷若，你内伤痛得厉害吗？”
　　周芷若不答，只咬牙道：“快走，去个清净之地，别让人看见。”
　　赵敏心思灵巧，沉吟想了片刻便知，彼时大院中群人众多，且大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周芷若未出闺阁，又身为峨嵋掌门，这般模样怎可叫他们瞧了去，难怪她开口便要自己带她出来，于是足下更快，抱了周芷若走到街上。
　　眼下夜色已深，铺面几乎已经闭门，她心中暗自叫苦，所幸也是夜阑人静之际，路上人影不繁，她一身男装抱着周芷若，倒也不至惹人围议。赵敏打定注意，带周芷若去会方珩，回先前下榻之所，自己便可照顾于她，由方珩去找大夫，若能碰上张无忌，就更是再好不过。
　　此时怀中人忽然嘤咛了一声，赵敏垂眸看去，只见周芷若伸手去拉她领口，兀自想往她肌肤上蹭，那眉头颦颦，看上去极是难受。
　　“芷若，芷若？”赵敏将她晃了几晃，周芷若只是不清醒，胡乱扯着赵敏的衣襟，喃喃道：“吵甚么？烦人恼的。”这语声竟是糯里带娇，颇有嗔怪之意。
　　赵敏心动之余，也不禁愕然一怔，疑惑之间，忽听得跟前脚步细碎，步步而近，赵敏还未抬头，鼻中先闻到一阵浓香，定睛一看，是个身穿粉红皮袄的小鬟 ，只见她抿嘴一笑，说道：“公子这久都不来了，姊姊想得你好苦，快进来喝茶。”说着伸手便来拉赵敏的衣袖。
　　赵敏心觉莫名其妙，护住周芷若，侧身闪开了去，道：“你做甚么？”言间她蹙眉看向眼前，借着门边澄亮的灯笼烛火，只见自己身处一处粉墙黑门之外，那门上铜环擦得晶亮，墙内梅花半开，是家幽雅清洁的人家。
　　那小婢见赵敏一脸怔住，又是一笑，向她抛了个媚眼，道：“我瞧公子当街便如此……如此急着和姑娘家亲热，倒不如跟奴婢进了门去，香烟暖榻的，也得一个舒服自在不是？”
　　赵敏见她不时瞟向自己怀里，嘴角暧昧笑着，幸而夜色较暗，看不真切周芷若的脸色，倒不怎样。转念一想，原来此处是勾栏后院，这婢子见她夜路抱着一女子拉扯，还当她是个寻欢的恩客。
　　“公子怎的不说话？”那小鬟握住赵敏手臂，盈盈道：“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公子来见了我家姊姊，往后定是要脱不开身的。”
　　赵敏尴尬稳了稳身子，怕她再多做纠缠，遂道：“我今日有事，改日……改日再来。”说完也不再理会，忙自快步走远了。
　　拐过一处街角，赵敏长舒了一口气，敛眉一瞥，只见她衣襟已被周芷若扯得微敞，怀中人整个脸颊都埋在自己颈间，还不时蹭动几下。她心中不由一阵怦然，脸上也微微醺了，说道：“周姊姊，好好的，你做甚么来如此捉弄人？害得我被个小丫鬟取笑。”
　　若非这气息喷薄，惹得赵敏心神尽乱，凭她往日脾性，怎会因方才小鬟几句话便面露窘迫，落荒而逃。
　　周芷若只觉燥热难当，只把脸贴着她的肌肤，便才好受了些，嘴里道：“哼，还说，你又在跟哪个姑娘家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呢。”
　　赵敏听罢此语，怎能不心猿意马，当即心中一动，想：啊哟，她先前在丐帮的院子里也这么样说话，难道并不是因着内伤痛苦，只是心下不痛快？思及此，不禁一喜，笑道：“我怎么鬼祟了？周姊姊，你难不成是拈了别人的酸？”话音方落，忽听得街头数丈，远远有人唤道——“宋青书！”
　　她眉头一凛，听出那声音分明是陈友谅的。当即不能再多想，稳住心神，闪身躲在墙边望去，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往这边来，不用想也知，另一人定是宋青书了。眼下情状，绝不能与他们撞上，她退回街角，拐回先时路上。
　　只听陈友谅二人奔得极快，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敏心思一动，抱了周芷若轻身一跃，便上了一处后院的墙头，再翩然纵下，竟是悄无声息。伏在院内门后，赵敏自门缝中看去，只见宋青书转眼便至，那步履匆匆的模样，像是有甚么急事。陈友谅追到拐角，轻功纵跃，一个翻身便挡在他跟前，喝道：“宋青书，你又想暗自脱逃！”
　　宋青书推开他道：“我哪里是逃，我要回那院子去找芷若！”
　　“周芷若在郡主娘娘手中，你难不成还想将她强抢回来？”陈友谅瞪着他，道：“武当之事你不做也得做，还是说……你眼下临阵倒戈，要回去给张无忌通风报信！”
　　宋青书急得直跺脚，道：“我没有！你说芷若在那妖女手上，我就更是非去不可！”
　　“哼，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甚么女人。”陈友谅不屑哼了一声，道：“青书兄弟，眼下丐帮人人视咱们为仇，你竟还想去自投罗网？”
　　宋青书一愕，仍是咬牙道：“若非是你强迫芷若服了些下流药，我用的着如此心急如焚吗？”
　　陈友谅厉色毕露，沉声道：“好啊，我本是一片好心，为着兄弟花烛之夜能得偿所愿，事后才告知于你。可当时拜堂前，你听说我给你的小美人儿喂了媚药，不是还对我千恩万谢吗？如今周姑娘给郡主娘娘截了趟儿，你到嘴的美人飞了，就反而怪起我来，倒是我这做大哥的千般不是，好，算我错认了你这个兄弟！”
　　赵敏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原来这两个卑鄙小人，居然如此无耻！难怪周芷若一直不大对劲……不由望向怀里，抬手去触，只觉周芷若的额头颇为灼手，更越想越是害怕，倘若今夜自己来迟一步，那后果直是不堪设想。
　　只听宋青书道：“你也不必再假惺惺，如今没了钳制于我的把柄，休想逼我再上武当山！”
　　陈友谅眼见诡计无望，又无把握能动手制服宋青书，再怕丐帮中人的搜寻，便恨恨道：“也罢，你要做那牡丹花下的风流鬼，那也由得你，倒莫说兄弟我不仗义。”说完身影一晃，跃出了街口。
　　赵敏静静看着，心底不由嗤道：这陈友谅正经武功不行，这逃命的功夫，倒是极佳。
　　宋青书望着陈友谅离去，眉头紧蹙，在原地踟蹰了好一阵，还是气冲冲往丐帮的院子去了。
　　赵敏这才舒了口气，却听身后一道娇呼，转身却见是先前那小鬟，她抬手捂着心口，道：“公子爷您不声不响站在这，可吓死奴家了。”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又道：“咦？公子您又回来了？”
　　赵敏略一沉吟，不想方才躲得仓促，竟又到这勾栏院来了，索性冲那小鬟道：“你家姊姊在何处，快带我去见她。”
　　那小鬟眉开眼笑道：“快来罢，别让我姊姊牵肠挂肚了。”说着伸手握住了她右臂，引着她进内。赵敏随着那小鬟，经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一处院落，来到一间厢房之中。只听得檐间一只鹦哥尖起嗓子叫道：“情哥哥来了，姊姊，情哥哥来了。”
　　赵敏跨步入内，只见房中椅上都铺着锦垫，炭火熊熊，烘得一室皆春，几上点着一炉香。将周芷若轻轻放下在凳上，见她又沉沉睡去，娇颜酡色，便由她趴在桌旁。那小鬟转身出去，不久托着一只盘子进来，盘中六色果子细点，一壶清茶。赵敏不耐道：“你姊姊在哪里？快叫她出来见我。”
　　那小鬟款款的斟了茶，递在赵敏手中，却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一把，道：“公子莫急，姊姊这便来了。”只听得环佩丁当，帷子掀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子闪身进来。但见她肤色白腻，眉毛弯弯，颇具姿色，右嘴角上点着一粒风流痣，眼波盈盈，欲语先笑，体态婀娜，袅袅婷婷的迎了上来。“俏儿，你下去罢。”她语声婉转，颇具风情。
　　那小鬟点头退了下去，那女子看了看赵敏，又瞥向周芷若，道：“哟，公子还带了伴来，今夜可要热闹了。”一面说，左手便搭到了她肩头。赵敏侧身躲开，道：“我今日并非是来作乐的，只想同姑娘讨一副媚毒的解药。”
　　那女子愣了愣，见赵敏面容正色，奇道：“向来只有在我这求药的，倒头一回有人讨解药。”说着她看向趴在桌边的周芷若，惊呼道：“这姑娘当真美极了，无怪乎公子如此紧张。”
　　赵敏没空与她周旋，自怀中摸出几锭金，扣在桌上，道：“废话少说，快将解药拿来。”
　　那女子竟瞧也不瞧那金锭，只凝了赵敏片刻，道：“公子稍等。”转身便入了内去。原来赵敏思量一番，若再带周芷若奔去方珩那里，费时不说，保不准又碰上宋青书，这等烟花之地，解药自不会缺，既然来了，倒不如就近利用。不消片刻，那女子便盈盈挑帘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素白瓷瓶。
　　赵敏起身去扶周芷若，谁知手刚碰到她肩头，周芷若忽然身子一颤，躬身在桌旁干呕起来，赵敏大骇，忙轻轻拍她脊背，唤道：“芷若，你怎么样！”周芷若只是呕着，腹里翻腾得难受，浑身燥热无比，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见状呀的一声，惊道：“不好，这姑娘中药太久，已有作呕之状，再不解毒，只怕……性命有虞。”
　　赵敏急道：“快把解药给我！”
　　女子摇摇头，道：“她这副模样，服解药怕是迟了，且我观她此间容状，与平素所见相较，倒是严重得多。料想这姑娘所中的，只怕不是寻常媚药，我的解药……也不知能否有用。”
　　赵敏闻言一凛，道：“你说甚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到了『那个剧情』。不会有车的，因为发不出来。但还是得写一章，这就很考验经导了『求鼓励』
　　————
　　掌门迷糊的时候好可爱(/ω＼)
　　郡主：这谁抵得住呀。
　　经导：别抵了，现在就去开♀房！
　　

第88章 南柯子
　　赵敏美目睁圆，震惊之余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再带周芷若往外奔波，这几番曲折，当真费了不少时间。她想了想，道：“不论如何，先给她服下再说。”
　　周芷若呕过以后，整个人虚软无力，顺势倒在赵敏怀里，只见她唇瓣苍白，从面庞到脖颈却都是红的，熏得眼中也有些火热，连话也没气力说，一双柔荑只攥住赵敏衣襟，神色极为痛苦。赵敏扳过她脸颊，接来那女子递给的丸药，助她送进嘴里，再往那玉颈处轻轻一点，以内力渡药入喉。
　　过了一阵，周芷若只是昏昏沉沉不甚清醒，兀自发着香汗。赵敏伸手探她额头，只觉火一般灼，骇得不由一缩。那女子直呼：“看来是没起作用。公子，我瞧你还是……”
　　周芷若尚未经人事，赵敏本不愿如此草率，可眼下又……她抿了唇，问道：“解她的毒，再没旁的法子了么？”
　　“或许是有，这天下奇药何多，公子寻个解毒之法也不是不可，只怕这姑娘等不得。”那女子看向周芷若，道：“公子若不再快些，这么漂亮的姑娘恐怕就要香消玉殒了。”
　　赵敏蹙着眉头，左右思量，心中只觉此举轻率，可又是迫在眉睫，半点容不得耽搁。默了一阵，她终道：“劳烦姑娘先跟我出去一下。”
　　那女子虽有疑惑，也没说甚么，淡淡点头。二人走出屋子，站在廊下，赵敏支吾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敢问姑娘这里，可有甚么……”说着凑头在那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女子听罢掩嘴笑了笑，道：“公子这般风流人物，不想竟是头一遭呢。有有有，这梨香院还能没有孤本吗？不知你要甚么样儿的？”
　　赵敏涨红了脸，道：“不，我要找的……并非寻常孤本。”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咦的一声，笑道：“难道姑娘与我想的竟是不同？”
　　赵敏脸色一变，惊呼出声：“你怎晓得？”
　　那女子道：“其实公子你的打扮形容，端的是俊美无俦，方才俏儿也没认出，不过我们这等风尘女子，见多了各色人物，自你开口同我讨要解药时，全不似寻常男子之举，我便猜测你会不会是女扮男装，如今再看公子你害羞的模样，那是实实在在肯定，公子是女儿家了。”
　　赵敏细汗涔涔道：“惭愧！眼下十万火急，不知姑娘可否相助？”
　　那女子抿嘴一笑，道：“姑娘今儿个若是去了别处，倒不定有救，万幸你来了这等烟花柳地，应有尽有，还愁甚么？”
　　灯火燃得殆尽。
　　屋内静得可怕，唯有周芷若虚弱的呼吸，那毒素发作起来，忒般难受，忽然有人将她拢在怀里抱住，抬手抚上自己脸颊，动作满是怜爱，她定睛看去，见是赵敏。
　　只不知怎么，眼下赵敏面上似有红红发烧，周芷若痛苦之中不由奇道：“你……你怎么了？”
　　赵敏不答，定了定神，温柔替周芷若拢起侧脸碎发，别到耳后，却见那耳上残缺了一块，像是被甚么利刃削去似的。她素手一颤，心中蓦地涌起苦涩，喉中哽咽，一股子恨意冲将上来，凝着周芷若，竟觉难受得想哭——
　　如此狠心。她竟待自己如此狠心。苦肉之计，全是为了不惹怀疑。只是，那窃剑夺刀之事，当真有那般重要？一时之间，赵敏不知是心疼还是心恨，抱着周芷若的双臂不住发抖，肺腑中酸涩莫名。
　　“周芷若……你可真是好得很。”她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却见周芷若“唔”的一声，将头钻在她的怀中。赵敏眉头一皱，还是不忍轻抚上她头发，轻声道：“难受么？”
　　此时周芷若上下衣衫均已汗湿，便如刚从水中爬起来一般。赵敏只觉她全身火热，体气蒸薰，闻在鼻中，更增几分诱惑之意。
　　“我没事……”周芷若虽是这样说着，赵敏却深知她的苦楚，伸手去扯她衣襟，却被周芷若一把按住，说道：“赵敏，你别碰我。”想来是那解药下肚，多少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她神识清楚了几分，没再如先前那般迷糊不知。
　　赵敏叫苦不迭，道：“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是这副臭脾气。先前你就觉出自己身上不对劲了是不是？却一直嘴硬不与我说，指不定你早些讲了，也不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周芷若却摇了摇头，道：“来不及的，从我运功强行冲破腿上穴道那时，经脉血流周天，毒素已然走遍全身，那时就已经迟了……”
　　赵敏吃了一惊，道：“难怪你甚么也不顾，只要我带着你去没人的地儿，那然后呢？你有想过自己怎么办吗？”
　　周芷若烦恼不胜，摆摆手道：“怎么样都好，不必你来管我。你将我放在此处，快快走罢。”
　　赵敏叹道：“你也是为了救我才运功冲穴，把你独个人留在这里，我还有良心吗？更何况你方才也听到的，宋青书眼下就在外头乱晃，只为找你，若是我放任你一个人，倘是再碰上那姓宋的奸人，岂非……岂非……”
　　周芷若沉声道：“左右是解毒而已，和谁人都成，就不能是你！”她兀自喘了几口气，道：“你和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赵敏心中一恸，听她这样说话，怎不伤怀气恼，当即道：“我偏不！”反而伸臂抱紧了她，作势就要吻去，周芷若偏头一躲，瞪眼看过去，喝道：“赵敏，你敢！”
　　赵敏抱住她身子，却没再作强，反而眼中已是泪光盈盈，柔声道：“你宁肯和宋青书那样的卑鄙小人一处，也不要我，这不是比活活剜了我的心还难受吗？周姊姊……你当真……当真狠得下心？”
　　周芷若看她流泪，心中也是一震，却冷冷道：“我对你一向狠心，难道你到今日方才知晓？”
　　赵敏叹了口气，道：“不，周姊姊最狠心相待的，永远是你自己。”说着伸手将她鬓发别在耳后，轻轻抚摸着那缺了一片的耳朵，涩然道：“但你不知道，当你对自己狠心如此时，最痛之人却不是你。”
　　周芷若闻言一怔，又见赵敏伸手摸着自己脸颊，轻轻说道：“往后你可以再陷害我、污蔑我，我都不在意，只是千万……千万别再这样伤自己了。”话到最后，已是流出泪来。
　　不知是不是药性发作，周芷若只觉她的脸庞近在咫尺，身上幽香阵阵，熏得自己神识也渐恍惚，又听她语声爱恨交织，那脸上滴滴坠落的温热，烧得心中一烫，甚么狠话也说不出了，只叹：“唉，你又来说这些话……”心软之余，伸臂揽住了赵敏脖颈，眼中秋水盈澜，温柔满溢，道：“哭甚么，我又不是死了。”
　　赵敏心想眼下时候无多，若有片刻犹豫，只怕便送了周芷若性命，又不禁担心起来：“你今夜可不就是打着自戕之心吗？亦或是，你眼下要走出这里，去找那姓宋的？还是打算碰一碰运气，看能遇得上谁？反正……总都不会找我……”话说到这里，语气却是愈发委屈。
　　周芷若撑着消瘦的身子，压住胃腹中的不适，道：“我那是气话，你怎么还当了真？但我如今确是不能死的……”她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握住赵敏一只手，道：“赵敏，若是你真要替我解毒，可得想清楚。”
　　赵敏听她言下之意，竟颇有允自己之心，却又顾忌太多，不禁又惊又喜，又爱又悲，说道：“我对自己做的事，从来不后悔。该想清楚的人是周姊姊才对，你怕咱们魔障深重，不肯叫我越陷越深，也是怕自己难以自拔，对不对？”
　　周芷若浑身越发燥热，运功也难以平息，说道：“反正我今夜，是生死一念之间，若你不怕为情所困，那么我跟了你，总好过去跟别人。”
　　赵敏听她拿自己和宋青书那些人去比较，哼的一声，恼火道：“周芷若！我和别人才不一样！”说着便往她唇上吻去。
　　像是久旱逢甘霖，周芷若干涩的唇一触到微凉的唇瓣，便只觉甘甜无比，忍不住伸舌去汲，却碰到赵敏柔软的舌尖，又不禁身子一缩。
　　赵敏离开她唇，伸手去解周芷若腰带，将头凑到她耳边，呢喃道：“若和别人在一起，我不信周姊姊也会这般动情……”
　　周芷若朦胧之间听得这话，眨眨眼奋力去看，只见跟前人一双明眸光彩熠熠，心头莫名燥得难受，低声道：“你不是别人，那你是谁？”
　　赵敏笑了笑，说：“你心中想我是谁？”
　　周芷若眉上皱着，追问道：“我在问你，你眼下是谁……”
　　赵敏伸手抬起她脸，蓦见一张芙蓉秀容，双颊晕红，星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情动，又是羞涩，当前光景，宛在梦中，不禁看得呆了，说道：“我是赵敏，从前那个汴梁的赵敏。”
　　周芷若喃喃道：“赵敏……”一时间再抑持不得，凑身深深吻了上去，心里嘴里蔓延开的，是铺天盖地的温柔。她一灵不昧，受那猛烈春.药催激，越来越难与情.欲相抗拒。
　　坠下的衣物，沿着桌边至帷帘散了一路，躺在榻上时，赵敏的手已伸在衣里，沿着周芷若的背滑了下去，掌心下的躯体就扭动着，这腰纤细而柔软，就像是春风中的杨柳。
　　周芷若的眼波朦胧，却美丽动人，她的语气也柔柔地，道：“赵敏，你是不是又在我身上下了甚么毒？为甚么我没有气力？”
　　赵敏的声音也很温柔，颤抖着道：“依我说，你才是冲我下了毒呢，我……我也已经浑身发了软啦。”
　　两个人的鼻息贴近，越来越急，彼此的身体也越来越热。不知过了多久，当赵敏的双手终于向下滑去，周芷若咬着嘴唇道：“赵敏……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这些地方，我……我还没……”她支吾起来，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了。
　　赵敏心中一动，替她了接下去，有些激动地道：“还从没有过？”
　　周芷若的脸难得更红了，垂首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赵敏笑道：“我也从没有过，这一番笨手笨脚的，周姊姊不嫌我罢？”
　　周芷若的头垂得更低，嗔道：“我对你说了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要你来玩笑我的。”
　　赵敏道：“你是为了什么？”
　　周芷若道：“我的意思你还不知道？”她又红着脸垂下头，那双眼睛仍在悄悄瞟着赵敏，她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已用眼睛说了出来。
　　赵敏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我若还说不知道，岂非辜负了你一片真心？”
　　周芷若凝着她，问：“那么赵敏，你此刻是真心待我吗？还是为了……为了救我的命？”
　　赵敏深吸一口气，也凝着她道：“你我经历过这样多，难道还要我把心剜出来给你看？”
　　周芷若不再说话，伸手拉过了她。
　　赵敏颤抖着手，满头是汗，周芷若终于等到那阵刺痛传来，令她身子不住发抖——身上是痛的，却远不及心中长恨。分明早该斩断与这妖女的纠葛，却偏偏总是藕断丝连，眼下更走到这个地步，岂非要万劫不复？
　　她此时也是细汗如雨，眼眸上湿漉漉的，沾得睫毛也湿濡了起来，不由伸出一只手去，死死抓住赵敏的皓腕。
　　心中不知是怨这冤家还是恨自己，周芷若贝齿紧咬住下唇皮，咬得唇色苍白，几乎要渗出血来。难道注定如此，要与这孽缘越陷越深吗？
　　赵敏也被她抓得痛了，手下动作蓦地即止，喘了口气，道：“以前也是这样，你寒毒发作时候，还有受伤吃痛的时候，总是抓着我。周姊姊，这为甚么呢？难道你心中这样恨我不成？”
　　周芷若手仍握住她皓腕，眼底盈盈有泪，说道：“每次我疼的时候，心中总想着依赖一个人，便伸手去抓……唉……却不想抓住的总是你。也许冥冥之中，咱俩的孽缘已是天定了。”
　　赵敏闻言，心房里一片柔软，叹道：“芷若，原来你一早便抓住我了，只是往日里我并不知道，若早知晓了，我定也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让你有机会推开我远远的。”
　　周芷若听到这里，想到二人那日在弥勒庙说的话，心中一片怅惘，伸出双手把她抱紧，颤声道：“那么你眼下便好好地抱住我，敏敏……你……你别让我走。”她是处女之身，于房中之事一知半解，说了这句情话后，更觉燥热难当，要赵敏搂抱着方才舒服，便向赵敏贴去。
　　赵敏胸腔一热，道：“我才不让。”揽住她纤腰，又不住朝她唇上吻去。一触之下，只觉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咫尺细看，但见周芷若面上肌肤白里透红，色如胭脂，不由心中一动，喘了口气，又道：“你其实不必问我是谁，今夜此处，只有赵敏和周芷若，咱们甚么也不去想，就当贪来一场好梦……哪管天翻地覆又如何，总归我是死也不舍得放，却不知周姊姊……你舍不舍得？”
　　“甚么也不去想……”周芷若眼角一热，睫毛坠水，与赵敏的清泪混杂相融，分不清是谁的。“多好的美梦……我又怎么舍得？”
　　赵敏见她双颊晕红，眼波流动，哪里还把持得住，吐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两道身影兜转缠绵，如同翩跹起舞的蝶，满室撩人幽香与热胜炉火的呼吸，最终都化作沥沥春雨，泛滥成灾。
　　作者有话说：
　　如果觉得经导写的还阔以，请不要吝啬留下你的评论(>﹏<)
　　好歹我发出来了！这么难写！(ﾟДﾟ)ﾉ费了不少脑细胞……
　　【鼓掌欢呼】你俩终于啪了！中毒的掌门强作冷脸还是变成了软绵绵……郡主的学习能力是一般人能比的吗？不，绝不。
　　除了深情，还有苦涩。
　　

第89章 春如旧
　　鸟儿啼鸣，屋内檀香焚燃，香气扑鼻。
　　赵敏自酣甜梦中醒来，只觉手臂肌理酸痛莫名，动了动指尖，便见周芷若兀自枕着她臂弯，睡颜恬静。昨夜那般无度贪欢，想来对这初尝春风一度的女子来说，损伤甚甚，眼下见周芷若梦得好眠，赵敏不忍扰她，便小心翼翼将手臂抽将出来。
　　周芷若口中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可仍是未醒，翻了个身，又甜甜睡去。但见她俏脸蒸红，睫毛曲长盖住了眸子，唇瓣微翘，显得极是可爱。目及向下，锦被下那若隐若现的胸口处，露出几点惹眼的红，她都不用将遮蔽揭开，便也能清晰记得，眼前这具娇柔身躯上，有哪几处给烙上了这般桃色。
　　赵敏定了定心神，站起身来，将地上衣物拾起穿戴，着中衣时，背上忽然给擦得一疼，惹得她不由嘶了一声。脑中忽然浮现周芷若隐忍的模样，好似将要溺水窒息一般，只把自己视若浮木，盈眸微阖，声声唤着：“敏敏……敏敏……”一时间，她心中满是甜蜜。
　　可怜周芷若却不得如此好梦，她是生生给人用力晃醒的，耳边还听到有人喊：“醒来，快醒来！”
　　周芷若清醒之际，发现自己死死捉着赵敏的手腕，整个人只觉悚然失魂，脸色苍白如纸，犹如见到了甚么厉鬼一般。
　　好在眼前没有厉鬼，只听院子里的鸟儿叫得欢快，赵敏披着中衣坐在榻边，关切地问：“芷若，做噩梦了？”
　　周芷若额头冷汗细密，沾湿了鬓发，只是难以回神。赵敏心知她怵惕成噩，以致人给魇住，方才惊叫惶惶，惧不能醒。又想起适才听得那阵喊叫，只觉毛骨凄厉，拍着她的脊背说道：“别怕，我在。”
　　周芷若慢慢地平息下来，见到赵敏衣衫不整，想起昨夜之事，眼中倏尔变得凌厉，猛地里坐了起来，还不忘将被褥扯来遮住身子。
　　她双臂并未入被，赵敏一眼便瞟见，周芷若左臂上肌肤白如脂玉，空落落的，瞧来突兀。她清楚记得，当初在绿柳山庄，曾偶得一见，这手臂上朱砂痣烈，灼灼如火。一时之间，赵敏心中大是怜爱，伸手又想去抱她。
　　周芷若侧身一躲，道：“做甚么？”
　　赵敏看她这般举动，笑道：“怎么，才一夜过去，便翻脸无情了么？”
　　周芷若面上一红，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敏道：“你见我还在这里，为什么反而欢喜开心？”
　　周芷若眉头一皱，道：“又来胡说八道，我几时欢喜开心了？”
　　赵敏微笑道：“难道我不会瞧你脸色么？你从噩梦中醒来，一见到我面，怔了一怔，绷起的脸皮便放松了。”
　　周芷若不去睬她，自行斜倚在榻上。
　　赵敏笑吟吟地坐在她身边，说道：“我知道周姊姊是汉人姑娘，面皮薄，所以不多与你提昨夜之事，倒免得你为难。反正我知道你亲口所说，真是舍不得我，那就够啦。”
　　周芷若听她提及，又想起昨夜那些羞人事来，恼羞成怒，道：“舍不得你便怎样？”
　　赵敏笑道：“我欢喜极了。”
　　她言语中深含情意，周芷若听了也不禁怦然心动，叹道：“唉，赵敏，原本昨夜我不想……”
　　话未说完，赵敏便伸出一根白玉手指，轻轻点在她嘴唇上，笑道：“我可不许你张口就说些不中听的话。”
　　周芷若淡淡一笑，“那说甚么？”
　　赵敏眼波一转，凑去她耳边，悄声道：“说一说……周姊姊对我满不满意？毕竟我昨晚是十万火急之下，现学现卖，也不知成是不成。”
　　周芷若嚯的脸上涨红，瞪了她一眼，又羞又恼，啐道：“呸！你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家，尽说这些话，也不害臊。”
　　赵敏伸手把她抱住，笑嘻嘻道：“咱们眼下已是不清不白啦，在周姊姊跟前，我才不臊。”
　　周芷若闻言，又叹了一声，倒也由她抱着。赵敏柔情蜜意，充塞胸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一句话也不必说。过了良久良久，待她回过神来，只见周芷若眼中泪光莹然，脸有凄苦之色，讶道：“周姊姊，你想起了什么？”
　　周芷若薄唇抿着，道：“这屋子里太闷，咱们到外面走走。”
　　赵敏道：“你要出门也不是不可，就是丐帮的人认得你是峨嵋派掌门，却看不惯我是个鞑子妖女。给他们打探到我和你在一处，只怕又要惹来事端。不然周姊姊就委屈一下，在这小院里待一日，我想不必等到午后，方珩一定寻得到咱们，届时听他讲讲此时外头的情形，你我再出去不迟。”
　　周芷若道：“好，那咱们就去院里坐坐。”看了她一眼，道：“你先背过去，我要穿衣。”
　　赵敏自知她脸皮薄，背过了身子，嘴里却嘀咕道：“又不是没看过。”
　　周芷若沉声道：“你再说！”
　　赵敏笑道：“好好，不说，你可别生气，大不了往后，我也让周姊姊都看回来。”
　　周芷若哼了一声，不再搭话，二人先后穿戴梳洗，走到院子里。其时朝阳在天边露了个头，时辰尚早，这院子里的人都还未起身，两人闲步一会儿，在一株梨花树下坐了，但见太阳慢慢升起，别有一番景致。
　　赵敏握着周芷若的手，摩挲着她指上的铁指环，道：“芷若，那日我见这指环落在陈友谅的手中，心里焦急得了不得，只怕你受了奸人的欺辱，恨不得插翅飞到你的身边。我没能早日救你脱险，这些日子中，你可受了委屈啦，此刻回思，我越想越是害怕。”说到最后这几句话，声音也发颤了。
　　周芷若只觉她一双手寒冷如冰，轻轻发抖，不由道：“你害怕什么?”
　　赵敏便道：“自然是怕你和些奸人……昨夜你说那气话，直把我听得又急又气，都气哭了。”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那些话伤你的心，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确是不想咱们步步深陷下去，唉，如今事情已经做下，总是回不了头啦。”说到这，她语声转而温柔，又道：“敏敏，若是咱们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再不理会旁事了，那该有多好。”
　　赵敏叹了口气，伸臂轻搂住她柔软的身子，低声道：“芷若，我向来行事一言而决，几乎从不犹豫，但自打被你招惹上来，总觉这世事烦恼不尽，即使挚爱情重，也不能长相厮守。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哪一天事事尽了，你我隐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这尘世之事，岂非是好？只可惜，我是朝廷的郡主，如今天下不太平，种种大事，皆在我父兄掌握之中，我身为特穆尔家的人，又岂能轻易置身事外？这上天，又如何能容我遂愿去享清福?”
　　周芷若闻言，忽地心中一动，暗道：她能不忘自己身份，周芷若，你何以竟如此把持不定？恩师的教训，难道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当下长长叹了口气，也道：“是啊，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门，肩头担子也甚重。师父将这掌门人的铁指环授我之时，命我务当光大本门，若说隐居山林……我却也没那般福气呢。”
　　赵敏看着她，忽道：“那时候在废园里，我听到你说先师曾交代下一副极重的担子，便是与那刀剑有关？你为了一刀一剑，将我抛在荒岛之上，也是为着这个重担了？”
　　周芷若凝着赵敏，眼中氐惆，道：“你恼我瞒你，那我眼下便都同你说了。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我曾在师父跟前发过重誓。只恨我过去对你剖真吐迹之时，不肯把这重誓说了出来。”
　　赵敏闻言吃了一惊，问：“你……你发过什么重誓？”
　　周芷若低头看着食指上的掌门信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师父临终之前，曾吩咐给我三件大事，自那时起，但凡这铁指环我戴得一日，终归不能为自己而活。”
　　赵敏闻言，心里不禁有些发慌，颤声问：“你师父……叫你做甚么事？”
　　周芷若面带苦涩，凄然一笑，缓缓道：“那日在大都万安寺高塔上，我师父将掌门人的铁指环传给我，又吩咐我跟你亲近……”
　　赵敏不等她说完，接口道：“是为了倚天剑？”
　　周芷若点了点头，涩然道：“你聪明绝顶，自然料得到，却不知师父她……她老人家还逼我立下重誓：日后我若与你相交盟好，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与你缔结为友，今生死后魂魄轮回，男则代代为奴，女则世世为娼！”她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打颤。
　　赵敏只听得全身冷汗直冒，不禁毛发皆竖，颤声道：“那……那为什么？”
　　周芷若道：“师父逼我跟你亲近，却不能真的对你好，为的是……为的是要我暗中害你……”
　　赵敏立时醒悟，心下了然，道：“你师父要你和我虚以委蛇，拿回倚天宝剑，事成之后，甚至不惜将我这个朝廷妖女铲除是吗？岂知后来事出意外，咱们一行人出了海，有了屠龙刀的下落，你料定我必然出手夺刀，便将计就计，也自我手中谋得了屠龙刀……”她是何等的智慧，虽未亲身经历，便已将事情猜透了八.九，只是想的越透，心中就越难过。
　　“你是朝廷的郡主，计谋百出，师父她怕我囿于和你相交之情，终归会坏了光复本门的大业。”周芷若闭上眼，似乎又可以看到万安寺高塔炽灼的火光。“当时，我也曾想过死在塔中，一了百了，奈何师父她以命相逼，临终那刻，硬是要听我应了她那些事，才终肯登极圆寂，试问……我又怎能置师命于枉顾？”
　　赵敏想起灭绝脸上阴森的容色，不禁惕然心惊，颤声道：“难怪你方才在房里时梦魇不止，口中只说‘弟子有罪’，原来竟是被你师父一语成谶么？”
　　周芷若苦笑道：“我又有哪一日能真正踏实地睡上一个安稳觉？”
　　赵敏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了她，道：“周姊姊，你何不换个想法——所以会做噩梦，难道不是因为你心中有我，才这般惭愧不安？”
　　周芷若脸上一怔，道：“我心中有没有你，这事你也不是头一天知晓了，可那又有甚么用？”
　　赵敏闻言也怔了一怔，道：“芷若，那刀剑里头有甚么东西，我不会再问你。你要去做那光大峨嵋的重任，我也不会阻拦，到底这天下的江湖门派若干，多峨嵋一个不多。从今往后，咱们好好的在一处，管他甚么强人所难的毒誓，却又哪里作得了数的？”
　　周芷若苦笑道：“你怎么又来与我装胡涂？即便你朝廷不管我光复本门之事，咱们难道当真就能在一处了吗？”
　　赵敏涩然道：“你又要提那些家仇师恨的事了，是不是？”
　　周芷若叹道：“先父遗言，要我不必报仇，师父之逝，你也曾有心搭救，这两件事说到底，总抵不过事与愿违，若要硬拿来与这第三件事比拟，那也罢了。”
　　赵敏心中一动，颤声道：“你说咱们之间，最难之事是甚么？”
　　周芷若道：“最难之事，便是你我所向殊途。在你心目之中，不忘家国大事、鸿鹄之志，因为朝廷大计，你我相识，也是因为家国抱负，你我作苦似今。就如我不能放下峨嵋，你也不会弃了骥骜之气，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心要这山河一统，这个志向你是绝不会放下的，是不是？”
　　赵敏苦笑不已，叹道：“你懂得我的心思。这从古至今的大人物，都是我仰慕的英雄。我大元世祖铁骑金戈，威加四海，建我辽辽国土，我的祖先还是成吉思汗大帝，嘿，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子，也只能在背后搅弄风云，要是男人啊，可真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呢。”
　　周芷若也苦笑了笑，道：“而我们汉人看来，元人残暴，多害百姓，方今天下群雄并起，正是为了驱逐胡虏，还我河山，凡我黄帝子孙，无不存着个驱除鞑子之心。所以呀……咱们又怎么能好好的在一处呢？”
　　赵敏听了这话，心头一时又怒又酸，说道：“你也恨我这个蒙古人，非要与我为敌、非要灭了我不可，是么？”
　　周芷若涩然道：“不是我非要与你为敌，而是你我一生，命中已然这样注定了。有朝一日，又到了家国大事和师门重责面前，但凡你不变、我不变，咱们还是会互相算计，你我也还是会各有胜败，这场情字之中，总藏长恨，若能像你在弥勒庙时所说，咱们一生一世、折磨纠缠，那已是极致了，又怎能还妄图贪心那不问世事的好梦？”
　　赵敏心中一片苦涩，道：“昨夜你抱着我时，让我思量清楚，那时我还说自己从不后悔……我真也没有后悔，就是过了一夜，我却又跟着你一起胡涂起来，尽生些痴心妄想的念头。”
　　周芷若惨然一笑，道：“昨夜……你我该将昨夜当作一场好梦，醒来后一切如旧，将来你回了大都，落子而决之际，总也不必心软。”
　　作者有话说：
　　欢情薄。
　　

第90章 踏寒芜
　　赵敏愕然一怔，正想说话，忽听得院墙之外传来几道连声的呼哨，她闻之一凛，道：“是方珩，我去看看！”随即身姿飘逸，翻跃上了墙头，足下踏着青瓦，奔行无声，出了院子。
　　她径往哨声处靠近，到了街口一座小茶楼，定睛一看，隔了两座楼的阁梯上正有一人，确是方珩，那呼哨便是自他发出。赵敏举臂在唇边打个尖哨，方珩闻声寻探，见了她人踪，便足下一动，轻功纵跃而来。此时天方初晨，街头人影不密，但见一个少年身形轻快，蜻蜓点水一般，不时便到了赵敏跟前。
　　“郡主，你一夜未归，可叫小人好找。”方珩眼角惫态，面上倒终是缓和下来，又想起甚么，问道：“周掌门呢？”
　　赵敏听他提及昨夜，心中甜蜜，勾唇一笑道：“她……甚好。”
　　此厢周芷若看着赵敏跃出，知她是去见属下，并不担心，果然过了好一阵，赵敏的身影又出现在墙头上，远远望去，她眸子微眯，一言不发，转身往院内纵下。方珩在后头跟着跃入，二人径往树下而来。
　　但见赵敏面色凝重，道：“宋青书昨夜果然回了宅院，又闹一场，丐帮的人今晨便倾巢而出，遍城搜查。哼，真是个败事有余的家伙，自己遭殃不说，更还来遗祸别人。”
　　周芷若道：“丐帮这么一搜，多半他溜不出卢龙城，咱们眼下出去，又要避开他来纠缠，又不好再惊动丐帮，倒是不可草率。”
　　赵敏道：“唉，原本周姊姊独个人走，悄然而去，便是碰上姓宋的也无妨。只因有我这妖女在，若与丐帮的高手朝相，又是一场大.麻烦。”
　　周芷若问道：“那你有甚么好主意？”
　　赵敏笑吟吟看了她一眼，道：“这样，我与方珩先出去一趟，周姊姊留此静候佳音便是。”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道：“也好。”
　　她站起身，望着赵敏一身颀长背影，终于又消失在墙头，好半晌，才慢慢的息了口气。
　　忽然听得墙角有人走动，周芷若定睛看去，见院墙下有一个打扫的小鬟正拿着扫帚，睡眼朦胧站着呵欠，看来是时辰已到，这院里的下人先后要出来活动。
　　周芷若走上前去，说道：“劳姑娘的驾，可否赊一副文房四宝与我？”自袖中摸出些银钱，塞在那丫鬟手里。
　　那小丫头一看她面目如兰，仙子一般，如梦初醒，愣愣地呆了，周芷若又指了指昨晚住的屋子，道：“送到那里便是。”
　　那丫头这才回过神来，咦的一声，奇道：“那是郦姊姊的房儿呀，如有吩咐，俏儿姊不在？”
　　周芷若闻言行了一礼，道：“昨夜我与朋友突兀叨扰，反累主人移处，说来惭愧。”
　　那丫头怔了怔，好像恍然大悟，笑道：“我家姊姊不乏女扮男装的心头好，不过似姑娘这般模样就来的，我倒是头一次见。你要文房四宝是么？且等一等，就来。”说着抿唇笑去了。
　　周芷若这才想起此间原是红粉之地，又听这丫头言语中大大误会，耳根微红，颇是尴尬，偏偏还不好辩解，又怕再待在院中给人瞧见，忙着躲去屋里。
　　过不多时，那个小婢将笔墨纸砚送过来，周芷若又道了谢，端端正正坐到桌边，用石砚压好纸张，左手将青衫广袖敛了一敛，右手执笔，顿在宣纸正上，忽而不动。
　　一时间又想起赵敏昨夜的话来——“我是赵敏，从前汴梁的那个赵敏。”
　　笔端的墨渍坠了下来，晕在白纸之上，化作一块驳杂形乱的黎黑。可这样一团乌漆，落在周芷若眼中，却莫名都成了赵敏的模样。小小墨点，是她的青丝华发，是她的深眸邃眉。又像她留在自己身上的印迹，温柔而不容旁染。
　　她眸色怔忡，素手半悬抖得厉害，笔也几乎执不稳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旖旎时，赵敏在耳边呢喃细语着道：“芷若，我往后一定也牢牢抓住你，死也不放……”
　　忽然间心口一阵扯痛，周芷若“啪”的一声，将那湖笔狠狠拍在桌上，捂住嘴，又不住咳了起来。只觉一道凉气在体内乱窜，运到何处，那穴道便不住发寒发麻，她难受不已，化功调息，过得好一阵，那股子冰一般的内气终于不再四涌，可偏偏又卡在了丹田之中，无论再如何用劲，以内力相逼，那寒气都再没动作了。
　　真气滞阻，内息动乱，此乃不得归元之状，只怕是走火的先兆。
　　周芷若低低喘得几口气，暗自心惊：自打修炼这九阴真经，体内原先的玄冥寒毒便似受了频乱一般，日渐不受控制起来。二力同属为阴，实乃寒上加寒，原本那玄冥寒气就淤积在体内不得消散，这段时日，又不得九阳真气渡与，寒毒与自身的九阴真气交掺，发乎内而表于外，呕血咳嗽极大原由是因着如此。
　　她眉头突突直跳，缓和了好一阵，脸上痛苦之色渐平，却又笼罩上一层寒霜，不知心中在想着甚么，只那薄唇越抿越紧，再执起笔来，重新换了一页薄纸，低眉写字。
　　再抬头时，已是午时将近，周芷若透过窗扉看了看天色，搁下湖笔，将纸张一页页折好。
　　赵敏推门走进房时，见周芷若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气骨如兰。
　　周芷若看到她来，心中不由一动，只见窗外光阳轻洒下，赵敏身穿一件鹅黄的衫子，却已改了女装，不由道：“看来你的围魏救赵之计使得不错，还有空闲去换衣裳。”
　　赵敏微微一怔，笑道：“周姊姊果真知我。我与方珩到了那六袋长老大富绅的宅院里，果然见他们先帮主的独女还住在那，小丫头认得我是她杨姊姊的朋友，左右没声张，我便让方珩抱了她出城去玩，嘿，顺便还问了问那位杨姊姊住在哪里。眼下全城的叫花子都追着方珩跑啦，我想姓宋的便在暗处，听到这风声，也必定跟去，如此一来，我再和周姊姊大大方方走出这卢龙城，岂不容易之至？”
　　她语气神态之中，颇有得色，是周芷若一贯看到的小傲气，周芷若此时再见，还是禁不住在心中微微一笑，想：这小妖女得意的神气，倒是向来可爱。
　　不过直至此时，周芷若也只知那黄衫美女姓杨，至于她是何等人物，仍猜不到半点端倪。当下看了赵敏一眼，淡淡道：“好啊，昨夜将过，早来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呢，就又去打探甚么美人儿的所在，你跟人家不干不净，又来惹我。当我是好欺的么?”
　　赵敏走近，伸手把她抱住，直呼：“冤枉！你忘了我同你讲，那杨姊姊是我的大对头么？我总是为了要知己知彼地对付她，才这般动问，怎料那姓史的小丫头年纪幼小，说不出个所以然，问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从她口中竟探不到半点端倪。”
　　周芷若妙目凝视着她，叹口气道：“你的大对头，总不少的。”声音清冽，说完话时眼望窗外，轻轻地道：“已是这个时辰了。”
　　她眯眼看天边升起的日头，赵敏也不自禁的顺着她目光向那红辉一望，放开她身子，摸了摸肚腹，道：“在外头耽了小半日，肚里好饿。”
　　当即出去叫那唤做俏儿的丫鬟，取了一小锭黄金，命她快去备一席上等酒菜。俏儿连声答应，不一会儿酒菜水果点心都流水价送将上来，席上炙羊烤鸡、炸肉脍鱼，菜肴丰盛。
　　周芷若见状叹道：“你把人家的地儿占来，倒是用得顺手。”
　　赵敏笑道：“我见这小院还不错，清净幽雅，比之在酒楼里吃饭更少了几分吵闹，当合我与周姊姊两个说话。你放心，我这里金子有的是，给的足够她们一群人小半月不做生意啦，咱们在此间食饮，绝没旁人会来打搅。”
　　周芷若提起桌上的细瓷壶斟了一杯酒，送到她面前，说道：“郡主娘娘千金玉体，于这享乐之事上，想得果然周到。”
　　“好啊，你又来戏谑于我。”赵敏嗔了一句，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笑吟吟地也给她斟了杯酒，道：“周姊姊，这是昆仑山的名产，乃是取雪山顶上的蜜梨酿成，叫『琥珀蜜梨酒』，在外地要买到可不容易，不可不多饮几杯。”
　　甘凉活种绿柳庄，河北醉饮昆仑酒，天下间也只有赵敏这样的王公贵胄有如此富贵雅兴。
　　但见那杯中酒稠稠的，微带黏性，颜色金黄，甜香扑鼻。周芷若本不善饮酒，但闻到这『琥珀蜜梨酒』香沁心脾，更带一丝甜味，倒有几分似赵敏唇上的甘，心中一热，端起杯来，放到唇边，一仰头，将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
　　赵敏伸出右手，按在她手背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周姊姊，倘若往后我回了大都，你喜不喜欢常常见见我，倘若我时时邀你出来喝酒，你来不来？”
　　周芷若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动，定了定神，眼光在赵敏面上转了两转，并不答话，只从袖子里取出一件物什来，放在桌上，正是当日她雕刻那个小木人。
　　赵敏见了一笑，道：“咦？这不是我么？周姊姊何时雕的……不意你竟是这般想我？”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道：“敏敏，昨夜你没瞧见这东西？”昨夜两人宽衣解带，此物又是自己随身携着，以为赵敏多半已经看到过，怎料她却好似头一次见。
　　赵敏面上一红，嗔横了她一眼，怪道：“我那时心猿意马的，紧张得手里捏汗，哪还顾得上在意这些。”
　　“这倒也是。”周芷若微微一笑，把东西递给了她，说：“我在小岛上雕的，你带着罢。”
　　“送给我？”赵敏将木雕握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阵，又伸手在上抚摸，叹道：“雕得这么样好，不意周姊姊却还有这道手艺。”
　　周芷若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臂来，问道：“敏敏，你看到了？”
　　赵敏看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现如今已然空空如也，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点墨不沾，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摸了摸耳朵，道：“看到啦。”
　　周芷若道：“你对我决不变心么？”
　　赵敏恍然大悟，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凑近，和她脸蛋相距不过数寸，只觉她吹气如兰，忍不住在她左颊上轻轻一吻，柔声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哪有此事？”
　　周芷若颤声道：“我要你亲口答应我。”
　　赵敏收起笑容，庄言道：“芷若，我对你决不变心，昨夜待你之情，片片是真。”说完在她脸颊上又轻吻一下，才坐回原处。
　　周芷若又饮了一杯酒，看向她，眸中看不出情绪，这才道：“你问我以后在大都，还会不会跟你出来喝酒，那我问你，你回了大都，但凡有落子而决之处，又会对我心软、手软吗？”
　　赵敏闻言一凛，见她清丽不可方物，为她的容光所逼，欲言又止，终于转过了头，并不回答。片刻后，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周芷若的声音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也罢，真真假假，那也难说得很。又何必一定要问？”
　　赵敏心中一寒，听了她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意。
　　周芷若见她神色似有重忧，心中也是一片氐惆，过了一会，听得赵敏终于忍不住问：“我那时在弥勒庙同你说，继续纠缠下去，看谁先心软，你怎就知道，我一定不会输？在荒岛那时候，不就是我胡涂坏了事吗？”
　　周芷若凝视她面庞，淡淡一笑，道：“在小岛上时，我是没料到你也动了真情，事后想来，亦然好生心痛。唉，经过昨夜以后，我想咱们之间，到底是我陷的更深一些。”说罢拿起筷箸，自己吃了起来。
　　赵敏愕然一怔，呆呆看她吃了一会儿，忽然泪水一点点地滴在饭碗之中，低下头去，也勉强自己吃了几口，终于不堪抵受，抛下筷子，伏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哭泣。
　　渐哭渐响，周芷若居然也不去扶她，只罢了碗筷，定定地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她哭。
　　赵敏哭了半晌，抹干眼泪，似乎心中轻快了许多，望望窗外，说道：“我现下大抵能够明白，当时在小岛上那会子，你抱着晕去的我，心里是怎生一副感受……”
　　周芷若道：“怎么感受？”
　　赵敏面有苦涩，并不作答，反问：“芷若，你竟是这般信得过我么？”嫣然一笑，随即又道：“不过我有些话，得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说信了我之后，心下却又懊悔。”
　　见她忽喜忽悲，周芷若不由得心下又恨又爱，当真不知如何才好，叹了口气，道：“甚么话你也不必说，我若是懊悔，便不与你坐在这，硬生生吃完这顿酒菜了。”
　　赵敏脸色一变，嘴角带着淡淡的苦涩，道：“周姊姊，你知道吗？方才咱们饮酒说笑，何等欢乐，现下想想，犹如在梦中一般。不意『欢乐趣、离别苦』，待会你只怕恨我也来不及了，更不必谈甚么信与不信。”
　　周芷若不置可否，也苦笑道：“一报还一报，没甚么好不甘的。只是我不到黄河心不死，到得黄河悔已迟。”
　　作者有话说：
　　有疑问吗？请问！
　　

第91章 蜜中鸩
　　赵敏从屋中出来时，两眼尚自红红，穿过窄廊，没留意撞到一人。只听一声惊呼，一道柔若无骨的身影便扑在她的怀中。赵敏定睛一看，原是昨日那青楼女子。
　　“你……”那女子一双眼凝了赵敏半晌，问道：“你是昨夜那姑娘？”
　　赵敏眼下着了女装，无怪她惊艳如此，当即点了点头，不着痕迹般放松开手。那女子凝着她怔了一会，问道：“姑娘眼下可是要走了么？”
　　她眸子里盈盈如艳，盯得赵敏眉头微颦，道：“走是要走，但还有一人未醒，要拜托你们留心照料。”
　　那女子道：“姑娘且置下心，有奴家妥帖便是。”
　　赵敏自袖中摸出几张至正钞塞将过去，道：“她黄昏前便会清醒，届时再拿些滋补吃食送来。”转身欲走，却被那女子拉住了衣袖。
　　“奴家郦怡，敢问……姑娘高姓？”
　　赵敏见她眼波荡漾，侧身将衣摆抽出来，淡淡道：“敝姓赵。”
　　走到院门口，见到那个叫俏儿的小鬟，赵敏又忍不住吩咐道：“昨夜有一个青衣貌美的姑娘随我往这里来，我已将她交托给你姊姊看顾。若是她不时醒来，有何吩咐，你们只管照做便是，银两少不了的。”又摸了几锭纹银与过。
　　那俏儿没见过周芷若正面，午间赵敏唤她备酒菜时，却看过赵敏女装，直看怔了，眼下仍不由惊艳，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银子，道：“这里那么多女子，我哪里晓得姑娘说哪一个？”
　　赵敏道：“她不一样的。若你见了，便一定认得出来。记得，是一个身着青衣，容色清丽的周姓姑娘。”
　　俏儿道：“咱们这除了姑娘你，难道还有比我家姊姊更美的女子么？我看你是找错地儿啦，这儿是梨香院，你要找周纤纤，该上碧桃居去，怎的上梨香院来找甚么周姑娘了？”说着抿嘴直笑。
　　她在粉墙之地说笑惯了，又见自家郦姊姊昨夜今晨皆是百般殷切地对待赵敏，听闻赵敏午时说要备酒菜，郦怡就亲去安排佳肴，更把私藏的『琥珀蜜梨酒』割爱献出，便知郦怡待赵敏非同一般，眼下调笑几句，倒也不怪。
　　赵敏手摸怀中木雕，想到周芷若一片情意，本还愧疚心疼，不舍离去，听她如此玩笑，摇摇头，便闪身出门。谁知那小鬟看她要走，竟还追了出来，叫道：“姑娘，我家姊姊哪一点比不上周纤纤？你留了一夜，却片刻也坐不得？”
　　赵敏不胜其扰，一句话也不愿多搭，足下匆匆，愈发走得快了，只隐约还听得身后有人在唤，却也没加理会。
　　“赵姑娘！赵姑娘留步！”那郦怡追将出来，终是错过了赵敏，小丫鬟见她神色落寞，不由道：“姊姊，人是走啦，早晚都得走的，你又何必如此？”
　　郦怡遥遥远望，只见赵敏修长的背影越来越远，叹道：“昨夜我见她一身气度，本就生出几分欣赏，而后那青衣姑娘中药，她竟犹豫再三，与平日所见声色犬马之徒全然不同，还当碰上了良人，原来这般人物却是个姑娘……”
　　俏儿想了想，面上一红，道：“姊姊，方才那美人儿姑娘呀，她昨儿个扮男装时直是俊美无双，今儿个换回女装，又是这般风姿惊艳，天下间还有这等样人，真是少见。可惜！若她不是个姑娘家，姊姊就寻到可托付终身之人啦。”
　　郦怡又叹一声，道：“便是个姑娘，以她这般品行，也值当相交。我原本还打算留她多说些话，但你说的不错……来这里的人总是要走的，没缘罢了。”
　　如今朝廷不稳，战事四起，许多良家女子颠沛流离，被迫转卖为妓，虽沦落风尘，却有闺阁女子之情坚。
　　方珩此时就站在粉墙外头等着，见了赵敏，问道：“主人一切妥帖吗？”
　　赵敏咧嘴微笑，却颇有惨然之意，叹道：“刀剑之秘已得、情意已负，怎不妥帖？”
　　方珩若有所思，默了一阵，说道：“主人，史家小妹妹安置在城郊，待咱们出了卢龙，即有人将其平安送回。”
　　赵敏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道：“很好，眼下城中没了碍事的叫花子们，一切就便利得多。宋青书那厮呢？”
　　方珩道：“郡主此招『借刀杀人』使得甚妙，宋青书听闻丐帮有异，果然现身露出马脚，丐帮的人一见，自以为是他掳走了小丫头，恨不能将他捉来千刀万剐，姓宋的就如丧家之犬，直逃北方，只怕再也不敢回来了。”
　　寻常时候，若是尝此妙计甜头，赵敏定要得意欢喜，不知为何，眼下她脸上却无得色，听了方珩之言，只淡淡道：“嗯，去碰头。”
　　方珩引着她穿街过巷，踱至一处酒楼，甫一进门，掌柜便迎上前来，问了一句：“小姐、公子几个食饭还是住店？”
　　赵敏道：“二楼南上房，找人。”
　　掌柜的呼喝一声，便有个伙计小哥跑来，领赵敏二人往楼上去。拐过楼角，又直直穿廊，最终停在最里一处客房。那小二恭敬朝赵敏一揖，也没说话，赵敏轻轻摆手，他才退将下去。方珩举臂推开门扉，让进赵敏去，便见房中桌边有一人已在候着。
　　这人满脸皱纹，愁眉苦脸，似乎刚才给人痛殴了一顿，要不然便是新死了妻子儿女，旁人只要瞧他脸上神情，几乎便要代他伤心落泪。
　　方珩却恭敬地对这人一揖，唤道：“师父。”
　　原来此人便是阿大。阿大对赵敏躬身行礼，才对他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赵敏踏入房内，开门见山道：“方珩接到消息，说你风风火火赶来卢龙要见我，只因大都有变。是七王爷又去找爹的为难了？”
　　方珩将门关好，便听阿大道：“此事要从长说起了。日前王爷在岐山平乱，俘虏的明教弟子中，居然有一个是范遥。”
　　“苦大师？”赵敏闻言吃了一惊，道：“他是明教光明右使，武艺心性无一不佳，怎的就这样给擒住了？”
　　阿大道：“属下也觉此事蹊跷。这原本是大功一件，但王爷押着范遥往凤翔路走，半道却给一群蒙面人硬劫了去。汉中府衙一口咬定是王爷顾念旧谊，有意纵他脱逃，这丢了重犯之事并非头一遭，想当初万安寺也……”他说到这，叹了口气，续道：“王爷屡屡失利，加之近来韩山童等一伙明教人马，在濠泗一带闹得好生兴旺，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当庭下旨，暂封王爷的兵权，囚之以牢狱。是……是七王爷出言求情，才改判软禁在府，不得擅出。”
　　“甚么？”赵敏面色一变，皱眉沉吟片刻，幽幽的道：“那汉中道肃政廉访司里，还不都是七王爷的人？这老狐狸如此煞费苦心，总也要放出些狠话来罢？”
　　阿大道：“是，算来算去，为的都只是那一纸婚约。为着七小王爷的终身大事，七王爷甚至说，三日之内若见不到郡主回府，多半便保不得这亲家情谊了。属下也是听从世子爷吩咐，赶急出来寻见郡主，以商对策。 ”
　　赵敏冷笑道：“七王爷这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还真是使得好一出手段啊。”又问：“爹爹和大哥的意思是甚么？”
　　阿大道：“王爷和世子爷自然不愿郡主委身下嫁，却苦于一时也无良策。万幸世子爷兵权尚在，兴许再打得几场胜仗、平定有功，或可赢来缓和之机。”
　　赵敏只是摇头：“明教作乱近来是愈演愈烈，但只怕哥哥即便有心平乱，也有人要暗自从中作梗，何况出征打仗之事，又岂是三天五日就能凯旋的？总归远水难救近火。若是有……”她说到这忽顿住了口，不知心中想的甚么，只抿着嘴唇默不作声，面皮也越绷越紧。
　　阿大问：“主人有何妙计可解王府危难？”
　　赵敏摇摇头，只是默不作声。
　　方珩道：“郡主，此事的幕后黑手，定是七王爷一家了，他们贼喊捉贼，祸移东嫁，当真无所不用其极，卑鄙无耻。”
　　“不，没那么简单。”赵敏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道：“苦大师怎会混在一干俘虏里，给爹抓个正着？凭他功夫智计，绝不该如此狼狈，即便被俘，也定可寻机自行脱身，万不劳等七王爷的人来假意卖好的。”
　　阿大道：“正是，属下也以为，七王爷并非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只怕有更精明的敌人隐在暗处，意图不轨。”
　　赵敏眼眸微眯，心中已然有数，道：“哼，我已想到此事要去问谁了。但无论如何，七王爷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我三日内不回去，他势必要对爹爹不利。”
　　方珩道：“正是！想咱们汝阳王府，从来何有如此失势过？此事绝不宜迟。”
　　赵敏点头道：“备快马，回大都！”
　　——————
　　周芷若不晓得睡了多久，清醒时，只觉浑身乏软，虚飘飘全不似自己，便知这是中了迷药之状。随手朝身侧一探，只触到一片冷褥。
　　她心头大震，蓦地弹起身来，将四下里一望，但见房内馨香犹在，一如笼月暧昧，幽幽实实，只是却少了那抹瑰灿身影。仿佛昨夜旖旎，今晨把酒，都不过是一梦付黄粱。
　　“赵敏……”周芷若靠在榻上，怅然唤了唤，却没有人应。“敏敏……”她又呆呆喊了一声，这屋内只是空荡荡回撞着这道语呼，震得周芷若一颗心失落得紧。
　　她果真还是走了。在自己将甚么都抵给她后，那个人居然潇潇洒洒，拂衣就这么走了，非但走了——更一定还拿走了她怀里的东西！
　　周芷若伸手一摸怀中，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包袱、那个装着自刀剑中取出之秘的包袱里，如今果真只剩下两部武功秘籍——赵敏果真！取走了她最想要的一件东西！
　　——这算甚么？
　　周芷若心中酸胀难当，更似有万箭穿过，连叹：周芷若啊，你送给她那个木雕之时，分明就已经起疑，为甚么还是堕入了她的彀中？为甚么还要再去饮那蜜酒？你是想赌一赌她会不会当真害你？你未免太妄自尊大！如今沦为不忠不义的罪人，你是活该如此！
　　昨夜两人乱了一场，这小包袱周芷若藏在身上，轻飘飘没多少重量，随着衣带抛之在地也未可觉。但木雕却是实在一块木头，宽衣之际跌落下来，怎么也要弄出响动，便是依赵敏所言，彼时她紧张迷乱，不曾理会得，可今晨周芷若先穿衣时，见那个木雕分明就跌在赵敏起身下榻的脚边，今儿也是她先醒来，拾捡衣物时，难道不曾见到？若是见了，昨夜迷乱之际来不及多看，这下看到又怎能不好奇细端？
　　可周芷若取出木雕时，她却好似从所未见，更不奇怪周芷若是自何处取来的这物件。当时周芷若心中一寒，便猜自己身上的小包袱她会否早已看过，所以佯作不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设防。后来再以言语试探，鉴貌辨色，便知赵敏心有隐忧，口有不堪之言，周芷若心中又是凉了半截，若她真没看到那个木雕，又怎会如此？最后眼看赵敏不忍落泪，心下就更无怀疑，知自己已中了她的妙计！
　　也无怪周芷若如此多疑多心，只因她本也心中有数，赵敏赶来卢龙城，根本也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这非她凭空起疑，而是疑之有因，更实不其然，此疑有果！
　　只怪自己连日来受她的好，又将与她亲密无间，难免沉溺于柔情之中，即便起疑，也还是心存侥幸，岂知竟落得如斯下场——
　　武穆遗书如今落在蒙古皇室手中，自己岂非成了天下罪人！
　　周芷若思及此，心口一紧，只觉气息窒阻，忙试着调息了一下内力，只觉丹田中尚有内劲涌动，万幸这迷药并非十香软筋散。心中又不住苦笑：赵敏，你不给我下十香软筋散，是念着咱们一夜的情分么？你打开这包袱看时，没有当即取了东西一走了之，反而装作没有看到，而后才费力地来骗我一场，是不是也曾念在一夜的情分上，心有犹豫过？
　　这时忽听得房门被人敲了几敲，一个软丽的嗓音在扉外道：“姑娘，你可醒了没有？周姑娘？”门外的人又拍叫了几声，都不见有应，索性启了户扉，闪身进来。
　　周芷若先前便察觉到，屋外之人脚步落实，身无半点内力，便也没多提防，眼下看她入内，打量过去，见是一个颇具姿色的女子。
　　那女子原来便是郦怡，她直盯着周芷若瞧了一阵，叹叹然道：“果然是芙蓉出水，不染尘俗。与赵姑娘……倒也是各有千秋的一对双绝。”说到这，眸子低敛了下去，面容黯然。
　　周芷若听到“赵姑娘”几个字，一双素手不由攥紧，颤声问：“她……她现下在哪里？”
　　郦怡低声道：“赵姑娘午后向我嘱咐了些话，说要照顾好姑娘你，人便离开了。”
　　周芷若心下一沉，还是问道：“她走前可有留下甚么话么？”
　　却见郦怡淡淡摇了摇头，说：“再没有了。”
　　再没有了——再没有了！分明早就该知晓的，又为甚么还要问？都到了这一步惨法，失身失魂，一败涂地，这颗心竟还不能死吗？
　　周芷若猛地颤了一下子，身子偏斜便要摔倒，郦怡忙上前扶住，却见她面唇苍白，眉头皱得死紧，一手捂住心口，偏偏一声也不吭。
　　郦怡慌着搀她坐回榻边，道：“周姑娘不舒服么？”话音未落，只觉手背上一温，竟是周芷若吐了一口血出来，将将溅了些与她。
　　周芷若心中一觉痛苦，牵动内息，竟至吐血，眼前恍恍惚惚，赵敏的模样又频频在眼前忽闪，她的远峦眉黛，鼻梁挺骨，她的瞳中似墨，唇瓣赤灼。
　　这些统统在昨夜，好似都没看得清楚。而她这个人，周芷若亦不敢说看得一清二楚。若说如今还有甚么是留存下的？也许只有唇上一抹甘甜——琥珀蜜梨酒，甜似蜜，毒似鸩！
　　作者有话说：
　　“在家国大事和师门重责面前，但凡你不变、我不变，咱们还是会互相算计。”
　　

第92章 之子归
　　郦怡心头大震，哎哟喊了一声，道：“怎样了？这……这可怎么得了？”
　　便在此时，房门又吱呀给人启了，那小鬟俏儿端着热水素巾进来，道：“姊姊，那姑娘醒了没有？”
　　郦怡只是惊呼：“瞧我这满手的血……俏儿，快去请大夫！”小鬟不明所以，诺诺应是，忙将盆巾置在一旁，就要跑出门去。
　　“不必！”周芷若撑着身子将人喊住，朝郦怡轻轻道：“对不住，吓着姑娘了。”
　　郦怡听她语声虚弱不堪，十分放不下心，连道：“那你眼下觉得如何？赵姑娘托我顾好你的，可万不要出甚么事。”
　　周芷若听得“赵姑娘”几个字，心怀又是一阵发闷，掩唇咳了几声，才道：“我本是个江湖中人，这点伤没大碍的，歇息一阵便好了。”
　　俏儿这下才打量得清楚，只见周芷若面虽病白，却气胜幽兰，教人看过一眼，便极是难忘。不由恍悟道：“难怪那扮男装的赵姑娘说，我一见到姑娘，自然就晓得了。”
　　郦怡道：“俏儿，你过来服侍周姑娘起身。”
　　周芷若道：“不必劳烦，我从小清贫久了，向来不惯被人服侍。承蒙盛待，便不多扰，告辞。”起身就要走出。
　　“使不得，使不得。”郦怡不住道：“你眼下这个模样，还能去哪里？”
　　俏儿也笑道：“周姑娘，你便安心歇养一阵，咱们这白日没人来，赵姑娘走前又与妈妈说了妥，托你二位贵人之福，咱这儿半个月不用忙活啦。何况赵姑娘也吩咐，要给你送补食……”
　　她喋喋不休，周芷若却似乎没听进只言片语，只顾怔怔的走神，僵在原处定了好一会，俏儿的话早说完，她才终是阖眸，长长叹出口气，道：“那便暂借姑娘闺房与我调理内息，傍晚就走。”
　　郦怡应下，更亲自送来一盏雪霞羹、一碗枸杞红枣茶和一盅浓烈的滋补药汤。
　　周芷若心中气苦，牵动内息，又花了好一阵子来调理，再抬头时，已是傍晚将近，偏头一望，桌上的雪霞羹热气都已不再，药凉了，那股子刺鼻气味也淡开去。她实在没心思食饮，桌上的几碗东西是半点未动。
　　此时俏儿又来敲了房门，盈盈问道：“周姑娘，你饿了没有？姊姊让我来问一问你，可有甚么想吃的？”
　　周芷若吐出口浊气，行去启户道：“不麻烦了，我这便离开。”
　　俏儿甫一见她貌比天人的容色，不禁又呆了一呆，道：“那我就在门边候着，姑娘拾缀妥当了，再引你出去。”
　　“无需收拾多少。”周芷若淡淡说道：“这便走罢。”
　　俏儿本对她这般出尘容貌颇为惊艳，可在先后言谈之中，又觉这女子清冷素淡，实难靠近捂热，是个名副其实的幽兰美人。二人已行到院内回廊尽处，只听那檐间的鹦哥又在扯嗓叫道：“情哥哥来了，情哥哥来了。”
　　俏儿咦的奇了一声，叫道：“妈妈早说了罢客，怎的还有恩客过来？”正想拉过周芷若往侧道出院，却远远见一个男子身形匆匆往这边来，不由惊呼：“啊哟，是那个赵公子！”
　　周芷若听得“赵公子”三个字，心上便不禁一紧，失魂落魄，竟尔呆立原处。
　　那人很快走近，俏儿再想回避，已是迟了，只得硬着头皮照面。这男子穿了岁寒三友酱色段子长衫，张口便道：“郦姑娘，怎的要半月不得见你，可不要教我一顿好想……”他远远见得一抹颀长倩影，错当是郦怡，踏步行近时，却见到一个青裙曳地，神韵透骨的美人，一时间不禁瞧得呆了，顿口愣住。
　　周芷若此时回过神来，却看跟前人并非心中所想，眉上微皱，绕身便走。
　　却听那男子在后唤道：“仙子留步！”说着几步追奔上来，满脸堆笑道：“梨香院何时来了这般秀丽绝俗的仙子娘娘？却不知怎生称呼？”此人一身文士风流，却满是酒色之气。
　　俏儿只觉周芷若眸光凛冽，不由脊背一凉，伸手拉住那男子道：“赵公子，这姑娘可不是咱们一道的，您要寻我家姊姊，随俏儿来便是。”
　　那男子挣开她手，道：“除却巫山不是云，见了仙子娘娘，我赵某人心里，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说着就上前捉周芷若的手，将要触到那凝白柔荑时，忽觉手掌一麻，继而整条手臂也不能动弹，刚想说话，只见眼前青影一晃，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重重摔倒在地，那臂里骨头，早已碎了。
　　周芷若连袍角也没让他碰到一下，便以内力凝化掌风，断他手臂，这一招出去，只在眨眼之间，俏儿瞧得呆了，半晌才道：“忒……忒也厉害了……”那一袭青衣款款立在廊下，墨发风穿而起，面容极美却冷，叫人不敢逼视。
　　郦怡听得响动出来，只见那男子正倒地直嚎，脸上形容十分痛楚，颦眉道：“俏儿，怎么回事？”
　　俏儿连道：“这赵公子向来色胆包天，妈妈收过赵姑娘的银钱，咱们院里这些天分明已罢了客，他却还这般闯来，更意欲轻薄这位周姑娘，才给打成这样。”转过头来，但见回廊空空寂寂，却哪里还有周芷若半个影子。
　　“来去无踪，果真是个侠女，我若有这等功夫，何苦窝囊在此！”俏儿悠悠凝着远处，像是十分憧憬神往。
　　郦怡叹了口气，道：“别贫了，还不快给找大夫来，叫妈妈晓得了，少不得又要责怪。”俏儿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是，我这便去！”
　　卢龙是河北重镇，唐代为节度使驻节之地，经宋金之际数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气迄自未复，但仍是人烟稠密。
　　周芷若飞身出了粉墙小院，被闹这一场，心下又气又苦，只恨自己被赵敏骗得失魂落魄，惨苦如斯。又想当初在荒岛上时，自己也曾骗过她，不知她那时是否也如此伤心落魄，一时更觉这是一报还一报——为着刀剑之秘，她二人一时柔情蜜意，一时狠心算计，这岂非就是命中注定的孽缘魔障！
　　她冷着脸面走到镇上，忽见街角墙脚下绘着一个佛光金剑记号，指向一所破破烂烂的祠堂。周芷若一见之下，又惊又喜，心想：我被丐帮擒来此处时，沿途皆偷偷留下本门讯号，此处得有记号呼应，想是我峨嵋派弟子寻到其间。
　　走近一看，见匾额上写着“魏氏宗祠”四个大字。一走进门，只听得一阵呼吆喝六之声，大厅上围着一群泼皮和破落子弟，正自入局赌博，却是个赌场。
　　周芷若贯来喜爱清净，陡见这乌烟瘴气之地，眉头一皱，又看众赌客中好似并无江湖人物，正欲退出，忽听一个女子声音提声叫道：“掌门师姊，周师姊，你在这儿吗？”
　　一个破落户当即应道：“乖妹子，师姊没有，好师哥倒是在这儿，你快快来掷骰子啊。”众泼皮一听，登时哄堂大笑，乱作一团，倒没留意周芷若已走了进来。
　　周芷若只觉这女子的语声颇为熟悉，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子背对这边，被一群泼皮围在当中，正急得面庞涨红，又羞又怒，手握剑柄，瞪眼喝道：“师尊有训，我派弟子不得以武仗势欺人，可若你们再来出言不逊，我可要动手了！”
　　一个泼皮见这小女子不来赌博，却来大呼小叫的扰局，笑道：“笑话奇谈，你师父教你武功，却不许你用，那不是胡涂至极么？”
　　这些泼皮平日里算来总只有些盘龙之癖，倒不似青楼常客那般徒生歹念，是以见了个美貌姑娘，也只在口舌逞快调戏，并不上前动手。
　　忽听得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后道：“师妹。”这声音不大，却好似带了奇力一般，在一阵叫赌吆喝的吵杂间，竟能清清楚楚的传入各人耳中。众泼皮只听这道似泉滴岩、玉碎清冽的嗓音，转过头来，便见一身青衣细削，宛胜天人，齐齐都看得呆了。
　　那女子也转过了头，见到周芷若，脸上一红，叫道：“掌门师姊！”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瞧模样正是那清如小师妹。
　　周芷若问道：“师妹怎会来此？”
　　清如师妹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转头恨恨地道：“我和几个师姊苦寻掌门师姊至此，见本门记号断在卢龙，便在城中四下察看，每至一处，便也留下讯号，盼万幸你能见得，也好与咱们碰面。怪是这些泼皮口出狂言，非但不肯见示作答，还……还这般无礼。”
　　众泼皮此时皆咋舌不已，连声道：“乖乖，今儿个这里是犯了甚么桃花星，接二连三的来美人儿，更一个比之一个丽。”
　　一个破落户边摇骰子边道：“可不是么，我看得让梨香院的妈妈来收人，往后恐怕郦姑娘也没容身之处了！”说着将骰盅扣在桌上，却被一只纤细凝白的素手给按住了。
　　周芷若不知何时挤到桌了边，她按住这一下，即将压着骰盅的手掌挪开，垂在身侧。
　　她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过来，周围的泼皮只觉浑身发凉，像是有股子寒气不住往骨头里窜，都不由退远两步。
　　清如师妹本来受他们戏谑，心中已没好气，又听这些泼皮出言不逊，辱及先师，一怒之下，也不必与之讲究大派风范，踏上一步，一手将身边一个泼皮抓了起来，扬手轻轻一送，将那人掷上了屋顶。这人何曾想她一个弱质女流竟有这般功夫，虽未受伤，却已吓得杀猪似的大叫起来。
　　那清如师妹推开众人，拿起赌台上倒扣的骰盅，冷冷道：“瞧见没有？我家掌门师姊岂是你们能招惹的，还不快滚！”
　　众人看将过去，但见那盅下的六粒骰子，眼下已尽数化为了齑粉，原是先时周芷若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按所致。众泼皮惊吓得呆了，偏头望去，更觉这青衫女子面容阴恻，发丝微扬恰如厉鬼一般，众人一时间惊呼杂乱，前前后后，慌不择路般奔出了祠堂。
　　清如师妹这才拉过周芷若，说道：“掌门师姊，我领你去见静迦师姊几人。”
　　当下众人在卢龙城中会合，无不欢喜，静迦说起连路来一番经历，周芷若闻之也是惊奇，又听她们提及遇见赵敏，心中怅然，想：赵敏啊赵敏，你那时风雪载途地寻我，有几分是为着我这个人，又有几分是为着我身上的秘密？
　　静迦道：“既已寻回掌门人，我当飞鸽传讯与众位同门，莫要大伙再苦找不见。”
　　姓柯的师姊也道：“静玄大师姊几个还在大都，掌门人可下令出去，约众同门在某处相会，齐回了峨嵋金顶，也好正式拜会新掌门。”
　　当日在金花婆婆跟前，周芷若挺身而出，众同门见她年纪虽轻，却怀不畏生死之气骨，且绝无记恨先前刁难之心，众人均是大为心折，否则多日来也不会甘心情愿地找寻其下落。眼下静迦四人，除去清如，皆是周芷若的师姊，但待她亦是极为尊敬，心中认定她来做掌门人。
　　周芷若听同门们对自己这般敬重，又想到武穆遗书已失，更是自责难安，冷汗涔涔，道：“这段日期众位同门奔波劳碌，小妹惭愧，即回峨嵋是要的，只是眼下有件十万火急之事，静玄师姊等人既身在大都，不妨留待数日，助我一臂之力，其余同门，可先回金顶安顿，待我不日归去，再亲自谢过大伙儿此番的情义。”
　　清如道：“掌门师姊，咱们护送你去大都，大伙儿也好有照应。”
　　周芷若心想：我此去大都是为与赵敏讨要一件极为重要之物，她绝不会轻易拱手相让。若是带领众同门浩浩荡荡而去，多半打草惊蛇，少不得惹来一番恶斗，汝阳王府高手如云，光是玄冥二老已令人头痛，此计断不可行。当下道：“大都之行关乎大事，我是不得不去。但若累众位同门去冒此奇险，殊是无益。”
　　静迦奇道：“甚么大事，竟要掌门你一人去孤身犯险？”
　　清如也道：“什么危险我都不在乎，掌门师姊，你带我去罢！”
　　周芷若劝道：“我是为大伙儿好。我要去大都，是为了师父交代下来的大事。大都又是朝廷之地，诸多同门现身，大是不便，只需静玄师姊几个帮衬于我，也就是了。”
　　清如脸上变色，求道：“掌门师姊，不论怎样，我一定要跟着你。”
　　静迦见她如此坚决，笑道：“掌门人，清如师妹在峨嵋金顶时，练剑学武，无不以你为榜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眼下你不让她跟去，她一路喋喋不休起来，我们几个可得受苦啦。”
　　周芷若无法，只得让静迦三人先行，清如陪着自己上大都去。静迦几人直送她至卢龙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二人快马加鞭，行到午后，到了玉田，只见一家大户人家门外好不热闹，悬灯结彩，正做喜事，锣鼓吹打，贺客盈门，道上人丛张袂成阴，骑马已是不得，只好下马牵行。
　　但见那大门外贴着“之子于归”的红字，清如笑道：“看来是人家嫁女，正是三朝回门。掌门师姊，你说这女子若得与心上人缔结成好，究竟有多欢喜？”
　　转过头去，却见周芷若定定望着那欢庆光景，身子颤抖了几下，脸色惨白，不知想到甚么，眼眶中泪珠莹然。
　　作者有话说：
　　掌门：赵敏你等着！
　　

第93章 越千山
　　清如将她扶住，奇道：“掌门师姊，你哪里不适？”
　　周芷若心中之惨，又如何能与她言讲，只道：“无妨，咱们得快些赶去大都，迟一日，我便多一日的心里不踏实。”
　　清如也不问她这般焦急赶路，究竟所为何事，只道：“是，但我看掌门师姊身子疲倦，还是先寻处店家，你休息一会儿再走罢。”
　　周芷若点点头，侧目看到她双手扶住自己，一手上拿着剑，但佩剑柄上却空空如也，问道：“师妹，你的剑穗怎不见了？”
　　江湖武林人士，人人皆有一把兵刃衬手。峨嵋派祖上创派的郭襄女侠，武学招数颇为广博，虽是剑掌武艺，无所不包，流传下来，却还是以剑法为主，到了灭绝师太一辈，更是推崇剑宗一脉，又自创『灭剑』『绝剑』两套卓绝剑术，将峨嵋剑法名扬天下，故以大多峨嵋派的弟子都是用剑，每人还会在自己佩剑上挂一剑穗或剑疆，各人穗疆不同，以示身份。
　　周芷若从前亦是如此，不过当天在废园一番遭遇，佩剑也至遗失，还不及找寻，又被金花婆婆挟持出了海去，海上之际，手中多又是用的倚天宝剑，如今又练得九阴真经，用剑的时候已是越来越少。
　　清如道：“早先赶路去卢龙时就没见着，想怕是遗失在哪处山道上，嘿，这佩剑上没了剑穗，光秃秃的，倒令掌门师姊你见笑啦。”
　　周芷若道：“我记得你说起过，那剑穗是你母亲送你上峨嵋山时，留下给你的旧物，还是亲手为你编的，丢失了岂不可惜？你赶路又是为了寻我，可叫我好生过意不去。”
　　清如连连摆手，说道：“不，不！这东西该丢失时谁也拦不住，又岂可怪在掌门师姊头上。”
　　周芷若道：“待日后得空，我编一个赔给你。虽不抵你母亲之予，到底亦是我歉仄之心。我母亲当年也留下给我一样东西，丢失了如此紧要之物的心情，我大抵可以感同身受。”
　　清如闻言，又害羞、又欢喜，低下了头道：“剑穗罢了，我又没一定要师姊怎样。不过能听你到这样说，我已就心满意足啦。”
　　周芷若探手进袖子里，摸着那块手帕，恍恍惚惚，想到的却是儿时在汉水遇见赵敏的情形，心里叹道：看来上天注定，我与她打小儿便是死对头，将来一生一世，也怕就是这样了。
　　清如看她神色忽又低落，问道：“掌门师姊，你此去大都，是……是有甚么危险大难，令你这般心绪不宁？”
　　周芷若回过神来，叹道：“我也不瞒你，我眼下赶去大都，是要去汝阳王府，见绍敏郡主一面。故以才会说危机重重，不愿过多同门随我犯险，若是你眼下想走，倒也不迟。”
　　清如闻言涨红了脸，道：“我不走！你要去和绍敏郡主碰头，那我更加要跟着你。”
　　周芷若奇道：“为什么更加要跟着我？”
　　清如道：“小妹一路寻师姊而来，曾碰上过那赵姑娘，她心地虽不尽歹毒，但机变无双是真，左右又有功夫不弱的属下，谁也料不得她会对你怎样。我跟着你，也好照看着你些儿。”
　　周芷若听她说得热切，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更有百般温柔，心中一动，想：这小姑娘对我当真很好，从前在峨嵋时我还不觉怎样，如今我对女子动了一场心，再见到这般眼神，只怕她待我不是寻常的依恋。等到了大都与静玄师姊们碰头，当可将这小姑娘托付，多是不能令她再跟在我身边，更万不能像我待赵敏那般，一步陷，步步陷，最后落得如此惨然下场。
　　当晚二人赶路出了玉田，便在一家小客店中歇宿。周芷若心中不安，睡不着觉，独自走到郊外一座小山冈上，背倚大树，静下心来，思量此去大都，如何夺回武穆遗书。
　　她想：汝阳王执掌兵马大权，这些江湖上的行径也未必亲自插手，夺回遗书之事，多半还要从赵敏身上着落。这妖女可谓是当世一等一的厉害角色，却不知此时她可有将武穆遗书献给朝廷？想到这里，不禁额头汗水涔涔，越想越是心寒，叹道：“赵敏，你若真那样做了，才是我固然不及的心狠！”
　　忽然之间，听得两丈开外一株大树后连声传来两下冷笑。她一愕之间，只见一个人影连晃几晃，已远远去了。
　　周芷若苍白着脸，颤声道：“是……是甚么人！”这两下冷笑似是女子声音，黑夜之中，又无法分辨背影模样，她一张脸上神色极差，喃喃道：“鬼东西……鬼东西……”
　　寒风之中，眼前一时晃过灭绝临终时瞪大的眼睛，一时又出现蛛儿血淋淋的脸庞，她脊背发凉，又少不得惧骇磨心，只好扶在一棵大树旁，柳眉颦蹙着喘气。
　　忽然，有一只人的手从树旁的草丛中伸了出来，居然握住了她的皓腕！周芷若心头大震，唬了一跳，纵身跃去一旁，喝道：“谁！”
　　一人踏出草丛，看见了她，又惊又喜，叫道：“周姑娘？”
　　周芷若定睛一看，见两个男子身形一前一后牵着马走出来，正欲说话，忽然之间只觉周身穴道里阵阵发寒，气阻难消，十分不好受。她靠着那树干喘了几口气，甫一开口，却一言也不能多讲，扑通一声，竟尔晕倒。
　　再醒之时，已身处客栈之内，周芷若睁开眼来，看到一个男子正拉过自己手腕搭脉，那模样正是张无忌。清如趴在一旁，一瞬不眨地瞧着自己，见人醒来，惊呼出声：“掌门师姊！”
　　周芷若定了定神，想：许是自己在树林昏倒，得张无忌相救，来到此处客栈，又碰上清如。
　　只听张无忌道：“周姑娘的脉象虚浮，是受了内伤，但并无大碍，可自行调理痊愈。是不是在丐帮与他们交手时候，伤到的肺腑？”
　　周芷若道：“那传功长老掌力刚纯，我确实捱了一下，当时还好，后来吐过一次血。”说到这，想起自己真正的吐血之由，心下惨淡，不禁暗自苦笑。
　　张无忌又问：“周姑娘，方才你晕倒时，身上是甚么感觉？”
　　周芷若想了想，道：“一股子寒气胡乱窜着，气息闭塞，不时就晕倒了。”
　　张无忌奇道：“寒气？难道是玄冥寒毒？”
　　周芷若却道：“不，咱们回到中原时，你曾给我渡过内力，那寒毒至今倒都没发作过。”
　　张无忌道：“这就奇怪得很。让我用九阳神功渡气看看。”说着拉过她手，以九阳真气相渡运转，收手之际，却惊道：“周姑娘，你体内那阵阴劲，怎的又更强了许多？”
　　周芷若淡淡道：“兴许是我受内伤后，不能驾驭师父所予功力。”
　　张无忌却道：“不，我只觉你是没先将玄冥寒毒驱除，又强行练你师父所授的阴性武功，阴上加阴，才致这般。”
　　清如在一旁看得焦急，问道：“那岂非要这样一直不好？甚么寒毒，能根治吗？”
　　张无忌道：“九阳神功可驱除玄冥寒毒。但周姑娘体内已有强大阴性内力，再学我的九阳神功，也是担着走火入魔的危险，除非……除非周姑娘肯散尽一身功力，先习九阳神功，除去玄冥寒毒，再看可否重练贵派的武学。”
　　周芷若闻言只是摇头，道：“先师所传武艺，又岂可轻弃？”
　　张无忌叹道：“好在你体内本有一些峨嵋九阳功的内力，寒毒发作时可护住心脉，我再渡气助你平息，还不怎样。只恐日后你这股阴劲内功愈见强大，我再想以阳性内力渡气与你，却不知还成是不成。”
　　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道：“成与不成，自看天意。”阖上眸子，不再说话。
　　张无忌为渡真气，坐的离她近，个头又高过她，从上瞧见周芷若被衣襟遮住的玉颈上有一点淡红的印迹，隐隐可见，不由道：“周姑娘，你脖颈处怎的了？可是还受了别的伤么？”
　　周芷若登时一滞，抬手敛了敛衣襟，面无表情道：“没。卢龙一别已过几日，不想得在此处碰上张公子，倒也是巧。”
　　张无忌道：“那日从卢龙出来，我寻你和赵姑娘不见，又得到我教的飞鸽传书，说是范右使落入了朝廷之手，我有心去大都救他出来，沿途也打探着你们消息，不想竟能在此相遇。”
　　周芷若道：“那就难怪，只因我也是去大都。”
　　张无忌奇道：“你也去大都？那赵姑娘呢？”
　　周芷若闻言一凛，面色凝沉，声音已然凉了下来，说道：“她？她自然已回大都去了。”
　　张无忌显是没察觉她的不对，还问道：“你去大都找她？”
　　周芷若听罢嚯的脸上一沉，冷冷道：“大都又不是只有她绍敏郡主一个人，难道我去大都，就非要找她不可？”
　　张无忌碰了个莫名其妙的钉子，讪讪地道：“是，是我失言了。”心中暗自腹诽：好好的，怎一提赵敏，周姑娘的脾气就忒般古怪起来？他本还想问当天在卢龙赵敏带着周芷若逃出后发生何事，眼下却也不敢多提，只是挂心义父，才问：“周姑娘，当日.你和我义父为丐帮擒获，是叫花子们在茶水里放入了迷药吗？”
　　周芷若道：“不，是有高手亲自出马。我记得那出手的黑袍人，功夫甚高，一指便将谢大侠点倒在地，又向我攻来，以我当时的武功，全不是他对手，只是瞧不见他面目。”
　　张无忌想起黄衫女子所言，叫道：“啊哟，莫非是成昆下的手？那晚我和赵姑娘手下见到，从窗中跳出来的人，恐怕也是成昆。一路上我所见的明教联络记号，也是他有意引我到冀北各地兜圈子。义父倘若落入了成昆手里，那厮又与汝阳王合谋，那可糟糕之极。”
　　周芷若忽道：“你说成昆是汝阳王府的人？”
　　那日在卢龙的大宅子中，她虽已毒发迷糊，但赵敏抱她出门时，她记得赵敏和那黄衫女子提过成昆之事，眼下更听张无忌说道『成昆与汝阳王合谋』几个字，不得不凛然吃惊。
　　张无忌道：“是啊，范右使曾说，他得知汝阳王和成昆、陈友谅师徒处心积虑要灭了我教，此事甚是机密，若非范右使潜伏在汝阳王府若干年，又岂可探到？嘿，只怕连那位厉害的黄衫姊姊也不知呢。”
　　周芷若此时的心中更是一片惨淡——陈友谅是成昆之徒，灵蛇岛上为屠龙刀而去，岂非正与赵敏一路？彼时她还当赵敏为夺宝刀，不想陈友谅这个半路杀出的外人坏了好事，却不料姓陈的根本就是她汝阳王府的人！思及此，不禁又想：陈友谅伙同丐帮擒我到了卢龙，这其中种种环节，赵敏又得知多少？她救我脱身，对陈友谅喂我毒药之事，又得知多少？一时间越想越是冷汗涔涔，心中悚然，再不敢细思下去。只怕想到最后，那一丝柔情也如烟散了，才是真正的一场空。
　　清如看她脸色不妙，道：“现下天色已黑，大家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再共上大都。”
　　第二天众人骑马赶路，周芷若才见到张无忌身边跟着的韩林儿。昨夜张无忌看伤时他守在房外，并未照过面。沿途上这韩林儿对张周二人十分恭谨，不敢并骑而行，远远跟在后面。
　　这日途中，众人坐在山间休憩，泉水叮咚，林木茂盛，韩林儿倒水奉茶，犹如奴仆般服侍张周二人，竟连清如也得他送了茶食过来。
　　张无忌过意不去，说道：“韩大哥，你虽是我教下兄弟，但我敬你为人，在公事上你听我号令，日常相处，便如兄弟朋友一般。”
　　韩林儿甚为惶恐，说道：“属下平时无缘多亲近教主，今日得以小小尽心，服侍教主，实为属下平生之幸。”
　　周芷若连日心中气闷，到得如此开阔山野，便立在山边一块大石上远眺，微风习习，倒也散去些忧愁。听到这里，转过头微笑道：“我不是你教主，你却不必对我这般恭敬。”
　　韩林儿仍是在忙着给众人的水囊中盛好新鲜山泉水，来回边走边道：“周姑娘犹似天人一般，小人能跟你说几句话，已是前生修来的福气。言语粗鲁，姑娘莫怪。”
　　周芷若听他说得诚恳，眼光中所流露的崇敬，实将自己当作了仙女天神。她自知容色清丽，青年男子遇到自己无不心摇神驰，但如韩林儿这般五体投地地拜倒，却也是生平从所未遇，不由道：“甚么天人，我左右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女子罢了。我曾听闻令尊韩山童起义淮泗，连败元兵，大建威名，他手下大将都是明教中的厉害人物。道路传言，都说令尊仁厚好义，不扰百姓，我心中也是好生佩服。韩大哥，你是令尊之子，咱们平辈论交，实在不必如此。”
　　韩林儿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道：“不，小人对周姑娘你是死心塌地的敬仰，若要小人与你平辈论交，如何克当？”他只顾与周芷若说话，足下并不停步，却忘了泉水前面有条小山沟，左足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扑通踩进沟中，登时一只脚上鞋袜尽湿，形容狼狈。
　　清如见状捂嘴一笑，道：“韩大哥，你没事么？倒是怪我掌门师姊站的高，让你只顾看天，倒忘了脚下啦！”
　　韩林儿面庞涨红，大是尴尬，说道：“不，不！都怪我自己胡涂大意，活该，活该！”
　　这几句话听在周芷若耳中，自又是一番滋味，她见人及己，心中越加难过，隐隐有个声音似是在耳边说：“世间美色如刀，为之所误者，这一生无不毁于一旦。周芷若，你又何尝不是为赵敏的美色所迷，才酿成今日这等大祸！”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又能不被美色所误呢？
　　

第94章 暮色沮
　　王保保下了常朝，风风火火就往府上赶，下马时连心爱的战马也顾不上牵，入了大厅，果然见赵敏已坐在厅上，吃惊之下道：“妹妹！你当真回来了？”
　　赵敏倒是气定神闲地端坐，跟前还摆着新泡的东海龙舌，笑道：“回来啦，我都已见过爹爹，他老人家倒不似哥哥这般沉不住气。”
　　王保保一愕，走过去她身边坐下，道：“皇上将爹软禁在府，他表面不说，心里定然不快。不过家里最担心的可还是你。”说着又恨恨地道：“就是那姓陈的吃里扒外……”
　　赵敏不等他说完，奇道：“姓陈的？——是陈友谅？”
　　王保保瞪大眼睛，恼火道：“是啊，你道怎么？那丢失的钦犯范遥，如今在七王爷手中！”
　　赵敏闻言一凛，沉吟片刻，道：“是这陈友谅捉了苦大师，再暗中献给了七王爷，是不是？”
　　王保保道：“小妹你猜的七八。父王当日在凤翔押囚，遭遇袭击，姓陈的好巧不巧，竟也在那出现，还带着一群江湖草莽出手相助，却始终不敌蒙面劫匪，丢了钦犯。哪知等到父王一回京，那范遥就入了七王爷的大牢，天下间怎有这等巧事？哼，姓陈的当时是不是有意放脱，我可清楚，成昆师徒这是见明教近来闹得兴旺，咱们府上有几场战事失利，唯恐做了树倒的猢狲，便又暗中攀上七王爷这株高枝啦。这几日，七王爷的眼线时刻盯在府外，就等你自归罗网呢。”
　　赵敏道：“左右我回大都，是瞒不过七王爷的，那也罢。那日我听阿大说起范遥之事时，就颇觉蹊跷。那些劫囚的蒙面人若是七王爷党羽，那么陈友谅一行便是捕蝉的螳螂。往大了想，只怕这范遥也是陈友谅师徒以卑鄙手段擒住，特意放出的一条引饵。他们先放人，再捉人，既不明面上与咱们汝阳王府撕破脸皮，又讨好了七王爷，真真好手段，目下情形，倒让七王府不留他师徒都难了。”
　　王保保道：“成昆老谋深算，也就不提，这陈友谅本是成昆之徒，年纪轻轻，投身丐帮就担任八袋长老，此番更又暗助七王爷得了范遥，着实两面三刀。”
　　赵敏道：“哥哥有所不知，这陈友谅的八面玲珑，可不止如此。他心计深密，手段歹毒，先是扶了个傀儡丐帮帮主登位，挑唆丐帮与明教恶斗，往后又威逼武当宋青书，要他叛教逆父，弑叔谋祖，企图占尽武林半壁，灭明教、反朝廷。此等狼子野心，绝非可用之才。”
　　王保保道：“还有此事？哼，在这师徒俩个心中，朝廷与明教都并非他们盟方，而是加之利用的棋子。成昆数年前与明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奔劳惫损，只为瞧魔教败亡，目下为对付明教，咱们还是可以用他一用，往后却绝不可养虎为患，得早做防备才是。”
　　赵敏点头道：“不错，咱们可暂将就计，让这二人与明教也来个鹬蚌相争，就如六大门派在光明顶一役……嘿，成昆师徒要斗智，那便瞧瞧最后怎分高低！”
　　王保保想起一事，问：“敏敏，你这回出去，说是打听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可有眉目？”
　　赵敏脸色一变，随即宁定，说道：“可别提啦，屠龙刀是没拿到，谢逊也丢啦，更碰上丐帮一群叫花子，陈长老还好不威风，都能剑指我背，威胁于人了，我这个郡主倒做的窝囊！”
　　王保保闻言勃然而怒，惊斥道：“甚么？这姓陈的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冒犯于你，瞧我这就拿他来发落！”
　　赵敏却道：“那倒也不急。我可打听到，金毛狮王眼下啊，八.九就在成师父手里，我只需敲打几句陈友谅，保管他不敢不和盘托出。”
　　王保保道：“成昆是说过他有金毛狮王的线索，却并未吐露谢逊就在他手中，父王与我更不知其所在。还是小妹你心思缜密，眼下咱们未尝不可反过来利用这陈友谅，效当日光明顶之计，以谢逊引那些武林中人自相争斗。”
　　赵敏道：“瓦解江湖门派，在这一点上，成师父还是与朝廷不谋而合的。这师徒俩尚有利处可用，要杀他们的头，倒也不急于一时。”
　　王保保叹道：“妹妹如当真能将事事都看的如此清楚，那我也就放心了，就怕……”一句话说到这里，便再没了下言。
　　赵敏观他面色驳杂，低沉中又带着关切，心下一动，已明白过来，笑道：“我出门一趟，哥哥怎就变得婆婆妈妈起来？有甚么话你且说。”
　　王保保道：“我是想问……想问你……此番回来是怎么打算？”
　　赵敏道：“还能如何打算，七王爷拿着范遥说事儿，要治爹的失职之罪，那为的是甚么，也不必我多说了罢。”
　　王保保道：“嗯，他是千方百计地，要你嫁给了七小王爷，才肯放过咱们特穆尔家，此事可是大大为难。”
　　赵敏笑道：“那也不难，我答应了他便是。”
　　王保保吃了一惊，搔了搔头皮，道：“那你……你不再想着那峨嵋派的周掌门了？”
　　赵敏陡然听到他提周芷若，脸色蓦地苍白了起来，道：“那是两码子事。”
　　王保保鉴貌辨色，已知她心意，说道：“怎地就是两码事了？你心中分明还喜欢着姓周的，却又答应去嫁给扎牙笃，这算怎么回事？”
　　赵敏默了一阵，道：“权宜之计罢了。”
　　王保保道：“这等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长长叹了口气，又道：“我晓得你是个甚么性子，自小到大，但凡你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拿到了手，才肯罢休。怎么到了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上，却甘愿用甚么权宜之计了？”
　　赵敏脸色不甚好看，同样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道：“眼下七王爷以爹爹和特穆尔家存亡相迫，除去先答应了他，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王保保愣了愣，干巴巴地道：“暂且是没有。但我以为依照你的脾气，怎么也会先大闹一场，没料到你竟是这般淡然。又听你的言下之意，似乎还是对那汉人姑娘余情未了……妹妹，这样对你可是大大不妙。”
　　赵敏苦笑了笑，道：“我若是不对她余情未了，此时也就不至于低这个头了。”
　　王保保道：“甚么意思？”
　　赵敏但笑不答，去拉过他的手道：“爹爹说，七王爷那老狐狸早知我回了大都，后日傍晚还特意为我接风设宴，父王眼下不得出府，哥哥，你陪我去罢。”
　　王保保被她这么一打断，也忘了想追问之事，说道：“甚么？那岂不是鸿门之宴？”
　　赵敏道：“鸿门之宴，那也是非去不可。”
　　——————
　　周芷若几人继续赶行，一路上越往大都，天候也愈发冷了起来。
　　这天是大年初一，四人在道上风尘仆仆，也没心绪来庆贺新年，只周芷若让清如去买了几条红头绳来，各自扎在头发上，给张无忌和韩林儿衣襟上也挂一条红巾，算是添些喜气。
　　不一日来到大都，进城时已是傍晚，四人牵马缓缓行在大道上，忽然听得远处一阵纷乱马蹄声，周芷若翘首望去，只见一队元兵正朝这边而来，当即叫大家退至一边，敛眉垂首，不敢露了行踪。
　　那队元兵浩浩荡荡，在京城大道上如此纵马疾驰，骇得街两旁的百姓连忙躲避，周芷若眉头一皱，便见元兵们停在城门一处榜亭。一队人张了榜，遂又扬长而去。百姓这才围了上来，议论纷纷。周芷若亦弃了马走上前去看，随即面色一变——那榜上，正是公告捉拿到重犯范遥的文字。张无忌也见了，心下一紧，失声把榜文念了出来：“囚禁牢狱，不日发落！”
　　韩林儿见他失神，忙拖了他出人群，低声道：“教主，谨言慎行。”
　　“张公子，切莫焦急。”周芷若走过来，道：“我瞧那榜上说，恰逢正月之福吉，忌杀讳血，待大游皇城后再行定罪，眼下你尚有些时日预备救人，务必好生谋划。”
　　清如亦道：“掌门师姊说得有理，这一件事并非儿戏，确需从长计议。”
　　张无忌叹了口气，这才应了下来。
　　四人再往前走，见合城男女都在洒水扫地，将街道巷里扫得干干净净，每家门口都摆了香案。周芷若等投了客店，坐在张无忌房中说话，顺带问起店伙城中有何大事。
　　店小二道：“客官几个远来不知，可却也撞得真巧，合该有眼福，过几日便是大游皇城啊。”
　　张无忌道：“适才在榜文上也见着，这什么是大游皇城？”
　　店小二道：“现下将过得新年，等再过几日，便是皇上大游皇城的口子。皇上要到庆寿寺供香，数万男男女女扮戏游行，头尾少说也有三四十里长，那才叫好看哩。在大游皇城前的这几日啊，每晚还都有花灯会，市集夜来不闭，热闹非凡，客官们今晚就可以出去看看，倒是有趣得很！”
　　韩林儿听得不耐烦起来，斥道：“你这无耻汉奸！鞑子皇帝游行便游他的，放个甚么狗屁的花灯，又有什么好看？”
　　店小二睁大了眼睛，指着他道：“你……你说这种话，不是造反么？你不怕杀头么？”
　　韩林儿道：“你是汉人，鞑子害得咱们多惨，你居然皇上长、皇上短，还有半点骨气么？”那店小二见他凶巴巴的，转身欲出。
　　周芷若手起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穴道，道：“此人出去，定然多口，只怕不久便有官兵前来拿人。京城里人多嘴杂，还是小心为上。”
　　张无忌将那店小二踢入床底，哼道：“且饿他几日，咱们走的时候再放他。”
　　过不多时，果然听掌柜的在外面大叫：“阿福，阿福，又在哪里唠叨个没完没了啦！快给三号房客人打洗脸水！”
　　韩林儿忍住好笑，拍桌叫道：“快送酒饭来，大爷们饿啦！”过了一会儿，另一名店小二送酒饭进来，自言自语：“阿福这小子想是去瞧放烟花啦。这小子正经事不干，便是贪玩。”
　　等店小二出去，清如道：“掌门师姊，咱们也出去么？”
　　周芷若知她是说去与静玄等人会合之事，便道：“吃过饭便去。”
　　张无忌听她二人谋算夜行，想来多也是峨嵋门户之事，并不多问，吃过晚饭，便专心和韩林儿商议营救范遥之事。
　　周芷若二人悄然出来，不往人多嘈杂的市集走，只向城边人烟稀少处去，走了两刻，听四下渐渐静谧，清如才敢道：“前日里大师姊飞鸽传书，说让咱们到得大都，便寻东面一片小树林，酉时末刻相候，自有同门下落，便是眼前这一处么？”
　　周芷若见眼前一片小林中薄雾笼罩，缭绕间，倒颇有些袅袅娜娜，像是女子身影，道：“大都繁华之处，不想还有这么一片静谧的林郊，想来静玄师姊在此寻我多日，已是将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清如走近过去，不由说道：“这里雾气弥漫，倒似是神怪话本中仙妖出没之地。”
　　周芷若道：“师妹在金顶也偷偷看话本？”
　　清如自知失言，忙捂住了嘴，慌道：“啊哟，给掌门人知晓了，这可如何是好？”
　　周芷若却微微一笑，道：“话本故事罢了，看一看也不怎么。总归写的都是别人之事，聊以自.慰，读过之后，该是练剑读经时，可一点不许落下。”
　　清如没料到她竟如此开明，毕竟灭绝师太在时，断然不允弟子这般胡来，当下拍手道：“掌门师姊，你真好！”
　　周芷若道：“好不好的那也不是，只因我自个儿也看。”
　　清如的眼睛瞪的老大，半晌才道：“你……你说你也看？”
　　作者有话说：
　　郡主：虽然我骗了你的东西，但是我如果交给朝廷，我们可能真的完了。
　　——苦涩分割线——
　　掌门：话本我看，赵敏也看。大家看才是真的看。
　　

第95章 烟花烫
　　周芷若笑道：“我似你这般大时，跟着静玄师姊下山，偶尔会碰上说书人讲书，说的倒是精彩，却不能多听，小姑娘家又好奇，只好从摊贩手里买话本来，偷偷藏的。”
　　清如道：“掌门师姊好胆量，你可是嫡传的入室弟子，成日里都要与师父照面的，就不怕她老人家晓得……”
　　周芷若闻言一怔，叹了口气，道：“师父……我只想师父果真是看走了眼，竟将掌门之位传给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徒弟。”
　　清如听罢只是摇头，连道：“不！怎么会？掌门师姊是师父极为看重的弟子，有几次我去看你，还偷偷瞧见师父私下指点你武功……”
　　周芷若看着她焦急涨红的小脸，好似比自己还着急似的，又听她说见到灭绝私授自己武学，笑问：“师妹，你为什么去看我？为什么待我这么关心、这么好？”
　　这话倒把清如问的一怔，支吾了一下，低下头去，小声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大抵因为……因为掌门师姊是小妹很钦佩的人！你武功如此了得，我十分仰慕，很想一直跟在你身边，还有啊，师父私授武艺之事，我从没跟旁人提过一字，往后……往后也绝不会提！”
　　周芷若心想：她年纪尚轻，于情爱之事还懵懵懂懂，对我是不是喜欢，只怕她自己也并不清楚。
　　忽然之间，但听一声炮响冲天而起，远远在大都城中的半空爆炸散开，满天花雨，五颜六色，这朵五彩烟花刚散，北边天空突然一个流星火箭又窜了起来，但见夜空中一团亮白，分散而落。
　　清如眼前一亮，叫道：“那是本门的流星火箭，大师姊她们好生谨慎，掩在鞑子放烟花时发讯，便不易给人觉察。”
　　周芷若道：“火箭在北边，离此不远，咱们过去！”
　　——————
　　大都到了正月里算得严寒，赵敏身上披着狐裘，由下人引着入了正厅时，才把后面兜帽摘下，王保保跟在她身后，也难得地穿上了厚披，进屋才解了。
　　宴席之上，七王爷已然端坐正中，一旁坐着久日不见的扎牙笃，七王妃居然也出来会客。赵敏和王保保问过了礼，坐在客座，满堂灯火，倒还真照得室内暖烘烘地。
　　众人先吃一杯，算是开席，赵敏放下酒盏道：“记得王妃娘娘入冬时还身子有恙，现下倒是气色好了不少。”
　　七王妃倒是个和善相，笑了笑说：“托敏敏你的好处，前次你派人送来那雪参，滋补强体，我服用后甚好。”
　　两人本是客客气气说话，七王爷忽然道：“敏敏，眼看新年将至，也该有个好气象了。你说是吗？”
　　赵敏怎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不咸不淡地道：“此时日子，连皇城都尚未游过，还不算到新年罢？”
　　七王爷也不以为忤，面无表情偏过头，又冲王保保道：“说起来，察罕如今不得管事，大游皇城的镇卫随护之事，世子可妥当了没有？”
　　王保保并不情愿给他好脸色，却又碍于情势所迫，只好回道：“先前皇上就吩咐下来，臣等不敢懈怠，我父先已开始预备，若非那光明右使祸害，只怕眼下早都妥善事毕了。”
　　他言下之意，无不是暗骂七王爷使坏为祸。
　　七王爷闻言冷笑道：“此言差矣。那光明右使，本王不是给追回来了么？怎么说咱们两家也是亲家，待过了年去，本王向皇上禀明，定可免去察罕的失职之罪。”说着轻拍王保保肩头，面上倒是笑意十足，心中却不尽然，说道：“不论如何，眼下大游皇城在即，需得以皇族安危为重，察罕受难，这担子……还是要置在你的肩上了。”
　　王保保愤愤不平，也只得应是。
　　七王妃又给众人添了好酒，道：“游完皇城，翻过年去，我这个病怏怏的模样，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得着尔等小辈们的好事。”
　　赵敏干笑道：“王妃娘娘鸿福齐天，定可多福多寿，倒不必说这样话。”
　　七王爷道：“新年翻过去，本王倒是希望，察罕也能够坐在这里，咱们一大家人欢欢喜喜地吃饭，岂不更好？”
　　赵敏皮笑肉不笑，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佯作难受，捂住嘴嗽了几声。
　　扎牙笃就紧张地问：“敏敏，你害了风寒么？”
　　赵敏道：“日前我出门去，给个卑鄙小人偷袭了一掌，内伤在身，眼下只怕还未好全，小事而已，倒是扫了大伙儿之兴。”
　　扎牙笃又忙道：“内伤？严重吗？我派人送些强气血的药去你府上。”
　　七王妃笑着说：“瞧你这孩子，人家敏敏又没怎样，你倒自己唬自己。”
　　七王爷便道：“依我说，女儿家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总归不是长久。相比小儿，察罕却是有些太惯女儿了。”
　　赵敏的脸色就更是难看，王保保也搁下了筷箸，七王妃见状忙抢口道：“今个儿是为敏敏接风，旁的事也不提罢了，大伙吃菜。”
　　从七王府回去，已是夜阑人静。
　　汝阳王府里的灯火也变得阑珊，赵敏的眉眼敛在光烛下，瞧来寥寥又颇见倦色。应付七王爷一家，可比她安排江湖大事费力淘神得多。
　　“阿大，陈友谅还是没有消息么？”
　　阿大在下低着头，回道：“姓陈的在凤翔做下好事，心虚不敢随王爷回府，恰逢明教猖獗，便借口又往关中，与明教的人打了一场仗，算一算，不日就能回京。”
　　赵敏冷笑道：“他以为躲我不见，我就不会去寻他的麻烦么？待日他人一踏进大都，便将他带来见我，不必客气。”
　　阿大道：“是！”又摸出一封信来递上，说：“主人，这是方才府门的守卫呈上，说是有人送来主人的信函。”
　　那信的封皮上甚么也没写，赵敏打开一看，上头几个字写得倒是狷狂张扬——
　　『曾记烟花否』
　　她心中有数，收了信件，问道：“阿大，今夜是不是有花灯会？”
　　阿大道：“是，和往年一般，市集上花灯百余种，只是眼下时辰有些迟，该是散了不少，不过圣上还降旨派了五百烟火炮，在大游皇城前，夜夜燃放，这下兴许还未散场。”
　　赵敏道：“你去传个话，请玉德殿外执事的大人今夜再加一百烟火，算是我汝阳王府的。”又取过房中笔墨来，往那信的封皮上大大写了两个字『玉德』，再将信件还给阿大，说：“送信之人定还没走，你把这信件挂到咱们府外那株高树上便是。”
　　阿大领命自去，赵敏坐在房中，一个人只觉孤孤寂寂地，又从怀里取出那个木雕来瞧，一时想到周芷若，心里好生纠结。天知道那时在卢龙，二人对坐食饮之际，她听出周芷若意有所指，多半已猜忌出自己的计谋，不禁泪落，险些儿又心肠发软，但甫一想到那武穆兵法，一念之差，终于还是取了遗书，一走了之。
　　此时她得了兵书，心中却又不甚畅快，反倒不宁惭愧，毕竟下药的头一天夜里，两个人还那般亲密无间。如今想来，周芷若彼时露出手臂给她看时，只怕一颗心也已凉了半截。
　　赵敏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在心中想：看来她说的不错，但凡到了家国、师门跟前，咱们对彼此的情分，总是不如。既是如此，那我又何不索性忘了这人？只当从没动过心，也省得眼下如此揪心郁郁——可是，那又谈何容易？
　　她独坐幽夜里，借着阑珊烛火，将那个小木人翻来覆去的瞧。一划一缕刻得很深，刻在她心上，烫进眼里，融成一片模糊。
　　赵敏抚在木雕上的手越捏越紧，纤长指间，骨节也泛了白，只想：上天呀，如果我和周芷若既注定不能做对平常爱侣，倘若能做一辈子敌人，谁也不心软，又何尝不好？偏偏你要我们接近对方，都是以情相欺，这时弄假成真，又时真时假，可不令人作苦？真是造化弄人！
　　忽然之间，房门又被人推开，赵敏唬了一跳，手上一松，那木雕跌在地上，骨碌碌一滚，恰好就正滚在来人的脚边。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去望赵敏，奇道：“妹妹，怎么了？”正是王保保。
　　赵敏失惊之下，忙起身抢上将东西捞在手里，道：“没甚么，我的一件玩物罢了。”将木雕收在怀里，又说：“哥哥来得不巧，我正要出门一趟。”
　　王保保狐疑地看了看她，道：“方才在席上不是还说自己内伤未愈，这下那么晚了，又独个人要跑去哪里？”
　　赵敏笑吟吟地道：“内伤是受过，早愈可啦，我骗骗七王爷一家子的，哥哥难道听不出来？”
　　王保保叹道：“你这鬼灵精，我怎不知？做哥哥的也是担心你。”
　　赵敏道：“不必忧心，我好好的，出去见一个朋友而已。”
　　王保保微微一笑：“不是见姓周的朋友罢？”
　　赵敏面上一窘，叫道：“哥哥！”眼波一转，想到甚么，又追问道：“你可曾对爹爹说起？”
　　王保保作势把眼睛瞪着，道：“你大哥我是这样人吗？自小到大，你的甚么事我不替你瞒着。”
　　赵敏笑着挽住他胳膊，讨好道：“好哥哥，我就知你疼我。”
　　王保保道：“再疼也拦不住你夜去私会。”
　　赵敏道：“甚么私会？我是正经去见朋友。”
　　王保保嘿的一笑，反问道：“难道还有哪个不正经的朋友？”
　　赵敏脸上一红，气叫：“哥哥！”
　　大都城建时依照九经九纬之格局，前朝后市，严肃体面之下又颇见繁华。今夜新年花灯会，百姓欢喜，街市热闹，眼下便是人散去了些，但空中烟火已放，也未冷清。赵敏换了一身宝蓝绸衫，端又成了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公子，手执折扇，慢慢走到玉德殿的城楼外。
　　寻常百姓是上不得这城楼的，不过赵敏好歹也是皇室，楼外御林军看她这身打扮，又见了汝阳王世子的腰牌，还说：“世子爷也来赏灯么？请楼上去，光景好些。”
　　赵敏不急登楼，拿着扇子朝楼角道：“走罢，否则你可上不去啦。”
　　御林军这才见有人自暗处走出，身形颀长纤细，脸庞冷冷极美，一身黄衣，竟是个大美人儿。世子爷夜会美人这等事，左右军士哪敢多问，只迎着二人上了楼去。
　　黄衫女子在城楼上立定，放眼而下，片片灯火通明，远观如夜幕群星，空中更有五彩烟火，接而不歇，十分璀璨动人，不由道：“在大都想看烟花灯火，还是得找赵公子。此处高而不清冷，百姓人家是无缘得见的。”
　　赵敏站在她身边，却叹：“繁华之中，处处可见落寞。”
　　黄衫女子心中一动，道：“新年之际，赵公子心何伤怀？莫不是卢龙一别，你又输了？”
　　赵敏笑了笑，笑中颇有苦涩，道：“倘若接二连三的输给别人，我还有脸做绍敏郡主吗？”
　　黄衫女子怔了怔，抃掌笑道：“好啊，作为朋友，我倒要先恭喜赵公子了。”随即她又凝沉了目光，幽幽道：“但作为对手，你却又让我开始头疼了呢。”
　　赵敏看向了她，说：“杨姑娘一定在想，东西我有没有带在身上，若是带了，那你打算在这强夺么？正巧我今夜出来，身边没带护卫。不过便是有护卫，只怕也不敢说，就能打得赢姑娘和你暗中随护的婢女们。”
　　黄衫女子也并不动手，只看着她道：“你对我的武功这样看得起？”
　　赵敏道：“倚天剑里的武功，都已是你家中武学了，我这么夸你也不奇怪。”
　　黄衫女子问道：“九阴真经……你练了没有？”
　　赵敏淡淡一笑，道：“是你说的，绝世武功练到最后，也抵不过孤独长命，于我而言，总归没有那部遗书兵法紧要。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还是留给江湖中人去练好啦。”
　　黄衫女子难得地吃了一惊，道：“你还留了武功秘籍给周掌门？”嘴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长地说：“绍敏郡主，也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呀。”
　　赵敏闻言一怔，有些忸怩道：“甚么旧情？”
　　黄衫女子笑道：“我说你们好知己的旧情分，赵公子以为是甚么？”
　　得她调笑，赵敏居然也不再羞，唉的一声，心中怅然，眼望灯星如火，涩涩道：“若能不念旧情，岂非再好不过？也不必我如今这般为难。”
　　作者有话说：
　　掌门：走，在那！
　　和静玄等人会合——
　　杨姊姊：赵公子。
　　郡主：唉～
　　

第96章 胭脂梅
　　黄衫女子想了想，道：“我打听到，你父王如今被朝廷软禁，你为难之事，可是与此有关？”
　　赵敏道：“杨姑娘真是神通广大，天下事几乎也尽在你掌握之中。”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家中眼下遇上难事，原本也算不上多难，左右我良心不安，只好绕些弯路了。”
　　黄衫女子道：“武穆遗书，我想元廷皇帝一定做梦也想要，只是你觉得对周掌门不起，才犹豫着不曾拿出来，是不是？”
　　赵敏知她聪慧无双，道：“那兵法我读过几眼，未曾看完，已觉出其中神妙。将来我或许会用它来为家里行军打仗，但要说献给圣上，我心中还是犹豫。一来是你说之由，二来，伴君如伴虎，就算此番将兵法承上保全自身，特穆尔家难道就不会再有为难？”
　　黄衫女子听她越说越远，道：“也罢，说好今次不谈烦心事，怎么又讲起来了。眼下正月里，梅花开得正好，哪一日赵公子有雅兴，我那庄园里的梅花，倒是可以去赏一赏。”
　　赵敏也不再提，笑道：“杨姑娘在各地的庄园太多，一时恐怕看不过来。不过……若说要赏梅，又何必舍近求远？”
　　黄衫女子当她又要夸口大都之华，寒梅千枝云云，笑道：“并非是我自夸，你也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大都的梅花，多是元廷治下的汉人所植，种出来总少了那么几分傲气。”
　　她如此说话，赵敏却也不恼，只摇头说：“我说的赏梅不是这个。”伸出手去，往她鬓边轻轻一摘，黄衫女子浑身一震，便见赵敏收回了手，原是替她拈下一片东西来，更笑道：“私以为杨姑娘武艺高强，可闻虫蚁之音，却还是不抵这造化神秀之妙——敢问花落知多少？”
　　黄衫女子微微一怔，见她白如皓玉的手掌之中正捧着一朵胭脂梅花，犹似女子粉颊扑红，煞是可爱。
　　——————
　　“掌门人、掌门人？”
　　周芷若恍恍惚惚听得人唤，嗯的一声，回过神来，道：“大师姊说到哪里？”
　　此时烛火微晃，她跟前坐着峨嵋派的静慧、静因，静玄坐在对面，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是说着怎样潜入汝阳王府，见那绍敏郡主一面。”
　　“潜入王府……”周芷若喃喃着，忽然大声道：“潜入王府，这也算不得甚么天大的难事。师父生前也做得，我如何不可——我今夜定是要去见她一面！”
　　清如在她身边坐着，闻言道：“不是还说需得从长计议，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冲起来？”
　　静玄也觉得不解，道：“师妹，咱们几个同门终于寻见了你，你既有师父交代的要事，咱们也尽心尽力助你去做，只是你若还有甚么心事隐瞒，这可不该。”
　　周芷若怔了怔，似乎才全然回过神来，脸上隐隐铁青，叹了口气，道：“是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失礼。”
　　静因在旁道：“掌门人说过此来大都，只因汝阳王府中有一件极为紧要的物什，关乎师父遗命，需得向那绍敏郡主讨要。敢问——究竟是件甚么物什，掌门可明示否？”
　　周芷若长眉皱着，疑有重愁，道：“此物说到底，也无关本门武学扬名，却乃师尊毕生心愿，是件大义之物。唉，先前我传书请师姊们留待大都，也是为着这个『义』字。”
　　灭绝一生刚强桀骜，极少向人吐露心事，静玄等人听到师尊竟还留有毕生大愿，且都着落在这件物什身上，皆是好奇，清如还问道：“那岂非是件大大厉害的宝贝？”
　　周芷若脸色煞青煞白，说道：“若说宝物，那也不算天大的至宝，但这东西若放在绍敏郡主手里，兴许便就是为祸的大害！”
　　清如看她面色不善，劝道：“掌门师姊，你身负重任，却不必逼得自己太苦。师父遗命的种种大事，难道是这一两日便做得的？咱们总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静玄也道:“师妹，当日在金花婆婆跟前，若非你仗义出手，众同门岂能安好至今？同门学艺，十年上下的情分，便你不提，但咱们眼下又岂能让你孤身辛苦？你只当我们还你的恩。”
　　静慧也道：“掌门人，当天你甘服毒药相救，令我同门上下好生感恩佩服，既是师父交代之事，又关乎大义，你便有所命，我定不推辞！”
　　周芷若闻言，心中大是感动，想到这几位师姊都对自己寄予厚望，而自己却因美色丢失了武穆遗书，又愈发惭愧，不禁冷汗直下，道：“既有众位这话，小妹感激不尽。”站起身来，面无表情说道：“今夜太晚，众位辛苦。还是早歇，明日再谈。我出去一会儿。”
　　她是掌门之尊，既不说什么事，旁人自也不便相询。静玄道：“大都是朝廷心腹之地，掌门人你一切小心。”
　　周芷若本就后背冷汗涔涔，待听了这话，心中又像给人刺了一剑，极是难受，脸上却仍勉强，回道：“是！”
　　走出门时，见清如脸上神色极是关怀，又勉力向她微微一笑，走出二楼客房。
　　周芷若抬起头来，只见烟花已落，灯火也歇，唯有明月在天，疏星数点，她深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一振，忍不住在心里恨恨地道：好个赵敏！
　　此时已中宵将近，风露婆娑。她见左右一片漆黑，便借着淡淡月光，轻功一跃，身子便从檐廊间飘下，再几个轻点，径往汝阳王府而去。
　　静玄这些时日在大都，可真是把此地摸得透彻，周芷若依照她所言前去，果然见到一座大府门，门前有蒙古人的带刀侍卫，分立左右，那门头上的笼灯燃得澄亮，映着『汝阳王府』几个大字。她不敢正面迎进，欺身到了侧院，沿着葱茏幽木再进数步。
　　远远望去，但见飞楼插空，雕甍绣槛，汝阳王府把守层层，逡巡往复的武士密不透风。周芷若借着树影繁茂，身姿缥缈，悄然自墙头飘下，隐于山坳树杪之间，大气也不敢喘。又是一队配刀的侍卫走过，汝阳王府何其大，她见跟前白石为栏，环抱池沼，却不知是到了哪个院落，更不知赵敏的闺房所在何处。
　　眼下夜色已沉，却不知赵敏睡下没有。想到这里，她足下一动，行出影来，刚踏出三步，却忽听一个人声在后喝道：“甚么人！”
　　闻声转首，只见一个高大的锦袍男子孤零零立在庭中，面色低沉，周芷若惊惶下抢步上前，身形电掣般快，眨眼便扣住了他腕间命脉——
　　“别乱出声！”这声线冷冷清清，透着股子阴恻。男子抿唇望着她，倒是没再叫喊。
　　有巡逻的卫士听得响动，奔将过来问道：“世子爷何事？”
　　灯火燃燃，周芷若将身影掩在那高壮男子之后，有些微愣，却见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这里无碍，到别处去巡罢。”众武士不敢多问，便才退去。
　　周芷若闪出身来，手上仍扣住他命脉，颤声问：“世子爷？你……你是她大哥？”
　　那人正是王保保，只见他脸上怔忡，试探着道：“你是……”
　　周芷若眉目一沉，轻声喝道：“赵敏在哪里？”
　　王保保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只见她一身青裙曳地，身骨清瘦，眉黛如画，犹如月下一枝幽兰。不禁脱口问道：“你——你可是姓周？”
　　毕竟与赵敏干系不浅的汉人女子，他只听说过一个。
　　周芷若听他不置否认，便确信他是王保保无疑，当下喝道：“我问你！赵敏现在何处？”
　　王保保不答，只负手自顾自地道：“我妹妹从小给人惯着，陡然间碰上这么个不识数的，自然觉得新奇。哼，依我看不怎么样。敏敏啊敏敏，你连日来还寡欢不快，这不是胡来吗？”
　　周芷若闻言冷冷笑道：“她郁郁寡欢？只怕欢喜不尽还来不及罢。”
　　王保保瞪了她一眼，道：“我小妹已经安寝，今夜不会见客了。”
　　周芷若一把掐住他肩膀后琵琶骨，厉声道：“带我去她住处！否则我手下失劲，无意间捏断了你骨头，那么戎马倥偬的世子爷，只怕就再也碰不得战马了！”
　　王保保僵着身子，仿佛一尊石刻，动也不动，更冷笑道：“好啊，那么你快快动手。伤了我，保管你也逃不出去！”
　　周芷若哼的一声，道：“你便嘴硬，我难道不会自己找么？”出手点中他穴道，令他浑身动弹不得、口不能言，手臂上一提气，登时挟着他走出了十丈开外。
　　夜色之中这么看来，倒像是王保保和一个女子亲亲昵昵地并肩而行，周芷若紧挟住他，穿廊过院，一路上自不会有守卫来拦，左拐右绕，胡乱走到一座院落。定睛而视之，月光溟蒙下，但见院中一条清溪流淌，犹如泻玉。
　　忽然之间，从房上纵下一个人来，喝道：“谁！”
　　月色之下，周芷若但见此人一身浅灰袍，足下蹬着双黑靴，眉目清秀，身材瘦削，正是方珩。
　　说也是巧，周芷若在偌大王府里这么一走，玄冥二老之类的高手没遇上，倒遇见了方珩。
　　方珩今晚轮值，听到一阵极轻又飘忽不定的脚步声，知道是有高手过来，便现身相询，怎料竟会是周芷若，吃了一惊，呼道：“周掌门？”走近定睛，又看她手中擒着王保保，脸色一变，想：这周掌门是朝廷的对头，她夜探王府，又擒拿世子爷，只怕没有好事，当即道：“放下世子！”呼的一掌，向周芷若拍去。
　　他这一喝威风凛凛，掌随声出，周芷若闪身避过，身法奇特，右手擒着王保保，突然间纤腰扭动，竟莫名其妙就转到了方珩身侧，左手探处，一阵阴风陡生，方珩斜着脖子一躲，二人对了一番，各自退开，方珩但觉脸上刺痛，原来周芷若的指甲已在他脸上划了一条血痕。
　　周芷若见了方珩这随行护卫，便知此处多半离赵敏院子不远，沉声问道：“你家郡主呢？”
　　方珩虽知敌她不过，又不敢随意呼喝，恐惹她一怒之下，伤了世子，但脸上丝毫不见畏惧，嘴唇动了动，偏头看到王保保正冲自己瞪大了眼睛，便索性闭上嘴，硬是一句话也不说。
　　周芷若恨恨地朝二人瞪了回去，左右一看，这院内一片墨色，唯有一间房中亮着火光。她一把抓住王保保肩膀，冷冷冲方珩道：“赵敏在哪里？如若不说，便我今夜命丧于此，也要你这世子陪我下葬！”说着又往王保保骨头上用力捏去。只听喀喇响声，像是力已及骨，王保保吃痛之下，倒真也硬挺，居然眉头都不曾皱得一下。方珩好生为难，正欲开口，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娇喝——
　　“住手！”
　　接着吱呀一声，那小楼上的窗扉就开了，一个女子的脸探了出来，影影绰绰的，瞧不清神色，只听她说道：“周姊姊，有甚么话，上来冲我说便是，不要为难我哥哥。”
　　此人竟真是赵敏。
　　周芷若没料到她竟真在此处，更不意分别多日，是在这境遇下重逢，心中百味陈杂，一张脸上忽青忽白，额头朱砂如血，宛似欲滴。她眉头动了几动，冷冷一哼，还是放开了手。
　　方珩抢上一步，替王保保解开了穴道。王保保板着脸道：“妹妹，这是夜探王府的刺客，你要她上去说甚么话？忒也胡来。”
　　赵敏道：“大哥，我和她都是女儿家，我的事情，我自己也有分寸。适才她对你的得罪之处，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还盼大哥宽容。”
　　王保保听她这样说，自知勉强不得，索性甩袖一挥，再不理会，大步走开了去。
　　周芷若抬首看那窗扉，映着冷月，飞身上了窗边。方珩既听赵敏允准，也不阻拦，径自又纵身回了房上。
　　周芷若跃进房去，见赵敏已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热茶，淡淡道：“你来大都来得倒是快。我原以为还会再迟上一两日。”
　　周芷若冷眼朝她一睨，哂道：“多是你的好计谋妙，我怎能不夙兴夜寐地赶来？绍敏郡主今晚故技重施，又是用美人计来对付你的大对头了，是不是？”说着更冷笑道：“也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反给人家算计了去。”
　　作者有话说：
　　掌门已经气到胡来。
　　

第97章 穿杨柳
　　赵敏听她说这一番话，愣了一愣，道：“甚么美人计？”
　　周芷若微笑道：“你人是陪着美人儿，脸上却掩不住志得意满，心中打的不知是什么好计谋、妙主意，却又何必假惺惺地来装胡涂？”
　　赵敏想了想，若说自己今夜会过面的美丽女子，除去周芷若，也只有黄衫女了，便道：“你今晚见到我了？”
　　周芷若冷冷看了她一眼，并不作答，心想：何止见着，你在玉德殿外楼下，如何与那杨姑娘拉扯，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今夜她与静玄等人碰头，以烟花为号，恰在那玉德殿外附近，正见到赵敏一身男装，陪着那黄衫女子说笑下楼，虽隔得远听不到说话，但二人举止亲亲热热地，赵敏面上又是一派神采飞扬——周芷若却是清楚，那是这小妖女贯来得意于自己计妙、自负于自己聪明之神态，叫周芷若瞧得好不恼气，暗骂赵敏又在四处施展『妙计』，故以才有先前种种失神之态。
　　她今晚宁可不要同门相助，孤身潜入王府，碰上王保保也不逃去，反而甘冒大险，挟持世子爷入院——要知若是王保保一声令下，她今夜可真正是尸横就地。这般胡来，那为的又是甚么？还不是只为见赵敏一面。
　　赵敏看她不说话，神色已沉沉的，便道：“我说你今晚来见我，便是找我算账也罢，怎的还如此胡来，挟持我兄长不说，难道更想凭一己之身，大闹王府么？嘿，却原来是气我啦。”
　　周芷若听罢这话，倒像是自己小性儿闹来似的，心下登时一恼起来，本有种种愤懑心事，却也只字不提了，不知是不想令人瞧轻，还是念及丢失兵书之烦，愧于自己犯下大错，当下只沉声道：“武穆遗书在哪里？”
　　赵敏一愕，想到这四个字连日来也困苦自己久矣，一时不情愿提，又想着黄衫女子之事，总要与她分辨清楚，便道：“今晚是我原先欠着人家一件事，她要我还，故以……”
　　“我问你，武穆遗书在哪里！”周芷若不耐听她辩解，阴沉沉地打断喝问。
　　赵敏被她吼得愣了一愣，道：“这么凶巴巴的做甚么？你心里清楚，武穆遗书的下落，我会轻易告诉你吗？不过眼下你可以拿住我，胁迫我交出那遗书，再放你离去。这对练了九阴真经的周掌门来说，应当算不得甚么难事。”
　　周芷若听罢冷冷一笑，道：“依你的性子，我莫说挟持于你，便是说要杀了你，可但凡你心里不情愿，旁人便休想得到一丝好处。”
　　赵敏道：“嘿，周姊姊果然沉得住气。你用强威逼不难，但是你迫我容易，要得兵法，却难上加难。”
　　周芷若眼眸一沉，说道：“那么我便去杀你哥哥、杀你父王。”
　　赵敏看了她一眼，居然不怕，嘴角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不会。否则适才你擒住我大哥时，岂非已得逞了？周姊姊总还是念情分的，不舍得彻底跟我义断情绝。”
　　诚然，莫说杀人，便是倘若伤了王保保或汝阳王任何一个，赵敏也不能再与她要好。
　　周芷若给她说中心事，不置可否，恨恨地道：“那在卢龙时，你为什么不顾情分地来下我迷药、盗走兵书？你分明将将与我好了一晚，第二天就要害我做个叛汉的罪人，你倒舍得我？”
　　赵敏听她说起那晚，突然间粉脸飞红，轻声道：“不错，那时候我确实想要兵书，但绝没想过这样害你。我所做一切之事，若起得半分害你之心，敏敏特穆尔天诛地灭，死后永沦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受尽折磨，万劫不得超生！”
　　周芷若听她起的誓言甚是郑重，而言语中深含情意，听了不禁怦然心动，说道：“那为什么……陈友谅是你汝阳王府的人，卢龙之事，你当真不曾设计于我吗？”
　　赵敏吁一口气，道：“你竟是认定如此？周姊姊，在你心目之中，我竟是一点儿也不念及咱们往日的情分？”
　　周芷若定了定神，苦笑一声，说道：“旧情分也不是不念，我知晓你的为人……只是情分不及大业重，真到了那一步时，咱们俩甚么事也做得出来。这三番两次……”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浑身发冷，不由捂住嘴巴，还是禁不住嗽了出来。
　　赵敏抢上一步扶住她，惊呼：“你怎么了？”
　　周芷若是内力又不平稳，暗自调息了一番，才捂着嘴抬起头来，那双眸中红丝如血，朝她怒目而视，喝道：“别碰我！”
　　赵敏嘴里一哼，娇声道：“我偏要拉你，瞧你有什么法子？”说着，便拉住她更紧，一手还搂过她身后搀扶。
　　周芷若不知是不是内劲发作后力乏，倒不曾挣开，却冷笑道：“是啊，绍敏郡主绝色无双，你若有心亲昵于人，那人又还能有甚么法子？今晚在玉德殿楼外，你临走时也是去拉着人家的手，我看那杨姑娘啊，左右都要陷入你的彀中去了。”
　　赵敏听罢这话，哭笑不得，心下却暗自欢喜，说道：“果然是因为杨姑娘。你啊，我那是归还原本沾在她鬓发上的东西，甚么拉手？”
　　周芷若抿嘴笑道：“你还东西啊？嘿，这满口花言巧语，说不定也只骗得我这么一个胡涂的，倒不定能骗得过别人。”
　　赵敏此时再无怀疑，情知她这是醋海兴波，笑道：“就算是我花言巧语，那为什么你就甘心受我欺骗？只因为你心中喜欢我，是不是？”
　　周芷若原本受她之欺，连日里心中苦闷，再碰面时，又见她与黄衫女子亲近要好，怎能不怨？但听她先字句起了一个毒誓，又听她问自己『你心中我竟如此无情』云云，想到往日里两人种种亲昵恩爱，一时也隐隐动摇，眼下再听她问起『你喜欢我』这等话，对这小妖女直是又恨又爱，忿忿地道：“是便怎样？”
　　赵敏眼眸大亮，嘴角一咧，道：“我很开心啊，开心得不得了！”
　　周芷若见她笑语如花，令人瞧着忍不住动心，便转过了头不去瞧她，嘴里哂道：“也不知这些话，究竟跟多少个『大对头』说过呢。”
　　赵敏眼望着她，叹了口气，道：“周姊姊，我知道自己将把你大大地欺骗了一场，你心中始终对我不能放心，那也情有可原。但杨姑娘与我，不是我与你这般的情谊。这件事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便是这句话。”
　　周芷若也叹了口气，道：“赵敏，你和我一番真心情意，连生死也共过的，我人非木石，岂有不念之理？但今夜我是亲眼所见，你与她并肩而行，之前她也处处帮衬于你，你曾说过，她是你的一个大对头，那岂不是和我当初一般……你二人互相斗智，真真假假的算计之下，谁知又会不会再弄假成真？唉，总归我是不如那兵书紧要，说来和那杨姑娘也没差多少，你又何必再费心来骗我？”
　　赵敏听她说得恳切，心下不由好生愧对，目光投向她面上，说道：“你也说了，我又何必骗你？”语气转而温柔，轻声道：“这些日子不见，我虽得了兵法，但心中一直难以平定，总想起你来，想你是不是心中怨恨，就再不理会我了。那天我为取兵书，那样伤你的心，是我的不是，你心下恼恨，也是该当。芷若，倘若你恨不过，只管来打我骂我，解解气也好。”
　　周芷若听她柔声认错，心下倒也软了，看向她叹道：“你那天望着我吃饭时掉眼泪，心里总还是不舍得我的，是不是？”
　　赵敏道：“我若说不是，你今晚早给我哥哥叫人打出府去啦。”
　　周芷若冷冷一哼，道：“汝阳王府的高手，除去玄冥二老，我如今又何曾放在眼中？”
　　赵敏见她说得煞有介事，噗嗤一笑，道：“是是，周大掌门如今武功盖世，我这小女子哪敢得罪？”伸左手轻轻摸了摸她脸，又叹道：“周姊姊，你本不需得多心，在我心目之中，你份量多重，我只恨你瞧不到。我便是拿走了兵书，又怎舍得你？”双臂轻轻搂住了她，在她嘴唇上一吻。
　　周芷若身子一滞，推开她人，脸上红白阵阵，说道：“我当时拿走刀剑，心中又何尝舍得？但总归咱们又都选择弃下彼此，可见你我这场情分，总是不及其他。”
　　赵敏一双眼盈盈凝着她，笑道：“既是如此，那你眼下要不要也再故技重施，来摸一摸我身上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芷若不语，眼眸盯着她说话的嘴唇，忽然之间，深深再吻了上去。赵敏仿佛早料到她会上钩似的，嘴角边一笑，与她缠在一处。
　　二人多日不见，相思情浓，眼下一旦动情，直是难舍难分，周芷若汲着那口中香甜，意乱情迷，当真就伸手去摸赵敏衣襟，却不是为了探甚么兵书——原本她也并不觉得，赵敏会将武穆遗书藏在身上。
　　赵敏嘤咛一声，也不推拒，周芷若愈发难耐，素手自她外袍滑了进去，忽然之间，摸到赵敏怀中硬硬一块，形状正是那个小木人，心中一震，不知想到甚么，忍不住喘了口气，放开了她樱唇。
　　赵敏也轻轻喘气，怪道：“好好的，做甚么？”
　　周芷若心中又爱又恨，看向她叹道：“唉，赵敏，我只是想到在家国大业面前，我俩永远是不好取信于对方的。且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你今次要如何……才肯将武穆遗书还了我？”
　　赵敏本也是醉于缠绵，见她忽然罢了兴致，又来提这些旧话，一腔热情渐消，苦笑了笑，道：“周姊姊，我且问你，若我把武穆遗书给你，你打算用它来对付谁？”
　　周芷若闻言一怔，暗道：师父遗命，要我逐走鞑子，光复汉家山河，这武穆遗书正是大大的用处。但这话却如何能够说得出口，一时间也张口结舌。
　　赵敏鉴貌辨色，已知晓她心中所想，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兵法我若还了给你，倒是叫你拿去对付我的父王、我的兄长，你道我又能情愿吗？”
　　周芷若心中一寒，手仍是抱着她，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把这兵法献给朝廷？”
　　赵敏道：“我就算不呈给圣上，这兵法也不绝能还你。”
　　“那为甚么？”周芷若道：“你是打算把这神妙兵法用做你特穆尔家的藏私、用做你施展抱负的利器，这样元兵就可战无不克，不止稳固你家族的兴盛，更实现你谋划天下的鸿图，是么？”
　　赵敏凝视她面目，深吸一口气，道：“芷若，你我情意如此，这话我不该骗你。我——我的确是这么想。”
　　这句话便似个大铁锤，重重锤在周芷若胸口。她恨恨地道：“我在荒岛上时陷害你成了杀人窃刀剑的罪人，如今一报还一报，你也来害我一次，要我成了助元杀汉的天下罪人！如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总是无颜苟活人世了，你……你难道就没想过？”
　　赵敏凝视着她双眼，正色道：“周芷若，我跟你说，这世上一件平常之事，待放在你和我的身上，那就是千难万阻。我欲用兵法，而你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或要因此羞愧自绝，那么眼下便可动手杀了我的是，索性永除后患。只是当真见到我死在你面前，你心中却又怎样？”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尺许，周芷若如要动手，只须手起一掌，便能立毙她于掌底。
　　可周芷若心中只是一片凄惨，双眼阴冷冷地瞪着她，胸膛起伏不定，忽然之间，放松了双手，惨然一笑，喃喃着道：“是啊、是啊！”身影一晃，如一缕烟般从窗口闪了出去。
　　赵敏跟着立去窗前看，此时夜静无声，周芷若一袭青衣鼓风，月下宛似一叶穿杨柳枝，没去踪迹。
　　作者有话说：
　　战狼?：看准了我喜欢你！
　　郡主：我也想说这句话！
　　

第98章 白露霜
　　大游皇城的日子愈发近了，天候也似乎更冷了些。大都的正月里不怎下雨，朔风中若是落了甚么，必定是一场大雪。只这几日等不来瑞雪，天色总阴沉沉地，憋闷得人不浅，精神也不禁恹恹。
　　赵敏食过了早饭，在厅上等人。此时朝阳初起，倒不似那晚霜重露浓。
　　其实当夜会面周芷若时，赵敏说出心中实思、欲用兵法云云，却见到周芷若那般难过，就已心有不忍，待其走后，望那身影寂寂，想起周芷若临走前的惨然而笑，想起她最终也不忍下杀手、放开了自己，更加抵受不住，只想：为甚么气走了芷若，我又生出不少后悔来？我心中究竟是爱她多些，还是爱我一腔抱负多？倘若我肯抛下这些，决心一生一世，与她远走高飞，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呢？——可是，我又真能做到吗？
　　其时周芷若的身影已去，夜色惨淡，赵敏对着一弯冷月，呆呆出神，思量这些心事，竟是彻夜难眠。第二日便病怏怏地，昏睡了一整日，到得今天才终于缓过劲来。
　　汝阳王与王保保还心忧她，忙找了大夫来看，却说是不曾风寒，内伤亦愈，多是心病。王保保好生自责，只恨自己当晚放了那姓周的女子入府，她一来过，妹妹就害了心疾。但又记着要为赵敏隐瞒，便心下有怨，到底不曾表露，害怕给汝阳王知觉，只得偷偷劝自己妹妹，还说：“如今闹得厉害之叛党，无非是明教这等江湖门派，峨嵋是中原六大派之一，当初万安寺中，亦不肯归顺，你与她，终究太难，还是早早看开些好。”
　　赵敏现下想到这些，心中只是苦笑，想：我难受之时，总还有父兄关切，那么又有谁去安慰她？一时间，更是氐惆怅然，不能自已。
　　直到有人从厅外踏入，脚步声轻轻地，停在她跟前下首，禀道：“郡主……”
　　赵敏才回过神来，见底下一个男子冷汗涔涔，正朝自己行礼，他风霜仆仆，面有难色，正是陈友谅。
　　赵敏见到了他，又向厅外望了一眼，果然看到阿大站在厅门边，心知姓陈的是被阿大提来，当下收敛起容色，说道：“陈友谅，这几日.你为朝廷和明教打仗，远来辛苦呀。”
　　陈友谅知她皮笑肉不笑，心中暗愁：我虽入幕七王府，但局势多变，又岂知汝阳王府将来不是胜者，眼下还不能与特穆尔家翻脸，故以才冒险回来，果然被阿大抓个正着，还不知这郡主娘娘要如何处置我。纵赔笑也是勉强，干笑道：“为王府分忧，是小人之责，该当的。”
　　赵敏冷笑道：“就不知为的是哪个王府？”
　　陈友谅脸色一变，大声道：“郡主！小人既敢回来，又岂可不为汝阳王府效命！”
　　赵敏微微一笑，道：“你说为我府效力？那好啊，我且问你——金毛狮王现在何处？”说到最后，已是辞如寒霜。
　　杀伐决断之际，她好似又成了那个冷眼睥睨间、谋尽天下事的绍敏郡主。周芷若就如她心头一抹冷月，温存皎洁，都只藏在心里。
　　陈友谅被她一喝，禁不住脊背后一阵发凉，心知赵敏何等聪明，此时如若撒诳，只怕要命丧于此，说道：“师父……谢逊在师父手中。”
　　赵敏目光如两道紫电，投向他的脸上，沉声道：“成师父在卢龙偷擒走谢狮王，这事我早已查到，陈友谅，你心知我不是问这个！”
　　陈友谅被她目光一盯住，不由得浑身一震，道：“郡主！郡主娘娘又何必如此为难小人？”
　　赵敏冷冷一笑，道：“我不为难你，这汝阳王府中，最好说话的主子难道不是我？也罢，我这个女流之辈是问不动你了，左右让爹爹和大哥来问才是，只不过此番你害得我父王丢了兵权，却不知他会不会为难于你？”
　　陈友谅听完这几句话，额头脊背上皆已是冷汗涔涔，权衡利弊之下，只得说了真话：“少林寺……谢逊被囚在少林寺中。”
　　赵敏眼眸微眯，道：“陈长老不骗我罢？”她刻意用『陈长老』三个字做称呼，无非是在暗指陈友谅在丐帮的种种欺瞒之举。
　　陈友谅又怎会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也心知此番要保命，总得令她称心才是，便道：“空口无凭，郡主娘娘难以取信，那也情有可原。”说着往怀里摸了摸，拿出一样物什来，呈在赵敏眼下，说道：“此物可能保全小人一命？”
　　赵敏接过来看，见那是一束金黄色头发，奇道：“这是……”
　　陈友谅道：“谢逊上代有色目血统，面貌形象与中华人士无异，一头长发却本是淡黄色。加之他所练内功与众不同，更是生具异禀，因此中年以后，一头长发转为金黄之色，但这颜色和西域色目人的金发，却又是截然有异，万不可随意假冒，郡主娘娘手下番邦武士也多，自可派人拿去，一验便知真假。”
　　赵敏将那头发收下，却也不验，好似笃定他不敢欺瞒，说：“陈友谅，你倒是处处给自己留着后路，却不怕眼下你吐露了谢逊的消息，我觉得你留之无用，下令将你杀了来解恨？”
　　陈友谅道：“郡主若一心要小人死，小人又岂敢不死？不过眼下郡主娘娘虽得知谢逊下落，却要提防杀了我后，小人的师父听到风声，再将谢逊转移，毕竟你还要打听屠龙刀的所在，眼下总不至于杀我。”
　　赵敏心中暗自冷笑，想：这厮自作聪明，他们师徒二人机关算尽要找屠龙刀，却不料里头的秘密早已在我和周姊姊手中。当下不置可否，并不透露自己得了刀剑之秘，负手说道：“我眼下不杀你，的确是想到你还有用处。金毛狮王谢逊，江湖上人人欲争，成师父既捉到了他，一定另有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陈友谅面色苍白，道：“金毛狮王的下落小人已然告知，郡主——郡主不要太强人所难！”
　　赵敏道：“我偏是要得寸进尺，你待怎样？”
　　陈友谅心下暗自叫苦，想这汝阳王府中，最难对付的主子该是这小女子才对，无可奈何，道：“实不相瞒，谢逊眼下将至少林寺，尚未妥当，一切计划，还请郡主娘娘宽容几日……”
　　赵敏嘴唇一动，还想问话，却听阿大在厅门口敲了敲门，只好停下，问道：“甚么事？”
　　阿大道：“主人，刚来的消息，有新动静。”
　　赵敏听他说这约好的暗语，是指七王府上有动作，瞪了一眼陈友谅，说道：“陈友谅，身在大都，你可不要想逃，便是天涯海角，我若要杀一个人，总也杀得。你的脑袋在你脖子上，今日便先暂且存放，下次我若再问——”
　　陈友谅忙道：“小人定然知无不言！”
　　待得他忙不迭地逃也似去了，赵敏才道：“阿大，进来说话。”坐去一旁。
　　阿大进来站定，就听她问：“陈友谅将将被我捉回来质问，他就这般耐不住性子，若说姓陈的与七王府半点干系没有，我是万万不信。那老狐狸怎么了？”
　　阿大道：“七王府适才来信，说明教的范遥正囚在牢中，眼看大游皇城将近，七王爷来询问主人的意思，问主人觉得该如何处置那钦犯？”
　　赵敏闻言一凛，道：“好好的，他怎来问我？”
　　阿大道：“只因七王府的探子打听到有明教中人在大都出现，属下也跟着去查了一番，却是张无忌一行，好巧不巧，周姑娘也和他们在一处，七王府不想打草惊蛇，这几日就等着明教先动。而那夜里……周姑娘又来过王府……”
　　赵敏当下明白过来，道：“当初我跟着周姊姊出走大都，到海上去了数日，杳无音信，扎牙笃不知究竟，还觉着我是跟人私奔，一直耿耿于怀。那夜周姊姊造访，他府里探子本是为查明教，却歪打正着查到了我，七王爷疑心我和江湖中人有往来，不甚放心，这是在试探我。”
　　阿大道：“正是如此。”
　　赵敏浅浅一笑，道：“那你便去回了他，就说范遥这魔教妖人曾处心积虑混入我汝阳王府，骗得我失了万安寺囚禁的六大门派，不严加处置，难泄我心头之恨。”
　　阿大道：“主人打算要七王爷如何处置？”
　　赵敏勾了勾嘴角，一字一顿道：“杀无赦。”
　　阿大微微一怔，道：“可那人乃明教的光明右使，身份不低，何不好生利用一番？”
　　赵敏冷笑一声，道：“若七王爷如此动问，你便说，这范遥为了明教，甘心自毁容貌蛰伏于汝阳王府数年，我想无论七王爷如何严刑拷问，他也绝不肯就范，倒不如杀一儆百，让魔教的贼人看看，对抗朝廷的下场。”
　　阿大想了想，问：“主人如此，是有妙计？”
　　赵敏道：“妙也不算，就是一箭双雕之计。先打消七王爷的疑心……”说到这微微一笑，并不再言，站起身来，正色道：“你此去告知七王爷，务必传达我特穆尔家深恶叛徒之心，再提醒他，现下明教的人又在大都活动，未免夜长梦多，还请他出面禀明皇上，最好将那光明右使范遥，三日后便当街问斩！”
　　“三日之后？”阿大道：“那不是大游皇城的过一日么？”
　　所谓大游皇城，便是每年新年，宫内仪仗队要迎引伞盖，周游皇城内外，在与众生祓除不祥，寻迎福祉。游时出动数千人，有庞大仪仗、乐队和戏队，首尾排列三十余里，大都的百姓可倾城聚观。
　　赵敏冷笑道：“是，这老狐狸心心念念要游皇城，只盼过了年去，逼我嫁给他儿子。哼，我便要他过了新年，也无安生之日！”
　　———————
　　这日清晨，周芷若刚起床，便听得门外一片喧哗。走到门口，只见街上无数男女，个个衣衫光鲜，向北拥去，人人嘻嘻哈哈。炮仗之声，四面八方地响个不停。
　　她自那夜回来，竟也忧思成疾，越想越是凄闷，不到天明，居然寒毒复发，倒在房中，碰得桌上杯壶尽碎。清如听得响动来看，大吃一惊，不得不半夜里去打扰，央求了张无忌过来医治，却言除去寒毒，更有心愁。到得清晨，峨嵋派几个师姊忙去抓药来煎煮，与她服用，如此苦劳了两日，周芷若的精神才好一些。
　　众同门看她本是好端端的，夜里出去一趟，竟尔病重如此，皆是好奇疑惑，但知晓这位掌门人性子隐忍，她既不便说，旁人也不好逼问，只是那一件大事，却也只得暂且搁下，一切待周芷若身子好些再议。
　　清如此时也已听到外头喧闹，早拉着店伴问询：“小二哥，这么热闹，是做甚么？”
　　店伴道：“客官今儿起得早，可有眼福啦，今日便是大游皇城啊，你这下到玉德殿门外占个座儿，要是眼力好，皇上、皇后、贵妃、太子、公主，个个都能瞧见。你想想，咱们做小百姓的，若不是住在京师，哪有亲眼见到皇族的福气？”
　　清如是峨嵋弟子，常听灭绝嫉朝廷如仇之教诲，对他如此敬仰蒙古皇室之态不置可否，等那店伴走远了，才道：“唉，我也想去看看，却不是为着见甚么福气。”
　　忽听一个人在身后道：“想去便去罢。”
　　清如闻声偏头，便见周芷若一袭青衣，映在晨曦照下，像是有甚么从她鬓发洒将下来，似白露霜，清丽如仙，不由怔了一怔神，道：“掌门师姊，你许我去看大游皇城吗？”
　　周芷若道：“你小姑娘家想看热闹罢了，又不是这些卑躬屈膝的愚民，有何不可？我闷了这几日，正好出来走走，也和你一道去。”
　　清如脸上一喜，道：“那太好啦！我还担心静玄师姊她们绝不会允呢，既有掌门人发话，那咱们这便去罢！”
　　周芷若道：“不忙。汝阳王府中的武士大抵认得我，既要去瞧，还须得改扮一下。”
　　清如咦的一声，奇道：“咱们又不是专程去瞧甚么人，怎就会遇上汝阳王府的武士？”
　　周芷若脸色微微一变，道：“汝阳王手握重兵，这样的大场面，鞑子皇帝的安危自然系在他的身上，那些护卫多半是他王府的手下。”
　　清如想说这也不无道理，便道：“是，还是掌门师姊想的周到。趁着静玄师姊她们没出来，咱们快先走，免得碰上了，少不得又要听一番说教。”说着就去拉她手，一触之下，只觉周芷若肌肤冰凉，仿佛自冰窟里捞出来一般，清如不禁一缩，慌问道：“师姊你怎的这般冷？可是身子还未好全？”
　　习武之人周身得真气护体，这等寒冷天候下，自也有道暖气在，故以内力高强者，冬日也只披一件薄衫。
　　周芷若的峨嵋九阳内功不弱，也并不觉冷，而自练九阴真经以来，峨嵋九阳的内力慢慢转沉，多是为护体心脉所用，而平日出招运功的内力被阴性内功所替，汇灌丹田，这也是她如今寒毒发作更疼之因。加上她心中惨淡，心病由内，及九阴内力而外，自然冰冷。当下被清如问到，不愿提及伤心之由，便道：“我一贯如此，不打紧的。走，先去衣铺换身衣裳。”
　　作者有话说：
　　掌门：我就出去走走。内心:
　　【换身漂亮衣服去看那谁】
　　原著里掌门本也有峨嵋九阳功，往后又练了九阴真经，对于阴阳交汇这个忌讳虽然提过，却好像并没写到对她的影响，此文中对于内功的种种设定，属胡诌一番，看得下去的就按经刀的设定看就好，不必课代表式纠结。
　　

第99章 皇城望
　　周芷若去衣裳铺里买了一件淡青色长袍换上，却是男装，再把长发一束，登时变作了一个瘦削少年，眉目间冽然清淡，隐有愁色，虽不见风流潇洒，倒有几分落魄侠客的形容，别有一番韵味。
　　清如几乎也认不出来，看着她走出，竟是呆了。周芷若微微一笑，道：“这样好吗？”
　　清如愣了愣，拍手道：“好，当然好！掌门师姊，小妹在金顶多年，从没见过你如此打扮，不想竟是这般合衬，只怕咱们到了街上，静玄师姊她们一眼也看不出。”说着抿嘴直笑。
　　其实若说要乔装改扮，扮成那村汉村女模样才是最不显眼、再好不过，只是周芷若生来爱洁，若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愿用泥水涂黄了脸颊双手，索性女扮男装，左右这大都城中，无一人见过她如此打扮，倒也便利。
　　二人跟着街上众人，涌向皇城。其时方当卯末辰初，皇城内外已人山人海，几无立足之地。周芷若双臂前伸，轻轻推开人众开道，到了延春门外一家大户人家的屋檐下，台阶高起数尺，倒是个便于观看的所在。站定不久，便听得锣声当当，众百姓齐呼：“来啦，来啦！”
　　人人延颈而望，锣声渐近渐响，来到近处，只见一百零八名长大汉子，一色青衣，左手各提一面径长三尺的大锣，右手锣锤齐起齐落。一百零八面大锣当的一声同时响了出来，直是震耳欲聋。接着两面红缎大旗高擎而至，一面旗上书着“安邦护国”，一面旗上书着“镇邪伏魔”，旁附许多金光闪闪的梵文。
　　大旗前后各有二百蒙古精兵卫护，长刀胜雪，铁矛如云，跟着四百人骑的一色白马。众百姓见了这等威武气概，都大声欢呼。
　　清如不禁凑去周芷若耳边，低声感叹：“掌门师姊，我自下峨嵋以来，见外省百姓对蒙古官兵无不恨之切骨，京师人士却毫不这样，想是数十年来日日见到朝廷威风，身处繁华虚幻之中，也忘了自己是亡国之身。”
　　周芷若听到『亡国之身』几个字，浑身一震，想到：是呀，我这个落难遗孤，和这些大都的百姓又有甚么区别？先父不许我报仇，亦不许我再入明教，那些旧事便算不提，但恩师的遗命却三番两次被我抛诸脑后，唉！我又何尝不是身处情爱的虚幻之中，忘乎所以？如若我真能狠得下心，万安寺塔下时便已将赵敏那妖女杀了，又何来往后这偌多纠葛？那晚不论我软硬兼施，她都不交出武穆遗书，我奈何她不得，气苦之中，便真如她所言，去拉着她共赴黄泉，但扪心自问，也不禁心有恻隐，难道我竟是如此胡涂无用？她想得出神，一时呆了。
　　骑兵过去，跟着是三百六十人的鼓队，其后是汉人的细乐吹打、西域琵琶队、蒙古号角队，每一队少则百余人，多则四五百人。
　　正瞧之间，突然间西首人丛中白光连闪，两排飞刀直.射.出来，径奔适才过去那两根旗杆。周芷若回过神来，倚仗武功高强，目力极敏，眼下又是白日，定睛看去，但见每排飞刀均是连串七柄，七把飞刀整整齐齐地插.入旗杆。旗杆虽粗，但连受七把飞刀砍削，晃得几晃，便即折断，呼呼两响，从半空中倒将下来，只听得惨叫声大作，十余人让旗杆压住了。众百姓大呼小叫，纷纷逃避，乱成一团。
　　这一下变起仓促，只见数百名蒙古兵各挺兵刃，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清如见发射这十四柄飞刀的手劲甚为凌厉，显是武林好手所为，拉住周芷若，说道：“快看！好快的刀！只是闲人阻隔，我没能瞧见放刀之人是谁。”
　　周芷若道：“我也没瞧见，不过适才那大旗上写着『镇邪伏魔』，我想一想，也就知道了。”
　　清如微微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道：“我也知道了！”
　　那捣乱者连周芷若这等武功之人都没见到，蒙古官兵也只能乱哄哄地瞎搜一阵，毫无所获。
　　乱了这一阵，后边乐声又起，过来一队队吞刀吐火的杂耍、诸般西域秘技，只看得众百姓喝彩不迭，于适才的闹剧，似乎已忘了个干净。
　　其后是一队队的傀儡戏、耍缸玩碟的杂戏，更后是骏马拖拉的彩车，每辆车上都有俊童美女扮饰的戏文，什么“唐三藏西天取经”、“唐明皇游月宫”，争奇斗胜，极尽精工。
　　清如一生长于穷乡僻壤，几时见过这些繁华气象，不禁暗叹今日大开眼界，拉着周芷若道：“师……师哥你看，京师之华丽，地方固然不及，哪朝哪代，都是这般。”她除去低声细语，正常说话时还是顾及了周芷若改扮的身份，不好再唤她师姊，以免惹来怀疑。
　　周芷若心不在焉，静静立着，看各彩车上插有锦旗，书明“臣湖广行省左丞某某贡奉”、“臣江浙行省右丞某某贡奉”等字样。原来蒙古王公大臣为讨皇帝欢心，又各自夸耀豪富，都不惜工本地装点贡奉彩车。
　　看了一阵，清如又咦的一声，奇道：“原来越到后头，这些贡奉者的官爵愈大，彩车也愈是华丽。师哥你瞧，那些扮饰戏文男女的身上，是不是也越加珠光宝气？哎——这个中书省左丞的彩车上，那些角儿的发钗颈链，竟也都是贵重的翡翠宝石，那后面是不是就到王爷王公的贡奉啦？”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此时正又一行彩车过去，忽然间乐声一变，不是方才种种热闹欢庆之音，却是丝竹悠扬声响，一辆彩车上一面旗子写的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车中一个年轻女子身披锦罗，面目亮丽婀娜，扬起长袖，轻飘如云，接着来的一辆彩车，其上插着饰有羽毛的旌旗，旗上写着『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车中也是一个貌美女子，姿容清俏，衣饰也淡雅许多，颇有股子细雨清凄之态。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这几句话是先楚宋玉笔写巫山神女的，这个神女旦云暮雨的神话故事，当年我下山时也曾听说书人讲过。不意这短短两辆彩车间，已将神女之奇妙变幻体现出来，倒是栩栩动人。
　　清如在旁亦道：“这彩车与众大不相同，显然不是流于表面之浮华，此主理之人，当是个胸有学识之人，却怎不见上头写这贡奉的官职？”
　　正言间，又一辆彩车由两匹宝马拉来，车上装饰和前两辆相似，乐声也一般的悠扬。车子渐近，周芷若看得分明，车中一个生角儿锦袍加身，头顶金冠，盘膝坐在榻上，面有哀愁，唱道：“交希恩疏，不可尽畅——”
　　清如听到这句唱辞，又惊又喜，拉着周芷若叫道：“我说前头怎有神女下凡的演绎，原来这是襄王梦会巫山神女的折子呀！”这个话本，她也是偷偷读过的，故以一听便识出来。
　　她说完后，那生角儿已唱到『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两句，周芷若闻之在耳，心下不能不动，想：这倒似我与赵敏，本是几次三番有意靠近，却又因种种阻碍远远离开，每次好似将要相会，又复而远离。
　　她心事重重，看甚么也见人及己，只觉这生角儿唱得心酸，再看前两辆彩车过后，再不见一个旦角儿，这一辆彩车上，始终只得这一个生角儿孤零零坐着，时而起身远望，嗟乎而叹：“结独亨而未神兮，魂茕茕以无端。”
　　清如听到此处，咦的一声，奇道：“错啦！这生角儿怎的胡来，独把‘神’和‘结’二字唱反啦？”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这楚襄王梦会巫山女，分明是虽有心灵相遇，却无欢好结合，眼下这生角儿刻意这么一换，倒变作了先有欢情相接，却不得神魂交融，一时又不禁想到自己身上。
　　正神思飘忽间，又听那生角儿唱罢，立于彩车之上，朗声昂然念了一句：“梦魂不离蒲东路，着甚支吾此夜长！”
　　清如陡然听到这句唱辞，已不禁笑起来，道：“这又是甚么戏码？好个胡来的小生，唱错辞也罢，眼下更串儿去『张生月下会莺莺』啦！”
　　周芷若闻之心头大震，此时她更无怀疑，情知这车戏文定是赵敏命人扮演，咬着下唇，暗道：楚襄王惆怅独悲，分不清神女是否真正与其相好，赵敏，这也是你心中的话吗？咱们有过一场情事，到头来却仍旧灵犀不通，岂非又比襄王神女更惨一些！
　　半晌并不听她回答，清如回过头去，见周芷若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生怕她又发作旧疾，伸手握住了她右手，小声问：“怎么啦？”
　　周芷若怔怔看着那辆彩车远去，摇了摇头，口中也跟着喃喃念了起来：“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
　　此时手持金瓜金锤的仪仗队开道，羽扇宝伞，一对对的过去。众百姓齐道：“皇上来了，皇上来了！”远远望见一座黄绸大轿，由三十二名锦衣侍卫抬着而来。
　　清如凝目瞧那蒙古皇帝，只见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于酒色。而皇太子骑马随侍，倒颇有英气，背负镶金嵌玉的长弓，不由道：“这个太子倒不脱蒙古健儿本色。”
　　周芷若被百姓一喊，早也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心想：此人倒有几分赵敏之兄的模样。
　　皇帝过后，又是三千名铁甲御林军，其后成千成万的百姓跟着瞧热闹。街旁众百姓都道：“瞧皇后娘娘，公主娘娘去。”人人向西涌去。周芷若忽然一言不发，也跟了上去，清如在后头唤了一声，她也似未听见，只好随着她挤入人丛，到了玉德殿外。
　　只见七座重脊彩楼耸然而立，楼外御林军手执藤条，驱赶闲人。百姓虽众，但周芷若二人身负武功，既要挤前，自也轻而易举，不久便到了彩楼之前。中间最高一座彩楼，皇帝居中而坐，旁边两位皇后，皇太子坐于左边下首，右边下首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穿锦袍，想必是公主了。
　　周芷若游目瞧去，只见左首第二座彩楼中，一个少女身穿貂裘，颈垂珠链，美目流盼，正是赵敏。那蒙古公主和她一相比，简直是暗无颜色了。周芷若呆呆地看了一会，若不是师妹便在身旁，真舍不得就此移开目光。
　　彩楼居中坐着一位长须王爷，相貌威严，当是赵敏的父亲汝阳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在楼上来回闲行，鹰视虎步，甚是剽悍。赵敏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王爷，相貌英气勃发，正是扎牙笃。但见二人齐齐端坐，郎才女姿，好不登对。扎牙笃不时凑头过去，同赵敏说几句甚么，引得佳人巧笑嫣然，他更拉住了赵敏之手，赵敏竟也不曾推拒。
　　此情此景，只瞧得周芷若胸怀气阻，禁不住盯着看了半晌，清如想和她说话，却顺着她的目光也望见了，不由道：“咦？那不是郡……是赵姑娘么？”
　　她这话出口，周芷若嘴里便冷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更见冷笑。
　　清如看她一袭男装，身材苗条，额心一粒朱砂，端像是位冷清俊逸的修道之人，只是此时那眉间忧愁不散，更有冷怒，又好似窥不破大道、困于红尘之态。忽然之间，周芷若返身便走，挤出了人丛，清如跟着出来，却在茫茫人海之中，不见了她的踪影。
　　周芷若边走边心中气闷，暗骂：小妖女！又对旁人使美人计！一时黄衫女，一时小王爷，真真假假，我是否也是这其中一个？哼，还安排得甚么情意绵绵的戏码，左是为了先宽我的心，再放心跟别人去亲亲昵昵的，好你赵敏！
　　她越想越气，快步推着人丛，尚不算远，赶上先前游行的那几辆彩车，俯身从地下拾起几粒小石子，中指轻弹，嗤嗤连响，将最后一辆车前的两匹马右眼睛打瞎了。小石贯脑而入，两马几声哀嘶，倒地而毙。彩车翻了过来，车上的旦角儿、装饰滚了一地，街上又是一阵大乱。蒙古官兵又赶过来，压住众百姓，拉开死马，却仍是找不到捣乱之人。
　　清如远远见得此处动静，赶了过来，果然看到周芷若立在一旁的人群中，吓了好一跳，忙走近拉住她，悄声道：“师姊你做甚么？好好的，怎么忽然恼火起来？这彩车得罪了你不成，否则怎么好端端赶来，偏偏砸它？”
　　周芷若又是哼的一声，说：“是啊，她就是得罪了我，我心里不痛快。”静静向那彩楼的方向凝望了半晌，忽然道：“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掌门：买件新衣，去见敏敏——『绿帽子就扣在你头上～』气的我打死宝马?清如师妹：怎么啦(・◇・)
　　

第100章 惹尘埃
　　皇城一经游过，可就真正到了新年。朝廷果然发出布告，说要在后一日将反贼范遥斩首示众。大都城里的百姓见惯了朝廷之威，对血溅街市这等事，反而不如游皇城来得关心，今日斩首何人、何人造反，于活在大都这元廷中心的百姓而言，还不抵自身衣食紧要，在这里他们至少能安定一处，农商工俱有活做，已比外地诸多战乱里流亡的百姓要好得多。
　　峨嵋派的人打听到监斩者乃是七小王爷，而负责法场护卫之人，正是世子王保保。静玄认为此乃良机——行刑当天明教中人定会去劫囚，汝阳王府的兵力多是派遣去那，趁着明教与朝廷互斗之际，峨嵋派再潜入王府，向那郡主娘娘讨要物什，正是渔翁得利之计。
　　周芷若从皇城外回来，身上仍旧穿着那件青衣男装，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应是，暗自却恨不过，想：便是去了王府又如何？左右我是不忍对她怎样，而那小妖女又是软硬不吃，到头来却是我自食其果，反害得同门为此操劳。一时间，真想与静玄等人剖白真相，但又无地自容，这话实难说的出口，不由愁苦。
　　清如看她心事重重，待众人商议毕后，悄悄对她说：“掌门师姊，为着那胡乱唱错辞的彩车，你心中还不痛快么？”
　　周芷若勉强笑道：“没，区区小事而已，我岂能耿耿于怀？我是烦心明日之事，觉得世事烦恼不尽，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安生。”
　　清如道：“我情知潜入王府并非易事，多还危险重重，而师姊身为掌门人，肩上担子又极重，故以你心中郁郁。但明日总归还没到，眼下又何必忧愁？——不然这样，我听说今夜，鞑子的皇帝命起灯山于大明殿后延春阁前，蔚为壮观，咱们且再享乐今天一晚，任性去看上一遭，明日烦恼，暂且忘记罢！”
　　周芷若见她说得热切，不好相拒，加之心下也确实烦闷，便又与她偷偷出来。路过张无忌等人的客房外，她内力高强，隐隐听到里头韩林儿在气愤愤地埋怨道：“彭大师，适才教主的飞刀之技何等神妙，咱们借机抢上彩楼，再一刀将那鞑子皇帝砍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你又为何忽然冒出来阻拦？”
　　周芷若闻言一怔，边走边心想：果然适才放飞刀捣乱之人是明教的。
　　这时又听得房中一人说道：“彭莹玉先谢罪于教主，适才无礼之处，还望海涵。只是这鞑子皇帝昏庸无道，正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岂可杀他？”
　　周芷若听到『彭莹玉』三个字时，不禁一滞，早年周子旺乃是这彭莹玉的大弟子，只是周芷若从未得见这个亲父之师，这下她本无意窃听旁人之事，但听到彭莹玉的名头，又忍不住站住脚步倾听。
　　房中几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莫说寻常人从门外路过，便是以清如这样的武功，不仔细去听，也是听不到的，但似周芷若这等内功深厚者，那又自做别论。
　　清如并没刻意去听，只看她停住，却也不多问，二人站在廊上，像是赏月一般。
　　但听屋中韩林儿奇道：“鞑子皇帝昏庸无道，害苦了老百姓，怎么反而是咱们大大的帮手？”
　　彭莹玉道：“韩兄弟有所不知。鞑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乱，又命贾鲁开掘黄河，劳民伤财，弄得天怒人怨。咱们近年来打得鞑子落花流水，你道咱们这些乌合之众，当真打得过纵横天下的蒙古精兵么？只因这糊涂皇帝不用好官。当朝汝阳王善能用兵，鞑子皇帝偏生处处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大，抢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断削减他兵权。你说这鞑子皇帝，可不正是咱们的大帮手么？”
　　张无忌道：“啊哟，幸得大师及时提醒，否则今日我们若然鲁莽，只怕就坏了大事。”
　　周芷若听到这里，不再多闻，看了清如一眼，二人走到街上。她心中叹了口气，不禁对彭莹玉的话点头称是，又想武穆遗书如今落在赵敏手里，她若拿去打了打胜仗，鞑子皇帝不定就能善待特穆尔家，兴许更似彭大师所言，功高震主，反而不得重用。
　　思及此，心下倒生出几分欢喜来，暗道：这话连彭大师这个外人也知，赵敏聪明智慧，不至看不清这茬，多是碍于家族与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形势。明日既是静玄师姊她们有计，我便趁而再去见她一次，多是再劝劝她，往她心中埋下些根也好，将来有朝一日，倘若特穆尔家受了朝廷之苦，她再想起来我的话，不定就一点也不肯听。
　　周芷若神思飘忽，想得出神，似乎也忘了白日里见到赵敏与别人交好之怨，不知不觉，已和清如走到了集市。今晚最是热闹，大都的市铺开始悬灯，小商贩们制卖珠花金罗、酒醴、泥人、彩线等物，摊铺沿着主街绵延开去，灯火数数，长长的宛如一条火河。
　　这晚赵敏也没带随从，仅同扎牙笃二人徐徐朝市集行去。旁人但见这对男女衣饰华贵，相貌俊美，都道是官宦人家的少年夫妻并肩出游，好不艳羡。
　　“敏敏，我们往哪里去？”扎牙笃锦袍加身，只他使不惯折扇，便就负手行在赵敏左侧。
　　赵敏不咸不淡地道：“这里太吵，不如穿过主街，去城南白云观处，有百姓烧香祈愿。”
　　扎牙笃略略诧异，道：“白云观？那地方冷冷清清，有何乐趣？往年里游过皇城后，咱们都是在街市上买东西，你逛得累了，就喜欢去贫民百姓的小酒馆里坐一坐，这些我都记得。敏敏，你今年怎会忽然想去道观那等地方？”
　　“城中心这些热闹，我年年都看，看久了也就没甚么好稀奇了。”赵敏道：“扎牙笃，你其实不必来顾及我，好歹你也是堂堂的七小王爷，既不喜冷清，咱们不如就此分道扬镳，各逛各的。”
　　扎牙笃闻言一怔，道：“敏敏，和你在一处时，你明知我不会顾得上自己。唉，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赵强。”
　　赵敏叹了口气，道：“一个人的出生，不是换了名姓就能变得的。这蒙古皇族的身份，我虽不知天底下有多少人艳羡，但我却盼着自己只是一个平民家的汉人姑娘。”
　　扎牙笃笑道：“你便是汉人女子，我也娶你做王妃。”说着又自己摇了摇头，道：“不，倘若你不喜欢做蒙古皇族，我便也陪着你。”
　　赵敏冷笑道：“可惜我不是汉人女子，你和你家里要逼我嫁给你，又更费了许多心思。”
　　扎牙笃面上一窘，低声道：“敏敏……”
　　赵敏道：“你不必对我歉仄，反倒是我还要多谢你，谢你在你父王跟前求情，此番才在大游皇城时就请皇上复了我父王的兵权。故以眼下你要来看灯，我自也不能推辞不是？”
　　听了这话，扎牙笃一时间心中又是凄然，又是酸涩，面上强作镇定，道：“新年里，好容易出来一趟，便不提这些事，我陪你去白云观。”
　　白云观里，这下人潮都退了大半，元君殿中供奉着道教女神，中座为天仙圣母碧霞元君，照壁上是大书法家赵孟頫的《松雪道德经》石刻和《阴符经》附刻。
　　扎牙笃携了佳人入内，来到殿中最里，此间的问道者要供奉不少的香火钱，方可求得灵签，本就是为他二人这等达官贵人而设。目下这里人影寥寥，唯那解签台旁坐着一个枣色道袍的中年道长，对来人行礼问安。
　　历朝历代，这等佛道之地，总是兴盛不衰。
　　赵敏想到峨嵋派也倡佛道偈语，既到了此处，便在蒲团前双掌合十，虔心默拜，睁开眼时，却见扎牙笃手里拿来一个签筒，温声冲她道：“敏敏，求支签罢。大都的百姓都说，在白云观拜泰山娘娘，可灵验的。”
　　赵敏闻言，忽然一声冷笑，说道：“元君殿供奉碧霞元君，掌凶吉，管婚育，主丰歉，测生死。这婚事也快近了，还求灵签来做甚么？”
　　扎牙笃只见赵敏脸上愠色，心头一凛，说道：“敏敏，非是我有意如此，你心中有愿，我无不盼你遂达，不定……不定就是婚事。”
　　赵敏道：“是啊，你万事顺我，只除去这件终身大事。其实这样子强人所难，你心中真就觉得欢喜快活吗？”
　　扎牙笃凝看着她，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是我从小到大的念头，便是有朝一日，我死在这念头上，都是不后悔的。”
　　赵敏闻言，想起来在万安寺那时，他几乎死于自己兄长之手，往后却没将此事对七王爷说。若非如此，这番汝阳王只怕就不止是软禁在府这等的罪过了。眼下又听他说这几句话，不由叹了口气，接过签筒，心想：扎牙笃对我情深一往，万事皆可抛下，我又能这样对周姊姊么？氐惆惝恍间，素手一颤，还未及摇，只听啪的一声，便自筒里掉出一支签来。她回过神去俯身拾捡，却见那竹签上细细玲珑，刻着一个“玖”字。
　　“是第九签。”扎牙笃笑着说，拿过她手里的签，走远去向那道长换了一张解签纸回来，递将过去，道：“你瞧瞧怎么样。”
　　赵敏抬手接来，启开一看，那纸条两指多宽，自上往下写着一句诗——『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这签非吉非凶，不上不下，乃是实实在在一支中签。
　　扎牙笃问道：“敏敏这签求得甚么？”
　　赵敏将纸条折好，倒置在案台上，道：“没甚么，我适才还没来得及想，这签子便跌了出来——咱们回去罢。”
　　扎牙笃看她不甚开怀，不敢多问，生怕又惹得她不快，应了声是，两人并行出殿。此时月在偏，风拂柔，凉夜似水，赵敏仰头望着东边初升的新月，默然不语。
　　扎牙笃打量过去，只觉她的身子纤薄，其时寒风又冷，便脱了外袍去覆在她的肩头，温声道：“这夜越发的凉了，你又穿得单薄，莫给冷着。”
　　身上一阵暖和，覆着都是男子刚阳的温度，赵敏望向了他，眸中似有怜悯之意，叹道：“『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若非造化弄人，你也并非不会是个好丈夫。”
　　扎牙笃笑道：“我待你的好处，以后天长日久你才知道，现下我还没起始待你好呢。”
　　周芷若方穿过照壁牌楼，甫一至山门，便见赵敏二人挤靠在一起，走出石砌的三券拱门来。她蓦地足下一顿，再不能往前一步。清如跟在她身后，亦随之驻足，只见绍敏郡主身上覆着旁边男子的袍衫，二人并肩而行，状甚亲昵。
　　适才二人几句对话，不知给周芷若两人听去了多少。只知周芷若的脸色青白变幻，显是恼怒至极。清如偏头看见，一时间大是胡涂，不明白周芷若为何三番两次，一见到这位郡主娘娘，就要这般发作脾气。
　　旁侧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来往，赵敏由扎牙笃扶着，径往侧道离去，并没得给撞见。
　　周芷若一双长眉皱得死紧，半晌，忽地一顿足，朝赵敏离去处追出。清如莫名其妙，跟着她奔至街上，但见人群往来，周芷若一袭青衫玉立，哪里还得见赵敏的影子？
　　清如跟上去道：“师哥，怎么啦？”
　　周芷若转过头来，幽幽问了一句：“到那元君殿去的人……都是为求甚么的？”
　　清如愣愣地道：“你说白云观吗？据说那里的菩萨，求子得子，求明复明。还有姻缘灵签，更是灵验，大都百姓无不贡奉，香火极旺。”
　　“姻缘灵签？”周芷若冷笑一声，忽觉丹田中敲敲打打，翻起冷来，原是那股子寒意又在体内发作，她柳眉一蹙，不禁捂了嘴，又嗽了两声。清如瞧她面色不善，忙扶住她道：“我看咱们还是回去罢。”
　　周芷若面色冷冷的道：“来都来了，不给菩萨供些香火怎么行。”说着大步走将回去。
　　清如心忧不妙，想起周芷若白日里打翻彩车之举，而这白云观乃皇家供奉的道观，掌全国道教，为北方道教的中心，一旦有损，只怕大都城中就鸡犬不宁。想到这，忙唤一声：“师、师哥！”跨步跟了上去。
　　山门处的三个门洞象征着“三界”，跨进山门就意味着跳出“三界”，石壁上雕刻着流云、仙鹤、花卉等图案，其刀法浑厚，造型精美。周芷若无心赏景，几步闯入元君殿中，将四下一望，只见三两平民正自香案前叩拜，她脚下一转，又动足朝里殿进去。
　　“掌门师姊，此乃鞑子皇帝的御观，你若是为泄不快，在这里倒不值当。”清如不住在她耳边小声提醒，生怕她再做出甚么狂来。
　　周芷若抬头望见殿中供奉的碧霞元君，心头又是酸怒，行近几步，以手触在案台上，怔怔呆了好一会，忽然冷笑起来，说道：“果然是求的好姻缘。”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将甚么往清如手里一塞，兀自走了出去。清如低头一看，却是一张解签字条。那纸卷目下给人用力揉得皱了，上面小字看来扭扭曲曲，正是写着适才那郡主娘娘口念的两句诗：『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
　　作者有话说：
　　ʕ๑•㉨•๑ʔ❀
　　

第101章 午门绝
　　第二日清晨，周芷若起了身，听到众位师姊们房中隐有动静，想是也已醒来，即先梳洗穿戴，走下楼去。今日也是做暗潜之事，她就仍穿着昨日那件男装。店伴睡眼惺忪，还问客官需要甚么早食，周芷若为大伙安排下清粥小菜、鸡蛋馒头一类，心中想着去见赵敏，坐立不定，索性出来客栈，走到市集。
　　其时天色不算太早，但店铺多尚闭户，街上稀见行人，想是昨夜大游皇城，人人逛耍到夜里，举城欢庆，是以今日都起的不早。
　　周芷若想起昨夜光景，经过一晚，那恼气也消了不少，仔细忖起来，暗道：昨晚所见，兴许是我多心。赵敏她作假戏惯了，今日和这个，明日与那个，无非是为她家族、为她抱负费心。我昨日一怒之下，打死两匹宝马，说来非但是为情之恼，更是为向这世道泄恨。倘若这天底下再无甚么华夷之分，该有多好？可惜却是不能，自古以来，此等恩怨难逃，我想与赵敏不问世事，却是身不由己。
　　将近午时，峨嵋派的众人一块出来，那客栈的店伴见得一群少侠走出，还觉奇怪，想来近几日投宿的客人里并没这群男子，又看他们几乎都手握长剑，但其中一个年纪最轻、个头也最矮的人身材尤其苗条，显是穿了男装的女子。店伴想了一想才恍然大悟，但他们开客栈的，碰上这些江湖中人的事，从不多问多言。
　　周芷若和众位同门走到街市，此时铺面都已开门，人群熙攘，又可见一片繁华光景。静玄凑在她身边低声道：“掌门人，我已打听清楚，此路乃去往法场的必经之地，咱们只需在这守株待兔，待见到汝阳王府的人路过，便可径去其老巢。”
　　周芷若应是，又假意和众位逛了逛集市，大都乃朝廷中心，商贾、胡人、江湖人士皆有汇杂，她们女扮男装，掩在其中，和诸多来往之人一般，并不敢惹眼。
　　清如身材最小，最窄短的男装穿在她身上仍是有些宽大，她跟在周芷若身边，倒是左右看得津津有味，偶然见到一处卖剑穗的摊子，眼前一亮，忍不住要开口相唤，便在此时，只听得东边大路上马蹄杂沓，远远看见一群人乱糟糟地乘马奔来。
　　周芷若定睛看去，见开路的是一队元兵，远远地抬着大大的幡旗，后头却有一队骑兵横冲直撞，好似自乱阵脚一般，不知弄得甚么鬼，立向同门打个眼色，众人不欲多惹事端，一听到蒙古巡兵铁骑之声，便缩身在街角相避。
　　开路的这些蒙古兵一生长于马背，走在前头的本是精兵铁骑，忽听后头另一队骑兵横冲直撞，也不禁奇怪，领头的一个高大汉子说道：“阿三，去后头看看，成什么样子。”这人头戴银冠，身披宝甲，正是王保保。
　　阿三领命，正欲催马向后，便见那群赶路的元兵左右让出了道来，当中一人身穿锦袍，骑一匹黝黑骏马，冲将近来，到了王保保跟前，也无一人敢阻拦。
　　只因这人乃是七王爷的独生爱子，但见扎牙笃满面红光，与王保保并辔而行，说道：“妻舅走得好快，也不等我！”
　　王保保马儿不停，面色凝重，说道：“再等一等七小王爷，这斩首的时辰只怕就要过了，届时皇上听到风言风语，再怪罪下来，岂非又是我特穆尔家的祸端？”
　　他字字如刀，听得扎牙笃大是尴尬，道：“正是……正是有大事耽误了……”他带来那些骑兵见已赶上了送押队伍，也不再乱奔，排成一队，慢慢断后。这一群人浩浩荡荡，押着一辆囚车，眼看走到了周芷若等人躲藏的街上。
　　周芷若凝目望去，只见范遥正被锁在囚车里，发丝凌乱，身上着的中衣也已灰败不堪，想来是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眼下他身锁重链，狼狈已极，压根看不出往日做苦头陀时的模样，更惶论当年逍遥二仙之翩翩风貌了。
　　于市集游街示众，又走的是往阎王殿的路，他却面色不变，丝毫不坠明教威名，峨嵋派众人见了，也不禁在心中暗自佩服。左右是与朝廷为敌，若非今日另有要事，这等闲事若说真要去管上一管，那也并非不可。不过张无忌眼下.身在大都，周芷若情知明教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只怕另有谋划，也不多忧。
　　再看向领兵之人，正是王保保和扎牙笃，二人骑在马上，边说边走，扎牙笃更赔笑起来，说道:“昨夜敏敏与我去白云观求签，左右还夸我一句，妻舅又岂知我将来不会痛改前非？”
　　王保保冷哼一声，道：“但愿如此。我妹妹最看不上仗势欺人者，下回不要再自个儿误了时辰，又带着骑兵在集市横冲直撞，骚扰百姓。”
　　扎牙笃连声道：“敏敏不喜，我自然不犯。”说着又笑了笑，凑去王保保耳边道：“妻舅，我适才已挑好了下聘的宝石珠玉，更扯来几匹云锦的样式，傍晚我让人送去府上，你请敏敏挑一挑，若她不弃看得上，全包下来也成……”
　　其时光阳当空，刺眼得紧。这队元兵都已过去，周芷若只是定定立在原处，一动不动，清如看她呆了，晃了晃她身子道：“师哥，元兵走啦！”
　　静玄也走过来低声道：“掌门人，咱们可去王府？”
　　周芷若慢慢地回过神来，脸上不知怎么，忽然变得阴沉沉地，说道：“师姊你带大伙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言罢足下一动，竟跟着那群元兵的方向，往法场而去。
　　静玄等人皆是不解，都不明白她忽然跟着去做甚么，转眼间，周芷若的身影已没在远处的人群里。静玄强压下好奇，对众位同门道：“掌门只怕另有深意，咱们先走。”
　　清如不肯放心，道：“我跟着掌门师姊！”追着周芷若而去。
　　适才扎牙笃和王保保的言语，是二人骑在马上，边行边说，并不算大声，寻常人便是仔细去听，也只能断断续续听得几个字。但周芷若一身内力算得深厚，是清清楚楚听到扎牙笃说那几句话，后面王保保又回了甚么，她已是听不进去，但觉耳边嗡嗡作响，似乎有人在说话，却是不能回过神来，直到清如晃了她——
　　妻舅，下聘，这些又是何意！
　　她恍恍惚惚，不禁跟着过去，此时元兵已围好刑场，这七小王爷亲自监斩，旁的不说，架势倒做了十足，囚车停在监斩台前，四周围满了元兵，扎牙笃持剑在首，高座其上，面容冷峻，喝道：“将叛党带上断头台！”
　　围看的民众小声议论，有的甚至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周芷若心中一动，想：我父亲当年，只怕也是这般被斩首示众。一时间，对扎牙笃的忿恨之情又更深了几分。
　　清如挤到她身边，柔声道：“师哥，虽不知你要做甚么，大伙却都放心不下，你……让我跟着你罢。”
　　周芷若此时此刻，哪有心思理会她说什么话，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赶她走。
　　范遥在生死之间，仿似毫不在意，眼见几个元兵朝他靠近过来，就要动手，忽听得人群中一声高喝：“谁敢动我明教中人！”只听嗖嗖两声，两道人影自人群里轻功跃出，飘将到了元兵阵中，正是张无忌和韩林儿。
　　范遥于生死之间，竟得张无忌来救，又惊又喜，张口唤了一声：“教主！”挣扎着便要破出囚车。只是在牢狱之中，他给人点中穴道，眼下手脚又被枷锁缚住，脱不得身。
　　扎牙笃面色铁青，想自打明教得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名将，便势如破竹，以濠州、凤阳伊始，连取了不少城地，圣上施压，扰得他父王整夜整夜不得好眠，是以本就对明教张无忌之流的乱党头疼不已，这下听得范遥这声唤，更是恨得牙痒，连声喊道：“魔教反贼犯上逆乱，目无王法，立斩不赦！”
　　王保保亦抽出宝剑，喝道：“拿下这些造反不道的魔教贼子！”霎时元兵便如潮水般涌上，四下里百姓慌不择路，纷纷四散脱逃。张无忌不慌不忙扎稳下盘，手中太极八卦掌徐徐打出，看似绵绵无力，却轻易推倒了一片元兵。韩林儿护在他身侧，仗剑大杀四方。
　　便在此时，只见两道人影迅疾而来，直冲张无忌后心，韩林儿紧张叫道：“教主当心！”张无忌甫一回身，便见两掌呼啸而至，当下不及多想，运起九阳神功，双掌齐出，与来人拼了一掌，随即两方都后退几步，张无忌定睛一看，来者原是玄冥二老。
　　这二位又是大大难对付的角色，张无忌虽不忌与他们交手，但自己一旦被绊住了脚，只怕韩林儿势单力薄。而彭莹玉早先收到明教线报，说淮南水旱相继，利于起事，便差一位良才带领，张无忌心想此事可遇不可求，昨夜便命其连夜赶路，相援去了。
　　斗得一阵，眼见元兵越来越多，张无忌饶是武艺非凡，可内力却也有限，如此虚耗下去，定是不妥。又是一招迫开鹿杖客的玄冥神掌，他心中暗道：眼下局势不利，不如瞅准时机，救了人，速速脱身才是，冲韩林儿道：“元兵多如牛毛群蚁，不可恋战，你掠阵在旁，我去解救范右使。”韩林儿应是，又闯入人阵厮杀。
　　周芷若一双手藏在袖中，越攥越紧，一双眼却只盯着当中的扎牙笃，不知在想着甚么，好似也并不打算趟这浑水。便在此时，却听耳畔呼呼风声，顷刻间法场中的元兵便倒了一片，她仔细一看，只见那些元兵身上都嵌了几枚透骨梅花钉。抬头去望，但见一素白身影持剑自三丈开外的房檐上奔来，那轻功飘逸犹如鸢飞，在房与房间纵跃，霎时便到了眼前。
　　“好轻功！”清如忍不住赞叹。
　　“捉住刺客！”扎牙笃一声令下，众元兵呼啸而上，那身影于空中一个回旋，素白衣袂宛如梨花初绽，落地瞬间，只见剑锋寒芒刷刷直闪，那人便如一支利箭，冲开人阵，转眼便到了囚车跟前。
　　张无忌凝眸望去，但见那人束发配冠，脸上却蒙着面，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他虽不知此人来历，但见他出手相助，心下一喜，忙同韩林儿一道，将元兵挡在外面，好方便救人。
　　那人持剑将手腕一翻，只听叮叮两声，范遥身上枷锁即断，那人又替他解开了穴道，范遥惊疑之间，忙趁此破出囚车，看向眼前白衣人，问道：“壮士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说：“快走！”当即拉了范遥纵身一跃，将将与张无忌二人汇合，便见眼前元兵汹涌而来，杀之不尽。玄冥二老又欺身而上，更是难缠，张无忌只得脱身阻住两人，将一干元兵留给身后的韩林儿与白衣人。
　　周芷若杏眼微眯，面上神色冷冷，仍自袖手旁观。此时只见法场之中，张无忌双臂一振，九阳神功爆喝而出，将身前元兵尽数撩倒，连同玄冥二老也给迫得后退数步，便在这几刻之间，他忙伙同韩林儿和那白衣人携了范遥，纵身而动，直往城门奔去。
　　扎牙笃眼看这些叛贼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张狂，忿忿不平，叫一声：“贼子哪里去！”仗剑而上，王保保将他拦住，说道：“敌人或有埋伏，不必上当。”
　　扎牙笃哪里肯听，只道：“顾不得！此番若丢了钦犯，我如何向父王交代？父王又如何向圣上交代？”轻功一跃，追了过去。
　　王保保拦他那一下，本已是仁至义尽，此刻也不再追赶，只吩咐道：“去保护小王爷！”一群元兵领命跟去。
　　扎牙笃快步而跃，沿途没有元兵横刀挡道，又要便利得多，转眼离张无忌几人又近了一截。他手中宝剑一挺，青霜刺出，又疾又厉。那白衫人跃在最后，剑尖便直冲其后心刺过。这一剑狠辣无比，白衣人只听身后剑锋呼啸，逃跃间只得仓促回身，却见那青锋迫近眼前，已是躲避不及。
　　张无忌此时正携受苦无力的范遥奔袭，又要分神同韩林儿挡着复赶上来的玄冥二老，根本无暇再顾其他。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白衣人跟前忽然闪出一道灰影，将他拉偏了去，避开扎牙笃剑势，同时但听咔擦一声，那剑尖已被削断，扎牙笃大吃一惊，定睛看去，但见剑锋之下伸过来的竟是一只纤细手掌。这手上肌肤白皙，青筋隐现，观之似女子之手，但其徒手断铁之力道，又全不似女子。
　　作者有话说：
　　掌门：我也想叫『妻舅』！
　　郡主：小心眼～
　　

第102章 金鳞鲤
　　白衣人亦是愕然一怔，还不及去看这是何人，身子已被人又用力扯住，只听一个少年在旁边喝道：“当心！”说话的是那灰衣人。
　　原来这断剑之力极厉，那断了的半截剑猛势未停，方向偏转，倒反而径冲着白衣人右肩而去。灰衣少年正欲扑身而上，但见那剑尖堪堪擦过白衣锦袍，有人更快一步，欺身挡前，只听嗤的一声，顿时有鲜血溅出，白衣人这才瞪大了眼睛，看清那徒手断利刃者正是周芷若。
　　但见她一袭男装青袍，束着冠发，长眉凛冽，额中央一点朱砂，于肃杀之中添得几分道骨。
　　灰衣人心头方落，忽又见一道倩影翩然落地，冲周芷若扑了过去，叫道：“师姊！”
　　清如看周芷若出手，本自伺机而动，怎料眨眼一瞬竟见其受伤，不由大惊失色，忙赶上来。
　　灰衣人定了定神，拔出宝剑，刷刷两剑出去，直刺扎牙笃。扎牙笃兵刃已折，不堪对招，忙倒地一滚，这灰衣人一手护着白衣之人，便单手出招也极快，后头元兵都不及赶来相援，扎牙笃已接连被长剑刺中割伤。
　　白衣人见势尚可，放脱了灰衣人之手，去一旁扶住周芷若，问道：“怎样？”
　　周芷若眉头丝毫不皱，一只手正握住了那飞来的断剑，不过那剑尖还是擦过她肩膀，割破了皮肉，但见她冷冷一笑，也不回话，胸膛起伏，累喘着气，忽然之间，推开白衣人之手，兀自跃上前去，起手挽了个掌法，在扎牙笃倒地闪避剑锋之余，啪的一下，已狠狠击在他心口，同时她手臂一抬，将手里断了的剑尖反投回去，但见寒光一闪，这断剑便要刺在扎牙笃左胸，了结他的性命。
　　清如唬了一跳，她自下山以来，还从未杀过一人，眼看跟前马上便有一具死尸，怎能不畏？
　　那灰衣人也吃了一惊，略一迟疑，手上斜剑一挡，同时后头的白衣人也挺剑而出，当的一下，齐将断剑挡了开去。
　　周芷若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一手握住灰衣人剑锋，猛地一按，朝扎牙笃腿上刺了下去，正刺进他膝盖之下，灰衣人脸上变色，抬手欲拔，周芷若顺他力道之势，又将剑锋拧得一翻，如此一来，倒像是自扎牙笃腿上斜剑挑出，这样伤势极是痛的，但见一道血雾，扎牙笃疼得一声大叫，眼睛一翻，竟尔晕去。此时元兵已涌上来，张无忌拉着范遥，逼开玄冥二老，不忘朝这边叫道：“快走，快走！”
　　白衫人上前揽住周芷若腰肢，说道：“先脱身。”哪知周芷若足下竟是不动，反而恨恨地瞪了过去。危机之时，白衣人一咬牙，提气用力，硬扯着她身子，一个纵跃便出了城墙头，灰衣人也不忘去拉清如，喊道：“回神，走了！”二人也跟在其后逃走。
　　王保保见众江湖人士分头奔逃，明教的一路，后来劫囚的一路，分往城门左右跃出，纵马赶来，叫道：“先扶起小王爷！”
　　白衣人揽了周芷若跃出城门，又恐元兵浩荡来追，遂一路轻功不停，奔走间，终于抬手扯掉蒙面妆容，不轻不重的唤了一声：“芷若。”
　　周芷若侧眸一看，眼前一张脸绝色倾城，赫然便是赵敏。她嘴唇一动，说道：“范右使怎么说也与你有几分师徒情分，今日他午门斩首，你会来劫囚，那也不奇怪。”
　　赵敏道：“是啊，他的杀令本是我请七王爷下的，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他出了大牢，在这大庭广众的法场之下，又怎好救人？何况我也不只是为此费心，这么做，更可帮特穆尔家取信于七王爷，那是『一箭双雕』之计。”说话间，鼻中闻到周芷若身上的阵阵幽兰清香，混杂着几丝血的腥味，心头一颤，停下了脚步，道：“那一剑刺的是狠，幸好被你徒手阻了一下，想来伤势不算太重，你现下觉得如何？”抬手点了周芷若几处止血穴道，刚想收手，却给攥住了皓腕。
　　此时二人已奔至城外一片幽林，周芷若反手揽过她身，足下不敢歇，在茂密林枝间轻点，二人又如蝶般轻盈跃起，余下的手正拉扯住那只柔荑，按在心口贴得紧紧，一双眸里明明灭灭，说道：“一箭双雕、一箭三雕，这些计谋，自然谁也不及你厉害。”
　　赵敏愣了愣，但觉她一颗心在自己掌心下跳得有力，面上微醺，怪道：“好好的见了面，你又阴阳怪气说的我甚么？”
　　周芷若想到法场外的所闻，心中气闷，激得本就会发作的阴气一乱，足下在半空中这么一扑，竟踏空了去，轻功一时便也没了用处，手上不由一松——赵敏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啊的一声惊呼，竟直直摔下了地。
　　周芷若暗叫不妙，恐她受伤，慌乱间伸臂去攥赵敏衣袍，身子偏斜，两人双双滚在地上。幸好坠落处是一片长草，只是擦伤些许，不过肩头剑伤受此一摔，却也疼得周芷若眼冒金星。
　　她青衣飘摇，躺倒在地，将赵敏捞在了怀中，便听赵敏忿怨着道：“周芷若，人家好好地关心你，你却存心要来摔我，好个狼心狗肺！”
　　赵敏显是以为她刻意为之，周芷若也不辩解，更不提自己真气作乱，听得如此说，冷笑道：“怎么，你的未婚夫婿还未身死，郡主娘娘又来关心我这草莽，难道就不是没心没肺了吗？”
　　赵敏闻言一凛，正欲说话，灰衣人和清如也赶了上来，周芷若才看到这少年正是方珩，但听方珩叫道：“官兵在后头，你们快跟我来！”
　　众人加快脚步，落荒而走，其时已是正月，但大都城郊外丛林幽幽，衬着城中红尘繁华，别有一番光景，但众人听得蒙古官兵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哪还有心情赏玩风景？转了几个弯，却见迎面一块山壁，路途已尽。
　　方珩说道：“这边！”指了指路旁一片矮草丛，从丛中钻了进去。
　　众人也跟着他走过了草丛，眼前豁然开朗，是条小径。清如不禁道：“大都城外，竟有这等地方，断是不易给人发觉，方公子，你是如何知道此处的？”
　　方珩道：“这条路尽头便是我的住处。”
　　清如奇道：“你不是为郡主娘娘做事？那该住在王府中才对呀。”
　　方珩边走边道：“平日我在王府当值时，确是住在府里，但有时不守夜，却也改不掉习气，听得星点响动，便不踏实、要醒来。府中来往走动的巡卫、打更鼓的人，我合眼也能听到，总睡不好，郡主便为我安排了这里的寝居。”
　　说话间，四人已走到小径尽头，只见一条小小的清溪旁，结着三间茅屋，屋外用篱笆围成小院，院中还搭着一个木棚，棚子下搁着桌椅，倒是惬意自在。
　　赵敏硬携着周芷若的手，走进茅屋，坐在厅上，方珩将踏进屋，见到这二人脸色一个比之一个阴沉，足下一顿，便道：“郡主，周掌门受了伤，小人去打水来。”
　　清如还跟在他后头，虽未得见赵周二人的神色，但心中担心师姊，也道：“我也去帮忙！”
　　两人走出屋外，赵敏才放开了周芷若之手，道：“你……你是因着扎牙笃要和我成亲，才对他下那样重的杀手……”
　　周芷若冷笑道：“若非我偶然听到，弃下去王府的同门，到了法场，才遇上了你，你却还打算瞒着我到几时？是你嫁入七王府那天，还是你的洞房花烛之夜？”
　　赵敏叹了口气，道：“我本就不是诚心嫁他，又何必说来惹你烦心？”
　　周芷若臂上用劲，捂住伤口，目光看向赵敏，缓缓道：“不是诚心，倒陪着他去求姻缘灵签，还说他未必不会是个好丈夫？”
　　赵敏愕然一怔，明白她多是昨夜撞见了自己和扎牙笃同去白云观之事，又叹了口气，说道：“周芷若，这世上之事，便是亲眼目睹，也未必为真，更不可自己胡思乱想的。我与你好好的，为何去与扎牙笃亲昵，你可知道？”
　　周芷若道：“还能为何？多是和待杨姑娘所差无几，你另有目的，我岂能不知？连我也……我也是你利用的其中一个罢了……”
　　赵敏心中一酸，又急又气，道：“你这糊涂蛋，我利用过你时，心中都好生愧怍，少了许多心安理得——那为甚么？左右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不舍得你吗？”
　　周芷若苦笑道：“我毕竟也算计过你，又有甚么好歉仄的？你说喜欢我，但扪心自问，难道我今日真杀了那七小王爷，你就又舍得他？”
　　赵敏闻言一怔，道：“我自然悲悯，却和待你之心不同。”
　　周芷若笑容愈惨，道：“情意或许不同，但你待我和他的算计之心，总没差多少罢？可你总归还是答应嫁他，那我……那么我呢……”语声愈低，偏过了头去。
　　此时屋外院中，方珩从井里将水打上来，倒在盆里端起，忽听清如咦的一声，奇道：“方公子，你还养小金鱼……”
　　他打水时，清如走进木棚中去取晾着的白巾，见到桌上放着一个小鱼缸，里头有一尾金鳞小鱼，不禁惊喜。
　　哪知方珩闻言一凛，手上一颤，打好的水都洒了半盆，哗啦啦一下，泼得下半衣裳尽湿，但见他面上大是窘迫，阵红阵白，看看那金鱼缸，又看看清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如见到他这般面色，愣了一愣，恍然大悟，原来当天在客栈一遇，那尾小金鱼便失了踪，原本她还觉得古怪，不意竟是被方珩揣走。
　　那日方珩无意间唬掉她房中的小鱼缸，眼见她对这鱼儿很是心疼，临走时便偷偷将那金鱼捞了去，回客栈时，没先去与赵敏禀报，而是吩咐掌柜，忙将小金鱼放在水缸中，而后他随赵敏回大都，又迢迢地带了走，更好好养着。
　　这里头的情意，便是愚人也不能不知，一时间，两人各自脸上一红，方珩急道：“这就是寻常一条鱼儿，也没……没甚么稀奇。”
　　他越说越糟，清如更是心如鼓擂，不敢多看他一眼，偏过了头去。方珩道：“我……我再打一盆清水，还是先给你师姊送去罢。”
　　清如声如蚊呐地道：“我这次就在这看看小金鱼，一定不说话，你……你可别又再洒啦。”
　　方珩耳根一红，应了是，低着头打好水，支吾道：“走罢。”
　　二人忸怩着一前一后走，还未进屋，便听得赵敏的声音，说道：“……那天我见到安排的彩车被人打翻，便猜是你。周姊姊，你把我待你的一番情意砸了，又牵着别的姑娘来看我，试问我又可有对你生过这般脾气？”
　　继而周芷若的声音沉沉地，更轻笑出声，似带讥寒，回道：“你不必来倒打一耙，我和师妹何时订了甚么白首之约？”
　　清如闻言一怔，方珩听到二人似在争执，也足下一顿，再不往前。
　　隔了一会儿，不听赵敏说话，周芷若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语气戚戚，道：“赵敏，在卢龙那时，咱们……咱们已然有过肌肤之亲，你又怎能半点不念，说嫁便去嫁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掌门：同样是被利用的对象，你还说你喜欢我呢，比起来，比那姓扎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好歹你不喜欢他嘛！但你还是答应嫁他，我好气！
　　郡主：不然能嫁你吗？
　　战狼?：我不服(;｀O´)o
　　

第103章 乱如麻
　　这一时间，屋外二人皆是大为愕然，面面相觑，方珩更是险些又把盆儿摔在地上，他心中连珠似的叫苦，心想：甚么？郡主在卢龙城失身，若给王爷世子知晓了，我万死难辞其咎！
　　清如倒更多是吃惊，暗道：掌门师姊……师姊竟是对赵姑娘有情意？她们更还有了……这怎么可以？
　　便在此时，听得赵敏终于回道：“若是我说，这场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呢？”
　　周芷若大声道：“权宜之计，你又何必去心疼那不相干的人？”
　　赵敏道：“你方才那一掌一剑，真是招招致命，若非我与方珩阻拦，料想扎牙笃现下，只怕已命丧黄泉。”她说话时将纤指藏在袖中绞着，不时又紧攥了拳心，指甲刺得掌中生疼一片，轻轻叹道：“他总归是与我一道长大的玩伴，多年情谊，自然心疼。试问若换己替身，同样是青梅竹马、少来相识，我若当着你面要杀你师妹，你难道就不会阻拦吗？”
　　周芷若一时间喉中哽得犹如吞了针，动之则痛，冷笑道：“哼！若讲起大道理来，我定然辩你不过，但总之我跟你说在前头，这时候是你拦着，我就不来害他。哪一天我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他死不了、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
　　赵敏听她咄咄逼人，也冷笑道：“别把话说得太满了，你若如此，我便让扎牙笃走得远远的，若你还想去害他，若你千方百计也要找到他，那么你今生也就找不到我了。”
　　周芷若心中犹甚被她刺了一剑，眼波一沉，阴阴地道：“那么我先斩断了你的腿，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
　　清如在屋外听到她如此冷冰冰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方珩亦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敏也是身子一滞，向她凝视半晌，只觉她并非发怒，也不是真要伤害自己，却是满脸惨凄之色，显是心中说不出的悲伤难受。当下一双杏眼怔忪，心里一片寒凉，幽幽的道：“周姊姊，我只觉着我们之间，好像陌生了些。”
　　周芷若捂着伤口的手更紧，咬牙道：“赵敏，你今日再清清楚楚地跟我说一句，你我将来，那武穆遗书如何，七小王爷又如何？”
　　赵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便跟你说了，那武穆遗书，我不会交给你，扎牙笃，我也不会眼睁睁见着你去杀他。”
　　周芷若好似早料到她会这样说，面上居然不见阴厉，反而无甚表情，恰如死水一潭，更是令人见之心惊。
　　但听她幽幽地道：“我那日来大都的路上，走在玉田，见到一户人家嫁女回门，心中好生艳羡。只因我自知这一生之中，永无这样一场婚事，但心中之人是你，我便怎么也不后悔……”叹了口气，又低声道：“你眼下能跟我实话实说，我有些欣慰的。敏敏，我并不很怨你，只是我生来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总想着一个人，总放她不下……”
　　赵敏闻言心想：我又何尝能放得下周姊姊？但我二人总是身不由己。一时心中酸楚无可言说，哽咽道：“你下榻之所没变罢？等你回去了，我派人送伤药过去。”
　　周芷若涩然一笑，起身道：“那也不必。我听完你的话，便知晓你不是真心要嫁给别人，而那七小王爷是你青梅竹马，你怜悯他，也应当应分——但最怕的便是如此，分明不曾有得误会，却还是无法长相厮守。你说咱们之间好似陌生了些，那是你终于明白，当初在弥勒庙中我对你说过的话……”说到这里，再讲不下去，大步走出小屋，见到方珩和清如一前一后站在门边，惨然道：“师妹，咱们走罢！”长袖一垂，往来时路去。
　　清如如梦初醒，愣愣地跟上，方珩对向赵敏，大是惶恐，试探着问道：“郡主……咱们……”
　　赵敏自知她聪明智慧，断然不再误会于己，但两人之间天堑般迢迢，总是难越，当下也不追赶，黯然神伤，叹道：“回王府罢。”
　　此时追击的元兵也退去，赵敏和方珩又各自换上一身衣裳，她更穿回女装，大模大样地走在城中，但见四下士兵搜查巡逻，自也不惧。
　　回到汝阳王府，见不少侍卫出出进进，赵敏收敛落魄之态，心中奇怪，走到前厅，王保保正在堂上踱来踱去，一见到她，大步走上来，低声道：“妹妹，那些江湖草莽所为之事，你却也跟着去学，真好是胡来！”
　　赵敏微微一怔，便猜到他已看出劫囚之人是自己，也不多提，说道：“府里怎么啦？”
　　王保保道：“适才来了几名江湖刺客，被府里的高手察觉，人没捉到，眼下我已加派人手巡视。”说着摸了摸怀中，摊开手掌，道：“那些刺客之意好似并不在行刺，倒像是来探找甚么，绕了王府一圈，没多做逗留，逃走时还投下这些暗器。你常年行走江湖，且看一看这暗器，可知道是甚么来头？”
　　赵敏拿起来一看，见这暗器共三枚，每一枚都是玲珑的圆形，像是小石子，但实乃铁铸，上头仔细看，竟见得细小地刻着莲花图案。
　　铁，莲花——她心中一动，登时想起来：这难道正是当日在灵蛇岛上，周姊姊从金花婆婆手底下救蛛儿所用的暗器——峨嵋派的铁莲子？
　　虽然当时天色已黑，周芷若发这暗器之际，她并未仔细看过，但前后一想，却也不难猜到，毕竟周芷若将才与她说过『弃下去王府的同门』这几个字，赵敏暗道：想来周姊姊本是和她同门来王府找我，嗯，无非也是为着武穆遗书了，只是不知怎么，她得知了我与扎牙笃的婚事，才独个人跑去法场，更要杀人泄恨。
　　王保保看她不答，面上更怔怔地，心中已然有数，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是你认得的江湖门派。”
　　赵敏也不置可否，道：“我此番本是想让扎牙笃手底下也丢了钦犯，反过来再叫父王哥哥好生参他七王府一本，谁料竟出了后来的事……”想起周芷若挑那一剑，疼得扎牙笃当场晕去，又问道：“那扎牙笃他眼下伤势如何？”
　　王保保在法场也见到劫囚之人，自认出是周芷若，忿忿道：“都是那姓周的女子好生坏事，她一出手，便将七小王爷打成个重伤，现下还未清醒，父王已赶着去探了，还不知七王爷此番要如何发作，只怕又来反咬一口……”
　　赵敏道：“法场护卫之责是在哥哥身上，但你已劝过他的，只拦不住七小王爷之威。其实想一想，我本也打算让方珩出手，假作明教中人，将扎牙笃打伤，要他十天半月下不得榻，如此，多拖延些成亲的时日，我也好另想法子。只料不到……他伤势竟如此之重么？”
　　王保保道：“重不重的，我也不知。总之你说来说去，便是维护于周芷若，你是千方百计，在想为那姑娘开脱，却不想一想自己，不想一想家族！父王将被复了兵权，却又出这等事，你道七王爷肯轻易善罢甘休吗？”
　　赵敏面上过意不去，说道：“她会对扎牙笃下死手，那也是因为我，但我也知道不能害家里人。哥哥，我这就去瞧七小王爷，他是被伤在腿上，便再疼，生死却总不至于，若然他活着，我便有把握保全特穆尔一族。”
　　———————
　　周芷若和清如从小径出来，偷偷潜回城门，见到大都城中元兵逡巡，不敢再入，便在城郊发出峨嵋派联络的信号火箭。果然，静玄等人不时来会，还奇怪掌门人为何在此，清如说已在法场会过郡主娘娘，静玄还道：“难怪。”说起众同门今日潜在王府时，并未得见绍敏郡主，临走时不想还是打草惊蛇，给府中高手觉察，所幸众人全身而退，眼下只有再谋良机。
　　众人找了一间城郊的小客栈下榻，都又换回了女装，便不易给元兵查到。清如自听闻周芷若与赵敏之事，心下震惊，一直不能平定，到了傍晚以后，天暮沉沉，她独自坐在客栈外的面摊中，怔怔出神，时而想到周芷若先前种种古怪行径，时而想起方珩待自己的好处，心中百味陈杂，不可尽说。
　　其时天色向晚，大都城郊本就行客不多，便有来往商客，也多宁愿再行几刻，住到繁华的大都城去，眼下这里便更是人影寥寥。
　　忽然，听得有脚步声走近，一人站在了她坐的桌边。清如回过头去，见到周芷若青裙曳地，嘴唇一动，朝自己说道：“师妹，谢谢你。”
　　清如自知她意所何指，摆了摆手，说道：“掌门师姊你放心，白天的事，除去你们两个，那是天知地知，方公子知，小妹担保不令多一人晓得。”
　　周芷若点头，道：“我到大都街上走走。”
　　清如见她面有愁色，还要偷回大都，心知肚明，叹了一声，道：“师姊凡事多加保重。”
　　周芷若应下，出店后向西行去，趁着夜色进了城门，此时巡逻的元兵已少了许多，她又穿着女装，但凡不遇上汝阳王府的侍卫，倒还不妨。一路上听到众百姓纷纷谈论，说的都是今年“游皇城”的热闹豪阔，果然乱世之中，法场斩首钦犯之事，还不抵这些紧要，但凡能安定一日，便就是好的，若说他们是愚民，总也情有可原。
　　周芷若对这些愚民之言也无意多听，信步之间，越走越静僻，蓦地抬头，只见到了一家小酒店门外。那店门半掩，门内静悄悄的，似乎并无酒客。她天性不善饮酒，也几不借酒浇愁，但此时心中郁郁，稍一迟疑，还是推门走进，见柜台边一名店伴伏在桌上打吨。
　　她走进内堂，但见角落里那张方桌上点着一支明灭不定的蜡烛，桌旁朝内坐着一人。除了这位酒客之外，店堂内更无旁人。那人听到脚步声，霍地站起，烛影摇晃，映在那人脸上，竟然是赵敏。
　　两个人都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地相见，不禁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赵敏低声道：“你……你怎么会来？”语声颤抖，显然心中激动异常。
　　周芷若道：“我闲步经过，便进来喝一杯，哪知道会遇上你……”走到桌边，见她对面另有一副杯筷，问道：“还有人来么？”
　　赵敏脸上一红，道：“没有了。我是想起来从前，跟你在万安寺饮酒，你那时坐在我对面，也是这样摆着一副杯筷，因此……因此我叫店小二仍多放了一副。”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仔细看桌上的几碟酒菜，竟和从前赵敏约在万安寺饮酒时一般无异，心底体会到了她一番柔情深意，唤了一声：“敏敏……”
　　赵敏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双手，颤声道：“芷若，来都来了，坐下喝一杯酒，总不过分罢？”
　　周芷若低头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只是不动。赵敏看向了她，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可不敢再跟这妖女一起饮食，谁知她几时又下十香软筋散’？”
　　周芷若默不作声，仍是怔怔地想着甚么。赵敏见她并不否认，脸上一沉，说道：“好啊，你不吃就不吃。免得我毒死了你。”
　　周芷若这才惊醒，忙道：“我不该想着事情不说话，那是我的不是，你别见怪。”
　　赵敏听她柔声认错，心下倒也软了，微微一笑，伸手招了招，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旁，微笑道：“周姊姊，你坐。”
　　作者有话说：
　　吃不吃醋的，也没那么重要。掌门这么些天也肯定能猜到郡主不是真的喜欢小王爷啦。只是恨这『权宜之计』四个字下藏着的身不由己罢了。其实人生所求，无论大志、大义还是感情，皆无对错，只看各人想怎么活。
　　

第104章 千千结
　　周芷若在椅上坐下，跟她并肩同席，赵敏笑吟吟地给她斟了杯酒，但周芷若可见到她笑着的嘴角边，更有一丝苦涩，喉咙里一哽，正想说话，便听赵敏已开口道：“我看你的伤口包扎得不错，看来方珩这小子的眼光倒好。”
　　周芷若那日没见着小金鱼，而这等男女之事，清如又懵懂害羞，也未曾说起，她这下自然不知其中究竟，还奇道：“你说甚么方珩？”
　　赵敏但笑不答，只说：“我夸你师妹贤良淑女，照顾人温柔妥帖，是个好妻子人选。”
　　周芷若暗道：这又与姓方的小子有何相干？但她生性不好事，更不好打听旁人之私，当下也不再多问，嘴唇动了动，道：“敏敏，我是真没料到你会到这种地方来喝酒。”
　　想赵敏堂堂郡主，千金之躯，便是要饮酒，又何愁没有几座山庄院落以供，实在不必委身于这等鄙陋的平民酒家。
　　赵敏叹了口气，眼神中颇有哀愁，默了一阵，忽然道：“我适才去探过一个人，他受伤不轻，明日能否醒来，也是难说。”
　　周芷若闻言微顿，随即明白过来，轻声问：“是……是七小王爷么？”
　　赵敏不答，只替自己也斟了盏酒，淡淡一笑，道：“这家小酒馆……我倒是不止今日来过。”她将杯盏置在手边，缓缓的道：“不记得哪个时候，那一日是我的生辰，扎牙笃却没再送甚么宝玩奇珍、粉脂玉钗，只在这小店里摆了一壶好酒，三两小菜。说起来，这个地方……还是他带我来的。”
　　“是他？”周芷若有些惊讶，道：“我以为，小王爷锦衣玉食惯了，这样寻常地方，他只会觉得鄙陋，怎么也瞧不上眼的。何况，还是为了贺你生辰。”
　　“他确然是个纡佩金紫人家的独子，只听说我喜好江湖快意，便能不介俗雅，陪我坐到这里。那日我同他讲，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忽必烈这些英雄，将来势必要做一番大事。他只是笑，说：‘敏敏，我的抱负倒没那么鸿远，只得一个你便够了。’”赵敏想起这些往事，不由慨然。“自小到大，扎牙笃总事事顺意，桩桩迁就，让我以为他没有性子。其实他也存着几分七王爷的狠辣，只是在我面前，都给抛却光了。”
　　周芷若听着这几句话，突然想到她与扎牙笃并肩共行、在白云观外说话的情景，问道：“七小王爷其实待你很好，是不是？”
　　赵敏听她语声有异，笑了笑，问道：“甚么叫做‘对你很好’？”
　　周芷若道：“没甚么，我听你说，这小王爷一往情深，数年一日，对你自然是很好的了。”
　　赵敏不置可否，先举杯饮尽，又斟起一盏酒来，轻轻道：“想来他没多少对我不起，待我也算顶好的，但如今好好一个人，终归是残废了，难免有些感怀。”
　　周芷若本听她语声怀缅，心口跟着一涩，哪知听得这后半句话，大吃一惊，颤声道：“你说……说他怎样了？”
　　赵敏叹道：“我下午去七王府时，听到宫里请去的三名御医，都说他腿上筋络已断，难以复原，只怕这下半生人，是要不利于行，做个只能使拐杖的瘸子啦。”
　　周芷若闻言，想起自己那一剑挑出，原是待泄一场愤，不料竟挑断了他腿上的筋脉，当真无可挽回，心下一紧，盯向赵敏，长眉皱着，默了一阵，忽然抬手也将杯中酒给干了，烧得内里一片灼灼，说道：“他终生残废，那是我害的，你今日是该伤心，也该是要怨我……”
　　赵敏道：“我是替他惋惜，毕竟他们家便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但我自认和他过去的情谊，总是与和周姊姊你的不同。”脸上哀愁，淡笑了笑，兀自摇头，又说：“说来也是惭愧，我看到你在法场时，见我阻拦你杀他，就那般生气，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这人啊，也真奇怪，你将他害成这样，我分明可怜他，却不怨你，反倒觉得甜蜜似的。但说我无情也好，可惜我心里那个人，总也不会是他。这情字放在他和我身上，到底还是不可强求。”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颤声道：“你心里的人……敏敏，你心里的人……”
　　赵敏凝视着她，默了半晌，忽然道：“芷若，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耳中，周芷若浑身一震，大出意料之外，竟是难以置信，愣了半晌，才急道：“这为什么？你是觉得对他不起么？那大可不必——害得他这样的人是我，你不必为我去赎这个罪……”
　　赵敏并不作答，只叹道：“周姊姊，我原不该瞒你，扎牙笃虽已如此，但我还是要嫁给他，日子仍是依着从前定的，不曾变过。”
　　周芷若一凛，伤心欲绝，隔了半晌，道：“赵敏，我问你，你为什么肯答应嫁给七小王爷？”
　　赵敏看了看她，说道：“就是我想嫁了，扎牙笃他人也不错。”
　　周芷若心中一酸，颤声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来骗我？你这么样一个人，会嫁给那七小王爷，多是有计可施，只怕不是为着你的抱负，就是为着你的家族，是也不是！”
　　赵敏叹了口长气，道：“周姊姊，你是懂得我的。我这么做，是为了特穆尔家，也何尝不是为了我自己？当下只有稳住七王爷，将来才有施展拳脚的良机，才能翻身得胜……”
　　周芷若一直怔怔望向她，听到这里，忍不住接口道：“即便赔上自己的终身大事？”
　　赵敏愕然一怔，看向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那天说，在玉田见到别人嫁娶回门，心中也想到自己一生之中，不可能有这么样一场婚事，难道就想不到我也是如此吗？周姊姊，我心里的人是你，但咱们两个人这样的身份，莫说成亲，便是好好欢喜地做朋友，也是天大的为难。既是如此，嫁给谁又有甚么打紧呢？相较起来，扎牙笃还能事事听我的话，岂非更好一些？”
　　周芷若颤声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将武穆遗书用在战场上了？你最终……还是选了你的抱负、你的家族。”
　　赵敏道：“我的抱负和我家族永远分扯不开。今时今日，我是不得不走这一步。周姊姊，我没有选你，你也不必在心里想我如何无情，好比是你自己，又能为了我不顾华夷之分，抛下你的门派吗？”
　　周芷若闻言一凛，呆了半晌，缓缓摇头，说道：“小的时候，我父母尚还健在，那时我便知道，汉人都有个心愿，就是要你们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我身为峨嵋派掌门，师父遗命，也是要我凭武穆遗书，光复汉家山河。若真到了那一步田地，要我在你和这些大事之间做个抉择，我……我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敏长叹一声，说道：“芷若，你这话没有骗我，我很高兴。”她脸上神色又是温柔，又是失望，缓缓说道：“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样想了，只因我自己也和你是一般的。不过此时此刻，我听你亲口说了，才终于相信咱们之间的难处，那是千真万确，无可挽回。”说到这里，声调中竟是十分的凄苦和伤心。
　　周芷若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的难过，几乎便欲冲口而出：“那我听你的话便是。”但这念头一瞬即逝，立即把持住心神，向她凝望良久，脸上的愤怒和惊诧慢慢消退，可是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儿。
　　周芷若哽咽道：“夜已深了，回去罢。”
　　赵敏道：“已到了今日这样，你连陪我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么？”
　　周芷若闻言心头一酸，忙道：“不！”语声转而温柔，说道：“好罢，今夜在这小酒家中，我甚么都听你的，你爱在这里饮酒说话，我便陪你，你要怎么，我都照做。”
　　赵敏黯然道：“周姊姊，若是能一直听你这样说话，该有多好？只恨，只恨我生在蒙古王家，做了你的对头……”忿忿的给自己又斟了一盏酒，大口的灌将下肚，粉颊醺红。
　　周芷若听她说得决绝，好似今夜过去，两个人当真就各自奔波于大业鸿图去了，而这份情意先前当断不断，将来更是只会受其大乱，如此纠缠一世，也难长相厮守。禁不住脸色微变，心中惨然一片，眼望窗外，喉咙发酸，再说不出甚么言语了。
　　赵敏拿起她手来，抚着自己脸颊，轻声道：“我今夜不该到这儿来，就不会再和你相见，徒惹得心中烦恼。但是芷若，你该当知晓，将来且不论我嫁给谁，我心目之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我的死对头周芷若。”
　　周芷若只觉掌上是她被酒气蒸得火烫的肌肤，心里也跟着一阵发烫，想她是郡主之尊，却和自己在这家污秽的小酒家中诉尽衷肠，心中不由又是悲哀，又是不舍，说道：“那时你拿走我身边的武穆遗书，把我抛在粉墙青楼，我还忍不住怪你，怪你竟一点儿也不想咱们的情分……此时我终于知道，为着一个情字，就要你抛家弃国，那也实在太强人所难。我周芷若，自认也没这么妄自尊大，奢想自己能做个令你倾尽天下之人。”她越说越是惨然，最后语声也哽咽了，道：“好，敏敏，那武穆遗书，就当是我给你的成婚之礼，祝愿你从今而后，鸿图大展，抱负尽成！”
　　赵敏听到这几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之间心头犹如千刀万刃在划，来来回回，割得生疼，忍不住直起身来，双臂搂住她头颈，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周芷若但觉樱唇柔软，幽香扑鼻，一阵意乱情迷。突然间赵敏用力一口，将她上唇咬得出血，跟着在她肩头一推，反身蹿出窗子，叫道：“你这孽缘冤家，我恨你，我恨你！”
　　但觉身边香风飘飘，赵敏已自去了，但有一物飞了进来。拍的一声，打灭了烛火，堂中登时漆黑一团。一时之间，周芷若彷徨无主，追出去也不是，留在这里也不是。耳听得屋顶之声细碎，佳人已如一阵风般去了。
　　周芷若又重点燃了烛火，悄立小店之中，昏黄烛光下，眼望板桌上的酒壶酒杯、几碟没动过的菜肴、相对而摆的筷子座位，回味着赵敏那既苦涩又甜美的一吻，自己对她委实难舍难分，不由得一阵怅惘，跟着便是剧烈伤痛。
　　她想到若今生须得任赵敏去嫁给别人，心中实有千万个不舍得，失魂落魄，嚯的一震，只跌跌撞撞往月光处去，奔出店门，哪里还有芳踪可寻？只见一轮清幽顾菟，半掩在流云之后。
　　赵敏脚步跌撞，此时心怀愤懑，更是奔得极快，顺着一处处屋檐跃将奔走，终是内力不济，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屋顶的青瓦上。此时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再不见银光千里。
　　她直奔得鬓发蓬松，鼻沾香汗，头上珠钗也斜斜歪到一边，目下瞧去，模样狼狈。
　　忽然之间，赵敏又想起在卢龙城酣醒的晨间，周芷若浸在噩魇里，惊得满额冷汗的样子，心中更是凄然，她二人身上背负之事都不算轻，若说要抛下一切只求一人，断非易事。
　　她孤孤一个坐在檐瓦上，但见远景屋舍如画，仿佛四下无邻一般。果然大都的静夜原也是这般寂寂，繁华荣冠下总有凄凉，赵敏自苦一笑，轻轻吟道：“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说着双臂拄膝，站了起来，嘴里含糊念着，身子摇摇晃晃，只听脚下黛瓦给踏得作响，清清脆脆，犹如缱绻情话。
　　月上半阑残，则以风雨落。只见穹顶上的雨丝细细密密飘将下来，浽溦着落了赵敏满身。想来人亦是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但觉头脑昏沉，眼前砖平瓦阔的景象晃了几晃，身子一斜，直愣愣便朝檐下摔去。
　　最后一丝醒觉，是揽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冰凉似雨。来者怀抱形销，将赵敏拥住，轻轻叹了一声，道：“愚痴无明，谓我执矣。”
　　作者有话说：
　　战狼?被女神甩了？
　　

第105章 暝薄冷
　　韩林儿这晚睡到半夜，忽听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窗檐之上，扰得他再睡不寝，迷迷糊糊翻身坐起，又行到厅中看了看，见张无忌房中的灯盏还尚自燃着，耳听得远处当当的打着三更，心想：怎地教主出去这么久？这么晚还不安睡？
　　他本也不多管闲事，正欲回屋，忽听得张无忌的声音唤道：“周姑娘、周姑娘？”
　　韩林儿听得『周姑娘』三个字，直是又惊又喜，忍不住走到门边去，轻轻敲了敲，问道：“教主，怎么了？”
　　但听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房门，却是范遥，听他说道：“我和教主夜里出门打探谢狮王的消息，竟在大都城中见到周姑娘。她昏倒在路边，又下着雨，不好问询峨嵋派众人的住所，唯有将人先带了回来。”
　　韩林儿失惊道：“可了不得，那周姑娘还好吗？”伸长脖颈望去，见张无忌坐在榻边，周芷若正躺在榻上，不知好歹。
　　张无忌闻言道：“她是气闷之中，体内真气滞阻，一时气闭昏倒，这不碍事，救得好的。”他当下打个手势，范遥心领神会过去，扶起周芷若来，张无忌便伸手在她背心穴道上推拿数下，一股九阳真气从掌心传了过去，来回一撞，周芷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韩林儿踏进房中，大喜道：“好啦，好啦，周姑娘可醒转了。”
　　周芷若睁开眼来，见到张无忌等人，恍恍惚惚，问道：“张公子……我在哪里？”
　　她语声虚弱，韩林儿听了抢着道：“自劫囚一事过后，为防元兵在城里搜查，咱们都随教主宿身于大都城郊的明教隐坛中，这里很安全，周姑娘你可放心。”
　　周芷若揉揉脑袋，道：“这屋中怎么忒暗了？”
　　张无忌道：“你是先前闭气昏倒，这下刚醒过来，还需缓和一阵子。”
　　韩林儿此时已忙回身，又点亮了两支腊烛。灯火之下，只见周芷若双目红肿，神色大异，韩林儿吓了一跳，问道：“周姑娘，你——你——”顿了一顿，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突然灵机一动，飞奔出房，道：“我去打水来给你洗脸！”
　　张无忌见到周芷若神态，也是奇忧，在旁轻声问道：“周姑娘，你为何孤身一人晕倒在大都街边？究竟发生何事，你门派中的人呢？”
　　周芷若想到静玄等人这些天奔波劳碌，全是为助自己完成大事，不想到头来，自己总归无用，狠不下心伤害赵敏，那武穆遗书自然也取之不回，将来那兵书只怕更要做了赵敏的新婚之礼，慨然道：“门派……我这个掌门人，多是无颜去见众位师姊妹了。”
　　范遥心中一动，道：“周姑娘，是你门派中人对你有甚偏见？”他想到周芷若继任掌门，但总归年纪轻轻，多是难以服众，只怕是因着这个令她落魄如斯。
　　便在此时，韩林儿已捧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周芷若凄然一笑，呆呆的望着烛火，也不回答。韩林儿道：“周姑娘，你洗脸罢。”
　　周芷若一言不发，摇了摇头，忽然怔怔的流下泪来。韩林儿吓得呆了，垂手站着，不知周芷若为何伤心烦恼，更不知她究竟心中有甚么苦难，倒教他这莽撞汉子半点摸不看头脑，呆呆站着，连连握拳捶头。
　　张无忌几个都是男子，没法明白女孩儿家头发般细的心事，何况周芷若心忧是为赵敏，那更是万万也料不到的，便是范遥这等老江湖，想了一会也是毫无头绪。
　　这般僵持良久，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烛花爆了开来，周芷若身子一颤，轻轻“嗯”的一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
　　韩林儿大声道：“周姑娘，是谁对你不住，姓韩的这就拔刀子找他去，我便是性命不要，也得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你请说罢！”
　　周芷若凄然摇了摇头，道：“没有谁对我不起，是我自己不好。”叹了口气，又说：“张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范遥闻言去拉韩林儿，笑道：“韩兄弟，咱们到外面走走罢。”韩林儿奇道：“现下三更半夜，有甚么好走的？”一时又急道：“不，不成啊，周姑娘这般伤心，咱们总得知道为什么，才好劝慰她啊。”
　　范遥哈哈大笑，说道：“胡涂兄弟，你就跟哥哥我出去罢！”说着使个眼色，硬拉着韩林儿出房。韩林儿却兀自不住回头，关怀之情，见于颜色。范遥则是暗笑，他自认江湖世故，对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虽不明底细，但也多少能猜知，张无忌与周芷若之间干系颇不寻常，自猜想得到两人这下多半要说些私下里的话，便拉了韩林儿赶紧出去。
　　范遥二人将将出去，周芷若便朝张无忌抱拳，说道：“张公子，又得你搭救一次，多谢。”
　　张无忌道：“这没什么，在法场时，我见到你出手相助，才是还没感谢你呢。”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先前在法场半路杀出的那两个男子，最后我看到你和你峨嵋派的弟子跟他二人一同逃走，却不知那二位壮士的来历？”
　　周芷若唇瓣紧抿，默了半晌，轻飘飘说了一句：“那是赵敏和她的手下。”
　　“竟是赵姑娘？”张无忌吃了一惊，想了想，道：“我听范右使说，当初他给那陈友谅使了奸计擒住，囚在七王府的地牢中，没过几日，竟便有圣旨下来，要将他午门斩首。如今赵姑娘又亲身劫囚，想来这其中恐怕多有内情。”
　　周芷若道：“赵敏那是明着想置范右使于死地，实则暗中相助，此乃以退为进之计。”
　　张无忌闻言，心中对赵敏又涌起感激，道：“赵姑娘倒是仗义，改日我也得去谢过她。”
　　周芷若垮下脸色，冷冷道：“人家都要成亲了，还见你这江湖草莽做甚？”
　　张无忌听罢咦的一声，又是讶异，对周芷若忽然改变的语气也顾不得细想，说道：“她要成亲？怎的如此突然？”
　　周芷若沉声道：“人家是郡主之尊，想嫁便嫁了，难道还要来问过你么？”
　　她连用两句『人家』，说得伤心气话，心中也酸，这两句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徒累得张无忌这个局外人碰了个莫名其妙的钉子，讪讪的道：“周姑娘，你心里倘若有甚么不痛快，大可明白言讲，不必自己憋在心里，好歹咱们也是自小相识的朋友，是不是？”
　　周芷若被他说中心事，脸色一变，道：“又能有何不快？我只是想起来自己一生命数之苦，父母双亡，孤身拜师，倒不像赵敏，一出生就甚么也有了——锦衣玉食，父兄之疼爱，如今更要成了婚事……心里多少有些羡慕罢了。”
　　张无忌微微一笑，道：“荣华富贵，始终不会长久。至于父母之爱，我与你也一般，此生是惋惜不得啦，不过最后一点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本也有婚约在身的，又何必去羡慕别人？”
　　听得张无忌提及许诺的婚约，周芷若叹了口气，道：“谢大侠如今还没寻到，这门亲事只怕也作不得数啦。”
　　张无忌看她伤怀，心中一热，道：“怎么会？我张无忌怎是那等不顾信义之人？义父自然要加紧找寻，咱们会齐众兄弟后，寻访起来也容易得多。而这婚事我也一直记在心上，当时在小岛，还是你以表妹之丧劝我，如今也已过了数日，我此时便再问上你一次，当日婚约，周姑娘此心可改？”
　　周芷若听着他说话，目光却怔怔瞧着别处，那烛光掩映在她的眼，一明一灭的，半晌，才见她忽然转过头道：“我答应你。”
　　张无忌突兀听得此言，愣了一愣，随即惊喜之色难掩，禁不住握住了她的双手，说道：“那不再好没有，你也不必要难过啦。”烛光下见她俏脸动人，心中一荡，伸臂想去抱她，周芷若伸手推拒，说道：“你我虽是名分已定，终是未婚夫妻，深宵共处一室，多有不妥。”
　　张无忌一时情迷，这时回过神来，想自己与她虽是不及于乱，却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于范遥、韩林儿等人脸上须不好着，于是说道：“你说得对，是我一时胡涂。你好好休息，一切明日咱们再和兄弟们谈。”
　　次日清晨，众人在厅中用早饭，范遥在席上向张无忌说起各地明教起事抗元的情形，虽是有胜有败，声势却是日盛一日，只可惜各大门派、各大帮会妒忌者有之、牵制者有之，未能齐心协力，以致许多起义都是功败垂成，倘若武林群豪能开一大会，同心反元，那么大事定然能就。张无忌道：“此言甚是，待得会见杨左使后，咱们好好计议一番。”
　　周芷若百无聊赖，又听他们说起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年来攻城略地，甚立战功，明教声威大振，心中倒是隐隐欣慰。
　　韩林儿道：“那日游皇城时，我瞧那皇太子的模样，倒是个厉害角色，就算他做皇帝也是昏君，但总比他的胡涂老子好些，幸好彭大师阻拦，不然我倒杀了他爹，岂非反而帮了他？”
　　范遥道：“那日之事我听完也是心有余悸。教主肩上担负着驱虏复国的重任，也不宜干冒大险。要知待得有朝一日，大事一成，坐在那彩楼龙椅之中的，便是咱们教主了。”
　　韩林儿拍手道：“对啊！那时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杨左使和范右使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好呢！”他心目中周芷若便是天神天仙，说起皇后这等尊贵身份，自然也想到周芷若头上。
　　周芷若闻言不置可否，张无忌连连摇手，道：“韩兄弟，这话不可再说。本教只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贪富贵，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范遥道：“教主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不过到了那时候，黄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陈桥兵变之时，赵匡胤何尝想做皇帝呢？”
　　张无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范遥古怪一笑，又道：“教主不想做皇帝那便也罢，却也不问一问周姑娘的心思？”
　　周芷若听他忽然将话扯到自己身上来，板着脸皮，说道：“范右使，好好的，你怎么也说起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来？”
　　范遥忍不住一笑，道：“但凡能说到周姑娘心坎上，那也算是好话了。”
　　自昨夜张周二人独处，范遥便多有猜测，至今晨众人说及教中大事时，张无忌也并不对周芷若避讳，他更是心里有数，想只怕过不了多久，本教便要有教主夫人了。
　　果然听到这话，周芷若低下头去，不再言语了。张无忌脸上一红，岔开话道：“我已吩咐分坛的兄弟续留大都，打听义父的讯息，咱们明日便南下前赴淮泗，与杨左使他们会合。”
　　范遥道：“好啊，淮泗是个好地方，用来成亲那是再好没有啦。”张周二人闻言皆是偏头不语，唯有韩林儿不窘不羞，拍手叫好。
　　到了晚间，周芷若已传书信去给同门，说明婚事，待与众人在淮泗相会。
　　韩林儿领着周芷若到了她的卧房，说道：“周姑娘，你早些安歇。”不敢多说一句话，便走向自己房中。
　　周芷若见他对自己敬畏如此，忍不住微笑道：“韩大哥，你怕了我么?连在我面前多坐一会也不肯。”
　　韩林儿涨红了脸，忙道：“不，不！”可是脚步迈得更加快了，一走进自己房中，立刻带上房门，上了闩，心下怦怦乱跳，定了定神，躺在炕上，眼前出现的只是周芷若娇艳清丽的容颜，温和柔软的话声，心下但想：周姑娘日后成了教主夫人，我跟在教主身畔，好好的干，拼命立些功劳。周姑娘一喜欢，就会说：『韩大哥，这一趟可辛苦你啦！』那时候啊，我韩林儿才不枉了这一生。他躺在炕上出了会神，微笑着朦胧睡去。
　　周芷若这晚却是难以入眠，夜色沉沉，她独个人坐起来，心中怅然独悲，只想：我一身寒毒，若要尽快练成九阴真经，缺了张无忌的九阳神功不可。赵敏啊赵敏，既是你先使了这假成婚之计，我又何尝不能？总归咱们各有所图，你自去谋你的天下大事，我也当扛起我一派之长的重责，兴许将来年岁，你我有缘重逢，你可会后悔今日所决？又或许，我这无用的胡涂人，一直念你不忘，不出几载武功有成，便忍不住再杀回大都，到那时，你又肯不肯跟我走？
　　她神思飘忽，推开窗扉看向院中，只见满天愁云惨雾，也不知何时才能化作飞烟而散。
　　作者有话说：
　　掌门说话真酸，噗嗤，可怜乌鸡在线懵逼…战狼你想什么，难道要练好武功回来把人强行带走？ヽ(ﾟ∀ﾟ)ﾉ!
　　

第106章 绿萼白
　　赵敏自那日给冷雨淋了身子，大悲大戚下，昏迷间竟又烧了一场病，这一睡便足足两日，迷迷糊糊觉醒时，只觉额头有一只手，执了绢帕在替她拭着细汗，凉得好如初春枝头的寒雨。她身子犯得热症，将将才好，这下忽尝此清凉阵阵，只觉舒泰，嘴里不由自主便唤了一声：“芷若……”
　　那素手忽然一顿，定住在她额头不动，没了轻轻拭汗的温存，这只手上便只余冷冷冰冰，仿佛不似活物，赵敏心头一骇，便撑着眼皮睁开去瞧。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自缝隙中漏进几丝晨光来，她眯着眼，只觉额头上一空，跟前似乎有一道人影闪过，身形极快，没及瞧清便遁了踪影。
　　“水……”赵敏不及多思，喉咙里干得冒烟一般，一手扶额坐起身来，浑身酸痛得厉害，想是风寒着体，累得她口苦头痛，恶寒喜暖，虚飘飘的没甚力气。这时却听房门又开，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女，步履盈盈的走近榻边，笑道：“郡主娘娘，你可算是得好了。”
　　赵敏只看这女子的衣着打扮，听到这颇为熟悉的语声，便知是谁，笑了笑，道：“我这是又累烦小翠姊姊的搭救啦。”甫一开口，那嗓音已全不见往日娇丽，嘶哑得厉害。
　　那叫小翠的女子忙折身去取瓷盏盛了水过来，递到赵敏手中，道：“不想你教热症缠了一天一夜，嗓子都险些给烧坏了。”
　　赵敏接过杯盏将那凉水灌将下肚，才觉肺腑里一股子清爽，清了清嗓子，又听那小翠笑道：“这回可用不着我出手，是我家姑娘亲自去救的你。”说着格格直笑，从她手里将杯盏置到一边，又俯身过来扶住赵敏，道：“你躺得久了，得起身活活血脉。”
　　赵敏身子依由她搀着，双足踏地，果真觉得脚步虚浮，想习武之人身子骨本就不差，何曾会因着风寒热症，便搅得这般狼狈，说道：“杨姑娘手下能人颇多，何时也需得亲自出马了？”
　　“可不是嘛，谁都不曾知会，自个儿就去了，平时倒不见得事事如此，神机妙算。”小翠好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扶赵敏坐到鸾镜前。
　　赵敏看将过去，只见镜中人惨白着脸，仿似又形销了几分。“我目下这个模样，可真是丑得极了。”她轻飘飘道出一句，将柔荑顿在脸颊，眼中怔怔的，也不知在想着甚么。
　　小翠又是一阵娇笑，站在身后伸臂缕着她的发丝，道：“郡主娘娘说这话，还让不让人活啦？”笑着按住她肩头，拿起妆匣中的木梳，便来给她绾发。
　　赵敏在王府中只教人服侍得惯了，眼下也随她动作。待绾好垂髻，又忙着洗漱更衣，好费一阵辰光，便才完备。她容貌本自有一番说不尽的娇可，时而又显出一派妍丽，哪怕粉黛半点不施，也已动人心神，眼下染了三两颜色，更是娇艳无匹。小翠一时直瞧怔了，片刻才叹道：“郡主娘娘果然生得好一副皮相。”
　　赵敏淡淡一笑，敛下眉道：“走罢，去见一见你家神机妙算的姑娘。”
　　眼下在正月里，天候算得严寒，出了小屋，便是一条长廊，赵敏由小翠领着，一前一后，慢慢边行边看，但见这曲廊回转间，可观院落里假山流水，六角亭立，竟是一样不缺，只不过花草现下有些凋零，但也不乏雅致，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位杨姑娘的神通忒也不俗，我那日是在大都城中晕倒，她竟能及时出现将我救走，而前次皇城赏烟花时，她也很快便依约到了玉德殿楼外，那么多半她这落脚之处也是在大都，或是大都附近，枉我这个绍敏郡主自夸在大都方圆内无所不知，竟连眼皮底下这么大一座院子是那杨姑娘为主人也不晓得。
　　她思绪万千，回过神时，见已走到回廊尽头，到了这院落的中央。黑衣少女小翠回身朝她行了一礼，道：“小园已到，婢子就先退下啦。”
　　赵敏看了过去，见到这院中真是个小园，园子里有一方六角亭台，正是先前在远处见到一角的那个，园中种着数株梅树，非是常见的红梅，却是成片的绿萼白梅，黄衫女子便立在当中，宛如点点白雪里，有一抹丽色出彩，以花衬人，实在惹眼。
　　“古厢亭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赵敏负手而立，不禁念出了两句诗来。
　　黄衫女子闻声，冲她偏头淡淡一笑，道：“白乐天的诗被你这么一改半句，倒也应景。”
　　赵敏也笑道：“只是改的前半句应景而已？难道就不应人么？”
　　黄衫女子笑了笑，不再多说，邀赵敏到那亭中落座，自己也广袖一敛，坐到对面，道：“我与赵姑娘并非初识，单不忌俗礼，开怀便是。”
　　赵敏拱手回道：“今次又承姑娘搭助，道谢言轻，改日还请移芳到府上，我当好宴来陪。”此时她已换上一身襦裙，梳妆已毕，不再是昨夜雨淋满襟的狼狈模样，白皙无瑕的肌肤在晨光照耀之下，晕着一层柔亮蜜光，盈盈水瞳不带泥尘气，却不足的掩着几分惫态，想是病才初愈所致。
　　黄衫女见过她女扮男装的俊逸，此时又看她着女装的艳丽，不由叹道：“我这里没甚么绫罗绸缎，不过绍敏郡主仪态万方，这寻常衣物穿来也能自成一番风貌，不愧为蒙古第一美人。”
　　赵敏淡淡一笑，也没说话，但见桌上已置好了席，竟是淡菜粥汤，一样不少。只是她害了这场病，心中又记挂着一人，到底不思食饮，又不好驳了黄衫女子这番好意，便执起瓷匙，小小尝了一口，化舌微甘，清淡怡口，原是病愈之人适食的莲菂粥。
　　黄衫女子见她食也不安，便道：“风邪为百病之长，为外邪致病之主因，易与他邪相合。你那日体内寒性收引，邪郁于肺卫，卫阳失于温煦，生是昏沉沉发了一场热症，眼下方得些起色，可不该如此有恃无恐。”
　　赵敏道：“我是个习武之人，这点小症，算不得甚么。倒是我听小翠说起，是杨姑娘亲自救我回来，恕我好奇，那时已是夜深，又下着小雨，杨姑娘怎会恰好出现在那？”
　　黄衫女子一笑，说道：“我那夜救你，说来也是赶巧了。原本我是有事去找赵姑娘，只因我那时听闻，七小王爷因劫法场而残废，便想此事于你家中定然是件祸端，有心想见你一面，恰好救下了你。”
　　赵敏也不吃惊，道：“姑娘的消息果然灵通极了，劫法场当天的事，你到晚间已然一清二楚，直像是住在王府里似的。”
　　黄衫女子道：“我有心打听，自然可得偿所愿。倒是你……似乎却是不甘不愿呢。”
　　赵敏一时怔忡，低头苦笑：“杨姑娘还打听到我甚么事了？”
　　黄衫女子却也不答，只道：“那七小王爷一腿残废，你家里人难道竟允得你如此胡来，待将自己嫁给这么个人？”
　　赵敏叹道：“原本劫法场时，我确是有心令属下对小王爷动手，意在将他打伤便是，拖延婚期，怎料一番变故，扎牙笃竟然终生残废。当日护卫之责在我大哥，如此一来，七王爷怎可不恨？那老狐狸是认定我哥哥有意为之，放任江湖中人害了他的独生爱子，而七王妃听闻消息，也一病不起，试问我若不站出来说，仍旧嫁小王爷，又怎证我特穆尔家清白？又怎稳朝中局势？更何况……”
　　黄衫女子不待她说，便接口道：“更何况武穆遗书还在你的手中，赵姑娘一腔计决天下的万丈雄心未成，不可令家族先失信于朝廷、失了兵权，于公于私，都是非嫁不可，是也不是？”
　　赵敏面有苦色，道：“正是如此。”
　　黄衫女子道：“那么你如此破釜沉舟，全是为家族、为志向，恕我直言，你本该畅快才是呀，怎么我找到你那时，赵姑娘却伤心如斯？”
　　赵敏道：“这天底下，有哪个女子嫁给不喜欢的人会欢喜开怀？”
　　黄衫女子点头道：“嗯，确是不会高兴，但也不至于那般伤心。毕竟那七小王爷也不是个癞头丑八怪，年纪轻，家世又好，听说更对赵姑娘言听计从。唉，倘若是我，既得了这么一个不碍事的丈夫，又能稳固我的家族，更可为我一展抱负铺路，你想，将来七王爷总要百年，这小王爷世袭父位，还不是事事顺我之意？届时连七王府也将是我的啦，我手里再拿着武穆遗书，大破明教之流的叛党，威震天下，皇上便是有心防我，但放眼朝中，他已无人可靠，左不是还只能倚仗我特穆尔家？这些事，光想一想就快意，才不会伤心呢。难道——难道你是苦于自己将要嫁给一个瘸子？”
　　赵敏自知她言下之意，但心中之苦，不愿深谈，连声告饶道：“杨姑娘你甚么都知道，就别来取笑我啦。”
　　黄衫女子道：“当初你说，不将武穆遗书献给朝廷，一是念在旧日情分，二是提防皇帝，也想成全你心中的大志向。眼下这后一个心思我算是清楚了，不知这前一个心思还在不在？”
　　赵敏道：“杨姑娘想说甚么？”
　　黄衫女子道：“我是好奇，那天在小酒馆中，你为何不跟周掌门说清，自己本是不愿出嫁，反倒字字伤人？而你成亲的日子因七小王爷伤病，分明已往后延了数日，又为何还告诉周掌门一切如旧？”
　　赵敏闻言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怎会知晓？”
　　黄衫女子歉仄一笑，道：“那晚我听闻七小王爷之事，挂心于你，便让婢女查到你的行踪，本是想与你叙旧，却无意中听去了几句你二人的体己话，赵姑娘莫要怪罪。”
　　赵敏暗道：原来她当夜也在那小酒家外，多是因着其武功高强，而我与周姊姊又各怀伤心苦楚，这才未曾觉察。一时又想：也不知她说的『几句话』究竟是听去了多少，那会子我还搂住周姊姊……思及此，禁不住脸上一红，道：“我是怕她知道我不情不愿，这脑子里一热呀，又惹出大祸来。你是不知，周芷若又是个不听劝的臭脾气，若是她赶来我婚礼上捣乱，百马千军之中，我只怕她有来无回。倒不如索性绝了她这心思，也……也绝了我的心思。”一句话说到最后越轻，语气也现凄然。
　　黄衫女子鼻中隐隐约约飘过赵敏发上散出的馨香，她眉头微不可察的一动，才道：“绍敏郡主机变算计之下，余有一片真心，看来赵姑娘很喜欢周掌门啊。”
　　赵敏眼见如此，再遮掩便是虚伪了，索性大方承认道：“我要是不喜欢她，她真不知已死过多少回啦。”
　　黄衫女子低头抚弄酒杯，半晌不语，忽然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却还不要人家？——是因为觉着，你二人之间太过艰难？”
　　赵敏道：“千难万阻，我又何曾畏惧过？有时候说起来感慨几句，末了还不是次次都纠缠不清？”叹了口气，又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涉身朝堂江湖以来，计谋百出，自以为聪明的算计之下，真假难辨，到头来扪心自问，这生人究竟想要甚么，却也越发地看不清楚。”
　　黄衫女子看向她，想了一想，道：“这些道理我也说不好，但我晓得一句话，那是千真万确的——人生在世，活得心中欢喜畅快，便足矣。”说话间，她轻轻一推，把自己酒杯搁去一旁，里头的玉液琼浆，竟是一动未动。
　　赵敏见她推杯时偶露出的皓腕纤细，肌肤却苍白如纸，几乎可以瞧见其上青色的血脉，心中一动，说道：“杨姑娘有美酒却不饮，难道此时不欢喜畅快么？”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也不作答，只道：“只是想起来此间还得些琐事缠身，恕我不能多陪。赵姑娘且请自便，何时想去，小翠自会引你出门。”
　　赵敏愣神间，她已动足而行，经过自己身旁时，却忽然顿住，陡然间，但觉一股子凉意自臂上传来，侵肌蚀骨般，寒到了心头，定睛一看，原是她捉住了自己手腕。赵敏不禁素手一颤，道：“杨姑娘……还有何事？”
　　“也没甚么的。”黄衫女子淡淡开口，一双眼中瞧不出神色，只那语声颇为意味深长，道：“只想多言一句，小郡主身娇肉贵，往后可不好再屡做那雨夜赏景的风雅事。即便要瞧，总也该寻处遮蔽，倘若再摔将下檐，倒不是回回都有人将你接住的。”
　　赵敏闻言心中一动，倒也没多说甚么，轻轻脱出她手掌来，拱手一揖，道：“数蒙杨姑娘援手，大德言谢太轻，倘若日后有求，但凡我敏敏特穆尔力所已及，必不推诿。”
　　黄衫女子轻声一笑，道：“无妨无妨，且先欠着罢，来日方长。”她又欠身作别，低了头快步行出六角亭外。
　　赵敏侧首望去，此时她脚步已远，背影纤长，而园中寒梅尽开，那黄衫女子的身影笼在冰雪林中，又浅又淡，几乎将要化掉一般。
　　作者有话说：
　　身份立场不变，就算邪教也一样纠结！所以憋想了。
　　小郡主爱掌门(⑉°з°)-♡
　　

第107章 何归息
　　张无忌一行南下，一入山东境内，便见大队蒙古败兵，曳甲丢盔，蜂拥而来。四人加紧赶路，到得鲁皖边界，已全是明教义军的天下。义军中有人认得韩林儿，急足报到元帅府。将近濠州时，韩山童已率领徐达、邓愈等大将迎出三十里外，众人久别重逢，俱各大喜。锣鼓喧天，兵甲耀眼，一行人拥入濠州城中。
　　周芷若骑在马上，跟随在张无忌身边，左顾右盼，心想明教如今这番风光，可惜当年举事的父亲是无缘得见了。到得城中，众将逐一躬身参见。周芷若见了常遇春，剪瞳中蓦地一颤，那朱唇动了几动，却是欲言又止。常遇春瞧她容姿清丽绝伦，多年未见，已长成这般脱俗美貌，不过仍留着几分儿时形容，心中亦是大感，却只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当晚濠州城中大开筵席，恭迎教主驾临，常遇春说起明教义军与元兵大战数场，虽均获胜，损折也极惨重，此后三四个月内，义军势将忙于休养整顿、招募新兵，不克再与元军大战。
　　明教众人见张周二人并肩而坐，共席食饮，无不般配，又想到张无忌带周芷若在身边，只怕好事将近，皆是自认看破不说破。
　　杨逍、范遥等谈起张无忌与周芷若的交情，得知两人在谢逊主持下已经定婚。眼见目下并无大事，俱劝张无忌早日与周芷若完婚。张无忌对周芷若原已有言在先，当即允可。
　　是夜，周芷若还未歇下，便在房中拿了些书瞧，忽听得门扉被扣响，有熟悉的嗓音在外道：“周掌门，可曾安寝？”她一听这说话的语声，分明便是常遇春，心头一喜，掷了书卷去开门，甫一相见，忍不住唤道：“常大哥！”
　　常遇春忙将手指置于唇边，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道：“慎言。你如今已是峨嵋掌门，那身份对你百害无利，既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便莫要再提。”
　　周芷若点点头，轻声道：“父亲临终叮嘱，要我记得三件事，不可为父报仇，不可吐露身世，不可再入明教，我从来没忘。倒是这么些年，常大哥都去了哪里？”
　　常遇春道：“那日别后，我携了教主去蝴蝶谷找我师叔胡青牛，往后教主医好我的伤，我便离开谷中，自此都在明教行军作战，不想几经辗转，这多些年，竟还能再见主公一面。”
　　周芷若叹道：“我早已不是甚么主公了。”念及身世，过往数数，烟云一般缭绕心头。又想起与赵敏相处种种，细想而来，竟当真无几刻抛却心结的欣忭。到底眼角一酸，却强忍住了，叹道：“说到身世，却真是造化弄人。”
　　常遇春观她眼底黯然，不由慰道：“如今这样也好。”想张无忌本该是武当弟子，如今却做了明教教主，而周芷若原为周王亲女，竟又成了峨嵋掌门，所谓命数，当真十分奇妙。
　　周芷若抿着唇不置可否，隔了半晌，才道：“是张教主要你过来找我的？”
　　常遇春道：“不错，教主命我来请主公……”他一时难改失语，哦了一声，又道：“请周掌门过前厅一叙，有要事相商。”
　　周芷若道：“这么晚了，有甚么事？”
　　常遇春笑了笑，说：“像是要讲成婚的喜事。”
　　周芷若闻言一怔，敛下眉道：“我晓得了，咱们这便去罢。”
　　常遇春察言观色，但见她眉目低敛，全无半分娇羞欢愉，不禁奇道：“怎么瞧你……似是不喜？是揪心教主和你武林正道掌门的身份么？还是为了周王那条‘不可再入明教’的遗嘱？”
　　周芷若道：“常大哥多想了，即便我如今已是峨嵋掌门，到底也同明教一般，皆以……以安天下为己任，纵是我与张教主成了婚，峨嵋仍是峨嵋，明教也是明教，并不混而为谈。”明教之号，本是『驱逐鞑虏』，但她想到故人，这几个字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改做一句『安天下』，其中旧情不忘，不必尽说。
　　常遇春闻言，半带玩笑般道：“既如此，那周掌门是不喜咱们教主了？”
　　周芷若敛眉道：“常大哥这又是哪里的话，张公子武艺超群，乃当世英雄，能与他共结连理，我自然欢喜。”
　　常遇春论行军作战乃是当世的猛将豪杰，可讲到儿女情长，却到底不甚了了，眼下听周芷若言语，沉吟了一阵，倒也没多心思，只道：“是……是，算起来，由你做这明教的教主夫人，也是该当。”
　　二人行到前厅，只见张无忌已端坐在上，杨逍立在下首，见了周芷若到，张无忌面露喜色，忙唤她入座。“芷若，如今咱们已到了濠州，我思虑再三，只觉那日咱们说的事，确然是早办的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周芷若眉目低敛，轻声道：“依你决定便是。”她这话落地，杨逍暗自舒了一口气，张无忌更是欢喜，不住道：“那便好，便好。”当即朝下吩咐道：“杨左使，便劳你参详一番，替我二人寻个黄道吉日。”
　　杨逍领命，张无忌又对常遇春道：“常大哥，幼时你与芷若多少有些渊源，不如为她做个证婚人如何？”
　　常遇春望了周芷若一眼，只见她仍是垂着眸，面上淡得看不出情绪，抱拳道：“谨遵教主之命。”
　　杨逍做事很是利落，没过几日，便选下三五个好日子，拿来给张周二人挑择。
　　这定吉日一事，张无忌想顾着周芷若感受，便去询问她的意思。其时午后风微，周芷若正在院中练剑，但见她手持一柄青锋，青衫飘飘，一刺一回间颇得灭绝师太的真传，只不过翻来覆去，使的都是那一招自改的『千峰竞秀』。
　　张无忌对峨嵋派武学知之不多，见她练得入迷，也不愿打扰，便立在一旁静待。此时他先前派出的教众来禀报，说弟兄们分头赴各处打听谢狮王的下落，岂知不但成昆的踪迹难觅，连陈友谅也突然音讯杳然，不知去向，营救谢逊之事变成了全无头绪。
　　张无忌心下忧愁，实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周芷若收剑已毕，一手背剑在后，青衣款款，行至他跟前，说道：“张教主既是茫无头绪，怎不去大都问问郡主娘娘，求她施以援手？”
　　她此时额头上微有细汗，中央一粒朱砂便更艳，张无忌看得不由愣神，忙道：“芷若你有所不知。我已拜托韦蝠王去问过赵姑娘，她说近来忙于婚事，也没见到我义父。韦蝠王暗中在汝阳王府、万安寺等处探察数次，又窃听他们的谈话，也没发觉任何线索。”
　　周芷若闻言浑身一震，唇动了动，慢慢抿成一条薄线，眼眸中光彩也变得暗沉，向张无忌望了一眼，说道：“张教主，我适才独个儿修习内功，有些地方不甚明由，想请你指教。你肯教我么？”
　　张无忌笑了笑，道：“咱们马上就成亲了，怎么忽然还跟我生疏起来？你要我教什么，我便教什么。”
　　周芷若当即请问了一些修炼内功的深奥诀窍，张无忌毫不藏私，详尽告知，喜道：“芷若，你能问到这些关窍，足见内功修为颇有长进。以后我天天教你，不出两三年，你的内功就可和我并驾齐驱啦！”
　　周芷若闻言也不很惊喜，想了想，忽然问：“张公子，你为甚么应下咱们的婚事？”
　　张无忌被她问得一愣，笑道：“你这话倒问住我啦。那时在荒岛上，我需得为你去除十香软筋散之毒，义父方作主替咱们订下婚事，不意你竟也有此心。芷若，你难道不知你爹爹妈妈生得你怎样一副容貌，又有多少凡夫俗子为你心折么？更何况，你从前也照顾过我，一直待我很好，像是我永远的亲人。能够娶你为妻，于我那是莫大的福泽，如今你若要如此问我，那我只能说，或许小的时候，你喂我吃饭那会儿，就已经注定咱们的缘分啦。”
　　周芷若听罢暗道：看来他并不真心喜欢我。张公子为人谦和，凡事总顺着局势而行，眼下他觉着娶我是顺应大局，便自然答应。如此，倒也少了我几分过意不去。说道：“好罢，杨左使的日子定了吗？”
　　张无忌道：“正是来让你挑。”当下取出帖子，周芷若看了看，选中最近的三月十五为黄道吉日。登时明教上上下下喜气洋洋，都为教主的婚事忙碌起来。
　　这一日说不得前来禀报，说洪水旗教众在濠州郊外，见到几名身手矫捷的女子，上前问询，原是峨嵋派的数名大弟子，正赶到濠州城会见掌门人。张无忌惊喜不胜，忙请众女侠进城，好生款待，到了晚间席散，只余峨嵋派众人就坐，静玄等人问起原本在大都盘算的大事来，周芷若淡淡带过，只说如今时机未到，与明教联姻，非但是个人私事，亦是对本门有利之事，成婚以后，大都之难，多半将是另一番光景。众人心想此言有理，倒也没多想多心，又坐一阵谈话，见夜色已深，起身各自告辞。
　　清如待众同门都走后，单独留了下来，悄声道：“掌门师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师妹怎的与我还客气了？有话不妨直说。”
　　清如支吾了一下，道：“师姊，那日.你失魂落魄地回了大都，往后一夜过去，不见你归来，本门中人原是好生担忧，只怕你给蒙古人捉了去，不想却收到了明教弟子送来你的亲笔信——小妹心中颇是不解，这为甚么，难道郡主娘娘那里，师姊就不再顾了么？”
　　周芷若见左右无人，叹了口气，道：“那天你也听到她亲口所言，武穆遗书是绝不会交给我的，她嫁给别人，也并非因着心中喜欢，那么我——我也去嫁了别人，既是不能同道，那便各展大事，她为她的家国天下，我做我的掌门人，又有何不可？”
　　清如自知此事不好多劝，毕竟这二人是天大的死对头，却又好巧不巧都动了情念，注定此路千难万阻。慨然长叹，拜别离去。
　　这夜，周芷若住在濠州城的一座大宅中，听着外头敲了二鼓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晚睡梦之中，她几次梦见白马锦袍的赵公子，几次梦见艳丽不可方物的赵姑娘，又有几次，竟分不出到底是赵公子还是赵姑娘。只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狯又妩媚地望着自己。
　　她还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手把手教她写字，亲手绣了那块帕子给她，一时又身处大海中的坐船之上，随着波浪起伏颠簸，父亲就站在船头，猎猎海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令周芷若好生敬仰。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自己竟还是二十岁上下的人，再抬起头来，父亲已然不在，船头只躺着奄奄一息的常遇春，常遇春怀中还抱着一个小男孩，男孩身上插着翎羽箭，已然身亡，周芷若走了过去，叫道：“哥哥！常大哥！”
　　常遇春只是冲她摇头，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虎目瞪圆，好似万万不想让她再走近一步，周芷若一呆，忽然海上一个浪头打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咸咸的海水灌进喉咙，她的胃腹在收缩，想要呕吐之感似曾相识。忽然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周芷若终于窜出海面，大口呼吸，见到牵着自己的这人竟是赵敏。赵敏笑吟吟的神态如旧，身上也是头脸尽湿，松松垮垮披着那身水手服，说道：“周姊姊，咱们在一起是天地不容了，不如你我便沉在这大海之中，永远不起来，好不好？”
　　周芷若心中一热，张臂抱住了她，手掌触处，好似是赵敏散开衣袍下的细腻肌肤，她听到自己对赵敏承诺：“好，我们不回中土去，也再不回人间，敏敏，我宁愿和你共死同穴！”
　　忽然之间，但听嗡嗡声响，似有一把利刃飞了过来，周芷若忙将赵敏推去身后，一手伸出三指将兵刃夹住，定睛一看，竟然是倚天宝剑的剑锋。持剑之人宽袍大袖，鼓风而飞，竟尔平平踏在海面之上，一张脸阴狠可怖，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便显得甚为诡异，几乎有点儿戏台上的吊死鬼味道，又听这人的声音说道：“芷若，怎地如此不争气？
　　周芷若吓得脸色苍白，唤道：“师父！”
　　灭绝望见她身后的赵敏，脸色一沉，忽然喝道：“斩杀妖女，清理门户！”倚天剑一出，直往周芷若心口刺来！
　　周芷若侧身躲避，不料灭绝长剑偏转，竟是冲着赵敏而去，她张大了口，却吐不出声音，不论如何使劲，周身却不听使唤，全身俱废，仅余下眼睛未盲，耳朵未聋，眼见倚天剑就要洞穿赵敏之身，周芷若急得几乎要口吐鲜血——
　　“敏敏！”
　　她突然醒转，只觉透不过气，推开窗扉，看到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叹了一口气，撩起左边衣袖，忡忪凝着白玉般的藕臂，青丝零散，敛住了清丽面庞，投下一层暗影。
　　作者有话说：
　　某些人苦练武功，说是为了做掌门人光大峨嵋，又为什么独独练『千峰竞秀』呢？
　　掌门：赵敏结婚了，我也结。『已经做好了洞房夜的打算：张公子，我们来……钻研一下武功。』
　　【灭绝：憋说了你就是想练好武功回大都，你个不争气的！】
　　

第108章 林花谢
　　汝阳王府的庭院深深，假山花草掩映，亭中倩影独坐，只闻琴声幽幽。
　　赵敏心烦意乱，一双手是在琴上，心绪却仍留在那夜的小酒馆中。日前二人将话说清，她自知周芷若定然心伤难受，但自己又何尝不哀愁？一连数日，不听峨嵋派有动静，她还是忍不住命阿三前去打探，返得的消息，却是周芷若同张无忌一道，径往山东去了。
　　一听周芷若和张无忌在一处，赵敏便心知那人的心思，无外乎『玄冥寒毒』四个字。一时又暗自苦笑：周姊姊，你一走了之，这本是我愿，但你真正走了，我又不住留恋不舍，竟是如此放你不下。你如今跟在张无忌身边，寒毒不再发作了罢？不知九阴真经又练得如何？她这样胡思乱想，点点滴滴，都是与周芷若有关，连带拨弦的指也乱了几分。
　　“有心事？”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赵敏抚琴的手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回头只见汝阳王负手立在亭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投将在地。
　　“爹，您来了。”
　　汝阳王嗯了一声，缓步踱进亭中，看了看桌上的琴，道：“还在想七小王爷的事吗？”
　　赵敏怔了怔，道：“没有。”
　　汝阳王道：“爹晓得，你多少怀有愧疚。”叹了口气，道：“劫囚之事，害得扎牙笃终生残废，不想他清醒过来得知此事，却不打算再逼迫你成亲。”
　　赵敏道：“赵强他也是皇族出生，傲气凛然，眼见到自己做了残废，丧苦之中，他定然觉着配我不上，才说甚么也不肯再继续这门亲事。七王妃本就一病不起，再听他这样决定，更是愁怨，我……我确也好生惭愧。”
　　汝阳王道：“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这也不怪，好在你不必再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只是过几日我又要出征，敏敏，你终日郁郁，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赵敏问道：“爹爹这次去哪里？”
　　汝阳王道：“和你哥哥一起，去鲁皖。明教之流在那一带好不猖狂，圣上命我率兵镇压。”
　　赵敏闻言一凛，心想：去鲁皖，那会碰见她么？脱口说道：“爹爹哥哥戎马作战，才该多加保重，我在府中锦衣玉食，倒是也——我也想跟去呢。”
　　汝阳王道：“你聪明智慧，也曾帮过家中不少，但眼下还是留在府中得好。毕竟局势非利，你知道，皇上一直提防我特穆尔家，处处掣肘，此去又是明教腹地，只怕是场硬仗。不过，朝廷削我兵权也罢，但凡我在这朝中一日，便要从乱党手中夺一日的江山。”
　　赵敏心中一颤，道：“难道当真不死不休？”
　　汝阳王道：“蒙汉不两立，不论是明教还是江湖门派，这仗都非得打下去不可，直至分出胜败。特穆尔家的男儿，定然会拼到最后。”
　　赵敏心中一震，霎时不得平静，半晌才道：“那父王……此去小心。”
　　汝阳王再关切几句，终是去了。赵敏素手搭在琴身上，怔怔瞧着池塘里的芙蕖，许是没到日子，眼下荒凉得紧。她心中只回荡着那一句“蒙汉不两立”，想起自己志向，又想到周芷若，一手支颐，另一手又抬指拨起琴弦，琴声毫无音律，随意抚出，可听来竟有几分凄然。
　　不知过去多久，有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停在亭前。来人一身白蓝锦袍，轻唤道：“小妹。”却是王保保。赵敏手下未停，只道：“哥哥将要出征，是又来同我告别么？”
　　王保保捏了捏拳头，犹豫一番，才道：“不是的，出征尚有几日，我是有样东西……要交给小妹。”
　　“是甚么？”赵敏淡淡问着，琴声杂乱无章，只听身后脚步缓缓，继而一张薄纸便被呈在眼前。但见桌上纸为朱赤，金边为勾，分明是一张大红喜帖，无端刺得赵敏眼中一痛，拨弦的指蓦地一紧，只听铮的一声，一弦应声而断，划破了她食指，顿时血珠倾涌。
　　王保保身子一滞，动了动唇，却没说话。赵敏不顾指尖疼痛，恍惚拾起那张喜帖，颤颤启了，只见其中墨色字迹，一笔一划，皆如利刃割在心头——『谨定三月十五日为明教教主张无忌与峨嵋掌门周芷若结婚治席』。
　　“她要嫁给张无忌？”赵敏朱唇轻启，语声都在发抖，手中攥得那薄薄喜帖死紧，指尖渗出的血染在其上，暗了一片。“她竟要嫁给张无忌……”她口中喃喃着，只觉身子摇摇欲坠。
　　王保保立在一旁，忙上前扶了一把，叹道：“峨嵋掌门与明教教主的婚讯已是轰动武林，人尽皆知。这两日，你将自个儿关在府中，消息闭塞，我本意不想露出风声，教你错过便得过了，死心个彻底。可我左右思量，到底良心不安，心想着……你该是要知晓此事，我做大哥的，不该自作主张瞒着你。”又见她身影掩映在月色之下，透着股子寂寥，脸上明媚神色了无踪影，只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不由一恸，唤道：“妹妹……”
　　“周芷若……”赵敏唇瓣紧抿着，掌心仍旧死死按住那封喜帖，语气清冷的从口中挤出这三个字。闭目默了一阵，长长叹出口气，嗓音又化作凄凉：“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缠裹。走到如今这一步……根本总是我不好的，不怨她……不怨她……”
　　王保保听她话里情感，竟都是酸涩难当，道：“你自己的事，自己作主罢。”长叹而去。
　　赵敏怔怔倚在亭柱旁出神，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夜色渐深，池塘边风吹得有些冷，她打了个寒颤，坐直身子，又拿起那方喜帖，借着月光一遍一遍的瞧，边瞧边在心中道：赵敏啊赵敏，快撇开这婚笺，甚么也别想啦，此番父兄出征，正是大好良机，有武穆遗书在手，你的鸿图大业何愁不成！
　　但不知怎的，她越是不要自己去想，却是莫名奇妙想起许久前，在海上漂泊之日，周芷若满身是水，将那袭青衫掩在自己伤处，又伸手替自己暖手时，嘴角边清淡的一笑来——
　　当真胜过这皎皎月色千倍百倍。
　　赵敏想到这里，自己也唬了一跳，攥着那张薄纸，直叹：先前我对周姊姊说要嫁人，说得那般决然，而今自己亲身体会，又是如此的不舍得。难道我一生一世，注定不能做成大事，只因我心中始终有她？周芷若……竟是比我汲汲营营的家国抱负更来得重吗？
　　如此一想，更是情思难抑，愈发嫌这婚笺红得刺目，索性抬手一扔，只见那喜帖飘飘然落入池塘，没在清清水里。
　　这时听得阿三来报说：“主人，有一位姓杨的姑娘拜到府上，说有要事与主人相谈。原本府门侍卫不认得她，该是不予理会，但属下瞧她气度不凡，恐是主人哪个江湖上的朋友，还是前来问上一句。”
　　赵敏奇道：“姓杨？”心中惊讶，这黄衫女子从来都行事隐蔽，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直面，居然登门造访。走至会客水阁，便见一袭黄衫落座在中，眼底笑意融融，唤道：“赵姑娘。”
　　赵敏眼下心烦意乱，没了客套的心思，坐下说道：“杨姑娘突然登门，有何要事？”
　　黄衫女子道：“只因时在迫切，想尽快给赵姑娘看一样东西，多有冒失。”说着拿出一张婚笺，置在桌上，那纸张金赤惹眼，正是周芷若言嫁的喜帖。
　　赵敏见了一怔，先前压抑的满怀伤痛恼怒，如今又涌将上来，难以发泄，现于面上，自是眸含水光。黄衫女子鉴貌辨色，已猜中六七，再见她连拿起这婚笺看也不看一眼，更知究竟，叹道：“原来你已知晓。”
　　赵敏苦涩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水阁边上，一人背负着双手，不停步地走来走去，也不说话。但见月色之下，她身长背纤，步履凝重，黄衫女子正欲开言，忽然又看她伸出右手，在空中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绍敏郡主文武兼资，吟诗写字，黄衫女子几番与之相交，也不以为异。当下顺着赵敏手指的笔画瞧去，原来写的是李后主的『相见欢』，她连写了几遍，笔画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黄衫女子心中一动，看她这一笔一划之中似是充满了怫郁悲愤之气，仿佛她已领悟了李后主当年书写这『相见欢』时的心情。
　　此时月临中天，赵敏长叹一声，右掌直点下来，当真似一点明星，这一点乃这词最后一个“东”字的最后一笔。
　　黄衫女子仰天遥望，不禁说道：“当年李后主身在北宋太祖开宝八年，曾是一国之君，却待罪被囚，其惋惜感叹之情，直是说不出的满腔伤痛，赵姑娘手书之下，竟将这股深沉心情，尽数隐藏在这三十六个字中，果真情之所至！”
　　其实赵敏今不过少女之年，从前无牵无忧，怎能领略到词中的深意？这时身遭爱恨情难的大苦，方懂得了“太匆匆”三个字、“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七个字。赵敏听她称赞，半点欢喜不出，长长叹了口气，负手不再言语了。
　　黄衫女子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周掌门。不过——我看你一下笔，却写这惋惜伤情之诗词，难道竟是不想去阻拦吗？”
　　赵敏不答，张口幽幽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喃喃自语，又重复道：“几时重……”说着勉强笑了一笑，说：“这轻飘飘一封婚笺，令我恍恍惚惚，甚么也做不好，才知道先前她得知我的婚讯时，原来是这般感觉，我又岂能无动于衷？可是我却又想，我现如今这样，会不会只是对她的一时不忿？毕竟三番几次，一到了家国抱负面前，我就始终负她，而她此次嫁做明教的教主夫人，难道不也是为门派大义所累？——我与她之情，又可是如那林花春红？”
　　黄衫女子默了一阵，说道：“那么赵姑娘是打算学着周掌门，对她的婚事也狠心袖手旁观，可你——你又真做得到吗？”
　　赵敏垂头不答，过了半晌，问道：“杨姑娘得知我与周姊姊的事，想来还不过数日，我又未曾与你说起过前因后果，眼下姑娘你竟亲自苦心过来劝我，恐怕不只是为着咱们相交一场的情谊罢？”
　　黄衫女子笑了笑，笑意好似不甚明亮，说道：“是啊，我与你之间，算计得清清楚楚，倒不似你与周掌门。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令你放弃用武穆遗书，我想那恐怕也只有周掌门了。我自然……自然指望你为情所囿。”
　　赵敏叹了一声，道：“那若是我不称你意呢？”
　　黄衫女子冷笑道：“我又不是周掌门，她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在你跟前一招一式也施展不出，我可不同。”
　　赵敏眼波一转，道：“这么说，杨姑娘这是要拿住我，再设法取回兵书了？”
　　黄衫女子也站起了身，面上却又变作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
　　赵敏忽然语声沉下，道：“姑娘你如此反宾夺主，可忘了此处是甚么地方？”话音方落，一掌推出，便横隔她手臂，黄衫女子嘴角微扬，不徐不疾，顺招一牵一引，化了攻势。
　　赵敏不愿恋战，右袖拂出，十多枚金针齐向她射去。黄衫女子斜身闪出，右足在台阶上一点，重行回入，就这么一出一进，十余枚金针都落入了池塘。她欺身而近，手指拂处，已触中了赵敏双腕穴道。赵敏指间未出的金针再也拿捏不住，索性乘势掷出，黄衫女头一侧，登登数响，那针都钉在水阁的木柱之上，余劲不衰，兀自颤动。
　　“赵姑娘好妙的招数。”黄衫女子敛袖收招，身姿犹带仙风，却见赵敏负手立在阁中，唇扬诘笑。她心头微凛，下一刻果觉脚底一软，登时空了，身子直堕了下去。身逢此难，她竟不张慌，双手袍袖运气下拂，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伸臂往石桌上拍去。赵敏哪许她借力跃出脱身，右掌运劲挥将来挡。黄衫女子手腕疾翻，抓住了赵敏右手四指，腾挪余地，又擒她上臂，一拉之下，两人一齐跌落。
　　作者有话说：
　　这纠葛，难道当真也不死不休？
　　

第109章 心似铁
　　眼前一团漆黑，二人身子不住下堕，但听得啪的一响，头顶翻板已然合上。这一跌下，直有四五丈深，顶上遮盖竟是一块巨大的铁板，被机括扣得牢牢的。
　　黄衫女子不急不慌，抬臂去摸周身铁壁，触手坚硬冰凉，才知这陷井是纯钢所铸，打磨得滑不留手，连细缝也没一条，不由道：“不愧是绍敏郡主，这囚牢当真虬蝇也难脱身。”
　　“杨姑娘晓得便好。”赵敏微微一笑，道：“上边给八根粗钢条扣住了，你人在下面，力气再大也推不得开。不过，倘若杨姑娘今次不再跟我讨要兵书，想出这牢笼么，倒也容易。”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也不理她，在陷井四壁摸索一阵，只觉这钢墙冷冰冰的十分光滑，坚硬异常。她想了片刻，循着赵敏适才说话之声，上前两步，抓住了其手腕。
　　赵敏本是想着她武艺高强，动起手来，王府中的高手也未必可敌，故以触动机括，待囚住这一等一的敌手。要知赵敏与黄衫女子亦友亦敌，一直斗智斗力，早有擒其之心，怎奈这姓杨的女子向来行踪神出，左右又有数名高手婢女相护，硬要捉拿，可谓难上加难，今日黄衫女子独个人送上门来，岂非正是天赐良机？哪知黄衫女子灵变之极，最后一刻里竟将自己也拉了下来，眼下实怕她以武功逼迫，自己受苦，惊道：“做甚么？”
　　黄衫女唇角似笑非笑，道：“赵姑娘狯狡多智，这陷阱中必有出路，就怕眨眼之间，你独自个儿偷出身去，那我可遭了。”
　　“杨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么？”方才交手，赵敏更是觉出她武艺深不见底，不过听她如此说话，倒也定了几分心，脱出她手腕，退后两步，道：“只是你便擒住我，也无大用。这陷阱本就是用以捕捉敌人的，哪里有你说的甚么出路？难道故意在里面留下开启的机括，好让敌人脱身么？”
　　黄衫女子道：“嗯，这话听起来好像不错。不过既是并无出路，那么有人落入陷阱，外面岂能不知？这半晌都不见你的手下来问，只怕郡主娘娘之言有待思量。”
　　赵敏心想：好个心细聪明的姑娘。口中仍道：“我的手下人都派出去啦，你刚才见到水阁中另有旁人没有？你不必急，待会他们寻我不见，自会放咱们出去。最担心的是，我手下人若以为我连夜出庄去了，那就糟糕。”
　　这钢牢方圆不过数尺，两人走远也只能相距一步，黄衫女子闻到她身上的少女气息，犹如畅怀花香，不禁心神一荡，道：“你也陪我陷身在这里，我急甚么，待多久我都乐意奉陪。”
　　这时两人相距极近，赵敏只觉她呼吸咫尺，吐气如兰，轻轻拍薄在颊，不由将头仰起，和她脸孔离开得远些，道：“杨姑娘，我不甚清楚你的来历，却也清楚晓得，你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只是你欲从此处脱身，却是非我不可，只怕今次，你是拿不回武穆遗书啦。”
　　哪知黄衫女子依旧淡然，不紧不慢道：“今次拿不回便下次，我与你总归时日良多。只不过郡主娘娘恐怕要比我难耐些。毕竟我多待一会儿不要紧，可是三月十五也快到了，从大都赶去濠州也需时日，算来并不从容。你与我在此多耗一刻，只怕到时候，周掌门与别人都过了洞房花烛夜了，那还能挽回吗？”
　　赵敏被这话一激，脸色不由一变，当真是无言可驳，毕竟一想到周芷若和自己一夜情分，再要与别人去结夫妻恩爱，心中便不禁一阵气苦，又想从来都只得自己戏耍别人，何曾给人激过如此闷头气，索性将头转了过去，向着墙壁，道：“哼，你无需激我，她是为心中之计嫁人，也未必想要我去找她。”
　　黄衫女子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忽然伸臂搭在她肩头，叹道：“唉，你分明自己心中不痛快，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赵敏闻言，浑身霎时僵住，背脊微微颤了一下，仍是未回过头来，但心中早是一片惶然，喃喃说道：“我自欺欺人？”接二连三被这黄衫女子戳中心事，不禁羞赧，转过身来，将她手臂拂去，脸上神色已变得恼气，喝道：“你凭什么臆断我的心思？”
　　黄衫女子笑道：“你恼羞成怒，岂非正是被我说中了么？——你实在喜欢周掌门，听说她要成亲，连兵书也读不进去啦。”
　　赵敏气得脸庞涨红，道：“休得胡言乱语！”横出一掌，向她脖颈挥去，黄衫女子侧首一躲，同时一手穿出，待去点她腰上穴道，赵敏纤腰微拧，虽是避开了要害，但黄衫女子变招迅疾，化指为爪，预备捏她腰穴。幸而赵敏轻功甚佳，当即足下一点，平平将身子滑移一寸，黄衫女子的手指只勾到她衣襟上的系带，这么一用力下，倒将赵敏衣带解了开来。
　　其实这地牢中黑暗一片，本是看不清对方哪里是哪里，但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过招之际又可听风辨位，二人动起手来，本也不难。
　　饶是如此，赵敏衣裳给解，还是不由一声惊呼，忙将衣带拉过系好，同时听得咣当一道脆响。黄衫女子无意轻薄于她，也吓了一跳，又听到这声脆响，偏头去看，黑暗之中，隐隐约约见随着适才赵敏衣带一飘掉出来一块物什。她心下好奇，忍不住俯身去摸，触手摸来，只觉那东西原是一个小木雕。
　　赵敏先也觉出，想去拾捡，却不抵她身法更快，这下心中一急，脱口道：“还我！”原来这木雕正是周芷若在荒岛之上，细心刻的赵公子模样。她眼见被人拿到自己和情人的信物，一时情急失态，又想这杨姑娘聪明绝顶，定能从自己语声中得知此物非比寻常，届时少不得又要来好生一番取笑，一时间又羞又恼，伸手又去抢夺。
　　黄衫女子轻轻巧巧便避了开去，笑道：“还说你不在意，眼下又这般着紧。——对啦，你不放我出去，我便将这块木头捏断，看你怎样？”
　　赵敏一听这还了得？也不顾思量她这话是真是假，又听她当真手里用劲，正捏得那个小木人吱吱作响，只怕眨眼之间，这木头怎抵受得住她武功掌力？当即扑身过去，一掌推出。
　　可黄衫女子却只是想逗她一逗，并未真正用狠力，岂知被她这么一扑，反倒脱了手去，当的一声，木头砸在铜墙铁壁之上，跌落在地，竟有两声，像是当真摔碎了一块下来。
　　这一时间，二人皆是呆了，黄衫女子更是暗叫不妙，心中好生歉仄，说道：“赵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并非有意。”地牢寂寂，她的声音轻飘，问道：“这是她……是她给你的么？”
　　赵敏不答，手摸索着捧起那两块木头，只觉一大一小，忍不住眼中莹然，呢喃道：“芷若……”
　　黄衫女子神色不见了一贯的清冷，眼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生怜惜，又是感叹：“想来世人口中奇变百出，落落凛然的绍敏郡主，却也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只不过往日里……我无缘得见罢了。”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道：“赵姑娘，我……我真正很过意不去。”
　　赵敏摇摇头，也不说话，亦无怪她之意，忽然之间，咦的一声，道：“这……这木头……”语声之中又惊又奇。
　　黄衫女子也心中一动，问道：“怎么？”
　　赵敏道：“此处太暗了，我瞧不清。”说着站起身来，将木块抱在怀中，去摩挲壁上刻着的一个圆圈，那正是开启翻板的机关所在。
　　黄衫女子眸子里漆黑一片，动了动唇，道：“不必费劲，你过来。”这声冷冷中似有温柔，在这黝黑深邃的地牢中，直听得赵敏一怔，道：“做……做甚么？”话未说毕，只觉腰身一紧，却是给人牢牢抱住了。
　　“你……”赵敏愣神间，却听黄衫女冽然一笑，说道：“莫说这小小牢笼，便是千山层云，邱峰万仞，我俯仰之间，自也去得。”言罢揽着赵敏，使一招游墙功，一路游上。
　　这一招当真了得，需知这陷阱是纯钢所铸，打磨得滑不留手，连细缝也没一条，她抱着一个人，居然还游得上去。待到离那陷井之口尚有丈余，黄衫女子右足在钢壁上一点，袍袖一拂，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那压了八根钢条的翻板竟给她内力生生震开，但见黄影一跃，冲天窜出。赵敏只觉眼前光芒一闪，二人已稳当落回水阁，此时月光正浓，满天皎皎。
　　她愣了愣神，还不及夸赞黄衫女子的武功，又忙着将那两块木头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月色之下，但见摔碎那块小小的木头，竟是圆形的一小块，黄衫女子也见到，奇道：“摔碎的一块，怎会如此形状规矩？”
　　赵敏翻看那木人周身，却见木人的衣襟口鼻，无一缺失，将木人倒过来，见木人底座上空了一块，正是那圆圆的一小片，里间竟是中空，可藏物什。
　　“原来这小木人身上还另有乾坤，难怪你适才伸手摸到这圆形小木，才在陷阱中那样惊奇。”黄衫女子道：“周掌门给你留了甚么？”
　　赵敏看其中塞有白绢，抽了出来，收过一瞥，见白绢中卷着物什，打开看是一封信件，被紧紧卷曲成细长条状，不甚平整，仍可见封皮上写着：“面陈赵姑娘亲启”，另一行写着四个小字：“峨嵋若书。”
　　赵敏一见那信，登时满脸怔忪，颤抖着手启了，一瞥之下，脸色不由大变。但见里间层叠几页，密麻写了齐整的蝇头小楷，头一行四个大字，瞧得她心头一凛———『九阴真经』
　　顺目及下，一页页看将过去，从心法身法，到轻功招式，无一不全，默写这偌多字句，显也是颇损心劳神的。她心中突突直跳，想周芷若将所习的高深武功『九阴真经』默写以赠，可彼时自己又做了甚么！——不过是眼睁睁看其饮下迷药之酒，再拿走了她身上的武穆遗书！
　　赵敏柳眉颦着，翻到最后，却是一纸手书。她瞧到这里，胸腔实在气滞难受，颤颤坐到一旁的石阶上，手忙脚乱将那薄纸敛在怀中，又抖着手举了那书信看。只见眼前簪花小楷，清雅秀丽，见字如人——
　　敏敏：
　　自西域重逢而来，几载生死，殷殷心中，似真似幻，分不出假戏真情。惊醒梦中，已动之切切，难脱于彀。奈又牵于旧事、怨憎冗长，倘忘却之，实不可谅己，爱仇交织，屡不知何决。悟已往之，似烟云掠眼，劫也，缘也。人生大梦长寝，莫知悕出，死生怨恨何如？重责大义又何如？只一抔黄土。但心中，可长留卿卿之貌，附骨入髓，与共来世。今生贪痴是苦，求不得亦苦，命数如斯，无可避矣。宁尝尽无妄祸己之害、诅誓报应之灾，一世身煎心罚，死后堕修罗鬼道，纵不可长相厮守，至遗恨人寰，但此气如兰长不改，此心如兰终不移。他朝下世再逢，卿看江山几许？总不够并辔飞花逐月，来生何愿？唯愿君心似我，日居月诸，岁岁千秋。
　　若笔
　　作者有话说：
　　战狼仿佛有所感应，老婆衣带一松就纵出来『显灵』
　　杨姊姊：经导为甚么这场戏是在黑漆漆的地牢？
　　经导：因为不拉灯不给过审。
　　杨姊姊冷笑：呵。
　　掌门：你们别忘了我的信才是重点，我太难了……
　　郡主：芷若你别说了，吻我。
　　

第110章 锦字消
　　其时明教威震天下，峨嵋派亦是武林百年正道，明教教主和峨嵋掌门大婚的喜讯传了出去，武林人士的贺礼便如潮水般涌到。六大门派本为正道，与明教向有仇怨，但一来大都万安寺中张无忌出手相救，已于各派有恩，二来周芷若是峨嵋掌门，是以各派掌门也都遣人送礼到贺。
　　张三丰亲书“佳儿佳妇”四字立轴，一部手抄的《太极拳经》，命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大弟子到贺。张无忌又惊又喜，想起那天石冈之事，实不料诸位师叔伯竟已置信了自己，问及起来，宋远桥只是长叹不语。
　　还是殷梨亭私下与张无忌说起，道那日在赶去卢龙路上，撞见莫七侠尸首，武当四侠见张无忌并不加害，反而以礼相待，正应了赵敏那句话：『莫七侠倘若是张无忌所害，他此刻一剑将你们杀了灭口，有何难处？』——众人心中便起疑窦，只是宋青书乃宋远桥独生爱子，又是武当派年轻一辈中的厉害人物，于公于私，总是难以尽信。后来还是丐帮执法长老亲自出面上武当山，晓以实情，并掌钵龙头一齐致歉，众人才终于相信张无忌并非真凶。加之张三丰亦言：“对无忌这孩子的为人，我信得过。”众人问起丐帮来由，执法长老只说是奉新任帮主之命，挽回丐帮名声，武当派各人这才听闻丐帮先帮主史火龙遇害之消息，皆是惋惜，却谁也不知这新任帮主又是谁。如此，张无忌与武当之冤便才得以洗刷。
　　张无忌又问起宋青书，殷梨亭只说并无其下落，也不见他回返武当山。正言间，明教教众又来相报，说峨嵋众女侠携带礼物，来到濠州，丁敏君托人带来贺礼，人却未到。那日周芷若传信出去，来相会的也只是离得近的几名大弟子，但毕竟一派之长成婚，峨嵋派的阵势还是要足，故以又赶到了数名弟子。
　　是夜，周芷若躺在房中，怎也睡不过去，眼看第二天便要成亲，她却不是寻常女子那般的欣喜。迷迷糊糊间，似又见到赵敏明艳的笑容，她情不自禁靠了过去，那笑容是在房中半掩的窗户外，周芷若推开窗扉，眼前果真有一张人脸——赫然是一张被划着横七竖八剑痕的脸！
　　“鬼！”周芷若自梦中猛然惊醒，大惊失色，下意识一个闪身，显些从榻上摔下地去，忽觉后背一阵发凉，她转头一看，只见这张脸居然当真在窗扉边出现！
　　她惊得呆了，但听一个恶狠狠地声音说道：“周芷若，我不许你嫁给阿牛哥，你和赵敏那妖女才是天生一对，一个歹毒，一个狡猾！”这张脸只说得这句话，一晃便即不见，但好似又真真切切在跟前出现过。
　　周芷若蓦地弹起身来，大口呼气，缩到墙角，素手攥紧锦被。此时房内漆黑一片，天色还未发白，有呼呼的夜风将窗吹开了些许，她心头一凛，猛然掀开薄被，自榻上飞奔过去，将窗砰的一声合上，生怕当真见到那张血迹斑驳的脸——是殷离！
　　她越想越怕，也不知方才那是人是鬼，抱住自身，这一夜实不知何时才昏昏睡去。
　　六月十五正日，上下人众个个换了新衣。拜天地的礼堂设在濠州第一大富绅的厅上，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张三丰那副“佳儿佳妇”四字大立轴悬在居中。殷天正为男方主婚，常遇春为女方主婚。
　　殷野王率领天鹰教旗下教众，带领花轿、吹鼓手、赞礼生等迎亲。申时一刻，花轿抬着新娘来到喜堂。吉时已届，号炮连声鸣响。众贺客齐到大厅，赞礼生朗声赞礼，宋远桥和殷梨亭陪着张无忌出来。
　　周芷若眼前红纱遮蔽，额际委坠的流苏晃得她一阵恍然，她想起适才坐在镜前受婢女打扮时，曾凝眸端详起自己，可怎么看，都觉得这张容色，透着股红裳也衬不出的苍白。
　　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八位峨嵋派青年女侠，陪着周芷若婀婀娜娜地步入大厅。周芷若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脸罩红巾。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
　　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张无忌和周芷若正要在红毡上拜倒，忽听得大门外一人娇声喝道：“且慢！”青影闪动，一个青衣少女笑吟吟地站在庭中，却是赵敏。
　　周芷若素手掩在广袖下死攥着，掌心都是细细的汗，心头突突跳个不住。隔了红纱，只见赵敏负手孤零零立在堂中，身影单薄，却仿佛孤灯寒照雨，微而不灭。她心头登时一酸，想立时上前拥了那软香入怀——这个人终归还是来了，两手空空，身后无一兵一卒，就这样步进喜堂，却教天下多少豪杰男儿心生忌惮。
　　群豪一见到是她，登时纷纷呼喝起来。明教和各大门派高手不少人吃过她的苦头，没料到她竟敢孤身闯入险地，性子莽撞些的便欲上前动手。杨逍双臂一张，也喝一声：“且慢！”向众人道：“今日是敝教教主和峨嵋派掌门大喜之日，赵姑娘光临到贺，便是我们嘉宾。众位且瞧峨嵋派和明教的薄面，将旧日梁子暂且放过一边，不得对赵姑娘无礼。”他向说不得和彭莹玉使个眼色，两人已知其意，绕到后堂，即行出去查察，且看赵敏带了多少高手同来。
　　杨逍向赵敏道：“赵姑娘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在下再敬姑娘三杯水酒。”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几句话跟周掌门说，说毕便去，容日后再行叨扰。”
　　杨逍道：“赵姑娘有什么话，待行礼之后再说不迟。”
　　赵敏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杨逍和范遥对望一眼，知她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时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踏上两步，说道：“咱们今日宾主尽礼，赵姑娘务请自重。”他已打定了主意，赵敏若要捣乱，只有迅速出手点她穴道，制住她再说。
　　赵敏似是早已看出他的用意，偏过头去，向一言不发的范遥道：“苦大师，人家要对我动手，你帮不帮我？”
　　范遥眉头一皱，道：“郡主，大都法场之事，苦头陀现已知悉，在此谢过大恩。当初在王府时，姓范的有幸得郡主金口唤过一声师父，也多承郡主礼敬有加。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在下如今虽与郡主为敌，前恩却不可不报，今日郡主孤身踏入敌阵，苦头陀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承诺，定会全力保你性命，只是若要在下出手助你，范遥只能有负郡主平日相待的厚意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亦不失江湖之义，在场的众多武林豪杰闻言皆不由暗自点头。
　　赵敏笑道：“好！苦大师，你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江湖中人重名贱躯，那是义所当为。”转头向周芷若道：“周芷若，你是峨嵋派的掌门，在武林中也算得身居高位，说过的话又作不作数？”
　　周芷若眼见赵敏到来，心中早已怦怦乱跳，听她突然问到自己，只得强定心神答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赵敏道：“那日在大都万安寺，当朝七王爷令下杀手，我救了你师父和众位同门之命，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不得有违，是也不是？”
　　周芷若道：“不错。虽然先师最终不幸命丧，却非死于七王爷之手，且我众位同门的性命，终究也是保全了，这件事算是郡主娘娘已做到。那日我的确曾有言诺，答应你一件事，但凡不折损我派的声名，我自当竭尽全力。”
　　赵敏微微一笑，说道：“我眼下要你做这一件事，既不违武林中侠义之道，也不有损你峨嵋派的声誉，依约所言，你今日就须得遵从。”
　　周芷若头顶红纱，看不到神色，只是垂着的手颤了一颤，那手上戴着峨嵋派的掌门信物铁指环，指环映着光彩，亦跟着闪了一闪。
　　静玄听到这里，又见周芷若不置可否，忍不住插口道：“郡主娘娘，峨嵋派和朝廷从前便有怨仇，咱们光明磊落，提剑出去说话便是。峨嵋派虽多是女子，也不畏你王府高手如云。你又何故处心积虑，要置我掌门人于死地？”
　　赵敏道：“我还未开口，师太又怎知我一定是要周掌门身处死地？”眼眸望向周芷若，里间盈盈如星，说道：“周姊姊，当着天下众位英雄豪杰之前，你身为一派之长，可不能言而无信。”
　　周芷若心中已是一片乱麻，且不知她究竟此来为何，何况这妖女又是她日夜思念的梦中之伴、意中之人，隔着红纱，再见到她狡黠俏皮的神态，这一瞬间，只觉在场偌多豪杰也视而不见，只盯着赵敏问道：“你要我办什么事？”
　　杨逍插口道：“赵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奉托峨嵋掌门，既有约定在先，只要不背峨嵋声誉，别说周掌门和峨嵋派可以应允，便是敝教上下，也当尽心竭力。但此刻是我教主和新夫人参拜天地的良辰吉时，别事暂且搁开，请勿多言阻挠。”说到后来，口气已颇严厉。
　　赵敏却神色自若，竟似没将这位威震江湖的明教光明左使放在心上，懒洋洋地道：“我这件事可更加要紧，片刻也延搁不得。”走上几步，到了周芷若身前，微微踮起脚跟，亲昵地在她耳边轻声道：“周姊姊，我这一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张无忌拜堂成亲。”
　　周芷若一呆，道：“甚么？”
　　赵敏这几句话虽说得甚轻，但张无忌和站得较近的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以及陪伴新娘的峨嵋八女却都听见了，各人都不禁色为之变。峨嵋八女在衣袖中暗暗捏紧了拳头，倘若赵敏再口出不逊之言，辱及峨嵋掌门，免不了要给她吃些苦头。
　　静玄说道：“赵姑娘，你口口声声，就是为坏我掌门人的终生大事，这还不是跟她为难吗？”
　　赵敏负手而立，眉目傲然，道：“我今日就是来为难她的婚事，那又如何？”
　　张无忌性子温软，本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也不禁皱眉道：“赵姑娘，我前些天听闻你在大都也是忙于成亲，既是如此，你不在七王府做小王妃享清福，又何苦迢迢路远，赶到这濠州来坏别人的亲事？”
　　赵敏冷笑吟吟，说道：“我的婚事可不正是周掌门一手毁掉的吗？当日在大都劫法场时，周掌门不顾我手下阻拦，手起剑落，将我那未婚夫婿的腿筋挑断，令他做了个终生残废，如今，更害得夫家主动退了这场婚事，试问身受如此大辱，我又能令周掌门好好成婚么？”
　　周芷若听到这里，浑身一震，心想：她说夫家退了婚事？这是真的吗？可她不是亲口跟我说，要去为着她的家族抱负嫁给那七小王爷，如今却又说这样的话，她是甚么意思？她难道真是孤身一人来此，只为见我一面，要我别再成亲么？一颗心中只是胡思乱想，不能平定。
　　在场中人闻言也都渐渐明了，原来这鞑子妖女是气恨周芷若坏了她一桩姻缘，今日前来闹事，峨嵋派众人不禁暗自担忧，心想这妖女心机深沉，谁知她暗中又安排下甚么毒计，今次本派掌门这婚事被她有心一搅，还不知能否好好收场，静玄又怕赵敏诡计多端，哄骗得周芷若答允，更是抢先一步摇头道：“郡主娘娘这件事是为报私仇，我掌门人恐怕恕难从命。”
　　赵敏哼的一声，朝向周芷若道：“周掌门，你答应过的话不作数么？这件事算是你个人的私事，可不损害你峨嵋派的名声罢？”
　　范遥说道：“郡主，你在大都的婚事惨淡收场，你心中有恨有怨，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今日这满堂红彩已立，新人已在，郡主又何苦冤冤相报，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
　　赵敏哼了一声，启唇开口说话，却是对着凤冠霞帔的周芷若，定定道：“我偏要勉强。”
　　作者有话说：
　　我偏要勉强。
　　周末两天公司活动，无法更新，请知悉。
　　

第111章 复何言
　　周芷若清清楚楚地听到赵敏口吐这几个字，心中忽然一热，双手垂在身侧，抖得厉害。
　　张无忌大声道：“赵姑娘，你是千金之躯，大人大量，又何必来跟我们这些江湖中人为难？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周姑娘罢！”
　　赵敏自然听得出他是在暗讽自己小肚鸡肠，冷笑道：“张教主，你不用急着来跟我叫嚷，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若是看罢之后，你还执意要成这婚，我定不再阻拦。”张开右手，伸到他面前。
　　张无忌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我……”
　　赵敏迅速合拢手掌，将那物揣入了怀里，说道：“如何？张教主还要和周掌门成亲么？”她掌中有什么东西，何以令张无忌一见之下竟这等惊惶失措，谁也没法瞧见。周芷若双目让红巾遮住了，只听得张无忌和赵敏的对答，更丝毫见不到外间的物事。
　　众人皆是迷惑不解，且听张无忌急道：“赵……赵姑娘，你何必要如此咄咄相逼，非毁了芷若的婚事不可？”
　　赵敏不与他费口舌，道：“你要么就听我的，罢免今日婚事，自然会有人送来你想要的消息。不然就快些和新娘子拜堂成亲，去做个不孝之人。男儿汉大丈夫，做事别狐疑不决，我只数三声，过时难候。”说着朗声道：“一！”
　　张无忌急叫：“赵姑娘你究竟把我……”
　　赵敏并不理会，继续数道：“二！”
　　张无忌左右迟疑，忽而一顿足，说道：“好！就依你，今日便不成婚。”
　　他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原来赵敏握在掌中给他看的，乃是一束淡黄色头发。张无忌一见，立时认出是谢逊的头发。听赵敏言下之意，是要用这头发来威胁自己不得和周芷若拜天地。
　　张无忌心想谢逊的头发既被赵敏割下一截，自必已入她掌握之中，自己如不遵从其意，她一怒之下，不是去杀了谢逊，便是于他不利，可是当着群豪之前，却又不能解释苦衷。要知众贺客之中，除了明教和武当派诸人之外，几乎人人欲得谢逊而甘心，不是报复昔日他大肆杀戮之仇，便是意图夺取屠龙宝刀。是以他千思万虑，明知万分对不起周芷若，终以义父性命为重，心中歉仄无已，回过头来，见周芷若亭亭而立，要向她解释几句，便道：“芷若，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咱俩婚姻之约，张无忌决不反悔，只稍迟数日……”
　　不待他说完，峨嵋派中的弟子已纷纷呼喝起来，都道：“张教主这婚事要成便成，想毁便毁，当我们掌门是甚么人？”
　　“峨嵋派虽说不抵你明教声势浩大，可却也是武林名门，百年正统，岂容得这般羞辱轻贱？”
　　各人这么一不忿叫嚷，在场武林中人都不禁想：给这鞑子妖女一闹，峨嵋派和明教的梁子算是多少给结下了，真不知这妖女手中有甚么厉害物什，竟令张无忌改口悔婚。
　　杨逍等人见状，明知张无忌此举不该，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出言相训，唯殷天正站出来喝道：“无忌，你说甚么胡涂话？莫要中了这妖女的奸计，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你堂堂男儿，有言在先，又是明教的一教之主，做事怎能出尔反尔？我这个做外公的，头一个便不准允！”
　　张无忌又看向赵敏，但见她负手而立，面上神色漠然，毫无半点可动言缓和的余地。他两处为难，心中又急又焦，说道：“义父于我恩重如山，芷若，外公，还盼诸位能体谅。”
　　便在此时，五行旗的教众奔了进来，口中喊着——“教主，前线急报！”
　　杨逍踏上一步，沉声喝道：“甚么事，这般莽莽撞撞的，没见到教主在大婚成礼么？”
　　那教众跪地磕头，说道：“杨左使恕罪，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咱们在前线作战众多兄弟的性命，小人奉托前来，不敢不报。”
　　张无忌听他口中是有军情禀报，并非得到谢逊消息，想来与江湖门派干系不大，若是回避相询，反而让人说明教小家子气，便不遮掩，问道：“可是战场有甚么急事？”
　　教众道：“正是，鲁皖边界有大量元兵！”
　　此言一出，在场中人都是大吃一惊，不由纷纷看向了赵敏。张无忌道：“怎么回事？你莫慌张，说清楚。”
　　那教众也看到了赵敏，脸色更是不好，说道：“元兵人多，来势汹汹，左副元帅朱元璋亲自率兵抵御，但鞑子好生狡猾，有汝阳王李察罕亲自出马，他的儿子王保保在后包抄，我教前方尚缺良将兵马，线报加急，望盼相援！”
　　教主大婚，明教中若干龙虎之将皆在濠州，怎料蒙古人竟然趁此时机大举来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霎时间明教众人听得如此消息，皆不由脸上变色。
　　杨逍冷笑吟吟，向赵敏说道：“赵姑娘，原来你是随你父兄前来，既是喝喜酒，怎不给他们捎上一杯回去？”
　　在场中人此时也想到这茬，纷纷议论，无非也是怀疑赵敏与汝阳王里应外合，此来报私仇是假，施展奸计才是真。不过鲁皖边界距濠州尚有远距，她一人来此坏事，也叫人想不通能于战事有何大帮助。
　　张无忌朗声道：“诸位宾客不必惊慌。濠州地处鲁皖一带，早已是我教之天下，朝廷此番派重兵施压，多也是忌惮咱们夺回汉家山河。如今边界有乱，只需良将兵马一到，我坚信手下的兄弟们定也可打得元兵丢盔弃甲。”转头看向明教众人，问道：“有哪一位大将毛遂自荐？”
　　要知他这一问，乃是令天下英雄都瞧见明教之威风不畏，汤和、邓愈等人当即都跃跃欲试，常遇春抢先自主婚座上走下，说道：“教主，属下曾与王保保交战多次，知其底细。常遇春愿请缨，率领兄弟们去援朱兄弟！”
　　张无忌自知他作战英勇，颇有计谋，便道：“好！那便多劳常兄弟跑一趟。”又吩咐五行旗教众，连同兵马粮饷，随去相助。既有明教人马抵御，想来元兵也难以攻打至此。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声，听着明教中人论议战事，一颗心也不得不渐渐下沉——赵敏来此，难道非只为情？是她又有甚么计谋？她对自己说的话，难道真心之中，又是更藏算计？
　　常遇春走过她身边，不忘行礼说道：“前线告急，请恕常遇春不能伴周掌门婚事完毕。”
　　周芷若强定心神，说：“常将军是为大义而出，峨嵋岂有怪罪之理？此去保重。”
　　常遇春和那禀报的教众一并匆匆离去，周芷若才抬眼凝向赵敏，涩然问道：“赵敏，这一招声东击西，也是兵书中的妙计吗？”
　　赵敏早已听得众人议论，也不辩驳，反问道：“周姊姊，你觉着这是我之计吗？”
　　五散人周颠插口叫道：“还用得着说，你老爹和你哥哥都打上门来啦，郡主娘娘尚且在此镇定自若，只怕也藏着不小的埋伏。嘿！你叫你手下的人也不必鬼鬼祟祟了，咱们江湖中人，只管现身出来，大大地斗上一场也痛快！”
　　周芷若想到赵敏先前在卢龙也是这般，先以情软了自己心肠，再下手达成目的，不由神伤，说道：“我身上如今已没你可图的东西了，赵姑娘你亲自来闹这一场，就算毁了婚事，你又能得到甚么？多也是白费心机罢了。”
　　赵敏道：“谁说我是白费心机？哼，我既有法子令张教主今日不得成婚，难道就没妙计要你周掌门也罢了亲事么？”上前一步，将手从她红纱下伸了进去，说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她手掌晃了一晃，便即收回，但周芷若目力敏锐，仍可清楚瞧见她手中攥着的是一叠白绢，绢上可见写有『武穆』二字，其余的被她攥在掌中瞧不到，但已能识出，那正是写有武穆遗书的白绢。周芷若不由得眉梢一动，颤声道：“这东西还在你的手中？”
　　原本她以为赵敏得了兵书，就算不献给朝廷，多也会用于自家父兄作战，不料适才自己问她『是否也是兵书之计』，她眼下便呈此物于己，那是表明她未用此书。一时间，心头又不由一软，爱恨交迸，唤了一声：“赵敏……”
　　赵敏负手而立，也不答话，隔着红纱看了她一眼，道：“你若觉得是我安排下计谋，那好，我这便离去。今日我要你做的这件事，你依不依从，也全由得你。”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周芷若皱起眉来，喊道：“你去何处？”
　　她此话一出，场中众人又是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赵敏又取了何物出来，竟让周掌门也大为失态。峨嵋派众人亦是不解，便在此时，听得赵敏说道：“我去哪里？自然是发挥得上那东西的用处之地了。”她口中朗声说着这几句话，脚下并不停留，直向大门外走去。
　　周芷若心中一沉，想若是任她由此一去，倘真是要将武穆遗书用在战场之上，戕害汉人，岂非大大不妙？眼见她反而加快脚步，忙抢上前去，叫道：“赵敏，你站住！”
　　赵敏停步道：“那你跟我来。”
　　周芷若想起她以郡主之尊，不惜抛头露面，在群豪之前求恳自己不要行礼成婚，原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痴心，不由得心软，柔声道：“赵敏，事已如此，我只问你一句——倘若今日我跟你去了，你心中所求却又怎样？”
　　赵敏闻言一凛，一双素手绞在袖底，喉间一涩，默了半晌，道：“『命数如斯，无可避矣』。这些话不必我说，你比我更一清二楚。”
　　周芷若闻言，心又跟着一提，涩涩道：“你已看到了……”那封情信之中，道尽二人一世艰难，她每思及来，总不由黯然神伤。
　　赵敏自知她是指那小木人的内里乾坤，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是看到了——看到了，方知你所言不错，这一世始终是难如愿以偿。志向意气、父兄家族，我便抛下一件，始终抛不开另一件。你道如今我爹爹和大哥在生死战场之上，我又真能不孝不义，将他们置之不顾么？”
　　周芷若的手在袖下渐渐攥紧，铁指环咯得掌中生疼，语声发颤，说道：“那你……那你今日又何必来此？”
　　赵敏凝视向她，叹了口气，道：“我一见到那封喜帖，心中就好生难以平定，费尽心机，只盼着能坏了你的这桩姻缘。你问我何必来此，那我也要问一问周掌门，当初你在大都，难道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你难道就不曾想过，也去毁掉我的婚事么？周姊姊，你明知我和你一般，压根见不得这样的婚姻大事，更忍不得要自己误了终身之恨。”
　　周芷若听她说这几句话，心中已然凉了半截，更体会到赵敏心中之苦。当日在大都，自己听闻她要嫁予七小王爷，恨恨之际，真是想过要去她婚礼之上大大地闹一场，也是那夜小酒馆相逢，闻得赵敏口吐伤人伤心之语，一颗心这才寒了，哀凄而去，不想如今扎牙笃竟亲口退了婚，她适才陡然间听得此事，心中也可真是欢喜无垠，试问赵敏又怎能当真眼睁睁见着自己和张无忌拜了天地？
　　——自己与她的确是一样的，分明死结难破，却始终为对方留有一分私心。
　　周芷若也清清楚楚地晓得，若要真正长相厮守，赵敏需得抛下家国，自己亦需抛下峨嵋，否则两个人一生一世，永远是对头死敌。赵敏为家族要用武穆遗书，自己为峨嵋、为汉家，亦要从她手中夺这兵书，将来更不知还有多少负心之事，各自需得做尽，伤情辜意，总不可成全。这些道理里的苦痛，在赵敏回答的这一字一句间，也慢慢渗进周芷若心中，她面唇已是苍白，幸而得红纱遮住，旁人瞧不见，但语气是掩不住的惨然，说道：“既是如此，都已注定遗恨人寰，便误尽终生，又有何妨？”
　　赵敏深吸一口气，心下也已片片如碎玉，道：“那么你是不肯依我的了？”
　　周芷若抿了抿嘴唇，凄然一笑，说道：“你父兄正在鏖战，我便跟你去了，你又肯把东西不用吗？赵敏，大数如此，夫复何言？”
　　赵敏身子颤抖了几下，脸色惨白，也已明白了两个人的苦痛纠葛、难舍难分，一时间不禁眼中莹然，说道：“好，你要我做敏敏特穆尔，我便去做回敏敏特穆尔！”
　　作者有话说：
　　她们之间，永远都是算计和辜负中还有割舍不掉的爱情。不能以简单的爱或恨来解读。但在这些身不由己和志气风发中，始终如一能看到的东西，说来复杂，其实纯粹。
　　

第112章 裂红裳
　　张无忌看到赵敏如此泪珠莹然的神态，不知怎么，竟想起来当日在丐帮卢龙城中，那些叫花子叫嚷的事来——说赵敏效当日光明顶行径，又对女子强加非礼，还说这淫.邪妖女逼.奸不遂云云。一时间他心头恍惚，似乎有电光在黑暗中一闪，但随即又熄灭，似是将要想明白一件事，又始终差得那么一点。
　　周芷若看赵敏说完这句话，又向外走去，想到眼前之事关乎武穆遗书，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便追向赵敏身后。
　　赵敏刚走到大门边，突然间身旁红影闪动，一人已迫到了身后，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自己疾插而落。
　　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娘周芷若，且听她喝道：“把东西留下！”
　　赵敏眼见她手掌已将自己顶门罩住，五指还未插落，不及细想，侧过身子扣住周芷若的脉门，说道：“你跟我来，我便给你。”
　　张无忌心念一动，想：芷若这一招好厉害！不像是峨嵋武学，而赵姑娘反击一招更是灵动，不知是从何处学得如此精妙的功夫？
　　周芷若哼的一声，冷笑道：“赵敏，你如今功夫厉害得很啊。”左手手肘倏地撞来，波的一声轻响，正中赵敏胸口。赵敏内功立时发动，卸去了这一撞劲力，但已感胸腹间血气翻涌，脚下微一踉跄，周芷若紧跟着又是一爪抓下，范遥眼见危急，心念旧主，唯恐赵敏被这一下抓得顶破脑裂，便伸掌向周芷若肩头推去。
　　周芷若左手微挥，轻轻一拂，范遥手腕一阵酸麻，这一掌便推不出去。但听得周芷若的声音沉沉道：“人心苦不足，既得陇，便望蜀。赵敏，你甚么都得到了，还不够吗？又何苦非要来为难我？”
　　赵敏心知她是在指自己学得了九阴真经，手中又有武穆遗书，长声一笑，涩然道：“我是甚么也拿到了手，却始终不甚快活，兴许便是要来坏掉你的婚事，我才甘心。”
　　周芷若咬牙道：“你明知我今日便不成婚，也难解死结，却还是要在天下英雄跟前逼我至此，是也不是？”
　　赵敏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今日若任你去成了这门亲事，我才是不可承受。”
　　周芷若大声道：“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却偏要逼我做到，这岂非太强人所难？”
　　赵敏怔了一怔，道：“你不跟我来，又怎知我也做不到？”
　　周芷若道：“你自己适才分明亲口所言，眼下又何必再来骗我？——我只要你身上的东西！”一声冷喝，纵身而起，但见她身侧寒光闪动，仿似有千万道凛光环绕，带起数股劲风，拂开三千华发，凄厉似鬼魅。
　　张无忌向来只见得她温婉柔弱的楚楚模样，何曾遇过这等阵仗，一时间竟不敢置信，身子僵了。赵敏也唬了一跳，双掌齐出，推向周芷若肩头。周芷若先前着过她的厉害，这下不敢小觑，运气成爪，迎向赵敏。赵敏自知虽有九阴真经的招式，但所习时日太短，且与她内功可更差了一截，手臂一圈，绕去她肩颈后。
　　此时周芷若头上所罩红布并未揭去，听风辨形，左掌回转，便斩她手腕，赵敏手掌一翻，反拍挡去了周芷若的手。二人斗得难舍难分，张无忌越看越是惊奇，暗道：她二人所使武功好像！虽说芷若的招数更为凌厉，但赵姑娘招式之间，似乎更为游刃有余，也许是她内力不足，又或许是她所学时日不长，未能发挥其中威力，却已可窥见里间妙处，这赵姑娘学的武功路数，只怕更在芷若练的武功之上。
　　此时二人又对了几招，但听得赵敏朗声道：“周芷若，你最好现下就动手杀了我，否则我今日踏出此地，你罪竖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周芷若长眉凛冽，犹带霜雪，说道：“你这是非逼我夺了你的东西不可，那好！”五指伸出发劲，向赵敏头颈抓去，却避开了脑门要害，只待擒住她的人来。
　　但这么一下，赵敏却不忙躲避，脚下不知怎么，忽然一个踉跄，反而向前抢了半步，只感肩头一阵剧痛，周芷若右手五指已插入她右肩近颈之处。周芷若大吃一惊，显然死也逆料不到，霍地住手不攻，赵敏身子一软，就要坐倒，周芷若忙伸手搂住她腰后，脸色已然煞白，双目睁圆，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江湖中人，都认为是赵敏不敌周芷若武功厉害，反而被其所伤，眼下更被其单手擒住。张无忌也见到这一下，惊得“啊”的一声，他想到赵敏身上还藏有金毛狮王的下落，若是任由其命丧于此，她的手下定然不会相告实情，说不定汝阳王大发雷霆，为女报仇，再对义父大大不利，故以眼下无论如何也要保全赵敏性命，便伸掌向周芷若推去，叫道：“芷若，手下留人！”
　　一旁的范遥亦飞身起来，双脚踢出，只听呼呼两响，出腿虽有先后，但迅如电闪，便似同时踏出一般，直往周芷若腰胁而去。他心知如此出招，周芷若必定顾忌，只得收招回身，放开赵敏，哪知周芷若竟是不管不顾，跟前是张无忌出掌，侧后有范遥电掣踢至，她居然不收势回防，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张无忌本绝不想和她动手，只是见她招数太过凌厉，生怕她再出手，一招间便能要了赵敏性命，迫于无奈，只有出招劝阻。周芷若上身不动，下.身不移，一只手拉住赵敏，单手连施八下险招。张无忌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这才挡住，八攻八守，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便即过去。大厅上群豪屏气凝息，无不惊得呆了。
　　范遥的腿风此刻也已到跟前，赵敏只觉侧颊劲风呼啸，随即腰肢一紧，周芷若左臂揽着她往右转了一转，同时右臂顺势运气拂出，横袖一甩，将这一击化解开去。这一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十足劲力，范遥腿风被阻，再伤不得敌，总归他武艺不低，在空中一个回旋，落将回地，可脚下竟也踉跄了几步。
　　周芷若单手再迎，张无忌此时却是双掌齐出，想到她总归与自己有婚姻之约，自己这双掌的功力，本是为与她双掌对阵所用，如今她一手挟住赵敏，又将与范遥过招，真气不足，只怕要受内伤。于是忙运乾坤大挪移神功，将此力引偏，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那掌力落了个空，拍在厅中十足粗的梁柱上，打得木屑纷飞。
　　张无忌反被自身九阳真气击撞，脚下登时退了数步，捂着心口，一阵阵的气阻，终是抵将不住，双膝一软便即坐倒。明教和武当众人连忙围上，替他查看伤势，登时堂中乱成一团。
　　赵敏被她一手扶在后腰，凝向眼前红衣明艳的人，只觉再多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了她的清丽脱俗。自红纱轻飞间看将过去，只见周芷若墨发翩飞，那双眼里阴森寒冽，好似要吃人一般，但抱在自己腰间的手却在抖个不住，低低颤声道：“赵敏，你以言语相激，逼我出手伤你，这又是何必？”
　　赵敏听到她说话的语气，盈盈一笑，道：“你既不肯令我称心如意，我便也要你伤心难受，要你今日无法安生嫁人……”一手紧紧攥着她衣襟，下一刻，周芷若只觉肩头被人一推，赵敏便摆脱了她，直直向后倒去。
　　众人但见赵敏肩受重伤，奋力推开挟持她的周芷若，摔倒在地，五个伤孔中血如泉涌，登时便染红了半边衣裳。
　　方才一番惊心连环的打斗，实不过几个转瞬之间，这本该新人好合的喜堂便已见了血，都是不胜震撼，说不出话来。
　　张无忌此时已坐在地上调息得一阵，说道：“赵姑娘，我先叫人给你止血，你告诉我……”
　　赵敏强打精神，打断他道：“我今日没死，张教主大可放心。若张教主当真履行承诺，三日之后，自会有人送来你要的消息。”
　　周芷若脸掩在霞帔之下，瞧不甚清，但听她语气似乎极是气苦烦恼，恨恨地说道：“赵敏，你要如何……你要如何！”
　　赵敏凄然一笑，道：“周芷若，你现下要来夺回你求的东西，我不能阻拦，你要去成婚，我也不能阻拦。只是你今日去了便休再跟来，只盼你日后不要反悔！”咬牙站起，向外便走，肩头鲜血，点滴溅开，满地都是。
　　群豪虽见过江湖上不少异事，但今日亲见血溅华堂，新娘子头遮红巾，而以神奇之极的武功毁伤敌人，无不神眩心惊，谁也说不出话来。
　　周芷若见她孤身一人，萧然而来，蹒跚而去，如入无人之境，禁不住泪眼婆娑，掩在红纱之下，眼见那道青影没在厅门尽头，再也不见，她身子立着晃了几晃，忽然捂住心口，一口血便喷将出来，染得霞帔更艳。
　　峨嵋派众人大惊失色，都以为周芷若是方才和赵敏过招所伤，纷纷赶足来搀，静玄赶在头一个，连声唤道：“掌门人，你怎么样！”
　　周芷若不发一语，只是摇头。静玄说道：“不知那妖女学的甚么武功，竟这等厉害，猝不及防之中，竟令掌门人受了内伤。”
　　“我没事。”周芷若缓和口气，轻轻推开静玄的手，跨步上前，霍地伸手扯下遮脸红巾，朗声说道：“各位亲眼所见，今日婚事，两家各有非成之难处，依我所见，不如作罢！”
　　满堂宾客闻言皆惊，静玄不禁说道：“掌门人，是那妖女胁迫于你么？是——是为着师父交代之事？”
　　周芷若不置可否，长长叹了口气，道：“师姊，今日这婚事，我一定不能成。”
　　杨逍当先冷静下来，行出几步，道：“周掌门，敝教教主为人你该当知晓，绝不是那背信弃义之人，今日妖女前来闹事，谁都瞧得出其中必有蹊跷，倒无伤两家感情，不如且先稳住妖女，令谋良辰吉日……”
　　周芷若并不正面答他，转头冲张无忌道：“张教主，赵敏的手段，想必你心中也一清二楚，她既千方百计不要你我成亲，那么这婚不论今日明日，都可还成得？”
　　张无忌无言以驳，毕竟赵敏临走前的言语且犹在耳，若他不罢免婚约，亦或是与周芷若再重修旧好，只怕再也得不到谢逊下落。明教中人见他这正主也不挽留，都一时也没了话说。
　　周芷若说着揭下头顶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抛开凤冠，手上一搓，满掌珍珠尽数成为粉末，簌簌而落，再而双手一扯，嗤的一响，一件绣满金花的大红长袍撕成两片，抛在地下，说道：“凤冠珠花已碎，霞帔红袍已裂，峨嵋派与明教这场婚约为废，今日天下英雄在此，俱为证见！”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
　　静玄等峨嵋派人不明其中原因，谁也不敢拦阻。杨逍、殷天正等一齐追上，只见她轻飘飘的有如一朵红云，向东而去，轻功之佳，竟似不下于青翼蝠王韦一笑。杨逍等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回入厅来。一场喜庆大事让赵敏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明教和峨嵋上下固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群豪也十分没趣。
　　众人纷纷猜测，不知赵敏拿了什么要紧物事给周芷若看了，以致令她亲口答允张无忌，竟肯罢免自己的终生大事，又以素手裂红裳、碎珠花，急急追出，听她言中含意，似乎此事和峨嵋派有重大关连，但其中真相却谁也不知。
　　峨嵋众女低声商议几句，便即告辞。殷天正将人送出，只道今日之事乃妖女所坏，千万不可伤了两家和气。静玄还了礼数，言道此乃掌门人所决，定然与本门的大事有关，也并非峨嵋有意。峨嵋众女当即分头前去寻觅周芷若。
　　周芷若出了大门，只见赵敏发足疾奔，肩头鲜血沿着大街一路滴将过去。她吸一口气，蹿出数丈，拦在其身前，说道：“赵敏，你逼我如此，又有甚么意思？”
　　赵敏肩头受伤颇重，初时凭着一口真气支持，勉力而行，待得听了这几句话，说道：“你……你既然肯抛下新娘子不做，跟着我出来，便说明你心中有我，我才没逼你呢……”说到此处，撑着的真气一泄，登时摔倒。
　　周芷若忍不住俯身抱住她，叫道：“敏敏！”
　　作者有话说：
　　挠！
　　

第113章 光风霁
　　周芷若见她流血羸弱，想到是出于自己之手，心下又是歉仄，又是怨忿，道：“你就算要逼我不能成婚，也不必这般自作孽。”
　　赵敏有气没力地道：“你知道啦，我就是喜欢看你着紧我的样子。我料定你会为了兵书抛下婚事，却更想要你跟出来，是因为我这个人。”
　　周芷若虽早已料到，但当真证实，仍不禁心胆俱裂，道：“你就不怕我失手，真将你……”
　　赵敏凄然一笑，说道：“其实那一刻里我确然想过，无畏当真死于你手下，那样我今世中的苦处折磨都没有啦，还能要你记得我一生一世，又何尝不好？”
　　周芷若心中一热，问道：“敏敏，你方才在喜堂上说，『你怎知我做不到』，这句话是甚么意思？”赵敏撑着伤处，还不顾忌般讲了这多些话，这时嘴唇只动了一动，突然间脑袋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敏敏！”周芷若想像得到赵敏此刻的苦楚危难，五内如焚，又听喜堂中已有人纷纷追出，唯恐武林中人见到赵敏受伤，再来与之为难，当即匆匆撕下衣襟，替她裹了伤口，抱起她身子，快步走到城门边，见到守门士卒的马厩，当即扯过一匹健马，飞身而上，向西急驰。
　　驰了数里，周围已是深山密峦，不闻人烟。只觉怀中赵敏的身子渐渐寒冷，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跳动微弱，周芷若不由惊慌起来，揭开她伤口裹着的衣襟，只见五个指孔深及肩骨，伤口旁肌肉尽呈紫黑，显然中了剧毒。
　　她大是惊异心疼，想：我先时出招虽是凌厉，但这九阴真经本是无上精妙的武功，我使将出来，却怎会如此阴邃？眼下敏敏伤处分明带了剧毒，若不急救，登时便要毒发身死。
　　可她今日成婚，身上如何会携带得疗毒的药品？周芷若微一沉吟，当即跃下马背，抱着赵敏纵身往左首山上窜去，四下张望，寻找祛毒的草药，她对歧黄之术不甚相通，只识得寻常几味解毒良药，但一时之间，却连最普凡的草药也无法找到。她一颗心怦怦乱跳，转过几个山坳，口中只是喃喃祷祝，无奈始终一无所获。这番牵心奔袭，内息又将动乱，搅得脏腑里一阵抽疼，只得轻轻置下赵敏，捂着心口缓了一阵，暗自叫苦不迭。
　　便在此时，忽听嗖的一声，一股子劲风直直擦面而过，有甚么物甚朝自己射了过来，周芷若左手一抄，将那东西接在手中，冷喝一声：“谁？”屏息凝神，将四下切切一望，只觉察不到有人。低头看去，只见掌中一支利箭，独那箭并无箭镞，箭杆上却绑着一封素笺。解下一看，其上写着几行楷书，寥寥字曰：“东山坳及左瀑布，有花朱赤，名佛座小红莲，解百毒，活性命。”
　　周芷若将这张素笺连读了三遍，心中又惊又喜，又疑又异，只想：佛座小红莲乃祛毒之良药，我虽有闻及，却并不识得，究竟是甚么人在暗中相助我们？转念一想，此刻赵敏命在旦夕，且不管是谁，都暂先搁在一旁。当下将那薄纸收将在袖，抱起赵敏，往东而去。
　　行得数十步，当真隐约听得有流水声，周芷若越发惊奇，抱紧赵敏，足下迈得更快，拐过谷口，突然间眼睛一亮，果见右前方缀着一条小瀑布，其旁生着四五朵红色小花，想必正是那佛座小红莲了。虽说此时正当仲春，百花盛放，但这红花恰能在此处觅到，也真是天幸。
　　总归周芷若心中大喜，抱着赵敏越过两道山涧，摘下红花，陡然一想：送素笺的人不明来路，万一这药非良而恶，那岂非害倒了敏敏性命？她左右动念，索性将一朵放到口中嚼烂吞下，又运气迫那药力散向百骸，只想：倘若是人有心加害，那便让我先来受这毒杀，毕竟目下情势危急，救不得敏敏，我必也不能独活。哪知这药融进体内，她略一番调息，只觉五脏一阵清凉，并没丝毫不适。
　　周芷若心中大喜，晓得这当真是那颇有去毒之效的佛座小红莲，当即取了嚼烂，敷在赵敏肩头，才见赵敏一双本是惨白的朱唇终是复了些红色。她心中落了一口气，此时赵敏嘤咛一声，终于醒了过来，低声道：“我……我可还活着么？”
　　周芷若见佛座小红莲生效，心中大落，道：“自然是活着，你觉得怎样？”
　　赵敏有气无力的说：“肩上痒得很。”说到这，不自觉朝周芷若怀里窝了窝身子，又道：“芷若……你这一手功夫当真厉害……”
　　“确是伤的不轻，我再给你瞧瞧。”周芷若说着将她轻轻放下，再看她肩头时，只见黑气丝毫不淡，只是她脉搏却已不如先前微弱。
　　赵敏看她关切神色，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写下的九阴真经我读过了，那是门至高至深的绝学，但你抓伤我那一招却甚是阴毒。周姊姊，你是峨嵋弟子，断不会使那般武功，那一招凌厉狠辣，更胜于尊师灭绝师太，也不似九阴真经中所载之正，那是什么缘故？”
　　周芷若默了默，道：“其实那九阴真经中另有一篇速成的法门，不过我没写予你罢了。”
　　赵敏闻言微微一怔，道：“你便是习了那速成之法？又为甚么不写给我？”
　　周芷若眉梢微颤，淡淡道：“写给你，要你武功强过我么？”
　　赵敏朱唇一动，方要出口，便见周芷若突然凑近过来，俯口将嘴唇触上了自己肩头。她星眸回斜，又惊又羞，道：“你……你做甚么？”周芷若并不答话，只将她肩头那些毒血一口口的吸将出来，吐在地下，说道：“我左右沉吟，只怕那佛座小红莲药性太缓，不足以拔毒，于是才吸你伤口中的毒血出来。”
　　赵敏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道：“周姊姊，你心中舍不得我，我甚么都够了。”
　　周芷若再不做声耽误，吸完了毒血，见赵敏气息虽平缓下来，但伤处黑气渐渐扩大，蔓延到了胸前，情知这红花来得迟了，解不干净剧毒，愁道：“你等我一会儿。”兀自到山溪中漱了口，待回来抱赵敏去寻医问药。
　　还未走到小瀑布，便听得有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师姊，你身上可带得有『佛光去毒丹』？”
　　那『佛光去毒丹』，乃是峨嵋派的去毒圣药，功效可比这些小红花强得多了，峨嵋入室弟子，下山行道，身上大都携带，一来治病救人，二来自防不测。周芷若一听这丹药之名，便知是峨嵋派的弟子追来，暗叫不妙，快步走近，见到说话之人正是清如，难怪适才觉得这语声有些熟悉。清如身旁站着静慧、静因两位师姊，赵敏正歪在瀑布旁，周芷若见她虽受伤虚弱，神情之间却似一切有恃无恐的模样，奇道：这小妖女心中又打得甚么机灵主意？
　　但听得静慧道：“我有便怎样？无便如何？”
　　清如道：“这位赵姑娘身中剧毒，请师姊施舍三枚灵丹，救她一救。”
　　静慧道：“师妹你胡涂了不成？今日之事，皆因这妖女而起，她逼迫我掌门人悔婚，实在辱人太甚，难以容忍，她又是害死师父的大仇人，咱们峨嵋弟子无一不是痛心泣血，发下毒誓，务必杀之而甘心。哼，哼！她身中剧毒，那正是恶贯满盈，你怎还反过来去顾她？”
　　静因也拔出宝剑，指向赵敏道：“妖女你说，将我掌门人骗去了何处？”
　　赵敏并不理会，反而转过了头去，似乎并不将几人放在眼中。静因等人皆是灭绝师太的入室弟子，在江湖上也有名头，怎能容忍被个鞑子妖女如此轻视？当即怒道：“你说也不说！”一剑朝赵敏后心刺了出去。
　　赵敏听得这一招，却并不回头，听风辨器之准，忽然伸出手来，以二指夹住了静因的长剑。须知这一手只须有厘毫之差，她两根手指便会给长剑削了下来。常人若非高出对手数筹，便是面面相对，也不敢轻易使用，何况这背后出招，盲目阻剑？但赵敏练得九阴真经，里间神妙又岂在以指夹剑这一下子而已？也是她修炼时日不长，才这般大材小用。
　　静因和静慧眼见这大仇人身受毒伤，却一剑无法得手，都是又惊又怒，又想起周芷若先前在喜堂上和这妖女过招后，竟尔口吐鲜血，都以为这妖女身上有甚歹毒武功，一时不敢妄动。
　　不过赵敏施展这一下武功，肩头一片黑气也越来越浓，皱眉道：“清如姑娘，请你施我三枚佛光去毒丹，日后必当重报。”
　　清如知晓她与自家掌门人的干系，自然愿意援手，但脸上还是不由作苦，说道：“赵姑娘，这『佛光去毒丹』是本门入室弟子所有，小妹本领低微，无幸得此灵药，只能向师姊们求讨。”转过头去，冲静慧二人道：“师姊，咱们佛门子弟，慈悲为本，昔年先师派药于二位，难道是为了见死不救的吗？”
　　静因被她说得心软，伸手入怀去摸丹药，眼光向静慧一瞥，只见她满脸煞气，心中一惊，一只手虽然摸到了药瓶，却再不敢从怀中掏将出来，只说：“师妹！恩师大仇，岂可不报？”
　　清如昂然道：“私仇大义，孰轻孰重？”
　　静慧喝道：“师妹，你只记得佛门大义，那我且来问你，今日是本派掌门的大喜日子，我掌门人却不得不受这妖女胁迫，三言两语，便跟了她离开喜堂。更有先师之仇深似海，咱们若救了这妖女，却置我掌门人于何地?又置峨嵋派于何地?”话音方落，猛地里大喝一声，长剑颤动，疾向躺在地下的赵敏身上刺去。
　　清如惊呼出声，正欲挺剑相救，忽然见得有人飞身上来，手指弹出，当的一响，静慧只觉虎口剧痛，再也拿捏不住，青光闪闪，三尺长剑飞向天空，啪的一响，断成两截，两段断剑相距丈余，急速落下。静慧静因二人连吃两次大亏，吓得不敢再行上前动手。
　　定睛看去，但见一人翩然落地，立在众人跟前，语声冷冷地说道：“静慧师姊，把丹药取来。”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
　　静慧大吃一惊，说道：“掌门人！这……这如何使得……”
　　周芷若淡淡地道：“这妖女于我峨嵋派有大大的用处，尚不能死。我眼下便是要共她去取那一件物什——那是关乎师父遗命的大事，师姊万不可鲁莽。”
　　静慧再不情愿，但听掌门人吩咐，又是有理有据，只得取出佛光去毒丹呈上。周芷若拔开瓷瓶的瓶塞，将三枚佛光去毒丹喂入赵敏的口中，又心想她中毒甚深，适才又运功集气，只怕毒性更加蔓延，三枚丹药兴许不够，索性将一瓶佛光去毒丹都揣在怀中，这才起身嘱咐道：“劳烦众位师姊先去禀报静玄师姊，命她率领众人，向庆元路的定海暂居，说我不日便即归去，更有要事吩咐。”
　　静慧只得垂手答应，不甚放心，又问：“掌门人与这妖女同行，可需得弟子们帮衬？”
　　周芷若道：“眼下她身中剧毒，性命尚且握在我手掌中，我一人足矣。”
　　峨嵋派众人这才与掌门人拜别，清如临走时不住回眸，关怀不已，周芷若待众人去远，坐在赵敏身畔，道：“我师姊们对你下手不容情，你分明受了伤，还不呼救，这不是送死？”
　　赵敏冷笑道：“你师姊们恩仇分明，可不似你这等糊涂。再说了，我呼你过来做甚么？让你看到令师姊们杀了我么？嘿——这也不错，你便报了先师之仇，正好偿了你的心愿啦。”
　　周芷若皱眉道：“我糊涂什么？若你方才出声呼救，我定不令师姊们朝你动手。”
　　赵敏微笑道：“周芷若，你这糊涂掌门，我方才已听到你脚步声，故才有恃无恐。只因我知道你心里实在舍不得我，生怕我给你的师姊们杀了，是也不是？”
　　周芷若给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喝道：“你别啰唆！我是为了武穆遗书——”
　　赵敏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兵书便在我身上，那你快动手来取啊。”
　　周芷若眉上一沉，冷冷道：“你以为我不会？”当真伸手到她怀中去摸索，赵敏却一派镇定，居然不加阻拦。周芷若取出那叠绢子，打开一看，见那兵书只有写着『武穆遗书』的头一页，底下竟都是空的白绢，不由恼道：“好啊，你果然留得后路——兵书在哪里？”
　　赵敏看她沉着脸色，叫道：“亏得人家方才还顾及你名声，不想让你和同门动手，才没呼救，你倒有良心，人家受了伤，还这般凶巴巴的，哼！我做甚么要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就喜欢看老周真香。
　　

第114章 青衫客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你已逼得我亲口悔婚，受尽天下英雄窃笑，难道还不肯吐露兵书所在，非逼我做个不义之人？”
　　赵敏看了她一眼，道：“周姊姊，你跟着我出来，是为了武穆遗书，还是怕我受伤身死？”
　　周芷若不知如何，此刻见她得救，心中甚感喜乐，除了挂念武穆遗书之外，却另有一分舒畅，到底是什么原因，却也说不上来，然而要她承认欢喜赵敏搅坏了喜事、欢喜赵敏平安，可又说不出口，只得道：“你聪明绝顶，自己心里有数，又何必问我？”
　　赵敏脸露欢喜之色，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周姊姊，兵书在我手下那里，你跟着我到鲁皖边界去，自然可寻得。”
　　周芷若问：“你哪个手下？我自去便是。”
　　赵敏摇头道：“我不能说。只怕我一说，你飞奔前去，便抛下我不管了。”
　　周芷若叹道：“我总不见得如此无情无义罢？”
　　赵敏道：“为了你师父交代的大事，为了那武穆遗书，你都肯抛下你峨嵋派掌门的头脸，当众悔婚，更何况是我？”说着慢慢斜倚在她身上，说道：“你还是带着我一道上路得好。”
　　周芷若道：“你不肯见示，那也无妨，我径到鲁皖边界去寻就是，只我不要跟你同去。”
　　赵敏道：“为什么？”
　　周芷若推开她脑袋，站起身道：“你是要去用兵书对付汉人，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敏哼的一声，道：“好，你独自去罢！”
　　周芷若走出两步，不听她脚步声，忽又回身，问道：“你还在这里作何？”
　　赵敏眼波一转，道：“我在这儿歇息一阵，到定海去找你师姊们，跟她们说你独个人往鲁皖去了，请你大师姊派人去给你援手。”
　　周芷若微惊，道：“我师姊们嫉恶如仇，又人多势众，你受伤未愈，她们焉能饶你性命？”
　　赵敏叹了口气，道：“那也是我命苦，有什么法子？”
　　周芷若眉头皱起，道：“你还是避一避的好，又何必非要赶去定海？”
　　赵敏摇头道：“你打定主意孤身入军营，我担心你，也只有去寻峨嵋派的人啦，总是要和你师姊们见面的，也没什么地方好避。”
　　周芷若无可奈何，叹道：“好罢！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待找到你手下，咱们再分道扬镳，各做各事。”
　　赵敏笑道：“你看，这是你要我陪你去的，可不是我死缠着你，非跟你去不可。”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你真是我命中魔星，撞到了你，算是我倒霉。”
　　赵敏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料伤后气虚体弱，身子一歪，足下便摇摇晃晃，周芷若只好又再扶住，哂了一句：“乐极生悲。”
　　赵敏嘴角犹带笑意，口中却叫道：“我是走不动啦，若周大掌门不急，且容我多歇一歇。”
　　周芷若道：“你这小妖女有意作佯，我岂能不知？”又想若真容她歇了，只怕数日里也走不到鲁皖边界，索性双臂用力，抱起了她。
　　赵敏喜笑颜开，说道：“令师要是知晓，她的得意徒儿先用峨嵋派灵药救治我这个妖女，更亲自抱着我同行，只怕非气活过来，亲手惩处你不可。”
　　周芷若脸孔一板，说道：“先师已逝，休要拿她玩笑。”
　　赵敏道：“好好，是我的不是，周大掌门可别见怪。”靠在她肩头，粉颊和她左脸相贴，二人径去。
　　周芷若鼻中闻到的是粉香脂香，手中抱着的是温香软玉，不由意马心猿，神魂飘飘，对赵敏一腔爱恨，眼下也只剩下一片柔情来，倘若不是身有要事未尽，真的要放慢脚步，在这荒山野岭中就这么永无休止地永远走下去了。
　　两人这一晚便在濠州西郊荒山中露宿一夜，次日到了一处小镇，周芷若取出『佛光去毒丹』再给赵敏内服外敷，赵敏精神慢慢也好了一些，换得净衣，又拿金银买了两匹健马。行出店门，却见周芷若一袭男装，青色长衫，墨发简简束了，背上还负着一个斗笠，端是副翩翩少侠的俊逸模样，加之她气质清冽，长身玉立，倒是十分耐看的。
　　赵敏不由走上前去，伸臂攥住了周芷若胳膊，上下打量，说道：“我晓行夜宿赶至濠州，本是为了来抢新娘子，怎地如花似玉的美眷却变作了个落拓小子？好亏，好亏。”
　　周芷若正色道：“我是想着待去到元兵阵中，再穿女装，恐多有不便。”顿了顿，又问：“这身打扮不好么？”
　　赵敏笑道：“周姊姊天生丽质，穿甚么都好，穿男装也好。这汉人的衣裳，便是魁梧身材穿起来也颇见款款风度，往日里我看扎牙笃就知道啦，更何况是周姊姊？”
　　周芷若闻言微微一怔，眉上皱起，道：“你先前说七小王爷退了婚……这是真的吗？”
　　赵敏道：“你觉得惊奇，那也不怪。他一世残废，人却是极傲的，总归无颜再成这婚了。”
　　周芷若道：“那是我走得太快，不知你已退婚。否则只怕也不会……不会有今日之事。”
　　赵敏道：“在大都那时，我意在让你别来我婚礼上捣乱，你果真就走了。周姊姊，你难道真舍得我就此去嫁了别人？”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去大大地闹上一场，但就怕你不喜欢。毕竟你那天在小酒馆中说，咱们之间是『无可挽回』。”
　　赵敏暗想：我早知你这脾性，就怕你去抢亲，说的话掺真掺假，有意伤你的心。笑了笑说道：“那我可不一样，向来是个令人头疼的，你不让我称心，我偏偏不肯干休。”
　　两人说着话，骑马赶路，这天终于近了鲁皖边界。天空乌云密布，接着便下起雨来。周芷若道：“此处无遮蔽，快些脚程。”
　　二人到了一片树林，牵马借着枝叶躲避，周芷若将马儿拴好，忽听得西面有隐隐的马蹄声，看了赵敏一眼，见她也已听到，两人对视，撇下马匹，运起轻功，齐齐循声而去。
　　此时雨势凶猛，更伴雷电。树林深处，只见大队蒙古骑兵奔驰来去，将明教群人围在中间，众元兵弯弓搭箭，一箭箭向人圈中射去。周芷若躲在草丛中一看，见那些明教中人身上的服色和抬着的旌旗分作五种色彩，心想：这不是五行旗众么？怪哉，怎么无人率领？
　　正想时，赵敏在旁拽了拽她衣袖，手指阵中，道：“周姊姊，你看！”
　　顺她纤指看去，电光闪烁之中，但见五行旗人众之中躺着一个身披盔甲的大将，一手捂住肚腹，不住呕血，那模样正是常遇春。
　　周芷若心中一震，暗道：常大哥是这群人众的首领人物，他这是受伤还是中了毒？五行旗无人指挥御敌，如何抵挡得住大队敌兵围攻？思及此，脚下一动，抢上前去，赵敏在身后呼喊：“周姊姊！”周芷若已跃入了战局之中。
　　她足刚落地，便听得嗖嗖数声，几枝箭射过来，周芷若从教众手里抢过一枝长矛，一一拨落来箭，手臂挺振，长矛便如一枝箭般飞了出去，在一名元兵百夫长身上穿胸而过，将他钉在地下。众元兵大声叫喊，退出了数十步。
　　常遇春陡然见她现身，又惊又喜，咬牙撑着身子，同身边副将道：“救人的来了，且扶我上马去，咱们拼杀一回，众兄弟定可脱身！”
　　周芷若这等武功，如要带了常遇春一人退去，本不成难，但眼看常遇春口吐鲜血，仍由副将搀扶坐在马上，强打精神，更朗声道：“兄弟们且听我指挥！厚土旗和巨木旗在中伺机而动，锐金旗……”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身躯蜷在马背上，于大雨中颤抖。
　　周芷若站在两军阵中，心中好生佩服，想：常大哥拼死作战，绝不是贪生苟活之辈，他是一军之将，我若只救走他一个倒不难，却岂非于他将军的身份大大不利？将来他回到明教，又有何面目去见今日留下厮杀的弟兄们？但这群元兵乃是汝阳王麾下的精兵，难缠得很，凭我一人之力，又怎救得偌多明教教众？
　　正自愁苦之中，只听得草丛中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叫道：“锐金旗攻东北方，洪水旗至西南方包抄。”正是赵敏的声音。她并不现身，只以内力朗声送出，紧接着常遇春的话说了下去，但见常遇春闻言不住点头，撑着身子喊道：“正……正是如此！”
　　他副将见他吩咐，忙依言大声呼喝，下令之声甫歇，明教中一队白旗教众向东北方冲杀过去，一队黑旗教众兜至西南包抄。元兵分队抵敌，突然间黄旗的厚土旗、青旗的巨木旗教众从中间并肩杀出，犹似一条黄龙、一条青龙卷将出来。元兵阵脚受冲，一阵大乱，当即退后。其实五行旗各路教众都是武艺高强之士，但首领吐血落马，登时乱了，一经赵敏这一下以八卦之术布置守御，元兵竟久攻不进。
　　突听得号角呜呜响动，十余骑奔驰而来。周芷若见当先是赵敏手下的“神箭八雄”，不禁眉头微蹙，暗想：这八人箭法太强，若任得他们发箭，只怕常大哥这边损伤非小。
　　愁苦之中，怎料那队元兵驰到近处，却见那“神箭八雄”中为首的赵一伤摇动一根金色龙头短杖，叫道：“王爷有令，立即收兵！”带兵的元兵千夫长大声叫了几句蒙古话，众元兵勒马收刀退后，都不再攻。
　　周芷若心觉古怪，又怕元兵使计，想先救得常遇春医治，当即飞身而上，到了常遇春马前。
　　雷电交作的大雨之中，但见一个纤细的男子从天而至，单手提起常遇春，宛如离弦之箭，踏着常遇春所骑的战马，在半空中一点，纵身飞去。偌多元兵和明教教众眼睁睁看着，却无一人可有这等轻功去追及。
　　这一场雨越下越大，雨幕之中，道路泥泞滑溜，周芷若一手提着一个健硕汉子，但仍奔驰迅捷，同时更沉心听着身后动静，但闻一个脚步声又轻又疾，不落自己半点，便知是赵敏跟来，心中落定，这一下直奔出数里，想来距明教的营帐还有路途，但这雨实在下得太大，只好到得一处山阴避雨。
　　周芷若轻轻将常遇春放在草地上，为他渡气疗伤，半晌，才问道：“常大哥，你觉得怎样？”
　　常遇春仍旧捂着肚腹，道：“这是老毛病，腹痛如刀割，捱一捱便过去了，还不妨事。就是此番天不助我，好巧不巧，在我夜袭敌营时天降雷雨，这才突发了病症，无法指挥众兄弟。”
　　周芷若道：“适才……”看了一眼跟来的赵敏，说：“适才那一番阵法御敌，已破出了元兵阵势的缺口，岂料神箭八雄又再赶来，却不知怎么，赵一伤忽叫鸣金收兵，我如今想来，也是心有余悸。但不论如何，明教的人多可脱困，常大哥不必忧心。”
　　常遇春道：“那是汝阳王精于兵法，察觉了我军另有奇袭，不予多缠，免中调虎离山之计。”说着也看向赵敏，心中大惑不解，问：“郡主娘娘本是蒙古皇室，方才又为何出手相助？”
　　赵敏并不作答，反问他道：“我时常听闻家兄感慨，说他生平所遇上的敌手大将，若言诚心佩服者，莫若常将军。常将军你英勇了得，今夜声东击西，奇袭我父兄的营帐，本是妙计，为甚么一赶上天阴下雨你就犯病？”
　　常遇春冷笑道：“我那是数年之前，中了蒙古人手下番僧的‘截心掌’，数年之后，我与王保保战场相遇，又见到了那些番僧，方知当年赶尽杀绝的，正是郡主娘娘和令兄。你那时年纪还小，难怪不记得。”
　　赵敏听他口述，明白他是当年在汉水被汝阳王府手下番僧所伤，叹道：“那你可就错啦，我不止记得，还跟你的小主公相识了许久。”说着伸手拉住周芷若胳膊。
　　常遇春大吃一惊：“你……你知道？”他心想赵敏既知晓周芷若身份，怎会不予捉拿，反还与之同行，更相救自己，一时间大是胡涂。
　　周芷若想到自己与赵敏私情，总不好与他提及，便插口道：“这『截心掌』我有所耳闻，比之玄冥神掌之类，并算不得甚么厉害的掌法，常大哥当年身受此伤，我听得你说，是张教主治好了你，却从未听你说起过还害下了这等旧疾，不知何故？”
　　常遇春道：“是啊，这鞑子的『截心掌』本来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教主当年医治我时，下针手劲不对，以后每逢阴雨，我便会周身疼痛，重时呕血，有人说我大概在四十岁上，便要见阎王去了。哼，那也无妨，想来也是命数使然，蒙古人气运未尽，本教未至光大之期，但姓常的坚信，终有一日，汉家天下终可失而复得。”
　　赵敏听着他的说话，想到如今天下义军四起，自家父兄是杀之不尽，心中不由凛然，暗道：难道元廷势微当真是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115章 一线牵
　　常遇春左思右想，都思量不通赵周二人之间的种种究竟，又见周芷若不在濠州成亲，却和这妖女来此，更是迷惑不解，不住地向赵敏打量。
　　赵敏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神来，笑道：“常将军看我做甚么？你怕我暗中施计么？”
　　常遇春说道：“常某为人向来恩怨分明。此番郡主娘娘金口相助，救我手下兄弟，昔年在汉水你手下打我那一掌，便算扯平。只你莫要为难我主公便是。”
　　赵敏哼道：“我为难她？她不来为难我才是好的。”
　　周芷若向她看了一眼，嘴唇一动，不置可否。
　　常遇春歇息得这一阵，复元了气力，眼看雨势也渐渐小了，便朝周芷若道：“多谢主公此番相救，常遇春终身感激大恩，这下要去与众兄弟们会合，不必相送。”
　　周芷若扶他走出，不甚放心，说道：“此地未至明教营帐，难保不会又遇上元兵，你旧疾刚发，还是由我护送你回去。”
　　常遇春笑道：“若说在这深山之中隐蔽踪迹，常遇春多年行军，倒是比主公知晓。主公你虽有一身不凡武功，但撞上成群结队的元兵，那也少不得要一场恶战，若遇上王保保麾下的高手，那才是脱身也难。我独自一个走这山中兽道，自有一套藏身之法，元兵再多，也不能觉察。”
　　周芷若心想也是，亦知他不愿再与自己同行、再受赵敏的恩惠，当下也不勉强，说道：“那常大哥此去一路小心。”
　　常遇春点点头，低声道：“主公，这赵姑娘豺狼之性，你才是可要千万小心。”
　　周芷若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常遇春冒着小雨，远远去了，周芷若抬头看一眼天色，说道：“咱们也走罢。”
　　赵敏道：“去何处？”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并不停步，兀自走远，说道：“找你手下。”
　　赵敏知道她是要去拿武穆遗书，也不再问，提足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元兵营帐连行，赵敏也不去搭她，眼见越来越近军营，才慢慢走到周芷若身前，说道：“喂，你这是孤身入敌阵，不害怕么？”
　　周芷若听到她主动跟自己说话，脚步放缓，道：“我已有提防，怕甚么？”
　　赵敏道：“方才你常大哥叫你小心，别受我这妖女迷惑，所以你有了防备啦，是也不是？”
　　周芷若脸上一红，神情尴尬，说道：“你怎知道？你有顺风耳么？”
　　赵敏“哼”了一声，道：“毕竟你当年也是他的小主公，常遇春忠心为主，多年不曾忘本，自然要提醒你留心，生怕我这妖女再害了他旧主周子旺唯一留下的血脉。”
　　周芷若闻言叹了口气，道：“当年在汉水，分明我和常大哥已然死到临头，你又为何忽然兴起，放我们离去？否则当时永除后患，而今你跟前只怕也没有我这个人了，倒不知省却你多少烦恼。”
　　赵敏笑道：“我那是见你傲气得很，胆大包天，竟然和我作对，便觉着你与众不同——啊哟，原来我旁的不喜，就是喜欢你的臭脾气。哪一日.你真对我言听计从，不惹我一惹，我恐怕还觉得闷呢。”
　　正行之间，忽见前面尘头大起，有百余骑疾驰而来，只听得铁甲锵锵，正是蒙古的骑兵。周芷若忙和赵敏避在一旁，让开了道，她又将斗笠戴起，遮住了容貌。赵敏将站定脚跟，耳畔就听得周芷若道：“我此去为找兵书，无意多生事端，不想给元兵察觉，你侧过头来避一避。”
　　赵敏会意，将头背向了道中，与周芷若依偎一处，鼻中闻着的，都是一股子清幽淡冽的兰香，霎时之间，仿佛听不到越近的马蹄声，觉不得浩荡的元兵，神思飘飘去了。
　　蒙古骑兵队驰过，数十丈后又是一队骑者，这群人行列不整，或前或后，行得疏疏落落，周芷若一瞥之下，见人群中竟有神箭八雄在内，暗叫不好，急忙转过了头去，又将双臂揽得一紧，用身子把赵敏遮住。
　　这二十余人见周芷若男装潇逸，青衫款款，怀中抱着一个青年女子，两人的脸都向着道旁，也均不以为意，神箭八雄亦无一人知觉，待这一批人过完，周芷若松了口气，正要向前再行，忽听得蹄声轻捷，三乘马像是从天而降，自二人所站路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中间是匹白马，马上乘客锦袍金冠，两旁各是一匹栗马，鞍上赫然是鹤笔翁和阿三。
　　周芷若晓得不妙，拉过赵敏低声道：“走！”
　　不待她用轻功离去，鹤笔翁已然叫道：“郡主娘娘休慌，救驾的来了！”当即飞身下马，纵声长啸，“神箭八雄”等听到啸声，圈转马头，将两人围在中间。
　　周芷若一怔，向赵敏望去，似乎想说：“你安排下伏兵，向我袭击吗？”却见赵敏神色忧急，登知错怪了她，心中立时舒坦，又生愧疚之意，不忍抓紧了她的手。
　　只见赵敏转过了头去，说道：“哥哥，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爹爹好罢？”
　　周芷若听她叫出“哥哥”两字，才留神白马鞍上那个锦袍青年，认得他是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想当日她夜探汝阳王府，便是撞上了王保保，但如这般当面相对，仅那一次，往后大游皇城，也是远远看得一眼，倒没将这张脸记得深切。这下打量过去，只见他一身华贵，面容颇有英气，腰悬镶金嵌玉的长剑，威风凛凛。
　　王保保脸色沉沉，皱眉道：“妹妹，你本在府中好好的，独个人跑到濠州不说，眼下却还跟个甚么人在一处？”
　　赵敏道：“哥哥，我此去濠州和人交手，身受毒伤不轻，幸蒙朋友救援，否则今天见不到哥哥了。”她假意扯谎，只盼王保保没识出周芷若。毕竟目下元兵众多，还都是精兵铁骑，周芷若如真和他们动起手来，总也没多少利处。
　　王保保闻言却是冷笑：“既是救了我妹妹的朋友，怎不快快与大哥我引见？”右手一挥，鹤笔翁已欺到周芷若左右五尺之处，神箭八雄中的四雄也各弯弓搭箭，对准她后心。
　　赵敏见状惊呼道：“哥，你做甚么？”
　　王保保眼眸微斜，看向了周芷若，道：“周掌门，你好歹也是武林中堂堂大派的一派之尊，怎的见到我军势众便不敢自呈？这岂非大大折损了你们汉人所谓的生死气骨？”
　　周芷若情知他认出了自己，索性将斗笠一摘，悬在背后，说道：“世子怎知是我？”
　　王保保又是冷笑，说道：“本是不知道的，不过先前有人于大军之中救走常遇春，我奉父王之命在此设伏，却未曾料到，我妹妹千里迢迢来到濠州，为见的竟是一个反贼余孽！”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赵敏闻之在耳，又惊又愁，愣了愣，颤声说道：“哥哥，你早就在这路上埋伏，都……都听了去？”
　　王保保道：“我本是在此埋伏姓常的，哪知竟阴差阳错，听去了此等不得了的大事。”若非他适才在一旁埋伏，亲耳听到赵周二人对话，便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周芷若乃是七年多前，自己和妹妹到汉水捉拿的周王遗孤，周芷若之父，便是袁州明教义军头领周子旺。思及此，不禁怒火上冲，喝道：“妹子你忒也胡涂，这姓周的女子既是前乱余孽，今日又叫我撞上，我自当诛贼破逆，斩草除根！”
　　一声令下，神箭八雄嗖嗖两箭，便向周芷若射来，风声劲急。周芷若左手一引一带，两支狼牙箭回转头去，劲风更厉，啪啪两响，将发箭二人手中的长弓劈断。若非那二人闪避得快，还得身受重伤。双箭余势不衰，疾插入地，箭尾雕翎兀自颤动不已。众人无不骇然。
　　赵敏心知不好，转头去周芷若耳边道：“你快假意擒住我，否则我哥哥定饶你不得！”
　　王保保似乎猜出妹妹之计，又怕娇妹一时鬼迷心窍，当真给这姓周的拿住，朗声道：“周掌门，你武功再强，总是双拳难敌四手，我虽有意诛除乱党，但看在敏敏脸上，你快放离了我妹子，今日咱们两下各不相犯，我王保保言而有信，不须多疑。”
　　周芷若冷冷看了他一眼，想到不愿赵敏为自己如此为难，又朝赵敏道：“你毒伤甚重，随着我一路奔波，本就不易痊可，既与你兄长相遇，还是随兄而去，于你身子有益。令兄既也有心接你，那咱们便就此别过，只须示知我你手下所在，我自去设法寻书，咱们……咱们后会有期。”说到这里，不禁黯然神伤，明知和她汉蒙异族，官民殊途，双方仇怨甚深，但临别之际，实不胜恋恋之情。
　　不料赵敏伸手抓住她的衣袍，说道：“我始终没跟你说我手下的所在，自有深意，我只答应带你前去找书，却不告诉你地方，就是怕你撇下我。如今大敌当前，我哥哥又是有心对付，你以为放开了我，他就真能任你逃脱？你凭借一己之力，又真能于我爹爹麾下的百马精兵之中全身而退吗？”
　　周芷若一怔，道：“蒙古精兵铁骑，我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但脱身总也尚可，左右会受些伤，那也不怎么，你又何苦定要跟着我，去和你哥哥作对？”
　　赵敏满脸执拗之色，道：“鲁皖边界我王府中的人多不胜数，你要之物我究竟放在哪一位手下.身上，只怕你没头乱找，一无所获。你若撇下我，便不知那书的所在。”
　　王保保见二人难舍难分，朝赵敏叫道：“妹妹，你身上有伤，还是速速离了此人，随为兄回营才好。”
　　赵敏却道：“我身子一天好过一天，路上走走，反而好得快，回到营帐中去，那可才是闷也闷死了我。”
　　王保保见妹妹执意与这叛逆同行，气恼之中，又朝周芷若冷笑道：“周掌门，你是个甚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你有意接近我妹妹，装模作样，弄什么鬼？她年纪轻，一时意动，自然受你欺骗，我做哥哥的，却得为她看清楚。”
　　周芷若怎不知他哂讽的言下之意，幽幽地道：“我说接近你妹妹是为报家仇、为全先父之志，世子满意了吗？”
　　王保保听她如此说，断不能拿爱妹性命玩笑，向鹤笔翁和阿三道：“有烦两位保护舍妹，咱们走！”
　　二人应道：“是！”走到赵敏身旁。
　　赵敏朗声道：“不急！我还有要事须随同周掌门前去办理。”心念一转，问道：“鹤先生，怎的不见你家师兄？反倒是阿三陪着你，阿大阿二呢？”
　　鹤笔翁回道：“禀郡主，我与阿三奉王爷之命随行保护世子爷安全。”言下之意是其他人皆在汝阳王身侧。
　　赵敏心头一凛，想：啊哟，难不成父王也在左近？那岂非更是高手如云，大大不妙。不禁向王保保望了一眼，又回头凝向周芷若，嗔怪道：“你这人口舌忒硬，分明不是那样心思，却有意气我大哥，对你又有甚么好处？”
　　周芷若脸色不改，也不出言解释。
　　阿三道：“郡主，这些江湖门派都是犯上作乱之人，行事邪僻，郡主不宜与之多所交往，还是跟世子爷一起回营的为是。”
　　赵敏秀眉微蹙，道：“两位现下只听我哥哥的话，不听我话了么？”
　　鹤笔翁赔笑道：“世子爷是出于爱护郡主的好意。”
　　赵敏哼了一声，向王保保道：“哥哥，我行走江湖，早得爹爹允可，你不用为我担忧，我自己会当心的。你见到爹爹时，代我问候请安。”
　　王保保知父亲向来宠爱娇女，原也不敢过分逼迫，但若任由她孤身一人随个反贼余孽而去，无论如何不能放心。见赵敏站在周芷若身旁，受伤之后嘴唇苍白，娇弱无力，当即提缰策马拦住，说道：“好妹子，爹爹随后便来，你稍待片刻，禀明了爹爹再走不迟。”
　　赵敏笑道：“爹爹一到，我便走不成了。哥哥，你这是缓兵之计，我岂能不知？”
　　王保保皱着眉头，再向周芷若打量，见她一袭男装长身玉立，又想从前得知赵敏对周芷若有所垂青，却始终当其是少女情怀，怎料此时听着妹子的语气，显已深深钟情于这女子，心想明教造反作乱，乃是大大的叛逆、朝廷的对头，这周芷若既为周子旺遗孤，接近妹子，多半另有图谋，妹妹受此女蛊惑，为祸非小，左手一挥，喝道：“先将这姓周的拿下了！”
　　作者有话说：
　　拿下！
　　

第116章 合璧心
　　鹤笔翁听从世子之命，舞起鹤笔，化作一片黄光，同阿三一齐，向周芷若身上罩下。赵敏深知鹤笔翁武功之厉害，周芷若如今武功虽强，但以一敌二，手中又无兵刃，何况先前就还中过这鹤笔翁的玄冥神掌，生怕伤到了她，叫道：“鹤先生、阿三，你们要是伤了周掌门，我禀明爹爹，可不能相饶。”
　　王保保听妹妹还维护这余孽，怒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鹤先生、阿三，你们杀了这小孽子，父王和我均有重赏。”
　　他兄妹二人一个下令要杀，一个下令不得损伤，倒使鹤笔翁和阿三左右做人难了。鹤笔翁狡猾老道，边斗边向阿三使个眼色，低声道：“捉活的。”
　　周芷若冷冷一笑，上身微斜，右臂弯过，身影极快，从莫名其妙的方位转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鹤笔翁一个耳光，沉声道：“你倒活捉一个我看看。”
　　鹤笔翁在万安寺见识过峨嵋派的功夫，更与灭绝师太交过手，虽知灭绝武功高，但也不至远胜自己的地步，料想周芷若这徒弟定不如师，左右一个狂妄小辈罢了，却不想一时大意，突然间吃了这个大亏，又惊又怒，但他终究是一流高手，心神不乱，当下稳住阵脚，将一根鹤笔使得风雨不透，周芷若欲待再袭，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可施。
　　赵敏不肯坐以待毙，冲上前去，夺过阿三的坐骑，马缰一提，待纵马去接了周芷若脱身。王保保哪里肯让，马鞭挥出，刷的一鞭，打上她坐骑的左眼。那马吃痛，长声嘶鸣，前足提起。赵敏伤后虚弱，险些儿从鞍上摔下，怒道：“哥哥，你定要拦我么？”
　　王保保道：“好妹妹，你听我话，回家后哥哥慢慢跟你赔罪。”
　　赵敏道：“哥哥，你若阻止了我，那就是要杀她，周姊姊更当是我有意设伏加害，将来我再用她要的东西帮衬家里，她只怕会恨我入骨，你妹子……你妹子也就难以活命了。”
　　王保保当她说周芷若因家仇师恨会对之不利，还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汝阳王府中高手如云，自能保护你周全。这小孽障别说出手伤你，你今次归去，她便想要再见你一面，也未必能够。”
　　赵敏叹道：“我就怕不能再见她。那我……我就不能活了。”
　　他兄妹二人情谊甚笃，向来无话不说，赵敏情急之下，竟毫不隐瞒，将倾心于周芷若的心意又一次坦然说了出来。
　　这一次不同于先前兄妹俩的私话，更是在众人跟前，王保保怒道：“妹妹你忒也糊涂，你是蒙古王族，堂堂的金枝玉叶，这些汉人不过贵族玩物，你豢来戏耍一番也罢，怎能真向蛮子贱民垂青？若让爹爹得知，岂不气坏了他老人家？”左手一挥，又有三名好手上前夹攻。
　　但周芷若和鹤笔翁此时各运神功，数丈方圆之内劲风如刀，便是阿三这等内力也不敢擅入，那三名好手又怎能插得下手去？
　　赵敏瞧得担心，叫道：“周姊姊，鹤先生固然内功深厚，更要当心他的玄冥寒毒！”
　　王保保见妹子仍旧牵心于周芷若，那是意不可回，心下焦急，伸臂一使劲，将她抱过，放在身前鞍上，双腿一夹，纵马便行。
　　赵敏的武功本较兄长为高，但重伤后全无力气，只有张口大呼：“周掌门，周芷若！你要拿回东西，须得先救我！”
　　周芷若闻声心中也躁，只愿立马去解了赵敏之围，不想再与鹤笔翁缠斗，猛地将手上力道往前一推，便要收掌跃身而出。神箭八雄大喝一声：“休想脱身！”阿三随即亦抢上前来，众人并列于鹤笔翁身后，九人将内力传入其体内，与周芷若抗衡起来。
　　周芷若心中焦急，怎奈此时正在对掌，神箭八雄与鹤笔翁、阿三合力，一时真叫她脱不得身，况且真气流动时不可分心，否则气息紊乱，有走火入魔之祸，当下也只得凝神与众人拼起内力来。只她清楚不过，这般以一敌众并非良策，枉耗内力不说，还要被绊住了脚。
　　瞥眼见赵敏被王保保携着打马带走，当即不管，冷喝一声，九阴真气呼呼自两掌涌出，使上了十成劲力，凛风狂卷，鹤笔翁见得她一双红极的眸子，阴恻似鬼，不禁心头一颤。便是这一些微分神，周芷若趁机将掌风狠狠一推，鹤笔翁只觉掌间一股阴力袭来，身子一晃，给逼得倒退三步，他身后的众人亦随之齐齐乱了阵脚。周芷若抓紧时机，忙展开轻功，向王保保马后追去。
　　“快拦住他！”鹤笔翁大惊，慌喊一声，并着众人又提气急赶。周芷若每当几人追近，便反手向后挥出数爪，九阴真经威力奇大，这白骨爪风如利刃，每每一出，身后众人便须闪避，不敢直撄其锋。如此连阻三阻，周芷若已追及奔马，纵身跃起。
　　王保保忽听得身后呼呼风声，一道人影冲上前来，眨眼间便抓住了他后颈。这一抓之中暗藏拿穴手法，王保保上身登时酸麻，双臂放开了赵敏，身子已被周芷若提起，向旁边一名好手投去。那手下急忙张臂接住，周芷若已抱起赵敏，跃离马背，向左首山坡上奔去。
　　其余好手大声呼喝，随后追来。可是这山峰高达数百丈，登高追逐，最是考较轻功，众高手远远见周芷若身形缥缈朗逸，后背一顶箬笠，于这蒙蒙绿峦间，只一袭褭褭青衫。
　　鹤笔翁等人无不惊异，这一跃一纵，足见其轻功已臻化境，如此高崖峭壁，她一手揽着赵敏，还能跃得轻松，不由暗自赞叹。追赶间，只见周芷若在山上拾起几枚石子，连珠掷出，登时有人中石，骨碌碌的滚下山来。余人吃惊，虽在世子王保保监视之下不敢停步，脚下却放得缓了。
　　眼见周芷若抱着赵敏越奔越高，再也追赶不上，王保保破口大骂，连叫：“放箭，放箭！”自己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向周芷若后心射去。他弓力甚劲，但终于相距太远，崖壁太高，箭尖离周芷若后心尚有丈余，羽箭便掉在地下。
　　赵敏被人带着于高崖间奔走，又是一番有惊无险，手臂揽着眼前人脖颈，知道众人已追赶不上，一颗心才算落地，叹道：“总算我有先见之明，没告知你兵书的所在，否则你这没良心的，又焉肯出力救我？”
　　周芷若抱着她转过一个山坳，脚下仍是丝毫不缓，叹道：“你早跟我说了兵法所在，自己回营养伤，也不必助我救下常大哥麾下的五行旗众人，岂不两全其美？又何苦闹成这样，既得罪了兄长，又陪着我躲藏吃苦？”
　　赵敏道：“常遇春你定然是要救的，他英雄磊落，也不舍得手下兄弟，你为了你常大哥，定要孤身在精兵强将之中拼杀，我怕你有个好歹，除去开口相助叛党，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如今哥哥已得知你的身份，我既决意保你周全，这个兄长嘛，迟早总是要得罪的。”
　　周芷若虽知她对自己甚好，但先前二人之间总藏算计，不似今次，赵敏在元兵埋伏之中，却是真真正正对自己推心置腹，心中一热，唤道：“敏敏！”
　　赵敏见她脸上情意盈盈，眼波流动，忍不住凑过头去，在她微微颤动的唇上一吻。周芷若呼吸一紧，险些儿没将她摔下，双臂用力更抱紧了她。两人皆是情到浓时，一吻之下，自是难舍难分，赵敏也去勾住她脖颈，吻得呼吸不过，才满脸通红地放离了她。
　　周芷若看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更有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又想再去轻薄，不料赵敏受伤后气虚体弱，激动之余，不及再与她缠，竟尔晕去。周芷若忙查看她脉息，探来平稳有力，料知无妨，心中却又加深了一层感激，突然想道：她待我这般好，若我不是反元的周王遗孤，也不是担负驱逐鞑虏重任的峨嵋掌门，更未曾承先师大义，只是一个平民家的汉人女子，那么武穆遗书，我便给了她又何妨！
　　赵敏晕去一阵，便即醒转，见她若有所思，问道：“你在想什么？定是想武穆遗书了？”
　　周芷若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说道：“我想到自己三番两次都对你狠不下心，拿不回兵书，辜负师父和师姊们之望，很过意不去。只恨自己不是个普通百姓，甚么天下大事也不用顾。”
　　赵敏道：“峨嵋派和明教的婚事，于你门派大大有利，你却因我在濠州悔婚，现下后悔不后悔？”周芷若道：“当时我要跟张公子拜堂成亲，想到你时，不由得好生伤心，此刻想到了肩上重担，却又好生惭愧。”
　　赵敏微笑道：“周姊姊，那你心中其实是对我爱得多些了，是不是？”周芷若嘴唇一动，似乎欲言又止。赵敏却已鉴貌辨色，偷偷笑了笑。周芷若道：“你又笑我甚么？”
　　赵敏眼睛里亮盈盈的，说道：“我笑有些人对我呀，是又爱又恨。从前我问你，要抵消你心中恨事，是不是得杀了我？那时候你旁的不说，光讲了一句『匈奴尽灭，天下太平』，我后来想一想，那时候你心中便对我舍不得啦，否则又怎会尽扯些看似大义凛然的话来，却就是不肯说一句杀我？”
　　周芷若道：“老实跟你说罢，我方才在想，若我只是个平民女子，你要那武穆遗书，我给你也不怎样，就可惜我今生注定不能做个愚民。”
　　赵敏闻言心中一动，说道：“我其实也想过的。如今天下叛党作乱，镇之不尽，朝廷之中，多有奸臣，偏偏君心猜忌，反对我特穆尔家处处打压。我欲全心中志向，但凭一己之力，就可力挽狂澜吗？难道、难道我当真生不逢时？”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这郡主之尊位，使我生来享尽荣华，对富贵二字瞧得并不甚重，左右还是不舍得家人。爹爹和大哥是铁骨铮铮的蒙古男儿，他们既不肯退却，我也势必要护他们平安，有时想来，你和我还是被造化作弄，做尽身不由己之事。”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前面一人朗声道：“郡主娘娘，小僧奉王爷之命，迎接郡主回府。”只见山后转出二十余名番僧，都身穿红袍。
　　周芷若认得这些番僧的衣饰，当初在光明顶峦道之上，他们曾出手拦截峨嵋派众人，武功着实了得。赵敏见这些人乃是汝阳王手下的『十八金刚』，不由也微微吃惊，早先她于万安寺生擒六大门派，便是多亏了他们出力，但这群人向来跟随在汝阳王左右，如今却在此处出现，岂非——
　　她正思量间，当先一名番僧双手合十，躬身说道：“郡主身上有伤，王爷极是担心，吩咐小僧，迎接郡主芳驾。”说着举了举手上的一只白鸽。
　　赵敏心下一沉，知道是兄长以白鸽传讯，通知了父亲，是以为这群番僧迎头截住，问道：“我爹爹在哪里？”那番僧道：“王爷便在山下相候，急欲瞧瞧郡主伤势如何。”
　　赵敏暗叫不妙，这下恐怕连父王也得知了周芷若身份，那么更是难以周全，侧头过去低声说道：“周姊姊，待会儿少不得危急，你便挟住了我，寻机逃罢！”
　　作者有话说：
　　逃罢！
　　

第117章 左右难
　　周芷若背着斗笠，闻言后仍是将她抱在怀中，并没放开的意思。赵敏略一沉吟，猜想她还是放不下武穆遗书，生怕分别之后，自己就用兵书去对付汉人。素手攥着她衣襟紧了紧，情知多言无益，说道：“那咱们闯过去！”
　　周芷若会意，答道：“好！”当即抱着她大踏步便往前走。赵敏喝道：“要命的，快快让道，否则莫怪我不讲主仆之情！”
　　众人哪里肯让，当即两名番僧并肩踏上一步，各出右掌当胸推到。周芷若将赵敏放下，右手揽在她腰际，左掌挥出，一引一带，将两僧的掌力撞了回去。两名番僧齐声叫道：“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似是念咒，又似骂人。
　　赵敏不肯吃亏，叫道：“呸，你才阿米阿米哄！”两名番僧被周芷若掌力一击，登登登退了三步，其后两名番僧各出右掌，分别伸掌抵住一僧背心，将他们推了回来。两名番僧招式不变，又是一招“排山掌”击至。
　　周芷若不愿跟他们硬拼，耗费真力，当下将内力偏转，一引一带将二僧劲力化开，不料手指刚触及二僧掌缘，突然间如磁吸铁，手指竟和二僧掌缘牢牢粘住。但听两名番僧大叫：“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
　　周芷若连挣两下，都是没能挣脱，只得运起内力反击过去。这一次却没得将两名番僧推动，但见二僧身后的其余番僧已排成两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后心，十数名番僧排成了两排。此乃天竺武功中的一门并体连功之法，这数个番僧集力和一人对掌，任凭你内力再强，终究敌不过众人合力。
　　赵敏见状不妙，出言提醒道：“周姊姊，十八金刚的并体连功阵合众人之力，内息源源不绝，你不可与他们硬拼，得想法子散了这合并的内力，方可破之。”
　　“是！”周芷若应声，眸子里一片清冷，轻轻将赵敏推至一旁，生怕更有追兵到来，一声清啸，手上已加了三成力，突然往斜里推出，跟着身子向左一闪，这一来，众多番僧的劲力已不能联成一条直线，前面六名番僧收不住脚步，直冲过来。她双手连挥，啪啪六响过去，六名番僧给她扇得摔倒在地，口喷鲜血。
　　但其后的第七八名番僧跟着冲到，挥掌击至。周芷若当即右掌拍出，与来僧双掌相接，微一凝力，正要运劲斜推，忽听得背后脚步轻响，有人挥掌拍来。她左掌向后拍出，待要将这掌化开，但觉一股阴寒之气从掌中直传过来，霎时间全身发颤，身形一晃，俯身当即扑倒。
　　原来正是鹿杖客赶来，以玄冥神掌忽施偷袭。赵敏见状大惊，忙呼：“鹿先生，住手！”说着扑上去遮住了周芷若的身子，喝道：“我瞧哪一个敢再动手？”
　　鹿杖客见周芷若先凭一己之力对抗十八金刚，而后受他一掌时，竟然也有余力震得自己掌心麻痛，想武林中果真后辈多出，未及几年就有这等晚生，本想补上一掌，就此结果了这个将来劲敌的性命，但见郡主如此相护，只得罢手退开。他纵声长啸，示意已然得手，招呼同伴赶来，说道：“郡主娘娘，王爷只盼郡主回归，并无他意。此人是大逆不道的反叛，郡主何苦如此？”
　　赵敏心中气苦，本想狠狠申斥他一番，但转念一想，莫要激动他怒气，竟尔伤了周芷若性命，当下忍住了口边言语，扶起周芷若。
　　周芷若这下接了玄冥神掌，那寒毒入体，在她丹田中一阵阵窜，与自身的九阴真气冲撞起来。原本时至当下，她修炼的九阴内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这玄冥寒毒虽一直交缠在其体内，但发作间隙也已越来越长，濠州大婚之前，她还得了张无忌的几分九阳内力压制，本想可耗不短时日都不必愁，怎料眼下又捱得鹿杖客这一掌，倒是催发了寒毒。她心知赵敏定然担忧，即便气乱作痛，也咬紧牙关，愣是没吭一声，赵敏搀她时，只觉那身子在不住发颤，当即惊道：“你……你怎么样？”
　　周芷若淡淡摇头，额头都是给疼出的冷汗，轻轻道：“这玄冥神掌之毒，我并非头一次尝苦头，只是有些气息不畅，歇将片刻想就好了，你无需忧。”
　　便在此时，忽听得鸾铃声响，三骑马从山道上驰来，一是鹤笔翁，一是王保保，最后一人竟是汝阳王亲自到了。三人驰到近处，翻身下马，汝阳王皱眉道：“敏敏，你怎么了？干甚么不听哥哥的话，在这里胡闹？”
　　赵敏想到周芷若以一敌众，给弄得眼下模样，不禁心疼，又见汝阳王亲临，带来了众多高手元兵，生怕再伤了心上人，眼泪夺眶而出，叫道：“爹，你叫人这样欺侮女儿——”伸左手拉开自己右肩衣衫，扯下绷带，露出五个指孔，其时毒质已去，伤口未愈，血肉模糊，更是可怖。汝阳王见她伤得这样厉害，心疼爱女，连声道：“怎样了？怎样了？干甚么伤得这等厉害？”
　　赵敏心生一计，指着鹿杖客道：“这人心存不良，意欲奸.淫女儿，我抵死不从，他……他……便抓得我这样，求爹爹……爹爹做主。”
　　鹿杖客只吓得魂飞天外，忙道：“小人斗胆也不敢，岂……岂有此事？”汝阳王向他怒目瞪视，哼了一声，道：“好大的胆子！从前万安寺韩姬之事，我已宽恩不加追究，你这色胆包天的逆贼，却又冒犯起我女儿来了。拿下！”
　　这时他随侍的武士已先后赶到，听得王爷喝令拿人，虽知鹿杖客武功了得，还是有四名武士欺近身去。鹿杖客又惊又怒，将手向周芷若一指，道：“郡主娘娘，你恼恨我方才伤了你牵心之人，鹿杖客自会向你赔罪，你又何必使这计谋，令王爷误会于我？”
　　汝阳王听得“牵心之人”几个字，不由又移眸朝赵敏身后看过，只见一人青衣款款，微垂着头，面容虽是苍白，却仍可见一身气度不凡。他先时得王保保飞鸽传书，便知周芷若在此，目下当真见了这个汉人孤女，头先是不想理会，只当拉了赵敏回营便是，哪知自家女儿竟铁了心，离这周芷若分寸也不得。
　　周芷若眼下受了伤，正抬手捂住心口，颤颤咳嗽，赵敏见状，忙攥住她手，忧心道：“是不是很难受？”周芷若淡淡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这一幕落在汝阳王眼中，更加激他恼怒，当即将手中马鞭一甩，喝道：“敏敏，你过来。”赵敏哪里肯听，一双眼泪落涟涟，只指着鹿杖客道：“爹，您难道不信女儿，反倒信这好色贪淫之徒的话么？”
　　鹿杖客见势不妙，想：常言道“疏不间亲”，她父女二人骨肉至亲，郡主又诡计多端，打定主意来反咬我一口，我怎争得过她？挥掌将四名武士逼退，叹道：“师弟，咱们走罢！”
　　鹤笔翁尚自迟疑。赵敏叫道：“鹤先生，你是好人，不像你师兄是好色之徒，快将你师兄拿下，我爹爹升你做个大官，重重有赏。”
　　玄冥二老武功卓绝，只因热衷于功名利禄，这才以一代高手身份，投身王府以供驱策。鹤笔翁素知师兄好色，听了赵敏之言，倒也信了七八成，升官之赏又令他怦然心动，一时犹豫难决。鹿杖客脸色惨然，颤声道：“师弟，你要升官发财，便来拿我罢。”鹤笔翁叹道：“师哥，咱们走罢！”和鹿杖客并肩而行。
　　玄冥二老威震京师，汝阳王府中武士对之敬若天神，谁敢出来阻挡？汝阳王连声呼喝，众武士只虚张声势、装模作样地叫嚷一番，眼见玄冥二老扬长下山去了。
　　汝阳王也不再追赶，只道：“敏敏，你既已受伤，快跟我回去调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青衫人，道：“莫再与这反贼余孽待在一处了。”
　　赵敏毫不犹豫，只上前揽住周芷若不稳的身子，道：“爹爹，我有一件大事要同她去办，事成之后，再来叩见爹爹。”汝阳王冷哼一声，道：“你与这蛮子余孽能有甚么大事好办？速速跟为父回营，莫再胡闹！”
　　赵敏指着周芷若道：“爹爹，这位周掌门见鹿杖客欺侮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哥哥不明就里，反说她是什么叛逆反贼，不可当真的。”
　　汝阳王心知肚明，说道：“你素来伶牙俐齿，你哥哥怎及得上你万一？但是敏敏，你知道为父这次离京南下，便是为了调兵遣将，对付鲁皖一带的明教反贼，却如何能让你随在此人左右？”当即伸手一指周芷若，问道：“我听你哥哥说，这人是袁州魔教头领的余孽，将来定是要继承遗志，犯上作乱的，总没假罢？”
　　赵敏搀着身侧人，道：“哥哥就爱说笑，爹爹你瞧她才有多大年纪，怎能做反叛的头脑？又怎么会带人造反？”
　　汝阳王打量过去，见周芷若身形修瘦，受伤后更是不见清冷秀拔之气，委实不像周子旺那般，是统率数万大军的大首领，左不过一名区区女子罢了。但他素知女儿狡谲多智，又想明教为祸邦国，这周芷若就算不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也是昔年旧患之余孽，她亲近自家女儿，更哄骗得其鬼迷心窍如此，若放任不管，将来不定更要惹出天大的乱子来，当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须纵周芷若不得，一切待后再谋详计，便道：“那便先将她带到营里，细细盘问。只要不是魔教中人，我自不会多加为难。”他这样说，已是顾到了女儿的面子，免得她当着这许多手下的面前恃宠生娇。
　　身后四名武士答应了，便走近身来。赵敏心知不妙，喝道：“谁敢妄动！”
　　王保保道：“妹子，你和这姓周的都已受伤，且暂同爹爹回去，请名医调理，岂不是好？”
　　他这番话说得好听，赵敏却冷笑道：“哥哥你也不必费唇舌啦，我早知这是你的缓兵之计，周姊姊如此身份，一落入你们手中，焉有命在？只怕一时三刻之间便给处死了，又何谈甚么名医救治？”
　　话音未落，忽觉手臂上一沉，竟是周芷若内伤剧痛，支持不住，昏了过去，赵敏扑身而上，将她抱在怀中，叫道：“芷若！”
　　王保保见势忙道：“快把郡主扶起来！”左右武士领命上前，将赵敏围住，另外几名好手用兵刃指住了周芷若。王保保亲自也纵身下马，将赵敏一把搂扶搀起，说道：“妹妹，哥哥也是为了你好！此人身份遗祸，机关算尽亲近于你，只怕也是处心积虑、意图利用，你一时胡涂也罢，此刻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赵敏被他强拖了起来，又气又急，说道：“哥哥！你是不知她这人，贯来便是嘴上厉害，却哪里有真为着报仇害过我一分一毫？”
　　汝阳王道：“敏敏，不论怎样，你且先随为父回营，我担保她伤好前，绝不伤此人性命。”
　　王保保亦道：“她身上看起来像是内伤昏迷，你若不跟我和爹爹回去，难道要独个人带着她四处乱走？附近又多是明教中人，你让我和父王如何放心？”
　　赵敏左右沉吟，父兄向来疼爱宠顺，如自己当下真不愿归去，他们也未必能如愿，但总归周芷若内伤颇重，自己也是毒伤未愈，倘若自行离去，这荒山野岭并无良医，又遍是明教中人，若非遇上常遇春，只怕自己这个蒙古郡主难逃一劫不说，更耽误了救治周芷若的时机，眼下又不知她伤的如何，一番纠结为难之下，只得道：“好罢！”摆脱王保保，又担心汝阳王将周芷若这个叛党余孽处死，俯身将周芷若抱住，说：“要我随爹爹哥哥回去也成，只是若她有个万一，我立时自绝于前！”
　　作者有话说：
　　战狼见家长第一次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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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分付与
　　赵敏回了元兵军营，由婢女服侍着换药、裹好伤口，却连下人送来的晚饭也顾不上吃，便忙着去找王保保问：“哥哥，她人呢？”
　　王保保看她一眼，嘴唇一动，也不说话。倒将赵敏急得脸庞涨红，抓住他胳膊不住晃着，追问道：“你快说！”
　　王保保哼的一声，道：“一个反贼余孽，怎值得你这般不依不饶？她是个阶下囚徒，不过身受内伤，父王才看在你脸面上，网开一面，赐了一座小帐予她看病将养。”
　　其时下过雨后，夜朗星稀，赵敏依照王保保所言，急匆匆地走到军营一隅，果真见到一座小帐，外头点着稀疏的火盆。与之相反，倒是围着重重的士兵，见到她来，纷纷问礼。
　　阶下囚徒便是如此。她想到这句话，心中一酸，忙着掀帘入内，窄小的帐子里只有一桌两椅，后头一张矮屏风，就算隔作内室。赵敏转过屏风去，见到周芷若正躺在一张榻上，榻边坐着一个婢女，正给她喂汤药。
　　那婢女梳着两条大辫子，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自己，还大大地唬了一跳，忙着纵起身来，低头道：“郡主娘娘。”
　　赵敏看到了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轻轻摆了摆手，那婢女便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自古行军作战，路途艰苦，除去随军之妓，婢女都带得不多，赵敏深知汝阳王治军严明，麾下又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这营妓婢女就更是稀少，眼下他既肯命婢女前来服侍周芷若，那也是因疼爱自己之故。
　　赵敏守去榻边，见周芷若服过了药，平稳安睡，不忍吵她，只静静坐在一边。一会儿见灯烛点得要灭，命人悄声进来添，又怕灯火太亮，伸出一只手去拨好灯芯，心中连珠似地只是叫苦，暗道：芷若，你快些好了起来才是，我便能让你挟持了我，早早离开这龙潭虎穴，否则你留在此间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踏实心安，总怕眨眼之间，爹爹哥哥便把你害了。
　　她的确连眼也未敢阖一下，更不敢入睡，这一夜里，始终紧紧握着周芷若的手，自己不知何时才抵挨不住，昏昏沉沉了过去。
　　不知甚么时辰里，隐约觉得手上动了动，赵敏才一惊而醒，张口叫道：“芷若！”
　　方听此时帐外树林中晨鸟啁啾，已是清晨。再看眼前，周芷若青衣消瘦，坐在榻上，一只手还被自己牢牢攥着。
　　赵敏又忙着看她周身，见好端端的，这才放心，问道：“你醒来啦，觉得怎样？”
　　周芷若不答话，凝着她看了半晌，见到她眼角两道惫态，眸中更盈盈有水色，叹了一声，说：“你也毒伤未好，该好生歇息才是。”
　　赵敏抹了抹梦中余下的眼角泪痕，生怕被她瞧见似的，又拍了拍脸颊，说道：“一夜过去，我是不是变憔悴了、不好看了？”
　　周芷若闻言心中软作一片，笑着伸手抚摸她的脸庞，道：“怎么会？在我心目之中，敏敏非但是『蒙古第一美人』，便是中原的花花世界，所谓美女如云，也无谁人可及呢。”
　　赵敏脸上一红，道：“当着我父兄的面，怎不听你说起这些好话。你光讲来哄我又有甚么用，总是要他们知晓你待我的好处才是呀。”
　　周芷若微微一怔，道：“我是乱党遗孤，只怕不是说几句中听话，你父兄就能放过我的。”
　　赵敏正色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定然会护得你周全。”
　　周芷若眼望着她，也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说：“你也没吃好饭罢，我们一道吃，好不好？”
　　二人不谈难事，赵敏也难得欢喜，当即吩咐了婢女过来，送上新烹饪的佳肴，念在两人都是伤病之中，不宜饮酒，更煮了清爽的好茶。
　　周芷若揭开茶盖，见盏中嫩绿油润，一层池状泡沫浮于茶水面，如雪初溶，香气满溢，识出这正是取自峨嵋玉女峰上破雪而绽的『峨眉雪芽』，登时心中一酸，又想起自己身负的重担，想到与赵敏始终姻缘难成，嗟叹不语。
　　赵敏端着茶盏正饮了一口，只觉清醇淡雅，她是郡主之尊，饮茶颇广，自也尝出，恼火怪道：“这是哪一个奴才备的饭菜，唤来治罪！”
　　周芷若道：“罢了，这是我俩命中如此，你也不必迁怒于人。”
　　赵敏听到她这样说，心中更是难受，停杯无心再尝，说道：“周姊姊，那兵书我藏得甚好，爹爹和大哥定然察觉不得。实话说来，我还真盼着你伤不要好得快。”
　　周芷若道：“那为甚么？”
　　赵敏道：“待你身子好一些，定是要我告诉你兵书的下落，届时……届时咱们又要你争我夺，做回敌人啦。”
　　周芷若心里也不好受，道：“我是晓得你心意的，那日在你父兄跟前，你百般护我，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唉，敏敏，我此番只怕是凶多吉少，兵书拿不拿得回来，已是我身后之事，但能得你此心，我一生无憾！”
　　赵敏脸色一变，吓道：“你可不许胡说，我父兄便要对你不利，自有我在，如今玄冥二老已去，便是我不在时，依凭你的武功，但不发作寒毒，这军营之中，又有谁能轻易伤得了你？”
　　周芷若涩然一笑，道：“只怕他们有心，真下手时，总也由不得你我。”
　　赵敏听她如此说，生怕汝阳王下令处死周芷若，当真不敢离了她一刻，食饮安寝都不出这小账，李察罕和王保保心疼爱女娇妹，只好格外开恩，把周芷若这个阶下囚也接去赵敏的大帐中，派了重兵看守。一连几日，两个人都形影不离，一同养伤，周芷若和赵敏在一处，时而能听得消息，说的都是些元兵和明教交战之况，倒是各有胜败，汝阳王和王保保兴许也是忙于作战，几日里都竟未来寻自己的麻烦。
　　这日午后，赵敏陪着周芷若在帐中休养，忽听外头一人匆匆来报：“郡主，世子爷前线告急，王爷请您快去一趟！”
　　周芷若听到这个声音，认出是方珩。赵敏脸色一变，嚯的站起，冲周芷若道：“我去一趟，方珩会守在外头，不让任何人进来。”
　　周芷若这么些天，还是头一次见她出了帐子，剩下自己一人，左右不知这外头的情景，便伏在地下，揭开帐幕一角往外张望。只见外头竖立着数十个大营帐，中间一座黄色的大帐，想来便是元帅之营，汝阳王此时定在其中。
　　营帐之外，广场上元兵一排排的行列整齐，身上顶盔贯甲，手中明晃晃地持了刀枪，见到赵敏出去，带队的将领朗声吆喝：“参见郡主！”
　　赵敏此时想是听到王保保有难，不及与众将士寒暄，忙着和方珩走去一边，低声说着甚么，二人离帐子也不过十丈开外，周芷若却恨自己竟听不清，只见到方珩往两人之间递过一件物什，赵敏低着头匆匆翻看了几眼，面色凝重说了一句话，方珩才又将东西揣回了怀中。
　　赵敏左右看了看，才负手向中央的大帐走去，临走时更低声耳语，向方珩吩咐了几句，方珩便没再跟去，反而朝这边的营帐走了回来。周芷若面无表情放下帐帘，最后一眼见到方珩站在了帐子外，他脸上永远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此刻长身玉立，也如永不闭眼的守卫。
　　“方珩。”
　　突如其来的一声却令这忠仆守卫也不禁缩了缩脖子，望过去时，见到帐帘被掀开了一个角，一个女子的脸孔露了出来，这张脸容色苍白，衬得她额头中心的朱砂更为明艳。
　　方珩见到这人，也吃了一惊，未曾想她会从郡主的帐子里出来。毕竟几日前，王爷和世子说捉回了一个反贼余孽，居然竟是周芷若，听说已将其关押在一处小帐，这些天他在外做事，未曾归来，不想这里已然天翻地覆，囚徒都住到郡主的帐子里了。
　　“周掌门。”方珩强定心神，还是朝她行了一礼。他心中清楚，这个女子所以能凭阶下之囚的身份大模大样和郡主同寝一帐，左右还是因着她算得上自己的半个主子。
　　周芷若一只手掀着帘子，又看了一眼踱步离去的赵敏，见她背影匆匆，步踏决绝，一时之间，心中涌起一阵忿忿之气来，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道：周芷若，你好生无用！
　　方珩看着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片铁青。忽然之间，周芷若一只手朝他推了过来，方珩只觉手腕一紧，已被人抓住，跟着膝上剧疼，是被人踢了一脚，更有一只手五指成爪，当头挥将下来。这一下来的突兀，这周芷若的身份又大非寻常，方珩自然想不到抵挡挣扎，怎料眨眼之间，就要遭她一爪！
　　方珩听闻自家郡主在濠州便是身中一种毒爪，肩头上五个指孔的伤势如今还未痊愈，虽然赵敏对伤她之人只字不提，但方珩却是已清清楚楚知晓这二人干系的，岂能猜想不出？——自家郡主八.九都是伤在周芷若手下。
　　此时见周芷若一爪挥下，正对自己天灵盖，犹恐这一下子捱来，立是破脑之祸，不敢不阻，当即将手臂一隔，同时另一手出掌推她前心，怎料这一掌推出，打在周芷若身上，她身子竟犹如软絮，居然摔出三丈开外，尘土飞扬之中，她一身青衣颤颤巍巍，捂着心口坐起来，身子一颤，竟呕出一口鲜血。
　　方珩大吃一惊，胡涂不解，怔怔看着自己抬在半空的手掌，心想：我不过自保罢了，这周掌门的武功又不弱，怎会如此？愣了半晌，才冲上去搀扶，叫道：“周掌门！”
　　周芷若坐在地上，沉声问：“兵书在你身上？”
　　方珩愕然一怔，扶她之手僵在半空，显是出乎意料。周芷若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知自己所猜不假——今时王保保有难，周芷若见赵敏匆匆而去，却并不急于去汝阳王的大帐，反倒先与方珩躲在远处翻看物什，虽瞧不清那物什上写的甚么，却也能料知那兴许是武穆遗书，而今再试探方珩，鉴其貌辨其色，更是证实。
　　赵敏此时正立在沙盘边，指点江山。历来行军阵前，危急时刻，需果决不豫，岂容得片刻耽搁？也是她兵法韬略不俗，眼下几刻光景，已同汝阳王商议完毕，说道：“便就是这一招『瞒天过海』，女儿料来定可解大哥之围。”
　　汝阳王手抚长须，不禁咋舌道：“妙，果真妙计！这本不是万万想不到的谋策，但饶是我身经百战多年，若要在一时半刻之间便想出，那也未必可成。敏敏，你自小聪明，熟读兵书，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为父甚是喜慰。”
　　赵敏淡淡一笑，也不自傲，说道：“事不宜迟，哥哥被常遇春和朱元璋使计共围，爹爹还是快些发兵得是。”
　　汝阳王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却听得外头闹哄哄一片，问道：“何事吵闹？”
　　帐子外一个士兵掀开帘幕，禀报道：“王爷、郡主，是那个叛党余乱……”
　　赵敏不等听他禀报完，心中一沉，忙着掀帘奔出，只见广场之中，众兵士把刀枪齐齐围住一人，方珩站在一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那人不是周芷若又是谁！
　　赵敏看到了她，心上便似被霹雳狠狠击中一般，又见她捂着心口，站立不稳，正欲上前，此时汝阳王也已走出，众将士见到元帅出来，都将兵刃往地上一掷，动作却是整整齐齐，只发出砰地一声大响，广场中站着的数百人，除去围困周芷若的，都一齐躬身行礼，齐声喝道：“参见王爷，参见郡主！”
　　赵敏亲眼所见，周芷若嘴角犹带鲜血，立于百人阵中，一双眼里冷如霜雪，见到了自己，恨恨地喊道：“赵敏，赵敏！”
　　作者有话说：
　　大改。
　　抓不住的才是真的，这就是爱情?
　　

第119章 可奈何
　　周芷若先前质问方珩，见他大失常态，便笃定心中疑猜，当下见赵敏已自汝阳王帐中走出，料定她必以武穆遗书之计相助元兵，一时大是气恨，却并非是对赵敏，而是自恨。虽身受内伤未愈，又遭方珩一掌，已不觉痛，凛凛而立，口中只喊得出那两个字来。
　　汝阳王看了她这恶狠狠的模样，心中不悦，伸手指向周芷若，偏头说道：“敏敏，这厮平日里便是如此待你么？实在太不像话！”
　　赵敏看到周芷若的神态，心中亦转过无数个念头，以她聪明才智，已将周芷若心思猜了个六七，不禁乱麻一片，一时不知如何善妥，又听父亲动怒，忙搀住汝阳王胳膊，说道：“爹，您哪得空管来这些，不是还有正事要做？”
　　汝阳王心知女儿百般维护这叛党余乱，纠缠起来，定然不依不饶，而前线战况又是紧急，冷冷哼了一声，道：“待解了你兄长之围，再回来与这厮算账！”
　　他左右大将听令，簇拥着他走出军营，阿三先一步拿着军令调了广场上的二百铁骑精兵、五百五十弓弩兵，四百弯刀兵，一并跟去。
　　余下的元兵威风凛凛地排列成队，只中心数人仍旧兵刃相向，围着周芷若。赵敏心头之痛，不可言说，倒并未急着上前，只隔着明晃晃的刀剑，与她冷然的目光对视，开了口，却是先向一旁问道：“方珩，怎么回事？”
　　方珩大是惶恐，连忙躬身告罪，说道：“郡主，小人适才遵从吩咐，守在您营帐之外，不许任何人入内，不想周掌门……周掌门忽然出来，朝小人动手，小人情急之下，出招抵挡，怎料只轻轻一掌，周掌门竟然口吐鲜血！小人料想……依凭周掌门之武功，绝不该是如此，小人此时尚且胡涂不安，请郡主恕罪！”
　　赵敏听着他的禀报，秀眉越蹙越紧，心也愈发沉了下去，再看一眼周芷若口吐鲜血后的容状，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朗声道：“都退开！”
　　围着周芷若的众多元兵听郡主令，这才收了刀枪，纷纷退到一边，却仍手握兵刃，不敢掉以轻心。原来军营之中都听闻周芷若那日一人独战十八金刚，又见抬回来的那些番僧脸上满是鲜血、无一不惨，料想周芷若是个武林高手，功夫了得，都提防着这南蛮女子，以免她突然出手，再伤了郡主分毫。
　　但见赵敏脸色煞白，步履匆匆，不知为何，听了方珩之语后，她神态已不如方才镇定，反倒有些急惶似的，走过去搀住了周芷若，伸手一握其手腕脉搏，只觉平平如水，衰颓无力，不由凄声道：“为甚么？是我爹爹……还是我大哥？你早就内力已失，为甚么不说给我知？”
　　周芷若看到她如此担忧伤心的神色，本自铁硬的心肠又不禁一软，叹了口气，说道：“左右你父兄定要我死，先下药祛了我的内力，总要便利得多。只是我亲眼见着你用那物什去对付汉人、对付常大哥，我恨自己无能无用，才对你手下出手，我明知自己夺不回遗书，只抵不住心中长恨……敏敏，我们之间，永远会是这个样子了，你说，我便告诉了你又如何？”
　　原来汝阳王和王保保，不知何时竟已在周芷若身上下了十香软筋散之毒，这才令她武功尽失，受不住方珩平平无奇的一掌！这十香软筋散的毒药本在赵敏身上，想必王保保以亲兄身份，免去提防，多半也是命人趁她伤口换药之类时候窃得。
　　只是周芷若那日醒来，觉察自己没了内力，却看到赵敏一片忧心悄悄之态，便想断然非她所为，只怕是其父兄有意下手。这些天里，她未曾吐露此事，一来是为以静制动，待瞧汝阳王父子有何打算，二则也是不想赵敏再因此愁苦为难。只是连日来汝阳王和王保保都忙于作战，几乎忘了她还在这军中，只有见到每日轮换不改的把守士兵，周芷若才真正觉得自己身在囹圄，想到无力脱身，更莫论夺回兵书，不禁独悲惆怅，但又朝夕与赵敏相对，不谈苦事，自也觉难得胡涂，这么一时愁一时喜，倏忽过了几日，直到今时，亲眼见得赵敏用武穆遗书于战事，便才忍不住恨骂自己无用，气苦之中，被方珩无心所伤。
　　赵敏此时得知真相，更是心痛如绞，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将她扶回了自己帐中，说道：“芷若，你也亲耳听到，眼下是我大哥危在旦夕，我别无他法，若搁在平日，我知道用那武穆遗书定会令你痛苦如斯，又焉会不念情分，偏偏去伤你的心？”
　　周芷若内伤剧痛，由她扶着坐在一边，长长叹气，摇头道：“你是不会害我的，多也有你的为难之处，眼下你父兄决心放我不过，我性命都难保全，兵书之事，恐怕也顾不上啦。”
　　赵敏那天也听她曾说得类似的言语，本还觉得她是杞人忧天，这下得知周芷若身中十香软筋散，却是终于明白，戚戚道：“芷若你放心，有我在你身畔，我父兄怎么也不能将你如何。何况他们晓得我钟情于你，难道当真还狠得下杀手，非来要我难受么？”
　　周芷若道：“前乱余孽，那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这个道理连我这江湖草莽都知，更何况是你这个朝廷郡主？加之先前我好巧不巧，又本是要与明教教主成婚，这落在你父兄眼中，自又是另一派光景。我说他们定要斩草除根，不过赖于你寸步不离，难以下手。你若不信，今夜咱们有意卖个破绽，是黑是白，自见分晓。”
　　当天夜里，赵敏仍在想着周芷若一番话，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饭时也一声不作，到近酉时，听得外头兵士报说『世子爷前线凯旋，不时归营』，赵敏忍不住心中乱跳，起身说要去汝阳王帐中商议明日战事机要，唤了方珩来守帐。
　　周芷若等了小半时辰，好像听得兵马回营，却不见有甚动静，只婢女送了一回伤药过来。她没了内力，唯恐自己错过甚么声响，正欲起身去帐边查看，忽然之间，隐约听得方珩的声音在外道：“不……不可——”
　　下一刻里，帐子帘被人一掀，一个雄躯凛凛的大汉踏步而入，并着身后十名锦衣军士走了进来，正是王保保和他手下。周芷若看他身上穿着常服，盔甲褪去后，可见脖颈下裹着厚厚的绷带，想来是白日里在战场上受了伤。
　　王保保左右一看，不见赵敏，沉声道：“周掌门这几日在我妹妹帐子里住得好啊。”
　　周芷若也不惊惶，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世子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么？”
　　王保保道：“明教的探子得知你在咱们手中，常遇春才是耐不住性子，今日才急于进攻。”
　　周芷若笑道：“我道世子为何忽然兴师动众，原来是外头吃了亏，心中有气，拿我来发作。”
　　话音未落，但听一道娇声惊呼：“哥哥，你要作何？”帐子帘再掀起，方珩立在外头，让进一人来。香风扑鼻，倩影匆匆，正是赵敏。
　　王保保冷笑道：“我做甚么？——我将这女子押去，明日两军交阵，把人往场中一送，且看那常遇春的弓弩箭还射不射得出！”
　　赵敏两只手拽住他胳膊，叫道：“爹爹已答允我，在她伤好之前，绝不害她性命，大哥眼下是要自作主张，违背父王之意么？”
　　王保保道：“我只擒了她去交阵，自不会动她一刀一剑，若这女子有何损害，那也是她旧故的魔教中人干的好事，与我何干？”
　　赵敏颤声道：“你这难道不是借刀杀人？她有何处得罪于你，你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王保保道：“她眼下是没得罪我，只怕将来她重归魔教，那才是为祸非小。你道她一个周子旺的余乱，天下间谁人不嫁，偏偏要嫁给明教的教主，这还不是贼心不死么？妹妹你受她之欺，将来铸成大错，只怕追悔莫及。”
　　赵敏急道：“她去嫁张无忌，左右是因着我先出口伤人，和甚么明教教主本没半点干系。”
　　王保保摇头道：“妹妹，魔教干的可是杀官造所的大逆不道之事，你便信得过这位周王遗孤，由她亲近、骗得你糊里糊涂，我军成千成万的兄弟可信不过。今日便是我放她一马，将来事到临头，难道这姓周的女子也能手下留情，当真不血我以刃吗？”
　　赵敏大声道：“她怎不成？我可以性命作保，她绝不会伤害你和爹爹，也绝没和明教勾结，救常遇春，不过是因昔年故主情谊，亲近于我，那是……是我和她的私事，没必要拿出来和哥哥坦白明说。”
　　王保保皱眉道：“妹妹，事到如今，你怎还执迷不悟？你是大元的郡主，特穆尔家的掌上明珠，注定今生今世，在这姓周的女子与家国之间，只能择一，亲此则敌彼，亲彼则敌此！”
　　这一句话吼将出来，赵敏浑身一震，居然张口结舌。只因这句话道出了她与周芷若间的种种难处，当真是命数如斯，无可避矣。
　　王保保看她不动，大踏步上前，一把抓过周芷若胳膊来，将人拖着便向外走，一面呼喝道：“来人，将叛党收押！”
　　他一声令下，但听得帐外马蹄声响，周芷若没有内功，任他拖着出了营帐，只见数骑马不知何时，已团团围住这间所居的大帐，马上皆是精兵强将，刀光凛凛。见到如此情形，周芷若心中也不禁隐隐惊颤，想到：倘若天下元兵皆如汝阳王麾下这等精锐之师、朝廷再多用汝阳王此等名臣良将，那么明教等江湖中人如何拼杀，只怕也实难收复河山！
　　赵敏心中大急，追了出来，叫道：“哥哥！你不可伤她！”
　　王保保并不理会，单手挟住周芷若，如提着一个平凡弱女子，周芷若虽无内力，尚有招式，一掌拍出，打在他肩头，王保保一个闪身，扑到自己的战马前，抽出马上弯刀，倒转刀柄，待将周芷若砸晕，却听得当的一声，兵刃相交，一人已扑在周芷若身上。
　　周芷若侧眼看时，见赵敏护住了自己，叫道：“芷若！”原来她情急之下随手抽出方珩的长剑来挡，却因伤中气虚，这么一下，长剑已被王保保的大刀砸飞。
　　王保保不忍她再动武受伤，长叹一声，刀身在地下重重一顿，道：“妹妹你总是心软。”
　　赵敏见到兄长这等神态，心下好生难决，叹了口气，说道：“哥哥，和明教作战，你也不必带她，我跟你去便是。”转头冲众将士道：“今日与魔教交战，大家想必劳神，眼下夜深露重，守夜的兄弟们还需辛苦，各位且先用饱酒饭，待换了班，我再请大伙散队喝酒！”
　　众兵将躬身道：“谢郡主、谢世子爷！”
　　周芷若听她要上战场，惊道：“赵敏……”
　　赵敏在身下摆摆手，示意她不可多说，忙拉了她回到自己帐中，见王保保没再进来为难，却仍是心有余悸，半晌踏实不得，说：“哥哥今日想必在你常大哥手底下吃了不小的苦头，故才这般发作。”
　　周芷若道：“你兄长要杀我，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一刀将我这厮砍了，瞧我造不造得成反？不过他总归顾忌你。”
　　赵敏伸手抚摸她脸颊，心中十分怜惜。沉吟半响，似也十分为难，终于说道：“芷若，我说跟大哥上战场去，你信得过我吗？”
　　周芷若的心怦怦乱跳，想起二人之间的种种阻隔，真是肝肠寸断，倘若赵敏逼不得已，真用到武穆遗书，那也无法，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敏敏，你不必为难，先安睡罢。”
　　赵敏要她宽怀减愁，且说：“我有心救你出去，着实不易，此刻哥哥又防备得紧，只有徐徐图之，再等候机会。”
　　这番话虽然句句是实，但纵是逃了又如何？两个人的孽结始终难解，周芷若心下只觉去路茫茫，来日大难，思前想后，真是除非此时自己立时死了，一了百了，否则实在也无他法，真正是无可奈何。
　　但她心事重重，却不忍再要赵敏跟着烦心，强撑笑道：“尽想这些干甚么？乘着咱俩在一块儿，我知道你心中喜欢我，那就够啦。”
　　她伤后元气未复，确感倦怠，把头枕在赵敏肩上，慢慢睡着了。赵敏又爱又怜，但见烛火之光铺在她脸上，这般呆呆的望着，过了良久，眉尖微蹙，禁不住眼中流出几滴泪水来。
　　作者有话说：
　　千般万般难，索性不爱最好，但身在红尘中，无爱岂不失了其中之魂？灵魂未灭，爱当永胜。
　　

第120章 刀兵寒
　　赵敏这天穿了一身锦袍男装，青丝绾了，以金冠束起，冠上明珠莹然，好派气度。不过她神情颓丧，形容枯槁，宛似大病初愈，方珩进帐来禀报时见到，心中也很是担忧，伸长脖颈望了望里间，隐约看到一个青衣女子背对着身子躺在榻上，闻得赵敏要出去，竟也不动，更不转过头来。
　　他猜知那日武穆遗书之事令周芷若和赵敏两人又生间隙，只怕眼下郡主要随世子爷出征，这周掌门牵动旧事，心有忿忿，不愿相送。正思间，见得赵敏走了过来，将手指放在唇上，轻声道：“矮了声，莫吵她。”
　　方珩微微一怔，方知周芷若在安睡，但饶是没了内功，听得有人进帐，也不该毫无知觉、动也不动，他应了是，再看赵敏脸上憔悴之色，忽然明白——只怕这周掌门是被点了睡穴。想来郡主不忍她眼见自己离去，却是为与汉人打仗，故以这般。当即悄声道：“郡主，世子爷有令，今次发兵由郡主全权执掌，眼下时辰差不多了。”
　　赵敏走到帐边，揭开帐门望出去，但见刀兵亮亮，骏马匹匹，她向着帐外那些精兵铁骑出了一会神，声音轻轻地，道：“将战书盖了金印，派人先送去罢。”
　　方珩领命，将牒文盖上金印，派一名千夫长领兵送去。赵敏共他走出帐子，立于广场之中，朗声叫道：“点兵！”亲兵吹起号角，只见人影闪动，战马奔腾，却不闻半点人声，可见汝阳王麾下元兵军纪严明。待她骑了宝马到得大帐之前，精兵队早已整整齐齐的列在广场上，朝阳映照一排排长刀，遍野闪耀银光。
　　王保保也早已骑马佩刀等候，见了她来，还笑说：“今次为兄做一回小妹的急先锋！”汝阳王立在帐前，说道：“敏敏虽识见不如你大哥，但论兵法，他却不定强得过，你发令罢！”
　　赵敏此番是为救周芷若亲上战场，心中便有涩然，但身为一军之统领，面上却不可露出半点，以免坏了士气，当下强打精神走到汝阳王身畔，面色沉沉，命人击鼓发兵。军士们个个意气奋扬，胯.下的战马也跟着嘶鸣起来。
　　元兵纵马而进，穿过一座森林，只见千余名汉子分列左右，其上飘出一面绘着红色火焰的大旗，正是明教的旗帜。想是先前送去的战书敌方早已看过，故以也完备好兵马。
　　赵敏此来并不使计，只为正面较量，探探虚实，她雷厉风行，即下令中军点鼓三通，登时号角声响，两军交阵于野，喊杀之声大震。
　　交兵正酣之际，一条黑衣大汉手挺长矛，当先冲出，元兵当者辟易，无人敢撄其锋。只见那大汉长矛闪处，便有一名元军遭刺，倒撞下马，众元兵不由惊呼连连。赵敏见这大汉威风凛凛，有若天神，无不赞叹：“好一位英雄将军！”这汉子正是常遇春。
　　王保保纵马提刀而出，大喝一声：“常遇春！我父王多番诏安，今日更命我亲为先锋到此，你缘何执迷不降？”
　　常遇春出阵叫道：“你叫峨嵋派周掌门来，我自有话说，否则不必多言。”王保保冷笑道：“周掌门只怕无缘见你。”打马向前，提刀便砍，常遇春挺矛来迎，二人边骑边斗，转过山坡，王保保回马出刀，当的一声，兵刃相交，二人皆是虎口发麻，各自退开。
　　常遇春横矛大笑，叫道：“尔等想招降于我，可敢杀得进我教前寨？姓常的便在前寨等候，若世子能亲临诏安，我一人换一人，你将周掌门交出来，我便跟尔等去又何妨？”言罢不再多说，回马奔入前寨。
　　王保保素来与他交兵，有胜有败，闻言即知其计，也不多口，倒想看赵敏如何吩咐，只见赵敏坐于马上，并不急进，只说：“今日常遇春为前军，不见朱元璋，只怕明教另有埋伏，不可轻敌贸进。”
　　王保保见状，心中也不禁暗自点头，想：妹妹极少亲自上阵，我还怕她经历不足，性子又傲，多要趁胜追击，如今却是我小觑了她。
　　常遇春那厢入寨指挥，见己寡敌众，本欲命众将故意示弱，将元军诱来，朱元璋早埋伏兵马，前后夹攻，哪知元兵竟自不发，便命五行旗众布阵围剿。这五行旗众人的五行阵法闻名在外，时常演练，那是烂熟于心，元军未得号令，一味进攻，眼看死伤了百人。
　　赵敏冷笑道：“阵法罢了，难道我军不会么？”也喝一声：“——布阵！”
　　元兵亦有一支队伍，用于演练诸般阵法，眼下得令，冲将上前，手舞长刀，两军一交锋下，微见散乱。此阵是赵敏几日来所授，极尽变幻，纵横来去，虽演练时日不长，但明教之人已被割裂阻隔，左右不能相救，转眼折损数百。赵敏又命中军猛冲，只听三声锣响，八队人马围到，不料常遇春经历老道，已在地下尽都布了绊马索，前方精兵一一跌下马来。
　　但明教人数不多，渐似有不支之势，却兀自健斗不屈。蒙古兵矢发如雨，王保保大叫：“魔教叛贼，快快投降！”
　　常遇春勇猛异常，冲入敌阵，长矛挥动，两名元兵的百夫长首先落马，他左冲右撞，看周芷若实不在此，若要营救，还得另寻他法，叫道：“鸣金收兵！”
　　此番两方又是各有胜败，多日以来，总是僵持不下，汝阳王言说需有一巧计，打破僵局，王保保张口便道：“那还不易——”他又想说令士兵绑周芷若上前交阵，使常遇春投鼠忌器，但看赵敏站在一旁，话到嘴边，究没再提。
　　赵敏看出他意，道：“哥哥，我是为保一人，亦不反给家中添堵。你且许我一夜半日，明天午后，我当有计献上，助父兄破敌。”
　　王保保道：“两军阵前，妹妹还是莫要轻易许诺。那常遇春是个用兵的好良才，朱元璋手底下也有不少能将，我与父王亦久攻不下，你只一夜半日便能破解此局么？”
　　赵敏想到明教朱元璋等人非等闲之辈，常遇春确然是一等一之将才，本也没有十足把握，但一想若不全力以赴，只怕父兄定要擒了周芷若去阵前，刀光血影之中，怎能承诺周全？昂然道：“如无妙计，总归军令如山，我请愿领罚便是！”
　　她为思兵法，不愿回周芷若所在帐中，令其见了伤怀，自去了王保保之帐，唤方珩取来武穆遗书细看。战阵之事变化多端，但这书中诸凡定谋、审事、使将、布阵、动静安危之势、用正出奇之道，无一不详加阐述。今次对抗常遇春之阵，便是取自于此。
　　赵敏强迫自己一心扑在兵法之上，挑灯夜读，直读到次日晨间，灯火未灭，方微有倦意。
　　忽听帐外喀的一声轻响，帐门掀处，一人钻了进来。帐前卫兵上前喝止，那人毫不理睬，卫兵似要捉拿，又不敢动手，赵敏在残烛光下看得明白，正是周芷若。当即对那兵士道：“退下。”又将兵书收好，站起身来，说：“我已命人日夜服侍，你怎出帐来了？”
　　周芷若面无表情道：“我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你今天还打算点我昏睡穴么？”
　　赵敏叹了口气，道：“昨日我去与常遇春交战，看到刀冷血热、肢残箭飞，多少人再不能回，心中只觉一片茫然。芷若，从前如要我出战点兵、御阵破敌，我不知该有多欢喜，但如今不知怎么，我心中却堵着一口气，始终畅快不得。还有半日……我与父兄之约期便到，眼看又要出征，我所以令你睡着、躲你不见，左是不想你也如此不快。”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道：“你哥哥便真将我绑上战场，我也不定就会死，你心中既不好受，便不必勉强自己去。”
　　赵敏道：“芷若，我是好生为难，战局紧急，如无良策，只怕父兄不饶，反害了你。好在我眼下心中已有计谋——今夜我有心派兵夜袭，你黄昏时在我帐中等候，我更有事要你做。”
　　周芷若奇道：“做什么？”思索一番，突然想起：“莫非你看到兵书上有何妙计，需用得上我？”
　　赵敏道：“你现下不用问为什么，只要晓得我不是利用你去对付你常大哥，这便是了。”
　　周芷若凝着她面目，却不说话。赵敏涩涩一笑，道：“你疑心于我么？常遇春那里你不用担心，我担保一定不伤他便是——”话音未落，忽然身上一紧，周芷若张臂将她抱住，语声轻轻打在她耳边，说道：“我只盼自己早先被你父兄一刀杀了，你如今也不必这般为难。”
　　赵敏一怔，不意她竟待自己情真如此，被这一句话说得心软一片，也抬手回抱了她，笑道：“好姊姊，却说甚么傻话来？你若身死，却道我又还活得成么？”
　　周芷若颤声道：“其实这武穆遗书放在你手中，你不用、我不用，咱们只当它没有过也罢，我……我也不去提它。可偏偏命运作弄，你以兵书之计，先为救你大哥、如今又为救我，却要我恨你不是，不恨自己也不是。”
　　赵敏眼圈一红，说道：“那兵书是我从你身上取来的，你眼见我用这兵法对付汉人，心中自生愧疚之意，这是我亏负于你。芷若，我此时想来，当初你我在那荒岛之上，何等快活，还不如再不回来得好。”
　　周芷若长长叹气，说：“就可惜这世间并非只得你跟我，咱们可以甚么也不顾。你还有家中父兄，我也有峨嵋一派，行事之中，总不由得自己作主，便是不情不愿，也只能舍身为人。”
　　赵敏凝着她的双眸，眼中泪光莹然，慢慢地，又问了一次：“芷若，那你信得过我么？”
　　周芷若握住她手掌，一颗心戚戚然，说道：“我一生走到这步田地，负了恩师重托，无能全情与重义，更身陷囹圄，能否活过明日也未可知。总归我无颜内疚，已不奢不求，能和你多待一刻，便也快活一刻。我知你真心待我，便不论你眼下作何打算，我都伴你左右。”
　　这日黄昏，周芷若在帐中坐立不安，听得外头一点响动，便要去撩帘望上一眼。这般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眼见已近暮色，只不等得赵敏归来，正自焦焦，忽听得外头隐约的马蹄声，心中更是难以平定。
　　便在此时，一人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说道：“周姊姊，你快快将这衣裳换了，随我出兵去。”正是赵敏。
　　周芷若看她匆匆而来，定睛一望，见她拿来的是一身男装，奇道：“这……”
　　赵敏冲她眨巴了下眼睛，说道：“此乃『以假乱真』之计也。趁着今夜奇袭，我安排得良机送你脱逃。”转头吩咐：“进来罢。”接着帐帘再起，走进来的却是方珩。
　　方珩身上今夜倒不是他贯来爱穿的灰袍，而是特意换了一袭青衫，加之他年纪轻，身量尚且瘦削，乍见之下，倒真颇见秀气。周芷若再看赵敏递来的那身男装，果真便是灰色，登时心知肚明——正好一出以假乱真之计！
　　外头人丛走动声愈响，赵敏心知时辰将近，催着周芷若更衣，两人躲去屏风后，七手八脚，周芷若总是将那男装穿上了。这件袍子本有些宽大，不过方珩虽比周芷若高上一截，但好在年少身轻，却也不显得多不合身，周芷若低头望了望自己周身，不禁暗自佩服：这偌大军营之中，赵敏找到方珩来，那是再好不过。
　　此时且听帐外传令官已在吩咐：“郡主有令，命三百轻骑，今夜前去突袭！”
　　赵敏携住了周芷若之手，说道：“走！”
　　作者有话说：
　　走！——我感觉到花要开了。
　　

第121章 相思缠
　　元兵夜来举火，悄然而近明教之地，周芷若跟随在中，扮作方珩，头上戴了斗笠，更离得赵敏远远地，不敢靠近，只怕给王保保察觉。
　　远看赵敏背影似乎比濠州见时又清减了不少，想到连日来赵敏为全自己与父兄之情，遭受的辛苦也可想而知，但她从未提过一字半句，若非两人情爱甚笃，单旁人看来，只怕还要当赵敏用情之浅了。周芷若心疼之余，又暗自烦恼：她今夜若真能放得我离去，我大难不死，身上自当重担师门重责，与她再会实不知何年何月，她苦心费力，周全于我，不惜得罪父兄，到头来，难道只换来我一去不回？
　　忽然之间，听得明教营寨中有人大声呼喝——“走水，走水！有元兵放火！”
　　远远望去，明教军营果真有红光隐隐，百夫长见状上前请示：“方小大人，是否出兵？”
　　方珩向来做赵敏的贴身护卫，身份自是不同，寻常元兵不以他年纪轻为忤，又知他为八臂神剑之徒，年少有为，都待他恭敬有佳，恰好方珩其人平素也一副少侠打扮，兼之寡言少语、行事不豫，当下周芷若又坐于马上，若非心细如尘之人，难觉其个头不同。她当下听得禀报，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那百夫长竟毫不起疑，下令呼喝队伍向明教寨营行进，周芷若暗自松了口气，便随在军中，也纵马而行。
　　王保保便再聪明，也决料不到赵敏会让周芷若混在夹击的士兵中亲临战场，毕竟眼下周芷若毫无内力，他想赵敏既着紧于这女子，又怎舍得要她身处刀剑之中？
　　此时王保保望着起火的明教前寨，对周芷若到来之事浑然不知，只叹于战事，说道：“妹妹，从前日里是大哥没看出，不想你行军作战之能，丝毫不逊于我和父王。如此，我倒更不想放了那姓周的女子，今后打仗时，但凡将她带在军中，我便能多你这么一个计谋无双的智囊，何乐而不为？”
　　赵敏听他提及周芷若，也不接茬，只道：“正所谓『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当用之际，方觉无一非至理名言。小妹我有心训一支阵法队伍，先阵而后战，但执泥旧法固然不可，当演练熟络，再施之于战场，以实战之多变改阵法之不足，如此，方大能制胜克敌。”
　　王保保道：“你此思甚好。那为兄的且来问你一问——眼下咱们人马放火夜袭，实为虚晃一招，倘若常遇春识破你计，虚扎空寨，伏兵在外，何如？”
　　赵敏道：“我知常遇春用兵如神，已分兵三路，中间但使少余人去劫寨放火，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看火起为号，便出兵夹击。大哥再看一时半刻，便可见我包抄的两路兵马。”
　　王保保哈哈一笑，朗声道：“好计！为全你之谋，为兄更要自引精兵，为你再添一路，三面夹击，这便先去断他的后路！”一声令下，纵马而出，他左右骑兵跟随奔去。
　　其时当先的元兵已抢入寨中放起了火，常遇春果真识破，伏兵杀入，本已将放火之兵斩杀不少，忽然赵敏的两路兵又齐出。明教中人不知飞兵多少，只能以五行旗阵法抵御。
　　远望过去，但见赵敏的两路人马似湖汇入海，冲将而来，五行旗众宛若一条长龙，被冲之而断。常遇春也不慌张，先引一队残军，夺路而走，待将元兵引入朱元璋的伏圈之中，不料正在半路，却撞见等候的王保保，二人狭路相逢，又皆是勇猛之将，当即斗个不休。
　　周芷若此时并没入寨，她跟着那两路人马中的一队奔驰至营寨外，便即停住，兵士奋力作战，未曾留意『方小大人』的去向。
　　待兵马去远，周芷若弃了马匹躲进一旁草丛，又怕给人察觉，兀自走出十几丈去。但看两军厮斗不休，生杀不过转瞬之间，心中暗道：自古一次出征，能活着回来的人又有多少？汝阳王麾下的勇士碰上常大哥手下精锐，这番恶斗更狠于我少时见父亲作战。敏敏志向远大，要是今后时日久长，她多历战场，倘使有个万一……思及此，心中也不禁有栗栗之感。
　　出神间，忽听得一道丽音轻轻地喊道：“周姊姊，你在这儿吗？”周芷若探出头去，见到赵敏身穿男装锦袍，站在她适才所骑的宝马旁，远处是越烧越旺的火光。
　　赵敏隔了一会儿，不听有人回答，只围着马匹在四下寻找。忽然见人自草丛里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周芷若摘了斗笠，正站在十丈开外。赵敏面露喜色，纵身而前，紧紧握住了她手，叫道：“芷若，叫我好找！”
　　周芷若看她周身，问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没受伤么？”
　　赵敏笑道：“我如此机灵狡诈，谁能伤我？你快随我来。”
　　两人不敢多耽误一刻，沿着草间小路悄然奔走，周芷若被她握着手，只觉无比踏实心安。赵敏引着周芷若左拐右绕，路上迂回曲折，她却步步熟悉，像是早已行过多次一般，待从树林中穿出，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山路，更见此间已藏得一匹骏马，周芷若不由又佩服起赵敏行事之缜密周全来。
　　赵敏情知王保保有勇有谋，只怕不时便觉察她计，眼下可谓一刻也争，忙解下缰绳塞进周芷若掌中，说道：“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在我大哥身上，今夜我打定主意先救你脱困，不好去打草惊蛇。你现下只速速去了，往后我便不能亲自前去，也会令手下将解药送到你手。”
　　周芷若闻言一怔，已无心去想甚么解药，口中只喃喃得那一句：“你不能前去……你说不能亲自去……”
　　赵敏涩然一笑，说道：“短时候怕是不能了，出了这样大的事，爹爹和大哥定然看我得紧，只怕更要禁我的足。你……你好生保重，我看过路，自此处你一路快马加鞭，不会当头遇上官兵，但凡到得定海，会到你师姊妹们，也不怕有官兵赶去捉拿啦。”
　　周芷若听着她一字一句安排，无不妥当，知晓她连日来为救自己，可真是劳神费了不少心思，心中感激，说道：“这几日累你煞费苦心，我真不知该说甚么话才好。”
　　赵敏笑道：“你跟我之间，还需得说这个话么？”从袖中取出一物，捏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道：“这武穆遗书……我先前从方珩那里拿来，现下也还了给你。周姊姊，你好好去做掌门人，我这里没了你非取回不可之物，你也……也再不必回来，免得倒丢了性命。”一句话说到最后，语声已是越来越低，似有啜泣。
　　周芷若大吃一惊，没料到她竟肯将武穆遗书归还，颤声道：“你……你不要了？”
　　赵敏满目柔情之态，轻轻说道：“还要甚么？经历过这么些事，我只怕壮志酬时，就永失所爱。此等生死大事，毕竟再不可挽回，若是那样，我今生也不能快活。”
　　周芷若听着她的言语，晓得她是将自己放在了抱负鸿图之前，心中大震，再凝着她的神态，仿佛两个人此番当真要分手失散、难有会期，原本伸出去接兵书的手僵在半空，怔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赵敏凄然一笑，把写着武穆遗书的白绢塞进她衣襟，说道：“事不宜迟，你上马罢。”
　　周芷若神魂不知，愣愣地点点头，蹒跚着去牵过坐骑，待要上马，忽感胸口一阵剧痛，也不知是内伤还是怎么，竟跨不上去。赵敏右臂用力，红着一双眼，咬牙力推，将她送上马背。
　　周芷若心中酸楚，百般依依，问道：“敏敏，我今夜就此去了，你……你往后还见我么？”
　　赵敏眼中含泪，昂然说道：“你便走到天边，我也总有一日要找上你。周姊姊，你去罢！”言罢转过了头去，不敢再与她的目光相触。
　　周芷若朝她凝望半晌，难舍难分，心中凄苦，想：我与她道不相同，今次别后，相见也难，更遑论长相厮守？她总归有父兄亲人，血浓于水，若今日换作我来为难，要我离开峨嵋，再不管师命同门去跟她一走了之，我自认也难以做到。唉！此时难舍难离，倒辜负了她一片心意。催马转身，不敢多所逗留，策马而去。
　　赵敏望着她的背影，愕然怔怔，忽然想到：我爱她之心是真，孝父兄、为家国之心也是真，到头来若注定是这般结局，果真似大哥所言，亲此而敌彼，我当真就舍得她么？只这一别，从今往后，我便与她再有重逢，总归人事已非，再不可厮守终生！
　　眼看周芷若骑马渐行，背影在远处火影映衬下愈小，好像从前在万安寺塔下，自己也是这样看着她从火光中越走越远，想到两个人种种生死经历、情爱纠缠，想起在卢龙城那天夜里，周芷若抱住自己，颤声道：『敏敏，你别让我走。』赵敏一时情难自已，双手颤抖，用尽气力喊了一声：“周芷若！”
　　周芷若并未催马太急，似也一早在等着她唤，听到这声，忽然勒马不前，转过身来，目光极尽温柔缱绻之色，凝望向她，胸口却是剧烈起伏，显也是担着极重的心事。
　　赵敏此时再也无法忍耐，眼中盈盈，哽咽着冲她喊道：“周姊姊，让我送你一送，好不好？”
　　周芷若闻言一怔，眼中蓦地酸了，下一刻里，调转马头，又纵马回来她跟前，伸出手来，叫道：“上马！”
　　赵敏心中一热，破渧为笑，握住她柔荑，翻身也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忍不住将她腰抱住了。周芷若一颗心也砰砰乱跳，半晌不得平静，说道：“不是说还要寻我去天涯海角，这么快便反悔了？”
　　赵敏双手搂她更紧，笑道：“我怕天边海角太远，若是能一路送了你去，那也不错！”
　　二人纵马前行，向着战场越来越远，周芷若再不发一辞，只知狠命催马，不愿停下一刻。赵敏把头贴着她的脊背，鼻中都是她发上的清香，似乎还能听到周芷若怦然的心跳，忽然之间，她想起来曾听得人说过一句话——
　　『人生在世，活得心中欢喜畅快，便足矣。』
　　此时此刻的两个人，也已只求心中欢畅便好，至于可相伴送别几里、明日的好好歹歹，皆已然不去理他！
　　两道身影掩在远处两军的熊熊火把光下，愈远愈小，火光也愈烈，似要在这沉沉暗色的天边烧出一条烫红来，如口脂一抹，如朱唇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下一刻会如何，此时只想和你在一起。
　　

第122章 有情此
　　二人共骑下得山来，经赵敏引路，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东行，以免和元兵撞面。行得片刻，便走上了一道小路。两人稍稍宽心，料想便是王保保有所觉察、遣人来追拿，也不易寻到这条偏僻小路上来，眼下正是天黑，待再入了深山，便更有转机。
　　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数匹马急驰而来。赵敏花容失色，抱着周芷若的腰，说道：“不想我哥哥来得这样快！咱们苦命，终于难脱他手。周姊姊，你也不必担心，我现下只需跟他回去，设法求恳爹爹，咱们再徐图后会。虽说……虽说往后重逢，已旧日难回，但我待你之心，天长地久，终不相负。”
　　周芷若听着她道别之语，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忧愁，苦笑道：“你父兄待你疼爱有加，你今次私纵我脱逃，我却并不很担心他们大大惩罚于你。就是……就是令兄此番未必便肯放过了我，你说的天长日久，只怕我缺此福分。”刚说了这句话，身后几乘马相距已不过数十丈。
　　赵敏拉马让在道旁，心中只想：若有回旋余地，我自当先助周姊姊以计脱身。但见那数乘马奔到身旁，约莫竟有十来匹，来人高举火把，照得当先一人脸上亮堂堂地，竟是汝阳王。他亲眼所见自家爱女私放钦犯，更共其逃走，又惊又怒，当即喝道：“拿下这乱党！”
　　周芷若如今没了内力，赵敏又是伤势未愈，怎敌若干元兵？登时便有四名武士上前，扯着周芷若硬将她拖下马来，却不敢碰赵敏一下。
　　赵敏纵身下马，推搡开众武士，扑在周芷若身边，娇喝一声：“谁也不许动她！”心中不禁暗呼：侥幸！我只提防着大哥，没料到爹爹他老人家于朝堂和战事的百忙之中，竟然会亲自前来追堵。若非先前我一时情难自已，跟了周姊姊同来，只怕她教父王抓个正好，此时也就性命不保了。
　　汝阳王面有怒容，说道：“敏敏，你怎跟着这叛党余乱学得愈发不像话，连你大哥也骗！”
　　赵敏央求道：“爹爹，您饶了周姊姊，我立誓跟着您回去，今后再不这样胡闹。”
　　汝阳王微微一笑，道：“你也来跟我用缓兵之计，当为父瞧不破么？我年纪是老了，却还未胡涂。眼下一旦放走这余孽，不出几日，你必定赶去与之私会，还能谈得上不胡闹么？”
　　赵敏道：“爹，既然您这样说，那女儿也跟您坦白，我待周姊姊，并非胡闹不懂的一时之意，实在是已想得明明白白。我和她是共过生死的，感情甚笃，只怕今生也难以拆散，您若硬要我们阴阳两隔，那是逼女儿走上绝路了。”
　　汝阳王辞色冷冽，说道：“那你便不想想，为父我是兵马大元帅，这姓周的女子却是个明教的反贼余孽。这样大逆无道的心思，你怎么能有？”一时间心中又是忿恚，又是悲怀，对赵敏这般执拗心思，实在头疼不已，眼眸向周芷若一斜，沉声道：“今次不必多说，左右令我了结了此人，永除后患，你年岁还轻，不过多久，定能相忘，更不必如此烦心。”
　　赵敏听他似有杀意，心中惶怵，慌着上去拉住他胳膊，说道：“爹爹，当年您奉旨斩杀她父亲，她唯余的亲哥哥也死在咱们箭下，却难道还不够么？如今您……您竟还要杀她？”
　　汝阳王听女儿言语之中，无不是对周芷若的百般维护，颜色忿忿，切齿不已，对这汉女更是恨毒，说道：“这女子不知给你种了什么蛊，教你这般死心塌地。你此番为偷梁换柱，连你大哥也欺瞒，如此胡来，为着这余孽，今后还不知你更要做出何等狂事，此女不除，遗祸无穷！”眉心突突直跳，抬手拂去赵敏攥在袖摆的手，说了一句：“将叛党杀无赦！”
　　众武士听令拔刀上前，对着周芷若的脖颈就要砍下，赵敏情急之中，喊道：“您要杀她，倒不如将我也一并杀了罢！”
　　汝阳王甫一听得这话，心头大震，怒上汹涌，喝道：“孽障！”说着举臂便要作势打她耳光，可终归在半道僵住了手，再也挥不下去，咬牙切齿地道：“你独行其是，损人害己！”
　　赵敏眼中清泪流了下来，退回周芷若身畔，眸光倏尔凌厉，右手翻转，白光闪动，已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叫道：“爹，您不依我，女儿今日死在您面前。”
　　汝阳王没料到她居然如此决绝，吓得退后两步，他带来的武士也唬了一跳，各自后退，但听汝阳王颤声道：“敏敏，有话好说，快别这样！你……你要怎样？”
　　赵敏拔出匕首那时，已然心意已决，要是爹爹决意杀害周芷若，那两人便死在一块。当下哭道：“爹爹，您意决杀死周姊姊，是真要逼死女儿么？”匕首当真向胸口刺进了半寸，鲜血登时染红衣衫。
　　汝阳王惊道：“敏敏，千万不可胡闹！你要保全这姓周的女子性命，也不必拿自己性命玩笑，左右我下令……下令放她去了便是。”
　　赵敏哽咽着道：“爹爹您也不必再使缓兵之计，眼下您为不使我自尽，先答应放了周姊姊，但只怕我一离开，您又会派兵围追堵截，非取了其性命不可。今日……今日我是非跟她去不成。爹，女儿不孝，已私下和周姊姊结定终身之盟，您就放我俩去罢，否则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
　　汝阳王左手不住拉扯自己胡子，满额都是冷汗。他命将统兵、交锋破敌，都是一言立决，但今日遇上了爱女这等尴尬事，竟束手无策。半晌，才恨恨地道：“敏敏，你可要想清楚，今日但凡你跟了这反贼余孽去，可是大逆不道，从此就不能再是我女儿了。”
　　赵敏柔肠百转，原也舍不得爹爹哥哥，想起平时父兄对自己的疼爱怜惜，心中有如刀割，但自己只要稍一迟疑，登时便送了周芷若性命，眼下只有先救爱人，日后再求父兄原谅，便道：“爹爹，这都是敏敏不好，实不相瞒，女儿……女儿已……已将甚么也许给她了，此生此世，再分离不得。盼爹爹……盼爹爹宽宥。”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声，却都听着她的一字一句，眼下听她为保全自己，不惜以女子名节相抵，更是感激心疼，捂在心口的手不由将衣袍攥紧，想到：敏敏待我情深义重如此。若我今日做了她，只怕却没她这样决绝之心。
　　汝阳王亦是大吃一惊，只怔怔道：“敏敏，你……此话……此话当真？”赵敏一手拿刀，倚靠在周芷若怀里，把眼一闭，道：“不假。”
　　汝阳王心头大震，喃喃道：“怪我……怪我平日对你溺爱太过，放任你行走江湖，以致如今……做出……做出这等事来……”
　　——“王爷。”
　　汝阳王正自为难，却听得一人忽然开口说话，寻声望去，只见周芷若一张脸苍白如纸，身子微晃了晃，突然扑通一声，便即双膝跪倒。
　　“芷若……”赵敏蹲下.身去搀她，却觉周芷若的身子像是在地上生了根般，丝毫拉将不动。她心中一慌，攥紧了那双柔荑，捏了捏，道：“你这是做甚么？”
　　却听周芷若淡淡道：“王爷，我自知出身清寒，到底是个没志向的，家父生前大业，总也搁不在我肩上，何况抛却前事，确也是先父遗愿，是以我此生都不会再入明教，更不会领党作乱，与王爷为敌。”她眉目低敛，续说：“我晓得敏敏此番为我，开罪王爷与世子之处不小，她又是个金枝玉叶，我自认一介黎藿，清贫之身，不免妄自尊攀。但从今往后，只盼用竭我力，耗尽我心，偿之补之，再无相负。我拳拳之心，昭山河，矢不渝。”
　　汝阳王冷冷一笑，道：“你往日便是用这些花言巧语，哄得敏敏着了魔一般，对你死心塌地，是不是？”周芷若面上极淡，并不回话，只抽出一只手，去拿赵敏手里的匕首。
　　“你要做甚？”赵敏一愣，正想躲开，却对上周芷若盈盈的眸子。
　　“信我。”她伸手握住了那匕首柄，轻声道：“敏敏，你信我。”
　　赵敏整个人一呆，手上力道蓦地松散了去。周芷若便已将那匕首拿过，手握刀身横在眼前，那薄刃触之在肤，轻轻一压，便会割得血淋肉破。她眉目清冽，启唇道：“王爷，您无非介怀我是个女子，是明教周子旺的女儿，那今日我便同您讲了。我周芷若自生到这世上，便是譬彼舟流，不知所届，从没有人如敏敏待我那般好。自今往后，我缕缕寸心，岁月良久，总也要将这深情厚意慢慢还了与她，绝不敢有半分相负。”
　　汝阳王面色肃铁，沉声道：“你二人蒙汉难立，父仇兄恨，如此身世家仇，你当真能抛得下手？”周芷若手中力道紧了一分，定定道：“我可以。”汝阳王一手仍扯着胡须，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又问：“磨镜之好，离经震俗，你既任峨眉派掌门，修习佛法道学，便该知何为大逆，何为无道。纵是往后，受世人唾弃不齿，承百般冷眼哂屑，你可还能鄂君绣被，待敏敏一如当初？”
　　“我可以。”周芷若身子跪得笔挺，宛如一株翠竹，气节品品，萧萧长青。她又将手掌捏紧几分，只觉那薄刃已割开了掌心肌肤，微微发疼。汝阳王一双眼眸如利电，投射在周芷若脸上，一瞬不眨，冷冷道：“空口白话，信誓旦旦，焉有可信？”
　　“吾誓于此。”周芷若唇瓣开阖，吐出一句轻语，忽然一用劲，那刀刃直划得她掌心殷红一片，血便顺着滴坠下来。她眉梢毫不寸动，昂然道：“我周芷若今日凭血为立，今生今世，待赵敏心无慊移，命无相负，但违一诺，天诛地灭！”她一双眼里红丝带血，面容清冷，唯独握着赵敏的那只手掌心，温温柔柔。
　　汝阳王眉心微微一跳，仍是巍然屹立，一动也不动。众武士立在身后，都是看得怔了，大气也不敢出。
　　“芷若，你……你……”赵敏慌了，将她手臂按下，取走短刀抛在地上，低头去瞧她伤势。只见一掌凝白肌肤上，一道刀伤横行过掌，血正盈流，犹如割出的掌纹，又似蜿蜒的红线，刺将在目，疼之于心。
　　周芷若偏过头，冲她淡淡一笑：“你且安心，往日我在万安寺同师父发下毒誓，到底是违心受迫，我早便破誓忤逆，只为这内心实意，不忍负你，那些诅咒，违逆便违逆了，天道报应，我抒怀心畅，又有何惧？而目下所言，却是句句肺腑，字字真心。敏敏，你且记得，今生此世，但凡我应过的话，总也不忍教你失望。”说着转回身子，双臂抬起一揖，语声郑重道：“恳请王爷成全。”
　　赵敏听得这般情意绵绵的话语，不禁泪流不止，心中一荡，拾起地下的匕刃，抵在颈间，道：“爹，您今日要将女儿逼死在这，我也认了命了，是女儿不孝，只盼来世……再报爹爹大恩。”
　　汝阳王见女儿意不可回，素知她从小任性，倘加威逼，她定然刺胸自杀，不由得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哽咽道：“敏敏，你多加保重。爹爹去了……你……你一切小心。”
　　赵敏点了点头，不敢再向父亲多望一眼。汝阳王转身缓缓走下山去，左右牵过坐骑，他恍如不闻不见，并不上马，走出十余丈，他突然回身，说道：“敏敏，你的伤不碍事么？身上带得有钱么？”
　　赵敏含泪点了点头。汝阳王对左右道：“把我的两匹马去给郡主。”左右卫士答应了，将马牵到赵敏身旁，拥着汝阳王走下山去。
　　过不多时，众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周芷若和赵敏两人。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是注定的。在爱人生命面前，你最终选择了爱情。虽然很难。但你别无他法。父兄之情，来日还会再重修么？
　　

第123章 山河故
　　赵敏遥遥望着汝阳王背影，只觉他仿似顿时老去十岁，向来威严的人眼下看去竟难掩落寞，心中不由伤怀得紧，手中一软，那利刃也清脆落在地上。她脊背一颤，终是放声哭了起来。周芷若怔怔望着她，默了一阵，突然伸臂，将那柔姿揽入怀中，语声心疼，连道：“敏敏……敏敏，这可当真苦煞你啦。”
　　赵敏伏在那单薄而温柔的怀中，抽抽噎噎哭得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抽了抽鼻子，心中居然祛了不少压抑。“芷若……”她甫一开口，才觉嗓音有些声沙。“能保全你安平，我也不枉了。方才你在爹爹面前起那个誓，我听在心里，真不知有多欢喜。”
　　周芷若想起她先时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不惜以刃自戕，忙急着看她胸口刺伤，又是心疼，又是愧悔，所幸那道刺伤并不深及，目下血已止住，才稍稍落了些心，说道：“你父兄对我不喜，我自然要让你爹爹知晓，他爱女跟了我去，周芷若虽不敢许诺锦衣玉食，总不缺半点真心。”
　　月光之下，赵敏也见到她手上那道刀伤鲜血亦凝，先前流时，将她食指上的掌门铁指环给染得驳杂，这下看去，银光熠熠间，映着绯色，叹道：“其实你待我怎样，也不必说，我自已晓得。”
　　周芷若一张脸上透着淡淡的白，沉寂了半晌，终是憋出一句话来：“我只愿你负我多些。”
　　赵敏闻言扑哧一笑。“怎么说起这样的傻话来？”她靠在周芷若肩头，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是明教中人也好，峨嵋弟子也罢，但凡我做这蒙古郡主的一日，咱们俩……必是要受得不少阻隔的，我家中父兄……到底都做不到敞府来迎，我要么就待在王府孤独终老，要么……就做个平民百姓，再不和你分开，周姊姊，你说……我是要选哪一样？”
　　周芷若美目微张，对她这番深情心甚感之，柔声道：“当初在荒岛之上，我瞧着寝睡中的你，念及师父那些遗命，委实十足揪心的。哪知你那个时候，忽然向着我笑了笑，神气说不出的可爱，我便想：赵敏她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我？”她说着，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赵敏的脸，低敛了眉目，又说：“那时我心中只余了恨悔……不住自问，在万安寺塔下，怎舍得一剑将你伤成那般？”
　　赵敏听她吐露真情，心中说不出的甜蜜，但一转念间，想到父女之恩，兄妹之情，从此尽付东流，又不禁神伤。周芷若已猜到她的心意，却也无从劝慰，只是在心中想：她此生已然托付于我，我唯有待她千般万好，才不辜负了这番情意。
　　两个人默默地待了一阵。周芷若取出手帕替她擦拭伤口血渍，赵敏见到这条绣着墨虾的帕子，不禁想起七年多前，在汉水之畔，周芷若家破人亡的那日，轻声道：“我晓得……往日我与你隔了家仇师恨，可如今，我已经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甚么郡主了，你……你心里，可还当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么？”
　　周芷若听了这话，又怜惜，又感激，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起她竟是粪土富贵，弃尊荣犹如敝屣，甚至不惜抛家弃国，连生死也可相轻，当真一往情深若此，说道：“你妖女是妖女，不过从今往后，便只是周芷若一人的小妖女啦。”眼下望去，但见赵敏苍白憔悴的脸上情意盈盈，眼波流动，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抬起手来，握住她下颌，深深往那唇上吻去。
　　也不是头一回吻这双唇了，周芷若熟稔已极，在外辗转几次，便轻轻撬开她唇齿，去寻那处柔软湿濡的舌尖。两人吻了半晌终才歇分，津液挂得一缕在唇，融若银丝，瞧得赵敏耳根一红，就要转过头去。
　　周芷若用力将她揽过，伸手在她微微颤动的唇瓣上轻轻一抚，眸眶里兀自带着晶晶珠泪，眼中却已全是温柔之意，说道：“敏敏，不想你当真在我身边，我眼下想来，犹似梦中一般。”
　　赵敏见她脸色灰白，想是内伤未愈，而自己受伤也不算轻，秀眉微蹙，沉吟道：“那是我爹爹爱我怜我，才肯放过咱们，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饶。不出两个时辰，只要哥哥知觉我已跟你出来，又会瞒过父王，派人来捉拿咱俩回去。”
　　周芷若点了点头，想起王保保行事果决，是个厉害人物，料来不肯如此轻易罢手，目下两人都委实步步荆棘，一时彷徨无策。
　　赵敏道：“你身上的十香软筋散之毒，解药却在大哥身上，可他但凡知晓咱们逃走，更断然防范得紧，我便联络了属下，恐怕也不好下手，方珩……方珩目下尚在军营之中，他此番从我之令放走咱们，就算爹爹大哥宽恩，说不定阿大也要罚他。唉，眼下咱们先急须离开此处险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周芷若道：“是，去定海也不错。我带着你回去，与众位同门说明你舍身救我之情，说你更献出关乎本门大义之物，想来各位师姊们念此大功，也不得不将前怨暂放一边。大师姊最是平和，我可请她派弟子去接应你手下出来。”
　　赵敏笑道：“若真如此，那最好劳你清如小师妹去，我才是要替方珩多谢周掌门啦。”
　　周芷若奇道：“这为甚么？”
　　赵敏有意卖个关子，说道：“我不愿在背后说旁人闲话，等方珩真见了你门中弟子，此事便自见分晓。”
　　二人休息一阵，却不敢安睡，又趁夜色赶路，汝阳王所赠那两匹马神骏异常，身高膘肥，乃是罕见的良马，两人向定海方向快驰了二十来里路，竟有大片土地可供奔驰，二人此时难得一刻无心事压身，只觉此生人来，从未这般自由自在，实是说不出的快活。
　　两人携手并肩，突然间勇气百倍，顿觉王保保派来的高手殊不足畏，天下更无难事，如此奔驰，竟直至天光已近微白，但见沿途除了低丘高树，尽是青草鲜花。两人转过一大片树林，只见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脚下露出个石洞。赵敏叫道：“这地方妙得紧，周姊姊，咱们也累啦，可歇息在此！”
　　周芷若纵马跟在她后，正停在山洞前，忽听石头山后有马蹄声，吃了一惊，说道：“来者与咱们相向而至，料想并非你兄长所遣之追使，却不知是甚么人？”
　　再想拉赵敏入山洞躲避，两匹马儿却不好藏，何况那马蹄声甚近，她话音未落，但见那来者已骑马奔到身旁，却不停留，周芷若定睛一看，见马上乘者是两名蒙古士兵，眸中一凛，暗叫：不妙，难道真是世子的人？但两兵经过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过前行。
　　赵敏心中刚说：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两个寻常小兵，不是为追寻我等而来。却见两名元兵已勒慢了马，商量了几句，忽然圈转马头，驰到二人身旁。一名满腮胡子的元兵喝道：“兀那两名蛮子，这两匹好马是哪里偷来的？”
　　赵敏听他口气，便知他见了父亲所赠骏马，起意眼红。汝阳王这两匹马神骏之极，兼之金镫银勒，华贵非凡。蒙古人爱马如命，见了焉有不动心之理？当下心想：两匹马虽是爹爹所赐，但这两个恶贼若要恃强相夺，也只有给了他们。于是打蒙古话道：“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那蒙古兵一怔，问道：“小爷是谁？”他见赵敏衣饰华贵，周芷若虽着侠客男装，但两人胯下的两匹马皆非同小可，再听她蒙古话说得流利，只怕是哪位大官家的爷台，带着护从出行，倒也不敢放肆。
　　赵敏不敢报上自承，唯恐这两个士兵走漏口风，给王保保知晓，便随意扯了个在父兄口中听过的官名，道：“我是花儿不赤将军之子，这是我贴身护卫。我二人路上遇盗，身上受了点儿伤。”
　　两名蒙古兵互望一眼，放声大笑。那胡子兵大声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娃娃再说。”抽出腰刀，纵马过来。
　　赵敏惊道：“你们干什么？我告知将军，叫你二人四马分尸而死。”
　　『四马分尸』是蒙古军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缚于四匹马上，一声令下，长鞭挥处，四马齐奔，登时将犯人撕为四截，是最残忍的刑罚。哪知那胡子兵狞笑道：“花儿不赤打不过明教叛军，却乱斩部属，拿我们小兵出气。昨日大军哗变，早将你父亲砍为肉酱。在这儿撞到你这两只小狗，那就再好不过。”说着举刀当头砍下。
　　赵敏一提缰绳，纵马避过。那兵正待追杀，另一个元兵叫道：“别杀这两个兔爷儿似的小相公，咱哥儿俩先图个风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极，妙极！”
　　周芷若闻言又惊又怒，纵马上前拦住，冷冷喝道：“你两个不知死活的狗贼！”
　　两个元兵见她身材瘦削，脸色煞白，只怕不是身受内伤，便是体弱多病，却还敢如此大言不惭，不由大笑，那胡子兵更说道：“咱们蒙古的护卫断没有这般瘦弱的，花儿不赤家败了，连护从也只剩下无用的南蛮子。嘿，就凭你这么个兔爷儿相公，能护得你家主人么？今日哥俩个偏就在你眼皮底下成事，若给老爷们瞧好了，不定也有你的一份，哈哈！”
　　周芷若勃然大怒，如何能忍？不顾自己没了内力，纵马上前，迅疾伸手出去，啪啪两声，左右连扇了那胡子兵两个耳刮子。若非没有兵刃在手，只怕就不止是扇耳光这样轻了。
　　她虽无内功，招式仍在，出手迅若雷电，那胡子兵也没料到这羸弱男子竟有如此快的身手，微微一愕，却见并没受伤，不由破口大骂：“原来是虚张声势，敢唬老爷，留下命来！”提刀便即砍下。
　　赵敏心想周芷若身无内力，又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得住？忙叫一声：“且慢！”心念微动，便即纵身下马，向道旁逃去。
　　两名蒙古兵见这嫩小兔爷儿要逃，顾不上惩处周芷若，一齐下马追来。赵敏“啊哟”一声，摔倒在地。那胡子兵见状，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将上去，伸手就按她背心。赵敏手肘回撞，正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滚倒在旁。另一元兵没看清他已中暗算，跟着扑上，赵敏依样画葫芦，又撞中了他穴道。
　　原来赵敏心思灵转，想出这招虚晃的妙计，才解了眼前的大危难。这两下撞穴，她平时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却累得气喘吁吁，满头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虚脱。不过这一招也只有她身怀内力方可施为，周芷若是做不成的。
　　周芷若连忙下马搀扶赵敏，赵敏支撑着拔匕首在手，喝道：“你二人竟敢犯上作乱，该死！”两名元兵穴道受撞，上半身麻木，双手动弹不得，下肢略有知觉，却也酸痛难当，只道赵敏跟着便要取他二人性命，忙道：“爷台饶命！花儿不赤将军并非小人下手加害。”
　　赵敏心中恼火，怒道：“当今天下，山河危急，百姓受苦，便就是尔等这些胡作非为、欺压良民的士兵大官害得。咱们草原的英雄顶天立地，便不说捐躯赴国，至少不该恃强凌弱，如你们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口中也敢说着蒙古话，岂非大大亵渎了成吉思汗、忽必烈这些英勇的先祖？我父兄为国苦苦支撑，日夜呕心沥血作战，打回来的江山却又毁在你们这些人手中，哼！今日叫我碰到，怎饶得你二人狗命？”手起刀落，两名元兵血溅当场。
　　泄了这场恨，赵敏心中畅快不少，但这番一用力，胸口为匕首刺伤的伤口又流出不少鲜血。周芷若心疼不已，先扶她入山洞坐下，扯了衣襟替她裹伤，又怕死了的官兵招来横祸，忙将已死的尸首搬入深山，赶跑蒙古兵留下的坐骑，在山林中藏好两匹骏马，才敢回到洞边，赵敏已站在洞口，伸手招她：“芷若，你来！”
　　作者有话说：
　　山河犹在，盛世已非。
　　

第124章 潇湘雨
　　周芷若走过洞去，本来赵敏待来搀她，不料伤后气虚，踏出山洞时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周芷若一个箭步窜上搂住，这下赵敏反而变成被她伸手相扶。二人捱进洞去，但见山洞宽敞，纵深八九丈，岩有缝隙，此时天色初明，缝隙中透入一线旭日天光，宛似天窗。赵敏趁着周芷若忙活这阵子，已林中去捡了些干枝枯叶，生了一堆暖火，又将茅草铺叠完备，二人坐于其上，只觉柔软。
　　周芷若又惊又叹，心疼道：“你身上有伤，这些事自等我回来料理，何须要你费力劳神？”
　　赵敏道：“我的伤在皮肉，长一长也好了，你的伤才是内里，方珩那一掌虽说应当不重，但你没了内力调息，又连路奔波，实不易痊可。再说啦，我不过在这地上铺了些茅草，火也是火折子生的，费什么劲？倒是你，出去又搬尸首又赶马儿的，累了罢？”说着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额头的细汗。
　　周芷若握住她柔荑，放在口边亲了一下，说道：“敏敏，你跟着我出来，可真是受苦了。”
　　赵敏看她眼中含泪，心下欢喜，道：“又说傻话，我不跟了你，只怕才是要常苦常悲呢。”
　　周芷若心中一震，不觉感激爱怜之情涌上心头，对她的情深一往难以自已，又怜惜她伤势，褪下外袍垫在茅草之上，说道：“一夜没睡，你想必累极了，快歇罢。”
　　朝露未晞时最是寒冷，幸而赵敏躺去火堆旁，浑身被烘地暖暖的。她对着火苗怔怔地出神，想到适才杀死的那两个蒙古官兵，思及国家危难，社稷之腐，致以民不聊生，自家父兄尚自苦苦支撑，自己却又离他们而去，不由慨然。
　　周芷若似是瞧出她心思，躺到赵敏背后，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敏敏，你与父兄血浓于水，这份恩义不是轻易能斩得断的，将来咱们设法转圜，总能挽回，你如今也不必太过伤怀，莫损到了身子。”
　　赵敏叹道：“其实我既已决心跟着你走，心中便绝不后悔。我已是想过了，这人生在世，须臾百年，若是碰上个好歹，不定还活不够百年，这样短的日子，却要拿来作苦于己，岂非太可惜了一点么？正如你写给我的信里所言，死生怨恨、重责大义，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却有什么用？王侯富贵又有什么用？——我现下已瞧得清清楚楚。芷若，我只怕你不许我跟着你，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周芷若字字听着，不禁捏紧掌心，对她又爱又怜，不觉手心又流出血来，赵敏便撕下一截衣袍上的白锦给她裹上，又听周芷若语声发颤，喃喃说道：“敏敏，你为甚么待我这样好？”
　　赵敏吸了一口气，轻轻道：“我要叫你晓得，这世上总有甚么……可抵得过血海深仇、华夷大义。周姊姊，这句话我从前跟你说过的，是不是？”
　　周芷若惊喜激荡交集，只叫得一声：“敏敏！”再抱紧了她。但觉她身子阿娜苗条，肌肤莹白胜玉，秀发蓬松，心中不由得涟漪微起，又听赵敏悄声道：“何况，自从在卢龙一晚之后，我就……就万分舍不得你这臭脾气的人啦。”
　　说到这里，两人谁也不好意思往下深谈，此时洞外淅淅沥沥，忽然下起了雨。两个人皆是伤中体乏，听着洞外的雨滴声，身子亦是疲惫不堪，隐隐约约抱在一起睡了过去。
　　赵敏先醒来时，发觉自山洞已暗了下来，想是天色向晚，眼前火光燃燃，温如暖春。她动了动身子，只觉颈间温软，定睛一看，自己正枕在周芷若手臂上。眼下周芷若尚在安睡，沉静犹如清雅的仙子，赵敏转过身，躺着看这张睡颜，心中一荡，不由抬手去抚她脸颊。
　　周芷若睡梦中只觉脸颊有些痒，动了动眼皮，睁开眼来，见赵敏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一手抚住自己脸颊，痴痴瞧着自己。
　　“敏敏……”她沙着嗓子唤了一声，伸手握住颊旁的柔荑，温声道：“你伤口好些没有？”
　　赵敏心中一暖，想到周芷若也受伤虚弱，两人幕天席地，流落受苦，但她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由凑过头在那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道：“只要是跟你在一处，我比甚么都好。”
　　周芷若心中感激，朝她看去，此时烛火燃亮，映得赵敏眼中明灭如星，似乎她张了张口，待再对自己说甚么，却欲言又止，周芷若心中奇怪，不由问道：“怎么啦？这副神态。”
　　赵敏低下眉目，轻声说道：“没，没怎么。”
　　周芷若道：“你饿了罢，我出去找些吃的来。”坐起身来出洞。
　　此时雨还在下，她怕赵敏伤口浸水，硬不许其跟出，自己去山中觅食。可惜落雨之际，走兽飞禽不出，难以捕捉，幸好周芷若冒雨找到些野果，和赵敏两人围着火堆吃过了。
　　赵敏看着她坐定烘干衣裳，鬓发尚自微湿，不知想到甚么，脸上一红，忽然说：“芷若，你道我方才睡时发了个梦，梦见甚么？”
　　周芷若想了想，道：“梦到你父王和兄长？”
　　赵敏摇了摇头，道：“不，我不知怎么，竟梦见我要跟一个男子成婚，那人的面目不清楚，我也不记得，不过你……你也去了。”
　　周芷若笑道：“那我定是去大大地捣乱一场，决不让你太太平平地做新娘子。”
　　赵敏苍白的脸上一红，道：“你倒不是来大大捣乱。原本我都拜过天地，是人家的妻子了，哪知你这人颠三倒四，竟然偷去房中，坏我的洞房花烛……”说到最后，声如蚊呐，神色间颇有羞涩之状。
　　周芷若未去细想她的言下之意，只听她说起梦中和人拜了天地，忽然叹了口气，黯然不语。
　　赵敏原本回想旖梦，有些害羞，见她如此，奇道：“你叹什么气？”
　　周芷若道：“我是在想，不知道哪位郡马爷前生做了什么大善事，才修来这样的好福气。”赵敏笑道：“你现下再修，也还来得及。”周芷若心中怦然一动，问道：“什么？”
　　赵敏脸一红，道：“芷若，你抱一抱我。”她朱唇轻启，轻飘飘的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周芷若闻言一怔，不禁又凝眸看向她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只见一双点漆般的眼珠睁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周芷若霎时便心中栗六，其乱如丝了，当即伸臂揽过赵敏，将那身子箍在怀中，心底涌起的温柔无限，满满当当，都是情深。
　　赵敏将头靠在她肩上，呼吸轻拍于耳畔，极轻极缓。只听洞外风雨骤涨，不知何时细雨已变作倾盆大雨，一泄而下，哗啦啦的声响，却掩盖不住赵敏吐气如兰的低语。周芷若听得一清二楚，赵敏伏在她肩头，只孤零零说了一句话，却教她心头狂跳，耳根染红。
　　她说：“周姊姊，你要我罢。”
　　周芷若浑身一震，怔得呆了，不意赵敏是蒙古女子，要爱便爱，要恨便恨，并不忸怩作态，当下情到浓时，也坦然说出自己心意。
　　赵敏情意绵绵之下，话一出口，便好生后悔，心想女孩儿家口没遮拦，这种言语如何可以自己说出口来，岂不是叫她轻贱于我？
　　看过去时，周芷若果然已满脸飞红，说道：“这，这岂能如此草率？”
　　赵敏羞恼道：“你从没想过咱们有这一天？”
　　周芷若忙道：“也……也不是没想过。只我想的是，要将来跟你爹爹说好……等我向你父兄赔礼疏通，这才……这才……”
　　赵敏道：“要是我哥哥一定不肯呢？”
　　周芷若道：“不论如何，我都要求得他们首肯，这不是为我自己，只因我想着，你现下为了我与你父兄断绝往来，但血肉亲情怎可相忘？往后天长日久，总有法子令你重归家里，那时候啊，倘若你父兄对我仍不肯接纳，你两处为难，心中也不会快活。”
　　赵敏听她如此深情款款，尽是为自己着想，不禁又惊又喜，又羞又爱，心下说不出的甜蜜，伸手搂住她脖颈，说道：“好姊姊，且不管那些苦恼事，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肯吗？”
　　周芷若被她这一勾，哪里还有得思量，怔怔道：“不是不肯，就是……就是那为甚么？”
　　赵敏把嘴唇凑去她耳边，轻轻地道：“因为我想跟了你，真真正正地跟了你，就在此时此刻……周姊姊，你要我么？”
　　周芷若呼吸一紧，只觉被她吐气的耳根酥麻一片，软了整个身子，不由自主搂紧了她人来，两个对视一眼，当即亲在一处。
　　赵敏亲得她嘴唇一阵，又凑近头去，含住了周芷若微红的耳垂。周芷若脑中轰的一声，霎时间甚么也不能想了，一阵意乱情迷，手臂便不由自主搂紧了赵敏的腰肢。
　　但见赵敏眼光如水，脸似桃花，二人相搂相偎，躺倒在身下厚厚的茅草之上。此时洞内便如婚房一般，火堆澄亮，恰似红烛燃燃。
　　直至火光洒于赵敏身上，雪白一片中更见粉色，她肌肤本是细腻无瑕，但眼下除去包裹着的皮外伤，那肩头还留下来一个寸许长的旧伤疤，眼见是消不掉了。
　　周芷若抚着这疤痕，颤声道：“这是我在万安寺塔下刺伤你的。”
　　赵敏道：“那日止血用药不及，任王府中大夫医道再精，也已去不了这个伤疤，但我倒反而欢喜。周姊姊，你刺在我身上的伤疤去不了，今生今世，又能除去我留在你心上的疤么？”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怎能不知她的深情厚意，双臂搂住她，在那伤疤上深深一吻。
　　两人火热交缠，情难自禁，待得十指紧扣，赵敏摸到周芷若食指上冷硬的掌门铁指环，手上握住，顺了下来，周芷若便自她掌心取出，想也不想，抛去一边。
　　赵敏见状，忍不住伸臂搂住周芷若，嗔笑道：“堂堂的峨嵋掌门，竟如此好不正经！”
　　周芷若只觉得紧贴着自己的娇躯愈发热了起来，心中荡漾，哪里还能思量甚么掌门之尊的威仪，鼻息一沉，将她身子压住。
　　雨还在下。
　　不知已过去多久，火光映着的人影仍在晃动，洞外传进的淅淅沥沥雨声中，更有一个女子的娇声在连连唤道：“好姊姊、好姊姊……”
　　这语声又娇又嫩，当然没有人能忍受得住。所以山洞中的湿濡之声就愈发响了，更愈响愈快，好像要比过外头的落雨滴滴。
　　赵敏躺在凌乱不堪的茅草之上，口中轻喘，眼角带泪，央求道：“好姊姊，住了怎样？”
　　洞中石壁上的影子晃动，掠过火光，明明暗暗地。但听周芷若呼吸沉重，咬牙道：“不成。”
　　赵敏脸颊扑红，又羞又气，怪道：“你这人好生不会说话，便不舍得干休，口中先且应了我也好，至少人家能松一口气，你倒好，这般直截了当，怎的连哄一哄我也不会？”
　　周芷若额头上有细密汗珠，鬓发微湿，火光投下，那粒朱砂仿似生光，她闻言放缓下来，薄唇一动，道：“是你说的，往后同你说话，不必口是心非。”
　　赵敏微微一愣，道：“我何时说过？”
　　周芷若道：“当日.你扮作水手，跟我出海时，在海船之上，咱们定三年之约那天。”
　　赵敏道：“我兴许随口一说，只怕早忘啦。”
　　周芷若凝着她看了看，道：“我记得。”
　　她如此柔情蜜语，赵敏听得又羞又欢喜，呸的一声，别过脸去，说道：“我看啊，若非是用在此时，你倒不定记得。”伸手推阻，不许她再胡来，就要转过身去。
　　周芷若用力压住她身子，亦不许她动，说道：“我不口是心非，你却出尔反尔。分明方才是你问我『要是不要』，眼下又——”
　　“呸呸！”赵敏不等她说完，已自啐了起来，道：“待我去了定海，定要告诉你师姊妹们，说她们心中以为冷清的掌门人，其实是……是个……唔……”话说到最后，已不成章句。
　　与心上人亲密无间，试问天底下哪个女子能不意乱情迷，别说爱人用强，纵然毫不动粗，实在也是难以拒却。这下赵敏开口嗔怒，也是半分底气也无。
　　周芷若看她双颊红晕如火，煞是可爱，不禁身上一热，捉起赵敏一足金莲，轻轻捏了一把，石壁上的影子跟着晃动更快。赵敏五迷三道，哪里还有气力推搡，软绵绵的少不得依她。
　　火光之中，一只纤掌便这么轻轻抚摸着那纤柔娇美的玉足，时而以手臂撑着那腿，随火苗影子来回晃颤，直到一声嘤咛，这玉腿不知第几回又突地伸得笔直，纤秀的足尖也绷紧了，还带着一丝轻微颤抖，宛似春风里摆动的柳枝。
　　其时洞外雨声依旧潺潺，洞中春暖之意也更浓。
　　作者有话说：
　　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试试。
　　你们要的『坦诚相待』——就很甜啊ʕ๑•㉨•๑ʔ❀～
　　

第125章 春烟里
　　晨曦初起时，周芷若便醒了过来，赵敏则仍自窝在她怀里，睡得酣甜，二人身上盖着褪下的外袍，洞内的火堆已燃尽而熄，此间却不失阵阵暖意，融融在心。
　　昨夜二人如胶似漆，听着洞外下个不停的大雨，相拥安睡。那一场狂雨，实不知落到何时才将歇的，目下只听得山洞中嘀嗒寥坠的水滴声。周芷若小心翼翼的脱了怀抱，坐起身来，却见赵敏只是半点不醒，长睫微颤，仿佛还瞧得见昨夜泪光许许。她心中一阵甜蜜，又俯身凑到赵敏身边偷啄了一口那朱唇，温软微翘，瞧来可爱得紧。赵敏喉咙里溢出细微的一声轻哼，仍是眠得安沉。周芷若淡淡一笑，扯过外袍套将在身，轻轻步履，行了出去。
　　雨后空山寂，碧色凝成荫。足下小径漉漉，踏将在上，似苍台屐齿，周芷若鼻间都是清息隐隐，远尘嚣俗气，峦山苍翠。她行到陡西一片华林中，想寻些山泉野果带将回去，却见到昨日汝阳王与赵敏别时，留给她的那两匹骏马，一黑一枣，目下正自好端端的给拴在树上，鬃毛微湿，见得人来，还仰颈嘶鸣几声，像是在表露遭人遗忘在此、彻夜淋雨的不快。这两匹马倒也颇是神骏，得此大雨一夜，竟还腿硕健壮，实乃难得的宝马。
　　周芷若行近去牵，临近她的那匹栆马还偏了偏头，似乎在闹脾气一般，打了个响鼻。她心下暗自发笑，伸手轻轻去扯住缰绳，不禁又想：敏敏她如今是无处可去了，唯有随我身边，届时到了定海，自然少不得要应付门中弟子的疑声，我自当稳住情势，不可让人损了她半分。
　　这般想着，伸手牵过两匹宝马，只见马鞍上各还悬着一个羊皮水囊，做工精细，囊口还嵌着一颗小小的赤红宝石，原是皇族贵胄随鞍而配之物，自不会差。周芷若解下一个，入手沉沉，摇了摇竟是有水。她左右想想，将马儿栓在原处，自个往深处山涧行去，蹲在溪边，扯了掌心的白绸，清理了伤口，又奔到林里去摘得些野果，拿宽长的大叶包裹了，一手揽在怀里，才折返回来牵马，悠悠往山洞归去。
　　赵敏这一寝好眠，梦中旖旎，如古槐生湖畔，白蕊落渠沟，翩然美至，又不失汩汩依缠，教人安睡中仍觉甜蜜。隐隐复得些清明时，却也不知今时何夕，她长睫轻抖，将要醒来，只觉脸颊上一处清凉，脑中定了定神，才知是一只柔手在抚她面庞。
　　“芷若……”她身子倦怠，眸子仍是阖着不愿睁开，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捉住了那只柔荑，握在手里，却觉得触之冰冷，不似周芷若那般凉而不寒，细细一摸，那手上并无缠着的白绸，肌肤光滑细腻，透骨的冷意。
　　赵敏心头凛然一骇，蓦地睁开眼来，却见手里握着一只素手，那掌背白皙得过了，病态一般，其上青筋隐隐可见，顺那瘦骨望去，便是一衣流黄，一张冷极谪仙的脸上，神色淡薄。
　　“你每一回醒过来时，都只会唤那一个人的名字么？”眼前人语声是贯来的冷冽，面容寒若冰雪，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
　　“杨……杨姑娘？”赵敏惊得呼了一声，忙放开了那只手，陡然坐起身来，实在料想不到会是她，一时间又惶又窘，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眼下她全身丝缕未着，仅仅覆着周芷若替她掩上的外衫，这一下子坐将起身，便露得几分春色出来，那玉颈似蝤似蛴，往下自美人骨到香肩，一路均是斑斑点点，如霞染胭脂一般，再看她螓首蛾眉，双眸微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惑人的模样。
　　黄衫女子眸光淡淡一扫，若停若离的在她身上掠过，眼中沉暗，又隐隐闪得几分微光，那双凉薄而乏血色的唇动了动，道：“我手下婢女来报说，汝阳王世子四处派人暗中查探，我仔细打听，方知郡主娘娘跟人私离了家，本还担心你的好歹，怎料竟是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她说到这，挑了挑眉，再不往下言讲。
　　赵敏闻言脸又不住微红，忙扯了外袍遮掩住身子，尴尬无比，只想要她快些离去，道：“杨姑娘，我知你来头非凡，竟是比我哥哥先查到我的下落，那也不怪。唉，多谢你挂心于我，我如今也不是甚么郡主啦，往后只怕也再不会和你暗中作对，咱们旧识朋友一场，过段时日，待我安定下来，再请你听琴品酒。”
　　黄衫女子眸子开阖几下，道：“此番我也只是想来瞧瞧你离了父兄家人、可有大碍，目下见你安平喜乐，便也无甚切事了。赵姑娘今日不甚方便，咱们改日再另定约。”见她眉黛微颦，似染羞恼，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踏足便走。哪知迈出几步，脚下忽觉一物硬硬硌着，不禁顿住腿下，抬开拾起来看，却见那东西寒光盈闪，其上玉石镶嵌，原是一个指环。翻手细看，那环内刻有“留贻襄女”四个字。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回过身来，冲赵敏道：“不意周掌门竟是这般疏散任事，连自家门派的信物也随手乱搁。”赵敏甫一见她手中物事，想起昨夜缱绻，耳根不由一热，随即沉吟想想，却不知这一大清早，周芷若去了何处，便随口道：“只怕……怕是一时搁置在这的。”
　　“是了，想来也怪不得她。”黄衫女子嘴角扬起一丝淡薄的笑，又走近过来，俯身拉起赵敏的手，将那铁指环塞到她掌中，却不放手。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一双眸子里幽深沉暗，一字一顿的道：“麝炷腾清燎，鲛纱覆绿蒙……无力春烟里，深浅两般红。这丽色生春，也难怪周掌门忘了峨嵋佛道之地、那一派之尊的清规戒律啦。”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熟络的清冷嗓音响在洞口：“离她远一些。”望将过去，便见周芷若一身灰衫男装，腰间系得一个羊皮水囊，怀里抱着一堆长叶包了的野果，一张脸上尽是冷意，唇瓣抿得薄紧。那衣襟上有暗暗几点血迹，是昨夜掌心渗血，难免沾染了点滴在身，这下看过，更衬得她整个人阴恻如霜，似凛冬傲雪，叫人不敢逼视。
　　“芷若……”赵敏唤了一声，动劲躲开了黄衫女子的手，又将外衫敛得严实了些。黄衫女子淡淡收回手来，直起身子，回转朝洞口一笑，却是冷冷冰冰，眸中寒光直射过去，开口道：“周掌门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周芷若原先牵马回来，将马匹栓在洞口外树上，进得洞来，却没走近几步，便听得洞中有人说话，不由大吃一惊，仔细一听，却是女子语声，再屏息凝神，将赵敏二人对话听得七.八，一时间怒意难止，跨步进来，便见一个极美的女子立在赵敏跟前，黄衣披身，目光中寒意逼人。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又解了腰间水囊搁置到侧，冷冷道：“姑娘不请自来，随意擅闯，岂非太失礼了一些么？”
　　黄衫女子翩翩行近了几步，毫不惧怯，道：“我到这里，又并非是来寻周掌门的，只不过想来瞧瞧……日前我施手救下的人，而今毒伤怎么样了。”周芷若闻言眉头一挑，暗自沉吟了片刻，心念一闪，道：“佛座小红莲？”黄衫女子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道：“眼下我瞧也瞧过了，便不扰二位相谈，告辞。”
　　周芷若但看赵敏此时衣裳未着，再思量她这句话，只觉颇具轻薄挑衅之意，见她欲走，冷哼一声，喝道：“只怕你走得不那么容易。”气怒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此时身子如何？只想去凭招式还以些颜色也好，当即奋力挥掌，就往她前心拍去。
　　黄衫女子右掌伸出，向她肩下轻轻按去，这一掌按出无影无踪，看似缥缈无力，可周芷若却已瞧出此招的不凡，当即伸手急格，不料那黄衫女子身法奇快，竟是超乎想象，那手掌一翻，早已绕过她手臂，按到了她心口。周芷若这一格落空，正自暗叫不妙，但对方手掌在自己心口稍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奇怪，未待再行出招，突然双目直瞪，登登退了三步，只觉心口一阵气血翻涌，吐了一小口鲜血出来，竟已是受了暗伤。
　　“芷若！”赵敏见她受伤，顾不得太多，急忙将衣襟套好，待要抢出去扶，只见周芷若血气上涌，涨得脸颊微红，宛似醉酒。
　　此时黄衫女子袍袖一挥，站定身子，也是吃了一惊，呼道：“周掌门没了内力？”
　　赵敏咬牙扑在周芷若怀里，揽了她双臂，连问：“芷若，你怎么样？”周芷若这下气血稍平，道：“无妨，她没真想伤我。”
　　赵敏见心上人受伤，不肯吃亏，回转过头道：“杨姑娘，你有恩于我，若要动手我自当不还，甘愿受你一招半式。可姑娘自恃武功高强，又何必对旁人下此重手？”
　　黄衫女子眉头一挑，看着赵敏凝了一阵，道：“郡主娘娘这话好生没理，分明是周掌门先要寻我的为难。”她说到这，微微笑了笑，又说：“也罢，我是瞧不出她身无内力，又见她动起手来，更不会去想她已没了内力，这厢我给赵姑娘赔个不是，无意伤你情人，莫怪。”
　　赵敏既听她如此说，再不好难以罢休，又闻『情人』二字，面露尴尬，粉颊微红，想起周芷若给其打伤，那是内伤未愈又添新伤，眼下.身处荒山野林，一时难寻良医，便道：“也是我一时情急，说话忒以莽撞，此事本不该尽是怪你。敢问杨姑娘身上可有带得内伤之药？”
　　黄衫女子道：“周掌门左右也是受我所伤，我若不肯施以援手，赵姑娘怕是要深深怪罪于我了。”随手摸了摸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道：“我出门不常带药，如今身上只此一种丹丸，虽无疗伤起死之功，却大有止疼宁神之效，想来多少能对你有用。”递了过去。
　　赵敏伸手接来，又道一声谢，黄衫女子微微一笑，并不再留，身影缥缈无端，转头便去了踪迹，显是内力轻功造诣极高。
　　赵敏将药瓶握在掌心，搀了周芷若坐下，道：“芷若，你可没事么？”周芷若摇了摇头，薄唇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敏倒出几粒药来，只见是朱红色的小粒，但觉芳香扑鼻，单闻到气息、尚未服用，便已是遍体清凉，不禁说道：“想必这是难得的良药，你快服用几颗，痛楚减轻些也好。”
　　周芷若也不去接，脸色沉着，只道：“咱们启程去定海，我自有同门救治。”赵敏知她在为那黄衫女子之事耿耿于怀，便道：“你瞧你，又在恼气啦，是不是？”
　　周芷若脸色犹如青霜罩上，道：“我身上只剩那日从师姊处拿来的佛光祛毒丹，治不了内伤，但她这药也不过能止些疼痛罢了，难解根本，吃与不吃也无分别。”
　　赵敏知晓她有时脾性极倔，颇得其先师遗风，又吃软不吃硬，便道：“你捱着疼，自己不妨，人家却担心忧愁。再说啦，咱们骑马去定海还需时日，若你精神不养好些，又何谈答应我爹爹的，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好姊姊，你难道就舍得我心疼么？”说到最后，想起昨夜旖旎，不由脸露红晕。
　　周芷若便再恼火，亦自认受不得她如此软言撒娇之语气，又听她口中唤自己『好姊姊』，禁不住耳根一红，默了半晌，嘴唇一动，终于道：“那你也吃几粒，养复些气力。”
　　赵敏喜笑颜开，坐到一旁，将周芷若带回的野果食了几口，又哄着她吃了药，自己亦服用两粒，二人便才携手出了山洞。此时日头已然斜照，昨夜霜露化烟，并着枝叶雨水，蒸了个干净，飘飘都成依斐的景云，人处于中，又是良药入体，皆觉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作者有话说：
　　问：『好姊姊』对周掌门适用几次？
　　答：每一次。
　　

第126章 别萧艾
　　赵敏深吸一口气，心中连日来难得畅快，只见父王所赠那两匹骏马被栓在洞口的树上，她走过去，将要上马，腿上便又袭来那阵酸软，微一踉跄，扶住马背站定。忽然身子一轻，她回过头，只见周芷若右臂用力一推，撑着将她送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暖，却是周芷若也跨将上来，将她揽在怀里。
　　赵敏被她一抱，亲昵之下，忆起昨夜恩爱种种来，禁不住脸上微醺，奇道：“爹爹分明留给我两匹宝马，我们蒙古人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骑马比走路还要容易，便是手足僵硬，仍能控马行路。我……我也没僵了手脚，又不是跨不上去，你做甚么非要与我共乘一骑？”她方才不过一时欢喜大意，本也不是多么不适，骑马总是成的，周芷若偏这般着紧得过了分，不由不解。
　　但听周芷若的声音响在耳后，有些冽冽，语气却是哂笑，道：“这荒山野岭的，由着你单独待在一处，我总是不放心。谁料到你一人一骑，会不会半道上又被甚么给劫了去？”
　　赵敏听她言语中隐含醋意，想了想，明白她尚在着黄衫女子的恼，不禁抿嘴一笑，道：“周姊姊，这压根儿就没有的事，你倒意有所指，把人说的似那虎豹狼豺，岂非半点不念人家的赠药之谊？——这可没有你名门正派、堂堂峨嵋掌门人的气度。”
　　周芷若也不反驳，只将双臂揽得一紧，道：“我是小肚鸡肠，便不会佯模作样，好似自己有多大气量一般。再说了，谁叫有些人丽色生春，惹得蜂蝶甚来赏之，我岂能不防？”
　　赵敏听她字字嘲讽，无不是对黄衫女子的一番挖苦，先暗自好笑，又觉她吐在身后的言语透着股子凉意，不禁后背一栗，用力挣了挣，却被周芷若双臂箍得铁一般紧。她心间陡然莫名发了毛，说道：“芷若，我左右想想，还是咱们各乘一骑的好……我担保！一定和你并辔同行，你不用忧虑于此。”
　　“不成。”周芷若冷冷说着，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长鸣一声，便即奔走。赵敏娇呼一声：“那还有一匹马儿……”
　　“走了。”周芷若也不作答，微微一笑，策马急奔，后头那一匹马竟然相跟在后。原来她不知何时已将那匹马儿的缰绳拖在坐骑之后，两人一骑，两马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两人驰将出十里地头，眼见一方深邃密林在前，左右峦山连围，青青翠翠，道下一条小径，曲折延伸，像是幽隔世外的邃源。这一路行来，周芷若一腔醋意倒也没甚发作，赵敏便渐渐落下了心，想：芷若与我正是柔情渐浓、灵犀互通之时，又怎会为着那来去无踪的杨姑娘当真生我的气？她吃味得一阵，料来也好了。于这山谷中踏马而行，只觉出与在王府不同以往的快意，怀谷豁豁，不由道：“这处景颇写意，咱们好行慢些，多停片刻，成不成？”
　　“自是随你心意。”周芷若渐渐将马儿缓住，悠悠行着，怀抱中赵敏的根根发丝划过鼻尖脸颊，只闻幽香飘荡，醉了人神，手中便不由自主将双臂再收了些。赵敏觉出腰肢间的勒紧，动了动身子，侧头笑道：“抱那么紧做甚么，我已在你眼皮底下啦，却还怕我跑了不成？”
　　“这倒不怕，只是不想给别人惦记。”周芷若想起先前在山洞外听得那黄衫女子口中所吟诗句，不由便念了出来：“『麝炷腾清燎，鲛纱覆绿蒙。无力春烟里，深浅两般红』。我的敏敏毕竟这般动人心魄，教人如何抵持？”
　　赵敏听得那四句诗，心头便是一凛，忙道：“别人惦记，总归我是管不住的，何况人家兴许也没这意思。不过有一件事你需得知晓——芷若，你该清楚我是个甚么心意，先是在卢龙，还有昨夜……咱们都……都这样要好啦，我心里除了你，道是还容得下别人么？”
　　周芷若听她语声中略有羞涩，也想起昨夜旖旎来，心中怦然，将头凑到她耳边，似乎轻轻哼的一声，说道：“到底我如今是教你给拴住啦，心魂无主，离将不得，可你要是再跟甚么貌美谪仙的杨姑娘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
　　赵敏笑道：“我可没说人家姑娘美如仙子，这是你自个儿提的。”又听她话语仿佛似曾相识，好像在卢龙那晚也听得她如此说话，不过彼时她神魂不知，只怕早已忘了这些言语，但两次所说，都是为着黄衫女子之事，原本欲宽她心怀，却难得见她这般不依不饶，忽生顽皮之念，待逗她一逗，偏转过头去，刻意道：“唉，算来我已是个无处可去的，你若是不要我，那也无怪有人趁虚而入了。”
　　周芷若闻言眉上微微一皱，也不说话，忽然凑过头，便往她樱唇上吻去，赵敏“唔”的一声，嘴唇便给噙住，檀口里闯进一道软香，四下侵袭，汲甘不止。她目下是扭侧着身子的，如此一番深吻绵长，便也不大好受，转头想躲，却给周芷若双手牢牢箍住，赵敏用力去挣，谁知身后人看起来纤瘦骨柔，可力气竟如此之大，她连挣两下，愣是仍被圈在怀里，心头生恼，便用肘往后一拐。
　　念在周芷若身无内力，赵敏也便不舍得太用力，轻轻提气撞了她一下，周芷若被击中腹部，闷闷哼了一声，双臂倒是放了开去，便见赵敏又用胳膊肘往她身上一拐，这次却软绵绵没用一点力道，且听她低声嗔叱道：“周姊姊，这青天白日里头，你可不许胡闹，若再乱来，瞧我往后依不依你。”
　　周芷若听她说到最后，已在咯咯娇笑，心中便也颠颠倒倒，甜蜜之中，忘却了方才一番气恼，说道：“你总是嘴上说着不依，我若真不听你的，你不也欢欢喜喜，昨夜亦是，又哪里不成了？”
　　赵敏听她说起这些话，连声啐道：“呸呸！要近镇子了，我可不许你再胡说！你自个儿没脸没皮倒不打紧，我算是无颜见了人啦。”
　　周芷若却不以为然，心中还想：确然昨夜你是如此，否则你身上若真不适，我又岂会还不知好歹、不依不饶？总归这是咱们两个的体己话，旁人我便视之无物，却理会得来做甚？不过赵敏既如此说，她也真不再多言。
　　二人驰马入了镇子，寻得一家客栈住店，那掌柜是个杖家之年的老者，瞧她二人打扮，一个锦袍华贵，一个江湖中人，眼下衣着虽都带了路上风尘，却也瞧得出是一双气度少年，迎上招呼道：“两位客官住店么？”
　　赵敏本就喜净，又是金枝玉叶之身，平日做郡主时一天里少不得要换上几次衣裳，眼下风尘仆仆连日，都未曾更衣，早已不耐，取出银两来道：“是，要上房。”
　　掌柜心想她两个男子，瞧衣着又像是主仆，吩咐店伴道：“两间上房。”
　　周芷若忽道：“不必，一间已够。”
　　掌柜微微一怔，再看赵敏，见她面上微醺，低着眉眼，只觉这两人间颇是亲昵，似乎更隐隐眼波含情，当下了然，且不说这两人中是否有得女扮男装，亦或是分桃之好一类，单看她们行举，便知是胶漆成双的干系，当下笑笑，心知肚明，吩咐备房。
　　掌柜膝下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那少女接了赵敏二人上楼，一路上双眸盈闪，不时勤勤盯着周芷若瞧，脸上神色羞红，显是春怀乱动。赵敏心头暗笑，进了房，头先要了热水沐浴洁身，又叫了一桌酒菜，劳那小丫头届时送上房来。少女一一应下，走出房门时，恰巧周芷若面无表情的杵将在那，她俏脸一红，低了头道：“可否劳公子……让一让身。”一句话说到最后，已是声如蚊吟。
　　周芷若哦了一声，淡淡侧身，便见她逃也似的疾步走了。此时赵敏再忍不住，噗嗤笑道：“周公子怎的如此不解风情，可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周芷若知她拿自己打趣，道：“她与我非亲非故，便是怎样，又与我何干？我只着紧你一个姑娘还顾不过来呢。”
　　赵敏闻言心中一甜，道：“那你去给我买身新衣。”周芷若当真就受她打发，殷切去了，待妥当完备折返回来，赵敏已鬓发微湿，靠坐在榻上，拿锦被将身子裹了个严实。见她进房，便道：“去的这般久，我还吩咐店里那小丫头给你换了沐浴的热水，这下你瞧瞧可凉了没有。”周芷若走近将衣衫置在榻边，回转身子去解自己身上那袭落拓衣衫，嘴里道：“昔日教江湖群豪也一败涂地的绍敏郡主亲自备的沐浴之水，天下间有谁享得？眼下这里头便是冰呀，我也洗啦。”
　　赵敏笑着啐道：“夸大其词，谁信得你。”扯过榻边的新衣来穿，只见两套都是女装，她捡了那身白.粉交间的襦裙换上，将另袭淡冽青衫留给了周芷若。抬起头来，便见周芷若轻轻抬腿跨进了浴桶，那桶中的水晃了几晃，周芷若的身子浸没在里，热气微蒸，瞧来恰似幽兰临风，含薰摇曳。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赵敏脱口便吟得这句诗出来，却见周芷若笑了笑，道：“你满腹的经纶，却怎么将这好好一首诗，用得如此不正经起来？”
　　赵敏走上前去，伏在桶沿眨了眨眼，道：“谁让你天仙下凡，怎能教人把持得定？这是你爹娘不好，生得你太美，可害我这种凡夫俗子，将甚么文武韬略也忘个一干二净，嘴里只吟得出这两句风流诗啦。”
　　周芷若闻言，剪瞳中微微一怔，冲她淡淡笑了，也不说话，伸手便去拿一旁的素巾。赵敏眼光随动，见到她手掌上还缠着的白绸，便抬手握住了那柔荑，道：“好得差不多便拆了罢，裹着不便愈合的。”
　　周芷若应了一声，便也由她将那白绸圈圈解开，只见掌心一道红痕，目下已泛着淡淡的粉色。赵敏看着，不禁又想起周芷若在汝阳王跟前下跪连立的三誓，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拿过素巾来抄水替她擦身，嘴里问：“芷若，你在想甚么？”
　　周芷若偏过头定定凝着她，叹了口气，说：“一路来我总在思量，心中总觉亏负于你。『鸿鸣九皋，声闻于天。翔于云表，矫然下览』。敏敏，你本该……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却终归为我去了羽翅。夫鸿鹄所以不可制者，以翼在也。我……愣是将你给囚在这方寸之间，兜兜转转，失了雄心胆义、迈世之略，光有这一点……已足够教我心疼一世。”
　　赵敏一愣，想来没料到她会同自己讲这么一番话，心中一暖，道：“往日我确然是想成一番大事，轰轰烈烈，效先祖之威名，要爹爹和大哥也引以为傲……”忽然之间，她想起汝阳王苍老的背影，不禁心头发涩，嘴上却挤出一个笑来，道：“那日我不再做绍敏郡主，与爹爹和大哥作别，心中自是十分难过，可我毕竟那样做了，因为我更怕……我怕此生都再不得见你，那我才是不想活了。”
　　周芷若又怎会瞧不出她神色间隐藏的难过，握着那柔荑紧了紧，道：“可我更想你此生欢喜。我想你豁朗大志，求之得之，我想你至亲阖家，始无分别。”
　　赵敏道：“好姊姊，你自己先前不还劝我，眼下怎又说起这胡涂话来？我虽说已与郡主身份作别，可将来指不定得了机会，还是要返家去瞧一瞧爹爹和大哥，这骨肉至亲，当不是说断便能断一辈子。家中没了一个郡主，却始终都有一个女儿、一个妹妹。依我看，来日方长，此事……未必是没转圜。”低头看着她食指上一点银光，说：“比起我来，你却是更要为难得多。你师父留下的担子太重，这铁指环，此时此刻，你是无论如何也抛不掉的。”
　　周芷若心头一震，颤颤松开了手，当真觉那小小指环似有千斤之重。她呆呆怔了一阵，长长吐出口气，脸上神色又是落寞，又是奈何，道：“江湖上的恩怨，我生于其中，如何方能真正离得了、逃得开？不若我甚么也不顾了，咱俩当真逃去天边海角，那才多好。”
　　赵敏握住她手，道：“你别胡来，总归往后咱们天天在一处，旁的又有甚么打紧？”眉间眼下仍是素来的熠熠，前半句话说完，却瞟见周芷若露在外的脖颈和肩头，各有一个淡淡的齿痕，登时面上微醺，低声道：“再说啦，经过那晚以后，你那般待我，我可算是一无所有啦……”说到这里，心念一动，忽然俯身下去，往周芷若樱唇上一吻，眸瞳半阖间，只瞧见眼前人微微颤着的长睫，睁大的一双明眸里，盈着几许泪光。这般亲吻如此浅淡，再没深入，却仍自持续得好一阵，赵敏才松了口，躬身伏在桶边，对着那张清淡的脸，轻轻吐出一句：“周芷若，我可不准你反悔。”
　　作者有话说：
　　人生长恨水长东，万顷波中得自由。晚安。
　　

第127章 皓雪开
　　依那日周芷若所命，峨嵋派的总山头目前暂安于庆元路的定海，掌门人未归这数日，静玄带领数名大弟子在一所名叫“白衣庵”的观音庙中暂居。由定海往东不远，有一岛名叫普渡山，是观音菩萨的道场，因此附近观音菩萨香火甚盛。峨嵋山本是普贤菩萨的道场，但女尼多拜观音，在观音庵中暂住亦甚自然。
　　周芷若和赵敏打马赶路，不几日来到白衣庵，峨嵋弟子通报进去，静玄即刻率同静慧、静空等几名大弟子迎接出来。寒暄之后，静玄道：“掌门人可回来了，师妹们在濠州寻你不见，只少不得好一阵担心，幸而静慧几个带回来你的吩咐，连日来师姊妹们齐心协力，将峨嵋派总门暂定在此，等候掌门人回归。前时接到你的飞鸽传书，说今日归返，咱们一早便等着迎你，怎样，别来可好？”
　　“劳众位师姊妹挂心了，一切安顺。”周芷若敛眉淡淡道谢，又将头稍稍侧偏，轻声道：“随我进去罢。”静玄听她这话，便才留意周芷若一袭飘逸青衫背后，竟还立了一个人。
　　眼下那人随声而出，细凝过去，只见那身姿娉婷又不失洒脱，一张脸凝莹如玉，艳丽不可方物，直瞧得静玄双目瞪凸，惊呼：“赵……赵敏？”
　　身后一干峨嵋派弟子闻言亦是大吃一惊，都想：濠州喜堂之上，这妖女分明害得掌门人在天下英雄跟前受辱、害得峨嵋派脸上无光，周芷若该恨不得杀她泄愤才是，又怎会与她同路而来？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过来，见到赵敏负手立在跟前，脸上似笑非笑，丝毫不慌，更是又疑又怒，四下里高高低低的“妖女”、“鞑子”之声切切难抑，若非搞不清眼下情状，只怕当真要一一拔剑而出，给这歹毒女子些苦头吃。
　　赵敏见状纹丝不动，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一双眼盈盈闪闪的瞧着众人，好似看戏一般。
　　静玄与静慧对视一眼，见到对方脸上无不奇疑，更是胡涂。数日前静慧带来消息，除去掌门人吩咐众弟子于定海等候，周芷若孤身跟随赵敏离去之事，静慧心想兹事体大，只敢悄悄说与静玄得知，更叮嘱那日的几个同门不可多嘴。眼下静玄见到赵敏跟来，上前低声问了一句：“敢问掌门人，身上的大事已办妥了？”
　　周芷若青衫曳地，面色被庵外的凉风一吹，越见苍白，衬得那额际朱砂明艳愈烈。她薄唇动了几动，漏出一句话来：“赵姑娘正是我为着那一件大事请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像炸开了锅般，低语议论声纷杂不歇。有人已耐不住性子，问道：“周师妹，本派与朝廷从来势不当立，为何反请元廷郡主入我峨嵋？”
　　周芷若不紧不慌，目光平平扫视过群人，朗声道：“此事干系重大，还劳静玄师姊将众弟子召至正堂，待我详说。”她语声寒冽，眸中生冷好似蕴着沉冰，盯得众人莫名一凛，那般感觉，就如灭绝生前阴恻恻瞧着自己一般，都是住了口，不再吱声。
　　静玄闻言一滞，又不由自主看了看一旁的赵敏，才敛下眉道：“是。”
　　周芷若敛了些冷然，才又冲赵敏道：“走罢。”赵敏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庵门，身后一干人的面面相觑，终究都不再得见。周芷若刻意不紧不慢，带着赵敏四下游览，逛得好一阵子。一路行之而来，赵敏只觉周芷若所行之处林秀溪清，好景如画，不由奇道：“你门下弟子暂迁总门于此，不想你头一次来，竟然这样熟络，知晓哪里的风景好看。”
　　周芷若道：“我甫一踏将进来，便察觉这都是依着峨嵋金顶的规制，仿了个六七。我在金顶住了多年，岂能不知？”
　　赵敏抃掌道：“好厉害！”也不知是说峨嵋派风景秀丽，还是说静玄等人做事能干。左右再看，说道：“传言道峨嵋之景天下秀，如今虽无缘亲眼得见，但看此间总门陈设，已窥见六七，只怕峨嵋峰上，才是真正的名无虚传。”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峨嵋山峰峦起伏，重岩叠翠，那是高耸入云，在定海总仿不出的。你既喜欢，来日随我去蜀地游玩一道，也无不可。”赵敏见四下无人，上前挽住她臂弯，笑道：“周姊姊可算是笑啦，方才那一张脸冷冰冰的，瞧把你门中弟子唬住了，都不敢多话。”
　　“你又嘴贫，我冷着脸是为了谁？小没良心。”周芷若嗔她一句，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估摸着时刻将近，便道：“这下过去，众人该都在的。敏敏，待会你只管站在一旁，万事有我。”赵敏笑了笑，眉眼如画，道：“是，那还要劳烦周掌门护我一次啦。”
　　周芷若闻言微微一愣，这句话，当初在波斯人的海船上，赵敏剑伤在腹，将倚天剑掷给自己时也说过。这一模一样的字句，如今再闻，心境却是迥然不同。彼时她二人各怀算计之心，目下却已亲密无间，彼我难分。她心中感怀，便也笑着柔声回了一句：“嗯，你就在我身后，哪里也别去。”
　　两人行来正堂，便有等候的小弟子上前，迎了周芷若进殿，时下众弟子都给静玄叫在这里，听闻赵敏到了，不禁诧异，这下见赵周二人前后入来，目光都不由自主锁在两人身上，就等周芷若给出个解释。
　　静玄等几个资历深的弟子立于最前，丁敏君亦在其内，见了周芷若便讽刺笑道：“教主夫人回来了？”周芷若并不理会她，兀自行入堂中。赵敏跟在她身后站定，对上这满堂凿凿疑色，非但不惶不惧，反倒有种睥睨的毫态。
　　丁敏君瞟眼看了看赵敏，嘴里冷哼道：“奇怪，人都说嫁夫从夫，你这明教的新夫人不在光明顶上待着，反倒回这小小的峨嵋派来做甚么？”周芷若面无表情道：“丁师姊在峨嵋金顶代掌诸事，日夕辛苦，连我成亲也未光临，这下怎么有空来这小小的定海？”
　　丁敏君被她哂得一怔，一时难言。自万安寺后，周芷若为救同门身陷金花婆婆之手，她却并未跟随静玄等人找寻掌门下落，反借口灭绝圆寂，本门事宜千头万绪，众同门又要急寻掌门所在，分.身乏术，自请缨回金顶代为料理。她回了峨嵋，在蜀地算得个『代掌门』，原本好生威风，怎料这周芷若竟好端端地回了中原，更留静玄几人在大都，像是谋划甚么大事，丁敏君曾多次去信问询，但这一件大事却是连静玄也无从得知，她心中便更是起疑。
　　周芷若成亲之时，她人是未来，却已不在千里之外的峨眉山中，而是带了几个弟子偷偷往濠州赶，待亲自查探周芷若的底细。怎料蜀地路远，近皖界时，已接到掌门人下令迁居总门的消息，丁敏君又惊又怒，暗骂周芷若这是有意为之，就见不得自己代理掌门事宜，方行这劳命伤财之举，当下头一个便赶到了定海，连日就等着周芷若归来，把先师的遗命再当着众人之面好好地说上一说。
　　丁敏君眼下见更有赵敏这个把柄在场，心想：这岂非正是天助我也？冷笑一声，大声说：“我怎么会来？嘿，还不是因为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濠州喜堂之上，血溅华堂，整个江湖都传遍了！更丢人的是……新郎官居然当场悔婚，咱们的周掌门当真好给峨嵋派长脸啊！”她走近几步，伸手一指赵敏，道：“你如今将这妖女带回来，却又是打着甚么心思？”
　　濠州一事众人皆知，眼下被丁敏君于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只觉无比尴尬，各自都低了头，眼神却不由自主般，不时朝周芷若偷瞥。周芷若眸风清寒，却是只字不提与张无忌缔婚一事，只冷下声道：“我带赵姑娘回到本门，只因她能助我，达成先师光大本门的遗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静玄呆怔片刻，凝着周芷若，磕绊道：“芷若师妹，你……你和朝廷……”
　　“大师姊错看我了。”周芷若眸光流转，对众人质疑讽谑之色视如不见，淡淡道：“峨嵋乃武林名门，百年之基，先师生平既以复还汉家山河为愿，我承她衣钵，便也不会悖了她老人家的初衷。赵姑娘此番前来，并非以蒙古郡主的身份，与我所谋之事，自当不与朝廷有半分牵扯。”
　　丁敏君沉着脸道：“花言巧语，休想叫咱们置信！当初万安寺大火，先师尸骨未寒，你便偷偷潜回大都，寻这妖女的下落。如今居然堂而皇之的将她带到本派总门，我不得不见疑生忌，只怕你早同朝廷勾结一处，暗通款曲，毁了本门百年的声誉。”
　　“你以为，我当初回大都是甚么事？”周芷若冷冷一笑，目光若有若无的瞟过赵敏，道：“先师生前，不止将掌门之责授与我肩，还吐露给我一个关于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绝密，这秘密非同小可，峨嵋兴盛全仰仗在它。我当时寻汝阳王府，便是为了拿回倚天剑。”
　　丁敏君闻言十足好奇，问：“那是甚么秘密？”
　　“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日后寻机，自会告与你们晓得。目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周芷若把袖一敛，面上冷峻，嗓音阴沉，道：“自那日遭金花婆婆之难，我便给她挟持出了海，偌多时日，峨嵋派都群龙无首。今日将诸位师姊妹召集于此，其一，便是引贤荐俊，囊赵姑娘为我所用，其二……”她说到这，步步生莲的行至堂中的掌门高座旁，青衫襟袖一翻，款款落座，幽幽的道：“我周芷若继任这峨嵋派掌门，往日多得你们不服，可自今往后……但凡涣散人心、歧途之念，都不准再有。”
　　周芷若说话间，面容冷得带了几分恐怖，那语声阴恻渗人，瞧之闻之，实在不寒而栗。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没料到向来柔弱的小师妹，竟会有如此冷峻一面。阔阔大堂霎时之间，低声耳语者有之，不服窃窃者有之。丁敏君更是大声喧哗道：“你有甚么本事教大家心服口服！”
　　“我晓得，往日我不过一个武功平平的小师妹，只仰得师父几分偏私，论资历……足不上当这一派掌门。”周芷若眸光如电，往堂中人身上一个个扫将过去，直盯得众弟子后背发凉。她顿了顿，才道：“可我既在万安寺临危受命，发誓定要光大峨嵋，便纵使筚路蓝缕，也自当刳肝沥血、竭竭不息，只盼有朝一日，峨嵋能盖过少林与武当，教天下英雄刮目相待。”
　　丁敏君冷哼道：“冠冕堂皇之辞谁不会说，但教你拿出几分真本事来，只怕就心虚无言了罢。”
　　“要拿本事说话，倒也不难。日前从赵姑娘那里，我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周芷若抬起左手，看了看食指上的掌门铁指环，一字一顿道：“是关于……金毛狮王谢逊的所在。”
　　众人闻言，脸上皆是陡然变色。想这金毛狮王数年来不知所踪，江湖人无一不想得他下落，怎会教赵敏知晓了？静玄毕竟资历老道些，行出阵来，看向赵敏道：“却不知赵姑娘……可是当真得了谢逊的消息？”
　　赵敏一直默不作声，这下听得问话，才懒洋洋的从袖口里摸出那缕黄发，举起给众人看，道：“这黄头发……累得张无忌在濠州当堂弃婚，你们说真是不真？”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张无忌讳莫如深的内情便是这个。正自惊诧间，便又听周芷若淡淡道：“得了谢逊，便等同得了屠龙宝刀。试问你们在座诸位，谁能有这本事，将武林至尊献上本门？”
　　各弟子听得这里，都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似赵姑娘这般智囊，我自当汲汲孜孜，如朝饥求飱，奉为上宾。诸位目下……可还有甚么疑虑？”
　　静玄蹙眉沉吟了好一阵，仍是道：“恕我直言，赵姑娘往日与六大派不相同势，如今却突然转为峨嵋效力，实在教人难以置信。”赵敏笑了笑，不紧不慢的道：“凡事都要讲个公允，我自然也不会白白替峨嵋做事。”
　　静玄奇道：“那赵姑娘所图为何？”赵敏也不作答，负手悠悠然行到正中，凝着周芷若瞧了瞧，又环顾了众人一圈，才盈盈一笑，道：“诸位权且放心，我之所图无关蒙汉大义、峨嵋荣辱，只不过是在下一点儿女情长的私事。”
　　作者有话说：
　　小没良心～
　　我和你们掌门人有一点儿女情长的私事～
　　

第128章 心事重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觉得奇疑——这赵敏与自家掌门人间，又能有甚么儿女情长的私事？峨嵋派是江湖名门，对这等儿女之私，虽不好多加逼问，可总不免在心里浮想，看向赵敏的眸光，便也多了些迷惑不解的意味。
　　丁敏君虽也不明究竟，但她只盼周芷若坐不稳这掌门之位，怎能让她得了赵敏这样智谋无双的良助？当下且不管赵敏之言是真是假，只道：“赵敏，你诡计多端，陷六大派于万安寺中，师尊圆寂，全因你之故。如今你却反来投效峨嵋，众位同门焉能信你？先师生前最恨魔教中人，再次便是蒙古鞑子，我想倘若她老人家尚在，也必定不会与妖女为伍。”
　　赵敏微微一笑，好整以暇，也不与她争辩，此时但听周芷若幽幽说道：“丁师姊，你百般阻挠，自是不服我任这掌门人的缘故，又何必装腔作势，寻些大道大义的幌子，来遮盖你心中妒忌？”
　　“一派胡言！”丁敏君脸上也发了青，有些怒形于色，嘴里只喊：“妖女，无论如何，你休想留在峨嵋！”身形一动，便出一招擒拿手去扣赵敏手腕。哪知手臂还在半途中，却已给赵敏横手牢牢抓住，丁敏君再一使劲，但觉赵敏之手似一个铁箍牢牢钳住，只是抽不出手来，不由又惊又怒，想：好歹我亦是峨嵋派中武功不算差的，却给这妖女一招制住不得动弹，她的武功竟是如此厉害？但就此作罢又心有不甘，涨红了脸，神情甚为狼狈，口中仍不住叫骂：“赵敏！你敢在峨嵋撒野？”
　　周芷若纹丝不动，一张冷脸，阴得生冽，说道：“我晓得，丁师姊你一向瞧我不惯，处处与我为难。可目下在门派大业之前，你仍不思齐心，反妄内里分裂，实属作乱行径。”她眯起眼，藏起了双眸中的杀意。“欲攘外，必安内。今日本座请赵姑娘代劳，依照门规，管束你一二，你有何不服之处？”
　　丁敏君又气又恼，喝道：“便是要惩治我，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动手！”呼的一声，一招金顶绵掌推出，看似缓慢却蕴藏后劲，赵敏冷笑吟吟，放开她胳膊，俯身一躲，同时腿下横扫，丁敏君忙纵身跃起，落地时，只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双脚沾地同时，身子已被人挟住。
　　只见赵敏一手掐住她咽喉，用力之下，几已听得骨头喀咧作响之声，这几番变化只在转瞬，众人皆唬得呆了，静玄大声惊呼：“不可！”
　　周芷若却不急慌，看了赵敏一眼，赵敏却已住了手，压根没真想取其性命。丁敏君这才免了颈骨断裂之祸，登时身子一软便委顿在地，方才濒死之觉仍让她心有余悸，这下当真半个字也再说不出，几个小弟子上前将她扶住。
　　周芷若一袭青衣曳地，如深谷里一株冷恻的幽兰，缓缓说道：“我知这门派之中，诚心效我者有，暗中不服我者亦有，但周芷若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师妹了。今次我念在几分同门的情谊，不想亲自动手，方请赵姑娘代为惩戒这犯上之人。在场诸位多是我师姊，往后还盼不要逼得我不敬不念，顾不上大家师姊妹间的情分才是。”
　　赵敏闻言嘻嘻一笑，道：“当日在濠州，在坐的几位也是亲眼所见，我这肩头五个指孔的伤疤，现今还未好痊，你们若硬逼得周姊姊出手呀，那可更糟啦。”
　　听了这话，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小声说道：“可……可赵敏乃是朝廷郡主……”
　　周芷若似乎早料到会有此疑，道：“实话与你们道，赵姑娘如今……再不是绍敏郡主，也与朝廷没了干系，即便她是蒙古人，却与助力峨嵋并行不悖。目下昌盛本门乃是头等大事，峨嵋恰逢思贤如渴之际，似赵姑娘这等伟才，我如何用不得？”
　　静玄闻言吃了一惊，看向赵敏，道：“这……当真如此？”毕竟好端端的，这天底下怎会有人放弃自己千金郡主的身份？
　　却听得周芷若道：“师姊，赵姑娘已脱身朝廷，投效我派，此事千真万确。眼下汝阳王便在鲁皖作战，众位不信，也大可潜向鲁皖边界去探一探，便知真假。”
　　静玄沉吟思量，想来周芷若囊括赵敏所用，多是为着灭绝交代的大事，这赵敏身上定是有周芷若所图，只怕正是周芷若先前在大都汲汲不得之物，如此说来，这小师妹当真是为了本门。当下叹了口气，道：“若是赵姑娘果真弃暗投明，不再与朝廷为伍，全心全力效命我派，峨嵋上下顾全大局，总不至连这一点任用旧敌的气量也无。”
　　周芷若抃掌道：“不错，大师姊此言说得正好。”缓缓踱步，青衫衣摆扫过丁敏君眼前，道：“丁师姊，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赵姑娘自当是我峨嵋座上之宾，你如此无礼，岂非教本派失了颜面？我这下小惩大诫，只盼莫教旁人以为，峨嵋堂堂大派，却是小肚鸡肠，毫无半点纳士之诚，那往后这天下能人贤者……还有谁肯愿为峨嵋效力？”她说着，又步步行回堂中高位，拂袖坐下，道：“目下文论韬谋，武言高低，如有自认出类拔萃者，大可行出讨教，我周芷若并非以势相压之人，但凡凭本事得胜者，本座甘将这位子拱手相请，再心服口服的拜她一声掌门人。”
　　座下又默了一阵，有人说道：“周师妹，你说这赵敏效命我派，若然是真的，那咱们为着本门兴盛，自也当如大师姊所言，以门派为重、私怨为轻，可若是这妖女心存奸计，假意投诚，反过来戕害本门，却又何解？若到那时，咱们一干同门，却有何面目苟活人世，黄泉之下，又怎敢去面对先师与峨嵋派的列祖列宗？”
　　周芷若闻言眸微斜，看了一眼赵敏，忽然嚯的站起，长身玉立，昂然道：“诸位心有芥蒂，那也不怪。既然如此——我周芷若今日在此立下重誓，倘若有朝一日，赵姑娘仍与朝廷暗中合谋，害我门派一分一毫，也不必众位同门动手，我在先师灵前，自刎谢罪便是！”
　　众人听得她字句锥心，立下如此重誓，相互对视几眼，无不神眩心惊，不再有议。周芷若环视一圈，冷冷道：“那自今往后，还望诸位咸诚受命、戮力同心，扬我峨嵋之威！”
　　不知是谁起的头，喊了一声：“参见掌门人！”余下弟子也纷纷行礼，顿时正堂内参见之声不绝于耳。丁敏君愣在原处，见身旁众人都先后行礼，忽然觉得头顶袭来一股阴沉气息，抬头一看，却对上周芷若那张冰冷的脸，忙颤声道：“参……参见掌门人……”
　　入夜。
　　峨嵋派将总门迁在此处，到底亦是暂居，故以历代掌门人的灵位仍是供奉于金顶，只请了几位的尊像来，悬在此供烧香拜奉。
　　周芷若今日平息众疑，已是费力劳神，无力再吩咐本派迁居总门于此的大事，唯有改期。不过便再是辛劳，这拜奉先师总少不得，周芷若独身立在灭绝的尊像之下，身上青衫看上去愈加清冽。香在燃，熏得整个屋子烟气袅袅。她双手合十，脸上神色隐隐熠熠，口中念道：“师父，弟子今日没辜负师尊之许……终是将这掌门之位，坐得稳了。”
　　有夜风自窗檐吹进来，拂得香上火更燃烈，周芷若垂手在袖，敛了些寒意在外，道：“弟子只盼早日将峨嵋推鼎入盛，鹤立武林，好令师尊安息。”说着拈了三炷青香，寂寂燃了，插在案上炉中，擎拳恭手，拜了三拜。
　　却见那香红炭一般，烧了不足一刻，便即熄灭。周芷若见状微凛，这焚香不燃，实乃不吉之象。她又将香取下，重新点了，双膝跪在蒲团上，把香举至额头一般高，闭眼念道：“还请师尊安息。”言罢一揖三叩再一揖，此为一礼，以示恭敬。
　　忽然，有一声吱呀之音响在背后，像是有人打开了门，周芷若转过头去，果真见到一个人站在门边，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极是诡异，有点戏台上的吊死鬼味道，正死死盯着自己——“师父！”周芷若惊呼出声，给骇得后退几步，一双眼波光泫然。
　　但听灭绝恶狠狠道：“逆徒！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吼了这一声，震得四下里灯烛也晃了几晃。眼看她满脸发青，显是气极，举起左掌，手起掌落，便要击中周芷若的顶门。
　　周芷若身子动弹不得，面色怔怔，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这一掌击在头上，她是决计不能活命的，可一想到但凡听从了师命，便再不能与赵敏长相厮守，她双眼便一眨也不眨了，只凝着灭绝一张青白交错的脸，和那双凸得红丝带血的眼睛……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响，周芷若嚯的睁开眼来，只见寝居的窗扉被风吹开了，狠狠砸在墙上。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只觉首脑里一片泛疼，如针在刺。
　　竟又发了一场梦。
　　周芷若甩甩头，站起身去合窗户，手触到窗檐时，只见朗月天悬，月色苍白。
　　忽然，窗外一棵大树的枝桠颤了几颤，似乎有股子寒意盯在树枝深处。周芷若定睛一看，只吓得面色煞白——其时月色惨白，孤道幽幽，那树下间隐隐站着一个人影，轻纱遮面，给风轻轻吹起，其下一张脸上，横七竖八蜿蜒着数道剑痕，瞧来极是可怖！
　　周芷若大惊，不由呼道：“蛛……蛛儿！”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却并未摔倒。
　　唯有馨香满鼻，一方怀抱。有人揽住她腰身，却见她满脸惧色，问道：“芷若，怎么了？”
　　这声音却是赵敏。
　　周芷若脸色恐怖之极，听到这语声，便像抓住了水中浮木，颤声道：“是鬼，是鬼！”说着窝在赵敏怀中，兀自瑟瑟发抖，道：“她定是来索命的，师父……师父也要杀我……”
　　赵敏料想她多是做了噩梦，轻轻抚她脊背，道：“这些鬼神之说，不可尽信。芷若，你只怕是心魔缠身，才会发了噩梦，左不过你心中对你师父的一缕愧悔。”说到这，揽着她身子紧了紧，叹了口气，又说：“你师父要你杀了我这诡计多端的妖女，你反而对我深种情根，这是违背了你师父之意，你心中难以平定，才会发梦，说到底……总也是为了我。”
　　周芷若瞧着赵敏一双漆眸，轻轻道：“不，敏敏。我为完成师尊遗命，心生魔障，万般报应，也只当我一人来承，实不能累你受罪的。”
　　“甚么你呀我的，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分那么清吗？”赵敏抬手轻抚她脸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就算真是冤魂索命，我定求她将我也一并带了去，咱们黄泉奈何，总归有个相伴之期。”
　　“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可不敢胡说。”周芷若忙伸手按住她嘴，道：“我晓得你的意思。”
　　赵敏笑了笑，放开那柔软的身子，走到桌旁斟了杯茶水，递过去道：“先喝些水静静心，别多想了。”周芷若伸手攥起茶盏，又想起殷离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心头一颤，仰颈将茶水喝了，再不敢多想那究竟是人是鬼。
　　赵敏看她心事重重，接过茶盏放好，又把她抱在怀中，缓得一阵，周芷若才听赵敏语声幽幽地，轻轻道：“唉，却是我害苦了你。”
　　周芷若伏在她怀中，渐渐镇定，又听得赵敏说：“你身上的十香软筋散还没解，今日又为了我与你众多同门对峙，我也替你捏了一把汗。好在咱们沿路而来，我都曾做下记号，方珩但凡脱身而出，必定寻迹跟来，他做事妥帖，既知你中了这毒，来见我时，定会带着解药。再等几日，若是等不来方珩的消息，我再传信回去，左右不会让你一直这样。”
　　周芷若这下才回过神来，惊道：“你何时来我房里了？夜深之际，也不怕给人瞧见。”
　　赵敏放开了她，负手行去榻边，就势一躺，脑袋枕着胳膊，更把腿翘着，好一派怡然自得，笑道：“怕甚么，我是来与周掌门请教绝密的高深武功，自然要选在这夜深人静之时。”
　　周芷若看她这副涎皮赖脸的模样，便知这小妖女多半是撵不走了，哭笑不得，走近坐在榻边，问她：“请教一夜？”
　　赵敏嚯的坐起来，伸手搂住她脖颈，将她往榻上一拉，笑道：“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没眼看。
　　

第129章 普渡山
　　自打返回定海总门，周芷若日日无不起早，多是心中担着重担，不甚踏实，她每日晨间与弟子讲经督武，午后处理门中诸事，方知这掌门人一职实非轻松。这天小弟子来报说出海的船只已备好，周芷若即命召入室的几个大弟子集在殿中等候，更有要事吩咐。
　　待得来到大殿，早有候在殿外的小弟子抢上来迎，赵敏也随在周芷若身后，踏进殿去，只见静玄并着几个弟子已是恭候多时，左右却不见丁敏君，问及道说丁师姊近日染了风寒，不宜面见掌门人。
　　周芷若情知她心中气恨，也不多问，青衫翩翩如纤柳，兀自行到高位上坐了，赵敏理所应当地跟了上去，拣了个左下首的仅次位子坐定。静玄几人想到峨嵋如今是将这赵敏奉为上客，是以目下见了她这个样子，心中虽觉无礼，但掌门人不以为忤，倒也不好动嘴多说甚么，只朝周芷若行了一礼，便纷纷回旁落坐。
　　周芷若眼望下首，缓缓说道：“诸位师姊皆是师父生前看中的得意弟子，今日召众位前来，实有要务相商。此番，我劳烦众师姊妹将本派总门迁来定海，实有深意……”
　　她还未继续往下说，静因便忍不住插口道：“掌门人，此事既是关乎门中机要……”言间看了看赵敏，语意不言而明。
　　周芷若一手支颐，一手抬起，左右端详食指上的铁指环，幽幽的道：“静因师姊，眼下峨嵋要的便是良才汇集，不论其身份经历，但凡文能武就者，本座皆愿敞门纳贤，邀来共图大计。赵姑娘而今既已是我之人，避嫌云云，却是不必的了。”
　　众人既得她如此说话，也不好再多加阻拦，静玄问道：“未知掌门迁居于此，有何要事？”
　　周芷若道：“我遵从先师遗命，寻那屠龙刀与倚天剑中的秘密，而今倒是不负重托，将要达成。师父交代所寻之物，除去赵姑娘献上的一件，更有一物便在定海左近的普渡山东一带，而今船只已备，不日我将亲自前去查探。”
　　静玄道：“当日众同门身在大都时，掌门曾言，赵姑娘身上乃一件大义之物，却不知这普渡山附近的东西，又是何等紧要？”
　　周芷若道：“众位师姊皆是我派中的栋梁之材，我既为一派之长，需得带领门派兴复，也不必相瞒。赵姑娘手中乃是前宋岳王爷亲撰的兵法韬略，战场之中，得之可破敌于先机。而普渡山东之物，关乎本门光大，细说起来，也是我派祖师郭襄女侠之父——郭靖大侠所传之物，身为峨嵋后人，自也务以取回。”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听得呆了，方知原来赵敏手中握着的乃是如此厉害的兵法，难怪周芷若当日在濠州不惜悔婚，也要随她而去。虽不知两人眼下谈妥了甚么条件，这妖女竟肯背离父兄投身峨嵋，但听周芷若口述，无一不觉心有余悸，倘若周芷若未曾追回兵法，令其落入蒙古皇族手中，峨嵋岂非大义已毁？
　　场中一时无声，静玄头先回过神来，说道：“掌门人既要出海，我等必当相随。”其余众人想到周芷若要去取回创派祖师之父所传之物，皆是奋奋扬扬，无不鼓舞自荐。
　　周芷若也不说话，端过案几上备好的茶水，悠悠饮了一口。倒是赵敏在一旁笑道：“周掌门此去所办之事算得机密，还是不宜兴师动众。赵某不才，愿意肝脑涂地，陪你走上一遭。”
　　峨嵋派诸人皆想：此去寻宝关乎本门兴旺，怎能由掌门孤身一人跟这诡计多端的妖女同行？静慧性子直，更当即道：“此事不妥……”
　　却听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我倒觉着甚好。此事确实不宜声张，既然赵姑娘一片拳拳之心，肯伴我去大洋之上亲冒风险，我又岂有推拒之理？此去普渡山东少不得数日，门中大小事宜还需各位师姊操心分理，只盼大伙还能尽心竭力，同为峨嵋光复竭力才是。”
　　既是掌门之命，众人总归不好再说，又自认没有赵敏这般本事，替本门寻回紧要之物，便有所顾虑，也不便相阻，只得应下。
　　赵敏此时才悠悠的站起身来，负手踱到周芷若跟前，懒洋洋的道：“周姊姊，可好走了没有？”周芷若凝着她双眸，嘴角不漾，可笑意都已盈在眼中，轻轻道：“这就走了。”
　　二人并肩而出，走在回掌门独院的路上，赵敏负手而行，忽然低声娇笑了笑。周芷若侧目过去，问她：“何事开怀？”
　　赵敏笑道：“我是想起这些日子来，你师姊妹们那副恨不能活剥了我的模样，觉得好笑。”
　　周芷若嘴角上扬，道：“你现下是峨嵋派的紧要人物，师姊妹们治不了你，自然气恼，你倒是很自鸣得意，待过几日咱们去了海上，她们的神态你却是有日子见不着啦。”
　　赵敏道：“那样也好。她们素来以为周大掌门冷清如修道之人，却不知到时我去海上，能见着她们掌门人怎样一副堕落红尘之态呢。”
　　周芷若闻言耳根微微一烧，恼着横了她一眼，嗔道：“口没遮拦，我又没要你跟着去。”
　　眼见进了掌门人的独院，四下无人，赵敏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道：“你眼下内力未复，又要去普渡山东寻九阴真经的总旨，我岂能不随？”
　　原来屠龙刀和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上写道，此武功还缺一篇总旨，里头未曾收录，只留下一块写着『普渡山东桃花岛』的铁片。周芷若料想总旨多半与此有关，情知这武功博大精深，便缺失只言片语也是大不相同，何况还少了一篇总旨？她修习那速成之法，本就觉得经脉不适，便想是因不得总旨指点之故，有心前去找回，这事早已跟赵敏说过商议，更吩咐小弟子备船，今日却才正式和众位同门提及。
　　周芷若眼下听赵敏言语，笑道：“有你这聪明智慧的贤内助，会帮我提防着许多事，我此去定会少陷很多凶险了。”
　　赵敏闻言呸地啐了一句，说道：“九阴真经我所练时日不久，已觉此功夫实在高深，要想参悟个透，绝非朝夕便可行的，若是总旨上可指点一二，必定事半功倍，将来你门中弟子修习起来，也是大有裨益。”说着忽然一笑，道：“芷若，我只觉练功太过消磨时日，你何不将那速成的法门也说与我听？”
　　周芷若眉上微微一动，道：“不成，你自来就是一副急于求成的心，往日里学的也都是些花花招式，难以静心修习，内力本就狭薄，那速成之法需得内功底子，若是你求胜心切，硬要修练，给伤了肺腑，那才是得不偿失。”话音未落，便见赵敏正一瞬不眨的盯着她，嘴唇微卷，哼道：“周掌门有你师父传给的毕生功力，武功自然也一日千里，我却要苦苦修习内力，已够气人了，你还来取笑人家。”
　　周芷若闻言轻声笑了，伸手揽住她，道：“我万事是为你好，岂敢笑你？”往她撅起的嘴唇上深深一吻。可幸掌门人独院不与人往，赵敏忽被她如此对待，一张俏脸扑红，又是惊喜又是担怕，瞧得周芷若心神动荡，待再与她唇舌纠缠，赵敏却已伸手推拒，周芷若不便用强，这才依依松了口。
　　但见赵敏面上已然笑逐颜开，说道：“有些人做了掌门呀，却没有掌门人的样子，该让你师姊们都看一看，到底是我这个妖女害人，还是有些人自己管不住自己？”
　　软玉在前，周芷若本想和她温存一番，说些亲热的言语，正觉赵敏身子颤抖，呼吸渐促，显是情动，万不料她竟然就此便止，呆了一呆，却见赵敏说完这句话，已离了怀中，走进房去。她足下一动，也跟进房中，上前搂那芳踪，赵敏只觉后背一温，便给箍在一方柔软的怀里，不由格格一笑，道：“大清晨早的，周大掌门想做甚么？”
　　周芷若笑道：“我要替师姊们好好惩处你这小妖女。”转过她身子，便又吻上那樱唇。两人兜转进了房，门扉已牢牢合上，周芷若只感到赵敏肌肤上的香气，几缕柔发在她脸上掠过，心中痒痒的再耐不得，伸臂就摸向她纤腰，却给赵敏紧紧按住。
　　“这下不行……”赵敏离了口，轻轻喘气。
　　“怎么？”周芷若方问，便见赵敏拉了她手，摸上自己小腹，道：“我身子不方便。”周芷若愣了愣，反应过来，道：“好啊，你这是有意作弄我。”赵敏噗呲笑了，眨眨眼道：“哪有？你那些师姊师妹，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你可得留神些，莫再胡来。”
　　周芷若哭笑不得，虽内里情动，却终于强自克制，两人又静静抱得一阵，周芷若才松开手。午后她又料理了门中的事务，待到晚上，赵敏说要练功，也不偷偷潜来她房中，周芷若这夜可苦，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直至天将明时，方寝了一阵，晨间便起得迟了。
　　前来服侍的小弟子见她未醒，也不敢打搅，便退了下去。周芷若将将醒时，鼻中只闻一阵幽香，她心中一动，嚯的坐起身子，果然便见赵敏靠坐在榻边，嘴角笑意盈盈的望着她。
　　“你何时进来的？”周芷若话音未落，便觉额头一凉，原是赵敏拿了素帕给她拭面。
　　“我昨晚练那九阴真经，恰到了关窍之处，未曾造访，料想有些人昨夜定是不曾好眠，今晨也定是要起迟了的。”赵敏放下面巾，笑道：“这下特来服侍周大掌门梳洗，算是赔罪啦。”
　　周芷若原本心里头那几分小埋怨，倒给她几句话就搅得风流云散，叹了口气，道：“真是不晓得该怎么治你才好。”两人说到这里，一齐相视而笑。待周芷若起身打整完备，赵敏已倚在榻上歇得百无聊赖，这下终是忍不住纵起身来，抱住周芷若纤腰，道：“周姊姊早间有何要事，可也要我同去么？”
　　周芷若伸指点她额头，笑道：“晨间要与弟子们讲经，你去了，只怕也是打瞌睡。”
　　赵敏听这话却不乐意，道：“你取笑我不听佛经，读不懂里头的深意么？我偏要去。”说着拉过她手，拽了周芷若便去开门。哪知脚还未踏过门槛，身子却给人一拽，扯回了怀里。
　　“你这小妖女，可别闹啦。”周芷若说着往她唇瓣轻轻一啄，道：“要是待会你闷得慌，可不得闹着把我那经堂也拆了？”
　　赵敏朱唇微卷，正欲说话，忽然面上脸色一变，嚯的站起，踏足出屋，冷喝一声，语气沉沉道：“谁！”
　　周芷若慌跟着出来，却见眼前人面容清丽，脸色被赵敏一喝唬得苍白，正发怔的瞧着自己，不由微微一惊，道：“师妹？”
　　清如手上端着早食，看了看周芷若，又看了看赵敏，渐渐地，一张脸慢慢涨的通红，磕磕绊绊道：“掌门师姊，小妹送来早膳，实不知……不知赵姑娘也在，多有打扰。”
　　周芷若心知多是被她听去二人亲昵谈话，颇为不好意思，忸怩难言，赵敏见是清如，先松了口气，倒是不曾害臊，反而换上一副笑嘻嘻的形容，说道：“不妨不妨，有些人忒也不知好歹，你往后多来打扰打扰才好呢。”
　　周芷若闻言更是无地自容，走近几步，接过清如手中的早膳，嗫嚅道：“多谢师妹。”她柔荑本就长凉，素不分寒暑，清如给这冽然一激，回过神来，说道：“不不，我看有赵姑娘在此，掌门师姊也不必小妹服侍啦！”再不敢逗留一刻，一溜烟似地跑远了去。
　　身后传来赵敏朗声的笑意，清如越奔越快，只觉脸颊发烫，心中怪道：分明是我撞见这赵姑娘的羞，怎的我自己反而被她取笑起来？奔出掌门独院，回了卧房前，摸了摸脸上，仍是微热，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听得屋外墙边扑通一声，似有动静，清如警觉一凛，循声而去，在墙下拨开长草，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自墙头上跌下的居然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嘻嘻。晚安。
　　

第130章 不速客
　　清如唤了赵敏和周芷若到房中时，连路还见得匆匆搜查的峨嵋弟子，弟子们看到掌门人，禀报说总门似有刺客闯入，眼下仍不知所踪。
　　周芷若淡淡道：“我自独院行来，一路也不见外人，兴许刺客已逃将出去，尔等留心守御才是。”弟子听她如此说，也就领命而去。
　　清如得了掌门师姊解围，心中落下，着急忙慌推开自己卧房门，三人方踏进去，忽听得砰的一声，一人恰好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一惊，忙扶上榻，但见一个少年脸色煞白，已然昏迷过去，那模样正是方珩。
　　赵敏又惊又喜，又忧又怕，当下请周芷若给他服了峨嵋派补身的良药，赵敏又为他按穴推拿。半晌，方珩终于醒来，怔怔的看着众人，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拜道：“郡主，周掌门……”又将目光看向清如，小声道：“多谢姑娘适才的救命之恩。”
　　赵敏道：“方珩，你是寻了我留下的记号而来对么？又为何弄得这副模样？”
　　方珩道：“没甚么大碍。小人不过受了些皮肉伤，连日里怕周掌门毒药未除，有个甚么万一，那郡主必定忧心，故以快马加鞭赶路，伤口便不易痊可罢了。今日小人潜入峨嵋派总门，碰上几个难缠的尼姑，非捉拿我不可，小人伤势未愈，不便交战，只好奔走躲藏，不意恰好到了……到了这位姑娘的院落，一时真没气力，跌了下来，幸而姑娘出手搭救，才瞒得几位峨嵋派的人过去，又请了郡主前来，否则小人只怕见不到郡主了。”
　　赵敏听他忠心耿耿，不忍道：“你说受了外伤，伤在何处？让我看看你伤势。”
　　方珩不敢不从，解开衣袍，露出上身，背了过去。其实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行走在外，男女之间夜宿一处也是常有，眼下赵敏牵系忠仆之伤，也不顾忌这些大防。只见他身躯虽瘦却不失肌健，皮肤倒白，却是一片冷白，似有病态，眼下那背后本该只见得白的皮肤上，却是一片发红凹凸的疤痕，满布脊背，看起来像是鞭伤。他多日赶路，伤疤未愈，又给衣料摩挲得红肿起来，更是生疼。
　　饶是周芷若这等江湖中人，见了也不禁暗自吃惊，清如更是“啊”的一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赵敏皱着眉头，凝视着他满背伤疤，不禁心中一酸，颤声道：“这是……是我父兄惩治你的？”
　　方珩摇摇头，道：“那夜王爷回了军营，形容憔悴，见到小人仍着了青衣被押在郡主帐中，只是长叹不语，未加惩处，反而命人松绑。待得世子和常遇春打完仗回来，左右不见郡主，问及方知郡主已随了周掌门一走了之，更与父兄断绝关系，不禁大怒，本来又抓了小人待要问罪，临了之时，念及和郡主之间的兄妹之情，终是不曾用刑。这一身伤，是师父……师父自觉对王府不住，亲手惩罚了小人。”
　　赵敏吃了一惊，道：“阿大真也下得去手。”
　　方珩道：“师父早年身染重病，是王爷救下他一条性命，而小人孤儿一个，又是因师父养育方能活到今日，师父与我之性命，早便给了汝阳王府啦。此番小人害得王爷和世子痛失郡主，师父惩处小人，小人一点儿也不怨。”说着从叠在腰上的衣袍中摸索，取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赵敏，说道：“此乃小人临行之前，世子爷吩咐带给郡主之物。”
　　赵敏接过来一看，见那竟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一时间又惊又喜，心头更是酸楚，说道：“这竟然是哥哥亲手交给你的？我大哥他……他一定很生我的气罢？”
　　方珩道：“世子虽然派人四处探查郡主下落，却是出于爱护郡主之意。那日小人在营中养复了气力，本还犯愁如何取来解药，带去给周掌门服食，怎料世子竟亲自前来赐药，还托小人传话与郡主，说他并非存心阻挠，只是不舍得王爷年迈还要承此失女之痛，也不舍得妹妹远去。之所以施舍解药，也是担忧周掌门毒伤不愈，郡主也要跟着受苦。只盼郡主可早一日体会父兄之心，归家重聚，如郡主决心跟着周掌门，那么他日若战场为敌，世子也绝不手软。”
　　赵敏听到这里，眼中泪水莹然，叹道：“大哥心中便是有气，到底还是关心我多一些，是我对他和爹爹不住。”说着脸上哀色又露，泪珠已忍不住滴了下来。周芷若瞧在眼中，好生心疼，一手扶住她肩膀，唤道：“敏敏……”
　　赵敏向她看了一眼，不发一辞中，已知对方情意。她也深知如今归家重聚一事确然不好两全，唯有待来日天下时局稳当些，父兄自然明白周芷若并非叛逆乱党，届时再行劝说。
　　她想了半晌，长叹一声，转回头去对方珩说：“我一人妄为，却无意害苦了你。”拿过周芷若端着托盘中盛药的瓷瓶来，就要替他上药。
　　方珩哪里敢受此大德，闪身避开，说道：“主人千金之躯，小人低贱之仆，何敢如此？”
　　赵敏知他向来忠心为主，将自己之言奉为天经地义一般，却就是把主仆之别看得太重，有时固执起来，比周芷若也不差上几分，自知规劝不得，佯作恼火道：“好啊，我如今不做郡主，是使唤不动你啦。”转头冲周芷若道：“周姊姊，我要请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周芷若听她忽然如此，奇得微微一笑，道：“你啊，又有甚么鬼主意啦？”
　　赵敏眼波向旁边的清如一转，笑道：“我要借用你师妹一时，替我手下包扎上药。”
　　周芷若看向清如，不解道：“请小师妹？”
　　清如原本见到方珩之伤，又是害怕又是担心，一时也忘了男女之别，却听她们忽将话茬惹到自己身上，愕然一怔，再看到方珩露出的上身，蓦地里一个心惊，却又将这大防念了起来。只因她几乎不曾下山，识熟的外人男子算来也只得方珩一个，眼下听到赵敏戏谑之言，不禁又想到先前在大都，方珩偷养着那尾小金鱼的事来，不知怎么，头先心中发了虚，大是窘迫，站起身道：“这……这样子可不成体统！”向后退开半丈，脸上已然红了。
　　赵敏却哪里容得她躲，伸手一把拉住她柔荑，将人拽住，说道：“小妹子，峨嵋派总门之中，只怕无人愿意替我这手下敷药医治，苦命的方珩呀，岂非还活不过二十岁？你是佛门弟子，难道竟然见死不救？”
　　清如被她这么一说，走也不是，不走亦不是，好生为难。周芷若看向赵敏，见这小妖女冲自己挤眉弄眼，而清如又是满脸娇羞，心中登时明白：为何敏敏屡屡要打方珩和小师妹的趣。再看方珩，见他一向正色的脸已转了过去，不敢看向这边，瞧不出神色，只见到他耳边苍白的皮肤上居然也隐约泛起了一层红。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好啊，姓方的小子对我师妹早有奸心。忽然身上被人一搡，原是赵敏推着她身子，说道：“周掌门上药包扎的功夫太差，还是劳烦令师妹动手才是，免得把我如今这唯一的手下也医治坏了，我可太亏。”
　　周芷若只得由她推搡着走出屋去，到了院中，方才哭笑不得道：“你要着紧你手下的终生大事，也不必诽我不会包扎这等显而易见的谎话。再说啦，我小师妹年纪轻，便是情窦初开，也不定就瞧得上姓方的小子。”
　　赵敏瞪了她一眼，嗔道：“你这呆子懂甚么？一点儿也不知人家女儿家的心事。”
　　周芷若奇道：“你无非便是要说我师妹也对姓方的小子暗有情意，我岂猜不出？”
　　赵敏却摇头晃脑地道：“非也非也。”
　　周芷若见她有意卖关子，便知这小妖女又自鸣得意起来，笑道：“那是甚么？还请指教。”
　　赵敏哼的一声，道：“某些人被人家小姑娘崇拜仰慕，却还假惺惺地装不晓得呢。你小师妹不知多喜欢你，若她有了情郎，我当然欢喜还来不及，自是要竭力促成他二人的好事啦。”
　　周芷若听她如此说话，想起清如一贯待自己的神态言语，不由道：“你说小师妹对我兴许暗生情意？”叹了口气，又说：“其实我原先也这么想。不过渐渐地，我发觉她左右是年纪太小，对情爱之事一知半解，待我呀，是崇敬大于喜欢。我少失怙恃，上下没半个亲人，几年相处，自也将她当作小妹子一般。这些事……你本不必多这个心。”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心中甜蜜，道：“其实我左右想想，你师妹总归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便是她当真对你动心，那我也是拦不住的，不过我也不担心，毕竟……”
　　毕竟自家那位心里是甚么念头，她自是再清楚不过，又何须起疑。这句话她却没有说出口。
　　周芷若就顺着她话问道：“毕竟甚么？”
　　赵敏眼波一转，嫣然而笑，道：“毕竟这天底下除去了我，谁还能收拾得了你顽固的臭脾气？”两人说到这里，相视而笑，并肩而去。
　　此时清如房中的两个人，却是相对而坐，谁也不敢动上一动。方珩见得赵敏二人出去，想到此间只得清如一个女子，忙扯衣裳胡乱裹住自己，原本坦然之心也不由提了起来，砰砰地只是乱跳，哪里还能淡然自若。清如更是双手放在腿上紧攥着，待要他脱了衣裳上药，却又说不出口，两人僵持不下，都不知道怎么才好。
　　一阵凉风自窗外吹来，清如身子瘦弱，忍不住打得一个嚏，方珩吃惊之下，嚯的站起身去关窗户，不料衣衫跌落，上身肌肤又露了出来。清如一呆，她是闺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也站起身，正要转头退走，突然袖子上一紧，竟被方珩拉住。
　　但见他踟躇了一刻，放开拉着清如衣袖之手，一个箭步飞去阖上窗扉，又急忙奔回，生怕眼前少女当真走了似的，再看自己上身赤膊，又忙扯了衣袍过来，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他一个男子，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柔声道：“姑娘，你别为难，我背上也不是……不是很疼，一时半刻不上药，也不怎样。”
　　清如闻言直是心疼担忧交迸，哪里还有力气走，一双手脚都软了，又见他满脸不舍相思之状，心中不忍，叹道：“你……你坐下罢，我给你上了药就不疼啦。”
　　方珩没料到她还肯为自己上药，神情激动，不由喘气也急，人倒是乖乖去榻边坐定，嘴唇动了几动，终是说道：“姑娘，我心里有句话跟你说，你肯不肯听？”
　　清如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去拿伤药，轻声道：“方公子有话请说，我自然听。”
　　方珩慢慢调匀呼吸，收起了脸上一丝笑容，正色说道：“我眼下不是开玩笑，是说正经的。姑娘，你一直待我很好，虽然我替朝廷做事，你又是峨嵋弟子，但……但我家主人和你掌门人也一样，我想……我想咱们即便不算好朋友，总也不是敌人，对不对？”
　　清如见他神色郑重，笑道：“我与公子自然不是敌人。”手举伤药小瓶，粉颊飞红，声如蚊呐地道：“你……你先解了衣裳。”
　　方珩原本一脸正色，听她所言，又不禁脸上发红，忙褪下外袍。清如看到他满背的疤痕，心中微微一酸，脸上装作浑不在意，却不禁已心疼起来，说道：“当天在雪路山洞之中，是方公子出手相救，护我周全，小妹决不忘旧。依我说呀，咱们不止不是敌人，做朋友也……也绰绰有余……”说得激动，本是伸手替他上药，药粉触到他伤口，登时浸开，却听他一声不吭，不由担忧心疼，一个失力，瓷瓶掉落。
　　清如啊呀一声，歪去接住，方珩怕她摔倒，忙伸出手臂，轻轻把她虚搂了一下。清如突然满脸通红，眼光中却全是温柔神色，颇感狼狈，转过了头不敢看他，心中却已清清楚楚地想起那日他救自己的情形来。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一篇文里不止是主角，配角也可以发光发彩。写这两章也是为了和前文呼应，毕竟没有写当时方珩救美的故事，没有写两个人如何初心萌动。不想看的只能稍作忍耐啦，一篇好的大长篇文里，绝对不会只有主角。相比其他九十万字的大长篇来说，本文副cp的描写已经算很少了。
　　

第131章 风雪夜
　　那日清如被陈友谅手下的乞丐扛到山中，头脑昏昏沉沉，又身在麻袋之内，看不到外头情形，也不知扛她之人来路，只觉连路颠簸，实不知身在何方，唯耳旁寒风凛冽，吹得甚紧。
　　过了许久，抬她的两名汉子喘气声愈重，想是走了不少的山路。清如情知遭了歹人之手，一直未敢睡去，就算眼皮沉沉，也强打精神听着外头动静。忽然，两人的脚步慢了下来，隐约觉得耳边风声隐去，但听其中一个汉子说道：“陈长老要咱们顶风冒雪，搬这小娘子来，累是白白劳累，福气却享不得，真他娘的丧气！”
　　另一个声音尖细的男子也忿忿地道：“那姓陈的也真歹毒，要制服武当派的小子，竟想出这么件卑鄙事来。嘿，依我说，他们名门正派也好不到哪里，做起这等龌龊勾当来，还要装模作样，躲藏在深山之中……就是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
　　先前那汉子听罢嘿嘿一笑，语声愈发低了下去，道：“那可说不准，兴许完事儿，陈长老还让咱们兄弟料理残局，你我趁势快活一番，那也不妨，就算峨嵋派来寻麻烦，也是冲那白面小子去，全算不到兄弟头上，岂不妙哉！”
　　那语声尖细之人听罢吃了一惊，说道：“兄弟说的也是，凭什么那小白脸就艳福不浅，能将这白白嫩嫩的小娘们儿搂在怀中……他妈的，老子也想尝尝鲜！”
　　两人此后说来说去，都是些猥亵粗俗的言语，清如听来大吃一惊，料想自己今次只怕不能周全，浑身发抖，害怕得厉害，忽然身上被人一拍，但听那汉子笑道：“小美人儿醒了？别怕，想来玉面孟尝若干得出这等事，那多也是个衣冠禽兽，不见得比哥哥们温存！”
　　两人说着又是嘿嘿一笑，原来适才那汉子感到清如发颤，伸手在麻袋外一拍，正好打在她臀上。清如不堪受辱，几乎要流下泪来，但觉身子给人置在地上，身下坚硬冰冷，风雪之声更低，想来是到了一处山洞。
　　她脑中飞快转着，想到两人提及的『武当派』、『玉面孟尝』云云，大是胡涂，想不通是被何人算计，更猜不出其中奸诡。不一阵子，身边暖和起来，听着是两人点起了火，忽然，隐约听得外头两匹马驰来，两个汉子迎了出去，几个男子的语声便在洞外说话，却说得小声，并听不清。
　　清如不肯坐以待毙，奋力运功待冲破穴道，怎奈这迷药令人神志恍惚不说，更使不出力气武功，她尝试多次，皆不得动弹，急得浑身冷汗，麻袋之中，更觉呼吸也难。
　　半晌，但听一人脚步跌跌撞撞走了进来，清如屏息凝神，毫不敢动。但觉脸上罩着的麻袋给人揭去，眼前一个男子面如冠玉，脸上扑红，满是酒气扑来，清如眉头一皱，便听他喃喃道：“芷若，是你吗？”
　　清如心头咯噔一下，暗骂：这是我掌门师姊的闺名，这家伙张口便唤，好生无礼。她未参与过围剿光明顶之事，自也未曾见过宋青书，只觉这男子生得倒是面白唇红，却品行不端，甚是瞧他不上，本欲破口大骂，怎奈不能言语，下一刻身子竟被这人张臂抱住。
　　清如从未遇过男子这般大胆放肆，惊骇无已，欲待张口而呼，苦于口舌难动，但觉那人以口相就，亲吻自己脸颊。后来他双手越来越不规矩，居然替自己宽衣解带，清如无法动弹，只得任其所为，想到将要被陌生男子施以非礼，绝望无比，已想到此后自刎明志。
　　便在此时，忽然一人冲将进来，是个满脸胡髯的中年汉子，他满面怒容，大声喝道：“贼子，败坏门风！”身上一轻，白面书生已被来人拖了出去。外头闹哄哄了好一阵子，终于安静，清如委屈冲上心头，禁不住哭了出来。
　　偏偏这时候竟又有人走进山洞，清如只觉今日难逃毒手，闭目待死，但觉来人走到身边停住，却不朝自己下手，微睁开一丝缝隙望去，火光之中，只见一个少年面目清秀，面庞涨红，不知所措地蹲在跟前。
　　清如眼下外衫与裙子都已给人脱去，只留下贴身的小衣，这少年见她全身晶莹洁白，心中怦的一动，毕竟也是少年男子，面前又是如此容颜俏丽的姑娘，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脉贲张，心生情欲，全身登时僵直，但他似乎留有几分清明，见清如睁眼，急忙闭上眼睛，心神烦乱之际，还不忘脱下长袍，给她披在身上，大声说道：“姑娘别怕！在下并非歹人。”
　　他语气紧张，说完这句，人已背了过去，不敢多看。清如见他并无侵犯之意，一颗心虽稍微落下，却又暗怪这人忒呆，自己不能动弹说话，他不理不睬，岂非要一直僵持不下？
　　半晌，这少年不听回话，才想起来，问道：“姑娘可是给人点中穴道？”他又等了一阵，还是不听作答，终于才敢转过身，却仍旧闭着眼睛，说：“我……我来替你解开，冒犯了。”
　　他虽目不能视物，却已记得适才清如所处方位，出手如电，奇准地点中了她颈下的穴道，瞧便知其武功不低。清如得了自由，慌忙扯好衣裳，面上通红，细声说道：“你又是谁……”
　　那少年仍不敢窥视一眼，阖眸说道：“我路过此间，不意撞见恶徒行歹，听适才那些歹人对话，知晓姑娘乃峨嵋派中人，算计你的是丐帮陈友谅，无耻奸贼是武当派宋青书，姑娘可记好了，日后才好算账。”
　　清如闻言又惊又恨，想到方才闯出的浓髯汉子，说道：“果真是武当派的，难怪莫七侠会亲自出手料理门户。”气苦之中，去拿自己佩剑，却浑身没劲，一个不防，居然跌回在地。
　　少年听声道：“别费气力，姓陈的说，你身上中得迷药，药性一日左右方能散去，外头又是风雪交加，你不如歇养在此一晚，在下可帮姑娘守在洞口，保管不会有奸贼再来加害。”
　　清如着好衣裳，看了看周身，并无不妥，说道：“你可睁开眼来，我……我都好啦。”
　　那少年这才缓缓张开双目，但见他目似明星，点漆般亮，与清如对视一眼，连忙挪开目光。
　　清如脸上一红，问道：“还未请教恩人高姓？”
　　那少年道：“我姓方。你我皆是江湖中人，姑娘与我说话，不必如此客气。”他指了指洞外，又道：“我去拿柴来添，再寻些吃食。”
　　话音未落，只听得石洞里头有爬搔之声，清如一个失惊，翻身跃起，不禁搂住了少年的脖子，惊道：“那是甚么？”
　　那少年呼吸一沉，镇定精神，道：“别怕，你躲在我身后。”拾起一块小石头抛进洞深处去，忽然但听嗖的一声，一个活物窜了出来，清如唬得啊呀惊叫，双手搂住他脖颈更紧，少年一手扶她，一手抬起，银光闪烁之下，听得“吱”地一声惨叫，那东西已在地上躺倒。清如借着火光大了胆子去看，但见那是一只獐子，身上插着一柄短刀，正是这少年所发。
　　她是被先前歹人唬怕了，眼下草木皆兵，此时惊魂甫定，想起自己还偎身于这男子怀中，不由得大羞，又念及方才一番危难受苦，对男子亲近实是心有余悸，登时全身发抖，挣下地来，委屈又冲上心头，禁不住低声啜泣。
　　这一下可难倒了这少年，他实不知清如为何作哭，冥思苦想，还当她是被这獐子吓得花容失色，伸出一腿将短刀带獐子尸首踢出洞去，鼓足勇气上前，轻轻按在她肩头，慰抚道：“你……你别怕，走兽而已，我处理掉了。”
　　清如但觉他的手碰到自己，却并无非礼之意，再听他温声轻语，一颗心慢慢镇定，想起适才她害怕时搂住他，他也并未轻薄，这一时间倒也未曾挣脱，任他搭手安慰。
　　少年隔着衣料，还是觉到她滑腻的柔肤，想起适才危急中也无他念，这时心情稍定，一抚她肩头，着手处柔腻一片，一时呆怔。
　　清如渐渐平静，见他一手还搭着自己肩头，像是搂住自己一般，惊羞道：“你……你可放开我！”
　　少年大是窘迫，只想：这姑娘将将遭遇危难，我眼下若再心猿意马，忍不住去看她一眼，那真是禽兽不如了。深吸口气，站起身，大踏步走出山洞，说道：“你再歇息一阵，今晚正好有獐子肉吃。”
　　不一阵，当真烤了肉送来与她，清如心有余悸，惴惴不安，接来也不敢吃，见他自己亦吃了，才敢小小吃上几口，其间一声不作，暗自抚摸随身的佩剑，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他稍有无礼，我就一剑自杀。
　　到了晚间，少年找了几把稻草来，铺在地下，他包袱中还带得一张毡毯，也铺得软软地，说道：“姑娘请在此安睡罢！”说着走去洞口坐定，闭上了眼。清如的心怦怦乱跳，哪里敢睡，又呆呆的坐了大半个时辰，手中紧握佩剑，和衣倒在铺上，抵不住困倦，渐才眠去。
　　次日她起身之时，风雪仍重，那少年当真守在洞口，丝毫不近，更无半分冒犯之意。清如暗暗感激，防范之心登时消了大半，盈盈拜道：“萍水相逢，却承公子仗义，小妹感激不尽。我今日养复好身子，即回甸镇与师姊们会合，到时请公子一道，我峨嵋派再谢过你的大恩。”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那也不必。”
　　如此一个至诚君子，不想往后还会与他再有相遇，直至今日，更是亲手替他上药。清如回想了这一番，神魂恍惚，一面上药，不觉已与方珩挤在一处坐定，大有依偎之态。
　　倒是方珩留意，身子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些，稍稍坐远。清如回过神来，自觉失态，面上微醺，问道：“你伤还疼吗？”
　　方珩听她语声之中又温柔，又关切，心中微微一动，道：“不了。”
　　“多谢你救我。”清如又说起从前的事，脸上一红，状甚娇羞，却见方珩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目不转瞬，给她瞧得微微有点害羞，低下头去，嫣然一笑，道：“我是说咱们头一次见面那时，你……你待我真好。”
　　方珩敞着胸腔，背上伤口都给药敷过，凉飕飕地甚是舒服，侧身道：“那没甚么，我才是要多谢姑娘肯替我上药。”
　　清如笑道：“要不是你家主人有意如此，恐怕你还要多疼一阵子呢。郡主娘娘俏皮胡闹惯了，我掌门师姊也治她不住。”
　　方珩道：“郡主……主人也非有意戏谑。当天我随主人自卢龙离开，把那尾小金鱼带在身边，又不好遮掩，给主人见了，她看我骑马带着鱼缸不便，还以王府令牌调用了官府铺兵，替我将鱼儿送回大都。我把金鱼养在屋中，主人有几次造访都是见过的，她聪明绝顶，自然料到我意，眼下如此玩笑，只怕也是……也是为着我好……”
　　清如听他越说越是明白，既惊且喜，立时又觉不好意思，低下头来。方珩见她双目流动，秀眉纤长，只觉她秀丽之极，不由自主的心生亲近之意，一时失魂落魄，呆呆的出了神。
　　清如被他目光盯住，只觉似两道火苗，抬头望去，见他上身赤膊，正自痴痴的瞧着自己，一时间不禁害羞起来，叫道：“药都上好啦，你……你还不穿上衣裳！”
　　方珩如梦初醒，忙道：“是，是！”披衣裹身，系好腰带，脸上已然涨红了，握了握拳头，忽然说道：“忙活一场，你想必也饿了，我去拿些吃的来！”
　　清如看他殷勤着就要走出，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里是峨嵋派，你去拿甚么吃的？”
　　方珩这才想起，大是尴尬，一时间坐立不安，实不知该如何是好。清如见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低着头说：“还是我去罢。”足下不停，再不敢与他对视，匆匆出去。
　　“姑娘！”方珩忽然叫住了她，清如一颗心砰砰乱跳，足下却已定住。但听他语声颤抖，在后说道：“我先前躲在院墙之上，听到人来，身上伤口痛得厉害，咬牙撑着，好不作苦。但我一瞧见来人是你，便甚么也不怕啦，一口气松了，人才跌下地去，因为——因为我想你总会管顾我的，果真你就没不理睬我。你……你今后也愿意……愿意这样管我么？”
　　清如听他忽然这样说话，又羞又惊，足下一顿，说道：“你……你这人昏说些甚么！”不敢转头看他一眼，奔出屋去。
　　作者有话说：
　　应约的副西皮戏份。明日敏若上线。希望大家能在看非主角戏份时也能看得开心、有意思，那经刀就不枉工作之余还每天码那么多字啦。晚安。
　　

第132章 碧海云
　　周芷若早先命小弟子备了一艘海船。这天见风向适宜，便算着和赵敏启程。二人还未走到渡口，静玄和清如赶来相送，带了好几个大包袱，说是掌门人出行用得上的寒衣、净水、干粮、甜果等物。
　　周芷若心中感激，又拜托静玄多看顾些门中诸事，静玄则叮嘱周芷若一路小心，几人边说边走，到了船边，只见除去拉纤的小弟子，更有一名少年立在渡口，望到赵敏等人，还迎上来向主人躬身问礼。
　　静玄惊讶于在总门附近竟能见到赵敏的手下，心有提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见赵敏上前道：“你怎么跟来啦？坐船出海成么？”
　　方珩知她是担心自己伤口未愈，又觉察静玄在旁，刻意说道：“小人既决心跟随主人，主人不做郡主，小人自然也不回王府了。这出海是定要去的，小人还要全力看护主人的安全。”
　　言下之意，也是跟着赵敏背离汝阳王府了。静玄毕竟心思缜密，当下也只是半信半疑，想到几日前总门更出过刺客，低声同周芷若叮嘱道：“掌门人孤身出海，风波险恶，一定留神当心。”
　　周芷若心想：大师姊不知我与敏敏之间干系匪浅，未免多心。口中说道：“我生在芷江，自幼水性算佳，师姊不必过虑，万事我自省得。”
　　赵敏怎听不出静玄之疑心，当即说道：“静玄师太身有重任，需得留下管顾峨嵋派总门，既担心令掌门孤身出海，不如——”伸手一指旁边的清如，道：“不如请这位小师妹跟着咱们去罢，也好与周掌门有个照应。”
　　静玄没料到她竟肯亲自开口叫峨嵋弟子跟去，有些吃惊，清如却是知晓赵敏的深意，看过去时，果然见她眉目间隐藏戏谑笑意，一时心中怦然，难以平定，心虚地看了一眼方珩，却见他早已转过了头去。清如面上一红，低下了头，哪里还敢多说话，只怕赵敏一张伶牙利齿，再讲出甚么惊天动地的羞人之语来。
　　周芷若鉴众人之貌辨色，心中明朗，微微一笑，道：“也好，此去寻物，原也不是去斗甚么厉害的敌手，小师妹较少离开师门，难得随我去历练历练，总非坏事。”
　　静玄本想请师门中武功厉害些的同门跟去，但听掌门已如此说，不好再提，躬身相送。
　　四人上了坐船，方珩一人扬帆起锚，又要掌舵，居然游刃有余。其实他当天从荒岛护送赵敏回中原，那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此时风平浪静，路程也不遥远，自要得心应手得多。
　　这气候倒真是不错，朗朗天日，光阳和煦。船行了几日，皆是风平浪静。
　　这日周芷若立在甲板之上，坐船幽幽摇晃，不禁想起当初赵敏扮作水手，跟着自己出海时的情形，此时再看，心上人已在身边，只觉喜慰非常，伸手按住赵敏放在船边的柔荑，说道：“敏敏，当初咱们一道出海，还是互相算计的心，不意却能有得今日。”
　　赵敏偏头冲她一笑，说：“我也觉着仿似发梦一般。荒岛之事，恍如昨日，我仍是历历在目。”回思往事，问道：“周姊姊，那时你把我送走，就没想过自己留在那荒岛之上，又无船只，怎生重返中原？”
　　周芷若道：“那小岛上尽是矮小草木，不可扎筏，所处之地又非海船航道所经，原是极不容易回归中土的。但我料定你性子骄傲，又不服输，世上越难之事，你越偏要做到，多半会派人来寻，不为着被我算计那一口气，也要问一问我的真心。”
　　赵敏哼地道：“你倒是把人家心思猜得透。那你回中原以后，怎又为着遭遇火炮轰击之事，气恨我对你下毒手？”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我那日见到你送来写着唱辞的秋白布，便明白了你的心意。后来在海上遇见炮船，我生死之间，几乎连性命也丢了，而那些船上又确确实实是蒙古官兵……我问你那些话，并非是信不过你，左右是对自己不信——那时我总会想，在你心目之中，我真强得过那山河万里的抱负么？”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又想到那天她的确说『炮船一事，真凶是不是你，已然不再紧要』，也叹一口气，道：“好姊姊，荒岛之上咱们虽是互相算计，却也掺杂真情，那时候我记得，是你先对我……我却直到被你无意轻薄那天……才隐隐地明白。唉，你先动了心意，故以对我始终是不放心，那也情有可原。但咱们眼下已然在一处啦，你如今可还这般不自信？”
　　周芷若垂下头来，道：“你不顾一切地随我，咱们又一同经历了多少患难，我岂可再说这等相负的混账话？”握住她手，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敏敏，我是真想不理会甚么一派之长的重担，师父要我取得秘籍，光复本门，我左右将九阴真经抄本交给大师姊，咱们远走高飞，便甚么也不必再管顾啦。”
　　赵敏微微一笑，道：“你师父的良苦用心，你岂能不知？她为甚么命你接任掌门，不命旁的大弟子——那还不是因着你天赋高出其他同门许多，才可将绝世的武学发扬踔厉么？若你不在，只剩下你那群师姊妹们，也不是我说话不中听，再厉害的武功放在她们手上，峨嵋派弟子便再练上五年十年，也未必就可领袖武林。”
　　周芷若如何不晓这些道理，便就是想到赵敏随自己离开父兄，好生心疼于她，想早一日了却自己身上的烦心事，怎奈总是难以周全，涩然说道：“这些话原不是我头一次与你提，亦不是你头一次劝我。”
　　赵敏笑了笑，搂住她腰身，往她额头中央的朱砂上啄了一下，说道：“你有这份心思，我就够啦，但我却不想你此时抛下峨嵋不管。周姊姊，为着我这小妖女，你已处处违背师命，连家仇也可放下，难道还不够么？我其实不大敢去想，将来你我百年以后，九泉之下，你父母恩师如何看你？更怕你为着我不做这一派之长，那峨嵋派的上上下下又会怎样看你？天下人更要如何想你？我也说啦，父兄那边，我尚且有转圜余地，左右是时日未到罢了，但你若弃下峨嵋，可就成了背信负义之徒，岂可挽回？何况你爱我之心不变，咱们之间，也不必算得这样清楚。”
　　周芷若听得好生感动，紧紧回抱住她，说道：“敏敏，待本门扬眉吐气之日，我便即刻辞去掌门之职，交还峨嵋声名，到时天边海角，换我也随你去！”
　　赵敏看她神情激动，笑道：“你这样着紧于我，甚至不惜抛下重任承诺，若是令师尊泉下有知，还不知该如何恨我这妖女呢。你说——我又岂可真令你那样做？”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师父……将来黄泉之下，我真是无颜去见她老人家。”
　　赵敏看她眉目间似有隐忧，多是郁郁，想到她总是噩梦缠身，难以安宁，有心慰她，说道：“你师父曾要你发下重誓，不可与我相交盟好、不可与我缔结为友，如今我想一想，这兴许便是天意，令师尊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我将来不成友朋，偏偏做了一双爱侣。如此说来，她老人家逼你发的毒誓，你如今却是一样也未曾违背呀，是也不是？”
　　周芷若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一笑，道：“照你这么说，那的确是天意成全了。”
　　赵敏见她展眉，心下也颇欢喜，还欲再说几句亲热的话，忽听得方珩在舵边叫道：“郡主，就靠岸了！”赵敏收敛心思，极目远眺，远远见到一座小岛已现出影来。
　　不一时，座船停泊在岸边，方珩惯了主仆之礼，站在海边，一足踏在礁石之上，伸出手来，等待赵敏下船时相扶，却见周芷若已跃上了岸，足下踏在海边浅水之中，衣摆尽湿，她却浑如不觉，只顾伸手搀着赵敏下来。
　　赵敏当然去握她的手，跳下海船，还道：“周掌门服侍人总是顾此失彼，不及我手下妥帖。”话虽如此说，语气中却颇有欢喜之意。
　　周芷若闻言笑道：“我只是从前服侍过师尊几年，江湖中人，到底还是不及王公贵胄讲究。看来往后，我还要多跟你手下学一学才是。”
　　方珩自知她二人柔情蜜意，也不在意，伸手对后头的清如道：“岸边有海潮上来，当心湿了鞋袜。”意在相扶其上岸。
　　清如当着众人之面，哪里还肯去拉他手，红着粉脸，也不去迎，兀自伸一条腿，踏在礁石之上，待自行上岸，怎料心不在焉，一脚踩空，登时跌滑而下，方珩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臂上用力，圈住她身子在半空转了个转，才将她放在岸边沙地上，如此一来，非但避嫌不成，反而倒变成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拥抱。
　　清如羞得无地自容，纵身挣开，忙着转过身去，整理自己衣裳，方珩呆呆地立在原处，适才他只顾相护清如，自己双足仍踩在海水之中，此时竟也浑然不觉，忽然之间，他似乎隐约懂得了周芷若扶赵敏下船时之心。
　　赵敏见状，忍不住在一旁嘻嘻笑道：“早知我该学学清如小妹子，要周姊姊也抱我一抱。”
　　周芷若禁不住也笑起来，又怕自家师妹羞恼难当，拉过赵敏之手，说道：“我师妹可不似你古灵精怪，要有意为之——快走罢。”
　　赵敏笑道：“也是，咱们俩再不动，你小师妹是见不了人，我手下可怜的小方，也要变作海边的一尊『望妻石』啦。”
　　二人携手而去，再不回头。自岸边沙地走入，但见岛上林木花草，郁郁葱葱，其时恰是四月未及，端的是繁花似锦。
　　赵敏在林中边走边看，饶是见识广博如前，这路旁的奇花异木，竟有许多她也未曾见过，不由叹道：“这里的花木真是盖世无双。”
　　周芷若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忽然问：“恰值百花齐放时，殊不知敏敏钟爱哪种？”
　　赵敏想也不想，笑说道：“那自然是兰花。”
　　周芷若微微一笑，问道：“竟不是绿萼白梅？”
　　赵敏脸上微微一怔，暗叫冤枉。先前二人初初亲密无间，第二日又遇上不请自来的黄衫女子，周芷若心中拈酸，二人赶路途中曾问起过赵敏与黄衫女子的旧故，赵敏想着和她已不分彼我，总不该隐瞒，便将与黄衫女子相识相处之事，几乎都和盘托出，包括那日与那杨姑娘在庄园赏梅。怎料这周芷若彼时并无不妥，竟记仇记到如今，更口出哂笑之语，当即忙道：“梅花虽有风骨，却到底不同于兰之气节。何况现如今已非隆冬，哪里还见得半朵梅花？”
　　周芷若笑道：“那却不定，这天底下多的是那『劳命伤财』的雅士。敏敏当年不也把江南的绿柳千里迢迢迁去甘凉，建了一座山庄？说不准啊，此时在甚么大都、卢龙之类的地儿，也有人家造了个甚么梅庄，眼下园里头兴许还培育着寒梅，正合你这风雅之人去赏呢。”
　　赵敏大是窘迫，伸伸舌头，朝她扮了个鬼脸，连摆手道：“不不，我跟你赏这奇花异草，不知多快活，再好看的梅花也比不上。”
　　周芷若对她所言不置可否，又幽幽地道：“不过这依我说，好花好木，峨嵋金顶上也是种得。世人都说寒梅傲雪，却正要高峰之巅的凛凛雪花，方养就得出。”
　　赵敏怎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心中又是无可奈何，又是暗自欢喜，说道：“是是，人家在园子里看梅的，那就是俗气得紧啦。”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酸老周，甜小方。
　　美人敏，羞清如。
　　

第133章 迷踪林
　　二人说笑至此，忽听得远远地有白鸥来去，周芷若回首纵目远眺，只见海面之上的天空中，欧鸟齐飞，想是没走离岸边多远，不由道：“敏敏你瞧，这些海鸟成群结队，飞得好不欢快。我曾听人说，它们都是一双一对的，一生之中只得一个伴侣，与同伴相依相守，天高海阔也去得，我真好生欣羡它们的来去自在。”
　　赵敏也心有所感，握住她手，说道：“我相信有朝一日，你我也能如此，自在于天地之间。”
　　两人正自神往，忽然之间，听树林内传来呼呼风响，但左右又没起风，赵敏好奇心起，道：“芷若，这林子里是甚么？”拉着周芷若悄悄绕到林子里，伏在一株树后张望，但见林中繁花盛开，馨香扑鼻，并没半点古怪。
　　周芷若道：“兴许是走兽在窜，发出声响来，多没甚么稀奇。”牵着赵敏柔荑，待再往前走，只见林中道路甚多，几乎东南西北都有小径，却不知走向哪一处好。
　　赵敏适才走进林中时已觉得隐隐不对，这下见到此处道路纷乱，心中一动，一把拉住周芷若之手，叫道：“不好，快回去！”
　　二话不说，向着来路奔驰，但好生古怪，两人分明并没离岸边太远，却仿佛走了许久还在这林子之中。赵敏自夸聪明智慧，片刻之间记忆方向也是绝不会差，怎料走回原路上时，分明记得此处该有岔路右拐，却不知怎么，只剩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她心中奇怪，握着周芷若之手越紧，再走一阵，仿佛又回到这小径之前，心下愈发觉得诡异，朗声喊道：“方珩、清如小妹子！”
　　她料想岸边离此不远，方珩两人听到喊声，自会相应，却连呼唤了数声，皆无人应，赵敏不由叫起苦来，说道：“周姊姊，都是我好奇心不好，咱们只怕是中了陷阱啦！”
　　周芷若也觉察出这回去之路与先前不甚相同，但并不怪她，说道：“这岛上布置古怪，即便你不先走一步，我们也避免不得要踏入林中。此间道路曲折，令人转得晕头转向，显是高手依着五行生克之理构筑，也不知师妹他们此时怎样，是否也遇上同样的难处。”
　　赵敏闻言忽然灵机一动，道：“对啦！咱们来桃花岛寻物，你不是有地图指点？那也就没有难处啦，咱们按图索骥便是。”
　　周芷若一拍后脖颈，道：“是，我和你在一处，这些事竟是一时忘了，可真胡涂。咱们依照地图寻到秘籍，再去找寻师妹他们，那是再好不过。”
　　当即取出那日自屠龙刀和倚天剑中写着『普渡山东桃花岛』的铁片来，铁片后头密密麻麻刻着一幅繁复曲折的地图，地图上更有箭头指示，两人顺着图指前行，左拐右绕，倒是再没遇上一模一样的地方。
　　赵敏喜道：“太好啦，这说明咱们没在原地打转，是真正在往前走啦。”
　　周芷若举着地图边看边行，不由啧啧称奇，说道：“这五行奇门之变的学问，本是深奥，可经得起多年钻研。我有幸从先师处习得几分本领，但看这地图中所示，仍觉惊奇。此处的五行阵法，我敢说天下间可胜之者寥寥。寻常依五行之术构筑道路，阵法虽奇，其实通达奇门的明眼人仔细分辨也能看破出路，哪及得上这桃花岛中阴阳变化、乾坤倒置的奥妙？”
　　赵敏跟在她身边，笑道：“往日不知，周掌门除去剑法钻研有术，还通晓奇门五行。你既得了先师的亲传，必定不是寻常本领，快给我这小女子讲解讲解。”其实她熟读兵法，其中也有八卦布阵之理，但与五行奇门之术尚有不同，周芷若所学乃取自易经真髓，那是灭绝师太多年钻研所得，赵敏倒也难掩好奇。
　　周芷若原非有意卖弄，不过赵敏想听，也就顺她心意，随手指向地图上一处，说道：“你瞧，寻常人布置五行方位，这监人的所在必在离上震下之位。但这桃花岛中，禁人的所在反而在乾上兑下的‘履’位，取其『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义。”
　　赵敏闻言不由赞道：“建造此处之人倒是轻狂，如此一来，便更显主人的气派啦。”
　　周芷若点点头，刚想说话，只觉浑身上下陡凉无比，动了动唇，没讲出半个字来。
　　赵敏忙伸臂将她抱在怀里，再伸手朝周芷若掌腕间脉搏一抚，只觉她脉息跳动异快，一手抱在其背后，隔着衣料，但觉一块炙烫，周围却凉飕飕的，暗呼不妙：芷若的寒毒难道在这当儿又发作起来？
　　其实周芷若的玄冥寒毒一直未祛除，濠州大婚之前，得了张无忌的九阳真气护体，本可数日无碍，怎料随赵敏一处时，曾又捱鹿杖客一掌，以致寒毒催发。她体内幸得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护住经脉脏腑，在汝阳王军中大帐将养，身子调理好些，也就未再复作。哪知往后世事变化，她携赵敏私奔，连日迁徙，甫一到定海，又操劳总门诸事，加之眼下出海之疲，护体真气易乱，寒毒便又复发。
　　赵敏束手无策，此处又是林中，只想先依照地图指引，走去这岛上屋舍，就算并无草药，至少得一方榻铺，也好让周芷若少捱些苦。说道：“芷若，你撑一撑。”当即双臂抱起周芷若，低头看她仍紧紧攥在手中的地图，此时她浑身发抖，赵敏唯定睛仔细分辨，依图前行。
　　其时暮色渐临，越走越黑，天色已然向晚，左右林子里也暗沉下来。这夜也真古怪，月色低迷，薄薄一层透下林间，赵敏更难看清地图，又怕走错，停住脚步放下周芷若，仔细取来地图分辨，心叫万幸，适才并未走错方向。
　　她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地图，放回怀中，心里已记住道路，又抱起周芷若，向前走去。行了一刻有余，却仍不见出路，赵敏心下奇怪：我分明是依着地图所指，为何走不出去？左右一看，此处丛林茂密，黑压压一片，月色更淡，隐约四下里更有走兽之声，森森瘆人。
　　赵敏暗道：此地哪里像是出路？只怕我哪一步走得错了？想觅路退回，哪知起初是转来转去离不开原地，现下却是越想回去，似乎离原地越远了，这一下可真是雪上加霜。
　　这时更不知哪里来的乌云满天，把月亮星星遮得没半点光亮，赵敏别无他法，只好在林中停下，摸索身上火折出来，摸索捡了些树枝干叶来点火。
　　火堆生起，她扶周芷若坐定，摸到周芷若身上冰一般冷，好生心疼，但己身如今又练的是九阴真经，只怕贸然渡气，反害她寒上加寒。索性解开衣袍，将周芷若身子抱在怀里，肌肤相贴，以身喂暖。
　　周芷若所中这寒毒何等厉害，饶是赵敏习得绝世武功，但所练时日不长，渐渐地不禁打了个冷战，便似怀中抱了一块寒冰相仿，即便柴火点起，赵敏却兀自冷得难以忍耐。
　　但她一想自己放手，周芷若只怕将冻死在这黑夜林中，咬紧牙关，硬是紧抱不放。天可怜见，几刻之后，周芷若发抖的周身渐渐平息，身上寒冷也逐渐退去，慢慢清醒了过来。
　　赵敏又心疼又惊喜，忙将两人衣裳裹好，保存体温，仍将其抱在怀中，说道：“芷若，你觉得怎样？”
　　周芷若并非头一次发作寒毒，这其中苦楚也吃惯了，多是疼痛寒冷难当，但此番有赵敏陪伴，似乎就勇气百倍，顿觉玄冥寒毒殊不足畏，天下更无难事，硬是挺了过来，更不觉如往日独自一人那般辛苦，在火堆边歇息了一阵，说道：“有你在，我好多了。”握着赵敏之手，心中满是感激。
　　赵敏怕她受苦，想快些离开此处，道：“方才林中太黑，我就怕走错，但我又怎会连地图也记不住？可——可却是越走越黑，并无出路，这地图难道画错了么？”
　　周芷若想了想，道：“我想这桃花岛的主人定是精于奇门五行之术，这些花树都是依着易经八卦排布，便有地图，也难免其变化万端，咱们要出这林子，恐怕还得费力试一试。”
　　赵敏点头道：“这地方不宜久留，不过你知晓其中奇门的道理，你可来看图，我背你走。若是遇上有何变通之处，你指点我便是。”当下取出地图交给周芷若，背起了她，信步而行。
　　周芷若临走前捡根林中枯木粗枝取了火，一手抬着作火把光亮，一手拿地图细看，但见此处已距秘籍所在甚近，又惊又喜，想来先前赵敏依图而行，大方向总不错，多是因着这道路中的五行变化，行来便费力得多。
　　当下二人一个背负，一个指出方向。走了一刻有余，赵敏只觉举步踏到的尽是矮树长草，已无道路，说道：“芷若，这藏宝之人做事好生缜密，要人便是得了地图指引，也难进来。”
　　周芷若虽足不在地，也可听到她步履维艰，踩在枝草之声，手举火把一照，见四下已是杂草丛生，更有刺人的荆棘。原来赵敏每走一步，荆棘都钩刺到小腿，但她却一声不吭，走了这好一阵，当下连忙拍她肩头，啊哟叫道：“快停下！照你这样走去，如何得了？”
　　赵敏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仍将她好好背着，身子晃也不晃，说：“就快到啦！”
　　周芷若好生心疼，当下只是不肯再走，说道：“要走也成，换我背你。”
　　赵敏摇头道：“你寒毒将发作一回，我可不放你。你若自恃武功厉害，跟我用强，那我今后便不理睬你啦。”
　　周芷若一听软硬皆不可行，急道：“那怎么成？你——你——”
　　赵敏抢口道：“你若要我好过，快快指点咱们出路才是。”话锋一转，说：“周姊姊，一路走来，我看这林中道路，乃是在天然之上，由人工布置而成。你在峨嵋门下，颇获灭绝师太欢心，已得她易经原理的心传，定能令咱们脱困的，是不是？”
　　话音方落，忽然林中一阵异风，呼呼刮来，吹得周芷若手中火把明灭不定，晃荡半晌，终于风平。周芷若知道她一片爱护自己的心意，无可奈何，千言万语，终于只叹了口气，道：“是，易经变化虽多，终究不脱太极化阴阳两仪的道理。”心中一热，昂然道：“敏敏，我定带你出这迷踪林。”当下定住心神，只愿早一刻走出此处，心上人便少受些苦，虽然瞧不到周遭情势，却已摸清林中道路，轻声道：“你向右前方斜角走。”
　　赵敏依言而行，周芷若听到她每踏出一步，就是荆棘被踩踏之声，提心吊胆，又问道：“敏敏，你还好吗？”赵敏嗯了一声，并没说话，依言朝右前方斜行。
　　两人走了一阵，忽然之间，周芷若心中大震，叫道：“等一等！”赵敏停住脚步，微微喘了口气，问：“怎么？”
　　周芷若举着地图端详，皱眉道：“我总觉这林中大是古怪。易经之理，自震至乾之位为顺，自巽至坤为逆。咱们一路走来，分明是自震位至乾位的顺，为何适才那阵风过以后，忽然之间，此处布置竟变作与地图上截然相反——自巽位至坤位的逆了？——天下间竟有奇门之术，能在眨眼之间变幻方位，这如何能够？”
　　其时林中阴暗，赵敏听得毛骨悚然，说道：“你……你是说这岛上的五行之术更有自我变幻之能？这——这莫非——”她忽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叫道：“我看此处有人！”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哦！两人真好。
　　五行奇门和易经八卦经刀并未有过多研究，多担待，莫深究。
　　

第134章 四象阵
　　周芷若一听赵敏如此言语，心中亦是一震，暗呼：敏敏不愧智慧机变，此间种种诡异之状，若皆是因她此言而起，那正是说得通了，难道——难道这桃花岛上真是另有高人在？当即纵声叫道：“峨嵋弟子周芷若，因先师灭绝师太遗命擅闯贵岛，无意冒犯，敢问此间主人大名？我峨嵋一派，来日定当奉礼赔罪。”
　　她连问了几次，四下林中只有呼呼风声，并无人应。赵敏轻声道：“这里的主人似乎不愿见客，亦不愿咱们按图索骥、寻到秘籍。”
　　周芷若道：“咱们先前在岛外海面看这上头，实不知密林繁花之中是否有得人居，你这猜测倒是一语惊醒了我。”又心疼她足下踏着荆棘，说道：“如今甚么秘籍也顾不得了，我只盼和你早一刻出了这迷踪林。”
　　赵敏闻言微微一笑，在并不明亮的火把光下，周芷若并没瞧见，但听她说道：“好姊姊，你说此处五行之术骤然相反，那咱们便逆看地图，也不去寻甚么秘籍啦，省得此间主人不喜，再在暗地里给咱们使绊子，且依照你自先师处学来的机要，可走得出去？”
　　周芷若道：“我看这里布置和峨嵋派的四象掌诀窍有相似之处，所谓圆中有方，阴阳相成，阳分少阳、太阳，阴分少阴、太阴，是为四象。太阳为乾兑，少阳为巽坎，少阴为离震，太阴为艮坤。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她沉吟想了一阵，说道：“你先向左走八步，再向右斜行十七步。”
　　赵敏背负着她，依言而行，生怕这暗中之人再改变此处奇门布阵，口中更朗声叫道：“此间的高人，咱们并非贪图秘宝之辈，这位周姊姊左右也是为着她先师的遗命，无意擅闯贵岛，您老人家大人大量，此番且放我等离去罢！”
　　周芷若心中亦在暗自祷祝，也不再看地图，仔细观察这四下里的情形，只觉此间草木的奇门五行布置，自适才忽然变幻之后，真与本门的四象掌关窍大为类似，一时间又惊又喜。
　　这峨嵋派的四象掌以阴阳五行为根基，圆于外者为阳，方于中者为阴，圆而动者为天，方而静者为地，天地阴阳，方圆动静，化繁为简，以一驭众。灭绝师太生前，更素来自负本派四象掌为天下绝学，虽有些她性子里的自高自大，但这门武学亦并非浪得虚名。
　　周芷若眼下依照这其中奇门之理，两人竟越走越顺，行得两刻有余，她手中火把亦快点完，所幸四下里阵法并未再行变幻，赵敏足下也不再踩踏荆棘，步上了软绵绵的草地。
　　两人转过林子，突然左首现出一颗大星，在天边闪闪发光。
　　赵敏好不欣喜，加快脚步，笔直向着灯火赶去，急行里许，周芷若此时更是得心应手，指引赵敏时而向左，时而转右，有时更倒退斜走数步，似乎越行越是迂回迢遥，岂知不到一盏茶时分，岸边赫然已在眼前。
　　二人皆是大喜，此时月色朦胧，将岸边沙地映得似雪，海潮平静，直是劫后余生、豁然开朗。
　　赵敏背着周芷若到了一块巨岩之后，但听四下十分僻静，向无人至，也不见方珩和清如，放下人来，面露苦色，说道：“你师妹和小方只怕是也进那林子里找咱们去啦，现下还没走出来，多半同样被阵法所困。”
　　周芷若正欲说话，这时在月色星光之下，天色较之适才暗沉林中已算得大明，她定睛一看，见赵敏一双足踝小腿上点点滴滴都是血迹，啊哟一声，惊呼道：“敏敏，你——你痛吗！”
　　赵敏经她一喊，脚踝上忽感剧痛，原来刚才那些荆棘已划破她腿足，不过当时只顾寻找生路，便是疼痛也不觉怎样，硬咬牙撑着，这时安定下来，却双腿疼软，竟是再站不住，忽地坐在岩石之上，起不了身来。
　　周芷若好生心疼，当即撕下衣襟处的几条布片，在她足腿的创口上下用力缚住，止住流血。
　　赵敏低头看去，见到周芷若也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语，唯有那额头中央一粒朱砂映着月色，清丽动人，一见之下，似乎伤口也不疼了，只想：我这一生得与这般人儿恩爱厮守，便是那逐鹿天下的豪情快意也不及。所幸我当天铁了心跟她远走高飞，否则今日仍身陷苦楚之中，哪还有这等喜乐！唉，只是父兄令我思念得紧，将来我定要设法挽回，要他们打从心眼里接纳周姊姊，届时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她怔怔地想出神去，似乎受伤流血之事已然忘却，心中尽是美梦乐事。忽觉创口一阵冰凉，原来周芷若已忙不迭去海船上取了清水、纱布等物来，在给她洗涤伤口。
　　不一时，周芷若已在她伤处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赵敏只觉创口清凉，疼痛减了大半，周芷若看她的脸色缓和，终于稍稍放下一口气来，颤声道：“早知你伤成这般，便是你此生再不睬我，我也绝不让你逞强背我行路。”
　　赵敏笑道：“皮肉之伤罢了，也不怎样。”
　　周芷若此时正单膝跪在她跟前，闻言又伸手去握住她一只脚踝，闷闷地道：“你舍得自己受皮肉之苦，却不顾人家心上疼。”
　　赵敏双手捧起她脸颊来，往她唇上一吻，说道：“我既决心跟了你，便早不是金枝玉叶之身啦，你如何，我亦如何，咱们不分彼我。”扶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又道：“咱们眼下得歇复力气，只怕还要再入一次那林子去救人。周姊姊，你师妹懂得易经之理么？”
　　周芷若道：“小师妹虽并非入室弟子，但峨嵋武功中亦含道家之理，于这八卦方位之学，我们几个小时候都曾听师父讲过，但她既非入室弟子，所学当不算深，也不知可否脱困。”
　　赵敏道：“这桃花岛上道路树木的布置皆按五行生克之变，咱们还是不宜到处乱走，周姊姊，你去船上取些吃食来，咱们只在此处复元了力气，便即刻入林中去找人。”
　　周芷若应是，到海船之上取了干粮清水，回来时，却见岸边的草地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三五头梅花鹿，正兀自低头吃草，不由大吃一惊，看向赵敏，呼道：“敏敏，这——这——”
　　赵敏显然也觉惊骇莫名，适才她一直静坐此间，没留意这些鹿是何时自林中跑出，居然无声无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又怕是这岛上的甚么古怪机关，二人浑不敢动，静静看了一阵子，但觉周围一片平静，绝无可怖之处。
　　周芷若大着胆子，慢慢走近，伸手在一头梅花鹿的背上抚摸了几下，那鹿儿见有人来，睁着圆圆的眼珠相望，显得十分好奇，却殊无惊怕之意，它左右的鹿也并不躲避。
　　这番一惊之下，两人见别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赵敏道：“周姊姊你只瞧，这几头梅花鹿如此驯善，这桃花岛上定然太平得紧，一会儿咱们再入林中救人，但凡未有恶意，料想此间主人亦不会多加为难。”
　　周芷若点头称是，心中也放下了大半来，说道：“你连日坐船都未曾吃些好的，如今更为我受了伤，眼下想复元，单吃这些干粮不成，待我捉住一头鹿来，生火烤与你补身子。”
　　赵敏一听唬了一跳，摆手连说：“周姊姊，不可如此。你我宁可吃干粮，再不济食些岸边树上的野果充饥，也就是了，你莫为了我徒然杀生，再惹得这岛上主人不快，咱们又要遭殃不说，你师妹和小方更是不知如何啦。”
　　周芷若走回她身边，笑道：“好啦，便是心疼你的身子，我歹毒为恶，做得出这等事来，也知晓你不会令我如此行事。只因我知道，你这个小妖女啊，看似狡猾多诡，实则心肠最软。”
　　赵敏闻言，想起她有时行事确然不顾好歹，但无非都是为着自己，叹了口气，道：“周姊姊从前口是心非对我，如今铁石心肠待苍生，身上的担子极重，我得了你真心一世，却宁可你良善如旧，不必为我沾染上半点恶处。”
　　周芷若坐在她旁，低头苦笑道：“我是命数如此，心有魔债，早回不了头啦。”
　　其时两人倚岩静坐，浪涛声中，周芷若的脸色越来越白，不知是想起了甚么。
　　突然之间，两丈开外一株树后沙沙作响，似隐隐有一个人影，立在花间树丛之中。只见那人影连晃几下，远远去了。
　　周芷若跃起身来，苍白着脸，颤声道：“是鬼么！为甚么她一直跟着咱们？”
　　赵敏奇道：“甚么鬼？她是谁？”
　　周芷若双目瞪圆，说道：“是……是蛛儿！”
　　赵敏回想方才那人影纤细婀娜，确像是女子，却难以肯定是否是蛛儿，黑夜之中，又没法分辨背影模样，只得站起身来，抱住周芷若，宽慰道：“不会的，我曾亲耳听张教主提过，那殷姑娘早已入了土啦，怎会跟着咱们？”
　　周芷若俏立寒风之中，思前想后，不由得怔怔地掉下泪来，道：“是啊，我分明亲眼所见，张公子亲手将其埋葬，为何……为何……”
　　赵敏左手轻轻搂住她肩头，右手伸袖替她擦去泪水，柔声道：“周姊姊，我曾听方珩说起过蛛儿的死状，只道她满脸是血，极为腥惨可怖，这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却苦无良机。今日见你心魔惧骇，我恰好要问个清楚——当天在荒岛之上，你即便是成心灭口，一剑刺死蛛儿也就是了，为何要将她的脸……”
　　周芷若缩在她怀抱之中，身躯瑟瑟，半晌，终是叹道：“唉，你道我为何说是蛛儿，只因我做了错事，心中便总疑神疑鬼。适才耳中听到了这海岛旁潮水涌来、波涛冲上沙滩之声，我心中恍惚，似乎又身在那小岛之上……那时我正要把你送走，以十香软筋散迷倒了众人，却不舍得你，只因你回了中原，只怕恨我也来不及，我当时情不自禁……吻了你……哪知蛛儿她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都瞧见了，她指着我们两个……我当时一头子发了懵，提起倚天剑……待我回过神时，她已是那个样子了……”
　　赵敏听得悚然，又是心疼，叹道：“芷若，你往日是个清淡纤柔的性子，是我害得你这样。殷姑娘若真要来报仇雪恨，当来寻我才是。”
　　话音未落，那树林中又悉悉索索响了起来，更有不知何处来的呼呼风吹，三只梅花鹿也受了惊，前后奔入林中躲藏。
　　周芷若已被吓得面青唇白，说不出话来。赵敏不忍心上人如此畏怕受苦，说道：“我倒要瞧一瞧，是甚么人在装神弄鬼。”放开周芷若，大步向着抖动的树林走去。
　　“敏敏！”周芷若喊了一声，赵敏已走到林边，转眼又已窜入了林中。她虽然惧怕，却想：怎可令敏敏孤身犯险？管他是吉是凶，我总是跟去。攥紧拳头，提足跟上。
　　赵敏跟着那影子进了树林，但见四下一片寂静，并无人烟，奇道：这桃花岛上真是古怪，就算是再快捷的身法，也不能这样一霎之间就没了踪影，适才那影子若非是鬼神妖怪，便是天下间武功极高之人。
　　正思量间，左首林中又有异动，她提足便奔，毫无畏惧，远远似乎看到一个女子身影，赵敏连着追赶，但那人身法当真好快，早已影踪全无，唯见几棵花树兀自晃动，花瓣纷纷跌落。
　　忽然嗖的一声，一条人影从林中飞来，有个女子之声吓得惊呼，赵敏忙抢上一步，正好将那人接在怀中，此时周芷若也已跟来，叫道：“敏敏，甚么事？”
　　赵敏定睛一看，道：“没事！是你小师妹！”
　　周芷若满头冷汗，缓了口气，走到赵敏身边。赵敏将清如放下，哪知她竟站立不稳，委顿在地，痴痴发呆，口中喃喃道：“我就是在桃花岛中迷路而死，也得去找他。”
　　话音方落，但听扑通一声，林中又滚出一个人来，正是方珩。清如担忧之中，突然见他出来，惊喜交集，扑去握住他双手，叫道：“方公子！”又是喜悦，又是后怕，一言未毕，眼泪已流了下来。
　　方珩也是惊魂甫定，迷迷糊糊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周芷若问道：“师妹，你们是如何脱困的？”
　　清如喘了几口气，已忘了还握着方珩之手，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是一头小青驴！”
　　作者有话说：
　　人在走夜路迷路的时候真的会觉得哪哪都可怕，其实周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郭祖师心理战——胜！
　　

第135章 逐客令
　　周芷若和赵敏一行人还是回了定海。
　　此番往桃花岛去，虽是有惊无险，但众人皆对这岛上的古怪变化心有余悸，那日清如跌出林子来，手里更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真秦之声也。非秦者去，为客者逐。』
　　这字体刻意写的似虫搔蚁爬，瞧不出笔迹，却分明是逐客之意，周芷若虽有地图在手，但没料到此间更有主人存在，既是主人不允，便想寻秘籍总旨，也只能作罢，加上她念及赵敏足腿有伤，不舍长留耽误，便决心启程折返。
　　连路上说起这桃花岛的高人，赵敏倒颇是一派不服输的模样，说道：“这主人好大的气派！偏偏以《谏逐客书》写出一张逐客书来，当自己是一扫六合之秦么？也是我此番受了伤，身边又没带甚么人手，待下次咱们预备充足，再来探访，那位高手便是再用荆棘来刺我的腿、躲着不肯露面，我也有法子引她出来。”
　　周芷若道：“我想那位高人应当未存恶意。你说见到她身影是个女子，那其身法当真是天下罕见。她遣一头青驴，竟就能指点小师妹二人出路，可过后咱们在岛上也不见甚么驴子，只怕又是给她的奇门阵法掩去。我便又想到和你在林中时，那五行之术忽然变幻，竟换作了峨嵋派四象掌中的关窍，我们方才得以脱身，如今想来，兴许这也是那位高人有心相让。”
　　赵敏道：“若真如此，那这人当真厉害得紧，你决定咱们暂且离开，当是没错，否则留在那岛上也是无济于事。可这高人饶是五行奇门之术无双，听到你以峨嵋自呈，便改了五行阵法，但她又怎会懂得峨嵋派的四象掌？——总之那桃花岛上疑点重重，我本欲一探究竟，可惜时机不对，也不好令你师妹陪伴冒险，唯有你我日后休整，再图良策。”
　　四人回了峨嵋派总门，静玄好生担心，早亲自领了弟子在渡口等候。周芷若此番铩羽而归，未得总旨，又见到同门来迎，心中颇有惭愧，见过众位师姊妹，方与大师姊说起此番情形，静玄听得吃惊，只说：“掌门人平安归来便好。不想师尊交代之物，竟在那等难寻之地，日后还需师姊妹们同心协力去取。那岛上既有高人，咱们备好厚礼，先礼后兵总是对的。”
　　周芷若道：“那桃花岛上的五行阵法天下无双，恐怕不是人多势众便可解。不过师姊所言以礼相待，兴许是条出路。”
　　静玄道：“掌门一路辛苦，归来歇养一阵子也好，这些事往后从长计议不迟。”
　　周芷若知她身为灭绝生前的大弟子，素来爱惜师妹，连声感激，又看到跟在清如后头、面色凝重的方珩，念及赵敏情分之上，硬是腆着脸皮，请静玄吩咐弟子为他预备了寝居，就在清如所住的小院左近。门派中人虽对鞑子走狗不多担待，却有掌门之命，不得不依从。
　　周芷若和赵敏养了几日，这天午后，忽接到弟子来报，说少林寺有客到访。自那日周芷若发作过寒毒，又连日奔波劳累，赵敏更是不能置下心，这段时日，只让周芷若好生养着，大小事物都交由静玄打理，这下忽来信使，周芷若自觉身为峨嵋掌门，怎么说也该去会上一会，本已预备午休，又便待起身更衣出去。
　　赵敏腿上伤势本就是皮肉擦破，几日里良药勤换、静养之下，早已痊愈，不过周芷若却是上心，特拿了峨嵋派的外伤灵药来与她每日涂抹，就怕她千金之躯的身上留下疤痕。
　　她二人自赵敏离家之后，柔情蜜意，亲密无间，何事置于对方身上，总是大惊小怪，眼下赵敏听得周芷若要去见客，自然也不允准，说道：“管他甚么大来头的客人，你也给我在房里待着。”说着伸臂替她拢好被角，柔声说：“你舍得再累了身子，尽惹我难受么？”
　　周芷若拗她不过，浅浅一笑，道：“静玄师姊劳心琐事，恐一时脱不开身，那还要劳烦夫人替我去露面会客啦。”
　　赵敏俯身往她唇瓣上轻轻一啄，笑道：“你才是我的小媳妇。”
　　来到正殿，远远便见一瘦小男子等在那里，静因立在下首，行出一步，问他来意，那人向赵敏大大一揖，道：“禀周掌门，小人姓寿，名叫南山，乃少林圆真门下弟子，此番受师父之命，前来各大门派送帖子。”
　　他不识得周芷若，只见赵敏负手行进殿来，眉目间英姿勃发，一旁的静因也不敢待她无礼，便当赵敏是周芷若了。
　　今次既是赵敏替自己会客，周芷若对门人早有吩咐，静因闻言便道：“我家掌门人今日身体抱恙，吩咐由这位赵姑娘接待来宾。”
　　寿南山啊了一声，这才又朝赵敏行了个礼，打量过去，见得赵敏一身风华，便忍不住又朝她多看了几眼。
　　赵敏听得圆真二字登时一凛，抬眸一瞥，只觉这寿南山形容清瘦，倒不像陈友谅那般诡计多端，便道：“圆真大师座下弟子我也见过一二，倒没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许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阁下名号如何？”
　　寿南山连连作揖，道：“赵姑娘言重了，小人本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哪里能得姑娘留意，实不相瞒，小人虽拜在家师门下，可根骨太差，师父从未授过甚么武功，只是跑腿办事罢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原来这人有个外号叫作“万寿无疆”，却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临阵畏缩、一辈子不会被人打死之意。
　　赵敏勾起嘴角，觉得好笑，武林中居然有这等没出息的人，但他说话又颇圆滑，问道：“那你此来，要替你师父送甚么帖子？”
　　寿南山从怀里摸出名帖，双手呈上，道：“请赵姑娘过目。”静因上前接过，递到赵敏手中。
　　赵敏修指轻启，只见请柬上寥寥数字，但书『敬请峨嵋周掌门，端阳佳节，聚会少林，与天下英雄樽酒共欢』，再看帖尾，竟是少林空闻方丈署名。少林派领袖武林，空闻亲自出面邀请，这帖子当真有千斤之重，值得各派掌门人亲自会接，料得接柬之人不论有何要事，也均将搁在一旁，前来赴会。赵敏将帖子合上，道：“只是端阳宴饮，作何如此大的排场？”
　　寿南山脸有得色，说道：“赵姑娘有所不知，日前我师父擒获了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金毛狮王谢逊。我们少林派这番要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脸，当众宰杀这只金毛狮王，因此这个大会，又叫作‘屠狮英雄会’。”
　　赵敏心中一动，想：陈友谅那日在大都说起，谢逊是在少林寺中，但彼时他和他师父的奸谋尚未商议好，我逼问不出，不想此时我不做郡主，也兜兜转转得知了他们的诡计。当下有心盘问那屠狮英雄会的详情，寿南山倒毫不隐瞒，只可惜旁人瞧他不起，许多事都没跟他说。他只知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派圆真主持这次大会，由空闻和空智两位神僧出面，广撒英雄帖，邀请天下各门派、各帮会的英雄好汉，于重阳节齐集少林寺会商要事。
　　赵敏听罢眉头挑了挑，道：“听你说起来倒是有些意思。据闻金毛狮王谢逊名震江湖，却无缘得见尊容，如今这大会……我想周掌门，倒是估许会去上一去的。”
　　寿南山见她感兴趣，便胡乱吹嘘起来，道：“不是小人夸口，说到这金毛狮王，那可当真厉害无比，足足有小人两个那么高，手膀比小人的大腿还粗，不说别的，单是他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睛向着你这么一瞪，你登时便魄飞魂散，不用动手，便得磕头求饶……”
　　赵敏听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笑，一双眼盈盈眨了眨，道：“我怎么听说，金毛狮王谢大侠双目失明，你却说甚么……双眼精光闪闪？”
　　寿南山的牛皮当场给人戳穿，面皮一红，忙道：“是，是！赵姑娘说的是，想必是小人看错了。”赵敏又掩袖笑了笑，才打发静因送他出山，说是峨嵋派定然赴会。
　　赵敏接了少林寺的来帖，先是朝静因吩咐得几句，便才动足折返。回到掌门人寝院时，周芷若早已起身，正坐在书房那块写着“一介孤標”的长匾下，一手支颐，对着案上一本经书怔怔的走神。
　　“周姊姊这掌门人，怎么做的越发舒懒了？”赵敏笑吟吟的走近，立在她身前，俏皮眨了眨眼，道：“却不知是在想些甚么，致使这佛法大道，也静不得你心？”
　　周芷若侧过头看她，也不说话，忽然伸臂轻轻一带，便将跟前软玉搂了入怀，轻声道：“所想所见，心思心许。”
　　赵敏娇躯给揽坐在周芷若腿上，听了这话，不由勾住她脖颈，笑得花枝轻颤，道：“你一个好好的佛门弟子，整日将这些轻薄言语挂在嘴边，也不知羞。”
　　“我慧根不足，一见到你，这佛经注定是参不悟了。”周芷若唇角微微一勾，伸臂抱住她，向那樱唇上吻去。赵敏转头闪避，周芷若双臂一紧，令她动弹不得，终于深深尝汲了那甘甜。二人吻得好一阵才分开，赵敏脸上红扑扑的，胸口起伏不定，喘气道：“从前不知，你这人竟是如此不成体统，越与你在一处，越发觉你的不老实。”
　　周芷若冲她笑笑，也不反驳，双臂仍箍着她纤腰，问：“夫人方才会客如何？”赵敏自怀中摸出那张请柬，递与过去，道：“端阳佳节，屠狮英雄会，少林寺亲自派人来请，我便替周掌门应下了。”周芷若将名帖拿在手里，竟是看也不看，随意置在案上，只凝着赵敏戏谑道：“你这大魔王，可没找那信使的为难罢？”
　　“芷若未免将我想的也忒坏。”赵敏一双眼中似是开着灼灼桃夭，扯着周芷若的衣襟，道：“人家可是给峨嵋派做足了面子，你倒好，不想着如何谢我，还尽说些风凉话。你倒是看一看帖子写的甚么，莫到时候你师姊说起来，你一概不知，她们又该怪到我头上啦。”
　　周芷若只好将那请柬启开来看，目扫几行，道：“端阳宴饮？有甚么稀奇？”赵敏道：“先前我不是说，金毛狮王谢逊在少林派手中，这次宴会，果然便名为屠狮英雄会。”
　　“屠狮？”周芷若眸中一凛，放下请柬想了片刻，忽然道：“敏敏，你说少林派在玩甚么把戏？”赵敏沉吟片刻，道：“少林寺那帮满口仁慈重义的高僧，还不是未免囿于这名利二字里，为了武林至尊的宝座，想在天下英雄跟前占尽风头，这司马昭之心，他能想到，其他门派的人又何尝不能？”
　　“红尘多俗人。佛门所言四大皆空，其实当真能领悟的，又有几个？”周芷若握着她的手，娓娓道：“你说的不错，这次端阳宴确实是光耀峨嵋的一大契机，若能把握得住……”她说到这，顿了顿，一双眼里情深无垠。“敏敏，我便可带你走了。”
　　赵敏轻摇了摇头，想起周芷若这一路，为了光复峨嵋的大业，当真是弄得累累成疾，不由低声道：“我只盼你好端端的在我身边，这峨嵋一日不兴，我便在身边陪你一日。”
　　“那如何使得？”周芷若搂紧了她，道：“你可知我一生心愿如何？——我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执了你的手，同世人说……敏敏特穆尔，是我周芷若此生所求，刻骨至爱。”
　　作者有话说：
　　不要打扰某人！她还不能见人！别问我为什么>o<
　　

第136章 双少行
　　那日少林派的帖子送来，至今还不过三五日，周芷若已有些坐立难安。倒不是急于赴那屠狮英雄会去吐气扬眉，亦非拆解于圆真之奸计，这心思旁人看不出，赵敏自瞧得出来，得暇还哂笑她道：“看来令师尊一生人杰，也难免有走眼之时，周掌门负了一身好武功，只少了先师的凛凛大义，心中想的尽都是儿女情长。”
　　周芷若给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告饶道：“这也不是甚么光彩之事，你莫来取笑我啦。”忽听得户扉外几下清脆的叩门声，一道熟络嗓音平平的禀来：“掌门人，静玄有事求见。”
　　赵敏本还想再逗她一逗，这下却不好不作罢，不甘心似的负手静静立到案旁，方站定，就见周芷若已收敛神色，淡淡道：“师姊请进来。”
　　静玄启了扉户进来，转过屏风，见到一旁的赵敏，面上先是愣了愣，复又平静，拱手一揖，道：“掌门人，那日听静因禀报，说赵姑娘吩咐她预备端阳节往少林寺去的事宜，眼下已整理出一份名册，包括人行物资等项，请掌门人过目。”
　　周芷若接过静玄递来的名册，大致扫过一眼，只说：“按赵姑娘的意思置办便是。”静玄领命应是，正待退下，却又给周芷若唤住——“师姊。”
　　周芷若缓缓站起身来，道：“还请替我备好两匹快马，明日我便先行一步，往少室山去，还劳师姊携门中弟子随后缓至。”
　　静玄顿住脚步，怔道：“可眼下距离端阳佳节为时尚早，掌门人……”她说到这，眸光淡淡瞟过赵敏，才续说：“掌门人要备两匹快马，是……是打算和赵姑娘一道么？”
　　周芷若点点头，面上淡淡的，道：“此番大会名为‘屠狮英雄会’，江湖各派的豪杰皆汇集一堂，实是我峨嵋兴盛之良机，本座要与赵姑娘先去探探少林派的虚实。”
　　她将“本座”这样的话也搬出来讲，倒是让静玄不好多嘴再问，只得低了头一揖道：“是。”
　　到得第二日，静玄便利落将一切妥当好了，周芷若并着赵敏来到山门，静玄还带着几个弟子前来相送，丁敏君贯来推脱未至，倒是那清如师妹也在其中。
　　当天在桃花岛上，她与方珩身陷五行迷阵，各自失散，出路也是难寻，所幸得一头小青驴引路，将她带出林中，她本一心担忧方珩，万幸他也得救，而后回航之时，赵敏问及他们经历，方珩支支吾吾，说的磕磕绊绊，清如脸上微醺，也没多言。
　　赵敏心中有数，料想他二人危难之中，只怕多半又效登岸时那般，无意冒了犯了，笑着叫道：“哼！依我说，这位桃花岛上的高人忒也不公，我和周姊姊跌入陷阱，就割得我腿上血淋皮破，换了别人进去，那就是卿卿我我。下回去呀，我也要让她把我和周姊姊困在林中，要亲亲昵昵地，旁令人问起来也羞于启齿。”
　　一时间方珩两人大是尴尬，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至于其中究竟，却是只有他二人知晓了。回到定海总门，方珩托赵敏的福，得住在清如左近，这几日好巧不巧，每天都能见到她，或是晨起听经去的路上，或是午后练剑之时，两人总能遇见，寒暄得上几句话，虽不多言，各自心里亦觉得甜丝丝的。
　　此时周芷若携赵敏欲行，又自知心里有私，待赵敏过于亲近看重，近日来令门中弟子多有微辞，若眼下再私心带清如和方珩同去，那可真是惹人生疑。左右思量，还是令清如留在总门，方珩自然也不跟去。周芷若更吩咐自己走后，特请静玄留心看顾，由头便是“赵姑娘还要伴我共取宝物，她手下在本门养伤，便劳烦师姊尽几分心，便不将他当作小师妹的救命恩人，也莫视其为敌。”
　　当天为了方珩顺遂住在总门，周芷若早提过他相救小师妹之事，加之清如作证，静迦等人也是亲眼所见，众同门才祛掉几分提防。静玄领命，自说定无差池，不过看了看周芷若，又有意无意望了一眼赵敏，并不多言。
　　清如对上周芷若一张淡如清兰的脸，想到师姊妥善方珩，原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好心，竟不晓得该说甚么话好，俏脸憋得微醺，低了头，声如蚊吟道：“掌门师姊，盼你……你此去一路安顺。”
　　周芷若淡淡应是，听她语气依依不舍，抬手轻拍她肩头，慰道：“听静玄师姊说，此番峨嵋派众弟子远去少林寺赴宴，你也在内。过不久咱们便能再见的，是不是？”
　　清如闻言心中不由一暖，点头道：“嗯！”周芷若这才翻身上马，却见赵敏已执了缰绳，似笑非笑的坐在马上看着她。周芷若心头一凛，生怕她见自己与小师妹亲近，再醋了生恼，忙道：“你动身罢，我来赶你。”
　　赵敏挑眉道：“那可是你说的。”言罢一抖缰绳，骏马长嘶，蹄声哒哒而远。周芷若回头朝众人颔了颔首，双腿一夹马腹，同时扬鞭一催，马儿便即绝尘奔驰。
　　清如看着周芷若那道青影渐渐化作一个墨点，最终不见踪影，眼中仍自怔怔的，一旁的静玄亦是凝眸远望，瞳里却是满满的意味深长。
　　赵周二人一路策马，直从峨嵋总门疾驰，赵敏是蒙古人，打小便善骑射，这下占了先机，自然便领先了周芷若一截。周芷若却也不轻易认输，猛催马儿，追了两头山坳，终是与赵敏马匹齐头并进。
　　“蒙古第一美人，果不是那么好追得上的。”周芷若不停策马，偏头冲赵敏浅浅笑言。
　　赵敏闻言，忽然勒了勒缰绳，那马儿便奔得缓了，周芷若不及随她动作，策出一丈开远，吁了一声，才停住马来，便听赵敏道：“那是自然，这下给你追上了，也是我情愿让你追上。”
　　周芷若淡淡一笑，哒哒策马靠近回来，柔声道：“是是，我知敏敏骑术精良，人又无双，我可是爱惜得紧呢，就怕追你不上。”赵敏便笑：“可不是么，目下离那端阳节，时日大是从容，连静玄也晓得，可某些人偏就一刻也等不得，忙着以公谋私的邀我踏马赏春了。”
　　周芷若伸手执起她柔荑，拖着一晃一荡的，道：“本座携夫人同游踏春，有何不妥？”二人一路说说笑笑，马儿也策得悠悠然，行至晌午时分，来得一处小甸镇。
　　用过餐饭，又寻了家客栈歇脚，赵敏托腮在椅上坐着，忽听房门开合，转过头便见周芷若一身青衫男装，一手拿了柄长剑，一手抱着一套女装。赵敏问：“你这又是做甚么？”
　　周芷若嘴角微微上扬，道：“此去一路，难免遇上各路江湖中人，我左右思量，咱们还是乔装改扮一番的好。”她说着，走近将那套女装襦裙置在案上，笑着说：“快换上，我也来做一回方珩，给赵小姐当随身护从。”
　　赵敏却道：“不要。”跳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周芷若，说：“每每都是你作男子打扮，我可不依。”周芷若道：“那你说如何？”
　　赵敏眨眼笑笑，道：“且等我一等。”说着闪身出了房去，再归来时，已换了一套月白长衫。周芷若朝她看去，见那墨发用玉带束了，腰间环佩翡翠，手里一柄丹青折扇，端的是位翩翩佳公子，人如玉，世无双。
　　“如何？本公子可也不输周公子风姿绰约？”赵敏轻摇折扇，眼中笑意盈盈。周芷若笑道：“赵公子风采神飞，叫周某心折不已，甘愿追随公子左右，做你的贴身侍从。”说着当真有模有样的朝她拱手团团一揖。
　　赵敏道：“非也非也，我瞧周公子虽着素淡青衣，却掩不住一身冽冽之气，你我二人，还是做对生死至交，潇洒往这江湖走上一遭才好。”
　　诚然，周芷若目下青衫隐逸，长带束冠，一身萧萧朗朗，款款清举，若说赵敏男装是闯荡江湖的富家子弟，那周芷若便才是真正的绿林隐客，一柄青锋拂衣了，浑身都透着股子脱世超然的淡冽。
　　这日午后，二人便又重新上路，策马缓行，恰值日头正烈，虽不及夏炎，却也毒得叫人口干舌燥。赵敏立在马上，抬手遮了额头洒照的光阳，远远望去，只见路边一处农户支摆的小摊，那旌旗飘飘，上面大大写着一个“茶”字，喜道：“周姊姊，咱们好歇一歇，喝盏凉茶。”
　　周芷若冲她点头，温柔道：“都依你。”当即两人翻身下马，牵着走近，才见这茶摊贩子头裹布巾，裤管卷起一边，生得一双精明眼，笑吟吟的迎上前来，道：“二位公子一路辛苦，可坐下饮盏茶水？”
　　赵敏拣得个背阳的位子坐了，嗓子里热得发烟一般，不耐道：“好茶快快上来。”
　　周芷若倒是不慌不忙，立在摊前左右瞧了瞧，道：“店家，你这里还卖着瓜？”赵敏闻言看去，才见那茶摊旁当真堆着不少寒瓜。
　　那贩子忙连连道：“有有有。”说着当即俯身挑了个大大的瓜捧在手上，朝周芷若说：“小人其实本是个瓜农，这瓜是自家栽种的，蜜一样甜，公子可要来一个尝尝？”
　　赵敏听得这话，嗓子眼里那些干涩越发的焦灼起来，喊道：“拣个甜的，剖好送来，银钱少不了你的。”说着往怀中一摸，当真置了一锭白银扣在桌上。
　　那贩子登时笑开了花，连连应是，先端了一份膏茶上来，又忙不迭去挑拣寒瓜。赵敏启了壶盖看了看，只见里间澄清如常，幽幽隐香。不由问道：“你这是……荔枝膏？”
　　“公子好眼力，这是小人自调的荔枝膏。”那贩子说着，从柜子后摸出一柄短刀，拭了拭，预备剖瓜。周芷若问：“甚么荔枝膏？”
　　赵敏冲她一笑，折扇轻展，说：“以乌梅、桂为主，加沙糖、麝香、生姜汁和熟蜜熬成的膏茶，服之可止渴去烦，乃实实在在的一味药茶。”说着一双眼如电射般投在那卖瓜小贩身上，幽幽的道：“不意你这山野农夫，竟会识得先太医忽思慧的著作《饮膳正要》？”
　　那瓜贩闻言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青锋剑尖便直指了他眼目。看将过去，一人青衫着身，萧萧落落，执剑的手指凝白纤长，只那一张脸上，冷清瑟瑟，如白月之寒，又似幽冥凄厉，杀意甚浓，正是周芷若。
　　但听扑通一声，直吓得那贩子双膝一软便即跪地，半个脑袋都掩在摊后，嘴里颤颤巍巍道：“公子饶命！”
　　作者有话说：
　　想看小方在岛上咋样了吗？如果有人想看，也许有个番外……不然就不写啦。
　　

第137章 铁弹子
　　赵敏悠悠摇着折扇，起身缓步踱近过来，说道：“你且起身说话。这山间野外的农夫，《饮膳正要》却是从哪里瞧来的？”
　　那贩子抖着两股站起来，且道：“公子不知，小人家里父亲原也是位乡间郎中，曾教过小人识字，更学过一年医书，不过去岁父亲年迈已去，小人所学甚浅，未敢治人，又颇喜膳食医道，便摆起了这摊子。那忽思慧大人的《饮膳正要》自打朝廷刻绎广传，在民间也是流传广博，小人夜夜拜读，颇有所获。方才那壶荔枝膏，便是小人依法调制，拿来做个招牌。”
　　这时却听周芷若冷冷清清的嗓音道：“这样说，你倒还通晓医理了？那可瞧得出我身上有否甚么不足之症？若说不出……”她手中握剑丝毫不松，眸风一瞬不眨的盯着，寒意渗人。
　　她这样戒备，实在是担心给甚么人盯上。不晓得为何，此番往少林寺去，她总有几分隐隐的不安，老觉着有甚么事会发生。赵敏自也知她顾虑，这荒郊野间，有一个懂得饮膳药茶的农夫，如何让人不防？便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在一旁，并不插手，如看戏一般。
　　那贩子见了周芷若吃人一样的目光，竟连讨饶也顾不及了，怔怔道：“公子，这医道讲究个望闻问切，您至少许小人号个脉……”
　　周芷若冷笑一声，走上前去，将长剑挽了个剑花，收还入鞘，伸过一只手去，道：“我就给你瞧瞧。”
　　赵敏此时已将几根金针扣在手掌心，只待那贩子心怀叵测，便可出手击他顶门穴道。但见那人竟当真煞有介事地诊起脉来，脸上神色却是怪异，竟还不由自主看向赵敏，眸光闪了好几闪，又生怕被人觉察似的，连忙移开视线。
　　“如何？你瞧出甚么了？”周芷若淡淡问。
　　那贩子本自走神，闻言嚯的缩回了手，惊道：“是……原来是姑娘……”
　　医道之中，以脉象辨男女之术，虽有不准，但法子总在，兴许给此人误打误撞说中，本也不奇，不过赵敏却见他神色有异，只觉鬼鬼祟祟，当即上前一步，说道：“这是我家夫人，我二人行走江湖，如此要便利些。”
　　周芷若给人看破，脸上却毫不变色，依旧是霜雪寒风一般，问道：“怎样？我身上何疾？”
　　“公子……不，姑娘的脉象……”那人颤颤又看了赵敏一眼，续道：“心阳亏，阴息累，若小人探得不错，尊夫人近来只怕是受过内伤。”
　　周芷若眉头一挑，收手回身侧，正欲开口，却听赵敏插口道：“她正是受过伤，你既熟读那饮膳正要，倒不妨说说有何调理的法子？”
　　周芷若见状心中一动，想：这乡间半吊子的郎中，便是懂得号脉又如何？敏敏作何要与这农夫多言？只见赵敏一手拿扇，已将空着的一手伸过来，握住周芷若方才伸去诊脉的皓腕，拉至身侧垂住，旁若无人般，将那手腕牵在掌心，更纤指滑下，与之十指紧扣。
　　那贩子见二人这般拉着手，神情更是古怪，多瞥了两眼，又强自镇定，道：“所谓人而有生，所重乎者心也。这心为一身之主宰，万事之根本，故身安则心能应万变，主宰万事，非保养何以能安其身。夫人的伤势不算重，只需心怀舒畅，加之膳食日日调养，这身子该不致发甚么大祸。”
　　赵敏闻言点了点头，手中摸出一块银子掂量着，问道：“可有调理良方？”
　　那贩子额头上本不知何时已渗出细汗来，甚是狼狈，此时却眼中一亮，道：“公子要方子那也不难，不过小人学艺不精，还需归家将先父的留书精要研读一番，料来那上头必有良方。不然约定明日此时，公子再来，如何？”
　　赵敏听罢，手中摩挲着银锭，也不说话，周芷若望过去时，但见她一双桃花般艳丽的眼睛已微微眯了起来。
　　那贩子不得作答，又问：“公子意下怎样？”
　　话音未落，便见周芷若忽然瞪视过来，语声沉沉，说道：“江湖郎中，瞎说乱讲，我买你的方子做甚？”
　　那人听她忽然发作恼火，愕然一怔，道：“这位夫人不信，那小人讲再多亦是无用。只是夫人的脉象，血虚阴盛，需得调理……”
　　“一个卖瓜的，竟懂得这样多？”周芷若冷笑吟吟，打断他话，一手将剑锋推出半寸，猛地一横，便停在那贩子脖颈边。这一下动作只不过须臾，那人呆了好一阵，才吓得惊呼出声，身子都僵得动弹不得。
　　赵敏在旁瞧着，向那贩子身上一推，劝和一般隔开了二人，唤了一声：“好夫人，何必与这小贩计较，你便不想买，咱们走便是。”伸手拉住了她，看向周芷若的眸光里有几分复杂。
　　周芷若偏头看了看她，似乎已读知她心事，总算将长剑一收。那贩子还来不及后怕，却见这阴恻恻的青衫人一张脸清冷刻骨，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寥寒，唯独那双凝着赵敏的眸子里，温柔深切，薄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走。”
　　便在此时，忽见穹顶上那些层云湿漉漉了一片，雨滴便哗啦啦打将下来，越发渐大。
　　那摊贩愣了愣，这才忙着动身收拾摊子，哪知手才刚碰到原先置在台上那个寒瓜，便见那瓜开花一般，次啦裂作了好几瓣。原来是周芷若先前，看似不经意朝他挽了个剑花时切开的。他大惊失色，一时间呆在了原处，只怔瞧着周芷若牵起赵敏，青衫白影，匆匆没在雨中。
　　这天好不奇特，天空中光阳分明尚艳，雨却来的突兀，势还渐涌，周芷若牵着马匹，拉了赵敏到一处山坳躲雨。赵敏听着雨声嘀嗒作响，打在山石岩上，清脆不歇，听了一阵，开口道：“周姊姊，好似无人跟来。”
　　周芷若嗯的一声，站在坳边，看着落雨纷纷，问道：“你是如何觉察那贩子有异？”
　　赵敏掸着身上水珠，说道：“我先听他说起父亲是郎中，读过『饮膳正要』也不怎样，不过他一诊你脉，神情就变了，好似不是惊讶于你是个女儿身，却莫名其妙地来看我，这岂不古怪？后来我拉住你的手，和你亲近，他奇疑的神色就更加掩藏不住，我便想，难道他已知道我也是个女子，见咱们亲近如斯，才会那般古怪？于是我再三试探，向他买方子，他却推说今日不成，另约明日，我就更是笃定，便猜不透他背后究竟，也知其定然有鬼。”
　　她心思缜密，聪明绝顶，周芷若心中暗自佩服，道：“我原本也不觉怎样，是见到你眼中露出杀意，便知其中有诈，这才出手唬他一唬，借机离去——你说那人是甚么来路？”
　　赵敏脸上微微变色，并不立即作答，只道：“你适才用剑指住他脖颈，他竟避也不避，我想此人若非当真半点武功也不懂，便是身经百战、有恃无恐。如此说来，他要么是个眼线，要么是个好手。”
　　周芷若闻言心想：自我接掌门户以来，峨嵋派在江湖上还未听说曾与人结怨，甚么人需得动用眼线和高手来路上『偶遇』咱们？她又瞟了一眼赵敏的脸色，只见其面目苍白，忽然心中一震，道：“那……那会是汝阳王府的人么？”
　　赵敏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说：“周姊姊，我也不瞒你啦。适才那个贩子，若是他暗中对咱们出手，或是使诈，那兴许还是为着甚么江湖恩怨，但我金针藏而不得发，他又偏未有半点加害之意，反倒引我明日来此，好像为等甚么人来，我就极为起疑，更有心查证。故以后来你用剑指住他时，我便自他身上顺手一探，果真就摸到了此物——”素手一扬，但见她掌中是一个小小的铁弹子。
　　周芷若见这弹子与寻常孩童、泼皮玩耍时用的一般无异，并不稀奇，但赵敏语气中却是不然，问道：“这是甚么？”
　　赵敏道：“是汝阳王府暗探的牌子。与飞弩亲兵队之类的不同，暗探都是各色江湖人士，大隐于市，不易叫人觉察，但各人之间又需得联络，除去暗号口令之外，还要以此为证。这些事若非是王府中任职较高者，均是不知，只会当此物是个寻常的弹子，但你仔细看这上头，刻有极小的文字，那是蒙古语，意思是『尽忠』。”说到这里，也禁不住语声发颤，道：“我适才未第一句对你说清，就是怕你担心，但如今不与你讲是不成了。”
　　周芷若听着也隐隐忧愁起来，道：“当真是你父兄……他们还在找你。”
　　赵敏道：“爹爹乃一言九鼎之人，他既真正允我随你离去，便不至再暗中派人纠缠，紧抓不放的人只会是大哥。他先把十香软筋散的解药给方珩，现下又派人跟着我——那是不放心我，还是另有所图？”
　　周芷若叹道：“你大哥无非是不甘心你跟我一走了之，他派人来，除护卫、看顾于你之外，也许更在伺机而动，要将你带回王府去。”
　　赵敏道：“那日我也说过，就是担心哥哥不肯相饶。连日来咱们都在峨嵋派总门之中，未曾在中原江湖上露面，眼下一出门派就碰上这事，只怕他早就查到我的去向，沿路眼线已设，适才我听那贩子既约定明日，想来大哥的人多是在这左近，这可不妙。”
　　周芷若道：“未曾听闻此间有何战事，也不知明教和朝廷在鲁皖的仗打得如何，你大哥若是来此，那也是军事稳定方能得空。”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也不妨。此时咱们是自定海总门方出，才会给你大哥的人手撞见，待再行远些，往少林寺方向，一路上定尽是赶去赴会的江湖中人，咱们只须乔装改扮，混入其中，你哥哥想寻到你我，那是海中捞针。”
　　赵敏点头称是，且兄长再怎么也不至对自己加害，便是再行遇上，只需拼死护住周芷若，料来哥哥也难以相逼。又听她说要乔装，想起周芷若方才恶狠狠的模样，笑道：“咱们伪装也好，但凭周掌门方才冲人发脾气那神态，只需扮作个草莽恶汉，想来绝计不会露馅。”
　　周芷若听她拿自己玩笑，也不以为忤，道：“谁让那贩子胡言乱语，惹你担心。唉，你当我瞧不出么？先前他说我内伤种种，你虽是有意试探他，人却也慌了，否则又怎会开口跟他问甚么良方？”
　　赵敏叹了口气，说：“你受的内伤，就连那个半吊子大夫也瞧得出来，寒毒始终未祛，不发作还好，只怕一发不可收拾，叫我如何能够心安？我方才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便想着从他那里套得些个药膳的方子，回头做给你尝尝。”
　　周芷若闻言轻声一笑，道：“我甚么时候落魄到，要靠你去套半吊子庸医的方子来过活了？”走近捏了捏她脸颊，说：“你啊，是关心则乱，不带这样乱投医的。”
　　赵敏说：“我哥哥的手下，左右总是有几分斤两的，那贩子既懂岐黄之术，料来当算不得庸手。”握住她手，又道：“你别老是扯开话去。我……我可是日夕担心，就怕……”
　　“敏敏。”周芷若揽住她纤腰，一字一顿道：“我同你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在你身边。若是骗了你，便叫我……叫我瞧着你跟别人双双对对，再也不见我一面，好不好？”
　　赵敏横了她一眼，嗔道：“呸，胡说八道些甚么？你明知我这辈子，除去周芷若，都不会跟了别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人，有何企图？
　　

第138章 中岳庙
　　二人亲昵言语，直等到雨声渐歇，山色空蒙。周芷若执了赵敏的手走出，牵过两匹骏马，不敢向原路返回，缓缓在山间绕小路，又漫步了好一阵。
　　赵敏越想越是后怕，说道：“芷若，我一想到先前那卖瓜的，就忍不住担心，只怕哥哥的人放你我不过。我想你说得不错，待得离少室山越发近了，到处皆是江湖门派之人，大哥若有诸多耳目，也是利于藏身，咱们再做武林中人装束反而不妥。依我看，你我二人的打扮早在这就得变一变。”
　　周芷若道：“好啊，咱们乔装作甚么？”
　　赵敏笑道：“那么咱俩扮成一对乡下夫妻，到少室山脚下种田砍柴去，怎么样？”
　　周芷若想起她方才对那贩子说自己是她的夫人，不禁一笑，道：“你总是爱占这口舌便宜，扮甚么夫妻，兄妹、姊妹不成么？”
　　赵敏连连摇头，只说：“不成不成，兄弟姊妹的，哪有小夫妻亲近。”
　　周芷若笑道：“扮作夫妻，若给你哥哥知晓了，还不知该如何恨骂我呢。”
　　赵敏道：“咱们不打扮做武林中人，他才不容易寻见你我呢。哼，再说了，他妹子的终身大事已定，难道还能硬生分散么？唉，就可惜周姊姊不是男子，否则只需说我腹中有了哥哥的长侄，他便再不甘心，也奈何我不得。”
　　周芷若听她此言，禁不住耳根一红，啐道：“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话，也不知害臊。”
　　赵敏哈哈一笑，道：“罢了，我看此事该是怪我才对，一生无缘也托生成个世子，不能为特穆尔家延香续火，否则若是周姊姊身上有了，我哥哥一个顶梁男子汉，难道还能对你怎样？只怕连重话也不好说上一句啦。”
　　周芷若听她越说越不像样，耳根红漫上了脸颊，瞪着她一字一字，喝道：“赵、敏！”
　　赵敏哈哈笑着躲开，生怕她擒住自己惩罚，两人说笑之间，愁绪也渐渐化去，这夜寻到附近镇甸上的一家小客店投宿。
　　赵敏左右思量，既是汝阳王府的眼线已瞧见了自己，料来定会赶去禀报，兄长听说自己着了男装，觉得这个妹妹若要隐藏身份，多半还会扮作男子，不若眼下反其道而行之，两人皆偏偏大摇大摆穿上女子装束。如此一来，暗探们得到的消息若是找扮作富贵公子的郡主，那就难寻得多。王保保便再机变，也难以预料妹妹竟敢如此大胆，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女装出行。
　　不过赵敏也不敢招摇，未曾去买那锦衣华服，只和周芷若各穿上一套寻常百姓家女子的常衣，第二日骑马赶路，沿途果真顺遂，再没遇上甚么异处。
　　连着数日，离少室山越来越近，皆未遇上王保保的眼线。这天二人行路不跌，眼看天色将黑，左右并无客店，正愁风餐露宿之苦，赵敏放眼一望，见山坳中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喜道：“周姊姊，前面有人家，咱们便去借宿。”
　　周芷若与她打马行到近处，见月色之中，有一处屋宇，砌着黄墙，原来是座庙。二人下得马来，将两匹马栓在近处大树下，并肩挨到庙前，只见大门匾额写着“中岳神庙”四字。
　　周芷若道：“原来是处佛门之地。我从前听闻师父提及，这少室山左近捱着少林的香火，寺庙颇多，不过庙里大多是和尚，少有尼姑，咱们两个女子投宿，也不知方便与否。”
　　赵敏道：“且先试上一试，便真是座和尚庙，左右咱们与他些香火钱，总好过风餐露宿。”当下提起门环敲了几下，隔了半晌无人答应，故又连敲。忽听门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如此扰人，是鬼索命么？”格格声响，大门缓缓开了，木门后站着一个人影。
　　其时天色昏暗，那人立于背月之处，看不清他面貌，依稀辨得出其光头僧衣，果真是个和尚。周芷若上前一揖，道：“小女子姊妹二人途中赶路探亲，目下天色已晚，但求在宝刹借宿一宵，请大师慈悲。”
　　那人在月光下见两人衣衫朴素，风尘仆仆，哼的一声，冷冷道：“出家和尚不与女子方便，你们去罢。”便欲关门。
　　赵敏见这僧人冷漠凶悍，毫无半点慈悲人的和气端重，暗自鄙夷，想：这天底下拜佛祖、烧香火的，果真有些不配法号。你这臭和尚见我和周姊姊布衣荆钗，不肯相助，无非以为咱们穷苦，无利可图。当下便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于你未必没有好处。”
　　那和尚果然问道：“甚么好处？”赵敏伸手到怀里拿出一对镶珠的耳环，那是她路上见着喜欢买来，不过眼下扮作平民女子，不好相戴，便带在身上，当下递过去交在他手中道：“不过借宿一夜，且与我二人一间陋室即可，我与我家姊姊天明即走，断不与寺中和尚朝相。”
　　那和尚见每只耳环上都镶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粒珍珠，眼睛一亮，哪里还听得进赵敏所言？一时再想打量二人，无奈月色朦朦瞧不清楚，心想：只怕是对商贾人家的小姊妹，奔波之下形容狼狈些，便说：“好罢。”侧身让在一旁。赵敏并着周芷若走了进去。
　　二人穿过大殿和院子，见里间静悄悄的，也没人声，本觉古怪，又看前头那和尚行得甚快，倒不及多看四下，紧跟着他来到一边厢房，和尚又说：“就在这住罢。”
　　周芷若见房中无灯火，黑洞洞的，拉住赵敏之手，并不急踏足进屋，转头看那和尚去，见他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赵敏摸出怀中火折，悄声道：“周姊姊，我们进去。”两人借着微光摸了进屋，见里头只有一榻，榻上铺着一张草席，更无别物。周芷若怜赵敏金枝玉叶之身，道：“委屈你在此一夜了。”赵敏却浑不在意，笑道：“与周姊姊一处，幕天席地又如何？倒是你，你肚饿么？”
　　周芷若摇了摇头，矮下声道：“我总觉着这庙里有股阴森森的肃杀之气，全不似峨嵋经堂那般平和，咱们多半留神些。”话音方落，突然间院子中脚步声响，有数人走来，火光闪动，赵敏动念之快，已叫道：“这只怕是处黑庙！”
　　话音方落，房门给人推开，外头冲进两人，高举烛台，照射在赵周二人脸上，后头更尾随数人，都立在门边。
　　周芷若略略一数，竟有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满脸横肉，却无一个善相的。其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金银珠宝，都拿出来。”
　　赵敏怒道：“出家人也做强盗么？”老僧笑道：“我们八兄弟杀人放火，本就是做的强盗勾当，最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马马虎虎的做了和尚。”
　　周芷若闻言一惊，不及开口，赵敏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老僧既直言不讳，自是存心要杀人灭口了。”竟与周芷若心中所想一般。
　　不过这么几个毛贼，周芷若又哪里放在眼中，当下嗯的一声，起身欲出招制敌，却猛地双腿一软，又跌坐回榻。
　　“怎么了？”赵敏忙拥住她身子，也是吃了一惊。周芷若眉头深锁，又略一提气，只觉浑身各处穴道像被甚么封住了一般，内劲冲之不破。赵敏握住周芷若柔荑，此时自也觉察，朝那些僧人冷声道：“你们下了甚么毒？”
　　那老僧道：“佛爷手里这烛台上点的可是软骨香，闻之无异，你二人又怎防得了？”
　　赵敏暗叫不妙，如今她与周芷若是有武使不出，难道反要丧生于八个三四流的小盗手中？
　　另一名僧人观她面色，狞笑道：“女施主别怕，适才我四弟没看清二位的容貌，多有冒犯，眼下这灯烛一照，方知是两位女菩萨。恰好！此间正少两位押庙夫人，你姊妹二人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当真是观世音下凡，如来佛见了也要动心。妙极！妙极！”
　　周芷若闻言，一张脸青得好似要吃人般，盯着眼前，冷冷道：“好，那么你来动我瞧瞧！”那僧人见她在这当口兀自口出狂言，怒喝：“你这小妮子看着动人，怎是如此一副凶相，天底下怕是没汉子要你，还是老子先同你耍耍罢！”说着就要动手。
　　“且住！”赵敏喝止住他，生怕伤着周芷若，索性从怀里掏出七八锭黄金，一串珠链，说道：“财物珠宝，尽在于此。我姊妹也是武林中人，各位须顾全江湖义气。”
　　那老僧笑道：“两位不知是哪一派的门下？”
　　赵敏道：“我们是少林俗家的旁系子弟。”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俗家弟子中也有女徒，她想这八人既是和尚，兴许与少林派有渊源，便多少会顾及同门之义，礼敬三分。
　　怎料那老僧一怔，反倒目现凶光，道：“少林子弟？好啊，我等是非除你二人不可了！”说着伸手便拉她手腕。
　　赵敏缩手避开，听到周芷若已冷笑道：“诸位与少林派有何深仇大恨不成？”烛火之下，赵敏看周芷若已挡身在自己跟前，她满腹智计，此时正飞也似地在脑中转，口中也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
　　那老僧道：“我们是少林寺的叛徒，尔等既为少林子弟，来日与门派中人相见，少不得走漏我众人下落。可惜！本来要留姑娘们做个押庙夫人，如今你们也只能怪自己错投门派了！”
　　周芷若暗呼不妙，危急之际，赵敏忽而灵机一动，道：“你们是圆真的门下，是也不是？”
　　那老僧咦的一声，道：“你怎晓得？你二人什么来历？”赵敏道：“我们也正是要上少林寺去，推举圆真大师作少林寺的方丈。”
　　周芷若闻言，不禁暗自佩服：敏敏智计无双，她猜知屠狮大会本为成昆之计，此时竟能想到这个妙法来，不定更能套出些圆真的阴谋。
　　那老僧果真吃了一惊，回头与众僧人对望一眼，合十手掌道：“原是咱们一路之人，善哉！我佛如来，普渡众生。”
　　赵敏道：“不错，圆真大师命我等如此分头作为，何愁不能共成善举？”她此言一出，八名僧人同时哈哈大笑。只因他们确是圆真一党，但那老僧口称“我佛如来，普渡众生”，却是他们见面的暗号，听得上半句后，须答以“花开见佛，心即灵山”，才算照面。
　　赵敏方才情急之下道出圆真名号试探，果听到老僧口气中露出是圆真弟子，她大喜之下，便推算到圆真图谋方丈之位的心意，可是这些人约定的暗号，却又如何得知？
　　一名矮胖僧人道：“你这小妮子瞎说八道，诈咱们的话，绝非一路人，却晓得要推举我师作少林寺方丈，你说！是从何处得来的讯息？”
　　周芷若心知糟糕，只怕这些人非要逼问出她们来路，再使些阴损手段，辱及赵敏，恨不能一掌将此等恶僧毙命，但她身中毒气，纵然强行聚气，那凉飕飕的九阴真气也始终难以汇聚，不依从脉络运行。
　　一僧见二人不答，迫不及待，道：“四哥，她们已中毒药，走脱不得，此时不说也罢，待咱们快活之后，再行慢慢逼问。”伸手便向赵敏抓去，赵敏缩身避向里床，周芷若见状心焦如焚，将丹田里一股真气拼命聚而上冲，嘴里喝道：“滚开！”
　　那僧人见她纤瘦羸弱，身陷囹圄还大模大样，心下不服，停住了手道：“哼，先教训你这凶霸霸的小娘们儿，看你可敢还在此扫兴！”右臂抬起，呼的一掌，打向周芷若肩头。
　　赵敏心想周芷若身无内力，挨这一下定要受伤，呼道：“芷若！”却见那僧人一掌打过，手臂软软垂下，双目圆睁，站着动也不动。
　　旁边的老僧吃了一惊，伸手拉他一把，那僧人应手而倒，竟已死去。余下各僧又惊又怒，叫了起来：“啊哟！这恶婆娘有妖法不成！”
　　作者有话说：
　　恶婆娘的小娘子。
　　

第139章 惊化夷
　　原来那恶僧运劲于臂，猛击周芷若肩头，正打在她肩髃穴上。因着周芷若牵心赵敏安危，狂聚内息，体内的九阴真气和灭绝所传的三十年峨眉九阳内功便如乱珠频跳，正自撞打在她周身各穴，给这么一击，劲上加劲，倒是冲破了此处穴位。而肩髃有疏经通络之效，这一下子，使其内息如决堤般涌出，将敌人打来的拳劲反弹，那歹僧立时毙命。
　　此八人本非什么武林高手，又怎知周芷若古怪功夫的厉害？当下却都以为她身上藏有淬毒暗器，方能如此杀人于无形。
　　众人对望一眼，其中那老僧哼的一声，出掌化风，击向周芷若手臂，以防她再发暗器。但彼时她已打通肩上穴道，内力冲涌，老僧手掌将碰到她肩膀，登觉一股巨力袭来，下刻人已飞出，冲破窗格仍不停，直撞在庭中一株大槐树上，却已然动不得了。
　　余僧又惊又怒，这一下各人皆是亲眼目睹周芷若并未发射暗器，却不知怎么，偏又如此厉害，已不敢小觑，大声呼叫中，齐齐动手。
　　一僧双手掐向周芷若脖颈，待动劲拧断她颈骨，一僧以“双龙抢珠”之招刺其双目，另一僧半蹲身子，猛拳击出，直掼她丹田。赵敏俏脸苍白，叫道：“避开要害！”周芷若闻言吸一口气，也低头弯腰，让头颈上的杀招抢一个空，但丹田之上却不闪不避，任那恶僧击打。
　　丹田乃是人身十二经脉之根，这恶僧一拳之猛，恰引导得真气周流，往周芷若浑身推动，威力又是更强，但听得喀喇几响，三僧便先后跌出破窗去。
　　其实这九阴真经的武功精深渊博，非短期可成，周芷若眼下也是得了那速成篇的妙处。同是修习九阴真经，赵敏按部就班而练，根基稳当，便就不会有这样内力紊乱之状，加之周芷若身上更有灭绝修炼一生的峨眉九阳功，她中了软骨香后，通身内力被封，使将不出，却忧心如捣下，狠命聚集真气，又意外之中，猛地里被头一个恶僧一击，穴道一开之下，陡然冲出的内力就更是厉害。
　　此时周芷若真气渐渐散入五脏六腑，上半身中各处脉络贯穿，这也是得了九阴速成内力不稳、峨眉九阳功内力护体的好处，她不由暗捏一把汗，想：侥幸！师父留下的功力护住我心脉，九阴真气乱窜之下，并没伤我肺腑，反倒激出制敌，否则我和敏敏今日命休矣。就可惜我此时只恢复得一半，行走不得，否则即可料理了这些恶贼。
　　八个恶人又怎料到她一个身中迷香的女子，竟有如此古怪内力，只不过端坐榻上，却不消几刻便击死了五僧，余下三人哪里敢再妄动，皆抢出门去。
　　一个恶僧惊恐未定，道：“这小娘们儿功夫怎忒厉害，竟是碰也碰不得？”另一个道：“她显是中毒未复功力，否则何以不来追赶？”第三人道：“不错，多半两个小娘子中了软骨香，不能走动。哼，那凶女子内力古怪，咱们只好不赤手空拳，但用兵刃去砍，左右折了几把铁，却不信伤不得她细皮嫩肉的半分！”
　　当下，几人各去院中取了刀兵来。一人挺矛，一人提刀，一人持剑，走到东厢房前，那屋里静悄悄地，并无人声。三恶又去破窗边窥视，见适才拿进屋的烛台光下，周芷若仍是端坐着，但模样极是疲累，这是她一时激涌太多内力的缘故。
　　赵敏拿着那块绣了墨虾的手帕在替她额头拭汗，苦道：“你肺腑先前受过内伤，不该妄动气息的，这样强行冲穴，于身体是大损，倘若你有个好歹，却叫我如何是好？”
　　周芷若经历方才一番惊险，仍自心有余悸，叹道：“咱们连路行来，除去毛贼山匪，也未遇上甚么厉害的江湖人物，怎料在这少室山下、佛门之地，竟有这等卑鄙歹毒的和尚？他们要朝你动手，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赵敏心下感动，抬手抚她脸颊，问：“那你目下可有哪里难受？”
　　周芷若淡淡一笑，道：“没甚么不适，我方才连受五僧袭击，体内九阴真气有若干处所渐行凝聚，虽仍难以发劲，但足可保你我安平。”
　　赵敏叹了口气，道：“亏得你内力算强，换作是我，定不可如此激用。”她不知周芷若所习速成篇有内力不稳的弊端，还当其是得了灭绝师太的内功，加上修习九阴真经时日较自己为长，又是速成，自当周芷若此番是因内力强才能解围。
　　周芷若当下听了这话，唇一动，正欲开口，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僧用长矛刺穿残破的窗户，抢了进来，叫道：“苦命的红颜，死到临头了！”
　　赵敏见他手拿兵刃，料想周芷若眼下.身不能动，内力也并未收放自如，便有真气激出，却不知还能否抵挡这些兵器，若稍有不慎，便是轻则皮开肉破，重则筋断骨折之祸。当下急将手伸入靴中，摸出一柄随身的匕首来，道：“芷若，你莫再乱运内力，我内息被封，总还有招式可抵挡一阵。”
　　周芷若也猜知恶人提兵刃而来之用意，只是叫苦：“你半点内力也无，以血肉之躯，如何御敌？”话落未已，来人长矛猛刺，已指向周芷若胸口。赵敏动念更快，持刃伸手挡去，当的一响，矛头便戳在匕首上，但她没了内力，受此一击，只觉心口疼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呕将出喉。
　　“敏敏！”周芷若受这一击，又牵心大喝，体内真气激涌，自赵敏手中匕首传出，弹在那恶僧的长矛之上，但听得一声惨叫，那人已被矛头刺中。
　　此时第二名僧人又再冲入，见前人已死，大叫：“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提刀便砍。赵敏这次不再硬接，忙将匕首一掷，此一下确是聪明得紧，这匕首挡了单刀，飞远开去，但那单刀余劲未消，仍往周芷若头顶削下。
　　赵敏脑中一热，伸手便要去握刀刃，周芷若大喊一声：“不要！”捉住了她皓腕。这样一来，那刀锋便直直割在周芷若下手臂上，鲜血顿涌，她自损其身，却也引得体内真气反冲，那刀背回弹，将恶僧砸得头骨碎裂，但赵敏左手小指上的皮肉，终归也被刀锋切去了一片。
　　二人皆有受伤，但危急之际，一时都未感疼痛。
　　此时第三名僧人仗剑正立于门口，见了两名同伴殒命之惨状，又孤身一人，岂有再斗之心？当即拔腿便走。赵敏一想：他若去跟成昆禀报，那可不打草惊蛇了？便叫：“周姊姊，不能让他逃走！”
　　她当下拾起地上单刀来，递给周芷若，周芷若上半身已然复元，手握刀柄，运气自破烂的窗格掷出，这一下去势快准，那人本已奔到庭中，但周芷若所抛单刀还是正中了其背心。
　　这一番激战大损身子，赵周二人又各受轻伤，此时守着的一颗心落了，几乎要疲累得昏去，也不及处理厢房内的死尸。
　　荒山黑庙，冷月清风，更无半点声息。
　　过了一阵，赵敏喘得几口气，张口便问：“周姊姊，你伤口疼么？内腑又如何？”
　　周芷若这时运气逼毒，已排尽了七.八分，听到她狼狈之中，头先便是关切自己，怎不感动？一手贴于她背心灵台穴上，助其祛毒，另一手拉过她手掌来，皱着眉道：“我无妨，你的手……”
　　赵敏嫣然一笑，道：“我是皮外伤，都没见什么大血。倒是你，你手臂让我瞧瞧。”
　　周芷若被她一提，才觉手臂上一股刺痛。赵敏定睛一看，所幸那伤处捱得不深，没流多血，当下抬住她臂弯，说：“得亏方才那一刀给我用匕首挡去了大半力道，否则你这条手臂岂非要废了？”又摸出随身的金疮药来，给周芷若敷了，再以自己衣裳一角将伤口裹住。
　　“我不打紧。”周芷若摸着她柔荑掌背，不敢触碰她小指上的伤口，轻轻道：“就是你的手上还是破了皮肉。”语气中颇有心疼之意。
　　赵敏听着心头暖暖，微笑道：“划了处皮肉伤，好过你手臂伤得更重。”也替自己上过了药。
　　此时劫后余生，破窗外照进一抹月色，分明房中还有尸体，但二人都只看得到对方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各自张臂，拥在一起。
　　过了一阵，周芷若又给赵敏运气逼毒之后，再为自己打坐运气，调息得小半时辰，那软骨香也终是褪去，二人各自复元。
　　周芷若下半截身子僵了半晌，此时站起身时还有些酸麻，赵敏揉着眼坐直身子，道：“这一夜耽搁了许久，周姊姊，我肚里好饿。”她疲累时略略沙哑的嗓音，讲出的话却这样甜甜糯糯，周芷若听在耳里，只觉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心底不禁软成一片，柔声道：“你且等一等，我去寻些吃的来。”
　　周芷若此时实也是损了元气，肚里也已咕咕直叫，她摸到厨下，只见一锅饭想是昨夜烧的，混战之时无人看顾，一半已烧成了黑糊状，另一半也有焦味，可这荒郊野岭，便是要动武猎些野味来烤，总也需先填一填肚子、复得几分气力才可，当下唯有硬着头皮盛了一碗，拿到房中。
　　赵敏凑头一瞧，扑哧笑出声来，道：“不意你这峨眉堂堂的一派之尊，竟有沦落到吃这焦饭的时候。”周芷若淡淡一笑，叹道：“你跟着我，确是受了苦啦。”
　　“你明知我从不在意这些。”赵敏抬手接过，当即吃了一口，笑道：“周掌门今日这等狼狈相，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能传扬出去，让人取笑了峨眉派的颜面。”
　　周芷若见她冲自己俏皮眨了眨眼，心中一暖，道：“有朝一日我不做这峨眉掌门，那么世人笑我也好、骂我也罢，但凡你不嫌我，我便无畏。”
　　二人相视而笑，就着这焦饭进食，只觉犹胜山珍海味。吃过之后，两人将尸首都搬去庭院之中，眼见夜色已尽，赵周二人几乎一宿未眠，皆是疲累，便往其他厢房内挑了间干净的就寝。
　　估摸眠了两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又将二人惊醒。自昨夜一场惊险，两人皆还心有余悸，这下陡然听得人来，都是变了脸色。
　　周芷若想自己和赵敏内力虽得恢复，但体力尚伤，犹恐再来一群恶人歹人，又是一场生死恶战，岂非糟糕？而赵敏更怕是汝阳王府中的高手，但听得马蹄声渐近，越想越是不安，不由握住了周芷若之手。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哦。
　　

第140章 阑切话
　　身当此时，两人各怀苦恼，赵敏也想到来者如是王府之人，倒多能保全二人性命，可若来的是这些恶僧同伙，凭她二人目下容状，力敌恐有不逮，定是危险至极。
　　其时天光已明，赵敏眼看天色，约莫是清晨时分，耳听得驰来一马，到了庙门前停住，接着门环被人叩响，来者果真到访至此。
　　周芷若道：“似乎只有一人。”赵敏道：“万幸！咱们以静制动，断不畏他。”
　　只听得门外有人叫道：“郝四哥，是我啊，怎的不开门？”赵敏听这人语声竟有几分熟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对周芷若道：“这人也是圆真一党，昨夜那些恶僧死的太快，咱们断了线索，这下且任他破门而入，再伺机将其擒来盘问。”
　　周芷若点点头，又不放心，道：“待他进门，先听其脚步之轻沉，如是内力高强的好手，还需小心应付。”话音方落，便听得砰的一声响，庙门被人猛力撞开，但这人也给绊了一个趔趄，嘴里啊哟一声，赵敏忍不住轻声笑道：“周掌门多虑了。”
　　周芷若看她一眼，伏身到门旁等候。此时又听到来人的惊呼，只怕已见到了庭中的尸首，那人足下顿住，不敢再向前，大声道：“贼子弄甚么鬼？”这人嗓音微颤，中气不足，连喝数声，四下里却无半点声息，又兀自喃喃道：“看来贼子早去远了。”
　　赵敏也站到周芷若身旁，自门缝向庭中张望，但见一个瘦小男子正伏在尸首旁查看，他倒也谨慎，看过尸体后，又道：“左右敌人已去，待我再四下搜查一番，莫要漏掉线索，也好回少林禀报师父。”
　　眼看那人顺着东厢房一间间查看过来，周芷若此时已看破他的功夫底子，本不将其放在心上，但也不急动手，先看了赵敏一眼，意在问她之意。赵敏捏了捏她手掌，笑道：“周姊姊是问我可要将其耍弄一番？——嘿，待我便来吓他一吓，非令他吐露真言不可。”
　　两人生生死死到了今日，已然灵犀互通，许多事都不言自明，也是难得。
　　待那人巡查到这间厢房外，砰的一声踢开房门，只见一青衣女子立在跟前，脸上全是血渍，神态可怖，陡然间给唬了一跳，大惊叫道：“是鬼么！”忙纵身跳远开去，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此时已拔了出来，但手臂却在发抖。
　　周芷若冷笑道：“你要向我砍上一刀？”
　　这人惊怕之余，身子自然而然有自保反应，想要提刀往周芷若身上砍去，却哪里敢？他但瞧周芷若一脸是血、厉色如鬼，只怕八位兄弟便是死于这凶恶女鬼之毒手，不禁便牙关相击，格格作响，突然间啪的一声，鬼头刀已掉在地下。
　　赵敏看得正巧，自头上取下一枚金钗，从门旁缝中斜射而出，准准中了他神封穴道。那人登时全身酸麻，扑倒在地，尚以为是跟前的鬼怪作祟，唬得对周芷若大叫起来：“鬼娘娘！你老人家枉死非命，可全不干小人的事，饶命！”
　　话音方落，忽听一个女子丽音笑道：“成师父老谋深算，不意他手底下竟有这等没出息的人。”
　　此人至始至终只看到周芷若一个立着，这时惊吓之中却又听到另一个女子之声，更怕鬼怪又来，唬得魂飞天外，大声求恳：“是，是！小的没出息……”他伏在周芷若身前，瑟瑟发抖。
　　赵敏已作弄够他，从旁走出，道：“你这胡涂的胆小鬼，我们俩都不是鬼！”这人又惊又愕，这才想起看向自己穴道，见身上扎着的原是一根金钗，方知跟前人并非妖鬼，便敢抬头凝望，看到周芷若青衣冷面，旁边已多出了一名女子。
　　他这一看，赵敏也见到了他的脸孔，微微一惊，说：“是你？”
　　那人也呆了一呆，怔道：“赵……赵姑娘？”原来这人却是那日到峨嵋送名帖的寿南山。
　　赵敏道：“你还记得我？”寿南山笑了笑，面上微微一醺，道：“似赵姑娘这等风华人物，小人哪里会不记得。”
　　赵敏道：“难怪我方才总觉熟识，原来是你这胆小鬼。”周芷若当日因寒毒发作，抱恙在榻，是由赵敏会客，故以并不识得此人，偏过头去，问：“这人是谁？”
　　赵敏横了她一眼，嗔道：“人家是曾去给峨嵋派送屠狮大会名帖的。”寿南山连连应声，道：“正是正是，当日小人无缘得见峨嵋派的掌门，却会到了赵姑娘这般人物，幸何如之，小人日夕不忘赵姑娘的风采，眼下再会，莫不又是天大的福缘。”
　　他其人胆小如鼠，但心思缜密，此时面对杀害几位同伴之人，本该翻脸无情，再不济也要奔逃报信，可赵敏又确是他记得曾在金顶会过之人，当下寿南山便猜她二人是峨眉弟子，口中对赵敏百般吹捧，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向对方套些话来，最不堪也要哄得赵敏放他活命才是，故意如此谄媚。
　　待他说完话后，周芷若哼的一声，把眉眼一低，也不知是听不得外人对赵敏之恭维讨好，还是看不惯寿南山这般谄谀取容，沉声说道：“嗯，很快你也无需惦念了。我杀了你这么多同伙，你必定去与成昆报信，若任你活生生走出这庙门，岂非大患？”
　　寿南山闻言苦惨了脸，不想自个儿心思竟被周芷若一语道破，只好又看向了赵敏，道：“赵姑娘！你……你和这位……是一路的？”
　　赵敏自然也料到他的小心思，负手慢悠悠地道：“正是，昨夜那八个恶僧待我无礼不逊，我家姊姊气不过，便出手料理了他们。原本你也没开罪于我，放你一马也并非不可，但你偏偏是成昆一党，难保不会将我出卖，你说，眼下要我如何饶你性命呢？”
　　寿南山只叫不妙，颤声道：“赵姑娘，你要如何对付我？”
　　赵敏笑道：“我压根便不用动手，你适才已给我的独门武功点中了穴道，很快就要死啦，你眼下试着深吸口气，是不是剑突偏右肋上疼得厉害？”
　　寿南山闻言照做，果觉隐隐作痛，但这不过是被点穴之后血脉不畅所致，他却信以为真，连声求饶。
　　赵敏道：“要想活命，还须得用你手中那根金钗来解才成。不过嘛——我这姊姊脾气不好，适才你当她是鬼，已然大大开罪了她，只怕她盼你死也来不及，更遑论替你解救，唉！可怜的寿南山，今日是要寿难比南山啦。”
　　寿南山吓得脸色苍白，连声乞求：“赵姑娘……赵姑娘！你劝劝令姊姊，救小人一命，小人愿为你二人做牛做马。”
　　赵敏嫣然一笑，道：“好罢，你去拾一块砖头，我来劝我姊姊几句。”寿南山听她松口，千恩万谢，蹒跚着到院子中去了。
　　周芷若低声问：“你要他拿砖头，有何妙用？”赵敏微笑道：“你且瞧着，我自有妙计治他。”
　　待得寿南山拿了一块砖头，走进房来，赵敏道：“我已跟我家好姊姊说了，她答应放你一马。你现下用砖头对着金钗尾上，往缺盆穴敲入。”
　　寿南山照做之后，竟有一阵舒适之感，其实此是助他疏通血脉之用，可他眼见起效，对赵敏之言深信不疑，赵敏便又命他在魂门、魄户等七八处穴道上分别刺过。
　　周芷若瞧到此处已是明了，微微一笑，道：“嗯，赵姑娘大慈大悲，你此时已然治好了。”心知他穴道被刺，倘若去跟成昆报信，但凡一奔，这刺穴立即流血，要了他死命。
　　寿南山又再拜谢，还了赵敏的金钗。赵敏道：“你去打两盆水给我们洗脸，再去做饭。”寿南山于生死之间行了一遭，哪敢再得罪她，只好应是。
　　他被赵敏差来使去，先将尸体拖到后园掩埋，又提水洗净此庙。好在他武功不成，烹调倒算是好手，赵周二人连日未曾好食，恰巧在此养精蓄锐。
　　歇了两日，赵敏又叫他来问道：“你不是早往峨嵋送了信，这下怎的才回到这里？”寿南山道：“赵姑娘有所不知，小人奉师父之命，向峨嵋、点苍两派送帖，那点苍派的浮尘子、古松子等诸剑客成名已久，但隐居滇南，从来不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一番送寻，费了不少辰光，这下正待回少林去。”
　　周芷若见这两日少林寺并未派人前来联络，又向他盘问些此次屠狮大会之事，但可惜这寿南山只管跑腿送信，并非成昆心腹，所知甚少，也探问不出什么。倒是寿南山忍不住问她道：“这么久了，还未请教这位姊姊尊姓大名？”
　　周芷若动了动唇，正待答话，却听赵敏抢着笑道：“你这样子胆小，我好姊姊的名头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
　　寿南山道：“当真如此么？小人在江湖上行走，虽说没甚么大造化，但这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小人也是识得七八，赵姑娘你是峨嵋派的，你家姊姊多半亦是，却不知是哪一位高手？”
　　赵敏见他居然一本正经盘算起来，煞有介事的模样，心想：我若报出『周芷若』这三个字，只怕你听了周掌门的名头，又要扑通跪地、拜下告罪。不禁又暗自好笑起来，道：“我不与你说！”
　　又过一日，两人体力尽复，又向寿南山问明少林寺中各处房舍的内情，便于到了少林后行事。赵敏看他几日来殷勤妥帖，那些刺穴养了几日也渐渐复元，并不为难他，便道：“你这就去罢。只是你穴道的伤势遗有旧患，这一生须居于南方，一见冰雪，立刻送命。你速速南行，不可耽搁。”
　　她这样说，只是为了不让寿南山回少林寺吐露风声，其实大可将他杀死最好，可这些日子见他尽心服侍，也没多坏的心思，便索性放他一条生路。
　　那寿南山却信以为真，拜别二人，出庙便向南行，哪里还记得什么成昆。
　　赵周二人待他走远，又料理好庙中痕迹，才慢慢走向少室山。行到离少林寺七八里处，途中见到的僧人已越来越多，赵敏念及成昆狡诈，耳目众多，便冲周芷若道：“不能再向前行了。”
　　作者有话说：
　　头痛╯﹏╰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第141章 杜氏宅
　　周芷若也道：“嗯，咱们自中岳庙出来，历经激斗，但少室山下近日未及兵祸，两个女子这般狼狈，恐引成昆耳目起疑。你我便寻人家，更上农家净衣，才更妥帖。”
　　当下两人在沿路村舍向农家买衣裳，那农家贫寒，搜罗一番也只拿出两套女子装束，身量还略宽大，赵周二人也不嫌，将就更了衣。
　　两个人又行一日，眼看暮色四合，左右并非镇甸，更无客栈可居，赵敏眺见山道旁有处茅舍，便道：“周姊姊，今夜只好向这农家借宿了。”
　　周芷若点头，与她并肩走上前去，见到这茅屋只有两间，屋外用篱笆围着小小的院子，院中开出一条窄道供人进出，道之左右一边是田地，地旁掘了一口矮井，另一边种着花藤，藤下放两把藤椅、一方藤几，倒也五脏俱全。
　　但见田地里种的是大白菜，一个老农夫背对站着，还在地里头浇水，周芷若携赵敏走近，说道：“老丈，我二人行路疲倦，待讨碗饭吃，劳您方便。”
　　那老农却似没听见般，头也没偏一下，仍自浇菜。赵敏道：“老人家只怕耳背了。”便又放大声音，耐性说了一遍，可那老农仍是没听到。
　　赵敏正待伸手去拍他背，忽听吱呀一声，茅屋的柴扉给人推开，一个老婆婆驼着背走出，笑道：“我老伴聋哑了数年，听不见二位的说话。”
　　此时那老农看到老婆婆出来对外说话，方知有人到，转回身来，冲赵周二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赵敏也冲他点头，回向老婆婆道：“婆婆，我姊妹二人想叨扰您一顿饭吃，不知可便？”那婆婆道：“此处荒僻，时常碰得行路人，请进来罢。”
　　那老农夫此时又兀自干农活去了，老婆婆身形佝偻，缓缓进屋，周芷若与赵敏随她跟入，只见里内倒是干净，桌凳整齐，窗台边还放着一盆花草。
　　赵周二人素来爱洁，一见之下，心中喜欢，老婆婆给两人看过茶水，赵敏喝了一口，便取出一锭银来，笑道：“婆婆，我和姊姊去走亲戚，行得路来，天也黑了，左右还挨着山道，我们连夜赶去也害怕，今晚想在此借宿一宵。”
　　那婆婆闻言嗯的一声，点了点头，却不忙作答，先看向周芷若去。周芷若忙道：“是啊婆婆，这路走得我腿上还抽了筋，今夜总是再行不得了，还盼您许个方便。”
　　那老婆婆这才道：“好罢，老婆子家里两间茅屋，让你们一间借宿，倒也不妨。”
　　周芷若看这老婆子之镇定谈吐，并非寻常农妇可及，又想到她适才出言试探自己和赵敏，担忧中岳庙之事再生，不禁更留得几分心眼，有意无意冲其打量。此时但见这老婆婆身虽伛偻，可双目炯炯，周芷若在心中想：曾听师尊生前提过，少林派武学天下闻名，莫说担水的小沙弥会武，那少林门下更得无数俗家弟子，其中多有依着少室山安家者，说不定这老婆婆也是身有武艺。
　　她想是想了，但面上终归丝毫不动声色。
　　此时赵敏已自谢过老婆婆之收容，她为人机敏智慧，周芷若所虑，她岂能不知？好在出身王公之家，她与人说话的学问可不差，当下将计就计，把银钱塞给那老婆子，又说了几句中听话，哄得那老婆婆喜笑颜开，道：“我瞧着小姑娘你的谈吐，倒不像个平头百姓，老实说，你只怕是甚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是不是？”
　　目下赵周二人虽是寻常百姓衣着，可赵敏情知自己出身权贵，这言语神态之间，决计不似农女，又听这老婆子给自己哄得先露了马脚，对她与周芷若一再试探，更有心想瞧瞧其底细，便道：“不瞒婆婆，我家在大都算是有面子的人家，原本好好的，只因我被逼跟人成亲，心中不愿，周姊姊才帮着我逃出家来……”说着看了周芷若一眼。
　　周芷若嘴唇一动，道：“正是如此。我本不过一介平民，机缘与赵小姐相识，她从不以身份看轻于我，更待我亲近要好，见我给人欺负，也替我出过头，我不忘此心，见她有难，定是要帮她的。”
　　赵敏闻言不禁暗笑：周姊姊说这谎话掺真掺假，倒叫老婆子难以分辨。当下又趁势道：“唉，我二人要是给爹爹派来的人抓住了，我自个儿被强逼去成婚不说，就怕更害了周姊姊。爹爹恨怪她助我脱逃，决计轻饶不得她的。婆婆，我们跟是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
　　老婆子见赵敏美丽聪慧，又将此等私隐说与她听，心下便有些好感，笑道：“赵丫头，老婆子年轻时也曾是风流人物，见不得你这等小姑娘受此迫害，你二人且放心，此处偏僻，家里人定找不到。”
　　赵敏听了她这几句话，便猜知她是江湖中人，当下不动声色又拜谢过，才与周芷若来到房中。
　　她点燃蜡烛，听得外头老婆子在收拾被褥，不敢高声，只凑去周芷若耳边道：“此地已在少室山下，这老婆子既懂武功，就不知与成昆可有干连。”
　　周芷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也低声道：“那老婆婆固然是身怀武艺，但那个聋哑农夫本领更大。”
　　赵敏闻言微惊，道：“他对咱们不理不睬，我也没与之说过话，倒是觉察不出，周姊姊且说来听。”周芷若道：“他挑着水一边浇菜时，扁担上的两桶水竟没半点晃动，这内力算得高强了。你从没担过水，瞧不出那也不奇怪。”
　　赵敏道：“好啊，你意有所指，嫌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了，是不是？”当下搂着她腰肢呵痒，周芷若一面躲避，一面与她玩闹，格格直笑，传出房门。
　　那婆婆本还存着疑心，有意在房外磨蹭偷听，想这两人倘若信口扯谎，并非什么要好的姊妹，晚间入了房，必露破绽，但此时听到她二人笑谑之声，这疑心便也尽去了。
　　当晚两人便在这房中安睡，商量明日再留心这对老夫妇的底细。
　　睡梦之中，忽有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屋外的小院中。这阵脚步甚轻，显是出自会武之人脚下，寻常人决计是听不到的。但周芷若又岂真是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此时她已清醒过来，暗道：莫不是敌人又效中岳庙之计？忙伸手去推赵敏。
　　赵敏眼下内力虽不如周芷若强济，可长年习武的警觉也使她闻声醒觉，睁开了眼，看向周芷若，悄声道：“周姊姊，外头来人啦。”话音方落，只听一个声音在院中说道：“杜氏夫妇，别来无恙啊。”
　　这话说罢，茅屋中仍静悄悄的，赵敏忍不住也吸一口气，才听那老婆婆慢腾腾地，在隔壁屋内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青海三剑呐。咱们过往因一件小事结上过梁子，却不是当真有甚么深仇大怨，怎么，倒值得你玉真观竟从川西远追到此？”
　　门外另一个声音冷笑道：“我二人今夜便是来寻仇又如何？你夫妇二人不远千里到此隐居，莫不是也已怕了青海三剑？”
　　话音方落，忽听得柴扉门吱地开了，院中的月光照进茅屋，赵周二人自门缝向外张去，但见月色之下，那老婆婆已伛偻立在门前，至于她何时走出了屋，众人却没听见半点声响。
　　赵敏正待对其武功喝一声采，却见老婆子对面站着两个背剑的道士，一胖一瘦，那矮胖的已说道：“数年不见，易三娘，你功夫又见涨了，恭喜，恭喜！看来，今夜你是要跟咱们在那链子枪上比划了，是么？”
　　原来这老婆婆叫作易三娘。但听她冷笑吟吟，道：“好啊，你们想以多欺少？”另一个瘦道人闻言接口道：“青海三剑虽不自诩是什么君子，但又岂可落下以二敌一女子之口实？嘿，你易三娘的链子枪，少了杜百当的双钩又怎么成？——那么就请杜老先生出来罢！”
　　他这话说毕，赵周二人自门缝里果然见到那个老农夫走了出去，此时他已不再故作老人的蹒跚姿态，大踏步间，脚步沉稳有力，双手合抱，立在易三娘身旁，冷冷地瞪着两个道士。
　　胖道人呵地一声冷笑，道：“杜老先生，你总算肯现身了。何不快让我们瞧瞧，这些年你的双钩和你听风辨位的功夫又怎么样了？”
　　赵敏听到此处，再忍不住，咦的一声，悄俏道：“周姊姊，他似乎在说这老农夫的听风辨器之术很是厉害，可老先生却是实实在在的聋哑，这是什么缘故？”
　　周芷若摇了摇头，道：“也许杜老先生是之后才聋哑的，青海三剑并不知情。”
　　她二人压低了声儿说话，就怕给外头的高手听了出来，正言间，果真听到那个矮胖道人叫了起来：“易三娘，你说杜百当耳朵聋了？真可惜！”
　　易三娘闻言苦笑，道：“你们只当我二人还是昔年威震川西的杜百当和易三娘，又岂知今时今日，什么也未必如前了。”
　　胖道人问：“此话怎讲？”易三娘却不再答，声线一变，阴沉道：“江湖中人，光耍嘴皮有什么用？你们想见识，不如动手划开道来——”说着双手一抬，但见月光之下，有数道寒光闪过，眨眼之间，易三娘两手中已不知何时多出来六把小刀，左右各三，在她手中给抛来抛去，却丝毫伤不到她手。
　　胖道人奇道：“易三娘，你竟不使链子枪？”说话时，那老农夫杜百当也已出手，同样地双手上抛，将六柄刀子在左右手间滚来滚去，竟是比易三娘那几下更收放自如。
　　赵周二人也瞧得入迷，想她两个在武林中也算闯荡过一阵，就从没见过此等兵器。赵敏还问：“周姊姊，令师尊可曾提过江湖上有人使这类的兵刃？”
　　周芷若只是摇头，道：“师尊从未提过。你看那些小刀约莫半尺来长，像是飞刀，但飞刀却并非是这般使法的，我也费解。”
　　此时那瘦道人亦吃了一惊，道：“你二人舍去浸淫多年的兵器不用，却使上了这古怪刀刃，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易三娘阵阵冷笑，道：“青海三剑废什么话，你们莫非也已怕了不成？”
　　她此言倒是将先前两个道士的挑衅还了回去，直气得两个道士长眉倒竖，当下互相对视一眼，各往背上拔出宝剑来——
　　“好，青海三剑便跟你夫妇划个道！”那瘦道人手中长剑指天，口中吟道：“三才剑阵天地人！”他身边的矮胖道士也一振手中剑，却是指向地下，接着喊道：“电逐星驰出玉真！”
　　作者有话说：
　　嗯哼
　　

第142章 满月亏
　　这两个道士足下走起阵法来，忽左忽右，身形变幻愈快，仿佛他们随时便要出手，却又令人窥不破其出招之时机。赵敏瞧得稀奇，道：“周姊姊，我曾读过百家武学诸论，犹记道家有一门剑阵名曰三才，取自天地人三道之变幻，莫非便是跟前这阵法么？”
　　周芷若凝神瞧了片刻，道：“我虽也是头一回见，但观这二人的步履方位，的确是三才三道的阵势。不过，这和武当派的真武七截阵比起来，只怕差得远了。”赵敏闻言淡淡道：“真武七截阵乃武当派张真人所创，攻守兼备，若七人合阵，便如有六十四位高手之力，那确是精妙无方的了，我是没此眼缘瞧见。”
　　周芷若看向她，道：“我也未曾亲见，只听大师姊说起过，当年张真人百岁寿诞时，武林各大门派皆往紫霄宫中祝寿，大师姊尊奉师命，与纪师姊、贝师姊等六人齐送贺礼，但在场除去峨嵋派之外，无一派不是假借祝寿之名，实则为了屠龙宝刀，不惜与武当派动手。当日武当七侠中，唯身有残疾的俞三侠不曾上场，其余六侠本已做好用此阵法的准备，岂料而后种种因果，致张五侠挥剑自刎，这阵法我师姊也只得这么些渊源，见是未曾见过的。”
　　赵敏哼的一声，道：“你见是没见过，倒将人家的武功吹捧上了天啦。”周芷若不禁好笑起来，道：“你口中我仿佛信口胡言似的，我跟你说，从前师父说过，武当七侠行走江湖，不论强敌多么厉害，总是他们两三人合力便可制胜，从不需七人使出真武七截阵来，唯有张真人寿诞当日，才拟作布阵，这可不算是厉害的杀手么？”
　　赵敏眼波流转，道：“是呀，峨嵋与武当渊源倒深。自峨嵋派祖上的郭襄女侠与张真人起，到当年你纪晓芙师姊，不也是差点便成了殷六侠的妻子？就连咱们的周大掌门，也几乎就要做了武当徒孙的妻室，更不必说，武当派中还有的什么青年才俊、玉面孟尝了，是不是？”周芷若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手掌握住，叹道：“你呀，什么话也能引到我身上来取笑，怎么，有的人还在喝陈醋吗？”
　　赵敏撅起嘴来，看向门缝外，倒没挣开她手，口中说：“谁要跟你翻老账，我看别人打架呢。”周芷若但笑一笑，将戏谑止住，顺着她目光也看出去，月色之下，但见两名道人已在她们说笑之时，变幻方位，将杜氏二老围在了垓心。
　　但见两名道人穿来插去，其中变幻这下却又古怪起来，似三才而非三才，两柄长剑织成一道光网，却不向对方递招。待那两个道人走到七八步时，周芷若已瞧出其中之理，低声道：“这两名道人好生狡猾，口中明明是三才剑阵，却不知是否因缺了一人，其实暗藏正反五行阵法。倘若敌人信以为真，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五行，难逃杀伤。”
　　赵敏亦点头道：“他二人来排五行剑阵，每个人要管到两个以上的生克变化，这轻功和剑法上的造诣，可也相当不凡了。”
　　易三娘冷笑道：“三才剑阵只得两人来摆，你们第三人躲在暗中弄甚么鬼？”
　　那瘦高道人闻言，呼吸陡沉，胸口也起伏不定，不知怎么，更不禁目露凶光，胖道人见他动气，忙喝一声：“二弟！莫要乱了阵法！”瘦道士这才收敛神色，定心布阵。
　　赵敏见状心中一动，想：对呀，既是『青海三剑』，若只两人而已，便自称青海双剑罢了，且听易三娘言下之意，这些道士本是亦有三人，三才剑阵，也是需顾得天地人三种道，那么更有第三人何在？为何那瘦高的道士听了易三娘的话，足下步子也乱了，颇不镇定，这其中究竟何故？
　　正思量得好，那厢里杜氏夫妇已背靠着背，四只手银光闪闪，十二柄短刀交换舞动，两人不但双手短刀交互转换，而且杜百当的短刀交到了易三娘手里，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当手里，但每一柄刀决不脱手抛掷，始终老老实实的递来递去。
　　赵敏瞧得奇怪，低声问道：“周姊姊，他们这番变化里，又是什么玄机？”
　　“我也瞧不出。”周芷若摇摇头，皱眉又看了一会，忽道：“我明白了，难不成是为了防谢逊的狮子吼？”赵敏忽听她提及谢逊，微微一惊，道：“金毛狮王于江湖上消失了数年，我们这等年纪的，却无从知晓他的绝学，我也是曾听王府中的高手说起过，知道谢大侠会使七伤拳，但你说这狮子吼，我却没深知，那也是谢狮王的杀招么？”
　　周芷若低声道：“对，曾得先师口中听闻，金毛狮王谢逊当年在王盘山岛上，用狮子吼震死震昏了各帮各派的无数豪士。”赵敏何其聪颖，听她这么稍微一点，便即明白过来，道：“你是说，这五个都是谢逊的仇人，那聋哑老头怕谢逊的狮子吼，故意刺聋了自己耳朵……”
　　话音未落，只听得当当当当，密如联珠般的一阵响声过去，四人已交上了手。青海三剑连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妇挡开。两人手中十二柄短刀盘旋往复，月光下联成了几道光环，绕在身旁，守得严密无比。
　　青海三剑久攻不逞，当即转为守御其中。一人一声长啸，剑招亦变，两把长剑从旁插入，组成一道剑网，双剑联防，真是水也泼不进去。
　　周芷若瞧到这里，轻轻在赵敏耳边道：“这两套刀法剑法，都是守多攻少，守长于攻，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胜负。”赵敏点头道：“不错，他们这两套刀法剑法，可谓苦心孤诣，双方招数殊途同归，都是克制七伤拳，练来对付谢逊用的。”她于百家武学颇有研读，又得王府中多为高手指点，所通之识意在一个博字，自然可说得头头是道。
　　果然杜百当数攻不入，弃攻专守。但见四人刀来剑往，连变七八般招数，兀自难分胜败。胖道人心知如此纠缠，也不知要到甚么时候，突然喝道：“住手！”托地跳出圈子。杜百当也向后退开，银髯飘动，自具一股威势。
　　只听胖道人道：“易三娘，你这套刀法，练来是屠狮用的？”易三娘咦的一声，道：“你眼光倒厉害。”胖道人道：“你夫妇二人跟谢逊有杀子之仇，这等大仇，自是非报不可。你们既已探得对头在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个了断？”
　　易三娘侧目斜睨，道：“这是我夫妇的私事，不劳道长挂怀。”胖道人道：“玉真观和你夫妇的梁子，正如易三娘所说，原是小事一桩，岂值得如此性命相搏？咱们不如化敌为友，联手去找谢逊如何？”
　　易三娘道：“玉真观跟谢逊也有梁子？”胖道人一笑，道：“梁子倒没有。我赏识易三娘是个女中豪杰，那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了，玉真观找谢逊的麻烦，左右只是想借屠龙刀一观。”
　　易三娘似已猜知，也不惊讶，说道：“自少林派发出帖子，整个武林中谁人不想得那武林至尊？连日来路过我家的江湖人士不少，都是风尘仆仆，为那谢逊和屠龙宝刀。只是，青海三剑从来形影不离，如何今日只剩两人？——借屠龙刀此等大事，邵燕小道长怎不见来？”瘦道士闻言目光一闪，眼中又露出凶光恨色，接口道：“实不相瞒，我邵燕兄弟来少室山途中，已不幸……丧命于明教烈火旗手下！”
　　易三娘吃了一惊，说道：“你说烈火旗？明教的五行旗也来了？”
　　赵敏心中疑惑此时已解，原来这青海三剑确有第三人，不想竟是死于明教手中。但赵周二人闻言也不由一惊，想烈火旗不是在鲁皖跟随常遇春打仗，何时又赶来了河南？
　　瘦道士冷笑道：“自然是来了，谢逊本是明教的护教法王，又是现任教主的义父，明教既得知谢逊在少林寺，自然少不得兴师动众地赶来。”
　　易三娘对他道：“恕我老婆子冒昧，邵鹤道长，令弟如何得罪了明教的人，竟然遭此毒手？”
　　瘦道人邵鹤恨恨地道：“我兄弟三人听闻明教中人在河南集结，为前往少林寺讨要谢逊，便夜来潜去探一探风声，未曾先动一刀一剑，若说开罪，那是万万没有。可五行旗众不问好歹，但见来人便设下阵法，喝之不止，害得我兄弟身陷烈火旗的阵中，不幸丧命！”
　　易三娘半信半疑，道：“我听闻江湖上都说，明教现任教主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名唤张无忌，此人宅心仁厚，若说他放任手下，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人害命，倒是奇了。”
　　胖道人叹道：“此事原也是阴差阳错。咱们三人那夜前去，是为探寻谢逊下落，本就鬼祟，无怪五行旗将咱们视为敌手。未能保全邵燕兄弟的性命，是我马法通技不如人，无从深怨。”
　　邵鹤大声道：“哼！怎就怨不得？那夜五行阵法之中，咱们可是未曾自报家门？但明教中人又可曾听得？硬是闹出了人命！那姓张的小魔头假仁假义，杀了我兄弟，又歉仄赔罪，但人死不可复生，岂是他一句话便得挽回？后来我一打听，方知明教的人这般疑神疑鬼，是因着连路来在和朝廷的高手较劲。原来鞑子也派得人马跟来，是为了剿灭明教那群反贼，我兄弟死后第二日，鞑子的兵马就杀将而至，两方各有伤亡，五行旗也损伤不小，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正好解了贫道心中这一口窝囊气！”
　　易三娘奇道：“朝廷有什么高手这等厉害？我听说，鞑子的汝阳王曾将武林各大门派囚禁于大都的万安寺中，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更听闻那鞑子王爷手下有玄冥二老这样的高手效命，此番替道长解了恨的，可是这二位么？”
　　邵鹤还未开口，马法通已道：“玄冥二老早被汝阳王府赶了出来，那日斩杀明教烈火旗之人，乃是昔年的八臂神剑——方东白！”
　　赵周二人听到此处，皆不禁向对方脸上望去，两人皆是面色苍白。
　　阿大本名方东白，数年来虽以化名在朝廷效命，但昔年的老江湖还是有人能识得出他的快剑剑法，这本也不怪。但赵敏与周芷若私奔离家之时，阿大其人分明尚在军营之中，如今他竟和五行旗都到了河南，那岂非是说——常遇春与王保保交战也到了此间？
　　作者有话说：
　　(´-ω-`)
　　

第143章 一灯无
　　赵敏思及此，心中一震，拉住周芷若之手，也不禁瑟瑟。周芷若察觉她柔荑发颤，不禁目凝过去，手掌捏紧了紧，意在凭慰。赵敏也望向她，嘴角方勉强一笑，此时外头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言语几何她也无心再听，但见易三娘拉过杜百当手掌，伸指在他掌心飞快的写了几个字。杜百当也伸指在她掌心写字。
　　夫妇俩以指代舌，谈了一会。那易三娘才道：“咱夫妇只求找谢逊报仇，便送了性命，也所甘愿，于屠龙刀决无染指之意。”
　　马法通喜道：“那好极了。咱们四人联手闯少林，你夫妇杀人报仇，明教教主的义父一死，我邵鹤兄弟也了却得和明教的恩怨，玉真观更能得一柄宝刀。咱们齐心合力，易成大功，双方各遂所愿，不伤和气。”
　　当下四个人击掌为盟，立了毒誓。杜氏夫妇便请两位道人进屋，详议报仇夺刀之策。青海三剑虽只余下两人，但行事却谨慎小心，进屋坐定后，见隔房门板紧闭，皆不免多瞧几眼。
　　易三娘笑道：“二位不必起疑，那是大都来的一双小姊妹，私自离家，两个都生得好似玉女一般，性子虽一冷一热，却都是不会半点武功的小女子，你们无需过虑。”马法通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你夫妇之能，只是你也说了，连日来上少林寺的武林高手不少，许多都曾路过你家中，而咱们所图谋的事实在太也重大，颇遭天下豪杰之忌，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
　　易三娘笑道：“我也曾起疑过，但言语试探中，发觉这两个小丫头也并无异常。你瞧，咱们斗了这半天，这小两姊妹兀自睡得这般沉。也罢，马道长既然小心谨慎，那么亲眼去瞧一瞧也好。”说着便走去推门，那门却教赵敏机灵，先在里面给上了闩。
　　此刻听得外面推门声，赵敏灵机一动，当即一个滚身，抱过周芷若睡倒在床，将头凑到她脖颈处低声道：“见机行事。”周芷若嗯了一声，伸手匆匆忙忙将方才踢开的棉被扯来盖在身上。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门闩已被邵鹤使内劲震断。易三娘手持烛台，走了进来，青海三剑的两人跟随其后。周芷若见到烛光，揉着睡眼，惺忪的望了望易三娘，一脸茫然之色，问道：“婆婆，这么夜了，何事？”
　　易三娘不答，却见那胖道人马法通突然嗖的一剑，直往她咽喉刺去，出招又狠又疾。周芷若“啊”的一声惊呼，已然呆了，但见那剑锋停在自己咽喉处，周芷若吓得浑身一抖，歪着跌下榻来，一张脸煞白，烛光下瞧来更显楚楚。
　　马法通只在试探，并不想取她性命，当即缩手回剑，心想：此人果然半点不会武功，若是寻常武学之士，胆子再大，也决不敢不避此剑。其实倘若习武之人功力深强，遇上如此区区一剑，大可精准辨出这一下是否有杀招之危、采取行动，只是马发通哪里能逆料得到，这看似羸弱的小女子，实则并非俗手？却不过因赵周二人不愿打草惊蛇，引来麻烦，便才打定主意，伪装到底罢了。
　　听得周芷若这声惊呼，赵敏动了动身子，唔的一声，醒了过来，见到跟前陡然间立了这么多人，除去易三娘外，更有两名凶恶道士，不由唬白了脸，看向地上的周芷若，道：“周姊姊，什么事？是……是我爹的人来了么？”周芷若刻意做戏，摇了摇头，一派不敢说话的模样，易三娘见此笑道：“无碍的，是这两位道爷借宿，走错了地儿，我这便引他们去堂上铺褥子，你二人睡下罢！”
　　邵鹤和马法通都是道士，生性又不对女色看重，瞧到赵周二人如此容貌，也不多疑生事。邵鹤性子急躁，眼见无事，急着商议报仇夺刀的大事，当即对马法通道：“师兄，三娘说的不错，出去罢！”
　　易三娘又叮嘱赵周二人上榻安睡，并着余人带上了房门，回到厅上。赵敏这才跳下床来，穿上了鞋子，悄悄伏到门边去看。
　　只见马法通道：“三娘，你可是拿准了，谢逊确是在少林寺中？”易三娘道：“那是千真万确。少林寺已送出了英雄帖，端阳节在寺中开屠狮大会，倘若他们没擒到谢逊，当着普天下英雄之面，这个人怎丢得起？”
　　马法通嗯了一声，又道：“少林派的空见神僧死在谢逊拳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报仇不可。依我说，三娘你本不必费这个心，只须在端阳节进得寺去，睁开眼来瞧着仇人引颈就戮，不须花半分力气，便报了血仇，杜老先生又何必毁了一对耳朵，更甘冒得罪少林派的奇险？”
　　易三娘冷笑道：“拙夫刺毁双耳，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再说，我老夫妻的独生爱儿无辜为谢逊恶贼害死，我夫妇和他仇深似海，报复这等杀子之仇，焉能假手旁人？”
　　赵敏隔房听着她这番话，只觉怨毒之深，直令人惊心动魄，转念一想：这对杜氏夫妇看来原非歹人，只是心伤爱子惨死，这才处心积虑的要杀谢逊报仇。
　　这时周芷若也轻手轻脚靠了过来，只听得邻室四人半点声息也无，从板壁缝中张望过去，见杜氏夫妇和马法通三人手指上蘸了茶水，在板桌上写字，邵鹤一脸沉沉看着，一言不发，偶尔也抬手写几句话。
　　周芷若心道：这四人当真小心，虽然信得过我和敏敏并非江湖中人，但犹恐泄漏了机密。看着这四个人以指写字，密议不休，赵敏向周芷若使个眼色，二人悄然上榻睡了，也不去理会。
　　次晨起身，只见青海三剑已然不在。周芷若故意对易三娘道：“婆婆，昨晚那二位道爷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我起初还道是赵小姐她爹派人来捉拿我们，后来才知不是，忒也吓人了。”
　　易三娘想到她昨夜被一剑吓的跌落床榻，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他们是会武功的，行事自然冲些，没伤到你两姊妹就好。你放心，今晨那两个道士喝了碗茶便走了，早不在此。”周芷若嗯了一声，放下心来，也不再说。
　　此时恰见赵敏自房中走出来，周芷若便唤她坐下食早饭。易三娘又上下打量了周芷若片刻，忽道：“吃过中饭后，我老伴要送自家种的大白菜去少林寺卖，我老婆子也趁着拿些家里织的布料送去。就可惜这两日老伴身子不好，只怕走不得远啦，我左右想着，自己挑那些菜去，却总归只有两手，又雇不起车，布料却运不动的，倘若来回多次，又怕我腿脚不利，误了大和尚们收货的时辰，唉！”
　　周芷若听她话里有话，不由看了赵敏一眼，赵敏心领神会，问道：“少林寺好好的，怎要收这么多货物，还定了时辰？”易三娘道：“赵丫头你有所不知，听说少林寺上很快要大宴宾客，什么都缺。平日里我老两口半月才去卖一次菜，如今三五日便能做一回买卖，我更向山门的小沙弥打听到，说此季蚊虫颇多，少林寺不想怠慢了贵宾，又要收些纱布去扯帐子，正好老婆子还没老眼昏花，织得些布料，便也有了去处。只是少林寺中为着这场宴会，人手紧缺，收货的大和尚忙不过来，往往过了时辰便走啦，是以我才犯愁。”
　　赵敏此时已明白她的小心思，当下道：“婆婆忧愁，不知我姊妹二人可有帮衬得上之处？”
　　易三娘就等她这句话来的，哈哈笑道：“若要帮忙嘛，你虽聪明伶俐，但总归出身千金，这市井卖布的功夫，只怕不及你这位姊姊。”转头朝周芷若道：“周丫头，这平民布料之市价分类，你多少懂得罢？老婆子想着让你帮忙去，你说成不成？”
　　周芷若一听之下，已然明白，这易三娘是要她陪着做戏，混进少林寺去察看动静，那是再好也没有。便道：“我本就是逃亡之身，多亏婆婆你收留我俩，为你做些小事，自是该当。”
　　赵敏听到这里，心想：少林寺内高手众多，芷若独个前去如何教人安心。便朝周芷若道：“我也同你一道去。”
　　周芷若刚想说话，却听易三娘道：“你这花儿一般的千金人物，可别出去胡乱走动，老婆子卖的又不是绫罗绸缎、要你帮忙来辨别叫价，这粗布的买卖，你跟了去，反而才叫人疑心，万一碰上你家里人来，可不糟糕。”她这样讲，实是做戏之人一个便够，不想多余的人跟去，何况赵敏瞧来艳丽动人，浑身富贵气度便是布衣荆钗也遮不住，颇为惹眼，犹恐坏了她探听谢逊下落的好事。
　　周芷若暗道：敏敏留在这里倒是好，有甚么总也得个在外接应的人。便朝赵敏道：“赵小姐，卖布是平民的活，你跟去倒做不了甚么，便就在此歇着。你瞧这月的天候，太阳毒辣得很，到时我折返回来，多半汗渍渍的，莫让小姐也跟着受这累。”
　　赵敏听她话里有话，沉吟片刻，动了动唇，终道：“那成。”
　　易三娘见事已敲定，喜道：“那么周丫头，老婆子还得拜托你一件事，一会你随我同去，若是寺里的和尚问起，便说你是我女儿，这可不是占你便宜，实在是怕寺里查的严，断了我老两口的生路。”
　　周芷若怎不知她的究竟，无非是诓自己去为她打个掩护，殊不知她自己倒成了周芷若的掩护，暗自一笑，当即应下。
　　早饭食过，赵周二人回房，自门板缝中见那杜老先生兀自在院内劈柴，易三娘则在一旁整理货物，赵敏便才敢道：“你真打算孤身潜入少林寺去？”
　　“那老夫妇很是小心，故意不两人同去，而是拉上我一个外人，倒叫少林寺的和尚难以起疑。易三娘想着利用我去给她做戏，咱们又如何不能反用借之？”周芷若道：“目下总归是个混进少林寺的良机，我也不过去探探路子，绝不打草惊蛇，你别太担心。”
　　赵敏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下我再死活设法跟去，倒是反激了那老夫妇的疑心，你此去多加小心，我在外也好，有个照应。”
　　周芷若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想到，当日我与张公子等人回到中土，谢逊在客栈被擒去前，原本是在朝我动手的。他猜知了荒岛上的凶嫌是我，本欲逼问我屠龙刀里的秘密。这件事，我也曾偷偷跟你说过的，是不是？”
　　赵敏眉头紧锁，道：“这也正是我最担心之处。原先咱们亲密无间时，你什么也不瞒我，此事早说给我知晓了。那会子我听后虽然隐忧，却到底不知谢逊的下落，还想着徐徐图之，总归会自陈友谅师徒手中得到消息。可如今少林寺明晃晃地开这『屠狮英雄会』，岂非要将谢逊光明正大搁在天下英雄跟前？——这可不甚妙。倘若金毛狮王在大会上吐露猜忌，质问于你，你身为峨嵋掌门，定也在场，届时该如何自处？虽说他也不过空口白话，并无证据，但江湖中人若听闻宝刀在峨嵋，利欲熏心之下，难保不会调转矛头，对付于你。”
　　周芷若道：“是以我眼下得先去探知谢逊的所在，至于要如何不让他说话，咱们再谋良策。”
　　赵敏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少林寺中卧虎藏龙，你独个人去千万小心。”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我在外头，设法打听些明教和朝廷作战之事，看哥哥究竟是否也来了河南。”
　　两人商议停当，决定各司其事，各解其烦难。
　　到得午后，周芷若便随着易三娘挑了一担布，往少林寺走去。幸而周芷若自小在峨嵋派中做过杂活儿，这些事原也难不倒她，路上易三娘问起织布这些活计来，周芷若也答得有模有样，易三娘更是丝毫不起疑心。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猜后续如何。
　　

第144章 随风潜
　　周芷若跟随易三娘往少林寺去，连途之中，但见易三娘担着大白菜走得甚慢，气喘吁吁的，全不见昨夜与青海三剑交手时那般凌厉的身手。
　　周芷若知其有意作佯，待二人到了寺外的山亭前时，便道：“婆婆，再往前便是少林寺了，您在这亭中歇一歇罢。”易三娘以为她看自己担得吃力，不动声色放下担子，对她低声道：“周丫头，此处离少林寺甚近了，不时便有和尚上下山，若是碰见了，你可不好再唤我婆婆的。”周芷若道：“是，我适才见四下无人，才这般叫你的。”
　　二人歇了片刻，易三娘又催促着向山上走。周芷若跟着她慢慢爬上山道，沿小路又走得一阵，迎面而来两名僧人，远见她们是农家打扮，本不以为意。待走及近处，易三娘担着担子猛地里一歪，脚下崴倒，周芷若忙搁下担子，一把将她搀住，道：“娘，您没事么？”
　　她猜知易三娘碰到少林派的和尚时来这么一下，多半另有深意，故以便拿说好的称谓相唤，果然易三娘刻意有气无力地，由她搀到山道边，坐在地下，除了包头的粗布抹汗，口中说道：“乖孩子，我没事，你累了么？”
　　周芷若摇摇头，此时两名僧人已走到跟前，易三娘道：“快将咱们的东西理顺放边，让大师们过去。”周芷若应了一声，自去把两担货物挪位，也故意做出不会武功的模样，两个和尚倒亦不急，定在跟前等她搬运。
　　易三娘在旁叹道：“若非你爹爹年岁大了，这几日身子愈发不中用，娘断不舍得你柔柔弱弱的来做这体力活计。”周芷若一面干活，一面答道：“我不累的，你老人家才是累了。”
　　那两个和尚见此情形，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婆婆，你有如此孝顺的女儿，那也难得，如是方便，我们来帮你忙罢。”
　　易三娘闻言暗喜，面上十分感激，连道：“那就多谢两位大师的慈悲了。”两个和尚当即动手，三下五除二便将货物理齐整了，周芷若又再道谢，走将过去，在易三娘担上取下两捆菜来，加在自己的担上，道：“娘，咱们走罢。”
　　易三娘见她如此体贴，又唤自己作娘，不自觉想起自己早亡的孩儿，一时间怔怔，跟着周芷若，脚下便有些蹒跚。周芷若见她似乎又要跌倒，一肩挑担，又伸手来相扶，却见到易三娘眼中盈着泪水，不禁也是一怔，想到其定是怀念亡儿所致。
　　周芷若自幼失恃，于母儿之情亦是体会浅薄，见此情景，也不由心生恻隐，心想：要是我娘此刻尚在人世，我能这么扶她一把……忍不住叹道：“娘，您还担得动么？”易三娘用头巾抹了抹脸，擦去泪痕，道：“傻孩子，娘还行，就是心疼你。”
　　另一名僧人见状，问道：“婆婆，你这些货物是要担到寺里去卖的么？这几日方丈下了法旨，不让外人进寺了，你别去罢，白跑一趟。”
　　易三娘好生失望，啊的一声，道：“前些日里，不还有大和尚收货的么？唉！那可不巧，我家里本还指着这些货过活这阵子，老伴又生了病，如此岂不是药也吃不上了？”
　　周芷若闻言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易混进去了，但易三娘有意做戏，便是要往这两个出家人的慈悲心上下手，且看眼下两位和尚怎么说。
　　果然另一名僧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女孝，咱们就行个方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去，监寺若是知晓了，便说是惯来卖货的乡里人，料也无妨。”那僧人道：“师兄说的是，监寺不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必断了他们生计？”
　　于是那师弟便领着易三娘和周芷若，转到后门进寺，那些担来的大白菜和布料，自有管货的僧人算了银钱。
　　这管货的僧人便是从前与易三娘收过货的大和尚，他清点好货物，又向那些布料打量了几眼，对易三娘说道：“端阳前后，寺中要多出上千余位客人，这节气里夜间蚊虫不断，监寺本吩咐不可怠慢了各路的宾客，要扯帐子，但又听闻方丈下了法旨，不许外人进寺，寺中原有的纱、绮，说甚么也扯不过来。婆婆，我瞧你这些葛、布倒还不错，可以送来应两个月的急，就不知你有这么多货没有？”
　　易三娘大喜，忙道：“有有有，丝织的也有，葛、布更多，老价钱，我明儿就陆续送来。”那大和尚道：“不过适才听领你来的师弟说，你家老伴是病了罢？这送货倒是麻烦得了。”易三娘指着周芷若道：“无妨，我跟我女儿也能送来，家中还有几斤大白菜，也送给大师傅，那是不用钱的，给寺里尝新。”
　　那大和尚本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下英雄聚会，这宿歇用度，实是难以对付，一待宾客云集，那就糟糕之极。他见周芷若孝顺殷恳，易三娘又是曾见过的，便不起疑，料想监寺发现，但凡说清实情，也不至被怪罪。
　　周芷若听易三娘忽扯上自己，心想真是天赐良机，这下便时常可到少林寺探门路了，待临近端阳节时，峨眉派少不得要掌门人出来，那时再寻机抽身也不迟。但她怕一口答应，反令易三娘起疑，当下有意踟躇，道：“娘，我妹妹在家……”
　　易三娘拉着她胳膊，道：“你妹子在家织布，你跟着我来送货，好让你爹养养病，那可再好也没有。”一面说，一面暗自冲她递眼色。周芷若这才道：“成，娘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赵敏在小屋等到易三娘和周芷若折返，听周芷若说起要去寺中送货一事，心中当下有数，知晓这老婆子既哄得周芷若去担布料，就绝不会只利用这一次便罢，脸上倒仍佯作惊奇，道：“周姊姊，你要跟着婆婆去送货？去多久呢？”
　　易三娘道：“赵丫头，你莫怪我硬拉你姊姊去干这活，只因我老伴身子不中用，何时好得起来那也难说，正逢少林寺里有趟买卖，老婆子在此拜托两位姑娘帮衬，待将来你二人走了，我家中也好有些积蓄应急。你们放心，这些日子你们住我这里，断不收银钱，就当抵消你姊姊干活的工钱了，成么？”
　　周芷若默不作声听着，也没说话。赵敏倒已笑说道：“我逃出家来，本也无处可去，难得婆婆肯收留我俩，但凡周姊姊愿意，我自不会怪。”易三娘便又看向周芷若，周芷若道：“我跟赵小姐好容易安定一阵，不过挑几担货，帮婆婆这个忙也无妨。”易三娘眼中一亮，道：“那可再好也没有，两位丫头，咱们便一言说定。”
　　正言间，忽听院中一人咳嗽，原来是杜百当又在浇菜，但他刻意作出一副老态龙钟之貌，手抖背弓，易三娘见了，大踏步走近去，将他手中瓢儿夺下，口中叫道：“都这般了还偏要动弹，我自个儿浇便是了！”说着又推他回屋歇息。
　　待得杜百当回了房，易三娘才笑着前来赔礼，说老伴脾性倔，身子不好还要逞能。赵敏闻言说：“杜老先生也是关心婆婆。既然周姊姊帮婆婆送货，我也不好在你家中白吃白住，有甚么用得上之处，婆婆只管使唤便是。”
　　易三娘喜欢她说话讨喜，人又生得伶俐漂亮，笑说：“不是我老婆子说话不中听，你这小妮子大都来的，家里令尊又有头脸，定然把你娇生惯养，这些担水烧饭的活计，你能帮得上甚么？还是好好在家将养，明日等你姊姊归来罢。”
　　赵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取金银珠宝之类出来，但摸出几块碎银子，交给了她，言说也没有多少，感谢婆婆的收容，易三娘愈加欢喜，晚饭时还买了鱼和肉，亲自下厨招待赵周二人。
　　第二天清晨，杜百当在屋中睡觉，易三娘在院子里坐着补衣，言说怕大和尚等得急，便请周芷若先行一步，周芷若于是先担了一些布料去寺中，易三娘打算将手头活儿忙完，再摘了那些要送给寺里的大白菜，便也跟去。
　　赵敏瞧她做针线活有趣，上前道：“婆婆，你教我绣活儿罢。”易三娘道：“这女红呀，说难不难，却也不简单。你既有心想学，便坐下我教你。”赵敏挨着她坐了，易三娘就取来白布撑子教她。
　　赵敏是千金之躯，何曾做过这些，自小到大数得上的累事，也只有练武了。眼下她亲自取缝针穿线，学着易三娘缝补绣花，不过她用针却不如用剑熟悉，总扎着自己的手。易三娘笑一笑，见也是逆料之中，且让她自个儿摸索，自去摘菜。
　　好在赵敏聪明伶俐，这些事虽未做过，学上一番，也有模有样，绣工又并非一日之物，她既已熟络针线，只是时日不长，看不出可学成与否。她又好胜心强，不肯轻易罢休，一面绣着，心中想到：周姊姊自小在峨嵋派中，除练武功以外，还要学着补衣烧饭等事，可是厉害，便这绣工缝补不说，单那做菜一样，于我而言，就可比练功难得多了。
　　易三娘摘好菜回来，见赵敏还坐在桌边，拿着缝针绣线，定睛一看，见其绣得虽然歪歪扭扭，但下针脚却是不错，说道：“看不出你大户人家的女儿，头一次学绣倒也不差。”
　　赵敏心中欢喜，趁机道：“婆婆这是夸我么？那可太好啦，我今日就去裁段青布回来，学着缝衣裳。等端阳以后，一件布衣总可成的，届时周姊姊见了，指不定也要夸我。”
　　易三娘听她说得热切，虽忧虑其出门坏事，也不好不允，但说：“你要出门也成，就是镇甸里有官兵，可得千万小心，莫惹了兵士跟来，老婆子两口年纪大了，那也不妨，倒害了你两个小的。你二人好容易从大都逃至此处，若在老婆子这里，让你给你家里人捉了回去，岂不可惜。”
　　赵敏满口答应，道：“婆婆说的是，我便什么也不怕，就怕给人发觉，你放心罢。”
　　易三娘听她说得真切，心头更不起疑，赵敏见时辰不早，言说去赶早市，别了易三娘，走出屋去，独个人向镇甸方向信步。
　　作者有话说：
　　润物细无声。
　　

第145章 何事秋
　　少室山附近的镇甸上人烟稠密，不知是否因着近端阳聚会的缘故，赵敏走在道上，所见都是持刀佩剑的江湖人士。她也不敢在这些人跟前多加露面，唯恐撞见六大门派中认得她的，当下只低了头，步履匆匆而行。
　　她此番出来买布，也是为探查一番自家哥哥的动静，赵敏对王保保知之甚深，料定他便派人追踪自己，也不会大张旗鼓，此地又有武林中人来往频繁，他更不会命阿大等人露面，多是遣暗探密查，那些密探瞧来与平民百姓无异，又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之中，更难分辨。
　　故以赵敏当下只闷头走，并不与人多话，暗中留意左右，看是否有鬼祟可疑之人，如此左拐右绕，终于来到一家布庄。
　　小厮立在门边迎客入内，看她打扮并不似甚么大买家，也就不甚热切，打了个招呼，即由她自去柜台看买。
　　赵敏如今离家，身上带的盘缠虽多，但料想若买了甚么绸缎锦衣回去，定然惹来杜氏夫妇起疑不说，只怕捧着绫罗走在集市，就已被王保保的暗探一眼盯上。故以左挑右捡，又是为着心上之人缝衣，总不好随意，不是嫌那布料粗糙，便是太过华贵。
　　她选了一阵，没甚可意的，又想起易三娘说此处乃此地最大的布庄，不好另去别处，只得叫那小厮道：“你家有没更好一些的料子，不要粗布，绫罗又太显眼……”
　　店里的小厮看她着农家衣裳，一副穷样，还挑三拣四了半晌，心里老大不乐意，赵敏叫了半天，才懒洋洋地拿了新料子过来。
　　赵敏为求隐瞒身份，虽然气恼，也不想与他发作，强自忍下，这时忽听一人在旁道：“你这小店伴好没眼力见，只道人家姑娘穷，不配取你店里的好缎子看吗？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锦缎来，还不合姑娘的眼呢。”
　　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须，身上穿着布衣短打，也不似富贵人家模样。店伴见又来一个这样穷人，还口出狂言，冷冷的道：“是么？不知二位客官、姑娘大爷，究竟要甚么好料子？但凡说得出，咱们总是取来，就只怕取了没人回钞。”
　　那汉子话不多说，摸出二十两重的纹银扣在柜台上，向小厮道：“先取两匹青垂云纹锦来。”
　　小厮见跟前沉甸甸的银子，不由瞪圆了眼睛，心想这青垂云纹锦是店里最好的青缎，不料这汉子看似其貌不扬，出手竟如此阔绰，却是为个村女打抱不平，不由又惊又奇，一时呆了。
　　赵敏见状脸上微微一变，不等小厮跑腿儿去，抢先说道：“这位客人是在说笑？小女子这一身粗布麻衣，像是买得起上好青缎的么？”
　　那汉子抿着嘴唇，似笑非笑，说道：“小人说令这店伴取青垂云纹锦来，那是见他店不算大，再好的料子只怕也拿不出。其实姑娘此生穿过的绫罗锦缎，比这缎子店里更好得去了，左右是这小厮有眼不识泰山。”
　　赵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二话不说，搁下绸布，就要夺路而出，那汉子脚下更快，抢先将她拦在门口，说道：“姑娘休去！小人也是奉命来寻！”
　　赵敏听罢更无怀疑，知晓定是家中派人来寻，眼下再仔细打量此人，脸色沉沉，已认出他来，说道：“赵一伤，我哥哥何时落魄如此，要你们神箭八雄也扮作平民来做探子了？他手底下竟无人了么？”
　　赵一伤这化装本算得精妙，赵敏头一眼也并未认出，不过他从前多跟随在赵敏左右做事，仔细分辨也能识出，当下见被她识破，也不奇怪，索性扯去脸上粘的假须，抱拳道：“还是姑娘智多胆大，不以男装行走，瞒得家里小爷好苦，正是将手下探子尽数派了出来，好容易查到姑娘的行迹，却在少室山左近断了消息，便又命我兄弟八人暗中在镇子里探访，小人在此已候三日，总算不负重托，见着了姑娘。”他见说话间赵敏的颜色越发不好，说到最后，忙陪笑上来万福，躬身迎道：“姑娘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
　　赵敏冷笑道：“哥哥如此劳师动众，这是要我天涯海角也难逃啊。不过如今我功力已复，莫说只你一个，便是你兄弟八人齐聚，想强带我去，也怕不易！”话音未落，呼的一掌拍出，击向赵一伤肩头。
　　赵一伤拦在跟前，毫不惧退，却不敢与她动手，只顾回避，却是身法移动，缠住了赵敏。那小厮见这二人说了些听不懂的古怪对话，竟动起手来，暗呼求饶，忙奔去叫掌柜来，那掌柜怎料两人皆是江湖中人，寻常铺面哪里敢惹，当下只能认栽，并小厮早避之不及。
　　赵敏此时所习乃是纯正的九阴真经，武功自不可同日而语，未出二十招开外，伸手一抚，便闭了他的大椎穴，赵一伤周身酸痛难当，跌在地上，见赵敏倩影灵动，就要出门，心想若再任她离去，实不知又要费多少心力去寻，顾不得身处之所，大声叫道：“王爷宿疾沉疴，郡主忍心离去、置之不理么？”
　　赵敏嚯的一怔，顿住脚步，回过身去，脸上神色已变，问道：“你说我爹爹怎样？”
　　——————
　　却说周芷若替易三娘往少林寺去做苦力，来去几日，却无甚古怪之处，也从未听和尚们谈论谢逊之事。不过她白日里送货品，倒是将少林寺后山的去路摸了个透。
　　这天同易三娘又送了一趟货归来，周芷若便拉了赵敏的手，道：“婆婆，您在这坐下歇会儿，我同我妹妹给你们做饭去。”易三娘连日来利用她前去摸路子，也不疑有他，恰好此时也要回房与杜百当商议少林寺中之事，便笑道：“去罢去罢，合着老婆子今晚有口福。”
　　周芷若牵着赵敏到院外一处僻静地，一面打水捡柴，一面低声道：“连去这些日子，少林寺都防范极严，我真成卖布的农女了。”
　　赵敏凑在她耳边道：“你可别说，堂堂的周大掌门，整日里挑担爬山路，还不能显露武功，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确是好生狼狈。”
　　周芷若这几日做尽粗使，又碍于伪装，虽说她自幼于峨嵋长大，如今更是一身武艺，做这些杂活自也不在话下，可总归疏于歇养，整个人疲累了不少。眼下听得赵敏嗔恼的语声，周芷若便笑着去执她柔荑，拉在心口紧紧贴着，叹了口气，故作伤心道：“我连日辛苦卖力的挑担，本想着跟婆婆讨几匹花布来，给我家妹妹做新衣穿，可眼下你却是嫌我了，这该如何是好？”
　　赵敏嗔道：“谁要你买，我自己难道不会做衣裳么？”想起偷偷在为她缝衣，一颗心甜丝丝地，抽出被攥着的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眸光爱怜，道：“金毛狮王的消息，确是不易探到。”
　　周芷若道：“少林寺中藏龙卧虎，不宜轻举妄动，那里进出的僧人嘴又紧得厉害，竟是半点风声也不露。”赵敏柳眉微颦，道：“眼见都七八日了，依我说，便回来罢。总归峨嵋派是要去屠狮大会的，届时谢逊的下落自然水落石出。”
　　周芷若抬手轻抚着赵敏的唇瓣，微笑道：“再给我几日，便可探到寺中夜里巡守的时辰，届时我趁天黑潜入，那就便利得多。”赵敏眉上垂敛了，嘴唇动了动，默然不语。片刻，叹息一声，道：“嗯，你是心里有数的人，我只是心疼周姊姊。”
　　周芷若道：“我如此卖力，也不是在意谢逊的下落，却更担心成昆那恶贼，他总藏在暗处动作，倒叫咱们不好防备，谢逊又猜知了荒岛之事的真凶，倘若成昆也设法得知……”
　　赵敏闻言一怔，接口道：“是，金毛狮王得知真相，心中定然怨骂，倘若成昆以此为柄，那这屠狮大会，峨嵋派可糟了。”她说到这里，将眸一抬，里间幽深许许，蕴着一片黎黑，幽幽的说：“看来，咱们是非抢得谢逊不可了。”
　　周芷若道：“你打算做甚么？”赵敏凝着她望了一阵，道：“屠狮英雄会，天下群豪皆为谢逊而来，若得了他，峨嵋派扬名立万，又有何难？怪只怪他晓得了不该知的事，也莫需怨我心狠手辣了。”
　　“你打算……”周芷若有些微惊，顿了顿，又偏头瞧着远处山色，淡淡道：“不错，我目下处心积虑，都是为早日完成师父遗命、光耀峨嵋，从此，便再不理会这江湖世事，与你携手归隐。虽说谢大侠即便吐露实情，也是空口无凭，未必可毁尽一切，但你想斩草除根，也是为全万一之策。只是……谢逊到底是张无忌的义父，张公子多次助我抵御玄冥寒毒，总也算是我欠了他的。敏敏，我始终犹豫……”
　　“周姊姊，你自认欠了张无忌的，这才处处掣肘。当初在荒岛之上，如若是我最后得手，哪里还会容得张无忌一行人活命？更不必有此时烦难。”赵敏叹然一声，道：“不过……我会助你，我又不曾亏负张教主什么，倒没这样多顾虑。”
　　周芷若抿着薄唇，默了一阵，眉目低敛着道：“敏敏，你待我之心，我又何尝不晓得？只是……自打我一念魔起，错杀蛛儿之后，无不时时饱尝愧悔煎熬，每每见了她的鬼魂，便教我夤夜难安，这算是报应了，往后……我实在不愿再多造杀孽。”
　　赵敏也心知她的忧惶，揽过那柔软的身子，温声道：“我都晓得的。芷若，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妄造杀孽。”说着顿了顿，望着她脸，又续道：“可倘若情势所迫，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理睬我么？”
　　周芷若笑了笑，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佯作板起脸道：“你做下甚么错事，还不从实招来？”
　　赵敏伸手摸了摸她脸颊，道：“现下自然是不曾，但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万一我手段下处，坏你大义，你怪罪于我，或是我行事不讨你喜欢，你也对我决不变心么？”
　　周芷若听她问得郑重，收起玩笑神色，说道：“敏敏，我对你决不变心，就算你做错了什么，那也定是因着爱我之故，我怎会变心？”
　　赵敏美目盈盈，凝着她双眸，点头道：“好。”
　　周芷若向后看了看，道：“不能多谈了，今日便先如此，若易三娘生疑倒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不同的走向了，却没有人评论，唉。
　　

第146章 夜雨声
　　周芷若又耐心往少林寺送了一两日货品，确是将和尚们巡守轮换的时辰摸了个透。到得第九日晚间，她睡到夜里起身，取出准备好的一套平民男装换上，打算夜探少林寺。
　　赵敏并未有跟她同去之意，只道：“易三娘人也精明，你内力较我为高，夜静之中进出，倒不打草惊蛇。”周芷若并未多心，说：“嗯，我也正这般想。况且你在寺外，若有万一，也可接应于我。”
　　她轻功往少林寺去，自后门潜入，听得半里外隐有呼喝之声，便即展开轻功，循声赶去。
　　听声音来自寺左的树林之中，周芷若纵身跃上一株大树，查明树后草中无人隐伏，这才从此树跃至彼树，逐渐移近。这时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数人斗在一起。周芷若隐身树后，但见刀光纵横，剑影闪动，几个人正分成两边相斗。
　　借着淡白月光瞧去，见其中那两个使剑的是青海三剑，在旁相攻的是三个僧人，各使戒刀，只听噗一声，青海三剑中的邵鹤中刀倒地，假三才阵便破，马法通也被砍毙命。邵鹤重伤却还未死，一名僧人低声喝道：“留活口！”三把戒刀便递上，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再攻。
　　这僧人厉声质问道：“青海玉真观和少林派无怨无仇，何故夤夜来犯？”邵鹤惨然道：“我师兄弟二人败阵，只怨自己学艺不精，更有甚么好问？”那僧人冷笑道：“你不便开口，我便知尔等并非为谢逊而来，却是为了想得屠龙刀，是不是？”
　　邵鹤不答，刷的一剑刺出，想借机寻处缺口逃走，那僧人急忙闪避，旁边二僧双刀齐下，邵鹤终逃不过身首异处的下场。三名僧人提起青海三剑的尸身，快步向寺中走去。
　　周芷若瞧过这场生死，不禁暗道：少林寺中果真高手如云。正想跟去，却听右前方长草之中有人轻轻呼吸，她心头一凛，连呼好险：原来此间尚有埋伏！若非她如今武功修为提升，内力已至不浅，只怕觉察不出这等危险，眼下已同那邵鹤一般了。
　　她当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过了一阵，才见前后左右的长草中，竟有六名埋伏的僧人长身而起，或持禅杖，或挺刀剑，回入寺中。
　　周芷若待那六僧走远，便才舒了口气，又想：少林寺防范厉害，我得更多加小心。她悄悄从树后出来，纵身上了屋顶，往下看去，见两条人影自南而北，在路中轻飘飘掠过，正是寺中的巡查僧人。
　　待二僧过去，周芷若才向前纵了数丈，又有二僧巡查而过，此来彼去，严密无比，她料知若再前往，定被发觉，只得叫苦。
　　——————
　　这日已至亥时三刻，赵敏身上仍是穿着一身粗布衣，农家打扮，但负手而立之间，亦不失凛凛气度，只不过连日来在易三娘家中，她有意作出俏皮娇乖之态，不肯露出破绽罢了。
　　眼见天边斗转星移，夜风一阵急紧，明月已至中天，月旁却有一团黄晕。一人的声音在赵敏身后响起，说道：“进去罢，只怕今晚要下大雨。”
　　赵敏回过头去，见这人银冠束发，铠甲未褪，腰间悬着长刀，刀鞘之上嵌有五粒红宝石，朦朦月光之下，被映得亮闪闪的，正是王保保。
　　“哥哥，你怎的出来了？”赵敏顺着他高大的身躯向后看了看营帐，悄声道：“爹爹……”
　　王保保道：“父王适才醒来了，听说你在帐外，命我唤你进去呢。”
　　赵敏连忙走向大帐，一旁的守卫替她掀开帐帘，王保保却没跟着，由赵敏独个人走了进去。其时天边黑云已重重叠叠，不知何时竟遮满了半个天空。
　　赵敏钻身进帐，但听外头似有轻雷隐隐，再看帐里，床边帷帐是放下的，除了床头，灯烛皆是熄灭，隔着帐帘，隐见得一人在榻上，正翻身朝里而卧。她走到床边，烛火越亮，原来台上有四五枝红烛已点得明晃晃地，赵敏掀起帷帐，见榻上之人已翻身坐了起来，忙替其掩上绸被，说道：“夜里风凉，爹爹，你老人家今日身子怎样？”
　　汝阳王居中坐着，见到了她，面目上露出慈爱之态，道：“你父王老是老了，身子却还没垮，不过是从前打仗落下的旧疾罢了，我又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大姑娘，犯得你这样着紧，都夜里偷偷出门，连来看我几次了？”
　　赵敏握住他宽大的手，禁不住一阵心酸，道：“是女儿不孝。我听哥哥说，父王那日回营帐里还好端端的，就是胸中苦闷，第二日这肺腑里就犯起嗽症来，想也是叫我给气的。”
　　汝阳王拍了拍她的掌背，叹然不语。赵敏心里更是难过，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舍得放开。汝阳王听着外头雷声沉闷，却是越打越频，说道：“不早了，我让你哥哥送你回去，迟了恐怕会碰上大雨。”
　　赵敏道：“我才和您见面，话也说不上几句，爹爹就急着撵我不成？”
　　汝阳王笑了笑，道：“是爹不好，今夜贪睡了一阵，害你白白等了半晌，倒误了咱俩儿说话的时辰。”
　　烛火明亮，烧得赵敏窒滞郁闷，一颗心似乎给外头厚厚的星云裹缠住了，难以脱出。她忍不住扑在父亲怀中，颤声道：“那我往后再早些来，咱们多说会儿子话。我心中挂念父兄，爹爹身子大好前，我每日都来看您，好吗？”
　　汝阳王看着她一身的粗布衣，好生心疼，道：“父王无碍，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安心才是。”
　　二人父女情深，兀自说话，听得帐子外头的半空中忽然打了一个霹雳，跟着雨点猛撒下来，打得帐上劈哩叭啦直响。
　　但赵敏还是陪着汝阳王，不曾离开，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别过父亲，掀开帐帘，见到外头雨点竟似黄豆般大，一旁候着的小厮早备好雨伞，连忙替她撑好。
　　王保保也撑着一把伞，一直站在帐外等候，见她出来，说道：“这次和父王没说上多少话罢？他老人家今个儿白日里亲自处理了军国要事，想是疲乏，夜里便睡得早，但心中总挂念于你，亥时已过，又自个儿醒了来。”
　　赵敏揉了揉眼睛，但觉跟前朦朦地一片，问道：“哥哥，你曾跟我说这次在鲁皖，朝廷和明教的人打仗尝了败绩，你们才退兵至此。其实那是……是因父王突发旧疾，乱了军心，才叫常遇春的人马占了上风去，是么？”
　　王保保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日父王忽然坠马，前军无帅，常遇春的人才能突出重围，反败为胜。这些事原本爹爹不让我说，但你既已猜到，那总也瞒你不过。”
　　赵敏好生惭愧，垂下头去，低声道：“是我让爹爹和大哥难过了。”
　　王保保道：“妹妹，此番赵一伤找回了你，我并未以强迫你留下，那原也是父王之意。他一心要你欢喜安乐，但你跟那姓周的一走了之，父王心里其实还是盼着你能归家，他老人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其中辛苦，你该当知晓。如今你人既已在此，索性便不要走了。”
　　赵敏却是摇头，道：“我必须得走。哥哥，我如何能弃下周姊姊一个人？”
　　王保保眉头一皱，听得她说周芷若，心中就不禁一股子恼火上来，沉声道：“那个乱党余孽究竟有甚么好？此番我军是退了，但为何偏偏向河南退——那还不是为了寻你？若非因姓周的和你在一处，常遇春生怕咱们害了他主公，明教的兵马又怎会穷追不舍，害得父王身在病中，还要操劳战事？哼，依我说，但凡碰上姓周的，咱们家中便无好事！”
　　这雨下得如斯大，四下里漆黑一团，也渐渐冷了起来，赵敏听着王保保之语，想到汝阳王病中强撑的神情，想到父兄之疼爱，一颗心也在跟着这天候一分一分的变冷。
　　两人默然半晌，才听得赵敏的声音凝在风雨之中，轻飘飘地，好似无足幽魂——
　　“我敏敏特穆尔，既决心跟随周姊姊一生一世，那是无论如何也变不得的。但这父女兄妹的恩情难断……此番父王宿疾复作、大军败绩，家中种种为难处境，皆是因我之过，若令父兄再受危困，岂非不孝不义，我于心何安？”
　　她说着，忍不住全身发抖，不知是不是冷意涌上，接着天空中闪电雷轰，接续而至，每个焦雷似乎都打在头顶一般，映得赵敏一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雷雨声中，但听得她吐出一口长气，说：“也罢，哥哥，请你派人取笔墨来。”
　　这一晚雷声大作，大雨滂沱。
　　周芷若在少林寺中得见，不由大喜，暗道：果真是天助我也！但见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她闪身走向前殿，听得殿前有石子落地的声响，走近向房檐上一看，忽然嘴上被人一捂，随即肩头穴道一麻，整个人便不能动弹。她惊惶将眸睁圆，从后揽住她的人却将她转过身，抬手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观那人模样，竟是张无忌。
　　周芷若不由惊呼出声：“张公子？”张无忌打量了她好一阵，亦是惊奇，问道：“芷若？你做甚么弄得如此狼狈？方才我还心道，这多半也是个同我一样潜进少林寺的江湖中人，正想引来擒住问一番话，若非听你语声唤我，哪里会想得到是你。”
　　周芷若整理下身上的平民男装，说：“我乔装入内，自然是为了探听谢大侠的所在。”她答得理所当然，续道：“这几日少林寺来来往往，莫晓得栽了多少武林高手的性命进去，不都是闻了屠狮大会的风声，想来占得先机的么。”
　　张无忌道：“是了，这几日我藏身少林也有所见，想如今营救义父，却是极难的了。”他忽然想起甚么，不由看向周芷若，问：“芷若，你寻我义父，也是为了……为了……”言及于此，那武林至尊云云，却再都说不出。
　　周芷若微微一笑，倒也大方承认道：“我只不过想替峨嵋争一个名头，也知你牵心谢大侠的安危，这下张公子是想动问我，会否和那些江湖中人一样，对你义父不利是不是？”
　　张无忌给她说中心思，面上一讪，道：“我本不该如此疑你，想往日咱们在荒岛之上，多少也患难过些日子，倘若濠州一事不毁，义父他早也是你……”
　　周芷若打断他话：“张教主，濠州之事，我该与你分说明白，总归是咱们两不相欠，你实在无需总旧事重提。”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当日在濠州，你抛下喜堂随赵姑娘去了，江湖上都说，是因峨嵋派……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周芷若心中一震，轻声道：“自然是为了此生不渝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明后两天经刀在山里，不更新。
　　夜雨，夜雨，江湖夜雨。
　　

第147章 惊如电
　　张无忌听得微微一怔，暗想：芷若与赵姑娘间，能有甚么此生不渝的大事？猛地里，又忆起当日濠州喜堂之上，赵敏眼望周芷若，眸中盈盈有泪之态，不禁心中一震，又看了一眼周芷若，欲言又止，欲止复言道：“周姑娘，你说赵姑娘费力劳神独个人去濠州，一心一意坏咱们婚事，这是为了甚么？难道真是因你将她未婚夫婿伤了终身之疾？我思来想去，实不知她如此用心何在，确然老大纳闷。”
　　周芷若淡淡道：“她心里想甚么，我如何能够知晓？总之那天在濠州，我是因着峨嵋派在江湖上的大义，与她一走了之，想必她当日逼张公子悔婚时，挟以之柄，也是与明教有关罢？”
　　张无忌心中生出的疑窦被她带过，又因问话想起谢逊来，不由担忧，说道：“她正是拿了我义父的一缕头发前来，我不得不允同其意，婚事罢后，三日之内，果然有她手下送来的消息，言说义父在少林寺。唉，如今我见此处卧虎藏龙，武林中又人人待与我义父为难，明教孤军无依，委实难办。万幸，常大哥的人马已在河南，实在不成……”
　　周芷若不等他说完，打断道：“你说常……常遇春的兵马当真也到了此间？”那日在杜氏夫妇家中，她曾和赵敏窃听得青海三剑之言，说阿大和五行旗在河南交战，此事本还未落实，如今张无忌这个明教教主亲口佐证，那么汝阳王府的人也在左近，却是千真万确的了。
　　此问出后，见得张无忌点了点头，周芷若一颗心隐隐不安起来，暗想：也不知敏敏这几日在杜老夫妇家里设法查探，可有她家中消息？问道：“当日在濠州时，我分明见常将军自荐去鲁皖对付元兵，他又怎会突然来到河南？”
　　张无忌回道：“那是元兵败退到了此间。”
　　周芷若听罢脸色一变，张无忌察颜观色，见她神态不妙，奇疑又起，问：“赵姑娘呢？你二人自濠州出来后，我听闻她竟与家中断绝了干系……这其中又有甚么隐情？恕我实在费解。”
　　周芷若听得汝阳王兵马败绩，常遇春紧追不舍，心中已如乱麻一般，再得张无忌此问，心更沉下，生怕赵敏独个人这几日，被王府的高手再擒了去，一时间，恨不能此时就插翅飞回杜家小屋，应付道：“她和她家里之事，我如何得知？当天我自与她分散，也再没见了。”
　　张无忌深究不得，只好作罢，又想起常遇春，叹道：“汝阳王府的兵马虽尝败绩，却仍兵强马壮，赵姑娘的父兄又善用兵，在河南境内，常大哥已与其对峙多日，始终难分高下，也不知端阳聚会时，能否分神来少室山助力。若是不成，明教兵马虽强，我想解救义父，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周芷若听他说两军尚不知胜败，稍微落下些心，料想汝阳王和王保保焦灼战事，搜查赵敏之力定然减轻，暗定主意，今夜若再搜查不到谢逊下落，也不再管顾，即去与赵敏碰面。又听张无忌语有隐忧，想起他从前助过自己，说道：“明教高手对付武林百家，委实不易。张公子，从前你替我医治过玄冥寒毒，是我欠你人情，此番便算还了给你。”
　　张无忌面上一喜，道：“你……你是说……”
　　周芷若点了点头。“此番屠狮大会，谢大侠便是这最大的彩头，无一派不想得之。然我只要本门远扬声名，屠狮大会上，峨嵋派为夺谢大侠，定会竭力以赴，但念及你往日恩惠，明教若想保金毛狮王平安，我派定不会多加为难。”
　　“好！张无忌在此先谢过周掌门的玉成。”张无忌想这六大门派至少有一派应允，可不害义父性命，那也多得一分把握，想了想，道：“少林寺防卫严密，今夜风雨交加正是天赐良机，恰好避开那些巡守，往里探听虚实。周姑娘，你……你不如与我一道？”
　　周芷若心想：两个人行动确然保险得多，还可分头去探，省得不少气力。便颔首允了。张无忌本见她点头，心怀畅阔，忽而想起甚么，又皱眉道：“只是这少林寺太大，咱们眼下……该往何处搜起？”
　　周芷若略一沉吟，道：“罗汉堂、达摩院、般若院、方丈精舍四处，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们逐一探将过去。”
　　当下两人以轻功穿房过院，少林寺中屋宇重重，本不知何处是罗汉堂，何处是般若院。可幸那日自寿南山口中，问明了少林寺各处房舍的内情，周芷若都一一记得下来，张无忌随着她穿檐过廊，二人也不至迷路。
　　张无忌在心中暗自佩服，想：周姑娘她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竟能乔装如斯，更探清了少林寺中房舍之况，不想她继任掌门重任以来，做事却比我更妥帖。
　　两人搜过一圈，却是并无异状，周芷若道：“咱们往西再探探。”张无忌应是，月光下，只见两道人影躲躲闪闪的信步而行，来到一片竹林，见前面一间小舍，窗中透出灯光。这时二人全身早已湿透，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手上，一滴滴的反弹出去。
　　周芷若悄声做了个手势，欺到小舍的窗下，张无忌亦跟随而至。里面隐隐听得有人说话，正是方丈空闻大师的声音。只听他说道：“为了这金毛狮王，一月以来少林寺已杀了二十三人，多造杀孽，实非我佛慈悲之意。师弟，师侄，你二位有何高见？”
　　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轻轻咳嗽一声，说道：“方丈师叔不必担忧，谢逊由三位太师叔看守，自是万无一失。”
　　张无忌听得清清楚楚，这语声正是成昆。周芷若也心中一动，认出他正是当日将自己击倒、以致自己被丐帮挟走之人。后来自赵敏处得知，这人正是成昆。接着三人便商议如何接待宾客、如何抵挡敌人劫夺谢逊，又盘算各门派中有哪些好手。
　　周芷若细细听着，发觉这圆真似乎力图挑动各派互斗，待得数败俱伤之后，少林派再收卞庄刺虎之利，压服各派，名正言顺的掌管屠龙刀。空闻方丈力持郑重，并不愿多伤人命，得罪武林同道。空智却说道：“依我看，第一要紧之事，还是如何迫使谢逊在端阳节前吐露屠龙刀的所在，否则这次屠狮大会变得无声无息，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
　　周芷若闻言心中冷笑：这成昆八面玲珑，明里是少林高僧，暗中却在为汝阳王府做事，当天在中岳神庙，敏敏也猜到这厮想自己做少林方丈、当武林至尊，只怕他也并不对汝阳王府尽心尽力，你这和尚不顾道义，只求宝刀，野心倒是不小，但怕最终死于他手下却不自知。
　　空闻想了想，终是说：“嗯，圆真，你再设法去跟谢逊谈谈，劝他交出宝刀，咱们大可饶他一命。”圆真道：“是！谨遵两位师叔吩咐。”脚步之声轻响，便走了出屋来。
　　张无忌心下大喜，就要跟随动作，却给周芷若拉住了袍袖。转头看去，只见冷月骤雨下，周芷若一张淡雅面庞，犹如芙蓉出水，冲他摇了摇头。她虽落拓衣着在身，却到底不失素来清淡出尘之气度，叫张无忌看得心头一颤，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想：我牵挂义父下落，差些关心则乱，坏了大事。总归还是芷若心细，知这三位少林僧武功极高，只要稍有响动，立时便被查觉，若是他三人一齐出手，咱们只怕难以取胜，最多不过是自谋脱身，要救义父，却是千难万难了。
　　他想到这里，不禁心有余悸，当下并着周芷若屏息不动，静待良机。只见圆真瘦长的身形向北而行，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急雨打在伞上淅沥作响。待他走出十数丈，周芷若二人这才轻轻移步，跟随其后。
　　大雨之下，寺顶和各处的巡查都松了许多。他二人以墙角、树干为掩蔽，一路追蹑。只见圆真身影极快，转眼便跃出寺后围墙。周芷若此刻终是恍悟，道：“原来谢大侠被囚在寺外，难怪寺中都不见丝毫形迹。”张无忌道：“正是，枉费咱们连日潜在寺内打探。”
　　当下两人也不敢公然跃墙而出，只贴身墙边，慢慢游上，到得墙顶，待墙外巡查的僧人走过，这才跃下。但见一条条雨线之中，圆真的伞顶已在寺北百丈之外，折回向左，走向一座小山峰，跟着便迅速异常的攀上了峰去。圆真此时已年逾七十，身手仍是矫捷异常，只见他上山时雨伞绝不晃动，冉冉上升，宛如有人以长索将他吊上去一般。
　　周芷若并了张无忌快步走近山脚，正要上峰，忽见山道旁中白光微闪，有人执着兵刃埋伏。二人急忙停步，只过得片刻，见树丛中先后窜出四人，三前一后，齐向峰顶奔去。遥见山峰之巅唯有几株苍松，并无房屋，不知谢逊囚在何处，见四下更无旁人，当下便跟着上峰。
　　前面这四人轻功甚是了得，张无忌不由加快了脚步，却见周芷若始终奔在同前，不落他半步，不禁暗叹：多日不见，周姑娘的内力修为又是大有提升。
　　他们追到离四人只不过二十来丈，终才停住。黑暗中依稀看得出四人模样，其中一个是女子，三个男子身穿俗家装束，周芷若轻轻道：“这四人多半也是来向你义父为难的，且让他们先和圆真斗个你死我活，咱们不忙插手。”张无忌点头应是，将到峰顶，那四人奔得更加快了，他凝神一望，突然认出了其中二人身形，原是昆仑派的何太冲、班淑娴夫妇。
　　猛听得圆真一声长啸，已是觉察了那四人，倏地转过身来，疾冲下山。张无忌拉了周芷若立即隐入道旁草丛，伏地爬行，向左移了数丈，只听得兵刃相交，铿然声响，圆真已和来人动上了手。
　　从兵刃撞击的声音听来，乃是二人对付圆真一人，周芷若心下一动，暗道：尚有二人不上前围攻，那是向峰顶找谢逊去了。她朝张无忌指了指山顶，随即从乱草丛中悄然而出，急攀上山。张无忌会意，紧随而至。
　　到得峰顶，只见光秃秃地一片平地，更无房舍，只有三株高松，作品字形排列，枝干插向天空，夭矫若龙。张无忌暗暗奇怪，想：难道义父并非囚在此处？
　　忽听得右首草丛中簌簌声响，有人爬动，跟着便听得班淑娴道：“急速动手，两个师弟未必绊得住那少林僧。”何太冲道：“不错。”两人长身而起，扑向三株松树。
　　张无忌生怕谢逊便在近处，不敢有丝毫大意，跟着便在草丛中爬行向前。突然之间，只听得何太冲“啊”的一声，似已受伤。周芷若伏在草间抬头一看，见何太冲身处三株松树之间，长剑挥舞，已与人动上了手，却不见对敌之人，只偶尔传出啪啪几下闷响，似是长剑与甚么古怪的兵刃相撞。她心下大奇，亦爬前几步，凝目看时，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斜对面两株松树的树干中都凹入一洞，恰容一人，每一株树的凹洞中均坐着一个老僧，手舞黑色长索，攻向何太冲夫妇。一株松树背向自己，树前也有黑索挥出，料想树中亦必有个老僧。黑夜之中，三根长索通体黝黑无光，舞动之时瞧不见半点影子。
　　何太冲夫妇急舞长剑，严密守御，只因瞧不见敌人兵刃来路，绝无反击的余地。这三根长索似缓实急，却又无半点风声，滂沱大雨之下，黑夜孤峰之上，三条长索如鬼似魅，说不尽的诡异。何氏夫妇连声叫嚷，急欲脱出这品字形的三面包围，但每次向外冲击，总是被长索挡了回来。周芷若暗暗惊讶，想这昆仑派的正两仪剑，听先师灭绝说过，是自震位至乾位的顺行剑法，算是武林中不俗的武学，可碰上这三根长索，竟然无计可施。
　　但见那黑索挥动时无声无息，使索者的内力返照空明，功力精纯，不露棱角，她心下骇异，想：圆真说谢逊由他三位太师叔看守，看来便是这三位老僧了，功力当真深厚之极！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周开始了，工作之余码字的日子在年末忙碌中变得沉重。
　　

第148章 掌门人
　　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何太冲背脊中索，从圈子中直摔出来，眼见是活不成了。班淑娴又惊又悲，一个疏神，三索齐下，只打得她脑浆迸裂，四肢齐折，不成人形。跟着一根黑索一抖，将班淑娴的尸身从圈子中抛出。
　　周芷若伏在草丛里，直瞧得是胆战心惊，此时却见圆真边斗边走，退上了峰来，嘴里叫道：“兀那两个贼子，有种的便到这里领死。”二人离松树尚有数丈，两根长索从脑后无声无息的圈到，各自绕住了一人的腰间，双索齐抖，将二人从百余丈高的山峰上抛了下去。
　　周芷若眼见三僧在片刻间连毙昆仑派四位高手，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张无忌亦心中怦怦乱跳，伏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圆真恭恭敬敬的道：“三位太师叔神功盖世，圆真奉方丈师叔之命，谨来向三位师叔请安，并有几句话要对那囚徒言讲。”
　　一个枯槁的声音道：“空见师侄德高艺深，我三人最为眷爱，原期他发扬少林一派武学，不幸命丧此奸人之手。这奸人既是死有余辜，一刀杀了便是，何必诸多罗嗦，扰我三人清修？”
　　圆真躬身道：“太师叔吩咐得是。但方丈师叔言道，我恩师何等功夫，岂是这奸人所能加害？将他囚在此间，是为引得他同党来救，好逐一除去。再要他交出屠龙宝刀，以免该刀落入别派手中，折了本派千百年威望。”
　　张无忌听到这里，不由暗暗切齿，周芷若亦想：这圆真诡计多端，一番花言巧语，便假这三位高僧之手，屠戮武林中人。只听一名老僧哼了一声，道：“你跟他讲罢。”
　　此时大雨兀自未止，雷声隆隆不绝。圆真走到三株松树之间，跪在地下，对着地面道：“谢逊，只须你说出屠龙刀的所在，我立时便放你离开。”张无忌大为奇怪，想：怎地他对着地面说话，难道此处有一地牢，我义父囚在其中？忽听得一个声音清越的老僧怒道：“圆真，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何以骗他？他若说出藏刀的所在，难道你当真便放了他么？武林中人信义为先、言出如箭，纵对大奸大恶，少林弟子也不能失信于人。”
　　圆真道：“谨奉太师叔教诲。”周芷若想：这三僧不但武功卓绝，且是有德的高僧，只是堕入了圆真的奸计。只听圆真又喝道：“谢逊，我太师叔他老人家是何等的守信，但我奉方丈法旨，前来询问屠龙刀的下落，你说是不说？”
　　忽听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道：“奸贼！你还有脸来跟我说话么？”张无忌听到这声音雄浑苍凉，正是义父的口音，登时心中大震，恨不得立时扑上前去，击毙成昆，将谢逊救出。周芷若伸手将他一拦，摇了摇头。张无忌这才恍悟，只要自己一现身，三僧的黑索招呼过来，即使成昆不出手，自己也非三僧联手之敌。
　　圆真反复说了半天，谢逊总是那一句话，直气得他冷冷道：“谢逊，我且容你多想三日。三日之后，若再不说出屠龙刀的所在，你就等着好瞧了！”说着站起身来，向三僧礼拜，走下山去。
　　张无忌待他走远，正欲长身向三僧诉说，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一惊之下，将周芷若猛地一推，自己忙着地滚开。周芷若也察觉到这下袭击，自也无需他相助，当下倒在草丛里，抬眸却见两条黑索直冲她攻来。她身子一侧，躲开了去，只觉两条长物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去势奇急。
　　张无忌正待去救，可他身子只滚出丈余，一条黑索便向胸口点到，抖了几抖，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矛，如杆棒，疾刺而至，向他缠来。先前见昆仑派四大高手转瞬间便命丧三条黑索之下，他便知这三件奇异兵刃厉害之极，此刻身当其难，更是心惊。
　　此时拂向周芷若面门的两条黑索也已近在咫尺，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她右手疾挥，拨开了袭至的其中一条黑索，默运九阴真经里的内功心法，左手擒住另一条长索，正待运气抛出，却见那索尖如蛇般在空中灵活圈了个转，啪啪两下，先后击在她肩和颈上两处。
　　周芷若捱了这一击，恰打在她颈下天突穴和肩头肩井穴上。这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而肩井穴则是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她心头大震，料想这三僧内力何其高深，受这一下，打得又是身上要穴，只怕不出一刻，便要口喷鲜血而亡。她脑海转过百般念头，眼前晃过赵敏的脸，一时间心底又苦又涩，只想：我只怕是没命再见敏敏一次了。
　　这般想着，手上力道蓦地一松，那长索便鱼游水般滑脱出了手去。猛地里喉头一甜，她捂着心口颤颤退了几步，果然便吐出一滩血来。周芷若只觉丹田下足三阴、任脉之会的中极穴里一阵发热发烫，像是有石岩火浆就要喷薄而出那般，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素手不由攥紧了衣襟，那股子热气却是不囿于丹田之阻，细细疾疾的涌出，烧得她五脏六腑一片灼痛。
　　周芷若额头都出了密密一层香汗，但觉那热息蔓延，直至整个体内都捱了烧，方才中招的天突、肩井两穴尤甚，还突突跳个不住，如水之沸处，滚滚不歇。这一番变化实不过几个须臾，那使黑索的两僧见她不死，不由齐齐“咦”了一声，似乎颇感惊异。二人互视一眼，手里同时一抖，两股黑索并会，又呼呼而出，来势凶猛，尤似洪水猛兽。
　　周芷若正给肺腑热息烧得喘不上气，却觉跟前劲风疾驰，她拼命集中精神，情急之下，狂聚体内九阴真气，身子掠了个阵，双手齐出，白骨爪左右各捉住一条黑索，却觉一股强大的内劲自里呼啸，将她身子一提一送，力随劲起，嗖的一声，带得她整个人也直冲上天。
　　此时此刻，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闪电齐闪，照亮了周芷若身形，两位高僧抬头上望，见这身具古怪武功的人竟是个清淡薄瘦的少年，更是惊讶。两条黑索缠着周芷若双腕，便如两条张牙舞爪的墨龙相似，急升而上。周芷若借着电光，一瞥间已看清三僧容貌。坐在东北角那僧脸色漆黑，有似生铁，西北角那僧枯黄如槁木，正南方那僧自与张无忌斗得难分轩轾，一张脸上却是惨白如纸。三僧均是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那黄脸僧人还眇了一目。
　　张无忌打斗中听身侧呼的一声，风势甚强，偏眼去看，却见周芷若给两条黑索卷上了空，只吓得心惊肉跳，体内九阳神功爆出，将缠住自己的那条长索震了开去，纵身一跃，窜上空中。那被他迫开的长索回了个转，又紧追他身子而来。
　　周芷若见那两根黑索犹如藤蔓裹上了双臂，她想：给这索缠死了便是大祸。当即内力激出，动劲猛地一挣，两条黑索给她甩开，后劲却带得她身子翻了个滚，直往一旁飞去。那两条黑索在空中一绕，反朝冲上来的张无忌而去。
　　只听轰隆几声猛响，几个霹雳连续而至，这天地雷震之威，直是惊心动魄。周芷若只瞧见三条黑索直逼张无忌，不由叫道：“当心！”
　　眼见三根黑索先后卷上身来，张无忌惊惶之下，伸手左拨右带，一卷一缠，借着三人劲力，已将三根黑索卷在一起，这一招却是张三丰所传的武当派太极心法，劲成浑圆，三根黑索上所带的内劲立时被牵引得绞成了一团。
　　雨声之下，但听一个老僧喝问：“来者何方高人？”张无忌此时正与三索缠斗，本就分身乏术，又心想自己眼下是潜行救人，若吐露出明教教主的身份，不知会否于探听义父下落反而有害，思量之间，未曾接口。周芷若想自己亦是混入少林，心下也在踌躇，此时又听一个老僧道：“江湖中侠者光明磊落，二位何必鬼鬼祟祟？今日不言，他朝难道就不朝相了么？”
　　周芷若此时没了束缚，在半空中翻了个箭斗，左足在一株松树的枝干上一勾，身子已然定住，心知如此缠斗下去定是不妥，而这老僧所言也不差，他日端阳佳节，自己身为一派之长，总还是要与少林派的几位照面，与其眼下遮遮掩掩，不如落落大方承认，免得被人以为峨嵋派小家子气。心念一动，于轰轰雷震中朗声说道：“后学晚辈，峨嵋忝掌派务周芷若，拜见三位高僧。”说着左足站在松干，右足凌空，躬身行礼。
　　电光雷雨之中，月色凄迷之下，只见松树的枝干随着周芷若这一拜之势，犹似波浪般上下起伏，她一身清瘦，却能稳稳站住，身形飘逸如萧萧品竹，虽躬身行礼，但居高临下，不落半点下风。三位高僧闻言齐齐一怔，忽然反手一抖，缠住张无忌的三索便即分开。
　　先前周芷若孤身受那两击，竟没爆血而死，这是他三人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的怪事，无不觉诡异。这下又闻她自报家门，却是峨嵋派掌门，不由更是惊奇。他们却不知周芷若以内腑炽灼之体，来化解方才那些招式，实已近乎竭尽全力，正借着松树枝干的高低起伏，暗自调匀丹田中已乱成一团的真气。
　　而张无忌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还有圣火令上所刻心法。三僧虽身怀绝技，但坐关数十年，世事皆由前来送餐食的小弟子告知，于他这几门功夫便有所闻，却一门也没见过，只觉他内劲和少林九阳功似是一路，但雄浑精微之处，又远较少林派神功为胜。
　　黄脸老僧一声清啸，说道：“峨嵋派掌门人是灭绝师太啊，怎么是阁下？”
　　周芷若道：“先师早圆寂于大都万安寺塔下。在下无能，日前暂掌本门之务，未得将先师遗风光大，心忝有愧。”
　　白脸僧人朝她上下打量，说道：“久闻峨嵋自创派祖师郭女侠以来，弟子皆以女为主，男弟子中极少有出类拔萃者，灭绝师太更是不传男徒精妙武学，更遑论托以掌门重位，阁下……”
　　周芷若心知自己眼下一身男装狼狈，这三个老僧起疑也是难免，当下用衣袖擦一把脸，借着大雨洗去伪装的灰污，露出本来面目，额心当中朱砂一点，映着月光雷电，夺人心目。
　　但听她朗声道：“少林寺卧虎藏龙，又是出家人清修之地，小女子为图便利，不得已擅作乔装，令几位高僧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掌门是谁的人？
　　答：———
　　

第149章 松间月
　　黄脸老僧看她光明磊落，年纪轻轻亦不缺昂然气度，心中也隐隐点头，嘴上为少林面目，说道：“老衲法名渡厄，这位白脸师弟，法名渡劫，这位黑脸师弟，法名渡难。目下距屠狮大会尚有日余，周掌门不守江湖规矩，夤夜来闹，莫不是当真没将我少林派放在眼里？”
　　周芷若心想是自己潜入在先，又是晚辈，拱手行礼道：“峨嵋派与少林并无梁子，小女子此来志在探查谢大侠的下落，并未存强夺之意。”
　　黑脸老僧渡难道：“适才周掌门和你朋友的好武功，我师兄弟三人可是见识过了，你二人年纪尚浅，武学造诣却不低，比之连日来叫阵者不可同语，周掌门今夜若要动手，原也不必自谦，咱们武功上作一了断便是。”
　　周芷若暗自叹气，若说自己不是为屠龙宝刀而来，只怕难以令人信服。张无忌看她为难，站出一步，说道：“三位高僧，小子明教张无忌，今夜与周掌门联手而来，为仗她之助，欲设法探听营救义父金毛狮王，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今夜便要动手，也不会是峨嵋派当先。”
　　三人听罢皆是面色大变，那脸色惨白的老僧森然道：“老衲还道是何方高人，却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到了。”
　　张无忌情知谢逊失手打死过少林寺的空见，连忙道：“空见神僧虽为我义父失手误伤，这中间颇有曲折。三位前辈不可但听一面之辞，须得明辨是非。”
　　渡难道：“杀空见的，难道不是魔教的金毛狮王谢逊？”
　　张无忌道：“我义父一生高傲，既落入人手，决不肯以一言半语为自己辩解。但三位老禅师，晚辈今日有一事却须言明，那圆真俗家姓名叫做成昆，外号混元霹雳手，乃是我义父谢逊的业师。”
　　渡厄道：“竟有此事？”
　　张无忌道：“是，而这成昆的师妹，乃是我明教前阳教主的夫人。成昆一直对师妹有情，因情生妒，终于和明教结下了深仇大恨……”当下嘴里原原本本的述说成昆如何处心积虑，如何暗施毒手，渡厄等三僧越听越心惊，这些事情似乎件件匪夷所思，但事事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
　　周芷若待张无忌说罢，也道：“不特如此，目下他更觊觎少林寺掌门方丈之位，收罗党羽，阴谋密计，要害了空闻方丈……”这句话尚未说毕，突然间隆隆声响，左首斜坡上滚落一块巨大圆石，冲向三株松树之间。
　　渡厄喝道：“甚么人？”黑索挥动，啪啪两响，击在圆石之上，只打得石屑飞舞。圆石后突然窜出一条人影，迅速无伦的扑向周芷若，寒光闪动，一柄短刀刺向她咽喉。这一下来得突兀之极，张无忌二人全没防到竟会有人忽施偷袭，黑暗中周芷若只觉风声飒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边，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出，嗤的一声响，刀尖已将她外袍划破了一条大缝，只须有毫厘之差，便是开膛破胸之祸。
　　此人一击不中，借着那大石掩身，已滚出三僧黑索的圈子。张无忌暗叫：“好险！”周芷若喝道：“成昆恶贼！你想杀人灭口么？”
　　适才短刀那一刺，众人虽未看清人形，但以对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内劲之强，而武功家数又与谢逊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无旁人。少林三僧的三条黑索犹如三只大手，伸出去卷住了大石，一回一挥，将那重达千斤的大石抬了起来，直掼出去，成昆却已远远的下山去了。
　　渡厄道：“当真是圆真么？”渡难道：“确然是他。”渡厄道：“若非他作贼心虚，何必……”张无忌道：“既然另有真凶，还盼三位允准义父出来，随同小子而去。”
　　渡难道：“原非我等不肯放人，只因老衲师兄弟三人已奉本寺方丈法旨看守谢逊，佛前立下重誓，若非屠狮大会决出胜败之际，决不能放谢逊脱身。”张无忌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加强求，但期可见义父一面。”
　　渡劫道：“张教主，你神功盖世，身边又有这位功夫古怪的周掌门，一旦见了谢逊，尔等真要突击救人，老衲几个唯恐坏了佛前重誓，为防万一，请恕老衲不能相从。”
　　周芷若心想：此时若能令谢逊现身，我便趁乱将其救走，设法令他无法吐露荒岛实情，更不必害他性命，总好过屠狮大会之时，他语出惊人，我峨嵋派在天下英雄跟前难以善妥。当即也出口劝道：“谢大侠关乎屠龙宝刀的所在，少林派自然着紧。但张公子为救义父，乃是出于孝义二字，我虽是外人，但三位本不必因我这么个小女子便如此提防，连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也是不肯。”
　　渡难道：“周掌门出手相助，难道只是为与张教主的故人之情？你峨嵋派便不想夺这武林至尊么？”
　　周芷若淡淡道：“若真是我峨嵋派该有的，终须要有，世上得失，随缘便是。”
　　渡难道：“好一个随缘便是。周掌门，并非我等信你不过，但日前我听闻江湖上有一件事，须得向周掌门请教。”
　　周芷若道：“三位是有德高僧，有话不妨直言。”
　　渡劫接口道：“不急，老衲先有一问。依你说来，令师尊为何人所害？”周芷若只得如实道：“先师是被害于朝廷汝阳王府的手下。”
　　渡劫道：“当初六大门派齐齐被俘至万安寺，此事又是何人所为？”周芷若硬着头皮道：“是汝阳王府的众武士所为。”
　　渡劫道：“汝阳王府的众武士为何人率领？”周芷若嘴唇动了动，道：“汝阳王之女，名叫敏敏特穆尔，汉名赵敏。”渡劫道：“日前，周掌门你本要和明教张教主结亲，成婚之日，却突然携同那鞑子的郡主出走，此事轰传江湖，连老衲几人也有所闻，这不假罢？”
　　周芷若闻言心想：这几个老僧分明早听闻江湖上的事，起先却佯作不知，反道『峨嵋派掌门是灭绝师太』，原是在试探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峨嵋掌门，真是老谋深算。当下被问及濠州之事，自知隐瞒不得，便皱眉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渡劫道：“那敢问周掌门，为何抛下终生大事与你峨嵋派的深仇，反与鞑子妖女同去？”
　　周芷若总不好说清与赵敏的私情，只得道：“那是为着本门中一件大事，请恕我不便相告。”渡劫道：“这也罢，但江湖传言，那妖女已叛君叛父，此言是真是假？”
　　张无忌闻言一怔，想他接到汝阳王发出昭示令的消息，实也不过几日前的事。那道诏令所言，便是告知天下，说赵敏自此脱身出府，再非朝廷郡主，往昔绍敏郡主与武林门派的恩怨，自与赵敏再无相干，有要报仇者，可敬上大都汝阳王府赐教。他彼时心头大震，却不明其中内情，左右想想，赵敏来去无踪不好找寻，却独喜热闹，只盼能在屠狮大会相见，向她问个明白。
　　三个老僧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周芷若冷汗涔涔，心想此事既已昭告天下，总不好相瞒，想来汝阳王多是怕赵敏形单影只行走江湖，身边又无高手，如再以朝廷郡主身份和武林人照面，保不齐江湖中人要与之为难，经如此一布示下，至少六大门派为首的武林正派绝不会以众欺寡。当下只能道：“确有此事。”
　　渡厄道：“原不是我等小人之心，不过那妖女与周掌门同去后，看似不知所踪，但周掌门到了少林寺，那汝阳王所率的元兵也到了河南，此事好巧不巧，更是非同小可，关涉本派千百年荣辱，还请周掌门见谅。”
　　周芷若心想：敏敏下落不明，最后是与我在一处，她父兄又是为寻她而来，我难免受人怀疑，这也无可厚非，换作是我，只怕要起疑更重。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晚辈屠狮大会上再来讨教。”
　　正言间，蓦地里四面八方呼啸连连，扑上七八条人影，当先一人喝道：“少林和尚枉为佛徒，杀害这许多人命，不怕罪孽么？”八个人各挺兵刃，向树间三僧攻了上去。
　　周芷若看了一会，自喃道：“这其中使剑三人的招数，和青海三剑瞧来是一路，但变化精微，劲力雄浑，当是青海派中的佼佼人物。”张无忌道：“其余五人的门派来历全然瞧不出来，可见天下之大，草莽间卧虎藏龙。这八人个个武学精强，可少林三僧与他们相斗，再久倒也不致落败，只是需得缠斗好一会子了。”
　　周芷若想出其中端倪，心念一动，说：“原本我想，眼下正是大好良机，你只需借这八人之力，由圈内出手，里应外合，定可破了三僧阵法，救出谢逊。可败了这三僧后你要敌八，反倒难上加难。”张无忌闻言蹙了眉道：“不错，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何况这三僧只是受了圆真瞒骗。”
　　双方胜负非一时可决，周芷若低下头来，只见一块大岩石压住地牢之口，露出一缝，作为谢逊呼吸与传递食物之用。她想时机稍纵即逝，待得相斗双方分了胜败，或是少林寺有人来援，便救不出谢逊，当下冲张无忌道：“快来将这大石推开。”
　　张无忌顿时明了她的意思，忙应得声是，跪在石旁，双掌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劲力到处，巨石缓缓移动。移开不到一尺，突然间背后风动劲到，原是渡难挥掌向他背心拍落。张无忌卸劲借力，掌力给他传到了巨石之上，隆隆一响，巨石立时又移开尺许。
　　渡难一掌虚耗，黑索上露出破绽，一名黑须老人立时扑进索圈，左手食指疾伸，戳向他膻中穴。渡难危急下，只得右手撒索，竖掌封挡。三索去其一，阵法已破。可突然之间，那条摔在地下的黑索索头昂起，便如一条假死的毒蛇忽地反噬，将那八人又逼得退出丈许。
　　三僧惊喜交集，只见黑索的另一端竟是持在周芷若手中。“三位大师德高望重，晚辈虽本领低微，却有心助上一臂之力。”淡月冷雨下，周芷若身形清举，萧萧肃肃，她在危急时分替渡难持了长索，当即内息集掌，排山倒海一般，将索向八人逼去。
　　渡厄与渡劫的两条黑索在旁相助，登时迫得索外人连连倒退。周芷若并未练过三僧这心意相通的功夫，犹恐再多斗不能与另两僧配合无间，脱手一甩，那长索呼的一声，还回到了渡难手中。
　　张无忌此时忙着俯身运起乾坤大挪移心法，将压在地牢上的巨石又推开了尺许，对着露出来的洞穴叫道：“义父，义父！你能出来么！”谢逊道：“我不出来。好孩子，你快走罢！”
　　便在此时，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有数人大声叫道：“甚么人到少林寺来撒野？”周芷若心头一凛，喊道：“张公子，快救谢大侠脱身，少林寺来了十几名高手。”张无忌闻言就要去拉谢逊，谢逊却反手拿住了他穴道，张无忌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叫道：“义父，你何苦如此？”谢逊道：“我所做的罪孽，须由我自己身受报应。”
　　但见十余名少林僧各执禅杖戒刀，向那八人攻了上去。那黑须老者情知今日是功败垂成，被一无名晚辈坏了大事，实是大大不忿，朗声喝道：“敢问松间阁下高姓大名，河间双煞愿知是哪一位高人横加干预。”
　　周芷若提气朗声说道：“小女子周芷若忝掌峨嵋门户，在江湖上还未有名头，高人二字擅不敢当。”
　　作者有话说：
　　三僧：喵信喵疑(^･ｪ･^)
　　乌鸡：嗅到了橘气？
　　

第150章 寒雨薄
　　八人一惊，想：峨嵋派年纪轻轻的掌门竟有如此大的本领，此番可是没来对时候。当即纵出圈子，并肩一冲，一齐下山去了。
　　三僧放下黑索，站起身来，向张周二人合十为礼，齐声道：“多感二位大德。”张无忌忙道：“份所当为，何足挂齿？”周芷若也一揖还礼。渡难沉吟一阵，又道：“适才周掌门招数诡奇，老衲数十年来从未见识过，不知周掌门所习功夫是哪一路数？”
　　周芷若怔了一下，淡淡道：“那是先人传下的武功，倒恰与大师刚阳一派相反，走的是阴性路子。”渡难道：“嗯，你与张教主功夫，一个古怪，一个厚博，皆非庸手。”
　　张无忌拱手一揖道：“三位大师神功盖世，还请看在方才薄面，放我义父下山。”
　　渡厄道：“请张教主谅解，重誓不可违。你等要救谢逊，只须在端阳节破了我三人的金刚伏魔圈，立时可陪狮王同去。于张教主再度驾临之前，老衲三人自当维护谢逊周全，决不容圆真辱他一言半语、伤他一毫一发。”
　　张无忌无奈道：“既是如此，自当再来领教三位高招。”说着又朝地牢喊了一声：“义父，孩儿走了。”周芷若步近道：“走罢。”
　　张无忌点头，二人轻功一抖，身形晃处，已出了三株松树的圈子。他奔袭间提气一吼，清啸之声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在大雷雨中飞扬而出，有若一条长龙行经空际。周芷若心头挂念赵敏，足下施展全力，越奔越快，只听张无忌的啸声也是越来越响。
　　奔出数里，二人这才停步，张无忌叹了口气，道：“义父他老人家尚在遭罪，我却是半分不能心安。”周芷若慰道：“多且置心，你这一声长吼，定叫少林寺的人心生忌惮，必会善待谢大侠了。”
　　张无忌也不说甚么，目光一直不离她面庞，周芷若奇道：“怎么？我脸上有何不妥？”
　　张无忌摆手道：“不，并未。”摸了摸鼻子，又古古怪怪地看了她一眼，说：“芷若，适才大事加身，咱们俩的事我不好多提。眼下风波平息，我想问你……在荒岛上咱们订婚，是奉义父之命，不料濠州之时变生不测，大起波折，你我各自为赵姑娘之托，作罢婚事，你更是随了她出走喜堂，那虽是各有难处，可如今咱们重逢，我……我总是觉得，你也并非……并非就真心想与我成亲的，是吗？”
　　当日濠州之事，两人又并未翻脸，左是因为赵敏闹得举座不欢，明教与峨嵋两家甚至有心重办婚事。周芷若身为新娘，若真是对未婚夫婿情深爱重，又怎会如此冷淡，莫说重提成亲，就连张无忌先前想说一句『若濠州婚事不毁，义父他也是你义父』，都听不下去？
　　张无忌此人不过是性情优柔寡断，却毫不愚钝，这些事在他心里，多少有数，便不盼可与佳人重修旧好，但求心中坦然，故以踟躇半晌，终还是问了出来。
　　周芷若微微一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并未正面作答，只道：“张公子，你问我是否真心嫁你，且容我先问你一句：你也说与我成亲是不愿违你义父之命，倘若此番屠狮大会你救出谢大侠，他张口不欲咱们成婚，你又如何？难道即便你义父改了口令，你也真非我不娶么？”
　　张无忌被她问到心中一直以来的迷惑，想：是啊，我总想周姑娘与我之间究竟缺了甚么，以至成亲时也并无踏实的欢喜，而如若义父之命是要我今生都不能娶她为妻，那我还会执意为之么？我心目中对周姑娘又是真正喜欢么？迟疑道：“嗯……这个……”
　　周芷若淡淡一笑，道：“张公子，你万事之来，往往顺其自然，当不得已时，也不愿拂逆旁人之意，宁可舍己从人。你义父说甚么你便做甚么，顺理成章，自是要与我成婚。其实你心中对我如何，我又对你如何，已不必多说。”
　　张无忌听她话语也坦诚，叹了口气，道：“我对儿女情长之事，有时真是胡涂。可你心中一向分明，瞧得清清楚楚，又为甚么……”
　　周芷若也跟着叹息一声，想起当日种种来，道：“你娶我是因谢大侠之命，我那时提及成亲，也有自个儿的原由。张公子，你武功高强，名扬江湖，是我没这个福分，周芷若自认并非磊落之人，也为过错事，配你不起，左右我并无此心，往日不曾与你说清，是我之过。”
　　张无忌似乎也不吃惊，好像早已察觉到她对自己并无深情厚意，但对她的言语只模糊听懂了一些，一时又想：我妈妈临终之时，一再嘱咐于我，美丽的女子最会骗人，旁的不提，光跟前周姑娘的心思已是难测，我自认窥不破究竟，但她坦然相告，于我于她，总不是坏事。当即道：“感情之事，难以理字而论，周姑娘不必如此说。其实啊，我大抵猜想得到，你能答应嫁我为妻，亦能抛下婚事随赵姑娘而去，多半都是为着你峨嵋派的门户之事，外人不便多加过问……”
　　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欲言又止一般，踟躇道：“不过，适才三位老禅师问及时，我不好多嘴，如今又想起……那赵姑娘的下落，你可知晓？”
　　周芷若听到赵敏，眉上微颤，问：“张公子也和三位老禅师一般疑我？觉得我和赵敏暗地里谈妥了甚么条件，使一出障眼法来图谋宝刀？”
　　张无忌连连摇头：“那倒不是。不过汝阳王那道诏令来得古怪，赵姑娘她好端端的，不要那王侯尊位也罢，怎连亲父亲兄也不要了？我想其中必定大有隐情，或许，周姑娘知晓一二？”
　　周芷若想起当日赵敏为自己与父亲恩义断绝，深吸一口气，道：“我只能说，赵敏与父兄断绝干系，那是千真万确，只因此事是我亲眼所见。若是张教主疑心元兵来到河南是因此事，忧心赵敏她暗中与元兵勾结，那大可不必。”
　　张无忌直呼冤枉，道：“确是不曾。虽然赵姑娘行事狠辣，也曾亲口承认表妹之死是她所为，可我总觉着何处没理得通，彼时也没真下死手杀她。想必你也清楚，大伙出海时曾患难过，她虽为蒙古人，为人却有侠之慷慨。莫七叔之死一事，更令我看清世事之复杂，往往亲眼所见也未必可信。唉，我只是……只是一想到赵姑娘和你，总觉有许多处不甚明白……”
　　周芷若哪能容他胡思乱想下去，连道：“这些不打紧的事，哪容得眼下思量。我看张教主还是着紧于迫在眉睫的大事才是。”
　　张无忌闻言念及谢逊，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汗颜道：“是，我该归去，寻杨左使他们商议。”
　　周芷若道：“嗯，屠狮大会在即，峨嵋派中也是诸事繁多，当就此别过。”朝他拱拱手，想到常遇春率军追至河南，全是因放心不下自己之故，又说：“张公子回去若见了常将军，烦劳替我传句平安问候。”
　　张无忌点头道：“那是自然，咱们端阳再会。”
　　别了张无忌，周芷若一路轻功奔走，直往山下而去，再行了数里，突然道旁一株柳树后有声喊道：“喂！”
　　一人轻盈跃了出来，正是赵敏。
　　周芷若蓦地止步，喜道：“敏敏！”走近伸手挽住了她，却见她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了，发上脸上，水珠不断流下，问道：“你不是在杜氏夫妇家里，做甚么出来了？又做甚么不撑伞？”
　　赵敏不答话，只凝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扑身把她圈抱住，口中叫道：“周姊姊！”
　　周芷若又惊又怜，道：“怎么、究竟何事？”
　　赵敏搂住她缓和了好一阵，身躯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倒也不作答她，只问：“金毛狮王怎样了？有没见到？”
　　“寻着了地方，人却没救出来。”周芷若挽着她手臂，在大雨中缓步而行，将适才情事简略地说了。
　　夜雨湿冷，赵敏不由将周芷若身子环紧，挡去了大半的风，听罢后沉吟半晌，只是不语。周芷若心中担忧又起，拉住她手问道：“敏敏，你是听到张公子的狮子吼，才出来寻我么？”
　　赵敏幽幽叹了口气，道：“今夜我睡不踏实，在杜老夫妇家中坐了一会儿子，他二人倒本是如常安寝，直至那声狮子吼出来，他们才在梦中惊醒，我也佯作吃惊，还问怎么了，他们只敷衍了我几句，让我回房，待啸声渐去渐远，方始低声议论。我听到他二人说，想是少林寺有高手到了，一番忧虑下，还盘算着明日再带你去少林寺，借机探查。我等他们戒心尽去，才敢出来。”
　　周芷若道：“但我今夜行迹已露，不能再去少林寺了，眼下咱们回去，也瞒不得他二人。”
　　赵敏想起她说和张无忌共敌三僧之事来，心有余悸，问道：“你说谢狮王就在金刚伏魔圈的地牢下，那当时张教主去救人，谢逊定也听到你在外头，他有没说起当日在岛中，众人如何中毒失刀之事？”
　　周芷若知她担心自己，道：“张公子彼时只想着怎地救他义父脱险，谢大侠又一心不肯逃脱，加之当时事势紧急，他二人没能讲上几句话，更没空说起这些事。我今夜所以出手相助，本也是为着趁机将谢大侠救走，再妥善荒岛之事，但三位高僧的武功出神入化，实非我所能及，这件事还需另思他法。”
　　赵敏道：“此事关系你峨嵋名门正派的头脸，那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倘若万不得已，谢狮王当真于屠狮英雄会上讲出实情，你是峨嵋掌门，也不必多说甚么，我自然会站出来承认。毕竟荒岛下毒之计，本也是我先想到。”
　　周芷若惊道：“这如何使得？我都不情愿你在屠狮大会上露面，以免江湖人士记恨旧怨，与你为难，那可不妙。”
　　赵敏笑道：“我爹爹已昭告天下，敏敏特穆尔再非朝廷郡主，他们既自夸正道人士，若是不怕失面，便当着天下武林中人的脸来跟我这女子为难也罢。”
　　周芷若只是皱眉，摇头不语。赵敏看她忧心悄悄的神色，道：“好啦，这些事容我再想一想，定有更稳妥的法子。”
　　周芷若这才道：“是，左右在那屠狮大会之上、天下英雄跟前，退一万步讲，我还可一力承担罪责，那既不损师门之誉，亦不令你露面，但臭我一人名声，又有何妨？”
　　赵敏闻她言语之中，无不是对师门的厚义、待自己之深情，叹了口气，不再作声。周芷若问道：“怎么啦？你听我大言不惭要自己担罪，心中疼惜，不高兴么？”
　　赵敏抬首望向天色，雨雾之中，月色凄薄，叹道：“不止于此，我是更想到人活于世，总要为责任、为恩义打算，有时候身不由己，难全事事，真是红尘多苦。”
　　周芷若难得看她伯虑愁眠，笑道：“你是跟着我在峨嵋派总门待了一段日子，耳濡目染，满脑子佛经中大彻大悟的道理，这可不成。”
　　作者有话说：
　　周姊姊！
　　

第151章 凄风残
　　二人一路说话，来到杜氏夫妇屋前，见茅舍之门半掩，赵敏咦的一声，奇道：“我出去时这门分明关好了，难道被杜老夫妇觉察——”伸手推开，摇了摇身子，抖去些水湿，踏步进去，忽然间闻到一阵血腥气。
　　下一刻里，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抓来，周芷若察觉一道劲风，心下一惊，忙左手反掌将赵敏推到门外。这一抓无声无息，快捷无伦，待得惊觉，手指已触到面颊。周芷若此时已不及闪避，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反手一勾，肘锤打向她腿上环跳穴，招数狠辣已极。
　　周芷若此时只须缩腿一让，敌人左手就挖去了她一对眼珠，唯有当即提手虚抓，她判断奇准，刚好将敌人左手拿在掌中，便在此时，环跳穴上一麻，立足不定，右腿跪倒。她正要乘势扭断敌人手腕，却只觉所握住的手掌中内息汹涌，透着阴寒，心下一动，提起那人便往外甩去，避开了这一下内力袭击，却只听噗的一声，右肩剧痛，竟是中了一刀。
　　那人一跃出屋，挥掌便向赵敏脸上拍去——“当心！”周芷若方才与这人交手，只觉他内力深厚，武功不俗，忧心这一掌赵敏挡不下来，当即大喊一声，赵敏突兀给周芷若推了出来，自也挂心她安危，身当险境，不敢小觑，运足了气挥手拍出。双掌相交，但听砰的一声大响，那人身子一晃，似乎对赵敏武功吃了一惊，显是不愿多与缠斗，索性借着这对掌之力，纵出数丈之外，便在黑暗中隐没不见。
　　赵敏脚下踉跄几步，稳住了，忙奔进屋去，惊问：“是谁？”周芷若摇摇头没说话，只觉肩头一阵剧痛，她稳了稳身子，一摸怀中，火摺早已被大雨淋湿，打不了火，又生怕右肩上敌人的短刀有毒，不忙拔出，先道：“敏敏……你点亮了灯……”
　　赵敏听她语声虚弱，心头先是一凛，来不及多问，忙到厨下取出火刀火石，点亮了油灯，一回头，见到那肩头的短刀，又观周芷若面色苍白如纸，大吃了一惊，道：“这人下手真狠。”
　　周芷若见刃锋上沾了鲜血，也并未发黑，笑道：“这刀口也没喂毒的，不相干。”当即拔出刀来，转头只见杜百当和易三娘缩身在屋角之中，当下顾不得止住伤口流血，抢上看时，二人已死去多时。
　　赵敏惊道：“我出去时，他二人尚自好好的。”周芷若点点头，嗯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赵敏听她语气虚弱无力，忙进里屋拿过止血纱布，褪下她半边衣襟裹伤。
　　周芷若但觉赵敏为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微微颤抖，当她在替自己心疼，笑道：“敏敏随身的金疮药还在，何至于担忧如此？”
　　赵敏确是心疼于她，心中却更有一层苦楚，默不作声，替她裹好伤口，这才拿起那短刀来看，只见正是杜氏夫妇所使的兵刃，再瞧屋中，梁上、柱上、桌上、地下，都插满了短刀，显是敌人曾与杜氏夫妇一番剧斗，将他夫妇的短刀一一打得脱手，这才动手加害。
　　周芷若也看到这光景，骇然道：“这人武功好生厉害，我虽不见招数，但光是其破杜老夫妇短刀的内功，少于五十年不成。”适才摸黑相斗，她若非动念得快，料到那人要来抓自己的眼珠，不但此时已成了瞎子，多半自己与赵敏都已尸横就地。再看杜百当夫妇的尸身时，只见胸口数十根肋骨根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为一门极阴狠、极厉害的指力所伤。她虽不能说数经大敌，可也算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暗室中这三下兔起鹘落般的交手，不禁越想越是心惊。
　　赵敏问：“那会是谁？”周芷若沉吟道：“只怕是成昆。方才交手时，我一招擒他手掌，他却反激出一股子阴寒的内劲欲伤我肺腑，那感觉我十足熟络……倒像是曾经我和他交手时会过的功夫。”
　　赵周二人细想，多半是先时在少林寺内，成昆一击不成，眼下寻踪而来，自知张无忌不好对付，便盯上了周芷若，又想杀人泄愤，怎料杜氏夫妇家中藏了一个练过九阴真经的赵敏，那厮吃惊之下，为求稳妥，便才退去。
　　成昆武功高强，赵敏心下明了，自己或是周芷若孤身一人对上只怕也不敢说可取胜，今夜若不是她听到张无忌啸声，大雨中奔将出去查看，因而逃过大难，那么此刻死在屋角中的已不是两人而是三人了。她突然间明白过来此间厉害，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呆了半晌，扑向周芷若揽着，颤道：“芷若……”
　　周芷若拍她脊背安慰，嘴里亦是惊道：“成昆要杀的是我，先把杜氏夫妇杀了，躲在这里对我暗算，敏敏……幸好你那时出了屋去……”她说到这，竟再不敢往下想了。
　　这夜二人心绪沉重，不敢睡得太沉，收拾好屋内后，在榻上依偎着将就了一晚，眠得甚不踏实。次日清晨，周芷若便拿了杜百当锄地的锄头，到院子外去挖坑，赵敏立在旁侧瞧着，柳眉轻敛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周芷若偶尔抬头，见到她正怔怔地瞧着自己，微笑道：“怎么啦？”
　　赵敏回过神来，也不作答，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道：“周姊姊，你昨夜受过伤，把锄头给我，我来罢。”周芷若愣了愣，笑道：“敏敏原来是自仗着武功高出往日，便缕缕好用强了起来。也罢，就给你掘罢，否则你定然又不肯干休。”说着把锄头递了过去。
　　赵敏拿过周芷若手里的锄头，弯腰挖了起来，不消两刻，便掘了个深坑。周芷若待她挖好，走近过去，二人合力将杜氏夫妇埋了，又一齐跪下来拜了几拜，想起和易三娘夫妇虽是萍水相逢，但两位老人家到底待她们也算亲厚慈爱，都不禁伤感。
　　午间，周芷若就着昨日杜氏夫妇买回来放在厨下的青菜和鱼做了汤，再爨半锅白米粥，和赵敏两人分食。赵敏手里端着鱼汤，但闻香气扑鼻，却想起当日在那无名的小岛之上，和周芷若温存蜜爱的光景来，心中一片氐惆。
　　周芷若瞧在眼里，虽未知她愁绪那般深，却也关切道：“我煮的鱼汤是不是及不上昔日的郡主娘娘？瞧这小妖女，吃的都不开怀。”她说到这，又伸手往赵敏眉间轻轻一抚，说：“敏敏，我不想看你皱眉头，你有甚么心事？”
　　赵敏放下碗筷，握住了她柔荑，脸色郑重，问道：“周姊姊，你可还记得，当日在我父王跟前立誓时，你说过甚么？”周芷若微微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朝她淡淡笑了，柔声道：“自然不忘。我说今生今世，待赵敏心无慊移，命无相负，但凡我应过的话，总也不忍教你失望。”
　　赵敏听着她复述当日盟誓，眼睛里隐隐地红了，忙侧过头，想不出说甚么话好，隔了一阵，才听周芷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问我这个做甚么？那还有呢？你还要跟我说甚么？”
　　赵敏摇摇头，更是阖上了眸子，生怕她见到自己眼中的红来。其实赵敏其人性情爽快，颇有蒙古族之豪气，周芷若难得见她如此欲言又止，自己一颗心也不由七上八落，问道：“敏敏，你心里有甚么事，却是不能与我交心的？”
　　赵敏双手只是发抖，在桌下将她柔荑握住了，口中喘几口气，才道：“周姊姊，你去少林寺中这几日，我得知爹爹病中，就……就偷偷去见了他老人家几次。”
　　周芷若松了口气，道：“我当是怎么，你爹爹害了病，你难道不去看他？依我说你该去，更不必瞒着我。”赵敏却道：“若光是去探望，也就罢了。此番我爹爹积劳宿疾，沉疴不愈，全是因我离家远走之故，如今明教的人马追到河南，我军士气不佳，奔波劳碌，哥哥一个人也并非仙神，怎堪料理？爹他老人家便要拖着病体操劳战事，我更听闻，朝廷中也传出旨意来，道此番大军败绩，如若不可挽回，圣上钦令爹爹回京谢罪……”
　　周芷若听着这些细节，搁置下的心也不禁又悬了起来，涩然道：“你是你父王唯一的女儿，受了近二十年的百般疼爱，他老来失女，自然承受不住，但这并非你的过失，总归是我……那是我害的。”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我想你父兄定然恨惨我了。”
　　赵敏苦笑了笑，道：“我兄长确然恨你。他心目之中，周芷若始终是袁州魔教头领的女儿，是朝廷应当斩草除根的叛逆，加之我又决心跟了你出来，爹爹又为此害了宿疾，他待你之怨憎便更是深。哥哥也同我坦白过，说他此番来河南，本还是想着一箭双雕，既规劝我归了家去，也借机把你这反叛除掉。”
　　周芷若吃了一惊，她与王保保打过几回交道，也知他是个狠角色，但眼下总归时局不利，便道：“朝廷的兵马败退至此，与明教作战尚且应接不暇，怎还有余力费心于我？”
　　“他是自顾不暇，但若是我父兄此次当真一败涂地了，你道我哥哥又能放过你么？”赵敏说到这顿了一顿，眸光向周芷若看了一眼，似乎定了莫大决心，深吸一口气，道：“是以我跟他说：哥哥，那半部武穆遗书你拿了去，从此往后，再不要寻周姊姊的麻烦。”
　　周芷若心中咯噔一下，只叫得一声苦，几乎不敢相信，呆呆的向赵敏望去，但觉她握住自己的手在不住发抖，两人默然无言，隔了半晌，周芷若才如梦初醒道：“你……你说甚么？”
　　赵敏叹了一口长气，道：“我说默写下了一半……或许还未及一半的武穆遗书给大哥。”
　　周芷若眉头紧锁，忽然挣开她手掌来，摸在自己衣襟之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刀剑之中得来的武穆遗书，此时还好端端地放着，再看向赵敏时，已低沉了声音，道：“你说……说你把武穆遗书给了谁？”
　　赵敏当真是左右为难，身不由己，但始终不愿对心上人欺瞒，今日打定主意要与她坦白，心中反倒少了些昨夜的忐忑不安，幽幽道：“那兵书我既已交给了你，便不会再问你拿。我是借着从前在军营里有幸研读过几日，单凭记忆之中，默写出一半不到，都给了我哥哥。”
　　周芷若呆怔当地，心里不知是甚么滋味，喉中忽然抽噎起来，却说不出半个字。
　　武穆遗书，落在了元廷兵马大元帅的手中！
　　亲眼看她这副模样，赵敏心头犹遭火灼，滚滚翻涌，凄然唤了一声：“芷若……”她面目正色，昂然道：“总归我是为了我亲父亲兄，不愿父王老病沉疴，亦不愿哥哥跟你两败俱伤。这件事我是做了，便不会作伪，我今生今世，只负过你这一次，你要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就下手罢。”
　　周芷若却仍是呆呆地坐着，恍若未闻，她双目失神，脸色煞白如鬼，似乎被人抽走了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周芷若的抽噎声才矮了下去，赵敏方敢颤颤伸臂，去扶了她胳膊上一把。
　　周芷若并未拒绝，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赵敏臂上用力将她搀起，两人坐去一边的榻上，周芷若一手仍是死死抓着衣襟。
　　赵敏满面凄凄之色，道：“周姊姊，你打我骂我罢，先发泄了一场再说，别这样……你别这样……”周芷若看了一眼忧色忡忡的赵敏，眸光流转之间，都是盈盈水光，轻轻说：“其实，我不应当怪敏敏，是么？”
　　赵敏一呆，道：“甚……甚么？”
　　周芷若惨然一笑，道：“我说我不怪敏敏、不怪敏敏！”话音方落，眼中清泪便流了下来。
　　赵敏听到她这样说，当真是对自己情深爱重，自己却因家人至亲，不得不有一次伤她之心，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叫道：“周姊姊！”眸眶中酸涩难当，泪珠也一点一点地滴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明日不更新。剧情惊.变，需要让大家回味一下，尤其是这几章，有甚么想说的，猜想也好，看法也好，欢迎留言。祝愿大家周末愉快哦。爱你们。
　　

第152章 菡萏垂
　　二人相顾无言，对坐落泪，心中皆实有说不出的凄苦。赵敏更是用力将她抱住，似乎生怕一松手，怀里人便要永远失去一般，抽噎之声愈发渐大，到后来，已然哽咽不能言语。
　　周芷若亦泪流不止，她自幼失怙失恃，辗转漂泊，却也拼着一口气，在峨嵋安了身，哪怕恩师圆寂之时，也未曾如此大恸，这一番在挚爱与大义之间遭了一场磨难，才是真正体会到这世上人人皆苦，身不由己之事太多太多，喉头似乎有物哽住了，竟发不出一声。
　　两人相拥而泣，不知过去多久，泪也几乎流尽，赵敏哭得累了，却仍是紧紧将她抱着。周芷若肩上衣裳已被泪湿，思来想去，但觉此事终归是赵敏不得已而为之，仔细究来，也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真情，怎能深怨？又看到赵敏双目已发红肿，顿起怜爱之意，看了一眼屋外，叹道：“不想这一眨眼已近黄昏，不及行路，看来要再留一夜了。”
　　这晚两个人在榻上阖着眼，却是谁也未曾入睡，但也并不交谈。次日，赵敏起一个大早，悄然下榻，换了衣服，将二人的包袱拾缀齐整，又去厨下拿了不少干粮带着，走出门来，见周芷若也已换好女装的青衫，在杜氏夫妇院前站着，就不知她何时起的身。
　　赵敏心中颇为歉仄，低着头走近几步，小声道：“这是你……你的行装。”把其中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周芷若也不去接，心中一震，想：敏敏这是觉着对我不住，心中过不去，要与我分道扬镳？但我又能舍得她么？一时又想：周芷若啊周芷若，你如今已成了助元杀汉的罪人，心里想到的却尽是这儿女情长之事，你如此胡涂，岂非愧对父母先师？
　　正苦思间，忽听得少林寺里钟声当当不绝，远远传来，声音甚是紧急。接着东面一道青色烟花直冲上天，南方红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数里外更升起黄色烟火，五道烟火将少林寺围在中间。
　　赵敏观望至此，道：“那是明教五行旗齐到的号令，只怕要正面跟少林派对起来了。”周芷若回过神来，道：“咱们也去瞧瞧。”抢过赵敏拿着的两个包袱来，头也不回，匆匆而行。
　　赵敏愣了一愣，不想武穆遗书之事出后，耳中还能听到她说『咱们』，心里又是一酸，跟着她快步向少林寺奔去。行出数里，见一队白衣的明教教众手执黄色小旗，向山上行去。其中一人身骑高头大马，行在最前，却是张无忌。
　　赵敏和周芷若隐在路边，抬眸望去，只见张无忌勒马叫道：“颜旗使在么？”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听到叫声，忙上前行礼参见。听他禀告，明教群豪已于前日由杨逍、范遥率领，尽集教中高手，来少林寺要人，眼下人马到齐，只待教主一声令下。张无忌点头道：“做的不错，先传讯唤杨左使他们来会。”
　　教众吹起号角，报知教主到来。过不多时，杨逍、范遥、殷天正、韦一笑、周颠等人先后从各处到来，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四旗教众则分四面围住了少林寺。
　　赵敏与周芷若亲近惯了，见状下，想也没想，凑去周芷若耳边道：“张无忌这个教主，倒做的越发有模有样了。”周芷若却不说话，眉头深锁，显是隐有重忧，赵敏鉴貌辨色之下，一腔热情登时收敛，苦涩又涌上心头，暗骂自己先伤人之心，却还忍不住在此一厢情愿。
　　忽然之间，听得西南角空中一声利啸，继而砰的一响，但见云间霎时晕开一团红色，犹如菡萏生荷，分散成股，舒舒落了下来。明教人马亦有所察，杨逍凝着天际，负手道：“那是峨嵋派联络同门的讯号，想来她们亦是抵达少室山了。”一旁的范遥观他面色，似有怀缅，心想他定是念及昔年旧爱纪晓芙，动了动唇，倒也没说甚么。
　　周芷若敛了广袖，把背上包袱紧了紧，轻声道：“走罢。”
　　二人往峨嵋派讯号处去，一路上并不搭话，行至少室山下三里，见静玄带了一帮弟子等候。峨嵋派众人重逢，大伙再会到掌门人，心下皆是欢喜，清如更是亲热地拉着周芷若说话。
　　周芷若与众同门寒暄过后，动唇问道：“静玄师姊，屠狮大会的人事可妥当了没有？”静玄回道：“遵掌门人号令，各处皆妥当完备。此番我峨嵋派共有一百二十名弟子前来，兵器也皆按吩咐敛在了木盒之中。目下距端阳尚余数日，我等如何动作，还请掌门人支会。”周芷若点了点头，道：“众位师姊妹连日劳顿，不妨先寻客栈歇下，再详议屠狮大会一事。”
　　赵敏独个人站在一边，看着周芷若与诸位同门说话，丝毫不提武穆遗书之事，但短短一两日，那脸上竟已憔悴了一圈，心里大不是滋味，忽然一人在耳边道：“郡主——别来可好？”
　　循声看过去时，见是方珩。数日不见，他倒似乎壮了些，精神更胜从前，赵敏此时心中本就难过，陡然一见了他，仿佛回到从前在汝阳王府时一般，实在也想有父兄可以在身边陪伴诉苦，但世事两难全，她与周芷若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皆是因这身份立场之故，当下悲伤又转而恼怒，却不是对方珩撒气，是对自己忿忿，沉声道：“唉！这里哪还有甚么郡主！”虽是气恼，语气中却颇有凄然之意。
　　方珩愣了愣，不由看了一眼周芷若，也不多问，只小心翼翼地道：“是，主人。”
　　峨嵋派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山下的市镇，已是午后，静玄拣得一家大客栈，众人跟着入内，只见一个青年店伴拄着脑袋倚在柜台边打盹。
　　静玄上前说要包下寻常数间客房，那店伴揉着睡眼连连致歉，道：“实在对不住，客官们人多，小店客挤，普通客房是不足了，偏房倒多，否则就是贵些的上房，女侠们要不商量商量，要甚么房，小人这便给您拾缀出来。”
　　清如四下打量了几眼，道：“小二哥，我瞧你们这地方不小呀，近来也不是甚么奉香求佛的日子，怎么就客满了？”店伴道：“咱们家确实是此间最大的客栈，但女侠想必也知，近日不晓得少林寺中要办甚么聚会，前后来了众多侠客，如你们眼下这般，都要住到端阳时节，是以这客房便紧张了些。”
　　静玄再仔细一打听，方知原来明教的人马虽围在少林寺山门外安营扎寨起来，但张无忌并教中首脑人物却在寺外三里的这间客栈也住了下来，只等几日后端阳节一到，齐齐入得寺去。宴会之期已近，这客栈中住的皆是武林门派中人，听闻明教好不威风，都暗自汗颜。峨嵋派来迟一步，故以眼下普通客房是不够了。
　　峨嵋派众人不少，一路行来皆是开销，江湖门派也非朝廷官府，多是能节省便省些，何况屠狮大会完毕后，众人还需返回蜀地，千里迢迢，哪一处不是金银。静玄身为大弟子，听罢正盘算着给周芷若和门派中的资历弟子们要上房，余下的小弟子便只能在偏房委屈几日。
　　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小二哥，既是如此，那就统统要头房，同样住到端阳佳节。”跟着这丽音更有哐的一声，一个高瘦少年已往柜上放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银，口中更问道：“这些可够？”
　　店小二先跟着那丽音望去，甫见一个女子容貌无双，头先便是怔了，又瞧她出手这般阔绰，更是吃惊。
　　一旁的周芷若见状，嘴唇一动，张口道：“不必……”话还未往下说，却看到赵敏一双憔悴的眸子，也正望着自己，终于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道：“罢了，就如此安排。”
　　忽然间财从天降，店伴喜笑颜开，连声道：“是！现余的干净上房，天字号有四间，余下的分别在地字号和玄字号，各位女侠楼上请！”
　　又过了两日，峨嵋派众人安顿妥当，江湖门派间也无甚动静，这天傍晚夕阳似血，天色一阵阵地黑了下来，峨嵋派人多，提前包下客栈后院的一座厅堂，点起灯火，聚会吃饭。
　　清如却左右不见方珩和赵敏，心中奇怪，想私下偷偷问周芷若一句，却见这位掌门人正兀自坐在主座之上，一言不发，面色沉重，静玄几个大弟子在旁坐着，想问询却又不好开口。
　　眼见明月升起，周芷若看了一眼堂外，并无人来，心中失落之余又转念一想：敏敏这几日都在避我，那也未尝不好，若是照了面，再把话说僵了，她是非离我而去不可，那便如何？她叹了口气，心想：但如此拖着总是不成，武穆遗书之事一生，我与她之间便如有一根刺，便我不提，她心中也不好受，又该如何是好？
　　她冥思苦想，显在面上，便是愁苦之色，底下众人皆看在眼里。清如先时只当赵敏和方珩是怕给其他门派认出来，才不与峨嵋众人一道吃饭，自躲在屋中饮食，但眼下越看周芷若面色，越觉并非如此，心中忧虑，也无从发问。
　　半晌，周芷若终于回过神来，见到灯火之旁，众人虽然肚饿，却谁都没动筷吃饭，恭敬肃穆地等着自己。她好生过意不去，忙道：“各位师姊妹以后自管用饭，不必等我。”说着也没胃口，兀自起身，说有事先要回房。
　　她是一派之长，既不说甚么事，旁人哪好多嘴？静玄唯有招呼众人开饭，清如端着碗筷，目光却一直跟随着周芷若的背影。
　　周芷若回到自己房中，关上了门，只是静坐。清如颇感奇怪，始终放不下心，拿了饭菜过来，想去安慰她几句，但连敲了几次门，周芷若不理不睬，尽不开门，到了酉时时分，也不出来吃饭，清如无奈，只得离去，对赵敏和周芷若之间的事，唯有盘算着去问一问方珩。
　　周芷若在房中坐到酉牌末，翻来覆去，只是想到赵敏，一看窗外时辰，忽然心中一震，暗道：都这个时辰了，不知敏敏她怎么样？起身出房，走到廊上。
　　此时繁星在天，明月清风，周芷若心中却是惨淡，叹了一口气，举袖抹抹眼泪，走到赵敏房前，见那门却是虚掩着，想了一想，推门走入——见赵敏正抱膝坐在榻上，也不知她吃过没有，看到自己进来，还问：“吃过饭了？”
　　周芷若心中一酸，道：“我不打紧，你吃饭没有？”赵敏微微一笑，道：“吃不下。”
　　周芷若更是难受，去榻边坐下，赵敏看她靠近，伸手将甚么往背后藏了藏，周芷若咦的一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赵敏自知瞒不过去，只好将物什取了出来，道：“我在学着缝衣，可见不得人的。”周芷若看到她手中是一件缝着的青缎衣衫，上头还缠着着针线，未曾缝好，一怔之下，没料到她一个千金之躯竟也会做女工，说道：“针线最是费眼睛，你学这些，岂不觉得闷？”
　　赵敏长叹一声，说道：“这件衣裳，是杜氏婆婆教我缝的，你去少林寺送货的数天里，原本早就该缝好了，只因我那几日，常趁你出门时，偷去探望爹爹，耽搁了些，眼下还有衣襟上一点未曾妥当。”言间揉了揉眼睛，微微一笑，道：“事到如今我却想，这还要继续缝么？——周姊姊，你……你还会要它么？”语气却是十分凄然。
　　周芷若把那件青衫拿在手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半晌，颤声道：“只要是敏敏缝的，不论甚么时候，我都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日愉快。
　　

第153章 锁眉意
　　赵敏听她如此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凄然，伸手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再不说话。周芷若见她疲累，问她可要吃饭，赵敏只是摇头，周芷若只好劝她早些休息，赵敏这才点点头，和衣倒在床上，不久似乎是睡着了。
　　周芷若也不离去，坐在榻边，手中拿着那件青缎衣衫，见除去衣襟上一点，其他倒是都缝好了，虽然绣工并不佳，针脚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周芷若好生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在外轻轻叫道：“掌门人，你在这吗？”语气中颇有焦急之意。
　　周芷若分辨那说话之声，认出是大师姊静玄，站起身来，道：“师姊矮声，赵姑娘已安睡了。不知有甚么事？”
　　静玄在门外停住，语声还有些轻喘，闻言压低了声音说道：“适才明教派了两人前来，形容皆是颇为惶恐，说是奉他们张教主之命，千叮万嘱，一定要告知掌门人一个消息，我见报信者神色凝重，怕是关乎掌门人的大事，不敢耽搁，自先去了掌门卧房，却寻你不见，还是清如师妹说起你兴许在此，我才过来看看——”
　　周芷若奇道：“是明教的人？有甚么急事？”
　　静玄道：“说是明教的常遇春将军，在少室山三十里外与元军交战，被泥石沙流惊了马，跌将下来，人埋泥水之中，如今救是救出来了，就是重伤濒死，还请掌门人知悉。”
　　周芷若听着她一字一字说完，浑身几乎都冷了半截，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愣了半天，才颤声道：“你……你说甚么？”
　　静玄又恭敬地重复了一遍，周芷若登时心中冰凉，转过头去，见赵敏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坐起了身，正怔怔的凝望着自己，只是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愁苦，显已尽数听去静玄之语，与这目光一对，周芷若不由浑身发抖，赶紧转回了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静玄所提及的泥石沙流，其实叫做『泥石阵』，赵敏是知晓的，那是武穆遗书中所载的精妙阵法，行军时以山堑为根，溪水为引，精巧布置之下，可借流泥大石制敌——只因这一字一句，皆是她亲笔所写！真是造化弄人！
　　这一时间，赵敏才真正体会到这天底下的事，实在难料得很，她当初一心为护老病亲父、为息爱人与亲兄之斗，写下那半部未及的武穆遗书，本以为已是甚负爱人，怎料元军去对付明教时，伤了何人都罢，偏偏害的是常遇春！——这要周芷若如何自处？自己又情可以堪？
　　赵敏深吸口气，从侧后方凝着周芷若背影，黯然失魂，隔了一阵，喉咙中一哽，才轻声喃喃道：“常恨朝来寒重晚来风、常恨朝来寒重晚来风！”
　　此一句出自『相见欢』，乃是当日接到周芷若婚嫁的喜帖时，她负手而立，以指为笔、以天为幕，所写的李后主词，此时此刻，用来形容她与周芷若二人间的情形，那是再合适不过——朝将历过寒露之重、言明默书之负，怎料又晚来寒风，得了常遇春因此濒死的消息！
　　她连念了两遍，语气颇为凄然，周芷若也已惊惶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的站着，静玄在外头不好贸然推门，也不好出言催促，一时间四下里静悄悄地，但听得周芷若一言不发，呼吸声却愈发沉重，显然是担着极重的心事。
　　不知过去多久，静玄终于忍耐不住，又轻轻敲了敲门，叫得一声：“掌门人？”周芷若抬头望一眼窗外天边的一弯新月，轻轻地道：“我知道了，烦劳师姊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静玄虽不知明教之事与周芷若有何干系，但毕竟两派曾有姻亲，她生性也不好事多问，即告辞退下。赵敏把目光自周芷若的背影上移开，也去凝望着月亮，道：“我知你与常遇春有昔日的一场主仆情谊，他当年为护你兄妹二人性命，不惜身死，那是位雄躯凛凛的好汉。”
　　周芷若仍是纹丝不动地立着，既不答话，也不回头。赵敏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见她侧面的脸色极是苍白，给这窗外的惨白月光一照，映着身上青衣，冷冷冥冥，竟不似世间的人物，当下叹了口气，道：“倘若这次，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周姊姊，你说咱俩当真能太太平平的厮守一辈子么？”
　　周芷若心中一动，终于转过身来，面色似鬼，颤声道：“若是常大哥……咱们难道，难道就不可安生相守了么？”赵敏凝视着她脸，道：“只怕又是摆不脱的『恩怨情仇』四个字。”周芷若心头一片凄然，说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宁可自己去死，也决不肯伤你半点。若是常大哥因此丧命，我抵他一命便是！”
　　赵敏脸色一变，道：“那不是比杀了我更难受么？不成、那是万万不成的。”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气苦道：“那你要我如何？事已做下，岂有回头之路？这次是常大哥，下一次还不知有多少更大的祸害，总之是我自个儿愿意抵罪，你又后悔甚么？”
　　这下轮到赵敏不说话，过了良久良久，只见她眼中泪光莹然，脸有凄苦之色。周芷若适才情绪不佳，话一出口便觉得后悔，当下放轻声道：“你别哭，是我一时情急，说话重了。”
　　赵敏眼睛里的泪水在不住打转，哽咽道：“周姊姊，我想到那时我不要爹爹和大哥，决心跟着你出来，又哪里能想到和你在一起的欢喜日子，过得一天，就少了一天呢？早知如此，我宁可和你一直在杜氏夫妇家中长住，哪里也不去，那样平安喜乐的日子，我过不够……”
　　周芷若心中一酸，坐去榻边，握着她的手，又怜又爱，说道：“不会少，又怎会少呢？敏敏……”说到这里，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赵敏回想两人从前种种光景，心想：她深爱于我，但若常遇春命绝于此，我又怎能要她为难？她说得对，武穆遗书之事，更不知隐有多少祸患，她日日面对我，心中怎能不自恨？思及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双手握住了她手，痴痴望着她脸，说道：“周姊姊，我知道你心中很喜欢、很喜欢我，那就够啦。你今夜出去前，我想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
　　周芷若道：“甚么事？你说。”
　　赵敏道：“若是你此去，见到你常大哥不幸……你会不会气恨我当日默书之举？”
　　周芷若道：“事到如今，你还提这个干甚么？”
　　赵敏道：“这事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我虽然跟你不分彼我，却也不愿你代我受过。故以我眼下要你答应我，若是常将军有个万一，你不可以己赎罪，一定要平平安安，好好做你峨嵋的掌门人，光复门派。”
　　周芷若见到她微微仰头，望着自己的双眼，脸上神色甚是奇特，叹道：“武穆遗书之祸，是我自己心头过不去，你又何必这样，说得这么长远做甚么。”
　　赵敏道：“我是想让你放下心头魔障，还了你师父的恩义，此生心中再无束缚。”说着不禁眼圈儿红了，垂下头去。周芷若不语，心中思潮起伏，知她对自己是情深爱重，一时间，真想不问世事，就此去陪她一辈子，但人活于世，诸般枷锁缠身，总是难以摆脱。
　　赵敏也已读懂她的心事，道：“你不用这么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心中想的甚么，但那也不必。周姊姊，我自己也抛不下家中亲人，若要你就此把世事尽数抛开，那也太强人所难。”
　　周芷若怔怔的道：“可是我心中有个愿望，咱俩要厮守一辈子。那时候，必定是要将这世事都抛下的。”
　　赵敏惨然道：“就不知你我能否熬到那一天？”
　　周芷若见她这等神色，心里害怕得紧，到底害怕甚么，却也说不上来，忍不住拉紧她两只手，却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便在此时，又听到赵敏忽然说：“周姊姊，你今晚出去前，就答应了我这件事，好么？”
　　她说这话时似乎心也碎了，周芷若心中一酸，再也顾不得旁的，一句话冲口而出：“好！且不论常大哥是生是死，我都好好做掌门人，将峨嵋派光大扬名，于师命大义，不亏不欠！”
　　赵敏凄然一笑，道：“是了，你快去罢！”
　　周芷若不知怎么，总觉心中忐忑，刚走出几步，忽又听到赵敏在身后唤了一声：“周姊姊！”她嚯的止步，转过身去，见到赵敏眼中泪水在打着转，心头大恸，又忍不住折返回去，扑在榻边，一把将她抱住。
　　赵敏也伸手牢牢抱紧了她，忽然之间，张口往她肩膀上咬下，周芷若一阵剧痛，皱起了眉头，却也不将赵敏推开，过了片刻，赵敏口齿松开，喘了口气，又捧起她的脸颊来，叹道：“你这前世冤家！”往她唇上深深一吻。
　　周芷若听着她如怨如慕的语气，如泣如诉的叹息，心神难以宁静，正恍惚间，赵敏又伸手推了她一把，说道：“周姊姊，你快去罢！”
　　周芷若摸了摸嘴唇站起来，深深凝了她一眼，欲要走路，忍不住又俯下.身去，往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依依不舍道：“敏敏，我走了。”
　　赵敏低垂了头，低声嗯了一声，耳听得门扉开合，周芷若轻轻的脚步之声愈来愈远，终于完全消失，想起两人之间的柔情蜜爱，终于，泪水从面颊上缓缓的流了下来。
　　——————
　　周芷若骑快马赶到时，已是中宵深处。明教的营帐前火把点得如昼，外头值夜的是韩林儿，一眼见到了她，连忙上前来道：“周姑娘！我家教主有请，快快进帐。”
　　帐子中，常遇春躺在一张宽榻上，闭着眼睛，张无忌正坐在榻边，一手握着其腕脉，愁眉不展。周芷若悄然走近，也不敢出声，耐心等了一会儿，张无忌才开口道：“取笔墨来。”
　　旁边的小厮忙送上纸笔，张无忌皱着眉，刷刷开了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周芷若瞥眼看到，都是些首乌、茯苓诸般大补的药物，量也比寻常重，药力特别浑厚，不由心中一凉，想：若非是垂死之人，何必用如此猛药来吊命？
　　眼见常遇春一动不动，更不知生死如何，待张无忌开完药方，忍不住问道：“敢问张公子，常将军何以如此？”
　　张无忌道：“此事说来也是不幸。五行旗众随我去了少室山，原本此处两军僵持，以为没大碍，不想元兵之计却来得巧，唉！那也是老天爷帮他们，前几日落了几场倾盆大雨，山上沙石泥水不缺，也亏汝阳王父子想出这等手段，暗中开挖沟渠，交战之时，引得山洪尽数冲将下来。我军伤得不轻，常大哥带兵奋力突围，却赶上天阴下雨，他截心掌的旧伤发作，被鞑子的泥石阵惊了马，跌进泥水之中，他部将拼死去救，将他抱了回来，已这般人事不省了。”
　　周芷若听着，心中一点点冷了下去，却不止是为常遇春担忧，更是想到与赵敏二人之间的处境，又问：“张公子你是蝶谷医仙的传人，常将军此状，何解？”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已用九阳真气替他护住心脉，只是他此番旧疾发作时，又被泥沙灌进口鼻，脏腑里浸了泥水，更是大大的损伤，左右服侍的人时常还要替他清理口鼻中流出的泥沙，这一口气吊着，能否熬得过去，那也难说。”朝她抱拳道：“多谢周掌门能来探视，我知你峨嵋掌门的身份，一切多有不便。”
　　周芷若道：“那没甚么，常将军……常大哥也是位铁骨铮铮的好汉，我只盼他能好起来。”
　　两人又陪着常遇春坐了好一阵，言间说起儿时在汉水之事，周芷若想到常遇春不畏生死，誓死护卫自己周全，想到自己与赵敏便是相识在那舟船之上，这数年来的种种经历，便似榻前的灯烛，在心中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终于烛花爆裂，将她一场梦打得粉碎。
　　周芷若怔的回过神来，问道：“甚么时辰了？”
　　张无忌眼看天色太晚，说道：“已快子时过半了。我看周姑娘不必过于担忧，且先归去，总归峨嵋派与明教都住一处客栈，一有消息，我即刻派人通传。”
　　周芷若心事重重，走出营帐时已是深宵，不意想着过往之事，竟尔到了这个时辰。其时正值端阳节前，夜风侵肤，本该凉爽，但她只觉没来由一阵寒冷。山林寂寂，万籁俱静之中，但有一弯冷月高悬，似冰一般银光衬照。
　　月光之下，周芷若一袭青衣，牵过马来，翻身而上，奔驰归去。
　　作者有话说：
　　世间万物，难敌情深意长。
　　

第154章 金玉盟
　　周芷若回到客栈，不先回自己房，倒去了赵敏房外，轻轻问道：“敏敏，你睡了么？”此时夜色已沉，她虽放心不下，却不想打扰赵敏安寝，也不敲门，问了几句，却无人应，伸手试着推了下门，那门扉居然并未上闩。
　　走进房中，但见榻上并无一人，锦被尚叠得好好的，周芷若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妙，想这些日子来，赵敏都伴在她身旁，形影不离，出了武穆遗书一事后，虽二人心事缠身，并非如从前那般蜜里调油，却也情深爱重，今晚她去看常遇春，是好是歹赵敏尚且未知，又怎会不见踪影？难不成是遇上江湖人士来为难？又或是汝阳王府派了高手来将赵敏带走？
　　周芷若越想越怕，走到廊上，见清如居然还未睡下，大步走近，叫道：“师妹！我走之后，客栈里有何异象？”清如看她脸色煞白，微微一惊，问道：“并无异常啊，掌门师姊，你去明教怎样？”周芷若此时已无心诉说常遇春之事，只问：“那你怎还没睡？可见到赵敏？”
　　清如道：“我见师姊心情沉重，放心不下，今晚翻来覆去的，只睡不好，亥时时分忍不住起了身，在这廊上等候，赵姑娘是没见着，倒是碰上方公子出来。怎么，赵姑娘不见了？”
　　周芷若眼睛一亮，心想方珩是赵敏的护卫，欲寻赵敏，大可着落在他身上，忙道：“我今夜去明教军中前，还和敏敏说过话，怎知回来竟不见了人。那方珩……他可跟你说他去何处？”清如摇摇头，道：“方公子只说，他要出去一趟，我不好多问，见他独个人匆匆地下了楼，也不知是去何处。”
　　周芷若心中暗道：客栈并无异常，看来敏敏不是被人挟持，或是遇上敌手，那么——难道是她自己走的？思及此，不禁后背一凉，想起几个时辰前，赵敏伏在自己怀中之时，那含情脉脉的神情，还有她吻住自己时，眼中苦涩的泪光，一时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心想：难道她和我道别之际，已在盘算着不辞而别，只趁我去探常大哥时，她竟尔舍我而去？
　　如此一思，脸上颜色又白了几分，不能平定，大踏步朝楼下走去，清如在身后唤，她也如不闻。周芷若越走越快，到后来竟似奔走，径自奔到客栈门前，寻到拴马之处，但见那两匹汝阳王所赠的骏马，如今只余一匹黑色的，正孤零零打着响鼻。
　　这两匹马随她二人自定海一路出来，直至杜氏宅前，二人在农舍买衣乔装时，才寄养在农家之中。赵敏念及老父之恩情，不舍弃马，住在杜氏夫妇家时，曾出门寻机将马取回，托人养在此处的镇甸上，峨嵋派众人下榻此间后，便又让方珩去把马儿牵了来。原本两匹马一直拴在一处，如今只剩下一匹，周芷若一见之下，心中又是凉了半截，走过去黑马旁，却见马背上放着一个包裹。
　　她此时愈发笃定赵敏是自行离去，将包裹打开，见里头竟放着沉甸甸一堆金银玉器，压在那件赵敏亲手缝的青缎衣衫之上，周芷若捧起青衣细看，那衣襟处已然缝毕，想是在自己离去的数个时辰中，赵敏赶工完成，心头更惊，只想：她留这样多金玉也罢，却将这衣裳缝好了留下，显是跟我决绝之意！一个失魂，手中金玉并青衣掉在地上，眼前发黑，就要摔倒。
　　此时清如跟了下来，一把将她扶住，道：“师姊，怎么了？”周芷若只是脸色惨白，答不上来，蹲下去将衣裳裹着金玉拾起，却见衣服里跌出一封信件，她鼻息不由沉重，将衣裳和金银请清如拿了，抖着手捡起信来，那封皮上空空如也，待拆开，果然见到了赵敏的留书，上头字虽不多，但字字无不刺入周芷若之心——
　　周姊姊：
　　恍然端阳将近，犹记三年约否？昔时君与吾各谋其事，然惺惺之心不假，约言字字为真，吾自夸人定胜天，奈何今时今日，世事笑我，茫茫难自料，虽尚未三年，不意已然落定尘埃！默书之事，无言自辨，亦无需自辨，卿必知我心，共情深一往，不以怨憎而轻。然君愈无深怪，吾心愈愧，但觉实难自处，吾在一日，君一日不见展眉。且来日种种大祸未知，已累卿辜恩负义，实不堪再做君之在背芒刺，思虑重重，终忍痛而离。愿君勿忘无亏无欠之诺，安存天地，振兴师门，彼我共于明月之下，相思不灭，不必深哀，当有再会之期。料得天下太平、心结尽祛之日，必在三载以外，吾不可不愿赌服输——千金宝马，俱在此间，一别朝夕日夜，当殷殷祷祝，祈君前程花锦、江山河清海晏。
　　敏 字
　　周芷若读罢这信，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是回荡着当日在海船之上，曾和赵敏立过的盟约来——
　　『周姊姊，我赌三年之内，你我之间，心灵相通，再无隔阂。若你赢了，我便赠你良驹宝马，千金美玉，助你浪迹天涯。』
　　这一时间，周芷若明白了赵敏对自己的深情重义，宁可与爱人生生分散，也不愿日日相对，令自己为难，非但如此，更相助自己去达成师门的大事，使二人之间再无心结，心中大是感动，一时又气恨自己，先前对她说了那一句重话，令她想到这许多念头，以致舍身为己，只想：她待我这样好，我索性什么都不顾啦，眼下寻到了她，只随她去便是！颤声道：“敏敏，你不能舍我而去，你万万不能……”
　　清如拉扶着她，只觉周芷若手掌其寒如冰，虽不明所以，也大抵知晓赵敏已走，又见周芷若悲哀如斯，连道：“师姊不必忧虑，你既今晚出去前还与赵姑娘见过，想必她走得不算远，咱们一起找寻，兴许还来得及。”
　　周芷若这才恍然大悟，忙打发峨嵋派尚在值夜的弟子寻觅。近日来少室山下江湖门派众多，大多都是为屠狮大会而来，鱼龙混杂，静玄处事妥当，派了弟子轮值，看护掌门之余，更为提防各派动静，眼下小弟子们得了掌门之令，正欲分头而出，其中一个说道：“启禀掌门，亥时过去时，弟子似乎见赵姑娘和她手下一道，骑马出镇甸去了！”
　　周芷若又惊又喜，心中又好生难过，想：敏敏不顾一切地随我，经历了多少患难，我此时若不寻她，岂非忘情负义？当即甚么英雄大会也顾不得上，一面命小弟子们径在甸镇外四下搜索，一面向清如道：“师妹，此间事务，请你告知静玄师姊代我料理，我要先走一步。”
　　她匆匆去牵了那匹黑马来，翻身而上，将赵敏所留衣裳金玉信件，一并收在包裹中，置于马背之上，不愿多停一刻，策马便行。
　　“掌门师姊！”清如跟上几步，盈盈玉立，叫道：“请一定多加保重！”
　　周芷若低目垂眉，并不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数滴珠泪，落入尘土。她快马加鞭向镇外疾驰，沿途路过几家客栈，见到门口也是来少林寺参会各派中的轮值之人，其中不乏昔日围攻光明顶时，曾会过的各路英雄，她是峨嵋掌门，但此时也无心去逐一招呼，多耗时刻，只死命纵马，从各人身旁一晃即过，却始终不见赵敏的踪迹。
　　汝阳王所赠宝马何等神骏，不几刻已追出三十余里，出了镇子，渐近山林，道上人迹也不见一个，周芷若忽想：敏敏工于计谋，她既有心避开我，多半不从大路行走。否则以这马匹脚程之快，早就赶上了。看来不必等我弟子来寻，此处多半是不见她的——莫非她躲在山林之中，待我走后，她再背道而行？亦或是取径小路，要我难以分辨？
　　她生怕找不着赵敏，心中焦急，更是不住的四下乱转，找了半个时辰，心似如焚，也顾不得饥渴，在群山丛中又兜了转来，仍是不见芳踪，又下了马，跃上树巅高坡，四下眺望。此时夤夜深宵之中，但见空山寂寂，毫无人声。
　　周芷若直绕到少室山后，仍不见赵敏，她站在树林之中苦苦思索，叹了口气，牵马走到一株大树旁，坐在地下，痴痴发呆，心想：不论如何，我对敏敏此心不渝，纵然是天涯海角，终究也要找到她。又想：可她聪明绝顶，既有心躲避，实不知到哪里去找。唉！敏敏处处为我打算，心中不知已承受了多少苦楚，我却不能伴在她身边，真是令人心如刀割。
　　此时月光移影，自层云间更亮起来，周芷若忽见身边树下似有一物熠熠生光。她长臂拾起，却见是赵敏鬓边常佩的一朵金镶珠花。一时间，周芷若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中跳了出来，大叫：“敏敏，你在哪里？”极目远望，没见一个移动的影子，更不闻半点马蹄之声，大急之下，几欲哭出声来。
　　她又纵声喊了几句，这山林之中，竟连回音也无一声。周芷若失魂落魄，奔波了这一场，虽在凉风之下，也不由得全身出汗。她心摇神驰，望着手中那朵珠花呆呆出神，心里伤痛难自已，哀伤之余，忽觉脏腑中一阵气阻，知晓是大恸之下的气血难行。习武之人体格强健，但突然间大悲大痛而不加发泄，定致重伤，当即忙伸手一掌，拍在自己肩头，将一口闷血吐将出来，才好受些。
　　周芷若坐在树下又调息了好一阵，这一晚忙忙碌碌，真气平复时，竟然已天光将明。夜色将尽，天上月也淡去，唯有疏星数点，照着渐渐发蓝的一片天，她但觉茫茫天地，只余自己孤身一人，实是说不出的孤寂难受。
　　渐渐地，云也散去，东边渐白，沉沉蓝幕之中，在天边现出了一颗明星。周芷若最后一眼望见这光辉，只觉竟似赵敏失落下的那朵珠花，璀璨夺目。
　　作者有话说：
　　2.0连情信都配对啦。都太爱对方了。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聚。两人情深爱重，不以世间万物而分。『我信你爱着我 天边海角也肯找我』
　　

第155章 定心决
　　周芷若这日大急大愁，到此时已疲累不堪，她歪在树下，望着天幕，过不多时，竟自沉沉睡去。在睡梦之中，忽觉是到了大都汝阳王府中，月夜时分，赵敏一身粉裙俏立阁楼之上，白玉般的手推开了窗扉，而自己站在楼下，和她刚说了几句话，忽然之间，四下里刮起飓风，将赵敏窗扉吹得“砰”一声关上。
　　周芷若纵身跃上，翻窗而入，却不见赵敏在屋中，猛地里又听她声音在窗外，似是在喊道：“周姊姊、周姊姊……”周芷若想也不想，又自窗扉跃出，循声急追，只见赵敏的影子已在数丈开外一座楼宇顶上，身上竟已变作男装。周芷若连忙以轻功向她靠去，月色之下，见赵敏身穿一袭宝蓝绸衫，折扇在手，单足立于屋檐之顶。周芷若朝她扑去，赵敏身子却忽然飞起，又已在数丈开外的楼宇之上，似乎这楼宇和自己脚下这一座一模一样，赵敏也还是那一般姿态，不言不语，只朝自己微微笑着。
　　周芷若一咬牙，又轻功踏去，赵敏果真又已远离，直至佳人渐飞渐远，周芷若心中惶急，也触不到赵敏一片衣角。下一刻，耳边一些琐碎的声音响了起来，似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这声音愈来愈是明晰。
　　且听得那些呼唤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近，周芷若一定神间，才知自己是从梦中醒来，心中凄然，想：敏敏和我两情坚贞，若是我再多发一会儿梦，不定和她就有重逢之日。唉，我身处梦中，虽是还能见她，比之醒来好的太多，但她不辞而别，留下一片苦心，我岂能不理？屠狮英雄会我定然全力以赴，要峨嵋派扬名江湖，从那往后，总是不愿离开她的了。
　　周芷若想得神志恍惚，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到完全悠悠醒转，才知自己是睡在柔软的床上，又觉身上似盖了被褥，很是柔软舒适。她睁开眼睛，侧头望时，见一个女子坐在床沿。那人听得她翻身，忙站起身来，轻轻揭开了帐子，低声问道：“掌门师姊，你觉得怎样？”伸手在她额头一摸，哀叫道：“烧得好烫手，静玄师姊去请大夫，就快来啦。”
　　周芷若隐约分辨得出这是清如小师妹的声音，人却眼饧珠涩，又想闭上，迷迷糊糊过了一会，似觉有大夫来给她把脉诊视，又有人喂她喝药。周芷若被苦药一呛，又清醒了些，双手紧紧抓住被角，撑着身子，张口还问：“赵敏……找到没有？”却也听不清左右的人说了甚么，隐约有一句『加紧找寻』，她便猜想是毫无音讯，心中烦闷，歪过头去又睡了。
　　掌门人这一病，就是三日开外。众弟子多是暗里吃惊，想他们习武之人，要是忽然间大病一场，若非身受内伤，便只有心结拖累之故，然近日未闻掌门与何人交手，依大师姊静玄所言，却是掌门练功时不幸走火，救得及时，才未有大碍，只烧起了热症来，但周芷若却是在去寻赵敏路上如此，这事不能不惹人非议。
　　原不止小弟子们议论，是夜，几个峨嵋中素有资历名望的弟子也正促膝夜谈。一个说：“你们说，掌门人她究竟练的是甚么功夫？怎的忽然就走火了？”
　　另一个道：“在定海时，我曾见到过掌门人晨间习武，看她身法招数，全不是我峨嵋武学。”
　　丁敏君也在其中，当即冷哼一声，道：“我看像甚么阴毒路子，也不知她自哪里习得。周师妹那日给静玄背回来，口中确实是吐过血的，不过依我说，她生病只怕不是因练功所致。”
　　一旁的弟子问：“丁师姊，你说这话甚么意思？”丁敏君道：“你们没听说么？赵敏那妖女走啦！咱们掌门人一听到，觉也不睡，居然亲自找了一夜，也就是在那一夜后才大病一场！我想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才不是静玄和清如小师妹说的甚么『练功走火』呢。”
　　静慧道：“那赵敏一直在咱们峨嵋藏着，不知怎么，忽然间连她那个手下也不见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妖女不辞而别，带走了掌门人的甚么重要物什，大伙还记得当初在濠州么？原本掌门人是要与明教的张教主大婚，也是听那妖女说了几句话，便随她而去，我想掌门人如此病中，只怕也是为了关乎本门的大事。”
　　丁敏君瞪圆眼睛，道：“周师妹和那妖女能谈甚么本门的大事？哼，我听说当日在濠州，赵敏那妖女一叫周师妹，周师妹居然就亲口悔掉了自己的终身大事、随她出走，后来更引妖女入我峨嵋效力——你们想，赵敏是甚么人？那是害死先师的凶手！就算周师妹是为了屠龙刀，拉拢其合力，但于我们名门正派而言，此举怎能算得光明磊落？虽说赵敏如今和汝阳王府断绝干系，可鞑子狡诈，诡计多端，那其中真假，大伙又怎知晓？”
　　——“你们不睡觉么？”
　　忽听得一道肃声，门扉吱呀开了，静玄一脸肃穆之色，立在门边，道：“连掌门人尔等也暗地里妄加议论，成何体统？”说着又转头向丁敏君道：“敏君，你好歹也是她们师姊，怎么还带头胡言乱语起来？”
　　丁敏君大声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嘿，静玄，你一向讲和气，周师妹以她的资历做了掌门，你也尽心尽力地帮衬她，我可不服！且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查清这其中的究竟，看看周师妹和那妖女之间到底藏着甚么把戏！”
　　静玄脸色沉重，并不说话，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答道：“其实，并无甚么把戏。”
　　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周芷若赫然立在门口，青衫飘摇，面色冷薄，在暗夜里如同骇人的鬼魂。
　　“掌门人……”静玄惊呼：“你怎么下榻来了？”众人见状亦是面露惧色，胆小的立马低下了头，都缄口不语。丁敏君全没料到周芷若本在病中，竟会在此半夜出现，直愣了半晌，她心中是惧，可嘴里却不肯讨饶，道：“周师妹，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晓得。你是峨嵋派的掌门人，想如何处置我，只管开口罢。”
　　周芷若脸色苍白，也不提半个字要处置，只道：“丁师姊，往后你有甚么话，倒不必背着我说的。”丁敏君索性将心一横，道：“好，你要我讲，那我目下便讲了。周师妹，你要当掌门人，便要令大家伙心服。在定海时，众同门晨间习武，我看得出来，你如今武功是高，可那是阴毒的路数，与峨嵋正派武学有悖。”
　　周芷若闻言竟不发怒，只缓缓行进房来，面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我晓得，你们都想知道我这身武艺的来头。其实，在万安寺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予我时，告诉了我一个藏在倚天剑中的重大秘密。从前我也提过，这下……便给你们说个清楚。”她缓缓踱步，娓娓道来：“师父与我道，倚天剑中藏有武学秘笈，乃是当年黄蓉女侠铸剑之时放入，盼望后人习得剑中武功，替天行道。”
　　众人大吃一惊，根本料想不到其中还有这莫大一层。静玄问：“那掌门人所习武功是……”
　　“九阴真经。”她此言一出，众人脸上俱是震惊，九阴真经秘籍不过是故老相传之言，江湖上谁也没见过，不意当真能给周芷若得了去。
　　周芷若瞥向众人面色，淡淡道：“此乃当年郭靖大侠夫妇传给本派祖师郭襄女侠的绝密功夫，我所学的，乃是本派遗失的武功，正统的峨嵋武学。”
　　众人本还对她研习阴毒功夫有所顾忌，眼下听到此处，却都没了话说。丁敏君道：“那你……是如何从宝剑中将秘籍取出的？”
　　“此事……就没有必要说与你知了。”周芷若转身，朝屋外月色一望，道：“总归我周芷若继任这掌门之位，绝无半点私心，所做之事，俱是为峨嵋一派着想。”
　　丁敏君今日知悉她曾得灭绝指点，习得高深武功，心中好生妒忌，直怨师父太过偏私，又听周芷若示清武学之事，众同门也似并无异议，气愤道：“好，即便是如此，那你和妖女之事又怎么说？当初赵敏入我峨嵋，你口口声声说她可相助我门夺取屠龙宝刀，又说她叛君叛父，效命我派，可如今又怎么样？——妖女不知所踪，你更一下子就病倒，这其中究竟，你若不与众位同门分说清楚，只怕流言蜚蜚！”
　　周芷若也自知此事若不妥善交代，门中难安，方才强撑病体来此，当下道：“你说我是为赵姑娘病倒，这也不算全是瞎话。当日我内伤呕血，昏倒在山林之中，清如师妹唤静玄师姊一道去寻到我时，我已人事不省，故以她们只知其一，才与诸位道我是走火害病。可你们又知我为何病倒？——赵姑娘她因个人私事不告而别，临走时留给我一件极重之物，要我务必光复本门，我也立誓在屠狮大会之上，竭力以赴，令峨嵋扬名。既是我承了她的情，那夜又岂有不追之理？”
　　静玄闻言嘴唇一动，并未说话，一旁的静因道：“正所谓良才难遇，赵姑娘临走时也不忘如此，想来她也是诚心效力我派，那掌门人去送她一送，道一声别，也是该当。”此言一出，众人皆不禁暗自点头，大家毕竟都是同门，周芷若又是灭绝指定的下任掌门，实不该与她徒生隔阂，加之更有当日周芷若挺身相救，不受金花婆婆相挟，保全本派声名一事，众人心中惭疚只乎浓烈起来。丁敏君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多说。
　　静玄这才淡淡道：“好了，该说的掌门人也都说了，自今往后，还盼大伙都能跟随掌门左右，为峨嵋光大，同德同心。”
　　这下子，所谓的门庭闾阋，终于冰释前嫌。静玄扶周芷若回房时，碰见清如换守轮值，正要回房休息，三人一齐走着，静玄道：“掌门人你内伤未愈，反倒还要操心门中不上下一心，我身为大弟子，实在惭愧。”
　　周芷若道：“师姊不必如此说，眼下于本门最紧要的，是端阳的屠狮英雄会，我……我如今身在病中，有许多事，还要劳烦师姊看顾。”
　　清如心疼不已，只说：“掌门师姊，依我说你好好休息才是，甚么宴会，先不理会也罢。”
　　周芷若苦笑了笑，道：“傻师妹，端阳节是天下英雄聚会，峨嵋派怎能没有掌门人？”又说了几句，与静玄二人别过，撑着身子，兀自走回卧房，坐在榻上，只想：不知敏敏此时怎样？她会栖身何处？我却是放心不下。明日去探望常大哥时，可托请张教主打听一番，看看元兵军营之中是否有她的消息，兴许她独个人无处可去，回了她父兄处，那也难说。
　　周芷若怀中放着那日拾来的赵敏之珠花，身上已穿好那件赵敏亲手所缝之青袍，下定决心，待屠狮大会诸事一了，即便走遍天涯海角，找十年，找二十年，总是要把赵敏找到。那时候，两个人便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ʕ๑•㉨•๑ʔ❀
　　

第156章 暗起声
　　清如在屋外拍门时，周芷若将把九阴真气在体内运转过周天，其时端阳将至，她无一刻不加紧练功，亦知江湖上的好手不胜其数，自己一个年轻小辈，唯有凭本事方能说话。
　　“师姊、掌门师姊！”清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又拍了两下门板，忽听房门吱的一声打开，周芷若青衫加身，已立跟前。
　　清如微微吃惊，心想：掌门师姊好内力！房中适才一点声响也无，她却在眨眼之间走来开门，其行路无声、身法之快，丝毫不输于先师灭绝。正思量间，便又听周芷若问道：“怎么啦？师妹是有何要事么？”
　　清如稳住心神，道：“是……是明教发丧！”
　　周芷若闻言浑身一震，颤声道：“你说明教发甚么人的丧？”她心中不住叫苦，只想兴许真是噩耗，却听清如道：“是眼下方得的消息。今晨明教众人上少林寺讨要金毛狮王谢逊，由张教主并杨逍、白眉鹰王三人共破金刚伏魔圈，哪知这一役胜败难分，明教非但没救出谢逊，殷老前辈反倒……反倒折了性命。”
　　“甚么？”周芷若原本没听到常遇春的名字，还想着是一场虚惊，怎料听到最后，刚放下的心又是一提，道：“你说白眉鹰王过世了？是丧生于少林派的金刚伏魔圈中？”
　　清如点头道：“不错，明教群人正忙着料理殷前辈的丧事，恰好眼下各门派、各帮会的武林人物也络绎到了少室山，消息便不胫而走了，据闻是明日设灵堂祭拜。”
　　周芷若慨然道：“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殷前辈好歹也是明教的护教法王，在武林中颇有声望，怎料这数十年的威名却一朝尽丧，看来那金刚伏魔圈果真不容小觑。”心想：当日我和张公子联手试斗时，三位老禅师并未下死手，我等却也难以取胜，如今要上少林寺去正面较量，那金刚伏魔圈却是个大难处。叹了口气，道：“小师妹，劳你去拜托静玄师姊安排，明日咱们峨嵋派也到他灵前去奠祭一番。”
　　到得第二日，周芷若便携了静玄等十来个峨嵋派资历较深的弟子上少林寺五里外一处厅堂拜帖。此处是明教众人为白眉鹰王设灵之处，放眼望去，布置得一片惨白，明教的弟子守在堂外，接了拜帖，见是峨嵋派众人，掌门周芷若更亲自到临，急足迎了各人入内。
　　周芷若见连路遇上的明教弟子见了自己，皆无不恭敬有礼，想来多是因着峨嵋派与明教曾有姻亲之约，自己更差些儿就做了他们的教主夫人，故以人人殷切。
　　甫一进堂中，便见数名少林和尚在内，周芷若抬眸略数，竟有三十六名僧人，但见他们双掌合十念经，正在为殷天正做法事超度。哪知三十六名僧人只念了几句经，便给殷野王手执哭丧棒轰了出去。周颠更在一旁大骂：“少林秃驴，假仁假义！”
　　张无忌心伤外公之逝，又忧心与少林不睦后，只怕更难营救谢逊，左思右想，不得善法，偏过头来，却恰见周芷若一身款款青衣，脱俗如画。他紧蹙的眉头略略舒展，起身过来拱手揖礼，道：“芷……”一个字脱口，又觉当着如此多英雄的面，这般称呼甚有不妥，遂改口说：“周掌门驾临，有失远迎。”
　　此时仰慕殷天正声名，前来祭拜的武林人士确也不少，众人见得周芷若，都是齐齐将目光投将过来，里间无不透着意味深长。想濠州一事弄得江湖上人尽皆知，这下却见周芷若亲自前来，不免又动了各人闲话的心思。
　　周芷若却对周遭一干目光视若不见，说道：“张教主太过多礼。殷老爷子一世英雄，可惜可叹，小女子听闻丧讯，特来吊唁。”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周芷若才知眼下空闻、空智等已亲自前来祭过，只是与明教闹得甚僵，她并弟子们上过了香，与张无忌走到一旁，低声道：“张公子，常大哥今日境况如何？”
　　张无忌道：“你先前也已来看过他几次，他身子是一天好过一天，今日我将看过脉，确是稳定多了。也亏得常大哥体格强健，非同一般，若换作寻常人，只怕已挺不过去。”
　　周芷若心中大落，道：“昨日我听闻明教发丧，还好生唬了一跳，万幸常大哥性命是保住了。今日此间武林中人太多，我不便随你回去探视，请替我转告挂心之情。”
　　张无忌点头道：“应当的。我想常大哥心中定然有数，周掌门是重情重义之人，往后即便不去探视，故谊已在。”
　　周芷若叹了口气，又道：“殷老前辈之事，张公子请节哀。”
　　张无忌眼圈一红，点点头，叹道：“那日.你说因峨嵋要事，托我打听赵姑娘的消息，无忌惭愧，未曾听闻她回了元兵军营。”
　　周芷若闻言心中黯然，想：她不回父兄处，却又能去哪里？当下二人又说了几句，其时峨嵋派祭拜完毕，周芷若率领弟子们便即告辞。走出灵堂外时，迎面碰上一群丐帮弟子，为首的正是昔日会过的丐帮执法长老，朝相之下，又少不得寒暄几句，丐帮对当时在卢龙的怠慢之举再行致歉，周芷若也不萦怀，丝毫未失峨嵋派之宽宏大度。
　　丐帮众人与峨嵋派说罢，即行入堂，周芷若和众弟子走出，见执法长老身后是其余的头龙长老，皆是九袋，众人之后，还跟着一个黑衣少女，在群丐之中尤其显眼。
　　周芷若望过去时，只觉她的打扮好生熟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少女似是觉察，还停下来与她照面，拱手说道：“峨嵋派果然也来吊唁，得遇周掌门，幸会。”
　　周芷若还了一礼，道：“姑娘也是丐帮中人？”
　　那黑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并非丐帮弟子，只因与丐帮史小帮主的渊源，方得跻身丐帮。今日殷老前辈祭礼，丐帮帮主虽未亲临祭拜，却也派出了几大长老前来，以示崇敬。小女子便也有幸得往，替老英雄上一柱香。”
　　周芷若这时想了起来，这女子分明与当日在卢龙城中，那神秘莫测的杨姑娘手下是一般打扮。彼时她虽因中毒昏昏沉沉，却未全然失去神识，既能知赵敏和那黄衣美女说话，自然也知晓那黄衫女子带了些甚么人现身。当下心中暗道：这女子是那姓杨姑娘放在丐帮的人，丐帮与黄衫女子似乎渊源颇深，此女定是来帮衬丐帮的，看来此番屠狮大会，劲敌可是不少。
　　那女子看她不说话，又一揖道：“小女子来此吊唁，便不多耽搁了，后会有期。”说着转身跟上丐帮中人。
　　周芷若忽然道：“少室山上的英雄会，你家杨姑娘派你去丐帮，她自个儿却不来么？”
　　那黑衣少女足下一顿，得知她认出了自己的来历，转身笑道：“我家姑娘近日里忙着赏花弹琴、作赋吟诗，少室山上这等你争我夺之事，也不知她乐不乐意来瞧。”
　　周芷若想：你家姑娘哪回不凑这热闹。皮面上笑了笑，道：“如此，周某倒要拭目以待了。”
　　——————
　　大厅中烛光明亮，两道极快的人影正打在一起，便是习武之人，也唯有凝目细看，才瞧得出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穿灰袍的少年，掌法精妙，力道沉猛，女子身披一袭淡粉罗裙，抓打狠辣，变招奇幻，一时间，大厅中只听得呼呼风响，烛火被二人劲力带得忽明忽暗。
　　又拆十五招，只见那少年左掌斜劈，右拳冲打，同时右腿直踹出去，登时便使上了三记狠招，那女子微微一笑，斜身左窜，膝盖不曲，足不迈步，已闪在一旁。少年见她轻轻巧巧便转身闪过，身法委实灵动，不及多思，但见女子的五指为爪，又劈将过来，这一下出手势如疾风闪电，虚实互用，少年唯有闪避，眨眼之间已攻到第八招上，那女子左手虚晃，右拳抢出，少年正要向右躲开，忽听一个少女声音在旁笑道：“郡主娘娘这一招厉害得紧，可用上了『即虚非实』的手法，小子，你还不向左？”
　　少年心念一动，心知自己已然输定，不愿承旁人之情作伪，当即纵身后跃，跳出战圈，拱手道：“是小人输了。”女子也不再攻，斜身轻飘飘跃出，这一下姿式美妙，宛如凌霄之花，艳丽动人，但见她站定脚步，说道：“方珩，这一招你可要记住，下回自左踢我下盘，且看我如何招架。”
　　原来这女子便是赵敏。那少年方珩上前抱拳道：“是，小人记下了。主人，还接着练么？”
　　赵敏额头薄汗，却说：“练，如何不练？”叹了口气，道：“九阴真经里的功夫好生精妙，但绝世武功又岂是朝夕可成？我只盼多练一日，能多敌那天下的英雄豪杰一分。”
　　此时适才说话之女子又开口道：“依奴婢说，郡主娘娘如今的武功算得好啦，若往江湖上去行走，总不至于自己吃亏。只瞧，虽在这等大热天时，你练了这样久的武，仍只出一丝丝汗，显然内功已算不俗，娘娘你也不用谦虚啦。”说到这，不知想到甚么，又捂嘴笑道：“不过呀，你对你手下的功夫知根知底的，总是和他在此间琢磨练功，哪及得上和旁人有商有量，进境得快？娘娘你看，倘若你寻来一个不知其武功底细之人，嗯，最好还要武艺高强些的，和你今日喂招、明日切磋，那娘娘的功夫还不是一日千里吗？”
　　赵敏听她言语中隐含调笑之意，抿嘴一笑，道：“哦？不知武功也不俗的小翠姊姊，可愿为我做这喂招切磋之人？”
　　那被唤作小翠的少女连连摆手，说道：“给娘娘喂招这等事，我可不会。”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远远飘来，说道：“既然小翠不肯下场，你手下想必也累了，我来给你喂招便是。”
　　赵敏循声望去，但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厅门边，正向自己招了招手。
　　那小翠见状嘻嘻一笑，说道：“我说呢，郡主娘娘压根儿便用不着急。你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有人啊无不留心在意，不过才这一下的为难之意，就尽叫人瞧在眼里，不必去寻，都上门来毛遂自荐啦。”
　　门边那女子闻言，语声忽作严厉，啐道：“嘴碎的丫头，我看你早早改个名儿，叫小碎嘴才是。”话语里却无怪罪之意。
　　小翠忙笑着跳开，嘴里叫道：“姑娘饶命！”
　　作者有话说：
　　谁再说我没给郡主戏份？
　　

第157章 英雄会
　　弹指间端阳正日已到，周芷若点拣峨嵋派众弟子，预备上山，众人齐齐浩浩，径往少林寺去。一路上，周芷若刻意放缓脚步，不紧不慢，似乎好不在意时辰，静玄奇道：“掌门人，咱们姗姗去迟，可会不妥？”
　　周芷若道：“我年纪尚浅，初任掌门，头一次率领门派参加如此盛会，若不端起架子来，只怕他们小觑。”
　　正言间，只见一列人快步走来，约莫一百五十余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汉子，静玄看了一眼，道：“掌门，是丐帮的人。”
　　丐帮近年来声势虽已不如往时，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江湖上仍有极大潜力，群雄谁也不敢轻视，周芷若闻言道：“丐帮今时虽露颓势，但仍旧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咱们照常朝相便是。”
　　但见当先两人乃是传功长老和执法长老，身后却是个十二三岁的女童，正是史火龙之女史红石。众人皆是往少室山上而去，少不得碰面，传功长老头先上前拱手，说道：“周掌门，又见面了。”周芷若还了一礼，又见传功长老一指身后，说道：“自敝帮史前帮主不幸归天，众长老便公决，立史帮主之女史红石史姑娘为帮主，这一位便是敝帮新帮主。”
　　周芷若并不以史红石年幼而轻觑，拱手道：“峨嵋门下周芷若，见过史小帮主，幸会。”
　　史红石福了福还礼，道：“红石年幼，一切帮务，暂由传功及执法长老二人代理。周掌门乃红石前辈，多礼甚不敢当。”
　　众人见她小小年纪，在如此阵仗前，却一言一行张弛有度，丝毫不堕丐帮威名，不由暗自佩服。只见史红石手持打狗棒，又说道：“先前在卢龙城中，我门下弟子受奸人挑唆，对周掌门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周芷若见她如此客气，还礼说道：“不敢。”
　　峨嵋派众人见史红石区区幼童，却少年老成，心性气度竟可担这天下第一大帮之主，都将目光留意在她身上，这番话说得众人俱是一惊。两边再寒暄几句，丐帮便先行一步，周芷若看着群丐去远，昨日碰会那黄衫女子的手下也仍旧跟在其中，转头说道：“清如师妹何在？”
　　清如并非入室弟子，站得远些，听得掌门人唤，忙上前来，道：“掌门师姊有何吩咐？”周芷若道：“你去跟上丐帮的人，先看一看眼下少林寺中的景况，待得众家齐聚，回禀于我，咱们再行入寺。”
　　清如领命而去，远远跟在群丐之后。今日英雄大会，少林寺守卫虽严，到底不防来客，她待知客僧与传功长老照面，栖身在山门旁的高树之上，再随丐帮群人，一明一暗，潜进寺中。
　　此时午时将届，寺中知客僧肃请群雄，来到山右的一片大广场上，此处搭了数十座大木棚，群豪随着知客僧引导入座。清如躲在远处，见少林寺到处都挤满了各路英雄好汉，粗略点查之下，场上不计明教，已有四千六百余人。明教如今如日中天，声势自是不同，清如看到此处，知武林群豪已至，再不停留，飞身而去。
　　众宾客坐定后，少林寺的空智大师走到广场正中，合十行礼，口宣佛号，说道：“今日得蒙天下英雄赏脸降临，只是敝寺方丈师兄突患急病，无缘得会俊贤，命老衲郑重致歉。”
　　四下里群豪低声议论了一阵，且听空智又道：“金毛狮王谢逊为祸武林，幸而得为敝寺所擒。少林派不敢自专，恭请各位望重武林之士，共商处置之策。”说毕便即合十退下。
　　数十年来想找谢逊报仇者不计其数，空智此言一出，四周便有数百人随声附和，都说及早杀了为是。也有与谢逊并无愁怨的，便道：“谢逊是明教的护教法王，少林倘若不怕得罪明教，早就一刀将他杀了，空智大师，我瞧你也不必装模作样，快快将那屠龙宝刀捧将出来，让大伙开开眼界才是正经。”
　　空智说道：“屠龙刀本在谢逊手中，但敝派擒到他时，刀却不在他身边。本寺曾详加盘查，可谢逊倔强桀傲，坚不吐实。今日英雄盛会，一来是商酌如何处置谢逊，二来是向众家英雄打听那屠龙刀的下落。哪一位得知音讯的，便请明言。”群豪面面相觑，谁都接不上口。
　　群豪说了这一阵话的光景，忽然，广场外快步走进四名玄衣女尼，各执拂尘，朗声说道：“峨嵋派掌门人周芷若，率领门下弟子，拜见少林寺空闻方丈。”
　　空智说道：“请进！”不动声色的迎了出去。达摩堂的九名老僧跟在他身后，只见四名女尼行礼后倒退，转身回出，飘然而来，飘然而去，难得的是四个人齐进齐退，宛似一人，脚下更是轻盈翩逸，有如行云流水，凌波步虚。
　　峨嵋派众人待空智率同群僧出迎，这才列队而进，但见八.九十名女弟子一色的玄衣，其中大半是落发的女尼，一小半是妙龄女子。
　　女弟子走完，相距丈余，一个秀丽绝俗的青衫女子缓步而前，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只见周芷若目不斜视，行到广场之中站定，轻风动裾，飘飘若仙。
　　在周芷若身后相隔数丈，则是二十余名男弟子，皆身穿玄色长袍，大多彬彬儒雅，不类别派的武林人物那么雄健飞扬。每名男弟子手中都提着一只木盒，或长或短。百余名峨嵋人身上和手中均不带兵刃，兵器显然都盛在木盒之中。群雄心中暗赞：峨嵋派甚是知礼，兵刃不露，那是敬重少林派之意了。
　　迎出来的是空智神僧，但见他双掌合十，道：“少林僧众恭迎峨嵋派周掌门大驾。”周芷若昔日随师尊围攻光明顶时曾有幸见过，认了他出来，当先还了一礼，才道：“敢问空智大师，怎不见贵寺方丈空闻神僧？”
　　空智本来生得愁眉苦脸，这时说话更没精打采，说道：“师兄不幸，日前忽发急疾，难以会客，特命贫僧代为主持今日盛会。”
　　周芷若闻言微觉奇怪，想：那日听张公子说，明教为白眉鹰王设灵祭拜之日，空闻大师还曾到殷老前辈灵前吊祭，空闻方丈那等内功深厚之人，怎能突然害病？难道是受了伤？再往四下打量，却不见圆真和陈友谅，当即心中有了数，暗道：那晚我和张公子联手，向渡厄等三僧揭破圆真的奸谋，圆真必有所行动。今日大会不见那厮，而空闻大师又忽地称病，料想大抵是受了圆真一党的挟持，这空智大师只怕也不得不应他们所求。此会之中，明教的人定要寻机将圆真捉将出来，届时我亦可助上一臂之力，不为报那夜杜氏宅中杀人灭口之仇，也要为武林正道锄奸铲邪。
　　这时知客僧过来相请，峨眉派众人才先后在木棚中坐定。今日少林寺为接客武林群豪，搭起的数十座大木棚中，各门派帮会中人数众多的自占一棚，人数较少的则合坐一棚。
　　峨嵋乃六大门派之一，自然独占一棚，周芷若自然是端坐主位，将将坐下，便听一个身穿青葛长袍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说道：“空智大师，贵派竟能擒来金毛狮王，造福武林，实非浅鲜。江湖上人人皆知，那把武林至尊的屠龙刀，乃落在谢逊手中。少林派既得谢逊，岂有不得宝刀之理？”
　　周芷若认得这说话之人，正是那晚围攻金刚伏魔圈的八人里其中一个，且是与青海三剑武功路数一道的三人之一。
　　果然空智缓缓说道：“青海派叶长青叶施主，屠龙刀不在敝寺，老衲适才已然说过，自己一生之中也从来没见过此刀，不知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把刀子。”
　　群雄一听，立时纷纷议论，广场上一片嘈杂，与会诸人原先都认定此会必与屠龙刀有莫大关连，岂知空智竟连连否认，都大出意料之外。
　　这时一个黒须老者站起身来，说道：“都说这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除了屠龙刀，尚有倚天剑。这柄倚天宝剑，听说是峨嵋派的至宝，可是西域光明顶一战，从此不知所踪。今日诸位想来已无缘得见宝剑，难道也不能一望宝刀开眼么？岂不可惜！”
　　叶长青笑道：“河间双煞，这便是你净眼说瞎话了，今日此会虽叫英雄大会，但峨嵋派的巾帼们难道就不能来么？你若是要瞧宝剑，可不得问一问峨嵋派现任的周掌门？——还是说，你『一度著蛇咬，怕见断井索』，自此怕了她的功夫，不敢问她借剑一观？”
　　黒须老者闻言哼地一声，道：“峨嵋派的功夫，咱们也是有幸见识过的，的确不俗！难怪今日姗姗来迟，架子不小。但是倚天剑么，我想是瞧不着了。”
　　这几句话，无不是在含沙射影，说起当夜周芷若坏了八人大事之举。其实武林中的汉子哪至于如此心眼狭小，不过碰上当晚关乎屠龙宝刀的大事，八人千里迢迢至此，练了数年的功夫，眼见就要破解金刚伏魔圈，怎料多载苦练，却被周芷若一出手便横加破坏，岂有不怨之理？当下讲几句损人的话，是说周芷若武功不过断井之索，自以为厉害，却仍旧保全不得先师灭绝传下的门派至宝，反在此虚张声势。
　　周芷若听出他们的言下之意，面色无波，似乎充耳不闻，一旁的静玄身为大弟子，站了出来，向叶长青说道：“阁下是出身青海派么？”
　　叶长青道：“正是。”
　　静玄摇摇头，道：“贫尼孤陋寡闻，没听见过。”转头朝那黒须老者看了看，又道：“河间双煞，嗯嗯，更是没听说过。”众人暗想：这峨嵋派好生轻狂，侮辱叶长青二人那也罢了，竟连带侮辱青海派与河间双煞，单凭这两句话，青海派和河间双煞只怕立时便要出手。
　　果然，叶长青和那黒须老者心中杀机已起，脸上却碍于峨嵋派在武林中的地位，强压着不动声色。叶长青哼地沉声说道：“青海派与河间双煞原本藉藉无名，难怪师太不知。”
　　明教群豪聚在西厢的一座偏殿之中，此时趁着众人说话之际，张无忌前去武当派木棚中拜见，请问张三丰安好。却见武当派为首的只到了宋远桥、俞莲舟和殷梨亭三人，其余皆是跟随的小弟子们。
　　俞莲舟悄声问道：“无忌，你可曾听到青书与陈友谅的讯息？”张无忌将别来情由简略说了，告知陈友谅已去汉阳，投了两路红巾军的首领徐寿辉，宋青书则不知去向。
　　便在此时，又听得昆仑派中有人喝道：“叶长青、河间双煞，你们别在这儿发疯啦，大伙儿没空听你等和峨嵋派的恩怨。今日当真有好大的热闹瞧，有的要杀谢逊，有的要看屠龙刀，可是说来说去，这谢逊到底是否真在少林寺，却是老大一个疑团。我说空智大师，你不如将金毛狮王请了出来，先让大伙儿见上一见。然后要杀要刀的双方，各凭真实本领，结结实实地打上一场，岂不有趣？”他这番话一说，广场上群雄倒有一大半轰然叫好。
　　群雄均觉有理，这数千人之中，真正与谢逊有血海深仇的也不过百余人而已，其余众人一想到那“武林至尊”四字，都禁不住怦然心动。
　　崆峒派一人也站起身来，说道：“不错！空智禅师虽说不知屠龙宝刀的下落，谢狮王必定知道的。咱们请他出来，问他一问。然后各凭手底玩艺见真章，谁的武功天下第一，那么名副其实，自然而然地是‘武林至尊’，不管这把刀是在谁手中，都该交与这位武林至尊。”
　　空智身后一名老僧听到这里，走出说道：“少林派忝为主人，不巧方丈突患重病，盛会主持无人，倒让各位见笑了。依这位英雄所言也不错，与会群雄，英才济济，只须各人露上一手，最后哪一位艺压当场，谢逊归他处置，屠龙刀也由他执掌，群雄归心，岂不是好？”
　　

第158章 雷火弹
　　周芷若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想：这人十九是圆真一党。圆真以谢大侠与屠龙刀为饵，再命他手下鼓动群雄自相争斗残杀，莫非他想坐收渔利？不过这比武之事，倒是正中我的下怀，峨嵋派想要声名鹊起，便在此一战之中。
　　武当宋远桥江湖资历深厚，当下隐隐觉出不妥，便起身道：“诸位且听我一言，为了一把刀，伤了各派和气，甚至闹得全派覆灭，那倒不好。”殷梨亭亦道：“我大师兄说得有理，依在下之见，每一门派，各推两位高手出来，分别较量武艺。最后哪一派武功最高，谢大侠与屠龙刀便都凭他处置。”
　　武当在武林颇有名望，又以侠为道，群雄闻言皆轰然鼓掌，都说这法子最妙。
　　此时丐帮中一个女子声音笑道：“武当侠士所言甚是，不过小女子觉得……还是推举几位公证人的好，以免你说你赢，我说我赢，争执个不休。少林派是主人，空智大师自然是一位了，还望大师秉公办事，莫要再教甚么鹰犬爪牙喧宾夺主，抢了话头。”
　　她话声并不十分响亮，但清清楚楚地钻入各人耳中，显然内力修为颇是了得。周芷若定睛一看，见是那个黄衫女子的黑衣手下，心想：于武林大会比斗之事上，此人或许会是对手，不过于揭破圆真奸计之上，她倒是友非敌。
　　先前说话的那个老僧听出这女子言下的嘲讽之意，冷冷道：“敢问女施主名号？在丐帮中何等职位？恕贫僧眼拙，可认不出来。”
　　那黑衣少女手持一把长箫，道：“我甚么职位也没有，不过是我家姑娘手底下的一个小婢罢了。”那老僧闻言更是着恼，心想区区一个小奴婢也敢对自己质疑质问，当下道：“哼，群雄比武，要推举甚么公证人？压根便用不着。”
　　“哦？”那少女道：“请教这位禅师，何以不用公证人？”老僧道：“二人相斗，活的是赢，死的便输。阎五爷就是公证人，还有甚么好推？”众人听了这几句冷森森的话，背上均感到一片凉意。
　　那少女道：“咱们以武会友，又无深仇大冤，何必动手便判生死？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位大师出言如此冷血，也不怕佛祖嗔怪么？”老僧冷冷道：“区区小辈，有甚么资格来讲规矩？”
　　那少女闻言并不惧怯，反而幽幽笑道：“好厉害的少林派，好威风的圆真大师。他要你们来激得在场的武林中人杀个血流成河，往后又有甚么奸谋了？是不是还想……”话音未落，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之声极强，两枚小小念珠便向她激射而至，张无忌本是一直观望，瞧着丐帮与少林火气愈烈，这下陡见得这极快的暗器，惊得一跃而起，呼道：“留神！”
　　眼见两枚暗器射至，就要正中那黑衣姑娘的心口，却只听得嘭嘭两声巨响，两枚念珠在半途炸了开来，登时粉碎。那老僧愕然一怔，却见那黑衣少女仍好端端地站着，有些惊讶，想他手下人藏在暗处，本想突发险招，结果了这个妄图当着众人的面，拆穿圆真计谋的小女子，可哪知竟有人更快一步，阻了他的暗器，却是如何阻拦的，他离这样近，居然压根没瞧见。
　　那两枚念珠飞射原本爆炸之速，可出手之人却能在半途中将其击破，令人全不知如何为之。这一下奇变犹如晴空打了个焦雷，群雄中不乏见多识广之士，可是谁也没见过如此迅速厉害的暗器，更没见过如此快的手法，一时间都是惊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周颠愣了一阵，叫道：“乖乖不得了！这是甚么暗器？”杨逍道：“此乃霹雳雷火弹，其中藏着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发射。”周颠道：“不，我不是说这个！是破了雷火弹的物什，你们可瞧见是甚么？”明教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唯有张无忌道：“这位黑衣姑娘的暗器功夫好生厉害。”
　　此时那黑衣少女仍是立在当地，静玄观望至此，也奇道：“适才左右不见有旁人，难道是这位姑娘自行破解？可谁也没瞧见她出手啊。”周芷若微微眯起眼睛，说道：“的确是她出手。她手中的金针一出，在半空里破了雷火弹，这一手暗器功夫好快。”清如坐在周芷若身后，闻言道：“那掌门师姊你一眼便看到她的金针，目力岂非更利？”峨嵋派众人听到此处，皆是暗自点头，为自家掌门人隐隐佩服。
　　群雄吃惊了一阵，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发暗器偷袭，无一人能予察觉，此事之怪，实不可思议。丐帮的执法长老跃将出来，伸手指着那黑衣少女，说道：“适才这位姑娘向南而立，暗器必是从南方射来，众位英雄，站在南首最前面的是空智大师，他身后全都是少林僧人，虽说无法分辨是谁施了暗算，然凶手必是少林僧人，这绝无可疑。”
　　群豪愤然纷纭，大都无外乎说：少林号称侠义正派，岂知竟会使用这歹毒暗器。空智面上煞白难看，似乎想辩解甚么，却又余有难言之隐。先前那老僧则是大怒，喝道：“丐帮含血喷人，岂有此理？”
　　此时丐帮帮主史红石手握绿竹棒，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少林派有武林泰山北斗之名，既不怕和我丐帮结仇，那便也罢，但这位黑衣小姊姊却并非我帮中人，而是大大有恩于我丐帮之人，少林派得罪我丐帮恩人，便是与丐帮作对，更甚于我恩人门中作对。”
　　她这番话说得甚是响亮，显是有意要让广场上人人听见。几句话说毕，丐帮众弟子一齐站起，大声说道：“谨奉帮主号令！”
　　杨逍走到广场正中，抱拳团团一礼，说道：“在下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敢问史小帮主，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有何方高人能做得了贵帮之大恩人？”
　　史红石微微一笑，道：“红石年幼，不敢妄言恩人名号。不过，少林派千百年来就是武林中的头儿脑儿，兴许真乃武林至尊就是了。我恩人姊姊也只好对丐帮施以援手，似少林寺这等威风厉害，恐怕也不必要人相助。”
　　这几句话拿捏甚好，既不失丐帮威风，也明赞暗损了少林派一番，但众人见说话的只不过是一位女童，皆不由啧啧称奇，不料丐帮推这样一个小女孩做帮主，居然也如此可担当。
　　周芷若心中也暗暗点头，想：听师尊曾言，当年我峨嵋创派祖师郭襄女侠之母黄蓉黄女侠，也是以少女而为丐帮帮主，虽说曾有先例，但其时黄女侠究竟也比眼前这小女孩大了好几岁，而且是前帮主洪七公之徒、桃花岛黄岛主之女，大有来头。不想这位史小帮主年纪轻轻，又经历家中巨变，担当起一帮重责，也丝毫不堕丐帮之名。
　　周颠哈哈一笑，道：“史小帮主你说得甚是！如此说来，少林寺也不必要争甚么屠龙宝刀了，你们武林泰斗，有此刀不为多，无此刀不为少，大伙说，是也不是？”
　　众人听到最后这句话，哄然大笑。轰笑声中，传功长老大声说道：“此番原也不是我丐帮有意生事。我帮与少林派向来无怨无仇，今次前来大会，帮主本还叮嘱我等，看在空闻方丈德高望重之面上，一切旧怨，待屠狮大会了却再行提及，莫要当着天下英雄跟前，弄得两派脸上难看。但此时既然是少林派又先寻衅，那也无怪咱们旧话重提了！”
　　群豪闻言都是惊奇，有人问道：“敢问传功长老，丐帮和少林派还有甚么过节不成？”
　　传功长老忿忿不平，喝道：“此事还要从史前帮主身上说起。众位一定奇怪，为何我帮新任帮主不过女童之年？那是因为史前帮主他老人家不知何故，竟遭了少林高僧的毒手，死于非命……”他说到这里，广场上众人一齐“啊”的一声惊呼，连空智也大出意料之外。只听传功长老接着说道：“今日当着天下英雄之前，还盼望空智大师，请贵寺一位高僧、一位俗家子弟出来对质。”
　　空智道：“长老吩咐，自当遵命。不知长老要命哪二人出来？”传功长老道：“是……”
　　话音未落，掌钵龙头忽地飞身抢在他面前，铁钵一举，丁的一声轻响，将一枚钢针接在钵中。这枚钢针仍不知从何方射来，但掌钵龙头一直全神贯注地戒备，阳光下只见蓝光微一闪烁，便抢上举钵接过，只要稍慢得半步，传功长老便要死于非命。
　　周芷若见状吃了一惊，暗道：传功长老早知史火龙是圆真所杀，又知少林群僧中隐伏圆真党羽，所以那些鹰犬发针想害死他，当是要阻止他说出圆真的名字。
　　掌棒龙头大怒，喝道：“杀害史帮主的凶手是谁，丐帮数万弟子无一不知——便是少林派的圆真和尚！你们三番两次，想杀人灭口吗？”丐帮众长老怒目向空智身后瞧去，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都双目半闭，垂眉而立，这九僧之后是一排排黄衣僧人、灰衣僧人，无法分辨是谁施了暗算。
　　空智目光从群僧脸上逐一望去，说道：“这枚暗针是谁所发？还有适才的两枚雷火弹！大丈夫敢作敢当，站了出来。”数百名少林僧无一接口，有的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群豪纷纷喝道：“少林弟子行这恶毒之事，如此多行不义，只怕玷辱了少林派侠义的名头。”此时空智的脸已由煞白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其实他亦不愿如此，不过给圆真胁迫，只有硬着头皮面对天下英雄之质疑。
　　忽然一人喊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循声望去，见一人道袍加身，巍然屹立在广场中，正是武当派大弟子宋远桥。但见他手向空智身后一群少林僧一指，说：“这群和尚里，先是出了个使歹毒暗器之人，后又有人想以毒针杀人灭口，我想以少林派百年来在武林中的威望，绝不至令此等卑鄙小人为非作歹。在下越想越奇，有几句话待要向空智禅师动问。”
　　空智额头上都已浸出细汗，双掌合十，闭目道：“宋大侠请讲。”宋远桥道：“那便恕我直言无礼了。敢问是否真如那位黑衣姑娘所言，一切皆是贵派圆真的诡计，他杀死丐帮前任帮主，又挑拨在场的武林中人自相残杀，其中奸谋不浅，是以少林僧才会急于将说出真相之人灭口？空智大师您始终不便言语，会否是因受迫而为？空闻方丈突发顽疾，难道也……”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声甚厉，两枚霹雳雷火弹直向他胸口急射过去。
　　张无忌大叫一声：“大师伯！”待要扑将上去抢救，但那雷火弹实在太快，说到便到，他事先又丝毫没想到圆真党羽竟还会蓦然偷袭，身法再快，也已不及赶到。这一下宋远桥也是颇出意外，他心念如电一闪，两枚雷火弹已先后射到，连忙双掌一翻，使出太极拳中一招云手，双掌柔到了极处，空明若虚，将两枚雷火弹射来的急劲尽数化去，轻轻的托在掌心。
　　只见他双掌向天，平托胸前，两雷火弹在他掌心快速无伦的滴溜溜乱转。这太极乃天下武学中至柔的功夫，所谓“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宋远桥勤修苦练，已深得张三丰真传，太极云手柔能克刚，竟将两枚雷火弹给制住了。张无忌和武当派等人心中一落，还不及欢喜，但听得嗖嗖两声，不知从何方又有两枚雷火弹向宋远桥掷来。他一声暴喝，只得将手中的柔劲化偏，两枚雷火弹并着投射来的一同给掷将了出去。
　　不过他这情急之下的随手一挥，那暗器却直往西北角飞去，看那去势，恰是峨嵋派所在的木棚。宋远桥暗叫不好，心想遭此一击，势必伤了不少峨嵋弟子，当下忙动足奔上前去，只见四枚雷火弹劲头甚猛，直直往峨嵋派当中飞去，周围的峨嵋弟子皆站了起来，除去掌门人周芷若却一派淡然模样，端坐主位，眼色中似笑非笑，嘴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仿佛压根儿没将这四枚厉害的暗器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休息日，好好享受吧！冬至快乐ヾ ^_^♪大家吃的甚么？
　　

第159章 硝火起
　　眼看那四枚暗器飞射而近，周芷若青衣大袖微微鼓荡，正要以内力激出，忽然之间，有人身形更快，如一尾河中锦鲤，闪身在三丈开外，截住了雷火弹。
　　但见其手掌一滑，斜在腰旁，身子微微前倾，左掌陡出，已顺势向那四枚雷火弹拂落。群雄这时都一齐站起，数千道目光齐集于此处，每个人的心似乎都停了跳动，生怕这几枚活物一般的雷火弹随时都会炸将开来。
　　却见衣袂翻飞间，那雷火弹竟奇妙般给卸了劲道，如筝跌落一般，飘飘乎再无力气。众人还不及惊讶，下一刻却见那雷火弹竟又陡然而升，直窜出空，力道更猛，显是给人以内力再行掷出。忽听嘭嘭前后的四声巨响过去，震耳欲聋，空智身边的两个少林僧胸口和小腹便各给炸了一洞，衣衫着火，虽已气绝，身子兀自直立不倒。原先那个说话的老僧身子也被炸力一撞，向后摔出数丈，全身衣衫也是着火，断气之际，脸上还带着惊惶。最后一枚雷火弹给投在了地上，登时广场上黑烟弥漫，众人鼻中闻到的尽是硝磺火药之气。
　　待得一阵，那些烟渐渐消尽，群雄这才瞧见峨嵋派木棚前三丈开外立着的那道人影。但见他墨发高束，长袍飘然，面上冷冷的，正自负手而立，倒是个潇洒俊逸的少年。
　　周芷若瞧见这影子，心中一震，于硝烟中仔细一瞧，只见一个颀长人影款款翩翩，硝烟弥漫中，瞧着他负手而立的模样，竟觉出几分昔年旧人的影子。想当时，赵敏一身男装，面莹如玉，肤白胜雪，何等潇洒朗逸，与眼前光景，似乎只差了一柄折扇。此人背对而立，她虽不见这人面目，却已然心摇神驰，不能思量。
　　空智见到眨眼之间，身边已有三名僧人毙命，身形稍挫，绕到了那几名死去僧人的身边，往那老僧尸首旁蹲下，右手拉住其衣前襟，往下一扯，嗤的一声响，衣襟破裂，露出腰间一个小小钢筒。
　　群豪一见之下，人人尽皆恍然：这钢筒中自必装有强力弹簧，只须伸手在怀中一按筒上机括，孔中便射出暗针或雷火弹，发射这暗器不须抬臂挥手，即使二人相对而立，只隔数尺，也看不出对方发射暗器。
　　空智又惊又怒，对着几俱尸首说道：“空如，你们、你们也跟圆真勾结在一起了！”这空如和四大神僧同辈，辈分武功均高，不过没防备到自己的霹雳雷火弹，正是杀人者恒杀之，报应不爽！此时在场群豪更无怀疑，知晓少林派如今是陷于圆真和尚之奸计，闹得声名狼藉。
　　而周芷若却兀自神不守舍，没心思理会这些纷争，隐隐约约似乎听到群豪又在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休，但她一双眼却只死死盯着硝烟余尘当中那一抹身影。
　　——那会是她么？
　　正在心如乱麻之间，忽听得峰腰里传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周芷若心中一动，只听得瑶琴铮铮铮连响，四名白衣少女翩然上峰，手中各抱一具短琴，跟着箫声抑扬，三名黑衣少女手执长箫上峰。
　　黑白相间，七名少女分占七个方位，琴箫齐奏，音韵柔雅。一个身披淡黄轻纱的美女在乐声中缓步上峰，正是当日在卢龙丐帮中会过之人。丐帮的女童帮主史红石一见，手持打狗棒，奔过去扑入她怀里，叫道：“杨姊姊，杨姊姊！”
　　这姓杨的女子上峰时如此声势，人又美貌飘逸，人人皆不禁停了议论，目光都在瞧她。周芷若此时心中更是不能平静，浑身发抖，站了起来，却是对着背立的那道影子，只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这些天躲在这姓杨的女子处，却叫我好找！
　　那影子始终没转过身来，周芷若一颗心也始终悬而难落，忽听那黄衫女子的声音飘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周掌门，别来无恙啊。”
　　周芷若眉头一动，听到她似是得意的口吻，心中一股恼火窜了出来，侧目道：“杨姑娘这些天不是忙于赏花作对么？今日此处这等汲汲营营的世俗事，又怎会有意趣前来？”
　　黄衫女子听她字字如针，也不生恼，淡淡道：“我日前的确在河南看花，碰巧见到周掌门的人无处可去，便好心收容了几日，今次特来送还与你，周掌门不开口道谢也罢，却字字挖苦上我，这又是甚么道理？”
　　周芷若听到这话，心头大石扑通一声落了地，转过头去，望向那年轻男子，但见他终于转了过来，身着月牙黄长衫，萧挺颀长，面白唇红，英眉似墨画，神色复杂地凝向自己，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半晌才道：“掌门人，我来得迟，叫你受了苦啦。”
　　他看起来是个面白萧朗的男子，和峨嵋派那些彬彬儒雅的男弟子很像，他声音清俊，分明也是男子腔调，但周芷若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人便是她日思夜想之人无疑。
　　赵敏此来少室山，经过大加化装，遮掩了本来面目，又服下易音变嗓的丸药，只要时辰未到，便不致以原声露相。她这么做，只因万安寺一役，使在场的六大派众人多半都认得她，若是稍有不慎，暴露身份，惹来大祸不说，却要周芷若这个峨嵋掌门如何向天下英雄解释？
　　这其中细节，除去峨嵋派众人，却是谁也不会向赵敏身上去猜测，群豪见状，都想这人是峨嵋派中一个走失的男弟子，机缘巧合，被这位仙子一般的黄衣女子搭救，归还给了周掌门。
　　静玄等峨嵋中人但看周芷若神色大异，而本门中又未曾走失弟子，已猜出了此人身份，对赵敏归来之事心生奇疑，不过适才赵敏替峨嵋派挡下四枚雷火弹，倒确实是在助本门一臂之力，一时间都不禁望向周芷若，待看掌门人如何应对。
　　周芷若此时心中又是激喜，又是气苦，本想赵敏不告而别，实不知何时方能重逢，怎料她今日竟会现身于此，帮衬峨嵋，那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爱护之意，好生感激，不过她没回父兄之处，却偏偏去投靠了这黄衫女子，一时间，真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及，张了张口，呆望着她，只说了一句：“你……你回来就好。”
　　她想到赵敏此时作男子打扮，自己若众目睽睽之下上前相抱，恐怕惹来怀疑，唯有强忍不动，胸口不断起伏，显是压着极重的心事。峨嵋派众人眼看掌门脸色虽差，却开口允了赵敏归来，心想：掌门多是为着今日大局。虽然心中疑惑，却谁也没有出言质疑，一切待私下里在自己门派中再议。
　　群豪此时却在为赵敏那一手功夫暗自窃窃，未曾留心周芷若的异样，大伙皆想峨嵋派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功夫上佳的男弟子，在场的英雄虽多，却自认也没有那等手挥雷火弹的武功。
　　清如见赵敏归来，也打心眼里替周芷若欢喜，上前叫道：“赵……赵师哥，你能来这可太好啦！且这边请坐。”扯了一张藤椅，放在周芷若身边。赵敏不急入座，先低声笑道：“我若说原不止我一人回来，小师妹只怕更欢喜了。”
　　清如脸上一红，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但左右不见别人，却哪里好开口相问，口中结结巴巴地道：“赵、赵师哥总是戏弄于人！”兀自跑去一边，低了头，再不敢给人瞧见。
　　张无忌此时也在想着赵敏手接四枚雷火弹的功夫，心中暗道：光明顶一役，峨嵋派中有才干的弟子我多少也都见过，却不知何时得了如此一个气度翩然、大阵仗中仍从容不迫的男弟子？他坐在明教木棚之中，与赵敏离得虽远，但仗着内力高强，当世武林中难有敌手，自是将清如喊的那一声『赵师哥』听在耳中，蓦一转念，想：赵师哥？莫非……莫非……
　　他想起周芷若托自己打听赵敏下落，此时见这姓赵的男子来帮衬峨嵋，他心中更加怀疑，此人只怕正是赵敏。一时间，张无忌心中更是胡涂，想赵周二人本是死敌，但自濠州以来，竟又结好作伴，赵敏更是抛弃郡主之尊的身份，来此为峨嵋派助阵，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赵敏已偷偷看了周芷若脸色好一阵，见她没有主动开口邀自己入座的意思，自知与黄衫女子之事确有不妥，摸了摸鼻子，转身向那杨姑娘抱拳一礼，说道：“此番多亏得杨姑娘的款待，赵某代我家掌门在此谢过了。”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依我说，你不是替你掌门人谢我，是唯恐周掌门动气才是。这几日里过招，我要你学我家传的功夫，你也不肯，看来周掌门人虽不在，积威却真厉害。”
　　赵敏听她言下之意，似乎将周芷若认作个悍妇严妻，将自己说成个惧内的小丈夫，哭笑不得，无奈连声告饶：“杨姑娘莫要取笑我了。”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又说：“也罢，小女子今次前来，也非有动武之意，更无心争甚么武林至尊，眼下不如作壁上观，且看赵公子如何大展身手。”言罢携着史红石的手，走入丐帮人丛，在一块山石上坐了。她手下婢女和丐帮中那黑衣女子会合，八人各执琴箫侍候在一旁。
　　赵敏等不来周芷若开口，兀自硬着头皮坐在她身边，心中忐忑不定。周芷若看了她一眼，倒也坐了下来，忽然幽幽说道：“不是说心结尽祛之日，必在三年以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敏听到她和自己说话，心中怦然，多想与她互诉衷肠，却碍于峨嵋派众人在后，只好说道：“掌门人是一派之尊，千金之体，难道要与这些江湖人士从头斗到尾么？——那岂非有损峨嵋派的颜面？自然还是我先打头阵得好。”
　　周芷若微微笑道：“你是说我门下无人可用，要仰仗你和人家过招学来的武功取胜，是么？”
　　赵敏心下大窘，不由汗颜，轻声叫道：“冤枉！我便是习练，练的也是你给我的功夫，何来自旁人所学？”这一时间，切实体会到了黄衫女子所言，心下暗叹：果真积威甚足！
　　作者有话说：
　　好啊好啊。
　　

第160章 拂花枝
　　便在此时，空智身后一名瘦僧站起身来，道：“今日乃天下英雄之会，各门派还是照先前几位施主所言，大家较量武功，艺高者胜。少林头一个以身致歉，先时门下弟子多有无礼，却也都得到教训，还望各位英雄海涵。目下比试，这暗器便忌了罢，免得坏了大会的规矩。”
　　空智将命弟子抬下空如等人的尸身，却听到又有僧人出言挑拨群豪争斗，知晓圆真布置已久，少林寺中还不知潜伏着多少他的手下，当下作苦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要知天下间不觊觎那武林至尊者又有几人？群雄被这言语拉回神来，纷纷心想：既然大家言定不使暗器，为了那屠龙宝刀，便斗它一场又有何妨？当下人众中一大半都轰然叫好。
　　华山派一人道：“开始比武前，在下还有一议，不论各门派中，若是派出的二人皆败，便算输定，不得再派人上场，诸位意下如何？”群雄都觉此言有理，纷纷附和。
　　空智身后那僧又道：“那咱们便依众英雄议定的规矩，起手比武。刀枪拳脚无眼，格杀不论，各安天命。最后哪一派武功最强，谢逊和屠龙刀都归其所有。”
　　周芷若闻言眉头微皱，心想：这和尚生怕旁人下手不重，唯恐各派怨仇结得不深，而空智大师却在一旁不加干预。这僧人并未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我没见过，可是他抢在空智大师的前头说话，似乎在寺中位不低，但实际却不见得如此，左右是圆真的诡计罢了。
　　赵敏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张口说道：“我也猜想空闻方丈已落入圆真手中，空智大师受了这群叛徒挟制，以致这般萎靡气沮。”
　　周芷若被她一语道破心事，微微一怔，面上却佯作板着脸皮，似乎要说：“谁和你一道猜想。”赵敏见她不睬，抿唇微笑，知晓她尚在拈酸之中，眼眸一转，当下也不说话。
　　可群雄此刻早已被那武林至尊的名头惑了心神，登时有人出来叫阵挑战，片刻间场中倒有九人分成三对较量了起来。
　　赵敏自在万安寺习得六大门派的绝艺后，识见已是不凡，往后又修习了九阴真经，更是修为大涨，她落座周芷若身边，观摩间低声议论那些人的武功，猜测谁胜谁败，无不说得头头是道，猜想亦无不成真。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声听着，忽然道：“数日不见，你的武功果然大有长进，看来这有人指点，就是大不一样。”
　　赵敏聪明绝顶，岂能不识她的言下之意，轻轻说了一句：“好姊姊，惭愧！”她原本是娇俏的女儿家，如今服了易音的丸药，变作男子语声，却拿这等口气说话，听起来细声细气，显得不伦不类。周芷若本想再损她几句，待听了她的语声，禁不住心里发笑，架子仍是端着，轻轻哼了一声，不再接口。
　　到得申牌时分，华山派两名高矮老者再赢一局，上前叫阵。他二人使一手反两仪刀法，齐进齐退，原本比武意在单打独斗，但这阵法本就需两人联手，先前挑战的门派便也许得同上两人来斗，不想竟都败下阵来。
　　赵敏忽然朗声叫道：“让我来领教华山派的绝学。”她一直观摩各派争斗，早有些耐不住性子，这下见了华山派精妙的阵法，终是忍将不得，就要起身而出。周芷若不等她走出，说道：“反两仪刀法走势不俗，独个人对阵估许疲于应付，务必留神。”
　　赵敏本已站起踏出，闻言足下一顿，回头冲她一笑，悄声说：“哎呀，周姊姊原来也挂心于我，不忍看我输阵嘛。”周芷若想着黄衫女子之事，作势不去睬她，此时却被拆穿关切之情，脸上颇挂不住，虽然气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瞪了她一眼，在心头啐了一句：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妖女！
　　赵敏却已笑嘻嘻地跃上广场当中，华山二老见她孤身上前，不禁奇道：“少侠只单一人破阵？华山派可不想坏了武林规矩，到时候胜之不武，也没意思。”
　　赵敏唇角微扬说道：“非也非也，这以二对二，也不是两人都得上阵不可，仅我一个便够了。”
　　群豪见她从峨嵋派木棚出来，便认出她是黄衣美女给周掌门送回的门下男弟子，如今观去，但见其一身男装，气度不凡，不禁又想起她先时接雷火弹之身手，都是伸长了脖颈观望，待瞧一场有看头的武斗。
　　那个矮老者听她言语狂妄，哼了一声，道：“少年人心性高傲倒不打紧，只是莫要累得峨嵋输了一仗，那便得不偿失了。”
　　赵敏目不斜视，冷笑道：“现下断输赢未免还早了些，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言罢身子笔直跃起，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扑向西首一棵海棠树，左手一探，折了一枝海棠花下来，这才回身落地。她手持花枝，缓步走回，说道：“在下便以这花枝当兵刃，领教华山派的高招。”
　　那花枝上疏疏落落的生着十来朵海棠花，因着时节的干系，其中半数已是隐隐欲凋。众人听她此言都是一惊，想这花枝一碰即断，怎能和对方的利刀较量？高个老者冷笑道：“很好，你是丝毫没将华山派的功夫放在眼下了？”
　　赵敏不置可否，拱手一揖，笑说：“请赐教。”高个老者怒不可遏，喝道：“好，且看招！”当即华山派二人双刀齐出，一刀便往赵敏眉心挑去，另一柄则绕向她后心，跟着这反两仪刀法的攻势也即展开。
　　赵敏身形晃动，从刀锋之间窜了开去，手臂一振，花枝在矮个人脸上掠过。那人斜刀刺她腰肋，赵敏左手食指弹他单刀，花枝扫向另一人的刀刃。那高个子刀身微转，锋刃对准花枝削去，心想树枝怎能抵挡刀锋一击？哪知赵敏的花枝跟着微转，平平的搭在刀刃之上，一股柔和的劲力送出，将那单刀直荡了开去，当的一声，刚好格开了矮老者砍来的一刀。
　　这反两仪刀法，是从中原固有的河图洛书，以及伏羲文王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其奥妙之处若能深研，比乾坤大挪移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先前华山派两人见赵敏身姿纤瘦，独个上前挑战，不免有些托大，没料到她身法竟这般巧妙。这下尝到了厉害，便不敢再掉以轻心，拿出看家本领，双刀齐出，阵法变幻，配合宛似天衣无缝一般。
　　眨眼间，三人已斗得数十招，赵敏只觉这双刀联在一起，相助相辅，竟没丝毫破绽，不由想起周芷若先前所言，果觉不虚。陡然间那矮老者钢刀着地卷到，赵敏闪身相避，另一柄长刀又疾弹出来，一来二去，皆在阵法之中，她空有一身轻灵飘逸的九阴功夫，一时间却也无法溃敌。
　　群雄瞧得是目不转睛，史红石虽然年幼，却也看得津津有味，问：“杨姊姊，你看这场比试怎样？”黄衫女子目光一直凝在赵敏身上，笑道：“赵公子的轻功身法甚佳，但华山派的反两仪刀，在阵法上已钳制得她缚手缚脚。”
　　史红石奇道：“杨姊姊此话怎讲？”黄衫女子缓缓道：“赵公子所习乃是高深莫测的九阴真经，原本对上反两仪阵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她修习时日不久，未及那般精纯。”
　　周芷若观望到此，也觉出劣势，开口道：“这正反两仪，招数虽多，终究不脱于太极化阴阳的道理。华山派招数精妙，最厉害的莫过于脚下步法的方位。”她声音清脆，一句句以丹田之气缓缓吐出。赵敏虽在力战之中，这几句话仍是听得清楚。
　　周芷若曾得过灭绝易经原理的心传，对此阵法瞧得一会，自是通晓了破解之方。华山派二人闻言心中一凛，给周芷若说中了阵眼所在，却也不好多讲甚么，毕竟按规矩本就该以二对二，这下峨嵋派只不过上场一人，另一人凭言语相助，自是不忌的。
　　赵敏闻声仔细察看高矮二老的步法招数，发现果是从四象八卦中变化而出，在这一霎之间，她脑海中如电闪般连转了七八个念头，已想出了七八种方法，每一种均可在举手间将敌人击倒。也亏得她心思灵敏，在全力赴敌之际，尚能在片刻间悟到这精微的道理，想出偌多些破阵的法门，这实非几人能做得到的。
　　便在此时，又听周芷若素来清冽的嗓音喝了一声：“归妹！”赵敏心中一凛，知她是在提醒自己破归妹位的阵脚，不由暗笑道：芷若对这两仪阴阳之道好生熟络，我脑海里七八种破阵之法，唯有这个最佳最快。她冷笑一声，当即向左踏出两步，右手花枝挥出，一股劲风便扑向矮老者的后心。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赵敏嘴里吟出两句诗来，同时花枝轻拂、手掌斜引，以矮老者的刀去攻另一人的左胁。高个子连忙躲身闪避，却还是叫刀锋划中了左臂，当即疼得他大叫一声，手中一乱，举刀去势偏走，直直向自己同伴当头砍下。那矮老者急忙挥刀格开，喝道：“师弟别乱，是那小子在捣鬼！”
　　“转无妄，进蒙位，抢明夷。”周芷若静静坐在峨嵋派木棚之中，面不改色的说话，心底半点也不担忧。她心知赵敏何等聪颖，只需稍提一句，便能轻而易举破了这反两仪阵。
　　果然，只见赵敏右手花枝一颤，轻飘飘拂过那矮个子的手腕，那人忙缩手时，却觉掌心一片泛麻，单刀竟再也拿不稳妥，哐当一声给掉在地上。赵敏欺身而近，突然砰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鼻梁之上，登时鲜血长流。
　　华山派两人万想不到赵敏的劲力可借柔物而传，这花枝轻轻一拂，便已在不觉间连点了那矮老者手腕三处穴道。这下变起仓猝，那矮个子闪避不及，吃了大亏，极是难堪，众人一见，无不哈哈大笑。高老者见状怒喝一声，横刀劈向赵敏左肩，赵敏侧身一闪，那刀势威猛，便直直砍在地上，她趁机左足踏出，压下刀刃，将刀身平平踩在足下。那人用力一抽，竟然纹丝不动，想他生平之中，哪里得一个小辈如此羞辱过？当即气得满脸涨红，只是拼了命去竭力抽刀。
　　赵敏轻声一笑，道：“你要兵刃，我给你便是了，做甚么如此动怒？”左脚突然松开，脚底跟着在刀刃上一点。那高老者本只顾抽刀，力道用得猛了，这下赵敏陡然松力，还往刀上一击，他当即一个踉跄，向后便跌。这一下出其不意，那高老者只觉刀上猛地一股强力传来，将他身子一推，登时一屁股坐倒，绝无抗御的余地，跟着听得叮叮几声脆响，手中单刀寸寸断绝，掌中抓着的只余一个孤零零的刀柄。他惊愧难当，知道再纠缠下去只有越加出丑，忙一跃站起，向赵敏抱拳道：“阁下神功盖世，老朽生平从所未见，华山派认栽了。”
　　却见赵敏一声清啸，拔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飘然落在丈许之外，一手执着海棠花枝，一手负在身后，嘴角似笑非笑，悠悠吟道：“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烟脂画不成。”说着将花枝轻轻一抛，潇然甩袖，拱手一揖，说：“华山派阵法，我峨嵋领教了。却还有哪一派的英雄上来赐教？”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快乐！
　　

第161章 移魂术
　　赵敏独身一人破了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还教对手败得如此难看，群雄无不惊叹连连，纷纷猜想峨嵋派中何时出得个这般风流的人物。这下她款款而立，于天下英雄前叫阵，眉目睥睨，傲然无匹。
　　在群豪思虑纷飞之间，只听一人朗声喝道：“丐帮长老吴大州，前来领教峨嵋派的高招。”
　　赵敏顺目望去，但见一个须发累长的老者行至广场当中，手持一柄钢杖，腰间负了八只布袋。当下扬唇一笑，拱手道：“吴长老请了。”话音方落，足下凛然一动，欺身而近，那形姿极快，吴长老只见眼前闪过一团纤影，慌忙中举起钢杖，疾往来人左胁虚刺。
　　赵敏跟着他来势身子微侧，但见钢杖光芒闪动，她也不惶然闪避，反倒以两指直取敌目，又狠又准，动作更快了数倍。那吴长老啊的一声惊呼，不敢硬拼，唯得收手抵御，却见赵敏手掌摊开化爪，猛地里往下一挥，改为抓他心口。这几招变化不少，可她使来不过几个眨眼之间，足见身法之快。
　　吴长老甫一上阵便给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惊又怒，将钢杖回挡，竟听得哐的一声，像是刀兵相碰般，他定睛一看，只见伸向自己心口的分明是只纤细手掌，却不知为何坚硬如铁，对上自己的兵刃，居然丝毫不损。这一下果真惊得非同小可，吴长老双臂扶住钢杖，用力一顶，赵敏欺来的手掌这才离远了去。
　　哪知他还未及喘得口气，便见赵敏手腕一翻，又化两指，跟着身子滴溜溜一转，猛的绕到了他背后。吴长老暗叫不好，心知赵敏此举多半是要点他后心强间、风府几大要穴。他惊惶中无法可施，只得向前急纵，可赵敏足下却是更快，眨眼竟又堵在了前头，好似黏上了他一般，避后亦难躲前，都攻的是他周身大穴。
　　需知这样的要紧穴道若是给人以内力点中，只怕不是瘫痪便是走火，吴长老晓得此间厉害，不敢有丝毫迟疑，脚下加劲，纵跃愈快，但赵敏攻势也来得愈急。台下群豪但见他绕着赵敏飞奔跳跃，大转圈子，赵敏反倒站在中心，举臂不离他后心和前胸，指法自左手换到右手，连身子也不必转动，好整以暇，悠闲之极。
　　那吴长老到后来已奔得汗流浃背，胡须上全是水滴。场下有人哄笑道：“吴长老，你是上来耍戏给咱们瞧的么？”群豪登时笑声四起。
　　赵敏心中暗笑不语，觉得多半作弄得他够了，也就不为已甚，笑上双颊，手臂缩回时，顺势使起一股子内劲，搭住他钢杖向上甩出，将吴长老疾奔的力道传到杖上，只听嗖的一声，钢杖急飞上天。
　　“你！”这吴长老好歹也是丐帮中堂堂一个八代长老，却被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戏耍，怎能不气怒交加，只见他胸口起伏不定，双眸瞪鼓，里间几乎要喷出火来。赵敏也不说话，手臂一举，径点他前胸紫宫穴，待快些了掉这场比试，哪知这吴长老自有一番打算，先前一番较量，他心知自己武功不及赵敏，如若硬拼，自尚不敌，也就不必再试，见赵敏又是两指点来，他忽然心生一计，居然不闪不避，叉手端端正正的站着。
　　此时赵敏两指指尖已点在他的紫宫穴上，见他不像原先那样奋力躲闪，心头好奇，便只是含劲未发，问道：“你要怎么？”却见吴长老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她似笑非笑。
　　与这目光相接，赵敏不禁心中微微一震，莫名觉得不妙，急忙转头，但说也奇怪，明知瞧他眼睛八成必受祸害，可仍是不由自主的要想再瞧一眼。一回首，只见吴长老双目中精光逼射，撼人心魄。赵敏这次转头也已不及，索性立即闭上眼睛。
　　“少侠连斗两场，想必此刻已是疲累得慌，且先歇歇罢！”吴长老声音幽荡，听来极是飘忽。赵敏闻言，果觉全身倦怠，只想累了这大半日，也真该歇歇了，心念这么一动，更是目酸口涩，精疲神困。她心中晓得危急，可是全身酸软，双眼直欲闭住沉沉睡去，就算天塌下来，也想先睡一觉再说。
　　就在这心智一半昏迷、一半清醒之际，猛然间听得一道冽冽的嗓音叫道：“制心止、体真止，宁神归一，莫生杂念！”这声音淡薄清冽，赵敏不用心思，便能晓得是周芷若所发。
　　这下周芷若已站起了身，青裙曳地，双眸一瞬不眨的凝视着赵敏。原来这吴长老所使招式称作“慑心术”，是以专一强固之力量控制对方心灵，有几分催眠之效。赵敏没及防备，一时中了此法，周芷若瞧在眼里，只觉不妙，忙出言提醒。她以内力相渡说的这一句话，立时便让赵敏从梦中惊醒，陡然回神，灵台清明了许多，心底暗道：是了，还有此法可用。
　　当下依着周芷若所言的止观法门，由制心止而至体真止，心中却是摒虑绝思，闭目默念经法。赵敏的九阴内功本有根基，人又聪敏，一点即透，当即心息相依，绵绵密密，不多时即寂然宁静，睁开眼来，心神若有意，若无意，已至忘我境界。
　　吴长老见她闭目良久，只道已受了自己的慑心术所惑，昏沉睡去，哪知突见她睁开双眼，向着自己微微而笑，不知怎的，他竟也鬼使神差一般，便也报以微微一笑。但见她笑得甚是欢畅，吴长老也莫名其妙般，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快美异常，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周芷若出言提醒的那句话，乃是九阴真经中所记载的一门心法，唤作“移魂大法”，与慑心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较之却厉害得多。赵敏得她提醒，甫一使出便立竿见影，解了此间危急，当下心想：九阴真经中所载的功夫果然厉害无比，只这一笑之间，已胜过了对方。心神一荡，也就格格浅笑。
　　吴长老心知不妙，根本逆料不到赵敏也会使这慑人心神的功夫，忙猛力镇慑心神，哪知这般惊惶失措，心神更是难收，眼见赵敏笑生双靥，眉清目秀，添上这笑容，更增风致，竟自其中瞧出几分艳丽动人的意味来。他仿佛见到一个绝色女子正冲自己嫣然一笑，光可鉴人，其媚可知。这一下哪里还能自制，心志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但是他越笑越难抑制，渐渐弯下了腰去，捧腹狂笑不止。
　　群豪面面相觑，不知他在笑些甚么。丐帮的人连声叫道：“吴长老，好生比武得是，你一时耍猴戏，一时癫笑不止，做得甚么，岂不丢咱们丐帮颜面！”吴长老只不理会，指着跟前的赵敏，笑得更加猛烈，忽然一个倒翻筋斗，翻身在地，大笑打滚。群丐这才晓得不妙，吴长老手下两名亲信弟子抢上前去相扶，却被他挥手推开，只见他仍自顾自的大笑不已，不到一盏茶时分，已笑得气息难通，满脸紫胀。
　　“杨姊姊……”史红石担心地唤了一声，但听黄衫女子说道：“不妨，是九阴真经里的移魂大法。”转过头去叫道：“小虹。”
　　一个黑衣少女闻声站了出来，朝黄衫女子点头揖礼，奔上前去，利索伸手点了吴长老肩头两处穴道，终才叫他笑声止歇。只是他笑得太久，这下蓦地止住，便翻白了双眼，尽自呼呼喘气，委顿不堪。原本若是常人，受到这移魂大法，只是昏昏欲睡而已，并无大碍，可这吴长老却是正在聚精会神的运起慑心术对付赵敏，却被她猛地还击，这一来自受其祸，自是比之常人所遭厉害了十倍。
　　那黑衣少女朝身后使个眼色，先前的两名小弟子便忙上前来搀起吴长老，却见他唇角分明僵了，却仍自挂着笑意，嘴里喃喃道：“美……好美的女子……”
　　“吴长老，你说甚么？”左右的小弟子闻言奇道：“甚么女子？”那吴长老一边喘气，边抬手一指，虚弱的道：“端丽难言……艳丽不可……不可方物……”
　　小弟子顺他所指看去，只见赵敏束发配冠，长衫萧萧肃肃，正自负手而立，分明是个俊逸非凡的少年侠客，哪里有甚么女子的端容？待得将那吴长老抬回时，他口中仍是这般喃喃自语，黑衣少女小虹对此并不以为惊讶，向黄衫女子回禀后，即又去立在一旁。
　　黄衫女子拉着史红石之手，说道：“吴长老止了笑，歇息一阵便无碍的，这一下并非甚么伤人害命之招。”史红石点头道：“既是杨姊姊的朋友，定然自有分寸，想来那位公子便看在姊姊你的面上，也不会给丐帮多大难堪。”黄衫女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那个活泼的小翠看了看吴长老，捂嘴偷笑，用手里的长箫戳了戳一旁的小虹，说道：“这吴长老还晓得何为艳丽，何为不可方物，眼光倒是不差。”小虹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仔细姑娘听见，封你的口。”小翠这才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这下群雄已轰然叫好，赵敏神气十足，立于场中，不可不说是风采神飞，周芷若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个贯来争强好胜的小妖女，今次可不让她大出风头了？
　　忽听一人朗声喝道：“丐帮传功长老曹迁，前来领教。”但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丐不知何时已飘然上了场中，空着双手，身形步法之中，显得武功甚强。
　　这位传功长老周芷若曾在和丐帮交手时有幸会过，传言他是丐帮第一高手，功夫确实厉害，但看赵敏仍是一派怡然自得之态，拱手说道：“传功长老，请了！”
　　传功长老应声欺身而近，两人皆是赤手空拳，登时斗在一起。但看赵敏身法灵动，传功长老却是稳扎稳打，二人武功一个飘逸，一个渊深，拆得数招，仍是未有高下立现之状。但此时赵敏并未全力以出，她贯喜争强，从前在汝阳王府与众位高手过招时，往往不喜旁人相让，如今遇上此等在天下英雄跟前大显身手之机，怎能不慢慢享受？
　　传功长老也觉出这少年功夫厉害，自己与他斗得越久越是吃亏，待斗到深涧处时，不敢再拖，大喝一声，左手五指已拍向赵敏左肩，赵敏只觉一股霸道刚猛的掌力直往自己身上而来，只听砰的一声，正击在她左肩之上，群豪之中，有识见广博者见到，已忍不住开口叫道：“降龙十八掌！”
　　群豪听罢，不由得心惊胆战，心想：这降龙十八掌乃是百年前洪七公所传下的丐帮武学，横扫江湖，何等的厉害，这小子捱这一下，不是给打断肩骨，便是要口吐鲜血，累了性命。可哪知这一掌打到赵敏肩头，传功长老突觉她衣衫滑不留手，犹如涂满了油一般，手掌一滑，便溜了开去。只见赵敏身形晃了几晃，以莫名其妙的方式避得这危险，群雄又是大吃一惊。
　　其实传功长老这一下碍于赵敏与黄衫女子的交情，也未尽全力，被赵敏这么一拂，掌力收势不住，身子直往前冲了数步方才站定。不过他也是大惊失色，只因方才那一掌，乃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他于帮中算得资历颇深，这降龙十八掌传到这一代，也就仅前帮主史火龙学得其中的十二掌，不过史火龙已死，这掌法也就他和执法长老各得到几掌真传，但即便如此，行走江湖时已然威力不俗，可这少年居然不动声色便躲了开去，实在匪夷所思。
　　传功长老自知本领不足，再斗下去，碍于这少年与本帮恩人相识，自己始终施展不开，到头来还是折损本帮威名，索性满头大汗，跃出战圈，说道：“少侠功夫了得，非老丐所能敌，曹迁认输！”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啊各位！
　　今天有去浪咩？
　　

第162章 乱环诀
　　丐帮中人听到本帮中功夫第一的传功长老也如此说，又惊又奇，不得不对峨嵋派这个青年男弟子刮目相看。此时听得先前那个少林僧朗声道：“丐帮二人皆败，依定大会规矩，算是输定。峨嵋派技压当场，更有哪一派的英雄赐教？”他此话一出，群雄倒是难得默不作声。只因适才见到赵敏与丐帮两大长老一番精彩的比斗，知晓峨嵋派这位年轻男弟子，招数灵动诡奇，已能举重若轻，制住丐帮中两位长老的杀招，足见其功夫不俗，绝非自己可敌，自然都不愿出来以身试招。
　　如此静默了一阵，仍是无人上场。
　　杨逍低声道：“教主，眼下除去咱们明教，便唯有武当不曾出手。”张无忌道：“我太师父世事看淡，大师伯亦是淡泊名利，我看武当不定有心争这天下第一。但莫论何如，师叔伯们定会助我救出义父。”正言间，果然听宋远桥朗声道：“家师幼时曾受过峨嵋派郭女侠的大恩，累有严训，武当弟子不敢与峨嵋派动手。今次武当派前来，也非为争甚么天下第一，眼下还有哪派的高手想要上场比试，且请自便！”
　　言下之意，是说不论怎样，武当派究不会与峨嵋动手。周芷若听在耳中，心想：武当欲成人之美，那可不成。如此一来，峨嵋便唯与明教相争，若是明教得胜，天下英雄难免会说，武当众侠是张公子的长辈，武当也算得他出身之门，峨嵋取胜于明教，未必就高于武当。倘若明教惜败，群豪难免又会想，武当也未曾露上一手，峨嵋这第一得来不实。算来算去，岂非都要叫人始终觉得我峨嵋低他武当一筹？当即淡淡一笑，朗声道：“武当诸侠威震江湖，均有真才实学，武当、峨嵋两派，各有所传，各有所学，也难说谁高谁低。”
　　她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冷冷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加之容貌清丽，出尘如仙，广场上数千豪杰，谁都不作一声，人人凝气屏息地倾听。
　　但闻她又说道：“昔年本派郭师祖有恩于张真人，张真人后来亦有恩于本座，宋大侠，这些陈年旧事你也清楚。今日乃天下英雄比武之盛会，依我说，武当弟子不得与峨嵋派动手的规矩，咱们不如就此免了罢。”
　　广场四周各处竹棚之中，群雄窃窃私议，都说：这位年青掌门人好大的口气，听她言中之意，似乎峨嵋派拿得定能胜武当派。
　　宋远桥眉头一皱，还未说话，但见一个灰影一晃，一人气度凝重，双足不丁不八的已站在了场中，抱元守一，正是武当二侠俞莲舟。且听他长声叫道：“既得周掌门此话，也罢！”看向场中的赵敏说：“我观阁下武学上有过人的造诣，贵派掌门也有心与我武当派比武较量，既是如此，那便由俞莲舟前来领教！”
　　周芷若暗自一笑，想来自己如此说话，倒是叫武当派不应战也不成。赵敏心知俞莲舟乃武当派中的佼佼者，抱拳道：“在下今日有幸，得观俞二侠武当神技。”俞莲舟道：“不敢，少侠请！”呼的一掌，朝她迎面劈去。
　　武当派功夫的要旨是以柔克刚，招式缓慢而变化精微，岂知俞莲舟双掌如风，招式奇快，赵敏边斗边惊，心想：武当派的这套快拳快腿，招式我在万安寺中是学过的，但俞二侠出招怎能如此之快，岂不是犯了武当派功夫的大忌？可偏生又这等厉害！
　　群雄全神贯注的瞧着二人相斗，纷纷站起，有些站在后面的，索性登上桌椅。但见广场上黄尘飞扬，化成一团浓雾，将二人裹住。猛听得啪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俞莲舟与赵敏一齐向后跃离，两团黄雾分了开来。
　　俞莲舟意在快招破敌，这下身子将将站稳，便又欺身再上，但见尘沙越扬越高，赵敏情知不能多斗，突然左手五指箕张，向俞莲舟右肩拍了过来。俞莲舟右肩斜闪，左手忽然凭空划了几个圈子。赵敏瞧到此处，忍不住“噫”的一下惊呼，暗道：俞二侠双臂如此连攻，只须缠到了我手臂，内力运出，便能制住我的指力，这招数匪夷所思，我倒未曾在万安寺中得见。
　　张无忌在下观望，心道：俞二伯使的是我太师父所创『乱环诀』功夫，其要旨便是在左手所划的几个圆圈，但赵姑娘并非出身武当，这等嫡传武功的精微之处本就难懂，又不得名师指点，她未能悟到，也不奇怪。
　　但见俞莲舟双臂一圈一转，使出“六合劲”中的“钻翻”与“螺旋”二劲，果真已将赵敏双臂圈住。其实赵敏从未见过这『乱环诀』武功，却已能猜出其后手，足可见天资不俗，只不过未得指点，一时之间，领悟不到张真人百年悟道的破解之法，才给俞莲舟制住。
　　群豪看得入迷，心想武当派功夫真非浪得虚名。俞莲舟无心伤人，制住赵敏手臂时，留了五分力，待翻转劲力，将她擒定，陡觉跟前青影闪动，一条长鞭便迎面击来！他急忙放开赵敏，后跃避过，那长鞭快速无伦的连连进招，俞莲舟定睛一看，原是峨嵋掌门周芷若。
　　但见她身袭青衫，手中一条白蟒长鞭，那软鞭长近五丈，世上兵刃之中，决无如此势若龙蛇的奇长之物，而鞭尾更布满尖刺倒钩，施展开来，更加纵跃之势，可远及七八丈。
　　周芷若面色冷如广寒，看起来唇淡而削，眉清目冽，真可谓秋霜为神，月华为骨，说是瑶宫仙，却偷梅花魂。群豪大都在心里暗叹，峨嵋周女，果真为武林人竞相而逐之琼玉。
　　这一下来势疾汹，俞莲舟虽说江湖资历算得不少，却也不得不急退了三步。周芷若鞭法奇幻，三招间便已将他圈住，冷冷的道：“本座来领教武当俞二侠的高招。”
　　俞莲舟身子给她制住，对此鞭法功夫暗自吃惊，面上却不改色，肃然着嗓音，同样冷声回道：“不敢不敢，周掌门甫一出手便如此凌厉，在下转眼之间已教你擒住，若周掌门真想取胜，也不过这几招间的功夫。”
　　周芷若忽地软鞭一抖，收了回来，左手抓住鞭梢，冷笑一声，说：“此时若是赢你，谅你不服——取兵刃来！”
　　殷梨亭刷的一声拔出长剑，抢上前说道：“我来接周姑娘的高招。”周芷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并不回话，转头去看赵敏如何，见她毫发无损，正笑吟吟地冲自己咧着嘴，似是在取笑说：周姊姊怒发冲冠，这气势好生厉害。
　　周芷若见她无碍，心中落了，不由暗啐这小妖女古灵精怪，瞪了她一眼。又心想赵敏已连斗数场，不宜再与武当七侠相拼，于是朗声道：“清如师妹！请你赵师哥回去歇息。”
　　清如领命，并峨嵋派三名弟子抢上，赵敏与周芷若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已在情意目光之中，未曾开口已晓对方心意，当下也不再多留，说道：“我去了，掌门人你务必留心。”即由峨嵋派众人将她护送下场。
　　周芷若目送赵敏回了峨嵋派木棚，回过头来，对着武当二侠说：“武当俞二侠和殷六侠，你们谁先出招？——也不必抢，一个个来，总少不了的。”群豪听得她这话，皆不禁直呼：这周掌门年纪轻轻，当真好大的口气。
　　俞莲舟本对她一个后生小辈这般言语有些不屑，但适才捱了周芷若这一招，竟然无法从她的鞭圈中脱出，心下好生骇异，想：她才多大年纪，功夫造诣竟如此不俗。他爱惜师弟，便去接殷梨亭手中的长剑，道：“六弟，让我先来。”
　　殷梨亭心想周芷若鞭法这般精妙，此战可谓艰难，当下只不肯递剑。俞莲舟思量一番，知六弟武功虽强，性子却极软弱，倘若自己先输，或是身受重伤，他心神大乱，未必能再拼斗。当下道：“罢了，你先领教，自当小心。”
　　周芷若抖开长鞭，广袖一敛，道：“殷六侠，请赐教。”殷梨亭长剑一举，目视剑尖，跟着含胸拔背，沉肩坠肘，说道：“周掌门请赐招！”他年纪虽比周芷若大得多，但周芷若此刻是峨嵋派掌门，他丝毫没缺了礼数。
　　俞莲舟见他以“太极剑”起手式应敌，知道六弟这次是以师门绝学与强敌周旋，便缓缓向后退开。周芷若目下却是不紧不慢，盈盈立着，并不动作，好似在等殷梨亭先起手。殷梨亭心想周芷若出手如电，若被她一占先机，便极难平反，当下左足踏上，剑交左手，一招“三环套月”，第一剑便虚虚实实，以左手剑攻敌，剑尖上光芒闪烁，嗤嗤嗤的发出轻微响声。
　　周芷若斜身闪开，殷梨亭跟着便是“大魁星”、“燕子抄水”，长剑在空中划成大圈，右手剑诀戳出，竟似也发出嗤嗤微声。这样接连的武当剑法，已是不俗的招式，群豪都看得一愣一愣，却见周芷若身姿更灵，纤腰轻摆，竟然将这些剑招一一避过，忽然之间，软鞭便如灵蛇颤动，直奔殷梨亭胸口！
　　殷梨亭奔身向左，那软鞭竟从半路弯将过来，他忙将长剑削出，鞭剑相交，轻轻擦的一响，殷梨亭只觉虎口发热，长剑险些就要脱手，心中登时大吃一惊，想：我只道她招式怪异，内力非我之敌，不料她内劲也这般奇诡莫测。当下凝神专志，将一套太极剑法使得圆转如意，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周芷若手中的软鞭犹似一条柔丝，好像没半分重量，身子忽东忽西，忽进忽退，在殷梨亭身周飘荡不定。她身法诡奇，殷梨亭只得将太极剑法的功劲加紧运开，绵绵不绝，可竟也伤不了她半分，当真令人惊骇。
　　张无忌在旁瞧得也是颇为担忧，手中暗持了两枚圣火令，只想：周姑娘如此用鞭，比之渡厄、渡难、渡劫三位高僧，又是截然不同，却都不容小觑。比武之间，下手不分轻重，倘使殷六叔真有重伤之忧，我也顾不得大会规矩，非出手相救不可。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地叫道：“啊哟，乖乖不得了！灭绝老师太，近来你老人家身子好啊。多日不见，你老人家越来越硬朗啦。你阴魂附在周掌门身上，这软鞭可耍得当真好看呐！”众人往声音来处望去，却是周颠。他知武当派弟子生平最注重养气调息，临敌交锋之际，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修为，是以有意相助殷梨亭，想扰乱周芷若的心神。
　　群雄听他这么胡说八道，有的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周芷若却似没听见。周颠又叫：“啊哟，峨嵋派送下场的小子中了俞二侠掌力，快断气啦，周大掌门，他是你门下的得意弟子，弥留之际，有几句话吩咐于你，说他在外头有三七二十一个私生子，他死了之后，要你好好给他抚养，免得他死不瞑目。你身为他掌门人，到底答允还是不答允？”
　　张无忌听他越说越不成样子，忍不住道：“颠兄，旁人比武之际，不可胡来。”
　　无奈他话已出口，这一句周芷若闻来，脸色蓦地阴沉了下去，配上这一身诡异鞭法，瞧来当真可怖得紧。突然之间，她身形一闪一晃，疾退数丈，长鞭从右肩急甩向后，陡地鞭头击向周颠面门。她本来与明教茅棚相隔十丈有余，但软鞭说到便到，正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
　　作者有话说：
　　听说赵公子在外面有二十一个私生子【怕不是有的姓赵有的姓杨】
　　掌门：哦？
　　

第163章 白蟒鞭
　　周颠本是说得口沫横飞，在被张无忌说道后便即住口，不料周芷若在恶斗之中竟会突然出鞭袭击，他一呆之下，长鞭已到面门。但见周芷若并不回身，然而背后竟似生了眼睛一般，鞭梢直指他的鼻尖。
　　她长鞭向后甩出，左手食中二指却向殷梨亭接连戳去，一连七指，全是对向他头脸与前胸重穴。殷梨亭不及攻敌，也无法圈转长剑削她手臂，只得使招“凤点头”矮身避开。
　　其时只听明教茅棚中啪的一声，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原来杨逍正站在周颠近旁，眼明手快，挥掌拍起身前木桌，挡了周芷若一鞭。长鞭击中木桌，登时木屑横飞，桌上的茶壶、茶碗四下乱掷，各人身上溅了不少瓷片热茶。亏得有杨逍使这一击不中，周颠便才保住一条性命，当下惊得呆愣愣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状皆是又惊又奇，心想：这位五散人周颠，是出了名的说话颠三倒四，出语无状，周掌门一派之尊，又有如此本领，比武之时，本不必与他计较，且周芷若听他玩笑先师灭绝师太时也不曾动怒，为何单咒一句她门下弟子，这周掌门便如此着恼？
　　周芷若这一下甩鞭，总归叫耳根子清净了不少，手臂动劲一扯，那软鞭便回将过来，疾风暴雨般向殷梨亭攻去。殷梨亭此时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张三丰平时所指点的绝诣，他一生中从未施展过如此高明的剑术，今日面临强敌，竟将剑法中最精要之处都发挥了出来，可见此战之凶险。
　　再斗数回，忽听周芷若朗声说道：“本座年幼之时曾遭危难，蒙武当派张真人出手相救，荐到峨嵋门下。殷六侠，我此时让你这几招，是为报昔日武当山上，故人之情！”
　　这“情”字一出口，突然之间，周芷若长鞭抖动，绕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登时将殷梨亭裹在其中。武当太极剑本讲究运劲成圈，周芷若长鞭此时也抖动成圈，鞭圈方向与殷梨亭的剑圈相同，却是快了数倍。
　　群雄此时已是屏息凝神，瞧得目不转睛。初时见赵敏出手，只道峨嵋派中另有高深武功，虽异迥却也瞧得出是正道路子，但此时看了周芷若犹如鬼魅的身手，与灭绝师太和正派武学都实是大异其趣，心下隐隐竟生起了恐惧之感。
　　周颠忽然大声喊道：“这……这……她分明是鬼，不是人！”
　　赵敏负手静观，对周颠的话一阵冷笑，心中暗道：甚么妖鬼之说，此乃九阴真经中所载的白蟒鞭法，如灵蛇出洞，伸缩自如，灵动之极。这些人孤陋寡闻，当真是大惊小怪。
　　不过周颠这几话却十分响亮，广场上倒有一大半人都听见了，各人的眼光一齐望过明教木棚，又齐齐转回周芷若身上。这句话正说中群豪的心事，皆不禁身子一颤，若不是广场上阳光耀眼，四周站满了人，真要疑心周芷若已死，是鬼魂持鞭与殷梨亭相斗。此番屠狮大会，来的都是天下有头有脸的武林豪杰，各人闯荡江湖，生平见识过无数怪异的武功，但周芷若这般身法鞭法，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令人霎时间宛如身在梦中，群豪都不禁心中一寒，想：难道她当真有妖法不成？还是有甚么怪物附体？
　　俞莲舟在旁看了半晌，始终没法捉摸到她鞭法的要旨所在，暗想：我再出手，这路太极剑法也没法使得比六弟更好。但若斗得久了，她女子内力不足，我们或能以韧力长劲取胜。
　　但他未料到周芷若相让殷梨亭后，手下已发狠招，这一番长鞭圈转，将殷梨亭围在当中，极快极奇，殷梨亭剑上劲力被她这么一带，登时身不由主，连转了几个身，但见青光一闪，长剑居然脱手上扬！周芷若长鞭倒卷，鞭头对准殷梨亭后脖颈砸了下去。
　　“六弟！”俞莲舟眼见殷梨亭不敌，为免其受伤，大喝一声，纵身出来，右手一挥，抓住了软鞭的鞭梢。周芷若微微一凛，顿住攻势，说道：“俞二侠也来赐教了，请出招！”
　　殷梨亭脱了险境，纵身把佩剑接下，跃出战圈，抱拳说道：“周掌门功夫，在下领教了。”转头对俞莲舟道：“二哥你当心。”
　　群豪见周芷若竟胜过武当派殷六侠，心中皆是惊奇，不及窃窃私语，又忙于屏息凝神，观看俞莲舟与周芷若的比斗。
　　俞莲舟内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极，当今之世，极少有人是他敌手，但饶是如此，他也一直捉摸不定周芷若诡异鞭法的要旨所在，眼下既要比武，便想先试探一番她鞭法的端倪，当下喝一声道：“周掌门，且看招了！”身子一转，回手一把『芙蓉金针』便向周芷若脸上射来。
　　这一下相距既近，出手又快，金针众多，群豪瞧来，都觉万万无法闪避。周芷若却知晓武当派张真人收徒之先，对每人的品德行为、资质悟性，都曾详加查考，武当七侠名满江湖，侠名在外，俞莲舟先大喊这一声，意在叫她留神小心，非有以暗器伤人之意，但听得这金针风声劲急，不论向前纵跳或是左右趋避都已不及，手臂一动，白蟒鞭甩出，径直迎了上去。
　　群雄见状皆是惊讶无比，心想这芙蓉金针密如牛毛，又疾似劲风，在这不远丈许之间想要动手硬接，只怕不易，稍不留神，便是双目全被打瞎，血面破相之祸。
　　赵敏亦是担忧，正待动足去援，却见周芷若一袭青衣，如菡萏发荷，清幽绝俗，眨眼之间，已抢上前去，一个连枝交叉步，身姿款摆，将长鞭在空中成圈，不断疾绞，那一枚枚芙蓉金针便如细雨打湖一般，统统给卷了进去，只余涟漪微荡，再无攻势。白蟒鞭浑然若一团白雪，纷飞下渐渐变得缓了，周芷若腰身一伏一抬，手臂抄得长鞭陡起，将卷进的金针齐齐甩出。那余势不衰，打在旁侧山石之上，火花四顾，反弹起来，清脆乱响。
　　她随那金针根根散打在山石之上，身姿也翩款收招回定，长袖一敛，白蟒鞭垂在身侧，娉婷盈盈，俞莲舟见了她这身法，又是吃了一惊，不敢待她定心敛气，只愿疾攻愈快，欺身上前，左掌呼的一声，向周芷若当面劈去。
　　这一掌势劲力疾，掌未至，风先到，先声夺人。周芷若素手一挥，居然将白蟒鞭掷将在地，赤手空拳迎头而上，但见她莲花步起，右手上撩，架开来掌，左手画一大圆弧，五指成爪，弯击俞莲舟腰肋。俞莲舟忙扭身避让，二人皆非庸手，眨眼间已来来回回拆了十余招。
　　俞莲舟在武当长拳、太极拳上浸淫数十年，又得张三丰真传，功力可谓臻至纯青，这下推拳劲作，发腿风生，群雄看得无不暗赞。再拆数招，周芷若左爪拂出，忽觉一股子奇劲牵引，这一招竟被俞莲舟以内力粘至外门，此乃太极拳中的“如封似闭”，但见他拳势顿缓，神气内敛，以柔克敌。
　　周芷若眸风骤冷，也不惊惶，手臂再圈个弧，爪风疾出，腰形一摆，身法古怪之极，只见她双臂运劲，右手连发三掌，左手连挥三爪，都击往俞莲舟正身。俞莲舟惊呼一声，沉肩相避，但他肩头下沉，哪知周芷若右掌仍是跟着下击，啪的一声，只痛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便在此时，周芷若左爪也已至到，他凛然大震，足下一动便即纵起，但见那身形在空中轻轻回旋数下，姿式之圆熟飘逸，乃当世轻功中最著名的武当“梯云纵”。几乎同时，周芷若爪风亦到，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爪风直破俞莲舟身后，正打在将湘四排教的木棚之上，支撑的一根圆木给击得居中折断。只听震天价一声大响，那木棚霎时塌了半边，棚下各人逃避不及。
　　俞莲舟心中暗惊，只想周芷若使的是何古怪武功，竟这般邪诡，当下不敢小觑，甫一落地，便又再推双掌，以武当九阳功内力拍出。周芷若身姿一旋，回过来横爪相接，掌爪初碰，对手内劲顺臂膀传上，她却陡觉肩颈两处穴道骤烫，犹如火在烧灼一般，身子微微一颤，出爪便有些偏。俞莲舟见状一怔，想：我掌力未发十成，她功夫算得深湛，怎会如此？
　　思虑纷乱下，俞莲舟掌心但觉周芷若内力冷寒，虽因着突发的疾症，亦只出得几成功劲，可却凉飕飕的直窜入体，他一来犹恐周芷若再生险招，二又想若她当真犯疾，自己这下动手岂非太失磊落？当即收掌跃开，并不再攻。
　　周芷若只觉天突和肩井两穴突突的跳个不住，这正是与当日受了少林三僧一索的感觉别无二致，她心头惊讶，接着丹田便是一阵气阻，身子晃了几晃，勉力站稳，忽然腰间一紧，一人从旁抢至，右手已将周芷若搂住，左手拂下周芷若的五指，握住了，轻轻攥紧。
　　俞莲舟定睛一看，见来人原是峨嵋派先前那功夫不俗的男弟子，想是相救掌门人来了。
　　周芷若体内真气作乱，那是今次她连斗武当派当世高手，激用九阴内力的缘故，幸而她体内还有灭绝师太所传数十年的峨嵋九阳内功，护住心脉脏腑，不至内伤吐血，此时被人相扶，偏头一看，只见此人眉梢生姿，正是赵敏。情生意动中，那一声敏敏险些便呼之欲出，却到底硬生忍住，她只觉腰肢一紧，便给赵敏揽得往后跃去，这一下犹似燕子穿帘一般，群豪只见两人相偎，离地尺许，平平掠过，身法说不出的好看，不禁在心中暗自想到：这二人如是一双一对，那可真是神仙美眷！
　　此时张无忌亦是心头一凛，见到她二人此状，不禁在心中起了一丝异样之感，想：她二人究竟是怎生干系？他自觉仿佛身处一片迷雾之中，却有一道光亮，将明未明，似乎快想通了许多事，又始终有一层雾气看不清楚。
　　赵敏将那柔姿搂进怀里，见周芷若额头冷汗丝丝，一张脸煞白了个透，好生心疼，低声问道：“你怎么样？”又忙急着瞧周芷若伤势。其实不止是她，在场的武林中人皆以为周芷若是给俞莲舟所伤，捱了内腑之损。
　　周芷若摇了摇头，说道：“无妨，并非是俞二侠伤的我。是我身上几处穴道，方才不晓得如何，突发骤热，气阻得一会子。”平息了一阵，想到自己眼下是一派之长，如何能窝在本门男弟子的怀中不起来，当即脸上微微一醺，离开赵敏怀抱。
　　赵敏虽不舍放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放松开去，旁人只道是这男弟子关切掌门人，又看赵敏神色紧张，在周芷若离去后，更颇有恋恋不舍之意，便料想这男弟子多半如江湖上多数的青年男子一般，也是对峨嵋周女心摇神驰的其中一个，并未多疑。
　　黄衫女子瞧到此处，轻声叹道：“这周掌门练的原来是速成之法，多损经脉，无怪乎会如此。而赵公子自她之处，习得倒是正统的九阴真经。”说着眼眸微微眯起，唇角边似笑非笑，道：“周芷若此人，倒是个不差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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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梅花魂
　　此时周芷若已盈盈而立，走上几步，问道：“俞二侠，适才在下与你之斗，可算败了？”
　　俞莲舟摇头道：“方才周掌门忽发不适，并非武功不敌，我武当派不愿趁人之危，得这取胜的名头。不若，待周掌门歇复元气，你我再行比过，如何？”
　　群豪听到此处，对武当七侠之义佩服，更为周芷若功夫惊奇。只因俞莲舟成名三十余年，但武林亲眼见过他一显身手的，却是廖廖无几。此番屠狮英雄会上，大伙目睹了武当俞二侠之技，知晓他内外功俱已登峰造极，今日斗到此时，便以他武功最强，有望夺得屠龙宝刀。可眼下竟听到俞莲舟亲口承认周芷若之功夫并非不敌于他，群豪怎能不惊？
　　要知这位峨嵋派掌门人乃一年轻女子，从前更没在江湖上听过半点名头，便是其先师灭绝师太，算得江湖闻名，但在场中见过灭绝武功的英雄，也笃定周芷若今日所露武功更诡异莫测、难以抵挡。群豪无不暗叹：没想到峨嵋派尚有这些绝招，当初在万安寺中，灭绝师太宁死不肯出塔比武，只怕就是为此，而这位周芷若周掌门更是青出于蓝，比之先师更胜一筹。
　　周芷若听俞莲舟之言，心下也是好生敬佩，抱拳说道：“好，眼下我已恢复元气，再来领教俞二侠的高招。”赵敏闻言心不能落，抢口说道：“掌门人你气息不稳，让我去罢。”
　　周芷若也知她心意，转头道：“本派与天下英雄约定，每与一门一派对阵，总是上场两人比试，适才你已不敌于俞二侠，眼下我内力稳妥，又承俞二侠之义，自当与他再光明正大地比上一次。如若又发内息之乱，那也是我峨嵋派今日命定如此，与人无尤。”
　　这番话说得侠义，不失峨嵋名门正派之中、六大门派之一的颜面，群豪皆听得暗暗点头。赵敏叹了口气，自己对阵确是不敌，自认别无他法，站到一旁，说：“拳脚无眼，掌门人你务必保重自身。”
　　周芷若点点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面容正色，长袖一拂，沉声道：“俞二侠，有僭了！”衣摆一震，轻功抖出，冲俞莲舟踏足飞去。
　　但见她双臂直上直下，快捷无伦，却又暗含变化，赵敏定睛一看，心知周芷若是在“九阴白骨爪”的招数之中同时夹了“摧心掌”掌法，不可谓不凌厉。殷梨亭也见到这一下去势极凶，威劲难掩，忍不住提醒道：“师兄当心！”
　　俞莲舟对这一下顿生的险招也是微骇，双腿扎个千斤坠，手臂划了个圆圈，施出太极拳中“揽雀尾式”，将周芷若来爪接住，此乃以柔克刚之法，但将触到周芷若五指，便觉一股子劲力自掌心传散向臂膀，一时间整条手臂也凉了个透，像是浸在一湾冰雪湖中，寒得刺骨。
　　原来这是摧心掌的掌力，俞莲舟只防备得她的爪风，未料其中更藏这等诡异掌法，吃惊之下，迫得他连退了数步，还不及站稳身子，只见周芷若又伸掌往他肩头拍来，忙使一招武当长拳中的“倒骑龙”，往上迎击过去。
　　这一招若由他平时使将出来，原是威力无穷，但俞莲舟先受那摧心掌力，体内给寒气窜进，内息便先有些不稳，加之周芷若这第二下出招又来的突兀至极，丝毫不予对手喘息之力，但听砰的一响，他掌心对上周芷若的手掌，只觉对方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竟并不一味以强猛而来，反而生出至柔的妙用。
　　这一下周芷若却用上了峨嵋派的嫡传武功『飘雪穿云掌』，在九阴白骨爪与摧心掌的凌厉之中，不失柔力，正是刚柔并济，也以太极掌中之妙，还施彼身以克敌。
　　俞莲舟接下她这一掌，待划个太极圈子化解，不料周芷若手掌忽低，便像一尾滑溜无比、迅捷无伦的小鱼一般，从他掌下穿过，波的一响，拍在他胸前。俞莲舟猛地硬接了这一下，但觉胸口隐隐作痛，但他功底不弱，当下只是凝立不动，并不乱了下盘。
　　周芷若趁胜追击，裙底飞出右腿，正中俞莲舟腰胁。俞莲舟拼着腰间受她一腿，左手探出，正是一招『虎爪手』，抓她腰腹，周芷若暗惊：这一下我怕是避不过去。当下亦出五指向他肩颈，俞莲舟侧头欲躲，不料腰间中腿后穴道受封，头颈僵硬，竟尔不能转动，殷梨亭见状，叫道：“二哥，接剑！”将手中佩剑掷了过去。
　　赵敏心想：比武之际取兵刃那是天经地义，但只你们用兵刃，我周姊姊难道不能？当下身子一个回旋捞月，随袍袖鼓风，只见峨嵋派木棚里清如身边的长剑便噌的一声，飞了出鞘，似是给吸了过去般，叫赵敏牢牢握在手里。
　　“小师妹，借你佩剑一用！”赵敏语声寒冽，也喝了一声：“掌门人，接剑！”执剑回身，借着旋转之力，青锋脱手而出。
　　清如本在台下瞧得目不转晴，待赵敏取她佩剑时方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不及回应，再看周芷若已收了爪力，长臂一伸，接过了自己宝剑，且听当的一声，周芷若持剑对上俞莲舟手中殷梨亭的长剑。
　　这一下比拼的多是内力，原本周芷若年纪尚浅，内功修为怎敌俞莲舟？但她先有灭绝师太所传三十年的峨嵋九阳功，又习九阴真经速成之法，自不可同日而语。加之眼下俞莲舟已给她一腿踢到，正中穴道，动弹不得，比拼内力之时，又须多匀一分功力去冲击穴道，故以这一对剑之下，竟难分高低。
　　二人均是合了劲息于其中，疾劲之气，震得两把剑身嗡嗡直响，鸣啸不停。群豪看得目瞪口呆，只道：此番怕是要斗个两败俱伤！
　　在此电光火石之际，却见跟前人影一闪，挡在了半途中央，竟是张无忌。他一直观望峨嵋武当两派斗个不休，眼见已有两败俱伤之态，早已打定求和之心，这下终是窜出身来挡此一招。但见他右手一根圣火令，挡开了俞莲舟的宝剑，左手另一令架开了周芷若青锋，双臂一振，九阳神功爆出，将两把宝剑荡向左右。
　　俞莲舟但觉一股劲力直逼而来，身子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三步，手上长剑本自震荡，眼下竟索性嗡的一声，给他浑厚内力迫得脱手飞出，于半空光阳之下，似流星划过众人之眼。
　　张无忌这一下是以九阳神功使出的乾坤大挪移功夫，意在将二人兵刃震开，周芷若也觉得虎口发麻，暗道：这乾坤挪移的妙处果真厉害！居然将我发出的劲力尽数反激回来。
　　这一下便如以拳击墙，若是打来百斤，便有百斤之力激回，群豪见状皆想：这周掌门功夫虽然厉害，但张教主这么一转，她若不像俞二侠一般放脱手去，反而要接自身内力，那是加倍之劲，多半会受内伤。
　　周芷若自知其中厉害，也晓得自己习得白蟒鞭和九阴白骨爪，身法灵动诡奇，可九阴内功却非一日可成，硬接自身的双倍内功，那是大大为难，但若就此任宝剑脱手，便是承认峨嵋不敌，再看俞莲舟手中长剑已失，更觉此乃天赐良机——只须接下这一招来，在场数千群豪，岂能不认峨嵋强过武当？
　　她心想若此契机不握，再去与俞二侠比拼，大损气力不说，胜败也是难以料定，已然打定主意，硬接此招一试，当即强忍不适，硬生生握住了被震飞出的剑柄。
　　赵敏看出她的用意，“啊”的一声，惊呼出来，犹恐周芷若再重伤势，却见那幽兰之姿徒手接剑，身随力转，飘然猗猗，恰是白露沾长早，幽植众宁知。周芷若借力翩转，身子旋了几圈，将那霸道劲力渐渐化去，芙蓉初绽般定身一展手臂，剑斜指地，容姿淡寒，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受伤之相。
　　群豪见了无不惊异，都想这是怎生怪事，却不知周芷若勉力来挡这一下，运气行功间，奇也怪哉，那股子难受竟潮退般散而不见，她自己更没损伤半点，心中也是又惊又奇，大惑不解。但众人都当她另有古怪武功，显露出来，居然接下了张无忌这一下乾坤大挪移的神功，一时间，广场上的豪杰皆窃窃私语，无不在叹这位周掌门当真一身好诡异的功夫。
　　张无忌也是吃了一惊，想：以周姑娘之内功，本不及硬接这一下子，却是为何？正疑惑间，忽听得一人冷笑道：“张大教主，这屠狮大会各派较量武艺，受伤也好，胜败也罢，皆与人无尤，适才峨嵋派和武当胜负未分，明教岂能横插一手？这不是坏了约定的规矩么？”
　　张无忌定睛一看，说话之人果真是赵敏，即便她此时改了嗓音，以男子腔调说话，但其中这跋扈的小脾气仍是和从前一般，不由在心里暗诽她好一张伶牙俐齿，口中说道：“周姑娘与我本是旧年相识的好友，武当又是在下亡父出身之派，武当与峨嵋，哪一派有伤有损，在下都是不愿见的，是以才出手盼望两方罢斗，并没旁的意思。”
　　赵敏哼的一声，道：“峨嵋与武当斗个两败俱伤，你明教作壁上观，岂非更好？唉，张教主一颗仁善之心，本不该厚非，但经你这么一闹，却要害得人再比一回，岂不累也累死啦？”
　　张无忌说她不过，张了张口，正自为难，又听俞莲舟道：“方才周掌门接剑一招，我自认修习多年，却没有这般功夫，武当与峨嵋这一场，倒也不必再比了。”
　　一时间，场中群豪无不震惊，想武当派俞二侠名扬江湖，今日却亲口认输于一个年轻女子之下，怎不令人惊奇？但适才周芷若徒手接剑，毫发未损，而俞莲舟剑已脱手，高下已现。
　　周芷若这一招接的也是心有余悸，暗自调息了一番内力，方长身玉立于广场之中，拱手道：“不敢，是俞二侠承让。”
　　少林寺先前主持的僧人见状，行出一步，高声叫道：“峨嵋派目下胜守擂台，可还有哪一派的英雄愿上前赐教？”
　　杨逍踏步而出，朗声道：“教主，属下愿意出战！”张无忌却摇头道：“不，杨左使，还是我来。”他心知周芷若这般身法，当世武林恐怕难有敌手，这便也罢，最是她一身古怪内力，似刚似柔，似阳似阴，实非寻常。
　　周芷若听明教已在叫阵，动足要上，却见赵敏大踏步而出，站在自己前头，说道：“掌门人，还是让我先来领教张教主的盖世神功。”
　　周芷若吃了一惊，低声道：“张公子的武功非同小可，你不可莽撞……”只见赵敏回过头来，朝她咧唇一笑，双目明若辰星，说道：“我有分寸，先为你试一试他的底。”
　　周芷若怎不明白她的一片苦心，叹了口气，道：“尽力而为，自身为重。”赵敏点点头，转过身去，拱手道：“张教主，请进招。”
　　张无忌看她二人似乎颇为关切对方，此时的心中又生出一股子异样来，无数个疑团不停在脑海中闪烁，一时想：赵姑娘和周姑娘与我同赴荒岛，并非不知屠龙刀已失之事，她们两又何必联起手来此处争甚么武林至尊？难道宝刀并不在赵姑娘处？那又是谁在荒岛之上下的毒手？她们两人一身厉害功夫，又是自何处学来？周姑娘今日争锋，是为了峨嵋派的头脸？还是也想夺了义父去？可义父与她无冤无仇，也没听说他老人家曾害过峨嵋弟子性命，那周姑娘费力劳神，究竟有何深意？
　　一时又想：这赵姑娘与周姑娘本是对头死敌，更是峨嵋派的杀师仇人，却不知周姑娘以何法子留得赵姑娘在峨嵋，而赵姑娘又不知为何，抛下郡主不做，居然甘心委身在峨嵋派中为其效力，这二人之间定有非同寻常的干系，但究竟真相如何，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越想越一团乱麻，回过神来，只见赵敏负手而立，一张大加化妆的脸瞧来陌生又熟识，但那双眼睛，却掩不了豪态明艳，傲然之中，令人不敢逼视，好似凌霄独绽，风露不侵霜不冻，在她一睥一睨间，败人于目下——正是披云似有凌云志，强攀红日斗修明。
　　作者有话说：
　　跨年快乐ヾ ^_^♪大家2020有甚么心愿呢？掌门郡主有在听哦！
　　

第165章 凌绝顶
　　张无忌怔愣愣看了赵敏好一会子，见她眸如紫电，口中正幽幽的朝自己叫阵，心中再多奇疑，也都不得不如沉屑入湖，晃荡几下，终归平寂。他用劲眨眨眼，正了几分心神，抱拳道：“那请赵……请赵兄弟出招。”
　　赵敏待他这句话出完，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欺到张无忌跟前，疾攻其下盘。张无忌见她左腿扫来，当下右足飞起，径踢她胫骨，哪知赵敏这一腿乃是虚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后跃，左臂一伸，五爪却向他腿上抓下。张无忌这一腿始终不得踢出，他身子偏侧使劲，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腿风便渐行渐偏，迎上赵敏左爪，伸手一探，在她臂弯中一拂。
　　这一下实藏点穴手法，赵敏只觉臂膀一麻，接着面门便是一股子劲风狂卷，乃是张无忌旋然落身时顺势推出的掌力，她心知不可硬扛，身子便向后躲，难免立身不定，张无忌正待欺身再上，却见赵敏身子左踏右空，平地旋了起来。细细凝去，她柔荑合手阴阳，暗运内劲，那身子竟拔地上旋，同时腰上用力，轻轻巧巧得落在后方数距之外。赵敏朝后仰间勾唇一笑，冷声道：“张教主好深的内力。”
　　原来她所使的躲避功夫，乃是九阴真经中的上乘轻功，名唤“螺旋九影”，该功夫讲究其聊不为，以气行之，集身法、步法、罡气于一体。群豪只见她竟可平地拔起数丈，身体周围有一层隐隐的自然罡气，比之武当派的『梯云纵』轻功又有不同，都不禁暗自喝彩、骇然叹服，知道这是不俗的轻功造诣。
　　其实这螺旋九影待练之上乘，当是可幻化出九个身影的，于佛门无上神功“莲台九现”有相同的功效。赵敏天资实高，这神功自她研读修习还不到一年辰光，竟便能运用此功，虽离上乘相去甚远，但九阴真经何等精妙，加之她本身轻功就甚佳，这几分初层功法便也陡见不凡。张无忌心中暗惊，却见赵敏足下再动，翻过身来，以快得不可思议的动作将双手向前一送，拍在他推掌的手臂前，但张无忌反应亦疾，连退三步，赵敏双手便停他跟前，就此不动。他不禁一凛，想：赵姑娘手中若有兵刃，这一下已击在我的臂上，倒是我小觑敌手了。
　　赵敏一击不成，冷冷哼了一声，袍袖挥甩，身子再向侧移了数道莲步，长身玉立，朝后唤了一句：“递剑与我！”周芷若自赵敏出手便怔怔的瞧着她，见她于凶险中得化夷安，心方稍落，这下听她长唤，不见丝毫迟疑，当即将手中那柄清如小师妹的长剑掷了出去，道：“你自当心！”赵敏原地一个折身，便将剑抄在了手中，冲周芷若嫣然一笑，回身刷的便是一剑，去势极是凌厉。
　　张无忌陡见这剑法，不禁咦了一声，他识得这是峨嵋剑法，自有独到之秘，就不知这武功是她自万安寺偷学而来，还是周芷若所授。赵敏一剑东劈西转，斜回而前，托的一声轻响，已戳在那张无忌腋下。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激出，将这一剑弹开了去，赵敏不退反近，欺身到张无忌身前，方位陡转，轻飘飘的削出，犹似轻燕掠过水面，贴着他手臂削了上去。
　　张无忌稳住下盘，通身一震，赵敏的剑锋便不住摇晃起来，嗡嗡作响，可见其内功实强。赵敏早知他内力深厚，也不着慌，随着他以内功弹开长剑之势，放脱手去，任那剑震而跌落，而她左手翻上，恰在张无忌手臂下接住宝剑，转身扬手高举，猛地里又将剑锋直泻而下！
　　一众峨嵋弟子见到此招，皆是“咦”的一声发奇，只因先时赵敏所使剑法，乃是她自万安寺中偷师而得，各人心中本还暗自有些鄙夷，怎料她最后这一招分明似是本门剑法『千峰竞秀』，去势却又截然相反，左手用来，偏生更是厉害，大伙皆不禁啧啧称奇。
　　张无忌但见当头一剑逼来，也怔了一愣，但他机变也快，不往后退，顺势伏低身子，自赵敏臂下穿过，一个翻滚，绕到了她身后，这一下招式古怪却迅疾，乃是圣火令上的功夫，赵敏一剑落空，也不回头，只将长剑换回右手，横举左臂，剑尖自胁下直穿而出！
　　周芷若瞧得分明，这一招却是她曾用于杀波斯人的『非花非烟』，不想赵敏只见过一次，居然就能牢记运用。
　　张无忌将才站起，但见寒芒已在心口，伸手一握剑身，体内的九阳真气反激而出，顺着剑身冲赵敏而去。赵敏只觉手腕一痛，继而叫他内力传至心肺，虎口发麻，张无忌借力一推，将她连人带剑以太极掌法推将出去。
　　赵敏不得不足下后退，暗叹张无忌的功夫果真是当世罕有，自己固然非他之敌，但已探得其功力深浅。她连退数步，后背忽撞在一人怀中，不必回头，鼻中窜进的幽兰清香已叫她心怀陡定，微微一笑，转过头去，果然见到周芷若微微抿着的嘴唇，再往上看，是那额心一点鲜红如血的朱砂。
　　周芷若扶住赵敏，轻声问：“没受伤罢？”赵敏摇摇头，说：“他的功底，你可瞧清楚了？”周芷若嗯了一声，顿了顿，道：“我会尽力一试。”赵敏深深凝了她一眼，道：“自身为重。”说着抱剑朝她一揖，走回峨嵋派木棚。
　　二人平平淡淡几句话间，已将对方之忧之爱，体会得一清二楚，无需明言。若非是情深爱笃，断不能如此心意相通。
　　但见周芷若走上前去，冷冷清清的声音道：“张教主，本座来领教你的高招。”她一身凉薄青衫，裙袂曳地。这时陡风骤起，光阳已被暮云遮去了大半，分明是端阳时节，四下景象却给周芷若这么一立，登时丽色惨淡，各人都感到阴气森森。
　　群豪细望，却瞧周芷若双手微张，垂在身侧，十根指甲上似乎映出碧幽幽的绿光。疾风自她身前吹来，拂得那墨发飘忽，更似鬼魅般阴沉。周芷若暗自运起九阴真气，只听她骨节格格爆响，比之适才使白蟒鞭激斗更为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不敢漏出一声。
　　张无忌此时收了攻势，古怪地看了下场的赵敏一眼，又把目光投在周芷若身上，心中疑团便似云朵，一片片压在他心头，强打精神，道：“周……周掌门请赐教。”话音方落，但见周芷若双手提起，十指尖尖，猛地一晃，身形欺近，左手五指已抓向他面门。张无忌在这危急之刻，定神回招，一声清啸，踏步而上，抱残守缺两招虚式一带，突然化作一招“拿云式”，往中宫直攻而入。他内劲浑厚，周芷若虽被震得一滞，但她武功诡异之极，身子虽然退开，不知如何，手爪反能疾攻上来。
　　这一招之奇，张无忌从所未见，大惊之下，右腕内关、外关、会宗三穴已被她同时拿住，就要抓下，他连忙闪身避开，猛听得嗤的一声响，张无忌横身飞出，右手衣袖已被抓中，右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血痕，鲜血淋漓而下。张无忌还未及站稳，眨眼间，周芷若左手又跟着前探，丝毫不给他喘息时机，五指便抓向他心口。张无忌眼见这一抓到来，立时便是开膛破胸之祸，运起圣火令上的武功，身子向后移了数寸，嗤的一响，周芷若五指已抓破了他胸口衣衫，露出前胸肌肤。
　　这几下可谓又疾又危，张无忌本就心不在焉，陡然间也给打得后背冷汗涔涔，眼下终是回过神来，专心应敌。周芷若冷哼一声，双掌并力，疾向张无忌胸前击到。张无忌左掌拍出挡格，二人三掌相接，他的九阳真气激到周芷若体内，却猛觉自己双掌和周芷若掌中竟都没了半分劲力，心下大骇大奇，想：啊哟！不好！她和六叔二伯苦斗数百余招，难道此时已油尽灯枯？我这股劲力往前一送，岂非当场要了她性命？危急中忙收手劲。
　　周芷若对上张无忌这一掌，原本也难逆料胜败，何况张无忌内力高深，多半是拼个两败俱伤的境地，哪知九阳真气一过她体，竟幽幽散到周身穴道中，颈肩两穴又热得发烫，她本该发出的九阴内力，竟也消得无影无踪，当真怪哉。周芷若这时正不断引着自身内劲到掌心，只怪如何会隐而不发，不料张无忌掌力刚回，突觉自身九阴真气犹似洪水决堤、势不可当的猛冲而出，震得周身穴道都开始隐隐作痛。
　　张无忌大吃一惊，也是完全逆料不到，只听胸口砰的一声，已被周芷若双掌击中。这掌力恰正正的，是当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力乘隙而进。周芷若的掌力这下不知怎的，竟变得汹涌无比，足可当并世高手之列，一击之下，他护体的九阳神功虽然浑厚，竟也抵挡不住。当下张无忌不由自主的身向后仰，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教主！”明教中韦一笑、杨逍、范遥三人惊得非同小可，当即同时扑到。韦一笑飞身挡在张无忌身前，杨逍袭向周芷若左胁，范遥已抱着张无忌逃开。这一来，场中登时大乱，峨嵋派群弟子和少林僧众纷纷呼喝，手执兵刃，抢上场中。杨逍和周芷若拆得数招，便不再恋战，跃身回了明教木棚，峨嵋、少林两派人众见场中罢斗，也便退开。
　　周芷若稳住身子，只觉肩井天突两穴烫得好像要在体内燃起火来，可丹田里却凉飕飕盘桓着一股子九阴真气，不禁捂住了心口，额际香汗淋漓，仿佛呼吸出来的都是灼灼热气。众人只见她面色冷得可怕，一双眼里却红如血滴，仿佛随时都会烧起来，像极了凄厉的鬼魅，皆不禁后背发凉。
　　赵敏本倚靠在峨嵋派木棚中，见到张无忌中招败阵，心头大石落地，也难免又惊又奇，哪知又瞧周芷若面色惨白，身子颤颤，当下一个猛子纵起身来，足下已踏出数步，奔到一半，忽见那袭青衫人影往后退得几步，晃了晃，脊背猛地一抖，赵敏不敢多停一刻，纵身上前，挽住周芷若臂弯一看，却见她嘴边都是鲜血，只吓得脸如白纸，连声叫道：“怎样？你怎么样？”
　　周芷若闻她语声带颤，心中暖融，仿佛那伤势都好了不少，反手捏了捏她掌，道：“吐了那一口血，气阻倒消去大半，好得多了。”
　　群豪此时也是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只因六大门派中人，多曾在大都万安寺塔下见识过明教张教主的盖世神功，不意周芷若一个年轻女流，以先斗武当二侠之身，再战明教教主，居然能和他拼个两败俱伤，不可不称之为奇。
　　峨嵋群弟子见周芷若呕血，有牵心的都站了起来。清如吓得不轻，颤声道：“大师姊，掌门人她……”静玄到底是大弟子，临危不乱，朗声说道：“目下成败未定，明教不知会否更有动作，掌门虽伤，也且看赵姑娘如何处置，咱们需得在此防备着些，见机行事。”众弟子原本也要赶足上前，这下却给静玄抬手阻住，只得立在原处远远凝着，心中七上八落。
　　黄衫女子观望至此，语气中也隐隐奇怪，说道：“周掌门所以呕血，那是因今日激斗，内力大损，牵动了她修习九阴速成篇的隐疾之故，但她呕血之后，居然脸色红润，神清气爽，却是古怪。虽不明缘由，但若我猜想不差，她此时经脉已息，内力已平。”
　　将说完这句话，果真见周芷若已立直了身子，放开握着赵敏之手，又走上几步，纵声叫道：“明教更有哪一位英雄前来赐教？”
　　作者有话说：
　　会当凌绝顶！
　　

第166章 众山小
　　这下明教木棚里早已乱作一团，范遥揽着张无忌的身子，连声问道：“教主，你怎么样？”张无忌刚中伤吐血，却仍强笑道：“不碍事，运一会儿气便好。”众人扶着他在茅棚中地下坐定，张无忌便缓引九阳神功，调理内伤。
　　群豪原先陡见周芷若身子发颤，冷汗涔涔，还呕血出来，都想她只怕是与张无忌斗了个两败俱伤，哪知目下却听她语声清朗，以内力平平稳稳的渡出，竟不是重伤模样，皆不禁啧啧称奇。明教众人听得峨嵋派叫阵，相互对望一眼，终是由范遥束了束腰带，大踏步走出，正要接招，却听张无忌道：“范右使，我下令，你不可出战，咱们……咱们认输……”一口气岔了道，又是两口鲜血喷出。
　　张无忌与周芷若交手，尝过她诡异莫测的武功，心想：我自认武功不弱都尚且如此，明教中不论谁人出战，虽不至送了性命，却怕指不准枉自受伤，总于本教无补。范遥对教主之令不敢不从，心知倘若坚持出战，势必引得张无忌伤势加剧，当下退了回来。
　　周芷若站于广场中心，又问了两遍。赵敏看她背影，听其语声稳定，心中也是惊奇，但更放心不下。适才张无忌尝力受伤，只有他与周芷若二人方才明白，那一掌汹涌内劲却是连周芷若自己也预料不到的，可旁人都以为周芷若掌力怪异，张无忌力所不敌，而周芷若凝指不发，饶了他性命。
　　她以一个年轻女子，连敌殷梨亭、俞莲舟、张无忌等几位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武功之奇，实是匪夷所思。群雄中虽有不少身负绝学之士，但自忖决计比不上俞、殷、张三人，那也不必上去送命了。
　　赵敏立在她稍侧，见周芷若站在场中，山风吹动衫裙，似乎连她娇柔的身子也吹得摇摇晃晃，犹如一株独绽的幽兰，芬芳十步之内，繁华九畹之中。周围来自三山五岳、四面八方的数千英雄好汉，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挑战。
　　周芷若又待片刻，仍是无人上前。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出来，合十说道：“峨嵋派周掌门技冠群雄，武功天下第一，还有哪一位英雄不服？”连问三次，却无人出声。那老僧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峨嵋派处置，屠龙宝刀也交周掌门收管。群雄公决，不得异言。”
　　张无忌正在调匀内息，猛听那老僧说到“金毛狮王谢逊交由峨嵋派周掌门处置”这句话，心头一震，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韩林儿坐在一旁，见他突然身子发抖，忙搀住他道：“教主多想无益，专心疗伤。”
　　其时太阳正从山后下去，广场上渐渐黑了下来。那老僧又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然饿了。明日下午，咱们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周掌门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周掌门并世无双的武功。”
　　此番英雄大会终是尘埃落定，周芷若紧绷的脊背才敢放松下来，赵敏连忙上前把她搀住，小声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怎样？”
　　周芷若冲她微微一笑，道：“确然是好多了。怪是怪哉，兴许只怕是天意，要我早一日达成重任，早一日重逢故人。”
　　赵敏叹道：“你今日连斗三位当世高手，内力大损，依我看，还是请大夫来调理些好。”两人边说边走，已回入峨嵋派茅棚，清如并着一干弟子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赵敏心中再有多话，到底都欲言又止。
　　峨嵋派今日威慑群雄，众弟子见掌门人回来，无不肃然起敬。当晚，静玄吩咐弟子备了好酒好菜，借少林寺一座厅堂，摆了数桌宴席，庆贺掌门人为本派扬眉吐气，峨嵋派今次前来大会的弟子都有份食，除去丁敏君推说身子不适，并未到场。
　　其时周芷若端坐最上，赵敏竟也落落大方，坐了大弟子的首座，静玄反倒往下挪了一位。峨嵋诸弟子也没多思量，只道赵敏智谋百出，功夫不俗，此番屠狮大会本门多有所倚，她得掌门人器重，也不足怪。静玄打量赵周二人，敛了眉目，抿着唇沉吟不语，但看清如在旁替周芷若倒上美酒，静玄身为大弟子，起身亲自敬掌门人，余下弟子跟着相敬，此地遍布江湖人士，堂外更有来回巡视的弟子，以防万一。
　　众人吃了几杯，说起明日周芷若要去少林后山开关释囚之事，静玄道：“今日听那少林和尚言下之意，似乎是说明日掌门人更有一场狠斗，方能得见金毛狮王，却不知这里头还藏着甚么诡计。”
　　清如道：“今日比武场中，丐帮的龙头长老与武当派宋大侠，皆道出幕后的圆真和尚之名，他先杀丐帮前帮主，又命手下对猜出其意者灭口，想来这厮定然暗布不小的奸谋，掌门师姊，你可要千万小心。”
　　周芷若点头道：“是。”赵敏接口道：“明日要破之阵，你们掌门人已然见识过的，虽是天下罕有的厉害，却也并非九死一生之关。”
　　静玄闻言道：“掌门人曾已见过？却是怎样的阵法？”周芷若道：“先前在定海，我命大师姊率领弟子缓行，我自先走一步，为入少林查看，机缘巧合之下，便就是探得了此阵。”
　　当下将三位高僧的金刚伏魔圈之情大致说了一遍，众人听罢皆是暗自担忧，静玄又道：“这么说，那金刚伏魔圈也是圆真和尚的歹毒之心了？”
　　赵敏道：“圆真此人极工心计，智谋百出……”清如一直在旁忧心忡忡，听到赵敏说起圆真，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赵姑娘，这圆真要害掌门师姊，那算得上是本派的大对头，以前你也是本派的大对头，不过如今咱们一条心，你也是聪明绝顶、智谋百出，我看不输于圆真，定然有妙计可为掌门师姊打算的，是吗？”
　　赵敏笑道：“过奖了。妙计嘛，一时半会儿我还未想到，不过圆真的心思我已然一清二楚。”
　　静玄道：“空闻方丈今日告病，我猜那圆真定是借此操控空智大师，莫不是想做这少林寺的主持方丈？——这其中情由，我等愿闻其详，还请赵姑娘说上一说。”关乎本派掌门的大事，其余弟子也是竖起耳朵地聆听。
　　赵敏笑了笑，道：“我想圆真倘若单想做少林寺方丈，不必请天下英雄来此。谢狮王既已落入他手中，何必又要叫群雄比武争夺？弄得如今这当世武功天下第一，教周姊姊得了去，嘿，圆真决不能这般好心，安排下英雄大会，让周姊姊技胜群雄，成为武林至尊，然后再将谢大侠和屠龙刀献上给峨嵋派。”
　　静玄和清如等峨嵋派众人一齐点头，问道：“那赵姑娘猜他有何诡计？”
　　赵敏道：“倘若我是圆真，我该当如何图谋呢？嗯，第一，我要劝空闻方丈大撒英雄帖，请得天下英雄来到少林寺。英雄大会一开成，我自己也不露脸，叫人以谢大侠与屠龙刀为饵，鼓动群雄自相争斗残杀，我只须躲在暗中拍手称快。斗到最后，武功第一的名号不论是谁所得，我手下的少林群僧都会说道：‘这一位掌门人技压群雄，实乃可敬可贺，本寺谨将谢大侠交于贵派，请掌门到寺后山峰顶上亲去迎取便是。’于是大伙儿一齐来到峰顶，却不知那里更有个难斗的金刚伏魔圈。你们想，周姊姊今日夺得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就算身上毫不带伤，也不知已耗了多少内力神功，到明日之时，如何是那三位老僧之敌？结果谢大侠不但释放不出，说不定啊，反而害周姊姊折损在那三株苍松之间。冷月凄风，伴着峨嵋派一代掌门人瘗玉埋香之冢，岂不妙哉？”
　　峨嵋派众人听到这里，都脸上变色，心想这番话确非危言耸听，清如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道：“果然少林派另有阴谋，掌门师姊，你武功再强，历今日几场恶斗，只怕也不能打败三位老僧。圆真一党就盼着你硬拼，最好送命在那小山峰上，结果仍由少林派称雄逞强。”想到这里，更是不能安平。
　　周芷若动了动唇，道：“那圆真千方百计要害死这天下第一之人，无非是想自己做武林至尊，但他却是料错了。他想我会为了屠龙宝刀拼心竭力，救出谢逊，却不知我目下让峨嵋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已然觉得够了。那三僧的功夫我见识过，确然难斗，明日一战，我只需无堕峨嵋名声便是，胜不得也由它。”
　　赵敏闻言似叹似笑，道：“周姊姊，你不想倾尽卖力，只怕有人却来非请你出手不可。”周芷若眉梢一动，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张公子？”顿了顿，幽幽地道：“他为救义父金毛狮王，定是会来邀我相助的。”
　　静玄道：“明教张教主武功不低，若是得他一臂之力，想来破阵之时大有裨益，可掌门人本无心相争，若应他之求，反而累得自己倾尽全力，岂非将置身于险境之中？”
　　清如闻言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可若是掌门师姊便不应这个托付，也不怎样。”
　　赵敏笑道：“小师妹思量得倒是好，原本呢，咱们确然可以婉拒此事，但求恳之人偏偏是那张大教主，这事放在周姊姊身上，我想只怕并不容易。”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不由想起两家亲事，都觉周芷若只怕是顾念旧情，静慧心直口快，道：“依我说，明教和咱们峨嵋那姻亲本也未成，掌门人你是一派之尊，万事总是以自身为重、以峨嵋为重。”
　　周芷若听罢哭笑不得，还未说话，但听赵敏噗嗤一笑，又叹道：“若真是为了两方结姻的面上，倒又好办了。你们掌门人决心帮衬张教主，并非是因甚么故剑情深，而是为着武林中的侠义之道，我算是看准了周姊姊的性子，从前张教主曾救过她，她不愿欠人半点情分，明知那金刚伏魔圈是刀山油锅，也要跳将进去。”
　　静玄等人闻言，不禁暗自忧心，要知江湖中人重名贱躯，万事皆可让步，唯独这个义字，便是有些大奸大恶之徒也要讲究几分，何况周芷若又是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一言一行无不关切峨嵋，怎能不全此义？这个义字写来，岂非正如拿刀戳自己心窝子么？
　　赵敏看众人面露难色，忽然站起，道：“想来周姊姊还有明日的事吩咐各位，我便先行一步，今日连斗几场，确是疲累。”
　　周芷若看着她负手而立，缓缓步出大厅，嘴唇一动，也没说话。
　　是夜，因峨嵋派白日里夺了屠狮大会的魁首，少林自是不敢怠慢，由知客僧引着众人向西里许，宿在几间排建的小屋之中，这已与大多门派只得暂居茅棚好得太多。
　　周芷若目下方与众弟子吩咐过明日搦战金刚伏魔圈一事，行去自己小屋，便见赵敏正倚在门前一株松下，怔怔瞧着穹霄的白月。她走上前去，问道：“还没歇下？”
　　赵敏见她过来，转头笑道：“我等周姊姊呀。”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面色无波，薄唇动了动，说道：“你这是已经回来，还是预备出去？”
　　赵敏一怔，冲她吐了吐舌头，道：“被周姊姊发现了，却不好玩。”
　　作者有话说：
　　三山五岳，一览众山小！
　　你们说郡主干啥了？
　　因忙停了几天就没人看了，唉。2020，新的一年，新的冷坑底( ﾉД`)
　　

第167章 同心结
　　周芷若眉上微微一轩，又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兀自走向屋子，赵敏摸了摸鼻子，心中悬着，沉吟想了一想，提足跟在她后头。
　　但见周芷若缓步走到小屋之前，立在门边，稍稍侧过头来，似望非望，却是一言不发，又兀自走进房中去。赵敏心中一沉，道：周姊姊果然料到。随着她走进小屋，只见周芷若已坐在一旁，以手支颐，怔怔出神，听得她进来，竟不回头。赵敏轻轻带上了门，见堂上更无旁人，唯一支白烛忽明忽暗，照着周芷若一身素淡的青衣，情景凄凉。
　　赵敏心中一酸，低声唤了一声：“芷若。”周芷若仍不回头，冷冷地道：“你来去自如，本不必对我这般小心翼翼的。”
　　赵敏叹道：“我知晓你不是气我不告而别。”周芷若转回头来，见到赵敏一双眼睛亮如明星，嘴唇动了动，对她之语不置可否，道：“今夜月色恰好，你是该出去。”
　　赵敏脸上一窘，知道了她的言下之意，叹一口气，偏头从窗边望出去，凝了那广寒片刻，忽然道：“周姊姊，你瞧这月色……像不像一个人？”周芷若微微一怔，不由也抬首去看那轮明月，只觉山色空蒙中，那月色苍白，掩映在淡淡流云之间，有种清冷刻骨的温柔，面色无波，说道：“你想讲甚么？”
　　赵敏只见那明月犹自在天，旁缀疏星数点，深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道：“见月如伊，世人只瞧见她的孤冷浸寒，却唯我可赏之清淡温柔。周姊姊……向来待我独好，真叫人又喜又愁呢。”
　　周芷若奇道：“愁甚么？”赵敏又幽幽叹出口气，转过头凝视她双眸，轻声道：“你今日吐得那一口血，时至当下，仍叫我心中好生久不踏实。听你说及当时异状，虽是九阴内力反破，击得张无忌中伤，可我瞧见你那时的样子……”说到这，她不禁又忆起周芷若面色煞白，双目烧红的容状，一开口，便抖了声音：“芷若，我是真怕。”
　　周芷若听她情真意切，心肠禁不住一软，伸出手去，轻轻攥住了那柔荑。月色淡薄，两双玉手敛在广袖下，瞧不真切。她本还想伸臂抱一抱眼前人，但顾及心中之结，终是强自忍住，只说：“我自认你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从前任凭再有多少险处，但凡和你一起，总也能逢凶化吉，你不必忧心忡忡。”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好听的话，却是半点底都没有。你要待我好，要真的待我好，嘴里说得甜甜的，又有什么用？”赵敏柳眉一颦，正色道：“这并非在与你玩笑的，明日那金刚伏魔圈……或者我代你去，成不成？”
　　周芷若听罢只是摇头，道：“三僧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当日我与张公子联手，便已觉出是难分轩轾的厉害。总归我身负速成九阴的功夫，尚都如此，你却是稳扎稳打的根基，我绝不能让你去的。”
　　赵敏道：“你定然担心我练功时日不足，此去会有危险，却并非只是怕我武功不敌，是不是？唉，周姊姊，我都晓得的。”
　　周芷若道：“今日我派吐气扬眉，实是开宗以来从所未有的盛事。但也败武当二侠、伤明教教主，得罪的人着实不少。你也瞧见，这一晚身处险地，强敌环伺之下，众师姊妹们戒备得十分严密。”赵敏道：“不错，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招有多少英雄恼恨妒忌，保不住有暗中盯上咱们的人，你最怕是我明日上场，叫人揭破身份，惹来大祸。”
　　周芷若叹了一声，道：“是以我思量着，明日.你索性莫要去后山，最好……最好和你今夜去见之人在一处等我，才叫我安心。”
　　赵敏闻言一怔，她早知周芷若心思细腻，必定猜知一二，不想听她直言不讳，还是心中微颤，定定看了她一阵，道：“甚么也瞒你不过。你看我席上忽然离去，心中便起猜疑了，是不是？这下我又跟着你进来，那定然是已去而复返的啦。”说着叹息一声，又道：“那你可清楚，我此去见别人，是为着甚么？”
　　周芷若与她乃生死爱侣，心事怎不相通？当下苦笑道：“还能为甚么？左右是我自个儿不顶用，倒要你去相求人家。”
　　彼时众人于席上，正说起明日鏖战金刚伏魔圈一事，赵敏却忽然起身告辞，周芷若便猜她是去寻那位神通广大的杨姑娘，当下道：“但我跟你说，明日去斗金刚伏魔圈，那是我峨嵋派之事，平添外人相助，却万万不成的。”
　　赵敏叹道：“你这顽固的臭脾性，我岂能不知？——我不是去求杨姑娘出一臂之力，只因她精于岐黄之道，我向她去请教你身上隐疾之事，未免破解金刚伏魔圈时，再添难处。”说到这，秀眉紧蹙，说：“你练那九阴速成篇，原是对身子有损，难怪不许我修习。但你早知晓了，为甚么又不告诉我？”
　　周芷若道：“我实不知速成篇的隐疾。但我自己练过之后，确有内息不畅之态，却不敢笃定是因速成篇之故，还是因我体内曾中得玄冥寒毒。你清楚，此事我不能和张公子说起，也无从问人，自然不可随意任你习练。”
　　赵敏又忧又气，说道：“但你总有不适，却从未跟我提过，周芷若，你当我是你甚么人？”
　　周芷若道：“倒不是总有，只是偶发一回，往往片刻之后就好，我也没大在意。怎么听你语气，我难道患了重症不成？”
　　赵敏急道：“你这人浑不管别人着急，万幸我去问了杨姑娘。但究竟是否重症，光听我只言片语，她也难定。周姊姊，明日攻打金刚伏魔圈后，你便听我的话，去给她瞧瞧，好么？”
　　周芷若双目凝着赵敏，既不答应，亦不拒绝，忽然道：“为甚么那位姑娘待你如此地好？你让她救我，她就肯吗？”
　　赵敏嘴唇一动，不答只道：“杨姑娘医术不坏，她既许诺我尽力施救于你，无论如何，我总是为着你好的。”周芷若追问道：“她若能治得我痊愈，却要你如何报答？”赵敏道：“她……她要我伴她归家去一趟，看看终南山的美景。”周芷若道：“就只这样，没别的了？”赵敏嗫嚅道：“别的……”
　　周芷若淡淡地道：“你不想说，那也罢了。”赵敏愕然，道：“你想知道？那可得答允我不生气，我才跟你说。”周芷若薄唇一动，道：“我不生气就是。”赵敏踌踏了一会儿，道：“你嘴里说不生气，心里也不可生气才成。”周芷若哼地一声，道：“我该生气便生气，不该生气便不生气。”
　　赵敏登时话头一窒，其实这几日里和黄衫女子之事，她一直不敢跟周芷若说起，这时听其提及，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忸怩，说道：“我又没说和她怎样。你倒为什么心中总牵记着旁人，一直念念不忘呢？”
　　周芷若冷笑道：“念念不忘于她的，也不知是我呢，还是另有旁人。你自己做贼心虚，当我瞧不出你心中有鬼么？”说着忍不住心中不快，又哼了一声。赵敏鉴貌辨色，已知其心，叹道：“你答允我不生气的，这不是又生气了么？我跟你说，自从那日我和方珩不告而别，遇见了她，这几日便是与她调瑟看花，旁的也没有了。”
　　周芷若脸色一沉，大声道：“你二人从前是旧相识，还不知曾怎么样好呢，否则天大地大，她怎会恰好就在少室山，将你给捡了去？那不是一直跟着咱们，又是如何？”
　　赵敏哭笑不得，道：“这话从何说起？好端端地，她跟着咱们干嘛？”周芷若怒道：“她喜欢你啊，有的人还假惺惺地装不知道呢！”
　　赵敏脸色一白，道：“她……她……”但听周芷若又冷冷道：“几日不见，你倒是又故技重施，开始拜托死对头去做这做那了。哼，那姓杨的姑娘倒也真好，甚么都听你的，你提甚么事，她总会给你做到。”
　　赵敏被她一句话哂得难堪，说：“你也知道咱们几日不见，今儿一碰面，将说上几句话，你就如此断我们言语。白日里英雄大会之上倒好端端地，眼下风波平息，你又满腹未尽的心结，字字损我，早知如此，我便不回来啦，也省得你意乱烦恼。”
　　周芷若一听脸上变色，说道：“你不回来却去何处？那日……那日我读罢你的留书，四下里寻你不见，哪知你竟会和她在一块儿……后来常大哥性命得以保全，我更好生焦急，只愿立即将此事告知于你，却恨无从相传。眼下我跟你说了，常大哥已脱险境，你还要走么？”
　　赵敏嘴角淡淡一笑，道：“其实，我从杨姑娘手下的婢女处，也早已听闻常遇春未死的消息。”周芷若听罢心中一沉，道：“你既已知晓，何不早些归来？”
　　赵敏勉强撑着嘴边的笑容，道：“那天下无双的兵书到底是交在我大哥手上，我自觉情难以堪。今次常遇春不死，那是万幸，他日却不知该轮到谁的头上了。”她眉间眼下给凉月染过，透出股子不同于平素明艳的黯然。
　　周芷若眼中陡然一熠，像是瞬逝的流火，燃得心底也发了烫，沉吟半晌，也不敢往下接话，岔开问道：“那杨姑娘，知道兵书之事么？”
　　赵敏道：“她见我不声不响与你分别，怎么也要猜测到几分的，何况我几日里得她收容，承了人家的恩惠，怎能不以实相告？”
　　周芷若道：“这么说，她也知晓你将武穆遗书相赠世子之事，知晓你大哥将以此对付汉人，却还是一如往昔地待你。可我曾听你说起，她……她不也是和朝廷作对的大对头么？”
　　赵敏道：“我看那杨姑娘一颗赤子之心，怀有大义，从前在西域的确与我处处为难、斗智斗力，但她行事总是莫测难懂，有许多处，我自认窥不破、看不明。那日她听我说起已将兵书默写给我哥哥后，却只是笑了一笑，说：『人生如梦，大难矣！』唉，真是个古怪的人。”
　　周芷若浑身一震，颤声道：“这天底下，难道就只有我……只有我跟你，是不死不休的对头？”说完这句话，回过头来，脸色却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了下唇，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赵敏吓了一跳，见她神情凄苦，伸左臂搂住她肩头，想说些话来安慰，却言难出口，喉咙中哽住，过了好一会，才道：“周姊姊，我就知道咱们两人的心结不好揭过。今日英雄大会我来，本也是挂心于你，但此间事毕之后，前尘种种，总是难以过去，遗祸无穷——你说，我今夜便是不走，待明日.你金刚伏魔圈斗后，却还能不走么？”
　　周芷若心中更不是滋味，道：“是啊，旁人又不是周王遗孤，我也并非出尘避世的雅士，躲得开蒙汉之间，义字当头的大难。”
　　赵敏闻言，樱口微动，眼波欲流，也低声道：“家人与你之义，我总是难全，武穆遗书已给，覆水难收，却又情何以堪……”心中想：她爱我怜我，承了武穆遗书的苦处，又是个执拗的死心眼，拈着杨姑娘的酸，一较之下，定然觉着自己处处不如，心里怎不难受？但兵书的事无可挽回，我又该如何宽她之心？胡思乱想，心念如潮，沉吟半晌，数度欲言又止。
　　周芷若越想越觉凄然，突然间，眼中珠泪欲滴，转过头去，乘赵敏不觉，伸袖拭了拭眼泪。赵敏心下不忍，轻轻握住了她手，柔声道：“咱们没来由地，说这些干什么？”拉着她走到榻边坐下，说：“你眼下最须得好好睡上一觉，甚么也不要想。”替她祛了鞋袜，扶靠在榻上，拉过被褥来，仍旧握着她手掌。
　　周芷若闭上了眼，却满腹心事，哪里眠得着觉去，耳中听到少林寺四下里一片幽静，万籁无声，偶然微风过处，吹得树叶簌簌作声。
　　过了良久，赵敏只觉掌中的一双手寒冷如冰，仍在轻轻发抖，伏下.身去，温声说道：“怎么，想睡没有？”
　　但见周芷若睁开眼来，目里似紫电，掩映月光，冷冷清清之中，更有两团火烧。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一章很有意思！狼?太可爱了！
　　掌门：我是真的觉得生气，气自己(　｀皿´)
　　看到狼的眼神郡主感觉到了什么呢？
　　

第168章 夤夜蒙
　　赵敏被这目光吓了一跳，说道：“做甚么这般瞧我？你心里还难受，是吗？”
　　周芷若不答，伸出纤臂，拿一手摸了摸她脸颊，又将掌自她肩头滑下，忽然之间，扯开了赵敏衣襟，那身男装掉了半边肩膀下来，露出肩头那个剑疤，她就定定地盯着，一瞬不眨地看，目光中还是那样又冷又热的神色。
　　赵敏先是唬了一跳，又看她目光凄苦，盯着自己伤疤看，前尘旧事登时涌上心头，叹道：“周姊姊，这一剑是谁刺的，你还记得吗？”
　　周芷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抚摸她肩膀上的伤痕，心中苦不胜情，突然脸色苍白，说道：“是我……是我，这个疤痕……我此生不忘！”说着攥住她衣襟，用力将她一扯下来，伸嘴吻那伤疤。
　　赵敏呼吸一紧，只感到她吹气如兰，几缕柔发在肩膀上掠过，痒丝丝地，心中一呆，忘了动作。周芷若一吻之下，闻到的尽是她肌肤上的香气，再也忍耐不住，伸左臂就去搂她纤腰，更一个猛子翻起身来，将赵敏压在了身下。
　　赵敏一惊，叫道：“周姊姊？”二人别后重逢，便是在数千人的睽睽众目之下，固然相思之浓，也只能强自忍住，不敢过分亲昵，到眼下肌肤相亲，怎能禁住情动？但周芷若这一番来得突兀，赵敏神志未迷，想到所处之地，强敌环饲，这小屋之外，除去巡守的峨嵋弟子，还不知是否潜伏着高手，倘若给人听去一点风声，她自己一个叛君叛父的妖女倒好说，却要周芷若这峨嵋一派之长如何立足于武林？当下不许其胡来，伸手推阻。
　　周芷若也不该想不到这茬，但她却闷声不吭，毫不管顾，只是用起强来，伸手撕扯身下人衣襟，赵敏见她双目中泛红，浑不似往日模样，唬了一跳，沉肘反掌，用力拍出，周芷若转头闪避，赵敏趁机已自跃起身来。
　　这一掌赵敏本可拍开她身子，却怕惊慌之中，下手失了轻重，始终存了个舍不得伤害之心，难免处处掣肘。怎料周芷若也纵起身来，张开左臂，出手迅捷之极，见她转身要逃，左臂伸了两伸，已将她又按在榻上，这回却更癫狂，气喘呼呼，就去扯她下裤，赵敏但觉她一只凉手已闯在腿间，再也忍耐不住，抬起一手，啪的一声，打了她一个耳光。
　　周芷若霎时间呆了，愣在原处，渐渐地，目光里那股子火才熄灭下去，复了两弯清冷。赵敏脸颊绯红，目中又嗔又怨，瞪了她一眼，坐起身来，将男装重新系好。
　　周芷若一时凄苦忿忿，先前抱着她时，情浓心恨难抑，眼下被这一巴掌扇得清醒，自己也难以相信竟对她做出这等事来，好生后悔，摸着火辣辣的一边脸庞，坐在她对面，说：“敏敏，我……非是故意这样。”
　　赵敏又横了她一眼，斥道：“谁知你发的甚么狂？原本人家早跟了你，这等事你想要便要了，哪犯得上用强？左右今夜身处之境不该如此，你是多明白的人，怎会不识这数？”周芷若更是无地自容，脸上一红，低下了头去。
　　赵敏叹了口气，凑近把她脸颊捧起，微光下见到那一边面上已然红肿，心更软了，说：“我自然也想周姊姊，但在少林寺里是不成的，你该知道。”说着眼波一转，道：“不若……今晚且先欠下，待你乖乖听我的话，去给人家看过伤势之后，我再许你。”
　　周芷若道：“那你今晚……”赵敏笑道：“你忘啦，我现在是你门下的男弟子，男女有别，晚间诸多不便，岂能共处一宿？”
　　周芷若抿了抿下唇，道：“那你这几日总不走的，是吗？”赵敏知晓她在说武穆遗书的心结之事，叹息一声，道：“屠狮大会尚未尘埃落定，我放心不下你，自然不走。”双足下地，站起身来，系好衣带，转头说：“那我这下先回去啦。”
　　周芷若听到此言，伸出一手拉着她衣摆，目光定定凝视，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赵敏见她这副模样，又怜又爱，弯腰又向她唇上轻轻一吻，说道：“你放心，我不是回杨姑娘那里，峨嵋派中早有我的卧房啦，不是吗？”
　　周芷若这才松开手，但见赵敏嫣然一笑，已跃身而出，开门离去。剩下她独个人坐在白烛之下，对着头顶一弯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与赵敏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其言语神态，眉黛朱唇，一时间低徊惆怅，实难自已。
　　未想多久，忽听得屋外有竹哨之声吹了起来。周芷若心中一动，想：这是我派巡逻弟子通传的讯号，怎会忽响起来？难道深宵之中，有高手潜来？当下走出屋外去看。
　　峨嵋派今日在天下群雄之前，掌门人力败当世三大高手，吓得数千须眉男子无一敢上来挑战，不知有多少英雄恼恨妒忌，是以防范得极严。周芷若将走出小屋，但见随那哨子一响，四周立时扑出二十余人，皆是峨嵋弟子，各人手中剑光闪动，分布各处。
　　周芷若心中暗叫：侥幸！亏得适才敏敏清醒，否则保不齐叫人听了去。上前问道：“甚么事？可是见到赵姑娘吗？”当先一个女尼回禀道：“我等的确见赵姑娘出来，回房去了，倒没异样，只是忽听远处同门呼哨，似有敌踪，特来保护掌门人。”
　　话音方落，但听脚步声响，远远有一队人快步走了过来，火把光亮照在为首一人脸上，却是清如。她一见周芷若，便问：“掌门师姊，可曾见到贼人？”
　　周芷若心中想着赵敏之事，脸上还火辣辣地，又怕给人瞧见，偏过一点头去，避开火光，心不在焉地道：“并未。有敌人闯入么？”
　　清如道：“不知是不是敌人。今夜巡守时，小妹见一个汉子行色匆匆，鬼鬼祟祟在本派居处，本欲和师姊们拿其盘问，追去却不见了人。故以传讯四下，请大伙一同搜查。”
　　周芷若道：“四下里都寻过么？”清如道：“本门的居所小妹都看过一遍，除了……除了丁师姊的屋子，已由静玄大师姊亲自去了。”
　　丁敏君一向与周芷若不和，清如又和周芷若要好，辈分本低，丁敏君有意为难，不许她搜查自己卧房，那也不奇怪。周芷若唇瓣动了动，刚欲说话，却听远处哨子又是一响，心念一动，循声走近数丈余，隐隐得见两条人影飞身纵出，挺剑声清啸，却是巡守的峨嵋弟子，见到了她，禀报道：“掌门人，有客求见。”
　　周芷若问道：“夤夜之中，何人驾到？”只听一个女尼说：“是明教的张教主求见掌门。”周芷若心中暗道：敏敏真真料事如神，张公子果然来此。说道：“去请他进来罢。”
　　那两名弟子将领命离去，却又有一队人举着火把走了过来，周芷若定睛一看，原是静玄带着几名弟子。清如见了忙迎上去，问道：“大师姊，怎么样？”静玄摇了摇头，道：“一无所获，料想那贼人跑了。”
　　周芷若道：“请大师姊今夜派众弟子加紧巡视，莫让贼人再潜入我派。”转头冲清如说：“师妹，我眼下有客要见，劳你再去赵姑娘那里问一句平安。”
　　——————
　　张无忌走进小屋时，只见周芷若侧坐在桌边，偏着一边脸颊，见到他来，道：“张教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张无忌先抱拳一揖，也不迂回，开门见山地道：“明日金刚伏魔圈关乎我义父性命，还请周掌门能助我一臂之力。”
　　“张教主言重了。”周芷若目光扫过孤灯冷光，又凝在那火苗上看了一阵，想到前几刻，赵敏还在此处与自己相拥相亲，神思恍惚，对相救谢逊一事，既不说可，也不说否，倒叫张无忌一颗心好生难落，憋不住又问道：“不知此事，周掌门可否答允？”
　　周芷若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其实，那金刚伏魔圈你也是见识过的，当真好生厉害，我也没救谢大侠的把握。”
　　张无忌心中一动，道：“你独个人只怕吃力，倘若我二人联手，多半大功可成。我以纯阳至刚的力道，牵缠住三位高僧的长鞭，你以阴柔之力乘隙而入，一进入伏魔圈中，内外夹攻，或能取胜。”
　　周芷若虽无心拼力去争，但承昔日恩人之求，总是难以相拒，当下道：“好，张公子，我诺你竭心而为，尽倾人事，毕竟那阵法非同小可，一切还看天意，但总会竭力一试，算赔给你曾经解我玄冥寒毒之恩。”
　　张无忌闻言，牵挂义父的心终是定了几分，不及感谢，却又听周芷若道：“只我明日场上，还是要给峨嵋争个颜面，言语冒犯，盼你莫怪。”张无忌深深一揖，道：“你肯出力救我义父，便是羞辱甚甚，我当也委曲求全。”
　　周芷若点头应下，正要唤人送客，却见张无忌仍立着一动不动，欲言又止，浑没想走之意，不禁奇道：“张公子今夜此行，还有别事？”
　　张无忌此来本就怀一颗不定之心，待听了她问的话，如一石激浪，搅得心中沉浮，喉咙里咕哝了一下，道：“我的确是有一件心事，很是想不明白，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此时隐隐听得屋外轻轻的脚步之声，原是峨嵋派群弟子正在巡逻守卫。淡淡的烛光照映下，周芷若对着张无忌的半边脸色苍白异常，一双眼中却熠熠有辉，似乎已心中有数，说道：“是甚么事？张公子不妨直言。”
　　张无忌迟疑了一下，一咬牙，终是道：“我是想问，今日比武场中，贵派一位武功不俗的男弟子……那人、那人是赵姑娘，对吗？”
　　周芷若白日里与他交手，已想到他多是猜知了赵敏的身份，这下听他亲口问及，也无需再去隐瞒，便道：“那人确然是赵敏。”
　　张无忌心中一震，道：“赵姑娘乔装掩在峨嵋，上阵出力、助你夺魁，这是为了甚么？她——她不是你们峨嵋派的仇人么？濠州之事以后，你随她出走，不知所踪，没过多久，我便听闻她叛君叛父的消息。周姑娘，此事莫非……莫非也与你有关？”他一股脑儿问出想不通的疑惑，却不笃定周芷若会答。
　　其实此等私事，周芷若诚然可以不回他，但再见张无忌仁厚的模样，便想起他那枉死的表妹蛛儿，心中又好生愧疚，于是叹道：“是啊，我和她本是死敌，又隔着旧日仇怨，怎能联手交好？这一切看似如此古怪，但只需放在一个字上头，便事事都能想通了。”
　　张无忌一怔，嗓子哑着磨出一句：“那是……是甚么事？”但见周芷若长睫轻扇，烛火下投来的影子密而好看，口中一字一顿的道：“我与赵敏的事，左右逃不开一个情字罢了。”
　　作者有话说：
　　挨打了吧？(*´∀｀)
　　公告：年底工作很忙，不想因为赶进度而影响每章的水平，故可能会断开日更，但肯定会完结的。
　　

第169章 白蜡凝
　　张无忌亲耳听到这句话，暗叫：啊哟，她二人之间，竟是果真如此！吃惊之下，眼前景象晃了几晃，终凝成周芷若一袭淡冽青衣，而他自己已是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但听周芷若又道：“张公子，我和她的事，本不必要和你说起。我只是觉得……觉得对你不住。”张无忌一颗心突突跳得陡快，几乎将要跃出咽喉，闻言还当她在说濠州一事，抖着声道：“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好便是了，我对你……也并没怎样。”
　　他为人温和仁厚，对旁人之事不会多加置喙，当下心想：她和赵姑娘相好，又不是去害人损义，原也不干我事，不过她二人身份如此，竟还能相爱，也算得上是奇闻异事了。
　　此时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其实咱们三人也算得上旧识朋友，你比旁人更多见过我与她相处之状，往事种种，我想张公子心里恐怕早有思量，只不过从不敢往下去想罢了。”
　　张无忌给她话语一提，旧事当头，犹如醍醐灌顶，将原本刻意压下的思虑又给冲涌出来，虽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道：“是，我如今思来，赵姑娘当初在波斯人手下身当险境，连命也不顾，也要使那拼命三招，却都是为了周姑娘你……实在难料，不想你二人竟这样要好。”
　　周芷若缓缓道：“先前在屠狮大会上，我待她那些关切情谊，都是半点不假的，旁人所见，道我一个掌门人与门下男弟子过于亲近，兴许会觉得古怪，又或许会浮想联翩，但他们都不及你知晓得多。我二人的事，瞒了你这许久，实也是由不得己，这下我说是与你说了，但在此处，顾忌赵敏身份，还盼你莫要泄露口风。”
　　张无忌叹了一声，道：“周姑娘既肯如实相告，那是当我作故交友朋，无忌自然不会向外提及只言片语。不过，这事于天下诸多人跟前，到底荒唐……难怪赵姑娘非离家不可……”
　　“情之所钟，心之所向，都可与生死逾墉，又遑论这些世俗成见？”周芷若说到这，眸光忽而变得温柔，好似化雨春风，轻拂爱人脸颊：“我想她心中与我，也是这一般思量。”
　　此时此刻，张无忌终是明白母亲殷素素昔日所言：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这当真半分也不假。想来赵敏总像流云山风，追不上、抓不住，从来都教人看不清楚，或许只有眼前这个青衫女子懂得罢了——亦或……是赵敏愿让她懂，只许她懂。这一刻张无忌忽然明白，她二人之间，只怕再容不得旁的甚么了。
　　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自今日在比武场中见她，往后便思量了这事许久，竟越想越是不对。起先想着她为甚么会替峨嵋派出头，为甚么和你亲近要好，后来将前今细细一虑，倒再不敢多想下去了，却不意当真便是这样。但不论如何，作为旧年相识，我都要祝周姑娘今生可得偿所愿，与赵姑娘早得安乐。”
　　此时听得屋外夜漏已二鼓，巡守的峨嵋弟子也换了岗，张无忌一双眼在残灯下垂着，道：“但盼周掌门莫忘明日之事，无忌便先告辞了。”背身朝门扉走去。
　　周芷若点了点头：“多借张公子吉言。”提声道：“静慧师姊，送张教主。”只听呀的一声，房门打开，静慧站在门外，手执长剑一揖，礼后应了。
　　张无忌出了小屋，没立即回明教木棚，只随意坐在一处山石上，想到赵周二人之间感情，当真匪夷所思，却又替她们慨然，心中也不禁生出艳羡之意来，想：倘若世间有一人也如此待我，纵使前路千难万阻，恐怕也觉甘之如饴。
　　其时夜色已沉，少林寺中更是一片静谧，他思量之中，但听身后一片草丛里隐有悉索之声，虽然细微，但张无忌内功深厚，却已听到，想：这声音亦步亦趋，不闻鼻息，绝非走兽，显然是人刻意在屏息凝神，待我抓其现身。
　　他心中算计已定，忽然双掌朝草丛中虚劈出去，右掌打空，左掌出手如电，果然与一个人的手掌一碰。那人左臂疾缩，右手斗然出拳，一下击在张无忌肩头，张无忌绝无提防，倒给打得隐隐作痛，不过他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然激出，也反击在那人拳上，但听一个男子声音呼痛，张无忌伸手把他一抓，将其提了出来。
　　月光之下，但见这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那一只手似乎有疾，被张无忌回击一下，居然疼得握不紧拳，张无忌心想此人难道躲在这里对自己暗算？当下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低着头不答，只捧着自己那只疼手。张无忌好生奇怪，追问：“我看阁下先前出手，功夫不弱，请教尊姓大名？”那人窒了一窒，才道：“无名后辈，不劳英雄下问。”
　　张无忌听着这人的说话，口音越听越熟悉，但见他满脸短须，又全没见过，不由得大起疑窦，想：难道他和赵姑娘一样，大加化装，遮掩了本来面目？忽然之间，伸手在他脸上一抹，果然拉去了粘着的短须，眨眼之间，这汉子登时成为一个脸如冠玉的英俊青年。
　　张无忌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叫道：“宋师哥！”
　　——————
　　方珩趁着夜色，径到少林寺外，未及深入，便被八名罗汉堂弟子喝住：“来者何人？”
　　他知晓此地卧虎藏龙，无意多惹麻烦，当下本也是光明正大走来，面对八人棍棒，不动声色，转头向门边的知客僧人道：“在下奉明教张教主之命，有事要见峨嵋掌门，相烦引路。”
　　如今明教如日中天，张无忌今日在比武场中又是大显身手，天下英雄无不叹服，那些僧人听到明教教主的名号，都是一怔，其中一个拿棍棒的和尚道：“张教主的人本在寺内，又是哪里冒出一个奉他之命的手下来？”
　　方珩道：“张教主命我外出取物，送与周掌门，大师父们如若不信，可亲去问询。”
　　八名和尚闻言，总不好真去向明教质问，又看方珩不过一瘦削少年，神色落落大方，并不鬼祟，何况张周二人之间的江湖韵事本就沸沸扬扬，只觉他所说之言又有几分可信之处，加之这八人都是圆真一党，但想：总之明日金刚伏魔圈事毕，一切便落定尘埃，纵然此人另有所图，那也全推在明教头上，与少林派决不相干。对视一眼，让开了身。
　　方珩见状心中暗笑，转头冲那知客僧道：“那就有劳小师父你带路了。”那知客僧并非圆真党羽，听他自呈明教中人，甚是害怕，恭敬地道：“是，是！小僧引路，施主请这边走。”
　　方珩被引着向西走去，约莫行了里许，那知客僧指着几间小屋，道：“峨嵋派都住在那边，僧尼有别，小僧不便深夜近前。”他白日里听说明教和峨嵋派之斗，可谓惊险异常，深恐张无忌的手下前来，招惹了周芷若，又要去和他们教主动手，这当世两大高手厮拼起来，自己一个不巧，便受了池鱼之殃。
　　方珩看破他的心思，笑道：“你若回去说起此事，不免惊动旁人，我不如点了你穴道，在此等我如何？”那知客僧忙道：“小僧决不敢说，施主放心。”急急忙忙地转身便去。
　　方珩赶足几步，欲询弟子问及峨嵋掌门的卧房所在，忽然之间，不知自何处有两名女尼飞身过来，挺剑拦在身前，叱道：“是谁！”
　　方珩抱拳道：“在下奉主人之命，求见贵派周掌门，有物什相予。”踏足欲近，那两名女尼挺剑拦住，问道：“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语气颇为严厉。只因今夜峨嵋派中闹出一场风波，周芷若命静玄加紧防备，故以人人谨慎。
　　方珩见状也不生气，回道：“敝上姓赵，闺名不敢擅称。”二尼闻言一怔，又上下朝方珩打量，见他长身玉立，英气勃勃，想起他是在定海总门住过的赵敏手下，放下宝剑，道：“掌门人吩咐，眼下时辰已晚，非有大事，恐怕不便相见，还请阁下回步，赵姑娘有甚么物什，可交与我等转达，或阁下明日再来。”
　　方珩今夜在少林寺外接到赵敏传书，先去见了一人，又赶来送物，信上有命，道务必今夜送达，于是道：“在下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给周掌门送药，主人吩咐，今夜必得送上，劳烦师太替我通传。”
　　那两名女尼对视一眼，一名年长的女尼道：“赵姑娘让你送的是甚么药？”方珩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递了过去，一青一白，道：“白瓶乃补身之药，青瓶可消肿祛瘀。”
　　另一个女尼听罢道：“我家掌门人今日的确受得伤，那却是脏腑的内损，未曾有外创呀，你怕不是送错了？”方珩却道：“并未拿错。我家主人说了，周掌门今夜便得用此外敷伤药。”
　　那女尼心想：此事关乎掌门人好歹，不敢草率，左右进去问上一问。于是接过两个药瓶，道：“还请暂候，我去禀报。”转身近去，原来数丈开外便有一座小屋，但见她轻拍房门，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推门进了去。
　　方珩想周芷若必在其中，双手负在背后，静立当地相侯。那女尼进去禀报，隔了良久，这才出来，说道：“赵姑娘的好意，我掌门人心领了，只这伤药却是不必，请阁下代为拿回。”将两个瓷瓶又抛还回来。
　　方珩心知赵敏与周芷若的干系，全没料到会遭其拒之门外，惊奇之下，仍不忘赵敏所命，道：“怎会如此？师太可当真问清楚了？”
　　因灭绝亡故之事，峨嵋派众人本就对掌门人重用赵敏此妖女心有不喜，连带方珩这个鞑子走狗也没好眼色，从前方珩住在定海总门，也多承她们冷落，不过如今屠狮大会，本门承赵敏几番情分，众人瞧在掌门脸上，自然以礼相待，今夜接待方珩，本已是勉强，眼下周芷若口说送客，又怎耐得住他再度纠缠？当下那年长的女尼喝道：“掌门人亲口叫阁下离去，岂能有假？再要不休，莫怪我等无礼！”
　　方珩未得赵敏之命，不愿与她们动手，叹了口气，只好离去，临走时不忘向二人打听赵敏居处。待走到赵敏屋前，轻叩门扉，报了自呈，便听得赵敏的声音在门内道：“你定然在周姊姊那里吃了瘪，是不是？”
　　方珩奇道：“咦？主人怎么晓得？”
　　赵敏道：“她一定连面都不让你见，左右命她门下弟子打发你走了。”方珩更是吃惊，道：“主人当真料事如神，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
　　但听赵敏叹了口气，嗔怪道：“这个周芷若，一点也不懂人家的心事。她知道我让你用杨姑娘的药去做好人，定是又气起来。唉，那也罢啦，明日她自个儿丢脸，还不是又给我笑。”
　　作者有话说：
　　怪脾气狼?
　　

第170章 旧事痴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响起，群雄又集在广场之中。武林各派皆至，唯峨嵋派不见人踪，大伙不由纷纷聒噪，直言峨嵋派好大的架子。张无忌牵挂义父安危，一心盼着周芷若来，宋青书脸上贴了髯须，便坐在他身后。
　　昨夜撞见，张无忌宅心仁厚，暂且收容他在明教，心中打定主意，待少林寺诸事了却，再行向武当众师叔伯求情。宋青书颜上无光，口说不肯领情，但一来心中仍不忘父子师门之恩，二则自卢龙与陈友谅分道扬镳后，他颠沛流离，前有丐帮诸人为难，又有莫七侠之死一事，不敢以武当弟子自居，浑浑噩噩犹如丧家之犬，除去张无忌处，他确然无路可去。
　　明教中光明左右使等几个首脑人物，都知晓伪装的宋青书之身份，不过碍于教主吩咐，也就当不晓得。
　　众人坐间，忽听得少林僧报：“峨嵋派周掌门到！”只见周芷若翩然款款，在众多弟子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而来。张无忌定睛一看，赵敏自是乔装随她身侧，二人并肩到木棚中坐定，便凑头说着甚么。
　　经过昨日之事，群豪方知峨嵋派周掌门并不止容姿绝俗，虽为女流之辈，却身负高强武学，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复杂，有人敬意，有人嫉恨。张无忌收回目光时，看宋青书双眸仍一直不离峨嵋派半刻，想起这位师哥对周芷若亦是好生痴心，从前在卢龙更险些犯下错事，悄声在他耳边道：“宋师哥，你会在少林寺出现，是为了周姑娘？”
　　宋青书眉头皱着，却不答他，只坐在一旁，始终心神不宁的模样。张无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却见他眼神停在周芷若身上，又四下游移，像在找甚么，问道：“你在瞧甚么？”
　　宋青书兀自喃喃道：“怎地不见……”
　　张无忌道：“谁？”宋青书又不回答，目光在峨嵋派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又定回周芷若身边一人，恨恨地道：“赵敏这个妖女……”张无忌闻言吃了一惊，想：他从何得知赵姑娘在峨嵋派？忙道：“宋师哥，你可不能胡言，周姑娘定不乐意听这话。”
　　宋青书怔怔道：“芷若……”双手攥紧待握拳，但始终有一只手掌握不紧，咬牙切齿地道：“为着芷若，我自然不说，怕就怕她有朝一日，毁于这妖女之手。”
　　张无忌听他言下之意，似乎已知晓赵周二人干系，但在明教中人前又不好相问，便道：“我昨夜便想问，宋师哥，你的手……”宋青书冷笑道：“全是拜妖女手下的玄冥二老所赐！”
　　当时在弥勒庙外，玄冥二老奉赵敏之命给宋青书好一番颜色瞧，出手捏断了他手掌骨头，往后便落下了旧疾。
　　张无忌正欲说话，却听杨逍在旁道：“教主，你瞧。”望过去时，见宋远桥并着殷梨亭、俞莲舟走了过来，原是向张无忌照面，张无忌忙悄声与宋青书说道：“宋师哥，今日在天下英雄跟前，武当诸侠为全门派义名，定然不肯接纳于你，许我过后再劝。”
　　宋青书陡然见到父亲和二师叔，积威之下，不禁有些害怕，张无忌不动声色，将他藏在身后，上前与武当诸位说话。
　　各人寒暄了好一阵，只听昨日那达摩院的老僧终于站了出来，朗声说道：“众位英雄请了！昨日比武较量，峨嵋派周掌门艺冠群雄，便请周掌门至山后破关，提取金毛狮王谢逊。”
　　周芷若面上是一贯的清冷，步上前去，道：“有劳大师。”老僧合十一礼，当先便行领路。峨嵋派八名女尼大弟子跟随其后，接着便是周芷若与赵敏，峨嵋群弟子更在后面。
　　张无忌并着武当诸侠和群雄一起，齐向后山走去，宋青书远远跟在后头，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被武当诸人识出。
　　上山途中，赵敏并肩与周芷若缓行，仿佛不是要去斗甚么大仗，反倒如游山玩水般闲适，她左右看了看，见无旁人留意，便问：“周姊姊，昨夜我走以后，你又生气了，是不是？”
　　周芷若脸上一变，道：“我生什么气。”赵敏噗嗤笑了出来，道：“你没见到适才，江湖上各大有头有脸门派的人都在看你么？”
　　周芷若心中清楚，嘴上却不肯服软，说：“看便看了，那有什么。”
　　赵敏笑道：“峨嵋堂堂一代周掌门，一夜过去，脸上怎会多了几个手指印？啧啧——瞧这印记，倒像是位女子之手。周掌门昨夜做了甚么好事，挨得这样一副尊容？”她一面说，一面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周芷若一边脸颊来，昨夜打那一巴掌到现下算是消了些，赵敏出手不重，万幸未肿起来，不过免不得有印子。
　　周芷若分明知晓昨晚方珩送药是受赵敏之托，但一见那是黄衫女子之物，当即不肯收受，宁可今日顶着脸上巴掌印，叫天下数千人浮想联翩，此性子也是非常人可有。便在当下，还不忘嘴硬道：“世人爱怎样想便是怎样，我总是不会用你手下送来的药。”
　　赵敏无奈叹道：“你啊，那是我为你讨的药，据说涂在脸上，再深的印子，不到半个时辰便瞧不出了。人家赠药也是一片好意，你倒精明，那药瓶子上又没写字，你也认得出来。”
　　周芷若冷笑道：“除去消肿祛瘀的药，还偏偏放了一瓶从前咱们吃过的朱红色丹药，叫我一眼便认出，是不是一片好意，那就不得而知。”
　　赵敏道：“那丹药也是我讨来的，左右因你白日曾吐血受伤。朱红色丹丸，咱们确曾服过一次，你倒还记得一清二楚。”心想：你说是杨姑娘有意这样，存心不让你用药么？她看起来可不似你我这般小心眼。这话却不敢说出口。
　　说话间，众人上得山峰，只见三位高僧仍是盘膝坐在松树之下。赵敏退到一旁，不忘叮嘱说：“尽力而为便是，顾着些身子。”周芷若道：“我自省得。”
　　只听那老僧道：“金毛狮王囚于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看守者是敝派三位长老。周掌门武功天下无双，只须胜了这金刚伏魔圈，便可破牢取人。大伙且再瞻仰周掌门的身手，请罢！”
　　群豪的目光不由落在周芷若身上，但见她青衫长垂，仍是昨日风华无双的峨嵋周女，除去面上那一夜之间多出的半边印记，直叫人想入非非，有多事者甚至已在窃窃私语。
　　周芷若对这些目光视若不见，缓缓道：“三位高僧既是少林长老，自是武学深湛。要本座以一敌三，非但不公，抑且不敬。”那老僧道：“周掌门要添一二人相助，亦无不可。”
　　周芷若道：“本座承天下英雄相让，侥幸夺魁，所仗不过先师灭绝师太秘传的本派武功，若是以三敌三，纵然得胜，也未能显得先师当年教导本座的一番苦心，但如以一敌三，又是对主人不恭。”她顿了顿，似是在沉吟，又说：“这样罢，我叫一个昨日伤在本座手下、伤未痊可的小子联手。他当年曾被先师三掌击得口吐鲜血，此事天下皆知，如此，便不损先师威名。”
　　张无忌一听，当即走上前去，长揖到地，说：“明教张无忌，多谢周掌门昨日手下留情。”明教群豪不明其中原由，但听周芷若小子长、小子短的侮辱本教教主，尽皆愤恨难平。旁观群雄窃窃私议，都想明教声势何大，教主张无忌却甘忍羞辱，让周芷若在天下英雄前给峨嵋派争颜面，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有人道：“张教主这是忍辱负重，为救谢逊才得如此。”有人道：“你懂甚么？想周掌门本该是张教主的妻子，这难道不叫做故剑情深？”
　　张无忌闻言哭笑不得，想到赵周二人之事，不禁分别向她们望了过去，见周芷若倒是淡淡然，丝毫不露声色，再瞧赵敏，则是落落大方的端坐在峨嵋派处，唇角似笑非笑。这番风月闲话，个中滋味，实只有当局者方晓。
　　过得一阵，喧嚣声终渐渐止住，周芷若这才将袍袖一敛，说：“张教主，你昨日重伤呕血，此刻我也不要你真的帮手，只不过作个样子。”
　　明教众人此刻再忍将不得，周颠插嘴道：“昨日里我教主不过一时大意，没尽心比试，有甚么大气好吹！”周芷若不去理他，张无忌反倒恭恭敬敬的道：“是，我万事以义父为重，一切但依周掌门言行，不遑有违。”
　　周芷若取出软鞭，右手一抖，鞭子登时卷成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圈子，好看已极，左手翻处，青光闪动，露出了一柄短刀。群雄昨日已见识了她软鞭的威力，不意她左手尚能同时用刀，一长一短，一柔一刚，那是两般截然相异的兵刃，惊佩之下，精神都为之一振。
　　张无忌从怀中摸出两枚圣火令来，靠到周芷若身边，低声道：“昨日比试你也伤了内里，吐得那一口血，我自是瞧见的，眼下还倾力对付这武功深不可测的三僧，再次谢过了。”
　　“我愿竭力相助，实非仅你之由。”周芷若喉咙微苦，摇头道：“大战在即，且容我斗完这场，再与你分说明白。张教主，只记得我久前说过，欠了多少，我周芷若……一一奉还。”
　　张无忌还欲再问，只听渡厄道了声佛语，道：“张教主今日又来赐教了。”他忙拱手道：“尚祈三位大师见谅。”渡厄道：“好说，好说！这位峨嵋派周掌门，说道是昨日艺胜天下群雄，难道她武功还在张教主之上吗？”
　　张无忌道：“正是。晚辈昨日在周掌门手下受伤呕血。”周芷若上前揖礼，道：“晚辈周芷若不才，今日再会三位高僧，幸何如之。”
　　渡难长声几笑，道：“老衲还想是何人，竟能击得张教主内伤呕血，若道是周掌门，那便也有这可能。彼时你自呈乃峨嵋一派掌门，功夫诡奇，叫我师兄弟三人记忆犹新，先师灭绝师太密传的武功，当真自有妙处。”三个老僧相视一眼，将长鞭缓缓抖了出来。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阵琴箫和鸣之声，众人心中一动，果然见那黄衫美女又在手下婢女簇拥下步上峰来。群豪自昨日起，无不对这位来路神秘的美人好奇，但她不报家门、不露武功，来去倏忽，行踪不定，谁也猜不出其来历，只知她机缘中，似与峨嵋派一位弟子相识。
　　眨眼间，那黄衫女子已走到峨嵋派众人之前，赵敏犹恐周芷若不喜，也不敢先开口与之照面，倒是周芷若挑了眉，幽幽的道：“杨姑娘可真是无处不在，本座走到哪里，竟都能与你照面，怎有这样子巧？”
　　她甫一开口便是字字如针，黄衫女子闻言也不着恼，笑道：“我本是个大夫，此来是为看一看我曾答应人家，将要救治的病患。”
　　赵敏闻言暗叫：这杨姑娘言辞也是凌厉，软刀子一般，但她如此一说却是不妙，芷若定然驳她好意。果然下一刻，便听周芷若冷冷道：“生死有命，那也不是必然要看。”
　　黄衫女子眸光有意无意朝赵敏瞥去，道：“周掌门年纪不大，气势却张狂，颇有你先师的遗风。只是今日这一场怕是狠斗，你所用的九阴白骨爪，未必便是天下最强的武功。”
　　这两句话清清楚楚的送到了各人耳中，群雄一凛之下，只想：峨嵋派这路爪法，难道真是百年前驰名江湖的‘九阴白骨爪’么？他们曾听其名，知这门武功阴毒过甚，久已失传，但谁也没有见过。
　　赵敏听得这话，正说中了自己心事，一凛之下，偏过头去，想再劝周芷若几句莫要逞强，但见她正眸风冷冽，一言不发的立着，群豪瞧来，只觉她这个模样，较之其当日使白蟒鞭时更加阴恻似鬼，都不禁首脑发凉。
　　作者有话说：
　　狼?与郡主の掌印
　　

第171章 泪悲泣
　　——“杨姑娘先前所言倒是不差，天外有天，武学之道，实是无止境的，我峨嵋派功夫倒也不敢妄称天下第一。”
　　群豪骇于周芷若之脸色时，又听一道清俊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峨嵋派中那青年男弟子，只见他负手行出，一身萧肃清举，续道：“我家掌门人本也无心做这天下最强，今日向少林派三位高僧讨教，但愿不误本派声名，已自觉足够，多无奢求。”
　　黄衫女子听她说话的语气，无不在维护心上之人，更暗中提醒了周芷若勿要相拼，一双妙目往赵敏身上打量，忽然浅浅一笑。她性子素来冷得甚了，旁人哪敢逼视，这下竟能瞧见这冰消雪融的笑意，皆不由惊艳慕羡，暗叹不已。只见她将眸光自赵敏身上收回，却偏往周芷若投去，嘴角余笑，道：“周掌门拒了我的药，也不算亏。”
　　周芷若哼了一声，不愿接茬，想到脸上红痕，又觉难以为情，只将脸侧了过去。赵敏怕二人再呛起来，又忙道：“目下正是鏖战金刚伏魔圈之期，咱们还是闲话莫扯，着眼观战罢。”黄衫女子勾了勾嘴角，当真也不再说。
　　周芷若眉峰冷薄，动了动唇，清冽道：“三位老禅师，动手罢！”跟着长鞭抖出，卷向渡难的长索，身子一借势，便从三株苍松间落了下去。她第一招便直攻敌人中央，狠辣迅捷，胆识之强，纵是第一流江湖老手也是有所不及。
　　群雄只见她身在半空，如一只青鹤般凌空扑击而下，身法曼妙无比。周芷若右手的软鞭与渡难的长索缠在一起，既借其力，又使渡难的兵刃暂时无法使用，渡厄和渡劫双鞭齐扬，分从左右击至。
　　张无忌看周芷若出手，也手握圣火令，直抢而前，脚下一踬，一个筋斗摔了过去。这一招使的乃是圣火令武功，身法怪异，他双手圣火令出，向渡难胸口拍去。其时渡难长索正与周芷若的白蟒鞭缠住未分，不能回抽抵挡，渡厄、渡劫眼见势危，立时双鞭向张无忌陡击。
　　两条黑色长鞭灵动威猛，直和一双乌龙相似，斗得数合，张无忌脾脏里又隐隐作痛，想是这番缠斗颇耗身体，保况他以一敌二，却要如何抵挡。周芷若酣战之余瞥见，便又分出一鞭，长长甩将过来，缠住了渡劫的黑索，总算为他减得几分吃力，她自己另一手持了短刀，兀自与渡难拆斗。
　　渡劫手臂一动，内力涌出，打算将白蟒鞭甩脱，渡厄左手已向张无忌肩头戳落。张无忌不敢小觑，左掌以挪移乾坤之力化开，身子一晃，肩头向渡劫撞去，渡劫拆将不得，只好用缠着白蟒鞭的黑索回击。
　　周芷若身影忽高忽低，飘忽无方，她左右手上兵刃不同，出招也有异，身法阴诡中藏着诸般奇奥变化，群豪不禁暗暗叹然，心想这类功夫比之正道武学虽说阴恻了些，可确又难得多。再斗近百招，张周二人只觉三僧鞭上威力渐强，自己身法却慢慢的涩滞起来，已无初斗时的灵动自如。
　　这其实是因着他二人所使武功，一是九阴白骨爪，一是圣火令功夫，都属小半已入魔道的路子，而三僧的“金刚伏魔圈”却正是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
　　便在此时，猛听得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传出通经之声，正是谢逊。只听他苍老的声音缓缓诵道：“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
　　周芷若边斗边听，自谢逊诵经声一起，少林三僧长鞭上的威力也即收敛，她听到“深解义趣，涕泪悲泣”八字，心想谢逊一生杀人无算，但瞧他眼下情状，似乎一旦悔悟改过，立时便可得平安喜乐。窭时想起了在万安寺高塔上，师父逼自己发誓的情景。耳中似乎听到了海岛旁潮水涌来、波涛冲上沙滩之声，想起了蛛儿剑伤纵横的脸……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中思潮起伏，知晓义父上次分明可以脱身，却自知孽重罪深，坚决不肯离去，这下便想：难道他听了数月佛经后，终于大彻大悟么？只听谢逊又道：“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狠……”
　　这一段经大意是说，世间一切全是空幻，周芷若一面在听，手上招数丝毫不停，心中想着经文含义，想着蛛儿惨死的模样，走神间招数不能连贯，刷的一声，渡难的长鞭便抽向她左肩——
　　“留神！”赵敏在旁观战，是提心吊胆，这下见她走神，就要捱这凶险，自然心焦如焚，张口唤了一句。也亏得有她这一高唤，周芷若陡的怔回神来，忙沉肩避开，一声清啸，使开两手兵刃进攻。可高手过招哪能露破绽，便是这么一下分心，渡难伸指一点，正中她眉上阳白穴。此穴乃足少阳、阳维之会，周芷若陡给击中，只觉脑中轰的一烫，不由得缓下了攻势，白蟒鞭也软塌跌在一旁，她眼前景象一片蒸腾，两眸里烧得厉害，红赤赤的，只瞧见赵敏一个张惶模糊的影子。
　　赵敏见周芷若给渡难一指点中，心头大凛，顾不得再多，当下袍袖一甩，奔进阵中。届时渡难又出一掌，只先后这两次交手，他见周芷若功夫古怪厉害，心中好奇之余，还对这后辈生出几分惜才之心。是以目下出手，并非真想重伤周芷若，便仅使了两分力道，挥向她左肩，却给纵上的一人出掌挡去。
　　但见那来人男装俊逸，身法也灵，却只顾着关切周芷若，毫不在意自己身处险境，渡难心中不愿趁人之危，收掌道了声佛语，再不袭攻。此时张无忌正以一敌二，对抗渡厄渡劫两人的黑索，吃力不已，满头大汗。
　　赵敏搂住周芷若腰肢，隔开渡难一掌，定睛一看，却瞧她眼眶发红，双眸里一片混沌，又惊又怕，说道：“不成，你再不许斗了，跟我回去。”柳眉一蹙，攥住她皓腕便要出阵，却见周芷若脸色陡变，朝自己扑过来，嘴里喊道：“当心！”
　　只听呼的一声，长长一条黑索如龙腾般朝赵敏后脑挥来，破风之声渐近，眼看便是脑绽之祸，周芷若想也不想，将短刀一扔，左臂反揽过眼前人身子，动劲一转，只听啪的一响，那带了少林九阳内力的黑索便打在她背后大椎穴上。陡然之间，她只觉上半截身子里轰的一阵热，窜在四下穴道中，但转瞬即逝，又化得无动无息。
　　这一下原是张无忌鏖战二僧时，渡厄长索挥来，受他乾坤挪移而致。彼时双方聚气凝神，根本顾不得周遭旁物，像这样的高手对阵，身围无不是气流涌动，刀兵难入，赵敏先前挂心周芷若伤势，便才站在阵中说话，忘了大忌。
　　张无忌叫道：“周……周掌门怎样？”看将过去，但见他左右两手各捉着一条黑索，声音微抖，显是支撑十分勉力。周芷若心知如此下去，他独力难支，恐要落败不说，难保还赔了性命，届时自己和赵敏要敌此阵，那是更加凶险，当下左手翻掌，以内力将赵敏推出，朗声喊道：“替我掠阵！”
　　赵敏只觉身子一轻，脚步踉跄几下，站定了，想着周芷若的话，自也明白她的心意，是要自己伺机而动，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往前。
　　周芷若拱手朝渡难一揖，道：“方才多承大师高德，晚辈铭记感激，目下再与大师讨教。”渡难朗声一笑，道：“好，老衲领教！”
　　但见渡难长索陡出，直逼过来，周芷若心知他内力深厚，不与其正面交锋，只以长鞭游斗，还不时分神助张无忌挡一挡渡劫的长索，见到金刚伏魔圈上生出破绽，便纵身而前，遇以长鞭拦截，则翻若惊鸿般跃开。她的武功以奇幻见长，先前群雄见她制服武当二侠，便以为那是她成就的峰巅，不想目下却亲眼所见，周芷若身中一指一索，竟还能兀自酣战，功夫之古怪，实令人思之骇然。
　　又斗小半个时辰，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急速流动，圣火令上发出嗤嗤声响。周芷若也青衫袍鼓，似为疾风所充。少林三僧的脸色本来各自不同，这时却都殷红如血，各人显是斗到了紧要之处。张无忌心想：如此下去，大伙只怕要斗个精疲力竭，救义父之事，还是趁眼下三僧惫态，早紧为之的好。当下纵声一喝，手中两枚圣火令使力向渡厄、渡劫掷了过去。
　　两僧分神闪避，渡劫还要提防周芷若的长鞭，众人又耗力疲惫，一时疏漏，却见张无忌身子一矮，贴地滚过，已进入金刚伏魔圈的中心，使出挪移乾坤心法，双掌一转，推开盖在地牢上的大石，叫道：“义父，快出来！”他生怕谢逊又不肯出来，不待答应，探手下去，抓住谢逊后心便将他提了上来。
　　其时渡难右手出索，与周芷若的白蟒鞭缠住，左掌便向张无忌拍到，但觉劲风在背，张无忌情急之下叫道：“芷若，快绊住他！”周芷若闻声而动，截住了渡难一掌，张无忌趁机抱了谢逊，便要从三株断松间抢出。谢逊却拉住他道：“无忌孩儿，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处听经忏悔，正是心安理得。你何必救我？”
　　张无忌自知眼下机遇却是费了大劲才得来，只怕转瞬即逝，心急如焚道：“义父，孩儿得罪了！”右手五指连闪，点了谢逊数处穴道，令他暂时动弹不得。正言间，少林三僧长索已与周芷若长鞭纠结，可三只手掌却同时向张无忌拍到，齐喝：“留下人来！”张无忌见三僧掌力将四面八方都笼盖住了，手掌未到，掌风已是森然逼人，只得将谢逊放在地下，出掌抵住。眼下周芷若正自应付三条黑索，无暇分.身，他心念一动，只好叫道：“赵……赵公子，快将义父抱了出去！”
　　赵敏闻言微微一怔，她目下是离阵最近的，紧急时刻不及再唤旁人赶来，自己倒成了解救谢逊的不二人选。她想了想，还是道：“就来。”言罢动足入了阵。周芷若将白蟒鞭摇晃成圈，运内力与三僧对抗，使三僧无一能抽身阻拦。
　　赵敏跃进圈子，到了谢逊身畔。谢逊却喝道：“呸，你是那周芷若一伙，只怕也不像甚么好人，我不要你救。”赵敏闻言自不乐意，柳眉倒竖，叱道：“姓谢的，我好意来救你，你还恶言相向！”谢逊冷哼一声，道：“周芷若比那妖女赵敏还来得狠毒，荒岛之上，便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赵敏手臂一晃，瞬间口不能言，给点了哑穴。
　　赵敏身形迅疾，眼底冰冷，凝向谢逊道：“谢老爷子，你如今命悬我手，倘若嘴里没胡说八道，那倒也罢，可如你再不识好歹，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说着举起右手，五指成爪，便罩在谢逊天灵盖上，问：“如何？你选哪一样？”
　　张无忌乍见又急又惊，以为赵敏当场就要下了杀手，却不知她为何如此，口中慌道：“不可！”他这一喊，心中情绪冲出，气血翻涌，当即呕出一大口血。少林三僧见他心神尽乱，不愿趁人之危，当即收了几分掌力，可双方仍是胶着。
　　周芷若心知赵敏这样做，根本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峨嵋派声名，但思及枉死的殷离，自觉横造杀孽，心中实不会痛快，反而煎熬甚甚，亦不愿赵敏为自己这般，便也道：“不必！”
　　作者有话说：
　　归来！
　　

第172章 苍松劲
　　赵敏知晓她的心魔，荒岛之上，周芷若手中到底沾得一条人命，何况那人还算是朋友，可谓何其无辜，她为师命大局做过这一件错事，始终过不去此疚，加之谢逊又乃张无忌义父，两般不堪之下，分明清楚此时若不杀谢逊，他保不齐就要在天下英雄跟前吐露荒岛实情，但也最终咬牙，道了一声『不必』。赵敏听到此话，手爪举在半空，再击不下去，阖眸一叹，不再言语，心中却已打定与其情深与共之意。
　　张无忌心分几用，既担心谢逊性命，又要凝神对付三僧的黑索，额上不禁冷汗涔涔而下，霎时之间，前胸后背的衣衫都已被大汗湿透。杨逍等看到这般情景，心中都是大凛，生怕三僧丧了张无忌性命，但各人均知自己功力不及，若是上前袭击，三僧也会轻而易举的将外力移到张无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是救之适足以害之了。而赵敏这边也没有人敢纵身扑上，只想自己一动，她手爪立时便向谢逊头顶插下，谢逊若死，张无忌心中大悲，登时便会死在三僧掌力之下。于是明教众人与赵敏相距不到数丈，却都不敢上前动手。
　　眼见五人的比拼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双方均是骑虎难下。周芷若定息凝神，将白蟒鞭牢牢缠住三僧的长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怕微一分心，那三条黑索便如猛龙过江一般散出。一时之间，山峰上破阵守阵的人都似成了一座座石像，谁都一动不动，不出一声。
　　蓦地里周颠哈哈一笑，踏步上前。杨逍吃了一惊，喝道：“颠兄，不可鲁莽。”周颠毫不理会，走到少林三僧之前，右手一翻，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叫道：“老子今日跟你们拼了。”说着将刀在自己脸上一划，登时鲜血淋漓。
　　群雄惊呼声中，周颠又用短刀在自己脸上一划，一张脸血肉模糊，甚是狰狞可怖。他知比拼内力，关键全在于专志凝神，于是上前胡闹，只须有一僧动了念，心神微分，张无忌便可得胜。这等情景本来不论是谁见了都要心惊动魄，但少林三僧心神专注，眼耳鼻舌俱失其用，不但见不到周颠自残的情景，连他这个人出现在身前也均不知。周颠大声叫道：“好和尚，我死在你的面前！”举起短刀，便往自己心窝中插了下去。
　　蓦地里黄影闪动，一人飞身过来，夹手夺去他的短刀，跟着斜身而前，五指伸张，隔开赵敏手掌，反而一握，将那柔荑紧紧攥在掌心。赵敏只觉手上一凉，接着便是骤冷，偏过头去，便见那黄衫女子面色苍白，身姿如仙的立在自己跟前，嘴角似笑非笑，悄然道：“打算替周掌门杀人灭口，真当自己是个小妖女了么？”
　　赵敏修习九阴真经本已使功力大有提升，但黄衫女身法实在太快，一下子便给她捉住了手。当下眉头微蹙，翻手上托，想将那手甩开，却怎么挣也给她攥得死死的。赵敏心头着恼，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往昔在山洞之中，这杨姑娘盯着自己浑身打量，嘴里幽幽吟的那几句诗来，一时间心中更有几分慌张，斥道：“我本就狡诈狠毒，杨姑娘眼下要朝我动手么？”
　　黄衫女子眉头轻轻一挑，道：“你希望我朝你动手么？——我若真要对你下手，日前你住在我那里时，可还不容易？眼下这众目睽睽的，便是你情愿，我倒还替你怯羞。”
　　赵敏闻言微微一愕，想来『巧言善辩』四个字，在她遇上这杨姑娘前，总也觉得是比拟自个的，哪知这个神神秘秘的黄衫女子，武艺高强不说，一张嘴也厉害得过了分，目下又给她制住，当着周芷若面说这样惹人遐想的玩笑，不禁怒上心头，冷声道：“杨姑娘，你再要胡言，莫怪我不讲情面！”素手一翻，便化掌风反拍她手腕。
　　黄衫女子只好放开了那柔荑，侧身一躲，赵敏五根手指便堪堪擦过她前心衣襟，她却镇定自若，说道：“不错，你的九阴真经是正经路子，越练越是精纯了。”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可叫赵敏恼火，足下一顿，挥臂猛地再出，黄衫女子勾唇一笑，身姿一个回旋，顺势揽过她手臂，拆招于无形。
　　这边厢二人兀自动起了手，那头的金刚伏魔圈中，周芷若正凝力将三僧长鞭的劲力接到自己手上。她本径自全力施展，内腑九阴真气团团游走，却在余光中瞧见那黄衫女子制住了赵敏，二人拉扯一阵，窃窃在言，也不知说得甚么，忽然就动上了武。一时之间，她面色煞青，虽未闻及赵敏与那黄衫女子话语，却大抵也猜得出来，多半与当初山洞之中相似，怒怼之下，内息竟有动乱，只觉三僧往她鞭上压力渐重，迫以再深内力与之抵御。
　　周芷若耳中听得赵敏二人的打斗声，恨不能立即跃近过去，可手头却是面临大敌，怒火不由更是叠积。此时三株苍松间的争斗越来越是激烈，三僧头顶渐渐现出一团淡淡的水气，原是额头与顶门汗水为张周二人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可见五人已到了竭力相拼的境地。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周芷若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那黄衫女子和赵敏斗得正紧。
　　黄衫女子一双空手，赵敏右手不知何时已执了一柄长剑，却兀自落于下风。她心中一凛，那黄衫女子的武功似乎与自己所习九阴真经乃是一路，飘忽灵动，变幻无方，但举手抬足之间却是正而不邪。
　　群豪此刻也瞧得目不转睛，如说周芷若形似鬼魅，那黄衫女子便是态拟神仙。但见她出手之中颇有引逗之意，似要看明赵敏武学的底细一般，要是当真求胜，早已将赵敏打倒了。目下二人已拆了近百招，赵敏每用一招九阴真经上的功夫，都能叫这黄衫女子给轻易化解开去，下一步她便也使同样的招数，却是更见精妙，赵敏越斗越气，看出这黄衫女对九阴真经可谓吃得甚透，虽然气苦，却也知再这般下去到底不成，手腕一抖，剑锋刺出，陡变了身法。
　　她一身武艺集百家所长，后又习得几分九阴真经的神功，掺杂起来，倒让那黄衫女子瞧得津津有味，更加卖力引她出招。
　　“你一身九阴功夫所习正统，以此为根基，再练旁的招数，那是事半功倍，威力不俗。”黄衫女子边打边冲她武功评点，好似在教她功夫一般，突然手下陡快，八式连环的爪力绵绵不绝，便如是一招中的八个变化一般，快捷无比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璞归真，炉火纯青的境界。赵敏一条右臂已陷入重围，只见黄衫女双爪化掌，陡然圈转，往她臂弯上轻轻一拂，突觉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劲力传来，她持剑的手登时没了力气，劲道全然使不出来。
　　那黄衫女子一声清叱，左手翻处，已夺下她手中青锋，跟着手肘撞中了她胸口，臂弯一揽，便将赵敏整个人也圈在怀里。赵敏自是不服，双臂再动欲挣，却见黄衫女右手绕过她颈，箕张着，五指虚悬在咽喉处，低低道：“郡主娘娘，你可撒气够了没有？”
　　赵敏本生的忿忿，这下都到底无处可发，只冷声道：“我自认不敌，你说这话，莫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黄衫女子叹了口气，说：“我不过开你一句玩笑，往日里打你的趣倒还少么？只因在周掌门跟前，你便这样子恼我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说着虚置在赵敏玉颈的手指轻轻放下，触到那滑如凝脂的雪肤，感受到赵敏突突跳着的脉息，又不禁心头一颤，轻声说：“周芷若的九阴真经偏了魔道，并不精纯，往后保不准有伤命之虑，你可莫要与之相仿，她那一身邪门功夫，早晚会损身折寿。”
　　“你说甚么？”赵敏闻言一凛，只觉她手指触到的地方凉意刺骨，渐渐漫开，不禁杏眼回斜，问道：“你是今日看出来的？”
　　黄衫女子点了点头，道：“昨日比武场中，她与张教主并未竭力硬拼，武功没用至极处，还不大瞧得出来，但今日这场金刚伏魔圈之斗，我瞧到眼下，发现她每每动用内息到了甚处，便是面唇惨白，形容似鬼，此乃阴虚狂盛之相。目下我跟你说了，想让你劝她早日散功重修，或许尚有痊愈之机。”
　　赵敏听得这话可是吓了一跳，正待言讲，忽听群雄齐齐惊呼，转头一看，只见周芷若双臂齐施，将白蟒鞭往自己身上一卷，跟着提足跃起，身子疾转向空，三僧的黑索便也给她搅得一并带起，远看过去，就如一株青墨交杂的曼珠沙华。
　　她借着旋身力道，腾空而起，浑身的九阴真气都滚在血脉之中，那力道大得惊人，三僧只觉手中长索被她猛地一拽，都忙提气加劲，扯住了，就要将她身子往下拉。周芷若正自怒极，只觉周身穴道一股子烧灼，像是陡增了数倍取之不尽的内力，她清啸一声，蓦地双手袍袖一展，三条黑索便给挣开。
　　这一下三僧尚自动力下扯，又遭她用劲一散，威势可谓非同小可，但听啪的响动，渡劫手中黑索竟拿不稳妥，脱手而出。那道青影挥臂一甩，已将白蟒鞭在渡劫所坐的苍松上绕了一圈。这一招直是匪夷所思，但见她左臂力振，向后急拉，长鞭深深嵌入松树树干。
　　渡难大惊之下，长索再出，缠住她鞭身急向后夺。周芷若变招奇速，顺着他力道扯去，这松树由两股内劲同时拉扯，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巨响，那树竟然折断，从半空中倒将下来。
　　三僧惊愕失措的一瞬之间，周芷若便如破茧之蝶，嗖的一下直窜上空，身子在半道挪个折转，轻轻往岩箐上一点，改了方向，直朝赵敏这边跃来。赵敏只见周芷若身姿渐近，待看清她的面容，心头不由凛震。原本那一张芙蓉俏面，该是淡雅出尘的模样，眼下却惨白得毫无血色，最冷是那双眸子，分明透着寒冽杀意，却偏偏瞧来泛红，再加上她墨发纷飞，当真甚过鬼魅凄厉。
　　“芷若……”赵敏轻轻怔忪唤了一声，心中想到黄衫女子之言，忧心如捣，却见周芷若身形如电，自身旁掠过，却是朝着后头的黄衫女子而去。
　　这一下实在较风驰电掣还来得迅疾，黄衫女子咦了一声，心觉奇怪，想依凭周芷若眼下的九阴修为，身法该不至如此之快，又见她面白眸红，也不禁微微一凛。便在此时，周芷若的白骨爪已向她当心抓到，黄衫女子实没所料，不意她竟能挣脱三僧的黑索，再以这样快捷无伦的身手朝自己攻来，当下不及出手抵御，只将身子翩然一侧，但听次啦轻响，她衣带尾端竟给爪风划断小截。
　　“我说过，离她远一些。”周芷若站定当场，青衫曳地，阴沉沉的说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周末好啊。大家有买回家的票吗？
　　

第173章 江湖道
　　周芷若以一人之力摆脱三僧之索，已是叫人不容小觑，甫一出手，更划断黄衫女子衣袂一角，怎不叫其心中惊讶？但见那杨姑娘稳住身子，脸上变色，也是冷冷道：“周掌门要赐教，小女子自当奉陪！”当下纵跃而上，身法飘渺，足见功夫极是不凡。
　　周芷若也不遑多让，身子陡颤而近，右手运气，在黄衫女头颈中扼了下去。到了这电光火石之际，那黄衣女子却不紧不慢，反手顶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撑持。她数年修习九阴真经，内力已是不弱，周芷若猛扼不入，右手反被她撑了开去，再连击三爪，都被黄衫女以掌力化开。再过数合，周芷若冷啸一声，突然举掌往她顶门拍下，这是九阴真经所载“摧心掌”中的绝招。黄衫女子无意与她拼个死活，足下一点，以脚尖着地，轻灵旋了个转，周芷若这一掌便直直推向了渡厄身居的苍松。
　　其时三僧黑索脱手一根，张无忌趁机大喝，九阳神功源源不绝的激出，已叫三僧心头大震，不敢有丝毫放松，更是加紧运功对抗。眼下渡劫的长索还不及回手，渡厄身居松树又得掌风来袭，这掌力实乃周芷若功力所聚，盛怒下发出，那松树竟然抵受不住，当即折断！
　　断下的树连枝带叶，一齐压向渡难所居松树。三僧既须闪避从空倒下的松树，又要应付张无忌浑厚的内力，登时闹了个手忙足乱。
　　这时只听那黄衫女子冷笑而跃，道：“周掌门内息用甚，还是莫再妄耗，有人该心疼了。”说着就要退出战圈。周芷若哪里肯让，亦是飞身而起，腿风疾出，却叫黄衫女使一招飞絮劲给化偏了去。她这一手飞絮劲，较之赵敏先前所用，更是精妙绝伦，周芷若心想自己这招劲力奇大，却能叫她化解，吃惊之余，却见那腿风给黄衫女子引击在渡难身后的松树上。
　　这一下实是黄衫女子刻意为之，只为暗中助赵敏破那金刚伏魔圈，原先一松倒下时已有数千斤的力道，现下更在第三株松树上落了这腿风，那松树又即断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缓缓倒下，其时松树折断声、群雄惊呼声闹成一片。
　　但听那黄衫女子长身玉立，似叹非叹地道：“啊哟，我与周掌门的私斗，无意弄成这般，可如何是好？”她的心思，赵敏心中却是一清二楚，看向了她，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届时三僧受周芷若与黄衫女子打斗的波及，倒是给张无忌一个大好良机，他内劲立长，将三僧劲力一一化解，三僧又惊又奇，正自奋力抵挡间，又听空智提声叫道：“三位师叔，张教主于本派有恩，务请手下留情。”
　　三僧见张无忌占取上风，却又不反守为攻，再听空智所言，心想这正是消除双方危难的最佳时机，再斗下去，只怕也逃不过两败俱伤，三僧心意相通，立时内劲微收。张无忌感觉出来，也跟着收了一分劲力，三僧亦再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顷刻间双方的劲力收尽。四人一齐站起，张无忌长揖到地，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合十还礼。
　　渡厄说道：“善哉，善哉！张教主，你虽胜不得我三人，我三人也胜不得你。谢居士，你请自便罢！”说着上前解开了谢逊身上穴道。张无忌忙奔上前去，搀住谢逊，道：“多谢三位大师，张无忌感激不尽！”
　　此时黄衫女子已翩翩落在旁处，饶有深意地望着赵周二人。周芷若面色青白阵阵，也不知是怒是恚，赵敏上前扶住了，想起她先前的模样，心悬难落，问道：“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无妨的。”周芷若淡淡应了一句，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只那眼中的渗人神光终究褪去，整个人越显虚弱。赵敏瞧她这个样子，只觉当真如黄衫女子所言，是妄耗过甚，颦眉道：“又不是甚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做甚么去搏命一般？”
　　“生死之虞，我倒不定那样子着紧。”周芷若动了动唇，眸风却是冷冷的扫过不远处那身黄衣，沉声道：“只是有些人心怀叵测，惦记着不该惦记的，那便不成。”
　　赵敏听了她这句话，心里只觉又暖又气，将周芷若搀扶住了，抚上那柔荑温了温，悄然在她耳边道：“你分明晓得我的心在哪里，有人惦记便由她惦记去了，又理会得做甚？”
　　两人耳鬓低语，旁人瞧来，赵敏这个峨嵋派男弟子就同一个体贴娇妻的丈夫无异，温存柔情，而周芷若这位掌门人居然也不推拒他的亲近，不由令人想入非非、私语窃窃，加之她二人气度登对，倒叫人暗诽周芷若与门下弟子兴许暗生情意之余，又好生多出几分羡慕。
　　周芷若正待接赵敏之口，却听身后的渡难唤了一声：“周掌门。”她回身一揖，礼道：“大师何事？”渡难道：“几番交手，老衲只觉你体内劲息驳杂，不像是单有九阴白骨爪的功夫，往先倒也询过，虽知你不意多谈，目下却还是失礼一问，盼晓你武功路数。只因在老衲三人手下，如周施主这般屡中指索却还径自无碍的，却是数十年来从所未遇。”
　　起先被黄衫女子一语道破，群豪都晓得周芷若这身武功乃是源自九阴真经，目下听渡难如此动问，想起周芷若方才破三索、倒三树的情形，便也觉得惊奇，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想闻她如何作答。
　　周芷若颔首还礼，心中也觉奇怪，道：“实不相瞒，晚辈所习武功，当真仅只一门九阴真经，再无多旁。”赵敏插口动问：“大师说我掌门人体内气息驳杂，是甚么意思？”
　　渡难上下将周芷若打量一阵，淡淡道：“周掌门修习九阴真经，体内真气该属至阴至柔，她几次中我三人掌力、指力、索击，捱的近乎都是身上穴道，老衲三人内功为少林九阳根基，本该阴阳相克，伤她甚重的，可她却屡屡安然无恙。是以老衲方有此疑，询周掌门内功是否不止九阴一门？”
　　周芷若正欲作答，赵敏心知这三位高僧乃是当世罕有的高手，当即拱手揖礼，恭敬道：“我掌门人除去九阴真经，还身怀本门镇派之宝的峨嵋九阳功，如此修习可是于身子有弊，还盼大师详说分明，指点迷津。”
　　渡难嗯了一声，看向她缓缓道：“适先金刚伏魔圈中，你挺身相护掌门人，至浑然忘险，当也赤诚。实话言讲，前刻周掌门破索之力，浑涌不绝，非似至阴之柔，倒有刚阳之厚，兴许便是因那峨嵋派的九阳功之故。但天下习武之道，阴阳交汇，那是极难参透的深处，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危，老衲于洞察内息尚可，若论岐黄之术或太极之道，却是不甚了了。周掌门身子祸福非知，阁下忧虑，可访名医断诊，或上武当山紫霄大殿，请教张三丰张真人，兴许能有转机。”
　　赵敏心绪思量，只想周芷若一身奇疾，原本不发，便也察不出不好。可时至当下，却是越想越怕，当真得尽早寻个治本之法。忽而一念，竟想到那个高深莫测的杨姑娘来，只觉她或有法子，但周芷若见她不得，更莫说受她恩惠了，难道当真只有上武当山去，求张真人指点迷津？盘算间，听渡难又道：“周掌门你身怀奇妙武功，虽威势甚强，却生得股子阴郁之气，浮于面相，瞧来实有偏入魔道之兆。峨嵋亦修佛道，盼你往后多以静心，我佛门广大，天下无不可渡之人，你既任峨嵋派掌门，初初悟道，却莫要更入魔障。”
　　周芷若敛袖颔首，道：“多谢大师提点。”张无忌听到此处，上前抱拳道：“周掌门，此番破解金刚伏魔圈，多得你出力相助。”想到赵敏方才要动手将谢逊灭口，总归是得周芷若阻拦，想了想，又说道：“若蒙不弃，我愿替周掌门诊脉一探。”
　　周芷若正欲回话，便听一人道：“无忌。”原是谢逊唤了一声，却再不往下言讲。荒岛之上，那盗剑夺刀的所为，他往后细思一番，却也明了。在岛上不露半点声色，实因当时各人身中十香软筋散，他想张无忌心软胡涂，若是知晓实情，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引来杀身之祸。时至当下，他又不愿张无忌再同周芷若多有牵扯，是以唤了一声，语意却不说自明。
　　如今大事已了，张无忌心中仍有许多不清之处，谢逊嘴上未讲，不少疑团仍在，但适才赵敏上前，竟忽要杀谢逊灭口，被周芷若拦下，而赵周二人又是私有情弊，张无忌前后一串，料想事之关键，多半与周芷若有关。他这人心性本善，不会真正去记恨了谁，于世事人情，却也并不愚驽，这些始末他左右思量，总也能明。只是念及旧交之情，心想这些疑团也不必一一剖清，以致损及周芷若的名声。想到这里，滞了身子，道：“义父，她们没恶意的。”
　　谢逊闻言把头偏向周芷若，始终一言不发。赵敏自知周芷若杀殷离在先，当也不奢他们救治，昂然道：“不劳张大教主多费心力，我家掌门人的身体，咱们自当另寻法子。”
　　张无忌正待再说，这时谢逊却忽然大喝一声，指着少林僧众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下众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后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与成昆截然不同。韩林儿说：“狮王，他不是成昆。”谢逊冷哼道：“成昆，你易了相貌，声音却未改。你一声咳嗽，我便知你是谁。”
　　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他一开口说话，周芷若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客栈中出手打伤自己的黑衣人，便是这般语声。张无忌在光明顶上也听过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亦是认出。当下纵身跃近，截住了他后路，说道：“圆真大师，成昆前辈，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面目示人？”
　　成昆乔装改扮，潜伏在人丛之中，始终不露破绽，可当张周二人合力得破金刚伏魔圈、救出谢逊之际，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轻轻一声咳嗽，谢逊双眼盲后耳音特灵，对他又是记着铭心刻骨的血仇，这一声咳嗽立时便将他认了出来。眼见形势不妙，他忙低头道：“贫僧不知施主在说甚么。”说着便要隐入退去，却听呼的一声，有人身影一晃挡在他跟前，形貌清俊，正是赵敏。
　　但见赵敏负手而立，笑道：“圆真大师，眼下这戏还未唱完，做甚么就急着走了？”言罢陡然出手一抓，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圆真没料到她会动招，使的又是九阴真经里的功夫，不及闪避，登时他面皮的伪装便给揭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74章 山雨夕
　　一时间群豪惊呼，见过圆真的都识得是他，空智低着头连叹佛语，却也尚未轻举妄动。
　　赵敏这样做，实是恼恨成昆三番几次相害，想周芷若与自己在中岳庙中、少室山下，可算险象环生，无不是拜他所赐。这厮看似为汝阳王府做事，实则两面三刀，与他那徒儿陈友谅一般，乃阴险豺狼之性，更有卢龙前怨，旧恨新仇，总也要与他一并清算了。
　　成昆眼见事已败露，长身大喝：“少林僧众听着，魔教扰乱佛地，峨嵋藐视本派，众僧一齐动手，格杀勿论！”他手下党羽纷纷答应，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动手。空智因师兄空闻受本寺叛徒的挟制，忍气已久，此刻听圆真发令要与明教、峨嵋两派动手，心想这一场混战下来，本寺不知将受多大损伤，权衡轻重，终究阖寺僧众的性命事大，当下喝道：“空闻师兄已落入圆真手中，众弟子先擒此叛，再救方丈！”
　　霎时之间，少林寺中如空智一般，被圆真一党以空闻方丈挟持的弟子也都纷纷忍耐不住，取出兵刃，明教和峨嵋派也各有弟子上前护卫，峰顶上便乱成了一团。
　　赵敏乱中扶周芷若回木棚里坐定，又温了温她凉凉的柔荑，道：“芷若，待此间事了，我定设法寻访天下名医，为你瞧伤。”周芷若知她一心为自己着想，昨夜的小恼火如今也算淡祛，说道：“我知你不会让我有事。”说着看了一眼人阵的混乱，又低声说：“敏敏，你道那成昆还有甚么毒计藏着？”
　　赵敏想了想，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眼下得去明教那里一趟。”周芷若奇问：“做甚么？”赵敏眼含笑意，负手说道：“找杨逍商量，动用明教五行旗，救空闻方丈。”周芷若闻言沉吟一阵，便即明白过来，与她招呼几句，便见赵敏背影清消，径往明教处去。
　　到得明教木棚前，赵敏抱拳一揖，道：“贵派光明左使何在？恳请借一步说话。”张无忌眼下正在场中搀着谢逊，明教众人见得赵敏，都不知所以，杨逍看了看她，还是走了出来，问：“在下杨逍，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赵敏笑道：“成昆挟持了空闻大师，想必杨左使已瞧出端倪。这下他奸计败露，多半要破釜沉舟了。”杨逍何其聪颖，经她一点即通，道：“你是说圆真要对空闻方丈不利？”他想了想，又说：“少林寺精舍禅房众多，却不知他给囚在何处。”
　　“左不过几处主院内，明教厚土旗穿地之能，恰用在此，搜寻起来，想必能快得多。”赵敏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还请范右使率领洪水旗接应，以防不测。”她短短几句话，便将前后事宜安排得密无纰漏，杨逍听到此处也是大为赞叹，忍不住朝她打量了好一阵，道：“阁下实有临事决难的大才，与你商量，极是投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赵敏负手一笑，道：“杨左使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替明教网罗贤才，可惜我已入了峨嵋门下，天高地厚，只随掌门人左右，不离半分。”
　　杨逍还欲再问，却听谢逊朗声大喝：“诸位停手！”他这一声乃是狮子吼的功夫，众人一下子给震骇得止了混乱。谢逊又道：“此事全自成昆与我二人身上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我一身本事是成昆所授，我全家也是由他所杀。大恩大仇，今日咱们来算个总帐。”
　　成昆心想：看来接掌少林方丈的图谋，终究也归镜花水月，到头来一场空幻，可谢逊作恶多端，我若制服了他，大可将一切罪行尽数推在他的头上。当下道：“谢逊，我此刻便清理门户，整治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说着呼的一掌便向谢逊头上劈去，谢逊头一偏，让过了顶门要害，这一掌便打在他的肩头。谢逊哼了一声，并不还手，成昆又左手虚引，右手一掌拍出。谢逊斜身让过，仍不还招。
　　成昆双腿连环踢出，谢逊胁下连中两腿，终是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张无忌急叫：“义父还招啊！你怎能尽挨打不还手！”谢逊身子摇晃几下，苦笑道：“他是我师父，受他两腿一掌，原也应该。”蓦地里长啸一声，挥掌疾劈过去，二人当即斗在一处。
　　赵敏回过身来，见谢逊大喝一声，呼的一拳击出。这乃是七伤拳的功夫，威猛无俦，成昆右掌平推出去，拳掌相交，谢逊须发俱张，威风凛凛的站着不动，成昆却连退三步。谢逊抢上三步，又是呼呼两拳击出，成昆还了两掌，复退三步。
　　赵敏于百家武学颇有研读，这下见了成昆招数，不由暗道：这成昆好生卑鄙，使的竟是少林九阳功，那是他拜空见神僧为师之后学来的功夫，谢逊却未得传授，只怕屡要吃亏。
　　果然如赵敏所料，谢逊每一拳打出，成昆便以少林九阳功反激回去。谢逊呼呼打出十二拳，内伤却是越受越重。空智冷冷喝道：“圆真，我师兄当年传你这少林九阳功，是教你用来害人的么？”成昆道：“我恩师命丧七伤拳下，今日我是为恩师报仇雪耻。”
　　赵敏听他颠倒黑白，这胡说八道的功夫当真不俗，当下冷笑道：“空见神僧的九阳功修为远在你上，他为甚么不能抵挡七伤拳？只因他是害在你手里的。你骗得他出头化解冤孽，骗得他挨打不还手。成昆，你看背后站的是谁？满脸鲜血，怒指着你的背心，这不是空见神僧么？”
　　成昆明知是假，但他作了这件亏心事后，不免内疚神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正在此时，谢逊又是一拳击到，成昆出掌挡格，身子微晃，分心之下，真气走得岔了，被这拳打得胸口气血翻涌。
　　赵敏趁机又道：“空见神僧，紧紧盯住他，不错，就是这样，在他后颈中呵些冷风。你死在徒儿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儿手中，这叫做一报还一报，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成昆给她叫得心中发毛，疑心生暗鬼，隐隐似觉后颈中果然有阵冷风吹袭，忙乱之际，想不到这峰顶上终年山风不绝，加之他二人纵跃来去的打斗，后心自然有风。
　　赵敏见他微有迟疑，又叫：“成昆，你回过头来瞧瞧背后。那地下的黑影，为甚么二人打斗，却有三个黑影？”
　　成昆情不自禁的一低头，果见两个人影中多了个黑影，心中一窒，谢逊已一拳打到。成昆给打得身子摇晃，退后了一步。这才看清，原来那黑影是断折了的半截松树的影子。他久战不胜，心中早便焦躁，当下斥道：“多嘴多舌，待我料理了谢逊，再叫你好看！”说着伸臂一推，右掌缓缓拍出。
　　谢逊与他相斗，全仗熟悉招数，辅以听风辨形，此刻成昆这一掌出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谢逊面门，突然拍落，打在他的肩头。谢逊身子晃了几下，强力撑住。张无忌见他满头黄发飞舞，嘴角边沾满鲜血，心下愤急，情知这般斗将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在这当口，成昆又是缓缓一掌拍出，赵敏洞察先机，叫道：“胸口！”谢逊闻声而动，右拳在胸口直击而下，成昆这一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
　　他连出几招慢掌，都给赵敏叫破，眼见此法难以奏功，当即将计就计，又出掌缓缓拍向谢逊右肩。赵敏便又叫道：“右肩！”成昆暗暗冷笑，左肩微动，周芷若瞧到此处，立明其意，朗声道：“是后心！”谢逊听到赵敏叫声时，已挥右臂挡格拍向右肩的一掌，岂知成昆先一掌却是虚招，以赵敏的呼叫引开谢逊右臂，左掌乘虚而入，拍的一声，重重击在他后心。
　　谢逊一大口鲜血喷出，尽数喷在成昆脸上。成昆“啊”的一声，伸手去抹，谢逊滚倒在地，只听到两人齐声大叫，突然之间，都失了影踪。原来谢逊一摔倒，立即抱住了成昆双腿，奋力急扯，两人双双摔入了地牢之中。地牢中积水齐颈，一团漆黑，成昆登时也成了瞎子。
　　众人只听得地牢中呼喝连连，夹杂着拳掌相碰之声，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水溅将上来，料想两人均正全速相攻。谢逊双眼已盲了二十余年，听声辨形的功夫早练得烂熟，以耳代目，行之已惯。积水飞溅之下，成昆陡然间便如瞎子般乱打乱拿，双方优劣之势，立时逆转。蓦地里成昆一声惨叫，跟着两个人影从地牢中一齐跃上。
　　日光之下，只见成昆和谢逊相对不动，忽然之间，谢逊呼的一拳击去，这一招“七伤拳”正中成昆胸口。成昆倒退数步，摔在断松之上，口中鲜血喷出。
　　渡厄说道：“因果报应，善哉，善哉！”谢逊一呆，出拳击去，在中途凝力不发，说道：“我本当打你一十三拳七伤拳。但你是我授业之师，余下的一十二拳，那也不用打了。”说话间，突然坐倒在地，全身骨骼格格乱响。张无忌大惊，知他逆运内息，要散尽全身武功，忙道：“义父，使不得！”抢上前去，却见谢逊猛地跃起身来，伸手在自己胸口狠击一拳，口中鲜血狂喷。
　　“义父！”张无忌忙伸手扶住，只觉他手劲衰弱已极，显是功夫全失，再难复原了。谢逊指着圆真说道：“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打你至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尽数毁了还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
　　成昆痛哼一声，并不回答。谢逊朗声道：“我谢逊作恶多端，原没想能活到今日，天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亲人师友曾为谢某所害，便请来取了谢某的性命去。”
　　群雄面面相觑，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见他报复自己全家血仇，也并不取成昆性命，而自己武功也已毁了，若再上前刺他一剑，打他一拳，实不是英雄好汉行径。
　　作者有话说：
　　即将来临。
　　

第175章 恩怨起
　　张无忌见谢逊束手待毙，直是忧心如捣，唯恐义父丧生于众人刀下，但若将这些前来报仇之人打发了，只怕反令义父有生之年更增烦恼。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踏上了两步。
　　等了一阵，人丛中忽然走出一条汉子，说道：“谢逊，我父亲雁翎飞刀伤在你手下，我给先父报仇来了！”说着走到他身前，一口唾沫，吐到了谢逊脸上。跟着又有一个中年妇人走出，道：“谢逊，我为丈夫阴阳判官秦大鹏报仇来了。”走到谢逊面门，也是一口唾沫吐到了他脸上，大哭走开。
　　张无忌见义父接连受辱，始终直立不动，心中痛如刀割。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谢逊如此忍受，可知他于过去罪业，当真痛悔到了极点。人丛中一个又一个的仇家出来，一一侮辱了谢逊一番，如此接连上了三十余人，不知是否不忍之故，终于止住。
　　张无忌眼中含泪，看来再没人出来向谢逊为难，心才稍落，但见谢逊走到空智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大师收留，赐予剃度。”空智尚未回答，渡厄便道：“你过来，老僧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他若拜渡厄为师，叙空字辈排行，和空闻、空智便是师兄弟称呼了。
　　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甚么师父弟子、辈份法名，于佛家尽属虚幻，便道：“师父是空，弟子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谢逊文武全才，得渡厄点化，立悟佛家精义，自此归于佛门。金毛狮王三十年前名动江湖，今日身入空门，群雄无不感叹。张无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圆真，快吩咐放开我空闻师兄。方丈若有三长两短，你的罪业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此刻我便要放空闻和尚，也已来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这时还瞧不见火焰么？”空智一呆，回头向峰下瞧去，果见寺中黑烟和火舌冒起，惊道：“达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
　　群僧一阵大乱，纷纷便要奔下山去。忽见达摩堂四周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齐向火焰灌落，霎时间便将火头压了下去，原是明教洪水旗下众人，已将烈火扑灭。这时峰腰传来一人声音，说道：“成昆，你要谋害空闻方丈，那叫休想！”却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奔上峰来，携扶着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
　　但见二人均是衣衫焦烂，须眉烧得稀稀落落，狼狈不堪。空智抢上去抱住空闻，叫道：“师兄，你身子安好？师弟无能，罪该万死。”空闻微笑道：“全仗这位颜施主从地道中穿出来相救，否则你我焉有再见之日？”
　　空智走到张无忌身前，合十礼拜，道：“少林千年古刹免遭火劫，空闻师兄性命得保，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忌呆了呆，未反应过来，忽听一人接口道：“是啊，明教五行旗的本事，一神如此。”转头却见赵敏负手笑得莫测，心知这是她料定先机而为，心中一阵慨然，一阵感激，还礼道：“大师不必多礼。”伸手一指赵敏，续说：“全仗峨嵋派这位赵兄弟料事如神，明教不过助力罢了。”
　　空智又再感激行礼，赵敏淡淡摆手作罢。原来成昆事先计划周详，点中了空闻穴道，将他囚在达摩院中，四下放满硝磺柴草等引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胁迫空智事事须听自己吩咐，否则立时纵火，焚死空闻。哪知其后事与愿违，一切均非先前意料，一败涂地之余，便传出号令，命心腹纵火，那是他破釜沉舟的一着棋子。只盼群雄与僧众忙于救火，他心腹人等便可乘乱将他救下山去。怎料赵敏棋高一着，早有防备，这才破了他的奸计。
　　空闻方丈当即传下法旨，要将成昆及手下党羽尽数拘禁于后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日久，结纳的徒党着实不少，众党羽眼看少林派要清理圆真等一伙叛徒，那是大势已去，当下垂头丧气，却也不甘束手就擒，索性拼杀起来，想着若能逃下峰去，也不必受性命处置。
　　成昆眼下也是破釜沉舟，仗着他武功不俗，手下逃窜的党羽也多，和空闻方丈手下弟子动起手来，也伤了不少少林派弟子，但他和其鹰犬也被逼入人从之中。
　　原本少林派处置叛徒，此事与外人无关，各大门派人虽众多，也不便参与，只看着圆真一党负隅顽抗。但眼下成昆被逼入死地，已生狂性，前有少林派弟子前来清理门户，后有周遭江湖人士碍手碍脚，他和众党羽心知今日若不摆脱这群武林中人、逃下山去，只怕也难离一死，更是不管不顾，对着左右乱攻乱打，只盼能杀出一条生路，有没防备的江湖人士就遭了其害，几名峨嵋弟子也在其中。
　　但见成昆杀得眼红，突然痛吟了一声，却是给人狠狠一掌击中，打得他内腑一绞，身子顶在断松干上，那力道大得将树干又给压断作几截。他眼前金星乱舞，缓了好一阵子，才瞧清眼前之人，青丝高绾，长身玉立，却是峨嵋派中那青年男弟子。
　　“成昆，你活不得了！”赵敏见他作恶多端，又害峨嵋派弟子，新仇旧恨并发，沉着嗓子说出这句话，下一刻便五指探出，直朝他天灵盖直插下去，眼见成昆就要破首而死，猛然间却听震天一声大响，山峦也晃了几晃，众人不禁心颤，各自稳住了身子。
　　忽听得山峰处马蹄声急，两骑马疾驰而来，蹄声到峰上戛然而止，跟着两名汉子匆匆走近过来。群雄一看服色，便知是明教教众。二人走到张无忌身前躬身行礼，形容狼狈，口里只说：“启禀教主，元兵炸山，元兵炸山！”
　　登时群豪大吃一惊，周芷若也愣了一愣，还来不及去看赵敏，又听那明教的一人报道：“加急密报来言，鞑子兵大军两万，由汝阳王亲率，攻向少林寺来，说寺中诸位师父聚众造反，要踏平少林，先锋军五千已近，令言身边带兵刃的，一概格杀！”
　　群雄闻讯纷纷议论，惊惶惧骇者有之，恚生忿忿者有之，张无忌道：“糟糕，元兵人马浩荡，不意竟来得这样快。”杨逍摇了摇头，道：“不然。属下以为，这不过是先头小队虚张声势罢了，大军尚在后头。”
　　话方说罢，忽听得一声怪笑，犹如乱葬堆里凄叫的黑鸦，不由让人毛骨悚然。众人望将过去，只见成昆瘫倒在地，肩颈上指孔流血，口中鲜血也未曾凝，手里却举着一张人.皮.面具。而他身前立着的人，面莹如玉，丽胜牡丹，好一副天香国色，只那右颊侧脸给人挠破了一道口子，却反倒凝白生姿，更添明艳。
　　周芷若定睛一看，登时浑身发抖——此人不是她那仪态万方的敏敏又是谁？
　　原来适才山峦震动，赵敏出爪一偏，击向成昆的五指由脑门改为了肩颈，而成昆彼时也在拼死一搏，恰逢那震天动地的巨响，他往赵敏脸上胡乱一抓，使力狠了，不止揭落了她面上伪装，还抓出赵敏肌肤上一条红痕。
　　群豪兀自面面相觑，对这番变故说不出话来，但见成昆狞笑不已，手一抖，面具掉落在地，一指颤颤指向赵敏，道：“原来是郡主娘娘！想我成昆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误在你手里。总归我是活不成了，你方才没杀死我，明教和少林派的人也决计放不过我的，郡主娘娘，目下元兵攻山，你也别妄想脱身而退，六大派的人可都指着你呢，事到如今，那么大伙便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想大都万安寺一事，六大门派中多少武林高手对赵敏是痛恨至极，却万料不到她竟会潜身在这英雄盛会的当场，扮作的还是峨嵋弟子，在此元兵来势汹汹的当下，群豪当真惊得非同小可，心里头也陡生重重疑虑，在这片刻之间，竟都呆了动作，不知说出甚么话来，须臾沉默后，便才都炸开了锅。
　　赵敏受那震山一下阻了杀手，未料成昆会陡出揭她伪装，当时也惊愣了愣，不过她心思很快沉稳，面颊上那伤火辣辣疼，她只偏转过头，盈盈望了一人。周芷若遭逢这一番惊.变，面上早已苍白如纸，眸中忧色忡忡的凝向赵敏，动唇间，就要辗转出那声“敏敏”，却见赵敏冲自己摇了摇头，她犹豫片刻，自知眼下还不到背城借一的那步，总归有转寰余地，抿了唇，心中虽起伏不定，却终不再言。
　　成昆笑得够了，胸腔气阻，便又咳了几声，道：“你们方才也听见，带兵的是汝阳王，原来郡主娘娘乔装打扮，潜伏在这英雄会上，是别有所图。嘿，尔等想要活命，除去擒住这鞑子郡主为质，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周芷若听得这话，犹恐赵敏受了甚么折损，便上前朗声道：“众位英雄且听我一言。日前汝阳王早于天下发布诏令，言明将赵姑娘的郡主身份废黜，她早已不是绍敏郡主，自与朝廷没了干系，你们与她为难，只怕也迫不得汝阳王退兵。”
　　但大敌当前，赵敏原先的身份又是特殊，当即有人喝问：“既如此，那妖女作何乔装为峨嵋弟子，还上场打擂，里间种种疑团，还请周掌门给个分明。”这话的言下之意，是说峨嵋派兴许与朝廷暗中勾结。峨嵋派静因大喝一声，斥道：“呸！我峨嵋创派百年，自师祖郭襄女侠伊始，便以驱除鞑虏为任，怎会与朝廷相干？需要分明甚么！”
　　她这话虽说得义正辞严，可赵敏潜身在峨嵋派内却是大伙有目共睹，华山派中有人叫道：“我瞧那诏令是假，左不过一个障眼法罢了，实则妖女早便混入咱们其中，里应外合，打着将天下英雄一举而歼的算盘。”
　　“甚么里应外合？应的哪门子里？华山派这话是甚么意思？”静玄冷喝出声，却听昆仑派中人接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峨嵋派若当真清清白白，那周掌门如何不给天下英雄一个好说法？”
　　群豪闻言，目光便都胶着在周芷若身上，但见她青衣曳地，眉梢清清冷冷，启唇缓缓道：“赵姑娘……确是我请上峨嵋金顶的。此事我门中弟子亦知，诸位也得瞧见，此番屠狮英雄会上，她助得我多少，又是如何翊赞峨嵋登顶问魁。这般良才，我怎生留她不得？至于勾结朝廷云云，却是无从说起了。罢黜绍敏郡主的诏令不假，赵姑娘与父兄不洽、投往峨嵋亦不假，在场诸位若想动她分毫，那便是与我峨嵋一派为难！”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面色冷得叫人不敢逼视，群豪有的被她骇住，有的却暗自不服，心想峨嵋多半是一群女流之辈，当真动起了手，还能有通天的本领不成？当下便也鼓噪起来。
　　张无忌见势不妙，只怕恶斗就要一触即发，当下劝道：“眼下大敌当前，咱们还是齐心共力，商讨个下山的法子才是。”崆峒派关能连道：“不成，在未弄清咱们中是否有反叛前，密议出口，岂非叫敌人晓得了？”转过头冲周芷若问：“周掌门，这妖女于大都万安寺害死令先师灭绝师太，如此深仇大恨，当真能前嫌不计，与她共谋共事么？”
　　静玄插口道：“我掌门人权衡思量、利弊相较，自还是以本门光大为重。”
　　“如此……”关能沉吟着，想了想还是道：“人都道绍敏郡主心肠狠辣，只怕不会做甚么赔本的买卖，她这样竭力相助峨嵋，若非你们暗下成约，各有所图，却是为了甚么？”
　　这下群豪心里那些疑窦便又丛生狂长，打量起赵周二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有耐不住性子的当即跳出来道：“峨嵋派与朝廷当真说不清楚，咱们不可坐以待毙，还是先擒妖女，待鞑子兵至时，好叫那汝阳王不敢轻举妄动。”这一下呼喝，登时便有数人附和，就要上前给赵敏难堪。
　　周芷若长袖轻敛，朝身后唤了一句：“静玄师姊。”静玄晓得她的意思，犹豫一阵，道：“掌门人，静玄以为，眼下当以峨嵋为重，不该同武林各派为敌。”
　　作者有话说：
　　一步一步，走向…
　　

第176章 惊暗换
　　“不与众武林同道为敌，那便如何？”周芷若看了静玄一眼，反问道：“师姊难道要我把赵姑娘交出去？——屠狮英雄会上，是谁替峨嵋派打擂？以她一人之命换本门平安，此等负义之举，难道就不折损本派的声名么？”
　　静玄虽有心护卫本门，但想她所言到底不错，闭口退在一旁，不再说了。一干峨嵋弟子亦是缄口不言，心中却为赵敏身份暴露、元兵来犯之事好生忧虑。
　　但见周芷若青衫冽冽，而额际朱砂却红得刺眼，幽幽道：“诸位先前质问，我总归言尽于此：赵姑娘投身峨嵋、为我派效力，更与朝廷没半点干系，若你们仍置信成昆所言，咬定是赵姑娘暗下毒计，非要与她动手，那么纵然本门弟子不出手相助——”
　　她顿了顿言语，眸光向众人一一的看将过去，阴冷渗人。下一刻，忽然青影一晃，快得叫人瞧不清楚，待她身子站定，只见已立在了成昆身旁，而奄奄一息的成昆，目下竟已死去，连哀嚎也没来得及出，脖颈歪着，显然喉管已给人捏断。
　　再看周芷若时，但见她双手微张，垂在身侧，十根尖尖的指甲上映出光芒，十足阴森。她双眸泛冷，朱砂胜血，疾风吹来，将她一头青丝刮得飘瀑，那薄唇微动，冷冷的说了一句：“本座一人之力，也要护她周全！”
　　群豪见周芷若一脸冷然，眼神阴恻的像要吃人一般，又想起她出手捏断成昆喉管，动作迅疾无比，利甲光芒森然，心下都不禁一颤，只觉如同面对厉鬼那般渗人。不过众人一番思量，想眼下也不是起手比武，自无需顾忌人多仗势之欺，当真动起手来，她一个女子，武功再强总归势单力薄，大伙还能怕了不成？
　　当下还是有几派涌了人手上前，各持兵刃，待要与之来一场狠斗。静玄见状，喝道：“我派掌门，不容外人相欺！”峨嵋派当即有数名弟子挺剑而上，拦身在前。
　　周芷若好生感激，眼中含泪，向众位同门望去，赵敏却凝着她，亦是泪水盈盈。其深知周芷若适才一字一句，无不是对自己的情深爱重，值此元兵来犯之际，她不疑半分，反而挺身相护，若非她二人情意相许，断不能这般。
　　黄衫女子观望至此，叹然一声，道：“周芷若如此维护，赵姑娘虽然欢喜，但其心中定然料到，这般与天下人为敌，今日她二人只怕难处重重，不好善妥。”
　　黑衣少女小虹在旁道：“万幸，姑娘总不会袖手旁观。”黄衫女子道：“眼下局势复杂，我也是在此待一个恰当良机，只为一击必成，救她下来。”
　　张无忌见状直呼不妙，他既不愿见峨嵋孤立被欺，也不想看众人拼个你死我活，忙阻道：“众位莫要冲动行事，大伙都是武林中声名赫赫的同道，若没弄清原委，动手伤了和气，往后还要在江湖中立足，倒是不好。毕竟时至当下，哪一个也没有证据，佐证那些元兵确是赵姑娘暗下的埋伏，眼见元兵就要临至，咱们不如暂放嫌隙，同心想个应对之策才是。”
　　范遥感念昔日与赵敏几分相识之谊，也道：“不错，我瞧着不像是计，郡主娘娘即便要埋伏兵马来围剿咱们，也没必要独身一人冒着性命凶险，站在这天下英雄面前等着被屠戮罢！”
　　丐帮帮主史红石向那黄衫女子看了一眼，但见她淡淡摇了摇头。史红石心下明了，道：“各位长老龙头，咱们不急动手，且观少林武当两派行事。”群丐莫不遵从。
　　武当诸侠实不愿这样仗势相欺，不论看在张无忌面上，还是站在武当侠义之道，决计都不该对此落井下石，当下便也没有动作。空闻此番受赵敏妙计相救，亦道：“我瞧大家也不必与女子为难，既然元兵来势汹汹，大伙不如就此散去，待敌来至，一见寺中皆是僧人，并无江湖豪士，那也无可如何。”
　　赵敏晓得空闻所以如此说，实是出于一番好意，要知道这次英雄大会乃少林所邀集，空闻方丈不愿由此生祸，致令群雄血溅少室山头，但朝廷既是出动大军，决不能扑了个空。当下道：“空闻大师要报我一份恩情，倒是不必拿少林这千年古刹作赌，武林人退去不难，可元兵说不定会将众僧尽数擒去，一把火将寺烧了。”众人闻言都暗自点头，想蒙古兵向来暴虐，杀人放火，原是惯事。
　　赵敏负手而立，似乎眼下.身当囹圄的人并非是她。她心中是打着思量的，因周芷若之故，峨嵋派已然作足声势了。如今少林武当再不出手，六大门派已去其三，明教、丐帮亦不动，对上余下几派，峨嵋倒也轻了几分担子。至于别的小门小派，更是不足为虑。总归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样做是最好的法子。
　　群豪就这样望着赵敏，见她眉梢神采奕奕，眸光流转间，在一袭青衣上顿了顿，道：“原本你们要合力杀下山去，也不是没有脱身的胜算，只不过……倘若捉住了我，那便是万无一失了。我虽说叛君叛父，可终归与家父仍是血脉至亲，你们拿刀架在我脖颈之上，以我性命相挟，他再如何骁勇善战，总不能不顾及我这个不肖女的死活。”
　　她悠悠踱了几步，眼睛扫视过在场众人，似有不屑，道：“说到底，你们捉住周掌门与朝廷勾结这一个疑虑便咬死不放，还不惜同峨嵋派撕破了脸，左右不过为给自己寻一个正大光明以多欺少的由头，所谓的名门正派，大多如此。”
　　她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大喝：“你！你这妖女信口开河，辱我武林人士气节，委实可恶！”
　　周芷若冷然甩了甩广袖，缓缓的道：“若她所言是无中生有，那诸位如何还打着擒她为质的心思？”她目光巡过一圈，冽冽说：“昆仑、华山、崆峒派，你们可还要与我峨嵋动手么？”
　　静玄听到此处，终是明了。原本她思量着，周芷若为了赵敏如此大动干戈，指不定更要搭上峨嵋，只怕不妥。可当赵敏出言讽哂几派时，已将江湖道义的帽子扣在了他们头上，眼下周芷若再现身表态，不过是拿峨嵋作个声势，料那几派顾及正道颜面，又有峨嵋当先，依旧坚持动手的几率定是大减。清如提心吊胆地观望至此，也不禁暗自佩赞，既叹赵敏心思灵巧，也叹赵周二人心心相映，不语便可自通心意。
　　昆仑几派想：当下若再动手，未免顶着靠一个蒙女贪生的名头，何况峨嵋派中虽大都是女流之辈，但其对阵之凶狠竟胜于男子，尤以掌门人周芷若为首。她先前杀死成昆时，那一张脸冷得可怕，出手又阴又狠，实在叫人不敢逼视。正当众人窃窃商议行事时，却听一人大声喝道：“周芷若，你休想打着峨嵋的幌子，来成全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实则……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
　　闻声望去，只见发声之人匿在人群之中，待得走出，才看清那人面黄颧凸，唇薄而阔，生得一副刻薄之相，正是丁敏君。
　　峨嵋弟子都是一惊，清如道：“丁师姊今日不是推说不适，并未跟来，怎么……”静玄抢出步来，喝道：“敏君，好端端地，你来此胡言乱语，辱没本派掌门，该当何罪！”
　　“我该当何罪？”丁敏君哈哈大笑，指着周芷若忿忿道：“那她呢？她周芷若岂非更要一死，以儆效尤！”静玄冷斥道：“休得无礼！”丁敏君冷哼一声，道：“周芷若，你敢出来同我对峙么？”
　　赵敏见丁敏君无理为难，足下一动就要上前，却给周芷若阻住。“我去便好。”她轻轻说了一句，赵敏听来不知怎么，忽觉心头砰砰乱跳，老不踏实，只是不住颦眉，却见周芷若衣袂飘摇，已向前行过几步，淡淡道：“丁师姊，你要同我对峙甚么？”
　　丁敏君道：“我且问你，你初进峨嵋时，师父教诲的本派门规戒律，头两条是怎么说的？”周芷若不答只道：“你要讲甚么？”丁敏君大声道：“你不敢说了是罢？好，那我来替你说！本派门规严戒欺师灭祖，严戒淫.邪无耻，周芷若，你犯了这两条最最首要的大戒，还能掌理峨嵋门户么？”
　　峨嵋派众人闻言皆惊，静玄出口道：“敏君，你便不服气周师妹接任掌门，又妒忌她替本门夺来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该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让这么多外人瞧见，成何体统？”
　　丁敏君道：“你说我信口雌黄，那你怎么不问问她！周芷若，你可敢同大伙说说，同赵敏这个妖女是甚么干系么？”
　　周芷若闻言一凛，一双手在袖中不由攥紧，见她面色突变，丁敏君心下大快，不给众人喘息之机，忙着连道：“——你没脸说了是不是？只因你早已与人做下苟且之事，破了清规戒律，坏了峨嵋门风！”
　　周芷若的脸登时苍白如纸。群豪闻言更是震惊不已，一时间诸多怀疑、探寻的目光都打量在她身上。张无忌心头大震，暗叫不好：莫非周姑娘与赵姑娘的事，还给别人晓得了？忽然身后一人嚯的站了起来，他望过去时，见宋青书一言不发，脸上也已铁青一片。
　　清如看丁敏君越说越不成样，心中一动，大喝道：“丁师姊，你三番两次以言语侮辱掌门，该当何罪？凡我峨嵋弟子，先将她拿下！”霎时跃出五六名峨嵋弟子，拔剑直指丁敏君。
　　丁敏君冷笑道：“你们这般维护周芷若，莫不是一早便知晓她那些龌龊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方设法替她遮掩不成？”
　　“住口！”清如大斥，众弟子齐齐而上，丁敏君仗剑来挡，一时间剑影闪动，清脆声响。丁敏君武功在本门中算是中上居高者，她一剑在手，身形灵动，反手直出，正是一招『文姬挥笔』，刷刷几剑隔开众人来招。
　　清如心急喊道：“大师姊，难道你也任她在天下英雄跟前，编排掌门人的不是？——这岂非正是泼我峨嵋派的脏水？”
　　静玄心中一片乱麻，但听此言，想本派门户之事，确然不可与外人道，当下纵剑而上，横剑直扫丁敏君下盘，口中道：“敏君，你快住手罢！”丁敏君以足点地，轻身跃起，冷笑道：“静玄，你这是愚忠！”
　　静玄上前剑舞迅疾，偏身向侧一滑，越女追魂剑出，划开她侧腰腹，丁敏君只觉一阵触痛，同时手中长剑被人打落，肩头也中了一剑。她薄剑划破的伤口星星点点映出血迹，映得一张脸狰狞可怕。“你们只来对付我，怎么不瞧瞧她！”丁敏君冷笑一声，指着周芷若道：“她若非心里有鬼，却为何一言不发？”
　　周芷若仍是闭了目不说话，面色隐忍，似有重忧。赵敏早也是满面惊诧，看了过去。聪慧如她，已猜知丁敏君在此时站出来，多半是对自己和周芷若的干系有了觉察，但她拿不准丁敏君的后手，也未知其证据何在，不好贸然出招，加之又见到周芷若这般神色，知晓其顾念同门之谊，且周芷若身为峨嵋派掌门，也不便当场下手灭口，一时间，真是忧心如捣，但已打定主意，若是丁敏君口出危言，自己必先出手取其性命，以保周芷若与峨嵋派之声名。
　　作者有话说：
　　是的，她来了。
　　

第177章 求仁得
　　峨嵋众弟子本想上前拿下丁敏君，可见到周芷若始终不发一辞，都不禁犹豫起来。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闪身而前，呼的一掌便朝丁敏君击了过去。丁敏君的佩剑已被静玄等人打掉，只好回身卸开，反手轻拂，以峨嵋派的“金顶绵掌”相抗。但见这人满脸髯须，手下却招招杀着，狠辣异常，丁敏君又惊又怒，喝道：“原来是你！”那人却并不应声，反而手下招数越攻越快，张无忌定睛一望，上场那人不是乔装改扮的宋青书又是谁？
　　周芷若和赵敏见状也是一惊，此人面目陌生，所使武功驳杂，看不出是哪一派的路子，但他每每所用招数皆不超过二十招，便即再换新招，好像是刻意隐藏真实来路一般。而听丁敏君言下之意，似乎认得此人是谁，不禁奇怪。
　　丁敏君也是灭绝生前的入室弟子，在门中地位与大师姊静玄相差仿佛，她使出的峨嵋派“金顶绵掌”，毕竟纯熟，掌法中的精微奥妙变化施展出来，宋青书再用江湖上杂七杂八的招数，已然不敌，斗到四五十合之后，迭逢险招，自然而然地便以武当派“绵掌”拆解。这是他自幼浸润的武功，已练了二十余年，得心应手，威力甚强，登时扭转局面。
　　群豪不明就里，见他忽然使出武当派的功夫，也大是胡涂。武当派诸侠亲眼目睹，无不大吃一惊，加之先前又见此人自明教队中出来，心中猜忌越深，俞莲舟脸色铁青，步近手指场中之人，问道：“无忌，那人是谁？”
　　张无忌不善撒诳，神色不禁忸怩起来，还是杨逍想到此事已不可再瞒，在一旁打圆场道：“俞二侠，昨夜我家教主救回贵派宋大侠的公子，只因今晨要斗金刚伏魔圈，本欲待今日大事毕后，再行交谈送回。”
　　俞莲舟惊道：“你说那人便是青书？何不早说！”宋远桥在远处见到，面露苦色，长叹一声，喊道：“二弟！”俞莲舟心知张无忌也是一片好意，忿忿地闭口不言，看向场中，想起宋青书戕害七弟莫声谷的罪行，不由得气愤填膺，殷梨亭也跟着二哥过来，亲耳所闻那人是宋青书，他性格软弱，心中激动，想到七弟莫声谷惨死，忍不住流下泪来，叫道：“青书……青书！你……你何以害死你……你七叔……”说到“七叔”两字，突然放声大哭。
　　群雄面面相觑，好不奇怪：武当殷六侠多大的声名，怎地竟会当众大哭？俞莲舟走上前去，挽住殷梨亭右臂，朗声说道：“天下英雄听着，武当不幸，出了宋青书这叛逆弟子。在下的七弟莫声谷，便给这逆徒害了！”
　　他这话一出口，场中那人身形顿时一挫，被丁敏君一掌拍在肩头，后退了三步，脸上吃痛，又恨又怒，手中化掌，身子再次扑上，似一头豺狼，更凌厉地向丁敏君冲去。
　　武当诸侠此时认出他之身份，殷梨亭越看越怒，叫道：“宋青书，你这小子好不要脸！你反出武当，如何还用武当派的功夫？你不要你爹爹，怎地却要你爹爹所传的武功？”
　　群豪大吃一惊，心想：场中那人竟是武当派的宋青书么？他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人物，又何必改头换面遮遮掩掩？难不成其当真是害死莫七侠之真凶，故才这般？那他不由分说，便朝峨嵋派的丁敏君动手，又有何深意？
　　宋青书听到殷梨亭的呼喝，脸上一红，叫道：“待我杀了姓丁的，何止武当派和爹爹，我自己性命也不想要了，还在意这些做甚！”身形挫开，行动快捷之极，招数一变，愈见狠辣，更势不可挡地攻去。
　　丁敏君不敢小觑，双掌飞舞，有若絮飘雪扬，看似软绵绵不着力气，出手却精妙高深，这是峨嵋派掌法的要点所在，宋青书沉心定气，左掌拍出，右掌陡地里后发先至，跟着左掌斜穿，又从后面抢了上来。丁敏君见自己上三路全为他掌势罩住，忙出双手抵御，但听砰地一声，二人对掌之下，丁敏君头顶热气袅袅上升，这场比试虽不大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已竭尽她心力。眼见她已是强弩之末，宋青书心下暗笑，盘算着这一掌对后，自己必能再出一招，取其性命。
　　峨嵋派众人看得好生揪心，都望向掌门人，待周芷若一声令下，便上场相救同门。此时周芷若手中也拈了两枚铁莲子，心下却好生踟蹰，按理说，她乃峨嵋一派之长，万不能眼见旁人对自己门人痛下杀手，但丁敏君显然知晓了什么，活着必是大大的灾祸，宋青书所以乔装出手，定也是为自己隐瞒之故，似乎他知道内情，非杀丁敏君灭口不可，足见此事之危急。可同门数年，即便抛开师姊妹的情分不说，她身为掌门，若在此时手刃弟子，却要众同门如何想？要天下人又如何想？一时间，手中两枚铁莲子握紧，实不知该用去杀人还是救人。
　　赵敏似乎瞧出她的疑虑，素手成拳藏在袖中，脊背渐渐绷得笔直。
　　此时宋远桥见到独子对峨嵋派女侠狠下杀手，想起恩师教诲，说道：“二弟，师尊从前曾受过峨嵋派郭女侠的大恩，素来有命，咱们武当弟子，决不可伤峨嵋派一人性命。”他所以叫俞莲舟而非殷梨亭，也是痛心疾首，决心让性格坚韧的二弟亲自动手，在天下英雄跟前为武当派正名、为七弟雪恨，实乃大义灭亲之念。
　　俞莲舟立明其意，喝道：“不错！恰好今日为七弟报仇！”纵身而上，到了宋青书和丁敏君之间，身影之快，决非宋丁二人可及。
　　其时宋青书正扬起手掌，待拍向丁敏君脑门，周芷若手中的铁莲子也蓄势待发，忽见一人窜出，两臂一合，一招“双风贯耳”，朝宋青书击了过去。宋青书全没防备，见到这招袭来，本下意识出手抵挡，但看清来者是二叔后，手上不禁一顿，只因他从小就怕这位师叔，但见俞莲舟双目神光如电，往自己脸上扫来，宋青书想起自己做下的种种错事，心下惭愧，不由得低下头去，手上力道也放轻了几分，拍在俞莲舟心口，却只是轻伤吃痛，而俞莲舟双拳却已击中他左右两耳。
　　俞莲舟双拳齐出之时，想到莫声谷惨死，心中愤慨已极，但随即想到了大师哥宋远桥，此事当由大师哥自行处理，双拳挥出时暗叹一口气，留了五分力。但见宋青书惨叫一声，身子跌倒，口鼻中已流出血来。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震惊，丁敏君死里逃生，挣扎着爬起身来，浑身发抖，大喊道：“这姓宋的为何杀我？你们可知！”
　　她趁众人尚自惊讶之余，续道：“——本派男女弟子，若非出家修道，原本不禁娶嫁，只是自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凡是最高深的功夫，只传授守身如玉的处女。”说到这，她横眼冲静玄道：“静玄，你是峨嵋派大弟子，该知我派每个女弟子拜师之时，师父均在咱们臂上点下守宫砂。每年逢到郭祖师诞辰，先师均要检视，若是失身，守宫砂便会消失，当年纪晓芙就是这样……如今周芷若亦是如此！”
　　殷梨亭原本冲上前去相扶宋青书，听到这里身子一滞，想起纪晓芙来，心下不禁怃然，忍不住向杨逍瞥了一眼，只见他热泪盈眶，也转过了头去。群豪闻言一怔，都不禁看向了周芷若，只想：这原是峨嵋派私事，但周掌门的风月闲话，放在江湖上也是不小的谈资。当下都看戏一般地聆听。
　　那边厢静玄闻言一愣，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静因蹙眉道：“你说掌门……却有甚么证据？”丁敏君道：“你要证据？周芷若如是心中坦荡，大可给咱们瞧瞧她的手臂，守宫砂一验，孰对孰错，一看便知！”
　　“胡闹！”清如得知真相，如何敢叫周芷若验，当即红了脸斥道：“周师姊乃我峨嵋一派掌门，千金之躯，这大庭广众之下，怎是你说验就验的？”静玄亦道：“不错，掌门人若非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焉能做本派掌门？”
　　“静玄，你这话说得就要自己打自己嘴了。”丁敏君伸手一指地上的宋青书，冷冷道：“当日这姓宋的潜入我派居处，给清如师妹带人搜查，慌不择路，闯进我的房中，打斗时被我撕破伪装，认了出来。哼！我猜知他是来找咱们周师妹的，毕竟当初在西域光明顶上，这小子就对周师妹生了爱慕之意啦，他一路跟着咱们峨嵋派，百般殷勤地讨好师父和周师妹，那是大伙有目共睹，不必我再多说。但当晚我看他失魂落魄，心中奇怪，问他遇见何事，他始终咬口不说，我听到外头吵闹之声，知晓同门在搜查于他，便威胁要将他交出去，怎料他居然不怕，还说『我是不想活了，你最好把我交给爹爹和二叔，我才感激你呢』——这可不怪了？”
　　丁敏君目光投向周芷若，喝道：“其实，我早就怀疑周芷若了！众位同门，她一身邪门武功从何而来，你们可还记得？她口口声声说所习乃本门遗失的武功『九阴真经』，但此次屠狮大会，本是我派发扬武学之良机，却不见她把这绝世武功传给任何一个峨嵋弟子，偏偏传了赵敏这妖女，你们不觉古怪么！当晚我见到姓宋的那般模样，心中疑虑便越深，你们在四下找宋青书时，我把这窝囊废点中穴道，关在房中，亲自去周芷若的居处探查了一番，却没料到在她房门之外，听得了一个惊天绝密！”
　　周芷若闻言，陡然间，面色变得惨白可怕。
　　丁敏君嘴唇一动，继续开口，忽觉一道阴风扑面而来，甚至连来人的模样都没看清，便登时被拍倒在地，随即眼前寒芒一闪，她脖颈顿觉一股子凉意，下意识道：啊哟！我命休矣！
　　便在此电光石火间，忽听清脆一响，丁敏君定睛去看，只见一截剑尖落在身侧地上，她一摸颈间，竟半掌是血，心头不由大骇，抬眼去望，却见来人一身俊逸男装，持了断剑立在眼前，那面上又怒又恨，只盯得自己首脑发麻。那人长衫飘逸，山风鼓动袍袖，静静立在跟前，眉黛如画，俊美无匹，正是赵敏。
　　原来方才那一剑，赵敏运气在手，凝于剑身，却在割破丁敏君喉管之际遭人阻住，那剑锋受力折毁，便才只割破了些皮肉。赵敏定睛一看，断剑之下，落着两枚铁莲子，便知是周芷若所发。她心中又急又怒，喊道：“周姊姊！”
　　周芷若面有苦色，冲她摇了摇头，赵敏与她的目光相对，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只因二人都清楚，此时杀丁敏君容易，但她翻起的波澜未平，周芷若乃峨嵋一派之尊，先前未下令弟子在宋青书手下解救丁敏君，已是颇惹微词，眼下若再由赵敏将其杀害，只怕今后在本派之中，总是难以周全，更叫在场天下英雄看轻峨嵋，认为本门出了个做贼心虚的掌门人。
　　丁敏君也明白这茬，哈哈大笑，道：“赵敏，你要杀我灭口么？我一死容易，但周芷若这个掌门人却不好做了。——哼！众位同门，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掌门人在房中与人苟且，如此秽浊不堪的行径，哪里当得峨嵋掌门这清白二字？”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难以置信，这丁敏君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投向周芷若的目光里更是惊疑不定。周芷若的沉默以对，令峨嵋弟子中不免有人开始不安，静慧问：“掌门人，丁敏君所言定为胡说八道，是不是？”
　　青衫的人藏在袖中的手有些轻颤，她张了张口，眉黛低敛着并不说话，想到的却更多：敏敏眼下.身份已露，汝阳王的兵马又至，多半江湖中人不肯放她。大难当头，世人如何言语也罢，我既决心要和她生死与共，又何惧如此？
　　丁敏君大声道：“周芷若，你无言反驳了是么？你云英未嫁便与人有染，实在寡廉鲜耻，如你这般有辱门风之人，有何颜面再任这峨嵋掌门！”静因细思一番，道：“这些话说来说去，不过都是空口无凭，你说掌门与人暗通款曲，那此人是谁？你能说出个一二么？”
　　丁敏君抚掌道：“静因你这话问得好，与周芷若狗走狐淫的不是别人，正是与你们周掌门仇深似海，害得咱们先师坠塔圆寂的鞑子郡主———”她伸手一指，狞笑着吐出两个字来：“赵敏。”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
　　

第178章 守宫砂
　　丁敏君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中人大半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赵周二人的目光中，不明惊异有之，冷眼哂讽有之，不过最多的，还是一股子嫌恶。众人只想：这总归是悖逆阴阳，骇俗疯傻的想头。两个女子，若是当真生了情动，做尽不齿之事，岂不疯呆可笑、愧臊没脸么？
　　一道道如刃的眼光投射在身上，周芷若却竟似全不萦怀，但见她莲花步起，投足间端容生姿，瞧来仍是那个叫武林万千男儿心折的峨嵋周女。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她青衫曳地，恰如一株幽兰，清冽的嗓音缓缓流出，滑过众人耳畔，却带起飕飕凉意——
　　“丁敏君，你本活不到此时。”
　　这话语气甚冽，丁敏君只觉出一股子杀意，可走到这步，当真无路可退，便已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她撑着身子，恨恨道：“周芷若，你现在杀我，那便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除非……你敢把守宫砂亮出来给大伙看一看，毕竟那是唯一的物证，你敢么？”
　　周芷若淡淡道：“你要看，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丁敏君冷笑道：“我没这个本事，那你也得背这不清不白的名声，还真是名震天下啊，周掌门。”
　　周芷若闻言眉上微微一动，也不再说，赵敏于数千人中只凝视着这一袭青衣，满目滢然，尽是怜爱之意。
　　此情此景，饶是贯爱嘴上打趣的那位黑衣少女小翠也不禁忧虑起来，忍不住唤了一声：“姑娘……”但见黄衫女子也是柳眉蹙起，她生性深沉，近年来武功渐高，修为日益精湛，虽自赵敏被揭破身份之时，心下已忧心如捣，但脸上仍淡淡的，此时迫自己沉心静气，勿乱阵脚，说道：“我看周掌门的样子，仿佛自有思量，但凡赵姑娘无碍，且先无需插手。”
　　丁敏君一双眼望一望周芷若，又看一看赵敏，脸上神色又是兴奋又是癫狂。“你……你们俩这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下总该藏不住了，真是大快人心！”说着忽然间颤抖了身子，原是适才赵敏出手，虽有周芷若以铁莲子阻拦剑锋，却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丁敏君一掌，那一掌是以九阴内力击出，内腑损的实在不轻，她挣扎几下，竟是爬不起来，肺腑里一片灼烧，不由呕出一口鲜血，可脸上偏偏要笑得开怀，瞧来十足桀怪，还有几分慎人。
　　群豪见状都纷纷侧目，左不过一副看戏的心思，只想：这周掌门与妖女赵敏……难道当真如丁敏君所言，那样荒诞无稽么？
　　赵敏将剑垂在身侧，动足走近过去，眼中倒映出周芷若清淡形销的身姿。“为何不辩驳？”她甫一开了口，便溢出满当当的心疼。“姓丁的在天下人跟前，将话说的那样难听，为何还要不吐一词的受着？”
　　周芷若抬眸凝着赵敏，淡淡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敏敏，你却要我反驳甚么？”赵敏心头大震，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思，怔怔的看着周芷若，却见她温柔一笑，抬起手，替自己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如同这世上千家百好的平凡爱侣一般，轻轻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语声道：“天下何人限，慊慊只为汝。”
　　她说出这句话时，赵敏眼中陡然熠熠的一闪，电般瞬逝，却在心底燃出一片灼热，继而眸光亦化作柔波，凝视间，颤声道：“周姊姊，原来你打的……是与我同生共死之心！”
　　峨嵋众弟子先是见周芷若对丁敏君的羞辱概不辩解，后又观她与赵敏举止亲昵，不由越发没了底气，各自心中乱麻一般。丁敏君见她二人脉脉低语，大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竟然旁若无人如此亲昵，不觉得愧臊么？龌龊，实在龌龊！”
　　她这话说得未免难听，张无忌正在为赵敏与周芷若之事败露而心烦意乱，为昔日故友担忧，眼下听得此言，到底忍将不住，道：“丁姑娘，不论如何，这总也是她二人的私事，旁人哪管多唇舌，你言语这般凌厉，羞辱于人，实在是不必的。”
　　丁敏君冷笑道：“张教主，这两个伤风败俗的女子如此相欺，你竟然不怒不憎，反倒开口为她们说话，我该赞你当真好大的气量，还是该怀疑……你一早便晓得此事，所以情绪才这样平顺？”张无忌闻言一凛，怔道：“我……我……”群豪见将张无忌给扯下了浑水，不由更觉此番屠狮英雄会热闹好大，想张无忌与周芷若，本就是武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眼下有赵周二人之疑在前，都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张无忌不善言辞，又如何辩得过牙尖嘴利的丁敏君？当即面上便不甚好看，杨逍拉他回来，心中虽不明真相，却也能猜出大半，便道：“教主，这是她二人之事，别管顾了。”
　　群豪的矮声议论此刻也越发见大，当初濠州大婚之时，新娘子迅捷无伦地出手，令妖女血溅华堂，那是一时轰动武林的大事，如今却听其中另有隐情，怎不教人啧啧称奇。不过众人此时倒是各怀心思，周芷若昨日以一介女流之辈，拿下天下第一的名号，本就招人妒忌，眼下闻得丁敏君言，而赵周二人又未表态讲明，大多人只觉又是震惊又是期待，都想得知真相如何。却也有人觉得丁敏君咄咄相逼，连女子名节也拿来置喙，都不免摇头。
　　静玄目下也是满额细汗，她观周芷若之态，又闻赵敏之言，似乎掌门人真决心与其生死与共，上前朝周芷若拱手道：“如今天下英雄所忌所疑，关乎我峨嵋派百年清誉，还请掌门人……早做定夺。”
　　周芷若闭了眼，长长叹出口气，道：“师姊……想让我如何定夺？”她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像是损耗极大一般，静玄瞧她面色，竟有些白得发青，心头不由一凛，再不能往下言讲。静因朗声接口道：“依我所见，为今之计但有其二。要么请掌门人呈出守宫砂，向诸多武林同道证明丁敏君所言是信口雌黄，要么……”她眸光将赵敏一看，冷冷说：“还请掌门人手刃妖女，证我峨嵋清白。”
　　周芷若嘴唇微颤，掩在袖中的手，蔻甲已陷入掌心，硌得生疼。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诸位师姊，事到如今……你们还信我么？”
　　静玄脸色一变，朗声道：“掌门人，咱们知你素来心善慈悲，这赵敏助你夺魁，便也算待峨嵋有恩，你收容她在本派那也没甚大碍，只是时至当下元兵来犯，打头阵的又是这赵姑娘的父兄，还望掌门念及峨嵋声名，避嫌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她说到这，步近周芷若，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大抵猜知掌门人的心思，但不愿见你前程毁于一旦，还望三思。”
　　周芷若顿了顿，似乎也不甚惊讶，淡淡一笑，道：“师姊，你既然晓得，那便该明白……我做不到。”静玄惊惶抬眸，却见她向众人目游一遍，启唇道：“我不会杀她。”
　　她一句话清清浅浅，却如滴水落湖，荡开涟漪，群豪登时纷纷嚷嚷起来，猜忌之声不绝于耳。
　　“周掌门，你这可教大伙瞧不懂了，这妖女在万安寺害死先师灭绝师太，这下为了峨嵋派的名声，杀她又有何难？”
　　“妖女无耻，周掌门不愿杀她，莫非当真已同其勾结一处，将三纲五常视若无睹？”
　　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周芷若却似毫不在意，淡淡道：“此事不与外人相干。”
　　当即又有人喝道：“周掌门如此维护妖女，也不怕蜚短流长，辱了峨嵋派百年声名么？”静因听到这里，再忍不住，上前唤道：“掌门人！”周芷若回眸望了她一眼，仍是道：“师姊，我自有思量。”
　　静玄心想：这些武林同道捉住一个机会，便千方百计想置赵敏于死地，竟不惜扯上峨嵋，多半还打算一石二鸟，毁了咱们屠狮大会好容易创下的威名。当即道：“还请掌门以峨嵋为重！”余下峨嵋弟子亦随之道：“望掌门三思！不杀妖女，峨嵋派难于江湖立足！”
　　便在此时，赵敏忽然冷笑了起来，仿佛众人所话并非她的生死，只见她负手长身玉立，朗朗道：“到了这一步，其实你们这些峨嵋中人并非猜不到真相如何，只是仍在自欺欺人罢了。这样子咄咄相逼，左不过为了保全峨嵋名声，却又何曾替芷若想过？”她顿了顿，偏头凝着周芷若，说道：“周姊姊，如今天下人都要你杀我，你动不动手？”
　　周芷若听着峨嵋众人的疾劝，玉颈上隐隐可见几缕青筋，如蜿蜒的毒蛇。她面色如是担了极重的心事，可在听得赵敏此言时，苍白的脸终于复了几分血色，只朝赵敏盈盈一望，千言万语，都尽在此间了。“恩师圆寂，赵敏多少难逃干系，可你们不知……不知我从前欠她多少，往后又与她纠缠几何，便一味逼我杀她，此事……实是误得狠了。”但见周芷若身形消瘦，立于天下群豪前，唇瓣干涩，一双眼眸眶泛红，说：“我知众师姊妹顾全大局，自也有是愿我好的，不想我为着一个女子，闹得个身败名裂的田地。只是到了眼下……你们如何看我也好，我周芷若……但求无愧于心。”
　　峨嵋众弟子虽不愿周芷若为了赵敏有损本派声名，因小失大，可听她这番言语，又觉情真意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静玄猛然间明了她要做甚么，倒抽了一口凉气，唤道：“掌门人！”
　　但见周芷若抬起眸来，一双眼里清冷冰凉，唯有瞥过赵敏的时候，才冰消雪融。她盈盈道：“敏敏，从前我为师命大业负过你一次，眼下终也可为你……将峨嵋抛下了……”说着背过身去，容色清冷，缓缓撩起衣袖，露出左臂，森然道：“这便是你们要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来了！
　　小年好啊，你们吃了啥(*^o^*)
　　

第179章 嗔痴恨
　　但见她一条雪藕般的白臂，上臂正中一点，原本该如珊瑚，如红玉般的守宫砂，眼下竟消失不见。在场之人个个哗然，峨嵋派众人的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窘迫，张无忌精通医药，知道处子臂上点了这守宫砂后，若非嫁人或是失身，则终身不退。
　　想峨嵋掌门周芷若，身如娇柳，气若淡兰，江湖上每个见到她的青年男子，无不心旌摇荡，谁会料到，这个出尘清雅的女子，竟当真做得出这般败俗之事。
　　但听清脆一声，赵敏手中的残剑掉落在地，她指尖颤抖，心口一阵阵疼，眼底也酸涩难当。静静凝着那道青影，只觉脸上一片冰凉，抬手去触，竟摸到满手的泪。
　　“芷若……”赵敏奔上前去拉下周芷若手臂，替她将衣袖敛好，又摸索到那柔荑，攥着微微颤个不住。“那些世俗中人的眼光，理会得做甚？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你又何必这个样子……去受他们偌多的轻辱？”
　　周芷若面上淡淡的，临对天下人的质疑不齿，似乎全不在意，唯独眼风柔柔，像是蕴了千年的寒冰，对上赵敏的眸子，终于化作两潭碧水。她笑了笑，道：“敏敏，到了如今这一步，你想必也晓得的，那些吵嚷附和的人，其实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同女子相好、是不是清白之身，他们只想借峨嵋的刀，光明正大地擒你为质，以在大敌当前万无一失地脱身，对咱们这段关系，也不过是冷眼旁观瞧个热闹，往后江湖闲话里，多一份谈资罢了。”
　　赵敏闻言一怔，苦笑道：“是了，我自认于人情世故、尔虞我诈体会甚多，却忘了你也一样，懂得这自古人间凉。但周姊姊，此番元兵进犯，我敢担保绝非家兄家父本意，那日我辜负你时……已与家中说得清清楚楚，如此为难于你之事，他们断然不为，你……你要信我！”
　　周芷若眉梢温柔，凝向了她，道：“你只担心我，那么自己心里的苦处呢？”一句话中，置信与否，已然不必再说。
　　赵敏泪光莹然，紧紧攥住她的手，唤道：“周姊姊！”
　　周芷若冲她微微一笑，道：“咱们的事，今日逃不过要给人晓得了，丁师姊处心积虑要我身败名裂，一开口便语出惊人，纵然当时杀得了她，可总归捱上了心虚灭口的名头，但凡我任这掌门的一日，峨嵋也难免叫天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既如此，我何不索性讲了清楚，争一个坦荡执手的机会予你？”
　　她二人情深爱笃，心有灵犀，事事为对方打算。自相守以来，赵敏只为血脉至亲，做过那一件负她之事，时常愧怍，眼下大军降临，周芷若要保全赵敏，只怕将与天下人为敌，赵敏何等聪明，早已想清后果，方会说『周姊姊打的是与我同生共死之心』——若是今日难以周全，两人便死在一处，也算得上厮守终生。
　　赵敏泪痕在面，终是轻轻笑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说：“我还道周姊姊为了我是义无反顾，何曾想还有这许多辗转的心思。”周芷若抬手拭了拭那粉颊上的泪，笑道：“往日我是不是同你讲过，奢想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执了你的手，同世人说……敏敏特穆尔，是我周芷若此生所求，刻骨至爱。我初衷便是如此，那些左不过是后话罢了。”
　　她这话一出口，便即群豪轰然。想赵敏本是元廷皇族，又是害死灭绝师太的祸首，与周芷若可谓大恨极深，哪知她二人居然你恩我爱，悖德苟且，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实在匪夷所思。峨嵋派弟子面上固然丝毫无光，想到不久之前，静慧等人还向天下英雄信誓旦旦，说自家掌门乃是冰清玉洁。张无忌此刻也替她二人着急，太阳穴突突直跳，实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四五千人的目光都盯在赵周二人身上，其中讥讽冷眼、蔑辱嫌恶，简直恒河沙数。
　　赵敏双眸如电，投射在峨嵋派各人身上，冷冷道：“旁人便罢了，同门也不容她么？若非为了峨嵋，她如何会担这样重的负累在肩上，苦劳甚甚，到头来……你们便是这样待她的？”
　　峨嵋派众人原本颜面扫地，闻言又无不愧惶，想自万安寺后，周芷若担着同门猜忌，以一孑然孤身，硬是将峨嵋推顶入盛，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细细念来，实也不易的。静玄头一个站出来，惜叹道：“旁人不说，我静玄仍将周师妹认做本派掌门！——只是峨嵋如今扬眉吐气，掌门人为了一个女子，当真要将似锦前程抛下不要？”
　　“往日蒙师姊多般维护，小妹都记在心里的。只是……”周芷若字句顿顿道：“我意已决。”
　　静玄身子一滞，忽然明白，在这世上，一个女子的名节有多重，那么在周芷若心里，赵敏此人……只会重甚百倍。
　　“周芷若，你竟然这般护着赵敏……声名狼藉也要护着她……”丁敏君睁圆了眼，恨恨道：“你这是欺师灭祖！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么！”周芷若眉黛轻敛，不徐不疾道：“我周芷若自任这峨嵋掌门以来，不敢说殚精竭虑，做出了甚么丰功伟绩，但也到底无愧于心。先师遗志，命我光大本派，走到如今这一步……我自问是不负她老人家的嘱托了。”
　　峨嵋派经少林寺一役，名扬四海，掌门人更是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真乃创派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众弟子听到这里，皆不禁生出恻然。周芷若叹道：“我晓得，历代峨嵋掌门皆是知礼守节的处子，如今我这副模样……”她说着，缓缓褪下食指上的掌门铁指环，说：“为了峨嵋派百年声誉，这掌门……我不做也罢！”
　　“掌门人……”静玄呆怔唤了一声，周芷若恍若未闻，只道：“峨嵋派女弟子静玄下跪听谕。”
　　“这……”静玄惊瞪双眸，却听周芷若敛眉轻轻说了一句：“恳请师姊成全。”她默了默，终是跪下，道：“静玄听谕。”
　　周芷若举起铁指环，道：“峨嵋派第四代掌门周芷若，叛德悖逆，与蒙古女子赵敏相慕，情役难持，有辱峨嵋门风，现谨以本派掌门人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静玄。自今往后，周芷若再非峨嵋弟子，今日当着天下英雄言明，是以我之所为，概与峨嵋无关。”
　　赵敏听到这，原先漫在面上的泪痕似乎又变得灼热，她张了张口，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周芷若道：“请师姊奉接本派掌门信物铁指环。”静玄喉咙里哽得发酸，皱着眉头，面对这分量千斤的铁指环，手臂抬在半空，终是接下。
　　峨嵋派众人此刻亦是慨然。方才赵敏所言不假，灭绝一道遗命，便将周芷若栓得死死，所做所为，总都身不由己。世人只瞧见她如何大逆不道，选择与一个蒙古女子厮守终生，却忘了往日她肩上承着的担子，再多沉甸，也从来没放下过的。这一路坎壈到了今日，她不负师命，不负峨嵋，又怎好再累她负了那个心头紧要的人？一时之间，便由静玄领头，齐齐朝周芷若行最后一礼，意在拜别。
　　“你们竟然……”丁敏君冷然一笑，声音里透着凄狂：“事到如今，却还要护着这个见不得人的峨嵋弃徒？”她眼下发丝凌乱，模样狼狈，却笑得眼中溢出泪花。“你们不公平！”
　　周芷若敛下衣袖，道：“丁师姊，我周芷若自认没对峨嵋不起，目下得众师姊们最后一分关顾，已是不奢再多了。”丁敏君疯魔般笑得更大声，听来慎人得紧。“为甚么……为甚么从来都是这样，你不想要的东西，总有人偏捧给你。自你入了峨嵋，所有人都待你好，连师父也偏私得紧，授你独门武功，传你掌门之位。事到如今，即便你和妖女有染，声名俱损，同门之中……还是认你做掌门人……”这几句话说得嫉恨甚笃，却又听来悲凉，周芷若心起恻隐，走上前弯腰扶住了她。
　　便在此刻，丁敏君却忽然厉声道：“周芷若，你凭甚么？”言罢纵剑而出，直取周芷若心口。这一剑来得突兀至极，周芷若眼下全没所料，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听得几声清脆响动，丁敏君嘴里发出一声痛吟，显是中了一掌。
　　出手之人正是赵敏，她先以九阴白骨爪绞断丁敏君长剑，再以一式摧心掌击她心口，这一下实在狠辣，丁敏君登时五脏六腑里火烧般痛，可她竟然不顾，仍死命将剑递出，直冲周芷若前心而去！
　　赵敏心头一凛，却已阻拦不及，惊回移眸，见周芷若动身往后一避，丁敏君这一下终归要落了空，却瞧一只手突兀伸过，抓住了断剑残锋，利刃薄尖，那手肌肤瘦白，一时间衬得血更殷红。丁敏君只觉给人揪住了衣襟，继而身子往后一倾，同来人双双滚倒在地。
　　周芷若定睛一看，见和丁敏君缠斗之人正是清如小师妹，吓了一跳，手上摸出铁莲子来，正要动手，却见两个人影已于地上滚了数圈，忽然之间，又一道人影闪入，清如的身子直直被来者提了起来，掩在身后，下一刻里，但听得嗤地一声，几乎是同时，还有丁敏君痛呼的声音，众人凝眸看去，一个少年倒在侧旁，小腹上插着丁敏君那柄断剑，一个少女已朝他扑了过去，口中叫道：“方公子！”
　　原来方才清如为救周芷若，情急之下，徒手捏住了丁敏君的剑锋，与其滚倒在地，原本丁敏君的断剑就要扎在她小腹上，一人却忽然出手将她扯开，打了丁敏君一掌，而自己生生承受了这一剑。
　　赵敏见到这人正是自己的手下方珩，吃了一惊之余，又觉乃逆料之中。毕竟她乔装在少林寺时，方珩一直躲在暗处护卫其安全，眼下清如小师妹有危险，他怎能不出手相救？
　　其实今日先听到元兵炸山的消息，各人都震惊不已，不料圆真却在出其不意之中揭破赵敏脸上伪装，彼时方珩心中也是好生焦急，想现身带赵敏下山，却难敌这数千武林中人，也未得主人号令，只好自个儿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一下出手相救，也是看在有人有性命之忧，方才坏了规矩。
　　眼下他腹上插着断剑，额头疼得冷汗涔涔，还不忘冲赵敏道：“小人未得主人之命，擅自出手，甘愿领罪。”
　　赵敏抹了抹眼角泪花，笑道：“方珩，你长大啦，是条有情有义的好汉，我又怎会怪你？”
　　清如直吓得面青唇白，连声道：“方公子，你怎么样？”又忙从怀中取出伤药为他止血。方珩看着她焦急的神态，心中勇气百倍，似乎伤也不痛，说道：“白姑娘你没事便好。”
　　清如闻言一怔，道：“你……你怎知我姓白？”峨嵋派众人也是一愣，要知自这小师妹上峨嵋后，大伙见她年纪小，都只唤她名字，久而久之，倒不提她本姓，这方珩又是如何得知？
　　作者有话说：
　　贪嗔痴恨。
　　

第180章 风飞沙
　　方珩被她一问，登时怔然，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隐现醺色，低下头去，一手捂着胸口衣襟，支吾道：“我……我……”话没说完，腹上剑伤又痛，疼得皱了眉头。
　　清如怕他流血甚多，不再多问，先点中其穴道，才敢拔剑出来，又忙请峨嵋派中人拿来纱布为他包扎。
　　静玄跨步上前，喝道：“丁敏君，掌门人一再容忍，饶你性命，你却恩将仇报，竟还想下杀手！”丁敏君眼眸都是红的，发丝散乱，只道：“她分明是在羞辱我！师父也好，你静玄也好，甚至是其他师姊妹，统统都向着周芷若，我不服气！”
　　静玄叹道：“敏君，你这是作茧自缚，这么些年了，却又是何必？”丁敏君恨恨道：“我不听你替她辩护，周芷若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们一个个为她要死要活的？先是宋青书，如今又跑出个赵敏，你们都护着她，她凭甚么？”
　　——“凭甚么？”赵敏挑眉，步步靠近，道：“就凭她天资性情，仪容气度，无不胜你千倍万倍，是你一直在逼她，可她却念及同门之谊，始终不肯对你下杀手，这一相较，高下立现，丁敏君，你说她凭甚么？”
　　生了这一场变故，其时赵敏服下那易音变嗓之药已到尽处，她说话的语声到最后已渐渐恢复女子的丽音，听来难免有些不伦不类，但便就是这几句话，令丁敏君听罢眸中一闪，怔住了，不禁又向周芷若望去。
　　但见这个小师妹一袭青衫，一如当年。丁敏君心中浮过诸般往事，自思此时，百味杂陈，长声冷笑，道：“周师妹，我今日在天下英雄跟前害你至此，也不盼望你能谅宥，要如何处置，你只管动手罢。”
　　周芷若额心朱砂血红，拾起方才中伤方珩的断剑，挽了个剑花，向丁敏君举起，沉声道：“我无甚资格处置你，只想让你看一看——”言间手腕一翻，剑式抖出，峨嵋派众人瞧得分明，却是本门剑法中的一招『千峰竞秀』，她手中握着残兵，可招式却不失凌厉，那身姿曼妙，颇有灭绝师太当年风采。
　　众人正看得暗自喝彩，忽然剑势一变，居然直泻而下，嗡的一声，那半截剑锋便直指丁敏君面门！峨嵋派弟子无不倒抽了一口凉气，需知此招数本该是自下而上挑出，但先前赵敏所用也好，此时周芷若所使也罢，却都是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又这般厉害！
　　在场众人，大多都以为周芷若这一下怕是要清理门户，却见那断剑在离丁敏君面庞三寸处嚯的停住，剑气仍自不绝，拂开其鬓边发丝，但听周芷若问道：“师姊，这一招自改的『千峰竞秀』，小妹使得如何？”
　　丁敏君闻言，知晓这是她自创的半招，却弥补了这剑法原先的不足之处，反更见威力，苍白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笑道：“当年我便说过，这招『千峰竞秀』你因内力不足，威力难见，但师妹底子好，将来只怕要青出于蓝，此言果真不假。”
　　说完两人相视一望，竟然皆又笑了起来。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其实这一招是周芷若当年初上峨嵋金顶时，第一式习得的嫡传剑法，却是由丁敏君所授。彼时她年纪小，灭绝吩咐丁敏君传授其入门武艺，但这个小师妹天资实高，根基功夫学得极快，不出几日，又求着自己教她剑法，丁敏君经不住她央，便偷偷将这嫡系剑法的一招教了给她，适才二人的对话，除去那自创半式云云，却皆与当年一般无两。
　　此对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想起了多年前在金顶上同门学艺的光景，不胜慨然。虽说往后灭绝也亲自传过此剑招给周芷若，但那时先师偏私之显，令丁敏君妒忌已生，两人之间，再无师姊妹那般初识的赤诚情谊。
　　多年师姊妹之情，纵然丁敏君妒恨成疾，却总归不至半点情分也无。周芷若这一下看似是要动手处置，却令丁敏君彻底通透，更明白了赵敏方才所言的深意——
　　这个小师妹之所以得先师偏爱，那确然是因其有自己不及的天资；众同门之所以对周芷若处处维护，是因其有自己不及之品格。到头来，她作茧自缚，诸般嗔恨皆是空！
　　丁敏君苦笑了笑，昂然道：“师父她老人家也不算走眼，周师妹，你除去执意要和赵敏在一起，误了先师教诲，损了本门声誉，旁的……我丁敏君今日无话可说！”
　　周芷若叹了口气，将断剑抛在地下。左右峨嵋弟子见状拥上，将丁敏君制住，她也不挣扎，只以拳抢地，又笑一声，不再言语。静玄步上前，朝周芷若请示道：“这谋害掌门之徒，掌门人打算如何处置？”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我已无颜再为峨嵋弟子，此事该由新任掌门全权辖理才是。”
　　静玄叹息一声，知她去意已决，抱拳一揖，目中含泪，不再多说。
　　赵敏走近过去，轻轻拉住周芷若之手，笑道：“周姊姊，往后你可同我一般，只能做个浪迹天涯之人啦。”
　　周芷若正待说话，却听一人朗声道：“恩怨还没了！——峨嵋派的私事我不在意，但是赵敏，既然你在此处，我有一事待要向你动问！”回头一望，却是殷野王。
　　“殷野王。”赵敏毫不惧怯，心中已自有数，挑眉道：“你要问我甚么？”
　　殷野王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当日你随无忌出海，寻金毛狮王、访屠龙宝刀，回归中原之时，阿离却枉死非命，我正想请教郡主娘娘，害她的凶手……究竟是谁？”
　　周芷若闻言一凛，动足上前，道：“殷前辈，此事其实……”
　　“是我。”赵敏打断周芷若话语，伸手拉着她柔荑往后一扯，将那身子掩在背后，说：“你既然有此一问，想必已从张教主那里得知了事情细末，我自也无需再瞒。当日荒岛之上，除去了我，还有谁当得那杀人凶手的名头？”
　　“你……”周芷若怔唤了一句，却听赵敏侧首轻道：“芷若为我……已舍下太多，往后多少坎坷不堪，我能担的，总也不肯叫你受着。”她说话间眸中似有和煦柔风、春花渐醒，叫周芷若瞧来，心底倏尔软成一片。
　　张无忌听赵敏竟然揽下这罪竖，犹恐殷野王对她不利，误杀无辜，忙行出道：“舅舅，当初我一五一十将此事向你言讲，可其中实有诸多内情，还请舅舅切莫冲动行事。”
　　“哦？”殷野王眼光凌厉，幽幽的问：“这么说……你晓得真凶何在了？是甚么人，你且告与我知。”
　　“这……”张无忌支吾难言，他心肠本软，对待逼死其父母的各大门派之人尚且能出手相救，眼下虽猜知这事多半与周芷若有关，却又不愿将真相吐露，以致更损她声名，亦或害她捱了殷野王的杀手。
　　殷野王却认定他是色迷心窍，为了周芷若或是赵敏，替其遮掩，当下冷喝道：“你也真忒胡涂！给人惑于股掌之间尚不自知。她且都亲口认了，却还有甚么好说？”踏上几步，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蚊须针，沉声说：“阿离脸上给人斩了十几剑，坟茔尚落在那凌夷荒岛上，这般血仇……妖女，你今日非留下命来不可！”言罢左手陡地伸出，抓住那些蚊须针轻轻往外一挥！
　　赵敏得见寒光闪动，知这暗器极细极小，不得大意，自也是一掌拍出。殷野王见她拿掌风来破这蚊须针，便将手掌挽了个圈，动劲一拂，又将那些小针拢回掌袖，这收放自如，当真叫人惊赞。他一心想为蛛儿报仇，盛怒之下，聚气于掌又再拍出，这一下使了十成力，直对赵敏而去。眼见两人就要双掌相交，其间却忽然插.进一道青影，且听砰的一声，殷野王和来人对了一掌，各自震退数步，稳住身形看去，便见周芷若清清冷冷的立在跟前，墨发长纷。
　　“芷若……”赵敏出招未对敌，便即收回，上前扶了周芷若身子，道：“抢上来做甚么？说好由我来应付的。”周芷若道：“这总归是我心结，冤孽……终得自己来偿还。”说话间，但觉手掌之下，剧痛澈骨透心。
　　原来适才交了这掌，已着了那蚊须针，殷野王掌心的暗器同时穿入她掌心之中。她只觉手掌心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咬噬，痛痒难当，却只是皱紧了眉，半声疼也不喊。殷野王见状暗自惊讶，心想：中过我这蚊须针的好汉世间不计其数，但不是哀哀求告，便是放声大哭，就算是最有骨气的，也只是破口大骂，如她这般只一女子却镇定如恒的，实不多见。
　　赵敏觉察出她的不适，连问：“你怎么样？”周芷若略一提气，将真气转了几转，竟然缓和得几分难受，冲赵敏摇了摇头，才道：“殷前辈，杀你女儿的是我……报仇雪恨的话，冲我来便是。”
　　殷野王闻言一愣，似乎没所预料，想了想，道：“总归眼下你二人成了一道，杀哪一个也都相仿，那便休怪我了！”说着还要再欺身而近，却忽听一道嗓音幽远飘来：“周芷若！”
　　周芷若闻言微一侧身，脸孔向着东首，突然间脸色大变，叫道：“你……你又来了！”
　　赵敏听那声音尖锐，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广场边一株高树的枝叶不知何时折了一段，光秃秃的树干后露出一张少女的脸来，满脸都是一条条的血痕。赵敏见状，也是惊得身子发颤，忍不住一声低呼，原来那脸上血痕斑斑，却清清楚楚瞧得出，赫然便是已死的殷离！
　　那张脸一闪而过，突然隐去，张无忌待要上前招呼，只是惊惶之下，一双脚一时不听自己使唤，竟是僵住了不能移动。殷野王也是又惊又恐，便还得几分期盼，大喊一声：“阿离！”足下一抖，轻功追去。
　　周芷若骇得纵体入怀，搂住了赵敏，叫道：“有鬼，有鬼！”赵敏道：“此事好生奇怪，你别害怕。”她话虽如此说，可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大伙都是亲眼目睹那鬼魅般的脸孔，一时间莫不是震惊不已。
　　赵敏想周芷若向来端庄稳重，这时恐是怕得狠了，才在大庭广众下抱住了自己，不由心疼，轻轻抬手抚她脊背。周芷若渐渐平静，不知怎的，遭这一吓，体内真气受心绪所激，一股子发热，在穴道里窜来窜去，那蚊须针的伤势居然不痛不痒，好得彻底了。她当下也不及多思，松开了赵敏，但身子兀自不住发抖，抓着赵敏手掌，不肯放脱。
　　“我见到的，确然是她。”周芷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敏沉吟半晌，道：“我……我也见到的，但我总觉她是人，不是鬼。”周芷若身子剧烈一颤，道：“她不是鬼？”赵敏道：“这光天化日，偌多双眼都瞧着，她说话如常，决非鬼神之辈。”这几句话，原是为安慰周芷若而说，在她内心，可实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话。众人遭遇此变，心中正自惊疑未定，只因蛛儿的模样实在可怖，全不似人间少女之貌，也不能辨她究竟是人是鬼。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戴好口罩！你们都在哪里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掌门郡主给大家拜年啦～
　　

第181章 千古冷
　　其时众人惊疑于蛛儿人鬼之说，又有明教弟子来报，道元兵先锋军五千已至少室山脚下，安营扎寨，只怕休整不久便要上攻。这个消息当真如霹雳一般，炸得群豪又开始鼓噪不已。赵敏身在当场，可谓是遭千夫所盯，有想活捉她当质子的，有想杀她报仇的，总归都各有所图。周芷若暗叫不妙，攥紧了赵敏的手，道：“敏敏，自你身份曝露那刻我便知，此番若不见血，我二人恐怕下不得这少室山。”
　　“那周姊姊……后不后悔？”赵敏盈盈笑问，周芷若对上那双熠熠的眉目，一时间心中落得踏实，仿佛下一刻要去闯那火海刀山，真也无惧一般。“得良人如此，无憾无悔。”周芷若温柔一笑，回了她这一句话。
　　赵敏心中实暖，转身立在群豪面前，身板挺得笔直，仿佛眼下倒像是她高高在上，傲视群雄一般，朗声道：“想拿我为质也好，当真要找我寻仇也罢，今日我既站了出来，便不惧甚么生死攸关，你们有多少人……只管过来便是。”周芷若凝着赵敏，眼底带笑，也缓缓启唇道：“万般恩怨，皆由我二人同诸位一并清算。”
　　群豪闻言皆不免吃惊，没料到这两人一个鞑子妖女，一个正道名门，做出有悖纲常之事不说，大灾当头，却能生死不顾，将名节颜面、身份性命统统视若无物，可谓情深……一时不由暗自怔叹。
　　黑衣少女小虹见状，在黄衫女子耳边低声道：“姑娘，元兵来势汹汹，武林中人却不见得个个都有临危不惧之气节，难免有卑劣者，只怕要对赵姑娘不利。”
　　黄衫女子叹一口气，轻声道：“我若此时出手，要带她离去也不算难，但我心知她一身簪缨傲气，岂肯不战而退，向这些人低头？何况，她身边更有一人与共患难，大抵无需我来插这个手。”
　　小虹嘴唇一动，道：“就怕寡不敌众。”
　　黄衫女子道：“若我料得不错，动手之人当中，排得上名号的无非是来自华山、昆仑、崆峒几派，其余更是不足提及，凭借赵姑娘如今的武功，再加上胜战武当两位高手的周掌门，多半不会吃亏——就算真吃了亏，我也能亲自出手，救人下山。”
　　小虹哀叹道：“我的好姑娘，你甚么都算到、甚么都料好，却何时算一算自个儿……”
　　正言间，一人忽然喝言，持剑跃出身来，道：“妖女，你在万安寺对我师兄多般羞辱，断他一指，致使他呕气暴毙，这笔账……我今日来找你讨回！”看衣着却果真是昆仑派弟子。
　　赵敏淡淡一笑，并不惊惧，道：“废什么话，要打便打！”
　　鸳飞莺落，赵敏的身姿轻灵变幻，不出三十招，便已夺了那人长剑，但见她手腕一抖，剑招忽变，使出昆仑派中的一套“雨打飞花”剑法来。
　　这昆仑派弟子对本门剑法本是烂熟于胸，想着见招拆招，哪知赵敏这一路剑全是走的斜势，飘逸无伦，但斜势之中，偶尔又挟着一招正势，教人极难捉摸。再得二十招，那人痛呼一声，给赵敏反手用剑柄击得摔倒在地，竟是爬不起来。眼见同门败阵，其他昆仑弟子便又纵身上来解围，赵敏都不徐不疾的应对。华山派此刻也跳出几人，却给周芷若截住。
　　“华山派的，过来较量。”她冷冷说了一句，继而轻功一抖，迅疾灵动，避开袭来的剑击，翻手为掌，快得瞧不清招数，登时将一名华山弟子伤于五指之下，那弟子身中九阴白骨爪，伤口发乌，极是可怖。
　　张无忌因表妹之事，一直魂不守舍，如今终是回过神来，只见赵周二人身影单薄，在夹攻下不慌不乱，衣袂翻飞，犹如起舞弄影。他想唤明教弟子上前相助，却给杨逍阻住：“教主，眼下是各大派同她们的私怨，咱们不好插手。”
　　“可是……”张无忌皱紧了眉，便又听范遥劝道：“教主安心，少林武当两派都未动手，依凭周姑娘和赵姑娘的功夫，对付昆仑崆峒那些人，也吃不了太大的亏。”正言间，只见周芷若甩袖一扬，几名华山弟子的长剑登时给震得飞脱出手，清啸声声，直飞插在一旁的山石之上，没入甚深，那剑身兀自嗡嗡颤个不停。
　　众弟子又惊又怒，有人嗖的一声，几枚暗器同时打将过来，周芷若自不慌张，眼瞧有四枚长钉朝自己飞来，她稳住身形，待要出掌化解，却猛地里脑中一刺，眼前突然黑了片刻，忙眨眼凝神，只见四枚暗器将到，却仅得瞧出大致轮廓，至于方位力道，竟怎么也辨不清楚。
　　“留神！”赵敏原本打得就不甚艰难，自是分心留意着周芷若这边，目下得见此危，当即清啸一声，破开昆仑弟子剑招，回身一闪，挡在了周芷若之前，顿觉腰腹一阵疼痛，随即身形不稳，接连后退了几步。
　　周芷若下意识抱住她身子，眸子里仍是瞧着一层雾蒙蒙的，却管顾不得自己，只连声唤：“敏敏，敏敏！”赵敏咬了牙，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倒是你……方才怎的了？”
　　周芷若只觉自己目力受了甚么阻碍似的，而呼出的气息竟越发灼热，如是曾经旧疾发作时的容状。正待言讲，却听有人笑道：“妖女，你中我华山派丧门断魂钉，这滋味可好受么？”
　　赵敏眉上一轩，冷笑道：“不过如此。”
　　黄衫女子瞧到此处，柳眉微颦，道：“我当她二人武功，对付这几个门派该不至大损，可为何……”她双眸凝着又看了一会，幽幽说：“周芷若……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正言间，但听崆峒五老之一常敬之爆喝一声，一拳击出，直冲赵敏后心而来。
　　周芷若觉出这拳风呼啸，心知赵敏眼下身中钉伤，碍了身法，多半不及闪避，当下拉她往自己这边一扯，手臂动劲，运气将那身子送出。这一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赵敏只觉身子一轻，给周芷若推了开去，向后一倒，却摔在一方凉柔的怀里，抬眸望去，抱住她的这人，寒梅冷香，锦衣流黄。
　　“常老四的七伤拳威势不小，我一心忧你，抢上前来，不意还是叫周芷若给争了先。”黄衫女子语声仍是一贯的冷然，赵敏听来心头却大震，侧目忙看，恰见那一拳正击到周芷若肩头。
　　崆峒派常敬之，江湖称号名为『一拳断岳』，虽有些言过其实，但眼下发功，打得实在，周芷若被这掌力所击，肺腑中一股阵痛，犹如火灼油炙。每人体内，均有阴阳二气，人身又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一拳七伤，七者皆伤。
　　可周芷若分明脏腑俱损，却仍直挺挺的站着，但见她墨发纷飞，周身气流涌动，眼底杀意冰寒，那身子颤了颤，捂住心口，猛地一口鲜血吐出——
　　“芷若！”赵敏陡呼出声，只惊得非同小可，挣着就要上前，忽然间日色渐暗，乌云蔽天，有人叫了起来：“天狗食日！”赵敏抬头一看，只见一轮红日缺了一片，正是日食之象。
　　在此混战之际，又逢天象变化，四下里不由喧声渐响，片刻之间，太阳已全被阴影遮住，远远更传来兽吼犬吠之声。群雄虽均胆大，但身处空旷之地，陡遭天变，心中无不惴惴。
　　这一次日蚀甚是奇怪，日光竟被遮得半点不露，人人眼前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但听得有人大喝了一声，不知是谁先起的手，继而便是迅疾的打斗之响。赵敏情知不妙，只怕这些人又朝周芷若动上了手，用力一挣，腰腹上就一股子剧痛，那断魂钉嵌在皮肉里，挣扎下越发透入，她也不及管顾，只要上前。
　　黄衫女握住赵敏柔荑，死死拉住了她，道：“太暗了，你过去非但助不了她，反倒束她手脚。”赵敏纵然心焦如焚，却也知黄衫女子所言不无道理。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跟前，虽是用力凝视，也已瞧不见周芷若和众人相斗的情景。这一日月无光，大伙登时成了瞎子，初时还隐隐约约看到周芷若身形游动的影子，到得后来，竟如双眼蒙了一块厚厚的黑布。
　　只听涌上的各派人手大声呼叫，一时间漆黑场中升腾跌宕着凄厉的喊声，众人听来都无不胆寒心惊。没有人再吐言说话，皆自默默聆听响动，一时间四下陡静不少。
　　黄衫女子仍攥着赵敏柔荑，那肌肤触来滑如凝脂，两人又隔得较近，赵敏青丝柔发给山风一拂，根根擦过她面颊，撩得其心中凛然一颤，不由神思飘飘，不能无感。
　　又过片刻，那些呼嚎声渐渐停止，陷入死一般寂，赵敏呼吸越渐急促，死死盯着眼前一团乌黑，只觉一颗心也将跳跃出怀，半点不能安定，正待动足上前，这时月影轻移，太阳周围露出一圈日晕。她忙揉了揉眼睛，凝眸看去，只见周芷若脸上袍上都是血点斑斑，那是剧斗中各人鲜血飞溅，染了她一袭青衣。
　　各派中人身上都已受伤，四下躺了一片，不过似乎伤的均非要害，只是倒地不起，嘴里低低的呻.吟，却没殒命。群豪见她以一女子之身，在黑暗中独战诸多武林中人，竟还大获全胜，一时都是惊得呆了。
　　这下看去，但见周芷若一张脸阴森森极是可怖，一动不动的立在当地，双唇惨白无比，可眼中却血丝盘桓，都不住瘆懔。赵敏心中一紧，就要奔上前去，却给黄衫女子抱住了腰身——
　　“别过去。”她冷冰冰的嗓音响在耳畔，那双臂瘦得过分，直硌得赵敏骨头生疼。“周芷若有些古怪。”
　　“放开我！”赵敏牵挂心上人，动劲拂下她手臂，便即奔脱，忽觉背心一寒，原是黄衫女子轻飘飘一掌拍在她灵台穴，蓦地腰腹一疼，那断魂钉便给拍将出体，身后的人又点她肩头穴道，止住流血，赵敏低头去看，这才察觉自己腹部衣衫也红了一片，只是先时她揪心周芷若安危，竟丝毫不觉得疼，目下给这杨姑娘治了伤，初时痛楚，过后倒是舒坦得多。
　　只见那黄衫女子叹了口气，凝着赵敏的眼中明灭着甚么，却是瞧不清楚，嘴里道：“你关切她前，且容我先关一关切你。”赵敏闻言一怔，眸中多了几分复杂，她垂下眉，轻轻说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疾朝周芷若奔去。
　　甫一触到那青衫人的衣襟，赵敏心里便是一酸。“芷若，你……你怎么了？”她惶惶的问，伸手挽着那臂弯这么一扶，只觉指间按到一处温湿的皮肉，她心头大震，忙着去瞧，却见周芷若右臂中下一处血洞，正是华山派的丧门断魂钉，兀自流血不止。
　　“疼不疼……”赵敏哽咽出语，又忙细细看察她周身，周芷若一袭青衫斑驳，星星点点的血迹，赵敏每看一处，心中便是一凛，生怕那是周芷若捱的伤口。待寻得一圈，发现所幸只肩头和任脉膻中穴各中了一钉，再无多损，却足可叫赵敏惶痛不已。
　　周芷若只觉浑身上下的脉络都要给烧了起来，太阳穴突突跳个不住。适才黑暗中一场剧斗，却是甚么也瞧不见，但凭听风辨招，动形拆解。可她却能百发百中，犹独不受那日蚀影响，而且越斗越烈，体内似乎狂啸着一股子戾气。可算她心志弥坚，自知此乃走火入魔之兆，硬是迫自己手下留余，便才没酿成尸横遍地的惨状。但就是这一番强撑，那体内汹涌的真气欲冲未冲，便汇入四肢百骸里，随血液流窜周身，灼热似炼。
　　但怪就怪在，周芷若浑身烧得厉害，唯独丹田里盘桓着一道冷气，凝而不散，不知是九阴真气，还是玄冥寒毒，这一寒一热，搅得她整个人极不好受，定定立着，竟是动也不得动作。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第182章 复何求
　　赵敏伸手抚上周芷若脸颊时，便才将她烧得昏沉的灵台凉回了几分清明，可眼中仍自瞧不清楚，只得见一个纤丽熟悉的轮廓。
　　“芷若……芷若……”周芷若耳中嗡嗡声响，夹杂着赵敏惶切的唤，下意识伸臂揽住了跟前人，想说一句“我不碍的”，喉咙却给烧得干哑，开口只得声嘶一道低吟。
　　赵敏见她面色渐渐发红，显是气血上涌，慌伸手执她柔荑，一触之下，犹似摸到烧红的烙铁一般，骇得陡然缩手，颤声道：“你……你讲一句话好不好？别……别这个样子来吓我……”周芷若听得她语声张惶，满是对自己的深情关切，哪里舍得再累她难受，便即自己周身煎熬难当，也还是强撑着，硬是回了一句：“敏敏，我……我……”她嘴里才说出这几个字，猛地身子剧颤，好似畏寒发抖一样，往后那些想让赵敏安心的话，竟再都说不出口了。
　　“怎样了，你究竟哪里不好受？”赵敏慌神不已，却听得叮的一声脆响，有甚么掉落在地。她低头一看，见是周芷若手臂上那枚断魂钉竟给甚么逼出，不及多思，又是清脆一声，那肩头的暗器也掉了出来。
　　在场中人一直瞧到眼下，竟是谁也不敢妄动，仿佛面对摇摇欲坠的一方岸堤，随时都要倾垮，再窜上泛滥洪水，将甚么也淹个彻底。周芷若呼吸愈重，只觉口鼻中将要喷出火来，体内真气胡乱撞个不住，硬是震得那两枚暗器反迫掉出。筋脉疼得难耐，丹田里一股子气息忽然上窜，就要冲出，她心头凛震，慌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赵敏，喊道：“躲……躲开……”
　　赵敏足下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又不禁再上前去，却见周芷若颤颤巍巍，周身气流四涌，发丝飘飞，面色极是痛苦，她嘴里一声清啸，膻中穴那枚断魂钉便随呼啸的真气反冲而出，疾如劲风，便向自己驰来！
　　这一下又惊又疾，赵敏根本料想不到，一时呆住！眼见那暗器近在咫尺，方珩亦是大惊失色，适才赵周二人与武林中人交手，他也算盘着两人对付华山几派并不吃亏，未曾如眼下这般惊险，此时他撑着伤口挣扎站起，鲜血又渗出来，却已然顾救不及。
　　忽然跟前黄衫一闪，来人甩袖一拂，那暗钉便转了方向，没在峦岩之中，不余半寸，足见这力道之大。黄衫女子隔开一钉，又身形一动，欺近过去，绕了个弯，运气伸指点在周芷若后心。周芷若顿觉大椎穴一麻，可身体却反激出一股子劲力，将黄衫女两指反弹，这一下点穴竟不奏效。
　　黄衫女咦了一声，心中暗怪，她见周芷若面色如鬼，气息狂卷，便知是走火之象，本欲点其后心穴道将人制住，哪知竟这般无用。她定了心神，身子凝立不动，手腕急画小圈，斗然跃高，身在半空，举掌就要在周芷若肩头上一拍，周芷若意知她无心相伤，可这体内真气出得愈汹，愈是颠颠倒倒，难以自已，到后来宛如入了魔怔一般，毫不受控，居然化出内劲弹开，实实去抗。这一股内力激出，刚阳之气更重，与道家武学和九阴真经的一味阴柔并不相同，笼罩之下，尽都是稳实之气。
　　周芷若呼啸的内息猛疾，但听砰的一声大响，黄衫女子一掌拍在她肩头，却是衣袂翻飞，轻轻纵回。这一拍看上去轻描淡写，力道却是奇大，她二人身后的树枝都受波及，兀自颤个不住，登时枝折叶落。黄衫女子落地时脚下虚浮，退了两步方始站定，蓦地肺腑一绞，喉头发甜，竟呕出一口血来。
　　史红石和她手下婢女无不惊讶，不意周芷若纹丝未动，那真气反弹，竟能击得她受伤呕血。总归黄衫女子向来静稳，遭此陡变也不慌张，眼眸依旧冷冷的，抬手拭去嘴角血渍，幽幽的道：“九阳内功……当真怪哉，怎会如此？”话音未落，只觉身侧香风一掠，赵敏的背影颀长如弯月，自然是冲周芷若而去。
　　不知怎的，黄衫女子这样怔怔瞧着，心肺里蓦地一哽，尤甚那一掌内伤之涩苦，身子歪了一歪，虽是站定，嘴里又咳出几小口血。
　　——“杨姊姊！”
　　——“姑娘！”
　　她手下婢女当即奔上两名，左右扶住了，史红石也过来关切。黄衫女子淡淡摆手，孑孑立着，黄衣随山风而飘，形姿如仙，只那眸风冷中带凄，徒生悲意。
　　周芷若受了她这一掌，肺腑里也是一股剧痛，双膝一软，便即委顿在地，浑身劲力似乎都散了个透。赵敏扑过来抱住了她，眼中红红的，怔道：“芷若，你……你怎么样？”
　　群豪这下都是心有余悸，不意周芷若走火之势如此狠辣，这番变故归了平静，各派中人却只拿了兵刃，并不敢妄自上前。周芷若只觉身子一暖，被人纳入怀里，她这下目力亦复旧观，甫一抬头，但见眼前一张明艳脸上，眸眶泛红，泪痕犹在，鼻间闻到一阵淡淡馨香，便张口唤道：“敏敏……”撑着周身疼痛，轻轻问：“你伤重不重？”
　　赵敏听她遭受了如此大的伤难，居然头一句话便问这个，心中陡然一酸，眼角又热，道：“我不碍，我不碍的。”周芷若嘴角微微扬起，坐直了身，面色平常了许多，说话似乎也更有气力，道：“那便好……”她转头看过一圈，幽幽的说：“你瞧他们看咱俩的眼神，好似在打量甚么殊途异类一般，那样值得称奇道绝的。”赵敏心疼不已，可瞧她容状似好，便也落下几成心来，扶着她道：“别说话了，我带你下山。往后……便有这山河万里等着我们，到哪里……我都陪你。”
　　“敏敏。”周芷若握住她手，并不起身，只叹然道：“今日你我想要走下这少室山，只怕不易。”赵敏闻言一凛，明白当下这元兵进犯的光景，自己一个昔日的蒙古郡主，万不能独善其身，涩然一笑，道：“周姊姊，我知你是为了我，才落得这样下场。虽说你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心里很是欢喜，但要我眼睁睁见着你这样，却不能救……我岂能不伤心难过？”
　　周芷若淡淡道：“救不救的，又有甚么紧要？总归这天地之间，总也容不下你我——瞧这满场的人，只当我们是浊物来的，妨了大节，玷辱了阴阳之道。但我能与你在一处，这些世俗之见，已然不去管它。”
　　赵敏颤声道：“我一生行事从不后悔退缩，但此时此刻，我见到你这个样子，倒真有些自责——你先前说要与我同生共死之时，我只顾满心欢喜，却不曾去拦着你。”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你拦得住我么？”
　　赵敏眼中含泪，道：“我若有心，那也不是没有法子。兵书之事以后，我在留书中已然说过，天下河清海晏之前，不与你这峨嵋掌门相好，就算你师姊要你呈守宫砂出来，你也可以此，与天下人分说清楚。咱们今时今日，问心无愧，总无妨于峨嵋派的百年声誉，你也不必舍下掌门之位，更遑论眼下，被我牵累至此？”一句话说到最后，语声却是越来越颤。
　　周芷若凝视着她，目中似有点点星火，一字一顿地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她此话一出，在场群豪无不惊诧——周芷若此言，无不在说她这个峨嵋派曾经的一门之长，竟为着一个有杀师之仇的蒙古女子，甘心做尽天下不孝不义之事！
　　赵敏闻言也是一呆，只觉怀中一动，低头见周芷若掌心握了一件物甚，凝眸细看，却是那个小巧的木雕——这是周芷若曾经亲手所刻的赵公子模样，濠州之前，赵敏都贴身带着，目下被周芷若从怀中摸了出来，那小木人依旧是折扇翩然、风姿款款之态，不过被周芷若手掌一碰，就血迹斑斑了。
　　赵敏一见之下心头大震，叫道：“周姊姊，你说这话是甚么意思？”抬眸望去，只见周芷若猛地一颤，自嘴里喷出一口血来，身子一斜，虚飘倒在她怀里。赵敏呆愣愣怔住了，全料不到她竟会命发陡险，还是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势。她一手臂弯揽着周芷若，见其掌心还攥着那个木雕，赵敏一手颤颤抬起，却不知该如何动作，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周芷若虚弱喘了口气，眸光里爱怜甚甚，唇边却苦笑道：“敏敏，我知你万事为我，见我受伤心里难受，便又想着先前该护我周全。但总归，我今日是要负你良多了，何不吐露衷肠？”
　　赵敏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道：“胡言！你适才同我讲话时候，分明都好好的，如何却这个模样来吓我？”周芷若长睫轻轻扇了扇，道：“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你我相伴的时日，算来也只得一岁上下，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天长日久的，不想我……我……”
　　赵敏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原先见了周芷若走火入魔的容状，本已是十足张惶，后看她的光景比早前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但听了那句“倘若我问心有愧”，又寒了半截，眼下再闻此语，终究是凉了个透，双眸中蓦地一颤，热泪齐齐滚落下来，伸出手去探她腕脉，只觉周芷若脉象虚弱不堪，犹如朽在木，石包沙，轻轻一碰便就要散了，赵敏直吓得魂飞天外，鼻中一酸，道：“不，你我往日跌遇险境，可每每都化险为夷的，这一回定也能好得起来。芷若，我……我会寻到法子，治你的伤。”说着握住她皓腕，拿真气护住她心脉。
　　九阴真气在赵敏心急之下送入，愈见充盈，流入周芷若四肢百骸，她身子如遭雷霆之击，痛吟了一声，竟也复得几分清明，缓了一阵，才叹道：“你呀，总是不认输。”
　　赵敏闻言，整个人沉甸甸犹如在地上生了根，竟是直不起身来。她眼角泪痕犹在，怔怔瞧着周芷若，心底绞疼，道：“幼少咱们在汉水遇见，便是异族殊途的身份，大了我再见你，却又隔了家仇师命，当真半刻也不能安生。可往后……你都晓得的，咱们终究还是走在了一处，那样没可能的事，总也叫你我做到了。眼下……却又有甚么过不去的呢？”
　　周芷若凝着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头脑昏沉，想张口唤一声敏敏，却喉中忽哽，强忍了忍，还是不住呕出一口血来。赵敏大惊，紧紧搂住了那身子，生怕这株幽兰下一刻就要羽化而飞，移眸瞧见周芷若一张脸苍白甚纸，唯那朱唇鲜红，是尚未干涸的血迹，忙又怀中摸出那方素帕去拭她嘴角，开了口，便即哽咽：“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难受的时候总也不肯让我瞧见，宁可强忍着，把血往肚里回吞。可到了如今这一刻，你……你却还要瞒着我么？”
　　周芷若轻声道：“我不舍得见你伤心。唉，幼时我何怙何恃，藐然一身，便当那是极苦的了。我自认忘得了父兄之仇，违得了师命毒誓，便当真可以逢佛杀佛、逢祖杀祖，要这世上再没甚么能阻在你我之间。哪知却还是逃不过生死。我恨上天待我如此冷薄，夺了我与你做伴的命数，但终归也只剩恨而已了……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第183章 琉璃脆
　　赵敏哭着拿绢帕不住的拭，但她嘴边的血，却仿佛怎么也拭不干净。心口一阵阵泛酸，像是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喘不过来，赵敏脸上笑意僵住，又抽噎着哭出了声，轻轻道：“从前夜里我时常做梦，总见你立在一株白梨树下对我笑，还拉住我的手，要我带你去蒙古踏马辽原、牧野弯弓。每每醒来，我心里都盼望有朝一日能是这样，但不知成不成真，那个时候，咱们还没真正在一处的。可笑我如今……却还是所愿难偿……”
　　周芷若听她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已不再说话。
　　张无忌瞧到眼下，早也是心中悲凉，步近过来，眼眶红红的道：“赵姑娘，且容我……替周姑娘诊一诊脉罢。”赵敏默不作声，只垂头盯着帕子上被血玷染的两尾墨虾。张无忌见她未拒，便也伸过手去，凝神探周芷若脉息，却只觉忽快忽慢，那手腕肌肤冰冷，极是凶险。他哽了哽，道：“周姑娘运功走火，致使全身经脉大损，心脉甚弱，倘若此刻能用猛药吊住她性命，该也……该也可多撑几刻……”
　　这般光景，委实凄凉。黄衫女子平息真气，环顾当场一圈，冷声道：“适才出手的，好歹也算是名门正派中人，武林中的前辈，竟然以多欺少，对付一个孤身女子，这话传将出去，岂非要教天下人耻笑？枉你们自夸中原武林正道！”方才动手者被她说得面上青白一阵，心中愧惶，又看见周芷若这副模样，也未免生出哀恸，不由先后放下了兵刃。
　　周芷若歇了会子，却不见好，心肺里还是一阵灼痛，丹田又袭来刺骨寒意，当真折磨。她死死攥住赵敏衣襟，眉头紧蹙着，这时黄衫女子走上前来，怔怔看了看赵敏，幽幽道：“她要是就这么死了，你只怕当真会随了她去，是不是？”
　　赵敏抬头，只轻飘飘说了四个字：“如何独活？”黄衫女子凝着她哭红的眸子，仅一眼便挪开了目去，只从袖中摸出一瓶药，掷给赵敏，道：“此药大有止疼宁神、补气健体之效，她这下情形，也不知管不管用。”
　　赵敏听她道这丹药止疼宁神，便想是与从前在濠州后她相赠的无异，心知她神通广大，纵是补气之药，也定然珍贵非常，想说感激的话，却见到她紧抿的唇瓣，紧绷的侧颊，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憋了片刻，只叹一句：“唉，我又欠你一回。”言罢低下头，果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来，忙给周芷若送下，又以内力推她穴道，过了一会，见她面上痛楚稍减，气喘却仍是甚急。
　　周芷若从脸到唇都是惨白无比，那形销骨立的身子压在赵敏怀里，却莫名又沉又重。赵敏心中大为惊怕，怔唤着她的名字，周芷若撑着眸子，浑身像是飘忽不定，似乎见到汉水盈盈，赵敏乘了一艘小舟，越漂越远，下意识张口唤道：“敏敏……”
　　“我在这里……”赵敏忙执了她手，只觉那柔荑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心头越发慌了起来。峨嵋众弟子也落下泪来，见到此景都不忍再看，张无忌眼中亦是热意阵阵。周芷若脑中已开始迷乱，神智不甚清明，只听她笑了两下，低声道：“你瞧，我一向待你不好，总惹你哭。仔细想想，你本是个金枝玉叶，我……我也配你不上。”
　　赵敏哭道：“你待我很好，好得很，是天下间最好的。你快起来好不好，这山河锦绣，我还没带你去看……”周芷若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命薄，大抵是没那个福分了……”
　　赵敏只觉她身子越发冰凉，说话声也越来越小，心底慌乱不堪，气血不畅，脏腑中一阵阵发堵，轻声道：“你曾同我讲……一定平平安安在我身边。若是骗了我，便瞧着我跟别人双双对对，再也不见你一面，你……你往日同我说过的……却难道是来骗我么？”
　　她哽咽说出这句话，泪水滴滴坠在周芷若脸上，烫人得紧。周芷若唇边含笑，但觉意识渐散，也不作答。赵敏已明白她的光景，只怕是时日无多，牙齿咬住了下唇，随即放开，唇上已出现了一排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张了张口，只是呆呆出神，眼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想这造化弄人，当真是毕生的一件悲凉恨事。
　　一时场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只有周芷若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红，却撑着说了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赵敏，你慢慢的……将我忘……忘记了罢。”
　　赵敏听得这话，心里咯噔一落，身子猛地陡抽，怔道：“你……你唤我甚么？”她双目瞪圆，一只手恨恨揪住了周芷若衣襟，厉声喝言：“周芷若，你唤我甚么！”
　　周芷若那句话说完，耳边轰鸣一阵，眼前白茫茫的，只是瞧不清了。垂下的眼帘间，自缝隙中隐约望见赵敏模糊的脸，她动了动嘴唇，道：“到底是我同你讲过的，今生今世，但凡我应了的事，都不忍教你失望，怎知我大言不惭，实在误到如今。”
　　赵敏一时心中栗六，泣道：“我从前自以为聪明伶俐，事事可占上风，哪知世事难料，由不得人半分。可你为甚么就忍心这个样子待我？”她只不住扯那衣袍，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周芷若！你若敢死……你若敢死……”
　　周芷若握着那个木人，掌心渐渐发紧，整个人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敏敏，你抱一抱我罢。”她轻飘飘吐出这句话，赵敏实在不忍，牢牢搂住了她。
　　赵敏的怀抱从来都叫她踏实。周芷若靠在那肩头，眸子开阖了几下，忽然心中陡松，没了牵怀一般，安然睡了。
　　赵敏只觉周芷若呼吸极轻，拍在自己耳畔脖颈，犹如小雨淅沥，落了绵绵一场隆冬，终于歇停。她一颗心便也跟着僵了一跳，陡的泛生凉意，自首脑到脊背，无不冷得发麻，当真是从未有过的惶惧。她颤颤伸臂推了推周芷若，这身子却沉得半点不动，赵敏忽然便想放声来哭，凄忿中动劲一搡，周芷若身躯往后就倒，又给赵敏连忙拉住，阻了一阻，轻轻靠倒在地上。赵敏呆呆的看着那张脸，上面的血渍被她先前拭去了不少，唯余唇边留得几缕红，并着额际正中的朱砂一般，衬得那面色更加惨白。
　　她抖着手，缓缓递过去，搭在周芷若鼻下一探，却猛地收回臂来，连带整个人也往后缩了一跳，怔忪凝了周芷若，愣着一动不动——没有鼻息。周芷若……没了鼻息。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赵敏微微张口，喉咙里酸楚愈烈，却偏偏半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她呼吸艰难，嘴唇抖个不住，慢慢连整个身子也开始发颤，仿佛那全身骨骼，下一刻便都要散了。黄衫女子在旁瞧她这副样子，心中一恸，躬身将手搭在她肩头，轻轻说了一句：“你……”话未讲完，哪知赵敏忽然纵起身来，脸色恐怖之极，叫道：“死了，有人死了！”
　　那身子没方向的猛然向前一撞，恰扑在她怀中，兀自瑟瑟发抖。瞧她吓得失魂落魄，黄衫女子轻拍赵敏肩膀，安慰道：“你……你别怕，定下神来。”只见赵敏上衣也是斑驳杂染，料是周芷若先前呕的血，沾得脸上手上都有不少，手臂不由揽紧了她，心中悲怜顿生。
　　赵敏伏在那凉薄的怀中，渐渐镇定，呆呆望着黄衫女子的脸，开口说的话却是：“芷若，芷若？”黄衫女子陡然一愣，双臂僵住了，沉声道：“我不是周芷若。”赵敏动劲推开她，捂着头怔怔后退了几步，原本眼前青衫冽冽、朱砂泪殷的人，恍然间变作一身流黄长衣，陌生得紧。
　　“芷若……芷若？”她喃喃几句，突然又惊惶起来，哇的一声，居然热泪迸流，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黄衫女子忙一把将她拉住，道：“人死不能复生，赵敏，你瞧清楚。”说着心底亦是发酸，又低低说了一句：“节哀……你节哀罢。”
　　赵敏猛地一颤，一双眸子瞪得老大，里间犹带血丝，加上她眼下发髻凌乱，衣衫褴褛，身上斑斑点点都是周芷若的血，瞧来像极了含恨而终的怨鬼，慎人得紧。“节哀……你让我节哀……”她陡然攥住黄衫女子衣襟，恶狠狠的，心中一酸，怔怔道：“她……她死了……”才说完，一口气背过，全身乏力，便要软倒在地。黄衫女子忙捞住那身子，忽听张无忌惊呼：“没有死，周姑娘没有死！”
　　她惊回头去，只见张无忌正蹲着伸手搭周芷若脉息，脸现惊喜之色，不住道：“她脉息未绝，只是极为虚弱！”赵敏听得这话，猛地挣开黄衫女子怀抱，奔扑过去，双膝咚的撞在地上，也不叫疼，只揽过周芷若身子，凝眸一看，见她容颜恬静，同先刻并无半点差别，唯独那鼻中又缓缓流了血出来。
　　她心头大震，晓得这绝非逝去之人所能有的容状，当下又是欣忭，又是哀疼，边哭边笑着唤：“芷若，芷若！”黄衫女子见她惶惶不已，大有疯傻之状，这下得了周芷若未死的消息，总归才好了一些，便想：若当真再会不到周芷若，料想她这样的为人，发起狂来，恐怕甚么事都做得出。一时间，心里一阵发堵，肺腑内伤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张无忌见状亦是难受，道：“赵姑娘你别慌，她总归还未气绝，眼下昏迷不醒罢了，听不见你说话的。”他话音方落，只听得山下号角声响起，锐金旗的两名教众奔驰入殿，报道：“启禀教主！蒙古兵的两个千人队，分从左右攻上山来了！”
　　群豪这才从那一连串的惊.变中回过神来，便又开始鼓噪议论。可目下倒是没人再打着擒杀妖女的心思，毕竟看过赵周二人这一场生死别离，便是心肠再硬的，也不禁微生恻隐，再者到了眼下情形，若再对两个孤身女子落井下石，又岂是大丈夫行径，是以不论他们实想如何，到底都没再上前为难。
　　作者有话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第184章 黯然消
　　黄衫女子心思缜密，想到此时此刻，饶是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所谓的武林正道总不好再来与两个受伤的女子为难，但犹恐元兵进犯之际，仍有卑鄙之人对赵敏不利，当下向丐帮中看上一眼，她手下八名婢女会意而出，琴箫合在，左右围住赵周二人。
　　丐帮帮主史红石见状，亦道：“既是杨姊姊要保全之人，我丐帮定助恩人一臂之力。”她手下的众长老龙头应声呼喝，丐帮人众颇多，手持棍棒点地而应，峨嵋派众人见状，也在静玄令下挺剑而出，里外将赵周二人护住了。
　　如此一来，纵使有人有心为难，也再不好下手。其实先前赵周与各派动手时，峨嵋派弟子亦欲相助，却知这两人决心同生共死，实不愿欠旁人之情。而黄衫女子行事细致周全，眼下所选相救赵敏之机，挫了各派之锐，折了各人之勇，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谓是再好没有。
　　果然，少林派空智更行出一礼，朗声道：“阿弥陀佛，大敌当前，私怨且放过一边，当该速商应对之策，共御外敌——张教主，你旗下坛主皆是行军作战的好手，咱们江湖豪士，惯于单打独斗，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脚，便是内功暗器，这等马上马下、长.枪大戟的交战，倒是颇不擅长，元兵来至，唯有明教人众，方足与鞑子大军相抗。”
　　空闻亦道：“正是，咱们武林豪杰，刀枪棍棒在行，行军打仗却是一窍不通。近年来明教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闻？不如公推张教主发令，相率天下豪杰，与鞑子周旋。”
　　群豪心想：明教韩山童、徐寿辉、朱元璋等各路人马，在淮泗、豫鄂等地起事，攻城略地，声势大振，均想除了明教之外，确是无人能当此大任，当即应允。那些心想擒拿赵敏为质之人，见大势如此，也不好再提。
　　局势紧急，不容张无忌再行推辞，只得道：“在下于用兵一道，实非所长，但此时刻不容缓，既如此……便请锐金、洪水两旗先挡头阵。周颠先生、铁冠道长，你两位各助一旗。”周颠和铁冠道人应声而出。
　　众英雄也各抽兵刃，纷纷涌出。当即各派高手抢自下峰，随明教众人迎上元兵，一时间都走了七八分人。只峨嵋派众人尚未离去，史红石见此处危机已除，方带丐帮群人告辞离去，留黄衫女子和其手下等在近旁。
　　赵敏仍是抱着周芷若，凝着她面庞，嘴角含笑，开口道：“芷若，我带你走。”说着背过身去，颤颤巍巍负着她站了起来。起落间，只觉周芷若身子极轻，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青烟而散。她喉中一哽，喃喃说：“没事了……你走路有碍，我来背你。”
　　这一句话说得像是自言自语般，带了几分痴怔，黄衫女子见她缓缓起身，身形消瘦无比，眸中不由一酸一痛，又温烫起来。
　　静玄朝峨嵋派人吩咐道：“咱们将掌门人和赵姑娘护送下山。”事到如今，她仍是唤周芷若做掌门，众弟子亦是如此，领命动作。方珩满脸担忧看向赵敏，一手捂住小腹，上头已又裹了止血的纱布，清如则早已双目哭肿，一面搀扶着他，目光不离周芷若片刻，又看了看孤零零的赵敏，与方珩慢慢走上前说：“赵姑娘，咱们一块下山。”
　　她想着元兵来势凶猛，下山途中必是一场混战，赵敏孤身一人带着昏迷的周芷若，恐怕多有危险，便才有此言。
　　赵敏却摇了摇头，看向静玄等人，道：“多谢峨嵋派各位之好意。但芷若如今已非峨嵋弟子，如她醒着，只怕也不愿再受师门的恩惠、徒惹亏欠。”峨嵋派各人闻言，想也确实如此，倒不好再强让其应。
　　黄衫女子插口道：“山下全是元兵……即便你……也硬闯不得。”她本想说，『即便你是汝阳王的亲女』，可想起赵敏已与父兄绝恩，目下战场相对，怎么好再提这些伤心事来，当即带过未说。
　　“不碍事。”赵敏道：“我晓得这行军布阵，不比江湖厮杀，量你武功再高，在铁骑金戈面前，始终都难起作用。如顾及身家性命，只行隐蔽的小路便是了，总归我独个人带了芷若，山林峦茂，也不显眼的。”说着背了周芷若，便向山下走去。
　　黄衫女子却忽然唤了一声：“赵敏。”赵敏此刻已走出数步，闻言停下足来，却没回头，身影一动不动，道：“杨姑娘何事？”只听黄衫女子道：“她为你成了这副模样，半死不活的，能得这一口气已是万幸。眼下情势不许，待元兵之困解除，你可容我给她瞧一瞧伤。”
　　赵敏转过身来，定定凝了她一阵，问：“你为甚么情愿救她？”黄衫女子本是面色无波，半点瞧不出心绪，一贯的高深莫测。方才一番激战损了内腑，她也只是暗自运气调息，不露声色。可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在听了赵敏这句动问后，竟然苦苦笑了，说：“她是甚么人，你又是甚么人，我难道不去救她？”
　　赵敏闻言一怔，自知她这句话里的含义，心中觉出几分疚欠，启唇正要说话，却给黄衫女子打断了——“我晓得你要讲甚么，多半又是那些道谢的话，却是不必。”她双眼静静凝着赵敏，里间忽明忽暗，也不知在想着甚么，整个人还是素来那般冷若冰霜，动了动唇，却又笑说：“这些恩情，我一日不要你还，你便永远待我亏欠，想想这样……倒也不错。”
　　赵敏心头一凛，想说些甚么，却不知该怎么讲，当真是欲语还休，若言则伤。她敛下眉来，眼中含泪，轻轻道得一句：“杨姑娘，后会有期。”负着周芷若，回头再行。
　　清如叫道：“赵姑娘，那——那我和方公子陪你们下山！”手挽着方珩跟了上去，方珩亦道：“主人，世子爷命小人保护主人，小人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你。”
　　赵敏叹道：“方珩，你是个忠心耿耿之义士，若还愿意跟着我，我岂好阻拦？小师妹，你的一番情义，我与芷若感激不尽。好，咱们几个便一道下山。”几人相扶，越行越远。
　　峨嵋派众人也收拾齐向下去。整个少室峰上，只剩一抹流黄，箫凉琴涩，冷冷峦风鼓袖寒。黑衣少女小虹上前问：“姑娘，咱们……”黄衫女子不语，又吹了一阵山风，轻轻道：“你们暗中去跟着，我独自待一会儿。”
　　周芷若伤的不轻，山路难行，赵敏便将她伏在自己背上驮着，足下断不见缓，只是更稳了身子，生怕颠簸到她。清如扶着方珩走在后头，众人无话，行了一阵，远远见山腰间元兵来势如潮，与各派武林人士和明教义军乱作一团。
　　赵敏来到半山亭中察看，只见蒙古兵先锋千余已攻到山腰，被明教锐金旗一轮硬弩标枪，驱了回去。放眼远望，一队队蒙古兵蜿蜒而来，军容甚盛。其时距成吉斯汗与拔都威震异域之时已远，但蒙古铁骑毕竟习练有素，仍是举世无匹的精兵。她眺望一阵，暗想：爹爹手下这些蒙古兵当真善战，除了明教五行旗可与之抗衡，那些武林中人，竟是半点讨不得好。
　　方珩移眸环顾一圈，只见东侧山腰元兵不繁，也无战乱，便道：“主人，咱们可往东走。”赵敏点头，打定主意，背了周芷若，四人顺着山道沿下。
　　走着走着，赵敏竟又想起，当初在灵蛇岛上，周芷若亦是这般驮了她在背上，她亦是受了伤、痛得说话也不利索——原来从头至尾，都是相似。她心底莫名一颤，唤了一声：“芷若。”周芷若只是静静睡着，并不答话。
　　赵敏喉咙发苦，忽听得前方矮林中一阵悉索，她警惕屏息，却见那幽深碧草间，闪出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来。方珩也见，惊呼：“主人当心！”那一队元兵方转出林丛，便听啊的一声惨叫，当首元兵登时倒地，额头正中，插着一根树枝，正是方珩忍痛所发。
　　赵敏已将周芷若放靠在一旁树下，一身男装，拂袖而立，容色冰冷的看着他们。汝阳王麾下元兵何止上万，却非每一个都见过昔日绍敏郡主的金面，更遑论方珩这等小小护卫，元兵又见几人从少室山而下，皆是武林侠士打扮，自当他们是各派中人，当即又惊又怒，呼喝一声，草丛间又涌出众多元兵，都说的蒙古话，将几人包围住。
　　方珩适才出手又裂了伤口，此时面色发白，由清如扶着，冷冷道：“你们大胆！可知这位是——”话音未落，便被赵敏打断：“不必！”方珩心知她已非郡主，不愿再以旧日尊位占父兄之情，叹一口气，咬紧牙关，决心一战。清如也握紧了手中长剑。
　　众元兵对望一眼，不再多说，一拥而上。清如见方珩强忍痛楚，伤口流血，便道：“方公子，你在此看护我掌门师姊，我去助赵姑娘！”纵剑而出。赵敏身形一晃，也跃入战局。
　　那元兵夫长见四人中只有一男一女上前，这女子还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哈哈一笑，丝毫不放在眼中，而赵敏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汉人的弱质男子，也不足为惧，警戒大松。岂料动起手来，赵敏竟在几个转瞬间，便将他兵士料理了许多，这夫长又惊又怒，当即说了几句蒙古语，又伸手往腰间探去。不想赵敏听得懂蒙古话，当即晓得他要放号箭，身影一闪，五指已擦过那夫长的前心，她出手狠辣，又在人阵中一掌挥去，元兵皆惧怕她的武功，齐齐后退。
　　便在此时，忽听耳边一道劲风，赵敏轻功一移，将来物伸手攥住，指尖稍稍用力，便将那物甚捏断作两截。低头一看，那地上落了半截箭矢，她手中握着另半截，抬眸望去，便见草丛中密密麻麻现出许多元兵来。蒙古人善骑射，所养的马儿亦是骁勇，再加此处山路已不似上方陡峭，足可供骏马奔行。
　　赵敏遥望对方中军，只见一杆大纛高高举起，旗下一位将军跨了一匹青骢马，手持长.枪，铁甲上金光闪闪，饰以黄金，形相甚是威武，只是头盔戴得甚低，瞧不见他的容貌。她心念一动，想着擒住了这将军，脱身多半容易得多，便道：“小师妹你在此掠阵，莫让元兵靠近伤人，我去擒王！”将断箭掷将在地，两袖鼓风，向那将军冲了过去。
　　清如长剑在手，生出无限豪气，叫道：“是！”但见赵敏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如溜轻烟一般，奔到盾牌手前，拨落纷纷射来的羽箭，各出右足在盾牌上一点，已然翻身跃过盾牌队组成的铁墙。元军官兵大声吆喝，枪矛如林般刺到，赵敏并不抵敌，只是东闪西避，从人丛中直穿了过去，抢到那将军马前。
　　那将军一枪刺来，赵敏反手勾拿，抓住了枪杆，顺势一拉，拉得那将军向前一撞，伸手抓住他的后颈，将人横拖直曳的拉下马来，扯开那头盔一看，只见这将军面目英俊，双眉竖起。她见了这张脸，微微一怔，唤了一句：“哥哥！”手上陡松，退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开工/开学没？特殊时期要注意安全哦！
　　大舅子来了！
　　

第185章 昭山河
　　这时赶上来救的元兵长刀利剑齐齐刺来，王保保用蒙古话大喝：“放肆！退开，都退开！”汝阳王府的高手此次并未跟来打头阵，见过郡主娘娘面目的普通蒙古官兵那是少之又少，加之此时赵敏穿着男装，少室山上一场劫难，使得她眼下形容狼狈，根本瞧不出昔日绍敏郡主那折扇在手，风采神飞的模样。但听世子爷发话，虽不明原由，众元兵仍是缓缓散开，围在赵敏几人周围，不敢妄动。
　　王保保看向赵敏，见她男装在身，却穿得落拓，发丝凌乱，浑身斑斑点点都是干涸的血，心中大颤，呆了一呆，想唤一声小妹，却喉咙发涩，开口道：“你……你怎的落得这副样子？”赵敏眼眶尚余微红，听了他的动问，想起少室山上这一番惊心动魄，真可谓险象环生，但终归周芷若还在，可幸没留她一人，心中慨然，面上淡淡笑了，轻轻道：“没妨的，我都不在意了。”
　　王保保听她这话风轻云淡，但自知其中必定历了好一阵凶险，心念一动，问：“又是为了周芷若，对不对？”赵敏摇了摇头，垂下眉目来，眸光里又是温柔，又是爱怜，道：“不，是她为我。”说着侧身一指后方一株高树，缓缓道：“为了我，她才成这个模样。”
　　王保保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斜靠在树下，较之赵敏，衣袍更是褴褛，心口大片大片的暗色，周身血迹斑斑，显是重伤昏迷的容状。那张脸上唇色惨白，口鼻周余有血污，唯额际正中一抹朱砂秀丽，正是周芷若。
　　他一时间有些讶异，想自家小妹为了周芷若，叛君叛父、抛家弃国，弄得个失无所失的境地，本料她二人之间，从来也该如此，是周芷若辜负自己妹妹的多，哪知这下亲眼看见周芷若奄奄一息的模样，却又带了几分凭慰，想着妹妹痴心一片，终也不是一场空付。
　　清如收了长剑，和方珩立在周芷若左右，昂然不动。王保保心中一动，对赵敏道：“你说她为了你……是和那些江湖草莽动手才成这样？”
　　赵敏道：“爹爹与我断绝关系时，昭告天下，那是为着我好，但我偏偏出现在这屠狮英雄会上，哥哥的兵马又至，你若是江湖中人，会如何想？”王保保面色一变，咬牙恨恨道：“这些道貌岸然的南蛮子……”顿了一顿，又说：“原本，大哥得了你写的兵法，绝不该言而无信，再来和姓周的为难……”
　　赵敏不待他说完，抢口道：“我就知此事绝非父王和大哥本意，难道又是朝廷降诏？”王保保叹气道：“先前我军在鲁皖和常遇春打仗……境况你也晓得，未能歼灭其党，圣上岂能不怪？今我大军来此，实非父王与我之意，却是朝廷下旨，命我特穆尔家将功折罪！妹妹，这场武林大会，你最不该来，但我和父王既知峨嵋派在此，你又岂有不在之理？五千先锋军凝而不发，先震山为号，实是爹的意思。”
　　赵敏闻言一愣，心思灵转，已知其意，道：“爹爹他……他在给我留一个下山的机会，是么？”王保保点了点头，道：“这屠狮大会云集了武林各派于此，峨嵋自也免不得要来赴上一赴，周芷若在处，你又如何不在？爹按兵不动，便是想着你能及时脱身，如此……咱们对付起那些武林人士，也不至有后顾之忧。哪知你……”他看赵敏脸上全无半点往昔明艳，怔道：“你这样子……怕是暴露了身份给人晓得，却如何……”他本想说，赵敏是如何在武林各派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但一转念，到底都明白过来——
　　周芷若。原来赵敏所说的那句“是她为我”，竟在于此。原来周芷若受得这一身将死未死的伤，终归是为了自己的妹妹！
　　原本对于赵敏这份心思，家中都不喜不纳的，可如今见她二人心心相许，竟是无惧无悔、生死可轻，王保保便是心里有再多不能苟同，却也微微动摇了。他正自沉吟，却听赵敏道：“明教五行旗阵法有些门道，哥哥此番虽兵强马壮，却还得提防着些，万不可大意。”
　　王保保回过神来，只见赵敏眸子里盈闪如星，娓娓道：“说到底……如今的大元朝，虽有爹爹这样经国用兵的大才，可名将贤臣虽握兵权，朝政却被奸相把持，已属今非昔比了。大哥可曾想过……”她一句话未讲完，王保保便明白这言中意思，铁了脸打断：“万万不可！”他面色肃然，坚决道：“你该晓得咱们蒙古男儿，宁肯将心头血洒在战场上，也绝不做苟活的懦夫，那些话……便休得再提了。”
　　其实他心中本也晓得，当今皇帝昏庸无道，弄得天下大乱，民心沸腾，亡国实不过朝夕，赵敏这下是想动劝特穆尔家，盼他们能趁早隐退，免得待到改朝换代之时，大祸临头。可王保保到底是草原上豪勇的健儿，骨子里雄鹰一般的品性，又如何能首肯应允？
　　赵敏叹出口气，自知是劝不得了，一言不发，转身去扶周芷若，将人揽了横抱着站起，才道：“既如此，唯请大哥珍重自身，小妹不孝，今生多负特穆尔一家，只愿来世有报，再为爹爹尽孝。将来天涯各别，诚盼爹爹大哥，江南江北、太平长乐。还劳哥哥回去，代问爹安好。”王保保闻她语声怏怏，当也是不舍，又想她一个孤身女子，往后却要带着重伤垂危的周芷若，在这茫茫天地间求活，一时间倒也心疼，便说：“你独个人却要往哪里去？总归周芷若眼下伤的不轻，莫妨随我回营，再寻了名医过来诊治……爹爹他一定也念你得紧。”
　　赵敏闻言心中一暖，淡淡笑了笑，道：“有大哥这句话，小妹到底都不图甚么了。只我同哥哥一般性子，你也晓得的，既然决定的事，便说甚么也不反悔。朝廷我是不会回去的，芷若的伤……我也会寻法子来治。其实经历过这一场劫难，我总归甚么也想通了，能救得回她，那便是天长日久、白首与共，若是不能……左不过同生同死四个字，又有何惧？”
　　王保保心中一震，但知赵敏会这样说，实也在逆料之中，想她当初决心叛父离家，便是和汝阳王府不相与往了，依凭那拗强的性子，又怎会再恬颜回来？当即叹道：“从今而后，你自己……多加保重。”赵敏点点头，眼眶里泛着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垂眉抱着周芷若朝山腰走。方珩被清如扶着走过王保保身边，还不忘同他行礼问安，王保保看眼前少年捂着伤口，便清楚他多也是为赵敏如此，大手拍他肩头，道：“好小子，护好我妹妹！”
　　方珩目中含泪，点头应是，跟随赵敏缓缓离去，一众元兵未得号令，概不轻举妄动，王保保两眼红红，巍然屹立于原地，只见赵敏背影蹒跚，远远地没在峦林深处。
　　赵敏心思机敏，唯恐再遇上元兵或江湖中人，不敢横走大道，只拣山路小径来行，此时天色将暮，她抬眼悠悠望了望穹边斜阳，只觉脖颈一阵温热，惊移侧眸，便见周芷若靠在她肩窝处，鼻中又流了血出来。赵敏惊呼一声，忙停下将人放在地上，又拿那块帕子去拭，眼看原本白素缎面上，如今已是驳杂得不成样子，不由抽噎道：“芷若，你要是晓得我一个人担惊受怕，这样子难捱，会不会不舍得我吃苦，早些醒了过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左首喊声大震，许多女尼逃上山来，清如定睛一望，叫道：“是师姊们！”确然是峨嵋派一行。方珩道：“想是她们下山时途遇蒙古官兵，又被逼了回来。”
　　赵敏凝眸一眺，只见十多名峨嵋弟子被蒙古兵包围在内，静玄率领静因、静慧等数度冲杀，虽杀了数十名蒙古官兵，但敌方人众，始终无法救出陷入重围的同门。她当下暗叫不好，想静玄这些武林中人，对行军布阵之道不如她晓，如此横冲直撞，必定吃亏。当下将周芷若掩藏在林草间，拿长茵遮住她身子，道：“方珩，你身上有伤，在此看护芷若。清如小师妹，你随我去救人！”
　　清如应声拔剑出鞘，和赵敏纵身提步，朝峨嵋派众人冲将下去。近了厮杀阵中，两名蒙古兵挺长矛刺来，赵敏一手抓住一枝长矛，运劲一抖，两名元兵登时摔下山去，她掉转矛头，双矛犹似双龙入海，卷入人丛。
　　清如仗剑直取，也杀得元兵一个措手不及，蒙古兵被从天而降的两人冲散一条道，清如剑法灵动，拖住官兵，好令赵敏披靡而近，登时将静玄等一干人都隔在了自己身后。
　　赵敏纵跃而近，见静玄脸身是血，背上负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挥剑向前攻打，只是山道狭窄，挤满了人，一时冲不过去，便朗声道：“静玄师太！这行军打仗，和单打独斗的比武确是大不相同，千千万万一拥而上，势如潮水，即便是武功高强之极的人物，在人潮中也是无所施其技。”
　　静玄惊险中回头，见得是她，微微一怔，边击边回：“多谢赵姑娘提点。”先前她们只顾奋力拼出一条血路，哪知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乱砍乱杀，平时所学的甚么见招拆招，全都用不上，这下听了赵敏所言，当即喝道：“众弟子听了，眼下元兵凶猛，不可迎头而上、鲁莽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峨嵋派众人应是，不再枉耗力气，动劲寻思破阵的缺口。赵敏顺目看去，见尚有两名峨嵋弟子抬着一个担架，陷入包围，正挺刀与元兵死战，当即斜身跃起，拿起两柄长矛在山壁上交互刺戳，抢了过去，只见担架中躺着的却是重伤的丁敏君。
　　赵敏想也没想，抛去长矛，将她横抱在手，跃出战圈，丁敏君受伤虽重，动武不成，却说话如常，见自己被人所救，又惊又奇，道：“赵敏？你……你……”忽听有人大喝一声：“烈火旗动手！”回头看去，见张无忌并着范遥、韦一笑等明教人马到了。
　　烈火旗教众从喷筒中喷出石油，一枝枝火箭射出，烈焰奔腾，当先二百余名元兵身上着火，一团团火珠般滚下山去。张无忌抢步而近，问：“众位师姊都安好么？”
　　静玄见解了危急，朝他一揖动礼还谢。丁敏君被赵敏放下，立有两名弟子过来扶住了，赵敏目不斜视，也不与之说话，面上淡淡的，丁敏君心中不是滋味，反而主动道：“敢问赵姑娘，我师妹……周师妹她怎么样？”
　　赵敏叹了口气，道：“生死难料。”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沉重的开年，希望病毒早日过去，大家都健康平安！
　　

第186章 君知否
　　丁敏君听到赵敏说起周芷若的景况，心中一酸，更觉自惭，脸色甚不好看，歪歪倒倒由峨嵋派弟子扶住。
　　此时明教洪水旗以水龙喷出毒水，浇中数百名元兵，万夫长当即下令鸣金收兵，拿强弓射住阵脚，缓缓退到山脚下，如扇面般散开，看来一时不致再攻。张无忌又下令五行旗布防，谨防敌人再犯，嘴里直叹：“元兵虽败不乱，确是天下精兵。”当场中人亦有所感，明白为何前朝尽多武功高强的英雄，却将大好江山沦亡在蒙古人手中。
　　元兵暂退，危急算是得缓，众人便由少林僧接进寺里吃斋休整。空闻方丈一代宗师，德高义深，感念赵敏先前相救之恩，特引她也到寺中，安排了禅房宿歇，又想到赵周二人间的干系，宿处便就安置在峨嵋派各人的左近。
　　眼下与元兵对峙之际，静玄、清如等人不敢掉以轻心，唯恐江湖上有宵小之辈，再来与赵敏为难，反害周芷若不得安生，故以轮值弟子不停，日夜巡逻守卫。
　　堪堪天色将晚，小僧人送来的斋饭，赵敏却是半口没动，只忙着进出端水替周芷若擦身，又自峨嵋派那里取了平素周芷若惯穿的净衣给她换上，这才坐到榻边，静静执了那柔荑，痴愣愣的发呆，但见周芷若睡得好生平静，仿佛再也不愿与这浊世相逢一般。
　　暮色渐深，房里尚未燃烛，更显光景惨淡。
　　赵敏只觉心头苦劳，不由抬手抚上那面颊，凑近凝了她，想说甚么，却晓得周芷若分明甚么也听不见。这样望着望着，泪水涟珠，滴滴坠打在她脸庞，却见暗色之中，周芷若长睫似乎微微颤了颤，像是被这灼泪烫得有了知觉。赵敏不敢置信，抬手抹去眼泪，凝神再看，只是屋里太暗，瞧不真切，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嚯的直起身来，慌着回头去摸火折，准备将灯点了，惶惑间，脚步还绊了一下，方稳住身子，便听一声沙哑的嗓音唤道：“敏……敏敏……”
　　赵敏甫一听得这声熟悉的唤，提起的心便犹如翎羽悠荡，飘飘兮缓缓，落在镜湖之上，晃了一晃，涟漪顿起。她一双眼在暗色中陡然亮起光彩，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欢喜，转身奔回，哐啷啷撞倒了榻边的小案，扑在周芷若身上，抖着声音唤道：“芷……芷若，你醒来了！”
　　周芷若浑身都没力气，感觉像是睡过了一整个冬夏，鼻中闻到赵敏身上的馨香，颤着睫毛，虚弱道：“我……我是在梦里么？”赵敏欣喜若狂，眼角泛热，鼻中抽噎了几下，连声道：“不，你在我身边，在我身边。”
　　周芷若睁开眼来，只觉跟前黑蒙蒙的一片，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揽，自嗓子里磨出一句：“敏敏……你在哪里？”赵敏闻言骇了一跳，忙攥住她柔荑，颤声道：“我在这里，你等一等，我……我去点灯。”言罢捏了捏她手掌，才慌着去将烛火燃了。背回身来，便见周芷若苍白着脸，冲她浅浅一笑，说：“我瞧见了，你在我身边。”
　　赵敏一颗心这才落地，又听她语声嘶哑，忙不迭到桌旁盛了水，服侍她喝了几口，将人揽在怀里，轻轻问：“你怎么样，可有哪里难受么？”周芷若淡淡摇头，执起她手握着，头枕靠在那肩窝，低声道：“真好，能再活着见你一次，便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甘愿。”
　　赵敏抱着她身子，只觉形销骨立，心中一酸，道：“呸呸，好容易才好起来，我可不许你胡咒自个儿。”两个人大难之后重在一处，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一句话也不必说，过了良久良久，赵敏低头望了周芷若一眼，只见她双目中泪光莹莹，脸有凄苦之色，讶道：“怎么啦？”
　　周芷若低声道：“我只是想起，自己将来就算不下地狱，只怕也没有好下场。”说到这兀自喘了喘，道：“佛经之道有言，善恶有报，业障因果。你知道的……我是个恶人，眼下不死不活，已尝到报应啦，你却侠义慷慨，百年之后，我二人死了，我怕你我始终不能在一起。”
　　赵敏微微一忖，便知她在说殷离之事，道：“那时在广场之上我见到殷姑娘，总觉她不是鬼魂。芷若，此事必有蹊跷，不过眼下我还不及深究，你身子不好，不必耿耿于怀，待我寻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了却你的心病。”
　　周芷若脸色苍白，道：“你不知晓，当日在荒岛上，我确是用倚天剑……她也确实被我亲手掩埋，岂能有假？天下间又岂有死而复生之事，那不是——不是——又是甚么？”
　　赵敏抱紧了她，道：“好罢，就算真是如此。倘若你没有好下场，那我也跟你一起没有好下场——”说着佯怒板起了脸，喝道：“大胆周芷若！和赵敏这妖女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罚你二人在世上做对快活爱侣，白头偕老，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周芷若听她这些情意绵绵的言语，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慨然，只叫得一声：“敏敏！”再也说不下去了。赵敏连忙扶住，道：“别多讲话了，好生歇着。我去给你拿些粥食。”将周芷若轻轻放在榻上躺着，又忙不迭出了房门。
　　此时夜色已至，赵敏行出房来，方转过回廊，便见那黄衫女子孤零零立在月下。她一惊，走上前去打了个照面，道：“杨姑娘。”
　　黄衫女子道：“她怎么样？”赵敏心下一凛，便又听她说：“我先前过去，本想跟你问询，要否瞧一瞧周芷若的伤，不意她竟醒了。”赵敏闻言眉头陡跳，看她眼中暗暗的毫无光彩，心底不由一颤，想：她方才定是听见我与芷若那些亲昵话。摸了摸鼻子，道：“人总归是醒转的，可她身中七伤拳，肺腑受损，膻中又被钉伤，内息杂乱，虽说目下醒了过来，但估许经脉伤得不轻，往后……也不晓得会不会落下隐疾。”
　　“如若你想……我愿竭力为她诊脉一探。”黄衫女子冷冷淡淡说着话，那眉目低敛着，与她平日里并没分别，但不知为何，赵敏只瞧得喉中一噎，不知该回答甚么话好，只道：“我正待去取些粥饭，她吃过……该会好受些。”
　　黄衫女子敛眉默了一阵，又抬首遥遥望那天边霁月，忽道：“赵姑娘，你信命么？”赵敏不明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愣了愣，道：“命数一说，不可尽信，亦不可不敬。我只觉得，虽说天命难违，但也有事在人为一说，若未曾尽力到底，又岂可笃定命不能由己？”
　　黄衫女子道：“这尘世里的活法有千般万般，可留给世人的，却大多坎壈艰难。周芷若也好，你也好，甚至是……”她说到这，自沉吟嗟呀，幽幽说：“很多事，大抵也不好强求的罢。”
　　赵敏瞧她一身黄衣给月色这么一照，犹如洒了清霜，心下一动，想：曾经芷若也说，『身世命数，冥冥自定，不可强求』，可我二人本是死敌，却因我那句『偏要勉强』，事到如今，到底也心结尽祛，得偿所愿。便道：“命数一事，对这世上许多人来说，或许真正是不可强求，不过我自个儿不认命，捱到如今，上天又岂能说我一败涂地？——不论如何，我还是希望杨姑娘凡事顺意，且我观姑娘心性，也不像是会囿于这尘俗苦楚之人。”
　　黄衫女子眸子轻眨了眨，并不再接话，只道：“你去拿饭食罢，我给她号脉瞧一瞧。”
　　赵敏也不好再说，点点头，身影渐渐远了。走出禅房外，远远见有两个人影站在回廊之下，一高一矮，但看矮个身影动了动，说：“……倒是那日，公子还未作答，你怎知道我姓白？”
　　这语声柔柔，听来正是小师妹清如。赵敏顿住脚步，料想另一人必定是自己的好手下方珩。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方珩的语声支吾了一下，说：“是……只因姑娘的剑穗上绣了你的姓氏，我……我也就晓得了。”
　　清如低着头，声音矮了下去，语气却有些嗔怪，道：“你却是何时将我贴身之物拿了去？”方珩听罢连连摆手，说：“万万不敢！那是——是风雪洞外，姑娘和令师姊们离去那时，这剑穗掉落在雪地，我……我拾到的。原本一直想还给你，却苦无机会，每每与姑娘照面，不是忘了，便是说不上几句话，就总有大事要做……故以……故以隐瞒至今。”
　　赵敏听到此处，想起了那日方珩目送清如离去之际，定定怔在雪中的模样，暗道：原来是那时。这小子那日就偷偷拾了人家的东西，一直贴身带着，这心思藏得可够深。
　　她好事心起，又想探知这两人的心事，便张望过去，听到清如的声音更低了，月光之中，那身影甚至偏转了一半，背过脸道：“谁知你是真没机会还，还是有意不还。”方珩道：“我……我……”立在原处，抓耳挠腮了半晌，才道：“我确然不舍得还了你。”
　　赵敏闻言禁不住掩唇，暗怪：啊哟，这清如小师妹多薄的皮面，岂能如此？方珩啊方珩，枉你在我手下做事无不稳妥，今日遇上这等儿女情长之事，却如此呆！
　　果然清如一听，急道：“你！你怎么说出来啦！”方珩听她语声中颇有恼意，忙道：“是，是我说错了！”一面自怀中摸了摸，递过去那个剑穗，郑重其事地道：“此乃白姑娘之物，我不该不还，眼下便物归原主，盼望你别生气！”
　　清如盯着他看了一阵，面庞涨红，忽然一跺足，道：“我……我才不要！”以袖掩面，飞也似地去了。留方珩独个人怔在原地，实不知所措，更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赵敏无意中看了这一场好戏，心中又是替两个人欢喜，却又很是羡慕。她不忍打断方珩之态，绕过廊下，去厨中盛斋饭素粥，又想起到少室山前，自己和周芷若方经历过中岳神庙里一番惊心动魄的死战，也是这般摸到厨下，不过那时却只得些许烧糊的焦饭，比之如今那是大大不及，但彼时二人不离左右，那焦饭也尤甚琼浆玉馔，而今她与周芷若虽也相伴不离，但唯恐终难长相厮守，思及此，赵敏心中滋味难言，红着眼盛好粥饭，匆匆而去。
　　作者有话说：
　　陆续复工/开学了哦！大家怎么样呢？安全第一呀！
　　

第187章 钟磬渡
　　周芷若躺在榻上，只觉这一番生死经历，犹如大梦一场，还能再活下来，再见赵敏之面，当真甚么也够了。这时听得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有人脚步极轻走近过来，显是一位内力修为甚高之人。
　　“你的命真硬。”冰冷的嗓音响在榻边，周芷若移眸看去，便见那黄衫女子立在跟前，容色苍白，好似也是重伤初愈一般，说：“她都不晓得欢喜成甚么样了，也好……也好。”
　　“杨姑娘说这话，是诚心的么？”周芷若撑着身子斜靠起来，轻轻咳了几下，道：“夜间造访，不知有甚么事？”
　　“你以为我想救你。”黄衫女子冷冷一笑，忽然捉住了她皓腕，周芷若动劲去挣，却觉手腕处如电般激过，麻了一片，竟是没了力气。过了一阵，黄衫女子终是放开了她，柳眉皱着，道：“内息阴阳交杂，乱成一团，经脉大损，肺腑创甚，实为不妙。”
　　周芷若闻言一凛，知晓她来看自己伤势，多也是为着赵敏，但总归她并无恶意，岂好冷眼相对？眉黛一低，道：“这回能活得过来，我已是甚慰甚幸了，总也得落下甚么顽疾的。”黄衫女子没说话，抿着唇默了好一阵，忽然问：“赵敏往日是那样的身份，你师父因她而死之时，你不恨她么？”
　　周芷若微微一怔，叹一口气，道：“往日……”一时之间，想起了当初在万安寺塔下，自己受人之欺、持剑三问，青锋险些儿割破赵敏之咽喉，但终于狠不下心的种种情形来，说道：“也许当日我没有杀她，已注定我此生要栽在她手中了。”
　　黄衫女子低头道：“周姑娘可知……你当真教人羡慕。她为了你，尊荣敝履、粪土王侯，甚么都可以不要。”周芷若道：“我也从没想过，有人可以待自己这般的好。只是倾心越多，辜负越多，我周芷若福薄命浅，又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黄衫女子闻言背过了身去，冷冷道：“你体内本有阴阳两股内劲，原各自为安，并不互扰，但那日与各派好手激斗，内息大耗，动乱混杂，加之又有寒毒未净，如今境况实不甚好。”周芷若嗯了一声，多的一句不说。
　　黄衫女子道：“你体内因修习九阴真经，盘桓着一股子阴冷之气，这门武功本是博大精深的上乘武学，但我看你以一人之力对抗各大门派时，大有走火入魔之态，料想只怕你习练这九阴真经，走的并非循序渐进的正道。你急于求成，不及好好扎下内功根基，以致所习均是速成的阴毒外功，虽然厉害，终究达不到真正炉火纯青的峰巅境界。”她顿了顿，续说：“你内力中还含了九阳真气，激斗之中，内力大损动乱，以至阴阳汇于一体，却仍不死，实在也是匪夷所思。”
　　周芷若闻言心念一动，细思前事，说：“先前我曾在少林寺里同三僧激斗，曾遭长索击在天突肩井两穴，自那以后，这体内阳气竟是越来越难控制。”
　　“那便是了。”黄衫女子道：“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那三僧以少林九阳的内力打在这穴道上，只因你体内本已有九阳真气，这一下非但不会受伤，反倒有激通穴道之效。”
　　周芷若听到这句终是明白，原来自己体内本有九阳真气，再遇三僧一脉同源的内息，就如溪入湖泊，汇于一体，加之那三僧武功何其高强，助自己打通穴道后，这九阳真气便强过从前，待自己激斗数名高手、内息动乱之际，这原本平和的阴阳两气便大有互抗争锋之能。当下微微一惊，道：“可这阴阳相融一处，当今世间，除去武当派张真人，恐怕没人能够。”
　　“所以你才会得眼下这副样子。”黄衫女子极轻叹了口气，道：“方才探你脉息，恕我直言，即便你从这场生死中活得过来，可往后若再承受不住这阴阳汇集的偌大损伤，只怕不出三年，还是会呕血而死。”
　　生死之字，字字心惊。饶是周芷若这般清冷持重，闻言也不禁身子猛地一滞，但随即又陡然松了，苦笑道：“先前在少室峰上，我走火吐血那刻便早意料到，纵使此番命大不死，只怕也没几年光景可活了。”
　　“是死是活，也还未定。”黄衫女子道：“总归你身子中的九阳真气被三僧激出后，盘桓不消，在你运功走火之后，竟未爆血而亡，九阳真气还同九阴内息并存了这许久，这实属古怪至极之事，保不准……你能捱得过去。”
　　周芷若垂眉不答，隔了好一阵，才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了之后，留她独个人在这世上……”黄衫女子闻言一凛，想到先时周芷若几乎命陨，可赵敏终究都放不下她，若是有朝一日当真不能挽回，那依凭赵敏的性子，做甚么身伤人损的狂事，只怕也免不了。当即道：“我需要费些时日，寻个治好你的法子。”
　　周芷若淡淡道：“怎好劳杨姑娘动心费神。”黄衫女子叹了口气，道：“想你活着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只不过……你死了，有人也活不了。”伸手推门而出，却见一人立在门口，脸色惨白，面上清泪正自流下，恰是赵敏。
　　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却也不知站了多久，黄衫女子微怔的望着，只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想一直来她所受的折磨当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怜惜，想伸臂揽她，又收回了手，憋了半晌，只得一句：“赵姑娘。”
　　周芷若听得赵姑娘三个字，心头大震，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又跌坐回塌，捂着嘴咳个不住。赵敏手里端着的汤粥，这下子手上竟自没力，哐啷一声，碎了一地。
　　黄衫女子敛下眉目，不再多说，侧身从赵敏身旁孑然而去，余下赵周二人，屋里屋外，寂然默言，唯有周芷若的轻咳声，一下下震在赵敏心头。赵敏倚在门边，白月光打在她身上，显得那身影甚是瘦削，她抬手拭了拭泪，便听周芷若止了咳嗽，忽道：“敏敏，你可怨我？”她一呆，道：“甚么？”
　　“终归是我对你不起。”周芷若坐在榻边，淡淡望着天边那轮明月，道：“你为我抛家弃国，到头来，终是我辜负于你。”赵敏喉中一阵哽咽，走近榻边坐着，道：“你也晓得，这种话听来只会教人心伤，又怎么还对我说。”
　　周芷若撑着坐起身来，抱住了她，道：“敏敏，老实讲，我真不舍得死。如若可以，我宁肯用下辈子的命数来换，只求与你长自相伴。”
　　赵敏听她说话有气无力，心中实在不好受，何曾料这世事无常，竟如此千回百转，实不知是甚么滋味。她鼻中抽哽了哽，松开怀抱来，隔了衣料，抬臂抚上眼前人肩头，盈盈说：“这皮肉所苦，在你昏迷不醒之时，我都给你包扎好了。这些伤，每一道都已经像穿在我心上……”说着，她目中盈盈如星，续道：“但我也听适才杨姑娘说了，总归不是半点希望没有，但凡余得一分希冀，我都绝不认命！”
　　周芷若闻言，想起自己命在垂危之际，似也是对她说过『你呀，总不认命』，想赵敏从来都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眼下听了这话，心中不论怎样，真是安平了不少，一时又不忍再说甚么，轻眨了眨眸，执起那柔荑，冲她微微一笑，道：“好，我听你的。”
　　便在此时，忽听清磬数声，从少林寺的大殿中传了出来，隐隐传到禅房之中，余音未绝。周芷若头先一个失惊，问道：“那是甚么事？”她生怕是元兵又来攻打，令赵敏为难，又怕是江湖中人来犯，而自己眼下不能护其周全，不禁悬心提胆，语声也颤抖了。
　　赵敏听出她之担忧，握住她柔荑，道：“无妨，我出去看一看。”周芷若紧紧攥住她手，道：“我能下地，和你一起去。”
　　赵敏知晓她始终忧心于己，只能应下，扶着她着鞋下榻来，两人缓缓出了回廊去。那院中立着一株古松，枝藤叶茂的模样，周芷若生死间走过一遭，立于茫茫天地中，见那树影随夜风晃了几晃，偏过头，便见冷月清光，正洒在赵敏肩头，而自己掌心正贴着她温暖的手掌，但觉心中安宁，冷霜眉目也渐缓。
　　赵敏察觉到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脸颊，道：“怎么啦，周姊姊这般看我？”说话间，二人并肩相携，已走近声音处，此时不止磬音，跟着梵唱声起，竟是数百名僧人的声音。
　　周芷若耳根微微一烫，心想：总不好说我是看你看得怔了。羞于作答，趁机岔开话茬，奇道：“没怎么，我只是奇怪少林僧人居然这夜了还在诵经礼佛，而且是这许多僧人，难道在做甚么重要的法事？”赵敏未曾多想，道：“我牵你去瞧瞧不就晓得啦？”当下拉了她手，又前往数十丈，已到了大殿之旁。
　　这时殿中诵经声又起，二人凑眼到窗缝，只见大殿上数百名僧人，整整齐齐，一行行的坐在蒲团上，各人身披黄袍，外罩大红金线袈.裟，有的手执法器，有的合什低诵，正在做超渡亡魂的法事。
　　赵敏登即领悟，道：“是了，这次英雄大会伤了不少人，元军攻山，双方阵亡更众。寺中僧侣慈悲在怀，连夜为死者超度，祝他们往生极乐。”周芷若心念一动，道：“为死者超度？”
　　赵敏忽觉掌中周芷若的手微微颤动，看过去时，见她目不转睛盯着殿中，看空闻大师站在供桌之前，亲自主祭，聪慧如赵敏，登时想明白过来——周芷若多半是又想起了枉死的蛛儿。叹息一声，轻声道：“芷若，你去罢。”
　　周芷若闻言一怔，也叹了口气，道：“还是你知我心。”放开赵敏，走到空闻跟前，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空闻一见是她，先吃一惊，听罢她的说话，脸色大变，口诵佛偈，周芷若见状，面上终显宽慰之色。
　　赵敏望将过去，见到周芷若侧面神色怔忡不定，秀眉深蹙，若有深忧，心道：眼下是为枉死的魂魄超度，芷若念起蛛儿之事，已深深忏悔，愧自己剑底伤了无辜，只盼空闻大师诵经超度后，能使她心中放下几分纠缠之苦恼。
　　钟磬木鱼声中，周芷若盈盈下拜，口唇微动，低声祷祝，道：“殷姑娘，你在天安息……”赵敏以手扶墙，心中思潮起伏，想蛛儿命丧固然是苦，但周芷若内心深受折磨，未必比她更少。正要走过去安慰，却见周芷若微一侧身，突然间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叫道：“蛛儿！”砰的一声，往后摔倒。
　　赵敏大吃一惊，顾不得其他僧人尚在，慌忙奔近抱起了她，顺瞧过去，只见长窗上糊的窗纸不知何时破了，破孔中露出的，正同那日广场所见无异，乃是蛛儿剑痕累累的脸！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工咯！大家怎么样？
　　

第188章 清风徐
　　少林各僧也是吓得一双脚不听使唤，僵住了不能移动。那张脸晃了晃又突然隐去，只听一人大声叫道：“蛛儿，是你么？”这声音震得山谷鸣响，却是无人回答。
　　喊者原是张无忌，他夜里同杨逍等人商议了明日作战的要事，眼下方入大殿，见了周芷若，本想上前关切几句，哪知却碰到蛛儿。虽是素来不信鬼神，但此情此景，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发毛。
　　周芷若这一下给骇得晕倒，双目紧闭，脸上无半点血色，赵敏环抱住她，在她人中上用力捏了几下，再在她背上推拿数过，周芷若便才悠悠醒转，赵敏心疼不已，连道：“没事了。”周芷若惨白着脸，怔道：“是她，是她！难道蛛儿的鬼魂晓得少林高僧在为她超度，特来领经么？难道她死得冤屈，真的是阴魂不散？”
　　赵敏沉吟，偏头问空闻道：“空闻大师，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要向方丈请教。人死之后，是否真有鬼魂？”空闻沉思半晌，道：“幽冥之事，实所难言。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万物皆空，何况鬼魂？”赵敏道：“然则大师何以虔诚行法，超度幽灵？”空闻道：“善哉！幽灵不须超度，佛家行法，超度的乃是活人。”
　　赵敏登时领悟，道：“多谢指点。”当下与群僧作别，向周芷若道：“周姊姊，空闻大师佛法高深，既得他超度，你心中想必宽怀一些，咱们走罢！”走到张无忌跟前，道：“张教主，就此别过。”说着牵着周芷若走出殿门。
　　张无忌望着她二人的背影，突然叫道：“赵姑娘、周姑娘！我和你们一起去。”纵身奔到她二人身旁，并肩出了殿门。
　　眼见离少林高僧既远，周芷若便靠到赵敏身边，拉住了她手。赵敏知她害怕，握着她软滑柔腻的手掌，身畔幽香阵阵，心中不能无感，看到张无忌心事重重在旁，道：“我听闻张教主乃是蝶谷医仙胡青牛的传人，有一顽症想向你请教一二。”
　　张无忌回过神来，心道：赵姑娘要寻医问药，定是为了周姑娘。不过这岐黄之术，我瞧和她相识的那位黄衫姊姊，岂非更胜于我？当下道：“周姑娘的脉息我那日诊过，阴阳难和，寒毒在体，确然难办。”
　　周芷若心想：这倒与那杨姑娘所言类似。三人此时已走了一阵，周芷若不禁悠悠叹了一口长气，轻轻哼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这是当日众人漂流海上时，小昭所哼唱的波斯小曲，赵敏听着歌词，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微微颤动。
　　三人走向一条小路，行了四五里，走到一丛灌木前的一块山石边，并肩坐下。张无忌心中慨然，问：“不知你二人今后有何打算？”
　　赵敏道：“自然是遍寻名医，为芷若治好这难疾。”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治不治倒不打紧，遍访名医，顺道看山看水，那也不错。”赵敏心知她在宽慰自己，心酸咽泪，嘴角却也笑开了，紧紧握住她的手。
　　张无忌看她们这般要好，想起这二人本该是对头死敌，甚得不可思议，却又很是感动，说道：“其实我自认医术不坏，如蒙不弃，愿意为周姑娘先瞧一瞧。”
　　周芷若低声道：“张公子，你一片好心，我却难以承受。”张无忌道：“咱们少时就在汉水之中相逢，那是多年的故谊，我为你看病，有何不可承受？”
　　周芷若顿了顿，道：“其实那日我助你去破金刚伏魔圈，也不仅是念在你我相识之谊。这话我曾对你说过的，是不是？”
　　张无忌闻言一呆，道：“你确然是曾说过，但那又是为了甚么？”赵敏听到这里，抢口道：“张教主，此事你并非猜知不到，料来也是你心中连日悬着的一个疑团，眼下你跟着我们来此处，难道不想听一听真相究竟如何？”
　　张无忌为人良厚，却并不愚笨，三言两语间，也已猜到周芷若为何迟迟不肯受自己医治的恩惠，再听了赵敏之言，更是笃定此事与表妹殷离之死有关，想到适才在宝殿中见到的那一张脸，又是心酸，叹道：“赵姑娘既然话说及此，无忌愿闻其详。”
　　赵敏道：“此事是我在荒岛之上所为。只因殷姑娘那时身子不适，当日的饭食吃的不多，我命方珩取刀剑时，她忽然醒了过来，你知晓我这个人的，杀人灭口，不在话下。”周芷若听罢浑身一震，握着她的手道：“敏敏……”
　　赵敏抬手阻止了她，接着朗声道：“张教主，我眼下真真切切地跟你说了，令表妹之死，跟周姊姊没半点干系，你替她治病，全不违背侠义之道。”继而凑过身去，在张无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无忌低声回答一句，然后说：“好，既如此，我定全力为周姑娘医治。”
　　刚说了这句话，忽听一女子喝道：“赵敏，你们这两个歹毒女人，做的狠事还不够多么？——眼下还要欺骗阿牛哥！”
　　听到这个语声，周芷若心中一震，斜身去看，此时月光侧照，只见来人脸容俏丽，淡淡的布着几条血痕。张无忌也看得明白，这女子正是他表妹殷离！只是脸上浮肿尽褪，虽有纵横血痕，却不掩其美。
　　周芷若嚯的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左掌护胸，颤声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殷离喝道：“我自然是人！”张无忌突然大叫一声：“蛛儿！”一跃而起，抱住了她，这一下出其不意，殷离吓得尖叫一声，给张无忌围住了双臂，动弹不得。赵敏扬唇一笑，也站起身来，道：“若非如此，你还是不肯出来。”原来先前赵敏相欺张无忌云云，都是做作。
　　“敏敏，这……”周芷若又惊又疑，赵敏走近搀住了她，道：“芷若，蛛儿并没有死。”周芷若知赵敏聪明伶俐，设这一场局，有意宽自己之心，却仍是难以置信，迟疑道：“可那天在小岛上……”她话未说完，殷离便接口道：“在荒岛上你见我突然醒来，便起了杀念，那是因为我亲眼见到你——你居然亲赵姑娘！”说着伸手朝赵敏一指。
　　赵敏从前虽听周芷若提过此事，但此时当着张无忌之面，被蛛儿将彼时情形一一述覆出来，只听得扭怩不安，又想为周芷若说话，便道：“周姊姊当时唬怔了，甚么也不能想。”张无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表妹之死是因着此。周芷若耳根通红，轻声道：“殷姑娘，这么说你真还活着，那一直以来我见到的……”
　　殷离哈哈一笑，道：“其实我偷偷随你们坐船回了中原，就一直跟着你，那是有时我故意唬你一唬的。哼！怎么，你险些儿害死了我，我还不能捉弄你吗？”
　　周芷若道：“那自然是我该得的报应。”赵敏奇道：“你既然早便脱身，并未身死，又跟着周姊姊，怎么从不和张教主碰面？或是揭穿我和周姊姊的事……”殷离想也不想，道：“因为我想折磨你们啊。”
　　“折磨？”周芷若道：“你扮作鬼怪，也只吓到我一人罢了，却于敏敏何损？”殷离道：“周姑娘，其实我觉察你们两个人的事，并非是在你杀我那时。你还记不记得，在荒岛上有一晚，赵姑娘在林中沐浴，让你坐在她身边，那天树林中的人不止有阿牛哥，还有我，我亲耳所闻，方知你们两个居然……”
　　赵敏闻言吃了一惊，不等她说完便道：“那晚我和周姊姊的对话，你——你听到啦？”殷离抿嘴笑道：“那也没有全都听了去。不过确实听到一句『在这世界上，我只不舍得周姊姊一个』！”她此言一出，连张无忌也不好意思，偏过了头去，偷偷发笑，赵敏已然急得啐道：“呸呸，真是羞也羞死人啦！”
　　周芷若也又是吃惊，又是羞臊，想到那时她和赵敏种种腻人的言语，直是无地自容，嗫嚅道：“那……那你从荒岛回来，就一直躲在暗处？”殷离点头道：“我躲得太好了，许多事你们没瞧见，我却看到了。像是那晚在少室山——周姊姊，武当派那个姓宋的偷偷去看你，被你门下弟子觉察捉拿，我眼见他闯入了丁敏君的房中，没有阻拦，怎料败事有余的宋青书给丁敏君瞧出破绽，又潜去你居处，方惊闻了你和赵姑娘的事。”
　　赵敏脸色一变，道：“却是如此……”想起周芷若在数千武林中人跟前被揭破与自己之私情，露出手臂之情景，心中又酸，苦笑道：“那还不如殷姑娘你早些说了才好。”
　　殷离道：“我才不说！方才我不是讲，想折磨你二人吗？嘿，我看周姑娘和赵姑娘你如此纠缠不清，反倒更是痛苦，我瞧得欢喜还来不及，又何必去拆穿你们？”
　　赵敏愕然一怔，说不上话，周芷若拉住她手，叹道：“业障因果，冥冥之中果真自有定数。”
　　此时殷离突然抓住张无忌左耳，用力一扭，喝道：“你这千刀万剐的丑八怪，将我活埋在土中，教我吃了多少苦头。”张无忌搔头道：“当时我真是胡涂，见到你满脸鲜血，没了呼吸，心又不跳了，只道已是无救。”殷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周芷若，怒道：“这人是杀死我的凶手，你还理她作甚？”
　　赵敏插口道：“你既没死，她便不是凶手。”殷离道：“我已死过一次，她就是凶手！”说着掌风一抖，就朝周芷若击去。周芷若却是站着一动不动，眼见那掌就要打在身上，终归叫赵敏横臂隔开，柳眉倒竖，怒道：“蛛儿，你怎么动不动便打人？”殷离哈哈一笑，说：“我打她怎么样？你心疼了是不是？”赵敏脸上一红，道：“她是在让你，你别不知好歹。”
　　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伤害于你，事后不但白天深自痛悔，连梦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则今日突然再见到你，也不会吓成这样。此刻看你平安无恙，我也欢喜。”殷离侧着头想了片刻，道：“那也有几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帐，不过那日我从石墓中爬出来，见到你替我立好倒下的墓碑，便知你并非没有悔意。事到如今，既是如此，那就罢了。”
　　周芷若盈盈一拜，呜咽道：“我……我当真太对你不起。”殷离向来性子执拗，但一见周芷若服输，心下登时软了，忙扶起了她，道：“周姊姊，过去的事，谁也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死。”她掠了掠头发，说：“你在我脸上划了这几剑，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本来脸上浮肿，中剑后毒血流尽，浮肿倒渐渐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无已，不知说什么好。
　　张无忌道：“表妹，你从墓中出来后，怎不见我？”殷离怒道：“我是不高兴见你。你对周姑娘卿卿我我，向她许下白首之约，说的话呀，还不知比赵姑娘那晚在树林中说的害臊多少呢！——我是没脸皮讲出来。”
　　张无忌心虚道：“哪……哪有？”殷离哼的一声，学着张无忌的口气说道：“『周姑娘，若是将来咱们回归中土，你此心不变，无忌亦不改意，这天上的明月，便是咱俩证人。』”
　　原来张无忌与周芷若定情时所说的言语，都让殷离听在耳中。这时她复述出来，周芷若听得心头一凛，向赵敏偷瞧一眼，只见她一张俏脸果真气得惨白，于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皓腕。赵敏正在醋头上，手腕一翻，两根指甲刺入她的手背。周芷若吃痛，既不敢叫出声来，也不敢动。只见赵敏动了动唇，瞧唇语说的是一句：“好没良心的！”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今年是隔着网线的情人节，有对象的祝你们早日见面，没有的祝你们也能健康快乐哦(^_^)
　　

第189章 苍华练
　　赵敏本自有心发泄一番，但瞧见周芷若因吃痛略轩起的眉头，念及其伤势未愈，一颗心到底也软了，手上力道放松开去，又握着那柔荑，轻轻抚她掌背。周芷若心头一落，回她一笑，这才转头道：“殷姑娘，不论从前日里我同张公子怎样，到底都是误了。你既一直跟着咱们，便也该晓得，如今我……”她说到这，又朝赵敏看了看，略一低头，脸颊似有羞红，续道：“我今生已心折情衷，命里再容不得旁的人了。你本就是张公子亲口许定的妻子，他此后定也只会待你独个人好，往日的话，你听过了便算，可莫要记在心上，那做不得真的。”
　　殷离看了看她和赵敏交执的手，道：“当初你在荒岛上那样狠毒，害我性命，还哄骗得阿牛哥同你定下婚约，我本来心里很是厌你的。可当时我在少室峰上，见你命在垂危，浑身是血的对赵姑娘讲了那些话，哎，我心里确实也感动。你二人走到如今这一步，委实不容易的，总归我也没死，那些恩怨便也不相计较了。”
　　张无忌暗自松了口气，也慰道：“蛛儿表妹，往日我曾误你过世了，心里也是好生难过，这下见你死后还魂，自然欢喜无尽，往后……往后我定也待你好的，一如当初。”哪知殷离却垂下眉，道：“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十足感激。可是我一心一意只喜欢一个人，那是蝴蝶谷咬伤我手背的小张无忌。你不是他，不……不是他……”
　　张无忌好生奇怪，道：“表妹，我分明就是张无忌啊，怎地……怎地你……”殷离温柔地瞧着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神情变幻，终于摇摇头，说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与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岛之上，你对我仁至义尽。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你说过，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张无忌啦，我……我要寻他去。”说着又瞧了他半晌，转身缓缓走开离远。
　　张无忌此时才陡地领会，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张无忌，是她记忆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张无忌，却不是眼前这个真正的张无忌，不是这个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他心中三分伤感、三分留恋、又有三分宽慰，也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赵敏拉着周芷若的手，瞧到此处，也知道殷离这一生，永远会记着蝴蝶谷中那个狠劲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寻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说，她早已寻到了，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她这么疯疯癫癫的。”张无忌一阵神伤，想起这位表妹身世之惨，对己之一往情深，不由得怔怔的掉下泪来，道：“她确是有一点儿疯疯癫癫，不过那是我害的。”赵敏幽幽道：“可是比之这世上千千万万脑筋清楚的人，她未必不是更加快活些。”
　　张无忌心中一酸，飞身奔出殿去，只见冷月斜悬，满地树影，殷离已是不知去向，仿佛过往与她经历种种，左不过清梦一枕，醒来时满鬓白霜，终究是空，众人都不禁唏嘘不已。
　　这夜赵周二人便宿在少林寺的禅房里，赵敏睡得很浅，方到夜半便醒了过来，侧头望了望窗外的冷月，一时之间，只觉这清风明月，万古常存，而人生忧患，实是无穷。唏嘘之中，回过头来，只见周芷若清丽秀美的出尘脸庞，在银波如水的月光照映下，当真是脱俗绝世，晶莹如水，那唇角微微扬起，似乎在梦里笑得极是舒心，犹似一朵带着晓露的水仙。
　　此情此景，只让赵敏心念一动，凑过去往那樱唇上轻轻一啄，周芷若却忽然侧过了身，伸臂将她一揽，仍是在睡着。赵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这一晚沐着凄清月光捱过了去，直至天色渐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赵敏这一场梦睡得冗长，梦中原本都是欢忭甜蜜，她梦见和周芷若当真回了蒙古，在草原上策马扬鞭，快意生平。可在这之时，却瞧见周芷若一身青衫之上，映出斑斑点点的血，越渗越多，她猛地弹起身来，大呼一声：“芷若！”睁开眼睛，眼前景象晃了又晃，却见周芷若当真立在榻边，却不知是何时起的身。
　　“做噩梦啦？”周芷若俯下身摸了摸她额头，手里还拿着洁面的帕子，道：“我去给你斟茶，安神的。”动身欲走，没踏出一步，却给赵敏猛地里一把搂住——
　　“不许走。”赵敏回想梦中情景，又忆起当日周芷若几乎殒命，也吐得满身是血，不禁心有余悸，道：“我不准你走。”周芷若闻她语声微颤，显是担着重怕，心中发软，柔声道：“好罢，我坐在这陪你，哪儿也不去。”
　　二人在房里休整了一天，不离彼此左右，晚间少林寺的小沙弥又来送过斋饭，赵敏就着清茶和周芷若吃过了，不觉间天色已暗将下来。听了一日明教五行旗同元兵作战的喊杀声，赵敏嘴上不提，但心中始终暗自牵挂，也不知父兄眼下是否安好。
　　周芷若读出她的心思，便道：“不如咱们这下出去，潜在大帐外头，看一看你爹爹和哥哥。你似乎……已经许久没见你爹的面了。”赵敏闻言心中一暖，道：“嗯，咱们一起去瞧瞧。”
　　于是两人并肩携手，走向曾经囚禁谢逊的那个山峰。到了峰顶，眺望后山，只见元兵一堆堆的各自扎寨，倒是不见动静，四围团中有两顶大帐，瞧来华贵，周芷若伸手一指，道：“想必你父兄便是宿歇在那，咱们这便偷摸过去。”赵敏此刻正抚摸着三株断折了的松树，想起当日那番剧战，实是凶险之极，心中那才是万分的余悸，怔怔的望着周芷若，颤声道：“好。”跃下大石来，朝元兵大帐的方向走去。
　　周芷若动足正要下峰，却蓦地脏腑里一哽，气血上涌，赵敏偏头一望，只见她面色惊红，忙扶她到一旁山石上坐了。周芷若只觉喉咙里像火在烧，实在难受，咳道：“水……水……”赵敏闻言忙应道：“我这就去取，你等一等。”言罢匆匆忙忙去了。
　　过了一会子，赵敏便拿长叶捧了泉水回来，但见一弯明月，斜挂东首，四下里寂静无声，哪里还有周芷若半个影子？她手中陡颤，盛了水的长叶掉将在地，溅了衣袂摆上一片湿濡。
　　赵敏唤了几声，不听人应，又往四下里寻了一圈，只是不见芳踪，心底越发惶惶，心想：此处距元兵安营扎寨的地方已不远了，莫非芷若碰上了夜巡的兵士？要知道周芷若目下情况，万一内伤发作起来，不敌小卒众多，那也说不准的。思及此，她便更是不安，当即展开轻功，向山下疾驰。
　　山道上一列数里，却始终未见周芷若的踪迹，赵敏窜身上树，登高远眺，心中又想：我关心则乱，若真是遇上元兵，那也未尝不好，纵是底下的兵卒不认得芷若，或许将她擒去，但王府中的好手、爹爹和大哥都是识得她的，岂会趁我不在就为难于她？
　　可眼下再眺望那元兵寨中，却兀自静静悄悄，大帐里也未燃盛烛，不像捉拿到俘虏的样子。赵敏暗叫不妙，忽想：山下被元兵围得水泄不通，芷若如非叫元兵捉拿了去，多半不会下山，可这少室山不小，她究竟能去了何处？难不成遇上要寻我为难的武林中人，芷若又与他们在某处缠斗上了么？
　　此时天色已晚，道上人迹稀疏，赵敏念及周芷若身上有伤，一时心急如焚，此时此刻，她方体会到了孤身在外之苦处。想从前她贵为郡主，身边有一众得力手下前扑后拥，凡事只需开一开口，便没有办不成的，如今抛却旧尊，单凭一人之力，遇到心上人失了踪迹，她独个人就难免吃力得多。
　　其时空山之中，唯见归鸦。赵敏几番奔走，心里越来越是担忧，跃下坡来，想着回去唤方珩和清如同来帮忙，便往山上走回了一阵，忽然之间，鼻中闻到一股血腥气。她心头大凛，忙寻了过去，只见一片小树林外，有七八个蒙古兵的尸首，横散着躺了一地，还有两个剑侍，瞧那衣着，却是汝阳王府的武士。
　　赵敏脑中一震，不及多思，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角上隐隐有呼叱之声，侧耳倾听，远处有劲风互击，显是有人斗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人影正向西疾驰，身法迅速异常，均是一流高手。她当即展开轻功，疾追下去，远远眺见前面一人奔逃，后面两人快步追逐。
　　赵敏脚下也越来越快，追出里许，月光下已见到后面二人是两个老者，正是鹿杖客和鹤笔翁。只见鹤笔翁左手一扬，一枝鹤嘴笔向前面那人掷去。那人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响，将鹤嘴笔掠起，抛向空中。就这么缓得一缓，鹿杖客已跃到那人身旁，鹿杖刺出。那人斜身闪避，拍出一掌，月光照射在脸上，只见面色苍白，长发散乱，正是周芷若。
　　原来周芷若本是静静坐待赵敏归来，哪知等不到心上人，却等来了玄冥二老，两人身后还跟了一干追杀而来的元兵小卒。当初玄冥二老被赵敏用计陷害，不得不离开汝阳王麾下，此事李察罕已昭告府中兵士，故以元兵必将这夜中鬼祟的二人当叛逆处置，此时想是这二老夜来行动，惊动了元兵夜巡的队伍，才招来杀手。
　　此事原本与周芷若毫无干系，她也不打算动作，但两人杀了跟来的士兵后，却二话不说，居然上前便朝自己动手。
　　周芷若莫名其妙，心知对付这二老定要大耗内力，可自己如今却是病骨一身，若非迫不得已，当真不好过损内息，否则定有性命之虞。何况这二老武功高强，即便赵敏此刻尚在，只怕也斗得凶险，何况是不在之时？她也不是没想过纵声呼救，怕只怕玄冥二老见后更加不妙，当即狠手害了自己性命，索性避而走之，何料这两个老鬼却是穷追不舍，她无可奈何，便才忍着内腑之痛，顺手从死去的蒙古士兵处夺得把兵刃，却仍给这二老死死追缠。
　　武林高手较量，身轻如风，先前三人沿着山路轻飘飘奔走了一阵，那是悄无声息，又有距离，无怪赵敏难寻。周芷若伤未痊愈又动用内息，此时真气游走滞阻，咬了牙喝问道：“你们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想干甚么？”
　　鹿杖客狞笑道：“我们要向周掌门求借武功秘笈，学一学九阴白骨爪的功夫。”
　　周芷若听到此处一惊，想：原来那日杨姑娘和我的对答，都让这两个老家伙听去了。原来他二人混在群雄之中，居然没给发觉。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咯！
　　这个二月过得格外漫长…
　　希望早些回归正常。
　　

第190章 错生花
　　周芷若情知难以隐瞒，冷冷道：“九阴白骨爪出自本门武学，我既习得，岂有秘笈傍身？”
　　鹤笔翁斥道：“武林中人皆知，那日屠狮大会之上，峨嵋派周掌门技压群雄，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倘若没有秘籍，那你一身本领和那九阴白骨爪又从何处习来？你师父灭绝师太生前亦不见使出这门武功，周姑娘又何必咬死扯谎？”周芷若冷哼了一声，道：“武功秘笈倒是有的，只是我练成之后早已毁去，你们想要，我却也拿不出来了。”
　　鹿杖客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容易？这屠龙刀、倚天剑号称武林至尊，其中所藏秘笈岂同泛泛？周姑娘武功虽然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可将我师兄弟二人杀了，却又何必奔逃？”他只当周芷若是自认不敌，却不晓得她身受有伤，否则何至于如此狼狈？
　　周芷若柳眉一颦，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讲。少陪了！”鹿杖客和鹤笔翁齐声喝道：“且慢！”鹿杖、鹤笔同时扬起，攻向周芷若两侧。周芷若长剑挥动，月光下如银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双笔，联手进攻。先前屠狮大会上周芷若展示出使鞭的功夫，已叫群豪啧啧称奇，这时剑招却神光离合，在二大高手夹击下竟是有守有攻，偶尔虚实变幻，巧招忽生，当是不俗的造诣。只可惜，她如今拖着病体，除非有倚天剑在手，玄冥二老才奈何她不得。
　　周芷若心也晓得，眼下她如不能脱身，缠斗到二百余招后，只怕内力不济。于是再斗数十合，剑招便愈来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极凌厉的攻势。这是她急谋脱身，拼力而为，但这般打法加速运用内力，若是偶一疏神，那便立遭凶险。周芷若这一仗斗得是心惊肉跳，也不知内伤会何时发作，唯有速战速决，否则便要丢了性命。又拆三十招，她一声呼叱，向鹿杖客急刺三剑，鹿杖客闪身相避，而鹤笔翁双笔脱手，猛向她背心猛掷过去，双笔在空中当的一声互撞，分袭她后脑与后腰要害。
　　周芷若听着身后兵刃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双笔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后，竟会忽地变向。她让开了袭向脑门的一笔，另一枝袭向腰间的鹤嘴笔却说甚么也避不开了。便在此时，有人纵身急跃过来，伸手抓住了那枝鹤嘴笔，横掌挡开鹤笔翁拍来的一掌，口中叫道：“芷若！”正是赶到的赵敏。
　　周芷若一番妄动内力，原本只靠一丝意念强撑，眼下见了赵敏，蓦地放松开去，肺腑里的难受便都涌了上来，她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鹿杖客趁机轻飘飘一掌拍出，正中她小腹。那是非同小可的玄冥神掌，周芷若气息立闭，运功受阻，但竟没晕过去，只往后退了几步。
　　赵敏大惊，掷去手中鹤嘴笔，反手抱揽了周芷若，拿过她手中长剑，两人齐齐斜跃丈余，喝道：“玄冥二老，竟这等不要脸么？”
　　鹿杖客哈哈一笑，说道：“我道是谁胆敢前来横加插手，原来是我们的郡主娘娘。你同周姑娘做了那些惊世骇俗的行径，屠狮大会上人尽皆知，不几日便往山下传扬了遍，还真是给汝阳王府争面子啊。你叛离王爷，多日不见，被这有磨镜之癖的周掌门拐带到哪儿去了？”
　　赵敏冷笑吟吟，道：“鹿先生，你整日这般神魂颠倒的牵记我，也不怕我爹爹着恼么？”鹿杖客怒道：“你这离经叛道的小妖女，挑拨离间我师兄弟之情。我师兄弟与你父早已恩断义绝，汝阳王着不着恼，干我何事？”
　　赵敏阴沉着脸，将周芷若揽在怀中，斥道：“我父待你们一向不薄，如今元廷势微，你们便树倒猢狲散，如此无义无耻。”鹤笔翁啐了一口，道：“废话少说，你放下周芷若，让她交出秘籍，咱们玄冥二老念在往日情分，还可考虑放你二人一马，否则，休怪我们出手无情！”
　　赵敏心知自己武功斗不过这两个老鬼，原有周芷若本可一试，可她眼下却是朝不保夕的身子，哪晓得再大耗内力会怎么样。想到这，心中只是叫苦，揽住周芷若腰腹，往后退了几步，悄声问：“芷若，你怎么样了？”周芷若抚她手掌背，道：“内息受阻，一时半会使不出了，得动劲冲破才成。 ”
　　鹿杖客见状只觉秘籍定会是自己囊中之物，大喝一声：“拿命来！”便即欺身而上，鹤笔翁亦跃入战局。赵敏忙抱着周芷若侧身躲开，她不敢相搏，只以螺旋九影轻功闪避，实在过不去时，才仗剑相挡。玄冥二老对她的功夫心知肚明，志在必得间，便也不再与她多斗，只想速战速决，是以招数忽而狠辣起来。
　　鹤笔翁将鹤笔猛地往赵敏心口一戳，赵敏怀里抱着周芷若，忙运功向后躲开，她方稳住身子，忽觉后心被人用力一击，当即气血上涌，口中鲜血喷了出来，有几滴温热，正洒在周芷若手背上。原是鹿杖客从背后狠狠给了她一杖，赵敏身子再站不稳，当即委顿在地，手中却仍只顾抱着周芷若不放。
　　“敏敏！”周芷若反手搂过了赵敏，却见二老又跃上前来，她此时再顾不得内腑旧疾，清啸一声，硬生将气闭冲破，向来人双掌推出，直袭二人前心。玄冥二老出招抵挡，对得一掌，却渐感阳气炽烈，自己玄冥神掌中发出的阴寒之气，竟被对方逼了回来。两人惊怒不已，各自退开，鹿杖客喝道：“你这是甚么功夫？倒不像至阴至柔的路子！”
　　他实不知周芷若体内已有九阳真气，此时与他二人对掌，受的是阴寒内力，身体自然而然便激出九阳真气来抵挡。此时周芷若内息损耗，只觉丹田中一股寒气不住乱窜，似乎是九阴真气不受盘桓的九阳内力所制，欲发未发的模样。侧头一看，便见赵敏一张脸苍白如雪，再垂眸间，自己手背上星点血迹，更令她心底惊惶，也不理会鹿杖客的问话，只抱住那身子，张口道：“敏敏……你可没大碍么？”
　　赵敏痛苦间得她轻唤，仿佛肺腑亦好受了几分，笑了笑，道：“无妨，我只是小伤。”周芷若心中稍落，又暗叫不妙，眼下赵敏受伤，自己先时又动了内息，不知何时那顽疾便要发作，届时有多凶险，却是不能逆料。便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一人翩然落地，喝道：“玄冥二老！”周芷若转头看去，月色下瞧清那人的脸，却是张无忌。
　　原来这日一场鏖战，元兵和明教都是各有所伤，张无忌见眼下天色黑了，心想蒙古人白日里在前山受挫，今宵多半不会再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于是同杨逍、范遥招呼几句，由他二人坐镇，自己借着暗夜摸出探察敌情，瞧元兵是否会在夜中突击，哪知却撞上玄冥二老。此时月光银洒，铺了满地，他甫一转头，便见赵敏唇角余有鲜血，靠倒在周芷若怀里，二人都是面色苍白，显然捱了伤势。
　　张无忌心头一凛，开口关切道：“赵姑娘、周姑娘，你二人怎么样？”玄冥二老暗道不妙，张无忌武功高强，令他二人亦忌惮三分，当即握紧了兵刃，凝神以待。赵敏见他赶来，心中大石落地，撑着伤处道：“我无碍的，周……周姊姊中了……玄冥神掌……”
　　张无忌见玄冥二老下毒手打伤了赵周二人，又听得玄冥神掌四个字，更想起幼时中了他二人的寒毒，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旧恨新仇，霎时间都涌上心头，说道：“你们这两个老家伙四处为恶，我见了便心头有气，今日要好好的跟你们打上一架，看招！”说着便推出一招太极拳法，去势甚缓，却暗蓄九阳神功。
　　鹿杖客见了这轻柔无力的掌势，不知中间有何诡计，心中怀疑，倒不敢便接，只斜身闪开。张无忌曾与玄冥二老交手，知道他二人不敌自己，只是这两个老鬼修为不俗，又诡计多端，也不敢轻忽。
　　周芷若此刻额间都是细汗，她早先见赵敏给鹿杖客打伤，竟是不顾身子如朽的容状，动用内息拼出双掌，加之再前又中玄冥神掌，这下五脏六腑里疼痛难当，一阵阵气阻。赵敏靠在她怀里，只觉周芷若整个人都在不住轻颤，忙撑着直起身来，惊问：“芷若，是不是玄冥寒毒发作了？”
　　周芷若柳眉颦颦，摇头道：“没有，方才和玄冥二老对那一掌，我体内自然而然便激出九阳真气来抵挡，只受得三成玄冥寒毒，可是……这下内息更乱了，原本修习的九阴内力……似乎因着阳气耗弱便隐隐待发，像是要不受控制……”
　　赵敏闻言伸手触她柔荑，只觉一片冰凉，像是摸在一湾寒潭里，她慌着将人揽在怀里，握住周芷若左手皓腕，以自身真气渡与过去。她体内也是至阴至柔的九阴真气，恰是一本同源，引送过去，便可助周芷若疏导平息乱成一团的内息。周芷若见她如此，惶道：“不可，你内力与我强弱有别，这样妄耗乃是大损，恐会祸及你自身元气。”抬臂想推开她，却脏腑里绞着难受，没了气力。
　　“折一点元气算什么，我更怕你内息动乱、阴阳难融，倘若再……再有哪里不好，那可才正经吓死了我。”赵敏说着，一手将周芷若抱得更紧，令她无法挣开，凝神替她平息丹田中将要暴出的九阴真气。
　　众人斗到百余合时，张无忌偶一转身，只见地下两个黑影微微颤动，正是月光照射在赵敏与周芷若身上的影子，他心中一凛，侧目望去，见赵敏不住摇晃，似有抱不住周芷若之势。他想周芷若身中玄冥神掌，那阴寒纵然厉害，也只得她一人身受，这时连赵敏也冷了起来，多半是她伸掌助周芷若运功平复的缘故。
　　只是她二人功力相差不近，周芷若的内功又阴阳掺杂，十分怪异，以致赵敏救人不得，反受其累。
　　总归张无忌精通医理，微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暗道：不好！周姑娘中了玄冥神掌，她练的本是阴寒功夫，再加上这天下阴毒之最的寒气，寒上加寒，看来赵姑娘也禁受不住了。何况周姑娘体内真气是阴阳驳杂，捱这么一下只怕更乱。当下手上加劲，猛向鹿杖客压去。
　　鹿杖客见他拳法斗变，便即猜知他心意，侧身闪过，低声道：“师弟，跟他游斗。那姓周的女子身上寒意发作，别让他抽手解救。”鹤笔翁道：“正是！”跃出圈子，拾起鹤嘴双笔，一招“通天彻地”，上下交征的砸过。
　　张无忌使出少林派的“龙爪擒拿手”三十六式来，凌厉之极。鹿杖客叫道：“这龙爪功练得很好，待会用来在地下挖坑，倒也不错。”鹤笔翁道：“师哥，在地下挖坑干甚么？”鹿杖客笑道：“那清丽绝俗的周姑娘死定啦，我老儿心中甚是惋惜，不如怜香惜玉些，挖坑埋了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累呀(´;︵;`)
　　

第191章 情丝炽
　　张无忌回头望了赵敏与周芷若一眼，只见她二人颤抖得更是厉害了，问道：“赵姑娘、周姑娘，你们怎样？”
　　赵敏颤抖着道：“冷……冷得紧……”周芷若此刻亦是颤个不住，她丹田内那股九阴真气，似乎受了玄冥寒毒的催发，这下子趁着九阳内功耗弱之际，鼓荡着就要冲出，这与寻常运功却又不同，如此甚多的阴寒内力激荡，只惹得整个人浑身发抖，她心中叫苦，嘴里却道：“敏敏，这样不成，你……你放开了我。”
　　赵敏手掌却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正自凝力运功，不肯松开半分。周芷若只觉手腕紧紧粘在了赵敏掌中，竟是不能挪开，心头大奇，想来她二人内力强弱有别，该是赵敏受她牵制，怎会自己反倒被股强力吸住，不得挣脱？移眸望去，只见赵敏连嘴唇都开始抖，话也说不出了，周芷若登时一凛，忽然明白过来，惊得花容失色，喝道：“你在做甚么？快放开了我！”
　　赵敏只是撑着身子一笑，道：“我偏不……芷若，若非如此，你会死的……”说话时牙关打战，身子摇摇欲坠。周芷若闻言猛地一滞，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原来赵敏眼下不是在运功助她疏通内力，竟分明是将那寒气过到自己身上。如此一来，真气强盛由己渡到赵敏，虽只得细细一股，却也见了流势，如洪水泄堤，渐有成效的同时，自然是她受粘制，只要赵敏不肯放手，便是无论如何也挣不开的。
　　她旧疾发作，上次已半只腿迈进了阎王殿，这下再遭一回这阴阳难融的艰险，当真不知能否救得回来。可是赵敏本就身受内伤，内功修为也未至峰盛境地，却还妄自去吸那带有玄冥寒毒的强大阴息，当也是命都不顾了。
　　周芷若心里如刀在绞，用手去探，摸到赵敏身子，只觉冷得像冰一般，当下惊得魂不守舍，索性狠命往赵敏手臂一抓，道：“都甚么时候，你还这般倔性？……敏敏，你放开手……”赵敏此时给冷得已有些恍惚，这一抓又疼得她清醒，听得周芷若叫她放手，咧开嘴笑了笑，轻飘飘道：“我放不下。周姊姊……我何时放下过？”
　　周芷若听了这话，心底陡然一酸，眼角热泪便流将下来。前事种种，盘桓心头。想赵敏向来一往情深，视万物为芥，执拗得可怕。自情不知所起之际至今，多少坎壈横亘，她若是有一次放下过，又何必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张无忌眼下亦是心焦如焚，欲趁早解决了玄冥二老，赶上去救，却转念一想：那也不可，当下她二人正自运功，旁人若妄加插手，只会激得运功者突然走火，那时真气逆冲，无法挽救，恐怕两人都要命丧黄泉。他左右动念，只觉当务之急还是尽速击退二老，当下双拳大开大阖，攻了上去。但二老却刻意躲离得远远地，忽前忽后，只是拖延，不跟他正面为敌。
　　鹿杖客道：“张教主，这周姑娘当真好命，有人心甘情愿为她去死，眼下郡主娘娘正在将她体内寒气传到自己身上，这貌美如花的郡主就快要死了。咱们来立个约，好不好？”张无忌道：“立甚么约？”鹿杖客道：“咱们两下罢斗，我得周姑娘身上的武功秘籍，你救郡主。”
　　张无忌哼了一声，心想：这玄冥二老武功已如此了得，若再练成九阴真经，此后作恶，再也无人制得了，可若是不救赵周二人，又如何能成？鹤笔翁见他迟疑，叫道：“师兄，莫与他废话，上前续攻便是，他不应允交出秘籍，咱们便缠死了他，看郡主娘娘还有几刻能撑！”当下双笔便疾风暴雨般猛袭而来，又并着鹿杖客游走拖住张无忌，三人斗个不休。
　　周芷若此时凝眸一看，只见赵敏本来皓如美玉般的双颊上已罩上了一片青色，满脸神情痛苦难当。只因赵敏修习的乃是纯正稳打的九阴真经，而周芷若则是走的速成路子，练成的九阴内力更加阴寒，赵敏显然抵受不住这不同于己身的邪气，何况还有玄冥寒毒掺杂其中，也不如周芷若一般，体内有峨嵋九阳功相护，自然更是糟糕。周芷若心里又急又燥，却觉那些胡乱冲躁的九阴真气，并着玄冥寒毒一起给赵敏吸走了些，竟得缓和，这时体内的峨嵋九阳功便越加充沛，竟似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胀得要爆裂开来，每一根头发都好似胀大了几倍。
　　周芷若但觉舒坦了些，蓦地动念，生了一个主意，当即右手抓住赵敏左掌，试着略一调息，体内鼓胀的峨嵋九阳功便从手掌上源源传了过去。赵敏本来被阴寒之气逼得几欲冻僵，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凝结，得峨嵋九阳功一冲，顿觉暖和。周芷若心焦如焚之间，峨嵋九阳功更加鼓荡疾走，但她身当煎熬，宿疾未愈，真气呼出不能尽泄，实是担着走火入魔的偌大风险，传向赵敏的峨嵋九阳功也不能控制，忽强忽弱，一旦弱时，赵敏全身便又开始格格寒战。
　　此刻赵敏饱受冰冷煎熬，却是没劲再运气引渡周芷若体内的九阴真气，加之眼下有了缓和寒毒的内力入体，她紧绷的意念放松，右手一颤，放开了去，那些未出的九阴真气得了这一番泄盈，便又在周芷若体内随筋脉圈转，终于汇于丹田歇定。
　　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被赵敏转入自身体内，待得周芷若这一下相渡峨嵋九阳功，只觉全身暖洋洋地十分舒适，正感气力渐长，一抬眸间，却见周芷若墨发纷飞，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她心头一震，明了过来，周芷若先是被她引渡了九阴内力，这下又耗用峨嵋九阳功来替自己抵御玄冥寒毒，真气已属流失过甚。
　　赵敏心中暗暗叫苦，自知此时周芷若只要稍不留神，立时便会狂喷鲜血，真气泄尽而亡。她慌着喊道：“不可再损真气了！”想要将两人手掌分开，却觉那只后来被周芷若攥住的左手，竟似被一股极强的粘力吸住了。
　　原来，这也是她与周芷若内力强弱分明的缘故。即便她吸走了周芷若一些九阴内息，总归还是没有多少，赵敏一时间挣不得手，却见眼前人脸上痛楚带笑的表情，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苦涩颤道：“芷若，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周芷若心知玄冥寒毒入体，若非有纯阳内功抵御，绿气一转为黑，便此气绝无救，她自个儿当初寒毒发作之际，是何等的难受，却哪里能让赵敏受此危难？当下也不顾自己会气竭而亡的祸端，手上用劲，将赵敏十指紧扣住了，凝神注意，可谓心志专一，只想将那峨嵋九阳功多渡得一些给赵敏。
　　“倘若今日天注定，你我之间……只得一人能活，敏敏……”周芷若大肆鼓荡真气，只觉燥热难当，有如火焚，鼻息呼吸的都是热气，丹田里的九阴真气则是一股一股的阵发，却不冲到上半身，这是真气流失的容状。她眸子深深将赵敏一凝，里间温柔盈闪，犹如夜穹里的辰星，又似萤火般朦胧，嘴里一字一顿的道：“我只愿太平长安的那个……是你。”
　　赵敏心中一阵怅恍，连泛苦涩，说不出话来，十指相扣的掌心不时传来周芷若渡给的真气，一下一下，并着她眼角的热意，越积越多。周芷若见她一双如漆点墨的明眸凝着自己，恰如从前往日，心头一暖，唇畔微微笑了。
　　周芷若为护赵敏，竭力动用体内的峨嵋九阳功，这下难免触发旧疾，阴阳如水火，难汇难融，十足的难受。加之她对体内混杂的内力不能掌控自如，是以流向赵敏体内的阳息忽大忽小，如此下去，只怕待她元气散尽，也解不消那玄冥寒毒。
　　月色惨淡，从树影间投将出来，散得四分五裂。
　　周芷若口鼻双眼都火一般烫，她心里几番动念，终还是凑过头去，忽而倾身吻住了赵敏的双唇。赵敏睁大了眼，所有温柔情意都在咫尺，她见到周芷若抖颤的睫毛，眸子轻阖着，但觉自己唇上热切，一股子九阳内息往她口间窜进，又散向鼻、耳，游走的真气正慢慢在体内汇集。
　　一时之间，赵敏心中感动并着心疼，甜蜜交织苦涩，说不出是甚么滋味，蓦地鼻中一酸，清泪落了，沾过彼此脸颊，仿佛比这九阳内息还来得灼热。她忽然想起往日里，她为了周芷若与亲父断绝干系，周芷若也为了她，连应三问，凭血为誓，心中一颤，慢慢也阖上了眸。
　　能叫人看淡生死之情，天底下实所难遇。这世间若真有月老红丝，此时定已悬满在了这二人交缠的两手指间，越缠越多——潜用相系，虽雠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作者有话说：
　　开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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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阴阳会
　　周芷若这下为救赵敏，一阵全力发挥，体内的峨嵋九阳功便不断传到了赵敏身上。这功力本是灭绝师太苦苦修习三十年的武功，纯正深厚，再加赵敏自周芷若身上吸去的玄冥寒毒只得些许，又是将受其害，并不阴深盘根、固结于经脉，渐渐地赵敏身上竟觉暖和。
　　但阴阳二气在人体内交感，此强彼弱，彼强则此弱，玄冥寒毒被压制之际，周芷若的峨嵋九阳真气损耗也是不小，赵敏感觉到周芷若握着自己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睁开眼来，却见周芷若仍是阖着眸子，总算身子倒没那么烫了。赵敏体内已是暖融融一片，她动劲挣了挣，只听喀喇一声响，手掌终是离开了周芷若掌心，而对坐的青衫人却扑通一声，向后倒在地上。
　　“芷若！”赵敏想起身扑过，却因着这一番内息祸乱，身子又给玄冥寒毒僵住了好一阵，目下尚未调息平复，腿下一软，又跌坐回原处。
　　张无忌一大半神思用以牵挂赵周二女，只剩下一半专注迎敌，这下听了赵敏的高唤，不禁分神，霎时间凶险万分，只听嗤的一声响，左腿裤脚被鹤嘴笔划破一条长缝，腿上鲜血淋漓。鹿杖客趁机将杖上鹿角直戳向张无忌眼睛，张无忌不得不忙着抵御，将鹿头杖逼开，却又见鹤笔翁纵身欺上，当真半刻也不得停歇。
　　鹿杖客一直垂涎周芷若的美色，见她先前和赵敏唇对相吻，心头已是血脉贲张，这下看佳人似乎晕倒，赵敏也坐地不起，而张无忌一直心神不宁，目下受了伤不说，还正双掌飞舞，专心应对鹤笔翁，哪能错过如此大好良机，当即抢上前去，俯身将周芷若抱住，哪知手才触到她身子，忽然大叫一声：“啊哟！”猛地缩了回来，左手小指的骨头已是折断。
　　原来周芷若体内鼓荡的峨嵋九阳功尚未退尽，鹿杖客色.欲熏心，毫无防备便贪来抱她身子，非但淫念不得，反震遭这冲涌的峨嵋九阳真气反激而出，折了自己手指。
　　便在此时，只听呼啸风声往自己袭来，鹿杖客一惊，停下动作，却见一只手五指运劲，挥疾往自己顶门插落。他掌心本聚集着内力，这下忙抬手一阻，听得喀喇一响，只觉天灵盖上一阵剧痛，他嘴里痛哼一声，急退了三步。伸手一摸，只觉着手处湿腻腻的，虽已出血，幸未破骨穿洞，多半是先前他出手阻拦的缘故，若非如此，只怕自己早已归西。
　　鹿杖客大惊失色下望将过去，但见赵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手已将周芷若搂在怀里，冷冷的朝自己看来，给那目光一触，饶是如他这样的恣睢恶人，也不禁心跳胆寒。鹿杖客呆怔之下，却听鹤笔翁叫嚷道：“师哥，都甚么时候了，你还犯老毛病！”鹿杖客恍然回神，心知自家师弟恐是抵不住张无忌，心有不甘，嘴里忿忿道：“哪晓得郡主娘娘会起身过来！”
　　赵敏适才不过情急之中强撑起身，扑出一招，眼下方将周芷若抱住，再也支持不住身上僵冷，登时又委顿在地，鹿杖客见状大喜，叫道：“师弟，待我将两个美人儿点中穴道，即去助你！”当下不纵身跃回，伸手迅疾将赵周二人点住。
　　张无忌大惊，生怕他胡来，将手中鹤嘴笔远远掷出，冲鹿杖客飞去，同时反手一掌，重重击在鹤笔翁肩上，身子斜窜而出，忙了个不跌，万幸扑到赵敏跟前，左手抓住她右掌，体内九阳真气便即从她手掌上源源传去，待助她二人缓解寒毒之苦，也借此冲破穴道。
　　鹿杖客哪里肯让，挡开飞来的鹤笔，反手掷回给鹤笔翁，叫道：“师弟，上前急攻！”当下玄冥二老一杖一笔如疾风暴雨般猛袭而来。
　　张无忌眼下直是危急万分，猛地使出圣火令上的古波斯武功，忽地一个筋斗翻向空中，一屁股向二老头顶坐将下来。玄冥二老从来未见过这等怪异招式，大骇之下，急忙跃开。张无忌见此招奏效，接连奇招怪式，层出不穷，玄冥二老再也不敢抢近，张无忌体内的九阳真气便尽数传到了赵敏身上，这一全力发挥，赵敏所中的玄冥寒毒立时便驱赶殆尽。
　　张无忌一心忙于应付二老，只顾奋力驱赶寒毒，但觉自己的九阳真气送将出去，赵敏手上却不断传来一股寒气与之相抗，他只道玄冥神掌的寒毒尚未驱尽，不住地加力施为，怎知那却是周芷若体内的九阴真气，遇上九阳神功入侵，自然而然激发出来抵抗。
　　只不过周芷若在荒岛上的断刀断剑之中取得《九阴真经》后，虽日夕勤修苦练，然英雄大会时日迫促，没法从扎根基的功夫中循序渐进，因此内力不深，比不上张无忌修炼了四年上下的九阳神功，此时哪想到他每送一分九阳真气过去，便消去了周芷若苦苦练得的一分九阴真气。周芷若暗暗叫苦，却又声张不得，自知此时真气游走之际，只要一张口说话，立时狂喷鲜血，真气泄尽。
　　赵敏不通岐黄，却不知周芷若此时之苦，但觉体内融和舒畅，想是自己玄冥寒毒已除，又试着动了动身子，发觉被点的穴道也已给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冲破，牵挂周芷若好歹，更忧心这二老难缠，便道：“张教主，我好啦，你专心去对付玄冥二老，我来看看周姊姊！”
　　张无忌道：“好！”内力回收，脱了粘力。赵敏伸手探她脉搏，只觉其手劲衰颓，猜想是周芷若适才动用内力为自己祛寒所致，心中好生怜惜，抱紧了她，问：“芷若，你觉得怎样？”周芷若气虚乏力，自知这么一来，自身九阴内力损耗极重，但万幸赵敏所中玄冥神掌的寒毒已驱尽，摇了摇头，心念一松，倒在她怀中。
　　张无忌此时没了后顾之忧，右掌拍出，波的一响，正中鹿杖客肩头。鹿杖客一惊，怒道：“好小子，看招！”手挥鹿杖，直逼过去，忽然之间，但见眼前伸过一把长箫，挡住了这一杖，鹿杖客咦的一声，旁边又有一人运劲右腿，飞脚冲鹤笔翁踢去，鹤笔翁手持鹤笔拂去，哪知来者的腿风却似绵力，粘引之下，这一脚又踢向自己小腹丹田，鹤笔翁连忙后跃避开，鹿杖客也倒纵而出，惊怒之下，但听一个少女骂道：“不要脸的淫鹿，无耻、下流！”
　　玄冥二老循声望去，但见月下左右各立两名黑衣少女，手持长箫，她二人身后的树影之中，缓缓步出一个黄衣美女来，鹿杖客识得其人，正是屠狮英雄会上见过的那位神秘女子。彼时张周二人共破金刚伏魔圈，玄冥二老躲在暗处，曾有幸得见其出手，只觉她所用的武功与周芷若的九阴白骨爪似乎源出一脉，却态拟神仙，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当下看到这黄衫女子竟亲自出马，手下更有婢女来助，玄冥二老心头不禁捏一把汗。要知光是一个张无忌已够难缠，陡然间又冒出这许多武功不俗的帮手，可谓大大不妙。
　　正自汗颜时，其中一个黑衣少女呼的一声，左掌朝鹤笔翁拍去，鹤笔翁也挥一掌出去压住，但这少女掌风却是古怪，鹤笔翁右手被她牵引，居然击上了鹿杖客右颊，但见自家师兄的面颊上登时高高肿起。鹿杖客愤怒欲狂，红了双眼，骂道：“你这小贱婢！”反掌击去，旁边另一名黑衣少女也出长箫，截住他掌力。
　　张无忌乘着鹿杖客与那两名黑衣少女互攻之际，左手重重出指，点了鹤笔翁的穴道，转过头来，见鹿杖客在一旁被两个黑衣少女左右夹攻，无暇顾及，当即也伸指点中他穴道，跟着双掌探出，一掌按在鹿杖客肩头，一掌按在鹤笔翁背心，催动九阳真气，将两人体内的玄冥阴气逐步化去。待得玄冥二老苦练数十年的玄冥阴气终于去了十之七八，此后不能再练，否则阴毒攻心，他才哈哈一笑，解了二人穴道。
　　玄冥二老大怒，各出右掌向张无忌胸口击去。张无忌不让不避，受了他们掌力。波的一声，二老手臂剧痛，胸口气血翻涌，委顿在地，站不起身。以他二人此时武功修为，连赵敏往日手下的神箭八雄也及不上了。
　　两名黑衣少女持长箫盈盈而立，适才出口骂鹿杖客那少女更是笑道：“张教主这番惩罚得好，你二人还不快滚！”玄冥二老自知眼下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更莫妄图肖想甚么秘籍美人儿了，忿忿地对视一眼，纵身离去。
　　这番危难终是解除，赵敏松了口气，扶着周芷若待站起身来，却觉她浑身无力，居然无法自己站立，吃了一惊，问道：“芷若，你怎么啦？”周芷若淡淡一笑，想张口说话，却忽觉五脏六腑里疼痛难已，体内血气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赵敏揽紧了她，但见周芷若墨发低垂，面容煞白，额头上已发了一阵冷汗，素手冰凉得快要僵了，皱着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自己伸臂去揽她时，只觉那身子冰寒，又伸手搭周芷若脉搏，只觉那脉象犹如檐上滴水，又轻又浅，几乎快要停了一般，当下大惊失色，忙给她灌输内力护住心脉。纯正的九阴真气在周芷若体内运转，将穴道通了一通，这才令其缓缓复了些力气，只是极度虚弱。
　　此时夜色大概已至深幕，树林里的月光都被挡去大半，显得四下暗沉而压抑。寂静中有人踏风而来，极轻极飘渺。
　　赵敏转过头去，但见一袭黄衣拂过，来人缓缓行至跟前，正是那黄衫女子。她此来都不必出手，手下婢女加上张无忌已将玄冥二老制服，赵敏见到了她，自知周芷若有救，心中莫名便落定了些许，与她照面道：“多亏你来，杨姑娘。”
　　黄衫女子语声仍是一贯的冰冷，不过眼下对赵敏说话时，却有几分似月光轻洒之柔意，说道：“你将人抱了，随我过来。”
　　作者有话说：
　　好闺蜜无忌！永远的好人卡杨姊姊！敏若一往情深！
　　

第193章 夜雨针
　　是夜冷清风凉，赵敏横抱了周芷若身子，抬起头，见东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甚快，不多时便将月亮遮住，一阵风过去，便撒下细细的雨点来。黄衫女子的身形贯来瘦消，走在前头，只得见她微扬的墨发，融在夜色里，就要化不开。
　　周芷若呼吸都极是费力，窝在赵敏怀里，感觉得出赵敏每行在山路一步的微微颠簸，耳畔雨声淅沥，鼻中馨香满涌。张无忌走在最后，一颗心也是悬着不能落定。
　　赵敏方才探了周芷若脉息，极轻极浅，实非安平之象，怕有凶险之祸，心中担忧害怕，大气也不敢喘。各人思着心事，在细雨中疾步穿林，来到少室山内一处僻静小舍。望将过去，但见用篱笆围出的一方院落，院外左右各一间屋，院里正中独一间长房，房门前一株紫薇树，随着风雨微微颤抖，花堪人怜。
　　黄衫女子走近过去，长屋里透出昏昏的烛光，她将手搭在门扉上，回头冲赵敏道：“我的侍女已妥当好行针事宜，你将人抱进来。”
　　“施针？”赵敏只觉冷雨中周芷若的身子越发单薄，轻如鸿羽，仿佛下一刻便要随这夜风而飞，她心中陡然一酸，道：“这样……能治芷若的顽疾么？”黄衫女子放在扉户上的手十足苍白，反着月光，隐隐见到掌背上蜿蜒的青筋。她转头盯着门扉，冷冷的道：“我只晓得，周芷若眼下这副模样，再不行针吊住性命，她铁定活不过今夜。”
　　赵敏闻言身子一滞，险些手上陡然没力，脚下晃了晃才站定，颤声道：“当真……严重至此……”雨夜里，似乎听到黄衫女子轻轻一叹，道：“张教主，你可诊过周姑娘的脉息，自知我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张无忌探手握住周芷若皓腕，身子登时一凛，低下头道：“是，周姑娘脉象极虚，时断时有，委实凶险。只她体内阴阳相克，气息混乱，如若施针，稍有不慎便是……便是暴毙之灾，却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动手？”
　　“我用针芒朝其经脉所来之处，迎其气之，以夺其气，而补者则顺针以济，手太阴肺经为补、手少阳三焦经为泻，一提一落，一拔一压，盼能平缓她体内窜杂的阴阳两气。”黄衫女子说到这，嘴里冷笑一声，道：“以命换命，她还当真做得出。”
　　赵敏听她语带冷意，那以命换命四个字说得极是忿凉，猛地里想起先前周芷若与自己口渡真气的情形，面上微微一窘，心中又不禁担忧不宁，一时间心绪交杂，道：“倘若杨姑娘能救芷若，要以命换命的话，我也不带半分犹豫。”
　　黄衫女子长长叹出口气，轻轻说了一句：“我要你的命来做甚么？”言罢动劲一推，门扉吱呀开了，一个白衣侍女走过来，揖了一礼，道：“姑娘，都备好了。”黄衫女子点点头，兀自走了进去，那白衣婢女冲赵敏道：“郡主娘娘，将周掌门送进去罢。”
　　赵敏道了声谢，抱着周芷若转进屋里，只见青灯照壁，黄衫女子已坐在榻边。轻轻将周芷若放下，却见她面唇惨白，实是真气大损之容状，赵敏喉咙发哽，也不舍得引她说话，只道：“你治伤，我……我守在外头。”言罢再不敢多停留一刻，转头说了一句：“有劳杨姑娘。”红着眼睛，快步走出。
　　一出门，便见那白衣侍女已不知去向，只留张无忌立在原处。他顾及施针时需宽衣解袍，念着男女之别，不好入内，这下看到赵敏泛红的眸子，面上微微一怔，也知她心疼，便道：“这针灸之术，最忌旁人打搅，咱们且在这等一等。”赵敏一言不发，静静跟他站在一处，过了好一阵，才问：“你是蝶谷医仙的传人，眼下便跟我讲了实话罢。杨姑娘说给芷若施针续命，得有多少把握？”
　　张无忌听她说话间满是担忧惧怕，心中也是怜惜，道：“杨姑娘所说的下针之法，正是《黄帝内经》里所载，‘迎而夺之者泻也，追而济之者补也。’老实讲，周姑娘这样阴阳两气混杂的身子，连我也不敢随意下针，岐黄之道讲究御阴阳五行之变，视寒暑燥湿风五天候，应伤者喜怒忧思恐五情来医治，如此变化多端，再遇周姑娘古怪的内息，那是乱上加乱，极易酿成大灾。”
　　赵敏认真听着，皱眉道：“这个我也略有所闻，中原医道并无定规，同一病症，医者常视寒暑、昼夜、剥复、盈虚、终始、动静、男女、大小、内外这些种种牵连，才定医疗之法。照这样说，杨姑娘若非自命不凡过了头，那便是医术高明得很了。”
　　张无忌摇了摇头，道：“那位黄衫姊姊医术或许是高，但她这般有把握，倒还另有一层原由。”赵敏心中一动，奇道：“另一层？”
　　此时屋里静得可闻针落。
　　周芷若躺在榻上，气血双空，几乎不能开口说话，忽觉手腕一凉，原是黄衫女子伸手来搭她脉息。哪知着手之处，只觉周芷若的脉膊跳动古怪无比，黄衫女子微微吃了一惊，再用心搭脉，更是惊异，心道：她身逢此难，却是已打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和阳维之会，实乃大不妙。伸掌在她灵台穴上一按，试一运气，果然打通的筋脉畅通无阻。
　　黄衫女子再解开周芷若衣裳，试按她中丹田、胸口、顶门诸处，心下已是了然，冷冷道：“看来是上天注定。倘若你奇经八脉不通，我这下施针，尚有可痊愈之机，如今你阴阳杂乱，散入五脏六腑，今夜只能替你吊住性命。”周芷若闻言心中陡然一颤，便又听她道：“你说曾受过少林三僧的长索，打在肩井天突两穴，便在那时，三僧功力极深，你体内又有九阳真气，内外兼并，这两处穴道便给打通了。”
　　周芷若心想不差，在那之后，这九阳真气当真越发不受控制。她一时间失了当下痊愈的可能，难免惶落，可又想能保得一刻性命，总也算命大了，再想到赵敏，惶惶都变作不舍与酸楚，可谓百味杂陈。
　　黄衫女子此时已拿过金针，先扎她中府，尺泽两穴，这两处皆属于手太阴肺经，每施一处穴道，均可消减少些周芷若肺腑中的难受。又取金针，再扎孔最、鱼际、少商三穴，孔最为肺经之郄穴，功善止血，鱼际为荥火穴，有泻肺火之效，少商有苏厥开窍、交通阴阳之效。
　　这几针下去，周芷若果然觉得有精神得多，侧目瞧身上的金针，乃是软金所制，心想施针者如非有深湛的内力，那么用力稍大，针登时便会弯了，再也刺不进去，不意这杨姑娘却是一扎一稳，毫无纰漏。
　　黄衫女子此时又往周芷若无名指外侧的关冲穴、臂弯上二寸的清冷渊、眉后陷中的丝竹空三穴下针，她晓得这三穴再刺，周芷若定可开口说话，不费劲力，哪知金针入体，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她心头微奇，问：“你讲话试试，损不损力气？”
　　“比先前好……好得多了……”周芷若刚吐出这几个字，便听黄衫女子低低一声惊呼，朝自己手上看将过去，原是方才被金针刺中的三处穴道之旁，忽然鲜血长流。
　　“自来我以针刺穴，绝无出血之理。”黄衫女子忙着伸手探针，弄得手上染了血渍，嘴里呢喃道：“也许正是因为方才……”
　　周芷若咬牙道：“方才……如何？”黄衫女子道：“你自己想必也清楚罢？——那些你急于求成练得的九阴真气，方才一战中，大多已被张教主的九阳神功化去。”周芷若想到适才光景，叹道：“张公子的九阳神功当真厉害，他一番催劲施为之下，我体内的九阴真气如今……恐怕只剩下一两成。”
　　黄衫女子道：“这或许是好非坏。你一身病症无不是因阴阳走火而起，加上寒毒固结，而今阴阳二气几去其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我刺你这些穴道均属手少阳三焦经，那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为六腑之一，自来医书之中，说得神而明之，难以捉摸，一时之间，我也难以断定症结所在。不过往下数针不扎，你恐捱不过今晚。可若再下针流血，只怕要开始疼了，加之经脉脏腑之伤，此痛非同小可……”
　　“无妨，杨姑娘施针便是。纵然将我医坏了，那也无法可想。”周芷若撑着身子回了一句，阖上眸子，轻轻道：“我只求过得今夜，能让我见她一面。往后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黄衫女子闻言一凛，手里握着金针，唇动了动，道：“好。”当下再刺过两处穴道，周芷若当真觉得一股剧痛，并着先前流血的三处一起疼了起来。
　　这一次以补助阳，以泻散热，所受的苦楚，却比旧疾发作时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金针刺到近末时，周芷若已是痛得险些叫出声来，但总算及时忍住，这时那雨下得更加大了，同时电光闪闪，一个霹雳跟着一个霹雳。她往后被刺穴道，大多都阵流鲜血，周芷若把唇一咬，满头冷汗，却是死也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黄衫女子见她这个模样，微微怔了一下，道：“你一声不吭，是怕给她听到……心里难受是不是？”周芷若微微睁眼，口唇略动，似要说话，却说不出半点声音，眼眶中两粒大大的眼泪都疼得滚了下来，嘴唇抖得厉害。黄衫女子取出金针，在她神庭、印堂、承位穴上用力刺了几针，使她暂且感觉不到脑门的剧痛，周芷若便才复了几分清明，轻飘飘道：“还请姑娘，莫将我受针容状……告……告与她知。”
　　黄衫女子冷笑道：“放心罢，你不舍得，我又何尝舍得？”这时该刺的穴道都已完毕，到得最后，刺入的穴道也并不流血，只是先前那些血迹斑斑，染得周芷若两只手臂一片殷杂。
　　“你可真能忍。”黄衫女子站起身来，脸色也现出疲累，沉吟了一阵，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有甚么……能争得过一个死人？”言罢黄衣轻摆，开门走了出去。
　　赵敏甫一见房门敞开，慌着动足奔上前去，恰撞在黄衫女子怀里。“你等一会子。”黄衣的人拉住她手臂，道：“还没医治好的。”转头唤了一声：“小玲。”她手下婢女便神出鬼没的站在了跟前，行礼待命。黄衫女子淡淡道：“你进去妥善一下。”那婢女点头进屋。
　　赵敏却在此时猛地甩开黄衫女子的手，奔了进去。在雷电交作的大雨声里，只见周芷若静静躺在榻上，一双手臂淋漓是血，冷汗满额，看自己进来，面色一惶，更显苍白，动了动唇，憋出一句：“敏敏。”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大家一定很想让杨姊姊有cp对不对？战狼2.0不会残血战损很久啦！请忍耐哦！
　　

第194章 团栾愿
　　赵敏呆了一呆，眼见幽灯寥寥，同周芷若衣袍一般泛着枯青。她张张口，想说甚么，竟忽然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走到榻边，平静道：“没事了。芷若，我……我帮你洗手整衣。”说着歪歪倒倒抢到一旁，拿过黄衫女子侍婢备好的素巾，沾了水，坐到榻旁去替周芷若擦手。
　　周芷若却分明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在不住发颤，拿巾帕擦时，力道却是极轻，根本拭不掉自己手臂上那些干涸固凝的血痕。她自知赵敏定是心疼极了，生怕弄疼了自己，唇角挤了一个弯，想宽赵敏的心，撑着笑了笑，道：“瞧你，我又不是瓷烧玉琢的，轻轻一下就碰碎了……”话没说完，忽然手臂上一点温热，啪塔啪塔，越坠越多，却是赵敏倏尔哭了出来。
　　周芷若吓了一跳，惊移眸子，却见她一声不吭，攥着湿帕低了头，也瞧不见那脸上神情，只是身子一下下在发抖。周芷若心中惶愧不已，想撑起身来抱一抱她，却只是没有力气，唯得放柔了声道：“到底是我不该让你瞧见这些，扎针罢了，也并无甚么大碍。”
　　“那你……你现下都好了是么？”赵敏缓缓抬起头来，满面水光，眼里尚自红红的，她拿掌背拭了拭泪，鼻中抽噎几下，可那眼泪却是越抹越多，惹得她嘴里也发了哽，可还是气道：“唉，我知你不舍得要我难过，疼也不吭一声，从前在卢龙便是这样，永远这副臭脾气。”
　　周芷若听得这几句话，心底又是感动，又是怜惜，轻轻覆了她掌背，上面还自湿濡，似乎能摸到苦楚与心疼，柔声道：“那我可知错啦。唉，你自来聪明绝顶，我总归是瞒不住你。”
　　赵敏闻言一怔，眼眶又是一红，道：“我先前等在屋外，却是半点响动也听不得，便想这治伤施针，怎能这样静得反常？往后杨姑娘拦住，有心不让我进来，我便更是笃定……”叹息一声，道：“我虽不通岐黄，可也晓得针扎入穴，不该出血的。眼下你穴道却给刺成这个样子，杨姑娘可有说……说……”
　　周芷若淡淡摇了摇头，道：“我没那样容易死，也……也不舍得死。”赵敏将素巾一放，抓了她的手，问：“没那样容易是甚么意思？”她语声带了抖，怔道：“究竟怎么说？”
　　周芷若定定凝了她，眸光在孤灯倒映中更见温柔，微微叹了口气，说：“敏敏，你坐过来……让我枕着靠一会子，好不好？”赵敏依言坐近，将她身子斜揽在怀里，触手下只觉形销骨立，心头一酸，道：“关于这伤势……杨姑娘同你讲了甚么？”
　　周芷若阖眸道：“此事……当也不该瞒你。”便将先前黄衫女子的话同她说了，赵敏听着，也是思潮起伏，不能安定，听完后只觉背上都出了薄薄一层冷汗，颤声道：“那如今却是还没寻到个能治本的法子，可真叫人踏实不得。”顿了一顿，又道：“那也无妨，总归这世上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大不了……咱们再到那茫茫大洋上去，你抱住我，咱二人一起跳下海去，沉在海底，永远不起来！”
　　这句话是当初在荒岛之上，赵敏曾对她吐露过的言语，只不过彼时两个人心中各有所图，这话掺真掺假，也不知真心几何，到时至今日，二人再无隔阂算计，却方是真真切切之心。
　　周芷若听她说得诚恳，心里也感甜蜜，倚在赵敏怀里，良久良久，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听着外头斜风骤雨，飘不零人心。
　　到得次日清晨，大雨止歇，周芷若一梦好眠，悠悠醒转时，只见赵敏坐在对面椅中，身前不知何时置了一个小药炉，她正望着药炉中的火光，凝思出神。
　　“敏敏。”周芷若唤了一声，坐起身来，赵敏便才抬头笑了，走过来替她敛衣，问：“寝得可好？”周芷若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却听房门被人轻扣，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外道：“周姑娘醒了么？”
　　“刚醒来的。”赵敏应了一声，走去开门，黄衫女子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便映在眼前。“杨姑娘。”赵敏招呼了一句，暗想她来的好早，又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侧身进来，兀自行到榻边给周芷若号了一回脉，又自顾自的坐到药炉旁的椅子上，却是一言不发，也望着炉火，好似在想着甚么。
　　赵敏去留不是，忖了半晌，终是坐到榻边，忍不住问道：“杨姑娘，这脉象……如何？”黄衫女子这才抬了抬眸子，道：“周姑娘如今的阴阳两股内力已通任脉阳维，属于奇经八脉之内，这奇经八脉犹之湖海，蓄藏蓄积，要平息其间的阴阳相克之息，却又是为难得多。”
　　赵敏此时已听周芷若说过昨夜被张无忌化去九阴内力之事，闻言道：“哪怕芷若如今只剩下一两成九阴真气，也会有阴阳相克之危么？”
　　黄衫女子道：“她体内的玄冥寒毒固结于经脉之中，又因一身邪路的九阴真气，无法以九阳神功祛除寒毒，此乃症结所在。原本昨夜遇上张教主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周掌门那些九阴内力已化去无形，这原是好事，若能尽数化散，便可以九阳真气祛毒，则性命无忧矣。但如今周掌门丹田之中始终有个九阴真气的根在，以此身冒然祛除寒毒，恐有危险。”
　　周芷若心中一动，开口道：“杨姑娘所说的祛毒之法，是——”黄衫女子将目光从赵敏身上收回，朱唇轻启，吐出四个字：“九阳神功。”
　　赵敏惊道：“要周姊姊修习九阳神功？”想了想，问：“既是阴阳相克，那……令她先散尽一身九阴功夫，再练九阳神功可否？”黄衫女子只是摇头：“此时已然迟了。她修习速成九阴之法已久，内力本就不甚纯正，又被三僧打通穴道，少室山上再独战群雄，内力大乱，体内阴息交缠固结，已融在心脉之中，仿与自身合为一体，正可谓功在人活，功散人亡。”
　　赵敏道：“可若她体内始终有九阴真气，如此阴阳相会，实也担着走火入魔的偌大风险，芷若眼下的身子，如何能并行九阴、九阳两大神功在体？”黄衫女子阖眸一叹：“是以我说，此法只得四六成把握。”她看赵敏脸色苍白，想来心中忧愁，又补道：“除非……有人用数十年的功力来助她打通所有奇经八脉，再以数十年功力来引导她体内的阴阳二气，便可将活命的成算提至九成。”
　　她这话说得好像平平淡淡，赵敏却听得心头一震，惊呼：“两次数十年？那这高手岂非要活过百岁？”周芷若亦道：“即算世上真有这样的高手，却如何要人心甘情愿将自己苦苦修炼百载的功力耗掉，只为救一个不甚相熟之人？”
　　黄衫女子低眉道：“若非如此，便就只得冒险一试，先以此身修炼九阳神功，化去寒毒，至于如何调理这阴阳二气，但有再从长计议。”
　　赵敏听罢，心中起伏不定，饶是她平日里口齿伶俐、心思灵转，此时也说不出话来。黄衫女子有意宽她之心，又道：“赵姑娘，我之所以敢要周掌门试这法子，实是因着屠狮大会之时，她体内攒聚的峨嵋九阳功内力叫三僧给打通激出，亦是阴阳汇于一体，可她却未当场暴吐鲜血而死，反倒自体内迫出了势不可挡的强大内息，震得围攻的众人内腑暗伤、倒地不起，往后她纵是伤重昏迷，可居然保住了性命，这是极匪夷所思的。我左右思量，猜想她的体质恐怕极是非常，估许能受得住这阴阳相会的大劫，活得下来。”
　　赵周二人听到这里，都明白这不过是拼个赌局，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一时间都默默不语，思量着心事。
　　半晌，赵敏回过神来，轻声道：“昨夜施针之际，足可见杨姑娘医术精湛，连张教主也暗赞佩服，却难道……当真没有更好的法子？”黄衫女子叹了口气，道：“周芷若命有此劫，你妄想她受我一夜施针便可痊愈，是将我高看做天外仙圣，有仙术道法能通天回生，还真当她是大罗金仙，不病不死？”赵敏心中一沉，情知她也这样说，那当真是无可挽回，眼中怔了一怔，身子一软，跌坐在榻边。
　　周芷若忽然道：“总不是半点法子没有。往日我寒毒郁结，唯有至刚至阳的九阳内力入体压制，方可得平息。本身我体内也是师父留下的峨嵋九阳功，此法或可一试。”
　　赵敏听着她的言语，眸光里映着炉火，忽明忽暗，慢慢都变作了冷色，道：“也是这医术生死，我无可奈何，如若救周姊姊……是要去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倒又好办了。”周芷若叹了口气，道：“你呀，又气恼起来。我的病若与旁人相干，那又如何？”
　　赵敏冷哼一声，空着的手紧攥成拳，冷冷的道：“若真是那样，但凡能救回你一个，便是要一千人、一万人的性命，哪管市井闾阎还是圣上皇帝，我也照杀！”她咬牙切齿说了这番话，周芷若浑身一震，黄衫女子听得也是一愣，不由在心中起了一层疙瘩，暗叹：赵姑娘本有一番侠义心肠，但碰上情之一字，到底执念太深。这样的杀戮之心，想想倒也罢，若当真为之，那岂非徒惹诸多罪业？可倘使周芷若真要如此方能好全，她既都肯为其抛家弃国，若说去杀人害命，那也不是没这可能。
　　赵敏这话一出，屋里登时静默了下来。只是各人心绪不同，周芷若是感动，感动之余又生出些悲凉。黄衫女子看了看赵敏，眸子倏尔暗淡了下去，轻轻道：“赵姑娘杀念未动，但光是讲这几句话，已足够能杀人致命。”赵敏闻言陡然一怔，看向她一袭黄衣，在炉火照映下却并不融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话才好。
　　黄衫女子却已起身，将袖一敛，行到门扉边，道：“总归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唯有周姑娘自行斟酌定夺。”言罢头也不回，倏然而来，飘忽而去。
　　房里一片寂静，过了好半晌，赵敏才忽然说：“芷若，如今通晓全本九阳真经的人，也只有一个了。”她握住周芷若的手，续道：“周姊姊，张无忌他一定会救你的。”周芷若却只是低头不语。赵敏心念一动，明白她的心思，叹道：“我晓得你不愿再负他的人情。”
　　“往日我将张公子欺骗于股掌之间，虽说他心中并非真正就喜欢我，但又有殷姑娘之事……虽然蛛儿性命尚在，却始终剩张公子心伤，说到底……总归是我对他不起。”周芷若顿了顿，道：“倘若眼下要同他讨要那九阳真经，我只想……该如何还了这份恩惠。”
　　“芷若且安心。我们眼下自要和他理个清楚，往后便也与他不亏不欠。”赵敏转头道：“你可是忘啦，那倚天剑和屠龙刀中，除了武功秘籍，还有一样东西。”
　　周芷若心下一动，面色陡变惨白，道：“你……你要……”赵敏站起身来，负手长身玉立，一字一顿道：“不错，我要拿武穆遗书，去换张无忌的九阳真经。”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周末愉快！复工惹！有空就会更的，评论多一点也会！哈哈哈打个滚儿溜了溜了
　　

第195章 武穆书
　　武穆遗书。相传为宋代抗金名将岳飞所作的兵书。周芷若听了赵敏这句话，当真是惊得脸色煞白，颤声道：“不可，拿甚么去换都好，独不能是这武穆遗书。”
　　赵敏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回过身凝了周芷若，轻轻道：“你早在荒岛之上，断了刀剑那刻便晓得此兵书的存在，却在时至当下，仍旧不肯将武穆遗书拱手现世，芷若……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我的。”
　　“你既然懂得，那又何必……”周芷若垂下眉目，黯黯道：“敏敏，想我累你折了骥骜之气，害你断了父女恩义，还不够么？眼下却要我怎么看你……再做尽这抛家弃国的恨事？”赵敏闻言竟然轻声笑了，语声温柔，道：“那么你又如何了？——周姊姊，眼下兵困少室之战，你又可曾提过武穆遗书半个字？若是明教得此兵法，你师父驱逐鞑虏的志愿，势必要容易得多，张无忌一群人，也不会受此大困。你还不是将往日种种，统统都抛下不要了？”
　　周芷若愣了愣，忽然抬起头来，吐出几个字：“这不一样。”赵敏负手而立，幽幽的看将过来，道：“有何不同？师恩如母，大义加身，你师父要你驱除鞑虏，光复汉家山河，你做到了没有？”
　　“我不需要做到！”周芷若嚯的站起身来，捂着嘴咳了几声，道：“事到如今，管那些大道大义，要得来做甚么？”赵敏见她咳嗽，动足过去扶住，鼻间都是周芷若身上清浅的香气，犹如青莲淡雅，她默了一阵，开口道：“算起来，这大元江山待到今日，到底是风雨飘摇，也不差这一把火了。”
　　周芷若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发紧，从脊背到指尖，无不凉了个透。她怔望了赵敏，眼底盈闪有泪，抖着声音，憋出一句话来：“你晓得……山下带兵的人是谁。敏敏，我不许……不许你这么做。”
　　少室山下元兵两万，统帅乃汝阳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亲父。赵敏阖眸叹出口气，低声道：“我只觉凡事都逃不开因果二字。倘若没有武穆遗书，咱们跟张无忌讨要九阳真经，他也不定就不给……”
　　周芷若拉过赵敏的手，道：“正是，大不了我去向他央了，有甚么恩惠亏欠，但凡我拿得出，尽抵给他便是。”却听赵敏缓缓续道：“谈何容易？况且我观眼下情势，没有武穆遗书，这些中原武林人士总归寡不敌众，江湖浪客与治军严整的精兵终不能比，大伙给围困在这少室山中，就算元兵久攻不下，即便少林寺千年古刹，粮水颇丰，却也捱不过年月妄耗。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你当那些正派名门，便不会出尔反尔，再寻我这个前郡主的为难么？”
　　周芷若双膝一软，跌坐回榻边，怔愣愣的想了一会，忽然唤了一声：“敏敏。”赵敏偏头应道：“嗯，怎么？”周芷若微一迟疑，又低下眸子去，道：“没有什么，我随口叫你一声。”
　　原来她左右思量，料想懂得兵法韬略，又不会将武穆遗书下落泄露的，便只有赵敏了。本想着由赵敏熟读兵书，寻个打退元兵之法，以她足智多谋，有此遗书定能如虎添翼，立有妙策，又不会让人晓得武穆遗书的存在。但转念一想，赵敏本是朝廷郡主，背叛父兄而跟随于自己，再要她定计残杀自己蒙古族人，未免强人所难，是以话到口边，又忍住了不说。
　　赵敏鉴貌辨色，已知其意，叹了口气，说：“芷若，你能想着我的苦衷，那便甚么也不用多说了。”理了理衣袍，走到门扉边，道：“咱们此来少室山，你曾将武穆遗书并着断刀断剑，一同交由静玄师姊保管，这下我便去找她取来。”周芷若眼中一怔，呆了呆，轻声道：“好，你去向大师姊讨了兵书来，我亲手交给张公子。”赵敏点点头，闪身出了门去。
　　不出一刻，门扉又给人开了，进来的却是黄衫女子的侍女小玲。她拿过一张药方，说是她家姑娘潜心拟了的，却邪扶正，补虚泻实，面前这炉药便是依此而煎，眼下递了方子过来，是想着方便周芷若往后留用。周芷若诚谢接过，眼角还余些湿濡，想到赵敏，便又是一热。低头去看药方，见那方子上用的却是以寒治寒、以热攻热的反治法。那婢女小玲自药炉里盛了药出来，又服侍周芷若服了，这才离去。
　　周芷若热汤下肚，盘膝到榻上试着运功调息，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身子就断续寒战了四五次，脏腑里接连烧了三回，这一番折腾下来，精神竟是健旺得多。她虽不甚通明医道，却也觉出此法的妙处。便在此时，赵敏终是折返回来，一张俏脸映在房里的炉火下，染了微微的酡，笑道：“东西我取来了。”
　　周芷若见她笑得诚心，心里却是一酸，忽道：“拿我瞧一瞧。”赵敏背着那个包袱，从中摸出一束看似纸片，其实是薄如蝉翼的绢片来，周芷若就炉光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如蝇头的工整小楷。第一束上开头写着“武穆遗书”四字，内文均是行军打仗，布阵用兵的精义要诀，点头道：“是武穆遗书无疑。”
　　赵敏听她低头喃喃了这一句，忽然心念一动，猛地看过去，只见周芷若手臂一扬，将那武穆遗书拿在手中，瞅着那炉火就往上一撂。赵敏脸色大变，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抛在地下乱踩，幸而她眼疾手快，那绢子还未全烧着，但看过去时，仍已毁了小半，赵敏心中发苦，道：“芷若，你这又是怎么说了？”
　　“你讲得不假，这元廷江山到了今日，已是危如累卵，可总也不能亡在你的手里。”周芷若一双眸黯淡无光，道：“亲手葬送元廷江山，败你父兄之阵……我不可让你如此负义。你我两个女子，一场劫难下来，只求平安度日，少室山之围解否、江山何主，又有甚么紧要？”
　　“你这样千回百转的心思，事事都在替我打算，可也当真半点不顾及自个儿。你说这话，那我也不重要了是不是？”赵敏皱了眉头，道：“你可有想过，没了九阳真经，你再无活命之望，却要我如何？”周芷若想也不想，只道：“骗也好，讨也好，索性我向张公子求了真经过来，咱们就此远走高飞，这一山的武林人是死是活，又理会得做甚？”
　　赵敏闻言一凛，只觉此言当真是句疯话，也委实是个歹毒的念头。她心头一涩，道：“你只有为了我，才会这个样子。荒岛对蛛儿也好，法场待扎牙笃也罢，想来周姊姊从素都是个清冷静持的性子，唯有那么几次……堕入恶道，总都是为了我。”
　　周芷若还想再说，忽听得房门被叩响，有人在屋外唤道：“赵姑娘，无忌依约前来。”周芷若一句话哽在了喉咙边，再说不出。原来先前赵敏出去许久，竟将甚么也妥当好了。她心头苦笑不已，想赵敏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决定的心思，便是天也变不得。
　　“请进来。”却见赵敏坐到身边，放下包袱，握了自己的手，温柔笑了笑。周芷若长长叹一口气，张无忌已自走了进来，众人寒暄过后，张无忌方问及此来细末，赵敏道：“张教主，请看——”手中将包袱一抖，但听呛啷啷几声响亮，跌出四件断折了的兵刃。
　　张无忌定睛一看，吃了一惊，叫道：“屠龙刀，倚天剑！”他心地仁厚，却也决非蠢人，一看到断刀断剑，心下已是恍然，小岛刀剑齐失，诸多前事，尽数分明。他提起半截屠龙刀，只觉入手颇为沉重，想自己父母为此刀而丧命，近二十余年来，江湖上纷扰不休，都是为了此刀，群雄聚双少林，主要也是为了这柄宝刀，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周芷若则拾起断了的倚天剑，揽在怀里，一言不发。张无忌道：“我教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学过铸造之法，不知能否将这刀剑接续。”赵敏喜道：“我听闻吴旗使铸剑之术天下无双，那便再好不过。”转头说：“周姊姊，倚天剑乃峨嵋至宝，不妨请他一试。”周芷若默了一阵，递过道：“这柄利器如此断了确也可惜，便累吴旗使试试也好，有劳。”
　　张无忌收好刀剑，道：“赵姑娘要我带了九阳真经的秘籍过来，说有我着紧之物相换，却是甚么？”赵敏往衣襟里摸了绢子出来，道：“便是这个了。”张无忌心中不明所以，将那薄薄的纸片展开来看，一阅之下不由惊呼出声：“武穆遗书？岳武穆用兵如神，此书……此书当真是武穆遗书！”他左右翻看，脸现喜色，问：“赵姑娘，你从何处得来这兵书？”
　　赵敏淡淡摇了摇头，道：“这是周姊姊自刀剑之中所得，你可拿去解燃眉之急，不过……如今只剩一半，要你的九阳真经来换，你肯不肯？”张无忌心想：这兵书于明教何其紧要，自身一部武功秘籍，又何必耿耿于怀？连道：“既是约定，无忌定不食言。”说着自怀里拿了四本籍书出来。
　　赵敏接过，但见书面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识得，翻开来一看，四本书中尽是这些怪文，但每一行之间，却以蝇头小楷写满了中原文字，不禁问：“这便是九阳神功？”张无忌点头道：“正是不假。恕我冒昧，却不知赵姑娘要这秘籍何用？”赵敏叹了口气，握着周芷若的手又紧了紧，只说出几个字来：“只为救我命中最紧要之人。”
　　张无忌闻言一凛，偏头只见周芷若将眸子阖了，面有隐忍，始终不发一辞。他张了张口，不知说甚么话好。手里攥着武穆遗书，这小小柔薄的绢子，却仿佛硌得掌心生疼。其实他本想说：“周姑娘要治病保命，用到九阳这一门武功，只管开口同我要了便是，这真经也是我机遇所得，算不上甚么门派绝密武学，何累赵姑娘交出这武穆遗书？”但转念一想，依凭她二人的性子，只怕不会白白将九阳真经拿去，往日种种，如今可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一时间各人都静默无语。忽听得寺中钟磬声铛铛响了起来，原是明教五行旗同各大派人众又要与元兵鏖战，张无忌回过神来，将武穆遗书收好在怀，低了头道：“前山起战，无忌告辞。”说着转身出屋。周芷若却忽然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让我送一送你。”张无忌颔首，伸手拉了门扉，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去。
　　其时光阳轻照，周芷若一袭青衫也似染了淡淡的暖，门前那株紫薇树，叫昨夜一场骤雨打得有些恹恹，两人便站在院中说话。张无忌见她容颜清减，颇见憔悴之色，心下又是怜惜，又是慨然，道：“周姑娘有甚么话……不便当了赵姑娘的面讲？”
　　周芷若回头看了看禁闭的门扉，转眸道：“张公子，我以这武穆遗书，换来你九阳神功的秘籍，自知今日一战，你这下前去，即便不大获全胜，也绝不至吃亏败阵。只是若你大破元兵，我尚有一事相求。”张无忌道：“周姑娘请讲。”周芷若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山下带兵何人，想必你也清楚得很。倘若今日一战，元兵大败铩羽，那驻军统帅和先锋将军……还请张公子留心多顾，勿让六大门派的武林人士伤了他二人。”
　　她一句话未曾点明，但张无忌心中已如明镜一般。驻军统帅是汝阳王，先锋将军是王保保，总归都是同赵敏渊源颇深之人。周芷若之所以不当赵敏面讲，是怕她闻来伤心，那毕竟是赵敏亲父亲兄。张无忌低头应了声是，道：“周姑娘安心，我诺你绝不伤他二人。”
　　周芷若微微松了口气，道：“多谢了。”又一揖出礼，淡淡说：“就此别过。”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
　　

第196章 英雄志
　　少室山之困又续得数日。此时已是酉牌过半，周芷若点起昨夜残烛，坐在房中，听着山下元兵仍是震天的锣鼓声，便知战事难歇。那武穆遗书，元兵与明教各得五分，原本王保保兵强马壮，而今却久攻不下，思及此，周芷若不由心里一沉，朝一旁看了过去，见赵敏只是低着眉眼坐在桌边，白玉般的手拈一把瓷匙，舀了药，正替自己吹着凉。
　　她心中一酸，走近轻轻握住了赵敏之手，千言万语都讲不出来，这时蜡烛燃得影影绰绰，映在赵敏眼里，很是好看。周芷若忍不住叹了口气，赵敏却淡淡一笑，把那匙汤药喂给了她，耳中远远的似乎能听到那些喊杀声，嘴里缓缓道：“我晓得你最后同张无忌吩咐了甚么。芷若，你能这样事事都想着我、以我为先，那我今日所决一切，到底也不枉的。”
　　周芷若涩然道：“少室山上这些江湖豪士向来人人自负，各行其是，聚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若非你为了我……他们决不能与蒙古精兵相抗。”话方说罢，但听屋外少林派执掌钟鼓的僧众又擂鼓鸣钟，窗外霎时间烟焰冲天，再听号角声洪，料想元军又整军攻上山来。
　　两人默默的待了一会，周芷若忽然道：“敏敏，我陪你到外头去看看，好不好？”赵敏知她晓得自己心中牵挂，时至如今，她二人已是心灵通彻，很多话都不言自明。当下牵了周芷若柔荑，道：“好。”
　　两个人走出房来，见夜月已升，便到山寺亭中观望，只见火光如昼，元军纵马从山坡下奔来，山石虽是崎岖，那些蒙古小马却是驰骋如飞，长矛铁甲，军容甚盛。赵敏极目远眺，隐隐见得带兵那人骑着高头大马，盔甲耀亮，正是不日前会过的王保保。
　　二人观望了一阵，见明教的五行旗却做得好埋伏，烈火、毒水、山石齐上，周芷若瞧得心惊，想来那武穆遗书何等厉害，明教中人必是依法为之，方有如此奇效，正自惶惶，忽听得山下擂鼓声急，元兵的五个千人队人众竖起巨大盾牌，列成横队，如一道铁墙般缓缓推前。这么一来，烈火、毒水等均已无所施其技。周芷若不禁叹道：“世子倒确然颇通用兵。”
　　赵敏道：“我大哥自小通读兵书，十来岁便随父王征战，临阵决疑之能不差。何况……我曾给过他半部武穆遗书……”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周芷若知晓她仍对此事耿耿于心，宽慰道：“如今你为了我，也给了明教半部武穆遗书，我说这场胜败呀，可是难料。”
　　赵敏微微一笑，道：“周姊姊钻研剑术那是极了得的，自创剑法补前之不足，更是不在话下。不过说到这调兵遣将，却还是生涩。”周芷若道：“我是不通兵法，依你看却如何？”
　　赵敏道：“眼下两军对垒是各有奇招，明教因得了武穆遗书，使此局更是僵持，但我大哥赢在兵粮充沛、军精将才，我有几分拙见，料想这少室山之围若要解除，还需东风一把方可，若非如此，只怕仍是我大哥略胜一筹。”周芷若奇道：“甚么东风？”
　　赵敏道：“便是援兵。”周芷若脸色一变，又听她道：“我哥哥的兵马此来是奉皇命将功折罪，岂有留余？原本此番良策乃是速战速决，不待这些江湖人士修整便将其一举而歼，但……父兄先震山为号，为唤我下山……”周芷若不需她说罢，心中已自凉了半截，道：“你父兄失了先机，如今又因为我，让明教得去兵书，更是久战不利……”
　　赵敏涩然一笑，道：“原本就如此胶着下去，胜败也是难料，但我父兄兵马尽出，明教却还留有余地……”周芷若脸色已白，颤声道：“那是……是在河南境内的……”赵敏望向了她，点一点头，说：“远水难解近渴，但常遇春的兵马眼下就在河南，欲破僵局，那是缺他不可。数日已过，想必他只怕就要来了。”
　　此时又听山下喊杀声响，周芷若心知王保保用兵不俗，想必也早已料到此间关节，眼下正下令紧攻，心中一时不是滋味。赵敏握住她手，叹道：“芷若，冥冥之中，无需自怨。”
　　赵敏是一等一的聪明，未及两日，恰是斜阳时分，周芷若日日到半山亭观战，忽听得山下金鼓大振，一枚火箭冲天而起，杀声四动。赵敏跟着出来，望将下去，但见烟尘腾空，人喧马嘶，中军显是来得甚众，凝眸一看，山下旌旗招展，南首旗上一个“徐”字，北首旗上一个“常”字，果真便是徐达和常遇春。
　　其时豫南鄂北一带，明教与元军混战经年，双方所占地域犬牙交错，说来便来，甚是近便。尤是常遇春因旧主之故，身在河南，又获悉教主被围少室山的消息，尽起部属，星夜来援，又通知徐达点兵，不到几日，便已汇合赶到。当下元兵遭前后包抄，便往山上疾进，烈火旗人众从两侧抢开，伏在草中，等得元军人马又前进百余丈，忽然喷筒中石油射出，烈火忽发，都是往马匹身上烧去。群马悲嘶惊叫，一大半滚下山去，元兵登时大乱。
　　周芷若瞧得分明，明教阵中一人飞身而近，于精兵之中犹如天降，显然轻功极为了得，身法也是奇快，眨眼之间，已点中了元兵大将的穴道，扛在肩头，反身向山下无人处奔去，元军见主帅被擒，喊声震动山谷，群向其追击。这主帅乃是何人，周芷若怎不大惊，慌着喊了一句：“不妙！”动足就要奔下，却给赵敏拉住，道：“你伤势不好，我去便是。”言罢轻功一抖，如溜轻烟一般，径自下峰而去。
　　赵敏心系兄长，不敢放松，追得紧迫，知晓明教之中轻功如斯者唯有一人，定睛看去，果真是那青翼蝠王韦一笑。他使得此『擒贼擒王』之计，又有意卖弄本领，将王保保扛在肩头，忽然远远向前掷出，元军大声呼喝，只道世子爷要在岩石上撞得头崩额裂，筋折骨断。韦一笑正待去接，要元兵晓得他的轻功奇高，哪知有人身法陡快，抢先一步，在王保保落下时离地五尺，已赶到接住，韦一笑看清来人，微微一愕，退后两步，道：“郡主娘娘？”
　　赵敏抱住王保保身子，扶他站定，连问：“大哥你可没事？”王保保不意危急之间竟得赵敏来救，微微一惊，摇头道：“无妨。”此时张无忌也远远得见，看到此人竟是王保保，这一下确也大出他意料之外，想起先前应诺过周芷若的话，忙着轻功一抖，奔将过来，眉头微皱，喝道：“韦蝠王，切莫伤人！”
　　此时杨逍也跟着过来，见赵敏搀扶着王保保的身子，忽然心念一动，朗声叫道：“蒙古官兵听着，你们世子爷已落入咱们手中，急速退至山下，免得害了他的性命。”
　　“不准退！”王保保身陷囹圄，仍然纵声呼嚎，毫不畏惧。指挥这元军万人队的万夫长又惊又急，心想若是当真伤了世子爷的性命，汝阳王执掌兵马大权，赫然震怒，说不定要全军都要杀头，只盼传令退兵，但又听王保保言语，一时间难以决断。
　　赵敏拉住他手臂，心中苦楚当真不可形容，喉咙一哽，道：“大哥，今日战事……已成定局。”王保保浓眉紧蹙，昂然道：“我军兵精马壮，岂肯畏缩于草莽之手？”
　　赵敏道：“今日不退，徒害无辜性命。大哥且听小妹一言，暂避其锋，我担保明教无人来追，待大军退出与爹爹汇合，一切再从长计议。”当下扶住王保保，顺手点中他哑穴，又以蒙古话朝那万夫长吩咐，这万夫长曾经见过赵敏，识出她面目，又看世子爷并不阻拦，本也有退去保全世子性命之心，当即遵从后退。
　　王保保见了此景，自知当真不可挽回，闭目待命。明教弟子有教主令，不俘王保保，自也无人擅动，只将他带来的蒙古兵驱逐下山，常遇春见山上放下王保保来，料想教主另有深意，心中亦不愿就此俘虏这位自己的头等对手，当下也未派兵截杀，如此，元兵方退出山外。
　　赵敏这才解开王保保穴道，又行致歉，王保保长叹一声，默然不语。赵敏心中极不好受，道：“哥哥，我也实在对你不起。”王保保闻言也不吃惊，苦笑道：“明教五行旗阵之神妙，岂是几日之间凭空生出？想必与你给我的武穆遗书脱不开干系罢？”
　　赵敏正待说话，却听一人轻声道：“世子爷。”跟着人影飞身而落，周芷若已款款立在跟前，青衫随山风而飘。赵敏微一吃惊，不料她还是跟着自己出来，但见周芷若走近几步，站到赵敏身边，对王保保道：“元朝山河气数将尽，这是天命时局，不可违也，今日世子带兵，与明教诸人对阵，确是吃亏于武穆遗书之上。”
　　王保保眼中神光凌闪，道：“果真如此。”周芷若轻敛了袍袖，眺望远处少室山下，但见写着徐常二字的旌旗飘飘，叹了口气，道：“世子统帅有方，实谙韬略，乃元廷不可多得之将才，然名将岳武穆之遗爱，其中神机，实非后人所及，世子生不逢时，确然可惜！”
　　王保保也知岳武穆天纵奇才，又有徐常二人奇袭，道：“我今日败于其下，也不算枉。”周芷若将眸子一垂，道：“那世子也当猜到，是谁将武穆遗书，交到明教张教主手中。”王保保冷笑道：“你无愧是明教的人，偌多年了……总也没易了根性，有尔父遗风。”
　　赵敏闻言脸色一变，道：“不，不是的，大哥，此事……”周芷若却伸手拉过她柔荑，说道：“事已做下，其间诸多原委，我即便讲了出来，世子总不愿听，却是无需提了。你认为我是承父遗志也好，反心不死也罢，只要晓得，今日之败，究由我起，世子心有忿忿，只来寻我的仇便是！”
　　赵敏情知她的一番苦心，泣道：“周姊姊！”王保保盯着周芷若看了半晌，惨然苦笑，道：“败军之将，何足逞勇？”眼下看去，漫山遍野的元兵盔丢甲乱，这一场仗，本有武穆遗书之智在前，又得徐达、常遇春添翼于虎，二人所率教众都是久经战阵之士，兼之人数众多，直逼迫得元军一路西退。
　　赵敏护送王保保出十里外，连声致歉，周芷若跟随在后，一路上人马行在山林道间，眼见夜色沉沉已深，压将下来，叫人憋闷。
　　王保保自始至别，不发一言，只在分手处时，才跃下马背，手上牵了缰绳，定定凝着赵敏，叹一口气。赵敏再忍不住，扑上前拥住了他身子，颤颤唤道：“大哥！”
　　作者有话说：
　　喜欢王保保，北元见吧！
　　

第197章 恩怨了
　　王保保翻身上马，背影孤凉，再没回头地远去，一众元兵随从在后，剩赵敏怏怏于原处。此时月黯星稀，夜色惨淡，周芷若观她身形在月光下十分单薄，心下好生怜惜，突然伸出双臂，将她抱住了。她这么一抱，赵敏一颗心里的酸楚登时倾涌而上，化了一片的软，从鼻中抽噎出声来。
　　风一阵过，月色给峦林密枝遮挡，眼前似乎更黑了一片，周芷若叹道：“敏敏，我晓得你对我是情之所钟，甚么也都能舍掉。你哥哥可以气你、怜你、叹你，却不可以恨你。那索性……便让他恨我好了。”
　　赵敏顿了顿，道：“我知你是为我好的，往后我哥哥恐怕只记得你如何负我，会替我不忿，但顶多暗骂我几句‘死性不改’，却到底也不至于恨我。唉，只是他今日败北而去，你又替我背上骂名，周姊姊，你可会觉得……我其人任性跋扈，反害得身边之人困入窘境？可会觉得……我咄咄逼人，并不怎样好……”
　　周芷若将她搂在怀里，望着天边暗月，说道：“其实我一生受过很多人很多事的逼迫。从小我失了怙恃，再亡长兄，我迫自己要活下去。往后入了峨嵋，又有丁师姊百般刁难、先师严训，诸般种种，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到底有多少次，这时候记也记不起来了。可我——唯独喜欢你的咄咄相逼。”
　　赵敏听了这番话，心中甜蜜，才缓缓好受了些，问道：“你当真喜欢我逼你么？早在万安寺塔下那时，你师父就在你跟前圆寂，你手里剑已刺在我肩头，那时……你心中必然恨我罢？恨我逼你和一个将敞开心扉的朋友刀兵相见，恨我逼你和我做大仇死敌。”
　　周芷若闻言，想起了灭绝圆寂那天，万安寺火光之下，赵敏身披斗篷，泰然自若的模样，心有余悸，道：“那时你竟一动不动……可知我一念之差，险些儿便当真将你杀了。”赵敏微微一笑，道：“那你怎么又不杀我？”
　　当初灭绝惨死，周芷若在万安寺下刺得赵敏一剑透肩，殊不料由此一剑，反而对她情深一往，化仇为爱，自后生出无数事端。
　　周芷若嘴唇动了动，凝向她面目，缓缓地舒了口气，并不作答，只道：“所幸我还不算胡涂，否则酿成大错，却该如何是好？”
　　赵敏心中一阵柔软，对周芷若的言下之意，已是不说自明，抬头望夜，轻轻道：“你瞧这月色太暗，倒不如当初绿柳山庄那样好看了。”
　　周芷若微微一笑，接道：“而今绿柳不复，那赵公子可还打算死守这元廷江山，到身消命殒那刻？”赵敏一愣，低笑了笑，说：“如今我已寻到了比成大业、争天下更令人着迷之物。”周芷若便问：“那是甚么？”赵敏看向了她，一字一顿道：“周、芷、若。”
　　原来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两人在绿柳山庄中所说。只是当年两人说这几句话时心意未通、阻碍重重，今夕话语微改，却是柔情无限。
　　周芷若仰起头来，也看了看穹顶的白月，搂紧了赵敏，口中唤道：“敏敏！”赵敏将手滑到她衣襟敛好，裹隔住些山风，呢喃道：“周芷若，周芷若……我这一颗心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是围着这三个字绕了。唉，周姊姊，九阴真经和九阳神功，皆为当世高深绝学，你从前为求速成，一身九阴到底偏了路子，这下再练九阳真经，却叫我不能安心。”
　　周芷若道：“总归我还没练九阳神功，一切都祸福非知，指不准我命就这样子硬，最后也得化险为夷，鸿福齐天呢。”赵敏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敢骗我，我——”周芷若笑问：“你却如何？”
　　赵敏道：“少室峰上那一次，当时你在我怀里睡了，那刻我真觉着，倘若你敢舍我而去，那我索性杀光峨嵋派的人，非把你气活不可，你若还不活转，我再一掌打死我自己，在地府也不让你安宁。你若不舍得你师姊妹们的性命，眼下可要给我记住啦！”周芷若听她说得热切，叹一口气，道：“我从前不知，早在万安寺塔下以后，心中最不舍的，便已是你。”
　　两人凌着夜里峦风依偎抱着，丝毫不觉冷寒。
　　少室山之困已除，到了第二日，明教义军和各路英雄聚会一堂，始作临别宴。周芷若与赵敏坐在峨嵋派之中，待宴会将毕，便起身来到丐帮众人跟前。周芷若手中拿出一束薄锦，那材质模样竟和武穆遗书别无二致，她缓缓将帛纸摊开，一揖礼道：“这降龙十八掌原属丐帮所有，该当奉还，请史小帮主收回。”
　　史红石微微一惊，命帮中长老收下，又问及她此间原由，二人说了一阵，张无忌又走近来，手里持了一柄青光长剑，走到周芷若跟前，说：“周姑娘，此剑原是贵派……”想到周芷若此刻已非峨嵋掌门，又改口道：“此剑原是峨嵋至宝，那日受周姑娘予剑，由我手下兄弟熔铸，得复旧貌，还请周姑娘交由现任掌门。”
　　周芷若微一吃惊，道：“张公子手下果真将剑铸好？”把剑接了过去。提起一看，居然真是倚天宝剑，只见接续处天衣无缝，只是隐隐有一条血痕，不禁十分惊讶。
　　赵敏在旁也见，想这宝剑入炉烧过，就算重铸，岂能丝毫无损？便也忍不住接过来，顺手往自己带的一柄防身短刀上砍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刀应手而断，切口齐整，不禁赞叹道：“当真好铸剑术！”丐帮群人所见，也不由叹倚天剑当真是削铁如泥、切金断玉，更赞明教旗下人才济济，竟能将断剑重铸复原。
　　周芷若向张无忌致谢，并赵敏二人又行至峨嵋派前，将倚天剑和九阴真经秘籍一并交由静玄手中，道：“大师姊可凭此两件物甚，代代相传，将峨嵋派扬名天下。”她虽自认破门出派，可到底顾念往昔情谊，口头仍是唤静玄一声师姊。静玄心知她去意已决，这估许是最后相见，含泪将东西接过，凝噎不言。
　　峨嵋派门下弟子也不舍其去，多有挽留之意，周芷若只是但笑不语。丁敏君伤势未愈，站在人群之中，见到周芷若人心尽归，又想起当日赵敏所言，心中惭愧，深觉作茧自缚之苦，加之那日元兵来犯，自己更是为赵敏所救，愈发无地自容，低下了头，不发一辞。
　　清如上前一步，悄然拉过赵敏之手，道：“赵姑娘，请你以后好好照顾掌门师姊，我知你是……是她的心上人，她心里只有你一个，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回护你平安周全。小妹盼你二人可以安平欢喜一世，有空的时候，回峨嵋来看一看。”听她这么说，赵敏心中亦生别离之情，叹道：“从来没人跟我这样说过，你是第一个诚心祝我们的，我自然回来看你。”
　　此时方珩腹上伤口已好得七八，也走近问道：“主人，今后你到哪里去？小人，小人……”赵敏转身说道：“我天涯海角，哪里都去得。你今后可不必再跟着我啦！人的一生很短，心中想到甚么，总要去做的才是。”冲他眨了眨眼。方珩微微一怔，不及再问，赵敏已放开清如之手，走去周芷若身边。
　　周芷若与众同门道过别，又向武当派中望去，只见宋青书仍是躺在担架之上，一张脸面无血色，五官已有些扭曲，全然不见昔日冠玉呈面的模样。她叹息一声，走上前去，行礼问好，又对殷梨亭道：“殷六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殷梨亭没料到她会忽然找自己说话，愣了愣，道：“好。”二人步远了些，周芷若便才娓娓道：“殷六侠，贵派宋公子的人品武功，本是这武林中少见的人物，只是一念情痴，堕入了业障。此事我想也慨然，他的痴缠不休，致使中间生出了许多事，到如今，只盼待他身子恢复些时，还请殷六侠再向张真人和宋大侠美言几句，容他重归武当。”
　　“回武当？”殷梨亭道：“恕我冒昧，周姑娘为何替青书说话？”周芷若道：“他一片痴心，错付于我，种种错处，亦种因于我，我不愿见他一生尽毁……多少也尽力些。”
　　殷梨亭越听越感怀，终是道：“我这师侄忤逆犯上，死不足惜，实是敝派门户之羞。不过眼下我瞧大师兄心中又懊又恨，既心疼独子伤在二哥手中如此之重，可想起青书那些罪行，又恨不得他以死谢罪。唉，大师兄估许尚且心疼，周掌门之请，我自当一试。”他心肠本软，想到宋青书总归是宋远桥亲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实也不忍了。
　　“多谢殷六侠。”周芷若敛眉揖礼，道：“求情之事，或请明教张教主共去，更为妥帖。”殷梨亭再行应下，此时赵敏走近过来，拉过周芷若的手，轻轻道：“周姊姊，该了结的都作休了，我们也走罢。”
　　周芷若刚要回话，忽听得一道冷冷的嗓音响在身侧：“赵姑娘，九阳神功的秘籍，拿到了么？”赵敏也听到这语声，心里一动，循声望去，果然见那黄衫女子长身玉立，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想起周芷若伤势，道：“拿是拿来了，只都还未修习，也不晓得怎样。”
　　黄衫女子观她面有忧色，叹道：“我会竭力再寻他法，只盼能有转机。”赵敏感念她多番相救，长揖说道：“承杨姑娘数次援手，大德不敢言谢。”周芷若在一旁听着，接口道：“正是，只盼姑娘示知芳名，以便有人心中日夕感怀。”赵敏闻言苦笑不得，向她看了一眼，果然见到周芷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黄衫女子看她二人醋海翻波，面上也不起伏，倒落落大方，裣衽还礼，微微一笑，道：“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终南山……”赵敏喃喃想着，却是对此毫无头绪。黄衫女子唇角笑意愈浓，道：“许问会期，山风有应。赵姑娘想知道，日后尚且时日久长，我慢慢的说与你听。”言罢右手一招，带了随来的八名少女，飘然而去。
　　史红石见她欲走，忙叫道：“杨姊姊！”却见黄衫女子越行越远，出殿门后，芳踪始终不见，只闻远远从峰腰间传来她的声音：“丐帮大事，还请明教张教主周旋相助！”
　　张无忌听她吩咐，忙朗声道：“谨遵姑娘台命！”黄衫女子道：“多谢了！”这三字遥遥送来，相距已远，仍清晰异常，可见内力之深。她飘然而去，如仙归广寒，在场中人，心下大都不由得一阵惆怅。
　　周芷若紧绷的脸色似乎微微一松，轻声朝峨嵋派众人道：“有缘再会。”赵敏鉴貌辨色，心中暗笑，握紧了她的手，周芷若也未曾挣脱。
　　二人携手同出，时至当下，于天下武林中人跟前，她们再也无需躲藏。众人只见两道身影俏立并行，在殿外透进的阳曦照下，犹如双生并蒂的菡萏，美不可分。
　　张无忌瞧在眼中，也生感慨，动足上前，唤道：“周姑娘、赵姑娘！”赵敏听到他的呼唤，只是轻声一笑，并不回头，周芷若足下不停，回过头来，道：“张公子，就此别过。”
　　张无忌怔怔站在殿中，直至赵敏牵着周芷若离去，他才忽然奔到殿外，却见少室峰上空空荡荡，只漫山的林木，有风呼呼在吹，赵敏和周芷若已然不知何踪。
　　作者有话说：
　　在此结局怎么样？
　　

第198章 会故人
　　赵敏携了周芷若之手自少室山而出，往山间歇息一夜，第二日再行上路，虽无定去处，但总归先离此地。其时光阳大好，两人恰路过当初易三娘夫妇所居的小茅屋，赵敏回想当日与周芷若来到少林的情景，想起杜氏夫妇如何死于非命，心中感怀，道：“咱们进去瞧瞧。”
　　推开院扉，只见篱笆墙下不知何时开了几株杜鹃，红颊粉颈，挟翠欲滴。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
　　周芷若跟着跨步入内，想起先时与赵敏扮作夫妻同住于此的时候，相距如今，中间却是隔了诸多的事端，只觉心底一片慨然，再看院外杜氏夫妇的坟头，如今已长了几寸青草。二人双手紧牵，默然不语。半晌，赵敏才放开她柔荑，自怀中摸出那块绣着墨虾的素帕，心念一动，问：“周姊姊，那个小木人在哪里？”
　　周芷若道：“我收着。”自袖里将东西拿出，赵敏一见之下，又是心有余悸，道：“当天在少室山上，你将这东西从我身上拿出来，又交还给了我，我便知晓你……你是打着要与我此生别离之心。”
　　周芷若看着自己雕刻的赵公子模样，折扇束冠，不由前事俱往，万安寺，绿柳山庄，海船上，灵蛇岛，一幕幕依稀如昨，喟叹道：“那今后我将此物贴身带着，瞧着它……就好像见着你一般。”赵敏笑道：“呸，好好的大活人在跟前，你却要去对着一块木头，这是甚么道理？”二人谈笑之间，只觉劫后余生的喜乐。
　　次日再行，已至城郊，赵敏寻得一处客栈落脚，周芷若静坐房中，便将九阳真经摊开在眼下看，她自第一卷经书，先行往下翻看了几页，只觉这真经当真是门极深奥妙的武学，随意几眼瞟过，便见那经书上写着一门逆运真气通三关的内功心法。这心法以九阳真气从丹田向任督冲三脉的阴跷库流注，折而走向尾闾关，然后分两支上行，经腰脊第十四椎两旁的辘轳关而至玉枕关，这与寻常武学中所用的冲穴之法却是迥异，乃是实实在在的逆行真气，如此用功，便是康健之人也要心无旁骛、平静无忧的修习，更遑论她这样木中枯朽的身子。
　　这时赵敏手里正拿了新买更换的衣裳过来，低头见了那真经上的文字，直呼一声：“瞧来不是那样好练的功夫。”周芷若道：“张公子武学天资不弱，也练了四年上下，可想而知。”
　　这日周芷若先行将第一卷诵读过几遍，背得熟了，然后才参究体会，自第一句习起。运气游走之间，只觉丹田中暖烘烘的、活泼泼的，真气流动，遍于四肢百骸，心地空明，周身舒泰，便知这是上乘的功法。
　　赵敏一直不甚放心，坐在一旁，观她面唇如常，甚至反现红光之色，便知这九阳神功目下是未遭她身子相斥，心中悬着的大石终是缓缓落了下来。一连数日，周芷若每天均将真气在体内依法绕几小周天，自认不敢急于求成。要知越是高深的武功，越发要一顺自然，并不强求猛进，方可练成真正上乘的内功。往日她便为求速成，营营而修，才得了这一身古怪的九阴内力，这下练功却是关乎性命，自不敢大意，是以每日行功至此，便即收住。二人说起运功之感，皆觉甚有痊愈之机，不禁欢喜。
　　是夜寝时尚自晴好，哪知半夜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赵敏听到雨声，给搅得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伸手往侧面去探，触手之下却如火一般烫，她心头一凛，惊起坐身，只见残余火光之下，周芷若面唇惨白，不住发着细汗，湿得额角碎发也贴在脸颊。
　　赵敏慌着去触周芷若额头，只觉犹如摸到一块烧红的烙铁，惊呼一声：“芷若？”周芷若只是昏昏沉沉，睁眸看见跟前的赵敏也是模糊的一团，面颊叫残火那么一蒸，眉眼愈加饧涩起来，只听得一阵杂乱脚步，奔出又慌进，原是赵敏拿帕子沾了冷水，忙着回来捂她额头。
　　首脑上一阵凉意，刺得周芷若复了几分清明，可她身子里却觉得冰冷异常，好似血也要凝结一般，很不好受，便晓得自己目下分明是犯起高热，可体内却觉着寒冷，只怕多半是九阴真气和玄冥寒毒在丹田中作怪。
　　赵敏也猜到她是寒毒发作，放不下心，说：“我这便带你去问诊。”连夜寻得城郊一处药庐，深夜之中，那大夫本不开门，却哪抵得住赵敏威逼利诱，硬是让周芷若看过了诊。兴许是因九阳神功之故，周芷若此番寒毒复发，并未持续得久，不一时体内不冷，只是热症，由那大夫开了药服过，赵敏又抱她回去，安置在榻，直守着她安睡，自己才敢闭目养神。
　　第二日清晨，天光将明，赵敏又拿了方子，亲自跑去小院中煎药，实在忙个不停。她手中扇子扇得卖力，只盼快些给周芷若服下，正自忙碌间，忽听得一道冷冷的嗓音在身后说：“这几味药倒是不差，可用量太烈，如此服下，不过两剂，周芷若热症并没稍减不说，指不定要更加发起狂来。”
　　赵敏听这语音颇为熟悉，回头一看，见到来人，不禁嚯的站起身来，又惊又喜，道：“杨姑娘！你……你不是一早便下少林寺了么？”黄衫女子勾了勾嘴角，道：“若说我一直没走，待在那里……就等周芷若病作的消息，你信不信？”
　　赵敏一愣，见她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心头又是感激，又是歉疚，道：“你待我这样子好，又几次三番救了芷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黄衫女子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却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道：“这药虽好，却多半性烈，周芷若眼下身子极虚，喝不得的。”说着走到一旁，扯过院子里桌上杂纸，就着残墨刷刷写了一张药方，递给过去，道：“以此方拿药，再煎再饮，便不会伤身了。”
　　赵敏愣愣接过，只见纸上字迹竟透着几分张狂，与黄衫女子平素的冷然倒是迥异，心中暗诽时，又听得她语声道：“生地牛膝通经脉、补虚弱，加白蜜治伤寒心热，再下白胶，防她吐血。犀角则疗伤寒，治头痛寒热，镇心神，你快些动作给她煎好，莫要误了医治良机。”
　　听得黄衫女子出言提醒，赵敏连忙回神，长揖拜谢，动足要去抓药，却听那杨姑娘在自己背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甚么时候……不是因着她而欢喜见到我，那才算好了。”赵敏脊背一颤，僵了僵身子，不晓得该说甚么，只当未曾听到，低下头快步走远了去。
　　她依方子拿了药，又忙再熬过，盛了一碗，拿到房中。周芷若眼下已然醒来，正靠在榻边歇息，见她进来，盈盈道：“可累坏了你。”赵敏笑了笑，拿匙舀了一口，细细凉过，才喂到周芷若唇边，道：“那你可得快些好起来，我才到底不枉的。”周芷若点点头，张口服下，只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窜进喉鼻里，随即舌上一片苦涩，那药汤流下喉中，却莫名直激得胃里一阵痉挛，反出口来，到底将药给吐了。
　　那药汤流得侧脸脖颈都是，赵敏忙拿方巾去擦，见周芷若被呛得咳个不停，容状极是楚楚，慌道：“怎么会？杨姑娘分明说……”
　　——“只怕是缠经所致。”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回头，便见黄衫女子萧萧然立在门扉边，面上是一贯的冷，道：“她阴阳交缠的内息入了足阳明胃经，是以难服下东西。”周芷若本先听赵敏提及杨姑娘三个字，心中便存着动问，这下甫一见她，更是惊讶，不过她随即宁定，张口唤了一句：“杨姑娘。”
　　黄衫女子点点头，算是会过，当即步近过来，搭了周芷若腕脉。赵敏心疼不已，连声问道：“这药她……她都喝不下去么？”黄衫女子正待回话，便见周芷若一言不发，忽然拿过赵敏手里的瓷碗，仰头将那些药汁一滴不落的喝了个干净。赵敏慌着抢她手里碗盏，却见那碗底已然空了，抬眸看到周芷若薄唇紧抿，颦颦了眉头，到底一言不发，便晓得周芷若多半又在做苦逞能，叹道：“你……你呀！”
　　周芷若咬紧牙关，硬是没叫那胃腹里翻滚的药汤冲出喉咙，生生的忍了下去。原本她喝不下药汁，脏腑中还是一股子浊气盘桓，阴阳难融，又才热症初愈，烧得不甚好受，这下良药入喉，她逞强为了不呕，便运气拿内力去将那些药汤都压往胃腹。这一番动作，竟觉五脏六腑渐渐没了火灼般的痛感，九阴内力反倒是股清清凉凉的真气在体内游走，舒适得紧。
　　周芷若心头惊奇，想：这黄衫女子的方子，难道当真是甚么灵丹妙药不成？怎的这才刚下肚，便显了成效？赵敏也见她周身并无异状，心悬终于落下，喜道：“杨姑娘的医术可当真奇了！芷若，你……你好些了没有？”
　　周芷若点点头，却听黄衫女子嗓音平平的道：“这并非是我医术精湛所致。”赵敏心中奇怪，转头问：“此话怎讲？”黄衫女子道：“你的周姑娘玄冥寒毒发作，寒热交迫，捱了一场病难。这下足阳明胃处缠经，想服药下肚，除了以内力强行压制，恐怕再没旁的法子。倘若我此话说的不错，周姑娘的确动用了体内真气，却反倒未感折磨，猜想只怕是她所修习的九阳神功深了一层的缘故。”
　　周芷若奇道：“九阳神功？”黄衫女子点头，道：“就好比一个寻常人来练这九阳神功，总也要循序渐进，一点点深浸，每到成进之时，都会历得一关，安顺渡过，功夫便可精上一层。你体内最大不同便是练过九阴真经，这阴阳相克，但凡阳息厚浑一成，原本的阴息就要激出抵抗，这才累得你寒毒复发，冷热加身。可熬过了昨夜痛楚，你今日再运九阴真气，都没再发疾症，大抵是那九阳神功深了一许，此劫算得渡了。”
　　赵敏闻言当真惊喜不已，可心头沉吟一想，面色转而又化作不安，道：“那往后九阳神功练得每深一个度时，她便要遭此一回折磨？”黄衫女子点了点头，道：“不过究竟精进多少发作，每回发作的轻重如何，却是不能逆料。”
　　此言一出，赵周二人皆默不作声。黄衫女子眼角看了看赵敏，忽道：“周姑娘身子久遭病怍，又方服苦药，此处若有补身之物，用些也好。”赵敏回过神来，道：“城郊小地方，难有名贵之物，我让大夫拿几枝野人参来煎。”
　　她不迭又忙活了好一阵，待端着煎好的人参过来，见那黄衫女子已孤零零坐在院中的石鼓凳上，一手支颐，竟在发怔。赵敏走上前去喊了一声：“杨姑娘？”
　　黄衫女子没立即答话，只自顾走神，赵敏心想她多半与周芷若无话可说，才孤身在此，又道：“我这下回来啦，进屋说话吗？”哪知黄衫女子仍不作答，赵敏心系周芷若，正要道声告辞，却见她忽然转过头说：“不了……不想看你二人痴缠。”
　　作者有话说：
　　来了！其实不是刻意让周掌门病怏怏，因为还有人要出场【对不起周掌门我想你也不能不听这个人的话】
　　还没画眉呢！你们就想完结了我好伤心(๑ó﹏ò๑)
　　

第199章 青子衿
　　赵敏不甚过意的去，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站在一边，摸了摸鼻子，黄衫女子又幽幽地道：“你的心上人能否救得回来，不待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她面色似乎更加苍白，顿了一顿，道：“周芷若能不能活，只看你想不想要她活。”
　　赵敏闻言一凛，颤道：“甚么意思？”黄衫女子凝着她看了半晌，叹出口气，赵敏但觉手掌一凉，却是给黄衫女子捉住了，赵敏下意识将手一缩，又听其唤：“赵敏。”
　　黄衫女子握着她柔荑，肌肤还是冰一样冷，可眼中却是盈盈，说：“倘若我说，有法子医得周芷若痊愈呢？”赵敏瞿然而惊，道：“你当真……你此话当真？”
　　黄衫女子不答，只怔怔的道：“我从前一直不懂，对你……周芷若分明该恨，却又是如何爱之如斯。后来想想也是，你哪里都好，即便不待人用心，也已然叫人芳心可可、难以自遣的了，又何况是为一人……抛家弃国，往日她再如何与你宿世相仇，到底都再也恨不起来。我时时会想，倘若你肯待我关切几分，只怕我也……”她说到这里，声音竟转柔和，叹道：“可幸你从没待我好过。”
　　赵敏眼下牵挂周芷若伤势，整个心里脑中只是那句话，颤抖着声道：“杨姑娘，你说的是……是甚么法子？”她又惊又喜，一双眼陡然亮了，反抓了眼前人的手，不住问：“少室山一别之后，我知你来此，必有良策，那究竟如何医治？杨姑娘，你快说。”
　　黄衫女子一对妙目凝视着，见到她脸上大喜若狂的神情，轻轻道：“你对于我永远不会这么关心。你要我救得周芷若复元如初，此事我可以做到，但当日在少室峰上，周芷若拟破金刚伏魔圈的前夜，你也去找过我的，是不是？”
　　赵敏脸上微微变色，道：“当日杨姑娘未有解法，但时至今日，凡可治愈芷若，但教杨姑娘你有所命，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难事，我也义无反顾，再无翻悔。”黄衫女子道：“此事也不算大难，我从前也跟你提过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赵敏听她说到此间，神色已是如痴如狂，道：“我从前留书而去、遇上你时，确然是听你说起过——要我伴你去终南山……你如今要我兑现承诺，那芷若定能有救了，是吗？”
　　黄衫女子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若只是随我回终南山，那也还不够。我还要你拿此生的三年光阴来换。”赵敏一愣，放松了手去，问：“怎么换？”黄衫女子凝视她眸，缓缓道：“周芷若如此重创，要活命……又岂在一朝一夕？我会指点她去治疾，只要你许我三年相伴，来换她一条性命。”
　　赵敏低头叹道：“杨姑娘这又是何必？你明知我的心意，难道是这区区三年能磨得平？”
　　黄衫女子冷冷的道：“往日我自认品性修度不差旁人半分，缺的只是不能与你同伴，这下借了给周芷若治疾的时机，我给自己三年……你想一想，若是周芷若复元如初，你定是要跟她去的，那才是真正难以相见……我要困住你三年，非但是不乐意见你二人如此轻易便携手一生，也是想最后争一个机会，纵使你觉得我趁人之危，我也认了。”
　　赵敏道：“那倘使芷若的伤治好，却未及三年……”黄衫女子接口道：“三年之约，多一天、少一天，都算不得数。”
　　赵敏心中一凛，想：这杨姑娘向来冷冷冰冰，可眼下见到她的眼神，听她说话的语气，当真所苦不浅，难道她竟对我如此情深？想到此处，不由得手掌微微颤动，道：“其实以杨姑娘你这等本领，无所不精，天下间本该再也没甚么难事了，可是这下听你说话，我似乎能感受得到，你心中老是有事不开心。唉，你向来待我甚好，只是却需晓得，这情之一字，最在不可谋、不堪算。”
　　黄衫女子微微一怔，道：“你说得不错。我向来事事算得精准，所为所做从来尽于掌握，唯一的不顺意，便在你了。”她顿了一顿，复又叹道：“总归我不会以强相迫，你怎样抉择……我都依的。”
　　赵敏身子一滞，想她一颗心从来痴缠在那一个人身上，如何肯离开所爱，去陪别人三年？但周芷若此刻却是命在垂危，不可不救，一时间心中纠结，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只在怔怔的出神，过了好久，终是道：“但凡能救得芷若痊愈，不过三年命数，我应你就是了。”
　　黄衫女子精神一振，随即又化作黯然，双眼中显得又是温柔，又是戚戚，淡淡吐出一句：“你当真有这样喜欢她？”赵敏笑了笑，想到周芷若，眼中神色爱怜温柔，道：“芷若她一生孤苦，活到如今这个年岁，虽说也不久，可真正快活的日子实在没有几天。你今日定要逼我做这样的抉择，却又怎么还有此一问？杨姑娘，我眼下清清楚楚的问一句，倘若你做了我，又该怎么说呢？”
　　黄衫女子心知她生来是个至性至情之人，万般所为，都是为了周芷若，一时间心中凄惶，道：“我不晓得。我只跟你说，若是你此刻命在凶险，要我去随了甚么人走，我自也与你一般抉择。”赵敏眉目一敛，道：“好，那咱们便一言为定。”言罢一揖作别，再没回头。
　　黄衫女子独自立在原处，望着赵敏背影纤丽，不由心中一酸，后退两步坐回石凳上，抬头又望着穹宇呆呆出神，隔了良久，黯然长叹了一声，手中残留赵敏柔荑的柔软，怔怔的不言。
　　又过得好几日，周芷若身子总归都没再发症，只她也暂不敢再修九阳神功，只顾将养，精神倒是越发好了一些。其时到了夜间，房里灯烛影影绰绰，赵敏倚靠在榻，将周芷若抱在怀里，轻轻陪她说话。
　　忽然窗外呼呼的刮起风来，啸声凄厉。赵敏听着风声，动唇唤了一句：“芷若。”
　　“怎么啦？”周芷若这几日与她长自相伴，只觉欢喜庆幸，这下听她语声有异，便捉住那柔荑握着，另一手点她鼻尖，笑道：“你今日怎么欲言又止的？”
　　赵敏见周芷若面容在灯烛下越显娇红，听她语声又颇为欢喜，念头一动，想起与黄衫女子的三年之约来，陡然一愕，心中千回百转，出了口，只道：“看近几日你身子又渐渐好转，没再犯症了，我……我心里实在欢喜。”周芷若轻轻捏了她的脸颊，故作恼气道：“还好脸说呢，近些日子你时常神神秘秘，跑哪里去啦，白日寻你都不见人，却不晓得在作忙些甚么。”
　　赵敏听着她的语声，很想也挤出一个笑来，却终归无力，只淡淡道：“我读了几页医书，在研学些栽种草药的法子。”
　　“甚么药？”周芷若放开了那面颊，手指尖似乎还余有赵敏肌肤的凝滑之感，不禁心中一荡，盈盈笑着望她，道：“难不成你整日待在此处，终是受了目染，要改做这药贩子的营生了么？”
　　赵敏的嘴角终是微微一扬，捉住她纤瘦无骨的柔荑，握在手里轻轻摩挲，唇缘开合，说：“我不做药贩子，只打算种文无这一味草药来的。”她讲到这里，将周芷若手掌拿在心口置了，又缓缓的道：“医书上说，文无草味甘而重，故专能补血。你先前捱得那血虚发热的病症，拿归身来补血，却是再好不过。采好后只需拿酒浸洗过了，水煎温服便是。每日估摸得二钱的文无身，一天吃上两剂那药，定对你身子实有裨益的。只是文无此物，其身补血，尾却破血，实要留意。”
　　赵敏不通岐黄之术，周芷若是晓得的，可眼下却听她将这用药之理说得头头是道，便知赵敏此番为了自己，定是暗自花了不少心思，心中甚暖，面上却怔了一怔，不过她神情转瞬宁定，揽靠着赵敏紧了紧，笑道：“有赵大名医妙手回春，我往日便是再不怎么争气，这下终归都得好起来。”
　　“是啊，你会好起来……总会好起来的。”赵敏像是应和又好似自言自语，低喃了这一句，将唇瓣贴在周芷若脸庞上，耳鬓厮磨般幽幽的道：“算算时日，该是差不多了。”周芷若闻言心头莫名一颤，怔问：“甚么时日？”
　　“种文无的日子呀。”赵敏淡淡一笑，凑过去在她粉颊上轻轻啄了几下，柔声道：“我要给你种一片文无草，时时伴你，便你采撷入药。这东西……大抵就在每年端阳节后个把月里开花，恰是眼下时节……你只要瞧它的花开过三次，便甚么病灾也都好了。”
　　周芷若看向了她，敛了玩笑，道：“敏敏，你有事瞒我？”
　　赵敏也定定看着她的眸瞳，说：“芷若，我久以前初初动心，便只盼我不是蒙古人，也不是绍敏郡主，咱俩就可没那样多的苦受。事到如今，这想法却是半点未曾变过，眼下是，将来还是……哪管我做甚么，总也是为了你的。”
　　周芷若轻轻敛下了眸子，听着她情致缠绵的话语，心中感动，轻道：“真正深情之人，碰在一起，互相爱上了，才会真正的爱惜对方，远胜于爱惜自己。”赵敏伸手搭在她掌背上，娓娓道：“就如在少室峰上那时候，你待我的一片深情。”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禁想起当日，在六大门派高手和无数江湖豪杰的睽睽众目之下，她二人双掌交叠，缠绵互怜，将所有环伺强敌、天下冷眼全都视如无物，那才真正是旁若无人。
　　周芷若想着想着，忽然眼圈一红，又窝身到赵敏怀里，默了半晌，才轻飘飘吐出一句：“你心里有甚么事，只跟我说了罢。”
　　赵敏心中栗六，想到这几日诸事妥当，多半该要随黄衫女子去了，这下再闻周芷若的动问，鼻中陡然一酸，道：“周姊姊，你好好看看我罢，下次再见面时，已是三年之后了。”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长副本！
　　

第200章 观天意
　　房中的灯火将尽，窗外风过，残光又晃了一晃，周芷若仍是不说话。
　　自赵敏道出与黄衫女子之约与治愈之法后，周芷若便不说话了。烛火之下，那弯眉上略略蹙起，仿佛已将霜雪凝结。
　　赵敏知晓她心中之怨，深吸一口气，终是道：“芷若，我至始至终都是这句话——我要你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不论要我去干甚么天下间的大难事，只要你好……”
　　周芷若眉目低垂，整个人淡得好似要化风而去，幽幽的道：“当初我差些命丧黄泉，活转过来那刻便想，咱们两人出死入生，经历了偌多巨变之后，终能相聚，我心中是深深感谢苍天眷顾的。直到眼下我身负顽疾，不好愈可，却是不敢再奢上天顾怜一回。我只怕这世事不偏不倚得狠了，倘若我这样子贪心，老天爷非要从我这里拿走些甚么紧要的牵念，才肯让我痊愈，如是那样……便纵有绝世武功，我也不肯修习保命。”
　　赵敏闻言，心里又是凄凉，又是感动，道：“芷若，我这几日，心中有无数的话待要向你言明，却屡屡顾念起你的性子，想到倘若与你道清实情，只怕你是不肯答允的，果真……果真如此。”
　　周芷若不接话，只轻声道：“这几日你研读医书，只怕没少向杨姑娘请教罢。她功夫实高，岐黄之术也精纯，似乎这天下之事都无一不通。何况人又生得好，虽然平日瞧来冷冷冰冰，可待你……却到底存了这么些温的。”
　　赵敏听她说这些话，想到分别在即，竟越听越是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旁人千般万好，与我又有甚么相干？芷若，我俩这般相爱，为甚么你又要多心？除你之外，我一生一世，从来没动心过别的姑娘，往日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对你多心。你所以答允了她，总也是为着我好。这杨姑娘既想出这个妙法儿，存心来跟你我为难，即便我不肯受此恩惠，你又能不与她去么？”
　　赵敏愣了愣，倒没想过周芷若竟然这样说。本想着依凭这臭脾气的性子，听了自己剖真吐迹，她不是挣着去与黄衫女子动手，便是打碎牙齿和水吞，无论如何也不肯用自己去换求生之机，何况黄衫女子待自己非比寻常，周芷若是瞧出来的。可眼下却听她说得温和，不由大是称奇，道：“芷若，这么说，你肯允我？”
　　周芷若向她看了一眼，道：“我眼下去寻姓杨的女子打上一场，再和你生一场气，说我宁死也不受你的好意，这倒不难。但——敏敏，我怎么也不该辜负你一片苦心。你我之间交的是甚么样的心，生死也共过了，我难道不信你？”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又是一阵心酸，道：“周姊姊遇上与杨姑娘有关之事，难得不发作一回，我却不惯起来，可惜都来不及欢喜……”周芷若道：“总之你已是答应人家了，我再不肯，又有什么用？唉，前事今时，相去倍蓰，我若早一日好，你也早一日安心。”
　　这话说罢，两个人默然不语，只零星灯火幽幽，头顶一顶青纱帐，愈发地透出森森惨意。
　　赵敏忽道：“三年又算得了甚么？纵使杨姑娘再困我三十年，我心中也还是一般。周姊姊，你只管踏实医治，莫忘了从前在濠州喜堂之上，我对你说过的甚么？”周芷若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我死过一次，总觉着那是你许久之前同我说过的话啦。”顿了顿，又道：“嗯，倘若那杨姑娘也同你来一个『偏要勉强』，我瞧你却该如何是好？”
　　原本二人别离感伤，赵敏却听到她的玩笑话，知她有意宽自己心怀，禁不住也道：“我怕什么？待三年期满，我知周姊姊必会去找杨姑娘要人。那时候呀，哪管杨姑娘武功再高、手下再强，你也定会将我夺了回去，是不是？”
　　周芷若脸上微微一怔，笑道：“如能那样，我天涯海角也找去。”
　　这一夜二人牵着心事，辗转难眠，索性都不睡觉，如此依偎着说话。赵敏要周芷若讲些从前在峨嵋的经历来听，周芷若念及分别在即，何事不依，当即娓娓道来。在说到灭绝师太传她那一招『非花非烟』时，忽地只觉唇上一刺，原是赵敏忽然凑近，轻轻咬了自己一口。
　　周芷若愣了一愣，笑道：“做甚么？是你要听我在峨嵋派时的事，怎么又不乐意啦？”赵敏不说话，只是听到『非花非烟』此招，心中想到了从前两个人漂流海上、生死与共的日子，凝向周芷若的神光中又是不舍，又是动人，忽然搂过她的脖颈，朝周芷若吻了上去。
　　不知到了甚么时辰，赵敏真也倦了，还不忘敛了薄被给周芷若盖着，自己才胡乱倚到一旁，过不多时，便即鼻息细细，沉沉入梦。只她心怀有事，寝不踏实，卯时将初才睡了，未及辰时方中便醒，醒过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窝回了她怀里，两人搂抱一处，似乎总没甚么能分得开彼此。这下看去，也不知她眠的甚么好梦，嘴角微微勾着，宛似一株春睡海棠。
　　赵敏心中暗自叹息，适才自己盖被之时点中她昏睡穴道，只盼周芷若可寝得安稳，莫见离别。眼见日头不早，夜里的斜风细坠，都在窗外雨歇，便听得晨鸟啁啾，嘤咛婉转，恰如情人娇缠。赵敏凑过头去轻啄了啄周芷若嘴唇，眼中一片爱怜，其间缱绻不舍，何足之深。
　　她穿戴齐整，拿水梳洗一阵，便才又坐回榻边，抬手抚了抚周芷若睡颜。赵敏观她俏脸微微扑红，似在做着好梦，又一番左思右想，终于是硬起心肠，悄然离去。她对周芷若情深爱重，如此割绝，实系出于一片爱她的深意。
　　客栈中仍自一片静静的，赵敏缓步到门前，只见黄衫女子早已等在此间，她身后站了一个手持长萧的婢女，正牵了两匹良驹。
　　黄衫女子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那眼里微可见盈盈，照面道：“我方才还想，你要与周芷若话别多久。”赵敏喉中哽了一下，道：“我依约前来，也望杨姑娘能信守承诺。”
　　“你且置心，小虹会留下看顾，帮衬她治伤之法。”黄衫女子言罢略略抬手，那侍女便恭恭敬敬的把缰绳递在掌心，她牵了马儿走近几步，又分出一根给赵敏，道：“这便走罢。”
　　赵敏怔怔瞧着手里的缰绳，一咬牙，狠下心要一走了之，忽然腿上一酸，竟然跨不上去。要知以她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强健，又是蒙古出生，岂能骑马骑成这样？
　　黄衫女子饶有深意的冲她打量，见赵敏羞得面庞也红了，嘴角微微一勾，冷笑道：“小虹，去备车马来。是我疏忽，只想策马赶路快些，却不意赵姑娘眼下……骑不得马。”
　　赵敏脸上微窘，放开了缰绳，兀自站到一旁，只垂着头一言不发。过不多时，那叫小虹的婢女便妥当好诸事，撩了帷帘等她们上去。黄衫女子也不先行，只拿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敏。赵敏不想与她提及此事，强作镇定，欲上马车，却见眼前伸过一只苍白的手，作势搀扶。赵敏也不去受，兀自咬了唇瓣，挨痛硬生跨将上去。黄衫女子僵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敛在袖中，淡淡一笑，也随着进去。
　　马车缓缓而行，蹄声也听得清晰，赵敏倚在一侧坐了，也不说话，只撩帘怔怔瞧着客栈方向，实不胜眷念。
　　“你就这样走了，伤心吗？”那道冷冰冰的嗓音又响在身旁，赵敏回过神来，道：“拿三年换个医治之法，我与芷若尚有地久天长，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依我说，该伤心的是杨姑娘你罢？”
　　黄衫女子被她哂了一句，也不着恼，眉梢轻轻一动，凝她看了一阵，道：“因着此事，你心里怨过我吗？”赵敏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到底都没救芷若的义责，这样一欠一报，算个清楚，也好。”黄衫女子苦笑道：“你就这样不想与我多有一分的牵扯？”
　　赵敏观她神色，竟透出几分凄然，不禁心念一动，说道：“杨姑娘，你待我一直很好，且别说于芷若有施针活命之恩，在那往前，你对我周至相助，实解了不少难处。可这些……还是搏不了我的欢心，眼下你拿手段硬逼我与你同去，却又有甚么意思？”
　　黄衫女子闻言，怔怔的待了一会，忽转眸凝视她脸颊，那眼神既冷又灼，水火杂掺，口中道：“你与周芷若纠缠一处，时日不过一岁上下，如今却要陪我整整三年，又怎晓得我不会令你移步落心？”
　　“这同所伴时日不相干的。”赵敏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天下间我只要她一人，你就是再喜欢我一百倍，我也半点不稀罕。”
　　她这话一出口，当即两厢沉默。黄衫女子眼中的火霎时褪了，复为沉沉渊黑，动了动唇，淡淡道：“你歇憩会罢，终南山路还远着。”言罢转过头去看帘外，面上神色莫测。赵敏自知言重，也不再说，倚在一旁斜靠着，该是昨夜寝得太少，这下于马车颠颠簸簸中，甫一阖眸，便即困意浓烈，不觉竟睡了过去。
　　听她呼吸平稳，黄衫女子这才略回过眸，便见赵敏一张娇颜，胜似桃夭，不禁心念一动，伸手想抚她脸颊，却猛地里瞥见她颈处衣襟微敞，其下肌肤白皙，上面恰开着冽冽红梅。
　　黄衫女子喉咙一哽，将手攥紧了，放回膝上，长长一叹，阖眸不言。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治愈之法是甚么？
　　

第201章 碧海潮
　　是夜海面轻烟薄雾，周芷若立在船头放眼观赏，却无半点心旷神怡。只见她长发披肩，身形纤瘦，那青衫给月光一映，更是萧然，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片木叶悠荡。
　　她怀中藏着一封留书，却是那日赵敏去时，在案几上，那个小木人底下压着。周芷若醒时取过来看，果真便是别离之句——
　　芷若：
　　见字如面。展信时，莫敢言身在何方，思吾不见，莫敢想卿何惶之，何孑之，何恚之，何凄之。逢尔正煎阴阳大劫，见捱苦楚，本当长伴左右，何来相离。只卿命在凶险，凭极虚之脉络，修九阳之在体，日夕深强，恐危矣。如此境遇，吾岂能见之？适目下堪有其法，可保卿复元如初，纵累我暂离暂欠，自也心甘命抵。你我情深如斯，灵犀互通，必不以此相阂。别汝不辞，身当再次，吾心实愧实恸，相负良多。吾之此由，念卿可懂，肃此寸衷，情逾骨肉。我心皎皎，云间月照，三年为期，卿务珍重万千，事事思之慎之，当图再会。
　　敏字
　　周芷若如今不看此信，也已可背出其中字句。此时坐船幽幽晃荡，夜色已深，一个黑衣少女走近过来，道：“夜深寒重，周姑娘可早些休息，明日醒来约莫也到了，届时我会唤你。”
　　周芷若偏过头看她，道：“杨姑娘既派小虹姑娘跟来，想必你的奇门之术深得其心。我曾到过桃花岛，那上头或有高人所在，奇门阵法甚是高深，明日还需仰仗姑娘你的相助。”顿了一顿，又道：“前些日子在船上，一直盼着上岛，如今真要到了，却反而不踏实起来。”
　　小虹道：“刀剑中的铁片我已看过，上头的机关确然构筑巧妙，巧在这桃花岛与我家姑娘祖上也颇有渊源。我家姑娘说，虽纵是取了总旨，周姑娘命由天定，她不是仙神，也无力胜天，但此番你许给她一个机会，无以为赠，要我务必竭力以赴。”
　　周芷若叹了口气，看向海面，墨蓝犹如一片深布，海风寂寂，她独个人盈盈而立，又想起当日，黄衫女子让赵敏去煎人参时，与自己对话的情景。原来赵敏只当自己为爱而走，一别三年，却不晓得当日黄衫女子之言，掺真掺假，实则大有内情。
　　彼时赵敏将才出门，周芷若便脸色一变，手捂心口，衣襟也揪皱了。黄衫女子见状，却似有些恍然大悟的模样，并不很吃惊，问道：“你又有哪里不适？”正待替她把脉，却听周芷若咬着牙道：“劳杨姑娘……点我脑后玉枕、臂上曲泽两穴。”
　　黄衫女子一愣，动手拍在她穴道之上，但见第二处刚点完，周芷若脊背猛地一颤，忙拿手捂住了嘴，呕了几呕，面上神色也扭曲了，显然极是难受。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来，只见唇缘一丝鲜血，掌心更是一滩殷红，顺着皓腕流将下来。她这下渐渐平静，却是面淡如水，起身把手到盆里净了，将那些血水从窗泼出去，又走回榻边，拿素巾拭干了手，一干动作竟是不徐不疾，细细缓缓。
　　黄衫女子看得心头一唬，走近搭她脉搏，诊了片刻，叹道：“果真如此。你以内力将呕血压回，硬是忍到现在。若非要我点你穴道发散，这气虚失摄，血热妄行，停积于体内，一时难以消散，成为瘀血，那便更是大损。你为了不给她瞧见，竟能忍得这样的苦楚？”周芷若眉梢极淡，动唇道：“敢问杨姑娘方才诊脉如何？”黄衫女子怔了怔，吐出一句：“经脉大虚，较之先前更是不妙。”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说我体内有速成的九阴真气为根，再练九阳神功，那是权且一试时，我便知晓会有今日这般境况。”黄衫女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复又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却不知能不能成。”
　　周芷若脸上一变，忖了忖，惊喜又化作淡然，苦笑道：“杨姑娘有法子，却不当着敏敏的面说，只怕也并无把握罢？”黄衫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道：“确然，这话我不打算告诉赵敏，就怕她担心。”周芷若道：“那杨姑娘既肯跟我提及此事，想必已是打算告诉我的了？”
　　黄衫女子道：“周姑娘想听吗？”周芷若道：“愿闻其详。”黄衫女子道：“你如今要根除玄冥寒毒，非九阳神功不可，但始终阴阳相克。其实你修习九阴的功夫不易，奈何步入了邪道，这上乘的九阴真经你偏取了歪路子，体内固结的九阴真气便成了祸害。然此等绝世武功，又岂能没有引导之法？”
　　周芷若道：“我的确修习了速成的九阴真经，但正本我已写过给敏敏，那里头都是循序渐进的修为，不曾有过引导速成真气之法，否则我也不会不练，弄成现下这般。”
　　黄衫女子道：“我家祖上与这九阴真经倒还有些渊源，传下来一些故事。贵派……峨嵋派的创派祖师，乃是郭靖大侠的小女儿，此事你该知晓。当年郭大侠就曾习得全本的九阴真经，得了一身盖世武功，镇守襄阳，方有英雄之名传于后世。后来这部九阴真经，便让黄蓉女侠藏于倚天剑中，传与自己的小女儿。说到底，倚天剑还是你峨嵋派的至宝，周姑娘断剑之时，取得的难道不是全本的九阴真经？”
　　周芷若奇怪道：“我确是从倚天剑中取得的秘籍，若说残缺不全，那断无道理。”黄衫女子道：“这却不该。我所以如此笃定，只因这九阴真经在我家中传下一些遗刻，可惜仅为对付本派功夫的法门，是《九阴真经》的一小部份。我家祖上相传，说那真经中最重要的乃是一篇梵语音译总旨秘诀，不过并未传于我门派后世，料想那总旨中定有引导真气之法……”她话音未落，周芷若心念一动，道：“杨姑娘！你说总旨？”
　　黄衫女子止住了话茬，道：“周姑娘想起来了？”周芷若道：“想起来了！那刀剑中非但有秘籍与兵法，更有一块铁片，指引说那总旨便在普渡山东一座世外小岛之上，从前我曾按图索骥，和敏敏去寻过，却因遇上高人布置的奇门之术，并无所获——杨姑娘是说，那总旨可治我邪门真气固结之顽症？”
　　黄衫女子道：“或能有引导真气之法，或可散尽邪功，但谁也没有读过那篇总旨，能不能成，那也不知。”想了一想，又问：“你说普渡山东……难道是……是桃花岛？”
　　周芷若讶道：“正是。杨姑娘也晓得？”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我祖上与桃花岛也算曾有渊源。”周芷若闻言暗自吃惊，想：这黄衫女子的来头可真是不小，听她说家中仅刻有九阴真经的一部分，她习练过后，功夫已然如此不俗，这其中除去九阴真经乃盖世武学之外，想必她门派的武功也大有厉害之处。
　　黄衫女子看她思量不语，又是微微笑道：“不过取来总旨，你究竟能否痊愈，我也难知。若然不好……”周芷若道：“若然不成，我这条性命，也就到了头了。”黄衫女子道：“此事……要我替你瞒住赵敏么？”周芷若道：“你先来与我说起此事，却故意支开她，我便知你不会告诉她。”
　　黄衫女子眼光微动，轻声道：“周姑娘之聪慧，不比赵姑娘差，难怪往日里你二人也斗智斗力……”脸色变了变，复又淡然，说道：“你若要去桃花岛取秘籍，我手下有婢子颇通五行奇门之术，倒是可以用得上。”
　　周芷若道：“杨姑娘如此帮衬于我，想必已想好要我如何报答了？”黄衫女子笑道：“我救你性命，也不要你报答，自然是去找赵敏还我了——她还欠着我一件事，眼下我已经想好。”
　　周芷若心中一提，忍不住问道：“你要敏敏为你做甚么事？”
　　黄衫女子道：“原本我打算在你去寻总旨时，让她陪上我一段时间。我原想找到九阴的总旨谈何容易，少则三年五载，却算不尽天意——你已知晓总旨的所在。”
　　周芷若想：她果真要敏敏伴在她的身边。冷笑道：“既是如此，那杨姑娘反而还打算遣婢女相助，岂非自断出路？”
　　黄衫女子也冷笑道：“我这个人气量不算太小。”周芷若知她在暗讽自己小肚鸡肠，说道：“不巧我这个人却是斗筲之器，杨姑娘之意，你不告诉我便也罢，我眼下既已知晓，难道还能任你成事么？”
　　黄衫女子道：“你寻总旨修习，若能不死，赵敏定然要和你走的，那样我也算得了最后和赵敏相处之日。若你死了，说不定那会儿你的心上人已移情别恋……感情之事，谁又敢说得太笃定呢？周姑娘可是心有悸悸，不敢应我么？”
　　周芷若被她一呛，倒不好说不，说道：“我答应你此事不难，却替杨姑娘觉亏。我已知总旨何在，压根儿用不着三年五载，姑娘你的如意算盘倒是错打了。”
　　黄衫女子冷笑道：“那倘若我非要三年不可呢？明天的事总归祸福非知，周姑娘若敢答应，我也敢一赌。”
　　周芷若本不愿与她定这个约，但心中也隐隐觉着，倘若自己一命呜呼，却不盼赵敏殉情相随，只因在这世上，赵敏并非无牵无挂，不似自己孑然一身，父兄之情、亲人之爱，岂可轻贱？虽不甘心，但若有黄衫女子在旁，说不定可劝得赵敏不死，即便其心意已决，有这位医术高超的杨姑娘在，总也可寻一个安静、不苦的法子……思及此，心中一酸，昂然道：“敏敏与我之情，岂同泛泛？——三年罢了，又何足惧之？”
　　当下二人才算说定，周芷若唯恐赵敏知晓，惊了芳心，又道：“还请杨姑娘保守此秘，莫走漏半点风声，敏敏智计无双，要瞒过她……可得处处留心。”黄衫女子点头回：“自然。倘若你活不下去，她晓得了一切，只会深恨我撒诳骗她，令她苦等整整三年。依凭她的性子，若不殉情，多半会大怒而去，终身怨我，是以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周芷若道：“那便多谢。”
　　黄衫女子看向她，幽幽叹道：“当日我见你在天下英雄跟前，坦然露出手臂那刻，便晓得你这人痴妄无明……偏偏遇上了她那孽缘纠葛，多半会同古来情深种一般，不能永年的。”
　　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默默待了一阵，才听黄衫女子冷冷的声音，幽幽荡在室内，道：“你事事为她打算，那若是三年之内，你活着，她却移情别恋，又当如何？”
　　周芷若阖眸，轻飘飘的道：“三年之后，相守相忘，知天命，无言悔。”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第202章 桃花岛
　　船行许许，眼见暮霭苍苍，烟雾更浓，海上全黑，座船风帆饱张，向东疾驶。阵阵凉风自背吹过，周芷若自回忆中回过神来，放眼望去，但见繁星在天，白雾笼罩，不自觉又摸出那个小木人来，对着月色痴痴的瞧。
　　想当初亦是在海上小岛，周芷若亲手雕琢此物时，心中想到的却并非甚么师命大义，只想自己用十香软筋散将赵敏算计了一场，她该如何怨己？可会伤心？她在荒岛上对自己说过的话，有没有一些是真心的？
　　周芷若思及此，不禁嘴上微微一笑，暗叹：原来我那时候就已经对这小妖女无法自拔啦。将思毕，忽然间船身猛地一晃，力道之大，周芷若惊呼出声，胡乱抓住了船栏，座船震颤一阵，片刻方歇。但听得下船舱中那黑衣少女小虹的声音喝问：“怎么回事？”
　　雇来驶船的舵手回道：“是夜遇海潮，这雾气又重，船身难免不稳了一阵。”周芷若遭这一震，定了下来，这才觉得手中一空，原是那木人已掉落入海，她脸色一变，叫道：“不好！”慌着趴在栏杆望去，只见黑蒙蒙一片，小小的木雕落了进海，只怕再寻不着。
　　她心中不住叫苦，陡然间想起从前对赵敏讲过的话来——“我瞧着它……就好像见着你一般。”周芷若心中一慌，痴怔般扶住船舷，忽然疯着就要往下纵身，却给人从后奔来扯住。
　　“周掌门，你要做甚么？”原是那黑衣少女小虹上来查看。方才船身剧颤，小虹听从黄衫女子之命，护送周芷若出海，犹恐这病怏怏的周掌门磕碰了甚么损伤，正当上来瞧瞧，恰听到周芷若喊那一声『不好』，以为出了何事，快步赶来，哪知却真见她要做这狂事，当下死死攥住周芷若胳膊，惊道：“你这是做甚么！”
　　周芷若却不作答，心中一片苦意，用力挣开她手，撑着身子仍是要往海里跳，小虹大惊失色，待再动手拉她，却见周芷若猛地脊背一颤，身子登时僵了，捂着嘴咳个不住。此时月色皎白，照得海上一片苍茫，周芷若兀自嗽了一阵，坐船也又行了一阵，小虹不敢再动手拉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周掌门？”
　　周芷若自知再寻那木人不着，面露苦色，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难道当真天意如此？”小虹听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多问，叹道：“周掌门该好生休养，方不负了有人的苦心。”周芷若闻言更是心酸，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他们一行人坐船渡海，是沿浙江西路直行，已连过了数日，到得第二天黄昏时分，果然如黑衣少女小虹所说，茫茫大海中，远远已见悬着一座孤岛。掌舵的舵手喊道：“见岸了！”其余各水手舵工翘首望去，无不欣喜。这一路奔劳都是在海上度日，实在苦人，这下见得着陆，也自然欢忭。
　　昨日周芷若弄丢了雕刻的小木人，心中尚自有些郁郁，静静立在船头，默不作声。此时座船已离岸十余里，一叶孤船停在海中，烟波浩淼，真像是一幅墨色山水。周芷若放眼去望，但见山青水绿，晚霞桃红，一如前次。
　　船将近岛，已闻到海风中夹着扑鼻花香，黑衣少女小虹凝了眸子，远远见那岛上郁郁葱葱，绿红黄紫，端的是繁花似锦，不禁想：这里景致这样好，是我从未见过，若在阳春三月，岛上群花盛开，想必更是美极。
　　此时船已驶近，舵工放下锚来，几个水手当先跃上岸去，和舵手船夫一起等在岸边，周芷若最后一个踏上岛来，只见眼前一片密密桃林，晚风徐徐，颇见景致。
　　黑衣少女小虹道：“我观这桃花岛看似静谧，却隐隐透出些深不可测，想必其中有厉害的机关。”周芷若道：“正是，先前我到此处，已见识过这岛上的五行奇门之术，眼下天色将晚，小虹姑娘可要休憩，待明日再入林子？”
　　小虹道：“不！我听周掌门你说，上一次来时，本是依着地图指引，总归顺遂，却忽然奇门八卦之位皆变。我自小也修习过五行术数，知晓这奇门阵法可千变万化，但布置之人总会依照一个阵眼，寻着这个阵眼，再迷乱之阵也定可破之，却断没有你说那样，将阵眼也变幻自如之法。”
　　周芷若想起上回来时，赵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心中一动，道：“你也觉得这岛上有人？”小虹点了点头，道：“我猜想是这样。故以也不必休息一夜啦，总归这岛上的阵法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今夜入林、明日入林，都是一般。”
　　周芷若心想不错，便道：“好，但凡小虹姑娘不累，那可跟紧了我。”拿出那块铁片，看着其上图引，跨步向前走去。
　　黑衣少女小虹应声在后，走出十余丈远，见周芷若身影在花丛中东一转西一晃，霎时不见了踪迹。她叫道：“不妙！”足下轻功一抖，奔上前去，只不见人，再看四下都有小径，也不知周芷若走了哪一条路。
　　她自知胡走反倒会迷失方向，当下回想起那铁片上的布置，惊觉此处机关已然变了，并非那铁片上的构筑，幸而她通晓奇门之术，在原处钻研一阵，即看出此地阵法。但见她在地上站着，左脚后退几步，又斜上几步，看似滑稽无用，心中却已如明镜，向南一条小路走去。
　　周芷若跟着地图走了一阵，回头却不见了小虹，心中不由吃惊，想：小虹姑娘本来就在我身后，这不过才一小阵光景，怎的便不知去向了？难不成这岛上阵法竟如此之玄妙？行步之间，似觉又回到了原地，她不禁叹道：“想往日先师曾说，这天下精于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的高人，便好将屋舍前布置奇阵，我看这桃花岛阴阳开阖之妙，果真非同凡响，自打上次我来过之后，想必此处阵法已被高人所改，否则以我有地图在手，何致于迷路？——和小虹姑娘走散，我看也多半是这高人的手笔。眼下若是乱闯，定然只有越走越糟。”
　　此时夜幕降临，林中无声，不见半个人影。她等了一阵，不见有人靠近，也不敢乱走，难免焦急起来，跃上树巅，四下眺望，但见南边是海，向西是光秃秃的岩石，东面北面都是花树，月色下五彩缤纷，不见尽头，只看得头晕眼花。花树之间既无白墙黑瓦，亦无炊烟犬吠，静悄悄的情状怪异之极。
　　周芷若心中不知怎么，忽感害怕，跃下树来，眼见天色更暗，她脏腑又隐隐开始泛疼，只怕又要咳嗽。无可奈何，只得坐在地下，好在遍地绿草似茵，就如软软的垫子一般，坐了一阵，甚感饥饿。她想：这岛上如今的布置比之先前更是古怪，道路曲折，令人转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小虹姑娘是否迷路，我也只能凭借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易经原理，看能否寻到此处阵眼。
　　当下周芷若又借着地图，自己思量破解之法，向左走去，每到歧路，虽不知好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去，心想但凡不违背易经原理，总不至于危害自身。如此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子，忽听得有人吹箫，乐声萦绕耳际，周芷若定了定神，一抬头，只见皓月中天，花香草气在黑夜中更加浓冽，箫声远远传来，却非梦境。
　　她心中奇怪，想：有人吹箫？会是小虹姑娘么？
　　只因黄衫女子手下的八名侍婢，总是黑衣持箫，白衣抱琴，周芷若当下只想会是小虹，不由一喜，顺着那箫声再行了一会，忽然之间，但听调子斗变，似浅笑，似低诉，柔靡万端。
　　周芷若心中一荡，呆了呆，道：“这调子怎么如此好听？”只听得箫声渐渐急促，似是催人起舞，她只感面红耳赤，百脉贲张，再也行将不得，当下坐在地上，想起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定心神的法门，忙依九阴内功秘诀运转内息。初时只感心旌摇动，但用了一会功，心神渐渐宁定，她缓缓睁开眼来，黑暗之中，那箫声忽然又情致飘忽，缠绵宛转起来，便似一个女子叹息呻.吟，一会儿又软语温存、柔声叫唤。
　　周芷若似乎见到一人国色天香，不可方物，神思一晃，忽见前面两丈远处碧莹莹的闪闪发光，好似一对眼睛，慎人得慌，又猛地给骇得惊醒。她扶着高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却听得一道语音清脆，钻入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好听——“这样多年了，还有人能走得进来，有趣，有趣！”
　　周芷若只听得这一声丽音，好似从穹顶投下，心中大奇，不由循声去探，但此时她身处之地云影繁密，天上虽有明月，可月光都被层云密密的挡住了，透不进来，抬眸间，只见一片花树的暗影。
　　“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周芷若纵声唤了一句，却不闻答话，只那箫声再起，如大海潮浪之声，情致飘忽，缠绵宛转。她方才尝过此乐声的厉害，不敢小觑，当下稳住心神，运功抵御。怎奈这箫声也似和她较上了劲，听来声声浩淼，仿佛远处潮水缓缓推近，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山，忽而冰山飘至，忽而海水如沸，极尽变幻之能事，而潮退后水平如镜，却又是暗流湍急，于无声处隐伏凶险。
　　周芷若气喘愈急，呼吸声沉，直是痛苦难当。箫声愈来愈急，她身不由主的一震，终于还是以极大的定力坐了下来。再运九阴内息，却渐感冷气侵骨，忙分心思念那九阳神功里的功夫，才令寒气大减。此时她左半边身子凛有寒意，右半边身子却腾腾冒汗，恰如严冬方逝，盛夏立至。周芷若知道不妙，想：这曲子内藏极高的致命武功，我若要勉强抵挡，还可支撑得少时，只是忽冷忽热，必害一场大病，到底加重了我目前伤势，只怕更难活命。
　　正当愁苦时，只听一音袅袅，散入林间，忽地曲终音歇。周芷若呼了一口长气，站起身来几个踉跄，险些又再坐倒，凝气调息后，知道是人有意容让，朝头顶一揖称谢，道：“多谢高人眷顾。”
　　只听头顶树桠间传来一道婉笑：“甚么高人不高人的，你当我倚得高，便唤我作高人了么？”此时云渐散开，月光从花树中照射下来，映得周芷若满脸花影，她才看清头顶这棵高树的枝上，正倚坐着一名女子，借着月色，依稀看清她的面目。
　　这女子瞧来清雅秀丽，杏脸桃腮，身穿淡黄衣衫，手中一柄长萧，正似笑非笑的朝她打量过来。
　　作者有话说：
　　她来了，她穿着和某人的情侣装来了。
　　

第203章 莲叶田
　　周芷若见到这个女子，心中一动，问道：“姑娘便是此间的主人？”那女子却不答话，眼光闪烁，微微笑了笑，说：“你为甚么总想到桃花岛来？”周芷若道：“我也是经师尊之命，指点到此寻物，不意扰了姑娘，盼你莫怪。”
　　“是你师父告诉你桃花岛的所在？”那人咦了一声，纵身下地，身姿翩然轻灵，又道：“那日你已来过一次，也是为了找甚么物什吗？”周芷若见她文秀面庞，看来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容色间却隐有惆怅，像是蕴了百年的孤寂，直望得她心间一颤，怔道：“是，也不是。”
　　这女子闻言笑了笑，道：“你这人说话却算有趣。你倒是讲来，何为是，何为不是？”周芷若自看到她时，便猜知其是这桃花岛之主，既是主人盘问，不好不答，便道：“在下来贵岛确是为寻一物，却并非是由恩师直言告知，我也是谨奉师命，辗转至此。”
　　那人眼珠一转，却不再多问，双目从上至下，又自下至上的向她望了两遍，步近过来，右手伸出，道：“你方才抵挡我碧海潮生曲时，用的内功半热半冷，十足怪异，且来在我掌上推一下，我试试你的功夫。”
　　不知为何，眼前人瞧来分明与自己年纪相去不远，可周芷若听她说话，却觉出一股子莫名的敬畏，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发白霜染的武林前辈，鬼使神差般，当真依言伸掌与她右掌相抵。那人气沉丹田，不待周芷若凝力发劲，手掌略缩，随即反推，口中叫道：“小心了！”
　　周芷若只觉一股强劲之极的内力涌到，实是抵挡不住，左掌向上疾穿，待去格她手腕，那人突然左手斜挥，轻轻拂向自己左颈天鼎、巨骨两穴。周芷若心下一凛，斜身闪避，气劲便此略松，那人应手横臂，便将她直挥出去。周芷若站立不住，跌出了七八步，背心在一棵树上一撞，这才站定。
　　只听那人叹道：“武功不错，能躲得开我的兰花拂穴手，可身子却是极虚，恐怕害了顽疾，大抵命不久长了，可惜，可惜！”周芷若给这番一动气，胸腹间气血翻涌，又激得旧疾发作，她心头凛然，忙深深吸了口气，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九阳真经里调息内伤的法门——“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已动。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她心神难凝，唯以口述来依法运气，以平息气血作乱。
　　那人听得她叨念这几句，浑身猛然一震，心头突突乱跳，问：“你背颂的这经文，与峨嵋九阳功相仿，但细听又大有歧异，你是自何习来？”她面色凝重，沉声道：“你师从何处？拜过几个师父？”
　　周芷若调息片刻，稳住了自身气阻，缓缓睁开眼来，偏头望着月光，悠然出神，轻轻的道：“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师父，但我自认乃师门之耻，甘愿破门出派，从此不敢再妄以恩师之徒的名头自呈，姑娘所问出身来历，我实是难以相告，望祈见谅。至于这篇经文，也是一人……抛家弃国换得，为我治病保命所用。”说到这里，想起赵敏将武穆遗书交与明教，全是待自己的一片真心，心中又酸，叹息不语。
　　那人微微一怔，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身上经历之事却也不少。”将手负在身后，一柄长萧在掌中转了转，又道：“方才我一曲碧海潮生，内功定力稍弱者，听来不免心旌摇动，为其所牵。可你分明身怀古怪内功，却如无定力般动了念，想来该是心有所牵，相思难持所致。”笑了笑，眸光忽然凝过来问：“那人生得很俊罢？你心中实在喜欢得紧，是不是？”
　　周芷若神色大变，想起赵敏，心中又止不住的涩然，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又忍住。那人观她面色，便已明白过七.八，又笑了一笑，道：“你是个习武之人，却不肯提及从前的师门，想必你出身之门下弟子，但凡往江湖中走的，还算能叫得上名号，你怕我一听便知，才不愿说。嘿，小丫头，武林中你若够得上名门出身，那可不差，你师父既托付你到桃花岛来，想必也对你寄予厚望，你倒好，单把儿女之情瞧得这么重，也不怕人笑话？”
　　周芷若闻言一怔，神色变得温柔，轻声道：“我本就不及恩师，有将门派扬名天下之心，从前汲汲营营种种，尽为成全师命，身不由己，一步走错，步步难回，万幸……得一人于左右，勒马悬崖，方看清心中真正所愿……”
　　那文秀女子噗哧一笑，道：“你这人的遭遇还真是差，活得累极，不过心中惦念着几分儿女情长，倒还没失了那一点生趣。”讲到这里，忽然轻轻一叹，说：“我料想偌多些年过去，这世上必还存着至性至情的人物，果然不错。”
　　周芷若瞧她脸庞映在月下，透着淡淡的柔光，心念一动，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那人回过神来，眼中神光微黠，怪道：“没大没小，让我再考一考你的轻功！”言罢轻功一抖，犹如一朵飘飞的花瓣，卷风而离。
　　周芷若莫名其妙，心想：我好端端问过你的名姓，怎反而怪我失礼似的？见她风一阵似的去了，想到若不追及，只怕又将在这桃花岛上迷路，忙赶着那神秘女子的脚步追去。只见那女子身法奇快，在花树间连闪纵跳，轻灵如燕，周芷若不敢懈怠，抖起轻功，紧随而上。
　　那姑娘功夫身法诡奇，飘逸灵动，还颇懂得奇门遁甲，借用这林中布置的机关，霎那间便隐没了踪迹。周芷若只好又拿出那块铁片，依照指引，又思量些易经的法门，向外追及，未行几刻，听得呼呼风声，显是有人拆招的响动。
　　她跟着声音足下再近，便闻那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今日当真好大的热闹，接二连三有人闯到这桃花岛来——你又是受了甚么人的指点？来这里做甚么？”但听一个平平的声音回道：“小婢是奉主人之命前来，相助周掌门破阵，并无恶意。”却是小虹的声音。
　　那女子长声一笑，道：“我桃花岛上的五行阵法，岂可轻易便破？不过你凭一己之力，却能走到这里，也算很是不错。”她边斗边言，却依旧中气十足，显然内功造诣极是高深，小虹也是手持长箫，相斗之下却占不得便宜，定心道：“姑娘可是此间主人，敢问如何称呼？”
　　那女子道：“你们好生无趣，动辄总揪着人家名字不放，我倒来看看，你又是哪一派的！”言罢呼的一声，将手中箫直递出去。小虹长箫提起下指，有如提壶斟酒，那女子一见之下，脸上大变，喊道：“你……你这招是『清饮小酌』！”语气中又惊又喜，甚在发颤。
　　小虹看她双目盈盈发光，心头也是大奇，暗想：这姑娘果真世外高人，当今武林之中，竟还有人能识得出我家姑娘所习的武功来路！
　　那女子长箫横过，又追问道：“是谁让你来此？你家主人……是谁？”小虹等八名侍婢素有规矩，岂可吐露主人出身，当下咬牙不答，手上用劲，将她一招隔开。两人又呼呼拆了几招，那女子的心神也稳定下来，叹道：“罢啦，眼下我正在考教人的轻功，可没空与你绊住，待我一会子歇了，再来盘问。”
　　周芷若听到此处，只怕她又要脱身而去，暗道不好，奔将过去，恰见到小虹给她击得退在一旁，犹恐她去，慌着喊道：“姑娘且请留步！”
　　那女子回头道：“该死，被这黑衣小丫头一绊，倒给你追上来啦！”语气中却毫无气恼之意，反而嫣然一笑。周芷若抱拳拱手道：“姑娘乃隐世高人，武功极深，令人佩服。我等为寻一物擅闯贵岛，多有打扰，只盼姑娘成全。”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我早知道你要来找甚么——可是那篇九阴真经的总旨？”周芷若又惊又奇，心中连叹：天不亡我，总旨果真在此！忙道：“正是！尚祈姑娘不吝相告！”
　　那女子作势把脸色一沉，佯怒道：“方才还追着我问姓甚名谁，一转眼却只记得甚么经文总旨，我可老大不乐意！”
　　周芷若察言观色，只觉她闹起小脾性来，倒有几分赵敏的意味，心中无可奈何之余，又添得几分相思甜蜜，叹道：“好罢，姑娘心思灵敏，功夫无双，敢问江湖名号？”
　　那女子嘻嘻一笑，兀自想了想，道：“方才考你轻功，便想若你能追得上我便告诉你，却不意被黑衣小丫头撞到，误了这约。这下虽不能算你输，但也算不得赢，不如这样，我便告诉你我姓郭，你也与我通一通名姓如何？”
　　周芷若观她言语行止间颇是豪爽，不拘泥做作，便也不再客套，拱手回道：“在下周芷若，幸会郭姑娘。”那姓郭的女子闻言抚掌一笑，连道：“好名字，功夫也不差，不错，不错。”说话间一派老成的模样，又转头朝小虹问：“小丫头，你又怎么称呼？”
　　黑衣少女小虹知其乃隐世高人，也有礼回道：“奴婢小虹。”那女子嗯了一声，将长箫负在身后，若有所思的模样，想了一阵，盈盈说：“既然都不算外人，便随我来罢。”
　　周芷若二人都不明所以，心想：我等又未吐露来历，怎的便不是外人？这女子究竟是甚么来路？却见她步履飘渺，已行出了丈远。
　　周芷若生怕她再来去无踪，道：“小虹姑娘，我观这郭姑娘并无恶意，咱们且跟去瞧瞧。”小虹点头，二人跟在那女子后面，曲曲折折的转出树林，眼前出现一大片荷塘。
　　眼下分明已过端阳，塘中白莲却仍自盛放，清香阵阵，莲叶田田，当真怪哉。一条小石堤穿过荷塘中央，那女子踏过小堤，将二人领入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树搭成，屋外攀满了青藤。周芷若二人一见到这间屋子，都是突感一阵清凉，让入房中时，见那女子已兀自到高处坐了，手中捧着一杯茶，笑道：“这里就我一个，没有奴仆奉茶，只好劳动各位自取了。”
　　周芷若兀自倒茶，见那茶颜色碧绿，冷若雪水，举杯一饮，入口凉沁心脾，不禁心怀畅款，道：“郭姑娘胸怀豁达，逸然世外，所居所通无不叫人称奇，却不知先前所言『不是外人』一句，作何解？”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你们虽不说明来路，但我已识破你二人出身，自然都不是我的外人。”小虹惊奇道：“郭姑娘得知的武功招数当真不少，我家姑娘曾说，本派的功夫，当今武林中没几个人知晓，看来郭姑娘与我门派多有渊源，是么？”
　　姓郭的女子叹道：“如今中原武林式微，已是大不如前，委实可惜。我与你的门派的确曾有渊源，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啦。”慢慢收敛了神色，看向周芷若，道：“所幸峨嵋派武学，而今还不算无名。”
　　周芷若吃了一惊，随即宁定，道：“原来上次我到此处，遇见的果真是姑娘你。”先前她与赵敏来此，遇上奇门阵法难破，曾自报过家门，眼下听这郭姑娘脱口而出峨嵋派三个字，便猜其是由此知。
　　那郭姑娘笑道：“上回不巧我不能见客，便使个法儿赶你们走了，今次看你又来，总归是峨嵋派的弟子，便放你进来啦。你——你是峨嵋派哪一个门下的弟子？”
　　周芷若道：“在下有幸，曾得师承峨嵋派第三代掌门人灭绝师太门下。”那姓郭的女子啊哟一声，道：“原来是小艳青教出来的徒弟，难怪这般脾性冷怪。”
　　周芷若闻言秀眉一轩，心中怪道：她才多大年纪，如此直呼我恩师俗家姓名，岂可容忍？当下沉声道：“郭姑娘！我敬重你是此间主人，但你这般辱我恩师，却是不该。”
　　那女子愣了一愣，好似听到多么好笑之语一般，憋着笑连声道：“是是，我不该！”
　　作者有话说：
　　老周：可可爱爱的都像我敏。
　　某郭：没大没小！
　　小虹：好像我起到了一个隐藏作用？
　　

第204章 终南山
　　赵敏做了一场久梦。梦里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立在一片白茫茫中，看眼前人飘飞的青衫，背影寂寂，越行越远。突然额头上一凉，原是有人拿巾在给她拭面，轻轻柔柔的动作，拭完又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柔荑冰凉冰凉，像极了周芷若的手。她缓缓开眼眸，面前一道人影清瘦形销，容色映在烛光下瞧来极美，只她穿着的并非青衣，而是一衫流黄。
　　赵敏怔了一怔，复又撑着身子坐起来，问：“这里是何处？”黄衫女子平平道：“方到陕州，不意你才睡了这么一会。”言间自袖中摸出一个小瓶，递在她的手里，说：“此药你今夜用过，明日一早咱们换马，不出几日，便可到终南山。”赵敏微微一愣，忽然明了她的意思，面颊一红，复又垂下头，叹道：“你就这么急着带我离开，一刻也等不得？”
　　“总归我目下在你心里，已被看作个趁人难危之徒，也不介怀再要你多恼一些。”黄衫女子淡淡一笑，兀自起身走了开去，背过立在窗边，只见外头月色高悬，冷冷清清。一袭月光打在她周身，赵敏瞧得心念一动，想：这杨姑娘时冷时烈，时哀时喜，脾性当真邪怪，叫人猜不透彻。她下榻穿好鞋袜，见了天边月色，又不禁念及周芷若清丽绝伦的面容，心底止不住的酸涩，叹了出声。
　　黄衫女闻及她叹息中的黯然，脊背微微一颤，也没转身，幽幽的道：“这陕州八景，宝轮夕照、禹门积雪、绣岭云横、崤陵风雨、草堂春晖、砚山秋霁、古渡飞虹、金沙落日，往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瞧一瞧。”赵敏道：“任凭斗转星移，这山河始终如故，杨姑娘想赏景……何时皆可，却还不容易么？”
　　“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衫女子忽然回过身来，朝赵敏淡淡瞟了一眼，却瞧得她心头突的一跳。此番话说到这样份上，便是再愚迟之人也心中明了，何况是聪慧无双的赵敏。这杨姑娘言下之意，不过在问是否可与她同赏罢了。赵敏本想张口接几句婉拒的话，可见到她眉眼罩在冷薄月下，更显萧瑟，竟然一时语塞，泼她冷水的话都再说不出来，只垂下眸子，轻声道：“杨姑娘这又是何必？”
　　黄衫女子眼中神光陡熄，默了一阵，又作平常貌，道：“你现下气乏体虚，明日赶路纵马，怕是抵受不住。睡了这一会，饿不饿了？”听她这话，赵敏顿觉腹中饥饿，像是许久不得吃东西了一般，便坐到那桌边，摸着肚子道：“被你一说，还真空落落的。”黄衫女勾勾嘴角，递给她一个玲珑的瓷瓶，道：“先吃些东西将养一下，我去吩咐小二备菜。”
　　“这是甚么？”赵敏把玩着手里的瓶子，只见那东西不过一掌大，袖珍可爱。黄衫女子淡淡回道：“玉蜂浆。”
　　“你就让我吃这个？”赵敏攥着这小小瓷瓶，只觉腹中更加荒芜，却又听那黄衫女子道：“食者在精不在多，这玉蜂浆可不比你王府的山珍海味差。”赵敏拔去瓶塞尽数饮下，只觉口中有一股冰凉清香的甜浆，缓缓灌入咽喉，但觉说不出的受用，心中越发对此女好奇，问道：“杨姑娘究竟是何来头，如此神通广大？”
　　黄衫女子眉头一挑，淡淡说：“你想晓得，往后咱们有大把光景，我慢慢再与你言讲。”赵敏把眉颦蹙，道：“你还真打算三年齐齐整整，一刻不落的让我随你长伴不成？”黄衫女子淡淡道：“我既答应你救周芷若，便会尽力将人治好，你却如何不能守诺？”
　　听得周芷若三个字，赵敏脸上的表情不由转怔，她悻悻坐回椅上，轻声道：“也不晓得，芷若她眼下怎么样了……你的婢女留下，当真能指点她医治之法么？”黄衫女闻言冷声一笑，道：“你既不信我，又怎么还肯随我来？”
　　赵敏一愣，敛下眉道：“其实但凡能有救芷若的法子，不管胜算几成，我都会竭力一试。”
　　黄衫女子眉头一挑，意味深长的凝了她好一阵，轻轻道：“果真如此。”
　　赵敏第二日起来，身子竟都大好，她更衣完备，又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周芷若那块帕子反复摩挲，眼中明明暗暗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呆了好一阵，听得客栈楼下人烟开始纷杂，才慢慢的捱出屋去。拐下楼口，早有店小二迎上前来，引她食过早饭，可谓殷切周到，只不见那黄衫女子的身影。
　　直到她手中提了包袱，转出客栈，才看到眼前一衣流黄，手中牵马，似笑非笑的朝自己打量过来。“昨夜寝得可好？”黄衫女子素来说话都是冷冷冰冰，可赵敏眼下却分明从她语声中听出片片柔和，愣了愣，回道：“尚好。”
　　遭她言语淡薄，黄衫女子也不介怀，兀自塞了缰绳到赵敏手里，自己翻身上马，竟是目不回顾，当先奔得远了。赵敏柔荑微微颤着，心知这下是非跟她去不可，一咬牙，也纵马随去。
　　两人连日奔袭，其时一日已过半，便至终南山下。马蹄哒哒，一前一后策到山腰，转过一排石壁，只见眼前是黑压压的一座大树林。
　　黄衫女子将马勒缓下来，两人便悠悠在林中打马行着，越行树林越密，到后来竟已遮得不见日光。赵敏从后见她一言不发，背影形销，映在这暗影重重的树林中，莫名觉出些冷来。
　　林中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倒有些阴沉沉的，随着又向前策了一阵，朦胧中见地下立着一块石碑，低头一看，见碑上刻着四个字：外人止步。黄衫女子勒停了马，翻身下来，道：“下马随我进去。”
　　赵敏纵身下来，正待问话，却猛地里首脑晕眩，眼前霎时黑了，忙一手扶额，身子摇摇晃晃，忽然晕倒。最后一丝意识，是黄衫女子抱住她腰，一道叹息打在耳边。
　　再醒来时，已给人扶躺在了榻上，赵敏定神睁开眼，撑着坐直了身子，四下环顾，只见这房内唯一榻一桌椅，空荡荡的，那桌上有一支烛台，孤零零亮着光火，便起身着好鞋袜，走了出去。出了屋门，却不见半个人影，但见一道走廊沿着向西，遥遥无尽头，她提步走去，不及十多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她只怕迷路，摸着墙壁慢慢走回，不料走到二十步以上，仍是不见灯光。赵敏心头诧异，想：这杨姑娘住的地方好生诡奇，怎么看也不是寻常的屋舍，倒像是一处洞穴。眼下四周静谧得死气沉沉，又是黑乎乎看不到路，赵敏不禁心慌，加快脚步向前。本已走错了路，这一慌乱，更是错上加错。她越走越快，东碰西撞，黑暗中但觉处处都是歧路岔道，永远走不回原先的屋中。乱闯了一阵，手触到一处石壁，只听轰隆隆响动，顿觉身子一倾，便摔进了石壁中去。
　　原来此处暗藏机关。赵敏爬起身来，被摔得浑身都痛，她揉了揉肩，发觉方才那石壁原是一道沉重的石门，眼下那门斜开了一道口子，恰好能容一人入内。里间亦是并无太多光亮，但也不至甚么也瞧不见。只她身上并没带得火折，确是辨不清此处状况，当下也不敢在里面轻举妄动，只想起身走出，却猛听得呼呼两道风声，登时眼前一亮，原是有甚么莫名打着了火，这才看清眼前是一方石桌，其上的两盏油灯正兀自亮着。
　　赵敏惊诧下朝石门处望去，却见一张苍白人脸赫然立在跟前，她登时大骇呼道：“有鬼！”却听得冷冷一笑，有人说道：“不想心狠手辣的郡主娘娘居然也会怕鬼。” 原是那黄衫女子的声音。赵敏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又恼，道：“你一个年轻轻的女子，却偏偏喜欢住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又不声不响站在别人背后，还有甚么好说我的？”
　　黄衫女面无表情，道：“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个鬼地方。”说着将手一指，续说：“你瞧那是甚么？”赵敏顺着她所指一看，不由得打个寒噤，只见空空旷旷的一座大厅上并列放着数具石棺，不由道：“你……你做甚么住在别人的墓穴里？” 一时间心中不禁更奇，想：这杨姑娘住于幽墓，食的只是蜂蜜，却还能如此神清气明，容颜长驻，当真奇了。
　　“这也是我的墓室。”黄衫女子说着，又指向其中一口半掩着的棺椁，道：“我死后，便躺在那里。”赵敏听这言语，猛然想起那日她缥缈下峰时，留给自己的最后几句话：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心念一动，道：“这里便是活死人墓？”
　　黄衫女却不回答，只道：“你连夜睡不安稳，赶路疲身以致晕倒，随我去歇息。”随即左袖挥处，室中两盏油灯齐灭，登时黑成一团。赵敏眼前一片漆黑，不由诽腹这女子性情古怪，跟着出了石门。只听又一阵沉重响动，那门便严丝合缝关了起来。周围死一般静，赵敏看不到眼前的路，只得出声唤了一句：“杨姑娘？”却无人应她，只听自己的回音在墓道之中传来，隐隐发闷。
　　“又跑哪里去了！”赵敏抱怨了一句，无奈四下无人，只能靠自己摸索着石壁前行，又这么摸黑走得一阵，只觉地下潮湿，拔脚时带了泥泞上来。原来此处已非墓道，却是走进了与墓道相通的地底隧道。她心中一亮，想：如此往下走，保不准便能出墓了。刚想迈步再行，忽听得身后一人冷冷开口：“你走反了路。”
　　这突兀一声骇得赵敏心头一跳，她转过身去，没好气道：“你向来喜欢这般吓人么？”黄衫女淡淡道：“这前面有我古墓里的机关，你硬要往下走我也不拦，倘若给乱箭射死了，给玉蜂蛰死了，我只当没带你来过便是，周芷若也就不用救了，正好你二人同伴，到阴曹地府里去做对恩爱眷侣。”说着便当真不管赵敏，径自往回走去。
　　赵敏心头着恼却又不好发作，气得脸色一白，暗叹这女子冷起来嘴上当真半点饶不得人，忿忿跟了上去。
　　黄衫女走在前面，脚步声轻缓，她弯弯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半晌，推开一处石门，从怀中取出火折将油灯燃亮。赵敏跟着进来，但见那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无异，一块长条青石作床，此外更无别物。
　　赵敏念着适才受她的唬弄，言语中还有些气恼，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甚么？”
　　“这是我的寝居。”黄衫女子依旧面无表情，道：“自今日起，你就睡这张床。”赵敏一愣，颤声道：“甚……甚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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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寒玉床
　　赵敏听得黄衫女子言语，心头一凛，道：“甚么？你要我睡在你的榻上？”黄衫女子笑了一笑，反问：“你害怕甚么？”
　　赵敏面色一窘，嘴上强道：“谁怕了？你这床榻还能有甚么稀奇不成。”说着行到榻旁，伸手触到，只见一张草席之下似是放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奇道：“这是甚么宝物？”
　　“算你有些见识。”黄衫女子道：“这是我先人的祖师花了七年心血，到极北苦寒之地，在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睡在这玉床上修练内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练的十年。”
　　饶是赵敏出身王公贵胄，又多行江湖，所见无所不奇，听此妙物也难免吃惊，忍不住坐了上去，只觉寒气逼人，往背心里窜，没到几刻便越来越冷，禁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
　　“不成不成，这床太冷啦！”赵敏跳将起来，道：“想要在这榻上练功，非懂得纯阳内功拿来护体不可。”黄衫女子微微笑道：“那倒也不必，原本有几句内功口诀，依法来练便不嫌寒冷，那心法我可以教给你。”
　　赵敏听其说不过几句口诀，但聪慧如她，便猜知这修习内功的法门，正是黄衫女子那一派的入门根基功夫，心中不愿占这便宜，便道：“杨姑娘，你待我甚好，可我却没甚么能回报给的，不好再受你的武功，这寒玉床虽宝，我不练内功也不碍事。”
　　黄衫女子道：“这古墓中暗无天日，你素来活脱的性子，若无事做，三年里岂不闷死？何况你一向没耐性修内功，往日习尽六大派绝学，不就是为了补内力之不足？可九阴真经却是门高深的武学，你不稳好内功根基，只怕不利后练，再损了身子。我不过借了你一些小惠，不足挂齿。”
　　赵敏动了动唇，晓得无法再拒，又言谢过，将黄衫女子口述那几句心法默念在心。当晚黄衫女子当真安排她寝在此间，赵敏坐在寒玉床上，只觉寒冷，原本旁的门派武功，但凡精妙，她往日里用计也要偷师学来，却唯独黄衫女子所有的厉害武功，她无心去练，否则总觉又欠了人家一般。但此时此刻，除去这寒玉床，却是无处安睡，当真好生为难。
　　忽然之间，黑暗中听得一阵响动，像是人身上的衣衫轻轻响了几下，赵敏唬了一跳，定睛望去，见石室内不知何时结了一根绳索，离地约莫一人来高，一人横卧绳上，借着微微烛光，可见到那人一衣流黄，赵敏浑身一震，自寒玉床上纵身而起，叫道：“杨姑娘！”
　　这一下真是惊得非同小可，要知这古墓之中深不可测，与外界隔绝，夜里更是悄无声息，这黄衫女子却也能一声不响进来，结绳而卧，赵敏竟都浑然不觉。其实却是赵敏自个儿先前在胡思乱想，神思入迷，黄衫女子武功又委实高超，出入的又是自家寝室，便才这般。
　　黄衫女子听她大惊小怪，却不以为意，淡淡说道：“何事？”赵敏自与周芷若结作海誓山盟，待女子之间便迥然不同，陡然间与一位美人姊姊共寝一室，心中想到的自然是大防，何况这黄衫女子待自己又大是亲近，当下怎不惊诧，又不好明说，便道：“你要我占了你的寝居，自个儿却睡在绳上，岂不辛苦？”言下之意，是顾忌与她共寝。
　　昏暗之中，但听得黄衫女子似是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只听我说起寒玉床的好处，又何曾知晓我睡这绳床的裨益？”
　　赵敏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借着暗色，禁不住就要翻一个眼皮，暗自腹诽：好个巧舌如簧的姑娘，说来说去，左不过是要我跟你一室睡。思及此，心中又叫不妙，想：她若是困我三年，日日如此，我岂非是那沦落人，还不知要被她占尽多少便宜！一时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正思量着拿话婉拒，但听衣袂翻飞之声又响，黄衫女子竟以绳为床，翻了个身，背过脸去，也不说话，似乎却是睡了。
　　赵敏见她凌空睡在一条绳索之上，居然还能随便翻身，不由大为钦服，又看她不再搭话，心中愧怍，想自己难道是小人之心，更不好修炼黄衫女子所授武功，兀自悄悄溜下床来，站在当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但听黄衫女子呼吸徐缓，已然睡着，赵敏方敢趴着床边，如此便不太寒冷，这才昏昏睡去。
　　黄衫女子第二日再见到赵敏时，她已换上一身桃色襦裙，端丽难言，可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惫态。昨夜赵敏偷偷下床，便知第二日必然给她发觉，现下不免还有些窘迫，黄衫女子倒是落落大方，凝着她看了一阵，叹然道：“我猜你昨夜不曾好眠，果不其然，是我之过。”
　　赵敏一愣，低头笑笑，道：“杨姑娘的寒玉床太是厉害，我睡着不惯，无福消受罢了。”黄衫女眉梢间的冷冽褪淡下去，也不生气，却亦不再多提，道：“你一夜如此，得食些滋补的东西，护着肝脾。”说着让开身来，坐在桌边，那桌上已置好了席，竟是酒菜饭汤，一样不少。赵敏坐到对面，便又听她道：“昨日是我鲁莽了你，莫要置在心上。”说着伸臂给赵敏盛了一碗饭，将木箸轻轻推到她跟前。
　　赵敏忙道：“杨姑娘休这般说，昨晚之事，倒是我不识好人心。旁的也没有什么，说起这修习内力，我确真是个懒散之人，要我闭眼睡觉也练功，那可真是为难了我，杨姑娘一片好心，敏敏只怕却是要辜负啦。”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道：“也罢，今夜我让小玲另行安排你的寝室。”赵敏又再谢过，垂眸看她递过来的木箸，这般光景，竟又不禁想起，许久之前，在大都万安寺的高塔上，自己也是这样拉过周芷若，将筷箸塞到那柔荑中，轻声说着：“快些吃。”那时候她二人尚初识不久，没有后来的生死与共，坎壈重重。
　　思及此，赵敏心中一堵，忙低下头去吃饭，却一言不发，吃了一会，方抬起头望望四下，说：“现下是甚么时辰？你这里也没个窗户，白日黑夜都分不清。”黄衫女不答她话，已看破其伤心之处，轻叹一声，平平道：“你心里……实在是喜欢她甚多。”
　　赵敏闻言一怔，知她说的是谁，兀自苦笑，幽幽地道：“那是我从前，连自个儿也没想过的。”黄衫女子听罢不由慨然，跟着似乎自言自语地念道：“是啊，谁又能想得到呢？”说着静静看她，一动没动，双眼忽闪，映在长年不见光阳的古墓中，犹如星星点点的灯烛，继而站起身来，轻飘飘说：“三年期到时，只盼天意成全，人人欢忭开怀，事事通达如意。”
　　如此又过去数日。
　　自从住进这古墓之中，赵敏终日面对的便是幽灯孤寂，当真觉得时日漫漫无尽，更激得相思情涨，越见难收。她自幼出生王公之家，新奇玩物从来不缺，大些时候，又爱常年在外行走，是个耐不住冷清的性子，不似周芷若幼居峨嵋，听一天经文、练一日剑术当也度日，岂受得住古墓这枯燥无味之地，数日之间，只恨不得三年转瞬便至，早早见到心头牵挂。
　　眼下又是饭时，赵敏无心佳肴，一手支颐，轻飘飘的想：盘算时日，眼下古墓外头该到了秋雨绵绵的日子，若是不困于此，多想与芷若一起，洞庭赏月，花港观鱼，看尽天下美景。
　　她想来想去，却是越思越惘，索性摇摇头，回过神来，看那桌上饭菜，动筷各都稍稍吃了一些，最后仰首将羹汤喝了。便在此时，但听石门缓开，有人立在扉边，却不进来。
　　赵敏抬眸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身披黄衫，面上遮了一块薄纱，盈盈俏立，身姿纤瘦，眸光淡柔，朝自己打量过来。她呆了一呆，站起身来，看着这人凝了半晌，眨巴眨巴眼睛，说：“杨姑娘今日出门了？”
　　那人正是黄衫女子，只因平日里难得看她如此打扮，赵敏一见之下，不由有些恍惚，想起来从前的一件旧事，道：“许久不见你这般衣着。”但见黄衫女子走近过来，柔声道：“今日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倒叫你一个人吃饭。”语气中颇有歉仄之意。
　　赵敏摆摆手不以为意，反笑道：“杨姑娘这副打扮，又出门骗哪个富家子弟去了？”黄衫女子也不禁微微一笑，道：“是富家子弟，还是狡猾的姑娘？”
　　赵敏道：“说起狡猾，杨姑娘当初可不遑多让。”黄衫女子眼中神光微微一亮，问：“你还记得？”赵敏道：“杨姑娘与我斗智斗力，敏敏难得遇一势均力敌之对手，自然不忘。”
　　黄衫女子听她这般说话，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望着赵敏没动几筷的饭菜，道：“好，今日便当全了当日之愿——”拿过酒杯，各斟一杯酒来，端起敬道：“赵公子，别来可好？”
　　赵敏微微一怔，也去落座于她对面，举起杯盏来，回道：“西域一别，难得今日与杨姑娘叙一叙旧，赵某感怀，自请一杯。”
　　作者有话说：
　　赵公子和杨姑娘的旧事…
　　

第206章 何日忘
　　当初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虽是峨嵋派灭绝师太主事，但各派渐近西域，之所以越发待明教恨之深切，却也有赵敏几分挑拨。彼时她作个郎君相貌，带了手下的玄冥二老，自称明教烈火旗门下，处处伤人害命，专逢各大派至光明顶途中下手，欺其势单力薄，最后总留一人回派报信，要诸派待明教恨入深髓。
　　这日赵敏携了玄冥二老，并七八名蒙古武士，乔装得当，等在往光明顶去的山林中。其时西域正值落雪，黄沙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寒风透骨，那也是无可奈何。
　　鹿杖客朝东观望一阵，道：“郡主，咱们收到线报，说崆峒派遣出探路的弟子就快往这边过来，怎的还不见人影？”赵敏眉梢微动，道：“已请鹤师父外出探查，想不时便可有消息。”正言间，忽听马蹄声响，只见林外一人一骑疾驰而来，看模样正是鹤笔翁。
　　他策马到几丈开外便即勒住，跃下马奔将过来，禀道：“郡主，崆峒派的弟子在半道给一个自称明教弟子的黑袍人引了开去，没得到此。想前几日咱们埋伏武当派时，也遇到相同容状，显然这是有人刻意与咱们为难。”
　　鹿杖客道：“究竟是甚么人如此大胆？上回引了武当派的人走，却只是戏耍一番，并不伤人，这下又故计重施，倒实在毁了咱们挑拨离间之计。”鹤笔翁道：“我瞧见那人披着一顶黑斗篷，头上风帽扣得严严实实，连男女也辨不清。但轻功奇高，用来引逗六大派的人，倒是得心应手。方才属下本想追上，可那人已逃得远了，动足不及，便先回来禀报郡主。”
　　赵敏冷哼一声，眉目凛然道：“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屡屡坏我好事。”她心思一转，说：“两位师父，还请附耳过来。”鹿杖客与鹤笔翁听命，各人商议完毕，方始散去。
　　却说崆峒派众人自那日遭明教来人捉弄，虽当时恨得牙痒，到底过去几日，也都相而忘却。再行了半天，渐近一线峡，眼见与其他五派就要会和，忽见东北角上相隔十余里处，一道黄焰冲天升起。这次六大派远赴西域围剿魔教，为了行动隐蔽起见，采的是分进合击的方略，议定以六色火箭为联络信号，这黄焰火箭乃是昆仑派的信号。
　　崆峒派宗维侠叫道：“昆仑派遇敌，老三，你带些弟子快去赴援。”老三唐文亮应是，当下带了队众疾向火箭升起处奔去，驰到邻近，但见黄沙寂寂，雪飘徐徐，一个人影也无。他心中奇怪，大声叫道：“昆仑派铁琴先生在么？”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却无应声，但见地下落着一些焦了的碎纸竹片，那火箭花显是从此处放射上去的。
　　众人暗道古怪，正自思量，便在此时，只听得西南方传来一声呼喝，继而林中奔出一对人马来，为首两人正是鹿杖客与鹤笔翁，各人手持兵刃，不容分说，上前便砍。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崆峒派人众只得硬力去抵，只是对方以逸待劳，又是早有安排，人数也多，崆峒派只得吃亏。此时赵敏携了两名护卫立在远处的山石后，正瞧得津津有味，但闻那些呼声越是惨厉，细细凝眸看去，只见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好一场恶斗。
　　玄冥二老并着那些好战的蒙古武士挥兵刃狂杀，锋刃到处，剑折刀断，肢残头飞，好不触目惊心。唐文亮叫苦不迭，怎奈中了敌人奸计，眼见带来的二十来个弟子也丧命大半，他心中悲怒，大喝一声：“诡计伤人，实在卑鄙无耻，有胆报上名头！”鹿杖客冷笑出声，一掌拍出，再毙一名弟子于掌下，便即收手，道：“差不多了，师弟，咱们走！”
　　鹤笔翁应是，打个呼哨，带着一干乔装的武士调转马头便走。唐文亮忿忿不已，怒而再追，远远听得为首的马上乘客叫道：“杀你崆峒弟子的，是我明教烈火旗。有胆便上光明顶来，定要你们六大派晓得，何为有来无回！”
　　崆峒众人又惊又怒，纷纷鼓噪不已，誓要杀上光明顶去，灭了明教。赵敏看到此处，笑意甚浓，喃喃道：“斗罢，去斗个你死我活，本郡主待坐收渔翁之利。”
　　西域甸镇客栈里，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女手里拿着褪下的披风，与桌边坐着的女子低头说话。
　　“你说崆峒派连折了十几名弟子？”那坐在桌边的女子听了所言，微微一惊，道：“却是如何行计的？”那婢女便将方才所见，道赵敏如何使计，如何杀得崆峒派落花流水等事细细讲了，最后补道：“我想那黄焰火箭该是真的，便是巧匠的制作，未必有人能制得一模一样。猜料是昆仑弟子落入了那赵姑娘手中，火箭炮也被得了去。”
　　那女子一衣流黄，眉目间生得极美，只面色苍白，不见血色，缓缓道：“不错。她骗得崆峒派先向东北，再往西行，要他们疲于奔命，实则已埋伏好人马在西南，以逸待劳，杀敌一个措手不及，此计妙哉。”那黑衣少女道：“可姑娘却是没见着当时光景，那绍敏郡主放任手下武士肆意杀戮，直砍得十几个崆峒派弟子血肉横飞，真真残暴不仁。”
　　“这江湖中的恩怨血债难道还少么？今日你杀了一人，明日只会杀得更多，天下间走江湖的人，十之有九都是满手血腥，她今日杀十几个崆峒弟子，虽是为非作歹，倒也算不得甚么大奸大恶。”黄衫女子言语之中竟似透着几分邪气，幽幽的道：“我瞧这赵姑娘深谙韬略，倒是颇有睥睨天下的豪气，而行事狠得下心，方是能成大事之人。”
　　那少女扑哧一笑，道：“是是是，自打姑娘要我探听这赵公子的身份，往后当真张口闭口的赵姑娘，半刻也歇不下来。原先不是还将人当作敌手，这下反倒夸了起来，也不知姑娘心里是怎生个思量？”黄衫女子眉头微微一挑，道：“你越发的没规矩了，敢拿我也打起趣来？”说到这，眸色一深，续言：“我开始是好奇，想究竟是甚么人这样运筹帷幄，在背后将六大门派耍得团团转，便遣你去坏一坏她的计。怎知她这么快便回给我一击，还赢得这样漂亮，敏敏特穆尔……当真有趣。”
　　那黑衣女子忽然道：“姑娘喜欢的话，倒不如去瞧一瞧。”黄衫女子问：“瞧甚么？”
　　“瞧瞧令你心驰神往的赵公子呀。姑娘不是待她神交已久，还这样赞不绝口的，去会一会面，有何不可？”黑衣少女说到这里，已是忍将不住，捂着嘴笑。黄衫女子面色作势一垮，言语却无恼意，道：“该好好管教你了！”那婢女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躲远了去。
　　西域黄沙大漠，雪花片片，别有一番景致。
　　赵敏身旁随着玄冥二老，正自往西行进。那日叫崆峒派与明教结下深仇，时下该往一线峡去，瞧一场好戏。
　　这夜凄风凛凛，她停在林间宿歇，玄冥二老怕她受冻，兀自起了火堆，还猎来些野味，烤得正香，忽听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赵敏听来不禁大奇，道：“这荒僻之处，居然有人奏琴？”
　　鹤笔翁道：“可要属下过去瞧瞧？”赵敏听这琴声婉转动听，于这荒凉之地仿佛花开动人一般，站起身来，道：“我亲自去。”说着真往前走。玄冥二老不敢让她独身一人，当即跟上。转过山坳，只见一个黄衣女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琴，正自相弹。
　　赵敏细细听来，认出她奏的是一曲“隰桑”，听着曲调，不禁心中一荡，漫声吟道：“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那女子听到人来，也不停止弹奏，弹到后来，琴声渐低，赵敏也随着幽幽吟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随着最后一字脱口，琴声已停，只看这女子拿薄纱遮了容目，仅一双剪瞳盈盈如水，里间却荡着冷意，虽不见人面，却已可知其容姿不凡，非是极美，也要绝色。
　　赵敏心中一动，上前道：“此夜雪冷风寒，姑娘的琴曲却如此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赵某听音所引，冒昧打扰。”此时月光暝暝，照映林间，那女子抱琴站起身来，转而走近，低头行了一礼，却仍是一言不发。
　　赵敏见她所抱之琴古纹斑烂，显是年月已久，当是把好琴。鹿杖客跟在赵敏身后，见了如斯美人，早已欲意大动，不住问：“姑娘做甚么独个人在此抚琴？”那女子对他视若无睹，只盈盈凝着赵敏，赵敏给这目光盯得一愣，冲她颔了颔首，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道：“小女子杨氏，幸会赵公子。”赵敏问：“杨姑娘独身往西域来，所谓何事？”那姑娘又道：“寻人。”多的一字不语。那语声冷冷动听，赵敏心中一动，又觉出疑虑来，想其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夜于荒野抚琴，见了三个男子却半点不慌，实在古怪。心念一转，想起近来屡屡与她作对的幕后主使，有意试探道：“此间路途险峻，若杨姑娘不弃，赵某愿送你一程，待明日到得甸镇，再由姑娘自去。”
　　那女子垂下眸子，算是默许，又坐回原处，默默不语。赵敏笑笑，也随着坐到她侧，火光燃亮，映着两人眉眼。玄冥二老并不走近，只立在原处。此时忽见东南角天际倏尔划亮，赵敏眼中一闪，识出这是六大派联络的讯号，下意识移眸，见那女子眸子仍旧冷冷的，瞧不出破绽，便问：“杨姑娘喜欢烟火么？”
　　那女子摇头，轻声道：“采撷烟花冷，总不是久长的，倒不必动喜欢的心思。”赵敏笑道：“烟火虽阑珊，也不全是冷的。”却见那姑娘倚在旁边的树干上，似乎欲睡，她也不好多谈，几人宿了一歇，第二日行到甸镇。
　　赵敏遣人安排了息寝，白日里忙于妥当光明顶一事，暮时回了客栈，见那姑娘的房中仍是静悄悄的。她心里想：如此沉得住气，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古怪。
　　赵敏生疑甚甚，有意探些甚么，便叩门邀了她出来，说要夜游。那女子微微有些吃惊，仍是应了她约。二人缓步走到镇上，逛了一阵，已至夜中。赵敏引她来到一座僻静小庙，忽然停住不走。那女子回眸望她，神色不解。赵敏勾唇一笑，忽然拉着她手臂，纵身一跃，两人窜上了屋顶。
　　起落间，赵敏但觉这姑娘身轻甚盈，倒不似不懂武功之人，稳住身子，便又有心去试探她，说道：“昨日相谈，杨姑娘好似不喜烟火。”放开她手，遥遥一指东边，道：“不过我想，你从前大抵没仔细去看。”
　　黄衫女子顺着她手望去，但见一个极大的流星火炮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声爆炸散开，满天花雨，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样认识的。
　　

第207章 奇女子
　　桃花岛中，周芷若听这姓郭的女子口口致歉，心中虽对其直呼灭绝师太俗名不忿，却也不好再斤斤计较，庄严道：“我恩师早已圆寂，郭姑娘言语之中，留她老人家几分敬重才是。”
　　那姓郭女子闻言却是凛然，面上变了变，语气颇有吃惊，道：“你说小……”话方脱口，见到周芷若皱起来的眉间，顿了一顿，改口道：“令师父算来，今载也未过半百，竟是早早圆寂了么？那——她是如何……”
　　她一面说话，一面以一手勾指拈算，像是在算灭绝师太的年岁，小虹在一旁看着，见其纤纤玉指，态如拈花，不禁暗想：观这郭姑娘之形容，分明在花信之年，大抵人又活泼，倒似比我家姑娘还小上一些，可怎么说起话来这般『高高在上』、『老气横秋』？
　　周芷若听她提及先师之逝，已无心再有小虹这样闲情，旧事重忆，片片辛苦，长长叹一口气，道：“我师父一生桀骜，是死于不屈蒙元、不惠明教的气骨之下。”
　　姓郭的女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你师父的天资很是不错，便就是人死心眼了一些。当年我见她时，她的脾性已很是古怪，我便晓得她这个人，将来若是遇上江湖之祸，多也只会害于她自身那股子顽劲之下，果不其然。”
　　周芷若和小虹闻言都不由吃惊，周芷若更是问道：“郭姑娘曾见过家师？”
　　姓郭的女子微微一笑，道：“那是很久之前的时候啦。我许久未出桃花岛去，不想中原武林已然天翻地覆——蒙古人、明教……江湖上的纷扰从不停息，也难说谁好谁坏。唉，看来你师父圆寂之前，还不忘将遗命交代，她定然传了你掌门之位，把屠龙刀和倚天剑的重担压在你身上啦，不过你还如此年轻，可怜见儿，命却比你师父苦得多了……”
　　周芷若不等她喋喋不休道尽，即大吃一惊道：“刀剑之事，乃我……”她本是脱口而出『我派』，却想起自己大逆不道，早非峨嵋弟子，愧于自呈，又道：“乃是峨嵋派掌门代代相传之秘，姑娘却从何得知！”
　　姓郭的女子却镇定自若，笑道：“刀剑中的秘密所以是个秘密，只因从来没人将其找到过，如今九阴真经你也取了，那便算不得什么秘密啦！”言下之意似乎是说，九阴真经于英雄大会上问世，武林中已然传遍。
　　周芷若心中却疑，想：她说自己足不出岛多年，连我先师圆寂之事也是不知，又如何听闻这刀剑之秘？难道她像杨姑娘一般，在武林中另有眼线？可她适才又说这岛上连个端茶送水的奴仆也无，却是古怪。
　　正思量间，又听这郭姑娘轻声一笑，说道：“上一次你来桃花岛，我却是给唬了好一跳，只因太久没个活人走得进来啦，便将这岛上的五行之术改为骤然相反，待看一看是甚么不速之客。后来听到你自报家门，我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嘿，峨嵋派的弟子果然不差！可惜那天我身体不适，实在见不得人，只好将奇门阵法依着峨嵋派四象掌的法门排布，让你自个儿走出岛去，却不想你今日又来了。”
　　小虹听到此处，暗道：听她口气，好似对峨嵋派颇为看重，又知晓我古墓派的功夫，却不知究竟是何来历。待回终南山时，此事还需向姑娘细细说起。
　　周芷若此时心中大起疑窦，道：“郭姑娘通晓的武学路数真广，这峨嵋派四象掌的奥妙居然也信手拈来，敢问姑娘师承？”
　　那女子一双眼滴溜流转，笑道：“哈，峨嵋派的武功我岂会不知？”话锋一转，道：“如此说来，你便是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人了，嗯，小……灭绝师太性子虽怪，眼光倒是不差。你想跟我讨要九阴真经的总旨，是也不是？”
　　周芷若听她一语带过，似乎不愿被打听出身来历，也不好再相逼问，又听到九阴总旨的消息，一颗心登时悬起，站起身来，垂袖一揖，道：“在下求总旨为保性命，如若姑娘肯割爱相予，周芷若感激不尽！”
　　那女子悠悠地饮了一口茶，道：“其实你不必求我。但凡是峨嵋派掌门人，总旨我当然肯给，只是——你的铁指环何在？”话将顺毕，一双明眸似电，投在周芷若双手之上。
　　周芷若心中暗自叫苦，想她自选了赵敏远走天涯，早无颜再损峨嵋派半分武林颜面，掌门自呈已是旧事，但听这郭姑娘言下之意，似乎只愿将总旨交由峨嵋派的掌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是小虹在旁接口道：“郭姑娘有所不知，早在少室山屠狮大会上，周姑娘已向天下英雄分说言明，不再做峨嵋弟子，那掌门之位，也早传于大弟子静玄师太，铁指环自然不在周姑娘手上。”
　　姓郭的女子又是吃了一惊，叫道：“呸呸！峨嵋派的掌门之位，岂是你自个儿说不做便不做的？”语声居然气恼起来。周芷若大惑不解，又听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唉，其实如此随性而活，又怎是不好？哈哈，姓周的丫头，你行事倒带几分邪性，那也不错！”
　　她又气又笑，令周芷若二人皆摸不着头脑，那郭姑娘笑得够了，回过神来，又朝周芷若上下打量，嘴角微微勾起，道：“周丫头，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为了你那心上人，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也不要了？”
　　周芷若面上一变，难得耳根泛了红，嘴唇动了动，并不搭话，其实心中暗想：这姓郭的女子只凭我与她的几番相遇言语，便能猜知我是为了心上之人抛却掌门之位，说得分毫不差，如此聪明伶俐，不得不叫人佩服。
　　小虹此时看周芷若略显羞态，想到在少室山头，其与赵敏恩爱的种种光景来，不觉又替自家姑娘不忿，说道：“可不是，天下人都知道周掌门是个要美人不要命的主儿，将武林门派得罪个遍，那也在所不惜，旁人饶有一身本领，也是插不上半点手的。”
　　姓郭的女子咦的一声，奇道：“要美人？当着天下英雄，只要美人……”她打量着周芷若，兀自喃喃，面上居然笑意更浓，更还抚掌叫道：“姓周的丫头，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肆意妄为，可真是妙哉！”
　　周芷若心想自己这番经历当真也奇，天下间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听之淡然，不将自己看作个异世大逆，但观这郭姑娘的神色，竟还不嫌反赞，只觉其脾性也是大为古怪，当下哪受得住她这疯言疯语的调笑，眉上微微一皱，咳了一声，道：“郭姑娘，若在下并非峨嵋掌门，姑娘便不肯借总旨一用么？”
　　姓郭的女子见她难耐取笑，更觉好玩，有心激她一激，道：“那是自然。总旨在我家放着，我偏只拿给峨嵋派的掌门人，你眼下都不是啦，我当然不能给你。嘿，此处机关重重，你就算联合黑衣小丫头来强抢，那也不易。或许——你可以回去请你师姊来，她不是峨嵋派的现任掌门么？不过呀，你这么样子的人，只怕不会再回师门去讨恩惠……”说到这里，忽然拍一拍掌，道：“你啊，是走投无路啦！”
　　周芷若听她说完这几句话，直是心中寸寸死灰，一张脸白了又白，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小虹忍不住道：“郭姑娘……”姓郭的女子却打断道：“别！你可不许来跟我讨恩情！”神色颇为严肃，一时间小虹也不好再说。
　　半晌，周芷若才抿了抿嘴唇，道：“好……即是如此，在下擅闯贵岛，多有叨扰，承蒙郭姑娘款待，若九阴总旨只给峨嵋派的掌门，那也是我命该如此，不好再留，咱们就此别过。”一句话说到最后，也是心酸。
　　只因她想到无法医治自身，终难与赵敏长相厮守，不免郁郁，但九阴总旨、峨嵋掌门等事，到底乃因果循环——她为了赵敏不做峨嵋掌门，却又因不是峨嵋掌门，拿不到九阴总旨，兴许无命与赵敏相守，总是业障如此，那也怨无可怨。周芷若心中凄然，就要告辞。
　　那姓郭的女子却叫道：“你可别走！”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负手道：“唉，你性子带邪，功夫底子也不差，我听到你不做峨嵋掌门的消息，颇有些惋惜。周丫头，你喜欢和女子相好，也不是犯了甚么欺师灭祖的大事，为何非得走此一步不可？”
　　周芷若停住脚步，长叹一声，道：“此间由来太多，一言难尽。”
　　姓郭的女子一双眼灵动有神，朝她打量过去，道：“我生来也不拘于世俗礼法之见，你且与我说说，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不定你讲得我高兴，我便破例把总旨借你看上一看。”
　　周芷若心中一动，被她这番话勾得又不好走了，又想这郭姑娘隐居于此，性子豁逸，也不像信口开河之人，说不准她听得开心欢喜，当真肯将总旨交出，便道：“既然郭姑娘想听，在下也不防一说。其实没有甚么惊天动地，说到底，是为了一个蒙古女子。”
　　那姓郭的女子听了这几句话，面上神色霎时怔住，眼中光彩变得又变，忽明忽暗的，片刻之后，她面上笑靥盈盈，一双眸子玲珑有采，道：“为了一个蒙古女子……周丫头，你是个汉人，这总没假罢？”
　　周芷若抬眸凝视过去，昂然道：“郭姑娘也觉得，自古蒙汉不当立么？”
　　姓郭的女子却啐道：“呸！那都是甚么俗气的成见，我会是那样迂腐之人么？哼，我跟你说，我出生第一天，便逢蒙古人大举来犯，后来……却也是得一个蒙古国师舍命相救，我唤他作师父。”她站了起身，面上容色收敛，渐渐变得平静，眸中幽幽荡荡，像是想起了数年前的诸多往事，怔了好一阵，才缓缓道：“如今宋室沦亡已近百年，蒙古人的天下只怕也快到头了，沧海桑田，世上还有甚么过不去的？”
　　周芷若听她说了这番话，仿佛也随着经历过一场她的奇遇蹉跎，心头莫名怅惘，道：“世上如姑娘这般洒脱之人，当也寥寥无几。”那郭姑娘微微一笑，道：“如你这般痴顽的，倒也不多。为了一个蒙古女子，就放着好好的峨嵋掌门不做，连师门也不待了？我真想晓得，你却是如何欺师灭祖的？”
　　周芷若见她居然并没瞧异了自己，反倒一如平常热切，心中也暗暗对这女子的脾性佩服，又怕她再语出惊人来取笑，道：“我那些事不抵郭姑娘的中听，跟你说了，徒惹笑话。”
　　那郭姑娘道：“谁笑话你了？”说着走下近来，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挨在她身旁，扯着周芷若坐下，道：“我多久没遇到人说这样有趣的故事，闷也闷死了，你就当作说旁人的事，往后有机会，我也说一件我的事给你听。”
　　周芷若坐回椅上，见那郭姑娘也扯了把椅子，挤到自己身边坐了，连声促道：“快说快说，你与那蒙古女子究竟是怎么识得的？”
　　小虹与周芷若面面相觑，对这郭姑娘的脾性直是摸不通透，周芷若又见她眼光殷切，于是将自己幼时怎样孤苦伶仃，怎样在峨嵋学艺，受师父之厉、同门之欺，大了怎样再遇见赵敏，怎样仇深恚极，怎样日久情生，怎样历尽艰辛方得结成爱侣，又是怎样受命数作弄，闹得如今一别三年，只怕再无会期等情，择要说了。
　　小虹二人默默听着，对此间二人用情之深大有所感，饶是小虹私心站在黄衫女子一边，也不禁暗自对周芷若佩服。那郭姑娘更是想得呆了，半晌做声不得，心中一时悲，一时喜，也不知念起了甚么旧事，默了好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一个人心中哀伤，眼色中自然有凄苦之意，我头一回瞧见你的时候，便看出来了。”
　　周芷若幽幽道：“人都道无牵无挂，快乐逍遥的好，可我到底还是无法抛下这些。”那郭姑娘道：“我料想那姓赵的丫头不止人美，心地也好，才累得你这般钟情。”
　　“我只盼望三年之后能再见她，便是要我身受千刀万剐之苦，也是心甘情愿。”周芷若说到极处，心中很是难受，不由得怔怔的流下两行清泪。那姓郭的女子握着她手，柔声道：“唉！你早如此说，我便也不激你了。”
　　周芷若道：“此话怎讲？”
　　那郭姑娘笑了一笑，道：“我说呀，你的故事说得动听，我很是喜欢。九阴总旨放在我家，我爱给谁用，便给谁用。”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208章 痴儿女
　　周芷若与桃花岛上那姓郭的姑娘喝过一场茶，也算相了识，到及晚间，这位岛主还留她二人吃饭。席上听这郭姑娘聊及世事，皆不乏奇异怪谲之题，可知其见识不凡，周芷若年纪尚浅，在江湖上也未曾行走多年，听这姓郭的女子将江湖上的高手由前宋说到如今，心中好生佩服，连跟随黄衫女子左右，经历本领都不低的小虹也自愧不如。
　　不过说来说去，这位郭姑娘对九阴总旨始终只字不提，周芷若几次开口，都被她轻轻巧巧一带而过，实不知其心中卖的什么关子，但周芷若知其乃隐世高人，不敢大意，也就未曾逼问。其时天色已晚，那郭姑娘见二人星眼困饧，大见倦色，于是邀二人留下寝歇。
　　周芷若心中落定，暗道：这再好也没有，但凡她肯留我在此，总旨便还有望。于是又行谢过，这晚与小虹分别安寝在岛上。
　　夜阑人静，这岛上却听得到海潮之声，与中原陆地自不相同。周芷若听之在耳，仿佛回到了幼年在汉水流亡之时，她身处一叶小舟上，随波而漂，也不知将来会到何处。一时间心中好生失落，睡不踏实，索性步出荷塘，怔怔瞧着穹霄一轮明月发痴，心中想着赵敏留书之语，心下却大是惴惴，暗道：再过三年，我真能和敏敏相会么？
　　思绪纷乱之际，却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转过头去，只见那郭姑娘不知何时立到了自己旁边，唇角微微含笑，道：“就晓得你今夜是睡不着啦！”
　　周芷若给唬得一惊，想她虽然身患旧疾，可功夫底子仍在，即便心怀怅惘，分神落魄，总也不至有人走近都半点未觉，看来这郭姑娘的内功是深得很了。又见此时夜色已深，周芷若敛回心神，轻轻问道：“郭姑娘也不安寝么？”
　　那郭姑娘道：“先前席上，我见你脸上颇有烟火之色，显是愁思袭人，困于眉间心上，无计可消，便料想你多半会这样捱夜了。”说着俯身折过一片菡萏蕊，投在塘里，望着它飘飘荡荡，轻轻的道：“这世上大抵人人都有一件为难的心事，每每想到的时候，便都要这般呆呆的望着明月。周丫头，你担心自己旧疾不愈，那郡主丫头也要殉情而去，是不是？”
　　周芷若道：“我心中欢喜她肯为我而死，却不当真盼着她这样做。”姓郭的女子道：“她若是活在世上，你说那个杨姑娘会待她好么？会像你一样好么？”周芷若心中一震，更是酸楚，说不上话来。那郭姑娘拍上她的肩膀，叹道：“且尽今日之欢，昔年怨苦，都忘了罢！”
　　两人静静待了一阵，那郭姑娘忽然道：“明日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周芷若奇道：“何处？”那女子盈盈一笑，道：“去了不就晓得啦。”言罢冲她挥挥手，头也不回，信步而去。
　　次日清晨，东边日头将起，周芷若便当真受她相邀，往岛东而走，时辰太早，以至小虹都尚未起身。二人穿花拂树，来到一处古亭。周芷若抬头一看，那亭上匾额所书试剑二字，潇洒狂逸，其下一副对联，上联是“桃花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箫”，不禁在心中暗道：这两句写的倒颇有飘逸脱俗之感。问道：“郭姑娘引我至此做甚么？”
　　那姓郭女子笑道：“既然到了试剑亭，不动动筋骨怎么成？”周芷若心想：原来又是要试我武功，拱手道：“既是郭姑娘所求，那便请赐教！”言罢欺身而近，一招擒拿手取她臂弯，却见那女子右手挥出，拇指与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略张，手指如一枝兰花，姿势美妙已极。周芷若只感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缩，总算变招迅速，没给她拂中穴道，退开了去，叹道：“好俊的功夫！”
　　那女子扬唇一笑，道：“你既来桃花岛求书，将来好好钻研九阴真经的总旨，这些功夫迟早也学了去，倒不必艳羡。”周芷若听她似乎有割爱赠书之意，心中大是欢喜，又听她说要自己学她这一手功夫，连连摆手道：“承蒙郭姑娘大恩，若肯施总旨救我一命，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何敢再修姑娘的武功？”
　　姓郭的女子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哼，依我看啊，你不是不敢学我的功夫，是自己心性极高，觉得我家传的武学定然不如九阴真经，瞧不上眼罢啦。”
　　周芷若对这般伶牙俐齿的口气总是无可奈何，恨不能大呼冤枉，但从前经历得多，也算熟能生巧，当下面上倒不慌窘，叹一口气，道：“不论怎样，我心中是真正敬重、感激姑娘。”那郭姑娘闻言笑道：“看来平日里呀，你的郡主娘娘没少这般对你纠缠不休，若换作旁人，哪里还有如此从容？你二人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她如此口无遮拦，周芷若不禁红爬耳根，眉上却作凛凛之态，薄唇抿紧了，也不接话。姓郭的女子见她模样，便笑得更欢：“我若是那郡主娘娘，也忍不得每天要逗上你几次，你这么样越不发火，越压着气恼，便越是有趣。”
　　周芷若闻言一怔，想起当初在荒岛之上，赵敏当着张无忌的面打趣自己时，似也说过『我不捉弄她便不痛快，非要害得她有气撒不出，自己心里才会平安喜乐』这样的话，彼时周芷若气恼得拂袖而去，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没走多远，赵敏的只言片语，仍是飘进了耳中。恰如周芷若后来躲进寝歇的山洞里时，赵敏的嫣然笑声仍然清清楚楚钻进耳朵，任凭她用双手怎么堵也是无用。一时间旧事恍然，周芷若想得痴了，立在当地，一动也不动。
　　那郭姑娘见她脸上神色又是温柔，又是凄然，显是回忆起了往事，叹道：“总旨我昨夜临摹了一份在此，周丫头，你早一日痊可，早一日去见她罢！”从怀中摸出一篇书卷递过去。
　　周芷若怔怔回过神来，又惊又喜，道：“郭姑娘！”神色十足感激，双手接过，见是一篇梵文秘籍，背后写着对应的汉字，不由奇道：“这九阴真经的总旨，为何是以梵文撰写，又为何不与真经放在一处？”
　　姓郭的女子道：“这些往事，如今江湖上已没几个人知晓，你年纪轻，就更是不知。当年撰述《九阴真经》的那位高人，不但读遍道藏，更精通内典，识得梵文。他撰完真经时，见到上卷的最后一章是真经的总旨，忽然想起，此经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持之以横行天下，恐怕无人制其得住，但若将这章总旨毁去，总是心有不甘，于是改写为梵文，却以中文音译，心想此经是否能传之后世，已然难言，中土人氏能通梵文者极少，兼修上乘武学者更属稀有，得经者如为天竺人，虽能精通梵文，却不识中文……”
　　周芷若不等她说完便恍然大悟，接口道：“他如此安排，其实是等于不欲后人明他经义。”那郭姑娘道：“不错，但人算不如天算，这篇总旨阴差阳错，到底是被我……被流传下来，你体内阴阳二气相克，或能以此总旨之法引导。不过这九阴真经的总纲精微奥妙，虽然是学识渊博、内功深邃之人，却也不能一时尽解。你若要寻治病之法，还需在岛上多住些日子，详加钻研，九阴神功的要旨我也读过，何处不通，来问我讲解便是。”
　　周芷若大是感激，又再朝她下拜，那郭姑娘微微摆手，又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拈在手上，当着周芷若面启开了盒子。细望过去，但见她拿出一枝尺来长的雪白人参来，那参宛然是个成形的小儿模样，头身手足，无不具备，肌肤上隐隐泛着血色，真是稀世之珍。
　　周芷若称赞不已，心想这等宝物恐怕只有从前赵敏王府中才拿得出，又听这郭姑娘笑着说道：“这枝雪参疗绝症、解百毒，说得上是味奇药，拿去给你练功补身，料想甚好。”周芷若大是惶恐，躬身一揖，连道：“如此厚礼，如何敢当……”
　　姓郭的女子道：“先别急着谢，我这厢又出总旨又出良药，若是你还治不好病，我可如何回本？本姑娘岂能做赔钱的买卖？到时候你死也死啦，我只有去找你的郡主丫头讨要——嘿，届时我与不与她算三分利，那也得看我乐意，你若不想做了鬼还看我为难她，便趁早好好医治得是。”
　　周芷若哭笑不得，道：“有姑娘此言，周芷若如何敢死？”
　　姓郭的女子笑着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来，道：“这九花玉露丸，是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服后补神健体，延年益寿。”周芷若听她言语，便知比起那雪人参来，这瓶药丸的人情可就更大了。但见她打开瓷瓶抖了几粒药出来，那药外呈朱红色，清香袭人，周芷若不禁嗯了一声，道：“这药……似乎同杨姑娘的一般模样？”
　　那郭姑娘微微一怔，道：“调配这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至于所用药材多属珍异，更不用说，难怪……你一身顽病拖了这么久也没身死，却是早就服用过九花玉露丸。你——你口中说的杨姑娘，可是住在终南山？”周芷若更是惊奇，道：“郭姑娘如何知晓？”
　　那郭姑娘却不答话，怔怔远眺，望着岛外逐渐升起的旭日，轻轻道：“待你伤势好一些，咱们便回中原去。”周芷若看她难得不调笑，问道：“郭姑娘居于此岛，似乎久未去过中原，眼下却想着重回，是打算去哪里？”
　　但看这郭姑娘唇瓣启合，说道：“我要去终南山，会一会那个杨姑娘。”周芷若不由不解，道：“杨姑娘？郭姑娘寻她做甚么？”姓郭的女子却又没再答话，只凝着海面怔怔不言，像是在回思甚么冗长的往事。周芷若也不敢打断，便也随她立着，两人默默不语，衣袂随风拂而飘。
　　过了良久，日头已然升起，岛上林草茂密，花香袭人，头顶一轮旭日，朝露已晞。周芷若稍稍侧目望去，只见这郭姑娘眸光盈盈，唇瓣轻启，低声吟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作者有话说：
　　只影向谁去？
　　

第209章 千山暮
　　周芷若在桃花岛上一连住了小半月，每日里都研读姓郭女子赠予的译文总纲，偶有不尽了然之处，那郭姑娘便不知从何窜出，为她讲解九阴神功的要旨，其神出鬼没，实令周芷若着惊，但看她待自己处处关怀，为人爽朗仗义，也不多想，更借此在这宝地练功养伤。
　　周芷若在这桃林间来去了数日，早将铁片上的地图记在心里，姓郭的女子也未再改过阵法，她慢慢便也对此间的奇门之术熟络起来，如何出林、如何归来，直似进出自家一般。
　　这日周芷若如常在岛上练功，听得海风呼呼，远远传来，索性耍个招数，折一桃花枝桠，拟做宝剑，使出峨嵋派的剑法来，灵动轻盈亦不失凌厉，待一套剑术下来，她人已在桃林之外、海岸之前，手中枝桠微颤，收式正是曾授过赵敏的左手那一招『千峰竞秀』。
　　——“周丫头，这一招确是巧妙！”
　　周芷若青衣飘飘，抬起头来，神色还有些发怔，见那郭姑娘倚在岸边树桠上，手中一柄长萧，眼中亮盈盈的，说完这一句话，人又跃将下来，站到了她身边，道：“我看了这一下子，却似有了思量。你说你看过全本的九阳真经，肯不肯背几句与我听？”
　　周芷若回过神来，道：“郭姑娘以九阴总旨相予，救我性命，莫说背上几句，便是你要九阳神功的秘籍，周某当也奉上。”
　　郭姑娘抃掌叫道：“那可再好也没有！当初我自大和尚嘴里听得零星几分，终归不全。”她想了想，念道：“『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力从人借，气由脊发』，九阳真经里，这几句却是怎么说的？”
　　周芷若听她问询，脸色一变，道：“这是峨嵋九阳功心法！”姓郭的女子道：“这当然是峨嵋九阳功的心法口诀！”周芷若眉头一皱，沉声道：“你知我不是说这个。”郭姑娘不以为意，道：“我人活的老了，知道的多一些，那又如何？——我知道这峨嵋九阳功是峨嵋派的镇派之宝，非得意门生不传，但我不是偷师得来，这句话我确敢说。”
　　周芷若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她说并非偷学所得，先前又说见过我师父，莫非从前她也是一位峨嵋弟子？许有何故，才不肯吐露师门之名。正思量间，但听那姓郭的女子又在催促：“你快说，九阳真经里是怎么写的？”
　　周芷若被她缠得无法，只得暂放心头疑团，想了想，回道：“气向下沉谓之合，气施于手指，谓之开。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
　　“哈，我明白了！”郭姑娘抚掌叫好，将长萧悬在腰间，一手拉过周芷若手臂，一手推掌而出，两掌相抵，笑道：“先引真气由两肩收注于腰，再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
　　周芷若微微一怔，明白她有了感悟，遵她言语，由此运气，郭姑娘也同施真气，自外推入。周芷若全身真气流动，再有郭姑娘这个高手出其真力，依次按摩挤逼周身数处穴道，周芷若只觉内内外外真气激荡，全身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水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
　　过了好半晌，两人方各自收手，周芷若经脉通畅，自知这九阳神功又领悟得深一层，体内阴阳之气调息更顺，心中大喜，一揖道：“多谢指点，看来周某命不该绝。”郭姑娘抿嘴笑道：“你的根骨独特，旁人未必能有这个福缘。——天意不要你死，我看再过几日呀，你练功顺遂，咱们便可行船出海啦。”
　　“咱们两个？”周芷若奇道：“那小虹姑娘……”姓郭的女子笑道：“她早出岛去啦，你不知么？”周芷若面露吃惊之色，随即宁定，道：“她本就是为助我破奇门阵法而来，如今我在此日日练功，她也无甚事做，是该回去向杨姑娘复命。”郭姑娘又是微微一笑，说道：“那也不尽如此，左右还是我催她快回，将我的见面礼先送过去。”
　　周芷若这下倒是不解，心道：这郭姑娘有心结交杨姑娘，莫非是慕其武学之名？虽说杨姑娘的师门隐于世上，但确然武艺不俗。随即又想：峨嵋派的剑术武功，又有哪一点不精妙？我何必长他人志气。当下嘴角一动，也不接话。姓郭的女子似乎看破其心，道：“你是不是一想到终南山的杨姑娘，心中便卑而犯愁？”
　　周芷若愣了一愣，眉上微皱，声音已冷了下来，道：“我怎么？”郭姑娘却没再说，负手慢悠悠地道：“姓杨的丫头生下来甚么都有，出身武功、琴棋书画，无一不先于人，不过呀，只怕忧愁的并非是你，艳羡的倒却是她。”
　　周芷若闻言一怔，眉间霜雪尽融，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世间人人愁己羡人，殊不知其所拥有也为人羡——何必如此？却又一向如此。”姓郭的女子看了她一眼，道：“瞧不出你倒还有几分慧根。”
　　周芷若微微笑道：“从前在师门中听过的经文不少，耳濡目染。不过我心有恶性，成不了佛，注定做个自利阴毒的小人了。”郭姑娘笑道：“岂非正与那蒙古妖女天造地设？”
　　周芷若道：“世人都叫她做妖女，我却觉着她慷慨侠义，为人比我正派得多。”那郭姑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连连摆手，作势堵住了耳朵，叫道：“啊哟，这等你侬我侬，留着与你正派的妖女说去，我年纪大了，可听不得！”
　　又过数日，周芷若再修九阳神功，倒都没频发旧疾，偶尔气阻伤脾，也有九花玉露丸补身，身子竟是一日日好得多了。她心中喜慰，只盼快些回中原见一见赵敏，恰好那郭姑娘也想出海看看，二人妥当一番，驶了岛东的座船出海，一连数日，终于到了山东，渐近陆湖，大船行驶不便，索性换得一艘渔舟。
　　周芷若撑桨划水，姓郭的女子兀自坐在舟中。但见周芷若一身青衫，头顶蓑笠，伸桨入水，轻轻巧巧的一扳，渔舟就箭也似的射出一段路，竟是快得出奇，船身几如离水飞跃，看来这一扳之力少说也有百斤，她又是数扳，渔舟已近岸边。
　　此时夕阳西下，照得湖面上亮晃晃的，路人只见一个身材修瘦的女子把舟系在石级旁的木桩上，轻跃登岸，右手摘了蓑笠，露出一头乌发，那面色清丽绝俗，人又颇有兰花之姿，不禁都多去看上几眼。回头见姓郭的女子从小舟上牵下一头小青驴来，行人又见这姑娘容色文秀，姿态不凡，皆不由好生感叹。
　　二人走入甸镇，郭姑娘骑着青驴，周芷若便在前头牵绳，随她慢悠悠的投栈而去。
　　“此地是昌乐巡检司，并入北海县的，离终南山倒是还远。”周芷若背上负了斗笠，终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却听郭姑娘在后头格格一笑，道：“你是巴不得想见姓赵的丫头，却不顾我这长年不见世面的老太婆，想游山玩水一阵也不成。”周芷若给她说中心事，面上一红，道：“郭姑娘玩笑我也罢，何苦非说自己老？我看你长不了我几岁。”
　　郭姑娘顺手折了路旁一根柳枝，拍了拍驴儿的鬓鬃，却笑不语。此时几近黄昏，周芷若不听她接话，看日头已沉了下去，说道：“也该寻地食宿了。”方又听那郭姑娘笑道：“你眼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却还晓得饿么？”
　　周芷若给她戏谑，实是哭笑不得，二人在镇上寻一处店家住下，此夜安寝。
　　万籁皆寂之中，忽听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之声，跟着马蹄声响，有数匹马急驰而来。周芷若内功非同从前，早已惊醒，挺直脊背，想：夜里行骑，不是江湖浪客，便是朝廷兵差。
　　她披衣起身，走到廊外，那郭姑娘竟早已在此眺望。只见火把燃亮，星星点点，数乘马相距客栈已不过数十丈。周芷若凝眸眺去，见马上乘者皆是蒙古士兵，约莫十数人，另有几名妇女，给元兵用绳缚了拖着行走。
　　再近一些，看清所有妇女都是汉人，显是这群元兵掳掠来的百姓，其中半数都已衣衫给撕得稀烂，有的更裸.露了大半身，哭哭啼啼，极是凄惨。元兵有的手持酒瓶，喝得半醉，有的则挥鞭抽打众女，这些蒙古兵一生长于马背，鞭术精良，马鞭抽出，回手一拖，便卷下了女子身上一大片衣衫，余人欢呼喝彩，喧声笑嚷。周遭的百姓也听得响动，点亮灯烛，却都不敢探头来看，这官府兵差带头为恶，却有何人来管？
　　姓郭的女子眉头一皱，道：“战乱之世，无论哪朝哪代，老百姓也不免给祸及。”周芷若摇摇头，实在看不过去，飘身而下，挡在路中央，冷冷地道：“且住！”
　　众元兵见从天而降一道人影，不由勒慢了马，为首两个策到近前，道：“哪里跑来挡路的蛮子，活的不耐烦了么？”此时郭姑娘也飞身而落，立在周芷若身边。那军官打量起二人，心下微感诧异，暗想寻常老百姓一见官兵，远远躲开尚自不及，怎地这两个女子吃了老虎心，竟敢管起官军的事来？瞥眼之间，见一个明眸善睐，犹如珠玉之莹然生光，一个清冷脱俗，额间一点朱砂，红似火焰，也是极美，色心登起，大笑道：“好两个美娇娘，都来跟了老爷去罢！”说着双腿一夹，催马冲来。
　　二人却是站着一动不动，那军官奔到跟前，就来捉周芷若手腕，却给轻轻一闪避开。他捞了个空，还没稳住身形，又被郭姑娘伸手一扯，摔下马来，便在一瞬间，他手臂已经骨碎，疼得哇哇大叫。后面数人见状，齐齐涌上，头先两人策马而近，飞出腿来，分踢周芷若肩腹，但听得喀喇两声，两人皆腿断折，身子向后飞出，摔在数丈之外。
　　原来周芷若中了敌招，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然地发生抗力，敌招劲力愈大，反击愈重。其余元兵见势头不对，连声呼哨，丢下众妇女回马便走。却见姓郭的女子身形一晃，风驰电掣般追将上去，左右手各四枚暗器射出，便有八名元兵倒下，周芷若也跟着追出，不到数步，蒙古官兵尽数就歼，这番变故实不过几个眨眼。
　　周芷若瞧着死了一地的元兵，和四散而逃的俘虏，想起自己身世，叹道：“战事频多，当真到哪里也不好安生，苦的总归都是百姓。”
　　两人一下子杀了如此多元兵，又在城中，只怕官府下令封城，无意多添麻烦，当晚便连夜而出，赶到山林野路。
　　天色未明，周芷若想到要露宿山野，有些过意不去，道：“若非是我莽撞，郭姑娘也不必如此。”那姓郭的女子不以为然，笑道：“欺凌百姓、残害无辜，不论蒙古人还是汉人，都是该杀！只不过嘛，我适才费了一阵力气，腹中又空空如也，倒是要将就一晚。”
　　周芷若看向她面庞，忽然道：“郭姑娘适才用去杀元兵的暗器，是铁莲子没错罢？”姓郭的女子闻言一怔，暗叫：这小丫头好生眼力！夜色之中也将我使的暗器瞧得清清楚楚。当下打个哈哈，道：“啊，你说那些铁莲花吗？是我从前结交过一个尼姑送我的。”
　　周芷若追问道：“那位师太可有法号？”话方说完，远远飘来一阵香气，窜进鼻子，醇厚不烈，那郭姑娘正巧不答，纵起身来，叫道：“好东西！”周芷若嗅了一嗅，道：“这是……”郭姑娘点头道：“咱们又并非仙神，缺了这人间烟火如何可行，快去瞧瞧！”
　　周芷若只得跟着她，循着气味走进林中，远看到火把光亮，显是有人露宿，郭姑娘拉住周芷若之手，悄声道：“今晚可有口福啦！”
　　作者有话说：
　　五一节快乐！要回去啦！
　　

第210章 益都城
　　周芷若听姓郭的女子说有口福，鼻中又嗅到那股子醇香味，知晓确然是美酒无疑，耳边再听到她笑盈盈地说：“只怕是夜行赶路的商队，咱们去弄点儿好酒尝尝。”周芷若如今虽已不做一派之长，但往日里的头脸犹在，只觉不妥，道：“旁人之物，如何好私动……”
　　“左右我吃得好，留给他银钱便是。”那郭姑娘打断她言，硬是拖着周芷若来到近旁，两人武功皆是不俗，隐在林影之后，悄无声息。但瞧林中一队人生火露宿，果真是跑商队伍，地上置着数大罐的酒坛子，火光之下，大大的幡旗上写着一个『墨』字。
　　其时夜色深处，多人已歇，守夜的几个小厮兀自围坐说话。只听一个年轻的道：“这么晚了，老爷还吩咐打理生意，看来是笔大买卖，却不知这么些好酒是要送到哪里去？”
　　周芷若闻声看去，只见对面一个汉子手拿树枝将火堆拨弄，道：“我听说，这正是送往准姑爷营里的好酒。”那年轻小厮奇道：“可是大小姐那位姓田的世兄？我听闻元兵围在益都，久攻不下，那准姑爷和他老爹如今可都是在替朝廷做事，战事吃紧，还有心思喝甚么酒？”
　　那汉子左右一望，低声道：“此事可不算小，否则怎会劳累兄弟几个风餐露宿，就为送几坛酒？只因营中要宴个来头颇大的贵人……”周芷若正听得入神，却被郭姑娘一扯手臂，指了指队伍后头，意思是说『咱们往后去瞧瞧。』
　　二人跃到酒坛子尽处，见三个汉子歪在一旁，各自睡得正好，郭姑娘出手如电，嗖嗖三下，点中几人昏睡穴，提起一坛酒来，将泥封轻轻启了，低声道：“原是副黑心肠！”
　　周芷若凑近，只闻到一股扑鼻香气，定睛一看，那泥封上原有小洞，大抵一根麦管粗细，料是这伙人往里灌了甚么东西，妥当好后又重覆泥封。
　　“他们在酒里做手脚，也不知害的甚么人。”周芷若眉目带冷，道：“我去捉那小厮来盘问。”郭姑娘却拦住，道：“不必打草惊蛇，咱们再去听听他们说话。”
　　二人又行潜回原处，此时听到那年轻的小厮在问道：“这么说，咱们老爷那姓田的亲戚家里是军中打仗的，岂不是做官么？”
　　原先那汉子道：“嘿，你刚来咱们府上，不知也不怪，大小姐那世兄的爹姓田名丰，本是个万户，先前在明教刘福通手底下行事，占了大元的保定路，长据东平。不知怎么，竟又受了朝廷的招降，如今已追封一跃，官拜山东行省的平章了。”
　　那小厮很是吃惊，又追问道：“方才我听管事说，要将偌多些酒送到益都城去，可就是送到他军中么？”汉子点了点头：“这趟生意可大，算是皇商了罢。”小厮又问：“怎会与皇族扯上干系？”汉子道：“再过几日，营中有朝廷贵胄前去巡察，定是要椎牛酿酒，设席宴那大官和他随从的大小将领。这下往咱们府上拿货去，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芷若听到此处，将前后一想，隐隐不安，又听那小厮问：“大哥你可知，迎的是甚么皇族贵胄？”且听那汉子只说了几个字：“当朝兵马大元帅，汝阳王。”
　　周芷若听到这几个字，心中一颤，想起方才那酒坛子里作的古怪，只觉不妙，郭姑娘此时又拉住了她，二人退远了些，方敢矮了声道：“周丫头，那田丰从前是明教的人！”
　　周芷若满脸严霜，脑海里只冒出“狼子野心”四个字来，沉吟不语。郭姑娘在一旁见了，到底也与她一般明白，道：“这田丰本就是个借乱世虎踞山河的枭将，他往日可以叛刘福通、投朝廷，如今又怎不能再假意降元？”
　　周芷若道：“如今他趁着大宴汝阳王的时机，托自家世交在酒水里做手脚，多半是起了反心，如此一想，汝阳王此去益都，倒是危险了。”郭姑娘心思转得快，当即定了主意，道：“自昌乐往益总不过六十余里，时日倒也从容，可终归事不宜迟。”
　　事关汝阳王，周芷若心间到底也好生难再平定了，沉吟一阵，道：“咱们一介平民百姓，想见皇族贵胄的面，将消息透去，实在也难，而今之计，唯有潜伏暗处，伺机救人。”郭姑娘心念一动，道：“咱们跟着这群人，待近了军营，再混在送酒的人里，进到田丰军中去。”
　　周芷若心想不错，又放心不下，盘算着早日与赵敏通书信告知此事。郭姑娘见她忧愁，有心宽其心怀，眨了眨眼，笑道：“周丫头，你与你岳丈大人从前有些不快，眼下听闻他要到益都，自是要去见上一见。你放心，此事容易至极，只需你和我随在送酒的商队里，进了益都大营，一切便大功告成啦。”
　　周芷若听她调笑，面上有些过不去，又想起军营之危，摇头道：“不妥，我左右思量，还是请郭姑娘等在营外接应，我独个人去的好。”郭姑娘道：“营中虎穴龙潭，只你一人太危险。”当即二人议定，如何藏身、如何接应，皆细细详述。
　　待第二日清晨，墨家的商队出发，周芷若与郭姑娘悄悄跟着随行的侍厮，一路往益都而去。商队载着一车车货品，不免走得慢些，数日之后，到得傍晚，终是抵达益都城外。周芷若二人夺了两个小厮的衣裳穿了，偷梁换柱，跟在商队后头，田丰的守将见是墨家商贾，自然敞队迎进，众人当夜便宿在大军营中。
　　到了第二日午时，有兵士过来点验了送至的货物，周芷若隐在随从里，挑开帐帘望去，只见营中兵士来往，一片忙碌，都在预备晚间迎接汝阳王的事宜。
　　郭姑娘不知从哪里拿来两身军装，二人乔装改扮，混入了田丰的兵士之中，各自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好容易捱到了日落时分，才听营外的守卫报言：汝阳王与随从来到了大营。
　　周芷若以盔甲压低了面庞，偷偷打量过去，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来，正是汝阳王和阿大。田丰亲自迎出，引着人入了席坐定。阿大警惕着四下，低声道：“出行之前，属下就以为绝不能来，如今到了帐中，更觉得此处透着股子不寻常。”汝阳王说：“田丰占据山东已久，军民大多依附于他，从前我与他书信，也讲过这顺逆的大道理。他既归顺大元，又带兵助我拿下山东，如今只剩益都这一座孤城。推心待人，又怎能谁都防备？”
　　阿大想：临行前，世子请求王爷多带力士随从前往，王爷也没听从。方才咱们到义兵头目王信的营中，倒也没甚乱子，只盼眼下来了田丰的大营，也不要横生枝节才是。田丰看见汝阳王轻装简从而来，面露喜色，手一挥，便有侍从上前斟酒。
　　郭姑娘眼尖，瞧见这些人都是带刀入侍，不由低声道：“我看这些倒酒的人都是扮装作伪的刺客，只怕不时便要动手了。”周芷若点头道：“不错，还有那酒里也大有文章。看来此番这田丰，是定了誓杀王爷的歹心。”正言间，便见汝阳王正抬起酒盏，就要灌酒入喉，周芷若自知再犹豫不得，将手中早已扣好的一枚铁莲子挥手打出，但听叮的一声，汝阳王手里酒盏已碎，那酒液溅在他衣襟，竟蚀得锦袍暗了一片，阿大见状惊喝一声：“有刺客！”
　　汝阳王也是大惊，嚯的站起身来，田丰暗叫不妙，大声呼喝，他手下兵士便以击鼓为号，就要动手，身旁一个添酒的侍从转身挥刀，就砍中了汝阳王的肩头，阿大又惊又怒，当即扬手一掌，便将那人打得脑浆迸裂。田丰也知事已至此不可遏制，于是击鼓三通，军中立时有三个百夫队围了上来。
　　阿大护着汝阳王跃出帐外，只见嗖嗖两道人影落在左右，正是周芷若和郭姑娘。她二人此时未除去身上兵士伪衣，周芷若更以黑巾遮了整张面貌，郭姑娘则不惊不惧，在强敌围攻下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阿大没见过这位郭姑娘，又瞧不见周芷若面目，惊疑不定，问：“你们是甚么人？”
　　郭姑娘笑道：“自然是来救你家王爷的。”说着手中短剑一挥，刷刷刷扫退一片兵士。阿大自知不是问话时候，当即护着汝阳王边战边进，哪知敌兵愈聚愈多，数十枝长矛围着几人攒刺。周芷若冷哼一声，使出九阴真经里的功夫，掌风到处，敌兵矛断戟折、死伤枕藉。
　　田丰大怒，喊道：“都给我上，不可放他们脱逃！”霎时四下里敌军蜂聚蚁集，周芷若心中暗自叫苦，饶是她武功不俗，面对此等以多打少，除了舍命苦战，一时也想不出别样计较。再冲了数重军营，郭姑娘瞥见左首立着两座黑色大营帐，她知是积贮辎重粮食之处，心念一动，喊道：“替我掠阵！”言罢猛力里窜出，从敌兵手中抢过一个火把，直扑辎重营。
　　有兵士发喊赶来，却给周芷若阻住，五指为爪，挠了天灵盖五根指印，当即喷血而亡。就在这一得空，郭姑娘奔得迅捷，头一低，已钻入营中，高举火把，见物便烧，顷刻之间，在两个辎重营中连点了七八个火头，这才冲出，又跟周芷若等会合。一时间营中大乱，田丰一面指挥兵士赶急救火，一面死盯着汝阳王。
　　眼见周芷若与郭姑娘两大高手，再加阿大这个八臂神剑，就要趁乱带着汝阳王突出重围，他心中焦急不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扯过一旁烧起的木杵往周芷若身左的营帐一抛，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价大响，原来那营帐里放着火药，这一点火，登时爆炸。
　　“当心！”周芷若震惊高呼，一把推开郭姑娘，自己扑向了汝阳王背后。这一下来的突兀至极，田丰的兵士也给炸死不少，营中火势更大，众人更乱。阿大也给这爆炸冲得滚远开去，脊背上一片是血，火烧般疼。
　　郭姑娘幸而给人推开，未受波及，却也摔得眼冒金星，她撑着身子起来，只见周芷若护着汝阳王倒在一旁，似乎一动不动，当即大惊失色，扑过去拉起周芷若，连唤：“你如何？”
　　周芷若只觉首脑剧痛，耳中轰鸣不止，眼前白茫茫一片，听得郭姑娘唤她，才渐渐复了清明，道：“我没大碍。”阿大此刻也已扶起了汝阳王，却见他身躯站不稳妥，当即摔倒，伸手一摸他腿骨，只触到两腿胫骨俱折，难怪立不定身，不由大惊道：“王爷！”
　　汝阳王却当真好也硬挺，如此剧痛他竟不吭一声，只道：“先出去……”阿大对他临事决疑之能好生佩服，明白眼下首要还是趁此时机，快离了这龙潭虎穴才是，当下忍痛将汝阳王负在背上，朝郭姑娘道：“咱们快走！”
　　郭姑娘点头，搀过了周芷若，此时田丰的兵士正赶着扑火，想瞧清这一炸里究竟有否能寻得汝阳王尸体，便在这大火弥漫间，四人趁乱往营外逃去。
　　作者有话说：
　　加快速度！
　　

第211章 冥月凝
　　军营之外，阿大背了汝阳王，后头跟着官兵模样打扮的周芷若两人，众人都灰头土脸，显是经历了一场大灾难。郭姑娘听得远处火药爆炸声隐隐传来，回头望了一眼，营中似乎红红一片，显是起火，而那爆炸声隔得远了，听来模糊郁闷，但威势不减，地下也给炸得微微震动。她连忙招呼道：“快将伤者扶上马车。”
　　原来周芷若二人入军营前，已在外安排下车马，郭姑娘牵过自己的小青驴，见树旁拴着一匹马，冲阿大道：“田丰的人寻不见尸首，只怕很快便要追来，我二人骑马，你护着你家王爷，坐在车中驾行。”阿大点头应是，连忙将汝阳王扶坐进车里，驾了马车，周芷若与郭姑娘各乘一骑，几人飞驰而去。
　　郭姑娘思量追兵将至，问道：“此处乃田丰的地盘，咱们眼下要去哪里？”周芷若嘴唇动了动，并未说话，且听阿大道：“王爷带兵拿下济南后，仅存益都这一座孤城，各地败退的红巾军全都会集在此，作拼死抵抗。——我们可到济南去会世子爷，一入军中，便安全了。”
　　当下众人连夜向济南赶去，挥鞭催骑，三骑疾驰，半点不敢歇待。周芷若和阿大驾的是膘肥体壮的大马，相较之下，郭姑娘的小青驴便逊色几分，奔跑之中，眼见离马儿渐远，她便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青驴昂首一声嘶叫，放蹄快跑，又追到了二骑之后。不过这一程快奔，小青驴已喷气连连，颇有些支持不住。郭姑娘叱道：“不中用的畜牲，平时尽爱闹脾气、发蛮劲，姑娘当真要用你时，却又赶不上人家。”
　　阿大远远听见她的作气，饶是忧心王爷，也难免哭笑不得，只觉此人脾性甚是怪哉——这人预备出逃的马匹时，居然也不换骏足，却是用一头小青驴，显是对其格外喜爱，眼下更对着这驴闹起脾性来，倒像将这畜牲看作人一般，仿佛它能听得进去。
　　众人足足狂奔出十数里，夜已渐深，才停在一处树林，预备歇息。
　　阿大背了汝阳王下马车，自身上摸出一些随身带着的止血药粉，往汝阳王肩头的砍伤敷了，又忙不迭摸索到他双腿胫骨，运内力将断处扶正，却觉汝阳王左腿胫骨已是裂成几块，碎得支离，凭他不懂岐黄之力，一时间可难续接如初。阿大心头大震，慌用两块木板将腿外夹住固定，然后奔进林中采了野生草药外敷，这才颤声道：“王爷，是阿大失职……”
　　汝阳王受了如此剧痛的伤势，仍居然面不改色，想来行军作战之中，受过的伤实在不少，那紧咬的牙关缓缓舒展，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丝，道：“田丰想要我的性命，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该怪我自个不加防备，与你无干。”
　　郭姑娘这才得空，让青驴在旁边的溪水中喝水。周芷若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郭姑娘当她是个寡言少语之性，也不作奇，此时她正看着青驴喝水，眼见周芷若步步走了过来，脸上遮面的黑巾仍未揭去，人也同样默不作声。
　　郭姑娘心中奇怪，凝神见她脚步虚浮，心想：她武功不弱，行路时怎会如此失稳？正思量间，只见周芷若站定在地，身子猛地一晃，几乎就要摔倒，郭姑娘当即惊着，凑上前去，伸手扶住，摸到周芷若背后头发也给烧了小片，略略扎手。郭姑娘心中一沉，暗叫不妙，忙揭开她面巾，看到周芷若脸色苍白，眉头一皱之间，一股鲜血便自额头上流下。郭姑娘惊呼出声，连忙抱住了她，也吓得脸色苍白，叫道：“你要救你岳丈，也不必如此拼命！”
　　此时二人距阿大所在的马车尚远，幸而未叫人听到这番言语，不过周芷若受那一场爆炸，如何能毫发无损，其实早已都伤了的，不过是硬撑过来，见大家着了安平，一口真气尽泄，便才无力摔倒。只见她面上疼出了汗珠，声音也有气无力，道：“今时我眼见她爹爹有难却不搭救，来日也无颜再去会她的面。”
　　郭姑娘取了随身的金疮药替她敷住，道：“唉，你要做好女婿，总要让人家知晓欠你的人情才是呀，却独个人躲到这里流血流汗，又有甚么用？”周芷若嘴唇一动，却道：“我不与汝阳王爷朝相。”郭姑娘奇道：“这是为何？”周芷若眼望向她，微微含笑，却是苦笑，缓缓说道：“我是周子旺的女儿，是我死去哥哥的亲妹，这些旧身份纵使不提，但敏敏如今又为我身困终南山，她也确是为着我……与她父兄断绝干系，于公于私，我与敏敏的家人……总是不便相见。”
　　郭姑娘叹道：“你一日不见李察罕和王保保也罢，难道一世也不见岳丈和大舅？”周芷若道：“哪一日敏敏重归家里，若不弃我，我自然与她一同拜会。”郭姑娘瞪了她一眼，怪道：“你这人好生顽固，在岳丈跟前也半点折不下腰，只怕是被小……被你师父教得坏啦！”
　　周芷若淡淡笑笑，也不再说，只道：“汝阳王府的人大多见过我，所幸适才在田丰营中我说了两句话，是在火药炸时，我看阿大和汝阳王爷并未听清，加之我这么一打扮，又给炸得灰头土脸，路上不说一句话，他们更没认得出我。但此时平安相对，总是难以躲藏，不知郭姑娘……可有法子替我遮掩一二？”郭姑娘眼望向她，叹了口气，道：“你心思之深，除去你的郡主娘娘，旁人可难猜透。——你要避而不见，那也不难。”
　　这晚上众人便在这山野寻一处山洞歇息。
　　汝阳王靠在洞壁上，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两腿关节僵硬，根本无法弯曲，心中不住悲苦，又想到自己此番经历大险，如非叫人相护，只怕早已命丧田丰大营，心有余悸间，不自觉看向洞一边已睡下的周芷若二人。
　　阿大在洞口生起了火，光亮燃燃，照在二人面颊上，但见郭姑娘身披官兵服饰，却不掩其体态纤细，眼下洗净了面庞，更露出女儿家楚楚清丽的容貌来。再看她身边那人，身量较郭姑娘为长，男装在身，相貌儒雅，唇上留着两撇胡须，睡着时也眉目带冷，似乎是位肃言厉色之人，不过脸色苍白，除去因其救下自己受了伤外，只怕多半身带疾病。
　　此时天边冥月凝凝，凄清光泽，并着夜中冷雨，濛濛的洒将下来。郭姑娘并未睡着，不知想到甚么，轻轻地长叹了一声，一时间，各人唯恐追兵将至，本就睡不踏实，这下倒都是醒了，不过皆怔然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林中一片空荡，只有火堆燃烧不时的噼啪声，和寒雨细细打在枝叶上的滴响。又待得一阵，周芷若迷迷糊糊听着雨声，听得汝阳王在一旁开口道：“田丰的火药厉害，身受此炸伤定然不轻。王府中的名流御医不少，我此番出征，随军到济南的也有，待来日到了营中，都可唤来与侠士看过。”
　　周芷若心中一动，正待回话，见到阿大古怪地看了自己一眼，朝汝阳王道：“王爷……”汝阳王打断他道：“阿大，届时你安排下去。”
　　便在此时，只听得林外马蹄声近，斗然奄至，周芷若嚯的站起身来，眺望出去，隐隐得见一片红红的火把，回了眸子，只见冷冷的月光照得人人脸色惨白。
　　阿大道：“定是田丰的人！”郭姑娘惊呼：“你们快走！”她心思灵敏，动念迅速，当下叮嘱道：“骑马动静太大，林中道路狭窄也不便奔走，还是将人负在背上，以轻功脱了这险境，再谋详计。”
　　周芷若奇道：“我们快走？那你呢？”她一出声，却是男子语调，只因服了郭姑娘的变嗓药丸，再以易容之术精妙化妆，盼能瞒过李察罕等人。郭姑娘道：“你们带着蒙古王爷离开，我自有法子，咱们林外往济南方向会和。”
　　周芷若虽放心不下，但知晓她计谋多本领大，危急之中容不得多想，当下应是，阿大背起汝阳王，和周芷若一起疾步出林。
　　郭姑娘见林中阴森森浓荫匝地，头顶枝桠交横，地下荆棘丛生，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她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眼见田丰的兵士已近，她纵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弯，身影没在深处。
　　田丰带一众兵士寻到这里，见棘藤拦路，于是顺势向右转内，又向内转了几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众人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藤外？只见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八门，似左实右，似前实后，几个转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田丰走不出林，又气又奇，却不知郭姑娘用棘藤所围的，乃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不通之人，只怕要给困在里头许久。他一怒之下，命人四砍荆棘，此番折腾，自又费了好一阵功夫，郭姑娘等人，已是逃了。
　　几人奔命而出，直跑离林外三十余里，纵是武功在身，惊惧之下，也不禁气喘吁吁，郭姑娘随在最后，也将赶上，边跑边叫道：“我那头不中用的畜牲，也不知晓不晓得赶上来！”
　　周芷若停下等她，松了口气，说道：“我便知你有计脱身，万幸。”
　　正言间，忽又听得前方马蹄声起，一队人挡在眼前。火把燃亮，一人为首骑马在前，身材高大。阿大看清马上之人的脸，心中大石落地，唤了一声：“世子！”
　　作者有话说：
　　改了哦。
　　

第212章 岂朝暮
　　赵敏自知与黄衫女子是旧日相识，虽聪慧如她，对黄衫女子待自己之心大抵有数，但这杨姑娘又是个古怪莫测的性子，打从住在终南山后，赵敏多受她的照顾，倒也各自相安，总也还能如前一般，拿对方作个平常相处。
　　古墓里终年孤寂，赵敏无事可做之余，倒是会专心习些九阴真经里的功夫，黄衫女子也不吝啬，时时口头相教，亲手导点。
　　幽灯照壁，两道身影投在其上，极快的来回闪动，显是高手过招。黄衫女子赤手空拳，身形清瘦却飘忽灵动，变幻无方，举手抬足之间却是正而不邪，态拟神仙。赵敏手持青锋长剑，招式大开大阖，颇有横扫之势，威不可挡。二人斗得百余招，只听黄衫女道：“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她口中念着要诀，招式看似柔和却暗藏内劲，又是几个起落，赵敏肩头被击一掌，退了几步，随即头顶一股劲风袭来，首脑已被人制住。
　　赵敏扔掉手中长剑，轻哼一声，兀自坐到一旁，道：“每次都斗你不过，不好玩。”连日相处，她与这杨姑娘倒是祛了几分隔阂。黄衫女子勾唇一笑，道：“是你自己急功近利不好好练功，我早说过，有了稳扎稳打的根基，这功夫方能有所成就。”赵敏不耐道：“是是是，可我这人向来定不下心修炼内力，甚么‘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里，闷也闷死了我。”黄衫女子坐到她对面，道：“那九阴真经中不也说了，‘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这由外而内的动功亦可易筋锻骨，迅疾内力。你分明就是怠惰不想练功，却找这些不成理由的话来搪塞。”
　　“你又晓得了……”赵敏撅嘴，瞥了一眼对坐的人，摸着肚子道：“好饿……”黄衫女子忍不住调笑道：“动辄几下便嚷着要歇，还真是个养尊处优的主。”说着便唤侍婢去备饭菜。赵敏索性起身靠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不多时，有几个婢女备了饭菜进来。一个侍婢附耳与黄衫女子说了几句话，她眉头一皱，动足出了门去，过得一阵回来，望向赵敏，道：“赵姑娘……我需得陪你去一个地方。”
　　赵敏抬起头来，见她面无表情，递过来一张信笺，口中说道：“赵姑娘，你不愿意待在这倒罢，却有人急着要见你的。”
　　“甚么事？”赵敏拿过一看，只见信封皮上“吾妹亲启”四个大字，往下角落盖着朝廷加急线报的公印，直瞧得她心头一凛，慌着扯开来读，却越看脸色越白。“爹爹被刺，消息已传到大都，朝野震动。皇上命大哥承接兵马，拜中书平章政事兼皇太子詹事，一月之内，务必诛除益都反贼……”
　　赵敏喃喃念着，手不住发抖。“父受奸计暗算，若非得人相救，早已遇害，现腿骨碎折，恐不能立……我爹他……”
　　“你爹他一生戎马，若是连站都站不起身，只怕比没活着还难受。”黄衫女子接口道：“信中说，你爹想见你一面。我倒觉着，你不妨唤我同去，与他瞧上一瞧，估许能有转机。”
　　赵敏呆呆盯着信，脸上由怔转奇，忽然嚯的站起身来，道：“不对……我身在终南山一事，如何大哥会知晓，更差人送急信过来？”黄衫女子稍稍一愣，道：“汝阳王遇刺受伤，此事非同小可，我手下婢女不能不知，却不晓得实情究竟，不敢妄言，就先去了一趟济南，在营中见到世子，便才带了这信回来。”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赵敏闻言垂下眉目，怔怔的想着甚么，黄衫女子虽然如此说，可自己心中也隐隐觉得大有内情，正自盘算，便又听赵敏道：“事不宜迟，杨姑娘，劳你陪我走一趟，咱们便动身罢！”
　　两人打马出了终南山，一路向东，遇驿换马，辛苦赶了数日路，终是到山东境内。那东西道宣慰司亲自来迎，引赵敏二人去了济南军营。
　　赵敏甫一见汝阳王，眼圈便是红了，不及叙旧，忙请黄衫女子诊治。此时帐内跪了一地的随军御医，看症时，王保保又将遇刺一事择要说了，赵敏听得是惊心动魄，待黄衫女子看症完毕，忙向其请教父亲之伤。
　　黄衫女子沉吟片刻，说道：“如这般碎骨在体，亦可连续，不过须急及热，趁其血气未寒，即去碎骨，便更缝连。”有经验老道的御医接口道：“此法先已想过，却不敢妄试。毕竟若有不慎，碎骨不得尽去，只会令王爷痛烦，而脓血不绝，不绝者，不得安。”
　　黄衫女子叹息道：“如今别无他法，你们倒不妨大胆一试，若成，王爷便可站立走动，只不过……”她顿了一顿，续言：“只不过行走不能如常，会有些跛脚。”
　　“甚么？”王保保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又急又怒，道：“我父王是朝廷的兵马大元帅，如何能跛足上阵！”
　　“他还能走路，你已该觉得万幸了，上阵作战，只怕莫再敢想。”黄衫女子冷冷的转回头，看了汝阳王，道：“王爷也别动甚么自绝的念头，为了争一口所谓的丈夫义气，枉费儿女一片孝心，岂非是白白送了性命？”
　　汝阳王闻言一凛，心想这女子好尖细的思量。这些日子以来，他并非没这样想过，要知他戎马生涯之中，无不是破阵杀敌、功高勋重，一世以在马背上为荣，岂可就此残废？如扎牙笃那般无大建树之子弟尚且会因腿疾意冷心灰，何况他一个战功累累的王爷？此思此想反反复复，在心中徘徊了数次，但念及爱女自小失怙，又为其心爱离开家中，倘若自己不妄苟活，乱世之中如何安心？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当真是苦不堪言，不想却被这位黄衫的女子一语道破。
　　此时赵敏似也有所感，眼眶红红的，哽咽着央道：“爹，你可不要做甚么事来吓女儿……”她自知汝阳王戎马一生，如今足跛不得上阵打仗，若说动念自尽，也不是不会。汝阳王看着她脸庞，只觉爱女一别日久，竟是消瘦了许多，想她连来所受的苦楚，只不过为了和周芷若厮守终生，心头一酸，道：“放心，如今皇上将兵马置在你大哥身上，总归还是倚仗特穆尔家的，倒了一个我……也不至族衰。”
　　赵敏想起王保保信中所言，不禁心有余悸，道：“此番若非得人相救，女儿只怕见不到爹了。”王保保忽然插口道：“说起这个恩公，倒也奇了，却是个中原汉人，走江湖的，不知为何会恰好在田丰的营中，又好巧不巧，救了咱们父王。”
　　赵敏也是吃了一惊，道：“竟是中原武林中人？”当初万安寺之时，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六大门派皆不受朝廷诏安，赵敏早知这些武林人士绝不至降元，又岂会反而相助朝廷大将？——除非是玄冥二老之流、贪图富贵之辈，但少室山围困之际，几乎整个江湖的武林中人都站在明教一边，反抗朝廷，又是怎样一个江湖侠士会出手相救自己父亲？
　　她越想越奇，又听汝阳王在旁笑道：“敏敏总是喜欢与这些舞刀弄剑的江湖侠客相交，兴许是你哪位从前在外头交的朋友，为父我是占了你的好处，那也不一定。”
　　赵敏心中一动，道：“那这位侠士现在何处？”汝阳王叹了口气，道：“此人为救我脱险，伤的不轻，现在营中诊治，只可怜损的都是内腑，营中大夫也没把握能治。”赵敏道：“若竟是这样严重，那咱们非得尽力救他不可。”
　　王保保道：“这人身体不甚结实，不是雄健飞扬的武林中人，倒像个儒生，病怏怏模样，不意本事却真不小，能在田丰的火药之下救出父王。——妹妹可曾相交过这样的侠士？”赵敏看了看汝阳王，又与王保保对视，眼中忽明忽暗，终于叹了一口气，道：“那倒不曾。”
　　此时黄衫女子接口说：“救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我今日既然来此，何妨再给人瞧一回症？何况那人又于赵姑娘有恩。”王保保道：“那便再好也没有。”转头朝赵敏说：“小妹在此与父王说话，还请你的朋友先随我去看看。”赵敏道：“也好，我稍后便去。”又与黄衫女子道：“那便有劳杨姑娘。”
　　黄衫女子与她颔首，与王保保一前一后，出了帐外，赵敏自留与汝阳王相叙父女之情。
　　王保保命手下将黄衫女子引着来到一处偏帐，时辰将到，自去点检兵马。黄衫女子卷帘进去，便见一个满脸短须的男子靠在榻上，面目陌生，见到自己进来，脸上变了几变，又往帐门口张望一阵，不看有人再来，才轻轻地唤了一句：“杨姑娘。”
　　黄衫女子听这语声，十足是个男子腔调，可心中却已明白过来，叹道：“周掌门，你改扮易容，连嗓音也变了，难道就是不想给她看到？”
　　周芷若道：“我并非有意躲敏敏，只因我脏腑受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与她言说，又怕她自责。更有……我与她父兄总是难以照面，种种情由，不得不如此。”黄衫女子想起方才王保保所言，道：“听闻你是被火药炸伤了肺腑？”走进过去替她诊脉，越诊脸上神情越是沉重，叹道：“所伤委实不轻。要她刚承受住父亲重伤之消息，又闻你伤势加重之噩耗，的确心中更不是滋味。不过，她人是已然到了，周姑娘又想要藏到何时？”
　　周芷若道：“唉，敏敏她是绝顶的聪明，我又能瞒多久？只怕她一来瞧我，一切便都真相大白了。只是我这病……”此时却听一道丽音传来：“你不是还有枝千年雪参，这便拿去煎了罢。”循声望去，见一个文秀女子撩开帐进来，正是那位郭姑娘，她边说边摸出几颗药丸，道：“还有这九花玉露丸，你再服几粒。”
　　“九花玉露丸？”黄衫女子见到她递给周芷若的药，禁不住向郭姑娘看了过去，奇道：“这位姑娘……”郭姑娘一直挂心周芷若性命，这下闻声才也朝黄衫女子打量过去，甫一看到她脸，见那面色苍白，冷冷清清，眉眼间透着几分傲气，一时间竟自呆住，不禁走神。
　　黄衫女子见她怔怔的瞧着自己，神色间颇为异样，问道：“怎么？”见这姑娘仍旧是痴怔的出神，不禁扶了她手臂一把，郭姑娘才嗯的一声，回过神来，脸庞竟然一红，低声道：“没甚么。”
　　作者有话说：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第213章 逢兰若
　　郭姑娘这般形容，黄衫女子和周芷若见状，都不明所以、心中奇怪，此时只听帐外有兵士声音道：“是郡主娘娘。”
　　原来赵敏与汝阳王相叙已毕，走到帐前，见黄衫女子还未探症出来，心中好奇，想瞧一瞧这个救了父亲的勇士是何许人也，便与那兵士点头走近，守卫的兵卒忙抬手撩起帐帘，将赵敏俯身让了进去。
　　赵敏甫一进帐，便问道：“恩公的伤势怎么样了？”一面说，一面定睛看去，只见烛火低垂，映在一方屏风上，黄衫女子坐在右首，她对面坐着一个文秀貌美的女子，屏风后有一道人影，垂发散肩，身形瘦削，看得出是个男子打扮。赵敏不知如何，望着那道身影，心中竟生频乱，忽然漏了一跳。黄衫女子观她面色有异，忙道：“此人给炸伤了内腑，恐害痨疾，我会尽力医治。”
　　赵敏呆呆盯着屏风，又看了一阵，面上不辨神情，忽然问道：“还未请教恩公高姓？以便我日后报答。”默了一阵，继而自屏风后传来一道嗓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在下姓薛，高姓甚不敢当。只是身上伤势未愈，难以下地与郡主娘娘行礼，还望见谅。”这分明是个男子的语声，赵敏听在耳里，嘴角边微微上扬，想了一想，道：“礼不礼的那也不防，何况我也不是郡主啦。——恕我直言，先生与家父素昧平生，却如何肯舍身相救，这样子拼命？”
　　帐中的周芷若还未说话，一旁的郭姑娘已接口道：“她从前受过汝阳王爷的活命之恩，如今还报回来，也不奇怪。”赵敏这才留心到这女子，偏头过去，朝她上下打量一阵，道：“姑娘是恩公的朋友？”
　　郭姑娘笑了笑，并不作答，反而朝屏风后问说：“姓薛的，我是你的朋友么？”周芷若不知这古灵精怪的郭姑娘又在打何主意，抿了抿嘴唇，也就没有回话。
　　赵敏倒也不介怀，嘴边笑意却隐隐淡去，负手道：“我听哥哥说起恩公是位汉人，眼下见姑娘你也一般，我父亲却是朝廷中人，又不似我喜好行走江湖，敢问恩公是如何与我爹爹相识？”周芷若回过神来，心中拈好一番说辞，自屏风后头传出声音道：“在下是个隐逸的江湖浪客，对这些华夷成见，从来都不置在心上。从前王爷曾放过我一马，薛某记在心里，日夕不忘，在益都时万幸碰上田丰之奸计，怎可不出手相救？这算是在下报恩，却得郡主娘娘亲来探视，薛某一介黎藿，甚惶甚恐。”
　　赵敏嘴唇一动，正欲再说，却听那郭姑娘插口道：“我说你不该惶恐，该谢天谢地才是。你救了当朝汝阳王，郡主娘娘眼下更亲来探病，将来呀，还不知有多少好处呢。”
　　赵敏闻言，目光平视屏风，道：“救父大恩，我自该好生谢过。那金银玉器、古玩奇珍已不必说，便是绝世武功、招数秘籍，薛先生有何所求，但可提及，我定尽力成全。”周芷若闻言，想起与赵敏相识种种，何尝不是汲汲营营之后，方知真情可贵，又岂是俗物可比？心中一阵慨然，道：“千金珠玉、盖世神功，于薛某而言，譬如朝露云烟。”
　　赵敏凝视着屏风后的身影，眼光盈盈，轻轻道：“爹爹说，我最欢喜结交你这样的江湖人士，这是不假的。他老人家惯来宠爱我，对武林中人也可不存芥蒂，不过我大哥那里却难啦，只盼连日来未曾怠慢先生才是。”
　　周芷若道：“倒是不曾，世子爷还亲自过问了几次。”想了一想，又问：“难道世子不喜欢武林中人？”赵敏听她这样问，又是笑了，道：“我哥哥曾经为捉拿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人，率兵自鲁皖追至河南，到头来一无所获，若说他半点不气恼，我才不信。”
　　周芷若顿了一顿，道：“那位掌门人是与他结过仇？”赵敏道：“仇也算不上，只是那人拐走了他最亲的妹妹。——我大哥他倒并非瞧旁人不起，就是自个儿也顽固了些，认定人家待我并不怎样，无论如何也要寻我回家。”周芷若叹然道：“那也是世子疼爱郡主。”
　　赵敏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道：“总归我哥哥并非等闲之辈，先生思量眼下身处之地，凡事多加小心些，总是不错的。”
　　郭姑娘在旁听着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哑迷，却越听越是明白，合着这两人皆是聪明智慧之辈，话说及此，八成各自心中都已看穿，却又并不道破，周芷若是为何隐瞒倒已知晓，但赵敏的心思却猜之不透，似乎除去担忧王保保不喜周芷若之外，更有另一层原由。
　　黄衫女子也想：适才听汝阳王对赵敏说起江湖侠士时，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又听王保保在旁阴阳怪气，料想赵敏心中已猜到小半，眼下再与周芷若说了话，果然不出所料，只怕她心中已似明镜，却始终不肯相认。
　　眼下她二人隔着屏风，又是一言不发，直瞧得郭姑娘一阵干急，心生一计，走进屏风之后，坐在榻边，说道：“你该服药歇息啦，免得过阵子又嗽起来。”周芷若闻言暗道：我何时又嗽症发作？这郭姑娘弄得什么鬼？不明所以望她，但听这郭姑娘又道：“家夫身子不适，不能多陪郡主娘娘，失礼之处，还望莫怪。”
　　这句话却是对着屏风外的赵敏所言。周芷若听罢一阵恍惚，似乎不敢相信，却又不好质问，只得拧着眉毛看过去，眸子里杂疑带恼，对面的郭姑娘半点不惧，倒还冲她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另有妙计。
　　黄衫女子也吃了一惊，忙看向赵敏，但见她闻言一滞，朝屏风之后望了一阵，动了动唇，淡淡道：“薛先生已娶了妻室？”周芷若唬了一跳，顾不上与郭姑娘算账，忙道：“我……”郭姑娘不待她开口，已将她手拉住，抢口说道：“前些日子将娶的，还不久。”
　　这话一出口，周芷若脸色大变，就要脱口反驳，双手却被郭姑娘用力按住，意在让她莫要轻举妄动，便在此时，已听到赵敏说道：“既如此，那先生早寝。”言罢不再多说，当真退出了帐去。
　　黄衫女子看她临走时眼中一转，其间光彩明灭，看不出在想着甚么，等赵敏出去，虽有疑惑，面上却仍冷冷淡淡的，起身道：“我也告辞。”动足欲出，却听一个女子嗓音在后道：“杨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可否与你请教几处？”凝眸望去，只见那郭姑娘不知何时又从屏风后钻了出来，眼眸含笑，正朝自己打量。
　　黄衫女子对这郭姑娘的古灵精怪直是难以看透，又不禁望了望屏风后头，见周芷若身影微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头来，对郭姑娘道：“薛夫人所求，自当奉陪。”
　　黄衫女子随郭姑娘缓缓步出大帐，眼见赵敏已然不见，两人越行越偏，周围兵士巡察的人也少了，她几乎都要忍不住动问方才之事，才听郭姑娘在一旁轻轻道：“你姓杨，叫甚么呀？”
　　黄衫女子没料到这女子请自己出来，走了半天的路，正事不谈，却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料定是周芷若与她提及，不由道：“这与岐黄之术有干系的么？”郭姑娘笑道：“没有干系就不能问啦？”黄衫女子长年幽居古墓，除去让她神交已久的赵敏，素来待人不甚亲近，当下便道：“那我也可以不答的。”
　　她冷言冷语，郭姑娘竟也不置在心上，只道：“你住在终南山古墓里，学的是玉.女.心经，喝的是玉蜂浆，寝的是寒玉床，对也不对？”黄衫女子闻言蓦地止住脚步，满脸惊讶，偏头道：“你怎晓得？”她不禁又想起先前见这女子递给周芷若的朱红色药粒，越发生疑，忍不住问：“还有那九花玉露丸……你究竟是甚么来头？”
　　却见郭姑娘也停在她前几步遥处，负了手，缓缓开口道：“我也可以不答的。”此时一轮银盘斜悬天边，将满未满，仅差一抹，郭姑娘的身影罩在月下，瞧来如似一缕轻烟，美得好不真实，仿佛随时都要折回天宫一般。又见她脸上笑得玩味，黄衫女子心中大为好奇，只想这女子到底是谁，不禁想得出神。
　　半晌，且听得一道丽音在耳边问：“发甚么怔？”她定一定神，凝眸只见郭姑娘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抬手朝自己眼前晃了晃，一双如漆的眼珠睁得大大的，里间盈盈闪闪，又深又亮，分明沉淀蹉跎，却遮不住其流光。黄衫女子暗呼一声古怪，不知为何，这目光朝自己深深望来，瞧得她心中栗六，脚下不由后退了几步。郭姑娘见她苍白着脸总不言语，本就有心作弄，这下更是不知她有甚么事，急忙前跃，截住了去路，喊道：“怎么啦？”话音未落，只觉怀里一凉，原是黄衫女子足下太疾，来不及收，背后正和她撞了个满怀。
　　黄衫女子倒在一阵暖中，鼻中仿佛嗅到桃花的香气，定了定心神站住，问道：“薛夫人是何时与你丈夫相识的？”郭姑娘眸子滴溜一转，笑问：“杨姑娘难道对我这成了亲的妇人也留起心来？”黄衫女子不去理她，眉上微微一皱，道：“周芷若自个儿顽固不化，左右还有赵敏，假以时日两人必定说清，你倒跟着瞎作把戏，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郭姑娘伸出一根纤纤手指，冲她摆了摆，道：“小丫头你是不知，她两人现下好比那惊羊自困不敢出，陷入僵局里去啦，我加一把火，才好将羊儿赶出来不是？”黄衫女子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叫我小丫头？”
　　那郭姑娘脸上微微一怔，又冲她吐了个舌头，道：“总不能我是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你叫我小丫头？
　　

第214章 应不识
　　黄衫女又古怪地瞧了她一眼，却怎么打量跟前这位女子，都觉她样貌青春秀丽，虽处事老道，但人儿活泼俏皮，便真有些年纪，也不免给生生折了去，不论怎样，绝不是称自己作『小丫头』的年岁，当下说道：“我看你做事稳当，人却不见得比我年长。”
　　那郭姑娘柳眉斜竖，嗤笑道：“我辈分可不小，少算一算，做你父母那辈也绰绰当得。”黄衫女子被她一说也不禁笑了，只当其是大言不惭，跟着谑道：“方才将说自己嫁了人，不过片刻，却又将自己长了一辈，怎么——这片刻之间，是你还是薛先生添了麟儿？”
　　郭姑娘脸上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看似冷冰冰的，竟还会如此说话，倒是一窘，啐道：“呸！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娃娃，张口怎便是这些浑话！”黄衫女子面不改色，道：“我算是个不入流的大夫，眼中无男女、空大防，生养之事亦属医道，谈吐自若，也不如何。”
　　郭姑娘想了想，道：“嗯，咱们又将话茬绕回来啦。你医术高明，好罢——那你说，我和姓薛的能生养孩儿么？”黄衫女子闻言一愣，还当她有轻蔑之心，有意胡言乱语，当下眉头一皱，道：“姑娘瞧不起我的医术，也不必拿这等荒唐之言来哂笑。”
　　却见那郭姑娘难得正色，道：“杨姑娘误会啦！阴阳万物，奇妙之处不少，我自己也曾亲身经历，对造化神妙颇为惊叹，既听你一句玩笑提及，我也难免好奇一问，非有轻看之意。”
　　黄衫女子听她说得诚恳，气恼渐无，暗怪：这姑娘的心思可真是古灵精怪，天下为医者，一生钻研岐黄之道，又有几个能想到这茬？叹道：“这等奇异之事，我虽做不来，却不敢说一定不成。天下之大，人之所学，只沧海一粟。不过——”顿了一顿，一双妙目冲郭姑娘看了过去，幽幽问道：“若然能有妙法，你难道真想试上一试不成？”
　　郭姑娘道：“我与何人试？”看到黄衫女子的脸色，恍然大悟——“你说与那周丫头……”言间禁不住捂嘴笑了，一面笑，盈盈眸子一转，道：“那也未尝不可。总归她人虽沉郁了些，可一旦被捉弄起来，倒也有趣，人又生得好，表里处处，都合姑娘我的眼缘。”
　　黄衫女子见她言语时面如桃花，越听越不禁发了冷汗，心念一动，想：周芷若待赵敏深情一往，绝不至移心别恋，莫非是这女子一厢情愿……一时间思绪百转，又忖道：日前听小虹回禀，说起周芷若此去桃花岛所遇，便是与一位神秘女子有关，我从未与其照过面，但现下看来，定是跟前此人无疑。许是这女子取出九阴真经的总旨，于周芷若有活命的大恩，周掌门才这般任她胡言玩笑？
　　——“你又走甚么神啦？”郭姑娘见她不语，伸手往她眼底晃了晃，笑道：“我喜欢上了你心上人的心上人，你该开怀才是呀。”
　　黄衫女子嘴唇动了动，也不接她的话，只问：“你叫甚么？”郭姑娘扑哧一笑，道：“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也不说我的。”黄衫女子隐忧赵敏，恐其为这姑娘的胡乱玩笑生恼，不意与之纠缠，冷冷道：“你不说也罢。”一敛衣袍，幽幽的说：“夜了，还是早寝罢——薛夫人。”言罢便要拂袖而去。
　　郭姑娘愣了愣，忽然一把将她衣袖拉住，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喂！你都收了我的见面礼，岂知当真碰了面，便是这般待我么？”黄衫女子听了她笑，削影顿住，心想：果真是她。回过头来，道：“姑娘幽居桃花岛，手中有九阴真经的总旨，武艺高强，又懂得调配九花玉露丸，加之我的婢女回报说姑娘姓郭，敢问——姑娘可是郭靖郭大侠之后？”
　　那郭姑娘放开手，微微笑道：“杨姑娘聪慧。”
　　黄衫女子纤手一动，从袖中一摸，摊开手掌，但见月光之下盈盈点点，却是三枚金针，说道：“郭姑娘让我婢女带来的见面礼，也实在特别。”郭姑娘望见她掌心金针，目光盈盈，道：“如何？你也要与我定三个约么？”
　　黄衫女子道：“当年，只郭襄女侠曾与我祖上有过金针之约，但听闻她红尘看破，上峨嵋山修行，开宗立派，那是一生未嫁，郭姑娘莫非是郭公破虏的后人？”郭姑娘凝视向她，只觉黄衫女子身影映在眼下，如皑皑雪上枝梅，长长叹一口气，道：“前尘旧事，尽化虚中！”
　　——————
　　周芷若不是没想过赵敏还会再行到访，却没料到这样子快。将将第二日清早起，赵敏便换了一身男装，手中折扇翩款，风姿绰绰的立在帐边，笑着说：“薛先生今日身子如何？”
　　彼时周芷若可幸已起，只周身疲乏，郭姑娘便请兵士拿了那枝千年雪参去煎，又扶周芷若倚靠回榻，让她半坐半躺着歇息。
　　这下陡闻得赵敏语声，周芷若不禁嚯的坐直了身，惊问道：“郡主娘娘……怎么这样早？”她昨夜被这郭姑娘坑害，当即想跟着赵敏出去分说清楚，岂知赵敏似乎猜到她会偷偷跟去，昨夜一出帐门，竟径直去了王保保的大帐，倒叫周芷若不好去会，心中一夜惴惴，踏实不得，千盼万盼着赵敏今日前来，又怕她来时见她气恼，岂知现下看她容颜艳丽，丝毫不见昨日听了郭姑娘玩笑后的生硬冷淡。
　　赵敏面上的确看不出端倪，只不徐不疾的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郭姑娘见她一身男装打扮，不禁出言问：“郡主娘娘可是今日有甚么要事出营？”
　　赵敏点头道：“家兄调兵两万作中军，另起左右两路各一万为先锋，势在月内攻下益都。此乃圣上御旨，不可违也，但想到益都城里，都是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屏仗地势，易守难攻，恐累误了时辰。赵某不才，自诩读过那么几年兵书，当尽力替兄分忧。”
　　“你要随军出征？”周芷若一惊，问：“何时出发？”赵敏却不回答，只道：“薛先生能在千钧一发时救回家父，不能不说神功盖世，此番出征，意在请薛先生来亲自随护，保我和哥哥安平，但又觉得过于劳动大驾，是以特来问过先生的意思。”周芷若闻言一愣，猜不透她的心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郭姑娘机灵百倍，接口解围道：“她身子未愈，只怕不宜随军行徙。”
　　赵敏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般说辞，想也不想就回：“田丰小儿临阵反叛，实乃大愚之举，如今整个山东皆为我大元囊括，唯余益都那一座孤城，他以卵击石，只得盼望刘福通念及旧私，前来支援，左不过打算前后夹攻，殊不知我已请家兄调兵出营，合章丘、濮阳之兵力，埋伏途中，三处围剿，刘福通就算派兵，也定是日夜奔疲，我届时以逸待劳，他休想有一兵一卒能援到阵。此番这益都城我势在必得，请先生去，也不过是当巡游罢了。”她说到这，稍稍一顿，将手中折扇收起，朝着屏风团团一揖，道：“非是我有心苦缠，只因实在感念先生相救家父之恩，小女子又喜好结识江湖侠士，盼能与先生相交，绝无冒犯之意。”
　　周芷若听她说得煞有介事，虽一时半会儿不明其心，又恐她生自己的气，开口道：“郡主言重了。”伸手一扯屏风，双足踏下地来，坐在榻边，说：“能随赵姑娘行军，是薛某之幸。”
　　她眼下易容改扮，看将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形销的男子静静坐着，面色病白，容貌儒雅，唇上两撇胡须更显睿智，墨发束了个髻，两旁并后垂坠，端是个谦谦君子模样。
　　赵敏瞧着她，呆呆的怔了一会，眼中神光变了几变，终归于平静，道：“实不相瞒，我先前那一番说辞，讲来讲去，总不过念及薛先生勇武过人，令我好生仰慕，君子淡以亲，只盼与先生相识。我们蒙古人性子直爽，可总归得顾及汉人的礼数，我一个未出闺阁之女子，晓得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周芷若此刻却是怔怔瞧着赵敏手中的折扇，仿佛又见到许久之前，西域的黄沙大漠中，赵敏并着朔雪一起飘飞的衣带。忽然想起她从前唤自己周姑娘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两人又何曾念到会有今日？
　　这般一瞬不眨地盯着，只觉那折扇面上的凛冽寒梅越发渐大渐近，鼻中都似乎能嗅到一股子冷香，周芷若便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赵敏已走近在前，幽幽的道：“恰巧今日薛夫人也在，那赵某便将这话说了明白，此言坦坦荡荡，欲与薛先生结个君子之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她一双眸子灵动，不住朝周芷若和郭姑娘打量，里间盈盈有光，又带着几分不容人拒的威慑，郭姑娘只觉她好似一只眯着眼睛的狐狸，鼻子灵敏得仿佛嗅到了甚么端倪。周芷若自知赵敏为人，但凡欲做之事，向来让人再没旁择，非得应了她不可，终于轻轻息了口气，道：“承蒙赵姑娘看重，薛某……自当尽力。”
　　“那便再好也没有啦。”赵敏凝重的面色终是破开一笑，如嫣然桃花般动人，她退了几步，又再拜礼，道：“时辰不早，请薛先生预备妥当，再过小半三刻，大军便要出发，赵某恭候。”
　　待赵敏退出帐门走远开去，周芷若才敢开口说话，道：“敏敏她心思灵巧，如此行事，却不知有甚么深意？莫非是借着行军之机，好令我从世子手下脱身么？”转念一想：昨日之事，她非但不气不恼，今日反而笑盈盈地，也不知是看破这郭姑娘的玩笑话，还是尚且在心中暗暗恨怨于我？
　　郭姑娘本就对周芷若还瞒着赵敏一事不甚苟同，她性子爽利，主张有话便谈，不过劝解的话也不曾讲过，只因她心里明白，依着周芷若的性子，多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于是趁着当下，便道：“你也不必在此把脑袋想破个窟窿啦，索性随她一去便知，总归那是你心上的人，难不成还能害你？”
　　她不提这个『害』字倒好，这下周芷若一听，想到昨夜之事来，皱眉道：“她是不会害我，姑娘昨个儿可害苦我了！”那郭姑娘道：“我也并非信口胡言，本意是想让你心上人在醋海翻一场波，当场与你拆个穿，可不正好？岂知你的郡主娘娘竟如此沉得住气！”叹了口气，握住周芷若手掌，又道：“算是我对你不住。今次出去你可听我的，保管你落不着坏处去。”
　　周芷若微微一怔，道：“此话怎讲？”郭姑娘道：“你又并非不知，那终南山的小丫头可不好打发，他们杨家的人呀，最爱钻死心眼，她既瞧上了小郡主，可不好善罢甘休，人家的功夫又确是厉害，此番大军出征，小郡主去，她定不会不随，届时刀枪无眼，危及你心上人和大舅，你却病怏怏地，岂不叫人占了风头去？”
　　周芷若默默听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冷笑道：“我所习的确并非正统的九阴武学，单凭一身邪门外功，于战场之上，要护个一二人，总也还护得住。”
　　郭姑娘听罢只是摇头，叹然：“你呀，便是嘴上酸哂，最饶不得人，待自己的心肠又比铁硬，可不是自个儿吃亏？你若不想看别人得意非常，那便听了我的话，这下快随我到外头去，寻一处无人的所在，动一动筋骨。”
　　作者有话说：
　　有趣的灵魂～
　　

第215章 兰花指
　　军营之中戒备森严，此时汝阳王令下点兵，军中精锐无不跟从。郭姑娘说完话，拉着周芷若钻出营帐，见远远黑压压一片，尽是铁骑寒兵，营帐深处把守不如先前般密，于是躲去帐子后头，寻得一处宽敞之地，说道：“周丫头，你来试着对我几招。”
　　周芷若心想：大军出发在即，偏偏她古灵精怪，又要试我武功。可若不依她，只怕其不肯干休，更不知还有多少烦恼。叹一口气，拱手道：“既是将要启程，周某便速战速决，请！”一掌推出，斜向对方肩颈。
　　但见郭姑娘不慌不忙，右手迎上，又是指如兰花的姿态，周芷若一见之下，便想起这是当时在桃花岛上她所使的功夫，心念一动，还未反应，又已感曲池穴上一麻，恐被点中穴道，连忙飘身后移，口中道：“这招功夫先前见姑娘用过，却不知是甚么武学？”
　　那郭姑娘扬唇一笑，道：“这兰花拂穴手乃我家传绝技，讲究‘快、准、奇、清’，头三个字倒还罢了，唯那个“清”字，务须出手优雅，气度闲逸，轻描淡写，行若无事，才算得到家，要是出招紧迫狠辣，不免落了下乘，配不上兰花的高雅之名啦。四字之中，倒是这“清”字诀最难，你可记住了么？”
　　周芷若闻言一怔，道：“郭姑娘这是……”话音未落，只觉脑门给人一弹，原是那郭姑娘足下微动，上来就敲她额头，像是长辈教训弟子一般，口中说道：“你也说时辰仓促，姑娘我辛苦传授武功，你学是不学？”
　　周芷若突然挨了她这么一下，不禁眉头微皱，却还不及起恼，听到她的言下之意，身子又是震得一僵，惊奇道：“此乃郭姑娘的家传绝技，我如何能这样就学了去？”那姓郭的女子柳眉一竖，道：“婆妈甚么？本姑娘要教人功夫，可全凭心意。若我心中欢喜，哪怕你是个奴仆乞丐，我也心甘乐意，若是我瞧不上眼，你纵然拿千金来求，我也不教。”
　　周芷若心想：这郭姑娘行事特别，倒是有些意思。她慷慨大方，颇有侠者之风，我若有礼推辞，倒反而小气了。于是道：“那便请郭姑娘不吝赐教。”那女子这才绽开笑意，道：“你瞧好了！”说着身形一晃，耍起招来，只见她掌法一出，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真如一阵狂风忽起一般，妙在她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出掌却又凌厉如剑，刚柔并存，好不厉害。
　　周芷若瞧得眼花缭乱，看她呼呼呼连劈三掌，掌力激处，身周沙土落叶纷纷荡开，六招一过，周芷若不由暗道：她内力固厚，招式巧妙也远在我之上，赞道：“好掌法！”郭姑娘收招回身，道：“这是落英神剑掌，此套掌法的名称中有神剑两字，因是从剑法中变化而得。”走近过来，说：“你可瞧清楚了？且来一试。”
　　周芷若点头道：“看了个七.八，其中精要法门只怕尚未参透，我使一次，还请郭姑娘指点。”言罢广袖一拂，照着这郭姑娘先前的动作推掌而出，也是周芷若习武天资不俗，看过一次，便能依样使出，但见她也婉转回身，再劈三掌时，却听四下喀喇之声不绝，竟是将一旁安营扎寨的木桩打得断折。
　　那郭姑娘大叹：“不对，不对！这掌法讲究飘逸洒然，你如此心事重重，使出来凌厉狠绝，全然不对，得寻机再练过才是。”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叹道：“是，我记下了。”
　　郭姑娘看她神色黯然，料出其定是因赵敏之故，心不在焉，便也不再迫她练习，走近道：“咱们也该出发啦！”周芷若想到要随赵敏行军，打定主意，一路上见机行事，与其相认。郭姑娘倒想得更深，又念周芷若身子未痊，趁大军预备之际，又悄悄去同赵敏讨了那杨姑娘随行，自己则借照顾之名也去，如此，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益都城行进。
　　这日行到歇午，大军整顿休息，赵敏拿了水粮过来给周芷若，笑盈盈的道：“先生累不累？”周芷若接了过来，见她笑容，饶有沉着心事，也难免心花瞬放，冲她一笑：“赵姑娘千金之体，且不说疲乏，薛某这护从岂可喊累？”
　　此时旁边一个声音沉沉道：“薛先生勇救家父，武功想来是不俗的了，却不知师从何处？”周芷若循声望去，却是王保保。她一路上都不敢多言，就是生怕在这位世子爷面前露出破绽，这下听其问话，却是不可不答，便道：“在下所习是家传武学，不算甚么门派功夫。”
　　“哦？”王保保把水囊和口粮递给护卫，眼中光芒一敛，道：“小王也学过几年武，无礼向先生讨教几招。”话音未落，便听一旁的赵敏道：“此番出征，哥哥你是三军统帅，而拳脚又无眼，我总不放心，便由小妹代劳罢。”
　　王保保闻言轻轻哼了一声，眸光若有似无地朝周芷若扫过，没说同意，却也并未反驳。赵敏却已知哥哥的心思，微微一笑，掌风一动，喊道：“薛先生，留神！”
　　周芷若且听得风声飒然，赵敏双掌已攻向她面门。她动念迅速，侧首一躲，同时横臂向赵敏腰胁扫去，赵敏举左手一封，猛见周芷若一只消瘦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那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赵敏心中一动，想：这是甚么功夫？
　　原来这便是郭姑娘所传的桃花岛绝学之一，兰花拂穴手。周芷若自知赵敏和王保保手下汝阳王府的高手都清楚她原本的武学底细，不敢使峨嵋派和九阴真经的功夫，幸而有那位神机妙算的郭姑娘，似乎早已料到这般境况，提前授她新招，才不致叫王保保当场拆穿。
　　这一下不得不说灵机陡转，周芷若使出此招，也是心有余悸，更暗自对那郭姑娘诚心佩服。赵敏右手来不及去援，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周芷若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赵敏见周芷若指化为掌，掌化为指，心头又惊又奇，本来她在古墓中修习九阴真经，虽不敢说功力突飞猛进，却已与往日不可同语，只是当下不过一试，便也没动用多少内力，两人全拼招式而已，却不料能见到这样妙极的功夫，是她熟读百家武学也未得识过的，自然惊讶。
　　周芷若这一下却是将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且风姿端容。赵敏试过几次，终于收手退开，道：“确是我没见过的功夫，小女子领教了。”周芷若敛袖而立，略一颔首，道：“不敢。”
　　王保保瞧到此处，也是面色一白，却不好再向周芷若发难。众人歇息过后，大军又再启程，赵敏一路坐于马上，白衣折扇，风采神飞，周芷若骑马在她侧后，总忍不住去将她偷偷打量，又想到许久之前，赵敏也是这般锦衣华服，扇在侧，剑悬腰，立于良驹鞍上，其后一轮银盘硕大，她朝自己伸过手来，指节修长，凝如白玉，声音温柔里更有几分霸道跋扈，说：“上马来。”
　　『那已是绿柳山庄时候的事了。』周芷若在心中想得恍惚，见赵敏不知何时回过了头，正拿一双剪瞳也好巧不巧的朝自己看将过来。她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却见赵敏又平平的转回了头去，犹如静水微澜，荡得一荡，便即平息，仿佛见到赵敏回眸，只不过是她坐在马上，发的一场白日好梦，这梦境似乎已随着昔日绿柳山庄的大火，在周芷若心中烧成了烙印。
　　待周芷若回过神时，大军已近益都，王保保传了令下去，兵将尽数安营于城外十里。
　　一路行徙间，那郭姑娘和黄衫女子着汉人女子衣裙，骑马奔波不便，且算作随军女眷，两人兀自坐在马车里。无奈二人脾气全然不同，一个活泛开朗，一个却冰冷淡漠，连路上只是郭姑娘与黄衫女子搭话，虽也有奇异之事交谈，却总归闷在车厢之中，苦劳得紧，终不得趣，这下听得大军扎营安顿，郭姑娘头一个就耐不住性子，撩开车帘便往下跳。
　　只她长时坐着，这下双腿都难免有些僵了，一手撩着车帘，弓了背露出半截身子来，一脚已等不及踏在地上，将一落地，人却一歪，就要跌倒，此时周芷若正将马匹栓好，走到马车旁，见状忙道：“当心，我搀你。”说着伸手扶住了郭姑娘的柔荑。
　　郭姑娘撑着她手掌借力跃下，笑吟吟的道：“可幸有你，否则我岂不狼狈？”周芷若笑了一笑，意在无妨，只因这郭姑娘相助过自己数次，这么一下子举手之劳，本是她一片回报之心，算不得什么，但她却忘了那日这郭姑娘一番玩笑话，误得二人成了夫妻干系，这一下相扶，并着郭姑娘那句调笑言语，齐齐落在赵敏眼中，自当瞧来是另一番光景。
　　“薛先生待尊夫人这般体贴，倒是难得。”这声犹带凛冽，听得周芷若心头一凉，看将过去，只见赵敏手中握着骨扇，捏得指尖似乎泛白，整个人翩翩然立着，面色无波，可眸中却分明都是暗涌，直望得周芷若陡发了慌，连忙放开郭姑娘的手，喉咙一哽，憋出一个字来：“这……”
　　“让赵姑娘见笑啦。”这厢还不及惊惶，那边又听郭姑娘在身旁语声带笑，说了这么一句话。周芷若诧异的偏头看去，但见这位郭姑娘竟伸手挽住了自己臂弯，亲昵的挤靠过来，眸光却是对着赵敏，一脸嫣然如桃夭，再顺凝去，果见赵敏唇白眸深，面色青得渗人。
　　周芷若脊背一寒，暗呼不妙，只道：姓郭的姑奶奶又弄甚么鬼，岂不是要害惨了我！郭姑娘却不似她这般千回百转的心思，只想：郡主丫头沉得住气，我却偏要推波助澜，要她早一刻撑不住，快与这周丫头相认才是。故以她眼下这样待周芷若亲近，左不过为了激赵敏失态，便在这时，忽听得一道冷冰冰的嗓音传来：“薛夫人与你家郎君夫妻情深，叫人羡慕还来不及，有甚么好见笑的。”
　　郭姑娘循声望去，但见后车帘微微晃动，一人踏下地来，原是那黄衫女子。
　　作者有话说：
　　敏若郭杨全员祝大家端午安康！【如果还有人在看的话】你们催更应该去渣浪微博，我除了发文不上长佩?希望有人能把我从游戏里拉出来…
　　

第216章 东风怨
　　但见黄衫女子一双淡薄的眸子幽幽扫过众人，薄唇轻启，道：“都站在这里做甚么，连路风尘的，看来是还不饿了。”
　　原本赵周二人闹着别扭，兀自定在原处，幸得黄衫女子出言替赵敏解围，郭姑娘看在眼中，意味深长地一笑，当即放开周芷若手臂，自往怀里探了一方帕子出来，轻轻展了帕角，笑道：“杨姑娘肚里空么？咱们眼下将安顿好，军中伙头造饭还需得一阵，我这里有些小食，拿给你先垫一垫。”
　　黄衫女子但见那帕子里头包着些小点心，精巧好看，嘴角一勾，说道：“能娶到郭姑娘这般妥帖的妻子，倒是福气。”
　　周芷若闻言心中直呼不妙，偏头看去，果见赵敏将折扇一展，一言不发，就这么悠悠的踱步走开，再不去听几人的说话。周芷若心中叫苦，暗怪：这杨姑娘存心火上浇油，岂不令敏敏生气？想拉住赵敏解释，奈何她又故技重施，自走去王保保左右，兄妹两个有说有笑，倒令周芷若不好上前，只得干急。
　　接下来众人打点安顿，周芷若却越发不能平静，提心吊胆的，只是胡思乱想。直到伙头备妥了饭菜，王保保邀众人入席坐食，她且尚自还有些恍惚。
　　王保保如今官拜中书省平章政事，随军行徙的侍婢自然不少，当即有三两与众人献过了茶，又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便才上了菜来。周芷若看去，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鸡在内，除此之外，还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当真荤素齐全，好不丰盛。
　　赵敏拿了筷箸却不夹菜，只说：“把酒烫热了拿来。”侍婢听得吩咐，自不敢懈怠，忙去温了一壶合欢花酿来与她。周芷若偷偷打量赵敏神色，却只瞧出平静无波，望不见蛛丝马迹。她心神不宁，看着跟前一盘资山熏鸡，顺手夹了一块，却愣着不吃，忽而手上一沉，同时一道丽音响在耳边——“你记得我喜欢吃呀！”
　　周芷若回过神来，见自己筷箸上压着另一双筷箸，自己那块鸡肉已鬼使神差到了那郭姑娘碗中，郭姑娘更是一脸笑靥如花，笑得周芷若浑身发冷，却又不好再将那块鸡肉夹回来，心神不安间，不由抬头又看了看赵敏，却见她兀自吃着饭菜，目不旁视，好似根本没瞧见一般。
　　郭姑娘见状眼波流转，又是嫣然一笑，将那块鸡肉夹起来吃了一口，朝周芷若道：“你莫只顾我，又不是咱们私底下里，这么多人瞧着，成甚么样子。”她这话说得看似小声，却分明清清楚楚传到各人耳中，周芷若听得毛骨悚然，连连暗呼饶命，脸上已不禁作了苦状，眉头一皱，又洒下片片冷霜，已是憋着火气了。但郭姑娘是自己大恩人，当着众人之面，总不好对其恼火，何况王保保也在席上，瞧得是津津有味，周芷若不可妄动，好不憋闷，牙关咬紧，手中筷箸几要捏断。
　　此时赵敏的脸也已是忽青忽白，难看得紧了，郭姑娘眼尖瞧见，还问：“郡主娘娘，这饭菜不合口么？”这满桌佳肴，赵敏不过略动了几样，便即投箸不食，只说：“齁着嗓子。”言罢拿起那酒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瓷杯。一旁候着的侍婢看见，知她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赵敏却道：“你们莫管，只让我自斟，这才有趣。”说着便斟了半盏，却仅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周芷若心中烦闷，伸手另拿了一只杯来，叫侍婢服侍着也饮了一口，想说甚么，又不便言讲，只有一口口的饮酒。
　　整顿饭吃的是气氛诡异，周芷若只吞了一夹子肉就罢了，尽喝苦酒，郭姑娘倒怡然自得，唯恐天下不乱，黄衫女子则是一副看戏的神情，王保保心思难测，端着酒盏看看赵敏，又瞟瞟周芷若，只见一个黑着脸默不作声，另一个皱着眉光喝闷酒，但冷笑一笑，并不多言。
　　饭毕，各人回了帐中休息。赵敏躺在榻上，只觉夜里风凉，却是被也不盖，衣也不添，合眼欲睡却又睡不着。王保保与众将商议军要，晚间路过她大帐，听里面不见动静，可灯却点着，心中奇怪，便掀开帐子走进去，只见赵敏背过了身躺着，一动不动，以为她已睡了，凝眸一看，见她外袍也不脱，只褪了靴袜，被窝都蹬在脚后。王保保怕她着了凉，轻轻拿来盖上，赵敏伸手一扯，仍然褪下，嚯的坐起身来，忿忿道：“这下却晓得心疼人了？”
　　王保保陡见她起来，骇了一跳，道：“小妹，你没睡下……不意却在这里发火。”赵敏看到是他，脸上怔了怔，也不说话，又坐了一会，面无表情的挪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
　　王保保与她兄妹情切，自知赵敏如此，必然同那薛先生有关，便道：“妹妹，你这几日总缠着那有妻有室的男子，今次还吃味闹性子，成何体统？”赵敏心中一动，自听出他来套自己的话，偏头道：“那薛夫人不也整日缠着杨姑娘？”王保保被她一句话哽得回不了口，憋道：“你从前不是痴念得紧，如今却是只字不提，大哥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关于周芷若的话讲了，徒引你些怨气出来。”
　　“你别提那没良心的名字！”赵敏猛地打断他言，起身跑了出去。只她鞋也没着，赤足奔出老远，到营中拣了个舒身的角落坐着，地上夜凉，她也不叫人，只独自一个呆呆的。
　　将坐下来，只闻一个人声道：“赵……赵姑娘？”一侧首，便见周芷若身材颀长立在不远处，面有惊讶。赵敏眉梢微颤，不冷不热，道了句：“薛先生。”周芷若为着白日的事心绪杂乱，寝不踏实，便也出来走走，哪知却能见到赵敏，又瞧她满怀心事，赤着脚在寒风中徒累身子，当真心疼不已，又怎能不管，当即飘身几步，走到她身边，捱着坐了下来，说：“你有甚么为难之事，竟这样不爱惜自个？”
　　赵敏微笑道：“没有啊，我没为难之事。这也夜了，先生不在帐中陪着夫人，倒有心思来寻问别人的心事？”此时淡淡的月光正照在赵敏雪白秀美的脸上，周芷若看得清楚，那眼中兀自含着一泓清泪，她登时胸腔一热，脱口道：“她压根便不是我的夫人。”
　　赵敏又是微微一笑，挤得眸子里的晶莹再晃了几晃，盈盈偏过头来，凝了周芷若面庞，淡淡吐出一句：“是也好，否也好，总归算薛先生的家务事，倒是不必拿出来讲的。”周芷若一时语塞，给碰了这个软钉子，再瞟眼望见赵敏赤着的纤足，似乎在寒风里给冻得发红，到底也只顾心疼了，便伸手握住了那双脚掌。
　　赵敏一惊，瞪着眼道：“你做甚么？”那语声提了起来，不敢置信里似又有些微不可查的欢欣。周芷若动了动唇，面色隐忍，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反问道：“夜里这样凉，你又是在做甚么呢？”赵敏闻言忽而笑道：“先生这是在心疼我？”周芷若薄唇微微一动，叹了口气，道：“你不要生气。”
　　赵敏瞪了她一眼，道：“我好好的，生什么气？”推开她手掌，赤足往前就走。此时云影横空，月华如水，天气已入了凉，赵敏独自一个缓缓地走，有意无意般，听着身后的动静。饶是武艺不低如她，却只感受得背后平息如水，一丝风声也无，没有甚么人追上来。
　　赵敏不禁给着了恼，一咬牙，脚步陡转，却是朝着营外走。
　　巡守的兵士借了火把，瞧她一身男装，却不见白日里的风采神飞，那容姿恚怒带哀，哪里敢多问一句，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移出营去，只又难免提心吊胆起来，虽说绍敏郡主四字已属旧事，可总归人亲不可疏，血浓于水的，世子爷心里头，怎能不挂心这个妹妹。一番商议后，终定了先报与王保保知的主意，哪知报信的小卒没奔出几丈，便见个男子长衫曳地，衣袂上似缀着风露清愁一般，那唇瓣启合间，也仿佛抖了几缕白霜下来，冷冷道——“不必惊动世子，我跟着的，不碍事。”
　　周芷若作了男子相貌，这一言一语本带了淡薄，如今更显冷意。那兵士给唬得愣愣，回首一看，赵敏身影已没在四合的暮色中，周芷若也身形翩跹，一个起落跃出丈远，径追过去。
　　莫怨东风当自嗟。无人处，盈盈珠泪，夜阑梧桐，不如收拾风月旧。
　　赵敏越行越快，渐离军帐远了，待驻足回头看时，但见营中火光盈盈，远望如萤光流烛，映得眸前一片朦朦胧胧的。她仗着自己是习武之身，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在意脚下空空。哪知抬头望时，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吹得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冷得利害。忽然身上一暖，只见肩头给罩了一件天青色长衫，瞧模样该是男子款式。
　　赵敏整个人便觉出微微的温来，稍一侧目，果然便见周芷若目光盈盈，立在身边。眼下她褪了外袍，那中衣素白，更衬得身躯骨立。赵敏鼻中一酸，道：“先生这又是怎么说了？”周芷若见她素手攥着自己褪下的衣裳角，盈盈的望将过来，问出这么个话，哽咽回道：“夜露重，若是寒气浸了骨里，倒是不好。”
　　赵敏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再听得这话，当真骨子里都越发冷了。她幽幽的叹出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头一次见先生，便觉出股子似曾相识之感，却不晓得先生看我……是怎么样呢？”
　　周芷若望见她眼里隐隐泛红，不由心疼，道：“赵姑娘容姿端丽，胜于国色芳华……”说到这，不禁在心中将这话思量了一番，回忆起自己初初见到赵敏女装的时候，还是在大都万安寺。彼时赵敏一身华贵，钗佩葳蕤，怎是惊艳二字可比拟形容。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自否着说：“不，该是不可方物才对。试问这天下不意动者……能得几人？”
　　赵敏微微一笑，道：“从小到大，这样的捧赞我不知听过多少，听得我自己也麻木了。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即便只是夸我一副皮囊好相……”这几句话说得很温柔，很甜蜜。她呆呆的走了会神，不知在想些甚么，脸上挂着淡笑，轻轻问道：“相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先生……打从哪里来？”
　　周芷若知她不道破自己身份，是碍着王保保手下的耳目，当下也就顺着回道：“我是自东海岛外，到了中原。”赵敏眸中神采黯淡，轻扇长睫，道：“东海岛外……我曾在饭席上听郭姑娘提及，她便是自那而来。你与郭姑娘……倒很是要好的。”她不待周芷若说话，又叹了口气，道：“先前，我不知郭姑娘是你……是你的好朋友，否则连日里也不会冷着脾气，那般对她。原来你们……”说着将头转了开去。
　　她没说一句明话，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却似已说了千言万语。周芷若哪里见得她这副模样，再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哥哥的人便在左近，我也要说——我在桃花岛求秘籍治病，却不是为了甚么姓郭的姑娘……”一句话没说完，忽觉唇上一凉，倒是赵敏用手遮住了。
　　月华之下，但见赵敏眼中盈盈似露，又是温柔担心，又是哀苦气恼。周芷若一望，便知她虽然误而苦恼，当自己另有新欢，却始终顾忌王保保眼线，替自己着想，心神一荡，腔子中一股火热冲涌，伸手握住了她柔荑，轻轻自唇上挪开，不顾其他，口中唤了一声：“敏敏！”
　　作者有话说：
　　王保保：好家伙！抱上了？
　　

第217章 浮桥计
　　赵敏被她这一唤，久违未听，一时也心怀激荡，怦然之间，素手虽不能再去阻她开口，嘴里却不忘道：“爹爹宠溺于我，但凡我的事上，他心肠总软，又得了你相救，多是不愿再行阻挠。却是我大哥……他与明教作战多年，常遇春乃其死敌，旧时干系揭不过，哥哥心中难免防备。加之眼下大敌当前，不能松懈分毫，他不可不处处提防，你却不要与他较劲，左右你跟在我身边，万事他总不好为难。待将来尘埃落定，未必他心里就真不认你。”
　　周芷若道：“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几日我却不是躲世子来的，我——只怕你担心，又不想你两处为难。”赵敏听她如此说，心中又提起来，道：“那日听说你肺腑重伤，是为救我爹爹……我也私下里去同杨姑娘打听过，万幸，她说你取得了九阴真经的总旨，只需依法修炼，辅以九花玉露丸和千年雪参疗伤，便不至危急。那——那总旨，便是郭姑娘交给你的了？九花玉露丸和千年雪参，也是郭姑娘取出来为你治病的，是么？”
　　周芷若便将当日在桃花岛求取真经之事简要说了，又笑道：“我就知是因着我所伤不重，否则这几日，你哪里还有心思与我作气？”赵敏听完她口述与郭姑娘之事，又见她来嬉皮笑脸，哼道：“谁说我不生气？”周芷若佯作吃惊，道：“哦？适才谁将说自己『好好的、生什么气』，这不是又生气了么？”
　　赵敏瞪了她一眼，挣脱开手去，不许她牵着，口中道：“我又不是薛夫人，自个儿爱生气便生气，你哪里来管我？”周芷若哭笑不得，道：“那确是郭姑娘信口胡闹，难以当真。”赵敏道：“你倒不当真，旁人若是认真了，看你如何！”周芷若听得一愣，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她是不明所以，赵敏心中却想：周芷若此人心思深沉，便是从前在峨嵋派做小师妹时，虽面上温和柔弱，但心中总藏着思量，待人算不得热肠。可方才听她口述，自出桃花岛来，竟都与那郭姑娘同吃同宿，言语中更颇有欣赏之意，那绝非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当下忍不住叹一口气，说道：“总归是人家拿出总旨，救了你的性命，这几日我也瞧得出，那郭姑娘确是个好女子，她心中如何动念，我阻拦不住，你去待她亲近要好，我也不该小气。”
　　周芷若听她越说越误，正色道：“我跟你说心里话，对郭姑娘我确然觉得亲切，但万不是你所想那般……究竟如何，却也说不上来。和她在一处、她教我几招功夫时……仿佛当年在峨嵋金顶，师尊亲自授我剑术时的情形，你说奇不奇怪？”
　　赵敏看她脸色郑重，却说出如此莫名其妙之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要宽我的心，也不必编这些胡言乱语出来。人家郭姑娘瞧来青春活泼，若是知晓你心中拿她与灭绝师太作比，还不知要如何生气呢！”
　　二人说笑一阵，方才依依不舍回帐歇息，言语中不曾道破身份，只一些窃窃私语，便让王保保之耳目听了去，也无从拿到由头前来为难。赵敏聪明伶俐，自然清楚依凭父亲与哥哥才智，只怕早已猜出薛先生来路，所幸汝阳王那日说起恩人侠士时，大有松口之意，赵敏又惊又喜，对父王好生感激，连日里只忧心于王保保身上。王保保疼爱娇妹之心不比父少，但因着明教之故，又见周芷若身边多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更认定姓周的并非妹妹良配，处处欲寻薛先生的破绽抓人，不过碍于救父之恩、娇妹之心，始终不好动手，但凡此事不予说破，周芷若又伴在赵敏左右，他便无从下手。
　　这一夜王保保听了手下的回禀，说妹妹又与那余孽和好，更说了好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倒是气的不轻。
　　是日王保保点将带兵，将攻益都城下，赵敏男装锦袍，顾盼神飞，随行左右，且观她俊眉修目，穿戴潇洒，脸上笑意盈盈，还向王保保道：“哥哥夜审机要，怕是劳累了，今个儿气色不好。”王保保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脸色作势一沉，道：“罪魁祸首，怎有你这样的妹妹？”赵敏连忙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挽他胳膊，央道：“好大哥，我给你赔不是！”
　　待与王保保那处安妥，赵敏才去周芷若帐中看她，周芷若甫一见赵敏如此打扮，便知她是打了做那随军谋士的主意，问说：“你要去战场么？”此时郭姑娘也已起身，闻言亦道：“赵姑娘，甚么时候？”
　　“这便要走了。”赵敏道：“圣上御旨，要大哥一月之内攻下益都，我思量着此事不是不行，却到底也没那样容易，少不得要折腾一阵，便想跟了过去，多少也能出些主意。”周芷若素来晓得她机变无双，又谙于韬略，论兵家谋策，真也不俗的，说道：“论行军作战，你确是游刃有余。”
　　郭姑娘瞧瞧周芷若，又看看赵敏，忽然笑道：“咦，怎不见那姓杨的大夫？总不会还赖在榻上罢？——我去瞧瞧。”说罢不着声色走开了去，自留赵周二人相对。
　　赵敏看周芷若一言不发盯着自己，勾唇笑了笑，道：“薛先生作何这般瞧我？”
　　周芷若回过神来也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只是感叹赵姑娘虽为女子，可一身临阵决疑的本事，实不输于……不，是远胜于天下大多男儿数倍。”赵敏垂下眉目，道：“我从来便是这个样子，只是为了在意的人，这些文韬武略，原本都可以不要了，不想哪知竟有一日，还能再重拾起来。”周芷若闻言，往日种种遍闪脑海，心中一热，道：“我也跟你同去。”
　　赵敏抬起眸子，微微有些惊讶，道：“你是江湖中人，饶是武功盖世，也难抵挡千军万马，何况你又病着，还不自己保养……”却听周芷若道：“我不懂兵法行军，可好歹总有一身武艺，你要我这次随来益都，不也是这本意的么？——我跟着去，护你安平。”
　　赵敏左右思量，心想也好，让她跟随左右，也能防备王保保的人对其动手，便莞尔一笑，道：“好啊，这可是先生自荐，并非小女子拿话诓的，既然这样，那便跟上罢。”
　　另边厢，郭姑娘说要去看黄衫女子，却到底没走远了，她性子异怪玩闹，岂可不偷瞧赵周二人的热闹？哪知只转过帐去，便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居然立在此处，冷冷冰冰的模样，郭姑娘给唬了一跳，定睛看清，叫道：“啊哟，我以为又是那小世子的耳目，却原来是你！好好的一个大美人儿，如此鬼祟做甚么？尽唬人。”
　　黄衫女子打量她一眼，眉头一皱，道：“到底是谁欲行窥窃之事，贼喊捉贼？”郭姑娘心虚不好意思，红着脸道：“那你躲在此处为何？——我知道啦，你跟着郡主丫头来，却听她和周丫头亲昵，脚下是一步也踏不出去啦！”
　　黄衫女子这下倒没气恼，面无表情，却是默不作声。郭姑娘知自己点破她心中难受，过意不去，便和她站在一处，轻声道：“好啦，我并非是有意那样说，给你赔罪。”
　　黄衫女子正欲说话，眼瞅着赵敏和周芷若一前一后出了帐子，似要随军出发，郭姑娘也瞧见，不由偏了头，压低声音朝黄衫女子笑道：“不好，你的赵公子要跑啦。”
　　黄衫女子眉梢一动，反口接道：“薛夫人的夫君不也一样？”郭姑娘闻言捂嘴一笑，又作势凄怨一叹，说道：“可叹我二人同病相怜，倒不如结个一时之盟，她们万料不到，咱们两个竟联起好来，待明日惊她们一惊。”说着眼中笑意融融，伸手握住了身旁人柔荑。
　　黄衫女子自来不与人这般亲近，晨露霜寒，只觉覆着自己的这手掌心甚甚暖和，温得冰消雪融，开口惊道：“做甚么？”只见郭姑娘眨了眨眼，俏皮自嘴里蹦出两个字来：“追呀。”
　　益都所在，于前宋之时名曰青州。所谓海岱惟青州，本为古中华九州之一，只因东方主春，故而曰青。到了如今元人江山，此地则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所治，领总管府，下辖益都路。
　　周芷若随大军而进，实也未曾料到，能这样快就再归此地，今时不仅自己身份陡换，连胜败大势也迥然不同了。王保保眼下是有备而来，兵强马壮，只为围困益都这寡孤一城，怎如周芷若当日，与郭姑娘乔装兵卒，人单力薄的混入田丰大营之中，虽说救回了汝阳王一命，但形容到底太过狼狈。
　　其时青天已暮，峦风并吹，倒有些凛冽，赵敏打马行在大军之列，见旌旗整列，军容甚肃，颇有疆场浩浩之气，当下嗟然赞叹。王保保旗下都是蒙古人的精兵铁骑，两万卒众并进不乱，端威有势。她放眼望这满目风光，兜鍪千万，想到如今元廷江山动荡，不禁感怀悠悠。
　　其实千古兴亡之事常有，帝无德能，权臣干政，百姓求活于水火，以致官逼民反，此乃大势所趋，由不得人心意。赵敏虽不是无心般豁达，却也总归心知肚明，冥冥之中，原来早有定数。不知打从何时算起，她已不将骥骜之气记当最重，只因心里藏了一人，今生此世，注定要为那个女子而舍家国天下，当初少室山头交出武穆遗书为此，时至今日，亦复如斯。
　　又行一阵，听得铜锣清脆声响，令官打马从前奔来，沿道传王保保号令，命诸军搬运木石，竖立为寨，移兵屯扎。
　　田丰那日追杀汝阳王不成，气愤回营，益都城中的红巾军闻得风声，才知他又叛元起事，遂大开城门，迎田丰诸军而入。而今王保保带兵进攻，先命诸军围着益都城扎营，一共数十处，预备后头大举攻城，才好百道并进。
　　元军兵临益都城下，赵敏凝神望去，但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围约数十丈，护着一座孤城，不禁面色大变。原来田丰得了消息，自知兵力未敌，无意硬拼，早命兵士挖掘好深沟，修筑起了很长的围栏，又引南洋河的水灌入其中，与城外小河汇聚相融，造成一道宽阔屏障，原本益都便占了地势之利，眼下更是难攻。
　　此来益都只想到是陆战，还亏赵敏心细，熟悉情势，顾及城外河流环绕，行前便命人随马驮了数艘小舟，以防田丰弃逃，但如何能料得要作水战？王保保也是震惊不已，当夜与众将议事一晚，未曾合眼片刻，终是商定，命阿大先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造船，搭建浮桥，以便军行。
　　事在紧急，第二日天将明时，阿大便选兵出发，这田丰好生狡猾，一方宽河，竟累得元兵忙于造船便费了好几日光景，其间赵敏又命余军日夜轮守，以防城中兵士有任何风吹草动。
　　可幸几日下来，城中都按兵不动，周芷若随着赵敏巡察，奇道：“怎的这田丰竟不趁机来攻？”赵敏摇头道：“他多半不会妄动。咱们此来益都事出突然，是大哥陡作奇攻，田丰能得到消息，命人挖出这条宽湖，已是时辰仓促了，只怕眼下城中粮草兵器还不及点检预备，那厮也只能先顾护城，给自己争些时间。”
　　周芷若恍然大悟，道：“是，何况他费心耗力造出条湖来，不正是为阻咱们去路，何必自己渡河过来，到陆上受咱们的打？如今田丰只需在城中安生作战后备，待咱们进攻便是，却也不知又藏预了甚么诡计。”
　　作者有话说：
　　王保保：带个美女来找我妹妹，这个妹婿我还要多考察一下。
　　

第218章 银钩阵
　　一连几日，阿大造船将毕，倒也相安无事。到了该造浮桥之时，他趁在夤夜，用小船带着丝绳在湖面上往返丈量，测出水面宽度，白日里又命士兵以船身作桥墩，上铺梁板作桥面，桥与岸间用栰板连接，以适应河水的涨落。
　　舟船系固于由棕麻制成的缆索上，元军先把三四艘船联成一段一段，然后衔尾徐行湖中，组拼成桥，木条则就地山林取材，倒也顺遂。哪知浮桥将造完备，是日大风奋发，湖水喧逐，浮桥给吹得摇晃不定，立人尚且不能，赵敏又提议加用重三、四十斤的铁锚固定于水中，利用南岸突出的半壁山屯，横湖架设浮桥。
　　此计甚妙，筏和船与横湖的四道铁链、七道篾缆相连，坚固了许多，当真是机牙任信缩，涨落随高低。周芷若念及当日田丰营中擅备火药，便与赵敏说道：“你这样连舟，稳当固然，却得提防田丰拿火来攻，引火烧桥。”赵敏心想不错，便命兵士在浮桥面上铺了沙，船中也贮了水。
　　诸事妥当，众人聚在一同商议，只待进攻。周芷若道：“数日之中，可探得田丰如何反应？”阿大回：“那夜我渡船丈量湖面，发现田丰命人打了连环索数十条，于沿湖紧要去处横截，又造了长丈余的铁锥置在水中，此事先前已同世子报过。”周芷若闻言惊道：“这田丰好不奸诈，若咱们搭浮桥的船乘风而荡，逢索则阻，逢锥则破，岂能渡河？”
　　赵敏听这消息，却只摇扇大笑，说：“薛先生无需忧虑，田丰小儿不过困兽之斗。”言间偏头朝王保保问：“想必大哥早几日得到消息，已妥当好此事了的，对不对？”王保保会意一笑，道：“小妹熟览兵书，我想到的计策，你定也思量的分毫不差。再待几日，等风向起适，咱们便要那田丰一败涂地！”
　　他二人打哑迷般作些神秘，周芷若对这用兵之道却不甚通，听得是不明所以，只问：“不知赵姑娘打算如何应对？”赵敏折扇一收，盈盈笑道：“先生且瞧好便是，田丰妄想鱼死网破，我却要他惟坐而待亡，这益都城……必为我囊中之物。”
　　如此等了近五日，是夜银盘高悬，独独一粒寒星委坠其侧，风起适恰。赵敏正与周芷若在帐中弈棋，听得外头大军动作，喜道：“是时候了。”周芷若当即与赵敏并出辕门，只见湖面上有大筏十数方，其上披甲执杖的兵士立于周围，在王保保令下渡河而去。
　　周芷若远远看着，奇道：“这些兵卒这样过去，岂非中了田丰的锁链暗锥？”赵敏笑道：“眼下夤夜暮色，先生站在这里都瞧不清楚，更遑论城中的田丰了。你仔细看看那些兵士——”周芷若凝眸细看，又将赵敏言语思量一回，恍悟道：“原来是缚草为人！”
　　这样顺水放下，那暗锥着筏，尽提而去，也不损一兵一卒，果然妙哉！
　　赵敏摇扇悠悠道：“还不止于此，先生且作壁上观，可瞧见那些船筏上亮着的火把？”周芷若闻言惊奇，再凝过去，只见遣去的筏子上一片红红火光，又听赵敏在侧说：“我同大哥想到一处，于这筏上作好大炬，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便烧，须臾皆断。”
　　“当真好智谋！”周芷若又惊又叹，对赵敏的运筹帷幄、兵法韬略实在佩服得紧。她站在岸边眺望而去，只见草兵乘筏过后，两路元兵自浮桥而上，借着夜色暗渡过湖。
　　彼时田丰正在御营寻思破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幡无风自倒，他心中隐隐不安，便问同僚王士诚道：“我总觉得不妙，眼下军旗此为何兆？今夜莫非元兵要来攻城？”王士诚笑道：“哪里可能？今时西风骤起，连日不歇，鞑子即便造了浮桥，那搭桥之舟也多少会随风而荡，咱们铁索暗锥在水下，他们兵多，也渡得不会顺遂，登岸时已有损伤，王保保岂肯令咱们占了他以逸待劳的便宜？——除非枯等数日，瞧老天爷会否垂怜，停了这大风。”
　　田丰这才稍落下心，道：“不错，我听闻鞑子皇帝下旨，要一月之内拿下益都，王保保没时间同咱们耗，势必在这几日来犯，届时浮桥给锥破了，元兵必乱，又是在湖上，咱们从城墙居高临下，箭矢不停，定能败之。”正言间，忽听震天一声炮响，有兵卒奔近喊道：“元兵渡湖，元兵渡湖！”
　　田丰大惊失色，奔到城边，但见蒙古兵已有先锋八百军过湖着地，多立旌旗于城郊山林之处，各处举火。王士诚也随出而见，大惊呼道：“鞑子诸军是从天飞渡过湖不成？”田丰直吓得面唇惨白，抖着身子从城墙放眼望去，但见元兵浩浩荡荡，顺浮桥大至。他难以置信，怔道：“这怎么可以？”
　　大势已定，周芷若看到这场奇袭，惊叹不已，不禁朝身侧望去，但见一人折扇锦袍，立于诸军阵前，端然气度，谈笑间便误得敌人阵脚大乱——这才是赵敏，才是赵敏啊。
　　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赵敏偏过头来，唇边漾笑，道：“先生好像时常这样看我。”周芷若回过神来，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事到如今，你还叫我薛先生？”赵敏眼波一转，看了看周围，合扇在手，一手去拉周芷若衣袖，捏住了，轻声道：“行军作战讲究天时地利，我也在等先生的天时地利。”周芷若听罢，知她是打定主意要救自己脱身，只提防着王保保手下，左右不便言说，心中一暖，道：“但凡你平安喜乐，我自个儿的事好不好，也不怎样。再说了，有你在此，世子难道真可将我如何？”
　　此时，驻守城外的田丰兵卒先见元军以船送兵，只当他们定会折于暗锥之下，哪知八百先锋军飞渡而至，实在大出逆料。营守惮顾己方兵单力薄，边挡边退，欲回城内，被阿大率众掩杀。报信官上马奔命折返，那营兵头目护着他自暗门狭道钻入城去，自己急欲退时，被阿大赶来，挥剑斩于马下。一时间城郊林中火把燃亮，元兵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田丰抖着嗓子喝道：“传令下去，派弓箭兵备弩，将元兵堵在桥上，再挑三百善水之士，潜游到浮桥船底，将船凿沉。”王士诚补道：“情势危急，我看不如起‘流火银钩阵’，不可让元兵军临城下！”
　　原来城中之兵多习弩.箭，一弩可齐发十矢，此箭阵配合埋伏在水中的铁锥，名曰“流火银钩”，乃是田丰的得意阵法，眼下用在此处，却是再合不过。
　　林郊处，阿大正挥兵攻城，忽听身旁嗖嗖声响，惨叫连连，兵卒中箭倒了一片。他忙持了火把看去，只见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泛乌黑而死，他心头大震，喊道：“箭头喂毒！过桥的留神，护好世子周全！”
　　他这话以内力喊出，清楚传开了去，此时王保保正带兵自浮桥上渡，已行到当中，身周兵卒闻言皆抖擞了精神，互相喝道：“护好世子渡桥！”赵敏听得言语，呼了声不妙，道：“我大哥带兵作战绝无差池，可这暗箭难防，只怕他武艺不似江湖中人，若中毒箭，那时可糟。”周芷若道：“我去护着他。”言罢也不待赵敏作答，兀自衣袂一飘，轻功抖远了去。
　　田丰立在城头，见元军中一人金冠银甲，腰佩宝剑，十足的威风凛凛，众兵士皆小心护他左右，便知是王保保。他只想先伤主帅，元兵必然大乱，于是扯过一旁弓箭，对准王保保，却是虚拽弓弦，连响过十余次。王保保目力极敏，见城楼上田丰射箭，忙连躲数番，却不见箭到，才知原来弦上无箭，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生怕这田丰虚虚实实，玩得阴险把戏。果不其然，下一刻田丰便命人取了一张硕大的弓，往弦上挂住兵士的缨枪，搭弓而射。
　　这一下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缨枪何壮，就这样搭弓射来，此乃田丰箭射之奇力，大弓如弩，以枪作箭，王保保只觉劲风扑面，来势汹猛，正待急闪，却看眼前挡过一道青影，以轻功踏水奔来，正是周芷若。
　　但见她顺手接了这缨枪，腰身一伏，在空中旋了个弯，接着身转不停，借力打力，挥手将枪投出，其势甚猛，更加以内力掷出。她武功算得当世高手，这一下缨枪直飞到城门口，落入土寸之中，枪头整个没地，可见力道之大。
　　田丰又惊又怒，拿过小弓再起数箭，一发十矢，往王保保面门上尽力射去，嗖嗖声起，王保保拔剑相挡，清脆声过，忽然翻身落马。
　　“大哥！”赵敏惊呼，此时她本挂心，早已动轻功跟近，眼下见状，更是奔足过来，扶起王保保，看那弓箭穿过他左臂兵甲，并没伤到皮肉，心中才落。
　　“我无事的，小妹。”王保保站稳身子，元兵见主帅未中埋伏，自也不乱，听他指挥，有序渡桥。赵敏转过头去，想问周芷若一句“可好”，哪知方启朱唇，便见周芷若面上变色，冲自己扑了过来，同时耳旁裂出一声脆响——呼啸而过的铁箭被周芷若袖口一拂，堪堪定在浮桥船上，没入三分。
　　赵敏定住心神，听眼前人言语紧张，问道：“可有伤着？”贴在这怀中，赵敏心中一颤，微微摇头：“不碍的。”话音未落，隐闻得声声破空之音，她凝神望去，但见漆黑江面上，现出星点光亮。
　　王保保喊道：“是火弓.弩，快寻地栖身！”几乎只是片刻，那流动的箭羽便以迅雷之势袭来，赵敏下意识拉了周芷若，快速闪身掩躲。浮桥上的亲卫忙纷纷拔剑相抵，护在王保保左右，那利箭威力不俗，又密麻如雨，想来是靠精巧的机杼射出，元军只得弃了行进，专注应付这流火箭阵。
　　箭雨一直在汹涌，借着身侧木板的掩护，众人合力挡了大半，却仍有火箭燃在船舫之上，刺鼻的气味，像是灯油。赵敏心下一沉，想：如此下去，非失火船毁不可，届时浮桥不稳，大军如何挥兵城下。思量之际，一支利箭夹风带火穿过，耳畔劲风已近在咫尺，夹了烈焰的灼热，扑面而来，却见一人挡在身前，挥去几乎射中她的流羽，道：“当心些。”
　　“是。”赵敏望着周芷若，方定心神，便又听有元兵大喊道：“有敌在水下凿船！”赵敏借着燃起的火光朝下望去，只见元兵举剑连刺，水面上登时泛起腥气，当真是有敌潜近。
　　忽然之间，浮桥整个震烈一颤，似是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歪至一旁。赵敏身子不稳，扑在周芷若怀中，二人相扶站定，朝湖中望去，见八道如指粗的纯铁长钩已然深入船躯，钩端连了极细的金丝，绵延至远处。
　　赵敏眼尖，瞥见船底原先被凿出的小口，现下被那硕大的铁钩扯得破裂，有水不断灌入船身。她心下一凛，道：“不意这水下暗锥中还藏了机关，任由这般下去，只怕浮桥要塌。”周芷若心想不错，忽道：“我自小长于江边，水性不差。”赵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叫道：“你要——”话音未落，便不见了周芷若的身影，甚至来不及看清她是如何跃入水中，赵敏心下骇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危险！”
　　夜间水凉，周芷若潜入船底，好容易才寻到暗藏的机关，将身子透出水面，大口吸着气，正巧对上浮桥边张望的绝美身影。她凝着赵敏，距离太远，看不清那面上神情，不及多思，忙埋首靠近一端的铁钩，运气抬手，金丝断开。周芷若伸手又拉住一条金线，身侧的夜流绵延深远，她举臂再断金丝，忽闻得一道落水声，夹杂了船上一声惊呼：“小妹！”
　　周芷若闻声寻望，只见赵敏半截衣袖消失在桥边，如同皑皑冬中飘飞的一缕雪，落在湖中，化成一抹出水艳丽的白。
　　作者有话说：
　　不擅写打仗兵法，将就看吧，不要较真……一切都是为了两位女主角铺垫哈哈！
　　

第219章 流沙岸
　　赵敏自小精于马术，水性算不得佳，独身在水中摸索着，夜间江水寒气刺骨，浸透她心，不禁打了个寒颤，鼻间喉中满是带了腥味的湖水，混合着方才被刺杀之人的血，惹人欲吐。
　　足下深渊，似乎正用劲将她扯入无边长夜。
　　赵敏强撑借着水中的浮尸，才得透一口气，翻腾起的微浪和她浅白的袍子浑然一体，宛如花开。周芷若先前看她落水，还当她中了箭矢，心中揪起，此时见她破水而出，脸上并无疼痛之色，深锁的眉头微展，松开金丝游水朝她靠去，忽然之间，耳畔传来一道低呼：“当心！”话音未落，霎时四下机关皆启，周芷若似乎听到了数把利箭破水而来的声响，只未觉剧痛，已然被人紧紧抱住。
　　周芷若还不必看，已知其人是谁。靠在那人不甚厚实的肩上，却这般心安。
　　赵敏出手荡开袭来的箭羽，肩上便传来一阵刺痛，呛入喉鼻的水自口中呕出，却搂着周芷若忽然笑出了声，虚弱道：“周姊姊……在我哥哥眼皮底下，要唤你这一声周姊姊，可不算容易。”周芷若揽得她很紧，见她眨眼之间，却是当真中箭，又来说这些不分好歹的话，薄唇抿着没有回答，似是恼了。
　　空中流火箭声响彻，周芷若也不及多言，忙携了赵敏闪避，暗夜中，交缠的两方袍角带起激浪无数。箭风呼啸，周芷若一臂拥紧怀里的人，单手内劲挥舞，耳畔都是箭羽互碰的清脆声响。往周身袭来的箭雨被她挡在数寸之外，倏尔胸口袍角一紧，周芷若垂首，是赵敏费劲心力的低唤：“当心身后！”
　　刹那回身，月光下，水中一道暗黑色的铁钩直冲而来，威力惊人。不及多思，赵敏搂过人来，横身一挡，周芷若却哪里还容得她一而再受伤，当下气沉丹田，推出掌去，这一下为护赵敏，体内九阴真气不绝而出，自习来总旨武学，周芷若非但身体渐好，武功亦是大有精进，她本已算得当世高手，如今更胜从前，适才若非关心则乱，赵敏也不必受那一箭之伤。这一下出手，但见水波荡起，便似一道水栏，大有四两拨千斤之势，竟将暗钩阻住。
　　周芷若心忧赵敏伤势，深蹙着眉，望向她时，见到赵敏嘴角边笑意更是浓了，她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又将头枕到自己肩上，朱唇便自然而然贴在周芷若耳畔。周芷若心头一动，却听赵敏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说：“好啦，我知你定又要怪我不知轻重。”
　　她语声虚弱，偏偏听来又撒娇讨哄，这话说完，周芷若却哪里还有怪她的脾气，一腔忧心，只恨不得自剜了才好。二人危难之中相认，还不及欢喜，抱在一处，忽觉身前月色陡暗，周芷若抬眸一看，那给铁钩扯住的船躯整个被机关拉得一翻，直直冲她二人倒来。
　　浮桥上大乱的呼喊声，长剑抵挡箭矢的脆响，齐齐给翻起的湖水吞没，变得静了，最后一丝温热，是怀里赵敏肩颈渗出的血。
　　两人相拥着沉入湖里，万籁俱寂。
　　浮桥坍塌了这一截，后渡的元军戛然止步，竟也不慌不乱，由夫长指挥着镇定待命。周遭流火箭矢不停，王保保此刻当真是心惊肉跳，他在众将护从下往湖中张望，却见翻倒的船躯将赵周二人掩得不见踪影。
　　“小妹……小妹！”王保保大喊出声，嗓音却没在两军交战的驳杂声中，散得片片粉碎。但他到底为将善战，于对阵之际颇有胆义，心知眼下情形，自当该以大局为重，虽两太阳穴兀自突突直跳，但硬是强稳住心神，喝道：“诸军莫乱，前起盾墙作掩，后以盾甲搭浮桥缺口，齐整过湖！”
　　众兵士得令，三队人众竖起盾牌，横列成队，如此一来，流火弓箭便不得伤后军，再余兵士以盾牌铁甲作栰板，搭在两船之间，接应诸卒。得亏赵敏事先有备，浮桥舟上已铺好白沙，船中也贮了水，是以目下遭箭矢燃火，也不至连起烈焰。水中机关给周芷若折断，将那一船扯翻之后，便没了再出铁钩的本事，此时流火银钩阵已破，元军虽有耗损，却到底可挺进城下。
　　田丰见状大呼不妙，遂拨诸军与王士诚，出城上前迎挡，自己率兵守城，向下以弓袭敌。王士诚方出益都城，部兵正行，不想天象陡变，忽然西风大起，合也该是田丰今日要败，红巾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车马下，兵卒不能尽睁双目，奔走得四散，城上射下的箭羽也偏走了方向，当真是雪上加霜。
　　是日正近立冬，时常寒风凛冽倒也不怪，况近来本就西风不歇，阿大此刻正带兵于城下，备以巨木撞攻城门，却见王士诚带军而出，而天公忽然西风大作，有下属谏言说：“大人，目下凛风甚急，兵马只怕不能行了，小人瞧那王士诚多半也要退回，咱们且待风势少息再行攻之。”阿大冷哼一声，拔剑叱之，道：“胡涂！今日欲取这益都城，王士诚退回，正是破城良机，何言住止一说！”遂命元兵擂鼓大进。王士诚兵卒于铺天盖地的凛冽风中，听得元军鼓噪大震的喊杀声，皆不禁胆战，加之这些蒙古兵士本是汝阳王麾下千里挑一的精兵，更是杀得他们边挡边退，直至益都城下。
　　阿大命以巨木上前撞击，俘了王士诚，叫开城门，终于攻入元兵。王保保且战且渡，元军这下两败红巾军，大举兵临益都城下。田丰立在城楼上，望见江岸上一片火起，密密麻麻的元兵阵前飘出一面大旗，正是王保保的帅旗。他当即大惊，奔下城楼，欲以小舟自城后江流逃命，却被阿大策马及到，以轻功提了他上岸来，众兵卒忙一拥而上，将人缚住。
　　王保保见红巾军败，田丰还妄想弃城逃走，却给伏兵捉住，当下冷笑道：“田丰，你当初以诡计迫害家父时，可逆料到会有今日容状？”田丰无言以回，戚戚然不语，阿大便请命问如何处之，王保保道：“留之无用！”于是便叱令武士将人斩了。元军大胜，遂得了益都，唯独赵周二人跌入河中，不见所踪。
　　浮桥中数支流火弓箭，映得四下火光燃起，王保保奔到浮桥上，急命兵士扑火搜寻，口中只令：“敏敏她身上有伤，哪怕将这湖从底翻个朝天，也要找到我小妹！”
　　彼时月色不初，郭姑娘与黄衫女子星辰夜露加身，这才打马赶到，闻之此变，也是面色大变，郭杨二人几步奔上，立在桥头，但望河上一片火红，白烟浓雾，河面死寂，哪里有半个活人的影子。
　　原来那日大军启程，郭姑娘携黄衫女子跟来，却不如赵敏那般早有预备，也不似周芷若早被点做随军护从，自还需要一番打点妥当，出发之时，已距大军启程隔了一段时辰，头先起便是迟了。二人打马赶路，为赶大军，便行山间小道，某一日里，却偶瞧沟壑丛生的杂草之中，竟有草梗与株灵芝缠绕一处，黄衫女子不禁惊奇，道：“此草乃是朽树木株上所生，状如木檽，这样一种春芝，据常是六月、八月来采，如何会在近冬见熟？”
　　郭姑娘细瞧那株灵芝草，点头道：“这只怕是棵极稀贵的灵芝，生长于不测之高，或涧溪壑谷，为人迹所罕至之处，轻易不可得之。”黄衫女子便小心动手，将灵芝采来，道：“这紫芝补养气血，用治虚劳短气、手足逆冷，我瞧拿给病秧子周芷若服食，倒是恰当。”郭姑娘盈盈发笑，倒也不萦怀，拿过黄衫女子手里的野灵芝，见其上带有泥土，且泥很结实，甚难掰开，不由道：“果真是株好灵芝，煎给我那……给那周丫头服食，那是再好也没有。”
　　黄衫女子见她说起周芷若来，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隐瞒，狐疑之中，却也难见破绽，一路思量，此时方至益都，却听到赵敏失踪之噩耗，心头大震，怔道：“世子说她受伤跌入湖里，不知所踪……”脚下踉跄不稳，郭姑娘伸臂将她扶住，慰道：“莫慌，你瞧这河上的尸首都是铁衣乌甲，周丫头惯着青衫，那郡主丫头穿的也是白衣……”她本想宽慰几句，说这湖上并不见青白衣物，怎料一句话没说完，便忽然哽住了口。
　　只见几丈远一艘焦船头下，寒水幽幽，正漂着一袭牙白衣袍，瞧模样正是赵敏那日启程时所着。
　　黄衫女子不禁惊呼出声，轻功抖足，几个起落便立在船头舷边，弯腰一抄，提了那衣服起来，拎在手上。郭姑娘凝眸看去，见那身锦衣白袍其上一滩乌血，给水浸得污杂，晕将开来，犹如赵敏折扇面画着的凛冽寒梅枝，傲雪凌霜，眼下却瞧来肃杀骇人。
　　周芷若抱着赵敏给湖水冲到岸上时，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赵敏的身子触来冰凉，仿佛江水来浸也觉微温，岸边满是岖石，周芷若双膝跪上，硌得生疼，可她竟丝毫未觉，只是瞧着赵敏。赵敏却是不醒，外袍给铁钩钩破了，叫江水冲走，只着了中衣，那肩头的箭矢尚刺在内，可血竟未横流，反倒被湖水一路冲刷得寡白，瞧来整个人都毫无生气，犹如幽冥气象。
　　周芷若不禁想起，自己当日在少室山上命于垂危，可想赵敏之心系。原来见心上人所伤，尤甚千刀万剐之痛。当下抖着手去掰赵敏肩头的箭羽，但听咔的一声，那箭矢应手而断，赵敏似有所察，闷哼出声，长睫轻扇，缓缓睁开眼来，瞧着一片茫茫之色，嘴里只喊：“痛……”
　　周芷若触她脸颊，切切唤道：“敏敏……若不拔箭，只怕留创落下旧疾，需取了箭根出来。”言罢不敢有半刻耽搁，当即扯下自己内衫袍角，裹了成卷，给赵敏口中咬着。
　　赵敏肩处中了一箭，周芷若猛一动劲拔出箭头，登时就血流不止，周芷若直吓得面唇惨白，忙给她点穴止血，赵敏疼痛难当，咬住口中衫头，袍角竟皆给咬得烂了，剧痛迫得她灵台清明，见到眼前一袭青衫，心中方定，口齿松开，袍角便滑落在地，人哑着嗓子怪道：“周……周芷若，你下手不会轻些么……”
　　周芷若好生自责，忙应着声，连唤：“是，是，敏敏，你好不好？”赵敏过了好半晌，缓了口气，轻轻说道：“唉，再好也没有啦。”
　　周芷若奇道：“你箭伤流血，痛成这般，哪里是好？”赵敏微微一笑，说：“我中此一箭，咱们却摆脱了我大哥，你九阴总旨也得，从此我跟着周姊姊，浪迹天涯，何尝不好？”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上周末加班啦！而且最近沉迷剑三…有人竟在游戏里催更！好啦，这周来了?
　　

第220章 平林月
　　周芷若心中欢喜，不忘给赵敏点穴止血，说道：“你眼下伤口不愈，这山野间药材缺紧，我这便去寻一寻。”
　　她自去了一阵归来，见赵敏流血受伤，整个人瞧来疲乏，忙将适才奔进林里去寻来的止血草药，嚼烂了敷在赵敏伤口。
　　赵敏望着她伪装的模样，叹道：“周姊姊，原本你作了易容，又将嗓音变了，该是藏的彻底的，可偏偏你说自己姓薛。这薛之一姓，旁人听来与周芷若三个字全无相干，可我是晓得的。薛……只是取你母亲之家姓，从前哪怕仅听你提过一次，我也都记着的……”她不过说了这几句话，就禁不住喘了几口气，周芷若忙道：“你莫多说话。”
　　赵敏肩头箭伤生疼，也就闭口不言。周芷若好生心疼，望着她道：“我早料到你的脾性，便不该瞒着你。敏敏，说来也是天意，我从前只觉自己多半命数将尽，哪知到了东海桃花岛，竟能遇上高人相助，与你中原再会。”赵敏闻言，不禁又脱口问：“你说的高人……是那个郭姑娘对不对？”她一想到郭襄，心里头便不是滋味，不待周芷若说话，便即续言：“咱们随军攻来益都当日，我心中疑窦丛生，有意试你武功，哪知你那几招使将出来，竟不属峨嵋派武学，也并非九阴真经里的路数，那指法婉转轻灵，瞧来也绝不是九阳神功的刚阳一路，那些武功……也是郭姑娘授给你的，对不对？”
　　周芷若微微一愣，不知她怎么突然讲到这个，自然一五一十回道：“不错。”赵敏淡淡道：“果然如此，那郭姑娘可算是你的大恩人了。她有本领治好你的肺腑旧疾，也有本领传你精妙绝伦的武功，人又生得秀美，谈吐气度无一不佳……”周芷若听她越说越怪，道：“分明受着伤，你却费劲说起郭姑娘做甚么？”
　　赵敏横了她一眼，道：“你这般着紧我的伤势，是心里还对我旧情不忘，却又如何在我去了终南山之后，你便就找到了她？”周芷若闻言一怔，方知赵敏是在吃郭姑娘的酸醋，不禁又想到连日里在王保保军中，种种误会之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当下伸左臂将她搂住，说道：“从来便没有新的，何谈甚么旧情？我同你说，对那郭姑娘，我心里唯敬重钦佩，再无多旁。”
　　赵敏原本听那郭姑娘自诩是薛夫人，确是不乐，但她与周芷若之间是何等样心思，岂看不出心上人的真意？原本便没有当真气恼，眼下又听周芷若说得诚恳，早不将这些放在心上，不过面上仍佯作板着，哼道：“你此时说得动听，却谁又知晓将来的事？那时郭姑娘医得你不死，我也已是旧人一个，地久天长，你总是会想跟她在一起的，否则又怎么在军帐中见了我的面，还那样躲躲藏藏？原来你是把我这旧人放在脑后，想也不想啦。”
　　周芷若听她不依不饶，言语之中却更有调笑之意，也猜中她七八分心思，便回道：“我还怕你跟着杨姑娘去了终南山，却对我这旧人淡了心思。”赵敏被她反将一军，面颊一红，怪道：“倘若如此，那你我各有新欢，可再也别纠缠啦。”周芷若眉上微皱，嘴唇一动，又说：“那却不成。”
　　二人说了一阵话，大难之后尽皆疲乏，这夜便在林野间宿歇。且看天阴沉沉的，似乎就要落雨，过不多时，果然山风呼啸，夜中凉寒，淅淅沥沥下起雨水来。
　　周芷若搀了赵敏奔上山巅，躲在一处洞中，四下眺望，惟见雾迷峰巅，天地茫茫。在这夜深当口，天候竟由淅沥的雨变起雷来，但听猛地一声响雷，洞口燃的火堆已近冷却，四下暗了一片，只有微弱光亮，夜间的山林异常安静，一声低矮的兽嚎听起来也格外刺耳。
　　又是一道惊天雷暴，恰如直直劈在头顶，周芷若正自担忧赵敏伤势，身临其境，更是心中惊怕，忽觉身子一暖，赵敏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伸手将她搂住，周芷若覆在她手掌之上，轻轻叹一口气，只盼明日雨歇，为赵敏寻医问药。
　　万幸第二日雨水过去，云散天青，二人以山中野果裹腹，挨着前行，终是出了这密林，但见山巅茫茫，层峦叠嶂般，望不见端。
　　周芷若心中叫苦，道：“咱们这是顺流漂到了哪里？”赵敏见状也皱了眉头，道：“只怕也距益都不远的，咱们且沿这路行去，多半不久便能见到人烟。”周芷若心想不错，眼下真只唯得如此，伸手去牵赵敏，却见赵敏抢先伸手，往她唇边的假须上轻轻一抚，笑道：“这东西昨夜可扎人呢。”周芷若脸上微醺，道：“我早该揭了。”伸手要将胡须去掉，赵敏却道：“还是留着罢，周姊姊生得好看，用这胡须遮一遮，倒能少些麻烦。”
　　两人连行了将近一日，走走停停，可四周还是密峦耸立，不见半缕炊烟，更莫说甸镇了。得亏在近冬时节，天气不热，否则赵敏伤口只怕更糟。周芷若心下好生惴惴，忽听得前方马蹄声近，约莫有十数骑奔来，不由握紧了赵敏之手，道：“不知是敌是友。”
　　赵敏眼下已不及思量来者何人，受伤之后，只觉周身软得厉害，头晕乏力，硬撑了眼皮去看，却见满目烟尘给来人坐骑踏起，雾蒙蒙一片，烟尘之后，是一队兵士，却未见幡旗，不知来历，但瞧这些士兵装扮，并非蒙古武士，周芷若心中提起，不敢松懈，将赵敏护在身后，左右兵士便将二人围住。
　　赵敏伸手将她柔荑一捏，轻声道：“你我平民装束，又走得口干舌燥，四下人烟也无，此乃天赐良机，不可轻举妄动。”周芷若念及赵敏伤势需得尽快医治，心想不错，原本掌中运气待发，到底忍住。
　　过不多时，有人翻身下马走来，眼见是一位浓眉大眼、神情英挺的青年军官。那军官还未说话，他手下兵卒先询问赵周二人来历。赵敏捂着肩膀，故作哀愁，说道：“官爷，小女子与家人赶路，遇见劫匪，银钱被夺去不说，更被那些贼人所伤，若非……”看了一眼周芷若，道：“若非周哥哥拼死相护，只怕难以脱身。”
　　那军官看她面如桃花，受伤之后楚楚娇弱，问道：“如今各地烽烟四起，姑娘哪里人氏，为何四处奔波？”赵敏道：“正是战事频繁，家中为避灾祸，便才往此处来，怎料如今也与父亲走散。”说着又嫣然一笑，道：“听闻起义的各地军队不似元兵，反而安抚灾民，颇得百姓爱戴，我见官爷汉人打扮，心却落下来啦。”
　　她本就生得动人，一笑之间更是端丽难言，往日里便是如此央着王府中众多高手教习武功招数，便是玄冥二老与苦头陀范遥那等人物，也是难以相拒，无一不从，此时那军官见她笑靥，听她言语，果然松口道：“此地荒芜，姑娘想要寻医治伤，只怕不易。”周芷若见状忙道：“我……我家妹子受伤不轻，官爷可否惠赐良药，周某感激不尽。”
　　那军官打量了周芷若几眼，又看向赵敏，不知打得甚么心思，竟道：“尔等可随我回营中。”赵周二人原本心有顾虑，但身处困境，实在别无他法，便想着先为赵敏治伤，再谋良策。
　　军中帐里，果真有良药相救，赵敏肩头伤口，终给敷药包扎妥当。此时天色已晚，她撑着坐起，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榻边一盏幽灯，并不燃得很亮，只她心中不安，盯着帐边，心中暗道：真是羊入虎口，岂知这是明教的军营！
　　原来二人随那军官回营，却见旌旗飘飘，好巧不巧，乃是明教的旗帜，但那一刻里，两人欲走已然不及，周芷若虽武功盖世，也囿于赵敏伤无良药，久拖不利，再者如自乱阵脚，反露破绽，偌多军马之中，也是无从可逃，二人生死共过，已然心有灵犀，眼神交汇之中，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先取药治伤，再随机应变。
　　眼下赵敏敷药之时，周芷若还在外与那军官说话，也不知情形如何，她越想越是不安，索性起身去看，撩帘一出，恰撞进一人怀里。这方怀抱结实殷厚，全不似女子般柔和，赵敏伤势未愈，又将一颗心拴在周芷若身上，这一下惶惑奔得狠了，撞得自是不轻，只觉眼前金星微闪，凝了眸子去望，眼前人一张脸陌生英朗，声音却清澈犹泉，问道：“姑娘匆匆忙忙，这是要往哪里去？”正是那位军官。
　　见赵敏只是怔愣不答，这人倒也不恼，反倒慢悠悠又重复了一次，还补了一句：“你伤处才上过药，可莫动劲再给挣裂了。”赵敏柳眉微微一颦，往后退得几步，以手抚额定了一会，道：“同我一道……我家哥哥，她……她在哪里？”这军官低头打量了赵敏几眼，道：“他安平无事，正在等着姑娘。山间夜凉，姑娘伤口未愈，先随我来罢。”
　　赵敏心中不安，随那人出得帐来，只见夜行军中静阑人息，有兵士排排巡察过去，也是整端有序，心中不禁好奇这是明教何人麾下军队。两人穿过一个个军帐，拐弯才见一座大帐里灯火通明，一道人影投射其上，自外头看过去，清瘦颀长，正是周芷若无疑。
　　眼下帐内一方宽桌，已布了饭菜琳琅，周芷若却根本无心食饮，赵敏掀帘而入，周芷若见到她面那刻，脸上才缓和下来。赵敏看她安然无恙，心中也稍落，危境中勉强一笑，道：“你精神倒足，在这里饮酒来着。”周芷若见到跟在赵敏身后的人，顿了一顿，道：“我在等李大人带你过来。”
　　那被唤作姓李的大人闻言一笑，引着赵敏走近入座，又命侍婢给众人斟酒茶，这才拱手一揖，笑道：“周兄弟不必担心，令妹敷药过后，精神头确是好得一些。”
　　周芷若这下听他寒暄，自也不好不答，只能道：“李大人之恩，感激不尽。”赵敏见他二人已是相识，不禁好奇，问：“却不知李大人是哪一处的官？”那人笑意更深，凝了赵敏，道：“姑娘终于肯动问我了。李某小字思本，不才在明教军中任职，敢问姑娘名姓？”
　　赵敏闻言，心里暗自庆幸，想明教上下人众千万，识得自己面目的倒也非全部，眼前这一个便不是，加之她如今狼狈奔波，也是与往日锦衣华服的郡主形容迥异，倒也少了几分败露身份的时机，心中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自己姓赵，再不多言半个字。
　　那李大人竟也不介怀，命人布菜入席，道：“我带人巡察山中敌情，不意竟救得赵姑娘到来，李某不胜之喜。只以军务羁身，未克管顾二位，今日特以酒菜相陪。”周芷若道：“咱们得蒙李兄搭救，自该谢过恩情才是，怎好劳动如此？”当即斟酒与他饮过，当晚帐中大张筵席。酒过三巡，席间赵周二人又再谢过相助之恩，那李大人但笑不语，叫人猜之不透。
　　饭后各人散去，周芷若心中惴惴，偷摸到赵敏帐中，却见她正拆开肩头纱布，那伤口不愈，模样有些狰狞，瞧得自己怎不心疼，走近道：“敏敏，你伤口怎样？”赵敏摇摇头，拿眸子向四下瞧瞧，又低声说：“此处是明教军帐，我看那李大人又心思深沉，多留一刻，只怕夜长梦多，咱们不如就夜走罢。”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221章 任平生
　　周芷若心想不错，方拿衣襟给她敛好身子，忽听得帐外隐隐动乱，一人踏足奔近，竟是闯入帐中，叫道：“敌人夜袭，赵姑娘，快与我出去！”月光下瞧那人模样，竟是那李大人。
　　他一进来陡见了周芷若，面上微微一怔，也不多问，道：“敌军派人烧起了后营，趁机攻将过来，留在此处不安全，快随我出去。”周芷若扶住赵敏，并携着出了帐外，只见南方一角火光红红，营中隐隐乱了起来，那李大人手下亲卫小队护着几人往狭处出营，只听喊杀声渐远，转过山坳时，却遭一队人马迎头截住了去路。为首一人骑高头大马，约莫三十来岁年纪，一双眼精明的四下打量，最终凝在赵敏身上，笑得癫狂阴森，道：“我道是甚么人能得大将李文忠管顾，于这阵仗里还不忘护着退走，原来是你这鞑子小妖女。多日不见，不意你竟祸水到了这里？”
　　那李大人闻言一凛，喝道：“你说甚么！”马上之人冷声一笑，伸手指了赵敏，朗声道：“李文忠，你可知这女子是谁？她便是那汝阳王的亲生爱女，从前的绍敏郡主，你明教要反的朝廷鞑子！”李文忠的面色陡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神情似乎不甚吃惊。赵敏暗叫不妙，回过头却见周芷若面色发青，眼神好像早吃了人一般可怖，顺着这眸光看去，那马上乘客眸光阴损，笑意狂森，却是陈友谅。
　　陈友谅出现在此，实不甚奇。彼时明教韩山童已死，而陈友谅则去汉阳，投了两路红巾军的首领徐寿辉。不料徐寿辉受其蛊惑，对陈友谅极是信任，终于命丧其手。后来陈友谅统率明教西路义军，自称汉王，与明教东路军争夺天下，一时间兵连祸结，令明教英雄豪杰遭受重大伤亡。这下他带兵夜袭李文忠大营，徒仗人马强多，越发娇狂，面上笑得阴恻，朝赵敏道：“郡主娘娘，别来无恙否？”
　　赵敏给陈友谅戳穿，又见李文忠凝视着自己，竟也不自慌乱，先不去理会陈友谅，反倒朝李文忠盈盈一笑，道：“不错，我正是叫做敏敏特穆尔。不过——李大人是觉着救错了人，还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
　　李文忠脸上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了，道：“都说绍敏郡主非但生得国色天香，智慧更是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芷若默默听着他们说话，心想：这李大人当日行军郊野，救下我们，敏敏的伤又特殊，瞧来便非荒野走兽之损，更像是作战所伤，他一个军中大将，居然不探不问，对我们好生照顾，其中必定大有隐情。眼下听敏敏所言，他竟是早怀疑咱们身份，而今倒被这陈友谅一语道破。
　　赵敏心思何其聪敏，料想王保保的人马将与田丰作战，而自己下落不明，元兵军中必定急寻，总也要传出些风声来的。这李文忠既统帅大军，消息灵通，想来多少对绍敏郡主走失一事也有所耳闻，如此一想，便猜知他早怀疑自己身份了。当下微微一笑，道：“不及李大人不动声色，好生沉得住气。若今日陈友谅不来，你迟早也打算朝我们动手了，是不是？”
　　李文忠略一愕然，追转头看向护送自己一行退出的亲卫们，倒是都各自拿了眸子狠狠的盯着赵敏，毕竟这位郡主娘娘是蒙古人，他父亲是执掌朝廷兵马、声威赫赫的汝阳王，汉人义军，不知有几千几万人死在他爹爹刀下，怎能不待她怨恨。但李文忠脸色变了一变，居然稳住下来，说道：“我相救郡主娘娘之时，全不知你从前身份，便是如今晓得，你也并非再为朝廷郡主，我李文忠虽说替明教做事，反的是暴.政元廷，可也知大丈夫光明磊落，与女子为难，甚乏理据，大义有亏。”
　　这李文忠原是朱元璋手下大将，也是朱元璋的外甥，朱元璋曾收他为义子，改名“朱文忠”，自是朱元璋的得力亲信。他年纪轻轻，武功既不了得，在教内也无威望，不过在战阵中颇立战功，眼下挺立众前，侃侃而谈，也见气度不凡。
　　赵敏闻言眉头一挑，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这般言语，偏头再看李文忠部下，因未得其命，皆不妄动，心中更是暗笑。此时却听得跟前一人冷冷笑道：“甚么大义，我瞧你就是惑于妖女的美色，才想出这冠冕堂皇的说辞。”
　　周芷若听到这话，心里大不乐意，眉上不禁地皱了，循声望去，却是陈友谅。但见他手提缰绳，策马近前几步，面露不屑神色，眸风扫过众人一圈，最后停留在赵敏身上，续言：“当初在少室山头，若非你坏了我与师父的大计，那武林至尊的宝座和屠龙宝刀早便是我囊中之物，今日叫你落在我的手中，咱们便将昔年旧怨好生清算一番。”
　　赵敏冷哼出声，丝毫不堕气势，负手说道：“你与成昆的奸谋不成，那是我毁之不假，可你二人作恶多端，更害得我和所爱种种苦法，说要算账，当我还不想你死么？”
　　“所爱？”陈友谅面颊抽了一抽，道：“我差些忘了，你与峨嵋掌门周芷若做下龌龊勾当，在少林寺天下英雄跟前已是人尽皆知、江湖扬遍，只没料到你这妖女如此惊世震俗，竟将这等臊惭之事挂在嘴边……”他说到这，朝赵敏身周随意打量了几眼，冷笑着问：“怪哉，怎不见你那磨镜的相好？莫不是当初下得少室山头，周掌门便发了旧病，早已见了阎王？”
　　周芷若目下作了男子装扮，夤夜之中，无怪他认不出。赵敏听他言语咒及周芷若性命安危，眸风陡变，咬牙道：“说到龌龊勾当，我听闻你是杀了明教的徐寿辉，才霸来的这身名头，你狼子野心想做皇帝，可名实交丧，忠勇并失，谋弑徐寿辉是篡贼行举，贼安能成大业？”
　　陈友谅此人生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然而志娇，易多生事，这下听了赵敏字字如刀，他面色忽青忽白，难看得紧，喝道：“反正朱元璋有心要与你大哥结盟，不论如何，今日你要么留下了人，要么留下命来！”说罢抬手一挥，身后兵士便齐齐涌将上来，或持枪仗剑，或长矛盔甲，就要来拿赵敏。
　　李文忠见状一惊，正待让手下兵士动手，却觉跟前青影一闪，有人早快一步，便如一缕青烟，动足到了赵敏跟前，衣袂翻飞，宛若莲花初绽，就这么将长袖一裹一卷，奔前的兵卒只觉面颊劲风呼啸，不及瞧清，手里兵刃竟都一一脱手，再给这衣袖挥间夹带飞出，只听数道寒铁埋入皮肉的闷响，赵敏身前的兵士已然倒地一片。陈友谅陡瞧有人出手，定睛一看，只见一人青衫颀长，款款翩然的立在当地，薄唇微动，道：“你便过来试试。”
　　这身影于月下好似一株冷冽幽兰，此时广寒照彻，仿佛在其上罩笼了一层白霜，更见凛凛，陈友谅心念一动，惊呼：“是你……”
　　周芷若目下虽易了形容，可一身气度功夫仍是不改，又这般护在赵敏左右，于陈友谅来讲，她身份已是不言而明，惊悸未定中，只得侧目大喝道：“给我上，在场的都不要放过了！”话音未落，只觉周芷若掌风扑面而来，这一下骇得真是非同小可，陈友谅忙抽出腰间宝剑，剑走偏锋，斜刺来人左肩。
　　周芷若却似有意逗弄，并不以九阴白骨爪断他长剑，反倒遮锁封拦，招数甚是严密。两人转瞬拆了七八招，但见这青影飘飘然落地，冷冷道：“陈友谅，往日种种，无不是拜你和成昆师徒二人所赐，今日纵便你有诸军护卫，我也要在十五招内叫你血溅黄沙！”再度出手，招数又快了几分，掌风未递到，已经变招。
　　陈友谅仗剑想斩她双腕，却哪里碰得着，他周身护卫这下也反应过来，齐齐攻上，周芷若却是不慌不忙，以一敌众，再拆不到十招，却是神定气足，脚步身法丝毫不乱。蓦地里，她掌法一变，乃是九阴真经里的绝技“摧心掌”，再结合了郭姑娘所授的“落英神剑掌”，招数虚虚实实，似真似幻。
　　李文忠并着手下毫无用武之地，屏声凝气，都看出了神，但见敌军阵中白刃闪动，却伤不得周芷若分毫。蓦地里，陈友谅右腕中爪，一声惊叫，手中长剑却已脱出，嗖的一声飞上了半空，继而他衣襟给人一提，纵身飞出了丈余，狠狠掼在地上。
　　陈友谅只觉五脏六腑里火烧一般疼，捂住胸口身子一抽，抬手去嘴边拭血时，却瞥见自己给抓伤的手腕，几道血痕竟泛乌黑，显是中毒模样，不禁大惊失色，牵心动念，又吐得一口血，他一干亲卫忙上前围起，替他看伤。
　　周芷若收招回身，广袖一敛，如菡萏叶垂，赵敏走近几步捱了她，道：“他们人多势众，你无碍罢？”周芷若目光凝视，嘴唇动了动，回道：“对付这些虾兵蟹将，绰绰有余。”
　　便在此时，只听数人众的喊杀声，远远传来，李文忠眺望一阵，喜道：“是援兵！”陈友谅闻言大惊，面唇苍白的已然不能看了，他恼恨之余，也只得先寻机脱身，叫他手下护着往林后退。李文忠见状大喝：“快将这厮拿下了！”他手下自与陈友谅残兵缠斗，追往林深处走。
　　赵敏心知明教中不乏能人异士，却也不知眼下来人身份，唯恐多惹事端，便问：“李大人，你口中所说的援兵，不知是何人旗下？”李文忠意味深长一笑，道：“此人在本教战功赫赫，赵姑娘见了，自然晓得的。”
　　赵敏听了这话，心中不知怎么，却更是不安，向周芷若望了一眼，周芷若脸上神色也显是心有顾虑，朝她摇了摇头，意在静观其变。赵敏暗自叹息，但看远处明教义军一排排的行列整齐，身上顶盔贯甲，手中明晃晃地持了刀枪，也知她二人此时便想脱身却也难了。
　　但见率先有一队约莫十人的兵卒打马靠近，火把燃亮，朝这边过来。李文忠忙迎了上去，见过来人，只听得带队的将领高声吆喝：“吴国公兵马到！明尊佑护！”众兵士把刀枪往地下一掷，砰地一声大响，数人一齐躬身行礼，齐声喝道：“参见吴国公！明尊佑护！”
　　赵敏见状心想：这等精锐之师，除去徐达、常遇春之部下，更还有谁？又听众将唤吴国公，却不知这叫的是谁。正思量间，又听李文忠道：“赵姑娘，适才我言有一位为本教立下大功的人物，你瞧，便是来的这一位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
　　

第222章 吴国公
　　赵敏听他话音说毕，便闻众兵将高叫：“吴国公朱元璋，吴国公朱元璋！”齐声呐喊，声音当真地动山摇。周芷若闻言脸色一变，心中直呼不妙，倘若来者是常遇春，她与赵敏脱身还尚有生机，怎料偏偏是这一位。
　　朱元璋陡现此处，只因张士诚手下将领吕珍包围了安丰，韩林儿向朱元璋告急。朱元璋想，若安丰被破，张士诚的势力就会更强。于是亲自率军前往支援，但这时吕珍已经进城，杀了刘福通。朱元璋赶走吕珍，拥韩林儿返回，路上听闻陈友谅作乱，便又来援李文忠。
　　周芷若想到朱元璋此人手段狠辣，绝不及常遇春之忠义，心中惴惴，凑到赵敏耳边，悄声说道：“朱元璋这厮声势浩大，分明是想做教主，他这么干，可不是要造反？”赵敏道：“他有心谋反，明教五散人之流要杀他，倒也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朱元璋招兵买马，攻占州县，只杀得半壁江山烟尘滚滚，于明教而言，这是真正的大功。张无忌又很是仁厚，定会念及明教众人歃血为盟，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平定天下的大事，他定然觉得朱元璋是杀不得的，就算其背叛明教，只要能光复汉人江山，明教里的人，还是不能动其一分一毫。”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张公子性情不狠，犹豫不决，只怕明教教主之位，总归难以保全。我与你眼下可真是未出狼群，又入虎口。”赵敏微微一笑，道：“我却觉着碰上朱元璋并非一件坏事，反倒心里欢喜呢。”周芷若不解，看向她道：“此话怎讲？我倒奇怪。”
　　赵敏微扬的嘴角绽开笑意，宛似花开，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但见她冲周芷若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若是朱元璋不来，周姊姊揪着陈友谅一句胡言乱语，可却是要气我了。”
　　适才陈友谅败退前，曾言李文忠是因贪于赵敏美色、收容二人，周芷若听在耳里，本就不悦，这下忽被赵敏一语道破心思，面上一怔，随即又微微一笑，道：“姓陈的口口声声，我看倒不见得全是信口雌黄。”
　　赵敏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周芷若又是阴阳怪气起来，嗤的一笑，道：“这位李大人心思可深，相救你我也不动声色，就等朱元璋来，哪里是只看美色皮囊之辈？周姊姊的心机本也不浅，怎么一遇上我的事，便作茧自缚了？”
　　周芷若拿她无可奈何，叹道：“你也知我是遇上了你的事便才如此。唉！你这小妖女巧舌如簧，说得人哪里还有脾气？”
　　说话间那队人马已经停在跟前，只见朱元璋神色俨然，说道：“行军路上便闻郡主娘娘在此，当真意外之喜，不知令兄近来可好？”
　　赵敏从前听王保保说在军中作战曾会过此人，心知这朱元璋野心勃勃，又善弄权术人心，不可小觑，眼下听他问及自家大哥，知道如今明教作乱，多半是靠王保保带兵抵抗，不知如何，竟隐隐觉出不妙，定了定心神，回道：“家兄诸事安好……”话说到这，突然头晕，霎时间天昏地黑，不知人事。
　　周芷若在一旁眼明手快，忙着抱住了她身子，只见赵敏双颊苍白，额上渗出细细汗珠，惊唤道：“敏敏！”一言未毕，竟也眼前一黑，意志顿散，亦是昏倒。
　　朱元璋一行兵马破了陈友谅的奇袭，便就地屯扎于野，是夜朗月清风，但到底近冬时节，风起凛冽寒了骨，军中营帐内都生了火盆，宴席上酒肉不缺，意在犒赏兵士。早有小卒温好了酒，滚在壶里端将上来，朱元璋亲自斟酒，替手下诸将洗尘。他如今已称吴国公，军中亲信与之一座，由李文忠为首，恭恭敬敬地向他敬了三杯，朱元璋全都一饮而尽。
　　席间说起各路军情，朱元璋听下属禀报攻城掠地的业绩，面上颇有得色，大加称赞。李文忠一顿饭则吃的惴惴不安，当时朱元璋兵马赶到，竟生迷烟将赵敏二人放倒，又命人将赵敏软禁于帐，却对此再不提只字，直到眼下，他也只顾食饮说笑，商谈军情，心机可谓太深。
　　周芷若那时见赵敏陡然晕倒，忙唤一声“敏敏”，一言未毕，突然头晕，也天昏地黑，同样不知人事。待得醒转，只觉手脚上都已绑上了粗重的绳索，望出来黑漆一团，周围冷冷清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不见赵敏的人。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但思量周全，未开口大声呼救，定神一凝思间，已知是朱元璋起了歹心。只是不知他捉自己来，却不与赵敏囚在一处，究竟谋的是甚么打算。
　　总不怪周芷若一身武功无用，当时迷晕她二人的是极烈的迷烟，设计暗害，令人防不胜防。眼下她微一运气，但觉胸腹间虽无异状，功力未失，但到底中毒不浅，若要强行运功，只怕脏腑暗伤。她心下暗暗冷笑，想：便是中毒在身，这些绳索想要绑住我，却也不易。
　　周芷若倒抽一口气，当下运起九阳神功，真气流转不过小两周天，已将那迷药之毒化解了八成，这才动劲崩开身上绑缚的绳索，四处摸索了一阵，发觉身在军帐之中，外头静谧，有三两兵卒巡察的身影投在帐帘上。
　　她悄悄越帘而出，靠在帐边，不禁百感交集，想：朱元璋这厮扣住敏敏，只怕是将人囚禁他处。如今天下战尘滚滚，最大的反元势力便是明教，朱元璋狼子野心，身负军功，又笼络得不少人心，这是张公子纵有盖世武功也不及的，料想倘若有朝一日，明教成事，顺理成章要做皇帝的，多半是这朱元璋，这厮眼下扣留敏敏，八成意图不轨。
　　她越想越怕，当即抖开轻功，往军帐间搜寻了好一阵，却不知赵敏身居何方，隐隐眺见四下帐中无灯无火，唯东南一间大帐里有人影动作，靠近过去，只听得一个男子在侃侃说话，那语声竟正是朱元璋。
　　只闻朱元璋道：“王保保生而敏悟，才器异常，颇得其父风范，我一直想将他收为己用，奈何他顽固得紧，非要死守着蒙古皇帝摇摇欲坠的江山。舅舅眼下做主，替你玉成了这桩美事，届时成了亲家，王保保看在他妹妹份上，怎么也要许我几分薄面的。”
　　“这……”另一个年轻的男声迟疑阵阵，却是李文忠，他顿了顿，才道：“舅舅此计甚妙，只是我瞧赵姑娘的性子确烈，不像是会从容受迫之人，若以强逼其下嫁，恐怕不妥。”
　　周芷若闻言一凛，心中生起许多忿忿来，想：原来这厮打得这般如意算盘，要逼敏敏下嫁，继而叫世子做事束手束脚，甚至还会凭此给他笼络！一时恨得咬牙，几乎就要动手，忽而转念，心里又叹：不成，我不可打草惊蛇，需先将敏敏带离这龙潭虎穴，这朱元璋的为人，可不似陈友谅一般好对付。
　　此时又听朱元璋冷冷一笑，道：“思本侄儿，我说要拿这山河天下，难道是等人捋顺了，再亲手捧来给我的么？”站起身来，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衣襟，续言：“走，随我去会一会那位郡主娘娘，你也多与未婚妻子熟络熟络。”
　　两人并携撩帐帘出来，周芷若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二人远远往南营走去，她才动足跟上，心中已自乱麻一片。来到南边一处独帐，周芷若远见有婢女守在帐门口，看朱元璋过来，都毕恭毕敬的行礼，又得他问了几句话，便才回入帐中点亮了灯烛，复挑帘引二人进去。周芷若再也忍耐不住，大着胆子靠近过去，便听到赵敏带了悠然的嗓音，道：“吴国公夤夜到访，也不介意扰人清梦么？”
　　周芷若听她语声从容，并无受伤，心中稍落。
　　朱元璋见赵敏身陷囹圄，依旧不紧不慢，颇有非凡气度，心中暗自赞赏，笑道：“小郡主还真是与令兄一般性子，却不知我今夜来是要与你谈一桩亲事。”说着侧身欠了欠，让出李文忠的身影，又说：“我听思本说，他在山间救你回来，你二人倒是有些缘分的。”
　　赵敏何等聪明，早已猜到他的心计，也不听他拐弯抹角，直言道：“吴国公这是想要逼婚？”朱元璋也不辩驳，只道：“郡主娘娘是聪明人，该晓得当今时局，何为大势、何为所归，令兄怀有一身文韬武略，是我打心眼里钦佩的，这下做这个局，也是诚心诚意与他结这门亲家，怎么算，于特穆尔一族，实都无亏。”
　　赵敏淡淡一笑，眸如紫电般朝朱元璋看将过去，道：“若我说，不愿领吴国公这个情呢？”
　　朱元璋也报以一笑，眯着眼道：“那我只好命人传话去给令兄，看他如何定夺了——来人！”随着他一声高喝，原本静悄悄的营帐外头霎时听见刀枪兵甲之音，有数人脚步包围而近，霎时火把燃亮，将这大帐围得密不透风。
　　周芷若本自潜伏于外，这下不过眨眼功夫，便叫突然涌出的兵士层层围住，心中惊讶时又深觉出朱元璋此人的可怖，他实则早便察觉自己的行踪，却始终不露声色，出其不意的给敌一击，心里头一早便算好了所有的事，不得不叫人佩服。眼见数十把刀刃都对着自己，周芷若也不张惶，索性站直了身子，只听帐内的朱元璋又道：“将人请进来罢。”
　　赵敏见得帐帘撩起，顺目一看，只见周芷若饶着男装，亦如依依风荷，青衫墨发，面色淡款的走进来，饶是为刀下俘虏，依旧面目从容，朝她微微颔首，意在让她安心。赵敏强压下心中气恼，暗自把这朱元璋骂了个透。
　　朱元璋看了赵敏面色，嘴角笑得更朗，一双眼不时朝赵周二人打量，却也不知看是没看出破绽，更莫想晓得他心里头想的甚么。
　　赵敏虽担忧周芷若安危，但又想自己行军之际，周芷若的真实身份连王保保都不曾与之道破。自己和周芷若在少室山头宣誓心意、携手并去，虽是江湖皆知之事，但这朱元璋看到男装的周芷若，纵然起疑，却无通天本领将其中查个一清二楚。当下平定回神，斜睨了过去，冷冷问：“吴国公究竟想怎么样呢？”
　　朱元璋敛了笑意，肃然道：“我要你派人回去与你哥哥禀报，我也会遣使随行，道明我招贤入府之诚意，届时如何决断，全看令兄。”
　　赵敏闻言眨了眨眼，想了一阵子，忽然抬头朝周芷若道：“薛先生，便按他说的做。”周芷若如何能留她一人处在这虎狼之穴，当即道：“不，我与你一处。”赵敏摇了摇头，负手踱步靠近，说：“大哥要你随行护卫，自也不想让我有事，可是眼下咱们身处之地，由不得你我欲来欲走，一切……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
　　看看进度…快完结了吧，加快脚步！
　　

第223章 乱世枭
　　强敌胁迫之中，周芷若为救赵敏，也只得在军帐外里里外外几层的兵甲前信步踏出，随着朱元璋派遣的使者，各乘马匹上路，径往益都城去。自那日她二人随流逐走，王保保便命兵士昼夜搜寻，却始终不见人踪，可叫众人好一顿忧心，此刻益都并着周遭郊县，但凡可张榜布告之处，皆有朝廷的寻人令，只隐去赵周二人身份不提，可接连数日，依旧未有消息。
　　这日夤夜时分，黄衫女子仍是不眠，低头阅卷，日夜探查赵敏之下落，她手下婢女也来援此，自房中正端着茶碗出去，方一撩帐，便见周芷若一身风霜，鬓发微乱的立在跟前，不由又惊又喜，呼道：“姑娘，是周掌门！”
　　郭姑娘此时也难以入睡，向王保保打听赵周二人的踪迹无果，将要回去寝下，听得婢女这一声呼喝，忙跟过来，见黄衫女子已立在帐外，她跟前站着周芷若一人，不由心中一慌，还未开口，已听黄衫女子问道：“赵敏呢？”
　　周芷若一双眉眼神色复杂，只道：“我要见世子。”她想到赵敏正身陷囹圄，当真半刻也不能平定，便简洁将事情原委讲了。众人听得无不惊讶忧心，即请王保保过来商议对策。
　　王保保此时也接到属下报告，说朱元璋遣使前来，再听了周芷若之言，又气又忧，道：“朱元璋那厮一心为图大业，千方百计的要我归降，如今竟使出这么个法子来，怎不叫人担心敏敏的安危？”
　　黄衫女子道：“为今之计，便是好生谋划，设法破入朱元璋大营，将人救出。”周芷若点头道：“正是，我自他军中出来，多少看了些里头的情况，可尽数说与世子晓得。”当下几人商议一番，大致定了个救人之法，郭姑娘道：“朱元璋手下将才颇多，明教五行旗作战了得，这些日子里我也有所耳闻，此番前去，咱们也可布个五行阵法，于救人将是不小助力。”
　　周芷若道：“郭姑娘精通奇门八卦之术，若你肯出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众人妥当诸事，又怕事不宜迟，即由王保保连夜点军出发。朱元璋虽然遣使通好，有使者随周芷若前来，可王保保一怒之下，扣押了朱元璋的使者等人，又命人先足带了消息，往朱元璋军中送去，意在绝不苟同归顺。
　　朱元璋看了消息，无可奈何，说：“元臣与我交手者十之八九，若道神勇非常，惟库库特穆尔罢了，可偏偏他却如此泥古不化，目下尚还拘吾信使，又岂是识时务的人呢？”李文忠道：“王保保这样直截了当拒绝咱们，却是顾不得他妹妹的安危了么？”
　　朱元璋冷笑道：“我与王保保交过几回手，深知他的性子，也晓得他有多了解我本人。我朱元璋虽说成大事而不拘小节，可对待贤才良将，却是始终不同。他明白我扣留下郡主娘娘，即便真是拿来与他谈条件，却到底不会趁机折损她一分一毫，否则我此生，再也莫妄想收服王保保这一员猛将了。”
　　李文忠道：“既然如此，那王保保此番前来，定是有备无患，咱们需得从长计议，布下妥善之策应敌才是。”朱元璋点头称是，道：“我已传令出去，命常遇春等人速速来援，想军队不日便至。”
　　明教义军遍布天下，又互有联结，朱元璋之信一出，范遥、五旗使便赶在王保保来前先后到达，常遇春来得最迟，却由朱元璋亲自迎进，且说：“常将军劳苦，请来上座！”常遇春不以为意，道：“自张教主走后，明教之内，何人不晓吴国公，如此礼遇，常某不敢！”
　　原来从少室山大战之后，赵周二人携手共去，谢逊出家为僧，张无忌深感世事茫茫，又觉当今天下战事不休、烦恼不止，实在非他可理，自觉难以胜任，便屡次提出辞去教主之位、让与杨逍之意，众人再三挽留，他心地仁厚，不忍太拒，便将就得过。直至近日朱元璋风头大盛，又得了吴国公之名，张无忌忙趁机再提此事，明教兄弟无可奈何，只能容他拂衣而去。
　　张无忌浪迹天涯之事不久，唯明教之中将晓，无怪王保保尚且未知。朱元璋一方称雄，滁州明教义军又节节胜利，他自是春风得意。这次明教首脑大会，除了对付王保保大军外，便是朱元璋意图奉自己为义军的正式首领，待打平天下后登位为帝，建立王朝。
　　他这样心思也并非一日两日，众人都多少晓得的，如今张无忌一走，他更是肆无忌惮。这下聚在一处，朱元璋问及教中大事，但听彭莹玉说道：“确有大事！近来龙凤皇帝韩小公子应吴国公之请，自滁州迁往应天，到得镇江对岸的瓜步，座船倾覆，在长江中崩驾！”范遥闻言甚是惊讶，道：“怎会如此？”
　　自韩山童不幸战死，刘福通便统帅大军，拥韩林儿为“龙凤皇帝”。圣火令大戒虽禁止教众称王称帝，但当攻战之际，为了号召民心，夸大名号也所不禁。好在韩林儿为人仁厚，一向服从总坛，不致造成教内分裂，当年大都游皇城时，他还曾与张无忌、周芷若共游，颇为交好，怎料忽然遭此危难。
　　彭莹玉道：“韩林儿在瓜步舟覆溺毙，负责护送的是大将廖永忠。”朱元璋闻言大怒，当即道：“将廖永忠处死，作为护送主上不忠不力的惩罚。”常遇春忙道：“且慢！廖兄弟是冤枉的。”范遥奇道：“怎么冤枉？”常遇春冷冷一笑，道：“廖兄弟是我手下的得力战将，一向作战勇敢，身先士卒，他是暗中受了吴国公的密旨，故意翻船淹死韩兄弟。”
　　“一派胡言！”朱元璋拍台怒喝，当即与常遇春争吵，范遥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明白了七.八，从旁相劝道：“大家都是教中兄弟，这样大吵大闹，闹得军中人尽皆知，怕是不妙。这样罢，你们各退一步，只须偷偷将廖永忠放了，胡乱杀个罪犯充数，就此作罢。”
　　但朱元璋做贼心虚，早先派人将廖永忠抓了去，咬死不让常遇春调包，定要杀人灭口。二人为此事闹得不欢而散，当晚常遇春便借了一处僻静房舍，派出好手放哨守卫，又请了范遥前来议事，以防消息外泄。
　　范遥也对此十分烦恼，道：“我深觉此事难以两全，既不能让这件大冤案在明教之中发生，但如公然指责朱元璋，他手握重兵，势力盛大，如彻查到底，明教不免因此分裂，于抗元大业异常不利。”常遇春道：“朱元璋想争夺教主之位，当真是狠得下心，又怎容得了韩林儿做甚么皇帝？只可惜我手下的寥兄弟，只不过替他做了回差事，就因此给灭了口，此番救不了廖兄弟性命，只能任由朱元璋胡为，我心中自然耿耿，到底还是才能不够。”
　　范遥道：“韩林儿通敌的亲笔书信已给呈上，他心腹也说确是叛敌，且不管此事真假，但寥兄弟坚欲替朱元璋除却反乱，也在情理之中。”常遇春道：“张教主临行前将教主之位让与杨左使，咱们对张教主向来尊崇信服，一致赞同，只朱元璋、李文忠等不愿将大好基业奉之于人，如今朱元璋的应天府兵马壮大，只怕是大势所趋，这个局面之下，有谁一表反对，就是作反，立时有杀身之祸。”
　　范遥说道：“张教主不喜权位，当然抛下这些烦心事，自去避世了，我等身处时局当下，该奉谁做皇帝，常兄弟也不必耿耿于怀，一切顺其自然便是。”常遇春点头道：“是，天下百姓苦战久矣，若朱元璋当真有那个才能，要我替他打江山，也不是不可。”
　　第二日清早，朱元璋又设宴款待了众将，对昨日不快示了歉意，先低了头，常遇春自也不好再挂着脸色，众人正樽酒杯饮，听帐外小卒来禀道：“元廷中书省平章政事求见。”
　　朱元璋置下杯盏，不慌不忙的问：“他带了多少人马？”那小卒低了头道：“仅他一个。”朱元璋瞥眼环顾了一圈席上众人，面色肃然的道：“有请。”他手下小卒躬身领命退出帐去，不时便领得一人入来，正是王保保。
　　但见他衣甲未着，轻裘缓带，竟如同来赴友人之宴，再看其腰身四围，身无利物，似乎就差一柄折扇，便可踏春出游，好一副贵少爷相。常遇春等人见了都无不讶异，转头正想同范瑶低议几句，却不见他的人，常遇春心中奇怪，不及多思，回眸便见朱元璋皮笑肉不笑的冲王保保道：“世子难道当真虎胆熊心，只身一人便敢闯我千卒大营？”
　　王保保斜睨了一眼周围，毫不慌张，只冷笑道：“我妹妹在哪里？”朱元璋心觉有趣，可言辞却不失寒利，道：“世子本一孺子，承你父亲李察罕之余烈，骤得重权，又恢复山东、河南北诸郡，遽袭王爵，自然会萌骄纵之心，那也不怪的。只是如今这中原大势，我应天府占了六七，又有陈友谅奸狼之相、志娇之傲，世子觉得……这元廷江山还能多撑几刻？”
　　王保保对他的言语想也不想，哼道：“吴国公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笼络人心，只我王保保今日前来，非以大元将才之名，也不是来与你争城夺地的，若非你们以强相迫，软禁我的妹妹，王保保又怎会来与吴国公见这一面？”
　　朱元璋笑道：“世子能明白我渴贤之心，那便再好也没有了。我知你以铁骑劲兵，虎踞中原，其志殆不在昔年曹孟德之下，是以诚心同世子结这门亲。”说着伸手一指后头的李文忠，续言：“世子瞧我这侄儿，在明教军中也是屡立军功的，并非甚么酸兮兮的弱文人，不过说到诗词古颂，这军中倒数他最得力了，我可绝没有亏待郡主娘娘的。”
　　王保保打量了几眼李文忠，见他英眉俊目，气度倒也不差，只好似有些惧朱元璋，一直默默不语，当即冷声道：“我小妹自来心性颇高，凡夫俗子怎能入得她的眼？你也不必多说了，且将人领出与我一见，方能眼现吴国公之诚意不是？”朱元璋听他似乎不屑于李文忠，倒也竟不生怒，冷冷一笑，朝手下吩咐道：“思本，去将郡主娘娘请过来。”
　　李文忠应是去接赵敏，眼看近了大帐，朝随来的小卒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人。”那小卒停步待命，李文忠大踏步走向赵敏所在的帐子，撩开帘布道：“赵姑娘，你在吗？”这一句话幽幽荡在空中，颇显寂寥。李文忠定睛一看，帐中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名兵卒，看模样像是中了极厉害的迷药，却哪里还有赵敏半个影子？——粉香幽幽，芳踪无迹。
　　作者有话说：
　　加快进度！好了我知道又没有人看了，但是必要的过场还是要走的，你打我呀略略略
　　

第224章 碧玉xiao
　　李文忠不见了赵敏，忙赶回禀报，朱元璋闻言也是微讶，不过他稍稍一想便即明白，看管赵敏的兵士何其严密，他手下只怕另有反叛，当下拿眸子阴森森朝众人扫去，看过一圈，不见一人，忽然气得大喝：“好个范遥！”说着伸手一扫，桌上杯盏琼壶，尽数粉碎。
　　赵敏随着范遥偷出帐来，小心躲避四处巡查的小卒，想到方才被十香软筋散迷倒的兵士，不禁低声笑道：“苦大师，咱们从前算有师徒情谊，你今次相助，敏敏铭表于心。”范瑶道：“郡主哪里话来？自打少室山一别，诸事大变，如今教主也意凉心灰，留书而走，将偌大明教扔给杨左使，却如何能想得周全，其实这教中上下，人人只服他神功盖世、良厚仁心，怎会齐心济济的听从杨左使来管束？加之朱元璋野心勃勃，早已不甘屈居于小小分坛……”
　　“近年来战事频多，明教之所以连连告捷，多半靠朱元璋手下领兵将才，他实有军功，当也积聚了不少人心。”赵敏道：“苦大师何不随众而谋，索性助了那朱元璋，也无不可。”
　　范遥叹了口气，道：“五散人、韦蝠王这些旧部，却不是说朱元璋为本教竭力不好，只总觉着……有些谋篡的意思，名不正、言不顺，难以令人心服。不瞒郡主，眼下苦头陀送你至此，往后也不会再回明教去了。韦兄他们还念着朱元璋建树功绩，到底也是为着明教初衷，愿意闷头翊赞，可我性好潇洒，不情不愿之事，倒是不为也罢。”
　　赵敏闻言笑道：“苦大师身为逍遥二仙之一，自然喜好洒脱，乃风流人物也，你会有这等念头，我倒是半点也不奇怪。”话音未落，当下听得号炮三响，震得脚下也晃了几晃。范遥惊呼：“不好，只怕是朱元璋同世子动起手来了。”赵敏也惊道：“咱们快到帐前去瞧瞧。”
　　二人足下动轻功踏尘奔去，只见帐前四方大开，五路元军兵马列队而出，长刀茫茫如雪，七人一堆，四十九人一群，左穿右插，蜂拥卷来，朱元璋兵将看得眼也花了，只得放箭阻挡。王保保此时已由手下诸将护着退了出来，身材甚伟，气度何巍。
　　范遥奇道：“我知世子不会当真孤身闯阵，定会带了伏兵，却不意是这样古怪的阵法。我从前也在王府带过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当真奇也。”赵敏远远看了一阵，皱着眉道：“我观这阵法有些五行奇门的道理在内，不是蒙古人惯来的布阵之法……”一时间眼前陡亮，心中已似明镜一般，喜道：“是她们来了！”
　　忽然之间，听得高台旁号角声响，喊声大作，地底下钻上数顶头盔来。原来明教主帅常遇春也善能用兵，除了在高台四周明布四个百人队外，还掘地为坑，另行伏兵数百。一时间战鼓雷鸣，号角声震，明军与蒙古军大呼酣斗。
　　赵敏二人身处大营之内，霎时被涌出的明教兵士团团围住，且看青锋凛冽，赵敏却也不变颜色，负手而立，犹如将这阵势视若无睹，运气朗声道：“吴国公还想拿我为质，逼我大哥就范不成？这样三番两次的，当家兄是甚么人了？”她刻意提气说出，这几句话便清清楚楚传到各人耳中，所谓军中大德，义字服人心，若是使些卑鄙手段，岂非同陈友谅之流无异？
　　朱元璋自不愿与陈友谅划作一类，何况他想让王保保心服口服的臣服自己，更不能阴损行事，这样一来，倒是真不好再擒她做质，便道：“郡主娘娘伶牙俐齿将我一军，好，朱某便堂堂正正与你大哥斗这一场！”
　　明教众人听他所言，就没有再朝赵敏二人动手，且看高台旁的明教军强弓硬弩，向外激射，王保保所率中路军数度冲前，均为箭雨射了回来，两军斗得许久，一时胜败未分。
　　赵敏举首向北遥望，但见密林绿野，山河如画，心中只想：芷若会在哪里？正自思绪纷乱间，忽听得远处一声清啸而至，剎时间似乎将阵中兵马的厮杀一齐淹没。她心头一凛，不由喜生心扉，凝目望时，但见左首一人青衫飘逸，自城楼上轻功踏来，正是周芷若。她手里拿了一根碧绿的长物，赵敏隔得远瞧不甚清，只看周芷若身姿盈盈款款，轻飘飘停在城楼之上，犹如一叶凛凛，有萧萧品竹之貌。
　　明教军中兵卒见她轻而易举便踏上城楼，大惊下皆蜂拥来擒，却见周芷若把手里的物什放在唇边，顿时音起，赵敏这才晓得，原来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碧玉xiao。周芷若方吹了几声，拥上的众人突然间同时全身震荡，脚步顿乱，似乎不受控制，常遇春本自指挥兵马，凝眸一看是她，有意不愿同这个旧年主公为难，便只顾专心同王保保的兵马作战。
　　朱元璋看到一青衫女子功夫如此了得，细细凝去，想起当初濠州大婚时，他也见过跟张无忌打马同来的周芷若，这下自然识得出。他手下亲卫和李文忠都警惕护在周围，以防这女子袭来刺杀。周芷若却玉立不动，只是吹奏，xiao声愈来愈细，几乎难以听闻，众明教兵士却仿佛中了魔障一般，竟去凝听，哪知这正是郭姑娘当时在桃花岛上所吹奏的碧海潮生曲。
　　这曲子的厉害之处，连周芷若这等内功不弱之人也难以抵挡，何况是这些普通兵士？——xiao声愈轻，诱力愈大，且听那xiao声又再响了几下，众兵卒已哐啷啷将手中兵器抛了一地，定力弱些的，甚至随着这xiao声而舞。
　　便在此时，又有一道xiao声应和而出，赵敏循声望去，只见城楼另一侧上，郭姑娘也取了一根玉xiao，就唇幽幽咽咽的吹了起来，她身旁立着一袭黄衣，人影清瘦，正是黄衫女子。
　　周芷若和郭姑娘二人并力，奏这一首碧海潮生曲，其威势自然又是不同。两人都是内力不俗之人，那xiao声带了深厚内息，从中飞出阵阵寒意，听者便似玄冰裹身，不禁簌簌发抖，洞xiao之音本以柔和宛转见长，这时的音调却极具峻峭肃杀之致，许多明教兵士都不由自主的举起手，阵脚已乱，而王保保手下事先有备，早已堵住了双耳，一时间，胜败之势隐见逆转。
　　朱元璋听周芷若这xiao声调子酸楚激越，并了后来那神秘女子的xiao声，更是凄厉。他虽不甚通明乐理，但这xiao声每一音都和他心跳一致，碧玉xiao响一声，他心就一跳，xiao声越疾，自己心跳也逐渐加剧，只感胸口怦怦而动，极不舒畅，放佛下一刻就要喷血而亡。
　　李文忠也知其中厉害，不敢小觑，忙扯了衣服撕成小条给朱元璋堵住两耳，喊道：“这xiao声有古怪，大家快掩住耳朵！”赵敏此刻也听得少时，觉得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腔子，周围的兵卒都已散乱一片，再不能制住她和范遥。
　　“郡主，快凝神运气调息，别让这xiao声侵得走火入魔了。”范遥撑着身子提醒了一句，双足已是软倒在地，忙运功静心。而赵敏渐感冷气侵骨，不禁打了个寒战，却见眼前飘过一袭青衫，继而双耳一凉，却是叫来人给轻轻捂住。
　　周芷若不知何时已踏到她身旁，碧玉xiao还悬在腰间，一双眸子荧荧如幽火，嘴角微扬，动唇喊了一句：“敏敏。”赵敏被她捂住两耳，几乎整个人也给揽在这青衫怀中，鼻间满是幽兰清香，虽听不清言语，却能读懂她唇形，心里一股子暖意，回道：“我晓得你不会不来。”周芷若将人抱得紧了，把唇凑在赵敏耳边，一字一顿的道：“我只盼自己来得不迟。”
　　明教诸军由常遇春所率，与王保保辖下蒙古兵激战良久，一时难分胜败。郭姑娘与周芷若一首碧海潮生曲罢，起身将碧玉xiao收了在腰间，但听她纵声一道长啸，足踏城楼檐栏，犹如盈盈一蝶，翩翩然自袖中摸出一支白如皑雪的令旗来，竟自挥动。青墙黛砌，这面令旗便瞧得尤为清楚，王保保手下兵士见她号令，自将早先操练的阵法变幻出来。
　　只见蒙古兵左路退向中央，严严实实的护住了王保保，中军向攻敌营正方，右路军迂回而下，包抄明教兵士去路，再有两支人马自左右军中分出，一支辅势疾趋而后，袭敌背心，另一支合并中军正向猛攻。此时阵法又与先前不同，眼花缭乱的一变下，已是五行逆转、奇门陡换，常遇春纵然勇武过人，目下也不禁惊诧，明教义军陡临这番骤变，已不由将自家阵势给敌冲得散了，但总归常遇春带兵有道，竟也不至慌乱，诸军仍由他指挥，以补救时局。
　　郭姑娘手持令旗东挥一下，西摇一下，看来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城楼下兵士的位置皆依她所令立身排位，分按五行八卦，顷刻间阵法换了数换，过不多时，已将明教左翼诸军去路封住。其实她生为汉人，却以奇门之术相助蒙古人，实出于在桃花岛有过多年修悟，看如今天下也将改朝换代，她这样心性，倒觉得还有甚么是过不去的呢？何况目下是为救赵敏，与攻城掠地无关，自也扪心无愧。
　　周芷若怀里抱着赵敏，温香软玉，几乎不愿放开，且看周围的明教义军渐渐陷了颓势，心中稍才落定，抬头远远一眺，却见郭姑娘纤瘦的身影在城楼边竟有些摇摇欲坠。
　　赵敏顺她目光望去，也有察觉，攥在周芷若青衫衣襟的手不禁一紧，眉头微颦道：“我瞧着郭姑娘好似有些不对劲。”她虽也奇怪，但始终不知里间实情，只问：“却能有何不妥？”话方说歇，果见远处郭姑娘的身影一晃，几乎就要随着那白雪一般的令旗从城楼上摔落。
　　“不好！”赵敏惊呼出声，却见郭姑娘身边一道黄影将人扶住。
　　黄衫女子眼疾手快，将人救下，但看对方脸色苍白，伸手抚住郭姑娘背脊上的“神堂穴”，一股柔和之气便缓缓送入她体内。过不多时，郭姑娘只觉周身百脉，无不畅暖，微微一笑，道：“多谢杨姑娘。”
　　她周身无力，只得靠在黄衫女子怀里，黄衫女子只感到一个柔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鼻中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阵阵桃花幽香，心中莫名其妙，略有异样，但随即陡定凝神，面上依旧无甚神情，轻轻回了一句：“不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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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颜白首
　　眼见郭姑娘那头出了乱子，周芷若搂住赵敏腰肢，道：“咱们且杀过去，助上一臂之力。”赵敏颔首应下，身子离开她怀抱，轻功一抖，便踏着明教诸军的肩首而去，身姿轻盈，背影纤纤。周芷若不禁暗叹：多日未见，敏敏的内功又有精进。当下也将袍袖一甩，脚在地上轻轻一踏，身子便已窜出丈远，明教众人只见她青衣一晃，却连袍角也捉不到一块。
　　郭姑娘本自指挥作战布阵，却突觉脏腑里一阵悸疼，身子再也忍耐不得，眼前似乎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要朝城楼下栽去，却给黄衫女子眼明手快的搂住，这下再得其真气缓和，平息了内乱，转过头去，见到黄衫女子面无表情的脸色，便又想调笑几句，道：“你不去救郡主丫头，倒守在我身畔，也不嫌救错了人？”
　　黄衫女子闻言，心中没有旁的情绪，陡然便是一涩，冷着声说：“有周芷若在，赵敏之安危……我无需忧。”郭姑娘听她如此嘴硬，忍不住笑道：“是谁听闻她给朱元璋扣留的消息，整夜整夜的喟然叹气，恨不能星夜飞渡，立马就到了郡主丫头身边，这下怎么却不着急啦？”黄衫女子面色一愣，惊讶之余又冷冷一笑，道：“她心里盼见的人，只怕从不是我。”
　　实则她这样一个薄寒心性之人，便是牵心挂念、忧虑惮恐，也不会让人瞧出半点破绽，旁人只看她谈吐平常，却不知她心里已为赵敏之事夜夜不寐，可黄衫女子实在意料不到，这郭姑娘竟能将这些都瞧得一清二楚。
　　郭姑娘跟着她的语声叹了口气，道：“若你心中当真想护着谁，便是那人心里眼里都装了别个，你也总会去的——不图什么，只是盼望他能安平喜乐。”黄衫女子听她说得似乎深有感触，不禁朝她望了一眼，但见郭姑娘眼中盈盈如水，神情恍然，一时奇怪，嘴唇动了动，道：“我眼下不会去。”
　　郭姑娘回过神来，道：“为甚么？”只见黄衫女子一双眸子透着凉意，神色已然复了冷淡，吐出几个字道：“你是个病人，医者仁心。”郭姑娘闻言一怔，随即扑哧发笑，道：“好啊，你自个儿心里别扭，不愿见人家两个卿卿我我，也不必强拉我来做借口。”话音未落，脸色一变，捂住了嘴，不禁嗽了起来。
　　黄衫女子忙顺她脊背，却见郭姑娘背上墨发竟在眨眼之间变得斑斑驳驳，乌雪交杂，饶是她精通岐黄，素来镇定，此时也禁不住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
　　郭姑娘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慢慢地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黄衫女子耳闻之下，听不甚清，只觉她像是在运息甚么高深的内功心法，正自奇怪，却听左首的明教兵士已自碧海潮生曲中恢复神志，悄然爬上了城楼，长剑明晃晃的就要涌来，她冷哼一声，袖风一鼓，当即迎了上去。
　　周芷若与赵敏此时也径向城楼奔来，没了郭姑娘的令旗指挥，明教兵士又逐挽劣势，王保保骑在马上，忙着下令整军，不至慌了阵脚。忽然听得震天一声炮响，赵周二人纵目四望，却见西首有明教兵士窜出，围住了王保保率领的左路军，这些明教兵卒均使四尺长剑，犹如天降，将护住王保保的部属一个个劈下马来。
　　“不好，这招先擒敌王之计，倒是奇袭得恰逢时辰。”周芷若顿住脚步，看明教的兵如蚂蚁般涌了上来，不由拉住了赵敏的手。赵敏回掌反握她柔荑，佩服道：“常遇春用兵如神，自然晓得这些阵略，不仅如此，他还早埋了这许多伏兵，当真心思缜密。”
　　这样一来，似乎胜败又有扭转，赵周二人忙于应付兵马，城楼之上，唯有黄衫女子以一敌众，妥当了爬上城楼的一队兵卒，回身一看，却见不知何时，郭姑娘那斑驳白发竟自回乌！她不可能不惊奇，忙过去搀扶其起身，正待问询，哪知郭姑娘口中吐出一口浊气，竟自己站了起来，朝她眉开眼笑道：“我是老啦，比前几年不中用了些，让你见笑了！”
　　黄衫女子满脸惊讶，几乎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才道：“你、你所习的内功心法……桃花岛的武功……或是九阴真经……何时竟能有此奇效？”郭姑娘抿唇一笑，道：“你曾说我是郭大侠的后人，嗯，便自认将我的武学底子摸了个透，殊不知这世上千奇百怪之事，活的久了，总能碰上一点。”
　　此时王保保与赵周二人都陷入了明教兵士的包围，范遥也赶近在旁，几人由蒙古兵卒护着，渐渐给围困在了中央。范遥叹道：“常遇春果然是行军作战的良将，佩服，佩服！”王保保道：“只因他们兵多，咱们纵有妙计奇袭，也是拼个陡发突击，方才五行阵法一断，便给了常遇春喘息时机，才有他伏兵的用处，否则胜败倒还不好说。”
　　常遇春也知此番千回百转，真是凶险，当即不愿节外生枝，便朗声道：“世子奇阵我已见识，当真威势不俗，能妥当好这么一场阵法，于大战中布置五路兵力，尚且从容自若，我心实在钦佩，恰巧咱们吴国公也是英雄惜英雄，世子何不下令止战，与众位前来樽酒一续呢？”
　　王保保明白朱元璋一直有让自己臣服之心，可他生于大元侯门公府之家，自有蒙古汉子的豪气，是绝不会投降归顺的，当下冷冷一笑，回道：“吴国公爱才之心从来坦荡，只是眼下局势如此，再谈此事，会否有些威逼作强的意思？我王保保此刻虽兵力不足，可仗还没打完，胜败尚且未分呢！”
　　他左右思量，晓得自己独身一个，要想冲出重围自然不难，只怕朱元璋又行其事，再拿赵敏为人质，逼自己就范，那便糟糕，当即俯身一抄，将赵敏身子抱上了马来，自己则跃开下地，把缰绳塞进周芷若手里，喝道：“带我小妹走！”周芷若稍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知眼下赵敏是王保保唯一的软肋，当下颔首，提了马缰翻身而上，二话不说，纵骑就行，蒙古兵慌忙让道，只见两人一马急驰冲出。
　　“哥哥！”赵敏惊呼出声，心中虽然十足不愿离开王保保身边，但聪慧如她，也明白如此分散冲击，众人才有生机再会。她面目难掩担忧，却只得任由周芷若带她纵马冲出。王保保这匹坐骑乃蒙古万中选一的良驹，龙背鸟颈、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驰若风，此刻鞍上负了赵周两个女子，更是四蹄翻飞，径向空旷处疾驰。朱元璋如何能不明白王保保的用心，当即喝道：“拦住郡主娘娘！”
　　他手下亲兵奉命而上，王保保的扈驾兵见涌出的明教兵卒来得势头猛恶，早有两队奉了命令冲上阻挡，只为让赵敏周全脱身。有朱元璋手下大将邓愈，膂力奇劲，见状大喝一声，手里夺过一柄长矛来，从城楼上就高势便往下掷去。这一下不仅带了十足劲力，还借着下落之势，委实非同小可，眼见那长矛又快又准，犹似流星赶月般飞去，周芷若坐在马后，怀里抱着赵敏，这一矛便直冲她后心而来。
　　“你当心！”赵敏内力不低，自然耳聪目明，也听得这道破风之音，忙出言提醒，一边回头去看。只见周芷若眸风清冷，墨发纷飞，左臂一挥，也带了八成内力，如今她身负九阴真气，又习了几层九阳神功，内力与往日自不可同语，这枝长矛竟给她一拂反向飞掷出去，洞穿了一名明教中将的铁甲，贯胸而过，力道何大。赵敏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懈怠，忙扯过缰绳来策马，她身为蒙古人，骑策的功夫自不会差，在这惊乱之下也能将马儿稳妥，但见那骏马后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撑，便窜出了数丈。
　　此时邓愈一击不成，还想命人放箭，却给常遇春阻住，喝道：“暗箭伤人，若损了郡主娘娘，倒非吴国公招安王保保之本意。”他这么说，实是有意放周芷若逃走，邓愈虽怒，却知他乃朱元璋得意大将，不好争吵，只得作罢，加之王保保派来的兵士掩护，赵周两人有惊无险，终是骑马跃出了朱元璋大营。
　　黄衫女子与郭姑娘并肩而立，于高楼眺望过去，只见马蹄踏尘，明教诸人已是鞭长莫及，再也追赶不上她二人了。
　　赵敏犹恐追兵再至，不敢停下片刻，一口气纵马奔出数里，方才勒缓稍歇。这一番变故后，她惊魂甫定，周芷若也是心有余悸，赵敏念及此番走险，不可谓不动魄惊心，想了一会子，道：“目下大哥他们尚未脱身险境，也不知胜败究竟如何。我观朱元璋机谋诡奇，手下又有常遇春那等虎将，实在棘手难应，哥哥一心护我脱险，怎可置他于罔顾？”
　　周芷若道：“不错，何况还有郭姑娘和杨姑娘，咱们得寻个法子与世子里应外合，救大伙出来才是。”正言间，忽听峦道上马蹄阵阵，踏得烟尘滚滚，有不少人马正朝此来。周芷若心头一凛，忙环抱赵敏，扯了缰绳就要往林丛中躲，却给赵敏覆住了掌背——“莫慌，是元兵。”赵敏开口说道，周芷若心中才安，抬首眺去，只见正东树林里行出一队人马来，果然黑纛良驹，正是蒙古人的兵马战旗。
　　为首一人踏蹄而来，赵敏见了其面，顿时喜上眉梢，叫道：“阿大！”阿大向其问礼，又自袖中摸出一块符牌来，道：“启程那日，世子爷拿了这金牌与小人，要我迟上两日，以此令调军来援。”赵敏低头凝去，但见这牌子乃真金所铸，符为伏虎形，首为明珠，而有三珠，两虎相向，上以汉字刻：‘天赐，皇帝圣旨，疾’字样，拿来沉甸甸的，不由喜道：“是三珠虎头金牌，太好啦！大哥他用兵有道，可幸留了这条后路。”
　　周芷若道：“世子的援兵来的正好，不过想要万无一失，还得布个计策。”赵敏点头，想了一想，续言：“芷若，你带小队兵卒往朱元璋后营绕去，奇袭粮草，放火烧营，我持虎符纵大军埋伏，待你起事便突击冲阵，将大哥他们救出来。”
　　周芷若当即应下，由赵敏调了小队与她，带兵自西向后悄然而近，见到几处大帐外头囤积着粮草，里头也是黑压压一片，有兵士逡巡，便悄声议定动手时机。此时王保保诸人尚处在明教的包围圈中，黄衫女子并着郭姑娘也站于其内，且听朱元璋朗声道：“世子还不输得心服口服么？”王保保不卑不亢，道：“大将常遇春果然名不虚传，可我说了，胜败还未分。”话音未落，只听后营呼喊声起，循声望去，但见火光大作，司职粮草的中将丁普郎狂奔而至，嘴里喊道：“敌烧粮草，后营伏兵！”
　　朱元璋吃了一惊，没料到王保保还留有后招，忙命兵卒赶去扑火，以抵御后侵的元兵。哪知他人马奔去之际，忽听一声炮响，轰隆隆震耳欲聋，只见前营猛地杀入大队蒙古兵来，犹如天降，为首一人立于马上，眸姿睥睨、英气逼人，正是赵敏。只见她以良驹相配，态若凌霄，手里举着一枚金牌，肃然喝道：“众将听令，双虎符三明珠重，受我金吾元帅封！”
　　作者有话说：
　　国庆假期愉快啊！！郭祖师的身份保不住了?郭杨真好嗑！敏若真甜！
　　

第226章 良辰景
　　赵敏虎头金牌一到，旗下蒙古兵皆受她指挥，疾冲向阵，与王保保人马里外接应，本自颓势的元兵见状，霎时士气高涨，都齐心赫赫的往外冲，竟是硬生生将明教的包围圈破开一道出口。李文忠见势不妙，道：“舅舅，可要下令将后左翼亲卫军调动前来，堵住王保保出路？”
　　朱元璋沉声一笑，道：“不必了。王保保如此执拗，不能以强相逼，得让他心悦诚服的归顺我。古有诸葛孔明七擒孟获，如今他既有法子脱身，我何妨也放他一马，料想凭他慧思，定能明我心意，早晚一日，他将是我麾下大将。”
　　其实他心中也自明白，此战明教胜在兵强，王保保妙在招奇，实是胜败各有，即便眼下命左翼军来挡，那后营包抄的元兵只怕也还有动作，这样一来，委实难分输赢，倒不如索性放王保保离去，卖给他一个人情。
　　众人冲出重围，直往营外疾奔，由兵士护着退出，方行十五里，便见周芷若带了人马在前等候接应，这下大伙都安平而出，赵敏心才落定，将兵符还了王保保，道：“大哥，此番真是多亏了你。”王保保舒了口气，道：“若非小妹你懂排兵布法，我心里也没有底。”
　　大伙见朱元璋未遣人来追，心中都是奇怪，唯王保保冷笑道：“他这是想让我记下这份人情，往后指不定会同我讨回去的。”赵敏道：“朱元璋不似陈友谅那般好对付，大哥往后与他交战，务必再三留心。”
　　各人就地扎营歇息，赵敏自与周芷若挨靠一处，却见一人负手行近，躬身道：“郡主，苦头陀这便走了，与你拜别。”却是范遥。
　　赵敏想起他先前救自己时说的那番话，不禁坐直身子道：“苦大师往后要去何处？”范遥扬唇一笑，说：“人生在世，本就随性而来随影而去，天地茫茫的，哪里也去得。”言罢抱拳一揖，飘身而出，那轻功隐逸，霎时身影没在山中，再瞧不见。
　　周芷若奇道：“敏敏，你说他会往哪里去？”赵敏俏皮眨了眨眼，但笑不语。此时王保保也走将过来，问：“小妹，此间事已了结，你可想回大都么？”赵敏身子一滞，挽着周芷若手臂淡淡一笑，垂下眸道：“爹爹身子不好，敏敏不孝，往后……还烦劳大哥多看顾些。”言下之意，是不回王府去了。
　　王保保知晓妹妹的为人，如今天下不安，她如不与周芷若一道，也绝不会躲在大都王府，定要跟随自己四处行军，反倒令人放心不下，叹出口气，道：“其实烽火连日，我总在天下奔波行战，也难回王府，大哥晓得你定闲不住的性子，只怕陪不上父王几日，又跟着我出来。”他笑着说这几句话，爽朗也堆在脸上，恰似许久之前，赵敏还是绍敏郡主的时候，彼时六大门派尚未围剿光明顶，赵敏也还未与周芷若重逢，生出后来的偌多孽债。
　　赵敏明白，如今元廷江山动荡，王保保是脱不得身的，不晓得还是否有幸，再得兄妹相聚。一时间心中酸楚，哽道：“爹爹腿疾难愈，大哥也多劝他辞官告老了罢，敏敏实不愿见他那个样子……还要上沙场作战。”
　　“小妹放心。”王保保慰道：“圣上已下旨将爹的兵马尽数交付于我，家中万事还有我来顶着，实不相瞒，我已有打算送爹回乡养渡，毕竟中原局势如今于大元不利，我也想尽份孝道，护他安平活老。”赵敏闻言倒也安下心来，却有些惊讶，道：“不意爹爹竟肯告老还乡？”王保保道：“起先是不肯的，只我劝他道，特穆尔家两个顶梁柱，不能都垮在疆场上，否则叫敏敏一个独身女子，如何于明教手下安身立命？他不食不言了整三日，终是允了。”
　　赵敏自明白王保保一番爱护之心，于乱世中凭一己之力，保得亲老周全，非大丈夫不能为也，心中激荡，忍不住跃入他怀里，叫道：“哥哥！”王保保伸出大掌抚她头顶，柔声道：“我只愿小妹永远如此安乐。”说到这，瞥眼看了看周芷若，想到妹妹将同她浪迹天涯，此生当真非周芷若不可了，喟叹道：“敏敏，你要且自珍重，大哥……这便走了。”
　　赵敏依依不舍的松开了他，众人也都步出帐外，眼见王保保整顿兵卒，终于骑马离去，不禁眸眶湿濡，周芷若不忍见她伤怀，便走过握住了她柔荑，轻声慰道：“会再见的。”赵敏敛住眼底热意，冲她挤出一个笑来，二人这般眉目含情，倒是一时忘了周围尚有人在。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冷冷道：“大家事事如意，我也回终南山了。”赵敏回过头来，见黄衫女子手中握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猛地里，有人一把就捉住了她柔荑，却是那郭姑娘。
　　黄衫女子修习玉.女.心经，郭姑娘这一触她手之下，仿佛摸到一块寒冰相仿，却没将自己手缩回，只是拉着，缓了口气，道：“杨姑娘急着回去么？”
　　她说话时似有几分气虚，适才在城楼之上，隔得不近，赵周二人又忙于对付明教兵马、保护王保保，只看其身形不稳，并没得见她青丝成雪、又自转乌的古怪情景。不过周芷若总归心细，还问：“方才郭姑娘令旗一断，我与敏敏见你将要跌落，眼下可是身子不适？”
　　郭姑娘冲她一笑，道：“我那是一不留神，被杨姑娘扶了一把罢了。这下却是被杨姑娘冰一般的冷手凉到，吓了一跳。”说着放开黄衫女子柔荑，搓了搓手，放到唇边呵一口气，道：“果真好凉。”
　　黄衫女子想起她的怪状，眼下再看这郭姑娘一双眉眼，似更多有隐忍之意，面色也是苍白，仿佛她受了内伤，停下上马，回身道：“你方才在城楼上——”郭姑娘不等她开口，即抢着说：“杨姑娘，多谢你适才拉了我一把，我该好生感谢你。眼下时节将近，不如移芳蜀地，赏一赏峨嵋金顶的雪，如何？”言下之意，她适才古怪情景，似不愿令赵周二人知晓。
　　周芷若听她开口说要去峨嵋，心中一动，道：“郭姑娘想到金顶赏雪？时日倒是不差。”赵敏一直默不作声，这下看了看郭姑娘，又看了看黄衫女子，若有所思。
　　黄衫女子暗忖：这郭姑娘身上只怕藏有怪症，她是不想令赵敏和周芷若担忧，或是另有隐情、不便实说，又看我岐黄不差，想请我助一臂之力——可为何要往峨嵋金顶？难道金顶之上，有治她伤病的法子？正自想的出神，又见这郭姑娘纵到跟前，笑嘻嘻地道：“同我去罢，算是我央你这一次！”
　　她笑是笑着，但本该颜如桃花，此时脸上却另有一层病白，这是赵敏与周芷若瞧不出的，唯通晓岐黄之道者，方可一眼看破。医者之术，无非望闻问切四字，黄衫女子精通医道，这望字一看，便有分晓，当下更无怀疑，念及医者仁心之道，故叹一口气，说：“好。”她并非多唇舌之人，既然这郭姑娘不愿说，她自也不便拆穿，身为医者，只想跟去尽一份力便是。
　　如今诸事了结，赵周二人已可天涯浪迹，周芷若听郭姑娘约往峨嵋游历，正思量自己与赵敏自何处伊始，却听一个声音忽道：“周姊姊，你也许久没回峨嵋了，可想念你师姊妹？”却是一直没说话的赵敏忽然开口。
　　周芷若被她问的有些莫名，道：“我自然挂念……”话还未毕，赵敏便抢口说：“那便正巧，咱们一道上峨嵋金顶去！”
　　周芷若更是奇怪，其实她也怀玲珑心思，性情中却有几分偏执，易入魔障，自从与赵敏一处后，处处所想，皆离不开心上人半分，此时哪里去觉察郭姑娘与黄衫女子的古怪，当下听得赵敏娓娓动听之音，似乎盼着与那黄衫女子一道，又见郭姑娘待姓杨的热切，心中只咯噔一下，暗道：杨姑娘给人缠住，莫非敏敏心中呷酸？如此一念，越想越是郁结，说也怪哉，分明知晓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但此情此景，又偏忍不住，只把自己心里作弄得不上不下。
　　赵敏半晌不听她答话，抬眉却看周芷若轩着两眉，默不作声，便猜知这冤家脾气又发作起来，凑到她耳畔，吐气如兰，也轻声道：“好姊姊，算是我央你这一次！”
　　周芷若听她学着那郭姑娘的语句，腔调却甚是娇俏，又添上一句『好姊姊』，吐气之间，掻得耳边痒痒的，只听得周芷若耳根一红，心中乱跳，连骂妖女，禁不住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中却羞赧含情，哪还得半分怨怪，口虽不说答允，心中已早是允了。
　　黄衫女子见状，知晓赵敏心思聪慧，多半已经起疑，悄声冲郭姑娘道：“你的小心思，须瞒她不过。”郭姑娘无可奈何，笑了一笑，道：“那便大伙儿一道赶路，热热闹闹的，也好！”
　　王保保走前预备了马匹干粮、衣服银钱，一行人稍事妥当，打马齐出，径往峨嵋金顶而去。
　　作者有话说：
　　好姊姊！哼哼哼(*￣m￣)快完结了吧，加加油！
　　

第227章 金顶雪 
　　周芷若一行人星夜策马，终是到了峨嵋山下，其时已在冬日，山门处朔风凛冽，周芷若跃下马来，又回身去扶赵敏，赵敏冲她嫣然一笑，撑着那凉掌纵下，二人素手自然便牵在一处。
　　几人牵马走向山门，却见一众峨嵋弟子林立在前，静玄头一个走近，手里拿了几件裘披，另一手拜道：“日前接到飞鸽传书，说掌门你要回来，门中便算着日子，今次由静玄率众峨嵋弟子，恭迎掌门人回山。”虽在少室山上周芷若早将掌门之位传与静玄，但门中上下皆有心思，对周芷若之武功品性打心眼里钦佩，暗自都认她为掌门人，故仍用旧时称谓。
　　周芷若见众师姊妹前来相迎，自是欢喜，顾不上这些虚名，与众人寒暄过，又伸手接来静玄手中裘披，亲手替赵敏拢在身上，细细将系带系好，才温声问：“峨嵋雪冷，这样有没有好一些？”赵敏心中甜蜜，笑着不语，周芷若这才转身冲郭姑娘和黄衫女子一揖，让身礼道：“远来是客，咱们进去罢。”
　　黄衫女子眼角溜过赵敏身上，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首先跨步向前，也不客套，由峨嵋弟子引路去了。那郭姑娘倒是嗯了一声，不急动足，抬头望向这峨嵋派的山门，忽然叹了一句：“峨嵋总是冬日里最美。”
　　静玄没见过这女子，不明其中内情，道：“掌门人，这位是……”赵敏抢口道：“这位郭姑娘，可是周姊姊的大恩人！”周芷若知自己伤病能愈，多亏得这郭姑娘，也道：“是，冬日太凉，怎好令恩人受冻，咱们进殿再叙。”
　　静玄合十应是，众弟子散开一条道，周芷若让郭姑娘走了最前，自己牵着赵敏走在其后，待得众人来到大殿，便见黄衫女子早已坐在左首一张雕花圈椅上，小口抿着热茶。
　　郭姑娘此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嬉闹，笑着跳到她跟前，用只得两个人能听到的悄声道：“病人还未到，杨大夫便这样久等啦？”黄衫女子轻轻将青瓷茶盏置回桌上，冷薄的眉头轻轻挑起，也悄悄说道：“我可不似你心如此大，看病也不忘游玩赏景。”
　　其实黄衫女子此人，行事从来冷冷冰冰，颇有些依然故我的意味，哪会锢于旁人的甚么虚礼，就好比眼下，她分明是客，却大摇大摆的端坐在峨嵋派接引殿中，小口嘬茶。而郭姑娘此人，又十分活脱豁朗，压根不将天下俗礼置在眼中，这么样一个性子，碰上黄衫女子冷若冰霜，倒难免要生出趣来了。这不眼下，听得黄衫女这不咸不淡的言语，她竟也半点不恼，反倒褪了裘披，挂在一旁的椅子扶上，大大方方坐定，也给自己斟好一盏茶水，饮了一口，才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谁知明日又会如何？——杨姑娘既已到了峨嵋，便先随我上金顶瞧一瞧雪罢。”
　　“这天下间，怎有你这等反客为主之人？”黄衫女子听她大有主人家的口气，哭笑不得，站起身来，目若寒冰，不经意瞟过跟来的赵周二人，敛袖走出殿去，嘴里道：“峦高气冷，裘披还是不要褪了，待时赏雪再赏出病来，风寒这等小症，我可不治。”
　　郭姑娘闻言嫣然一笑，纵起身来将那裘披套在身上，胡乱把系带一系，道：“你放心，我这身子若给风寒侵了，绝不劳杨姑娘来诊。”
　　峨嵋派众弟子先见这郭姑娘大摇大摆的吃茶说笑，仿佛是此间主人一般，眼下又看她要上金顶观雪，还无需人作陪，不由更为胡涂。周芷若想到这郭姑娘说曾见过先师灭绝师太，指不定她从前到过峨嵋，心中疑虑倒不那般重，又念其素有避世之心，无意多言桃花岛之事，便道：“郭姑娘此番于我旧疾治愈有过大恩，请师姊妹们万不可将她怠慢了。”
　　赵敏在一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看着周芷若命弟子布置饭菜，预备给众人接风洗尘，峨嵋派众同门再得相见，无不开怀，除去丁敏君闭门不出，言说无颜再见小师妹，周芷若心知师姊魔障，不便多劝，也由得她。
　　几人坐定，周芷若左右一看，也不见清如，心中倒是奇怪，问起却见静玄几个师姊妹对视一眼，似乎不约而同皆笑了起来，她心中更是疑惑，问道：“师妹究竟怎样？”
　　静玄却卖个关子，道：“小师妹很好，掌门人改日下山时候，自然会得。”周芷若心中揣着疑虑，不过知晓师妹安平，也不多问。
　　却说黄衫女子一路直上峨嵋山金顶，且见日照霞光，可看到山下接引殿冰雪覆盖，不可不称之为奇景，真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郭姑娘跟在她步后也跃了上来，放眼望那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峦底，浓烟白雾弥合，将山脚人家遮得无影无踪。
　　“雾凇沆砀、彩霞寒云，这便是峨嵋雪了，好不好看？”郭姑娘搓着手立在身边，不时往掌心呵几口热气，偏过头笑盈盈的动问。黄衫女子斜眼相望，只见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脸颊之上，真是艳如春花，丽若朝霞，回道：“我曾读过古书，上曰‘夜气如雾，凝于木上，旦起视之如雪，日出飘满阶庭’，今日得见这寒气结冰如珠，倒是尤为可爱。郭姑娘——曾到过峨嵋金顶？我看你对此处颇为熟络。”
　　郭姑娘微微一笑，并不说话，眼前琼树银花，似她脸庞般清秀雅致，正回身子，便瞧见日观横空，刺得眸中隐隐发热，往事也似这霞光般静静流过。
　　黄衫女子不听回话，略略偏头，却见她鬓边又偷偷露出几根白丝，想起这郭姑娘身上的怪症，伸手将其裘披后的兜帽给她戴上，嘴里道：“这里光景虽好，却到底甚冷，于你身子不好的，咱们下去再说。你有什么病症，但凡我力之所及，定要将你治愈。”
　　她身材本就比郭姑娘高出一截，郭姑娘只觉脖颈后头一热，继而整个脸颊周围都浸了暖意，稍稍一愣，回过神来，道：“其实人生在世，左不过那么须臾百年，峨嵋金顶这样好的景色，能多看一刻，也是好的。”
　　黄衫女子一凛，听出她仿佛颇有哀伤之意，以为其病症甚重，道：“你这样青春的年纪，武功又好，不论犯什么样的顽症，我也可治，更不必说这些话，难道你信不过我的医术？”郭姑娘长长叹出口气，道：“我的病不重，但实有难言之隐，不愿给赵周两个小丫头们知晓。”
　　黄衫女子微微吃惊，稍忖，道：“前段时日你青丝成雪，那是脏腑骤衰的迹象，但眨眼之间，你一头白发却又回乌，乃我从所未见，料想是与你所习内功有关。依我看——郭姑娘的师承，只怕与峨嵋派有关，是不便和周掌门说罢？”
　　郭姑娘听罢抃掌道：“杨姑娘果然聪慧非常！”叹了口气，说：“都是陈年旧事，何必惊动？”黄衫女子道：“你让我来金顶，起先我还当你是来治疾，怎料你又说并无大碍？”郭姑娘笑嘻嘻地道：“能和杨家的人站在此处，看一看金顶的雪，这病不病的，早不打紧了。”
　　黄衫女子凝着她眸，道：“我倒怪起来，怎的不能对周掌门明说，与我便是叙旧一般？”郭姑娘听得这话，但笑：“我可怕麻烦，不愿让峨嵋人知晓我的来历，但和古墓派的人嘛，曾经颇有渊源，那又是不同。总之我病的古怪，好歹并不沉重，在金顶灵气伴身，我内力调息之下，恢复更快。只是若让姓赵的丫头看到我白发苍苍，她聪明绝顶，恐怕再瞒不下去，还望杨姑娘肯为我守口如瓶才是。”
　　黄衫女子挑眉道：“你都不曾与我吐露半个字，我自然也只能为你守口如瓶。”郭姑娘哈哈一笑，也不多说，但道：“来日方长！”
　　山顶雾凇凛凛，山下却是定风空雨，眼下到了夜色，更是繁星在天，花香沉沉。
　　赵敏拉了周芷若踏在这夜色中，只觉眼下一刻相伴，当真胜过仙神，两人走到山脚一片药园中，周芷若借着月光，见到眼前一片齐齐整整的文无，已长到约莫三尺高了，心念一动，便听赵敏在耳边道：“当日我随杨姑娘走时，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要给你种一片文无草，我思来想去，派人种在峨嵋山下，那是再好不过。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当真要同你一别三年。”
　　“这是你替我种的？不意竟长得这样好了。”周芷若执起她柔荑，放在心口温着，柔声道：“我早该晓得，文无又名当归，你将别以赠，是告诉我你定会归来。”
　　赵敏嘴里轻哼，挣脱她的手掌，道：“谁知再见面时，薛先生都有了妻子啦！周芷若，旧账可还没算呢。”溶溶月色之下，她生气的俏脸隐隐泛红，十分动人，周芷若看得一呆，笑道：“你可别倒打一耙，我瞧眼下郭姑娘同你的杨姑娘才更是要好，赵公子喝不喝醋？”
　　赵敏闻言一怔，想到什么，道：“那位郭姑娘来历成谜，倒是比杨姑娘令人好奇……”话音未落，忽见峨嵋弟子急匆匆的奔来，满脸焦色，道：“郭姑娘晕倒在金顶，大师姊请掌门人快去瞧瞧！”
　　周芷若和赵敏风风火火赶回大殿，又急着去了厢房，掀起帘进去，一眼就看见郭姑娘睡在榻上，衾褥铺得好好的，想是方才刚诊过脉。黄衫女子坐在榻边，正自读书。
　　“怎么回事？”周芷若小声切问，黄衫女子眉目敛下，回道：“我本同郭姑娘在金顶观雪，她忽然咳嗽昏倒，已给诊了脉象，只是气虚，服用九花玉露丸后，酣然一觉，便无大碍。”
　　周芷若走上去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郭姑娘果然不醒。赵敏总归心思机敏，左右思量一阵，道：“我瞧郭姑娘在军营那日便是如此，难道她有什么旧疾？”
　　黄衫女子眼角不动，端着书本，道：“不是旧疾，只是她所习内功奇异，比旁人更多损耗，那日她耗费过多，连日里又没得调养，体虚晕倒，眼下多加休憩，也就是了。”
　　赵敏眼珠一转，又问：“杨姑娘知晓郭姑娘的武学路数？”黄衫女子心中暗笑：你果然聪明伶俐，晓得来同我打探，可惜我也一无所知。道：“她如此厉害的武功，我若知晓，倒也想学上一学。”
　　赵敏探问不出，好不甘心，周芷若念郭姑娘救命之恩，心知其世外高人，既不便说起出身，倒有心不愿多问，陪坐一阵，即与赵敏告辞。
　　郭姑娘朦胧睡着，梦里只见风陵渡处，凝月冥冥，一艘渡口小舟旁，孤影屹立。一会竟看到襄阳城，放眼烟火绚烂，犹如四月花开。忽又闻有人唤她，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不知是男是女、在叫甚么，郭姑娘强展星眸，只见榻边案上红灯燃燃，一人黄衫清瘦，正自埋头看书，她身后是窗外的一轮皓月，依然冷冷冰冰，定神一想，原来这竟是一场大梦。
　　黄衫女子放下书卷，问：“你觉得如何？”郭姑娘浑身冷汗，却觉得发了这一场梦，顿时心内清爽，又见端坐榻边的黄衫女子，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又悲又慨，可谓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228章 云流水
　　黄衫女子见她神情恍惚，又过来替其诊脉，但觉脉象已平，安下心来，道：“你内力损耗，言说要以金顶灵气调养，却又自顾玩赏，反而落得一场虚惊，果真不将自个儿当一回事，天下间怎有你这样人？”
　　郭姑娘听着她说话，渐渐回过神来，脸上又笑开了，道：“谁言天下间人人就该将自己看的重呢？我素来厌憎世俗之见，那些礼法成见，又岂为吾辈而设？”
　　黄衫女子凝着她，半晌才道：“你豁达如此，确是令人生羡。”
　　北斗阑干，帘卷东风，此时此地，她听着郭姑娘说话，是又思量起自个儿心事来。枉她自小长于古墓，少见天日，所习所知皆是不妄动情、静思养生之内功，偏偏就过不得心里死结，远不及这位郭姑娘的万一。
　　黄衫女子想得失神，蓦地觉得手背一温，回过眸，便见郭姑娘将手覆在自己掌背上，似已看破自己心事，道：“青春时候，总是难以大彻大悟。到了往后你就会想，其实心中之人，得到了他如何，得不到又能如何？不如只记得当初那一场烟火，长长久久，永远华光灿烂……”
　　黄衫女子听她说起烟火，心中便是一刺，又想她恐是作个比拟，断不至知晓自己与赵敏的旧故，再闻这郭姑娘说得淡然，自己却只觉心中悲苦，实在难以遣怀，口中怔道：“是，心中之情，总不似乱云流水、明珠溅雨，更不如万象于这天地间而生，历千百年而不朽。”
　　郭姑娘叹出口气，又道：“好个小丫头，我教你心绪放宽，莫要枯死在一株树上，却不是要你出家做尼姑。若离于爱，超脱于天地之间，却到底不如喜忧欢悲尝来有味。你眼下才多大年纪，吃了些苦便心生离俗，待往日遇着了甜，那岂非要恨自己，如何却罢了情爱之念？”
　　“我知天下间何止赵敏一人可倾……”黄衫女子阖眸暗叹，且自心中转过了无数情绪，蓦地里豁然起身，走出房去。
　　此时月亮微微偏西，一半被云遮没，到了冬日，这峨嵋山上也一天冷似一天。这晚间刮了北风，便下起雪来，山峦上积雪更厚，此刻越加银絮飞天，琼瑶匝地，四下里都白茫茫地。
　　郭姑娘裹紧了身上的白貂皮裘衣，跟了上来，叫道：“杨姑娘，你等我一等！”
　　黄衫女子并不回话，亦不停步，郭姑娘却也不恼，且见她足下一点，便轻飘飘的在旁边石角上一立，截住了黄衫女子去路，白裘在风中微微摆动，隽美飘逸，姿态若仙。
　　黄衫女子见此身法，不禁在心中喝一声彩，想她先前气虚晕倒，此时不过数盏茶后，竟已然精神如初，叹道：“你功夫甚高，内力之亏，只需留心调养，总是好的……”话未说完，却见那郭姑娘已挤在石旁，弯下腰去，叫道：“你瞧！这石头上有甚么？”
　　黄衫女子走近一看，只见石角上用尖利之物刻着个火焰的图形，不禁惊道：“这是——是明教的记号！”她虽幽居古墓，却有婢女长年打探江湖上的消息，对各大门派之事了如指掌，岂会不识得明教的火焰记号？
　　“明教的人，来峨嵋做甚么？”郭姑娘眉头深锁，越想越是心惊，与黄衫女子对望了一眼，道：“杨姑娘觉得如何？”
　　黄衫女子亦是面色沉重，道：“依我所见，无非有二。这其一，若在从前，我兴许会当明教是为了与屠龙刀齐名的倚天宝剑，不过少室山上，倚天断剑由明教高手重铸，剑中秘密也已道破，那么明教又盯上峨嵋派，只会是为了……”郭姑娘接口道：“为了周王遗孤。”
　　黄衫女子微微吃惊，道：“周芷若与你提过？”郭姑娘笑道：“我在桃花岛上救她一命，她说几个经历的故事与我听，合情合理。”
　　黄衫女子嗯的一声，道：“明教张教主走后，杨左使虽任教主，上下始终难以归一，各分坛权柄分立，内有龙凤小皇帝溺毙瓜州之毒，外有陈友谅奸狼之凶，烽烟四起，人人都想做皇帝。若这记号当真是为周掌门身世而下，那么幕后者多半也是明教军中，手握重权之人——”说到此处，顿了顿，吐言：“周子旺当年如不事败，声势恐怕不下于如今的朱元璋。”
　　她一语点破，郭姑娘已然明白过来，道：“我料想多半便是他。那日军中城楼之上，我青丝变白，又眨眼转乌，恐怕不只你一人所见。”
　　黄衫女子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山雨欲来，缓缓道：“此便是其二了。”郭姑娘相比倒要淡然些，叹道：“白发回乌，谁都惊奇、谁都想不老不死，又岂知我宁可不要这身武功，也要再多看几日峨嵋的雪。”
　　此时听得山间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枯枝败叶，打在两人衣角裙袂，郭姑娘的声音给绞在风里，听来真如落雪般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登极仙去，难留人间气象。
　　黄衫女子听得恍然，怔道：“你身怀如此奇妙武功，难不成已然活了很多岁么？”郭姑娘闻言，忍不住笑开来，也不作答，只道：“我若是比你岁长，你肯唤我一声好姊姊么？”
　　黄衫女子被她戏谑，倒是不好再问下去，脸色一沉，冷冷道：“此事非同寻常，且快去与周芷若赵敏商议才是。”
　　春花夏荷秋月冬雪，这峨嵋山始终百年如一。
　　郭姑娘与黄衫女子同去，还未入掌门内院，已见灯火通明，静玄领着几个弟子居然亲自巡夜，实在大不寻常。
　　黄衫女子方才给这郭姑娘调笑，心中微恼，步履便疾了些，方进院中，念着主客礼数，正要请静玄代为通报，却与一人迎面相碰，得亏她武艺不俗，身子只微微一仰，足下再打个旋，便也站定。看将过去，眼前人朱颜皓齿、明眸端丽，竟是赵敏。
　　黄衫女子不想赵敏会在，面上怔了片刻，又想她与周芷若二人情意绵绵，怎不共处一室？心中又涩，半晌，才唤了一句：“赵姑娘。”
　　赵敏笑道：“杨姑娘郭姑娘来了，赵某恭候多时。”让开身子，迎着来客进去，走到厅上，往梨花圈椅上一坐，道：“我便说今夜芷若这里要热闹了，果不其然。”
　　黄衫女子微微一怔，道：“此话怎讲？”
　　——“江湖上的事，我大抵不如杨姑娘消息灵通，但峨嵋山中的事，我还是比杨姑娘知晓得早些。”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冷之音，看过去时，便见烛火之下，周芷若已坐在一旁，说完话，又抿了口热茶，不咸不淡的模样。
　　黄衫女子无意与她计较，正要与赵敏说话，此时郭姑娘跟了进来，闻了周芷若之语，叫道：“果然，你们也见着了！”
　　周芷若看人集齐，即令弟子阖门，无命不得接近，众人才将先前看到明教火焰标记一事说了，周芷若道：“原不止那一处有，在归云台上也有弟子发觉，大师姊来禀报时，我当即亲去看过，确然是明教的火焰记号。”
　　赵敏道：“明教人数众多，原本这来峨嵋之人，究竟是哪一路，并不好查，但如今明教本由杨逍主事，大权人心却叫朱元璋给篡夺去不少，我想此事已然不言而明。”
　　周芷若道：“明教如今已非寻常江湖门派，似日之中天，大有与朝廷抗衡之力，我武功再高，碰上千军百马，又真能以一敌万不成？——当日少室山头，焉未得见？只是这些话我羞与师姊们提起，为着我一个人的故年身份，却要峨嵋派遭此牵累……”
　　赵敏道：“周姊姊你不必自责，那是姓朱的小人之心，他有明教大军，我大哥也手握重兵，断不怕他。但此是为护峨嵋，如要去请他来相助，需得我亲自前去，否则恐怕变数横生。”
　　黄衫女子点头道：“便是你当面开口，王保保若不愿派兵，那也并非没这可能。”
　　赵敏道：“是以我才非去不可。就是芷若不好同去……”众人听到此处，心里怎不有数，从前赵敏为了心上人与家中断绝，如今又为了周芷若再去求恳，实在并非易事。
　　周芷若见赵敏颜色有忧，捏了捏她的手掌，道：“你只管放心去了，我留在金顶，也是不该走的。众姊妹认我做一派之长，而今虽虚名已尽，可大任在肩，我一人离去不难，但如明教兵马围山，这峨嵋上下倘有万一，我大愧于先师重望、峨嵋列祖，可真万死难辞。”
　　郭姑娘默默听着，此时出声叹道：“峨嵋立派百年，岂有贪生苟活之执掌？周姑娘，我也同你留在此间，共御外敌！”事到如今，她也不曾提及自己奇妙武功之处，多是大敌当前，不愿祸人，黄衫女子心中微动，却也依从她愿，知晓当务之急，便是请来援兵。
　　周芷若知其神通，大有智慧，又通兵法，待赵敏归来之前必为良助，心中稍落，感激一翻，又转头冲赵敏道：“此去路遥，你身边已无高手护卫，我拟备……忝请大师姊和几位师姊随行……”赵敏不等她说完，即笑：“周姊姊不必为我如此，也不必去强人所难。”
　　因灭绝圆寂之故，当日在濠州外，峨嵋派弟子碰见赵敏，无不对她记恨，眼下赵敏虽已非朝廷郡主，峨嵋派上下也待其以宾客之礼，但若要众弟子在先师灵位之下随其离去、护其安平，心里难免有结，周芷若又非一派之尊，如此行事，人人为难，赵敏何等聪明，早已将这些关节想得一清二楚，她心中另更有一份骄傲，实也不愿承峨嵋派之情。
　　便在此时，旁边一人接口道：“此事容易至极，我信传门下八名侍女，不日来此同我共赴，定护送得赵姑娘请来援兵。”众人望去，但见黄衫女子面如冷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自嘴里轻飘飘的吐出这句话。
　　周芷若闻言眉上微轩，嘴唇动了一动，又不说话。赵敏鉴貌辨色，已知其怪脾性又要上来，忙道：“怎好又烦劳杨姑娘？”话音未落，便听郭姑娘插口道：“众位听我一言。而今大敌当前，咱们需得齐心才是，私怨且暂放一边。”
　　她这么一开口，周芷若倒先惭愧起来，又想到自己身世，如若明教是为此而来，自己与赵敏一处，亦非安平之境，担心牵累于她，左右思量，只得将心头火强将压下去，恨骂自个儿，面上板着，倒也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敏若郭杨齐聚一堂，经导掂了掂手里的存稿，问你们想她没？
　　

第229章 山月照
　　这黄衫女子来历不俗，自来幽居古墓之中，身负九阴真经的纯正武功，又有一身好医术，门下侍女当也是琴书诗武无一不通，还各怀所长，想当初丐帮卢龙总舵之中，单凭她手下几名侍女，便将堂堂丐帮长老恣意戏耍作弄，到底也不容小觑了。自那日她以飞鸽传信出去，此间不过数日光景，这八名侍女便已集结一处，赶路至峨嵋山外数里等候，又传上信来。
　　这日夜晚接到侍女的传书，言说八人已备妥马匹行粮，黄衫女子手里攥着薄薄的信纸，幽幽抬头，只见明月初升，圆盘似的冰轮上缘隐隐缺了一边，原来恰是十五将至。
　　此时此刻，周芷若正于房中陪赵敏弈棋，听得静玄前来禀报，说是杨姑娘那边有了消息。周芷若看过黄衫女子托静玄拿来的传书，担心此番危机重重，出外请援不安，留于峨嵋亦不安，而自己不能长伴赵敏左右，心中一阵不舍，听得静玄离去，二人于房中默然相对，周芷若掷下手里的一枚白子，垂眉不语。
　　赵敏瞧破她心事，见四下无人，便隔了棋盘，欺身去吻了吻她额头上的朱砂，柔声说：“芷若，夜长梦多，事不宜迟，我眼下是非去不可。你来替我更衣盘发罢。”
　　周芷若心中一酸，还是返身到内室去，拿了赵敏的一身白衣男装出来，两人挨到镜前，由周芷若服侍赵敏换了。
　　待镜中现出赵敏男装潇洒俊逸的模样时，周芷若才不禁微微一笑，道：“赵公子风采神飞，一如昔年，只这发未及束，男装女容，瞧来难免不伦不类。”赵敏听她强颜欢笑，也笑着坐到镜前，有意想讨她欢心，佯作叹道：“只怪我家媳妇儿不与我梳。”
　　周芷若这才展眉一笑，顺手拿了木梳，轻轻替她梳绾头发、束上玉冠，瞧见镜中赵敏俊美之貌，不由一怔，手里拿着木梳，愣着不言。
　　“怎么啦？”赵敏背着身子，抬手攥住了她柔荑，又将她手里木梳拿下搁了，回把那手握在掌心，摩挲温着。周芷若呆了一会子，才缓缓嗯了一声，回神道：“我方才在想，你从前这个模样，真也好看极了，难怪杨姑娘啊，总还对你念念不忘的。”
　　赵敏扑哧笑道：“我还道你在发甚么怔，却原是看我要与杨姑娘同去，呷起了无名醋来。”说着忽然转身抱住了她腰肢，抬头凝视，眼里盈盈如星，问：“周姊姊往日，不也是先钟意了我这副皮相么？”一面说，一面往周芷若身上赖。周芷若被她盯住，想到从前相识之初，那赵公子亦是这般没羞没躁，念及二人种种往事，脸上不由微微一红，眉头却硬要皱着，道：“谁说我那会儿就喜欢你啦，也不知羞。”
　　二人依依惜别，又说了好一阵子话，不觉时辰将近，静玄又来问询，周芷若这才并着静玄送赵敏出去。黄衫女子倒是早早收拾妥当，共赵敏二人下了山门，赵周二人自又是一番恋恋不舍，话别了好一阵，方才始离。
　　眼见赵敏骑马的背影转过一排凛松，终于不能再见，周芷若叹一口气，幽幽望向天边，但见朔雪倒是停了，穹宇上却集了重重叠叠的云层，静玄也是瞧见，不禁说道：“这云好不古怪。”周芷若也道：“约莫要变天了。”
　　赵敏与黄衫女子打马奔出数里地，与她手下八名侍婢会合，又再星夜赶路。自黄衫女子手下处打探来的消息，道王保保的军队将与明教大战过一场，此时该又北上去了，众人便也跟着向北赶。一连几日，所过之处都是雪粒纷飞，冷风朔朔，想到北方岭高雪深，只怕比蜀地冷得多，众人心中却是如火，非请得援兵不可。
　　这夜行过一处甸镇，满目皆是密林茵茵，雪花倒是停了，风却依然凛冽，众人不得不放慢了前行。黄衫女子连途行来都是默默不语，其实心中一片胡思乱想，呆呆的望着手里的缰绳，任由马儿自踏缓行。忽然身侧月影一暗，有人拿起了自己手掌，塞进一样物甚，顿时掌心融融一片暖意。她凝神一看，见掌中是个小巧的袖炉，其上花纹繁复，瞧得出做工精细。
　　黄衫女子抬眸再望，却见赵敏白衣白马，手里也捂着一个，又观她男装锦袍，裘披随风而摆，身后溶溶冷月，何其俊美无双。
　　“方才路过甸镇时买的，八位姊姊们也各有一个，这是给你的。”赵敏不知何时已策马行到了她身旁，笑道：“天太冷了，这样总归暖些。”黄衫女子怔了好半晌，看到她皎若白雪的面庞，心中一阵迷糊，又低头沉吟了一会子，忽开口唤：“赵姑娘。”
　　赵敏嗯了一下，道：“怎么？”黄衫女子望着天边朔月银盘，眼下叫乌云给隐隐遮住了，轻轻叹道：“其实我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这样与你打马同骑、并肩踏雪。这次出来，若非情势所迫，周掌门断不会这样便允你了。直到眼下，你切切实实的在我身边，与我说话，我才敢相信......此非是梦……”
　　赵敏听她说得发乎于心，叹道：“杨姑娘，你从来待我真好，待芷若也有过数次相救之恩，大抵你总是神秘难测，叫人猜之不透你究竟所求为何，故以……难得听到你说这些话。”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从前我自个儿也不清楚，后来慢慢才懂得了。我往日与你明争暗斗，说的话掺真掺假，算不得十足真诚，你倒琢磨得津津有味，如今我开口对你说几句心里话，你反而不耐烦听么？”
　　赵敏看她笑得勉强，忙道：“不！杨姑娘心之所向，我岂能不知？当初端阳大会前，我曾向你请教过芷若之症，你许诺我若医治得她痊愈，只要我陪你去一趟终南山，那时……我已与芷若纠葛日深，对情之一字，虽不精通，也并非一无所知，一听你那样子说，我便懂得你心中之意了，兴许……比你自认自清还早一些……只可惜，可惜我非是你的良人。”
　　黄衫女子又是淡淡一笑，也不接话，只自顾自道：“你还记不记得西域的雪？那雪花大片大片，倒不似这样零碎的。其实——我不爱看烟花，觉着美虽美矣，却总不长久。但我喜欢你给我放的烟火，冷是冷了，可我已然记得。”
　　赵敏听她说得诚恳，也不禁心中一动，道：“这世上既有转瞬即逝之美，自然也有长久之物。我记得你曾说，我与芷若相伴的时日不久，只怕来年变心。可我自与她经历了那样多的生死大难，早已晓得，便是过得十年、二十年，我还是如现在一般待她……”
　　她话没说完，黄衫女子就已低下头去，插口道：“你不用这么说。这些话你纵使不当着我的面讲，我也知道。”
　　赵敏连连摆手，道：“不，杨姑娘，我说这些，并非是要剜人心肝，而是诚心劝你的话，我愿你也能寻得佳伴，长随左右，永不分离。”一言甫毕，半空突然打了个霹雳。
　　众人一齐抬头，只见乌云遮没了半片天，眼见雷雨即至，这冬雪夜里突降大雨，实是天象异兆，真也怪矣。
　　一个黑衣的侍婢打马近来道：“姑娘，大雨忽作，不便行路，咱们便寻处躲避之地暂歇罢。”黄衫女子颔首道：“雷雨大起，要赶路也没法子，且在这山中胡乱应付一晚罢。”言毕兀自将绳一抖，策马独去。
　　赵敏手里攥着缰绳，瞧见她孑然纤瘦的背影，想到方才和她的说话，定了定神，也打马随去，茫茫雨幕，幽山月冷千思结。
　　自赵敏与黄衫女子共赴北上，周芷若早吩咐要门中上下弟子加紧巡视，防范外敌，一连数日，始终风平浪静。
　　这天周芷若正与静玄吩咐，待再请那神通广大的郭姑娘前来，教众弟子演习熟练阵法，临阵也好御敌，忽见山道上两人疾奔而上，全力快跑，显是身有急事。不多时两人奔到身前，周芷若定睛一看，前头那峨嵋派弟子打扮的乃是门下弟子静慧师姊，她身后跟随之人，面目清秀，身材娇小，周芷若定睛看到，心中一震，快步抢前，又惊又喜，唤道：“小师妹！”
　　原来这女子正是白清如。清如见了周芷若，眼圈一红，叫道：“掌门师姊，你果真回了峨嵋，小妹是该早来相会！”师姊妹相见，无不欢喜，寒暄过后，清如才整齐衣裳，退立旁侧。周芷若看她眉目依旧，只是今日身上未着峨嵋派弟子的衣物，只穿一袭淡蓝衣裙，发上绾起，竟已作了妇人打扮，周芷若又是吃了一惊，道：“清如师妹，你……你……”
　　清如见她冲自己打量，不由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静玄在旁接口道：“这便是前几日我与掌门人提起之事！”
　　周芷若心道：原来当日少室山后，清如小师妹与众位师姊们回归峨嵋，再没上山，却是与人暗结了连理，那会是谁？左右一想，那人除去方珩之外，恐怕别无他人，又看清如忸怩羞怯之态，更无怀疑，一时间心中凭慰，又是替小师妹欢喜，又想自己与赵敏一双两好，不意小师妹也与赵敏手下结合，真可谓世事奇妙。感慨间，又见仅师妹一人来此，旁边跟着的静慧也是一脸肃色，问道：“小师妹，你与方少侠在山下，今日前来见我，他怎不陪你？”
　　清如脸上红晕褪尽，慢慢苍白，道：“珩哥……在山门……同他们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适合喂狗粮∪･ω･∪吗？
　　

第230章 一惊蛰
　　周芷若听了清如之语，心下一沉，道：“来者何人？”
　　一旁静慧急回：“掌门人，弟子从尔之令加紧巡视，果如你之所料，是明教！——明教的人前来闯我山门，好汹的气势！”
　　清如亦道：“是！早先听闻掌门师姊归来，小妹本想上山拜会，只我风寒病了几日，偏倒耽搁，今日我本教珩哥送了熏鸡腊肉来看你们，不想碰上明教来人，惊动了静慧师姊，师姊与我前来报信，珩哥和其他师姊们留于周旋。”话方说完，但听山腰处铛铛数响，警钟大作，想是峨嵋派弟子遇见外敌、向上传讯。
　　静玄颜色沉重，道：“明教前几日便偷偷派人来过，这下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了。”心中隐隐觉得不妙，颦眉道：“此番势头不好，明教来的忒也快了，郭姑娘的阵法，我们还未及熟识，掌门人——不知掌门人有何示下？”
　　周芷若站起身来，默然不答，心知明教势大，山上除郭姑娘和自己武功算高，还有静玄一辈师姊功夫尚可，其余之外，年轻一代弟子的武功都不足御敌，想到这里，朗声道：“小师妹，你去跟那些人说，我便出来相见，让他们在接引殿上等着。”想了想，补接一句：“另请大师姊召集门中弟子随我至殿中去。大伙不必惊惶，且瞧那些人的动静，若他们客客气气，咱们自然以礼相待，若是来而不善，峨嵋派也绝非好欺。”
　　静玄与清如答应着各自去了。待静玄召集来门中大小弟子，众人随着周芷若浩浩荡荡来到接引殿上，却见殿中没有半个外人的影子，只廊柱边站了一个小弟子，竟是一动不动。静玄眼尖，立明她是给人点中了穴，上前替她解开了，问：“那些人呢？”
　　那小弟子禀道：“弟子适才听从清如师姊吩咐，请明教的人上接引殿来，一群汉子起先倒还算恭敬，弟子也不敢失了咱们名门正派的礼数，哪知明教的人突然发难，将弟子点住在此，扬长闯入后去，师姊们和方少侠便跟他们动起手来……”
　　“岂有此理！”静玄闻言怫然而怒，问：“他们斗往哪里？”那小弟子伸手一指说道：“是朝东厢祠堂去了。”
　　周芷若容颜渐冷，双手下垂，青袍广袖微微飘摇，道：“明教既然毫无礼数，那咱们也无需与他多客气了。”说着大袖一挥，走出殿去。
　　东厢小院和前殿相距二里有余，周芷若迎头走近，只听得前面远远传来一个悠长的声音： “峨嵋派诸多女流之辈，能成得甚么气候？”另一人嗓音温温吞吞，斥道：“佛门净地，多少给主人一些颜面，莫失了吴王的风度。”
　　这几个人的语声虽然较远，却都清楚传至，足见敌人有意炫示功力，而功力确亦不凡。峨嵋门下诸弟子跟在周芷若身后，听到这等侮辱本派的言语，心下大怒，眼中如要喷出火来。
　　待得来到祠堂，只见眼前或坐或站，黑压压的都是大汉，凝眸看这若干人时，只见半数穿着明教教众的服色，半数穿着明教义军的兵服，为首的几人却各穿本服，想是身份实高。高矮十数个男子拥在祠堂门前，一时也难以细看各人形容。众人对面，清如手里拿着长剑，和几个师姊们怒目而立，恨不能立时将这群乌合之众赶下山去。
　　静玄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嗖嗖声响，有人以极快的轻功上了山来，身形一晃，立在祠堂之外，但见其握三尺青锋，将将站稳，猛地里头顶一只白茫茫的袋子已兜头罩到，那人提气后跃，避开了这一罩，同时听到一声长笑，一个胖大和尚已嘻嘻地站在身前，说道：“好小子，好功夫！”
　　清如微微一愕，冲那持剑之人奔去，低声问道：“珩哥，你无事罢？”那少年目如辰星，正是方珩，他专心御敌，并不开口说话，只摇了摇头，但一手已牵住清如，牢牢握着。
　　静玄朗声道：“我当何人驾临，原来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布袋和尚说不得。”
　　她一开口，明教来人皆望，峨嵋派弟子亦见掌门人到来，心头大石皆落。但看说不得仍是笑眯眯地，并不回话，此时身后又有一人笑道：“这位师太好眼力，识得我明教中人，却不知认不认得我呢？”
　　说不得闻言便侧退到了一旁，没了他庞大的身躯遮挡，才见到后头一行十六七人，立时肃然无声，十多人的脚步声向两侧踏开，向外让出一条道来。静玄从人阵中望去，不禁一惊，只见几个大汉抬着一座黄缎大轿，另有七八人前后拥卫，轿子一落，帘门掀起，自轿中走出一个男子来，且观他一身锦袍，龙瞳凤目，相貌奇异，他身边一个年轻军官走来搀扶，相貌浓眉英目，倒都是不相识的，再看随来的数个亲卫，都是虎背熊腰，各拿兵刃。
　　周芷若目游过去，见最左一人冷面冷眉，默不作声，旁边一人文质彬彬，着军官服侍，却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文忠，她心中咯噔一下，再看中间坐着那人，果然便是朱元璋。
　　而今明教之中，朱元璋可算是首脑中的首脑人物，争做皇帝之人选，他竟然亲自前来，可见此番麻烦不小。但周芷若身为一派之长，丝毫不堕气势，往前一站，冷冷的目光扫视过众人，只将袖衽一垂，却不说话。
　　静玄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派掌门人在此，却不知各位来到峨嵋山，有何见教？”李文忠看向朱元璋，见他点了点头，这才上前几步，向周芷若长揖作礼，说道：“在下李文忠，今日又见武林天下第一，幸也何如！”
　　周芷若朝他斜睨一眼，也不说话。朱元璋在旁抚须一笑，道：“是朱某手下冲动失礼，还请周掌门恕罪了。”周芷若瞧他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这才吐了两个字道：“好说。”
　　李文忠道：“周掌门神功盖世，我等此行也不愿妄动兵戈，李某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肯俯听否？”周芷若道：“且说。”李文忠道：“当今普天之下，七成河山，莫非明教义旗所在，我敢说不出三年，蒙古人便要给咱们赶到漠北去，届时这天下大势，自然系在家舅身上，周掌门若能效顺，我舅舅立颁殊封，峨嵋派自当大蒙荣宠。”
　　周芷若冷冷地道：“我竟不知诸位前来，是打着招降的心思。只我峨嵋都是些女流之辈，吴王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罢？”
　　李文忠道：“吴王也是欣赏周掌门之武功气度，就如当年鞑子的开国皇帝册封全真教长春真人一般，届时周掌门敕管天下尼庵教派，更不在话下。”
　　周芷若自不信朱元璋是为招安而来，双目如电，直视过去，冷冷道：“得蒙吴王赏识，当真是荣于华衮。且不必拐弯抹角，有甚么事，只管大方的讲了罢。”
　　此时李文忠身后突然闪出一条大汉，大声喝道：“周掌门莫要不知轻重，吴王麾下统军百万，峨嵋派转眼全灭。你不怕死，难道这山上百余名尼姑弟子，个个都不怕死么？”这人说话中气充沛，身高膀阔，形相极是威武。
　　但见朱元璋一手怀揣，起身说道：“哎，周掌门也可算是我明教中人，岂能如此无礼？”他这一句是话里有话，峨嵋派众人不知，还当姓朱的在说当初濠州之事，本派掌门人差些便嫁给了当时的明教教主，唯有周芷若听得后背冷汗，她前几日在山中看到明教的火焰记号，心里便有思量，只怕朱元璋已知晓自己身世，如今听他果真如此说，那言下之意便是在逼问自己——家父周王生前，还留下多少底子，自己将来，会否有心重回明教，与朱元璋作对。
　　周芷若强定心神，颜色郑重，说道：“我自小孤苦伶仃，一无所有，全仗先师看重，传我掌门之位。周芷若一个女子，无一兵一卒，不知哪里碍了吴王的大业，你手下百万之军，不去和陈友谅争天下，却到峨嵋这座尼姑庵来？”
　　“周掌门若能青灯古佛，了却残生，那也不错，不错。”朱元璋听她这样说，心中又放下几分，抚须幽幽道：“其实我已答应过常遇春，不会再为此事相与为难，你大可放心。”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想：常大哥定是为我在这厮跟前做了大义之举，想必好生为难，心中正自感动，又见朱元璋将袖一垂，摸出一块物件来，周芷若眼尖，瞧见他手里的物甚，竟是一方牌位，惊喝道：“你手里藏着甚么？”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瞧我，只顾与周掌门叙旧，正经事也给忘了。”说着将灵牌举起，但见其上写着“峨嵋派创派祖师郭女侠襄之灵位”，峨嵋派众人颜色大变，却听朱元璋道：“我此来非是寻周掌门的麻烦，而是想请周掌门，迎这位前辈高人出来一见。”
　　“欺人太甚！”峨嵋派弟子都不禁骂了起来，几乎打算与这厮同归于尽，周芷若虽也怫怒，但听完这话心中一震，另有一层怪异浮起，只想：朱元璋在此哪也不去，偏偏闯来祠堂，偷拿我师祖的灵牌，又问出这么句荒唐话，这是为了什么？这厮步步为营，非莽撞之人，他口口声声说不是来寻我身世的麻烦，却揪着我创派祖师的灵位不放，师祖她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朱元璋又何故如此发问？
　　她想得胡涂，但听静玄已在怒喝：“我创派师祖早已百年仙游，你在这里满口胡说八道，辱及先人，实在可恶！”言罢左手一扬，右手一挥，五点银光直向朱元璋射去。
　　不待五枚银针飞近，突然从旁闪出一人，左臂横划，将针齐齐抵住，运气一推，反打回来。这内力十足深湛，且听风声疾啸，静玄也稳住下盘，待提气去接，却见那针往半空中散了开来，静玄接得住一处，顾不得另几处。她晓得这内力不俗，身边站着的几个弟子只怕都不妄去接，就在这一转念间，但听朱元璋身后两名壮汉齐声闷哼，五枚小针不知怎的竟又转了方向，分别打在那二人身上，一个中了两枚，另一个中了三枚，伤肉见血，痛的倒地，直是哼不出来。这时场中飕飕声响，已有两人拆上了招。静玄定睛一看，原是方才出手击回自己银针的男子，正和方珩拆了二十余招。
　　且见那人冷面沉稳，右足踢出，方珩不待他一招使老，即抢上一步，一指戳在他臂上，那人身形晃动，挺住胸口运气一顶，方珩竟给他内力迫得退后一步，正待挺剑，只见眼前青衫一挥，犹似挥片落叶烟尘一般轻如，那人竟给拂得向后便倒，叫说不得抢上扶住。那男子又惊又佩服，叹道：“你，功夫，厉害！”
　　这人原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冷面先生冷谦，他平素决不肯多说一个字废话，也从来不说假话。明教五散人中武功以冷谦为冠，他既说人功夫厉害，方才众目睽睽，又都见对方反打银针伤人，而冷谦则败于对方一招之下，那这击倒冷谦之人的武功真的相当厉害了。
　　明教众人不禁顺他目光望去，便见峨嵋掌门周芷若青衫曳地，立在当中，有幽兰之雅，更具萧萧肃肃，明教众多熊腰虎背的男子只远远地垂手站在远处，不敢走近她身旁五尺之内。
　　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朱元璋心知她武功高强，冷笑几声，道：“周掌门神功盖世，乃峨嵋芝兰玉树之弟子，叫武林多少男儿汗颜，可这天下不是靠武功争来的，是凭万马千军打下来的，何为天下之主？便是万民俯首、山河归一！我知诸位女侠个个义胆侠肝，不畏生死，可周掌门愿见峨嵋派这百年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么？”
　　周芷若昂然道：“你休要以强相迫，在此信口胡言，速将我师祖灵位放下！”但她自也明白，朱元璋手握重兵，凡要带兵肆虐，武功再高，又如何能抵挡千军万马？她实不愿让峨嵋这古庵丧于战乱，却也不能不顾师祖之灵，思虑万千间，忽听得一道秀丽嗓音远远传来：“不过是一块没有用的木头，他喜欢就随他拿去了，何犯得着各位在此与之纠缠？”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各人耳中，峨嵋派众弟子回头望去，只见一人身披白色狐裘，娉婷玉立，面上似笑非笑，身影融在盈盈飞雪中，恍如遥宫仙神临凡，如烟似雾。
　　作者有话说：
　　晚安┗( ˘ω˘ )┛
　　

第231章 白玉京
　　却说赵敏十人一路晓行夜宿，诸事皆有八名侍女打点，倒也不加多虑。这日行到镇子，将将夕照时分，难得的见了一丝冬日，金乌斜坠，却仍是雪花纷飞。几人下马寻店歇脚，天气还是冷得紧，待得日光不见，愈发寒风凛凛。
　　店伙搬开桌椅，在堂中生了一堆大火，再重置凳桌，邀几人围坐取暖。门外北风呼啸，寒风夹雪，从门缝中挤将进来，吹得火堆时旺时暗。赵敏此时只盼速速到了元兵境内，速速得了王保保之助，速速折返峨嵋见周芷若，不知怎么，她近两日心头总不踏实，究竟为何却也说不上来，又观这天色渐暗，看来这日多半不能成行，眉间心头，不由含起愁意。
　　黄衫女子进店褪了披风，由她侍女接过掸雪，手里仍是抱着赵敏给她的那个袖炉，盈盈落座在了旁边。十人坐下不久，店伙便在黄衫女子婢女的吩咐下，往各人身前那张矮几桌案上布好碗筷，再送上饭菜。
　　赵敏定睛瞧了一瞧，见这菜肴倒是丰盛，鸡肉俱有，另有一大壶白酒，心中暗自佩服。需知此处荒鄙，黄衫女子手下做事却是妥帖，断不至委屈了主子一分。众人用过晚膳，围坐在火堆之旁，门外风声虎虎，一时莫名都无睡意。
　　忽听得信鸽声叫，咕咕几响，三只白翎信鸽冒雪而至，停在客店门口。黄衫女子道：“小虹，去瞧一瞧是甚么线报。”一个黑衣少女起身应是，兀自走去取信鸽脚上绑着的纸卷来看。赵敏见状心念一动，想：原来杨姑娘久居古墓之中，不见天日，却能通晓江湖大事，全靠她手下婢女经营的情报暗司。
　　那婢女瞧了许久，身子只是呆呆的不动，黄衫女子便问：“甚么事，瞧这样久。”小虹却不作答，嗯了一声，俯身将另外两只信鸽腿上的线报也看过了，才折返回来，递了一张薄纸，颤声道：“姑娘……”
　　黄衫女子见她脸色煞白，递信的手也发了抖，不由奇怪，接过来将纸卷展开，低眉看去，赵敏此时也凑来，低头看那薄薄的小纸卷，岂知这一看之下，赵杨二人登时面色大变，比小虹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上卷首只得十六个字，已叫几人瞧得心惊胆寒！
　　“峨嵋金顶，周王有遗。留贻襄女，百年一夕……”赵敏念出这句话，后背已是冷汗涔涔，要知这开头八字已是道出周芷若身世，不论这线报何来，都头先叫她心中一震，而后八字读来，聪慧如她，起先迷茫，继而便大彻大悟，不由得浑身冰冷，一颗心几要跃出腔来。
　　“留贻襄女、留贻襄女……”赵敏呢喃这这四个字，转头看向黄衫女子，见其面如死灰，多也是猜出了其中关窍，一时之间，二人可谓又惊又奇，又愁又怕。
　　黄衫女子嘴唇动了动，又动一动，才勉强说出话来，讲的却是：“此四个字，乃峨嵋派掌门信物铁指环上所刻，我……我早该知晓，否则何来什么百年一夕？但却……这却怎么可以？”
　　她原本只知那郭姑娘身怀奇妙武功，内息用甚时可致青丝成雪，但自行调息又可复原，却从未想过那女子竟是如此的身份！
　　赵敏听她话里有话，但此刻心如乱麻，也无心去向她细究，二人茫然失措，此时小虹在一旁道：“姑娘，此事未免太不寻常。我一见之下也是难以置信，再三查证，可我古墓的线报岂能胡来？我见这三份密报一模一样，不得不信……如今我等如何行事，还请姑娘示下……”
　　赵敏听着她的说话，又去细看那密报，见纸上还有细细小字，详述情形，果然与她心中所猜别无二致，再看纸卷右下，印着明教火焰令，旁边一个朱红色小小的“应”字，赵敏一颗心到底凉了个透。
　　这应字乃是应天府所辖线报文书，想是叫黄衫女子的人给截来。应天府的文书如此写来，想必朱元璋也已看过，只怕峨嵋就凶险了。
　　赵敏给唬得一个激灵，又听到黄衫女子心乱之下的喃喃：“峨嵋派若是有了如此大难，朱元璋若晓得周芷若身世和……和那百年一夕的郭姑娘，又、又还能许她们活命么？”
　　听了这几句话，赵敏直是气血翻涌，叫道：“难怪！难怪！”她只说难怪，却不言明，但心中已似明镜，想通了此事背后层层迷雾，脚下踉跄退了几步，只觉心口发闷，想到周芷若命有凶险，眼前但瞧见一片白茫茫的，好似雪花漫天，忽然之间，她拔足便奔，出了客店，扯过一匹马来，翻身就策，黄衫女子见状忙唤：“赵敏！”却见赵敏一袭白袍，融在夜雪之中，再瞧不见。
　　眼下夤夜已深，客栈厢房中灯火幽幽晃荡，一袭黄衣立在桌案前，心口微微起伏吐息，想来也落不下心。此时房门给人推开，一个白衣少女走了进来，一揖行礼。黄衫女子问：“怎么样？可有赵敏的下落么？”
　　那少女道：“郡主娘娘一路往峨嵋狂赶，小玲已起先骑马追了，沿途会留下线索来，方便姑娘赶上找寻。”黄衫女子嗯了一声，把袍袖一敛，那少女立明其意，忙从旁拿过裘披来给她系上，便又听黄衫女子问：“沿途的快马备好没有？”那少女从旁一立，垂手低头道：“一切妥当，姑娘即刻便可出发。”
　　黄衫女子点点头，眉上又始轩起，道：“赵敏关心则乱，竟是忘了，她自个儿为何肯让周芷若留于峨嵋，还不是担心这一路上敌人的埋伏么？外出搬救兵之法，我们想得到，朱元璋又怎能不料？原本此去你们八人已有防备，怎知这几张线报，激得赵敏她贸然一人离去，也不待我安排妥当，着实危险。”
　　白衣少女道：“姑娘放心，我与小虹等其他姊妹会沿路将敌人的埋伏引开，姑娘只需一心赶路，追上赵姑娘，先回峨嵋便是。”
　　扉外卷进几缕风雪，轻轻拍打在面颊上，黄衫女子心事沉重，裹紧了身上裘披，也在月夜之中，踏雪而去。
　　赵敏策马狂奔，连路风雪不停，如利刃般割在脸上，凄厉的作痛起来，她却也不管不顾，只晓得往前赶。周芷若......赵敏的脑海里甚么也不愿去想，便只得这一个名字，仿佛是她疯魔一般赶路的指明长灯。
　　风雪越来越疾，霜作纷飞，肃杀之气也愈演愈烈，赵敏只觉周身的血液似也凝结，手足发僵，竟连挥臂策马也不能了。她不晓得自己赶了多远的路，只知尚未到峨嵋，便不可停、不能歇。常言道‘七情主脏腑’，她一头子牵动惊急忧恐四情，眼见头顶月光映在白雪之上，刺得她两眼生疼，赵敏眼前摇摇晃晃，终于支持不住，落马摔下地来，连滚了数滚，便在雪地之中不动。
　　黄衫女子与小玲会合，又在片刻不歇的追及，风愈大，雪花点点扑面，放眼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野外人踪绝迹，黄衫女子不禁问道：“你肯定赵敏走的是这处山涧？”小玲确信不假，二人又再纵马行了将近十里，前面水光闪动，正是一个小小湖泊。
　　此时天气甚寒，湖中已然结冰，雪花落在湖面，犹似镜湖飘絮，湖边一排排都是梅树，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显皎洁。如此梅花，黄衫女子却无心去赏，提心悬胆，不得踏实。
　　“姑娘你瞧！”忽然之间，小玲叫了一声，伸手一指，黄衫女子顺着望过去，丈余远处只见一条人影正一动不动的躺在雪地里，她心中一震，忙跃下马来，轻功一点过去看，当真是昏迷不醒的赵敏。再远一些，只见一行马蹄踏雪之痕，赵敏那匹白马已奔得不知所踪。
　　小玲走近了，忙把解毒之药捣烂与参酒调匀，黄衫女子接了过来，撬开赵敏的牙关，喂给她吃。赵敏这时只剩下微弱的气息，浑身冰凉，肌肉也差不多冻得僵硬了，酒药塞进了她的口中，她已是连吞下去也困难。
　　黄衫女子只好用金针刺穴的办法，再用参酒灌进她的口中，好不容易才使得赵敏在失掉知觉的状态下，将药酒糊咽进肚内。过了好一阵，赵敏醒来，头先便打了个喷嚏，黄衫女子闻声喜道：“你好了么？”
　　赵敏捂着心口，道：“脏腑闷闷的，不太舒服。”黄衫女子颦眉道：“你心绪大乱，动了内息，五脏六腑又怎能舒坦？”说着唤小玲过来，拿了参酒道：“你再多喝一些，用内力将酒散进体内。”赵敏迷迷糊糊，浑身无力，依着她所说照样做了，一时间身上涔涔发汗，黄衫女子运气出掌，直拍在她后心，赵敏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浊血来，只见一点点的红色溅在雪地上，鲜艳之极，宛如开了朵朵梅花。
　　“如何？你灵台清明些么？”黄衫女子问道。赵敏甩甩脑袋，胸中之气畅快不少，吐出一口浊息来，道：“像是无碍了。”
　　一时间黄衫女子没再说话，小玲更不多言，让赵敏静静歇了一会子。赵敏恢复了些元气，远远看这雪野中峦下临深壑，山侧生着一排松树，松梢积雪，北风极烈，树身尽皆向南弯曲，已将事情前后细想过一遍，道：“是我冲动行事，倒令杨姑娘来追，实在过意不去。”
　　黄衫女子但笑一笑，道：“你歇养会子，骑小玲的马与我赶去峨嵋。”赵敏看向她道：“杨姑娘妙计无双，若只是如此，那还不成。我方才一时冲动，现下思量，杨姑娘妥当赶来，想必已多替咱们想到了第二条生路，是不是？”
　　黄衫女子闻言略略一怔，道：“果然，但凡你不关心则乱，万事岂能不尽在你掌握之中？”
　　赵敏微微一笑，自袖中摸出那张写着“峨嵋金顶，周王有遗。留贻襄女，百年一夕”的纸卷来，递过去道：“眼下只要小玲姊姊拿了这几个字递信去南昌，交给常遇春晓得，然后再传书至北方，告诉我大哥，动兵攻南昌，告诉他......只需做足架势，即便不耗一兵一卒，也有五成胜算能拿下南昌城。”
　　黄衫女子叹道：“此计果真你也想到。眼下陈友谅正围困南昌，明教已与之僵持了日久，常遇春眼见就要得胜，若是你大哥此时横插一足，常遇春又见了那信，为保周芷若一命，他定会传讯与朱元璋知，拿南昌城作条件。只是你早非朝廷郡主，又如何晓得这些军机要事？”
　　赵敏笑道：“你当时自小虹姊姊那里取纸条来看时，除去峨嵋有难那些文字，其他言报军情和江湖大事的，我扫过一眼，自也顺带看了。”
　　黄衫女子也笑一笑，只觉与她相处，颇有惺惺相惜之味，又想到冬日苦寒，这时虽已至深处，但山岭间积雪未融，只怕耽搁脚程，便道：“若你无妨，咱们还是尽快启程。”
　　赵敏想到峨嵋眼下是势单力薄，如遇明教高手群袭，唯有周芷若与郭姑娘两人可抵挡，而周芷若的脾性，定是硬撑也要保全峨嵋诸人安平，当真叫人半点置不下心，一个激灵坐直身子，道：“是，不宜迟、不宜迟！”当即二人打马上路，小玲将马给了赵敏，立在雪中，只见一望无际的雪地中留着长长的马蹄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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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百年事
　　峨嵋金顶之上，众弟子且循声而望，但见郭姑娘一人玉立，飘飘乎似神女下降，皆不禁精神一振，周芷若眼见她来，不知怎么，心中也漏了一跳，老不踏实起来。
　　朱元璋望向那身披白裘的女子，眼中精光闪动，手心里拿那块灵牌掂了掂，脸上呵呵一笑，道：“在峨嵋派弟子眼中，此物可远不止是一块木头，姑娘又何出此言？”
　　郭姑娘嘴唇边似笑非笑，目光扫过一干峨嵋弟子，缓缓道：“那也是她们一片敬重之心。待放到我自个儿身上，人若死了，哪管身前之事如何，已不必令生者多加过问。”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的不明不白，旁人也听得云山雾绕、始终不明其意，周芷若眉上轩紧，暗想：朱元璋所图，似乎是为着这位郭姑娘，这究竟为何？
　　众人正思量时，但听朱元璋又道：“明教和峨嵋皆为江湖门派，原先江湖上的旧事，朱某倒也闻得一二。你们峨嵋派的武功，传说主要得自一部《九阳真经》，那是当年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姑娘郭女侠，于机缘巧合之下，听到少林派藏经阁一个大和尚坐化之际，口中背诵的九阳真经，而后郭女侠心有所悟，自开为一派武学——周掌门，我此话可真？”
　　周芷若回过神来，道：“不错，我听先师曾言，当年听得藏经阁监管藏经的觉远大师背诵《九阳真经》者，共有三位。一是我派祖师，一是少林派的无色大师，另一位便是武当派张真人。三位前辈悟性各有不同，是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其‘高’，一个得其‘博’，一个得其‘纯’，三派武学，于江湖上各有闻名。”
　　朱元璋点头道：“正是，我更听闻，峨嵋派上代与武当派渊源匪浅，当初张真人与郭女侠在少室山下分手，此后没再见过面，张真人倒不忘旧，更时时叮嘱门下弟子，说他曾受过贵派郭女侠的大恩，要武当弟子不可与峨嵋中人动手……”
　　峨嵋派众人听他越说越远，心中更是想不明白，周芷若却暗自起了疑窦，想：朱元璋手中拿的是我师祖灵牌，口中所言也尽是我师祖之事，他更口口声声要我等请师祖现身相见，此事听来荒诞，可背后定大有隐情。
　　便在此时，且听那郭姑娘的语声又响了起来，说道：“吴王大动干戈上到金顶，难道只是为了和咱们聊一聊这些江湖上的陈年往事？”
　　周芷若不禁又向她看上一眼，但见她明眸善睐，闻其语声清脆，猛地里想到初见之时，这位郭姑娘倚在桃花岛的花树之上、那片片花瓣中俏丽的身影，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寻思：此事只怕与这位来头神秘的姑娘难脱干系。但其中情由究竟如何，光凭她一人思量，总是难明，宛如浓雾之中，始终差得一分看清。
　　朱元璋此时笑意更甚，道：“往事和身前事姑娘都不愿提，这怎么可以?——那张真人今年百岁有余的高龄，修持之深，我听闻其自九十五岁起，每年都闭关九个月，难道是修炼长生不老之术么？嘿，但我观他白须白发，又怎及姑娘这般容颜依旧、芳华不改？”
　　周芷若听到这里，心中一震，暗叫：啊哟！朱元璋话里有话，似乎说这郭姑娘和张真人乃是旧识……可武当派张真人修习太极功夫，当世并无其匹，且尚自白发苍苍，倘若这位姑娘真曾与其相识，岂非也已百岁……她……她又是姓郭，更出身桃花岛……可、可又怎会如此！
　　她从未得见郭姑娘白发之貌，一时难以置信也不奇怪，可这一思量，只想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湿濡了一片衣袍，双手藏在广袖中只是发颤。峨嵋派众人不知这郭姑娘的来历，倒不似周芷若想得深，面面相觑，只觉莫名其妙。
　　郭姑娘面对强敌，面色无波，问道：“吴王想要甚么不妨直言，何必在此扰乱无辜？倒坏了峨嵋金顶的宁静。”
　　朱元璋抚须笑笑，将灵牌交给旁边的李文忠，命他恭恭敬敬的将东西放回原处，才道：“谨遵女侠吩咐！朱某也不打幌子，自那日在军中阵前亲眼见你白发复青，便不可不称奇道绝于你一身奇妙功夫，今日前来，是想与你讨教一番这武当派张真人也不及的长生之法。”
　　峨嵋派众人听到此处方想：原来朱元璋在此胡言乱语，是为着这位姑娘身上的奇妙武功。众弟子皆知这郭姑娘是救过周芷若一命的高手，而周芷若的功夫在屠狮大会之上人人所见，莫说峨嵋弟子无不佩服，便是当世武林中诸多豪杰也要汗颜，这位姑娘既能救得周芷若，想必功夫造诣更是无双。众弟子只想：恰巧这位郭姑娘在本派暂住，又曾经白发复青，内功极深，更与我掌门人有相救之恩，朱元璋便当她和本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有关，故以来此无礼，又兴许，这郭姑娘却真是郭祖师家中哪位传于后世的后人，也并非没这可能。
　　周芷若闻言却又一凛，暗道：军中阵前，莫非是上一次……她白发复青，我与敏敏却没得见，兴许当时和她在一处的杨姑娘知晓，却从未吐露半字，如此说来，这位郭姑娘是不愿我多想她的来历，却难道果真……她果真是……想到此处，浑身已是僵了半截，目光所至，是朝向那郭姑娘，却始终不敢直视于她。
　　“朱元璋，你还没当皇帝，就成日想着做这逆天的春秋大梦了。”郭姑娘轻轻掸了掸衣袍上落着的雪花，漫不经心的道：“想必今日你是不会空手而回，此间你带着这十数个人，也敢到峨嵋撒野，只怕还留有后招罢？”
　　朱元璋抚掌称好，笑道：“女侠好胆识。当年郭靖大侠夫妇镇守襄阳，可都是名留青史的英雄烈侠，峨嵋派是他二人的小女儿开创，今日在这峨嵋金顶之上，观诸位风采，也当真叫朱某佩服。实不相瞒，峨嵋山下已安营屯扎了兵马。我知贵派周掌门武艺卓绝，要取朱某的项上人头倒也不难，可这一派百年的功绩，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实不免可惜。”
　　周芷若闻言强定心神，暗想：峨嵋中没有如明教五行旗一般会行军作战之队伍，更无一兵一卒，武功再高，左不过一群江湖人士，万不可与精兵铁骑相抗。可见朱元璋对郭姑娘如此咄咄相逼，又如何能忍，当即冷喝道：“先师自小教诲，要我们尊师重道，更不可忘生死大义，今日我要保全峨嵋，却不可让你将金顶上任何一人损了一分，这一点气骨，大约众弟子总也晓得的。峨嵋门中虽大多为女流之辈，却也无惧与你鱼死网破、玉碎珠裂！”
　　她此言一出，峨嵋派中人人激愤，皆挺起佩剑，以效掌门人之心。朱元璋也喝一声：“尔等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得黄河悔已迟！”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局势实是惊弓离弦，却听郭姑娘喝道：“且慢！——朱元璋，你想要长生秘法是么？好，且先容我同周掌门说几句话，咱们又再谈不迟。”
　　朱元璋听她松口，冷笑道：“谅你也拖延不住，便给你二人说话，总归今日不得长生秘法，江湖便再无峨嵋之说！”
　　周芷若见门派逢此大难，一颗心尚自扑通乱跳，忽然手上被人拉住，却是那郭姑娘不知何时跃到了跟前。周芷若不禁怔怔朝她望了一眼，但见郭姑娘脸上神色难得凝重，嘴角边仍是挂着一抹笑意，冲她道：“你与我进屋说话。”周芷若神魂不知，由她拉着走进一旁的厢房，郭姑娘将门扉关好，又向外听了一阵，确定无人跟来，方松开她手，道：“好啦。”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面色煞白，望向她道：“郭姑娘，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瞒我了！”郭姑娘凝着她微微一笑，说：“你既已猜知，却还叫我郭姑娘？”
　　周芷若听她此言，饶是不敢置信，却也是不得不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竟与她同坐同言，调笑有余，心中惶恐，道：“弟子不知！实在失礼……”待要拜将下去，郭姑娘突伸一掌，向着自己一挥，周芷若只觉一股疾风吹在身上，登时立足不定，不由自主的飘身连退三步，原来这郭姑娘竟是不受她的叩拜。
　　周芷若怔凝眸去，只见这女子脸颊生花一般，明媚笑道：“我逗你一逗！又没真要你拜。我正是姓郭，单名一个襄字。我名叫郭襄，你叫我郭姑娘，又有甚么失礼不敬？”
　　周芷若听得“郭襄”两个字，当真是惊得魂飞天外，心头大震，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却见郭襄又抬起了手，悄声道：“噤声！此事莫要给外头听了去，岂非吓坏了一干小姑娘？”
　　周芷若心口起伏，暗自调息镇定，又不禁向她打量过去，但见郭襄笑靥生花，十足年华未老，心头大奇，问：“恕弟子冒犯，师祖如今……当真百岁有余，却是如何得此长生？”
　　郭襄笑道：“我在江湖上闯荡数年，所经异事甚多，但觉生平际遇之奇，从未有如那日……”她讲到这顿住了，沉吟一阵，说：“总归那些事讲起来，当真三日三夜也说不完的，往后我慢慢再说与你听。其实这世间岂能真有返老还童之法？我得此容颜不旧，虽说是奇遇加身，有了比常人稳健的根骨，老得慢了，却也有多年养生悟道的使然。”
　　周芷若道：“是，我从前也听先师提过，但凡人生性豁达，一生无忧无虑，即是不谙内功之人，老齿落后重生，节骨愈老愈健之事，亦在所多有。若是深得道家冲虚养生的要旨，年近百龄，仍是精神矍铄，那也不奇。”郭襄点点头，道：“正是，我这些年修习的内功积攒起来，实是甚深，身体自然康健，兼之在桃花岛中采食首乌、茯苓等大补之物，久而久之，须发竟至乌色不褪。”
　　她虽未道明那番奇遇之细末，周芷若也已听得啧啧称奇，想到朱元璋所言其白发复青之事，又问：“那日在军中阵前，你的头发……”郭襄浅浅一笑，道：“我都已是百岁的人啦，那日内力耗损，身子当然便开始衰去，这是免不得的，而后我调息身子，才又复元，我这病症给杨姑娘所诊啊，那是分毫不差，却不想偏叫朱元璋给看了去。此番他是势在必得，我却不肯遂他所愿，此事还需你——方能成全。”
　　周芷若听得一愣，道：“我？”
　　朱元璋此时已大摇大摆坐在了祠堂殿中的主客位上，他手下众人默不作声的站在其后，除李文忠外，都不敢肆意谈吐动作，似乎生怕不敬，冒渎于他。
　　忽然之间，听得厢房门吱呀一开，峨嵋众弟子屏息凝神望去，但见周芷若搀着郭姑娘走出来，而这郭姑娘一头乌发，不知为何，在这片刻之间，已然尽数成雪！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年底可太忙了，打工人们还好吗？学生党放寒假了吧？羡慕子꒰ ´͈ ᵕ `͈ ꒱ 许久不见，还有人想看到完结吗？
　　

第233章 出六合
　　起先听朱元璋口说『白发复青』之事，峨嵋派众人算得只惊非奇，毕竟谁也不曾见过。此时此刻却是亲眼所见，这位周芷若请来的隐世高人郭姑娘，正是在眨眼之间，青丝成雪！
　　各人不得不惊叹，但见郭姑娘走路时脚步虚浮，身子也依靠在周芷若臂弯里，像是损耗极大一般，静玄、清如等人都是悬着一颗心胆，不知方才二人在厢房内说了甚么话、以至这般，更不知峨嵋今日大劫该要如何收场。
　　周芷若扶郭姑娘往高座主位上坐定，沿路竟是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朱元璋一眼，知客女尼率领小弟子赶紧献上茶来，周芷若便亲自服侍郭姑娘饮了一口。
　　朱元璋苦等良久，已是隐隐不耐，道：“如何？郭女侠与周掌门说完话没有？”
　　郭姑娘身负高强修为，又历经百态、谦冲恬退，本该早已万事不萦于怀，但对峨嵋派上下一干弟子的生死安危，始终十分牵挂，说道：“吴王你拿峨嵋兴亡相挟，将我们逼到这步田地，难道还怕我不遂你愿么？”说着捂嘴嗽了几声，气息不畅，加之她满头银丝，更显风烛残年之状。
　　周芷若忙轻轻拍她后背顺气，郭姑娘缓了片刻，续道：“实不相瞒，我这长生秘法根本无道可寻、无法可修，是我误打误撞、莫名其妙就得来的一身内力，你妄图寻迹修炼，那是没法可想的，就在方才，我已将这身功力尽数传给了周姑娘，换而言之，就是当今普天之下，只得周姑娘一人享此福缘。”
　　朱元璋闻言面色一垮，当她在耍花招，横眉喝道：“你这是何意！”
　　郭姑娘摇摇头，却气虚力乏得说不出话来，周芷若扶她靠着，回身冷冷道：“急甚么，正是因着你想要，郭……郭姑娘才将长生内功渡了给我。”她知晓了郭襄身份，张口欲改尊称，猛又想起师祖吩咐，不敢漏与众弟子知晓。
　　朱元璋奇道：“此话怎讲？”周芷若冷哼一声，垂袖走下阶来，缓缓道：“长生之理，莫脱于阴阳。阴以吸阳，故神不上脱，阳以煦阴，故精不下流。上下相包，阴平阳秘，是以难老，人便精神乃治，健康长寿。郭姑娘一身不老内力，始属阴体，她传来与我自不成难，可吴王你是个男子，阳气愈盛，若贸贸然渡之与你，只怕阴阳难会，交阻三通，非但没有长生之效，反倒害了你的性命。”
　　朱元璋哼道：“以你所见，这内功倒是传不得了？”周芷若道：“也不尽然。这阴阳难融的苦处，只怕无人能比我体会得清楚。我体内有先师早先传予的峨嵋九阳功，后欲速成九阴真经，致使体内怀有阴冷内力，又中玄冥寒毒、得张公子的九阳真气解救，这几种阴阳之气错综固结，时时症发。疾犯时周身百脉犹如给千枚烧红的小针不住刺入，其难受辛苦不可言尽，吴王大概也有耳闻，当初在少室山头，我险些命丧黄泉，便是由得这个。”
　　朱元璋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已有些明了，道：“周掌门是说自己体内阴阳交杂，可先承此长生内功，再以阴体传与我身，便不至有阴阳相冲之难处了？”
　　周芷若点头：“更何况这长生之功岂同泛泛，本身修为不足者，受此内力，必会经络不堪重负，爆体而亡，时至当下，除去了我可得此传功，只怕也再没人能够。”
　　朱元璋将信将疑，道：“你说这功力常人难以承受，又如何再将它送渡与我？”
　　周芷若道：“如方才所言，我体内同具九阴九阳两股内力，体质异于寻常，禁得住此功力之时，也可将此内力以九阳真气相护，全渡与你，这样你体内便不至有水火难容之凶险，这是传你长生功的唯一法子。”
　　朱元璋明白过来，道：“这长生内息阴不渡阳，郭女侠不可授与男子，若随意寻个女子相渡，又怕其功夫不到家枉送性命，便是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又不可将阴息化阳，传入我体，如此说来，这天下间当真只有你周掌门能够成了。——却不知要如何做法？”
　　周芷若道：“寻常内力，习武者可吐纳自如，随意收放，可这长生功则不同，其在体犹如湖海环流，若非被传功者与武者同阴同阳，便总脱不开周身经脉，想要尽数引渡给你，需得先破我自身脉络周全。届时你盘膝而坐，听我叫你伸掌，便过来受功。”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听起来，好像这事事都是在为我打算了？”周芷若冷笑道：“总是你拿峨嵋山上偌多条性命相胁，你若死了，我这些师姊师妹、门下弟子们还活得成么？何况这毁及自身之法到底担着性命之虞，我又何必拿生死来与你玩笑？”
　　朱元璋心想不错，便道：“好，那便依此传功罢！”周芷若却道：“且慢。我想先让吴王答应一件事，若非如此，我峨嵋上下宁肯玉碎，也绝不与你瓦全。”朱元璋问：“何事？”
　　周芷若道：“这传功之法实在凶险，不保十足能成，但凡一败，我这条性命便也没有了，只是不论成败与否，盼你能不与我峨嵋中人为难、立即退兵，莫再扰了这山上的清静。我拿生死作个本钱，也该足够的了，吴王你龙瞳凤目，日后必是极贵之人，一言九鼎的，想来也会言而有信。”
　　这几句话说得朗朗昂然，生死大义当前，峨嵋派众人听了无不心惊胆战、为周芷若忧心，就连朱元璋亦道：“好，我朱元璋虽说不是甚么如兰君子，却也说一不二。”
　　周芷若点点头，朝旁道：“小师妹，请去取本门至宝倚天剑来。”
　　倚天剑自在少室山给明教能人巧匠重铸后，便由静玄带回门派，清如此时尚自惊诧忧虑，忽给周芷若一唤，回过神来，奔去取了一柄青光长剑，那剑身透着寒气，剑鞘上还镂这篆文的“倚天”二字，正是倚天宝剑。她双手捧剑，心中不能踏实，颤声道：“掌门师姊……”
　　周芷若冲她微微一笑，将倚天剑接了过来，说道：“我先以这宝剑断臂上手厥阴腧之劳宫、曲泽穴，再破阳池、四渎、清冷渊这三处手少阳腧穴，致使内息不能回荡，只得外泄。那时吴王你便推掌出来，接我散尽的内力。”
　　在场众人闻言都是惊得呆愣，想这手少阳之脉，内属于三焦，阳气少疏，手厥阴心包经内属心包，阴气散颓，阴阳互根，是动则病，若断经脉，分明无异于自尽！
　　清如大惊失色，叫道：“师姊！难道当真非用此法不可？”眼见朱元璋已下场坐定，周芷若也站到他跟前，将倚天剑拔出鞘来，并不再多说，想是心意已决。静玄等人不禁出言相阻，连方珩亦喊道：“周掌门，如此凶险……”
　　周芷若手上一顿，只说：“倚天剑锋利无比，以此断脉，方能不使真气流失。”叹一口气，又道：“而今除我之外，无人能救峨嵋，我自当义无反顾。若我命殒于此……”
　　清如再忍不住，大声道：“师姊难道不想，你倘有万一，旁人又该如何伤心呢？”她言下提及赵敏，周芷若眸子一明一暗，怔道：“她是晓得我的，晓得我终会与她相会......”
　　“掌门人！”众弟子知她是以命相救，担着偌大的风险，都不禁担忧不舍。
　　但见周芷若眉目淡淡，举起倚天剑来，作势起舞，剑招一式抖出，嘴里吟道：“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静玄瞧出她所舞剑法乃是峨嵋嫡传剑法，剑行似燕飞，剑落如风停，一招‘拂花掠影’过后，再接‘龙女拂袖’，直有四两拨千斤之妙，继而再出‘紫竹入云’这招，扭拧折叠、威势不减，而‘素女掸尘’一式，吞吐俯仰、翻滚杀神，剑法越见凌厉，到了‘越女追魂’招式时，却见她猛地身子一晃，以剑拄地，盘膝坐在了朱元璋对面。清如眼尖，已瞧见她青衫袍袖上一片暗暗的血迹，惊呼：“师姊！”
　　郭姑娘撑着身子喝道：“她正运功集气，莫要碰她！免得真气走泄而亡。”
　　眼见周芷若挑破臂上几处，这件赵敏亲手缝制的青衣上已鲜血点点，清如眼眶中泪也抑止不住，峨嵋派诸人更咬紧了牙关，却不敢叫喊出声来，生怕扰她走火，一时间大殿中死寂一片，可个人心头都犹似刀割。
　　周芷若盘膝运功，只觉手心泛热，臂肘挛急，心中澹澹大动，面色发赤，嘴里续吟诗道：“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她气息贲贲，朱元璋鉴貌辨色，情知她当真以命在搏，饶是其见识不俗，心头也不由一震，却见周芷若身子一颤，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背后众人相顾色喜，知道这位峨嵋高人已受重伤，他们所惧者本来只周芷若一人，此时便无所忌惮了。此时周芷若热极伤阴，阴竭而致阳脱，不由四肢厥冷、大汗淋漓，汗热而粘，颤颤伸出掌来，喘渴谵妄着道：“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
　　这几句说得却十分中气十足，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朱元璋见状，赶忙将手掌与她相对，只觉周芷若内力突然之间增强，一股子热息流转在两人掌心，他心中大喜振奋，心想终是要得了这百年长生的奇妙内功。
　　周芷若但觉体内彻骨之寒变成一片清凉，如烤如焙的炎热化成融融阳和，四肢百骸间说不出的舒服，又过半晌，那清凉、暖和之感又已不觉，只是全身痛楚弥漫，忍不住要大叫大喊，得亏她狠命咬牙忍住，已不觉将牙关给咬破出血，自嘴唇边流出。她体内寒热内息正在心肺之间交互激荡，心跳剧烈，只觉随时都能心停而死，极度疼痛之际，但觉口干舌燥，头脑晕眩，几要驾御不了体内猛烈无比的真气，肌肤仿佛寸裂，像是转眼间就要焚为焦炭一般。
　　真气在体内接连不断地乱翻，周芷若胸中气闷，竭力鼓腹，欲将体内真气呼出，手臂上断络的疼痛也已不觉，浑身麻木，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朱元璋只觉一股炙热之极的气流冲向身子，蓦地里却觉得眼前的周芷若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肩上，一动也不动，登时掌心的气息也烟消云散，再无声息。
　　他将掌拿开，却忽见周芷若身子一颤，像是诈尸一般抬了抬头，直骇得他猛地窜起身来，喊道：“怎么回事？”静玄见状大惊，喝叫：“掌门、掌门！”不见周芷若回答，又扑喊道：“师妹，芷若师妹！”边喊边一搭她脉搏，只觉脉微断绝，已然停止了跳动，又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
　　清如见周芷若似乎气绝而死，也大吃一惊，双目朝朱元璋怒瞪道：“你害死我师姊，你害死了我掌门师姊！”
　　作者有话说：
　　周末好！大家都回家过年了吗？放假没！疫情期间做好防护哦！——今日江湖小报：周掌门为何答应如此凶险之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郭祖师“诡计多端”，是否还有转圜余地？马上赶回峨嵋的小郡主将面对的又是什么？请看下期！
　　

第234章 鬼三台
　　赵敏与黄衫女子马不停蹄往峨嵋赶，这日到了傍晚时分，眼见已近山外，至峨嵋山门却有数里，只是雪夜将至，昏黑甚早，再赶路便不及歇息，恐怕要露宿山野。
　　黄衫女子不忍赵敏风餐受冻，抬头见到前面有座小栈，栈前搭着个茶亭，说道：“我想饮几口茶，不知赵姑娘便否？”她情知若劝赵敏留宿，她多半不肯，但如自己说要歇息，赵敏便不至不念人情。
　　果然，赵敏此时虽情怀杂乱，心牵周芷若安危，却也不好不许旁人饮水休憩，耐着性子跃下马背，道：“成，我便陪杨姑娘坐一会儿。”
　　黄衫女子要了一壶香片茶，给赵敏倒上一杯，自个儿却不见饮用，赵敏何等聪明，一见之下，已然明白她的苦心，这么一来，倒真不好走了，可心中忧虑，又焉能放下？二人坐了一刻，赵敏手抚杯边，那茶水热气也散，总不看她入口。黄衫女子叹一口气，向自己杯中又盛一盏热茶，推倒她跟前去，说：“我非是平白无故留你在此，只盼你耐性等上一夜。”
　　赵敏搁下茶杯，心中思量一转，眉上已然挑起，说道：“杨姑娘要我等你婢女的消息？”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也不明答，只说：“赵姑娘玲珑心思，想得太多，人也会累的。——此时该好好喝杯热茶了罢？”
　　饶是赵敏心痒，但看她这般镇定自若，料想纵世事如棋，也在这杨姑娘执掌之中，奈何一叹，接过那杯新茶饮了，抬首但见远处雪峰，在暮色之前、余晖之下，鬒黛遥妆，真如螓首蛾眉。
　　古墓中的侍婢们无一庸手，那日小玲目送黄衫女子与赵敏离去，自没闲散，数日之内，已妥当诸事。这夜赵敏睡不踏实，三更天时，听到外头马蹄阵阵，便即惊醒，披衣起身，自这鄙陋客栈的狭窗中望出去，雪夜之中，果见两名黑衣少女策马而至。
　　这些小栈的掌柜最怕江湖是非，此地已近峨嵋，且看两个婢女身手迅捷，夜路纵马，还当是峨嵋派的女侠，哪里敢来多问，全当不知。
　　黄衫女子房中又点起了烛火，众人坐在一处，听着小虹来报，说元廷中书省平章政事带兵突攻南昌，与陈友谅所图不谋而合，明教势单，若想守住城池，只怕得有一场苦战。
　　赵敏听罢心头一落，道：“多谢小玲姊姊远走传信，也多谢小虹姊姊打探赶来。朱元璋能否就此灭掉陈友谅，是多半要看这一仗的，南昌是处必争之地，常遇春若拿这个来与他谈条件，想必不难。”
　　小虹道：“赵姑娘料事如神，此来峨嵋，我已打听过明教兵马之去向，言说两日之前，朱元璋已带人退了兵。”黄衫女子与赵敏一听，无不欢喜，第二日清晨又向峨嵋赶路。
　　朔风紧雪之中，终在峨嵋山门之外。赵敏连日挂念，等得心焦，大步直入。连路上来，却只觉这山中静悄悄的，诡异至极，也不见半个巡山练剑的小弟子。赵敏心中不安越大，边走便道：“杨姑娘，你说明教果真退了兵？”
　　黄衫女子知她此言断无不信自己之理，不过眼见诡异，谁也不能安心，当下眉头亦皱了皱，道：“我婢女线报无一不真，此情此景，难道是大劫过后？”
　　赵敏哪里还能安定，提心悬胆，到了殿外，但见凄风之中，峨嵋大殿一片绸白，只见殿中大小弟子皆着丧服，吊者实多，殿上高位正中大大的一个奠字，直瞧得她心惊胆寒！
　　黄衫女子踏足而随，那中央凭唁处的外头围了几层人潮，都是门中资历较为年轻的弟子在不住啜泣。此时殿中已给布置成了一处灵堂，赵敏挤开人群，便见一樽棺木停当在中，未及封棺。她颊上肌肉痉挛，忽然纵身而起，左手攀在梁上，向棺中遥望，只见里间正躺着一人，烛火澄亮，清清楚楚映出了那人的脸——那清眉淡目的神情，仍然留在她的眉梢嘴角，还有那额头正中的一粒朱砂，正是周芷若的脸！
　　这一时间，赵敏呆若木鸡，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衫女子也是大为愕然，半晌也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耳旁隐约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不住道：“赵姑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语声哽咽，原来是清如被方珩揽着，几乎哭成了泪人。
　　黄衫女子好容易收拾了心绪，便问她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郭姑娘呢？”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不畅，在里间内堂歇养了这两日，总是好的。”郭姑娘此时就立在堂上，数日不见，她鬓发竟已如雪，颜色苍白，神情凝重，说道：“只是没料到……你们回来的竟这样快。”
　　黄衫女子心中古怪，想：周芷若已然这般了，还说什么快？她难道不盼望我们今日前来？望了眼一动不动的赵敏，料想其此时所受打击定然不浅，眉上轩起，说：“我只恨来得不够快，这峨嵋金顶之上，怎料已然天翻地覆！”
　　郭姑娘听她言语恼恨，也不多怪，道：“朱元璋为夺长生之法，以峨嵋百年基业与众弟子性命相胁，是我连累了周芷若，害她丧命，为着赵姑娘，你心中怨怪我，那也是应当应分。”顿了一顿，又道：“周姑娘纵有九阴九阳、两大并世无双的神功在体，但这世上……始终也没人能真正长生不死……”
　　这一句话气息不稳，郭姑娘却是没有说完，忽然坐倒，黄衫女子身形一动，上前搀住了她，待再询问，哪料一握她皓腕，只觉脉象虚弱，似有还无，只惊得不轻，道：“你体内如何只剩下这么一点功力？”小虹二婢跟在黄衫女子身畔，一见之下，忙取了九花玉露丸出来，当即喂郭姑娘服用，眼见其脸色好了些许，黄衫女子才道：“若是我来迟一日，这衰竭之症，只怕就要了你的命了！”
　　郭姑娘却只微微一笑，道：“你这不是赶回来了么？”喘一口气，又说：“大敌当前，生死也无足介怀，又有何惧？我这一生，已再无半个亲人牵挂，所喜可为周姑娘所愿、为峨嵋……做得一桩大事。我与周姑娘皆是一般思量，只须峨嵋今日能得保全，往后有九阴真经在手，大名必能垂之千古。至于我之性命、她之性命……别无他法，这是别无他法！”
　　众弟子听她说话，又想起周芷若舍身取义之举来，不禁凄然，清如更是忍不住再哭出了声，正欲将前后原委细细向黄衫女子等人分说，哪知陡然间，只听得一声骇异之音，却是赵敏猛地叫了一声，面对棺木，俯下.身去，抱起了周芷若的身子，搂在怀里。
　　“赵敏……”黄衫女子不禁唤了一声，却看不清赵敏此刻的神情。
　　赵敏将人抱起来，只觉在她怀抱之中的人已是僵冷了。这一刻里，她眼睛发黑，膝头一软，人就几乎要跌倒，方珩纵是磊磊少年，此刻也已不忍，走上前扶住了她，道：“主人，交给如妹她们罢，不要看了！”
　　这时清如也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劝慰，赵敏都恍似不闻不见，只是怔怔出神。
　　黄衫女子见状心想：她如斯苦法，必然伤身。思及此，走了过去，待伸手去拉她。哪知将将站在赵敏侧后，忽见她捂着心口一颤，身子直挺挺的往后便倒，黄衫女子大惊失色，把人扶住，看赵敏已然晕去，就脉一探，发觉她已身受剧烈内伤，直是忧思悲怀给伤了脏腑。
　　赵敏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只见四下里一片暗暗的，只有头侧一盏孤灯幽幽燃着火苗。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也只能倚靠在身侧的石墙上，冷冷冰冰的触感，还未喘得口气，便听一人唤道:“郡主丫头！”这人发丝斑白，关切的朝赵敏相扶，正是郭姑娘。
　　郭姑娘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叹道:“天可怜见，你总归是醒来了！”赵敏见她满目关切，捂着心口，道:“我还没死么？”郭姑娘闻言一愣，板起脸孔道:“可不敢胡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徒孙岂非要可怜一世？”
　　“你……徒孙？”赵敏眼睛呆呆的看着郭姑娘，里间盈盈闪闪，像是窜起了火来，又再晃了一晃，怏怏而熄。
　　郭姑娘拉着她的手，笑道:“是呀，我徒孙周芷若、周芷若她没有死！”
　　赵敏陡然间听到这几句话，人是一怔，只觉一阵头痛欲裂之感，揉着太阳穴默了片刻，喘气道:“你徒孙没有死，我才好像是难受得就要死了。”郭姑娘见她醒转，松了口气，道:“到底是苦了你的。只是你也莫多怪她，此事是我让她作为，回头想来，却也是个走投无路之法，担着不小凶险的。”
　　原来那日周芷若在大殿上自断经脉时，体内寒热内外交攻，难过之极，却觉有一股子内力源源不绝，正好打在她膻中穴上，正是郭姑娘所传给的数十年内功。那膻中穴乃人身气海，这数十年功力何等奇劲，在周芷若几乎气绝之时一头击到，不止护住了心脉，还让她有脉息运气，将经脉中所练成的阴阳劲力打成一片，水乳交融，再无寒息和炎息之分。
　　这样一来，她旧疾终于得解，再无阴阳不容之危，也无需苦练九阳真经，真正有了九阴九阳并行在体的神功，可谓是一举两得，即骗过了朱元璋，又彻底根治了旧患。
　　但回头想想，此番真可谓凶险非常、但凡其中有哪一点出了差错，便是两人双双命丧黄泉。
　　郭姑娘心有余悸，叹道：“我是权衡利弊才定的这个主意，再没更好的法子了，正所谓不置死地，岂能后生？那日我要你的周姑娘行此险法，又岂能不顾她的死活？其实明教的人一走，我便趁机看过她的脉息，并未断绝，朱元璋兵马已退，可他是只多疑的老狐狸，不定另安插了暗探在此，我岂能不防？原本我想做足戏码，趁你还没回来，把我徒孙的假丧事办了，也叫朱重八彻底死心，怎料那杨姑娘行事太过妥帖，带着你到的太快，少不得要你们看这一场有惊无险啦。哼，那朱元璋总归也不是好欺瞒的，幸而那会周芷若气息断绝，实是阴阳交汇导致的虚亡之相，众人都道她当真已死，不料竟能有好转机。”
　　作者有话说：
　　嗯哼?快完结了哦！需要得到夸奖！
　　

第235章 莫思归
　　赵敏默不作声，听罢郭姑娘的说话，眨一眨眼，瞧来若有所思，却也不开口。郭姑娘当她听了此一番惊心动魄，这心中大落大起，一时难以缓和，便道：“你怨我要你心上人去铤而走险、心中恼我的气，此时不愿与我多说话，那也罢啦，但周芷若也已躺了几日，昨日好转一些，却又睡下啦，你难道不去看她？”
　　赵敏回过神来，道：“看她？”郭姑娘笑道：“你这丫头何等聪明，只怕回峨嵋山时，早已猜出我的身份。我这一把老骨头，索性也倚老卖老地想——你小妮子便是心中有气，也不好对我如何。嘿，眼下带你去见周芷若，恰好任你二人床头吵架去，岂非妙极！”说着握住了赵敏之手。
　　赵敏也没挣脱，由她拉着出了一道石门，廊道间黑漆漆一片，远处悠远飘来几道脚步，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原来此处乃是黄衫女子所居的古墓。郭姑娘拉着赵敏左拐右绕，对这黑洞洞的地方似乎不甚陌生，想来已在此住了数日。
　　到得一间石室，郭姑娘手触机关，那厚重的石门便轰隆隆的缓缓而开，赵敏由她引着入内，便见这空空荡荡的屋里也是只点了一盏清灯，灯前坐着一道瘦纤的人影，见她们进来，嚯的站了起身，问:“是赵敏醒来了么？”
　　这语声冷清，语气却是着紧，正是黄衫女子。
　　郭姑娘喜道:“是，都好啦、这下都好啦！”黄衫女子又走近握住了赵敏的皓腕，细细凝神诊了一会脉，道:“嗯，脉息平实有力，内腑之伤也好了大半，只要再不动武，服药歇养一阵子，便可痊愈如初。”
　　赵敏被她握着手腕，只觉其手冷如冰，禁不住几乎要打一个寒颤，便在此时，郭姑娘笑着又拉过了赵敏，说道:“赵丫头，你并无大碍，那便再好也没有了，快过来瞧瞧她。”说着将赵敏拖到了一张石床前，指着榻上平躺的人道:“当日峨嵋金顶之上，她别无他法，担着性命之险去骗朱元璋，幸而挺了过来，昨日你尚自未醒，她好转一些，将体内我的功力又渡还了给我，是以气虚体乏而致昏睡，杨姑娘说，不出一日便可醒的，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便在这眼下了，你无需过忧。”
　　赵敏看着这榻上的人，见其眉黛如画，朱唇薄薄抿着，额头正中一粒朱砂，睡得沉静，她呆着看了一会子，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来:“她生得可真好看。”
　　郭姑娘与黄衫女子闻言都是吃了一惊，郭姑娘吓得忙扯她手臂，连问:“你适才说甚么？你……你不晓得她是谁么？”赵敏面色平静，摇了摇头，道:“不晓得。你们是谁、我是谁，都不晓得。”
　　——“怎么会？”黄衫女子眉头一皱，又替赵敏诊了诊脉，道:“我反复探脉，全无半点问题。赵……赵姑娘，你之前大悲损腑，总也该是内伤，如何能干系到记忆有失？”
　　郭襄哎的一叹，朝黄衫女子道:“好大夫，你倒是给想个法儿出来，这个样子怎么可以？”黄衫女子也跟着叹一口气，道:“总得许我些时间。”看了看榻上的周芷若，又说:“她估摸就要醒来，我……我便先走了。”
　　郭襄心想不错，天下间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与旁人你侬我侬？不忍她独个离去，便道:“那我也跟你一道去——郡主丫头，你便在此守候，若我徒孙醒来，你如今是甚么样子，便也老实同她讲了罢，总归这事我们来讲，她定是不信的，最后还是要听你亲口说。”
　　赵敏平平应了一声，仿佛还未将前因后果理个明白，郭襄见她模样，似乎对旧事真是半点也记不起来，嘴上又不住叫苦，由黄衫女子劝着出去，石门关上时，还听得见郭襄叨念着:“真糟，真糟……”
　　周芷若睁开眼时，便觉身旁有人动了一动，斜眸看去，只见赵敏一手支颐，深深的朝自己凝过，周芷若嚯的一头坐起来，喜不自胜，颤声道:“敏敏，你醒来了？”
　　自峨嵋金顶她运功昏死之后，对诸事全然不知，待清醒之际，已身处终南山古墓之中，听黄衫女子说起，是郭襄之计解了峨嵋之危，但周芷若这『已死之人』，总不好再处处现身，而此地极为隐蔽，料想朱元璋的人也难以探查，遂与众人避居于此，也便疗伤。周芷若方自郭襄口中得知当日赵敏大悲内伤之事，心中好生担忧，自个儿养复之时，不忘日日查看赵敏境况，此时见她醒来，怎不惊喜？
　　眼下且看赵敏凝视着她，朱唇一动，说道：“周……芷若？”
　　周芷若闻她唤了自己全名，心知赵敏每每着她的恼都会如此，不禁惶愧，说:“敏敏，那个时候凶险非常，若我不听从师祖之议，赌命一搏，现下哪里还得再见你一面？可不论怎么说，总都是我不好的，害你担惊受怕了。你若是有气，我任凭你撒便是。”
　　赵敏睁着眸子望了她，道:“方才那个白发前辈说你是……是她徒孙，听她的言下之意，难道，咱们从前很要好的么？”
　　“你说甚么？”周芷若给这句话吓得几乎心胆俱裂，抖着声问:“你……不认得我？”
　　赵敏摇摇头，回:“听说你差些没了性命，我本也一样的，怎么你还记得，我却忘得干干净净，连自己是谁也不晓得了。”
　　周芷若听她说了这几句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颓然靠在榻上，轻飘飘叹出口气，眼中不住的红了，道:“造化作弄、难道当真是造化作弄？你我生死与共，什么苦头不曾尝过，岂知如今却是如此……”
　　赵敏不忍瞧见她如斯悲怀，便道:“你别伤心，我不记得往日，你说给我听便是了。”
　　周芷若想到此番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没甚么比眼下两人能相伴更好了，便才收起些难过，道:“好……我从头至尾讲给你听。”
　　赵敏失忆一事，实是逆料之外。黄衫女子连日苦思，用了诸多法子，都不见效，这日几人围在石室之中，待要请黄衫女子施针，赵敏却怕得厉害，只喊惮疼，周芷若心疼她，便也作罢，只道:“敏敏尚能伴我左右，已是天佑万幸，前尘旧事你忘了也不打紧，此生还长，你我大可重头来过。”
　　赵敏看着她的眸子，里间满是温柔情深，眼波流转，动唇道:“你说从前与我何等相爱，总归我都不记得了，周姑娘，这中原江湖腥风血雨，我过去已尝得足够，甚至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却再不想待了。”
　　周芷若面色一变，需知自打赵敏失忆，便对自己疏离得多，但又念在她毕竟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又要她如何同往常那般亲昵？眼下听得这话，更是心不好受，说道：“你……你说要去何处？”
　　却听赵敏笑道:“你们说我曾是个蒙古郡主，我便想回故乡去看一看，到那里……这一生一世，永不再踏入中土一步。”
　　“甚么？”周芷若惊呼出声，一直默不作声的黄衫女子也是吃了一惊，郭襄亦怔道:“赵丫头，你如此决定……舍得下中原的一切么？”
　　赵敏微笑道：“我此言一出，决不破誓，便是心里不舍得，也终归不想待在中原，眼见这大元天下改朝换代、山河非昨。”说到这里，转头朝周芷若一望，说:“却不知你徒孙舍不舍得我？”
　　周芷若听她动问，心中砰砰直跳，叹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只要你我还能活着，还有甚么是不满足的呢？”说到这伸出臂来，只想握住了她手，却怕唐突，只在半途中顿了顿，便又垂下，柔声道：“我在自断经脉、生死攸关之时，脑子里甚么也不想，只祈祷这次若伤好了，就永远不再跟人动手，管它甚么九阴九阳、天下第一，就算是再不返回中土，总归我还可以在你身旁，老天爷待咱们已这样好了！”
　　赵敏道:“周姑娘当真甚么也不要了，只跟着我到漠北去么？”周芷若生怕她不准允，大声道：“是！咱们到漠北去，踏马辽原、牧野弯弓，再不回中原来了……”
　　踏马辽原、牧野弯弓。这句话，是当初少室山头赵敏对周芷若言说的一场好梦，如今由周芷若亲口说出，若是赵敏记忆尚存，倒也十足动人情深了。郭襄听罢也不禁唏嘘，黄衫女子眉上皱起，却是若有所思。
　　赵敏闻言想了想，抬头凝了周芷若一双清眸，道:“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好，周姑娘，那我们便重头来过。”言罢微微一笑，负手朝外走去，目不回顾。
　　黄衫女子想到赵敏如此决定，只怕今后就再见她不到，心中一阵悲怀，眸子紧凝着她的背影，却瞧见赵敏叠在一处的双手间，正将一块白白的薄布往袖里塞。她久居古墓，看惯了这昏暗的光景，目力自比周郭两人灵敏，当下眯着眼仔细看去，但见那是一方素白手帕，上头画着墨色的甚么，再瞧不清。一时之间，她脑中闪过一道紫电，耳中声声作响，只回荡着赵敏最后的话来——
　　“周姑娘，那我们便重头来过。”
　　作者有话说：
　　敏若：重头来过！
　　郭杨：好大夫～
　　新年快乐！许个愿望吧说不定会实现呢！
　　

第236章 好宴别
　　自打定了远赴蒙古的心思，周芷若便传书上了峨嵋金顶，道与师姊妹们晓得，以至拜别。静玄接到密信吃了一惊，数日之内，还是赶来终南山相送，只为再见这掌门人最后一面，不过为防风声走漏，静玄隐蔽行踪，只带得清如一人。众人相会，便又歇脚小住了两日。
　　黄衫女子幽居古墓，从不与外人往来，如今一头子冒出这许多人，倒是将这空空荡荡的古墓里添了不少热闹。
　　酒席置当，交错觥筹，众人宴饮开怀。静玄不知郭襄身份，但记着郭姑娘相救峨嵋之情，又念其乃世外高人，便先与小师妹清如恭恭敬敬端盏，向郭襄敬过，再举酒礼过此间主人，最后敬众，一杯已毕，静玄才道：“周师妹而今旧疾已祛，武功虽不敢妄言天外之天，但也已然独步天下。从前你之作为功绩，大是光耀我派门楣，就可惜你无意再做这峨嵋掌门。”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我是个『已死之人』，岂可长留中原、牵累诸位？——更何况，这峨嵋派的掌门之位，早在少室山头我便已抛下，断不翻悔，此生此世，恐怕要辜负先师和师姊妹们厚望了。”
　　静玄看了旁边的赵敏一眼，道：“我知师妹一片素心牵紧，左不过是为了赵姑娘一人。眼下你要送她前往蒙古，自己也寄迹蒙古，从此不回中土，日后峨嵋执掌之事，若有年轻一辈弟子可居之，也难向你提及。”
　　周芷若道：“少室山头之际，我已将掌门之位传与师姊，往后诸事，你尽可作主便是。”
　　郭襄听到此处，手里木箸正夹起一块醋鱼，边往嘴里送边道：“当初呀，你们郭襄祖师就只得风陵师太一个弟子，掌门之位传给谁，根本无需费神如此，挑拣的多了，也是为难。”
　　赵敏此时已得周芷若复述诸事，知晓郭姑娘之身份，听罢笑着接口道：“如此说来，郭襄女侠当年是早已想好此事，为自己省却麻烦，故以只收了一个徒儿？”
　　郭姑娘哈哈一笑，顿了顿，目光盈盈，说道：“风陵只一人，更有何求？”
　　黄衫女子见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色像极了当初在峨嵋金顶之上、二人共看雾凇雪景之时，心中一动，不禁向她凝望，郭姑娘似有所察，目光转过来与其对视，黄衫女子不知怎么，心下反而没来由一乱，眼神避开，正瞟过赵敏那张艳如生花的脸，她定下神，唇动了动，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始终没言一词。
　　天下好宴终须别。
　　两日之后，周芷若同赵敏辞行众人，打马往漠北去了。郭襄并着静玄、清如一路送出十余里，方才依依作别。自此风清月白，江湖中再无峨嵋掌门与绍敏郡主，只多了一双璧人。临秋风而驰白马，对夜月而望青鸾，山高水阔，总只有周芷若与赵敏了。
　　送人归程，静玄自与清如折返峨嵋，郭襄与二人再别，独身立在山道林前，但觉天地茫茫，身边之人总是来来去去。长生不老，原也不必艳羡，又想起自己天涯海角，行踪无定，也不知往哪里去，左右思量，还是先折回了古墓。
　　送赵周二人出去时已是暮色将至，眼下回来到底是夜月溶溶，几粒寒星斜坠左右，冬日也快过去，不像往日那样子冷了。
　　郭襄负手悠悠然朝古墓走，还未至墓入口，便听这终南山深处的幽林中传来一阵琴音。她幼受母教，琴棋书画，无一不会，加之生性聪颖，又爱异想天开，因此和母亲论琴、谈书，往往有独到之见，这时听到琴声，好奇心起，便循声寻去。
　　折而向北，只见古柏三百余章，皆挺直端秀，凌筲藤托根树旁，作花桕顶，灿若云荼。郭襄隐身花木之后，向琴声发出处张望去，只见三株大松树下，一个黄衫人影正自弹奏，借月流光，正是映着黄衫女子的脸。
　　郭襄细细聆听，发觉她奏的是一曲《隰桑》。此曲正是当初黄衫女子在西域见赵敏之时，背坐而奏之音，如今再弹起来，不免物是人非。
　　饶是郭襄不知其往事，也不禁听得心中一酸，出声诵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黄衫女子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那语声正是郭襄，不住“铮”的一声，断了弹奏，心里暗暗惊奇，想自己武功修为不弱，目光向来又极为敏锐，在这月色初生之际，于她何时潜在身旁树丛中，竟是全然没有察觉。实则是她沉浸心事，对周围风吹林动自然不得关顾。
　　黄衫女子移眸一望，只见松树的梢在风中来回晃动，那花草之后隐隐立了一个人影，便道：“郭姑娘送人回来了？”
　　郭襄此刻却是仍回想着她方才所奏的乐曲，只恨那柄碧玉箫没随手带在身边，否则拿来与之一和，实可称一桩风雅之事。这下听她问话，便才收敛好心绪，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笑道：“我就晓得你今日不会去送郡主丫头，不意眼下却独个在这里伤春悲秋。既是心里放不下她，又如何不想去送她最后一程？”
　　黄衫女子将眉目一敛，轻声道：“事到如今，她总归是称心如意，与周芷若此生长伴、再无分别，那我当真赶去送了她，看到她最后一眼如何？我眼下在这里抚琴，没与她说上最后一句话，那又如何呢？”
　　郭襄微微一笑，道：“杨姑娘果然非同常人，赵丫头她没失忆，你知道！”黄衫女子点了点头，道：“我自认医术不坏，一直古怪为何诸多法子都给试过，她总是不得复原，还咬死不愿受我施针，若说她身子有哪里不好，我连日诊脉却是半点没探出来。直到那日她言说了要去蒙古的话，我才瞧见她手里偷偷藏着周芷若的手帕，终是恍然大悟了。”
　　郭襄笑道：“嗯，你方才的琴音很好听，我母亲从前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我最擅是箫，弹起琴来，比起你的神乎其技，却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有点说不过去。不如我便弹一曲回赠予你，你可不许取笑。”黄衫女子收敛心绪，微微一笑，道：“怎敢？”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接过坐到她身边，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她的手法自没什么出奇，琴音柔韵细细，一缕幽幽如深闺私语，比起黄衫女子琴声的惨愁凄切，郭襄此音却是柔媚宛转。
　　琴曲终了，郭襄回头，却见黄衫女子痴痴地望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是我琴技太劣，竟惹得你心不在焉么？”黄衫女子听着郭襄奏曲，种种往事便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眼前，混入了琴音之中，只感心中一荡，于心中的愁思悲怀似乎大悟了然，不禁哑然失笑，道：“不，我只是想到人活于世，总归力有穷时，心中所想的事，十九都不能做到，而世事大多早有定数，冥冥难逆。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原来我初初见到她的时候，便已是迟了。”
　　郭襄将琴放下在地，伸手搭在她肩头，道：“杨姑娘，你本就文事谋略、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又何必作茧自缚，非把自己困在这终南山不可呢？”
　　黄衫女子闻言愣了愣，继而面目又复平静，仰身靠在身后的松树上，阖眸叹道：“你讲的这些，是我从前就晓得了的……”她喃喃了几句，便再不言语，郭襄静待片刻，依旧不听她说话，轻唤几声：“杨姑娘、杨姑娘？”却听她呼吸悠长平稳，竟是睡着了。
　　郭襄心想：看来自从晓得郡主丫头要走，她就再没好生安寝过，如今人真的走了，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又看她睡得安稳，到底不忍将人唤醒，便也随着靠在一旁，倚树胡乱睡去。
　　第二日晨早，天还未全亮，黄衫女子睁眼，便见郭襄正枕着自己肩窝睡得香甜，而两人的手不知何时竟交叠握在一处，她心中一个激灵，窜起身来，赶紧整理好衣袍。
　　郭襄一头子没了倚靠，险些睡倒在地，给唬得醒来，见到黄衫女子一张冷脸，却慢腾腾伸了个懒腰，笑道：“昨夜我怕叫醒你来，你又胡思乱想，再也睡不好觉，万幸你的婢女们也和我一般思量，没来打扰。——怎么样？眼下歇了一宿，是不是好得多啦？”
　　黄衫女子冷冷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去拾地上的琴欲走，却听郭襄喊道：“——我就要走了，你不送我一送么？”黄衫女子动作一滞，琴也没拿，直起身问：“当真？”
　　郭襄但笑不答，纵起身来，兀自往林里行去，不一会便骑了一匹枣红马过来，那马上还悬着一根碧玉箫。但见她笑道：“我昨夜本就是回来向你辞行的，嘿，你婢女不知我的脾性，备的是马不是青驴，我也只好将就骑了。”
　　黄衫女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天地虽茫茫，可如今战事不休，你打算往何处去？”郭襄笑道：“中原只怕要大变天了，朱元璋又是个枭雄，我自然不愿多留，或许等时局稳当些，再归来看看。——眼下我是打算坐船出海、一路向南，去替我风陵徒弟那怪脾气的徒儿送样物件！”
　　黄衫女子倒是奇了，问道：“风陵师太的徒儿？你是说哪一位？”郭襄一怔，又是一笑，道：“你问得那也不错，风陵座下的两个徒弟，脾性皆是怪哉。嗯，我此去呀，是到那灵蛇岛上，替小艳青送一件东西。”
　　“灭绝师太？”黄衫女子笑道：“你一个师祖反倒去给徒子徒孙做这送物的差事，天底下还有这等古怪之事？我看峨嵋派历代的怪脾性，只怕是一脉相承。——却不知你要送什么去？”
　　郭襄道：“我先前在峨嵋金顶住时，曾去看过我自个儿。我的灵牌和画像，倒还供奉得好好的。”黄衫女子道：“我料想你当年命弟子作像时，定是画成个不似你的模样。否则你随周芷若上金顶之时，怎会没有弟子认出你来？”
　　郭襄笑道：“杨姑娘你可真是我的知己！毕竟我可活得好好的，若依风陵之意、按我的样貌成画，待哪一日我想再回峨嵋看一看，岂非吓坏了弟子们？那峨嵋派历代掌门人的画像，与灵牌一道供奉于祠堂之中，除去定时请能工巧匠前来小心修补外，从没弟子随意翻动……”
　　黄衫女子不待她说完，便笑：“谁知你这尊大佛从天而降，偏偏要将那些画像动上一动。”
　　郭襄笑意更浓，道：“我非但动了，更见到了一幅画中画！”
　　作者有话说：
　　来了！祝大家开工大吉！学生党还有多少假期余额呢？
　　——非花非烟的故事还有人记得吗？猜猜是怎样的故事呢？
　　

第237章 画中画
　　黄衫女子见她有意卖关子，倒也不急，慢悠悠地道：“愿闻其详。”
　　这下却是郭襄自个儿沉不住气了，滔滔不绝起来：“你难道不好奇我说的画中画么？——这可要从峨嵋金顶的祠堂说起了。杨姑娘可知道，我派历代掌门人的灵牌如何供奉？”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峨嵋派金顶祠堂内设正殿正龛，三面壁上皆有浅线刻像，左右各悬两幅画文，中间案上，便是灵牌所在。”
　　郭襄吃了一惊，道：“杨姑娘对江湖门派里的事竟了如指掌至此。不错！当时我去往祠堂，抬眸望去，只见三块灵牌恭恭敬敬的供在殿中方桌之上，最高正中一块写着“峨嵋派创派祖师郭女侠襄之灵位”，往下左右，分别是“峨嵋派第二代掌门风陵师太之灵位”、“峨嵋派第三代掌门灭绝师太之灵位”，左右各首挂着两幅书画，无非是那戒定慧、世事迁的佛法道学，倒没什么稀奇，但我却是头一次见小艳青的那副丹青，不由取下端详，见到画上题字写着：炉香袅孤碧，云缕鸿数千。应是水绝月，涟灭还自圆。”
　　黄衫女子不及细嚼这几句诗，先自笑道：“你难道将灭绝师太的画像拆了不成？”郭襄闻言叫起苦来，说道：“天地良心，非我有意！彼时我手上无心，只一动劲，那挂画便给揭了开来，我更吃了好一惊，原来那画背后是一张白纸，中间还夹着一副绣画——”
　　黄衫女子这才好奇起来，问说：“是怎样的绣画？”她年纪虽轻，但于江湖中行走日久，手下婢女的线报又遍布武林，也算见多识广，郭襄难得见她有兴趣，嘻嘻一笑，当即自随行包裹之中取了画出来，承与黄衫女子瞧。
　　但见那原是一副墨画，叫人再以丝帛随笔划绮绣，针脚细密，可瞧得是出自穷工极巧人之手。一针一线下，那绣画里的一名紫衫女子正凝眸微笑，当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但这女子目深鼻耸，相貌与中原人不同，便又添几分艳美难言。
　　郭襄捧着绣画笑言：“杨姑娘，你道有谁能在峨嵋派历代掌门人的挂画之中，藏起这么一副异域美人的绣画？”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看向她道：“旁的不说，我跟前岂非正是一个？”郭襄哭笑不得，叫道：“人家是跟你谈正经事！”黄衫女子这才笑道：“是，那便请郭姑娘向我说上一说。”
　　郭襄道：“这掌门人之画像，在历代掌门生前便会请画师着好丹青，便于日后随灵牌一并供奉，但你看——小艳青这副画像之上所用题诗，乃是其师尊风陵为两位徒儿所作。当年风陵将收得两名弟子，喜而题诗，我还偷偷前去瞧过。嗯，孤鸿子那时年纪虽小，便已一心习武，如痴如醉，小艳青嘛，喜藏心事，脾气怪作起来时，跟自个儿也过不去，难怪教出来周芷若这个徒弟……”
　　她越说越远，黄衫女子也不急，说道：“原是如此。『炉香袅孤碧，云缕鸿数千。应是水绝月，涟灭还自圆』。这四句诗将孤鸿子与灭绝师太的名号蕴于其中，灭绝师太以此诗题于自己百年画像之上，那是对其先师与师姊之敬重，这本没有什么异处，但丹青之后，又藏有这异域美人的画像——”当下仔细端详起这副绣画来，见画上女子身后更有一人舞剑的身影，而女子四周点点落花，倒是风雅，上头更题着几排小字，不过却是以弯弯曲曲之文字撰写，黄衫女子并不懂得，说道：“这些文字也不知何意。瞧来倒是与九阴真经那篇梵文总纲上的文字又有不同。”
　　郭襄道：“这些乃是波斯文字。”
　　黄衫女子吃了一惊，道：“你还懂得波斯文字？”郭襄道：“我曾往天下漫游，数十年间，所到过之处不少。曾见有波斯商贾往来中原，所携之手书，便是如此文字，就可惜我没学过，只是识得，却并不会译。”
　　黄衫女子道：“峨嵋派金顶的祠堂中、灭绝师太的画像后，藏有这么一副题着波斯文的美人像，便是不知其文字之意，却也可猜知与灭绝师太相干。不过，虽说这画中女子美艳绝伦，身披紫衫，但灭绝师太的故交里，难道仅有紫衫龙王这么一位相符？”
　　郭襄道：“若光是这些嘛，倒还不够。你再仔细看看这画中的花瓣——”黄衫女子闻言，便再又去看上一次，果见那画中片片花瓣之上，竟还有一个个小小的文字，以白线所绣，衬于红花的白萼之上，若非细致端详，极难看出。黄衫女子不由读出了画中女子身旁几片花瓣上的小字——“别紫衫奉赠……”她又惊又奇，说道：“这画中女子果真是紫衫龙王！”
　　将女子之名藏于花瓣之中，可谓精巧非常，如此小的字，不论是以笔墨描写，或是针线刺绣，皆为不易，可见作画之人用心良苦。
　　郭襄负手笑道：“这画中花瓣，虽并非片片绣字，却也不止……”话未说完，黄衫女子已是心中一动，道：“还有旁的文字……”当下又细细向花瓣上辨去，果见另有花瓣之上绣着小字，只是不知其次序先后，瞧来难免吃力。此时郭襄接口道：“我已仔细瞧过，其上共十三字，正是『别紫衫奉赠，见已落发，遗终身恨』。”
　　黄衫女子把这些小字前后回味，心中一片恍然，说：“你道此物乃是灭绝师太对紫衫龙王的一片心意？”郭襄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否则小艳青又怎会在落发出家之际还惦念于心？”
　　黄衫女子惊余，慢慢镇定，横上她一眼，道：“既算如此，可人家灭绝师太也没要你交托，你倒好，自个儿做起红娘来了，我可没这脸皮自诩英雄。”郭襄吐了吐舌头，道：“就当是我没脸没皮，性子起来，定要去那灵蛇岛看上一眼，问一问黛绮丝这些波斯文字究竟何意——杨姑娘，你可愿随我走上一趟？”
　　前去灵蛇岛不算近，郭襄雇下的大海船连行数日方才见岸，黄衫女子身在甲板之上，神思恍惚，想到自己竟会答允这郭姑娘前来，又想到当初赵敏也和周芷若共海漂流，心下慨然，暗道：或许我就是想走一遭她到过之处，又或许如郭姑娘所言，便当游玩，散些心绪也好。
　　其时正当午后，天光明朗，灵蛇岛上群山耸立，树木葱翠。郭襄命舵手将船泊定，拉着黄衫女子上了岸去，但见灌木丛生，天候炎热，不由道：“还是桃花岛凉爽些。”
　　此间奇峰挺拔，两人往山顶上行，幸皆是轻功造诣甚高者，几个起落便上了半山腰，又沿小山道飘然而上，来到山岗的小屋前。二人隔得甚远，先不靠近，打算静观其变，所幸内功也高，便在此处低声说话，纵然以黛绮丝之武功也难觉察，亦可听清屋中人的说话。
　　郭襄远眺过去，那屋外站着一名妇人，异域模样，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一见之下，她也不禁叹然：“那便是黛绮丝么？我但听紫衫龙王之名，当年却未有幸得见她少女时的真容一面，委实可惜！”
　　忽听黄衫女子在旁冷笑道：“有何可惜，这黛绮丝如今虽经岁月蹉跎，但风姿不减，比之当今武林中的少女美人儿，也未见得逊色。”
　　郭襄似乎对她的哂讽丝毫不以为忤，转过头来笑道：“比之你的赵公子如何？”黄衫女子本是没来由地哂了她一句，自己也莫名其妙，尚未反应，又猛地里给她反将一军，愣了一愣，禁不住面罩寒霜，说道：“郭前辈，我是在提醒你着眼正事！”
　　虽说郭襄身份早已揭露，各人敬重其乃高人，但她喜避世又性情洒脱，故众人也遵从其意，相处仍然如旧，并无嫌隙，黄衫女子也一直唤其郭姑娘，郭襄听她此时连前辈这等称谓也用上来，知她动了怒，忙道：“好好，你别同我气恼，是我失言……”
　　话音未落，但觉嘴上一凉，原是黄衫女子把一指置于她唇上，面庞向着黛绮丝那头，悄声道：“噤声！还有人在……”
　　郭襄拉过她手来，目光循之望去，高天流云之下，但见一个男子背对而立，走在黛绮丝几丈开外，说道：“……此事是我恣睢作恶，对你不住，数年来时时心忏，今日道出实情，但不盼你谅宥，只望来年入黄土之际，不留心结。”
　　说话之人看不见容貌，但身形潇洒，黛绮丝听罢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说：“往事已矣，先夫故世多年，亦非丧命于毒，范右使心结可去。”
　　郭襄听到她唤出范右使之名号，心中一动，暗道：这人原便是明教的光明右使范遥，当日在朱元璋军中，我们共救小郡主时，他也曾出得一份力，算是位重情义的好汉。当年紫衫龙王之艳名动江湖，我偶归中土行走时也有耳闻，都说彼时明教教主阳顶天的夫人有意撮合，要美男子范遥与这波斯艳女黛绮丝结为郎才女貌的一对，岂知被黛绮丝一口拒绝，闹得光明顶上众人心灰意冷。此时听他二人言下之意，似乎黛绮丝的丈夫曾被范遥下了剧毒？
　　她虽年岁悠长，却鲜问江湖世事，倒不似黄衫女子掌握着武林大小线报，郭襄此刻也仅听得一知半解，黄衫女子却是豁然开朗，想到：银叶先生当年身中西域剧毒，命不久矣，原来便是已自毁容貌化身头陀的范遥所为！
　　此时范遥身子微微一侧，抬首向天，望悠悠白云掠过，半晌才道：“当年你在光明顶上，令求亲众人难以下台，道是宁死不屈、誓不婚嫁，而后却忽然跟了韩千叶去，我岂能不妒？——也是我年少气盛，视银叶先生为死敌，一步走错，一生难安。但我既是下毒之人，自然不忘留心银叶先生的好歹，当时我曾打听过，他早于毒发之时便已故去，闻说是死于一种罕见的诡异剑法之下……”
　　黛绮丝听到此处一怔，喃喃道：“那剑法、那剑法……”范遥心中一动，问说：“难道你已查出真凶是谁？”黛绮丝面色变化不定，最终露出一抹苦笑来，道：“这真凶只怕是我自己！”范遥大惑不解，“此话怎讲？”
　　黛绮丝却像是沉浸于往事之中，兀自追忆，自言自语道：“是了，彼时我怀上小昭，若非惹得她妒忌生恨，又岂有此事？”
　　范遥道：“是如我一般之人下的手么？”他心想当年倾慕黛绮丝风采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当中多有同自己一般恨韩千叶入骨者，因听闻黛绮丝有孕，嫉妒成恨，痛下杀手，又想到那诡异的剑法，不由道：“明教之中，没听过有人懂得诡奇剑术，此人恐非明教中人，江湖门派的武学里有如此杀招的……”
　　却听黛绮丝接口道：“那压根儿便不是什么厉害的杀招！”她咳嗽数声，舒了口气，才续道：“我曾见此招之时，那剑风过处，飞花如雨，不损一片，又岂是凌厉的杀手？”
　　范遥听得糊涂，躲在一旁的黄衫女子和郭襄却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郭襄更是轻轻打开带来的绣画，但见其上画着的异域美人身后，一人远远舞剑，花雨片片，飘过美人发梢，岂非正是如此？
　　黛绮丝目光悠悠，缓缓道：“这一招剑法的深意，当年我不知道，她不知道——不，或许她早已知晓……”说到此处，忽听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说道：“她的确早已知晓！”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238章 障深重
　　韩昭坐在房中，一颗心只是好奇。今日范遥到访，母亲便阴沉着脸叫了他独自说话，更吩咐自己留在屋中，虽不提是什么事，但韩昭已能猜知个六七，只怕要讲的尽是陈年旧事。
　　黛绮丝昔年名动江湖，无数英雄豪杰为之倾倒，韩昭也有听闻，这范遥便是其一，他更为明教前阳教主夫人亲点，计划娶紫衫龙王为室，而后因种种过往并未玉成。范遥此来灵蛇岛，韩昭不禁只想：莫非他是待我娘故情不忘来此？但娘亲一见了他，面色不善，却不知他二人又会说什么话？
　　她自幼遭寄养别家，与母亲见之甚少，记忆之中，黛绮丝之严厉居多，娘亲吩咐，她几是不曾违抗，此时虽心下好奇，韩昭也念及是母亲旧事，始终不曾向屋外窥视，如此坐来两盏茶间，忽听屋外有人说话，却似是一个年轻女子，绝非母亲之声，韩昭心中一动，不禁站了起来，走去窗边一望，见小屋之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两抹倩影来，她心中奇怪，仔细凝去，但看这两名女子皆着黄衫，其中一个身量略高，两人皆背对着自己，正与母亲说话。
　　韩昭心道：灵蛇岛远悬茫茫大海，来者打扮像中原人，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年轻女子？但见其中一个女子与黛绮丝说了一阵，好似递给母亲一件物什，猛地里，只听得黛绮丝的声音忽而尖细严厉，说了什么话却听不清，只因黛绮丝为与范遥说话，刻意走得离小屋较远，韩昭虽有武功，但内力不及，故以难以分辨。
　　她愈发奇怪，走到门边，正思量可要出去一探，忽然之间，衣袂翻飞之音顿起，更传来几道呼喝，显是有人交上了手。她再不能镇定，推门而出，窜进院中，只见黛绮丝手持珊瑚金拐杖，正与适才说话的一个女子过招。
　　这女子赤手空拳，但身姿飘渺灵动，数招之间，已避开黛绮丝七下攻势，却并不出手反击，反观黛绮丝却是招招狠手，似乎气恼至极，非伤了这女子不可。范遥与另一名女子各立当地，似乎在观战局境况，只不过范遥负在背后的手已攥紧拳头，大有随时相助之意，而另一名黄衫女子却是袍袖垂垂，一派风轻云淡，压根未有动手之心。
　　韩昭以轻功数步踏进，方看清母亲脸罩寒霜，是从未有过的厉色，唬了一跳，不由叫道：“娘！”
　　范遥原本一心牵系黛绮丝，他曾在朱元璋军中见过动手之人的武功，知其功夫造诣奇高，即算自己与黛绮丝联手，也非她敌手，更何况还有一名黄衫女子并未出手？故以专心凝战，不敢分神半点，此时忽听小昭之声，方寸一动，回过头来，沉声道：“莫要靠近！”生怕其也给牵连进战局。
　　韩昭给他一喝，足下不禁顿住，此时不过眨眼之间，黛绮丝又与那女子过了十几招，足下忽顿，退身而避，拉开那女子丈远，猛地里，又扬手将珊瑚金拐杖斜刺，杀一个回马枪，此一下确是聪明，以拐杖之长，出其不意，攻其右小腹之要害，那女子不慌不忙，长声一笑，竟伸出一手纤纤，将那珊瑚金拐杖攥住了。
　　黛绮丝脸上显出惊奇之色，没料到对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有如此本事，可她又岂是肯轻易伏低之人，冷笑阵阵，气沉丹田，臂弯一缩，将那女子连人带杖扯了回来。那女子咦的一声，似是叹于黛绮丝的古怪脾气，借力足下轻点，飞身向前，横卧半空，攥住珊瑚金拐杖的一手同样动劲，却是令自身在空中旋了一圈，随即放脱手去，玉立当场，叫道：“好生难缠的美人！”
　　黛绮丝杖上一轻，收拐回身，也退开三步，又听她一年轻女子，却这般口出不逊，厉声道：“是何人命尔等来此？”
　　那女子笑道：“无人转托，是我自个儿好奇之心作怪，偏要来此听一听昔年武林第一美人的旧事，哪知黛绮丝美则美矣，脾性却大，我不过问你几句和小艳青的往事，你便如此气恼。”
　　韩昭定睛望去，见这女子相貌秀美，笑意动人，可投足之间沉稳老练，又忆起她适才展露的功夫招式，竟可于紫衫龙王手下气定神闲，只觉其武功奇高，却瞧不出背后来路，似乎当今武林并没这门厉害功夫，饶是范遥此等江湖老道之人，也百思不得其解。
　　黛绮丝目光逡巡，阴沉沉地向两名不速之客扫过，最终凝在那秀美女子手上，说道：“那么这副绣画又是从何得来？”
　　韩昭这才看到秀美女子手中持了一卷画作，这女子听罢黛绮丝之言，笑道：“你疑心是灭绝师太的遗愿么？——嘿，以小艳青的脾性，只怕宁可将这秘密带入土去，也不肯相告于你呢。我也是偶然之间，在峨嵋金顶的祠堂中、灭绝师太的丹青后得到此物，你如此抛还回来，难道不肯要它？”
　　黛绮丝听到前半句，原本脸上森然之色愈浓，但听罢最终，面上又换作一派怔怔，愕然道：“你说她把这画，放在自己的百年丹青之后……”范遥和韩昭听得此事竟与灭绝师太有关，皆吃了一惊，范遥更口口声声听到这年轻女子唤灭绝师太作『小艳青』，不禁大为糊涂，便在此时，一个冷冷淡淡的女子语声飘来，道：“这绣画上的异域美人，想必便是紫衫龙王了，至于这远处舞剑之人，恐怕是灭绝师太……敢问紫衫前辈，当年你亲眼所见灭绝大师使此剑招，是在何时何地？”
　　韩昭听到这语声似一涓涓清泉般动听，不由循声望去，方见到说话这黄衫女子身形高挑，面目极美，只是肤色病白一般，更添几分冷意。一时间，倒是真想瞧一瞧这副画，只可惜被那秀美女子卷了握在手中，并未得见。
　　黛绮丝闻言一怔，给这一下问得一针见血，强定心神，道：“哼，方艳青的徒儿之中，除去周芷若功夫尚佳，可没见过两位此等造诣者。你们武功虽高，可我若要赶尔等出我灵蛇岛，那也并非难事！”
　　她此话也非全然胡吹大气，这灵蛇岛中毒蛇不乏、地貌奇异，不定更有机关洞穴，身为主人的黛绮丝优势确是甚佳。
　　她脾性高傲，秀美女子闻言也不气恼，仍是笑意盈盈，道：“我二人与峨嵋派渊源颇深，灭绝师太嘛，也算是与我有缘，当我无意中得到这副绣画时，便不忍她一腔心意就此长埋金顶，即便不为何人，为着她亲手绣这一幅画，紫衫龙王又于心何忍？”
　　黛绮丝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半晌，将拐杖一撑，昂然道：“不错！这画中之人确是我与方艳青，她所使的此招剑术，当年我确曾亲眼目睹，那是在光明顶上，我与灭绝碧水寒潭比斗之后——此乃她自创的一招，并非峨嵋派武学，料想她不曾广传此式于弟子，亦不曾以此一招行走江湖，是故各位并不知晓。”
　　范遥听到此处，想：此一剑术是独门的招式，那又与黛绮丝有何相干？忽然心中一动，想到黛绮丝适才所说，当年杀死韩千叶的剑招，曾经乃是『剑风过处，飞花如雨』，猛地里，似有一颗大石沉下了心去，失声道：“莫非……莫非便是此招？”这话却是对着黛绮丝说出。
　　此言听来上下不接，黛绮丝却已然听懂一般，面有难色，似乎话到嘴边，只是有何为难之处，始终不忍开口。范遥鉴貌辨色，心中不由生出股子寒意来，颤声说道：“或许灭绝师太曾用过此招，杀一个人……”黛绮丝闻言脸色又是一变，闭口不言。
　　韩昭听到此处又惊又疑，暗道：范右使的话是何意？灭绝师太曾杀了谁？又与娘有何干系？
　　“光明右使范遥，你很是聪明！”那秀美女子忽笑，说着素手一垂，将那副绣画摊开，道：“我想往日里灭绝师太为紫衫龙王舞此一剑时，只怕也算是至情至交。”
　　韩昭定睛向绣画上看，但见花雨片片，心中没来由的乱跳起来。范遥面有沉色，心事重重，道：“若这是在灭绝师太落发出家之前，那便说得过去，当年在光明顶上的兄弟们皆知，孤鸿子的小师妹与黛绮丝乃是亦敌亦友。”
　　黄衫女子接口道：“那么灭绝大师为何忽然出家？——若我记得不错，江湖传闻，那一年正是紫衫龙王破门出教，下光明顶之时。”
　　韩昭不由向黛绮丝道：“娘？”她虽未问，却已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黛绮丝脸色阵红阵白，终道：“我与方艳青反目成仇，是在孤鸿子败于杨左使手下、就此气极丧命之后，但她记恨明教，却并未迁怒于我，这其中真正的情由，只因我知道，她是一个古怪之人！”
　　“怪人？”韩昭问：“此话怎讲？”黛绮丝冷哼道：“她自个儿偷着倾心她师姊，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方艳青、方艳青你去也去了，却偏要留这副绣画……怎会是我？她画的怎会是我，这绝不可以！”这一句话说到最后，已是自言自语、似乎为了说服自己一般。
　　当日众人渡海来灵蛇岛时，黛绮丝曾与周芷若、殷离说起过灭绝师太钟意孤鸿子的旧事，可当场大伙没一人得知，此时听到她似嗔似癫，说的话断续，皆是心中一震，吃惊不已。范遥更是联想到黛绮丝先前说她当年『怀上小昭，惹得一人妒忌生恨』，后方有韩千叶之死，不禁冷汗浸湿脊背，说不出话来。
　　黄衫女子总归先行平复，说道：“灭绝师太若曾用过此招，紫衫龙王亲眼所见，又岂会认不出杀死韩千叶的剑招？”
　　黛绮丝长叹一声，道：“那一招诡异至极，用于杀人算是冷血的招数，与我当年看到的此招虽出一脉，却已然大相径庭，我竟联想不到……”郭襄抢口道：“或许你也曾想过，不过选择埋在心中，不愿再行深究。”诚然，这天底下的剑招如是源出一脉，饶是使用者心境大异，可习武之人仔细分辨其一招一式也能识得，更何况如紫衫龙王这等的武学造诣？
　　黛绮丝脸色煞白，怔了半晌，道：“是我不敢深思，我同自己说方艳青就是个喜欢上自己的师姊的怪人！这些年里，无一次不如此想，可当日出海之际，我亲眼见到周芷若使出这招剑法，与我当年在光明顶所见时相比，已然面目全非，便知方艳青心中之鬼，也早已到了魔障深重的地步……”
　　韩昭听到此处，也继范遥之后，心底豁然开朗，暗叫：啊哟，难道杀死爹爹的那一招古怪剑法，便是灭绝师太独门的招数——是她杀了我爹，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她爱她，她爱她，她不说，她不认～
　　她说她爱她，其实她爱她～
　　博大精深的中文～
　　孤鸿子：那个她～恐同即深柜啊～不要带上我啦～读者已经乱啦～我是个无情的剑客吧～
　　

第239章 花非烟
　　这夜回到船上，已是月满银光。
　　郭襄将舵转好，座船扬帆吃风，径行甚速，又值晴晴朗夜，繁星数点，倒无需人时时看舵。黄衫女子立于船头，双目柔望，星光映于瞳中，点点微亮，郭襄走近过来，她也不察。
　　——“杨姑娘，还在想灵蛇岛上的事？”
　　黄衫女子回过神来，叹道：“真想不到，二位前辈相识之际，本来互为敌手，一心要与对方切磋武学，又都心性高傲，便在比试之中来往数次，竟至惺惺相惜。”
　　郭襄心中一动，问：“你想到什么？”
　　黄衫女子嘴唇开合，似乎欲言又止，顿了一顿，道：“我……我只是想到了在灵蛇岛时，紫衫龙王的话，她说起灭绝大师在光明顶时，本待她是亦敌亦友，算是知交，而后不知怎么，一见了面，灭绝师太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便要气恼，其心绪变化，便是自碧水寒潭一战之后，我料想……当年光明顶上那场比斗，只怕已令灭绝师太对黛绮丝生了别样心思……”
　　郭襄道：“黛绮丝精于水性，凛凛冬日往那寒潭中龟息闭气，确是比于峨嵋高山久居的小艳青要厉害得多。可是呀，风陵这个徒儿脾性也真怪得过了分，越是不敌，她便越是倔强，宁可不顾惜自身好歹，也要胜过了黛绮丝。听紫衫龙王所言，当时小艳青闭气良久，却也强忍不适，绝不认输，最后竟至昏死，黛绮丝惊了一跳，恐她当真身死，这才以口渡气与她——嘿，想不到小艳青的怪脾气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若非如此，又哪得尝美人芳泽？”
　　黄衫女子闻言瞪了她一眼，似在斥她为老不尊，说道：“岂知灭绝师太睁眼之际，望见黛绮丝那般待自己，心中只怕也生了波澜……她对紫衫龙王之情，来的好似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又好似情理之中。”
　　郭襄微微一笑，道：“这世间的情爱，又岂可以情理相议？有倾盖如故者，亦有白头如新人。要我说，这情之一字，可比任何绝世武功都厉害得多啦，勘破实非易事，但看不透亦有看不透的趣儿，滚滚红尘，无情岂可？”
　　黄衫女子目光怔怔，凝着天边星点，半晌，悠悠念道：“『碧水潭中见，非花亦非烟。疑是佛光照，尘心折剑仙。』”
　　此乃灭绝师太遗下那副绣画之上的几句波斯文，先前由黛绮丝亲口译出，叫众人都深深记在心上。此情此景，黄衫女子娓娓道来，泠泠之音，散于星光夜色，更具缠绵缱绻之意。
　　郭襄道：“非花非烟，这招数名字取得倒好，原来是为纪念当日碧水寒潭中的肌肤之亲所创。就可惜小艳青此诗藏的太深，当年她舞剑之时，黛绮丝不懂得此一招里的深意。或许后来懂了，却又不敢承认，只把这份心思转嫁到孤鸿子身上，便才有黛绮丝口述灭绝的那些旧事，但实际小艳青钟意何人——她难道不知？至于倾心孤鸿子云云，更是无从说起。”
　　黄衫女子道：“本是一对有情人，却因各自脾性使然，不曾说个明白，而后孤鸿子身死，竟致二人翻脸，最终落得如此收场，委实可惜。”
　　郭襄道：“是，孤鸿子之死，算来也非她二人不欢而散的本因，那黛绮丝的脾性和小艳青可真是相仿，都自恃高傲过了分，一个道不破，一个自欺人，到最后，一个落发出家，一个另嫁他人，好一场造化作弄。”
　　黄衫女子默不作声，不知想到什么，好一阵子，才轻轻地道：“到底她二人也是相互有心，紫衫龙王如今已晓得彼此心意，灭绝师太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宽慰，我……我确羡慕。”
　　归程一路海上晴朗，坐船驶的顺遂，到了陆地，反倒天候阴沉起来。
　　其时中原大地烽火连天，二人为少行陆路，不在闽粤一带靠岸，而是坐船多行，自东边海岸着陆，是在山东境内。黄衫女子欲回古墓，只需往山西行过，便可入陕。
　　这日二人打马行到黄河要津，连路来见百姓大多携老扶幼的弃家奔命，都不禁伤痛，悲悯之心愈凛。如今大元气数将尽，中原四起义军，杀得是烟尘滚滚，这些义军却又各自称王，以朱元璋为首，其次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势力，虎踞龙盘，各居于一方，谁也不肯将开国皇帝的宝座拱手相让。
　　眼见天色已晚，黄衫女子收缰遥望，见四下里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间，远远的有处村落，便道：“这夜已近，再赶路只怕错过人家，当晚不如将就在此罢。”郭襄也勒马停在她旁，看四下静悄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没一只，只有那处小村庄里还隐隐绰绰亮着灯火，便道：“杨姑娘说得是。”
　　二人打马前奔，约莫一刻时分，进了村口，有村汉三两聚在一处，正将各自家当分装上牛车，再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闻得马蹄声近，都齐齐止了动作，瞪将过来。郭襄见他们面色中惊怒交杂，心知眼下正逢乱世，村民听到骑马的多半会以为是官兵，便跃下马来，走近问道：“各位莫慌，我们只两个女子，并无恶意，只因夜行山路，寝歇不便，才至此讨个住处。”说着从怀中摸出几颗碎银，递与过去。
　　“小小心意，算是报答相容之恩。”
　　其他村民听得马蹄声进了村子，都不禁三三两两围了过来，这下见郭襄与黄衫女子确是两名秀美女子，倒也置下几分心，只见一个伛偻老妇走上前道：“不是官兵便成，收容二位本也不是甚么难事，可这银子倒也不必的了，只因我村上下今夜便要举迁，怕是招待不得客人。”
　　黄衫女子道：“作甚么要举村迁走？是战祸要来了么？”那老妇说：“眼下四处都在打仗，谁又晓得何时会殃及到自个头上？听说甚么吴王、诚王的兵就要渡江了，到时候打得鞑子只往后退，那群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为，可不祸害咱们不得宁息么！”
　　郭襄道：“我听闻吴王朱元璋在集庆路势深根固，手下大将带兵攻城后，并不滥杀胡抢，军中严禁掳掠，有个别兵士犯禁，立即处死，是以他的军队颇受百姓拥护，我看众位要逃，不如都往集庆去。”那老妇连声应下，见郭襄出言相助也是感激，面露歉意，道：“多谢姑娘你的提点，只是咱们这夜里只睡一会子，约莫三更漏下就要趁晚走了，犹恐再耽一日，蒙古人的兵退回来，便祸害了性命，你二人……”
　　黄衫女子接口道：“不妨事，半夜里你们且兀自去，收拾两间屋舍与我们便是。我与郭姑娘只歇一夜，既不怕元兵，也不怕哪一来路的军队。”众人见她说话冷冷冰冰，瞧来不甚好相处，都不敢驳她言语，郭襄早习以为常，笑笑道：“正是，还劳大伙行个方便。”说着将那几颗碎银硬是塞到了老妇的手里。
　　当夜二人便宿在村里的小茅屋中。
　　这村子破落，人又不少，家家都是几口子住一处，那老妇好歹才腾出一间房来与她们，自己则睡到外头的厨下去，胡乱拿褥子层层的裹着，夜里风冷，她点起灶火熏在一旁，倒也不甚寒凉。
　　郭杨两人兀自入了里屋，预备褪衣就寝。黄衫女子将外袍褪在一旁放了，回过身时恰见到郭襄正褪下披风兜帽，那一头发丝不见了往日内力大损时的斑斑驳驳，如今复青，倒是柔滑光亮，身上着了件云锦裁缎的衣裙，脚下蹬着羊皮小靴，模样倒是十足可爱。
　　郭襄除衫完，钻进衾被中去，却见黄衫女子着了中衣正一动不动的站着，不由道：“杨姑娘，你不安睡么？”黄衫女子眼皮动了动，默不作声的走到榻边坐了，人却转过头去，又对着窗外发起怔来。郭襄已惯于她的脾性，便凑头过去吹灭了烛火，兀自往里靠着躺下了，卷走一床衾被，将另一床留下在外，嘴里道：“我先睡啦。”仍是不听黄衫女子答话。
　　其实这一路她二人同行而来，如今夜这般只得一榻睡寝的时候也是有过，郭襄心想：她久居古墓，不定就喜欢黑漆漆的，每每都要摸黑才肯就寝，倒也不怪。过了一阵，郭襄还未睡着，便觉身边褥子一压，有人躺了上来，一股子凉凉的气息吹在近旁，便知是黄衫女子，微微一笑，道：“这么久了，我还没问过你，古墓派的都要黑咕隆咚才肯上榻就寝么？”
　　黄衫女子以为她已安睡，这下突兀听人说话，唬了一跳，冷冷道：“还不睡，尽在这作妖。”郭襄嘻嘻笑出声来，多日相处，她明白这杨姑娘虽说看起来冰一样冷，可内里却是个热心肠，不会真为这样子小事作气，便道：“我心下可是好奇得很，你说给我听，我就不闹了。”
　　黄衫女子拗她不过，轻轻叹出口气，道：“我先前站在那里，只是想到，你但凡头发未见花白，只怕瞧来还比我年轻好几岁呢，再配上这么一副脾性，活脱一个混世魔王，哪里还有峨嵋创派祖师的样子？”她无奈道完这句话，只觉身侧被角给人一掀，继而面上呼呼风吹，竟是郭襄钻进了她的衾被之中，倒将自己盖那床褥压在这被头上。
　　这番变故只在眨眼之间，何况这夜月薄，房里又黑，黄衫女子还未及阻拦，肩头便叫郭襄一双藕臂给抱住了。
　　“做甚么？”黄衫女子冷喝一声，伸手就去掰开她柔荑，郭襄却抱着她死紧不放，央道：“这被太薄，好冷啊。”说着往黄衫女子身上挤了挤，喃喃道：“两个人挤在一处，将衾被叠在一起，是要暖些。”
　　黄衫女子打小修炼玉.女.心.经，自是冰肌玉骨，对寒暑之感体会不深，只听郭襄喊冷，便冷笑道：“郭姑娘，你本是个习武之人，峨嵋派又以九阳功为根基，何况你更多出我数十年的内功，如何会怕这区区夤夜寒冷？”
　　她哂讽一句，郭襄却难得没搭话，一双手仍拉着她不放，手心碰到自己肩膀处，但觉凉凉一片，黄衫女子心中一动，道：“你是不是哪里不好受了？”郭襄窝在她肩膀摇摇头，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内力是不如从前了，怕冷也不怪的，倒没什么大病。”
　　黄衫女子给她说得过意不去，反而不好发作，只能道：“可我身上也不暖的。”郭襄笑道：“你虽说看起来像块冰，可心却是热的。”她说完这句话，黄衫女子脸色一变，喝道：“你又来胡说八道了！”
　　郭襄又是哈哈一笑，道：“我见你从灵蛇岛回来，一路好似都不开怀，有心逗你玩笑，你若真气恼上来，啐我几句，心中憋闷便散祛了。”
　　黄衫女子闻言一怔，倒未曾去骂她，再没接口，却也由她抱着了。郭襄心中暗笑，乐得一个暖袋，两人便这般迷迷糊糊睡去。
　　作者有话说：
　　非花非烟的故事大概就出来了。以郭杨之口，说出灵蛇岛副本，而没有直述【其实是想给郭杨加戏】【马上完结了还有啥想看的吗】【没有就三章左右完结了】
　　

第240章 踏锦绣
　　这日半夜里，黄衫女子听得一阵马蹄声，不禁惊醒，她耳聪目明，凝神听得来者约莫有十骑，忙坐起身来去推郭襄。
　　郭襄夜里得了个暖被窝，不免睡得香了些，可黄衫女子一碰到，她便也醒了过来，闻得响动，惊道：“我好似还听到妇孺的哭喊声。”转念一想，直呼：“不好！只怕是夜迁的村民碰上了军队！”当即与黄衫女子着衣抢出门去，只见村外不出百步，来了一阵残败的官兵。原来这是一群蒙古兵，他们给明教的兵马击得溃不成军，眼下见了百姓多背得有包裹，便生暴虐之心，大喊一声：“南蛮子，快快将金银留下！”说着沿路竟放起一把火来。
　　此时天色未明，只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延绵道中，继而听得有兵甲之铿锵声，吓得逃路的众百姓落荒而窜，这么一慌，阵脚大乱，更叫蒙古兵趁机抢掠，这些蒙古兵均使四尺弯刀，有百姓不肯将身家细软交付，就给当场一个个劈下头来杀了。郭襄眼见直叹：“可恶！如今天下未平，百姓已苦于战乱之灾，却还要遭这些残兵败将的欺辱，当真是乱中生乱，苦不堪言。”说完这句，满腔忿忿又化作凄然。
　　黄衫女子亦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忽听得马蹄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矛，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一个跌跤在地的小孩刺去。郭襄再也忍将不住，飞身而近，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之外，脑骨碎裂而死。
　　他的同伴见状发一声喊，转马纵声长啸，不一会，又从远处驰来大批蒙古兵，郭襄毫不畏惧，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襄正待好好收拾这群欺压百姓的鞑子，却见跟前黄影一闪，来人已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中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黄衫女子所用九阴真经中这一送一踢的力道？登时一个斤斗翻下马来，筋断骨折而死。
　　余下众人见这两个汉人女子竟如此神勇，难以置信下又十足恐惧，都纷纷收拾残兵卸甲，忙不迭的奔远开去。幸存活命的村民都不住的向二人叩谢，郭襄连道无妨，又叮嘱他们自山间小道快走，径往集庆路去，不可改道回头。
　　众人应着去了，黄衫女子见方才的蒙古兵落下几匹好马，便挑了一红一白两匹，牵过道：“元兵败退，绝非仅那一小队人马，只怕不久他们纠集回来，徒生麻烦。”郭襄接过缰绳，兀自上了那匹枣红马，道：“不错，此处的元兵不是王保保麾下，别妄他们能有甚么严整的军纪，眼下兵败，正可谓穷凶极恶，多半是烧杀抢掠那一路，万一敌众我寡，咱们两人不可力敌，快快上马走罢。”
　　二人纵马疾驰，丝毫不敢停歇，直奔到天色明亮，朝阳和暖，南风熏人，竟是到了晋南一带。此处安安静静，并无兵祸连结。
　　此地花卉尚艳，郭杨二人缓下马来，行到了山阳，高山挡住了北风，气候温暖，郭襄忽见一堵断垣下开着一丛花，颜色娇艳，说道：“这花开得倒挺好。”黄衫女子也感舒适，凝眸眺去，但见山下不远处一湾大渡口，人群熙熙攘攘，撑渡的、开店的、赶车的、行脚的，居高临下看去，如蚁挪窝一般密集，不由道：“咱们这是到了何处？”
　　且见郭襄盈盈凝着山下，嘴里慢悠悠吟出几句诗来：“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那处，便是风陵渡了。”
　　“风陵？”黄衫女子回过头，见郭襄面色怀缅，玉颈上挂着一串明珠，在朝阳下发出淡淡光晕，不禁心念一动，道：“若我记得不错，你唯一的徒儿，便是唤作风陵师太。”
　　郭襄眼皮突地一跳，淡淡笑道：“是，这风陵渡口，便是我徒儿风陵之名的由来。”她说得感怀，伸出右手，便牵住了黄衫女子的左手，叹道：“杨姑娘，此时此刻，你能与我到这里来看上一眼，我很是高兴！”她自幼脱略形迹，绝无俗礼之嫌，这时心中一喜，竟也待身旁人亲昵起来。
　　黄衫女子左手给她握住，起先觉得不自然，但若要挣脱，似乎显得无礼，侧目向她望了一眼，见她满脸淡容，于是心也一松，微微笑道：“你当年到这里时，还只是个小女娃罢。”
　　郭襄道：“是呀，那已是多年之前的事啦。”顿了顿，似乎思量着要不要开口，在看到黄衫女子时，还是道：“曾经我也曾心头郁郁，想自己到处寻寻觅觅，始终落得个冷冷清清，后来我回了桃花岛，过了偌多些年，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了。——我活了一百多岁，眼见这江山都易了主，难道还有甚么是过不去的么？”
　　黄衫女子听她言下之意，此处是另有郭襄的旧事，心中不禁若有所思，想向她探问详细，又觉贸然，到底不曾开这个口。
　　倒是郭襄落落大方，笑着捏了捏掌心中她的柔荑，道：“杨姑娘，有朝一日，你定会明白我这番话。”黄衫女子听她将话引到自己身上，心中一动，又把郭襄这番言语细细咀嚼，已是心神不定起来，想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这几个字，也已然恍恍惚惚了。半晌，黄衫女子才幽幽望着风陵渡口，叹道：“但愿如此……”
　　郭襄见她悲怀，便岔开话茬道：“如今明教日在中天，朱元璋的兵马势气汹汹，大局已定，只他虽在鄱阳湖灭了陈友谅，可平江仍有张士诚，浙东还有方国珍，至天下初定，尚得一年三载，蒙古人若往北退，那可就更难平了，若是长留中原，只怕多遭兵祸。”
　　黄衫女子知她一生浪迹，又性情洒脱，于桃花岛久居数年后，总是要再回中原来，走遍这山川秀丽的，可此时天下情形却是不允，道：“我家中地处隐蔽，兵马难察，不论天下如何变换，始终如此，倒是个清净的所在。”
　　她言下之意已不必明说，郭襄自然知晓，笑道：“我便说杨姑娘热心肠，谁人又能说我此言差矣？——不过呀，我此番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黄衫女子听她如此说，心中没来由地先黯了几分，脸上神色不变，反说笑道：“你莫非又要上峨嵋金顶去，翻一翻你徒子徒孙们的旧事？”
　　郭襄只是摇头：“我老啦，可多不得这跑腿的差事，有小艳青那一桩故事，已然够人唏嘘上好一阵子，要是再回金顶，若找到了什么物什，要远送至蒙古去，你又不肯跟我同行，那我岂非闷也闷死啦。”
　　黄衫女子一句话听到后半，脸色忽而颇不自然，但随即宁定，道：“嗯，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郭襄鉴貌辨色，心下暗叫不好，自己随口玩笑，倒恐又勾起她的心事来，一面回道：“战祸连连，我是想回家去避上一避，待安稳些时，再归来游历，看看新的天下。”
　　黄衫女子多日来与她结伴同行，郭襄又性子活脱，时常说笑得趣，一路上也算热热闹闹，如今黄衫女子想到她这一走，终南山上又难免要空空荡荡了，不禁一阵失落，低头道：“是啊，你也要走了。”话出口时，方在心中暗唬了一跳，道：她走便走，我为什么惋惜似的？
　　果然，但听郭襄下一刻噗嗤一笑，戏谑道：“怎么？你不舍得我走么？”黄衫女子就知道她会如此玩笑，面色一垮，不意受她调笑，冷冷道：“我本就幽居在终南山的古墓之中，都快有三十载了，早惯于独个人清清冷冷的，小虹小玲她们说笑自在，我还惮吵闹，你爱走便走了，我有何不舍得？”
　　连日相处，郭襄已然摸清楚她口是心非的脾性，当下也不着恼，只道：“是，杨姑娘没半点不舍得，可我却不舍得你得很。”
　　黄衫女子瞪了她一眼，道：“早知你是个说话没分寸的，我作何将你这些胡言乱语听进心去？”郭襄坐于马上，又伸出一手，轻轻将她手掌握住了，笑吟吟的道：“那便不听。杨姑娘，我是真心与你结伴，而今江湖事了，左右你也无甚要事，不如跟我回桃花岛去，你看如何？”
　　黄衫女子闻言一怔，道：“跟你回桃花岛去？”郭襄点头道：“桃花岛风景绮丽，你随我去游玩一趟，待得天下平定，咱们再同归中原，我呀，还有许多地方想要与好友同去呢——杨姑娘，你算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罢？”
　　郭襄身负奇遇，又保养得当，时至今日外貌仍旧秀美，加之其脾性潇洒，常令人忘却她的真实年纪，黄衫女子这一时间，也忘了她本与自己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辈分可差的太多，竟不觉得郭襄所言有何不当，被她这么一问，便不好再说什么损人的话，于是道：“那也是的。”
　　郭襄满意地又点了点头，道：“杨姑娘虽掌握武林大小要事，想必也曾行走山河湖海，但天下之大，吾人又岂能妄言风光看遍？总归这天底下的好景，是不论山河变换、始终如一的，我有心邀请杨姑娘共赏，便自桃花岛伊始。”
　　此时此刻，二人的手仍拉在一处，黄衫女子瞧见她秀美的脸给晨曦轻照，犹如桃花绽蕊，端丽难言，放眼风陵渡口，风光悠悠，尽是绣天下，一时间心绪万千，竟也忘了放脱她手，只是想：看尽天下，那也未尝不好。
　　郭襄等得一阵，不听她答话，偏过头去，见到黄衫女子正自怔怔出神，便又笑着握紧她手，说道：“杨姑娘，你意下如何？”
　　黄衫女子回过神来，身姿纤瘦，骑在马上的影子给朝阳一照，竟似染了一层暖意，颀长而美。郭襄与她对望，又俏皮地眨一眨眼，黄衫女子抿了嘴唇，沉吟得一会儿，终于自口中挤出两个字来：“——走罢。”
　　郭襄展颜而笑，说道：“咱们将见陆地不久，又要坐船，杨姑娘不怪我罢！”黄衫女子凝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便没说话，只放开手去，将马儿奔策，先自行远了。郭襄起手扬鞭，跟在后头，嫣然笑声不绝。
　　两人各一骑，绝尘碎朝阳，蹄声踏湖海，行这茫茫天地去。所谓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悠悠思泠泠如月，却是百年倚江楼。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可能下一章就完结了ଘ(੭ˊᵕˋ)੭* ੈ✩
　　

第241章 画眉深
　　赵周二人连骑北行，在漠北草原上驻留下来。
　　赵敏只言她没了记忆，竟连蒙语也忘得一干二净，可幸元朝治下，蒙古人里多有懂汉话的，图门便是其一。他是实打实的蒙古男儿，彼时漠北蒙人分群而居，图门乃部落酋长的长子，自小受汉人母亲教习汉语，却从没踏出过漠北一步。他在草原上狩猎时，与赵周二人相识，又听赵敏吐露蒙古名姓，不住又惊又奇，道：“原来赵姑娘你是我们蒙古人！特穆尔、特穆尔......咱们这也有个从大都来的勇士，倒是和你一族的，我没去过中原，不晓得外头的事。但听父亲说，那是个大元帅，替咱们蒙古人打天下的！”周芷若闻言吃了一惊，问：“你说的可是汝阳王爷，朝廷的兵马大元帅？”
　　图门啊的一声，道：“是了，就是这个名头！”周芷若又惊又喜，拉了赵敏的手道：“请带我们去见他！”
　　汝阳王自被田丰诡计炸伤了腿，到底行不如前，朝廷也将兵权尽数交给王保保，由其主持剿灭明教一事，汝阳王听从独子劝说，隐居到漠北来。这里的蒙古人过着游牧生活，不与中原朝廷之事裹缠，他隐退于此，王保保早有吩咐，是以得了部落酋长的厚待，寻常人家也只道他是个勇士，对他从前身份体会不深，日子倒也安定平和。
　　汝阳王既见爱女，喜不自胜，问起赵敏如何会到蒙古来，周芷若脸有赧色，不知从何言讲，汝阳王鉴貌辨色，自知另有隐情，厉声又问，赵敏冲周芷若道：“我来说罢，你去外头。”
　　周芷若心知她是怕汝阳王朝自己动火，又想：敏敏虽说失忆，可从前的事我都与她讲过的。便应声走出蒙古包，呆呆的看着草原上来回奔驰的骏马出神，只想：敏敏所以伤到脑袋，总还是起我之由，虽说当时我也并非刻意吓她，可终归她如今没了记忆，倘若岳丈大人深怪我没能顾好敏敏，不许我留在这与她相伴，那该如何是好？
　　她一个人只顾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汝阳王揭开帐门，道：“我都晓得了，往后就住下来罢。”周芷若心下大喜，看赵敏负手立在汝阳王身侧，唇角边似笑非笑，不禁微微一怔，此时又听赵敏道：“哎？周姑娘不欢喜留下来么？”周芷若回过神来，连道：“不，我欢喜得很。”
　　二人自此便在这草原上住了下来，眼见到了六月初四，正是一年中丰收时节，蒙古人要开那达慕大会，方圆一二百里的牧民，都盛装乘车骑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庆祝。
　　图门也来相邀，赵敏这段时日会了不少蒙语，周芷若听他二人在蒙古包前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亲昵，自己却半个字听不懂，心中不快，但见图门笑呵呵离去，才听赵敏道：“图门请咱们去那达慕盛会呢，周姑娘，你去么？”
　　周芷若此时作气，心想：那是蒙古节庆，我又不晓得，去了瞧你和别人亲热谈笑么？便道：“不去。”赵敏见她清清冷冷，倒也不怪，竟真独个人去了。周芷若呆在帐中胡思乱想，只是坐立不安，她只怕赵敏没了记忆，对女子也无情念，又想这图门待赵敏如何殷切关顾，后背不禁冷汗涔涔，道：敏敏同别人这样亲近，我如何能放心让她独自去那盛会？当下慌着妥当衣着，抢出帐来。
　　蒙古原上广袤无垠，黄沙浩瀚，高原上的大漠驼影，并杂着草原的翠绿草色，相映成趣。
　　那达慕大会是蒙古人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庆，远近的商贸小贩也赶来售卖，爆竹声声作响，图门身为酋长之子，早已端坐高处，眼见马奶酒、手抓肉，各种草原食物源源不断地往桌上端。赵敏得他相邀，自也同父亲落座在旁，眼下她穿的是蒙古女子衣饰，赤色胜火，足下绒靴筒上以金丝线绣了繁杂的花，腰间亦系着红绸带，更衬得她身躯婀娜。
　　但见她神采奕奕饮酒说笑，气质高贵，容色倾城，宴会上的男青年也诸多侧目。昔日绍敏郡主被称作蒙古第一美人，但见过她金面的蒙古人倒也不多，而今隐居于此，这些游牧民更是未见天颜。赵敏本就娇美无匹，眼下看来，更是艳丽不可方物。
　　宴饮过后，便是青年们比赛骑射、摔跤的功夫，图门扎着彩色腰带，头缠彩巾，飞身上鞍，扬鞭策马，冲在头一个，大伙欢呼沸腾，都说今年的英雄又非图门莫属。而后比赛摔跤，图门穿上昭德格，筋腱突露，威风凛凛，朝赵敏道：“赵姑娘，你等我再拿个魁首与你看。”话音未落，只听马蹄声急，远远见一匹骏马奔驰而来，待得近了，才瞧清马上之人身着中原男子长袍，墨发高束，那身材消瘦，青衣翩款，虽不得草原男儿那般雄伟本色，却也不失一股子绝俗气息。
　　赵敏瞧清那人的脸，不由吃了一惊，那眉目间清华出尘，不是周芷若又是谁？忙招手邀她落座，问：“周姑娘不是不来？做甚么还这副打扮？”周芷若面色无波，道：“我来凑个热闹。”赵敏笑笑也没多问，但见图门已在场上与众人角逐角力，转眼已连胜多场，不由赞道：“图门的摔跤绝技可真不错。”却听身旁一个声音冷冷道：“这有何难。”
　　此时图门正自显耀，却听得身后有人道：“这摔跤以何为胜？”转头见是女扮男装的周芷若，先是一惊，笑道：“胜败以仆地为定，如何？阁下也要试上一试么？”
　　周芷若冷笑道：“那便得罪了！”扑身而上，图门只觉劲风呼啸，直袭面门，忙稳住下盘侧身躲开。他心中不知这平素本就没好脸色的周姑娘怎么扮作男子来此胡闹，又见她来势汹汹，不及细问也只得出招抵挡。
　　须知武功高强之人临敌出手，不待对方发拳出腿，早已克敌制胜，这时周芷若不过略施九阴真经里的招式，便将图门咽喉要害扼住，图门反手打出，又以左肘向后撞去。周芷若斜身右避，脚下一绊，图门使出蒙古的摔跤之技，仰身上手，右手又从她右胁下穿了上去，纵声猛喝，双手互叉，同时用劲捺落。
　　这在摔跤术中称为“断山绞”，不论臂力多强，摔术多巧，只要被对手如此绞住，只有叫饶投降。但周芷若的武功岂是蒙古摔跤手可比，但见她顺势一个筋斗，竟从图门头顶翻了出去，立即左手出掌，反守为攻，击向他的后背，图门哎呀一声，就此倒地。
　　只周芷若无意伤人，没用内劲，此时众人都已叫起好来，要知图门年年力傲草原，如今却被一个消瘦的汉人男子轻而易举的打翻在地，怎不叫人惊奇。那达慕大会上，胜者便是草原英雄，蒙古姑娘们看向周芷若的眼神热切，豪放洒脱的，还亲自拥上来为她献上鲜花与哈达。
　　周芷若对这些莺莺燕燕不胜其扰，回头看时，座上已不见了赵敏，她推开人潮，远远看见赵敏策马而去的身影，暗道：敏敏作何不告而别？是恼我让图门当众露乖么？
　　赵敏所骑是蒙古名种健马，虽不及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是匹筋骨健壮的良驹，周芷若纵声唤了几下，赵敏只如未闻，策马更快了，周芷若穿出人群，提气急奔追去，却见赵敏连路不停，直奔到南面的丘岭戈壁，马蹄一转，不见了踪影。周芷若循着马蹄在沙漠中留下的印痕追去，足下越奔越快，片刻间已驰出四五里地，来到一处矮崖边上。
　　沙地里但见足印杂乱，竟无去路，却不见赵敏，周芷若不由叫道：“敏敏，敏敏！”连叫四五声，始终听不到应。她心中忧急，向崖下望去，见是黑洞洞的一个深丘，心想：敏敏如今忘了武功，难不成失足并马摔了下去？她不能安定，也不管是不是胡思乱想，当即吸一口气，双足伸下，面朝崖壁，便向下滑去。
　　滑下三四丈后，忽听得上头有人喊道：“周姑娘，我在这里！”却是赵敏的声音。周芷若又惊又喜，直是忘形处境，脚下一滑，啊的一声就往下掉。赵敏在崖上听得她呼喊，此后再没半点声响，不禁提心悬胆起来，呼道：“周姑娘？周芷若！”还是不闻动静。
　　赵敏登时慌了，也伸足下崖壁，十指运劲，插入崖边的硬沙石中，又再滑下。才到丘底，便觉着足处软软的，原来是踏在了周芷若腿上，周芷若躺在沙中一声不吭，闭上了眼，像是已然昏去。赵敏又悔又急，忙蹲下轻轻拍她面颊，喊了几声，周芷若仍是不醒，赵敏慌了，颤声道：“我方才不过见你给姑娘们围住，便佯装闹个脾性，惹你来追，哪知你会摔下丘来。芷若，芷若，你不要唬我。”
　　她心知这丘崖虽不致摔而丧命，但壁上却没半株花草，如此摔下，若在乱石上磕碰到了脑袋，可不是玩笑，当下不禁冷汗直冒，伸手往周芷若人中掐了一下，便才听她嘤咛一声，张开眼来，赵敏心中大石落地，忙问：“芷若，你给摔伤哪里没有？”周芷若摇摇头，面唇惨白，赵敏只感焦急，伸手摸她后脑，没见流血，再细看时，倒是那左鬓发遮住的地方磕破了一块，流了些血在耳上，心疼道：“你痛不痛？还有没有哪里痛了？”
　　周芷若凝视着她，道：“心里痛。”赵敏当她还摔成了内伤，急得几乎要流下泪来，想到都是自己胡闹才害她至此，道：“那怎么办？”
　　却见周芷若笑道：“看见你眼里的神情，我就好了。”赵敏一怔，脸又变色，斥道：“周姑娘，都甚么时候了，你还闹着玩。”周芷若扶着脑袋坐直身子，笑道：“谁闹着玩了？我方才迷迷糊糊，听到你唤我芷若，敏敏——你这周姑娘三个字，还打算唤我到几时？”
　　赵敏给她拆穿，哼了一声，恼道：“好啊，你敢装晕诈我！”周芷若却道：“我可不敢，但我知这不是做梦。”赵敏奇道：“那为甚么？”周芷若道：“从前当我受了重伤，眼见难愈之时，你也是这样的瞧着我啊。”赵敏心中意动，听到这里，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两颗心勃勃跳动。
　　半晌，赵敏收敛情绪，说道：“哼！你从前跟郭姑娘联起好来，骗得我好苦，若非你此时唬我一跳，给你识破，我才不要认你。”周芷若叹道：“彼时金顶之上，我是别无他法，但师祖她老人家既有心救我，又岂会全无后路？只怕那朱重八一走，她无论如何也会救得我活转。但不料你与杨姑娘来得太快，方见到那一场假戏，惊你之心。”
　　赵敏不依道：“当日在金顶，我可是三魂丢了七魄，只当你真有了好歹，如今你轻飘飘说这几句话便罢，当我是好哄的么？”
　　周芷若想此番失而复得，莫不是天大的万幸，回道：“敏敏，不止如此，从今往后，我甚么也听你的，你要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
　　赵敏嫣然一笑，说道：“此话当真？好啊——当日在海船之上，你我击掌为誓，周姊姊可曾记得？”周芷若点头道：“你曾打赌咱俩三年之内，心灵相通、再无隔阂，彼时我重任加身，却想此话无论如何都是不成的。”
　　赵敏道：“不错！当时你我说定，若你赢了，我便赠你良驹宝马，千金美玉，助你浪迹天涯，若是我赢，周姊姊便要听我的话，替我做一件事。从前先有武穆遗书之祸，本当我已输定，岂料塞翁失马，大有转圜，如今三年未满，你我早是生死与共、两情不贰，周姊姊你可算是输啦，得应我一件事才行。”
　　周芷若心知赵敏古灵精怪，指不定想出甚么头疼法子，道：“当初击掌盟誓之时，我便暗自觉着，这三掌拍将下去，只怕今生都难以摆脱，果不其然。你要我做甚么？”赵敏瞧她紧绷着脸，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捏她脸颊道：“周大掌门，不是说事事都听我的，转眼却害怕啦？”周芷若昂然道：“我既许诺，绝不翻悔——你要我为你做甚么？”
　　但听赵敏叹了口气，柔柔说道：“芷若，我的眉毛太淡啦，我要你给我画一画。”周芷若闻言一怔，不料她竟举重若轻，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又是感动，又是心爱，随即笑开，温声道：“好，从今而后，我天天为你画眉。”
　　作者有话说：
　　断断续续把黑历史修完了。其实中间还有些不太满意之处，今日也算是有始有终。倚天2.0完结撒花！！写文不能停，一停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写，所以今后还是会写文的。嗯…看到大家有各种想法，大概总结了下：想看老文《小妈（簪中雪）》，《潇湘夜雨》的请扣1，放出来的话会修文，修修剪剪嘛。想看【郭杨】新坑的请扣2，倚天里这对只是个开始，孽缘太长了。想看原创新文的请扣3，目前手头有个原创现代文，写了一两章，没看我写过现代文吧，好奇是什么文风吗哈哈。想看原创古代文的请扣4，主写武侠江湖，宫廷仙侠也能写，或大家有别的想法，可留言给我灵感。总之感谢你们，自认写的不算好，有你们看是我之幸，望自己以后能进步，新文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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