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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风融化时分
　　作者：祈破 
　　点到即止
　　作品简介
　　港圈散漫二世祖 X 冷艳且沉稳精英
　　爱情是台风，缘分是漩涡。
　　*日更短篇
　　*港风（所有粤语均有翻译，没有翻译就是在骂人。）
　　*年龄差九岁
　　*成年人互钓
　　*破镜不重圆
　　*be或者oe，文风不虐，前期还算甜，假如有人具备实力跑得比作者发刀快，将收获甜文一篇，恭喜。
　　本故事纯属虚构，未满三岁细路仔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标签：gl BE 港风
　　

1.楔子
　　香港西营盘，周三夜晚九点半，2024。
　　今天阿城加班，地铁出来走二十分钟左右能到家，但他没吃饭。西营盘的街道都是陡坡，再多走两步他要体力不支晕过去，于是他决定如果再找不到吃的，711对付两口算了。
　　上好几个坡，再拐弯，阿城看见有食店亮灯。这边离正街还有点距离，不是闹市，一带都是老公寓楼，街道少人，居民散步或者下班的人经过，沿路商铺大多关门，而亮灯的食肆竟然是英华。
　　英华烧腊，这条街四十多年老字号，刚开始还是街市麦家小夫妻开的一个小摊档，后来他们做大了走出街市有了自己的铺位，那时候因为地方小烧腊只做外带。再后来，雷厉风行的老板娘金枝把隔壁店也顶下来，两个店面打通，开了堂食，做半烧腊半茶餐厅，规模大了，伙计来到十几个。
　　阿城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七，挺意外的，英华很少开到这个时间点，因为他们生意很好，原先一路做的街坊生意，他们的烧鹅油鸡叉烧是附近有口相传的色香味俱全。前几年，这家店在大陆的社交媒体火了起来，突然成了游客必打卡食店，客流翻了又翻，说人多的时候排队都排到下条街。传闻，这家马上要开分店了，应该开到大陆去吧。
　　当然，话说回来，他们连锁了上市了都和阿城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个老街坊，现在很想吃饭的老街坊。他在进这家店前先祈祷了一遍能有饭吃，主要英华烧腊基本上饭点一过，架上的鸡鸭鹅猪能卖的都清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两年，老板老板娘不太管事，留个独生女儿当家看铺。
　　目前掌柜的二世祖西姐，在店里什么都能干，却什么都不干。上到斩件收银下到洗碗拖地她一个人能做所有工种，但大多数时候她都翘着手看别人做，而且不爱加班不爱营业，能九点钟收工她八点五十八就准备着拉闸关门。
　　门头很大，牌匾金色大字“英華燒臘”。阿城走进去，门口就是收银台，他看见西姐好懒散地坐在那儿。
　　小拇指垫着，单手将手机举到面前，她微微仰头，大拇指滑动，两三秒动一动。收银台这边关了一排灯，有点暗，手机的光打在西姐还很立体的五官，光时亮时暗，看起来像在刷短视频。西姐表情有点闷，看着像是无聊又像是无语，她黑色长发往后面随意披散，素颜，穿件素色短袖套外套，宽松的牛仔裤，二郎腿翘着，脚丫也翘着，黑色Nike一字拖在她白净带粉的脚上晃。
　　阿城瞧一瞧，店里大概十二张桌，往里有一对正用餐的情侣，靠外是两个伙计阿姨在闲聊等收工。
　　他到收银台去，恳切询问：“燒鵝下庄有冇？（现在还有没有烧鹅下庄？）”
　　收银台西姐，都没抬头先蹙眉，所有姿势不动，她缓慢抬眼，视线径直越过面前穿西装的男人往收银台正对着的架子上看，不锈钢盘上摆着最后一件烧鹅，远处那对情侣本来要了半只，后来又改主意说吃不下换点例牌，那件烧鹅就剩下了。
　　西姐就一眼，又重新看手机，她说：“得上庄。要就要，唔要算。（剩上庄了，你要就给你，不要就算了。）”
　　一般来说下庄吃腿总好过上庄吃翅膀，但阿城没得选，他要饿死了，于是赶忙答应：“要要要，拿嗮。要冇飯添？（要要要，我全要了，还有没有白饭？）”
　　西姐转了转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蓄力那气沉丹田一句喊：“銀姨，要冇飯啊？（银姨，还有没有饭？）”
　　那两位聊天的女工，其中一位，吼回一句：“少少咯，碗半。（还剩一点，有一碗半。）”
　　“打埋佢啦。（剩下的都打出来吧。）”西姐看阿城：“七十八，拿走翻去食喔，我地準備收工。（七十八，打包带回去吃，我们要收工了。）”
　　阿城懒得再回家收拾，他看一眼那对情侣：“冇啦，睇佢哋講三句食一口，我絕對快手。（别啊，你看他们说三句才吃一口，我绝对比他们快。）”
　　西姐瘪了瘪嘴，这话正戳她肺管子，不是这对小情侣拖着，她哪能这么有空坐在这里耗。
　　算了，她咽回一口气起身来踩稳拖鞋再往透明玻璃隔着的料理台去：“可憐你收工冇飯食嘖，如果唔係，旺哥收埋工我都費事開刀。（我单纯可怜你下班没饭吃，要不然，旺哥都下班了我也懒得开刀。）”旺哥，这里的斩件老师傅。
　　西姐说着，懒散地挂上围裙，戴手套，握砍刀，习惯性先用刀刮两下砧板，再将最后一块烧鹅摆在案上。
　　玻璃挺透亮，应该是旺哥收工的时候擦干净了，阿城隔着一层屏障看见一个标志的女人，那人眼皮耷拉着好无精打采，嘴唇是哑光的红，鼻梁高挺优越，眉色很深，不是上妆上的，她就长着细长浓密的一弧弯眉。西姐懒，要看档的时候通常都是刚睡醒拿串钥匙踢着拖鞋就出门。或者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她花心思去展示自己，或者她就是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反正一直以来，她是烧腊店，一个油渍渍的空间里，最清新的存在。
　　那斩件的砍刀比一般家用的刀都要厚重，但西姐手法很娴熟，将翅膀横切出来，然后手起刀落，刀是砸在砧板上，接着砰砰砰八声，那份烧鹅就切好，刀法很好，反正没见有粘连。
　　银姨将饭打好摆过来，西姐把烧鹅码在上面，再出餐。
　　阿城正对出餐口，他的饭摆在那儿，人却没有动。直到西姐摘了手套抬头看他，打量这人不知在发什么呆，于是表情更为无语，又不耐烦：“望乜，自己拿啦，快手食。咗住收工銀姨打你。（还看什么？自己拿啊，快吃，耽误我们下班银姨得收拾你。）”
　　阿城被叫回神，拿筷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饿昏了头。
　　他看着长大的，西姐从小到大都好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街坊都逐渐改口叫她西姐，她年轻的时候有个绰号，挺搞笑又挺霸气的，但人现在三十多了，也没什么人敢那么叫她。
　　称呼这种事情还有点门道，对于他们二十多三四十的人来说，一般分“阿”字辈，或者“哥姐”辈，这俩称呼还有点区别。就好像他快四十，在写字楼上班卖保险天天给人打电话，混得很一般，所以他叫阿城。
　　什么哥什么姐的是有面子，但首先得有里子。而西姐之所以叫西姐，是因为她确实赢得了周围人高看她一眼，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庸的二世祖，那么她也只能叫阿西，很难听，幸好她还挺有料。
　　毕竟众所周知，英华烧腊如今的名气就是她一手营销出来的。她不是坐吃山空，她还多打了一片江山，让父母省得劳累早早退休。这附近老店铺转型，她是当初第一个看得懂门道，剑走偏锋抓住先机，用尽大陆的社交媒体宣传的。结果还真让她把英华做成了老字号网红店。戴口罩那几年，这条街的店面隔几间就贴旺铺转租，就他们家不仅撑得下去，还越做越好。
　　西姐没有工作，她成天游手好闲地摆着一副要啃一辈子老的大无畏模样，但街坊们都心知肚明，英华要是开分店连锁上市，那都是后头西姐经营出来的。
　　所谓大隐隐于市，好一个营销老手，没有在半山，没有在中环，没有在港大讲台。收银台前一张红皮钢制折叠椅，她在烧腊店穿着Nike拖鞋翘着腿刷短视频，顺手斩几件烧鹅，烦闷被动地等着一对小情侣消磨她的时间。
　　说到这，不巧，阿城刚拿到筷子坐下，饭吃到第三口，那对情侣要买单了。
　　二三十岁一男一女拖着手走到收银台前，男生说话，是国语：“买单。”
　　西姐，还是不抬头，手隔空指了指桌面上的白色扫描盒子，她声音拖着，语气hea得很，同样国语，倒还字正腔圆：“一百七十三，扫码不该。”
　　门口传来一阵娇俏的笑，一个大波浪女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扫、码、不、该——”
　　阿城听声音往那边看，他认得这人，西姐发小，同样是这条街有名的二世祖，咸鱼皇后马雯，隔壁街海味干货铺马家夫妇的女儿。
　　马雯走进来，下一句回粤语：“依家啲人，普通話進化到咁不倫不類嘅？（现在的人哦，普通话已经进化到这种不伦不类的地步了？）”
　　有一天粤语倒装句“掃碼唔該”还能硬生生直译。
　　不过西姐暂时不得空搭理这位，因为面前的男生拿了钱包出来说要给现金。
　　西姐拒绝：“钱筒锁了。你微信支付宝都行。”
　　男生：“支付宝扣的人民币，我不是很亏？”
　　西姐一下嘴唇紧闭，眨几下眼缓解一下好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轻蔑，缓冲完毕她说：“你扫吧，支付宝直接兑汇率的。今天汇率……”想两秒：“0.927，你扫完之后扣的是人民币，一百……六十多一点。”
　　那男生这才将二维码送过去扫，支付界面出来一看确实是自动抵扣了，这才走出门去。
　　情侣走远，马雯也已经搬好椅子坐到了西姐旁边，她也问：“搞乜，今晚開到咁晏。（怎么回事，今晚开得这么晚？）”
　　西姐仍旧看手机刷视频，回一句：“咧——頭先嗰兩個，八點搭九到嘅。嚟又嚟得遲，送都出嗮，先打茄輪打咗廿分鐘，跟住全方位擺拍半個鐘。食又食得慢過人，我係台面嗰只鵝，我都發爛渣。（就他们，八点四十五到的，来又来得晚，菜都上桌了，先亲嘴亲了二十分钟，然后全方位摆拍半个小时。吃又吃得慢，我要是桌面那只鹅，我都看不下去。）”
　　这话说完，阿城把脸埋进饭里吃。动静有点大，搞得西姐和马雯都望过来。
　　西姐知道这什么意思，她不刻薄，话是挺好听但声音也没多温柔：“收皮，算吧啦，鏗親冇謂。（别演，得了吧你，别噎着了。）”
　　然后她招呼银姨：“銀姨，洗埋滴嘢走先，我包尾。（银姨，你们把东西洗了就先回去，我收尾。）”
　　灯再熄两排，很快，那两位伙计收拾好走人，整家店铺剩三个人。收银台两位聊天，也不避讳那个顾客。
　　马雯递手机：“哩個啦，十八歲，卜卜脆。（这个，十八岁卜卜脆。）”
　　西姐扫一眼：“咁罪惡？落唔到手喔。（这么罪恶？你下得了手？）”
　　马雯火速在图库换一张图：“哩個，空姐，靚，又唔得閒。（这个，空姐，漂亮，又经常没空。）”
　　西姐：“邊有人selling point係⋯⋯唔得閒架？（怎么会有人的selling point是……经常没空。）”
　　马雯一本正经：“佢夠索，你夠自由。（她够靓，你够自由。）”
　　西姐：“死埋一邊。（死一边去。）”
　　马雯下一个：“哩個，最後一個，高管，人品好有氣質，今年三十六。不過就係我驚你⋯⋯對高管⋯⋯過敏⋯⋯（这个，最后一个了，高管，人品好有气质，今年三十六。不过就是我怕你……对高管……过敏……）”
　　西姐看照片，就搂一眼，很快：“我唔鍾意單眼皮嘅。（我不喜欢单眼皮的。）”
　　马雯锁屏把手机甩在桌面上，她气笑了，瞥一眼隔壁的人末了又叹一口气：“點啊你，我好辛苦先刮翻嚟架。你以為係香港搵幾個條件好嘅鍾意女人嘅女人好容易咩？（想怎样啊，我好辛苦搜罗回来的。你以为在香港找几个条件好喜欢女人的女人很容易的吗？）”
　　西姐全是不在意：“咁撲力，阿金姐畀幾多好處你啊？（这么拼命，金姐到底放了多少好处给你？）”
　　马雯：“你媽係同我話唔想你港女變熟女，過多兩年熟女變剩女。（你妈和我说的是不希望你港女变熟女，过两年熟女变剩女。）”
　　西姐：“佢喊苦喊忽？（她对你哭天喊地了？）”
　　马雯：“咁又唔係，不過哩個情況睇怕過多兩年佢喊苦喊忽驚你出家。呐一係你就去相睇，一係你就出去行下，冇屈住嗮，你雖然係公主但你唔好真係做塊叉燒好喔。（也不算，不过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过多两年她真的哭天喊地怕你出家。呐要不然你就去相亲，要不然你就到外面去走一走，别到现在都使劲憋着，就即使你是公主但也不要真的把自己活成一块叉烧了。）”
　　西姐不说话不看她，自动屏蔽，玩手机，下一个视频。
　　眼见这人烂泥一摊，马雯上强度了：“咁哩個世界上唔係就得負心婆哩一個人嘅啵。（喂那这个世界上不是只剩下了负心婆这一个人的。）”
　　果然，西姐立马摆手：“好好好行行行。（好好好走走走。）”
　　马雯一副拿捏的表情，她果然听不得那位。
　　西姐：“仲有我講過好多次你講嘢禮貌滴好喔。（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你说话不要太不礼貌。）”
　　马雯：“我有講錯佢？（我说错她了吗？）”
　　西姐不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她还是没办法判定谁对谁错，可怎样都觉得刺耳，于是转移话题：“真係去旅遊OK？（我是真的要去旅游OK？）”
　　马雯以为她在糊弄自己，问具体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西姐老实巴交：“下個禮拜、暫定韓國、亦青、畢業旅行。（下个星期，暂定韩国，亦青，毕业旅行。）”
　　马雯定住了。
　　西姐已经预料到了她这反应，于是很淡定地收回视线继续刷视频，大拇指划一划，手机界面能立马翻篇。
　　马雯：“朱亦青？”
　　西姐：“係。（嗯。）”
　　马雯激动了：“你乜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啊？你——）”普通话：“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是吧？”
　　西姐不理。
　　马雯：“啊你地滴Les都幾搞笑喔，則係一定要搵個大十歲嘅。你都好犀利啫，廿幾歲搞卅幾歲，卅幾歲搞翻廿幾歲，點啊、乜意思，搞輪迴啊？（哇你们女同真的好搞笑，意思是一定要找个大十岁的。你很厉害啊，二十几岁的时候搞三十几岁的，三十几岁的时候搞二十几岁的，怎么，什么意思，玩轮回是吧？）”
　　朱亦青，今年二十二，刚大学毕业。家里生意想乘着大湾区发展，于是她到大陆去上大学了解行情或者说是打根基。她是在去学校报道前一晚跟西姐表白的。人家家里开茶楼的，她是幺女，家里宠得很，从小到大什么都得到了，偏偏是喜欢一个随性不羁的二世祖，结果人家一路拒绝了四年，所有人都知道。
　　西姐：“畢業旅行啫，唔好搞搞聲，真係斋行。（就一个毕业旅行，别搞来搞去，就是纯旅、行。）”
　　马雯：“人地會以為你同佢搞斋嘅？等陣惹人誤會，一係你就真係同佢試下，你霖清楚未架？（那人家会以为你和她单纯旅行？别到时引人误会，要不你就真的和她试试，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西姐肉眼可见的苦恼，她把手机放下，说道：“我都唔知點解會應承佢，可能飲多咗發癲。（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她了，可能那天喝多了发疯。）”
　　马雯：“咁點解去韓國，隔離迪士尼行下算數啦。（那为什么要去韩国，去隔壁迪士尼逛逛算了。）”
　　说完，西姐抬手扶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佢话，去睇……樱花季。（她说，要去看……樱花季。）”
　　马雯服了，太震惊，语气反而轻飘飘，她判定：“你真係發癲。（你是真的疯了。）”
　　西姐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刚巧，偏偏阿城在这个时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阿城：“走先。（走了。）”
　　西姐麻利地走过去，应一声：“哦。”
　　她伸手去拿桌面的碗筷。
　　阿城看西姐一眼，其实他也刷到过西姐的“代表作”。
　　忘了是多少年前的了，那视频在社交媒体很火，旺角人来人往最热闹一条街，西姐喝到脸是红的眼是红的，发酒疯，冲上去抢人家街头歌手的麦，最后握着半瓶啤酒声嘶力竭地哭号歌唱，外围每个人都拍视频，人歌手在旁边凌乱，猛的发现这是他们摊档最多人围观的时刻。
　　很糗，也很悲情。
　　阿城迈出英华烧腊门口的那一瞬间，有点嫉妒，因为人大部分的离场都悄无声息，像他即将走入一条安静的没有灯光的巷子，他这个人来去都无人在意——但那天晚上发疯的西姐是在一片欢呼喝彩掌声中离开那个麦克风的。
　　马雯缠在西姐身后：“則係點？同噶個做唔到嘅嘢同哩個去做？你仲話唔係輪迴？（你什么意思？和那个做不到的事情去和这个做？你还说不是轮回？）”
　　西姐到后厨开水洗碗。
　　马雯：“搞乜？替身文學啊？你好搞唔搞，拿人地朱生嗰女做替身？一陣佢哋朱家知道你耍朱亦青，嫐起身斬開你十八碌都有份。（怎么？替身文学啊？你别的不玩，拿人家朱生的女儿来做替身？他们朱家要是知道你耍朱亦青，分分钟气不过将你大卸八块。）”
　　西姐关灯拉闸掏钥匙。
　　马雯：“你腦水係唔係粘埋一塊啊？咁多年你都仲care緊櫻花！（你脑水是不是都粘在一块儿了？这么多年你还在care樱花！）”
　　西姐从里面出来落锁。
　　马雯：“我真係唔明噶個陳——（我是真的不动那个陈——）”
　　“收聲。（闭嘴。）”西姐沉声打断，过了会儿，她锁好门把钥匙揣回到长裤口袋里才说话。
　　她抬眼看马雯，郑重其事：“首先，我好明確佢唔係替身。其次，我已經唔會再care櫻花。第三……（首先，我很明确她不是替身。其次，我已经不再惦记樱花。第三……）”
　　西姐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躲了躲，二十三秒之后，她重新开口说话，神色转了一转，好像已经说服了自己。
　　她说：“你又知我唔會應承佢？（你怎么就肯定我不会答应她？）”
　　朱亦青很清楚，成败在此一举。
　　西姐答应她，或者不答应她，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都会在这趟旅程之后结束。
　　她追西姐已经追了四年了。西姐其实挺滑不溜手，拒绝很多次，但从来不对她说重话，大概是真的怕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太伤人心会被朱家斩开十八碌，所以次次顾左右而言他。
　　最搞笑的一次，朱亦青说跟你讲句普通话，他们大陆人追人的时候都这么说的，你要和我谈吗？
　　西姐：“哦那挺厉害。”
　　朱亦青：“那你要和我谈吗？”
　　西姐：“谈？Tan？弹？弹走鱼尾纹。”
　　又好像朱亦青不止一次邀请过西姐和她毕业旅行，第一次的时候，她说得很郑重，她说希望西姐能见证她这个阶段的圆满结束。
　　西姐回消息：【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唔係職業做見證咯啵，介紹個神父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职业做见证的喔，要不我介绍个神父给你？）】
　　朱亦青：【你唔好同我打哈哈。（不要跟我打哈哈。）】
　　她用上了打哈哈，上大学学的，国语高级词汇。
　　而西姐对她说：【哈哈？係哈哈哈哈哈哈，打咗一共七個哈。（哈哈？是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共打了七个哈。）】
　　但西姐最终还是答应了，在第七次邀请。
　　那时朱亦青在电话里叫她全名，对她说：“最後一次，同我去睇一次櫻花。（最后一次，和我一起看一次樱花。）”
　　然后电话里只剩下西姐喝酒的声音，过了很久，三分钟或者四分钟，西姐说好，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
　　朱亦青想了很久，为什么西姐要在这一个契机做决定。大概是因为“毕业”这个名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新生活”，又或者“樱花”这个约定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刺激，还是什么其他因素推着她们此刻站在这里。
　　天气晴朗，一个还算安静的午后，几个旅客摆姿势拍照，她们经过，在异国樱花路边并肩散步。
　　西姐双手插着衣服口袋，视线低垂，路上看着自己脚尖，语气清淡“我都唔明有乜嘢係你咁執著嘅。查實你鐘意我滴咩咧？（我也不懂你在执着个什么劲，其实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朱亦青：“有冇可能係睇你唱歌咧？（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看了你唱歌？）”
　　西姐笑了，越笑越无奈。她抬头，看粉色花朵坠落。
　　真的是一唱成名了，她的代表作黑历史怎么真的有这么家喻户晓。
　　西姐苦笑着劝一句，最好全世界都忘记这件事，她拖着声音告诉朱亦青：“Pass咗嘅嘢就pass佢啦。（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朱亦青勾唇点头，她说：“原來你自己係明嘅。（所以其实你自己也明白。）”
　　西姐那抹尴不尴尬的笑在这句话中逐渐消解。
　　而朱亦青回赠她：“Pass咗嘅嘢就pass佢啦。（从前的事情就都放过去吧。）”
　　意味已经完全不一样。
　　朱亦青说：“其實櫻花梅花紫荊花都不過如此。（其实樱花梅花紫荆花也都不过如此。）”
　　西姐丝毫不意外她知道樱花，那会儿自己上头的时候告诉过太子爷圈里挺多人，朱亦青想知道，随便打听打听就一清二楚。
　　朱亦青：“可能你覺得人人都不外乎是，但係我同佢唔一樣，如果我應承你一件事，我就一定會做到。（或许你觉得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也就都那样，可是我和她不一样，如果我答应了你一件事，我就一定会做到。）”
　　Selling point.
　　她说她从来不失约，但朱亦青不知道其实那个人也没有失约。她是守信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西姐终于说：“我已經睇過櫻花了。（我已经看过樱花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最后是真的和那个最初说要带她去看樱花的人一起看过樱花。
　　而此刻的朱亦青真的好难过。
　　她声音低着在颤抖，说出口要质问，自己都摇摆不定：“所以宜家你企係哩度，係思考緊究竟要唔要同我係埋一齊，定係⋯⋯（所以现在你站在这，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还是说……）”
　　“你心入面霖緊嘅人——（你此刻心里想着的那个人——）”朱亦青指名道姓：“係陳匠北。（是陈匠北。）”
　　

2.喂听过我个朵未
　　锅面未滚开。
　　黄色路灯，红色塑胶凳，蓝色卡式炉，棕色砂锅，汤底深色偏一点点橙。
　　冒一个泡，冒两个泡。
　　陈匠北下巴抵着筷子一端，垂眼盯着锅面在等待。
　　筷子伸过桌面那碟雪花牛肉，她将肉放入汤底，红褐交界的那一秒，隔壁桌开始吵架。
　　老板：“我要報警啊阿sir，佢哋想食霸王餐你唔會唔理呱！（我要报警啊阿sir，这群人想吃霸王餐你不会不管吧！）”
　　顾客：“是你不收我的钱现在还反咬一口？什么服务态度？”
　　阿sir：“咩事咩事，成十一點幾，唔好咁大聲。（怎么了怎么了，十一点多了，都别这么大声。）”
　　老板：“我地舖頭標明唔收人民幣，咁佢話佢港紙唔夠，我都算咯，話收佢人民幣，講定數宜家佢又唔肯畀錢喔，你話滴人咁痴線嘅？（我们店里明确告示清楚不收人民币的，他说他港币不够，那我都算了，勉强收他人民币吧，都说好了他又不肯给钱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发神经。）”
　　阿sir：“咁你又做咩唔畀錢啊？（那你又怎么不给钱啦？）”
　　顾客：“这个沙茶火锅，我们这一桌吃了六百八十，港币六百八十，他人民币也要收我六百八。他这里还没有手机支付，怎么，大陆人好欺负啊？我说今天汇率0.878，让他给我打个八八折不过分吧？”
　　阿sir：“有道理啊。”
　　老板：“sir，我都聲明嗮，唔收人民幣，係佢冇港紙，我到時仲要專程去兌，人工時間唔使錢？（sir，我这么大个字贴在这里说明了不收人民币，是他没有港币，我到时要专程去兑，人工时间不用钱的吗？）”
　　阿sir：“有道理喔。”
　　谁都有道理，成千古奇案了，建议去打官司，大家一起上《今日说法2016》。
　　陈匠北没有再听下去，她在猜拳。
　　来了两个男生，一个烫卷毛一个脖戴粗金链，都年轻，像男大，就直接坐下。
　　金链说：“靓女姐姐，一个人嚟大排檔食沙爹牛肉咁悶啊，一起啊？（靓女姐姐，怎么一个人来大排档吃沙茶牛肉这么没意思，一起吧？）”
　　陈匠北从锅里捞出来一块肉，眼神都未分走，好像隔壁那两人还没牛有吸引力，她半笑讲道：“隔離開多張台食，最多我請。（自己到隔壁去再开一炉，顶多我请客。）”
　　卷毛听完这话先笑，然后反问：“嚟香港旅遊啊？（来香港旅游啊？）”
　　陈匠北：“公幹。（公干。）”
　　她一般不在这一带，今天去取了个文件，路过听同事说这家沙茶牛肉火锅很正宗，干脆坐下来吃个宵夜。
　　卷毛：“阿sir都企係度，我地良民嚟嘅啵，飲幾杯啫，咁都唔畀面？（阿sir都站在这儿了，我们可是良民，喝几杯而已，这个面子都不给吗？）”
　　他叫人从冰柜提了半箱啤酒过来再拿出一支向陈匠北展示：“未開過嘅。（没开过的。）”
　　搭讪罢了，她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喝点也没所谓。
　　十五二十。陈匠北只出单手，她右手握筷子，左手出拳，口号都不由她喊，她只负责收紧或者张开五指，一路专心吃着菜，抽空看一眼胜败，然后她该喝就喝，一点不拖泥带水。
　　老板：“阿sir，咁宜家判得案未？（阿sir，现在可以判案了吗？）”
　　顾客：“现在十二点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耽误我时间是不是要赔精神损失费的？”
　　阿sir：“大家稍安勿躁，一起讓一步得唔得？（大家稍安勿躁，各让一步好吗？）”
　　老板：“依家係佢唔肯讓啊！（现在是他不肯让啊！）”
　　顾客：“你想占我便宜直说嘛，收高价，黑店是吧。”
　　老板：“叼，乜春啊你老豆老母。”
　　顾客：“我操你大爷，骂人哦，骂人哦！你们什么素质？”
　　阿sir：“冷靜！冇急住，九五折得唔得啊？（冷静！先别急，九五折行不行？）”
　　老板：“頂佢個肺啊，港紙，六百八，少一分都唔肯，冇錢就等天光去找換。佢夠膽行，你塔佢翻去！（顶你个肺，港币，六百八，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没钱你就等天亮去找换。他要敢走，你把他抓回警局！）”
　　顾客：“我去你的，你他妈尊重人吗？趾高气昂些什么东西？给你脸了？”
　　阿sir：“喂喂喂——”
　　顾客：“老子四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把你这破店砸了信不信？”
　　阿sir：“喂喂喂喂！”
　　小麦：“吶，港紙，七百，我出嘅，找錢啦。（呐，港币，七百，我给的，找钱啊。）”
　　阿sir：“哇，妹妹仔，超正義。（哇，小妹妹，超正义。）”
　　小麦：“还有你，大叔，0.878是吧？我算一下……六百八十乘0.878，597。”
　　她退出计算机，切换软件，亮出收款码递过去，很标准的普通话：“支付宝转我六百可以吧？”
　　顾客很快扫了钱，这事儿算解决。
　　小麦：“OK未？好吵，超級吵。（可以了吗，你们很吵，吵得要死。）”
　　阿sir：“搵日頒個良好市民畀你。（改天颁个好市民奖给你。）”
　　老板找了二十块钱港币出来，小麦想了想，又说：“算啦，找埋我張台，唔食了，幾錢？（算了，我那张桌也买单，不吃了，多少钱？）”
　　老板语气缓和好多，看单：“你一個人嘅，一百二十四，算數齊頭一百二，你畀多一百啦。（你一个人的那张桌，一百二十四，抹个零算你一百二，你再给一百。）”
　　小麦很干脆再掏一百，然后回自己那张桌子拿包。
　　顾客和阿sir都要走。
　　阿sir走另一头，路过一张桌，桌面的白色碟子空得七七八八，锅里也没剩什么，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在喝酒。
　　他职业习惯靠近问一句：“小姐，O唔OK？（小姐，你OK吗？）”
　　陈匠北点了点头，略微红晕的脸，她很是优雅笑一笑：“冇事。（没事。）”
　　阿sir没有拦他们喝酒，再转另一边，对那俩毛头小子：“你地兩個，身分證拎出來睇下。（你们两个，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卷毛和金链都很配合，动作有点迟缓，说话大舌头。
　　卷毛：“話咗係良民咯sir！（都说了是良民咯啊sir！）”
　　阿sir检查完身份证就不再管，他提步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喊。
　　“喂記得良好市民喔。（喂记得我的良好市民奖哦。）”小麦。
　　阿sir走快两两步，扮听不见。
　　老板吐槽：“講你又信。（他说什么你又信？）”
　　小麦笑：“唔信嘅其實。（没信过的其实。）”
　　十五二十，十五二十。
　　陈匠北是三七偏分的黑色长直发，露额头露眉眼，五官挺英气，她不似别人锋利，是钝的，嘴唇够丰润。她坐在红色塑胶椅上，交叠腿，脚腕翘一翘。是灰色polo领贴身针织短袖，黑色收腰西裤，踩一双低跟的深棕色玛丽珍鞋，那鞋皮质很好，一字扣贴她脚腕附近束着脚背的青色血管，可能是今天路走得有点多，底下白色肌肤隐约一道粉色的痕。
　　陈匠北已经放下筷子，但仍旧是单手猜拳，腕表金框白底黑色细皮带，五指一开一收，手腕起青筋。她动作幅度不大，慢条斯理，输赢都没什么情绪起伏。
　　大排档，沙爹火锅，啤酒，塑料凳，十五二十，她竟做得举手投足都带矜贵的书卷气。
　　“喂猜夠七百五未？（问一下，这边猜够二百五了么？）”
　　小麦坐了下来，坐在陈匠北那一侧。
　　突如其来被打断，卷毛整张脸红透，他仰头垂眸，下巴看人拖着声音：“點？（什么意思？）”
　　小麦驳回去：“點點點，飲傻嗮翻去訓啦。（没什么意思，你都喝到不清醒了就早回去睡得了。）”
　　陈匠北将手收回来，她回到那个动作，右手撑住筷子抵着头，她低着脸藏住表情，但不说话。
　　金链：“做咩？學人做嫁兩？（怎么？还想替人出头？）”
　　小麦：“係架啦，鬼叫我細細個就有個夢想想做madam。飲夠未？（对啊，谁叫我从小就有个梦想要做madam。喝够了吗？）”
　　她确实是挺热心肠的，解决完纠纷，还想解决醉鬼，主要是路过看这位漂亮小姐也不是很清醒的模样，总不好留人在这由两个港仔欺负。
　　而卷毛倒没那么想走：“未喔，一係你同佢飲？（就是不想走哦，要不然你替她喝？）”
　　小麦对答如流：“咁又唔得喔，今日嚟m。（那又不行喔，今天来姨妈了。）”
　　金链：“點啊？唔飲得夠膽出嚟多管閒事？躝。（想怎样？喝不下还敢出来多管闲事？滚蛋。）”
　　小麦笑，很淡定，从容抛出一句：“又唔得喔，唔好意思我就係最鍾意多管閒事，咁啦，彈個朵畀你聽咯？（那也不行哦，不好意思我就是最喜欢多管闲事了，这样吧，我讲个外号给你听。）”
　　卷毛：“嚟啊，乜水啊？（我听听，您哪位？）”
　　小麦吊儿郎当一抹笑，食指蹭了蹭鼻底，怪中二的，她似乎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西營盤，叉燒公主，阿麥。畀個面。（西营盘，叉烧公主阿麦。算给我个面子。）”
　　二世祖，太子爷。港圈有一群人，家里有点钱，每天就游手好闲。倒不是说开家族企业上市公司买地买邮轮的那种豪商。是家里有店，做商铺的，店里流水足够他们啃老，父母也不稀罕他们出去给人打工赚的那千八百，还不如闲着就看店，做个义务零工。
　　就是既没家产好继承，又没企业要打理，但就是不缺钱花，又人脉很广，以至于他们可以每天无所事事吃喝玩乐。
　　除了真的很闲，他们确实是良民。
　　但她报名号的时候真的好像黑社会，反正陈匠北那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金链反应很快：“西姐？”
　　小麦大方应道：“係。（是。）”
　　卷毛仔细看了眼小麦，还有点不信：“聽講權哥今晚有個局喔，唔見你去？（听说权哥今晚有个局哦，怎么你在这？）”
　　红豆冰王子阿权，卷毛的师哥，听闻他们一圈都是死党，生日局，没道理不请西姐。
　　而小麦很无语，她骂了卷毛一声：“都話咗嚟m咯——（都说了来姨妈啊——）”这种局再怎么躲都逃不过喝酒，她干脆直接推了。
　　卷毛和金链尴尬得差点要躲到桌底，偷感很重，四周张望：“啋！細聲啲啦！（喂！小点声啊！）”
　　小麦：“咩啊，拒絕月經羞恥啊。（怎么了，拒绝月经羞耻啊。）”
　　陈匠北拎了拎嘴角。
　　很快，小麦不知道从哪里变来两张卡片，径直甩到对面去：“報我個名，斬多只肶你。（报我的名字，再送你一只腿。）”
　　这人随手掏出了英华烧腊的名片，那十有八九是真的英华叉烧公主，他们知道，这不是鸡腿鸭腿鹅腿的问题。
　　卷毛笑说：“加多塊叉燒？（再送一块叉烧？）”
　　“肆憚，鏗得落你就食。（随你便，只要你——吃得下。）”小麦一顿，又轻挑眉：“走得未？（可以走了吗？）”
　　两人起身，朝陈匠北挥手，稍微躬身道别：“咁我哋走啦，靓女姐姐。（我们先走了，靓女姐姐。）”
　　陈匠北才抬头，那只猜拳的手又抬，随意摆了摆，望过去，轻笑慵懒道：“Bye.”
　　卷毛朝里喊了声：“找數！（买单。）”
　　老板从里面出来，是站在陈匠北那一侧，看一眼桌子对卷毛说：“酒定係成圍台？（是酒还是全部？）”
　　手边已经有一张卡，食指和中指夹着递过来，陈匠北。
　　老板看卷毛：“則係點？（这算什么？）”
　　卷毛：“我請，講到明我請架嘛，幾錢？（我请，说好我请的，一共多少钱？）”
　　旁边小麦悠哉悠哉左看看右看看，她觉得这俩人要是在这里推来推去打太极争买单也怪有意思的。
　　但陈匠北丝毫不屑推拉，她捏住信用卡的手放下来，没多久，重新在桌子底下放到老板手里，还夹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整齐四折好的一张一百港币，是小费。
　　老板意会，于是没有再理卷毛，收了卡往里面去。
　　卷毛尴尬了下，问道：“則係點？（那算什么？）”
　　陈匠北收回手撑在桌面上托腮，抬眼：“走啦。（可以走了。）”
　　嗓音磁性眼睛迷离，她逐客令都讲得摄人心魄，说的是请离开，但总像是在拉着在扯着，勾得人神魂颠倒。
　　小麦盯着她的侧颜，似乎心神在一瞬间被没收。
　　金链拍了拍卷毛的肩膀，西姐在这儿，而且这位姐姐也不像是他俩能hold住的，省得自找没趣，他们喝了顿免费的酒，领了个免费的人情，太着数，识趣走人好过。
　　陈匠北目送他们拐弯消失，忽地一偏头，便抓住那人滚烫的视线。
　　“咁你咧？（那么你呢？）”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低声问道。
　　小麦一时动不了，她才是喝醉了。
　　而陈匠北询问这个目测黑社会地头蛇。
　　“食飯啊？（想吃饭——）”她停一停，眼眸微动竟飘忽着落到小麦半启的唇上，再问：“定係其他？（还是别的其他？）”
　　两秒，小麦展颜，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用流利的普通话对陈匠北说：“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的粤语——不是特别标准。”
　　其实是有口音的，香港人都听得出来，也怪不得陈匠北开口第一句卷毛接着就问她是不是来香港旅游。
　　陈匠北：“是吗？”国语。
　　小麦：“送你回家。”语气半问半答。
　　陈匠北：“你有车啊？”
　　小麦：“嗯。”
　　——好的，黑社会。
　　香港地，买车很容易，但是养车成本奇高无比，一般人有钱买也没钱开。但眼前这个女孩很年轻，比自己要年轻很多，大概二十不过半，她就既有车又有脸，不知道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了。
　　小麦：“怎么称呼？”
　　很生硬，问一下交不交底。
　　陈匠北想都没想：“林梓晴。”
　　这时候老板走出来还是陈匠北身侧，手上一台POS机，打单出来递过去。
　　“喂簽翻個名先。（先签个名。）”她指挥到。
　　陈匠北笑了，还是从容接过来，她知道有人在看，但丝毫不避，一点点心虚都没有，大方得好像从来没骗过人。
　　小麦在看到“陳”字落完笔之后就转过头，冷笑，心照不宣地没再看。
　　

3.屋企担遮生唔高
　　陈匠北将小票和卡都收回另一侧椅子放着的真皮托特包里，老板再度离开。
　　这里是大排档靠街的一张折叠桌，入夜、深夜。
　　小麦手上拿包，要站起来了，她的声音不咸不淡，没有很开心，但也没有恼怒，她说：“那你慢慢，打车或者走路，我走先。”
　　那确实是，来做好人是Girl help girls，想送她回家的确是陈小姐很漂亮很有吸引力，那她遇上个如花，就没这种好兴致将佛送得那么西。
　　而陈匠北缓慢开口：“我叫陈匠北，你呢？你叫什么？”
　　欲拒还迎一番，小麦将包放下。
　　陈匠北再问一遍：“怎么称呼？”
　　小麦坐好同她对视：“讲粤语可以吗？”
　　陈匠北眯了眯眼，没懂，却还是用粤语答道：“講。（说吧。）”
　　小麦：“我叫麥咚西。”（*粤语“麦”和“卖”不同音。）
　　然后她看见陈匠北眉眼舒展，想笑，又想不太明显地笑，就忍住，点头，嘴角想收又放。但好有风韵，迷人得很。
　　麦咚西也笑了，意思是陈小姐随意，她说：“我媽大肚嗰陣，係西邊街行街，突然臨盆，跟住好多人幫手求其搵咗間舖入去就生，後尾佢話係西邊街咚一聲就生咗我出嚟，所以我叫麥咚西。（我妈怀孕那会儿在西边街逛街，突然临盆，那时候很多人帮忙带着她随便找了家店就生了，后来她说在西边街咚一声把我生了出来，所以我叫麦咚西。）”
　　她跟无数个人解释过，这已经是她的自我介绍了。
　　主要她爸妈那会儿国语都一般，他们没想到那一层，更没想过麦咚西会去大陆上大学，然后这名字每一个大陆人听见都会愣了一下。
　　麦咚西：“叫我小麦，OK？”
　　她点一点“林梓晴小姐。”
　　陈匠北坦诚一点：“頭先以為你係撈偏嘅。（刚才以为你涉黑。）”
　　麦咚西：“有咁似大家姐？（我有那么像大姐大？）”
　　陈匠北：“有車有卡片，或者係富二代咯。（有车有名片，也说不定是富二代。）”反话，阴阳怪气。
　　麦咚西懂了，她翻包，卡片也给她送一张：“吶。”
　　“英華燒臘”
　　陈匠北看这四个字，问的第一个问题：“英？”
　　简洁明了的问句，麦咚西知道她在问什么。
　　“鲜花的意思。”麦咚西认真地说：“花团锦簇的中华。”
　　陈匠北点头，不再问干脆收了卡片。
　　麦咚西继续：“架車係屋企嘅，我哋全家人輪住用哩一部車。本身今日要去權哥嗰局，所以我開車去充大頭，結果半路嚟m，我推咗佢嚟哩度食沙爹牛肉，順便維護香港治安，我就係咁熱心腸，不過真係想車你翻去係因為你實在靚得滯。（车是家里的车。我们全家人轮流用这辆车。原本我今天要去权哥的局，所以开车去充脸面，结果半路来姨妈了，我推了他来这里吃沙爹牛肉，顺便维护香港治安，我就是这么热心肠，不过想送你回去的原因确实是你长得太靓。）”
　　又一张卡直接放在陈匠北手心。
　　麦咚西：“吶我嘅身分證，陳小姐。（这是我的身份证，陈小姐。）”
　　陈匠北就扫一眼，又还回去，身份证在中间，两人再望。
　　她开口：“港岛东，顺路吗？”
　　不顺路，她们港岛一东一西。
　　麦咚西收回证件，甩一甩头示意：“走。”
　　桌边有一把伞，黑色的直柄伞，随处可见的款式，早上都是晴天，中午忽然一场雨，那大概是陈匠北在便利店买来应急的。
　　麦咚西趁陈匠北提包，先动手提着伞柄走。
　　车在路边，黑色的丰田轿车，麦咚西先开后座的门，将自己的手提包和别人的直柄伞都放到里面，再到前座开车，陈匠北已经坐好。
　　地方也就这么个地方，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路程不长，麦咚西看着路随便挑了个话题。
　　麦咚西：“你听得懂白话哦。”
　　陈匠北：“我妈妈是香港人。”
　　麦咚西：“那你现在是，回来和她一起生活？”她默认她是土生土长的大陆人。
　　陈匠北：“不是，他们都在内地，我是大陆分公司外派过来的。”
　　麦咚西：“哦……在中环。”分公司外派回香港总部，八九离不开金融圈。
　　陈匠北没有回答，算默认，她礼尚往来问一句：“你国语也很好。”
　　麦咚西：“我在大陆念的大学，刚毕业，国语最好的时候，可能过两年就不会了哈哈。”
　　陈匠北也哦一声，然后随口说了个大学名，正正是麦咚西念的那一间。
　　麦咚西抿唇笑了笑，可能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不难猜，港人最多的内地大学。特别好的学校，很难考，不过她是香港人。
　　她换了个话题：“你呢，会调回去吗，还是考虑拿个身份证什么的……”
　　陈匠北摇了摇头，她看窗外：“那得听公司的。”
　　麦咚西：“这个我看电视看的，说，外派再回去就是升职了是吧？”
　　陈匠北没说话，勾了勾唇算默认，她在考察期。
　　“到了。”没过多久，麦咚西停车在路边，车门哒了一声开锁，没讲什么东西，这应该算正常出租车司机能聊的话题，她想。
　　等待，陈匠北转头看她，对视，不言语。
　　麦咚西看着她的眼睛，轻咽一咽，再问：“怎么，送你上去？”
　　陈匠北笑了，嫣然地，靓丽地，在深夜绽开的，像水波，像花蕊。
　　麦咚西等她开口，等待对方索要什么，是这个，还是那个。
　　而陈匠北说：“留个联系方式吧，说不准你需要找我，对吗？”
　　麦咚西装傻：“我找你？”
　　陈匠北：“英华，想上市的话，可以找我。”
　　麦咚西：“Whats App，电话，或者你习惯用微信。”
　　陈匠北：“都可以。”
　　麦咚西：“微信吧。”
　　她们扫了个码，加微信，陈匠北提着包上楼，麦咚西开车从东往西。
　　今夜结束，有人遗漏了东西。
　　——“砰！”
　　那把伞在麦咚西的家里打开，在三天后，星期三的晚上。
　　她短裤拖鞋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伞柄，按那个按键，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伞身向外砰，雨伞的阴影罩住她的身体，她竟不由自主开始傻笑。
　　旁边一张红木单人椅，麦隆坐在那儿听见声响吓一跳，他把报纸放下一些，眼睛越过老花眼镜看向麦咚西。不是很理解二十几岁的人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玩雨伞。
　　他朝里喊了一声：“金枝！你個女癲咗。（金枝！你女儿疯了！）”
　　金枝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一眼，险些尖叫：“啋！同你講過幾多次！屋企擔遮生唔高嘎！（啋！跟你讲过多少次！在屋里打伞长不高的！）”
　　麦咚西无所谓：“早過咗發育期啦。（早就过了发育期。）”
　　金枝剐了她一眼：“要玩出去玩，睇住你都眼冤。（要玩出去玩，碍眼得很。）”
　　麦咚西不知为什么很得意，还摇头晃脑，她站起来，也不收伞，就一路撑着伞走到了阳台，再把阳台玻璃门关上。
　　金枝和麦隆在屋里看她，末了前者转身回厨房，顺道嗔一句：“痴線。（发神经。）”
　　那边麦咚西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握着手机，看时间，八点半，下班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加班。
　　她给陈匠北发微信，很贴心转换了简体字。
　　麦咚西：【今天用车的时候才发现那晚将你的伞带到后座又不记得叫你拿了，你挑个时间，我给你送回去。】
　　不是当晚，不是第二天，是三天后才找到了这把伞。
　　不清楚对方回消息的频率，过了两分钟，麦咚西决定再等一等，不回的话她就——先把伞收了。
　　再过一分钟，陈匠北的消息到了。
　　陈匠北：【谢谢，看你方便，麻烦了。】
　　麦咚西：【我都可以，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陈匠北：【那最好是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麦咚西：【既然收了卡片，你有兴趣尝尝英华烧腊吗？】
　　陈匠北：【可以。】
　　过会儿，陈匠北又说：【我先忙了，定好时间通知我。】
　　麦咚西：【好。】
　　没有消息。
　　而麦咚西眉开眼笑，伞柄握在手里转好几个圈。她终于是把伞收了。
　　她将那直柄伞握在手里端详，很便宜的伞，五十港币上下吧，它应该犯不上让陈匠北挂在心上，同样也不值得麦咚西放在眼里。
　　但是，好伞。
　　麦咚西知道陈匠北看见了她拿伞放伞的全过程。
　　而分别的时候陈匠北没有要那把伞，她要了联系方式。
　　因为她已经清楚，麦咚西不会在那晚，将伞还给自己。
　　

4.系落日飞大货车
　　周五晚上，金枝在沙发上看电视，麦咚西从房间里花枝招展地走出来，坐着的人呆滞一下，又很快吐出一句：“做咩？你今日做壽啊？（干什么？你今天过大寿啊？）”
　　麦咚西很久没做发型了，今天特地出去烫了个很有层次的蓬松卷发，就披着，全妆，复古的红唇，眼线睫毛将双眼衬得神采奕奕，耳环吊坠，穿的一件女款的深棕色连体皮衣，踩了双高跟，生日时候马雯送她的贵价包都背上，就这么开着屏地经过了。
　　不知道的以为她要到嘉诚的府邸出席酒会，但没记错的话，她今晚要去的好像是自家的烧腊铺。
　　金枝盘算下这人出去鬼混的时候都没这么大动干戈过。当然，金枝女士嘴上说她鬼混，其实也知道自己宝贝女儿小麦再混也混不到哪儿去，顶多喝喝酒唱唱歌，出个头打个架，全都不至于她装扮到这副模样。
　　而麦咚西不稀得理会金枝，准备拿着伞出发了。
　　金枝再问一句：“你真係著成咁翻舖頭？行catwalk啊定係？（你真要穿成这样回店里？还是说你准备去走秀了？）”
　　麦咚西闻言停下了动作，她真的想了很久，把伞放下的时候她对妈妈说：“得閒開翻間酒樓啦。（有空就考虑开多间酒楼吧。）”
　　她把衣服换了，鞋也换了，妆也换了。最后出门的时候淡妆披着卷发，穿的休闲简约，就格子衫牛仔薄外套，踩一对帆布鞋，是最让自己舒服的模样。
　　然后她带着那把廉价雨伞出门了。
　　今夜陈匠北突袭加班，麦咚西坐在英华烧腊收银台从九点十八分开始等，等到银姨和旺哥都下班，店里就剩她一个人，再等，整条街几乎都只剩她一个人。
　　十点半，陈匠北到达西营盘，红色计程车停在英华门口，她细高跟落地，
　　“抱歉。”她先对麦咚西说：“公司临时开会，等很久了吗？”
　　麦咚西：“还好，没多久，饿吗？”
　　陈匠北：“有点。”
　　麦咚西站起来：“那就好。”
　　陈匠北笑着重复：“那就好？”
　　麦咚西从收银台出来，要到料理台去，经过陈匠北，肩膀擦了肩膀，她说：“给你留了个叉鸡饭。先坐。”
　　店里没有其他人，只开了前灯，人和店都在等她。
　　陈匠北正对着料理台坐下。
　　料理台很干净，麦咚西从微波炉里拿出个碟子，里面一块叉烧一件油鸡腿。都是热的，还没斩件，麦咚西戴手套握砍刀，叉烧放砧板，刀法太娴熟，她左手四指控着叉烧，右手的刀是前后推拉往里进，刀工精湛，速度快又流畅。叉烧片片整齐均匀。再切鸡，还是游刃有余，挥刀落刀干脆利落。
　　大概是别的地方遇不上这种场景，陈匠北观摩着，觉得此情此景反差到让人觉得别致——一个青春靓丽的女生握着大砍刀在专注地摆弄烧腊，却又偏偏手法娴熟行云流水以至于毫无违和感。
　　摆盘，浇汁，英华招牌叉鸡饭，叉烧公主亲手制作。麦咚西把手套摘了，抬头对着陈匠北意味深长的眼睛，她情不自禁地笑。
　　麦咚西隔着透明玻璃问对面的人，用粤语：“做咩？（怎么？）”
　　陈匠北：“挺好看的。”
　　麦咚西：“像骂人。”
　　陈匠北反问她：“你觉得呢？”
　　麦咚西没有回，她先把料理台收拾干净，低头的时候碎碎念了一句，声响在坐着的人听到和听不到之间：“斬餸都好睇，真係痴線。（切菜都算好看，真是有病。）”
　　但她转身的时候偷偷笑。
　　故意的啊。
　　整条街都说她刀法好，切烧腊甚至切出了观赏性，要不然怎么担得起叉烧公主的名号，要不然她怎么把旺哥赶走等陈匠北来了才专程从微波炉里将肉拿出来切。
　　麦咚西从料理台走出来，先到陈匠北身后，然后叉鸡饭上桌。
　　她的裤腿贴上了陈匠北的裙。
　　而陈匠北在闻到叉烧的蜜汁味之前先被麦咚西的一阵独特的气味笼罩。
　　麦咚西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味道，没多浓烈，要靠近了才能察觉，陈匠北在方才同她肩并肩的时候感受到。不是任何调制香水，不是花，不是木，像果香。一点不刺鼻，还带回甘。陈匠北对味道很敏感，工作时候面对的大多数白领无论男女都会喷香水，整个办公区几十个味道混在一起争奇斗艳，气味打架到最猛烈的时候，她会不适到犯晕。
　　但她喜欢麦咚西的香味。
　　“尝尝。”麦咚西。
　　这时麦咚西将筷子递过来，陈匠北双手接过。
　　她开口问：“你用的是什么香？”
　　“香？”麦咚西：“没有啊。”
　　过了会儿，她想到什么，又说：“你闻到了啊？”
　　陈匠北：“嗯。”很特殊，她甚至怀疑是中药。
　　“是陈皮。”麦咚西。
　　陈匠北小动作扶了下额：“陈皮……”
　　果香还回甘，陈皮……
　　麦咚西：“嗯，我们家烧鹅腌料里有一味陈皮，陈皮很贵，这么多年我们都是自己晒的，刚好我房间阳光最好，所以白天的时候都铺着陈皮来晒，你闻到的，就是、被果皮熏的。”
　　她见陈匠北入口一块叉烧，她吃东西很文雅，细嚼慢咽的，过了一阵，她又夹了一块鸡肉，麦咚西专程剔了骨斩开的大小适中最方便入口的鸡腿肉。
　　麦咚西全神贯注地盯着陈匠北品尝她家烧腊，末了低声询问，过程中不自觉屏了屏呼吸。
　　“怎样？”她说。
　　陈匠北：“很不错。”笼统的。
　　麦咚西玩笑道：“那你看能上市吗？”
　　陈匠北：“我私人投你。”
　　麦咚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叉烧很好。”陈匠北白色筷子半举一块色泽红亮的叉烧：“但你说的事情和叉烧没有多大关系。”
　　说完，她看着麦咚西的眼睛，缓慢地将叉烧放入口中，红唇更惹眼，像比叉烧美味。
　　麦咚西跟上她：“什么4P是吧。”她得说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卖叉烧的。（*传播学4P理论，这里代指营销。）
　　陈匠北温婉一笑，欣赏一些，但赞赏很多吗，麦咚西觉得那也没有。
　　麦咚西没有给她打很多饭，就两三口，她贴心地想大晚上的，人应该要身材管理。
　　陈匠北也很给面子光盘了，她将筷子放下，垂眼盯着“英華燒臘”四个字，再从容讲道：“食肆和餐饮行业，就像叉烧饭和黯然销魂饭的区别。”
　　麦咚西知道自己马上要听不懂了，她到底是卖叉烧的。
　　于是沉默。
　　陈匠北也没有接着深入，她转而说：“英华，普通话读起来像樱花。”
　　麦咚西：“确实，很多大陆人都这么说，但粤语不像。”她又讲话：“说起来，我还没看过樱花。前段时间不是樱花季吗，那时候也想过，说旅游出国看看什么的。”
　　陈匠北：“大陆也有很多地方适合赏樱，你可以……”
　　麦咚西打断她：“是吗？”
　　这声问引得陈匠北抬头，她看见麦咚西纯净的黑色瞳孔。含着笑、含着问，很漂亮，又忽而闪烁，那一刻，陈匠北想起来，到香港这么久，都未曾见过霓虹灯。
　　“是、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目光在空气中交织，双方挑逗与温柔盘成了网，远方樱花飘散碎落满地。
　　陈匠北顺应麦咚西：“下一次樱花季，三月或者四月，如果你记起来了，可以让我带你去看看。”
　　然后搭上了她自己。
　　但她知道这个约定可行性不高。现在是2016年五月中旬，两个几乎陌生的人将近一年的约定，不用太当真。何况她清楚，麦咚西也不是真的想要和她在一个遥远的时间遥远的地点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为麦咚西接下来会对她说——
　　“那既然如此，礼尚往来，在下一个樱花季到来之前，我带你玩遍香港。”
　　陈匠北只有周末有空，也不是整个周末都空。
　　麦咚西通常在周五中午发消息来问她什么安排，陈匠北就在过了一遍to do之后给她留半天的时间。
　　第一个星期，周六下午五点半，港岛东，陈匠北从公寓下来。
　　那辆车停在近处马路边，她看见麦咚西在驾驶座，就走过去，五指合拢叩了叩副驾驶车窗。
　　这车就俩座位，车窗是手摇式的，麦咚西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倾身过来摇动手柄，一圈一圈转着，将那泛黄的车窗玻璃往下降。
　　麦咚西笑，笑出了梨涡，打招呼：“早晨。（早上好。）”
　　太阳快要落山。
　　陈匠北莞尔，更正一下：“晏晝。（下午。）”
　　她们语言系统时常混乱，粤语普通话来回切换，通常取决于开口的人说的是什么话。
　　麦咚西：“上車。（上车。）”
　　陈匠北偏头，从车尾往回看到车头，跨度还挺大，很长一辆车，庞大。路上时常遇到，但她从没坐过。
　　麦咚西：“做咩，未見過敞篷車啊？（怎么？没见过敞篷车？）”
　　陈匠北觉得有趣，又拴不住一抹笑，像第一次听见对方名字时候的笑，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很好听，阳光浇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明媚灿烂。
　　“原來哩滴都叫敞篷車⋯⋯（原来这也算是敞篷车……）”她说。
　　面前是一辆小皮卡，货车，俩座位，后面是无顶车厢，车门还有蓝字喷印着总质量和限制高度。
　　麦咚西：“你就話有冇蓬。（你就说敞不敞篷？）”
　　陈匠北：“未見過前面唔敞後面敞嘅咯。（倒是没见过前面不敞后面敞的咯。）”
　　麦咚西：“嗯哼？”
　　陈匠北：“嗯哼。”
　　麦咚西：“嗯——哼？”
　　陈匠北笑，不再应她，过了会儿开车门上车。
　　她今天穿了条深棕色的长袖连衣裙，衣服布料很挑，裙尾是飘着的绸面，好贵气。然后坐进了麦咚西的小皮卡里。
　　她记得麦咚西告诉她的行程安排不是这样的，于是问道：“唔係落日飛車？（不是说落日飞车？）”
　　香港的一个游玩项目，落日飞车，坐敞篷的小巴游车河，经过港岛的马路看落日或者看夜景。陈匠北上班的时候从写字楼往下望见过，黄色小巴车经过中环的街道，座位上的人举着手机半张着嘴仰头望天空。
　　中环办公楼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楼很高，眼前没有任何障碍物，人像站在了云里，天空一览无余，她会看见太阳看见月亮，见天光天暗。
　　距离远，游客在她眼中好小，而她看着这些人，想的是你说要穿过无数楼宇在夹缝中窥见的这片天，能有多好看。但实际上她这个疑问不在于天，在于人，说的是有没有必要。
　　也只是短暂疑惑过，她没想过要印证这个问题，没时间，没功夫，也懒得排队。落日飞车这个项目好像是游客必打卡的，听说人多的时候从早排队到晚去坐一趟车都有可能。
　　陈匠北很忙的。
　　而此刻身旁麦咚西已经重新挂上安全带，她对她说：“中午臨時要幫舖頭送貨，又約咗你，嚟唔切換車，點，有冇問題？（中午临时要帮店里送点货，又约了你，来不及换车，怎样？有意见吗？）”
　　陈匠北带安全带：“冇。（没有。）”
　　麦咚西：“人地小巴行邊條路，我地就跟住佢，一模一樣，完美復刻，要冇問題？（他们小巴车怎么走的，我们就跟着他，一模一样，完美复刻，有问题吗？）”
　　陈匠北将车窗开到最大，手肘搭在车窗框上，手心扶着脸颊：“冇，出發。（没有，出发。）”
　　开车，麦咚西：“OK，坐穩，哩度係落日飛大貨車。（OK，坐稳了，这里是落日飞大货车。）”
　　时间不知多久，陈匠北一路没有说话，始终用柔和的目光看高楼大厦、路灯桥梁，人流车流都在金光中从身旁掠过成残影。
　　她们追着满载游客一路向前的黄色小巴，追着晚霞兜不住的那往下坠的太阳，追着港岛始终停不下又留不住的海风，陈匠北想起了那个问题，也不知道是否得出了答案。
　　皮卡是颠的。
　　嗯，皮卡是颠的，于是车里一切都摇摆晃荡。
　　绿灯转红，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敞篷的黄色小巴过了线，一路经过十字路口往前进，它离开这里，丢掉了敞篷皮卡。
　　麦咚西觉得，陈匠北长得太港了。
　　她像九零年代画报上扣下来的人，偏分长直发，侧颜尤其好看，鼻梁挺拔优越，眼神是深邃又含蓄。陈匠北今天没有戴表，手腕挂一根很细的哑金手链，与耳垂挂着的金色耳环相得益彰。
　　阳光描绘着，像是一幅橘色的油画。
　　麦咚西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分，她开始想，如果陈匠北变成了一件艺术品，自己可以为她在心里建一座博物馆。
　　红绿灯在麦咚西的兵荒马乱中悄无声息改变了颜色。
　　车后喇叭声响起的那一秒，她的心跳已经被夕阳卖掉。
　　

5.维多利亚冇烟花
　　“在催你。”陈匠北。
　　她没有动作，就若无其事知会一声。
　　麦咚西欲盖弥彰火速转头开车，慌乱得很。
　　眼前橘色晚霞耀眼，一切都没有陈匠北好看。
　　可惜，事实是陈匠北并不属于任何人。
　　然后麦咚西心里剩下一座空无一物的博物馆，的断壁残垣。
　　第二个周末，周六夜晚，陈匠北请客两人吃了顿人均很高的日料。
　　过后散步消食，吃饭的地方是商圈，出来后倒越走越人情味，不知走了多远，眼前从摩登高楼到霓虹灯牌。
　　香港还有个蛮有特点的景色就是金鱼铺，店里挂满了一袋袋塑料袋装着的金鱼，青色灯光配着街道霓虹，光怪陆离照着水波和橙红的鱼，一眼看过去还蛮有氛围感。
　　许多旅客爱在这些地方打卡拍照，不过脾气不好的老板一般很是排斥这种逛了一大圈结果不是来做生意的恶劣行为。
　　所以麦咚西靠近金鱼墙又将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店里那个两鬓斑白凶神恶煞的老头立马喝住。
　　他指着麦咚西，声音粗旷：“唔好影唔好影！躝尸趌路！（别拍照别拍照！赶快混蛋！）”
　　麦咚西那会儿只是恰好想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时间，结果被人误会成游客，就纯路过她也没想拍照，还要莫名被凶，叉烧公主气不打一处来，瞧不起谁呢，于是她在路边门口站定。
　　半是赌气，她一个电话打过去给金枝女士。
　　身旁陈匠北和里面老头都盯着她。
　　电话很快接通，麦咚西：“喂，媽咪，我想買條魚。（喂，妈，我想买条鱼。）”
　　金枝爽快：“買咯。（买呗。）”
　　麦咚西准备进店。
　　金枝接着：“順手買埋薑蔥，清蒸定紅燒？（顺便把姜葱也买了，想清蒸还是红烧？）”
　　麦咚西停顿很久，她舔了舔唇，呼吸，开口时一鼓作气：“係金魚。（是金鱼。）”
　　金枝：“你老母。（你妈的。）”
　　电话下一瞬就挂断。
　　安静，三个人都安静。街道有多喧闹，这里有多沉默。
　　老头都被逗笑了：“哈你都幾盞鬼喔。（你倒是挺逗的。）”
　　两人站在门外，麦咚西无话可说还想一头撞鱼缸上，她有点不愿意看陈匠北。
　　反而陈匠北往前走进店里去。
　　“買塊石，有冇好睇嘅景觀石？（买块石头吧，有什么好看的景观石？）”她说。
　　老头指了指：“嗰邊。魚缸入面。（那边，鱼缸里面。）”
　　他转过头来看麦咚西：“咁你咧？企係度食西北風啊？（那你呢，傻站着吃西北风啊？）”
　　麦咚西没听见，她仍在愣神，里面陈匠北在鱼缸前回头对她说：“过来，帮我挑一块。”
　　“你……养鱼？”并排站在鱼缸前的时候，麦咚西对陈匠北问道。
　　陈匠北摇了摇头：“我没空。带回公司吧，前台倒是有鱼缸。”
　　麦咚西：“你们企业文化这么好？员工归属感高到这个地步了？”前台的鱼缸都能想起来装饰一下。
　　而陈匠北笑眼看她，说道：“那倒不至于。”
　　替她找个台阶，别得了便宜还装傻充愣了。
　　麦咚西见好就收，她将视线摆到鱼缸里。俩人一块儿看石头。
　　“你们公司鱼缸长什么样啊？什么风格？”麦咚西。
　　“不知道，没仔细看过。”陈匠北。
　　“买矿石还是鹅卵石好？”麦咚西。
　　“随你。”陈匠北。
　　“那买矿石吧，矿石好看。”麦咚西。
　　眼前一排鱼缸，黑砂上面布着景观石，鱼在水里游。
　　麦咚西看完前面最近的这个鱼缸，转向陈匠北那一侧的另外一个，那边矿石多一点。
　　这店也就站几个人的空间，四周都是鱼缸，逼仄，麦咚西伸手去指，但手不是从身前过，而是靠近陈匠北的手越过了她的肩膀，手臂虚空着环住她，食指指腹点住鱼缸玻璃。
　　“这个吧。”麦咚西说。
　　陈匠北随着她看那块淡绿的矿石，而麦咚西没有看石头。
　　光从鱼缸中折射出来，青色水波困住陈匠北的脸。
　　有多近，已经没有距离。
　　如果眼神都算，陈匠北大概没有察觉，麦咚西足够谴责自己正在用目光侵犯一个人。
　　好罪恶。玻璃另一端数不清的金鱼穿梭过，证词淹没在水里。
　　即使如此，她仍会在所有目击证鱼的指控下观赏陈匠北，直到第八秒罢休。
　　第三个周末，麦咚西约陈匠北去海洋公园。
　　她们去看水母企鹅海豚小鲨鱼。
　　缆车都一起坐过，最后进到水族馆。
　　面前巨型玻璃，这个空间里没有多少光源，于是周围是一整片浓郁的蓝色。
　　在无尽朦胧与梦幻中，麦咚西的心绪不知道第几次被陈匠北绑架。
　　眼前无数画面，她想起黄色路灯下吃沙爹火锅的陈匠北，橘色夕阳半含笑手搭在车窗上看风景的陈匠北，小鱼缸青色水纹网住的陈匠北，大鱼缸水母海鱼都会被吸引那犹如沉入海底蓝色的陈匠北。
　　黄色的橘色的青色的蓝色的，五光十色灿烂绚丽在她心头炸开。
　　轰动且华丽。
　　麦咚西想了很久，怎么心头总是什么都看不清，像是被浓烟笼罩，迷雾一团又一团。
　　她在这一刻断定——是陈匠北在她心里放烟花。
　　迷雾是光亮消逝后驱不散的硝烟。
　　一个多月了，第四个周末，周日下午。
　　下午茶，维港靠海一间咖啡店，这里流心巴斯克最出名。
　　两人点了一块提拉米苏一块巴斯克带两杯咖啡，就吹着海风闲聊。
　　说一会儿，吃一会儿，时间过很久，麦咚西讲到口干将自己杯中的拿铁喝完，想再就一块蛋糕。
　　一看，她喃了一句：“死了，哪个叉子是你的？”
　　要看海，坐的是圆桌，两人接近并排，桌面两个叉子都不朝向人，竟分不清楚谁打谁。
　　陈匠北低头看一眼：“我也忘了。”
　　麦咚西转头看她，嘴角一绷，眼神游移。
　　陈匠北同她对视，一下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而她不慌不忙，抬手拦了个服务员。
　　“點多杯荔枝桂花冷萃，同埋柚子蛋糕……（再点一杯荔枝桂花冷萃，还有柚子蛋糕……）”陈匠北看麦咚西，眼神问她还要些什么。
　　麦咚西抬头看服务员：“兩杯桂花冷萃。（两杯桂花冷萃。）”
　　服务员重复：“加兩杯荔枝桂花冷萃，一個柚子蛋糕係唔係？（加两杯荔枝桂花冷萃，一个柚子蛋糕对吗？）”
　　陈匠北最后说：“嗯，攞多兩個叉唔該。（嗯，麻烦再拿两个叉子。）”
　　麦咚西低头看那两个混在一起的不锈钢蛋糕叉，心有点虚。
　　陈匠北也不动。
　　等到叉子重新上来，麦咚西插了一小块柚子蛋糕。清新的柚子甜味在她嘴里蔓延开来，然后她说：“我记得我小时候特迟钝，中三还是中四，我们一群同学出去玩，我买了杯奶茶，有个女同学说了半天说想尝尝我那个味道，问我能不能给她喝一口，我说你有病啊喜欢就自己买去，结果后来才知道，她喜欢女生、她喜欢我、她想和我间接接吻。”
　　陈匠北也㨤一口柚子蛋糕，是平静地轻笑着：“然后呢？你没有让她喝？”
　　麦咚西：“没有，我也不算很洁癖，但这种东西还是有点介意吧……而且我，不喜欢那个同学。”
　　陈匠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再一口蛋糕过后回答：“嗯好。”
　　“这个蛋糕好吃。”她又一口。
　　麦咚西低头看，自己吃了两口，陈匠北三口，这个蛋糕本来就没多大，两人分开两头挖，蛋糕剩下最后一小块。
　　“的确，不甜。”麦咚西：“哈哈哈哈哈哈哈之前听到有人说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不甜。”嘴上随意在说，眼睛全神贯注盯着陈匠北再度过去的手。
　　陈匠北摆叉下落，过程好像是一个慢镜头，麦咚西感觉海风都因此停下。
　　柚子蛋糕被割开来，而陈匠北精准且刻意地避开了麦咚西碰过的地方。
　　她吃完这口，将叉子放下。
　　然后麦咚西举杯喝荔枝桂花冷萃，眼神离开桌面望向远处港湾。
　　有海鸥飞过，谁在她心中呜鸣。
　　陈匠北就到此为止。
　　提拉米苏和巴斯克都没有，最终柚子蛋糕剩一口。
　　

6.好耐冇见林梓晴
　　麦咚西在等。
　　周五快要过去的时候她隐约有预感，果然周六也没有任何消息。
　　周日，早上、中午、下午。
　　陈匠北没有找她。
　　所以她们不成文的约定，有人准备违约了。
　　天黑透，爸妈在店里，家里没有其他人，电视机放着《东张西望》，但没人看。麦咚西瘫坐在家里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墙上的老式钟表，目光跟着分针转动。直到时针搭上八的时候她猛地站了起来，她往房间走，准备把家居服换了。
　　开衣柜挑衣服，群聊语音，麦咚西：“全世界——冚巴閬出嚟開會！（全世界，所有人死出来开会！）”
　　九点半，铜锣湾，酒吧。
　　算是清吧，不吵，灯光昏暗，音响放的爵士乐，落地窗是港岛车水马龙繁华夜景，里面吧台卡座台球桌。
　　黑色，吊带，露锁骨露腰还露背。洗衣服的时候，金枝女士骂她，大几百买了块漏风的奇形怪状的哪里都穿洞的破布挂两根绳。
　　可是金枝爱说她，却从来不拦她。
　　漂亮的地方她大方让人欣赏，该藏的地方藏得严实，麦咚西开放但不浪，她心里有数。下半身是高腰阔腿工装裤，白色休闲鞋，露一个就不露第二个，倒很讲究。
　　此刻她脚腕翘一翘。手握一杯特调懒散地叠腿坐在靠窗的一侧沙发，面前牛马军师排排坐。
　　咸鱼皇后马雯率先发言：“則係你個個禮拜都唔得閒，約你約又唔出，果然係有咗情況啦。（所以说你最近每个礼拜都没空，约你又约不出来，果然是有了情况。）”
　　叉烧公主麦咚西喝一口酒，面色犯愁：“關鍵宜家情況好棘手。（主要是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马雯：“個情況乜朵（那个情况尊姓大名？）”
　　麦咚西不假思索：“林梓晴。”
　　肠仔包妹妹阿常：“梓晴姐有幾棘手，噠嚟聽下。（梓晴姐是有多棘手，讲出来听听？）”
　　麦咚西：“好唔明朗。（很不明朗。）”
　　红豆冰王子权哥：“八下，快脆。（赶紧说出来八卦一下，快。）”
　　药王小石：“各個部門ready嗮！（各个部门全都ready！）”
　　连和他们这个小群体相熟的这家酒吧的酒保薄荷都坐下来聊天：“係度咁耐第一次聽西姐嘅八卦，勁激動！（在这儿工作这么久，第一次能八到西姐的卦，无敌激动！）”
　　麦咚西喝完这一杯，把杯子放下，豁出去：“吶則係，同佢係埋一齊嘅時候係好開心，但我又硬係覺得捉唔實，冇到主動權，人地今個禮拜玩失聯，佢一抽走，我就覺得冇嗮希望。（这么说吧，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开心，但我又时常觉得很不踏实，完全没有主动权，就像人家这个礼拜玩失联，她一抽走，我就觉得完全没了指望。）”
　　马雯鄙夷：“唔係話——你畀人食到咁死？（不是吧——你被人吃得这么死了？）”
　　“係咧，我都覺。（是吧，我也觉得。）”麦咚西喝酒：“唔明，點解咧。（不懂，为什么呢？）”
　　阿常：“哇，你嘅款中嗮招啦你。（哇，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完全中招了啊。）”
　　麦咚西开了话匣子，一口气说道：“啱識佢嗰陣時，我落佢套氹佢同我去睇櫻花，其實我都知人地係講笑嘅，但係宜家我嘅霖法就係如果佢真係唔同我去，我的確會超級hurt。（刚认识她的时候，我给她下套骗她和我一起去看樱花，其实我也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但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果她真的不带我去，我的确会超级hurt。）”
　　她目光扫过面前几位，渴求共情与认同，眼睛一闪一闪，低声询问：“有冇人明？（有人懂吗？）”
　　音响萨克斯悠远绵长，面前几位诡异地对视。很久。
　　阿常：“明嗮，冇救。（完全懂，没救了。）”
　　马雯挪步坐过来与她并排，一掌拍在麦咚西光滑肩膀上：“喂你搵塊鏡照下自己，你生成咁，扣邊個扣唔到？（喂你找块镜子照照自己，你长成这样，想泡谁是你泡不到的？）”
　　权哥：“叼我第一次聽哩句話可以唔係用嚟鬧人嘅。（靠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不是用来骂人的。）”
　　麦咚西无奈：“佢，靚過我，好多。（她，比我漂亮，很多。）”
　　阿常：“咁都得？算數靚啫，媽生嘅，你攞其他嘢同梓晴揮過。（这都行？那漂不漂亮的都算了，反正也是天生的，你和她比其他的。）”
　　麦咚西更无奈：“仲揮咩啊？佢——中環圈咯啵⋯⋯（还比什么？她——中环圈的喔。）”
　　权哥：“使唔使啊，你眼光高成咁。（至于吗？你眼光会不会太高了点？）”
　　马雯：“咁又點？你一個高材生、富二代、香港有車有房有舖頭，身家成千萬，有面有body，青春又靚麗，你輸佢？（那又怎样？你一个高材生、富二代、香港有车有房有店铺，千万身家，有脸有身材，青春又靓丽，你有哪里输给别人的？）”
　　麦咚西苦笑，过后她开始数：“高材生、水嘅，滴車房舖頭、全都唔係我嘅，我一個無業游民又唔成熟，得塊面都唔夠佢靚，喂再講多兩講，我搵塊豆腐撞死算數。（高材生、水出来的，车房店铺、全都不是我的，我一个无业游民还不成熟，剩个长相还不够她漂亮，哇再讲多两句，我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阿常也一屁股坐过来，两人将麦咚西夹在中间，她也一手搭在对方吊带束着的白嫩肩膀上：“又唔係⋯⋯自信滴，你個人設仲係幾有睇頭嘅⋯⋯（那也不是……自信点，你的人设还是蛮有看头的……）”
　　麦咚西反问：“我乜人設啊？霖下都覺得好笑。哩個人又冇咩特別吸引人嘅嘢，一日到黑遊手好閒食屋企嘅住屋企嘅，細細個畀人叫叉燒公主，相傳最有魅力嗰瞬間係執住把大刀斬燒味嘅時候，身上一陣奇特嘅異香，結果係陳皮味，跟住佢嗰名仲古怪到叫賣嘢⋯⋯（我算什么人设啊？想想都觉得好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别的吸引人的品质，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从小到大被人叫叉烧公主，相传最有魅力的那个瞬间是抓大刀斩烧味的时候，身上一阵奇特的异香，结果是陈皮味，然后她的名字还古怪到叫卖东西……）”
　　所有人哑口无言。
　　麦咚西：“犀利咧？你就話如果哩個世界有作者會寫滴咁痴線嘅人設，佢都癲架啦。（厉害吧？你就说假如世界上有个作者能写出一些这么神经病的人设，那她也是疯了的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马雯一甩手，她换个突破口：“OK，唔講你，講佢。阿姐姐，中環圈嘅，你仲覺得自己冇佢成熟，唔好意思問多句，梓晴貴庚咧？（OK，不说你，说她。啊这位姐姐，中环圈的，然后你还觉得自己没她成熟，不好意思问多句，梓晴贵庚呢？）”
　　麦咚西飘忽了一下，再开口：“三十——”
　　众人目瞪口呆：“哈——”
　　麦咚西继续：“加。”
　　众人：“哈？？？”
　　阿常：“加幾多？（加多少？）”
　　麦咚西：“又唔係加好多，差九歲，今年三十二。（也不算加很多，差九岁，她今年三十二。）”
　　……
　　权哥又一甩手：“算算算，生得靚大嗮，可以接受，畢竟成功人士啊哈。（算了算了算了，人长得好看大过天，可以接受，毕竟都成功人士了嘛。）”
　　小石：“但係人地搞金融嘅，有鬼時間拍拖，仲得閒理你哩個妹妹仔？（但是人家搞金融的，有个屁的时间谈恋爱，还能有空搭理你这个小妹妹？）”
　　麦咚西：“所以我地都一個禮拜見一次⋯⋯睇佢頭⋯⋯（所以我们都是一个礼拜见一次面……看她方便……”
　　众人：“哈？”
　　马雯：“靚女你冇嘢係嘛？（小姐姐你没事儿吧？）”
　　麦咚西接着说：“而且佢係大陸人，以後唔一定長住香港。（而且她是大陆人，以后不一定常住香港。）”
　　薄荷：“你check下好喔？係唔係畀人落乜藥？（你最好check一下喔，有没有被人下了什么迷药？）”
　　麦咚西也觉得，她也想问，然后捂脸说道：“啊真係死啦。（真要死了。）”
　　阿常说回来：“咁你有冇feel到佢點霖架。（那你有没有一点感觉，她到底怎么想的？）”
　　麦咚西：“就係冇啊。（就是没有啊。）”
　　小石：“有都唔使個個坐係度啦。（她要是有都不至于我们所有人坐在这儿啦。）”
　　麦咚西：“我上個禮拜試佢。我地去維港食蛋糕，頭兩個都你一啖我一啖食嗮，食到第三個嘅時候，我同佢講，我其實有滴介意同人間接接吻。（上一星期，我试探她。我们去维港吃蛋糕，头两个都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和她说其实有一点介意和别人间接接吻。）”
　　马雯：“等陣，食都食到第三個咯咁你想佢點。（等下，不行都吃到第三个了你还想她怎样？）”
　　麦咚西：“其實我都唔知，咁唔係話你拋咗一個問題出去就一定要有標準答案架嘛，哩啲嘢就係斋睇反應嘅。（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也不是说你抛一个问题出去就一定要有标准答案的吧，这些事情就是纯看反应的。）”
　　权哥：“咁佢應該點反應你先滿意咧？（那她应该怎么反应你才满意呢？）”
　　麦咚西：“吶反正做出嚟先知佢究竟係點霖架嘛⋯⋯（反正我觉得她要先做了我才能判断她怎么想的吧……）”
　　阿常：“我明，則係你最開心嘅就係見到，你話有滴介意覺得一起食嘢就等於嘴對嘴，跟住佢硬食，佢撩你，意思就係佢真係想同你嘴。（我懂，就是你最想看到的是，你说挺介意的一起吃东西和亲嘴差不多，然后她硬吃，她撩你，意思是她是真的想和你亲。）”
　　万众瞩目的，过了好长时间，麦咚西在所有人奇形怪状的视线中缓缓点头。
　　不可思议。
　　权哥：“仲唔去死？（你还没死呢？）”
　　小石：“所以最後……（所以最后……）”
　　麦咚西：“最後佢冇食到，專登嘅。And，最後，失聯咗。（最后她没有吃，故意的。And，最后，失联了。）”
　　马雯：“死咯——”
　　阿常：“好明顯over咗啦。（很明显over了啊。）”
　　麦咚西：“唔會呱⋯⋯（不是吧……）”
　　权哥：“太激進，失手啦。（太激进，失手啦。）”
　　小石：“九成九冇以後。（九成九没以后。）”
　　麦咚西：“少滴風涼話，有冇得救添啊⋯⋯（少说点风凉话吧，还有没有得救啊……）”
　　马雯：“你霖清楚係唔係真係要一定係埋一齊先，有冇咁大吸引力？（你先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她这人有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权哥：“睇佢個樣都知畀人釣到實一實啦，踩超深。（瞧她样子都被人钓成翘嘴了，踩得很深。）”
　　麦咚西：“咁又唔係嘅。（那倒也不是。）”
　　阿常：“咁仲有得傾，儘快收手，我覺得你玩唔過佢，而且睇佢都唔係有情有義嗰款，再繼續你死硬。（那还有得商量，尽快抽身，我觉得你玩不过她，而且听你说的她也不像是有情有义的模样，再继续你死定了。）”
　　小石：“連西姐都覺得弱勢嘅話，對方一睇就段位超高啦。（要是连西姐都觉得弱势，对方一看就段位超高。）”
　　权哥：“同意。霖實際滴，扣唔到算鬼數。（同意。想实际一点，泡不到就算鬼数。）”
　　麦咚西貌似入沉思，双眼失焦，头脑风暴一番，最后她将心里想的说出来：“不過成個禮拜冇見，有滴掛住——（不过一个星期没见了，我还有点想——）”
　　说话的时候抬头，望到远处，声音减弱，她定住，delay掉落一个：“——佢。（——她。）”
　　这模样在众人眼中就是讲到那个人都要迷魂的地步，油盐不进了。
　　马雯：“死啦。（要死哦。）”
　　阿常：“聽過林峰嗰首歌未啊，放手，放開所有！（听过林峰那首歌没有，放手，放开所有啊！）”
　　权哥：“你清醒滴得唔得啊？（你清醒一点好吗？）”
　　小石：“靚，靚唔係大嗮嘅啵！（她漂亮，漂亮不是也不能横着走吧？）”
　　麦咚西双目定住，剩下低声喃喃：“佢。（她。）”
　　阿常：“知啦知啦知啦知啦，梓晴。”
　　马雯：“醒啦！”
　　麦咚西整个人都飘走，眼睛不知看哪里，貌似出窍了。
　　一左一右两位开始上手了。马雯去捏她的脸，阿常摇她的肩膀，在招魂。
　　过好几秒，麦咚西才艰难出声：“係佢。（是她。）”
　　马雯：“咩話？（你在说什么？）”
　　“佢係哩度。（她就在这里。）”麦咚西一动不动：“噶個就係。（那个就是。）”
　　远处，十三米，台球桌。
　　一侧长发掖在耳后，另一侧披散，侧颜足够勾人。低杆，她左手于桌面优雅地展开定着，右手握杆，倾身屈臂，身姿曼妙，妩媚的眼睛盯着桌面白球，目光却凌厉，凝神片刻，手一动猛然推杆往前，红球应声落袋。
　　陈匠北起身，收杆，擦巧克。台球杆撑在身侧，她一手握前支，一手握巧克，落粉那一瞬间，出人意料地抬头，于是精准地和落地窗沙发上的麦咚西对视。
　　麦咚西整个人都呆了，她觉得自己是已经被麻醉了。
　　卡座这一侧全部人齐刷刷回头看，不用说，一眼就知道谁是林梓晴。
　　太吸睛。抢眼的橙色开领衬衣，黑色领带半松垮装饰性挂着，高腰黑色西裤束腰，整个人纤细苗条。双眼沉静如水，鼻梁高挺，红唇带笑。萨克斯是她的配乐，昏暗的酒吧，每一盏灯都竭尽全力勾勒她的魅力，她轻轻抬头淡淡敛眸，这个人大方从容绰约多姿。妈生的，从五官到身材都万里挑一。自身的，气质和穿搭都无可挑剔。
　　前一分钟，落地窗前的卡座有一句——靚，靚唔係大嗮嘅啵。
　　这一刻，小石脱口而出：“叼，大嗮。”
　　对视，仍是对视。这一片马雯阿常权哥小石薄荷所有人都看她，陈匠北知道，她甚至能猜到原因。
　　可她不在乎这些人，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就始终在麦咚西眼中，岿然不动。
　　麦咚西是风筝，陈匠北是那根线，有人飞了一晚上，被拽一拽，然后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一切被没收回去。
　　叼。
　　这边几位完全震撼，有人被冲击到受不住赞叹地低声暗骂：“我頂——”
　　台球桌附近不少人，有男有女，都是中产模样。台桌对面西装挽袖的男人也撑杆笑着说了句什么，陈匠北回话，动嘴不动眼睛，再动手，她把台球杆往外递，有一个套装长裙的女人顺手接过代替她继续。
　　双手都空，陈匠北接过另一个女人递过来的酒。笛型香槟杯，杯身细长，她食指拇指捻住杯杆，握着这杯酒，似有似无晃一晃，杯口偏向麦咚西。
　　目光拉扯着彼此，麦咚西脑子都空了，最后陈匠北缓慢地隔空往前递一递。
　　在敬她。
　　所有人转头回望要看她反应。
　　麦咚西小声飘出一句。
　　“我頂⋯⋯”
　　

7.到最后相约九八
　　感觉被操了一顿。
　　要不然陈匠北给她下药了，要不然陈匠北给她下降头了，麦咚西想不出别的原因，反正真的要完蛋了。
　　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她将整个周末空了出来，却等不来一场约会。她叫了一群军师出来谴责有人放了她飞机，有人把她钓死了，他们在商量解决方案，她的朋友说你玩不过她醒醒放手放开所有。
　　而与此同时，麦咚西为之抓心挠肝的那个人，她就在这里，在十几米开外，和别人聚餐喝酒打了一晚上的桌球。
　　这个人知道自己会被人判作失约，她知道有人会为此而烦闷忧虑，她知道麦咚西就在这间酒吧，却无动于衷。
　　她不紧不慢，云淡风轻地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对视，然后告诉你——好巧，我也在这里。
　　是多么人神共愤的一件事情，罪大恶极。
　　她故意的。
　　陈匠北过于运筹帷幄了。
　　麦咚西完全知道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但更要命的一件事情是，她在气愤批判谴责陈匠北之前，先被她迷死了。
　　惹火燒身啊麥咚西，真係抵你死。
　　（惹火烧身啊麦咚西，真是活你个该。）
　　这是个什么场景。
　　麦咚西装乖的一个月，是勤勤恳恳听话乖巧邻家小妹妹一枚。现在在酒吧穿着破洞吊带白花花的这里露那里露，握一杯酒被两个美女缠着，她左拥右抱侃侃而谈，混得如鱼得水。
　　陈匠北扮含蓄的一个月，是生活枯燥端庄文雅的中产白领一位。此刻和同事在酒吧聊个热火朝天，打桌球得心应手，不再是黑白灰的职场装，她艳压群芳在这里交际玩儿，游刃有余过头。
　　两人在遥远朦胧对视的那一瞬间都忽然间懂得，原来初见时候在沙茶火锅大排档的那一晚就是彼此最真实的模样，后面的所有都是为对方量身定制包装的假象。
　　大家姐和玩咖的大型掉马现场。
　　麦咚西不比陈匠北淡定，她极力缓冲中，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而酒保薄荷率先反应：“陳匠北？（陈匠北？）”
　　权哥：“乜料？（什么意思？）”
　　薄荷：“梓晴就係陳匠北，中環嘅。（梓晴就是陈匠北，中环的。）”
　　阿常：“邊幾個字啊，咁奇怪，仲係梓晴好。（哪几个字啊，这么奇怪，还是梓晴好听。）”
　　“工匠個匠，普通話讀下。（工匠那个匠，普通话读一下。）”薄荷：“匠北，降北。”
　　薄荷：“北上出世嘅意思，可能仲有滴硬頸。（在北方出生的意思，可能还有点倔、强。）”
　　阿常：“點，好熟喔，有料到，爆滴嘢嚟聽下。（怎样，你很熟的样子，有情况啊，爆点料来听听。）”
　　薄荷：“啊真係愛莫能助啦，就知咁多，阿Jim佢哋部門嘅，週末或者收工會嚟，佢都有時一起，不過哩幾個禮拜見得少滴。（那真的是爱莫能助了，就知道这么多，阿Jim他们部门周末或者下班会来这儿，她有时候会一起，不过这几个星期蛮少见人。）”
　　马雯：“哦，你見得少嗰滴，係畀人見咗——（哦，所以说你没见到的人，是被别人见了。）”
　　权哥看了眼麦咚西，说道：“咁宜家點？（现在怎么办？）”
　　小石：“喂佢又入嗮迷喇！（救命她魂都丢啦！）”
　　阿常：“要同佢裝個防沈迷系統先得。（得给她装个防沉迷系统才行。）”
　　权哥：“會死機咯啵，咁同直接搞攤佢有咩區別？（会死机的吧，这和直接给她整瘫痪有什么区别？）”
　　“我嚟我嚟！（我来我来！）”马雯开始动作，她的手从麦咚西的肩头滑动，顺着锁骨移到另一侧，她环住了她的脖颈，然后整个人欺身过去。
　　麦咚西惊觉自己的视线被切断，再一反应马雯的鼻子已经点上了自己的鼻尖，她看着对方两拳距离的双眼，下意识想推开，被按住。
　　她顶不顺，蹙眉问道：“搞邊科？（搞什么？）”
　　马雯导演：“睇佢反應。（看她什么反应。）”
　　麦咚西知道，这个动作，在陈匠北眼里，十足八的像在接吻。而接下来，马雯更是变本加厉，她挪一挪身子就直接跨坐在麦咚西身上。好吧，那就十足十了。
　　马雯：“手，你唔好成碌木咁。（手，你不要像木头一样。）”
　　麦咚西接戏，手伸过来摸上马雯的背，她问：“點睇？（怎么看？）”马雯挡着，她现在看不见陈匠北，总要有个时机吧。
　　马雯：“直接睇。（直接看。）”
　　麦咚西震惊：“直接睇？（直接看？）”
　　马雯重复表达肯定：“直接睇。（直接看。）”
　　麦咚西吸一口气，动作，她侧一侧头，视线移动的那一瞬间她心跳猛然加速，她不知道她们又该如何对视。
　　可是陈匠北没有在看她。
　　麦咚西眼视线贯穿过去，表情立马从鬼鬼祟祟转向了难以置信。
　　陈匠北在教人打桌球。那个方才给她递酒的连衣裙女人握着另一支台球杆，手比上前支摆弄，应该在研究架杆手势，然后陈匠北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过后她伸手过去，半握着对方的手指轻声指点给她对点。
　　麦咚西眼都看直了。
　　她将头摆回来看着马雯的眼睛，蛮激动：“冇反應啊！佢教人打波仲摸緊人地只手。（没反应啊！她在教人打球还摸别人的手。）”
　　马雯：“佢串你啊？（她在挑衅你啊？）”
　　“我點知啊！（我怎么知道！）”
　　“你串翻佢！（你挑衅回去！）”
　　“我地咁佢都冇反應，則係點都串唔喐架啦。（我们都这样了她都没反应，就是说怎样都挑衅不动她了吧。）”
　　“又係，咁下次串。（也是，那下次再找机会。）”
　　“哈？一定要串？(哈？是一定要挑衅？）”
　　“斗串，你串唔過佢你就死。嗰塊蛋糕就係，佢知道你care過佢。（对啊，你们比气场，你要是让她知道了你比她更有所谓你就死，那块蛋糕就是这样。）”
　　“OK收到。咁宜家點？（OK收到。那现在怎么办？）”
　　“理得佢，反正你地宜家change channel了，意思係佢夠open，你都夠open，以後就算一個唔覺意發生乜超出尺度嘅事都係因為你地超open。一切都係順理成章。（管他呢，反正你们现在change channel了，意思是她够open，你也够open，就算以后一个不小心发生了什么超出尺度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们很open。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我有話過要同佢超出尺度？（我有说过我要和她超出尺度？）”
　　“你唔想？（你不想？）”
　　“又幾想嘅⋯⋯哇你都好識扣喔。（倒也不是不想……哇你还蛮会泡妞的。）”
　　“梗係。（那是。）”
　　“咁則係你幾時可以落去咧，好撚重啊。（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下去呢，好他妈重啊你。）”
　　“過橋抽板。（过河拆桥。）”马雯骂一声，从麦咚西身上下来，两人自由之后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往台球桌那边看，陈匠北倒是不见了。
　　“人咧？（人呢？）”麦咚西。
　　阿常：“知唔知你地密針咗成個世紀，人地早走啦。（你们知道自己私聊了一个世纪吗，人家早走了。）”
　　马雯：“唔係啊，佢同事未散。（没有啊，她同事不是还没走吗？）”
　　权哥：“頭先轉咗個彎唔知去邊咯。（人刚才转了个弯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麦咚西摸了摸工装裤的口袋把手机拿出来，寻思再度征集意见发个怎样的短信问候一下，然后手机屏幕弹出了陈匠北的名字。
　　电话来了。
　　在座所有人围着这手机紧张起来。
　　麦咚西也吓一跳，像捧住了一颗炸弹。然后她先看一眼周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懂，他们甚至不敢呼吸。
　　麦咚西接听，手机放耳边。
　　“喂？”她开口，不知道声音有没有抖。
　　逊毙了。
　　她似乎听见陈匠北笑了。
　　然后是电流声和萨克斯音乐包裹着的，温和流动着的声音，麦咚西耳朵都麻了。
　　陈匠北问她：“想要，和我喝一杯吗？”
　　

8.唔该你醒醒定定
　　好会找位置，酒吧另一端，方桌两人座，在台球桌和卡座的视线死角。
　　麦咚西过来，拉开皮质椅子坐下，两人相对。
　　说什么呢，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为什么突然这么反常？因为那蛋糕的事儿？要不然你为什么放我飞机？是不是好歹应该说一声呢？什么原因？你知道我在这儿却一晚上不吱声？都怎么了呢？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呢？我们到底要不要继续呢？
　　好多问题，麦咚西一句都问不出口。
　　她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手指交缠着的双手，酝酿很久才抬头，之后看见对面陈匠北始终撑着头看她，秋水盈盈。
　　麦咚西一时又不会说话了。
　　“Paloma，ok么？”陈匠北。
　　桌面两杯酒，柚子味的Paloma在麦咚西面前。
　　她看一眼，再动一动眼眸望陈匠北喝过一半的那一杯酒。
　　Old fashioned。菱叶古典杯，方块冰，深褐色的酒液。
　　麦咚西盯着这杯酒，时间有点长，里面最让她泛波澜的都不是杯壁口红印，而是酒液飘着一片橘子皮。
　　橘子皮、陈皮。
　　太熟悉了，每天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阳光中满地的橘子皮，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自己就是这个味道。
　　麦咚西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她再想一想陈匠北的段位，就断定这不是无心之举。
　　Mayday.
　　“你……很喜欢柚子啊？”麦咚西还没有喝酒，她都不怎么敢动。
　　陈匠北回：“看见你想起了柚子而已。”
　　她说那件柚子蛋糕。
　　麦咚西还在玩手指：“哈哈，哦。”
　　陈匠北是知道的她极力掩饰的慌乱，而她温和地对她说：“很好看。”
　　她嘴上说的是她没见过的吊带，深邃的双眼却看着她的眼睛。
　　麦咚西笑，她视线逃一点，过了遍她的打扮，再说道：“你也是啊。”
　　陈匠北暂时还没回话，她眨了眨眼，睫毛好长。
　　麦咚西想起来马雯说的串不过她就死定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说——振作少少，醒醒定定，你宜家嘅樣真係好孬啊賣嘢。
　　（说——振作一点，清醒一点，你现在的模样真的好怂啊卖东西。）
　　然后她强行调理好自己勾起一抹笑对陈匠北说：“都⋯⋯好耐冇見喔。（好像是……挺久没见了啊。）”
　　进攻，质问，炮火熏天。
　　陈匠北：“咁你宜家係見緊邊個啊？（那你现在见的是谁呢？）”
　　此处战火纷飞，唯有她片叶不沾身。
　　麦咚西想说的是，这不是她们的约会，即使她确确实实是这个周五没有主动找陈匠北，那也不代表陈匠北不需要知会一声这周没有date留给麦咚西，因为她们七天只见一次面，如果miss了一次，她们会半个月见不着面。甚至目前来看时间跨度很大概率会更长很长或者无限长。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说偶遇算个屁，你为什么不约我，还是你已经烦了腻了没所谓了。
　　她没有办法问，也什么都答不出口。
　　而陈匠北都不愿意给她台阶，就非得用柔软的目光看着她左右为难。
　　麦咚西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像在被凌迟，偏偏动刀的人是她尤其心动的女人，好要命啊。
　　直到有别的人过来，酒保，又一样东西上桌。像宽口高脚杯，用作浮雕甜品碗，里面一块布丁。来人将布丁放到桌子中间，连同餐巾纸垫着一个不锈钢甜品勺。
　　陈匠北伸手指尖带着杯底将布丁往前推一点：“这里的威士忌布丁很不错，有试过吗？”
　　麦咚西：“没有，没人给我点过。”
　　她再看陈匠北，见对方望着她轻轻挑一挑眉示意。
　　麦咚西很听话，拿过桌面的勺子㨤一口布丁来尝。
　　有甜味，不是很浓，有酒味，不是很烈。
　　甜味和酒味都点到即止，过后回甘。
　　“好吃。”喜欢。
　　陈匠北就看着她吃，再喝一口自己的酒。
　　然后她说：“所有东西最美好的那一刻，都是它一开始最新鲜的时候。像很多人觉得三块钱的可口可乐第一口就值两块。”
　　她看向桌面那杯没人动过的酒。
　　玻璃杯，方块冰，薄荷点缀的淡黄色柚子味澄清酒液。
　　麦咚西的动作变得缓慢，身体里的零件都好像生锈了，她面对陈匠北时大脑经常转不过来，何况是她今天喝了好多酒。
　　而陈匠北语气平淡讲道：“一杯酒，最有酒张力的瞬间，是它刚上桌，冰的，那时候酒杯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杯壁跟磨砂玻璃似的。你心里是知道的，这杯酒它本身仍旧晶莹剔透，可是它在你眼里虚幻不清的时候反而是最有吸引力的。”
　　是，麦咚西看见Paloma的杯壁有一层水雾。
　　还有一句，陈匠北吃了一句话，她原本该说的，可她没有。
　　她不说她想要，只说如果不要。
　　陈匠北：“可是时间长了，等冰块彻底融化，就没有用了。它过了最佳饮用时期，变得不好看了，甚至再久一点它淌落了一桌子的水，想清理的时候反倒很棘手。”
　　两人都看着那杯酒，见证着杯壁水雾抱在了一团成股流下，桌面出现水渍。
　　陈匠北：“到最后它既不好喝了，又不省事了，人很容易后悔，说、啊……早知道不点这杯酒了。”
　　过时的过季的过气的。
　　麦咚西如果聪明一点，如果多懂得陈匠北这个人一点，如果不是一晚上被冲击得毫无招架之力，如果不是快要醉了，她或许能反应过来这段话，而不是——
　　而不是以为陈匠北在埋怨她冷落了Paloma。
　　她后来觉得自己真的很搞笑，她的人设果然是最有病的。要不然接下来她怎么会停止了吃布丁，放下了甜品勺，伸手，不说一句先将那杯不新鲜的Paloma一饮而尽。
　　要斗串，因為串唔過就死硬！
　　（看谁豁得出去，什么都被人猜中了那就死定了！）
　　麦咚西将空杯子放下，逞能一样看向陈匠北，她又看见陈匠北低头，这人会习惯性藏住不想让人看见的小表情。
　　她似乎看见了陈匠北在笑。
　　可是她又感受不到陈匠北的满意或者开心。
　　她是不是醉了啊。
　　随便谁，是不是有一个人醉了啊。
　　麦咚西又想了一遍陈匠北刚才说的话。
　　她想说，是吗？
　　可是其实，她从小到大喝的可乐都是十四块，港币。
　　麦咚西想反驳她。因为威士忌布丁的后劲就很要命。入口的时候没有多惊喜，反而是现在它的味道在口腔里凶猛地翻涌，越来越浓烈，好像死命地要在别人心口打上印记。
　　陈匠北抬头了。
　　麦咚西已经晕晕乎乎的，她看不懂陈匠北的表情。陈匠北没有笑，那她是不是生气了。陈匠北笑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高兴。
　　然后她见着面前布丁被拿走了。
　　陈匠北动手把威士忌布丁往自己那边带，抬另一只手，握上甜品勺。
　　麦咚西直勾勾地盯着她，想要看穿她的手，还能不能够看穿她的心。
　　陈匠北垂眸，带点酒意的视线落在仅剩两口的布丁，勺子过去。
　　她们都知道。
　　那此刻在她心头呜鸣的，到底是萨克斯还是海鸥。
　　柚子蛋糕——结果后来才知道，她喜欢女生、她喜欢我。
　　布丁，陈匠北吃一口。
　　陈匠北吃第二口。
　　甜品碗转眼空了。
　　“她想和我间接接吻。”
　　佢撩你，佢硬食，意思係佢真係想同你嘴。
　　陈匠北把勺子放下。
　　麦咚西人都傻了。
　　——叼。
　　

9.至尊无敌烧腊饭
　　翻篇，所有问题都不再提。
　　柚子蛋糕也好，放飞机也好，掉马也好，接吻摸手都好，全都不重要。
　　可能陈匠北想过要抛弃她，可能陈匠北对于她失手的冒进有过意见，可能陈匠北也曾经觉得没意思过，但谁让这座岛这么小，偏偏转身又遇到，然后她们的关系就好像那句诗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麦咚西知道她们必须得转向另一个阶段，因为上一段点到即止的君子之交已经被陈匠北否决了。
　　最后陈匠北用布丁告诉她，玩儿嘛，就是玩，可以玩，随便玩。
　　现在Change channel了。
　　和尚开斋了。
　　她们从寺庙到了pub里。
　　铜锣湾是另一个起点，两人换了方式以一个新的姿态重新相处。
　　麦咚西不再管什么加班什么工作日，她有空就要去骚扰陈匠北，聊些有的没的，说我在干嘛问你在干嘛，吃饭吗喝酒吗睡了吗。
　　她们不局限在周末见一次面，麦咚西现在还有资格去接陈匠北下班，之后要不散步要不吃饭要不酒吧。
　　七一的时候她们去逛街。
　　氛围很浓，放眼过去是红色，街上区旗国旗交替挂着。两人参加了个回归开放日活动领了两只小旗子握在手里摇着走。
　　肩并肩，麦咚西握着区旗，陈匠北带着国旗。
　　太阳正好。
　　麦咚西：“仲記得最開始嘅時候，你第一句就問我，英華燒臘嘅英。（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一开口就问我，英华烧腊的英是什么意思。）”
　　陈匠北：“係。（是。）”
　　麦咚西：“就知你霖埋一邊。（就知道你想多了。）”
　　陈匠北：“畢竟你英快過華。（毕竟你英在前华在后。）”
　　“萬一唔係，就係你霖嗰邊咧，嗰時你會點？（万一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那时你会怎样？）”
　　“兜頭走。（掉头走。）”
　　“哈哈哈哈哈好，咁算我好彩。（哈哈哈哈哈好，那算我好运。）”
　　“可能係。（可能是。）”
　　“匠北，降北。陳降北。（匠北，降北。陈降北。）”（*粤语匠和降不同音。）
　　“乜事？（怎么了？）”
　　“陳降北。（陈降北。）”
　　“嗯。”
　　“好有緣啊，我係西，你係北，我地連埋一齊，可以食西北風。（很有缘啊，我是西，你是北，我们连在一起，可以喝西北风。）”麦咚西说着这句话，心里想的是：听听我起的CP名。
　　陈匠北回：“你滴霖法都幾得意。（你的想法也挺有趣的。）”
　　过了一会儿，麦咚西又说：“不過西北風好似唔算乜好嘢咁。（不过西北风好像不算是什么好东西。）”
　　陈匠北接着：“還可以啦，西北風西北風，則係乜都冇嘅意思咯，但係其實好多嘢有唔一定會好過冇。（还可以啦，西北风西北风，算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吧，但是其实很多事情有不一定会好过没有。）”
　　麦咚西偏头看她，问：“咁你覺得應該有定冇。（那你觉得应该有还是没有？）”
　　陈匠北也转头过来，对视两秒。
　　风吹着，手上的旗子在飘，头顶的旗子在飘。
　　麦咚西在飘。
　　陈匠北盯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你講邊滴先。（你指的是什么呢？）”
　　麦咚西张口，却吸了一口气，收回去。她往前走一步：“算數，去搭船。（算了，去坐船吧。）”
　　开放日活动还有个免费轮渡，陈匠北平常不太跨岛，坐船也少。两人并排坐的一艘小轮船，陈匠北在靠栏杆那一侧，往外看，感受海风拂动。她今日穿的单调浅蓝色短袖，搭一件黑白条纹披肩外搭，长发散着，整个人又文雅宁静。
　　抛锚的声音，海水滚动，轮船起。
　　陈匠北看海，麦咚西看她，人比海水柔软。
　　她把手机拿了出来。
　　那段时间，麦咚西喜欢上了拍照，她那台银色的iPhone6s里大部分的照片都是和陈匠北出去玩时候拍的。
　　麦咚西和陈匠北说自己本来就是爱拍照，之前是怕讨嫌，现在不怕了她要大拍特拍。
　　她自拍，拍猫猫狗狗，拍树拍路灯，拍上桌的菜，上桌的酒，镜头逛了一圈到最后都会偷偷地对准陈匠北。
　　就像现在。
　　麦咚西看见屏幕中的陈匠北那一刻，她觉得这片海就是为陈匠北生的，宇宙是因为陈匠北爆炸的，天是因为陈匠北亮的，大陆板块是因为陈匠北裂开的，氢气和氧气是因为陈匠北才化合的。海风是属于陈匠北的，阳光是属于陈匠北的，空气是属于陈匠北的，麦咚西也是属于陈匠北的。
　　陈匠北长了一张能拿走所有东西的脸，有一双不会爱人的眼睛。
　　麦咚西迷恋到底，直到要去按拍照界面的白色圆点，陈匠北这个时候回头。
　　她在屏幕中看见陈匠北柔和的笑容，看见陈匠北望向镜头透过屏幕注视着自己。
　　方寸之间，手机的画面在展览着麦咚西的心猿意马陈匠北的温情脉脉。
　　温情脉脉，是吗、有吗、真的吗。
　　陈匠北是拿走了她手里的手机，麦咚西热心肠过头说买一送一，把我的心都带走吧。
　　她看见陈匠北点开图册，陈匠北明知故看，陈匠北耐人寻味的笑，陈匠北回到拍照界面换了前置，陈匠北将手机横过来举到面前在两人中间，陈匠北慷慨地支付她一张合影，陈匠北将手机放回到她手里，陈匠北转身看风景。
　　她们还是在船上，手机还在她手里，身边的人还是在看海。
　　三十秒而已，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张照片。
　　过后，麦咚西爱上了陈匠北。
　　她还去过陈匠北的家。
　　八月份，在一个周六下午，两三点钟，她说家里电视坏了，但她有一个很重要的节目要看，一定要看，不容错过，就非要到别人家里去借电视机看。
　　消息过后不出半个小时，陈匠北在餐桌边看麦咚西盘腿坐自己沙发上握着遥控器转台，那这个节目是什么呢——三色台在放，《肥妈教煮菜》。
　　陈匠北看着麦咚西的脑袋一点点展颜。
　　她们今天其实没有约，因为头天晚上陈匠北工作到了很晚几乎通宵，中午才醒就收到麦咚西的消息。对方应该知道，她今天不想出门。
　　那时候外卖平台几乎没有，陈匠北在这儿不认识几家能叫外送的店铺，她也没有功夫下厨，本来想如果饿了就再睡个回笼觉。但麦咚西来了，她说顺路带了店里的烧腊饭过来作电视机的租金。
　　但是麦咚西很是偏心，她肉给了很多菜给了很多，其实香港的绿叶菜也很贵，各个店里搭一两根给点绿色得了。人家烧腊饭一个饭盒装完，她的烧腊饭两个饭盒，一个饭盒菜叶子和米饭各一半，另一个饭盒是肉，店里的招牌都捡了一点，码得整齐，摆得有食欲。
　　饭盒打开还有热气出来。
　　陈匠北动筷，叉烧入口的时候她又抬头去看麦咚西。
　　这人在切水果。
　　不是真的切水果，是一个游戏，那时候很火，陈匠北身边也有很多人玩。麦咚西将平板放在腿上，低着头，食指在屏幕上高频划拉，手速很快。看模样很专注，但她还是会扬着声音和陈匠北说话。
　　麦咚西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开口说：“食唔食得嗮，有剩嘅話嘚住先，等陣我同你食，唔好嗮。（吃得完吗，吃不完的先放着，一会儿我来吃，别浪费了。）”她知道陈匠北不在乎钱，她也不在乎，但金枝从小教育她粒粒皆辛苦，打死不能浪费，她听妈妈的话。
　　过了很久，电视机已经放过一套广告，麦咚西没有听见陈匠北的回应，也没有听见吃饭的声音。
　　她就抬头，陈匠北坐在餐桌哪儿，又是手心撑着筷子顶端抵着下巴，半像发呆半像看她。
　　互相望着。
　　“又做乜？（怎么了？）”麦咚西问。
　　“唔該。（谢了。）”陈匠北对她说。
　　麦咚西故做深长点几下头，有点底气去串她：“唔該邊樣。（谢的是哪一件事？）”
　　是专程送饭的关切还是会包尾她剩饭的亲昵。
　　陈匠北看了她好久，却没有回答。
　　

10.点解你一直影我
　　陈匠北确实吃不完这么多。
　　但她也不算是剩下了给麦咚西吃，两个饭盒，她很细致地将这份餐均等地分成两份然后把人招呼过来面对面一起吃。
　　陈匠北是对着电视机那一边，麦咚西坐过来就背着。
　　过一会儿，陈匠北问：“家里电视真的坏了吗？”
　　麦咚西：“没有。”
　　吃过饭到了下午四点，《肥妈教煮菜》都播完了，电视台放的是以前的老片子，没有人转台，也没人说要关电视。陈匠北听着声音半躺在沙发上握一本书来看，腰脊垫着沙发扶手，她穿深蓝绿色的绸面衬衣，布料顺她身体肌肤滑，长腿交叠搭着伸起来跨整个二人座沙发。麦咚西也不要走，这儿还有另一张座椅，她没去坐，就在木板地上背靠着陈匠北的那张布艺沙发玩平板游戏，偶尔回一回别人的消息。
　　安静地过一个午后。三十四度的香港，二十六度的空调。客厅有百叶窗，阳光投过来在陈匠北身上叠着一层过一层，光点从她眼睫落到嘴唇。翻页，五分钟一页，十分钟一页，十二分钟一页，二十分钟一页。电视机里警察卧底黑帮三方在火拼，枪声不断，麦咚西怎样都打不上马雯切水果的最高分。
　　万物流淌。
　　麦咚西说过，她一辈子有很多时间，她不用上学没有工作。家人对她没有要求，她自己也没有追求，什么事情能干干，不能干算了。2016年，内地麦当劳的甜筒还停留在三块钱的时代，香港特别行政区最低时薪是34.5元港币，这里的人每一秒钟都很值钱，所以他们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分秒必争。
　　但麦咚西不一样，一秒钟或者一个小时对她来说都没差，睡过去了玩过去了发呆过去了是一样的，她每天做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不多有价值。她已经习惯一睁眼就肆无忌惮地挥霍，她大把时间去浪费。
　　却唯有和陈匠北待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不够用，再多都不够用，她变得贫穷，变成负资产，她抠搜得很，锱铢必较。她对时间的消逝有了强烈的几近令人崩溃的压迫感，只要一想到过了这个小时，过了下个小时，再过多一秒，她们可能会分开，然后她被丢入下一次见面来临前那漫长的难熬的等待，麦咚西就觉得好难过，都没有离开就先难过。
　　她甚至觉得，可以的话，她愿意向上帝贷款，用来爱陈匠北。
　　麦咚西有半个小时没有听见陈匠北翻书的声音。之后她指尖狠辣地划过去将最后一个西瓜一分为二，这场游戏落幕的时候看时间，五点一十二。
　　转身，陈匠北闭着眼，双臂抱着那本书睡着了。头往一侧靠枕着沙发靠背，黑发搭着肩膀搭着沙发扶手，有一缕经过锁骨起伏掉入领口深处。
　　iPhone6s。
　　陈匠北又恬静地睡在了她的手机里。
　　麦咚西想，她屡次趁人之危，她时时在犯罪，劣迹斑斑恶贯满盈，她活该有人来说要落案charge佢，但这里没有鱼。
　　陈匠北，美得要命。
　　也不是真的要命，因为最要命的，是她忘了关静音，然后清脆咔擦一声响。
　　喂……
　　麦咚西看见陈匠北笑，对方梨涡没有自己的明显，但嘴角边隐约有括号一样的弧度，像平静湖泊一点一点漾开波澜，红唇轻轻翘起，她没有睁眼，默默淡笑着，太缱绻，午后阳光中熠熠生辉。
　　有人又入了迷，是了，她找不着北，想问一问防沉迷系统那个企划到底要delay到几时？
　　阿sir来抓人了，正义凛然中气十足的，整个客厅没人说话，唯一的声音在电视机里。
　　“宜家唔係事必要你講，但係你所講嘅一切都會成為呈堂證供！（现在不是事必要你讲，但是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这句话之后，陈匠北笑出了声音。
　　麦咚西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她，移不动眼。
　　好甜啊。
　　另一个周末，她们去live house，类似于蹦迪，层高不高，空间不大，座位不多，这里是黑人唱爵士乐，来玩的欧美人有、亚洲人有，都端着酒站起来跟着音乐唱随着鼓点舞。
　　台上微胖戴墨镜的女人用麦克风呼喊一声：“hands up！”台下的男男女女都热情火辣地应着她。
　　极端澎湃的声音震得这里的任何事物都乱作一团。
　　好响，音乐和心跳都。
　　她们坐高脚凳圆桌对着喝酒。
　　好吵的地方，尖叫和欢呼此起彼伏，昏黄的灯光，陈匠北像是被一层朦胧的薄纱拢住。
　　陈匠北兼容性很强，静的动的都安然处之，她在自己家里听着电视机的声音麦咚西玩游戏的动静睡觉，在酒吧喝半醉看舞台听着歌握一杯酒含半抹笑摇摇晃晃。
　　等到手中这杯酒见底，她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冰冷的镜头，再往上，一双陶醉的眼睛。
　　她将酒杯放下，又托着头，身体带着手臂在摆动，幅度很小，只够面前人察觉，但她晃得很有律动，眼神又迷离，让人分不清是她是被音乐带着的还是已经酒醉不清醒了。
　　麦咚西双手手肘在桌面，用两只手捧着自己的手机，拍照的姿势像握住一炷香，怎么会那么虔诚，她又无力地凝望着取景框里的陈匠北，这一刻不知为何像有东西死死压住她，让她抬不了头与陈匠北对视。
　　麦咚西看屏幕，陈匠北看她。
　　陈匠北问：“好鍾意影相。（你很喜欢拍照。）”
　　麦咚西答：“係鍾意影你。（只是喜欢拍你。）”
　　陈匠北问：“點解一直係度影我。（为什么一直在拍我？）”
　　麦咚西答：“因為硬係覺得我地唔會有以後。（因为始终觉得，我们不会有以后。）”
　　这个回应让陈匠北有一瞬间的失神，过后，她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放空，她离开这里丢掉麦咚西，像那天红绿灯十字路口叮叮车丢掉了皮卡。
　　麦咚西抬头，停顿，按拍照。
　　手机这种东西更新迭代很快，镜头更是。一个镜头两个镜头三个镜头地加，一千两百万四千八百万地堆叠，感光裁切算法升级升级再升级，数码相机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去做显微镜能去拍月亮。
　　后来人们开始握着一亿像素能当望远镜使装了六个摄像头的手机去往回追求以前的电子产品，说他们喜欢黑夜灯光中有高光残影、脸上毛孔和瑕疵看不见、人像会自带柔光滤镜的感觉。他们要那种将人放置在虚幻世界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复古感。
　　但是残影是高光溢出的炫迈，遮瑕是像素躁点导致的宽容度低，滤镜是感光元件缺失的结果。
　　事实是CMOS打败了CCD。
　　麦咚西知道，所有革新都是为了变得更好，看不清楚的注定会被淘汰。
　　时间推着一切前进，让她无法和往事和旧事物厮守，没有办法。
　　那时候陈匠北的心如同iPhone6s里她的模样一样朦胧，可是等到麦咚西能够将一切看清楚的时候，她才知道，最属于她的陈匠北就这么停留在了那个最模糊的时代。
　　

11.标题系最后七字
　　麦咚西不是傻子。
　　她在来来回回的若即若离中一次比一次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不想和她在一起。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二明白麦咚西和陈匠北不会长久的人。
　　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原因，但是陈匠北已经沉默代替回应。
　　过多半个小时，乐队更嗨了，最闹的时候，所有人都面向舞台站起来，双手举高挥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知道是谁带着谁，反正她们也站了起来，麦咚西跟着人潮蹦着，去嘶吼一首耳熟能详鼓点很强的欧美歌，身后就是陈匠北，周围的人逼迫她们贴着彼此。
　　陈匠北不像别人一样跟着唱，她没有声音，只是发丝荡起来偶尔蹭麦咚西的脸。
　　对话要用喊的，要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听得清。
　　“你話乜啊？（你说什么了？）”麦咚西依稀听见陈匠北说话了。
　　陈匠北靠近一点，又说一遍。
　　麦咚西将耳朵凑过去：“大聲滴——聽唔清啊！大、聲、少、少！（大声一点——听不清啊！大、声、一、点！）”
　　陈匠北再过一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收在怀里，倾身靠近，在麦咚西耳边，气息带着酒的味道：“過去一滴，隔離噶個人香水好難聞。（我们过去一点，隔壁的人香水很难闻。）”
　　麦咚西这回听见了，这里能站的空间都没多少，十分难走动，但她不愿意让陈匠北难受，就一下握住她的手，去带着她挤开人群到酒吧另一侧去，哪怕中途失手掰开了一对马上要拥吻的情侣并直接从这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麦咚西，做了二十三年的咸鱼转眼变身成一个为陈匠北开天辟地的战士，开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咸鱼中的龙凤，咸鱼皇后都甘拜下风。
　　这边离舞台远一点，人没那么多，但是这间酒吧人再少都少不到哪里去，还是贴着，这会儿连手都握着。灯光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有时候没有，一切都像假象，如梦似幻。麦咚西拇指轻轻摩挲陈匠北的手背。
　　她也会转头和她说话，在陈匠北耳边：“你有冇睇到頭先有個男嘅，跳到頭髮都跌咗出嚟，跟住佢頂假髮畀人拋嚟拋去⋯⋯超得人驚。（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男人，跳到头发都掉了出来，然后他的假发被人抛来抛去……超恐怖。）”
　　陈匠北笑，又到她耳边：“唔通你都有假髮？（难不成你也有假发？）”
　　交替着，你一句，我一句，在耳边说话。
　　麦咚西：“頭髮係真嘅。（头发是真的。）”乜都係真嘅（什么都是真的。）
　　陈匠北：“你有冇睇過成龍噶個廣告？（你有没有看过成龙的那个广告？）”
　　麦咚西：“哦，成龍大哥，duang——哈哈哈哈哈哈，我媽，最鍾意霸王，我細個嗰陣時日日洗。（哦，成龙大哥，duang——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妈，最喜欢霸王，我小时候每天都洗这个。）”
　　陈匠北：“之所以頭髮係真嘅？（因为这样所有头发是真的？）”
　　麦咚西：“冇用好耐咯，我宜家用沙宣，因為後尾覺得佢哋model噶個髮型，勁cool啊。（没用很久了，我现在用沙宣，因为后来觉得他们model的那个发型，超酷的。）”
　　陈匠北：“其實我剪過，佢噶個頭。好似話叫，啵啵頭。（其实我剪过，那个发型。好像说叫什么啵啵头。）”
　　麦咚西：“你？唔會掛⋯⋯（你？不会吧……）”
　　陈匠北：“係，好耐之前，髮型師推介嘅。嗰陣時廿幾歲，好容易畀人氹。仲留咗好耐先留翻長髮。（会的。很久之前了，发型师推荐的。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好容易被人骗。结果留了好久才留回长发。）”
　　麦咚西：“你短頭髮，霖唔出嚟。（你短头发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陈匠北：“係有少少cool。（确实是，有点酷。）”
　　麦咚西：“少少則係幾少，有冇相？（有点是多少，有照片吗？）”
　　陈匠北：“冇，有都唔會畀你睇啦。（没有，有也不会给你看的吧。）”
　　麦咚西：“睇下，好好奇。（看一下吧，我很好奇。）”
　　陈匠北：“冇可能。（不可能。）”
　　麦咚西：“則係有幾cool？（所以说到底有多酷？）”
　　陈匠北：“我點知你覺得點算cool。（我怎么知道你觉得怎样才算作酷。）”
　　麦咚西：“咁少少則係——（那有点到底是——）”
　　双唇开合，最后两个字没有声音，她再进一分，贴住陈匠北的耳廓，亲吻她。
　　两秒，她是很正常的说完一句话的流程，退回去，再将耳朵递到陈匠北唇边。
　　她们还握着手。
　　但她没听到陈匠北的声音，只是有浓烈的呼吸流过她耳廓，麦咚西将这判作是陈匠北给自己的回礼。
　　再等待一句话的时间，确定陈匠北不再说话，麦咚西转头望，她微妙的暧昧的旖旎的视线吃住了陈匠北的耳朵，灯光时亮时暗，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再度凑过去的时候是气声对陈匠北说：“似乎，你耳仔紅咗。（你的耳朵，好像红了。）”
　　陈匠北没有承认，哪怕她耳朵红了，是事实。
　　“唔好意思，唔該借借！（不好意思，麻烦让让！）”
　　一男，一女，拖着手。两人一直在说这句，他们从舞台内围向外走，来得太快，不给人反应，就像是破开了一股潮水，途中又拆开了好多人，像麦咚西和陈匠北。
　　分开，连握着的手都分开。那对情侣很不客气，是推搡着的，前面的都怨声载道，这里两人也被迫各往旁边退一步。
　　她们从亲吻的距离，到中间一人身位。
　　麦咚西站在原地眺望陈匠北，忽而酸涩。
　　这是报复还是报应？
　　人会自动合拢裂缝，旁边的人挤过来，要求她们放生中间空位。
　　但麦咚西不动。
　　“陳匠北⋯⋯（陈匠北……）”
　　“乜？（什么？）”
　　“陳匠北。（陈匠北。）”
　　“聽唔清楚。（听不清楚。）”
　　“叫緊你。（在叫你。）”
　　“乜話？大聲滴。（什么？大声点。）”
　　“陳匠北。（陈匠北。）”
　　“出去先講。（出去再说吧。）”
　　“⋯⋯”一句话，很轻，谁能听见。
　　麦咚西在陈匠北说下一句话之前先往前一步，又重新握她的手，到最后都是无比眷念的笑容。
　　可所有事情都点到即止。她的本意不是要去逼迫陈匠北，她也不想总放肆去占她的便宜，只是那一瞬间真的情难自已。
　　“今晚夠嗮了，我地翻去啦。（今晚足够了，我们回去吧。）”她晃了晃陈匠北的手，像一对恋人。
　　陈匠北只应答了这个，她说好。
　　两人喝了酒，麦咚西叫计程车，都坐到后座，但实际上她们不同路，这车先回陈匠北的家。
　　十几分钟的路程，她们今夜喝过好多，没有谁很清醒。
　　各自缓了缓，八分钟之后，麦咚西问：“你有冇聽清楚？（你听清楚了吗？）”
　　陈匠北：“頭先噶句話？（刚才那句话？）”
　　麦咚西勾一勾唇：“你聽得到？（你听得到？）”
　　陈匠北：“聽唔到。（听不到。）”
　　麦咚西：“哦。”
　　陈匠北：“不過我見到口型。（不过我看见了口型。）”
　　麦咚西又亮了：“咁你知道我講咗乜？（所以你知道我讲了什么？）”
　　陈匠北：“其實就見到你講粗口，噶個口型太明顯。（其实只看见了你讲粗口，那个口型太明显了。）”
　　麦咚西无语，骂一声：“叼。”
　　陈匠北莞尔：“仲嚟？（还来？）”
　　计程车停下，陈匠北门口。
　　麦咚西：“算數，唔講了，你上去啦。（算了，不说了，你上去吧。）”
　　陈匠北垂眸想三秒，过后抬头：“好，咁你翻到屋企同我講。（好，那你回到家和我说。）”
　　麦咚西扯一扯嘴角：“一定。”
　　陈匠北开车门：“走了。”
　　麦咚西好似古井无波的眼睛，要仰头和她对视，她应：“早唞。（晚安。）”
　　陈匠北是深邃，笑过开口：“你都係，早唞。（你也是，晚安。）”
　　关车门，渐远的高跟鞋脚步声。
　　半分钟之后，计程车重新行驶，车子启动带来的推背感让她有点想吐，但她常喝酒，她总会调理好自己。
　　真叫人难过，麦咚西连自己的胃都把控得住，却收不住眼泪。
　　很委屈，她低头抬手抹眼睛。
　　想再说一遍最后那句话，却被哭声淹过。
　　“陳匠北，好嘿鍾意你啊叼。”
　　

12.唔争在八号风球
　　2016年10月21日。
　　“各位，接下來一則風暴消息。八號西北烈風或暴風信號生效。天文台指海馬已經登陸。颱風海馬集結係本港東北偏東大概110公里，預料向西北偏北移動，時速大約係25公里，橫過廣東東部移入內陸。海馬嘅雨帶正係為本港帶嚟狂風大雨，海面會有大浪同埋湧浪。（各位，接下来播报一则风暴消息。八号西北烈风或暴风信号生效。天文台指海马已经登陆。台风海马集结在本港东北偏东大概110公里，预料向西北偏北移动，时速大约是15公里每小时，横过广东东部移入内陆。海马的雨带正在为本港带来狂风大雨，海面会有大浪连同涌浪。）”
　　电视机里专家对着蓝绿地图指来点去开始分析台风走势，前一晚，他们全家三个人齐齐上阵，将阳台放着的盆栽收到客厅里来，外面暴雨，雨水砸着栏杆，窗外的树弯成夸张弧度，风在咆哮。
　　金枝握着遥控器连连摇头：“又打風又打風，嗮鬼氣。三月到十月，全年打颱風，你話哩啲嘢係唔係同全球氣溫變暖有關係咧啦？一早叫咗，控制下碳排放架啦。（又打风又打风，神经病。三月到十月，全年打台风，你说这种事情是不是和全球气温变暖有关的呢？我都早说了，抓紧控制碳排放。）”
　　麦隆老花镜在旁边看报纸：“環海係咁架啦，全球氣溫變暖咁都關你事？（环海嘛，正常，全球气温变暖都关你事了？）”
　　金枝：“全港停業停工停課，做咩唔關我事，好影響經濟架嘛。（全港停业停工停课，怎么不关我事，很影响经济的嘛。）”
　　麦隆：“開少一日檔唔會死嘅，早排話大樹冧落嚟壓死幾多人啊，查實颱風都算係天災，出入平安最好。（开少一天店不会死人的，之前听说台风吹倒大树砸死了多少人啊，其实台风都算是天灾，出入平安就够了。）”
　　金枝：“係啦係啦，開少一日，檔口咁多人齊齊食西北風算數。（是啦是啦，开少一天，档口这么多人齐齐去喝西北风算数了。）”
　　麦隆：“咁你去咯你去咯，你叫個天冇刮風咯。（那你去你去，你去叫老天别刮风咯。）”
　　金枝：“該煨咯，倒水咁大雨。滴陳皮收嗮咯吼。（惨哦，这雨像倒水一样。我们陈皮确定收好了是吧。）”
　　麦隆：“係掛，你個女識做。（应该是吧，你女儿心里有数。）”
　　金枝：“叫佢啊，嘚埋乾燥劑，封好口，盛高佢。（你叫她，放干燥剂，封好口，拿东西放高它。）”
　　麦隆：“你個女識做。（你女儿心里有数。）”
　　金枝：“你就識哩句。（你就知道这句。）”
　　麦隆：“咁你同我講做乜柒啫，你同你個女講。（那你和我说有个屁用，你去和你女儿说啊。）”
　　金枝：“佢未起身。日日都係啦訓到黃朝白晏，宜家落雨仲好訓，一下訓到聽日，又慳翻餐飯。（她还没起床，每天都这样的啦，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起，现在下雨就更好睡了，等下睡到明天，又省了一顿饭。）”
　　麦隆：“中午唔係起咗身咩？你入房間嗰時，仲裝埋你滴飯走添。（她中午不是起床了吗？你进房间的时候，她还把你那些饭菜装走了。）”
　　金枝：“走去邊度？（走去哪儿了？）”
　　麦隆：“鬼知佢，入房間掛。（我怎么知道，进房间了吧。）”
　　金枝：“食飯冇到聲出？咁偷偷私？去睇下。（吃饭没声音？这么鬼祟？去看看。）”
　　拍门，两人在麦咚西房间门口问了一分钟，实在是听不见有动静，金枝才把门打开。
　　里面没人。
　　房间整洁，窗关严实，两麻袋的陈皮，放好干燥剂，封好口，用两张塑料椅盛高，整齐摆好。
　　麦隆：“打電話。（打电话。）”
　　一分钟，金枝放下手机：“唔聽啊。（不听啊。）”
　　麦隆：“去睇下車鎖匙係唔係度。（去看看车钥匙还在不在。）”
　　一分钟，金枝从鞋柜处回来：“冇喔！佢出咗去。打颱風仲走得去邊？（不见了！她出去了。打台风她能去哪儿？）”
　　麦隆：“繼續打，唔得報警。（继续打，不然报警。）”
　　一分钟，金枝重新电话。
　　一分钟，金枝重新电话。
　　麦隆说事不过三，第三次不行他们报警。
　　然后麦咚西接通了。
　　先呼啸，风和雨的声音袭击听筒。
　　金枝要骂人。
　　麦咚西先说话，是喊的，含糊不清：“有事出咗去，晏翻或者唔翻。（有事出去了，晚点儿回或者不回了。）”
　　金枝：“你痴邊條線啊！咁大雨你係出面？（你发什么疯！外面这么大雨你还出去？）”
　　再风雨，说话都很艰难，麦咚西：“勁安全，唔使搵我！（超级安全，不用找我！）”
　　金枝又要说，但听筒里混乱一片，麦咚西惨叫一声，然后什么东西撞击拍打，除了雨声好久没有声音。
　　金枝焦急得紧：“點啊，乜啊，發生咩事？（怎么了！什么，发生什么了？）”
　　麦咚西的声音从雨水缝中传来：“我頂！我把遮！（我去！我的伞！）”
　　金枝：“喂睇住啊！去邊啊，使唔使我接你翻嚟。（你小心点啊！去哪儿了，要不要我接你回来。）”
　　麦咚西：“唔係！啱先我把遮吹走咗！（不是！刚才我的伞被吹走了！）”
　　金枝：“爸爸媽媽好擔心你！千奇注意安全！（爸爸妈妈很担心你，千万要注意安全。）”
　　麦咚西：“知啦！超大雨，超安全，就到了，唔同你講啦媽咪！拜拜！（知道啦！超大雨，超安全，我快到了，不和你说了妈咪！拜拜！）”
　　嘟嘟嘟⋯⋯
　　黑色直柄伞，风打过来，伞架反方向卷翘，整个伞面凹上去，凶悍的天空要争夺这把伞的归属权，麦咚西固执地倔强地将它握得很紧，于是变成伞柄拽着她，但她整个手臂都拉直就怎样都不愿意撒手，她甚至感受到自己双脚快要离地。
　　所有人都没出门，停车位全都被占着，麦咚西得将车停在上一个路口打着伞走过来。
　　整个街道没车没人，天黑压压的，碎叶子满天乱飞。暴雨拍打着保安亭的窗户玻璃，室内监控处的保安往屏幕上仔细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这个点竟有人往这一处来，不对，是竟然有人在街上，实在骇人听闻，不要命了。
　　红色预警信号，十四级风力，八号风球，超强台风海马，大湾区所有航班停运，香港证券都取消交易。
　　这女生长发飞舞，每一步都艰难，马上，她似乎连人带伞都要被风拽走，保安替她捏了把汗，结果这人一只手和雨伞搏斗另一只手提着个袋子，就这样都要腾出一只手去掏出手机接电话。
　　风很大，她整个身子都受力，争不过，一个不留意，雨伞挣脱她的手便转瞬消失，飞，在空中翻腾，再了无踪迹。
　　所有凭仗都没有，下一秒，麦咚西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
　　但最难过，这是陈匠北的伞。
　　本来就所剩无多，现在连伞都没有了，又想哭了。
　　麦咚西足足两个小时没有回消息，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对方问她吃了吗，她说她会自行解决。陈匠北想，她最好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快要来到。或者千万，不要出现意外。
　　然后门铃响了。
　　陈匠北从布艺沙发站起来，没说一句，没看猫眼，没问来人，直接开门。
　　她想过谴责麦咚西自把自为，谴责麦咚西意气用事，她的心情像外面的天气狂风乱作，但一开门，所有情绪都止住了。
　　很狼狈，麦咚西头上有树叶，衣服湿沥沥地挂在身上，布料挂满了水沾着她的身体，轮廓线条任人观赏。
　　麦咚西却笑，傻愣愣地将袋子递过来：“飯，我媽煮嘅。（饭，我妈妈做的。）”
　　陈匠北下意识摇头，她都不敢看她，到最后张一张口，欲言又止。
　　麦咚西嘴角还提着，却眼中蓄泪，她低声柔软地说：“噶把遮，係路上，刮走咗。係你嗰把。我唔應該拎佢出嚟嘅，結果依家唔見咗。（那把伞，在路上，被风吹走了。是你的那把伞。我不应该把它带出来的，结果现在它不见了。）”声音在颤抖，快要没有。
　　陈匠北接过那个袋子，语气轻得如同棉花，双眼都酸涩：“入嚟先講，你沖個涼。入嚟。（先进来再说，你洗个澡。进来。）”
　　麦咚西不理她，垂着头，沮丧到啜泣，眼泪啪嗒啪嗒掉着。
　　麦咚西：“之前話還畀你噶把，你噶晚最後都冇攞到，我知佢對你嚟講唔係好重要，但係⋯⋯（之前说要还给你的那一把，你那晚到最后都没有带走，我知道它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但是……）”
　　陈匠北：“我買過把畀你。（我重新买一把给你。）”
　　麦咚西：“查實我屋企仲有其他遮，但係我仲傻到覺得佢對我嚟講係唔一樣嘅，我好有儀式感咁覺得如果執住佢就可以見到你，但係宜家⋯⋯唔見咗，冇咗啦⋯⋯（其实我家里还有其他的伞，但我还傻到觉得它对我来说和其他的伞是不一样的，我很有仪式感地觉得是不是握着它就可以见到你，但是现在，它不见了，就没有了……）”
　　陈匠北：“麥咚西，你聽我講，唔需要依靠一把遮、唔需要送飯做藉口你都可以見我，你知唔知出面幾危險？我同你，唔爭在哩一個八號風球。（麦咚西，你听我说，不需要依靠一把伞，不需要拿送饭做借口你都可以见我，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我和你，不差这一个八号风球。）”
　　麦咚西：“我唔係因為送飯先想嚟嘅，我係因為想同你係埋一起。（不是因为想送饭才来的，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陈匠北停。
　　麦咚西眨了眨眼，再抬头，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马改口：“唔係、唔係噶仲你以為嘅係埋一齊，係我⋯⋯（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在一起，是我……）”
　　她浑身都是冷的，话说到一半，明知道是要收住的，结果耳朵听见嘴巴说出的屁话，被自己抽打到心都疼到要四分五裂了，然后全是眼泪，都这样了还得继续。
　　她满脸泪痕，哭声混着断断续续的语句：“係我⋯⋯單純想見你。因為颱風，我驚你一個人係屋企⋯⋯我、我就係想同你一起過⋯⋯（是我……单纯想见你。因为台风，我怕你一个人在家……我、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度过。）”
　　无法说话了。
　　陈匠北上前来抱住了她。
　　

13.麦麦西西最乖嘅
　　雨水，在陈匠北身上。泪水，在陈匠北身上。
　　她都没有管，只是手搭在麦咚西的脊背上轻轻拍着。
　　金枝带娃那会儿，很多物品都没有现在丰富。以前有种东西叫“孭带”，哄睡用的，算作是现在婴儿背带的前身，但那玩意没有现在的那么花里胡哨，就一块绣着黄色囍字的红布四角缝着长带子，长带子缠着小孩儿的腿，用来将那些睡不着觉的小朋友绑在妈妈的胸前身后。
　　小时候，麦咚西很闹，总是哭又不愿意睡觉。金枝要将她带在身前，然后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拍着她的背，金枝那种刚强的人，会哄着小麦轻轻喃语，说：“麥麥西西最乖嘅，唔好哭，快啲訓，乖豬乖豬⋯⋯（麦麦西西是最乖的，不要再哭，快快睡觉，乖猪啊乖猪……）”
　　不知道麦咚西还有没有那段记忆，如果她记得，便能意识到此刻的陈匠北在做同一件事。
　　陈匠北抚着麦咚西的肩膀，温声细语说：“我唔驚颱風，唔驚肚餓，我唔驚自己一個人係屋企，但係我唔想你因為我有事。你明唔明白。（我不怕台风，不怕饿，我不怕自己一个人在家，但是我不想你因为我出事。你明白吗？）”
　　麦咚西在哭，断断续续地哼着应她，话说不清楚，到底不知所云。
　　陈匠北伸另一只手将她头顶的碎叶摘下，又问她：“濕嗮，怕唔怕凍？（都湿透了，冷吗？）”
　　麦咚西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一下点头一下摇头。
　　而后陈匠北叹了一声，声调高一点，或许是笑了。
　　麦咚西：“你樓下冇到車位，我部車停係路口行過嚟，好遠⋯⋯仲吹走咗我把遮⋯⋯（你楼下没车位，我将车停在路口走过来的，好远……我的伞还被吹走了……）”
　　陈匠北：“要講幾耐⋯⋯（怎么还在说啊……）”
　　麦咚西：“你話還翻把畀我，你要記住。（你说了要还一把给我，你要记住。）”
　　陈匠北：“好。”
　　麦咚西：“但係其實我都係鍾意第一把。（但其实我还是更喜欢第一把。）”
　　好拗，又过不去。
　　陈匠北没有再回麦咚西，而是动手将她横抱了起来。
　　麦咚西吓着，有点受不住，下意识地先攀住她脖颈，低声问道：“做咩？（干嘛？）”
　　陈匠北：“去沖涼。（去洗澡。）”
　　腾空的时候麦咚西感觉到自己很重，才意识到所有衣物都贴在身上，冰凉的雨水要分她的热量，但她现在热得很。
　　然后臂膀收紧一点，靠过去，鼻尖点到陈匠北颈窝。
　　一路到主卧房间里去，主卧的浴室。
　　陈匠北将麦咚西放进浴缸里，倾身下去，一手撑住浴缸壁，另一只手调水温，很细致，会用手背试好温度，然后长发落在麦咚西胸口。
　　麦咚西缩在面前人的身影里，浴缸放的水是热的，顺着她肌肤往上攀，好像是水堵住了她周身细胞的呼吸，缺氧，她头昏脑胀了。
　　水位不断上涨，麦咚西的衣摆在水中漂起来。
　　陈匠北将温度调好后再站起，而后，她失去了她的投影。
　　其实什么都能看见，-。但陈匠北始终目不斜视。
　　反而是麦咚西，仰头，眨一眨眼去引那站着的人同自己对视。
　　陈匠北就低头，看她，眼神是高贵内敛，好是坦荡。
　　“咁點？（怎么？）”麦咚西双手搭在两侧，衣服浮上去，水中有片白。
　　“乜點？（什么怎么？）”陈匠北随手搭上了了自己腰侧，垂眸，带笑，目光些许挑逗，却也不算暧昧，在对方眼睛，不在其他。
　　“我⋯⋯想除衫。（我……想脱衣服。）”麦咚西红了脸。
　　话说完，水面漫过她锁骨。
　　“除咯。（脱啊。）”下一秒，陈匠北手一动，将水停了，又笑，爽快得很：“同你搵衫，到時放係出面，我唔入嚟喇，浸耐滴，浸到暖翻先出嚟。（我去给你找衣服，等会儿放在外面，我就不进来了，你泡久一点，等到身子暖了再出来。）”
　　麦咚西只会点头。
　　陈匠北盯着她的模样，笑意更浓，没有说出别的，干脆利落转身走开，轻轻将门关上。
　　她听见主卧房门也关上，没有声音，剩下了随自己的动作而起的偶尔的细微的水声。
　　麦咚西在陈匠北的浴缸里。
　　她刚才，在陈匠北的怀抱里。
　　她花费了好多力气将所有衣服脱去。陈匠北亲手放的水拍打她吹弹可破的身体，的每一寸地方，完全的。方才，同样也流过陈匠北的手心手背。
　　水温很暖，麦咚西失了力，身子放软下去，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水里。
　　心里头混乱的很，她控制不住，脑海里有画面在闪，一帧一帧地放，或许有刚才路过主卧房间看见的床，但场景最多的是这个浴缸。陈匠北会以同她一样的姿态做同一件事，她想，再无尽遐想。
　　麦咚西快要憋不住气了，于是终于破开水面，她将脑袋从水中探出，哗的一声，睁眼，紊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往后靠，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半躺着，再重新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黑透了的时候，她开始为陈匠北除衫，同时，-。
　　她想，陈匠北会如此柔情与耐心，会吧。她想象着陈匠北将会怎样对待自己，手上慢着慢着，轻轻地辗转着，那个人总是很含蓄。她觉得她应该那样，结果最后还是无法自拔地激烈起来，那是麦咚西替陈匠北在放纵。
　　她听见澎湃的水声，听见她未曾见过的自己，无比清楚，全是为陈匠北颠倒的声音。
　　海马台风不及此处汹涌，这里的水面胶着成漩涡。
　　她在陈匠北的浴缸里，幻想着陈匠北，私心地逾越地留下一点属于她的芳心明许的痕迹，藏在陈匠北送给她的水里，即使将来池子里的水会一干二净。
　　但那个时候，二十三岁的麦咚西学会了取悦自己，用陈匠北。
　　

14.台风就系西北风
　　右边空着一张椅子。
　　两扇门之外，那个优雅曼妙的女人，在人梦中的女人，手握一杯酒，无声地平静地观赏外面瓢泼的雨，她将心事藏在那里，然后等待台风替她毁尸灭迹。
　　雨滴敲着，陈匠北的面前是一扇玻璃窗，窗外山色海景。其实港岛的窗景不全是摩登的楼宇桥梁，香港有些地方丘陵连着海岸，家里装个落地窗往外看去很是赏心悦目，但毋庸置疑那是属于富人的的景色。像港岛东这一带，不闹，一面环山，一面环海，台风的时候往那边看是海浪翻涌席卷登陆，往另一边看，山丘的树木迎着风雨摧枯拉朽。
　　陈匠北是租的房子，这家一面全透半开玻璃窗，像落地窗，是封死的，但景观只开一半，下一半是背对着客厅的木桌子和高脚凳。暴雨的时候这面窗上的雨水像瀑布一样滚落，水幕让山和海之间没有了边，蓝绿色融在一起，被情绪泡着，什么都看不清楚。现在雨小了，窗上挂着的水珠密密麻麻，直到水张力促使它们融成一团，最终成股流下，玻璃上一段一段的水痕，犹如水珠划破了面前屏障，海浪云雨山陵才露出真容。
　　雨声淅淅沥沥，风继续吹。
　　门声，脚步。脚步越近反而越慢越轻，到最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陈匠北不回头，只开口：“来了？喝杯酒温一下。”
　　两杯酒，陈匠北的在手上，另一杯在窗前桌子上，它等待麦咚西，等到风雨要停息。
　　将近十秒，另一张高脚凳有人落座。
　　麦咚西长发半干，左边秀发掖到耳后，露一张白皙素净的脸。年轻稚嫩，带着刚出浴的清香，陈匠北的沐浴露是樱花味的。
　　陈匠北给她准备了一次性内裤，大概是她偶尔出差，这些即用的物件备得很齐，一条宽松的条纹棉质长裤，一对棉拖，还有一件灰色衬衣，却也只有一件衬衣。
　　麦咚西看窗外，双手捧上玻璃杯，不作声，一口酒。
　　陈匠北陪她。
　　雨声是白噪音，威士忌和陈皮和樱花的味道交融，一切流淌向平静。
　　远处暴雨冲破了山峦，台风撕毁了海浪，整个街道被风暴侵蚀。树林是忧郁的绿色，天空是闷沉的浅灰，听见海水的声音却看不见波涛的影。
　　台风天，一切事物在雨水中融化。
　　酒瓶在桌上，麦咚西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陈匠北：“你知道台风是这么形成的吗？”
　　“嗯？”麦咚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想转头看一眼陈匠北，又不敢，怕眼睛未动耳朵先红，她其实从一开始的靠近就心慌意乱。
　　而陈匠北自顾自回答：“在一个热带洋面，海水表面的温度要高过26.5度，水汽聚集最多的地方，地球的偏向力让海面产生了一个涡旋，在所有条件满足并持续了足够长一段时间的情况下，它发展成为了一个台风，即将登陆海岸的时候气象组织会在名册中按照顺序为它命名。”
　　她说：“所有的台风，一开始，都只是一个热带气旋。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节点，在涡旋和台风之间，也有。海洋上的漩涡有无数个，每一秒钟都会有数不清的新的漩涡聚集，但是只有时间温度湿度气压等等都达到了条件，它才有可能发展成台风，差一口气，都不行。否则，它连拥有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之后它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海上。”
　　接着：“但是你知道吗，台风的名字也只是一个编号。海马台风，这是第三个，几年前、十几年前，也有过同样的台风登陆。就算现在，停课停工停业，我们被它困在这里，但总是要出去。过几年，港岛依然会迎来一个新的，名叫海马的台风。它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以前有，往后也会有。”
　　话说完，她转头望向麦咚西。
　　麦咚西与她对视。
　　触碰与未触碰，麦咚西看见陈匠北眼中的雾霭在融化。
　　长脑子了，麦咚西长脑子了，可能是酒喝得不多，可能是她相较以前逐渐更了解陈匠北一点，可能是她比从前年长了四分之一岁，这一次，她听懂了。
　　所以，麦咚西和陈匠北的海平面上此时此刻有一个无名涡旋。
　　一面玻璃隔开两个世界，窗外是雨，还是雨。安静的台风和疯狂的人。
　　温度湿度和气压。涡旋在节点中濒临崩溃。
　　麦咚西终于开口，盯着对方的眼睛，轻声地慢条斯理地：“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我的名字很古怪，别的不说了，这里面还有一个西。我印象很深刻，小时候我妈给我报了一个夏令营，但我成绩一般人又百厭（调皮）。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教官，反正最后结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获得了奖状，我没有。”
　　她低头看酒杯，似乎有些黯然，说：“过后一群男同学拿着奖状在我面前舞，跟我说——麥咚西嘅西，係食西北風嘅西。（麦咚西的西，是喝西北风的西。）”
　　难以察觉地，她从国语转向了粤语：“翻到屋企我問媽咪，乜叫西北風，佢話，則係乜都冇嘅意思。（回到家我问我妈，什么叫做西北风，她和我说，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其實哩個世界上有兩種熱帶洋面產生嘅風暴。一種叫颶風，一種叫颱風。颱風同颶風嘅主要區別就係，佢哋生成地係唔同嘅。大西洋同東北太平洋生成嘅風叫作颶風，而係西北太平洋形成嘅風先叫颱風。（其实世界上有两种热带洋面产生的风暴，一种叫台风，一种叫飓风。台风和飓风的主要区别在于它们生成地不同。大西洋和东北太平洋产生的风叫做飓风，而在西北太平洋生成的风才叫做台风。）”
　　“佢，係西北方向而来，打到嚟哩度。（它，自西北方向而来，一路打到这里。）”
　　“所以其實——颱風就係西北風。（所以其实——台风就是西北风。）”
　　“我想同你搞。（我想和你上床。）”
　　陈匠北：“好啊。（好啊。）”
　　整个对话，一点停顿都没有，双方语气平淡表情自然，谁都没有迟疑，彼此淡定到像在聊台风什么时候走，但又不是。
　　我有一个涡旋。
　　往左是台风，往右是西北风。
　　窗外细雨如织。
　　她很喜欢很喜欢麦咚西的陈皮味。
　　除去接吻，她还爱埋在麦咚西的脖颈处轻轻浅浅地嗅着，顺便咬她锁骨。
　　耳朵在对方唇边，麦咚西的声音也很好听，她在这种时候显得尤其乖，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很爽很愉悦，只会呼吸跟着身下而时快时慢，渐渐地偶尔哼出了不寻常的哭声。
　　玻璃窗上不再有新的水珠，雨停了。
　　陈匠北也躺到下面了。
　　她开始觉得麦咚西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尽管这一门课她马上要打零分了。
　　长发散乱在枕上，不著寸褸的陈匠北嫣然一笑，她低声问：“你有過未架？（你有过没有呢？）”
　　麦咚西羞臊极了，索性将脸往下埋，她在陈匠北最柔软的地方闷闷出声：“有掛⋯⋯（有吧……）”
　　陈匠北：“掛則係有定冇？（吧是有还是没有的意思？）”
　　麦咚西：“則係冇咯。（没有的意思。）”
　　於是她親手教她，一步一步。陳匠北教她手應該撫摸哪裡，再握住她指尖，教她如何在自己身上打轉，連最後都要摸著她手背教她頻率深淺和快慢。教她姿勢，教她呼吸和叫床。
　　兩個人窮盡一切去做愛，直至颱風海馬離港。
　　2016年，第22号超强台风海马在菲律宾和我国华南地区造成了严重的灾害和损失，次年，台风委员会第49次届会决议对“海马”进行除名。
　　她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但终要出去，今后会有新的同样的一阵风。
　　但那一刻的陈匠北不知道，海马将会被除名。
　　意思是港岛的风无法停下，但从此以后不可能再有新的海马台风。
　　

15.唔通佢系你条女
　　云层散开，港岛出太阳了。
　　台风过境，树砸断了十几株，坏了几辆车，伤了好几人，街道一片狼藉。凌晨两点到七点，环卫工人来一趟，清扫、打理，然后所有事物都回归老样子，街道还是街道，树会重新栽上去，港人还得上学上班，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然而不是。
　　麦咚西恋爱了。
　　即使她们没有谁要确认关系，她没名没份的都觉得自己在恋爱了。
　　初恋啊，就是满心满眼都是她。
　　麦咚西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陈匠北身上，还想让她把自己揣着，走哪儿带哪儿。不过那也不行，陈匠北得上班，于是她每天就在自家店里坐着，握着手机聊天傻笑，等到陈匠北有时间，她好随叫随到。
　　店里熟客看多几次她这模样，最后一致认定，十一月，春天到了。
　　麦咚西也会带陈匠北到店里去吃饭。带进门的时候里面刚用完餐闲坐着的老街坊问她这位面生的靓女是哪位。
　　她说朋友朋友，牵着手说朋友。
　　在周末，麦咚西特地挑的三四点钟不是饭点的时候，店里少人，不太出餐。她让陈匠北坐着，自己戴好手套进料理间缠着旺哥教她切菜。
　　旺哥挥着大砍刀鄙夷：“你痴線啊？堂堂叉燒公主嚟咯啵，出師幾十年啦仲問我？（你疯了？堂堂叉烧公主一个出师几十年了还来问我？）”
　　麦咚西掏了几根胡萝卜出来：“我要切花。”
　　旺哥：“叼。”
　　下午，英华的铺位朝南，阳光很好，店里也少人，陈匠北握着一瓶冰的维他豆奶，笑眼看玻璃窗隔着的师徒二人，身边西营盘的街坊邻里。
　　“你橫刀點佢，你唔好硬切。（你横刀点它，不要硬切。）”旺哥。
　　麦咚西：“係、好。（收到，好的。）”
　　“啋，邊有人雕花用斬件刀架？你攞細刀啊嘛。（啋，哪有人雕花用斩件刀的？你用小刀啊。）”银姨。
　　麦咚西：“係、好。（收到，好的。）”
　　“哈？食燒鵝都有花睇啊？少何喔。（什么？吃烧鹅都有花看啊，少见啊。）”街坊阿贤。
　　麦咚西：“關你撚事？（关你屁事？）”
　　“我話雕花唔好，梗係雕金元寶。（照我说，雕花有什么好的，当然是做金元宝好啦。）”伙计小翠。
　　麦咚西：“⋯⋯”
　　“雕多個財神啊笨。（干脆把财神也做了得了。）”街坊梅婶。
　　麦咚西：“你咪話。（你还别说。）”
　　“你咪話，人地一睇就知唔鍾意錢啦。計我話雕個壽桃。（去你的，人家一看就知道不喜欢钱啦。要我说就雕个寿桃。））”
　　麦咚西：“你六十大壽，你先食壽桃。（你六十大寿，你才吃寿桃。）”
　　旺哥：“咪就係，人地姐姐，最多食——（不就是，人家姐姐，最多吃——）”
　　银婶：“食唐僧肉。（吃唐僧肉。）”
　　话落，英华烧腊一片男女老少的笑声。
　　麦咚西没理，她摆好盘将菜端出来到陈匠北面前，要坐下的时候身边有个小学生经过。
　　他张牙舞抓对麦咚西用未变声的声音说：“叉燒公主，你條女啊？（叉烧公主，你女朋友啊？）”
　　麦咚西回身一脚虚踹过去，面上蛮凶，但她在笑：“收爹啦你。（闭嘴吧你。）”
　　小学生落荒而逃。周围人都笑意盎然。陈匠北将维他奶喝完了。
　　她慵懒地撑着头对麦咚西说：“等好耐喔。（等了好久呢，）”
　　麦咚西：“喂我今朝早起身親手整嘅叉燒，同銀姨佢哋整嘅唔一樣。專享高端服務係慢滴架啦，遲滴準備去申請米其林，到時你想食都難。（呐我今天可是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叉烧，和银姨她们做的不一样。享受高端服务是得花多点时间的啦，过会儿我要去申请米其林了，到时候你想吃都不见得有机会。）”
　　陈匠北双手接筷子，附上一句：“真定假？（真假？）”
　　麦咚西坐下，她也她托着腮笑眯眯：“假嘅，正係做畀你食。（假的，我只会做给你吃。）”
　　陈匠北与她对视，过后轻声问道：“笑乜？（笑什么？）”
　　麦咚西：“鍾意笑唔得？（我就喜欢笑不行啊？）”
　　陈匠北：“我以為你又問我上唔上市嘅問題。（我以为你又要问我关于上市的问题。）”
　　麦咚西摇了摇头：“我獨家秘製，都量產唔到點上市？（我独家秘制，都没法量产，谈什么上市。）”
　　陈匠北将那红萝卜玫瑰夹起来：“朵花幾靚啊。（这花挺漂亮啊。）”
　　麦咚西：“就係唔食得，生嘅。（只可惜不能吃，生的。）”
　　陈匠北：“咁你仲切？（那你还切？）”
　　麦咚西爽朗：“靚咯，淨係想送你花。浪漫咧。（好看啊，就是想送你花。浪漫吧。）”
　　陈匠北将花放下，手上失了力气，筷子点到白色印着英华烧腊的盘子上，她低一低头，笑容埋在阴影里，肩膀稍稍耸动，藏不住笑意。
　　麦咚西满心欢喜望着陈匠北，再说到：“下次仲係換個地方好，費事嚟哩度畀班叔叔阿嬸啫住嗮。（下次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免得被这群七嘴八舌的叔叔阿婶缠住。）”
　　陈匠北应一声好，缓了缓，真的动筷子夹一块叉烧。
　　麦咚西知道她喜欢吃瘦叉，选的梅花肉都是少见肥肉的，当然口感没有肥瘦相间的那么好，但剩在风味独特。
　　陈匠北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麦咚西就在对面楞楞地盯着她，眉目柔情，嘴上是碎碎念。
　　麦咚西说：“其實哩個叉燒可以做家庭版嘅，咸雞都係，下次可以去你屋企開火，見你個廚房好似冇用過，得閒幫你撻下佢。（其实这款叉烧可以做家庭版的，咸鸡也是，我看你家厨房没怎么用过，有空帮你着着火。）”
　　麦咚西说：“滴炉啊、电器、砂煲甖罉，隔得耐唔用好容易坏嘅。知你唔得闲，以后我同你睇住。（那些炉子、电器、锅碗瓢盆，太久没用很容易坏的。知道你没空，以后我帮你看着。）”
　　麦咚西说：“其實仲可以養埋魚，你鐘意嘅話，我地搵日得閒去串翻個老細，過去買個魚缸，買幾條魚，得係你屋企。唔使你掛心，我會搞好佢。（其实还可以把鱼养了，你喜欢的话，我们改天有空去找那老板，再去置办个鱼缸，买几条鱼，放你家去。你什么都不用管，我都会搞定。）”
　　麦咚西说：“聽人話，養寵物都好，乜貓貓狗狗，勁得意。不過其實我唔係咁鍾意滴小動物，但係我聽我朋友講，兩個人一起養寵物，過程就好似生咗個BB咁。我覺得噶種感覺幾有意思。（听人说哦，养宠物也可以，什么猫猫狗狗啊，巨可爱。不过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些小动物，但听我朋友讲，两个人一起养宠物，这个过程就好像生了个BB一样。我倒觉得那种感觉蛮有意思的。）”
　　她那时候说得很开心，天马行空的想法不用过脑子，只是觉得陈匠北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陈匠北现在拥有麦咚西了。
　　她很想和陈匠北一起做这些事，要建立无数个新的未知的紧紧缠在一起的纽带，那时候坐在她对面的陈匠北也句句有回应，说好说嗯说一定。
　　她们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顿饭。
　　麦咚西后来想起，觉得人生中最讽刺的一个瞬间，是她在英华的这张桌上，看着陈匠北吃下那块叉烧的那瞬间，自己想了无数个关于她的以后。
　　

16.你的确唔系东西
　　2016年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到了。
　　港岛的圣诞氛围很浓，圣诞树随处可见，还张灯结彩。
　　这天港人放假，内地游客也来很多，这几片岛，小小的地方，人流量特别大。餐饮店里头最忙的时候，条条街都急招part time，偏偏是英华烧腊的免费散工罢工了。
　　麦咚西一句约会大过天，金枝在家里气得指着她：生塊叉燒都好過生你！（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但她转个身又说，圣诞节，和人出去吃饭要早早book台，冇怕唔夠錢使，去食好滴，我轉幾皮畀你，驚你失面。（别怕不够钱花，要去吃点好的，我先转几万块钱给你，怕你撑不住场。）
　　麦咚西还不懂金枝吗。
　　不过圣诞当天的餐厅不是她订的，那天想要一张台难过登天，陈匠北认识人，是真的米其林餐厅，她让老板留了两个位子。
　　麦咚西，与有荣焉。
　　想她一个叉烧妹，吃上米其林了，圣诞节能坐上俯瞰港岛夜景的好位置，还是老板亲自招呼的。那，谁让她傍上陈匠北了。
　　麦咚西，得意忘形。
　　餐厅里都成双成对，太多情侣过圣诞，她们也是，她们也算是。
　　菜是一轮一轮上的，两人开了瓶红酒，吃袖珍的、精致的、一盘只有一口的，一口就光盘了的西餐。
　　饭后，餐盘撤走，落地窗外是港湾，小提琴奏乐，全套西服白手套服务员，桌上还是两杯酒。
　　陈匠北招呼了人将礼物拿出来。
　　给麦咚西的圣诞礼物，很长一个盒子，蛮厚重。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不过到她把盒子打开，将那把伞端出来的时候还是两眼放光，欢喜激动溢于言表。
　　陈匠北就这么望着她，无声地也缠绵着。
　　麦咚西握着那把崭新的精致的价值不菲的直柄黑伞，左看看右看看，就差在这家高档餐厅把它打开来撑着转圈圈了。
　　过好久，她才抬头与陈匠北对视。
　　“陳匠北⋯⋯（陈匠北……）”麦咚西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握着伞说：“邊有人聖誕節送人遮架？（怎么会有人圣诞节送人伞的啊？）”
　　陈匠北诚恳道：“我話過，會還翻一把畀你，就唔會呃你。揀咗好耐，托人係歐洲買嘅，前幾日先到，唔係專程要你等。（我说过，会还给你一把新的，我不会骗你。选了好久，托人从欧洲买的，前几天才送到，不是故意让你等。）”
　　麦咚西小心翼翼地搓了搓伞身，半是玩笑：“咁貴，我都唔捨得用。（这么贵，我都不舍得用了。）”
　　陈匠北：“冇叫你用，你放住佢，以後唔好再畀風吹走。（没叫你用，你收好，别再让风吹走了。）”
　　麦咚西又说：“你知唔知，好唔老禮架，送人禮物，san、san聲。（你懂不懂啊，很不吉利的，送人礼物，san、san声。）”
　　陈匠北没应，只是轻声反问：“咁你鍾唔鍾意啊？（那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麦咚西不假思索：“鍾意。（喜欢。）”
　　黑色直柄伞，打开车门，麦咚西将伞放在了后座。
　　没有开车，没人可以开车，她们走路。两人约会总是散步，基本走遍了整座岛。可后来麦咚西又觉得好他妈扯淡，都是报应，那时候觉得甜蜜，最后让她走到哪里都有陈匠北的印记，挥之不去，导致她再也没有办法逃开回忆。
　　那时候她们走到哪儿算到哪儿，但那一次，麦咚西规定了方向，她第一次有要带陈匠北去的地方。
　　走骑楼，两人并肩，麦咚西靠商铺，陈匠北靠路。途中经过一个花店，外面挂牌售卖的花篮里有一捧花，是牛皮纸包着的白色洋桔梗，浅绿色枝叶，几朵蓝色郁金香点缀。
　　麦咚西目光多停留两秒，里面阿婶朝她挥手：“點啊妹妹，睇啱邊扎，攞去。（怎样啊妹妹，看上哪束花，就带走。）”
　　麦咚西自来熟，她麻利地笑，露着梨涡：“送我啊？”
　　阿婶反弹：“你搵人送你啊嘛！今晚都冇人送你花，話唔埋掛。（你找个人送你嘛！连今晚都没人送你花，这没道理吧。）”
　　几句话，麦咚西心头紧一紧。她是偏着头看花，又不敢转头去看陈匠北，她怕看不见自己想要的结果。
　　说的什么要怎么回应，应该做些什么，躺在那里的洋桔梗因为一句话性质就变了，其实你知不知道这束花和你有关系啊陈匠北。
　　可是她欲盖弥彰，心里兵荒马乱，理智和疯狂在拼打厮杀，但就是要表现得很正常很若无其事，以至于脚步都没停，甚至还将目光收回，她有没有加快步伐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一眨眼她与陈匠北已经从这一端到另一端，等感知到自己的身影已然彻底越过花店门口，那一瞬间气急败坏得想要逃离，但终归舍不得。
　　她还能装，装作平静地离开洋桔梗。
　　转一个路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在身后，第一遍麦咚西不确定，等到那人吹了个口哨叫她公主，她才确切地回头。
　　叫她的人是权哥。都在，马雯阿常小石他们都在，她的死党们今日也聚餐，叫她了，麦咚西飞了他们去约会。
　　结果走路上被抓包了。
　　这个场景很像小时候玩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现在是麦咚西转身之后浑身僵硬，她像被定住了，魂不守舍。
　　陈匠北就在她身旁，不远处那群人勾肩搭背嬉皮笑脸要走过来。
　　麦咚西没有动作，话没有说，连笑都没笑。
　　他们不断靠近，她望着那几张从小对到大的无比熟悉的面孔，在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愿意到近乎恐惧他们与陈匠北产生交集的时候，忽而生出了浓烈的愧疚与羞耻感。
　　麦咚西没想过，有一天，人生中会有一瞬间觉得，她的朋友们——上不得台面。
　　她和陈匠北，刚听完一曲小提琴，从米其林餐厅出来，她为了今晚的约会装扮得尤其郑重，陈匠北更不必说。她跟着陈匠北，总习惯是上流圈层的姿态，她自觉地往陈匠北的舒适圈靠。
　　时间让她麻痹了自己，让她狐假虎威惯了就错以为自己真是老虎，麦咚西忘了陈匠北的圈层，就像如果今晚是她撞见了陈匠北的朋友，她绝对不会听见口哨声。
　　陈匠北和她的同事朋友们有文化有底蕴有工作有资产。但二世祖们只有时间。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于是此时此刻会走过来嬉笑着起哄，像黑社会。
　　转身那一刹那，麦咚西就是这么想她这群朋友发小的，可是，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从小到大就混在一起，难道她就高贵了，她就不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那她……
　　她身上没有什么吸引人的点，一辈子花着爸妈的钱，一天到晚和鸡鸭叉烧打交道，身上一阵奇特的异香，结果是陈皮，名字还古怪到叫卖东西。
　　那她——
　　“我去打个电话。”
　　陈匠北，普通话，凑耳边。
　　麦咚西被迫终止了胡思乱想，只是机械地应着：“哦哦，去，你去。我、我和他们说会儿……”
　　接下来陈匠北仍是优雅又彬彬有礼，朝对面颔首招呼，不多时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麦咚西周围都空，马雯和阿常一下子过来拥住她，为她庆贺，权哥和小石站在一旁。
　　他们说——
　　“衰鬼，真係畀你扣到。（好家伙，真让你追上了。）”
　　“掂啊！西姐有滴料到！（牛啊，西姐还挺有料。）”
　　“好彩你唔算竹籃打水。（幸好你也不算竹篮打水。）”
　　过了很久很久，麦咚西才扯出笑容，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在谴责自己龌龊，同时又为陈匠北体面的离开松一口气。
　　只是一个偶遇，却叫她的所有感情都变得畸形，她谁都没有对得起，麦咚西啊麦咚西，真不是东西。
　　

17.去到最终目的地
　　那束洋桔梗还在。
　　门口一个漂亮端庄的女人，黑色柔顺直发，穿深棕长大衣，容貌出挑，气质出众。最关键是，阿婶卖花这么多年，一眼便知，这位lady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便宜的东西。
　　贵客。
　　花篮里那束花始终在等她，陈匠北伸出了手，她垂眸望着洋桔梗一时柔情与泛滥。
　　“睇啱邊扎啊？（看上哪束花了？）”花店阿婶殷切地走过来，露齿笑，身子干净利落挡在一百三十八的黄底黑字标价前。
　　然后阿婶对她说：“哩扎好搶手架，三百八咂。（这束最抢手了，而且只要三百八。）”
　　方才对着麦咚西的时候，她屁股挪都没挪，什么态度，陈匠北知道，她连这束花的标价都知道。
　　自己都分不清在想什么，很乱，像丝线缠成了一团又挣不开，当然那必定不是有人拿她当作水鱼的问题，只是多半和麦咚西有关。
　　而阿婶见她没反应，笑呵呵叫她一声：“姐姐。”
　　陈匠北的手有一瞬间停顿。
　　好像，就这一声，她脑中没办法解开的绳被直接剪断了。
　　晚风吹得花篮里的花、门外一颗圣诞树、她的衣尾摇摆不定，不止。
　　今晚人很多，那会儿经过的时候，她们走得很快，彼时麦咚西挡住了花店到外面的视线，阿婶没有认出陈匠北。
　　她以为这位贵客还在犹豫，于是补充一句：“哩扎好睇啊，頭先有個女仔都好鍾意，差滴要買架。（这一捧真的好看，方才有个女孩很喜欢，都差点要买了。）”
　　陈匠北回神，想要、不想要，但那个女孩很喜欢，她还是将这束蓝白相间的洋桔梗拿了起来。
　　抬头，秀发随她动作往下坠，她温婉地对阿婶说：“咁唔該你，再同我包靚滴。（那麻烦你，帮我包好看一些。）”
　　周围的人在嘻嘻哈哈，马雯攀着她的身子，阿常晃着她的手。
　　麦咚西却在想，她会不会为了陈匠北丢掉自己的生活。
　　他们已经讲到了另外一头。
　　权哥在说：“我都話啦，有滴人，未拍拖噶陣就飛落嗮我地哩滴朋友，宜家人都扣到手咯，仲加把炮，成個月球圍住地球轉咁。（我都说了，有些人啊，还没谈的时候就会放我们这些朋友的飞机，何况现在谈上了，就更了不得了，一整个月球围着地球转的架势。）”
　　小石：“以後見你一面都難啦。喂你識佢半年咂，我地廿年感情，話擺埋一邊就擺埋一邊？（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啦。喂你只认识她半年，咱几个二十年的感情了，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马雯：“又係嘅，你好似，同佢係埋一齊之後就變咗好多。（说的也是，你似乎，和她在一起之后就变了好多。）”
　　阿常：“唔會啊，我地感情好啊嘛，唔會孤立你嘅。（不会啦，我们感情好嘛，不会孤立你的。）”
　　麦咚西知道，二十几年的感情不会说散就散，但阿常的话，再品品，又别有韵味。
　　她想要切换形态，可笑是那一瞬间她在脑海中找自己叉烧公主的姿态都找了好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皮笑肉不笑，如今自己从前最信手拈来的打闹嗔骂要酝酿很久。
　　为什么会这样。
　　“知你地唔會介意嘅。（就知道你们不会介意的。）”麦咚西听见自己这么说，是尾调上扬，嘴角上扬，甚至是一个完整的痞笑，但她都说服不了自己。
　　马雯有点察觉她的心神不宁，她懂得麦咚西，再开口安抚道：“吶反正你係鍾意佢嘅，點都冇所謂，只要你心入面覺得幸福就係最重要嘅。（呐反正你要是喜欢她的话，我们怎样都没所谓，只要你心里觉得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
　　阿常：“講真撐硬你喔。（说真的，永远在你身后啦。）”
　　权哥：“醒醒定定啊麥咚西。（清醒点嘛麦咚西。）”
　　小石：“喂，今年聖誕願望係乜啊？同你實現埋佢。（喂，今年的圣诞愿望是什么，我们帮你实现好了。）”
　　阿常：“不過你唔好講滴其他人先做得到嘅嘢。（不过你不要讲一些其他人才办得到的事情。）”
　　意有所指，那几个都笑了。
　　麦咚西垂头，终于弯了弯眼角，这一下是发自内心的。似乎她的不安和惭愧预备融化。
　　仔细想一想，现在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她是变了，但那不算是坏事对吗。
　　爸妈很好，朋友很好，有陈匠北更好。人生还是睁眼闭眼有钱花，周围一切都是熟悉事物，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她，西营盘卖叉烧的小麦，只是现在谈恋爱了，她那些挥霍不去的时间逐渐归属于另一个人了，但那不是人生必经的阶段吗，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偶尔冒出来的胡思乱想，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还不够吗？
　　那谁让她爱陈匠北呢？
　　她扬了扬下巴：“梗係可以實現。（当然可以实现。）”
　　麦咚西逐渐回归轨道。
　　笑容最灿烂：“我嘅願望係想做一世嘅叉燒公主。（我的愿望是想做一辈子的叉烧公主。）”
　　再往前走是天桥。
　　相距一条街，陈匠北路过了一个长满红玫瑰的垃圾桶。
　　今日圣诞节，不是所有鲜花都会被人带回家。
　　它们在这里，无声地凋零。碎花瓣被风带走。
　　“我覺得今晚敘舊完畢，各位可以走佬啦，唔好再咗住我。（看来今晚叙旧完毕，大家可以散场了，最好不要碍着我。）虽然不知道陈匠北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来，但她还记得今天的约会对象是她爱的人。
　　阿常：“咁耐嘅？（要这么久啊？）”
　　小石：“話唔埋人地睇到我地係度唔肯出嚟咧。（说不定人家是看见我们杵在这儿不肯出来呢。）”
　　马雯：“掛著同你準備驚喜。（或者去给你准备惊喜了。）”
　　麦咚西：“但係佢今日送過禮物畀我啦。（但是她今天已经给我送过礼物啦。）”
　　权哥：“咩咩咩？（什么什么？是什么？）”
　　麦咚西故作高深：“唔講你知，得你心思思。（就不告诉你，猜去吧。）”
　　他们不知道伞的意义，麦咚西不想解释，也不愿意别人瞎想。她不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陈匠北送给她的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在路灯下，隔壁马路多车，行人也多。
　　麦咚西爽快地摆了摆手：“行啦。我自己等佢一陣，應該好快。（好啦你们走吧，我自己等她一会儿，应该很快。）”
　　小石：“走啦，都話咗可能我地一走，梓晴就出嚟。（走吧，我都说了说不定我们一走，梓晴就现身了。）”
　　阿常退一步：“good night啊。”
　　马雯拍了拍她的肩：“同梓晴。（和梓晴一起。）”
　　真的要走。他们离开街道，渐行渐远。
　　麦咚西望过四人的背影，终是停留在路灯下独自等待陈匠北。
　　想起来她已经很习惯为这个人停留与守候。
　　两分钟，她等的人来到。
　　陈匠北背着手朝她走来，长发飘舞，眉目动人。
　　“等很久了吗？”到面前的时候，她问麦咚西。
　　麦咚西腼腆地笑，双眸总是亮晶晶的，她乖巧地摇头，尽管就是等了很久。
　　陈匠北：“那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其实就在天桥。
　　麦咚西带着她走上阶梯，一路过去，在栏杆边。肩并肩的时候，她带陈匠北去看，指向的方位是一个蓝底白字路牌——
　　“All Destinations_所有目的地”
　　“我知你成日經過哩度。我有霖過專登帶你嚟有滴多餘，又其實冇乜特別嘅意義。（我知道你时常经过这里，也想过专门带你过来有些多余，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麦咚西望着那块路牌，虔诚地、真挚地对身旁的人说：“我就係希望，陳匠北可以去到所有目的地，你心入面所有嘅願望都可以實現。（我只是希望，陈匠北可以去到所有目的地，你心里面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她转头望向陈匠北的眼睛，目光唯一的坚定，开口在说：“無論你想點。（无论什么结果。）”
　　她用最饱满的情感看一双扑朔迷离的眼，说无论你要怎样。
　　如果麦咚西能看穿陈匠北，奈何结果总让她心碎。就像此刻，她能看见陈匠北的动容、陈匠北的爱，陈匠北的矢志不渝，却没看见以后。
　　她要她，谈感情谈风月不谈未来。
　　好像乌鸦想要喝到水，就不断努力地朝水面投放石子，周围都搬空了挪平了，累得要死要活了，腰弯到最低了，水面却不见起伏，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发现，陈匠北不是瓶子，是一口井。
　　就算这样，麦咚西最大的愿望，还是送给了陈匠北。她这辈子最炙热的时候，用尽了力气向北去撞南墙都义无反顾。以至于需要花光往后的年岁去冷却滚烫的自己。
　　“係唔係，仲有禮物畀我？（你是不是，还有礼物要给我？）”她浅笑着，目光掉落在陈匠北始终背着的手。
　　陈匠北目光游移片刻，难得迟疑犹豫，还没有动作。
　　麦咚西最最懂事，她知道陈匠北很少这么不果断，她也不想为难陈匠北，但是她真的很想很想得到陈匠北的第二个礼物。
　　时间静不住人。
　　七秒钟后，麦咚西再问一声：“嗯？”一点点颤抖。
　　“是。”陈匠北沉出一口气，用普通话对她说：“是有东西要送你。”
　　麦咚西心跳很快，胸腔里咚咚咚咚的声响震耳欲聋。
　　拜托你，麦咚西。
　　陈匠北藏在身后的手终于展露在光下。
　　拜托你，陈匠北。
　　麦咚西的视线依依不舍地离开陈匠北的眼睛，又激情澎湃望向她的手。
　　面前那台崭新的iPhone7plus像一个黑洞，一瞬没收所有光亮。
　　麦咚西的双眼第一次沉得如同墨海。
　　想拉扯嘴角，发现先扯动了心脏，想要发一点笑声，到头来是哭腔包裹着的几声面目全非的语调。
　　偏偏陈匠北一动不动。
　　“呵、哈，怎、怎么、突然想、买这个？”麦咚西尝试过假装惊喜，伸过去的手却不听话，接礼物的时候不安分在打颤。
　　陈匠北：“今年不是还没换手机？看你想要很久，刚好买了。”
　　“哦谢谢。”
　　“不客气。”
　　麦咚西似乎丧失了发出正常笑容的能力。尽管表情情绪都乱七八糟，但倾身向前的时候陈匠北还是愿意同她亲吻。
　　那她真是个好人。
　　2016年的圣诞节，在所有目的地。
　　两个人依偎在路牌下接吻。
　　——只有一个人知道。
　　天桥下面垃圾桶玫瑰丛中多了一束洋桔梗。
　　

18.其实一切冇弯转
　　麦咚西忘了是怎么跟陈匠北断了联络的。
　　成年人，懂分寸，知进退。她们无需言语就知道彼此要靠近，同样不必挑明到点该要散场。
　　陈匠北和麦咚西，还是会聊天，还是会见面。只是逐渐不上床，逐渐不接吻，逐渐不牵手，逐渐拉远了距离，逐渐没话好讲。
　　平静的，像是沟壑中的泉水汇聚了一汪清泉，水流抱作一团，但最终又分支，一切潺潺流走，未见风浪，只沉默的分道扬镳。去自己的海，都是天注定。
　　过2017，过2018。
　　人和人的距离体现在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的聊天记录框里，表现在嗯啊哦表情包里，表现在麦咚西酝酿了一天才酝酿出一条十几字的消息，语句开头的hello里。
　　新手机已经出了两台，麦咚西还在用陈匠北送给她的iPhone7plus，其实收到礼物的时候就有预感，这部新手机里，一张陈匠北的照片都不会再有。
　　陈匠北送了她手机，同时剥夺了她拍照的资格。
　　陈匠北只用一晚上宣判彼此成为了朋友，麦咚西花了两年习惯她们真的要变成朋友。
　　2020年，年初，一场改变了无数轨迹的大事逐渐发酵。
　　陈匠北出生在武汉，她的亲友都在那儿，然后消息传到香港，城封了。
　　她憔悴了很多，总心神不宁。麦咚西想劝她，又痛恨自己稚嫩，什么都无能为力，她能想到的宽慰人的话陈匠北不需要。
　　四月，陈匠北的爷爷奶奶先后并发症病危，在所有人都往外走的时候她要往里回，她决定从香港迁回大陆。
　　坐不了飞机，陈匠北要先乘大巴回广东，转好几轮，辗转许多趟才能够到家。
　　所有人，家人朋友都对她的决议保留意见，唯有麦咚西诚心诚意支持她。
　　陈匠北离开那天，港岛暴雨，维港海浪又疯了。
　　麦咚西开车送的陈匠北，她没带多少东西走，似乎没有累赘。
　　麦咚西问她一切是否安排妥当，陈匠北说都安排好，只是这个时候变数大，但没关系，总有办法。
　　麦咚西问她家人情况还好吗。陈匠北说不太好，爷爷还在重症没醒，奶奶病情有好转，可是病房物资很紧张，但没关系，总有办法。
　　车窗雨刮器左右摇摆，雨水在玻璃上被掀成浪潮。
　　已经问完眼前事。直到车真的快要开到车站，她还是忍不住。
　　麦咚西看着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陈匠北回得很快：“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麦咚西真谢谢她起码没说出很应该接着的话——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者更会拖累。
　　但她最后一次不懂事。
　　麦咚西：“我想照顾你。”
　　陈匠北：“照顾好你自己。”
　　车站到了，雨没停。
　　麦咚西没有再说话。
　　这是她们唯一一次，不迂回、不指代、不隐喻，最最最表象的对话。
　　表白与拒绝。
　　麦咚西all in温度湿度和气压，陈匠北亲手掐死了涡旋。
　　停车，熄火。
　　雨刮器停了。
　　雨水要砸烂车窗。
　　但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麦咚西说不出话。
　　陈匠北看表，精致的腕表，金框细皮带，看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次，再不走不行了。
　　她终于开口，久违用粤语：“會再見嘅，等情況好滴，我會翻嚟。掛著⋯⋯我應承過你，會帶你去睇櫻花嘅。我屋企噶度櫻花最好睇，等你嚟好唔好。（会再见的，等情况好转，我会回来。或者……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樱花。我家那边的樱花最好看，等你来一块儿看好不好。）”
　　麦咚西滑落一滴泪。
　　陈匠北无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打开车门，撑伞，拖下行李箱。
　　大雨瓢泼，雨珠侵蚀她的发丝，狂风争夺她的雨伞。
　　陈匠北单手撑着车门，雨声太大，她花了些力气去喊，好少这么狼狈。
　　麦咚西却不看她。
　　陈匠北说：“麥咚西，記得照顧好你自己。（麦咚西，记得照顾好你自己。）”
　　陈匠北关车门，麦咚西情急转头，说话的时候，陈匠北已经推手。
　　她那声“你都係（你也是）”被车门夹断，不知道陈匠北是否听得见。
　　白色大巴打着双闪等候催促，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位乘客终于上车，很快，双闪关闭。车前灯开，雨雾衬出两道灯柱。
　　情啊爱啊，被车轮轧碎，随着风雨化作乌有。
　　麦咚西没有反应，始终停在那里。整个空间唯有心脏在动。
　　她目送大巴驶向远方，离开自己这辆车。恍惚想起最初小巴丢掉了皮卡，她爱陈匠北一路，总是追，又总是被抛弃。
　　哪里都痛，她把陈匠北当作支点，一切都不计后果地倚靠在对方身上，现在陈匠北走了，麦咚西摔得惨绝人寰，碎得七零八落。
　　麦咚西把自己困在车上，脑子很乱，现实摆在这里，她本能的为陈匠北焦急为陈匠北忧虑，直到天黑了，雨停了，所有事情都想完了。
　　最后一个念头——其实总有一件事能让陈匠北奋不顾身，可惜不是麦咚西。
　　2020下半年，经济萧条，这几条街都在扛，铺租一直要给，店时常无法开，流水在走，没有收入。附近经常有商铺倒闭，金枝总叹。周围朋友的状况都不太好，小石家开药铺的这情况不至于饿死，倒是做餐饮的大受冲击，马雯阿常水深火热，权哥家的茶餐厅没多久就倒闭了，英华还能撑，金枝跟她说没关系的人总得吃饭，但麦咚西知道，再下去也抗不了多久。
　　很快，英华缩减开支，体现在——裁员。供不起那么多人了，店里伙计开了好几个，那谁顶上呢，自然是麦咚西。
　　那会儿她在后厨洗盘子的时候跟妈妈说为什么咱家不是上市公司，人家TVB里演财务危机，大家好歹是穿着西装在办公楼对着电脑力挽狂澜，怎么她在这里刷盘。
　　金枝倒是很自豪地回她，你就偷着乐吧，上市公司要是破产了，你指不定因为什么被抓走了，还轮得到在这里洗盘子？
　　麦咚西想想觉得有道理。
　　其实很累的，她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都是最底层最讨人嫌拿最低工资的工作，洗碗拖地收拾桌子，只有她来干。
　　那时候，陈匠北的爷爷已经去世了，她在家照顾重病的奶奶。
　　两人都很忙，要隔很长时间才说几句话，都是客气问问彼此近况，像极了老友。
　　有一天深夜，所有人下班，麦咚西独自一人在后厨洗碗，用框装好玻璃碗沥水，忽然想起炉上还烧着酱汁给忘了，再不关火就烧干了，她慌神转身，结果手肘直接撞掉了整个碗框，声响脆耳炸裂，她转身见白色瓷碗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开花。
　　麦咚西面无表情迈腿跨过去，不收拾，去灶台关火，给陈匠北打了个电话。
　　陈匠北：“喂，怎么了吗？”
　　麦咚西：“你、在做什么？”
　　陈匠北：“没什么，你呢？”
　　麦咚西：“在玩打击乐。”
　　陈匠北：“什么？”
　　麦咚西：“刚才洗碗，我把所有碗都打烂了。”
　　陈匠北：“噢，好听就行。”
　　麦咚西：“我就是觉得……看不到头啊，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
　　——很想你的。
　　电话那头有人打断她的话语。
　　却不是陈匠北，一把稍年迈点的女声，标准的粤语：“嬤嬤又屙出咗，過嚟幫下手清理——（奶奶又小便了，快来搭把手清理一下。）”
　　好啊，大家都累，都看不到头。
　　麦咚西停止说话了。
　　她看着地上那堆碎碗，一时难为情，不过是打碎了东西。
　　陈匠北朝里应了一声，又沉默一阵。
　　两三秒，再开口，温柔从容，陈匠北对麦咚西说：“小麦，人不做有效的事情，再努力都没有意义。”
　　麦咚西仍是没有说话，她在消化，消化陈匠北的事，消化自己的事。
　　而陈匠北不再等她，直接道别：“我去忙了。”
　　麦咚西：“好。”
　　过了会儿，麦咚西又：“你……”
　　陈匠北：“嗯？”
　　麦咚西苦笑一声：“没什么，你去吧。”
　　陈匠北：“好。”
　　再后来，香港出台新规，所有餐饮店不允许开放堂食。各个店家叫苦不迭，大家说，这真是要完蛋了，全部人一起喝西北风得了。
　　麦咚西倒是再也不用洗盘子拖地擦桌子了，她却在这个时候忙了起来。
　　她开始拍视频，什么都拍，拍烧鹅出炉，快刀切叉烧，拌手撕鸡。拍照视频直播，什么都来，刚开始没人看，但她锲而不舍地发。
　　没几个人能理解，银姨有时候嫌她别人在干活她拿着手机在旁怼着太碍事，她跟麦咚西说过，你拍这些东西又没人看，还不如多搞几个优惠活动降降价来得实际。而且，我们做街坊生意的，你这个什么平台，我们又不看，你指望大陆人来吃，他们现在连海都过不了。
　　麦咚西笑笑，没解释，她自己也没底，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陈匠北也是难得理解支持并帮助她的人。
　　人很奇妙，总是同频却又不同频。
　　麦咚西在陈匠北本人也同样过着一塌糊涂的生活同时却冷静客观地给她专业意见的时候，在想，爱一个人，也不一定要成为恋人。她只能这么想，催眠自己这么想，用来说服自己，谁叫她越来越爱。
　　过了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万物复苏，环境好了很多，管制也不那么严。英华捱过了寒冬，迎向一股热潮。
　　英华烧腊火了起来。用消费券的香港人，来打卡的大陆游客，看见有人排队笃定这家绝对好吃的路人，英华日日爆棚，走上了新的更好的轨道。
　　金枝把伙计们重新招了回来，还要扩大规模，画新的商业蓝图。麦咚西功成身退，后续的事情不多理会，当然，洗碗拖地再也不需要，连送货都不必，她偶尔坐坐前台收银，偶尔更新视频，这个人又有了大把的时间，好像回到了当初游手好闲做西营盘叉烧公主小麦的日子。
　　只是现在，所有人叫她西姐。
　　那年2021，西姐二十八岁。
　　马雯和阿常他们见麦咚西搞营销效果显著，都纷纷效仿，来取了趟经就各自回家实操。麦咚西倾囊相助，虽然不及英华的这般好，但也总有效益。
　　结果是所有人都忙了起来，他们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上帝好像将曾经慷慨赠予的闲暇时光都收回，但他们大概不至于深夜在后厨打碎碗筷。
　　麦咚西时常一人戴着口罩在外游荡。
　　没有目的地瞎走，总是走到半路回忆起和陈匠北一同经过，再看，怎么变化如此大。
　　有一天晚上，凌晨，路上已经没有人，她经过一条许久没来的街道，听不见记忆中的声音，也看不见折叠桌红胶凳，没有香味——那家沙茶牛肉火锅倒闭了。
　　她数数日子，想起来，又是一年樱花季。
　　她和陈匠北已经四个月没有联系。
　　麦咚西有些累了，她往前走两步，索性坐在路灯下，背往后靠着灯炷，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给陈匠北打视频。
　　初春凉，她裹紧了外套，口罩闷着她的脸，她在黄色灯光下盯着手机出神，电话铃声盖过她的呼吸心跳。
　　直至屏幕画面出现了陈匠北的脸。
　　陈匠北在家，没戴口罩，长发披散着，没有化妆，淡雅的，容貌仍是美丽，神色却十分疲惫。
　　她没有指责麦咚西为什么只露半张脸，这多不公平，她什么都没说。
　　麦咚西应该打声招呼，说好久不见陈匠北，可是她盯着对方妩媚而空洞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十秒钟之前在论证思考说话该用普通话还是粤语的这个行为好多余。
　　现实总是由不得她想。
　　而陈匠北同样无声凝视她的眼。
　　麦咚西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陈匠北始终平静始终淡定始终不说话。
　　泪水在眼眶中挣扎，麦咚西还撑着不要眨眼，千万别开始哭泣。
　　但她看不清楚陈匠北了。
　　麦咚西的视线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所有事物在她眼中改变了形象，变得扭曲、黏腻、诡异。变得物是人非。
　　麦咚西不甘心不死心望着眼中已经虚化的陈匠北。
　　沉默，这个对望跨过东西南北。
　　什么都不清晰，只剩下了轮廓，陈匠北大概还是她脑海中的样子，温柔、优雅、无法靠近。
　　一分二十七秒，麦咚西挂断了视频通话去哭。
　　眼泪洇在口罩里。
　　麦咚西后来想，她和陈匠北大概是一句诗——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彼此相爱，不如各自安好。
　　从此之后，她们不再联络。
　　

19.是盛夏还是剩下
　　崩盘重建，一瞬间的疮疤与溃烂，用时间去填补填补填补，想要修复如初，所有人都呐喊这不应该是我们的轨道。
　　渴望愈合。
　　人和社会。
　　一切都在变好，人们曾经如台风天一般被困在家里，现在还是能出来，上班上学、吃饭聚会，所有事情都照常，全复原。我们坚信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任何艰难险阻都能克服。
　　麦咚西也曾经被困在一段感情里，如今还是要释怀，她闲逛看店坐柜台，吃喝玩乐，每天笑嘻嘻，一切如初。西营盘叉烧公主认识过一个大陆人，然后大陆人回大陆了，什么都没有，仅此而已。她提都没怎么提起过曾经短暂的如梦似幻的，她的身心属于别人的那几个月。
　　2023年，五月初，南方春转夏季。堂食完全开放，餐馆、酒吧、食肆生意都回暖。
　　二世祖们熬过了人生中最大一个坎，今天仍然能坐在一起喝酒玩闹，在铜锣湾，权哥约的，他生日在五月份，每年都会召一群人来办生日会。倒是权哥这几年想开了很多，他陆续攒了点钱，等环境好了要出国念书，就这两天的事儿，今年没有生日局了，他只约了那几位在今晚聚一聚。
　　这几年的聚会，阿常总是到得最晚，忙，工作去了。家里托关系动人脉给她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写字楼工作，她也穿上了白色条纹衬衫黑色半身裙日日去价值二十一万港币1.4个平方的工位上为自己的生计奔波。
　　对于阿常的迟到，那几位大爷很快就习惯，也理解，他们总说梗系撑硬你嘅，只是罚酒是必须要的了。
　　红色计程车，黑色高跟鞋，阿常下车。遇见个人，谈几句，直到上楼的时候她神色变得有点急，脚步很快。铜锣湾这家酒吧入口挺窄，她进门的时候同人撞了撞，没留意，只匆匆丢了句不好意思就径直往里去，沿途路过台球桌，到卡座。
　　那几个人已经热火朝天，一齐鼓动权哥把存的最好的一瓶酒拿出来今晚开了，当作饯行。
　　权哥坐在那，掷地有声：“噶支酒！我老母架——（那瓶酒，我妈的——）”
　　马雯推了他一把：“收皮！我最記得話你十七歲生日已經送咗畀你嘅。（少来！我最记得你说过你十七岁的时候她就当生日礼物送你了。）”
　　权哥摆手：“跟住佢話結婚嘅時候先可以開啊！（然后她说要结婚的时候才能开啊！）”
　　小石骂：“叼你，你到時娶咗個鬼妹，我地都唔知飲唔飲到哩支酒。（去你的，到时你娶了个洋妞，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到这支酒。）”
　　权哥：“頂你。”
　　麦咚西笑，喝一口酒，随性附和：“識趣你就開咗佢，費事走佬都留低個罪證畀人話。（你要是识趣点就开了它，别跑路了都要留个罪证落人口舌。）”
　　她仰一仰头，眼神挑过去，温和散漫又迷人：“講你成世架哈。（准备说你一辈子的哦。）”
　　马雯拨一拨头发：“咪就係，紅酒送走啊嘛，勁符合主題。(不就是，红酒配走喔，超符合主题。*粤语‘酒’和’走’同音。）”
　　权哥想再说，抬头看见姗姗来迟的阿常，意图转移话题，先搬个救兵，他举手示意：“阿常嚟到！（阿常到啦！）”
　　阿常走近来，第一眼，意味深长望过麦咚西，似要开口，嗫嚅半晌又作罢。人反而到了，却又不急了。沙发这一侧坐马雯和麦咚西，阿常没再挤过去，她没说出什么，稍显局促地并腿坐到单人沙发。
　　小石把属于阿常的那杯酒端过来：“嚟嚟嚟，你嘅——（来来来，你的酒——）”
　　阿常接过酒，抬头猛的灌下大半杯，再停，呼出一口气，又喝，到底。
　　马雯：“做咩？頸渴啊？（怎么了？口渴啊？）”
　　麦咚西：“都唔係咁飲掛，留翻個肚，權哥今晚要開酒。（那也不是这么喝的吧，留点空间，权哥今晚要开酒。）”
　　权哥：“哦，仲係兜翻轉頭。（哦，还是让你说回来了。）”
　　麦咚西莞尔：“梗係。（那是。）”
　　阿常忽而难为情，目光闪烁迟疑，依此晃过马雯小石权哥，这次又唯独躲过麦咚西，最后低下眼眸。
　　马雯问她：“你咩事啊？（你怎么回事？）”
　　阿常：“西，我⋯⋯有件事未同你講。（西，我有件事没和你说。）”
　　有一件事，不是要说想说，是没说。
　　麦咚西何尝察觉不出她的古怪，却很耐心：“做咩啊？你講咯。（什么啊，你说啊。）”
　　阿常再度抬头，看马雯，似求救的眼神，欲言又止。
　　麦咚西忽而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表情依旧，眼底笑意逐渐消散，剩嘴角弧度僵硬凝固到越来越冷，但她又想装，于是撑着在笑。
　　阿常开口：“上個月，我去中環送文件，阿Jim噶幢樓，係大堂見到個人，似乎有滴眼熟，但係我唔夠膽肯定，所以冇驚動你。（上个月，我去中环送文件，是阿Jim那幢楼，在大堂看见个人，似乎有些眼熟，但我又不敢肯定，所以没有惊动你。）”
　　马雯他们同时顿住，都不约而同看向麦咚西。
　　阿常：“結果頭先係樓下撞到Jim，同佢傾咗兩句，原來我見到噶個人——真係⋯⋯陳匠北。（结果刚才在楼下遇到Jim，和他聊了两句，原来我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陈匠北。）”
　　麦咚西还挂着笑容，不变。
　　阿常：“我唔知你知唔知啊哈，但係頭先見你嘅樣，可能佢真係冇同你講。Jim話佢哋公司有個交流會，佢、翻咗嚟成個月，上個禮拜先走嘅。（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我刚才看你的模样，猜测她可能真的没有告诉你。Jim说他们公司有个交流会，她、回来过一整个月，上个星期才走的。）”
　　整张桌子都安静，麦咚西还在笑。
　　阿常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其余人都不知该从何开口，说无可说。
　　麦咚西始终在笑，平静的、淡定的、云淡风轻的。
　　再痛都麻木。
　　最后，权哥招来薄荷：“拎我存噶支酒出嚟開咗佢。（把我存的那支酒拿出来开了。）”
　　四个人盯着麦咚西，他们动都不敢动。
　　倒是麦咚西一个字没有说，一味在喝酒。
　　她一个人喝完了一整瓶权哥打算结婚开的酒，没人拦。等到她要开第二瓶的时候马雯阻她：“不如走啦。翻去咯。（不如走吧，回去了。）”
　　麦咚西脸颊泛红，她目光定住好久才勉强看清楚对面的人。她眨眨眼，长睫毛扑闪，说：“好，好啊，走，翻去。（好，好啊，走，回去了。）”
　　她站起来，又要倒下，阿常扶住她。
　　麦咚西摇一摇头，说不要，动作像企图把脑浆晃匀。
　　阿常撒手，任由她走。他们都围在麦咚西周围。
　　走到门口，通道变窄，有个五大三粗的光头男人在那儿站着打电话，也不见挪位置，进出的人要侧着身子与他错开。
　　麦咚西不，她在那光头背后停下脚步。
　　吞吐有酒气，她不咸不淡说一句：“唔該借歪。（麻烦让让。）”
　　光头背对着，又没听见，没有动作。
　　麦咚西皱了皱眉，她高声些：“唔該借歪！（麻烦让让啊！）”
　　光头转身，普通话：“你说什么？”
　　麦咚西：“让我过去。”
　　光头也没听见，他又问一次：“什么？”
　　麦咚西上前，动手推了他一把，喊道：“我说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听见没！”
　　声响震到整个酒吧回头望。
　　光头：“我操！”他被推了一把，立马撸袖子。
　　权哥小石见状过去拦。他们说她喝多了。
　　马雯和阿常赶紧攀住麦咚西，她们说没人挡路了，走吧走吧。
　　麦咚西却还在争：“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麦咚西不要打车，她就要走路，却又不是向西走的方向。
　　所有人跟着她，看她意识模糊东倒西歪地走，不知不觉走到码头。
　　麦咚西说要坐轮渡过岸。
　　她醉醺醺的模样在岸口，挺直腰板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四位好友说：“坐船，我最喜欢坐船啦——”
　　海风越吹越清醒。
　　痛感越来越清晰。
　　盐果然是从海水中提炼出来的，她浑身的伤口血肉淋漓。
　　下船的时候麦咚西又喝上了酒。
　　她抗拒清醒。
　　然后进便利店，买了五瓶酒，在收银台结账。她一瓶一瓶地发，像分梨，派给她的四位跟班。
　　马雯接酒的时候说：“我地唔飲。（我们不喝。）”
　　麦咚西开了自己手上这一瓶：“冇人叫你飲啊。叫你拎住。（没人叫你喝。让你拿住而已。）”
　　她灌一口酒，再开口盘算：“我飲完哩支——（我喝完这支——）”一个一个地指：“飲哩支、飲哩支、飲哩支——同埋哩支。（就喝这支、喝这支、喝这支——还有这支。）”
　　旺角这一片有街头乐队，到了夜晚就很闹，周围会围着一层一层的人，里面是主唱吉他键盘伴着立麦错落站着。
　　喧闹声中，贝斯先进，主唱是一位女生，开口唱歌。
　　林峰除了很火的放手放开所有，还有一首歌——《爱在记忆中找你》。
　　——“我对你，这一生，哪个可比。”
　　——“我与你，差一些，永远一起。”
　　周围谈话呼喊的声音渐渐变小，歌声在街道游荡。
　　——“爱情来到时候，似明媚天气。”
　　——“它走了，突然骤变，雪落雨飞——”
　　麦咚西：“如果可以恨你——全力痛恨你——连遇上亦要躲避——”
　　她冲上来，抢走了立麦，占领了主唱这个位置。
　　一首握麦一手握酒，声音似哭未哭，从喉咙中挣扎出来，竟也是说不清的透亮婉转。
　　“无非想放下你——还是挂念你——谁又会够我伤悲——”
　　“前事最怕有人提起——就算怎么伸尽手臂——”
　　“我们——亦、有、一、些——距离……”
　　她摇头晃脑，给自己唱嗨了。
　　间奏，手一挥，她激情喊道：“山頂嘅朋友！一起唱！”
　　镜头与欢呼声，全世界瞩目。
　　——“快乐也许太短，似场流星雨。”
　　——“一眨眼就如幻觉怕又记起！”
　　像开演唱会，副歌前摇，麦咚西手不断在抬，完全hold住气氛，只有一声：“Again！”
　　副歌全场大合唱。
　　如果可以恨你。
　　如果可以恨你。
　　如果可以恨你。
　　Again，Again，再Again。
　　最后一段副歌，麦咚西灌下手中那瓶酒，最后开口。
　　——“我情愿我狠心憎你。”
　　——“我还在记忆中找你。”
　　麦咚西在第二天早晨五点，一个黎明破晓的时间点在自己家里醒来。
　　浑身都疼，头昏脑胀。
　　隐约想起她唱完最后一句还不死心，还在Again，模样像要在那里唱到天亮，反正群情激昂，她要开启下一首歌，说要唱《幼稚完》。
　　她像精神分裂，开口第一句，竟情深款款在那吟唱——“无法，和你回到那种盛夏。”
　　“几千天近况幸福吗”还没唱，她已经被马雯和阿常合力抱下台去。
　　然后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断片前听见了台下无数掌声，听见自己说死活都要唱，还听见记忆中的陈匠北的声音。
　　麦咚西起床，小心跨过一地陈皮，到书桌边，她打开尘封五年多的长箱子，将那把黑色直柄伞拿出来。
　　那把伞第一次被打开，砰了一声，麦咚西拨通了陈匠北的电话。
　　对面没有声音。
　　麦咚西握着伞柄的手在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却无力。
　　陈匠北，无论握紧、放手，怎么都留不住。她存在在麦咚西世界里的每一刻都摇摇欲坠。
　　在一切都未曾落下前，麦咚西终于开口——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樱花，还算不算数？”
　　

20.结果都结唔到果
　　迟到七年的樱花。
　　麦咚西抬头，只看得见花瓣在阳光中凋零。
　　那是2023年五月中旬，尾季，樱花一朵一朵从枝头掉落，街道满是碎花瓣。
　　三十岁的麦咚西和三十九岁的陈匠北并肩走过。
　　她们见面已经两个小时了，从机场到陈匠北的车到八一路，没说过一句话。
　　应该是没仇吧，但似乎绝交了。
　　陈匠北偏爱沉稳内敛大地色系的穿搭，复古又慵懒，穿的长裙搭薄大衣踩细高跟。长直发，风吹，发丝在她眉眼间飘，她双眼仍是深邃，依然叫人看不清。
　　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浅粉色花朵，何况一瓣一瓣在死亡。
　　两侧是树，街上不多人，她们即将要走向道路尽头，沉默当作终局。
　　不该这样，陈匠北少有认输，此刻用她已经不太熟练的粤语问麦咚西：“霖住，一直唔講嘢？（你想要，一直不说话么？）”
　　麦咚西反而对她说普通话：“不知道说什么。”一顿，又开口，意味不明的笑：“听说升职了啊，陈副总。”
　　陈匠北没有立马回话，没关系，麦咚西可以等她。
　　好久之后，陈匠北说道：“我都聽聞，英華準備開分店，你做得好好。（我也听说，英华准备开分店了，你做得很好。）”
　　麦咚西：“是吗？”
　　陈匠北：“嗯。”
　　麦咚西：“你觉得好吃吗？英华。”
　　陈匠北：“我記得係好食嘅。（印象中是好吃的。）”
　　麦咚西：“那上个月为什么不来吃呢。”
　　麦咚西很犟的，她在赌气，就是死活不顺着台阶下，几年不见重逢都没有好脸色，非要谈得不愉快，哪怕要吵架。
　　陈匠北不怎么意外：“Jim？”
　　麦咚西语气冷淡：“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陈匠北：“你介意？”
　　麦咚西：“我很介意。”
　　陈匠北沉默。
　　麦咚西追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陈匠北回：“係。（是。）”
　　麦咚西扯出一个笑容，别哭。
　　她可以接受不联系，她可以接受和陈匠北一辈子都不再联系。但她无法忍受，陈匠北明明回了香港却可以一个字都不和她说。
　　区别在于，麦咚西认为她和陈匠北是断联了，陈匠北当作她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了。
　　你真的好懂怎么才最伤人心啊，陈匠北！
　　麦咚西：“那你会改吗？”
　　陈匠北有点没听懂：“嗯？”
　　麦咚西不依不饶：“我介意的话那你会改吗？”
　　陈匠北从容平淡：“你覺得咧？（你觉得呢？）”
　　麦咚西停下脚步不走了。
　　陈匠北走开两步，等不到她，回头望，看着麦咚西的眼睛低声道：“點解唔行？（怎么不走了？）”
　　麦咚西：“不想动了。”
　　陈匠北：“麥咚西，三十歲了。（麦咚西，你三十岁了。）”她说过解决不了问题的行为，做再多，都没有意义。
　　“你覺得我幼稚。（你觉得我幼稚。）”麦咚西回到粤语，语气冷，声调高，掷地有声质问道：“你以前話我得意，宜家話我幼稚？（你以前说我可爱，现在说我幼稚？）”
　　陈匠北同样回到普通话：“小麦，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个结果的！”
　　麦咚西：“我需要！我唔想係你身上永遠得唔到答覆，永遠冇結果。（我需要！我不想在你身上永远得不到回应，永远无法有结果！）”
　　对峙，你来我往一句切一句，驳斥。
　　麦咚西：“你明明聽到咗，但係都可以置之不理。（你明明听得见，却始终置之不理。）”
　　陈匠北：“我没有听见。”
　　麦咚西往前走，一路在说，同陈匠北再擦肩再错过，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你連叼都睇得出，有乜理由唔知我講緊乜？（你连叼这个字都看得出来，有什么理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係唔係要我再講多次，得啊，冇問題——（是不是要我再说一次，可以啊，没问题——）”麦咚西停下，回头：“陳匠北，好嘿鍾意你啊、叼！”
　　不是秘密的秘密，她终于讲出口，彼此从未有过的表白，当初说的时候是悲哀，到头来逃不过愤恨。
　　为什么说爱不是爱。
　　曾经她们会为了彼此，相互交流用属于对方的语言，现在不会了，她们已经没有办法再融入，两个人都固执地留守自己的领地，用最能够脱口而出的言语方式去争论。
　　陈匠北：“我要回应，在你买一条鱼都无法自己做决定的时候，我应该如何回应？”
　　麦咚西：“我知架，你睇唔起我啊嘛。係，我係賣叉燒嘅，我啃老嘅。我同你唔一樣，同你滴friend唔一樣。你早知我襯唔起你，一早就唔好撩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嘛。是，我是卖叉烧的，我啃老的。我和你不一样，和你的朋友们不一样。你明知道我配不上你，一开始就不要撩拨我！）”
　　陈匠北：“不是。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看不起你，也不在意这些，我有过动摇。我是喜欢你，为你点威士忌布丁的时候，和你说那番话，如果那时候你问我，我会认真考虑，很可惜你没有。”
　　麦咚西：“你都痴線嘅，係就係，唔係就唔係，鍾意就鍾意，唔鍾意就把炮，你同我打乜鳩啞謎？（你有病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滚蛋，你和我打个屁的哑谜？）”
　　陈匠北：“那为什么你的喜欢也同样说不出声音？我没有你想要的坚定，但你是不是有自己以为的那般勇敢？”
　　粤语，国语。争吵不休，谁都有理，鸡同鸭讲。最好，今日说法2023。
　　樱花是警察。
　　麦咚西：“我都想我可以唔好咁自卑，要對口形先夠膽同你講。但係我始終得唔到你嘅肯定，反過嚟卻開始越來越否認自己。我都唔想同你兜，但係我驚你同第一次一樣，直接同我over，我有幾驚失去你，反而你可以輕鬆離開我嘅生活，當從未認識過。陳匠北，你永遠唔知道我有幾想同你係埋一齊。（我也希望我可以不用那么自卑，要对口型才有勇气和你说出口。但是我始终得不到你的肯定，反过来却开始越来越否认自己。我也不想和兜圈子，但是我怕你同第一次一样，直接和我over，我那么害怕失去你，你却能够无比轻松地离开我的生活，当从未认识过，陈匠北，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陈匠北：“可是你一次都没有说。”
　　麦咚西：“因為我搵唔到一次，你睇起身有可能應承我嘅時機。我接受唔到你再同我玩失聯OK？（因为我找不到有一次你看起来是能够答应我的时机。我无法再接受一次你要和我玩失联OK？”
　　陈匠北：“我也等过你开口。”
　　麦咚西：“點解要我主動，點解一定係我主動。如果你都鐘意我，憑乜嘢要等我講出口？（为什么是我主动，为什么一定是我主动。如果你也喜欢我，凭什么要等我说出口？）”
　　陈匠北：“我最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在所有目的地，你说希望我的愿望都能实现，可是你的愿望——是要做一辈子的叉烧公主！”
　　麦咚西停住了。
　　陈匠北：“我曾经为你买过花，我也要表白，但在要送出去前想到，或许你最需要的，并不是我的这束花。因为没有我你更能做你自己，你选择、希望、倾向要过你的人生，我可以离开。”
　　陈匠北知道，麦咚西放弃掉属于叉烧公主的许多拿来爱她。但是如果她本来就过得很开心，没有必要为陈匠北这个人作出任何改变。
　　所以她将原本属于麦咚西的洋桔梗丢向手边垃圾桶。
　　圣诞夜所有目的地，她说出叉烧公主的那一瞬间，汹涌海面上什么东西被两个人合力摧毁。
　　后来又问为什么找不到我的台风。
　　然后回头望，发现全都不对。
　　距离两三米，风一阵，粉色花朵在双方视线中被吹散。
　　麦咚西想起最初她和陈匠北笑着说要看樱花，此时此刻却在花瓣落下的时候面对面撕扯细数彼此曾经多少多少次的错过与过错。
　　太可笑。
　　良久，她开口，用普通话对陈匠北说道：“陈匠北，重新来过，我们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麦咚西一字一句对她说：“在我心里，和你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忘掉那些，我这次认真和你说，我们重新来过。”
　　她遥望着陈匠北欲言又止的眼睛、沉默的嘴。
　　麦咚西说：“我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时间长到像又过了一遍四季。
　　她什么都等不到，只站在这里吹风。
　　麦咚西在陈匠北身上找不着北，也找不到过去与未来。
　　“没有办法的，你知道。”
　　陈匠北永远平静，无法被动摇。
　　她还是双目似水，最柔情地对麦咚西说：“我曾经和你说过，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像那杯酒。它有过最好看的时刻，但现在它已经没当初那样美好了，全部都没有意义了。”
　　一切到这里要结束了，等待，也无法让她拥有一个尽善尽美的结局。
　　麦咚西再也没有办法得到回应。
　　反正她表白了，被拒绝了，整个过程从2016飞到了2023。
　　那她怪谁呢，怪她们不同频，怪陈匠北无情，怪自己不够勇敢，怪时间毁了一切。是不是说到底她们没那么爱。
　　而两个人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宁静地回到陈匠北的车，一路踩过花瓣。
　　像来时一样，谁都不出声，只是有过一场可能算作无疾而终可能算作尘埃落定的谈判。
　　陈匠北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她等麦咚西上车。
　　麦咚西失魂落魄走到副驾门口，手握上车门把手。
　　她没有打开车门，眼泪已经涌出来，然后她撕心裂肺地哭。
　　一辆车，一人在车里，一人在车外，哭声四处回荡。
　　麦咚西将手从门把手上抽离。她双手扶着车窗，垂着头哭泣，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地掉，她有多痛苦却始终等不到车里的人出来。对，陈匠北怎样都无法被撼动。
　　她有什么好没有办法释怀的，那块柚子蛋糕也好，陈匠北在她心里放烟花也好，台风和酒，威士忌布丁，都好。
　　她其实不是非陈匠北不可，她不是一定要，一定要和这个人白头到老去厮守。
　　因为明明她可以接受陈匠北离开她的生活，并且事实是她已经接受过一次，实际上她活得很好，她没有任何问题。
　　但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自己曾经差一点就可以得到。有一天陈匠北要告诉她，其实我们两个人之间不是镜花水月，是失之交臂。
　　然后她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麦咚西恨她，陈匠北将她钉死在了遗憾的耻辱柱上。
　　如果不看樱花就好了！
　　陈匠北第一次听见麦咚西这么哭。
　　哭声一声一声往她心口撞，她记得小麦以前笑得很明媚，双眼总是亮晶晶，现在是流不完的眼泪，无法更心碎。
　　整辆车被麦咚西的痛苦填满，空气越来越少，陈匠北感觉自己无形地被闷住，缺氧。
　　有一个瞬间，像窒息中求生的本能，还是潜藏在深处早被消磨的爱与被爱的渴望，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伸向车门把手，差一点要下车——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后视镜中自己的眼睛，和眼角的皱纹。
　　陈匠北伴着麦咚西的哭声与自己对视很久。
　　她明年，要四十岁了。
　　亲人的相继离世让她遭受了莫大的打击，越来越重又繁琐的工作打磨掉她对任何事物的欲望。她无法再认真地全神贯注地去爱一个人。
　　陈匠北清楚，距离、年龄、心态和两人之间种种都让她无法给这个故事一个完整的美好的结局。无论怎样努力，这段感情早就面无全非。
　　没有可能重新来过。
　　就像花一旦从树上落下，就不可能再回到枝头。
　　陈匠北最终没有打开车门，而外面麦咚西无望地绝望地在哭泣，像两个世界。
　　从前麦咚西以为她和陈匠北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是无能为力。
　　但原来不是，她停止哭泣那一刻才想明白，她和陈匠北是“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都各奔东西。
　　人们常说悔恨在有始无终，但麦咚西得到了始终，却也无法放下。
　　人要长到，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以为抓得住的东西却流失掉，到那个时候才会知道，世间的一切都过时不候。
　　最后，麦咚西打开车门，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她望着驾驶座的陈匠北声音沙哑地开口。
　　她终于学会像对方一样平静。
　　麦咚西最后说道：“行得了。（可以走了。）”
　　

21.终章
　　花。
　　就算在盛开。
　　但都全部落下了。
　　朱亦青的问题也没有得到答案。
　　麦咚西很久很久没说话，她始终平静地凝视朱亦青流泪的眼睛。
　　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其实沉默是不是就是回应，人啊，要有多绝情才能做到无动于衷。
　　也不是，麦咚西给她擦眼泪了。
　　朱亦青感受到脸颊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好热。
　　这个人的心是冷的，手却足够温柔。
　　朱亦青实在不懂麦咚西。
　　但真的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于是她攥住了麦咚西为自己擦眼泪的手，抬眼，郑重地、泪眼朦胧地与她对视。
　　“麥咚西⋯⋯”
　　又看见花瓣降落。
　　她的手此刻被另一个人紧握，她望着对方坚定执着的双眼，真的要做出决定。
　　麦咚西只知道自己无法往前走了。
　　心里再也没有想要的目的地，好像失去了任何一个方向，找不到东南西北。
　　她的人生被一个人困在原地，依稀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等待，却不清楚在等什么——等待一个新生活、等待一场回心转意，还是停留在等待永远无法结束。
　　那怎么办。
　　这里是不是结局。
　　不知道。
　　

22.番外 聊天记录
　　2016年12月25日
　　23:45
　　麦咚西：翻到屋企。（到家了。）
　　陈匠北：好。
　　麦咚西：那晚安？
　　陈匠北：晚安。
　　2016年12月26日
　　09:37
　　麦咚西：早晨。
　　12:28
　　陈匠北：早。
　　麦咚西：中午了哦。
　　陈匠北：有点忙。
　　麦咚西：好。
　　2016年12月27日
　　12:14
　　麦咚西：我去店里了。
　　12:31
　　陈匠北：好。
　　2016年12月28日
　　20:17
　　麦咚西：【视频链接】这个人好搞笑。
　　22:21
　　陈匠北：是。
　　麦咚西；【动画表情】
　　陈匠北：【动画表情】
　　2016年12月30日
　　19:58
　　麦咚西：年底店里好多人哦，这几天都好忙。
　　陈匠北：注意休息。
　　麦咚西：你也挺忙。
　　陈匠北：年底了，是有点。
　　麦咚西：怎样，明天要不要见一见？
　　2016年12月31日
　　11:12
　　陈匠北：今天要加班。
　　麦咚西：哦好。
　　麦咚西：那你今晚吃点什么？
　　陈匠北：开会，办公室叫了餐。你呢？
　　麦咚西：不出街的话，金枝叫我看档了。
　　陈匠北：嗯，你记得吃饭。
　　麦咚西：午餐吃什么？
　　陈匠北：楼下。
　　12:15
　　麦咚西：吃了吗？
　　陈匠北：还没。
　　麦咚西：我在楼下，一起吃点。
　　12:20
　　陈匠北：等我一会儿，现在下来。
　　麦咚西：东门。
　　14:47
　　麦咚西：我到家了。
　　15:23
　　陈匠北：好。
　　麦咚西：你忙吧，我去帮手了。
　　22:02
　　麦咚西：我收工了，你下班了吗？
　　陈匠北：没那么快。
　　22：29
　　麦咚西：他们叫我去喝点。
　　陈匠北：注意安全，给我发消息。
　　2017年1月1日
　　01:12
　　麦咚西：来接我一下吗，喝多了。
　　陈匠北：在哪。
　　麦咚西：【地址】
　　2017年1月2日
　　11:34
　　麦咚西：醒了。
　　陈匠北：再睡会儿，昨天很晚。
　　麦咚西：你好像比我更晚吧，还要上班，今晚早点休息。
　　陈匠北：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不让我走。
　　麦咚西：有滴咁嘅事？完全唔記得。（还有这种事？完全没印象。）
　　陈匠北：唔好扮嘢。（少来。）
　　麦咚西：真係冇印象，死無對證，一係你下次錄低嚟。（真的没印象，死无对证的事情，不然你下次录下来让我看。）
　　陈匠北：訓啦。（睡吧。）
　　17:56
　　麦咚西：翻到屋企。（到家了。）
　　陈匠北：好。
　　2017年1月6日
　　12:34
　　麦咚西：中环附近，lunch？
　　13:27
　　陈匠北：刚开完会。
　　麦咚西：差点要走。
　　陈匠北：还吃吗？
　　麦咚西：吃。
　　陈匠北：现在下来。
　　15:55
　　麦咚西：到家。
　　陈匠北：好。
　　2017年1月15日
　　19:06
　　麦咚西：周末见吗？
　　陈匠北：应该加班。
　　2017年1月30日
　　18:21
　　麦咚西：最近很忙？
　　陈匠北：怎么了？
　　麦咚西：没事。
　　2017年2月2日
　　21:21
　　陈匠北：【语音通话】
　　麦咚西：等我一下，还有一桌客人没走。等我一下。
　　陈匠北：没关系。
　　麦咚西：你找个地方坐会儿，啊他们怎么还不走啊。
　　陈匠北：在坐着，不急。
　　21:35
　　麦咚西：来了。
　　2017年2月3日
　　14:55
　　麦咚西：到家了。
　　陈匠北：好。
　　2017年2月9日
　　19:27
　　麦咚西：【视频链接】看这个视频，好玩。
　　20:47
　　陈匠北：嗯，挺有意思。
　　21:04
　　麦咚西：嗯。
　　2017年2月14日
　　13:12
　　麦咚西：【图片】附近开了家蛋糕店，挺好吃的，给你带一块吗？
　　14:14
　　陈匠北：刚和同事吃完饭。
　　麦咚西：哦没事，我给别人吃了。
　　2017年2月18日
　　18:27
　　陈匠北：【分享歌曲】
　　麦咚西：听了，还行。
　　2017年3月2日
　　20:27
　　陈匠北：【语音通话】
　　21:54
　　麦咚西：我到了。
　　陈匠北：看见你了。
　　23:47
　　麦咚西：我到家了。
　　陈匠北：早点休息，晚安。
　　2017年3月15日
　　12：30
　　麦咚西：【视频链接】
　　12:58
　　陈匠北：看了。
　　陈匠北：【动画表情】
　　2017年3月23日
　　22：02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22:03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22:12
　　陈匠北：【语音通话】
　　陈匠北：外面下雨了，明天吧。
　　2017年3月24日
　　20：11
　　麦咚西：到你家了，带了个叉鸡饭，早点回来吧。
　　陈匠北：好。
　　23:49
　　陈匠北：到家了吗？
　　陈匠北：？
　　陈匠北：【语音通话未接通】
　　陈匠北：【语音通话未接通】
　　陈匠北：【语音通话未接通】
　　23:51
　　麦咚西：到了，刚才去洗澡了。
　　陈匠北：好。
　　麦咚西：还有要说的吗？
　　23:59
　　麦咚西：好，没事了。
　　2017年4月12日
　　11:21
　　陈匠北：下午会经过西边。
　　麦咚西：店里很忙，出不来。
　　陈匠北：好。
　　2017年4月27日
　　19:30
　　麦咚西：【语音通话】
　　21:44
　　陈匠北：临时有个会。
　　麦咚西：要多久？
　　陈匠北：一个多小时吧。
　　麦咚西：那我还要等你吗？
　　21：51
　　陈匠北：下次吧。
　　2017年5月11日
　　15:22
　　麦咚西：【分享图片】
　　陈匠北：拍得挺好。
　　2017年5月13日
　　12:02
　　麦咚西：lunch。
　　12:28
　　陈匠北：在哪。
　　麦咚西：写字楼楼下。
　　陈匠北：等阵。
　　12:37
　　陈匠北：下来了。
　　2017年5月27日
　　14:13
　　陈匠北：【分享链接】同事给我看的，挺有意思。
　　麦咚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017年6月12日
　　12:51
　　麦咚西：今天天气挺好。
　　陈匠北：【动画表情】
　　2017年6月30日
　　20:45
　　陈匠北：吃饭吗？
　　麦咚西：好。
　　陈匠北：【地址】
　　22:37
　　麦咚西：到家了。
　　陈匠北：好。
　　2017年7月26日
　　18：06
　　麦咚西：吃蛋糕吗？
　　陈匠北：什么蛋糕？
　　麦咚西：栗子桂花，隔壁蛋糕店的新品，看起来挺好吃的。
　　陈匠北：好。
　　麦咚西：我带过来，还是你下班来一趟。
　　陈匠北：晚上来。
　　麦咚西：好。
　　21:12
　　陈匠北：下班了，现在过来。
　　麦咚西：嗯，我在店里。
　　2017年8月29日
　　麦咚西：【分享图片】
　　陈匠北：好看。
　　麦咚西：【动画表情】
　　2017年10月15日
　　12:14
　　陈匠北：办公室分了点大陆货，我吃不完，分点给你。
　　麦咚西：乜嘢？（什么东西？）
　　陈匠北：面包奶茶什么的，说那边很火，没怎么get到。
　　麦咚西：哈哈哈哈哈哈好，我现在来拿。
　　陈匠北：lunch。
　　13:00
　　麦咚西：到了。
　　陈匠北：好，下来了。
　　2017年11月2日
　　10:11
　　麦咚西：降温了。
　　陈匠北：是，多穿点。
　　麦咚西：你也是。
　　2017年12月19日
　　02:26
　　麦咚西：【动画表情】
　　09:00
　　陈匠北：？
　　14:21
　　麦咚西：没什么，发错人了。
　　2018年1月1日
　　16:11
　　麦咚西：吃蛋糕吗？
　　陈匠北：下次吧。
　　麦咚西：好。
　　2018年3月2日
　　21:01
　　麦咚西:【图片】在你公司附近吃的，这个双人餐挺好吃，推荐一下。
　　陈匠北：好，收到。
　　麦咚西：【动画表情】
　　陈匠北：嗯？
　　麦咚西：好。
　　2018年4月4日
　　22:21
　　陈匠北：【图片】上次你推荐那家店，确实好吃。
　　2018年4月17日
　　20:00
　　陈匠北：今天要一起吃饭吗？
　　麦咚西：给我个地址。
　　陈匠北；【地址】
　　麦咚西：晚点到。
　　23:03
　　麦咚西：到家了。
　　陈匠北：早点休息。
　　2018年5月5日
　　12:04
　　麦咚西：朋友多了两张电影票，今晚的，你去不去。
　　12:07
　　麦咚西：你不去的话，我找阿常了。
　　12:31
　　陈匠北：刚开完会。
　　陈匠北：今晚吗？可以去。
　　麦咚西；【语音通话】
　　22:14
　　麦咚西：到家了。
　　陈匠北：好。
　　麦咚西：晚安。
　　陈匠北：晚安。
　　2018年7月1日
　　11:15
　　麦咚西：【图片】街上好多人啊……
　　陈匠北：【动画表情】
　　2018年9月16日
　　09:12
　　麦咚西：注意台风。
　　陈匠北：好，你也是。
　　09:21
　　陈匠北：别出门了。
　　麦咚西：嗯。
　　2018年12月3日
　　10:11
　　麦咚西：聽聞早晨中環環島三車連撞，你有冇事？（听说今早中环三车连撞，你还好吗？）
　　陈匠北：冇事，多谢关心。
　　麦咚西：？
　　10:14
　　麦咚西：哦，没事就好。
　　2019年12月27日
　　20:44
　　麦咚西：【链接】最近好多这种新闻。
　　麦咚西：听我大陆的朋友说这事儿挺严重的。
　　陈匠北：我知道，已经有死亡病例了。
　　麦咚西：【语音通话】
　　23:07
　　麦咚西：说不定很快就能好。
　　麦咚西：你不要紧张。
　　陈匠北：嗯。
　　2020年1月1日
　　00:01
　　麦咚西：新年快乐。
　　00:51
　　陈匠北：新年快乐。
　　陈匠北：刚才在给家里打电话。
　　麦咚西：会好的。
　　2020年1月7日
　　12:07
　　麦咚西：lunch吗，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12:17
　　陈匠北：等我一会儿。
　　14:45
　　麦咚西：会好的。
　　麦咚西：你好好休息。
　　陈匠北：嗯。
　　2020年1月15日
　　20:57
　　麦咚西：【语音通话】
　　22:05
　　麦咚西：那你好好休息。
　　陈匠北：【动画表情】
　　2020年2月2日
　　20:34
　　麦咚西：【语音通话】
　　21:15
　　陈匠北：放心。
　　麦咚西：嗯。
　　2020年2月12日
　　12:04
　　麦咚西：lunch。
　　陈匠北：等我一下。
　　14:05
　　麦咚西：我回去了，你真的没事吗？
　　陈匠北：没事。
　　麦咚西：会好的。
　　2020年2月18日
　　20:01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2月21日
　　20:07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3月1日
　　20:16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21:01
　　陈匠北：抱歉，刚才在跟家里打电话。
　　陈匠北：【语音通话】
　　23:25
　　麦咚西：晚安。
　　陈匠北：晚安。
　　2020年4月6日
　　12:19
　　陈匠北：我要回武汉了。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4月7日
　　00:06
　　麦咚西：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2020年4月15日
　　13:17
　　麦咚西：我到楼下了。
　　麦咚西：好大雨，我不上去了。
　　陈匠北：下来了。
　　2020年4月17日
　　04:44
　　陈匠北：我到家了。
　　麦咚西：好。
　　2020年4月19日
　　05:05
　　陈匠北：他去世了。
　　08:05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08:10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08:30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09:00
　　麦咚西：你没事吧？
　　12:00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12:05
　　麦咚西：在忙是吗？
　　23:03
　　陈匠北：嗯，结束了。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4月19日
　　06：05
　　陈匠北：放心。
　　麦咚西：有事和我说。
　　陈匠北：嗯。
　　2020年5月17日
　　20:21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6月1日
　　21:01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6月18日
　　22:02
　　陈匠北：【语音通话】
　　2020年7月21日
　　22:34
　　麦咚西：最近怎样
　　陈匠北：挺好的。
　　麦咚西：那就好。
　　陈匠北：你呢？
　　麦咚西：很好啊。
　　麦咚西：我去洗盘子了。
　　陈匠北：嗯。
　　2020年9月26日
　　00:14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9月28日
　　04:45
　　麦咚西：想了个办法，你给我点意见。
　　陈匠北：【语音通话】
　　09:04
　　陈匠北：先试试，我去忙了。
　　麦咚西：你奶奶还没好吗？
　　陈匠北：嗯，应该好不了了。
　　麦咚西：这种事情不能雇人做吗？
　　陈匠北：不放心。
　　陈匠北：以前请过一个钟点工，让奶奶糟了挺大罪的。
　　麦咚西：但是感觉你挺累的。
　　陈匠北：没关系。
　　2020年9月29日
　　06:01
　　陈匠北：【文件】找了几个可以对标的案例，你先跟着起号。
　　陈匠北：【文件】具体的营销方案，里面有细则注解，不懂的问我。
　　陈匠北：【文件】参考。
　　07:23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07:40
　　麦咚西：你在忙吗？
　　08:59
　　陈匠北：嗯，晚上和你说。
　　20:44
　　陈匠北：【语音通话未接通】
　　21:03
　　麦咚西：对不起啊，等我一下，我在洗盘子，晚点给你播。
　　22:01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0年9月30日
　　02:01
　　麦咚西：你真的快睡吧。
　　陈匠北：好。
　　麦咚西：谢谢你，晚安。
　　陈匠北：晚安。
　　2020年10月2日
　　20:22
　　麦咚西：【图片】哈哈哈哈哈有一百个人看过哦。
　　23:06
　　陈匠北：很棒。
　　陈匠北：【动画表情】
　　麦咚西：早点睡。
　　陈匠北：嗯。
　　2020年10月7日
　　23:08
　　麦咚西：现在方便吗？
　　陈匠北：【语音通话】
　　2020年10月8日
　　01:55
　　陈匠北：明天给你答复。
　　麦咚西：不急，你好好休息。
　　07:44
　　陈匠北：【文件】
　　陈匠北：【文件】
　　陈匠北：【文件】
　　陈匠北：新做的方案和参考。最好按季度算阶段，你现在做的矩阵可能达不到效果，还有你昨天问的问题给了三个方向，不懂问我。
　　09:01
　　麦咚西：【语音通话未接通】
　　麦咚西：空下来给我回个电话吧。
　　22:14
　　陈匠北：【语音通话】
　　23:23
　　麦咚西：去睡一觉。
　　2020年11月13日
　　12:11
　　陈匠北：【文件】
　　21:01
　　麦咚西：真的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确实做不到现在的样子。
　　陈匠北：不用但是，不用觉得麻烦我，这些事情花不了我多少精力。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1年11月23日
　　03:03
　　麦咚西：上次电话的时候听见，你在医院？
　　麦咚西：重症病房，是你奶奶吗？
　　2021年11月29日
　　04:44
　　陈匠北：嗯。
　　09:01
　　麦咚西：【语音通话】
　　09:30
　　陈匠北：谢谢关心。
　　2021年12月4日
　　20:01
　　麦咚西：最近还好吗。
　　22:27
　　陈匠北：还好，谢谢关心。
　　2022年4月2日
　　00:45
　　麦咚西：【视频通话】
　　2023年5月11日
　　05:11
　　麦咚西：【语音通话】
　　2023年5月11日
　　06:11
　　麦咚西：【图片】航班信息，来接我。
　　陈匠北：好。
　　2023年5月11日
　　21:31
　　麦咚西：翻到西營盤。
　　陈匠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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