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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香记
　　作者：度我
　　文案：
　　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
　　假如呀花儿你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
　　她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
　　五月的风吹在树上枝头的鸟儿发出歌唱
　　假如呀鸟儿你确有知懂得日月的消长
　　她该息下歌喉羞惭的躲藏
　　五月的风吹在天上朵朵的云儿颜色金黄
　　假如呀云儿你确有知懂得人间的兴亡
　　她该掉过头去离开这地方
　　——周璇1934《五月的风》
　　内容标签：民国 正剧
　　主角：谭五月，柳湘湘；配角：谭仲祺；其它：民国，百合，交际花，大家闺秀
　　一句话简介：民国小镇闺秀萝莉和上海交际花


第1章 名字
　　一
　　谭五月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是在她央着阿婆想要放行半日时，阿婆带着怨怒喋喋不休的口中。
　　阿婆一边拾掇着手里的缎衣和布衫，放进了扫除整洁的新房，一边掀着满是褶子的嘴皮骂骂咧咧道：“出门十载不见个音讯就罢了，竟然还带了个死女人回来，带个女人回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出了名的浪货。谭家的牌匾在这个镇子里，以后都要蒙了尘咯！”
　　这些话进了谭五月的耳朵里，然后再脑袋里翻了一个轮回，到底没得些明白。
　　谭五月不在意阿婆的话，她眨巴着眼看了看日头，又转头眼巴巴地看着阿婆。戏班子的草台子这会儿已经搭好了，日头再落一落，就要登台开腔了。上回听阿三哥说，新来了个武生好不厉害，跟头能翻得人眼花缭乱，一手花枪更是耍得威风凛凛。这番形容听得谭五月心里痒了好几天。
　　谭五月在阿婆身后跟了半个时辰，听阿婆唾沫星子横飞地骂了半个时辰，终于按捺不住了，伸了手扯扯袖子，撒娇口气道：“阿婆……”
　　“碍事碍事，没见我忙着嘛。你那死鬼爹爹就要带着坏女人进门了，你还有心情到处去耍，不许去！”阿婆把衣角从谭五月攥着的手里扯出来，不耐烦地轰走。
　　谭五月闷了声，不敢再缠着讨要。阿婆却突然掰正了她的身子，因辛劳而骨骼分明的手钳得谭五月皱了眉，一声“疼”囫囵卡在嗓子里。
　　“听好了，马上要进门的坏女人，叫柳湘湘。她是个狐狸精，要当你娘亲，你不许认她，也不许跟她学坏，听见没有？”
　　谭五月被肩膀上的力道卡得生疼，迷茫地只知道顺从地点头。别的她都没听清楚，倒是柳湘湘这个名字留在了她脑袋里，这名字好像伴着一阵香味扑面而来，读起来那么好听温柔，比她谭五月的名字好听多了。谭五月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谭五月讨厌死了自己的名字。因着生在五月，爹爹就草草地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好似从陈年的老黄历上撕下的一张纸，透着一股腐朽陈旧的味儿。
　　谭家因着祖上代代都是书生，在镇子里小有名气，谭五月那没什么印象的爹爹谭仲祺也不例外。
　　谭仲祺的婚事是祖父去世前指的，他也许是不喜欢谭五月的娘亲。谭五月的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留下了小的，自己过去了。谭仲祺抱着孩子看了一眼：“生在五月，就叫五月吧。”
　　谭五月的名字就这样草草地定下了。正值政府废了科举，谭仲祺在她出生不久后就奔赴了上海另谋出路。
　　料想是生意做得不错，每年都谴人送些银饷来，人却极少回来，谭五月和爹爹见面的次数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
　　阿婆姓孙，别人都管她叫孙阿婆，是谭仲祺的奶娘，照顾完谭仲祺，又照顾谭五月，现在也已经是年过百半的老妪。阿婆把五月照顾得很好，只是管得严些，不许这不许那，尤其不许和野孩子们一起嬉戏。
　　这是个秋天，下了一场秋雨，树叶开始落了，河水都涨上来了，正是野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土戏班子的台子照旧架到了河堤的空地上，于是不只孩子，几个大人也三五成群地赶过去，一手提着木板凳，一手拿着破蒲扇，不知是要驱走夏末的最后一丝炎气，还是要打走草垛里跳来跳去的小虫。
　　谭五月只能眼巴巴地瞧着，躲在院子的墙里。街上的阿三哥远远地跟她打招呼：“嘿，五月，你不去吗？”
　　谭五月摇了摇头。
　　“听说，戏班子新来一个武生，花式漂亮得大伙儿都直了眼！”
　　五月脖子伸长了些，半个身子被勾了过去，探出围墙外，像是想听仔细些。
　　阿三哥手舞足蹈地说了一阵，然后停下来看着谭五月，见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笑又叹：“你真不去？真不去我可走了。”
　　谭五月咬了咬唇，指尖扣着石墙的力气发紧了，终于还是摇摇头。
　　阿三哥晃晃脑袋，走了。谭五月看到他卷起的裤腿露出一截子脚腕，灵巧地一跃跳过了地上一洼水塘，回头咧嘴笑笑，模样自在得很。
　　“这不是谭家姑娘吗？探头探脑的，像什么样子哟！”
　　谭五月一听这苍劲的声音，立刻缩回了脑袋，就是这个王大娘，上回她偷偷溜出去，就叫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娘撞见，向阿婆告了状，害谭五月在祖堂里抄了两个时辰的书，连着后来的半个月，阿婆都把她看得紧紧的。
　　想必这遭来的武生确实厉害得很，过了两天，往河堤去的人流有增无减，谭五月有些坐不住了，明知道阿婆不会同意她出去，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忤逆一回，小心翼翼地张了口，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不过这下，谭五月不再惦记着河堤上的戏演得多么精彩绝伦了。再有几天，她的爹爹……还有那个很坏的娘亲，就要来了。谭五月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似乎还有那么些抑制不住的期待，瞧向门外的目光更加频繁了。
　　谭五月满脑子都是柳湘湘这个名字。
　　柳，湘，湘……
　　她这么想着想着，那个人就到了。
　　马车停在大门的阶前，谭五月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玛瑙绿的花色新潮的旗袍，裹着姣好的身段。谭五月瞪大了眼呆愣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靠近，她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想象就这么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秋季，正是万物开始枯败的季节，万物之中独她颜色最是鲜妍。
　　柳湘湘。
　　作者有话说：
　　中篇，背景民国。
　　更新缓慢，欢迎收藏，养肥再看。


第2章 进门
　　二
　　柳湘湘这个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香味，像春夏檀木淡淡的幽香。
　　谭五月觉得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和街尾张屠户家的姐姐不同，张华儿姐姐是她来亲近你，柳湘湘是让你想亲近她。
　　柳湘湘欠了欠身子，便和五月一般高度，把谭五月稚嫩的脸捧着：“好俊的小丫头。”
　　谭五月的脸霎时烧开来，那馥郁的吐息让她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红晕。
　　她避开了柳湘湘的视线，目光磕磕绊绊地落在柳湘湘穿着皮鞋的足尖上。
　　她不能看柳湘湘的眼睛，阿婆说柳湘湘是狐狸精，书上说狐狸精的眼睛能勾走人的心魂，而且柳湘湘那双杏眼是真的媚。
　　“叫人啊，五月。”谭五月这番惊惧木楞的样子让他觉得丢了脸面，谭仲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这陌生又威严的声音如一道惊雷，谭五月脑袋里的弦一下子紧绷了，慌张地抬头，对上了柳湘湘那双漂亮的眼睛。
　　许是被柳湘湘大胆亲近的举动惊得失了分寸，许是在心里惦念柳湘湘的名字太久了，又许是柳湘湘真是狐狸精幻化的，眼睛能够勾人心智。谭五月微微地张了嘴，她听到自己嗫嚅的声音：“柳……湘……湘？”
　　“胡闹！”谭仲祺喝道，“没大没小！”
　　谭五月回过神来，失措地扭开脸，咬唇不语。
　　果然是狐狸精……爹爹才刚回来，就害自己惹他不高兴了。
　　柳湘湘脸上倒是盈着笑意，微凉的手掌搂住谭五月的脖颈，把她护在怀里，回头对谭仲祺微微竖起柳眉：“你凶个什么？我喜欢她这样叫我。”
　　谭五月比她矮上一些，这样被她揽着，就真真抬不起头了。
　　谭五月“没见过世面”，极少会见生人，就连一条街上的邻家都没认全。被这样陌生的气息靠近包围，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她想起阿婆的话，心里觉得这是不好的，或者是一种伎俩，可又不知道怎么脱开她，能做的就只有微微地转开脸，以免自己抵住她的肩。
　　阿婆怕生出喊柳湘湘“娘亲”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抢着道：“喊姐姐。”
　　谭五月挣扎了一下，还是中规中矩地唤了：“柳姐姐。”
　　柳湘湘感觉到了谭五月的僵硬，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便转过去跟谭仲祺说话。柳湘湘说话的口音和这里不同，音调细长柔软，又带着一种话家常一般的亲昵，就算她表情有些不悦，吐出来的话语也不显得凌厉。
　　“仲祺，你家的祖堂，我是绝不进去的，活人何必去沾死人的晦气。”
　　谭五月听到“仲祺”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皮突的一跳，听完整句话的时候，谭五月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偷瞄谭仲祺和孙阿婆的表情，果然已经霎时一片青黑。谭仲祺眉头间蹙起两道深壑，刚要开口，孙阿婆的声音就闯了出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一声冷哼：“好厉害的小丫头，还没进门就这样了。我看你还是别进门了，我怕祖堂染了你那花花柳柳的脏味儿！”
　　阿婆这话难听，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阿婆是家里的长辈，谭五月的娘亲也要叫一声奶娘的，自然不必掩饰脸上的轻蔑。谭仲祺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脸色难看得紧。
　　柳湘湘看着面前两人，站得比门梁还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谭仲祺，我可从未说过非进你家门不可。如果随便一个下人就可以这样侮辱我，那我看你对我也不过如此，还是——算了罢。”
　　说罢，转身便走。
　　“你站住！”谭仲祺急冲冲地喊了出来。
　　柳湘湘步子没停，谭仲祺使了个眼色，下人手脚利索地把大门给栓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好要带柳小姐遍游鄙乡，怎么好食言。”谭仲祺大拂面子，却只得憋着一股火气，“今日旅途困乏，柳小姐不想参观内宅也是正常，就暂且歇下吧。”
　　说罢，迈着大步背手进了内堂。
　　不想错失美人，又放不下大家长的架子。柳湘湘皱皱眉，心下自是不悦，看着一堂面面相觑，穿着土灰长袍的人，不知该哭还是笑。
　　柳湘湘把视线落到了谭五月身上，谭五月怯怯地扭开了脸，漆黑的双眸涟漪似的波动。她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足尖顿了顿，到底是跟阿婆走了。
　　初进谭家，竟跟场闹剧似的，柳湘湘按下人的打点搬进了厢房，两个皮箱歇在房间的角落，柳湘湘觉得有些倦，坐到了软榻上。房间素净，软榻透着香，桌上叠着几篇书，窗外幽竹掩映，确实像个书香门第的人家。
　　谭五月总忍不住向厢房张望，毕竟柳湘湘住得和她挨得近，她是家里的客人，也是敢和阿婆顶嘴的厉害人物，总需要多留意些才是。
　　窗外雀儿叽叽喳喳叫，夕阳迷蒙，谭五月有些心神不宁，探头到窗外，眼前晃落了两片落花。柳湘湘正推门出来，夕阳染黄了她的长发，润着华贵的绸缎裙子，袅袅婷婷，浓妆淡抹，画一般温柔秀美，她悠悠地望过来，谭五月飞快地缩回了脖子，心脏咚咚如擂鼓，升起偷窥人家险些被发现的紧张、后怕与羞愧。
　　这就是繁华世界来的人儿。谭五月心想。
　　太阳落下了山，夜色席地，用晚饭前，谭五月被谭仲祺唤了去。
　　明明许久不见的爹爹就在眼前，谭五月却觉得眼前人与陌生人无异，只是……自己要听他的话罢了。谭五月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就听谭仲祺说：“你娘去世后，为父久未续弦。这次带回来这位小姐，你看怎样？”
　　谭五月咬唇不语，目光恍惚，谭仲祺见她这模样，叹了口气：“这次我请她回乡游玩，是有意娶她。人家姑娘是上海来的，见不得我们小地方的规矩。但我相信，住久了也就习惯了。过几天我有一桩生意要往西走一趟，这是最后一次，回来我就在镇上置业。你柳姐姐似乎挺喜欢你，你……替我留一留她。”
　　谭五月一路都在嚼着谭仲祺的话，想着想着就出了神。爹爹要她留住柳湘湘，等他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落花洒了满道，屋子都浸在沉蔼的香里。谭五月走过长廊，到了柳湘湘的房前，正踌躇，便听得一声“进来”，叫她心里一紧。毕恭毕敬地推开了雕花木门，她微愣，恍若走进了一幅有柳湘湘的画里，香气四溢。
　　柳湘湘坐在梳妆台前，正侧着脸，往自己耳朵上挂一串白玉珠子的耳坠。她着了淡淡的脂粉，唇色艳丽，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脸，婀娜模样。
　　谭五月端端正正站在门口，字正腔圆道：“爹爹让我来喊你吃饭。”
　　“嗯，就去。”柳湘湘笑道，“小门神似的，进来呀。”
　　谭五月摇摇头，她看见柳湘湘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个金色的物什，闪闪发亮，十分新奇。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好奇心，问：“那是什么？”
　　柳湘湘转头对愣在屋外的谭五月笑，将桌上物什一样一样推给她看：“这是蜜丝佛陀口红，这是雪花膏。都是女人要用的脂粉。”
　　“哦。”谭五月点头。


第3章 口红
　　三
　　谭五月余光扫见柳湘湘来了，眼皮骤然一跳。
　　她好像和白日又不同了，穿了漂亮的衣裳，着了淡淡的妆，笑盈盈地走来，开叉的裙摆款款飘荡，露出细白的小腿。
　　谭仲祺看得挪不开眼，嘴角弯得厉害。
　　入府第一天，便惹了不痛快。柳湘湘还不想就此与谭仲祺一拍两散，便花了心思迎合。
　　柳湘湘眉梢轻扬，俏生生地问：“可合你的眼？”
　　“合合合。”谭仲祺连声回答。
　　桌子是长方的，谭仲祺坐了主位，谭五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柳湘湘抿了笑，从从容容地挨到了五月身边，衣裳的丝绸料子擦着谭五月的布料子。
　　谭五月本就缩在了桌角，颇为艰难地挪出一些空隙来，便听得谭仲祺说：“不过，在镇上，可买不到口红这种洋玩意。”
　　“瞧你说的，这东西贵得紧，在上海我也不舍得呢。这支蜜丝佛陀，还是上次晚宴史密斯先生送的，你认得他的。”
　　“呵，洋人。”谭仲祺不屑地哼了声，“现在上海到处都是洋人，我做生意跟那些洋人和洋人的买办打交道不少，他们什么德行我最清楚。洋人的东西，还是别要了。”
　　柳湘湘微微拧起了眉，没说话。
　　气氛有些僵硬，谭五月把头埋得低低的，闷头就着面前那盘青菜吃着白饭。
　　谭五月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月白筷子，柳湘湘把离得远的菜夹到了她碗里。谭五月还是有些畏生，柳湘湘给她夹菜比干涩的饭还要难以消化，她放下了筷，礼貌又认真，字正腔圆地说：“谢谢。”
　　柳湘湘身上淡淡的香味笼着鼻尖，丝丝入扣，让人不自觉就晃了神。
　　那是一种不带攻击性的让人舒服的味道，像是檀木散出的丝丝气味，淡薄而清幽。谭五月想了想，想起过世的母亲留下的一把木梳子，似乎有类似的味道。
　　谭仲祺和柳湘湘交谈着上海遗留的物事，谭五月吃完了饭，便毕恭毕敬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在府里生活了十余年，倒拘谨得比谁都像个客人。
　　“五月，吃完了就去看看你阿婆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谭仲祺似乎与柳湘湘有话要单独说，语气不自然地支开谭五月。
　　谭五月起身的时候，看到柳湘湘撑着下巴对她笑，眸如点漆，勾起的红唇像院里海棠初开的模样。
　　谭五月这才看到她头上的木钗子，素净古朴，在她一身艳丽打扮中格外不引人注目。或许她身上的檀香便是来自这根钗子。
　　回去的路上，踩了满道的花香，柳湘湘推门而出的一幕影影绰绰地浮现眼前。谭五月顿觉心烦意乱，快步回了屋，将自己锁进屋子。
　　柳湘湘的味道就似在心头绕着，谭五月像绷紧了一根弦难以松懈。
　　柳湘湘和谭仲祺说话时语笑嫣然的模样掠影而过，燕儿般轻俏活泼的语气也在耳畔。谭五月叹了口气，爹爹打算在镇上置业，再也不走了，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吧，虽然前提是需得留住柳湘湘这尊菩萨。
　　正想着，门忽然被轻轻扣响。
　　门打开，柳湘湘正在门口，精致旗袍将身体曲线勾勒毕现，青丝斜绾，艳艳红唇，含笑的眼睛盈盈望着谭五月，她抬了手，似是拢了一袖芬芳似的馨香，宛如一只夜晚魅行的妖精。谭五月向后退了两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书里面的游魂艳鬼描绘的大概就是这番模样，《牡丹亭》里边的杜丽娘不外如此。
　　柳湘湘眼底划过一抹疑惑，随即压了下去，不急不缓地逼近了两步，微微俯身，凑近了细细打量谭五月紧张而绷紧的小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怕我？”
　　谭五月感觉柳湘湘的气息贴到了自己的脸上，这样亲昵的距离让她更加畏怯，抿着唇低垂下脸，用毕恭毕敬的姿态掩饰心跳如擂鼓般的慌张。
　　“我又不会吃了你。”柳湘湘檀口轻启，颤颤笑道。
　　谭五月脸上热起来，这女人行为言语都未免大胆放肆，与他人……很不相同。
　　纵然柳湘湘是那女艳鬼，自己也不是柳梦梅。谭五月想着，便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磕磕巴巴道：“你……你来……”
　　“我来寻你帮忙。”柳湘湘接话，“来路风尘仆仆，身上腌臜得很，便想洗个澡。那老太太偏不肯与我方便。”
　　“那……那你该去寻我爹爹。”话刚出口，谭五月就知不适，柳湘湘不论名声如何，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对爹爹说这种事。
　　“不管，我便找你了，如何？”柳湘湘做出一副赖上谭五月的模样，身子也软软挨了过去。
　　在上海，小姐儿们挨着搂着说些体己话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到了谭五月这，脸颊就立刻烧红了，一边结巴道：“我自然帮你的，我这就去。”一边如避猛虎般匆忙逃开。
　　柳湘湘在背后看着谭五月的背影，悠悠笑了：“一点都不经逗。”倒也有趣得很。
　　逃到屋外的谭五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有余悸地想起柳湘湘那张媚得浑然天成的脸。
　　谭府自诩是镇上大家，谭五月从小便被阿婆管得严苛，没有什么体己的朋友，行止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越礼。
　　那样亲密的距离，近到谭五月能看到柳湘湘卷曲的睫毛，和眼眸里潋滟的柔光，实在让她手足无措，好似蚁儿细细密密在心尖上爬，自己每一寸皮肤都不自在起来。
　　何况柳湘湘确凿生了一副好皮囊。她言行大胆放肆，眼神自带风流，就如传奇里那些奇女子，轻轻易就破了孔书上满篇的克己复礼，逾矩还不自觉。
　　谭五月想起柳湘湘的笑，那笑也是无缘无故的。不知那是上海人家的礼仪，还是如阿婆所说……娼门的放浪形骸。
　　谭五月去吩咐杂役烧了热水，便在院落迟迟徘徊，看看自己的屋子，又看看柳湘湘紧阖的屋门，不知该去关照两句，还是回屋歇息，又不知柳湘湘是否还在自己屋子里。
　　风清露重，卷着地上残花的香味，暗暗地袭进人心里。
　　月色温柔婉转，谭五月叹了口气，那柳湘湘皮囊好不好与自己有何干，总归是要当自己后娘的人，她三番两次找自己示好，未必就真的安了好心。


第4章 禁书
　　四
　　次日，晨光越过花窗时，谭五月便起了个早。她在房里摸索了一会儿，洗漱完毕，随意翻了本书卷温起书来。到了早饭的点，阿婆叫了丫鬟来唤她，谭五月方才迈出闺阁，清晨的光翩然落入眼帘，带着扑鼻的和煦气息。
　　谭五月起得早，柳湘湘和谭仲祺起得更早，并肩从府外回来，边走边说话，你一言我一语。
　　谭五月躲藏不得，眉低眼顺向二人打了招呼，恍惚真生出一种向爹娘请早安的错觉。
　　早点如往常清淡无味，柳湘湘倒是饶有兴致，或是吃惯了玉盘珍馐，偶尝清淡小菜便觉新奇，亦或是故意做给谭仲祺看，讨个欢心。
　　谭五月看到她耳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笑起来而轻轻晃动。
　　柳湘湘从上海来，自是对早市这种东西好奇得紧，听了小厮提了一嘴，昨天晚饭时便要谭仲祺陪她见见世面。
　　谭仲祺自然求之不得。两人约着起了一大早，从早市逛了一圈回来，把早市的风光和清晨的露水味也带了回来。
　　“如何，这镇子虽然小，倒也不失热闹。”谭仲祺献宝似的说起镇上的好处来。
　　柳湘湘抚了抚自己的手背，似是不经意道：“呵，见不到咖啡馆，喝不到洋酒，吃不到西餐，烟馆倒是见到两个。”
　　谭五月在一边听着，不自觉抿了唇。爹爹在柳湘湘这已经碰了不少灰，和印象里的威严大相径庭，而且爹爹不许自己随意出门，却对柳湘湘千依百顺，可见柳湘湘果然是个厉害女人。
　　“五月。”
　　谭五月正胡思乱想，忽然身边传来轻柔的一声，距离隔得很近，谭五月耳根一软，生出一种柳湘湘识破她的心思的错觉，一下子便局促起来。
　　“我吃完了。就先回屋，一会儿你来我这儿，我有东西要给你，答谢你昨晚帮忙。”柳湘湘自然地把手搭在谭五月肩膀，轻挑眉梢，“等你。”
　　谭五月低着脸，喉咙里闷闷憋出一个“嗯。”
　　抬眼时，柳湘湘已经走了，谭仲祺没有言语，投来赞许的目光。
　　上次柳湘湘刚到谭府，东西还没有安置下来。这次柳湘湘带来的东西都已经归置妥帖，谭五月也算第一次踏进了她屋子。
　　未经允许窥探别人的屋子于理不合，谭五月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将视线牢牢地束在脚底下的一方地面，生怕做了什么唐突的事。
　　柳湘湘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起了身。
　　“上次在你屋里，看到你读的书，都是《女儿经》《女书内训》之类，实在不入眼。”
　　柳湘湘走到了架子边，谭五月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她去，瞥见屋子角落的方桌上，放了一个打开的木质箱子，里面置了圆形的盘，还有形状奇异的铁管，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谭五月怕露了怯，便藏住好奇，将视线挪回，只说：“都是阿婆叫我看的。”
　　柳湘湘笑了，找出一本书来，放到谭五月手里：“喏。回去看，可别辜负我的心意。”
　　谭五月羞怯地看着柳湘湘斜挑的眼角，眸子波光潋滟，像猫儿一样狡黠，好似有说不尽的深意。
　　手里是一本封面新奇的书，印了几个女人的剪影，体态各异，书上醒目处赫然用小楷写着“沪江风月传”几个字。
　　“可别被那小脚老太太发现了。”柳湘湘在谭五月耳边低声关照。
　　“小脚老太太？”谭五月抬了头，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你阿婆。”柳湘湘掩嘴笑，“小脚妇，谁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许。下轻上重怕风吹，一步艰难如万里。”
　　还从没有人敢这样说阿婆的，何况废缠足是五月出生前几年的事，镇上多数妇女都是裹了小脚的。谭五月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民谣，有些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来，皱着一张脸，拿亮晶晶的眼睛瞧柳湘湘。
　　柳湘湘见她可爱得紧，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细嫩的触感沾着指尖，柳湘湘有些舍不得放手了，直到谭五月的脸烧得红透才作罢。
　　《沪江风月传》。谭五月揣着本子回了屋子，便翻看起来。
　　哪知越看越脸红，越看越心慌。谭五月猛地合上了书，面红耳赤地看向房门。
　　柳湘湘不知是什么居心，这书如其名，讲得净是些上海娼门女人的情爱，叫人如何……看得下去。
　　谭五月飞快地把书塞回了书架，像是要把书囚禁起来似的藏得深深的。细想了一会儿又觉不妥，阿婆常常会进来屋子，放在书架上岂不太过昭然。谭五月纠结着把书拿了下来，在屋子里团团转，那书好似烫手似的，烧得谭五月脸颊绯红，沁出一层细汗。
　　谭五月想起柳湘湘笑得精灵模样，心下一赧，难怪她笑得狎昵，原来是心存戏弄之意。
　　书塞进了枕头底下，谭五月在屋门的地方仔仔细细环视屋子，确认不会露了马脚，吊着的心才落地。
　　被柳湘湘这么一打扰，谭五月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看着书便走了神，阿婆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觉。
　　“上次要你做的女红，做到哪了？”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小脚，阿婆的声音在耳边轰然响起，谭五月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谭五月朝床头瞥了一眼，又错开眼看见阿婆那双被缎面布鞋包着的小脚，不觉有些心虚，去架子上拿了做了一半的女红。
　　丝绸料子枣红的面，燕雀在其上翻飞，都是按阿婆的意思绣的。
　　阿婆点了点头，交还给五月：“继续绣。”
　　“你爹爹要出门行商，明天一早就走，路途遥远，恐怕又要月余才能返回。”
　　谭五月没想到爹爹这么快就要走，脱口便问：“那柳湘湘怎么办？”
　　阿婆的表情立时古怪起来：“随她去。”
　　谭仲祺跟阿婆说了在家乡安家置业的打算，阿婆便知柳湘湘这个女人赶不得，不只赶不得，还得巴着她留着她，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幅图，你给你爹爹绣一个钱袋来，明早给他。”
　　“恐怕来不及。”谭五月为难。
　　“那便绣方帕子。你爹爹难得回来，你这做女儿的，怎么一点都不知贴爹爹的心。”
　　谭五月看着窗外明媚的光，叹了口气，坐在桌前拿起了针线。看来今天一整天，又得系在这方巴掌大的料子上了。
　　谭五月熬了一宿，紧赶慢赶，总算在日出前做完了。看着手上的刺绣，有几针因为困顿而错了针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打了个哈欠，眼角酸涩得逼出两滴泪来，人也头重脚轻。
　　谭五月洗漱完了，恍恍惚惚过去大堂，阿婆和一干下人们正恭敬候着，马车在外等着。
　　谭五月揉了揉眼，脑袋混沌，问：“柳姐姐呢？”
　　谭仲祺脸色不算好看：“她身子不舒服，还歇着呢。”
　　话音刚落，听得阿婆冷哼一声。
　　谭五月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傻站着不知所措，任凭阿婆怎么给她使眼色，也浑浑噩噩的反应迟钝。
　　阿婆从谭五月手里拿过了刚绣好的钱袋，塞进了谭仲祺怀里：“你总归要晓得，谁才对你好，谁对你漠不关心。”
　　谭五月看着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钱袋，不由有些赧意，站在原地不说话。谭仲祺脸色有所缓和，“嗯”了一声，便要启程。
　　纵是他拖拖拉拉了许多时间，柳湘湘也没出来送行。
　　谭五月面颊被清晨的风一扫，有些清醒了，暗想难道柳湘湘果然是不舒服么？可昨天看起来还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真不明白高产的作者是怎么有时间写文的。我写文大概小时千字。
　　白天上课，晚上陪女朋友。
　　高产的作者一定都是单身汪。


第5章 蔻丹
　　五
　　因着送行谭仲祺，早饭时间晚了些，柳湘湘还是没有出现。
　　谭五月端了粥和两份小菜敲开了柳湘湘的门。
　　站在门口，谭五月便听得屋里似是有乐声，有人轻轻吟唱旋律舒缓的调子。不似戏曲的腔调，也不似民谣，抒情婉转，舒缓悠扬的节拍，又透着一股子摩登的味儿。
　　门打开，曲声也随之清晰起来。
　　却不是柳湘湘唱的。柳湘湘没有预想中的满脸病容，她看见谭五月，眼里有些惊讶，随即看到谭五月手里的早点，便笑了，哼着歌转身，迎风扶柳似的扭着腰回到了床上，半倚着床榻。赤|裸的足毫不遮掩地踩在被褥上，白璧似的温润无暇，明晃晃的。
　　谭五月替她害羞起来，她微红着脸问：“哪来的曲声，怪好听的。”
　　“喏。”柳湘湘摇手一指，指向谭五月上次看到的大匣子。
　　谭五月没见过这种物什，她伸长了脖子想看仔细些。
　　“留声机，可以放唱片的。”柳湘湘从床边摸索了一些瓶瓶罐罐，一边在指甲上涂抹一边说：“我从上海带来几张百代新出的唱片，你要是喜欢，常来听听。”
　　“那又是什么？”谭五月问。柳湘湘总有那么多新奇玩意。
　　“Cutex。”柳湘湘见谭五月神色茫然，解释道，“蔻丹，美指油。”
　　说罢，笑着招手，“来，你来。”
　　谭五月犹疑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谁叫你送早饭来的？”
　　“阿…阿婆叫我送的…”谭五月有点磕巴，她的手被柳湘湘捏住了。
　　柳湘湘仔仔细细地端详谭五月的手，手指滑过五月的指缝。谭五月觉得有些麻痒，颤颤地缩了缩手，红着脸怯生生地看着柳湘湘。
　　柳湘湘抿嘴一笑，用力捏了捏谭五月的手，眼波流转：“她有那好心？我才不信。”
　　“那…是爹爹…”
　　“好了好了。”柳湘湘一听便皱了眉，不让她说了。
　　“你早上为什么不去送爹爹？”
　　“他把我请来，又把我丢在这，我还要好声好气地送他祝他一路顺风？”
　　柳湘湘这话说得好似漫不经心，她脸上一点惜别的意思都没有，不由让人觉得疑惑。
　　长辈的事情，再疑惑也该埋在心底，谭五月便抿紧了唇。
　　柳湘湘拿了指甲油，说：“你手生得好看，这样素可惜了。”
　　谭五月睁大着眼看柳湘湘手上的那瓶东西，艳丽的红色，和柳湘湘指甲上一样。
　　“想试试吗？”
　　“阿婆看到会生气。”
　　谭五月其实心底里好奇得紧，却又有些害怕，她觉得跟柳湘湘相处久了会变坏，变坏总是容易的，那本活色生香的书，还有颜色艳丽的美指油，都是柳湘湘给她的诱|惑。
　　“一会儿洗了就是。”
　　谭五月不说话，柳湘湘就当是主随客便，捏住了她的手指。
　　曲子悠悠扬扬，谭五月紧绷着身子，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居高临下地看见柳湘湘清秀的侧脸，那根木簪子随意地簪在发间，头发便松松垮垮的，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味，几缕青丝垂落在面颊，黑白相映。
　　一抹红在无名指的指甲上舒展开来，像颜色最盛时的花儿似的嫣红。
　　柳湘湘很满意，拉远谭五月的手，隔着距离看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笑了，她的唇也绽开一抹嫣红。
　　谭五月缩回了手：“够了。”
　　柳湘湘盯着她忖了忖，长长的睫毛微微阖上，好似倦了，点头低声道：“嗯。”
　　无名指的指甲别样红艳，谭五月看着，用拇指指腹蹭了蹭那片指甲盖，心里展开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攥了拳头，把染红的指甲藏住。
　　她为自己这丁点的变化诚惶诚恐，不论看到阿婆抑或小厮，都把手掩在袖子里。
　　柳湘湘骗了她。当她思来想去，好不容易打了一盆水，把手伸进去时，才发现那蔻丹是化不开的。
　　谭五月在水盆里看见自己的脸，素净青稚。
　　波纹晃动，泛开涟漪，那脸好似变成突然变成了柳湘湘的，她发上披着大红盖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谭五月倒吸了一口气，赶忙把水端出去泼了。
　　谭五月看见小厮从后院的门进来，恍惚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一个叫阿忠的小厮跑了过来，他四面瞧了瞧孙阿婆不在，笑着传告：“我刚从张家回来，老太太让我去订二十斤新鲜的肉。那张家的华子姐叫我告诉你，她明儿来送肉时，要见你一面，在厨房后头的走廊，小心别让老太太撞见。”
　　谭五月点点头，阿忠便跑走了。
　　谭五月心里也对张华儿姐姐想念得很，小时候张华儿的爹爹在谭家做工时，纵使阿婆不准，也还时不时能见她一面。后来张家搬到了街尾，做起了生意，见面的机会就屈指可数了，偶尔谭五月跑出去玩，偶尔张华儿来送新鲜肉的时候才能叙叙旧。
　　谭五月想念张华儿做的汤圆了，也想念张华儿像个姐姐似的替她扎辫子。
　　隔天晌午，谭五月在屋檐下焦灼地等着，远远地瞧见张华儿拎着一个竹篮子走过来，淡蓝的碎花布衣，粗粗的麻花辫，顶着明晃晃的大太阳。
　　谭五月赶忙迎了上去：“热不热，到我屋里歇一歇。”
　　张华儿笑：“我可不敢，你家那老太太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看见还了得？”
　　谭五月有些发赧，张华儿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红色铁皮盒子，上面是“永结同心”四个字。
　　“这个，一直没机会给你。以后，我恐怕不能常常来了。”
　　谭五月眼皮跳了跳，张华儿姐成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张家派人传了口信来，阿婆却没有告诉谭五月。婚礼那天，谭五月浑然不知地在屋子里替阿婆绣一副鸳鸯图，一直绣到了黄昏。直到几天后，才从下人那听到张华儿姐婚礼的事。
　　谭五月低头呐呐地问：“为什么？”
　　张华儿脸色有些异样，手搭在自己肚子上：“我有孩子了。”
　　谭五月诧异地看着她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隆起的迹象。谭五月有些木楞和惶恐，印象里张华儿昨日还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今日就突然要为人母。
　　再看张华儿的表情，也不似高兴，淡淡的愁绪笼着她的脸。
　　“恭……恭喜……”谭五月的话卡在喉咙里，木木地看着张华儿。
　　“你们在这做什么！”一道声音惊雷似的劈开了两人。
　　谭五月慌忙退开两步，仓皇地看着阿婆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站在她们面前，严厉的目光逼得人发抖。
　　谭五月低下了眼，轻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阿……阿婆……”


第6章 洋装
　　六
　　“华儿，你在谭家也住过一段日子，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的，我这就走，还有些肉在家门口晾着呢，我得回去看着。”张华儿笑道，“五月，回见吧。”
　　“这就是了，别让老婆子为难。谭家毕竟祖上是有官爵的，做谭家的小姐，总归要谨慎些。”
　　阿婆把视线转向谭五月，灰色的眼珠子一瞪，谭五月浑身发麻，怯怯地说：“那华儿姐姐你回去路上小心。”
　　待华儿走了，阿婆脸上客气的表情冷下来。
　　“告诉你多少遍，不要随便跟这些市侩的小百姓来往。”阿婆靠近了，皱纹横叠的脸放大在五月面前，“这些年谭家的担子压在我身上，谭家纵然中空，我也苦苦守着，还不是为了姓谭的祖上荣光。”
　　“阿婆……”谭五月不知该说些什么，回想起张华儿拎着空篮子离开的背影，怅惘之余便是委屈，眼眶酸涩，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毕竟是谭家独女，要是你爹爹看见你和那些个屠户小流氓玩在一块，要怎么想？等你爹爹续了弦生了儿子……”
　　“五月？”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谭五月原本听得头皮发麻，薄薄的唇儿不自觉地咬出了齿痕，当这声音传入耳朵，顿时心中一颤，身体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见柳湘湘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围着丝纱的披肩，步履袅袅地从台阶走来。
　　“五月，正找你呢。”
　　柳湘湘语气亲昵得不得了，脸上笑容洋溢。
　　谭五月下意识地往声音地方向靠了靠，抬起一张盈着泪光的小脸。
　　柳湘湘顿了顿，笑意淡下去，面容安静下来。她站到了谭五月的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细嫩的指尖抚过五月充斥着血色的唇瓣。
　　细丝丝的电流像从下唇上流过，一直痒到了心里，谭五月睫毛颤了颤，面颊一点一点地浮起红晕。
　　“弄成这样，怪叫人心疼的。”柳湘湘轻声细语。
　　柳湘湘的指尖摩娑着她的唇，那天生妩媚的脸忽然温柔至极，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脑袋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柳湘湘这样的举动是不对的，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并且也不想躲开她，只是怯怯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阿婆在一旁气得直瞪眼，柳湘湘转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府里的下人都这般清闲吗？等仲祺回来，得跟他说说，那些个话多的还不听话的，给点银子遣散便罢。”
　　言下之意，孙阿婆到底不过是个下人。
　　眼见阿婆的脸一点一点气成了猪肝色，气冲冲地走近过来，苍劲干枯的手稍稍抬起，谭五月的心一下子便跟被抛起来了似的。
　　谭五月是见过阿婆教训不听话的丫头的，那样的场面刻在脑袋里，时时让她胆颤，她看看柳湘湘那轻描淡写的模样，紧张地把她往后推了推。
　　“府里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是阿婆在打点，我和爹爹都待她如亲人一般。”谭五月低着头站在阿婆面前，隔开了两人，眉低眼顺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身体僵直，却到底是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挡在了柳湘湘面前。
　　柳湘湘心思玲珑，自然明白了谭五月的用意，她眯起眼，看着谭五月挺直而瘦弱的后背，竟觉得这个紧张到声音发颤的人，在她面前呈现出了一种格外勇敢的模样。
　　她即便不惧那老太太，也舍不得拂了这孩子的好意。笑了笑，软下了声音：“好，那是我误会了，还请宽恕。”
　　即便是为了谭仲祺能够回乡安置下来，孙阿婆自然不敢真的赶走柳湘湘，她眼珠子一转，顺应了这个台阶，冷哼了一声，转身拔腿离开了。
　　直到阿婆消失在视线里，谭五月才松了一口气，过分紧绷的身子一阵酸软。
　　她转身，看见柳湘湘正站在身后，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
　　“爹爹都要叫阿婆一声奶娘的，你……你不能太……”谭五月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跟柳湘湘说这些话是不对的，柳湘湘也一定听不进去，此刻这个女人正玩味地看着自己，好似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里。她叹了口气，别扭地低下了眼，“算了。”
　　“她经常这么管着你？”柳湘湘见她这番严肃正经的小模样，弯了唇角。
　　谭五月抿了嘴，没答话。
　　“你就这么听她的话，她说什么你做什么？”
　　“我应该听她的话的。”
　　“是了，不是你没有能力反抗，是你习惯了而已。”柳湘湘手指在谭五月额上一点，用肯定的口吻道。
　　谭五月从没想过这件事。被柳湘湘的指尖一点，一下子有些愣神。
　　柳湘湘便得寸进尺，微微倾身，漂亮的脸和谭五月的咫尺之隔，檀口轻启，吐出轻细又悦耳的话来。
　　“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带你做。”
　　谭五月被迫仰起了脸，柳湘湘的面容就那么近地呈现于眼前，近得让她呼吸都战战兢兢起来。
　　她知道这又是柳湘湘给她的诱|惑了。隔着很近的距离，柳湘湘的眼睛，如同跳动着光泽般神秘而灵动，长长的睫毛卷着，轻轻地眨一下眼，眼里勾人的媚意就叫人软了骨头。
　　她眼前都是柳湘湘，脑袋里也都是，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阳光洒落于窗槛，鸟鸣啾啾，莺啼宛转，柳湘湘叩响了谭五月的门。
　　谭五月才敢相信，柳湘湘，真的要带她去看戏。
　　只见柳湘湘穿着一身白色洋装，修窄的衣肩，荷叶边的裙摆，系成蝴蝶结的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蕾丝的领子上叠坠着白亮的珍珠，周身透着一股子摩登女郎的味儿，倚着门带笑含情道：“准备好和我约会了吗？”
　　谭五月的视线越过柳湘湘，落到屋外飘洒着花瓣的树上，羞怯地点了头。
　　柳湘湘大步走在前面，踏出了谭家的正门，谭五月步子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抵不住内心的期待。
　　石板路落满了枯黄的树叶，踩在地上沙沙作响。柳湘湘看起来兴致勃勃，不停地左顾右盼，虽然没有问些什么，但满眼的新奇。
　　她戴着宽檐帽子，手上一把小洋伞。那一身洋装打扮，与黑白矮房石板街道格格不入，在镇子里实属异类，引人侧目。
　　周围指点议论不断，却好似全然打扰不了柳湘湘的心情。她环住了谭五月的胳膊，如同与上海的姐妹逛街那般亲昵。
　　谭五月不愿成为焦点，谭家在镇子里家喻户晓，被长嘴咂舌的人看见，难免又要向阿婆告状。
　　“他们都在看你。”谭五月不自然地低声提醒。
　　“随他们去。”柳湘湘满不在乎，“我许久没这样打扮了。谭仲祺不喜欢这种海派的洋装，我便没在他面前穿。顾他我已是不愿，难道我还需要顾及别人吗？”
　　谭五月拧起了眉头，左右纠结，斟酌开口道：“其实……你不必费心讨好爹爹，他其实很想留住你，生怕你不愿意呆在谭家……”
　　话没说完，谭五月仍旧自觉不妥，这话无异于在拆爹爹的台，实在大逆不道了些，便默不作声起来。只是感觉浑身怪得很，哪里都觉得不大自在。
　　“我自是知道。”柳湘湘笑道，“只是如果总是拂了他的意，在他眼里也会逐渐失了魅力。这些你还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久等。


第7章 戏台
　　七
　　谭五月不懂，柳湘湘身上有许多她不懂的事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那点丹红，脑海里闪现出柳湘湘说话时眼角流溢着一抹狡黠的样子，轻俏生动，好像勾着人去解开她这些模棱两可的谜题。
　　“那五月觉得我这样打扮，好看吗？”柳湘湘轻轻地问。
　　谭五月不得不抬了头，视线从柳湘湘的足尖滑倒脸蛋，柳湘湘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水一般盈起。
　　谭五月点头：“好看。”
　　这样平淡的回答并不能叫柳湘湘满意，她凑得更近，幽怨地问：“只是好看吗？”
　　谭五月立时便手足无措，瞧着近在眼前的柳湘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如鸵鸟般垂下了微红的脸，耳畔是柳湘湘一声轻笑。
　　远处，一声铜锣敲响的声音震颤着传来。
　　“走吧。”柳湘湘拿住了谭五月的手。
　　戏班的草台子下面围坐了几圈人，陆续有人端着板凳过来。
　　柳湘湘和谭五月对视一眼，便晓得彼此都是个门外汉，不懂得看戏的个中要领。
　　“咱们站着听一会儿就回去，也免得被阿婆骂。”
　　“你啊。”柳湘湘摇头笑道，“难得出来一趟，还想着阿婆阿婆的。我可不管那老太婆，今朝你是陪我出来，不到日落不放你家去。”
　　柳湘湘说话带着软糯的吴语口音，说起这话如娇似嗔，比台上唱得还要悦耳几分。
　　“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柳湘湘一看，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麻衫布衣，正用黑亮的眼睛瞧着自己。
　　“小哥勿要捉弄我。若我俩认识，哪能不记得你？”
　　“嘿嘿。”那小伙挠了挠后脑勺，指着自己，“我姓张，叫张余，是码头工作的。那天我看见你和谭家老爷一起来镇上了。你可能没瞧见我。”
　　“原来如此。”柳湘湘笑，“难怪眼熟。”
　　“你俩这是没带板凳吧？我这张给你，我再去搬两张来。”
　　“不用麻烦了。”
　　“谢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柳湘湘有些讶异地看着谭五月，她又抿起了唇，恢复成那副一言不发的安静模样，两道眉毛微微拧起。
　　“这是谭家小姐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是稀奇。”张余笑得殷勤，眼睛不离柳湘湘，“还是我去拿吧。这戏一唱就是大半天，站着哪能捱住。”
　　“劳烦了。”
　　待张余健步如飞地走了，柳湘湘捏了捏谭五月的脸：“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谭五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沾了些河畔潮湿的黑色泥土，柳湘湘的黑色皮鞋倒不太显脏。
　　“无事。”谭五月说，“你坐下吧。”
　　柳湘湘也不谦让，微微提拎着自己的裙摆便落落大方地坐下了。
　　“你来，坐这儿。”柳湘湘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眉目透着一股子机灵。
　　谭五月面色一赤，轻啐道：“那成何体统……”
　　台上老生在场面桌前唱念许久，观众俱有些无聊。张余去得快回得也快，他是码头工作的，懂些待人接物的分寸，拿了椅子给两位小姐，自己规矩地坐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柳湘湘百无聊赖，扯了谭五月衣角玩弄，一边钻研那刺绣的针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上海城的旧事。
　　“上海也有这些戏班子，不过不是这种草台班子，是很大的剧院。”
　　“说起来，这种老戏倒是越来越被淘汰了，最近多演的是些歌舞剧，连《孟姜女》也成了歌舞剧了。”
　　“如姚玉兰、孟小冬之流，那可真叫一个标致，人见人爱，上海的男人女人无不喜欢她们的。”
　　谭五月原本努力集中精神看那台上老生瞪眼掐胡，耳朵却不自觉地被柳湘湘吸引了去，忍不住问道：“比你还标致？”
　　柳湘湘这次是打心眼里笑了，她悠悠地看了谭五月一眼，反倒不说话了，就嘴角挂着那么点高深莫测的笑意，轻轻抬起了下巴尖儿。
　　铜锣一敲，热闹的戏就开场了。戏台子是最简单的席棚，用木板竿子和苇席临时搭起来的，武生从出将入相的上下场门进场，翻了两个眼花缭乱的跟头，高喝一声站定亮相，台上木板就吱呀响得厉害。台下掌声震耳欲聋，一声一声的叫彩充斥于耳。
　　谭五月在沸顶的人声里看到柳湘湘，她端正地坐着，举止雍容，衣着精致，在一群三大五粗的平头百姓里显得华美又娇柔。
　　台上穆桂英又是另一番英姿飒爽的姿态，花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忽而高高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翻又稳稳落入手中，双目圆睁，声音亮堂：“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谭五月被这贯耳的声音一激灵，觉得浑身都抖擞起来。前面的老爷们个个块头大，谭五月努力地伸长脖子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
　　忽而，脚似乎被碰了碰，谭五月低头，看到柳湘湘的足尖儿轻轻踢着自己的。
　　“瞧你眼馋的那个样子。”柳湘湘懒懒说道。
　　她倒是目不斜视，视线被人挡了也不着急，一副仪态自若的样子。
　　谭五月想，大抵上海城的戏比这出好看，看戏的人也远比这多，柳湘湘是见惯的，气度不比小地方的人。
　　谭五月规矩坐下，柳湘湘笑了：“这才是。前头才说我标致，也不见你看我看得那么专注。”
　　谭五月有些赧意，岔开话头：“那小伶武功当真不错，力道也足，难道还不入你的眼吗？”
　　“别说耍花枪，蹿房越脊的功夫我都见多了。”柳湘湘说，“不过，台上那穆桂英，毕竟是个丫头，有这底子也算好了。”
　　“那是姑娘家？”谭五月惊问。
　　待柳湘湘点头，谭五月还是有些不能置信：“你如何知道”
　　“我自是知道。”柳湘湘用肯定的口吻答。
　　谭五月凝神一瞧，果真那武生的身段越瞧越像姑娘家，看那穆桂英时眼里不免渐渐多了几分敬佩。
　　“你想认识她？”
　　谭五月不明白柳湘湘为何这样发问，使劲儿点点头。
　　小锣声音渐渐低下去，那穆桂英下了场，柳湘湘也站了起来：“等我一会儿。”
　　柳湘湘一走，谭五月就有些坐不下去。周围都是些生脸，且多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却还是等不到柳湘湘回来。
　　“五月！五月！”
　　谭五月左看又看，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儿！上面！”
　　谭五月仰头，瞧见阿三哥坐在树上，光着脚，两条小腿晃晃荡荡，猴儿似的撒野又自在。
　　作者有话说：
　　高考结束！
　　我一定要加快写文了！
　　虽然高考跟我没关系！
　　先提前恭贺考生们啦！


第8章 风尘
　　八
　　人也见了，话也谈了，柳湘湘哼着曲子往回走，远远瞧见那丫头和一个小子在一块搭话。
　　谭五月照例是眉低眼顺的模样，那小赤佬不知打哪来的，看起来活份得不得了，眉毛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待走近了，柳湘湘停了步子，轻咳一声。谭五月便跟惊了魂似的，猛然转过头来，看到柳湘湘后神色一下子有些松缓。
　　“哟，哪来的俊小子？”柳湘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月牙。
　　“我姓韩，叫我阿三就好。”
　　“幸会。”
　　柳湘湘伸出了手，阿三哥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五月。五月却拧着眉头瞧着柳湘湘细白的手指，阿三哥嘿嘿一笑，捏住了柳湘湘的手指，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握手礼：“五月，这是哪位，镇上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
　　“你勿要取笑我。”
　　“不是取笑，真心实意。”
　　“那便是嘴上抹了蜜，专挑甜的说，我可没什么可赏你的。”柳湘湘把愣在一边的谭五月拉了来，“人我先借走了。”
　　谭五月云里雾里地跟着柳湘湘走了。
　　她脑海中的画面还停留在阿三哥的手捏着柳湘湘指尖的那一幕。
　　身边柳湘湘拉着她的手，不知想着什么，嘴角轻轻勾起来，看起来有一丝俏皮和得意。
　　谭五月心里有些古怪的东西在作祟：“你为什么要给他碰你的手？”
　　女儿家的手，可以随便给人碰的吗？
　　“哟，我家小五月这是……在吃醋？”
　　“……”谭五月没好气地瞥柳湘湘，加快了步子。
　　见谭五月不说话，柳湘湘又说：“你对他有意思？”
　　“什么意思？”
　　柳湘湘笑：“崔莺莺待月西厢的意思。”
　　“你别乱说。”谭五月莫名生出些恼意，她狠狠瞪一眼柳湘湘，可那眼神配上一张红红的小脸儿，显得软弱无力，落到柳湘湘眼里反倒变成了羞恼的表现。
　　“你实话跟我说便好，我看他对你恐怕不简单，我大可替你俩做一次红娘。”
　　那厢谭五月面色已经涨红了，她越抓心挠肺，柳湘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越讨厌：“随便你如何作想，以后不管你了。”
　　柳湘湘赶忙拉住她：“你要是为了他生我的气，我可是会伤心的。”
　　谭五月不理她，闷头往前走。
　　“走这边。”柳湘湘赔笑，“惹你生气是我不对，带你去见一个人，保准见了你就不生气了。”
　　柳湘湘看着谭五月那生着闷气一声不吭的样子，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向来都是别人巴着她哄着她，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换她这样好言好语地哄着别人了。
　　说话间已经绕到了土戏台子的后面，用木头搭出来的简陋棚子。谭五月没有进去过戏班子的后台，她知道这是闲人勿进的地方。
　　柳湘湘一边嘴里念着“放心”，一边将她拽进了后台。
　　谭五月瞪着眼，看着柳湘湘如鱼得水地和后台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打招呼，然后形同傀儡地被柳湘湘带到了正在卸妆的“穆桂英”身边。
　　柳湘湘半倚着穆桂英的化妆台，白色洋装的裙摆顺着身子垂下来，身段修长妙曼，谈话笑语嫣然，让谭五月恍惚想起书上说的“窈窕淑女”四字。
　　“这就是小五月？”穆桂英探过脑袋，仔细打量站在柳湘湘身后的谭五月。
　　“五月，这是冯英，叫冯姐姐。”
　　柳湘湘是个有天大本事的女人，谭五月这回是信了。
　　卸了妆的冯英五官变得有些平淡，不如台上那般英姿勃发，眼神却仍是灵动，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嘴角抿着的笑有两分台上的风流模样。
　　冯英十岁开始就随着戏班子四处演出，转圜了许许多多地方，所见所听的新奇人事装了满满一肚子。大抵唱戏的都有几分讲故事的功底，冯英跟谭五月描述得绘声绘色，柳湘湘在一边看着，但笑不语。
　　“我去你们班长那一趟。你把我的人看好喽。”柳湘湘道。
　　柳湘湘一走，谭五月就全没了听故事的心思，不住回头，总归放心不下。
　　“她丢不了。”冯英笑道，“她说，要帮我们的戏班子写封推荐信，荐我们去上海城有名的戏院演出。”
　　“柳姐姐是个有本事的人。”谭五月说。
　　冯英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谭五月一瞬间觉得她又像了那穆桂英。她远远看了一眼柳湘湘离开的方向：“看起来风生水起的人，暗里总归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
　　谭五月想起柳湘湘青丝半绾懒懒倚在床榻上的模样，还有她那一桌子的胭脂水粉。
　　这样的人也会有苦楚吗？
　　柳湘湘回来的时候，谭五月迎了上去。
　　“怎么的，她欺负你了？怎么眼神怪怪的，还皱着眉头。”
　　谭五月摇摇头，轻声说：“该回了。”
　　“不着急。”柳湘湘抚上谭五月紧皱的眉毛，勾起唇角一笑，“我刚才和领班的点了一出我最喜欢的，听完再走。”
　　叫柳湘湘青眼相看的不是别的，正是赵盼儿和宋引章的一折《救风尘》。
　　娼门女子宋引章执意要嫁与花台子弟周舍，结义姐姐赵盼儿见久劝无用，踮脚退了两步，捻起袖子，眉眼悲戚，愤泣唱道：“久以后你受苦呵，休来告我。”
　　宋引章却也下了决心，争锋不让：“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
　　小伶大抵都是有些功力的，那一字三颤的尾音如泣如诉，余音绕梁，五月便被带进了戏文的情节里，瞧那宋引章油盐不进，不自觉急得直瞪眼。
　　戏虽是柳湘湘点的，她却好似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落在台上，心已经不知道神游到了哪。
　　谭五月看见柳湘湘略施粉黛的侧脸，精致的上挑的眼角，纵是不言不语，也含情带俏，胜似那台上的赵盼儿。
　　“他每有人爱为娼妓，有人爱作次妻……”这句一下子便跳落进耳朵里，贯穿脑袋。谭五月觉得有些不舒服，只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台上。
　　回家的路上，谭五月闷不做声地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
　　阿三哥从道边蹿出来：“五月，好看的姐姐。不再去河边转转吗，河水刚退下去，今儿个河边垂钓的人多，热闹得很。”
　　“不了。”五月生怕柳湘湘又被勾起了兴致，连忙摆手。天色已经暗了，她还从没这么晚回去过。
　　此刻她是狐假虎威，沾了柳湘湘的福荫，得以放纵半日，却也不敢放肆，若连累了柳湘湘，那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样想着，谭五月反倒快走了两步。
　　偏生后头跟了个模样俏丽的拖油瓶，悠悠哉哉地从后头捏住了谭五月的指尖。
　　谭五月转头，看见连天的夕阳霞色，映着柳湘湘茭白的脸，把她那身白色小洋装也衬得多了几分艳丽。
　　“听完了那折戏，到现在一直愁眉不展，可是他们唱得难听了？我替你教训他们。”
　　“不是的。”谭五月摇头，她盯着柳湘湘的眉梢忖了一会儿，视线又滑到她的小洋装上，最终别扭地撇开了脸，鼓足勇气道，“我在想，为什么女子都要嫁人呐？”
　　“呀。”那人一声轻喝，随即笑意便从软软的语调里溢出来，“我家的小五月，在想这么了不得的事情。”
　　谭五月被她这轻佻的语气一哄，微微红了脸，低下头不肯再说话了。
　　柳湘湘似是有些倦怠，远远地瞥了一眼还未收场的戏台，便笑着靠到谭五月身上。
　　“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
　　“嗯？”谭五月心中一跳，微微抬眼。
　　柳湘湘正偏过头来，勾起唇角，夕阳在她面颊染上一抹霞色，更衬得那笑容艳若海棠。她缓缓靠近了，指尖扣着谭五月衣襟上的盘扣，在耳边低声道：“还可以娶呐。”
　　作者有话说：
　　柳湘湘的设定是交际花，所以……她必定会有一些在风月场中带来的惯性……
　　比如……一言不合就调戏小萝莉。
　　并非一见倾心啥的。


第9章 宣纸
　　九
　　日暮西斜，谭五月领着柳湘湘回到谭家府邸。刚到家，谭五月就发现家里添置了几样新的红木家具和古董花瓶，还来了几个新面孔，喏喏站在一边等着领任务。阿婆倒是不在大堂，不知道去哪忙了。
　　谭五月猜想着大抵是爹爹留下了不少银元让阿婆打点，决了意要在镇上安家立业了。
　　谭五月瞧向身后，柳湘湘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懒散地左右看了两眼就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
　　原本谭五月觉得柳湘湘在谭家已经够没规矩，直到跟她出去一趟才知晓，她在这府宅里，其实并不如在外头那样自在。
　　屋子照旧是那个屋子，日头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点衰弱的光在桌案上融化。
　　谭五月觉得今晚出奇的静，她仔细一回想，白日听的戏文还在脑子里咿咿呀呀地回绕。
　　刚点上一支蜡烛，阿婆推门进来了。
　　烛影晃了晃，橙黄的光照亮了阿婆那并不好看的脸色。
　　“今天跟着那泼丫头跑出去，玩得还爽快？”
　　阿婆的声音厚重粗噶，像是上了年头却质重敦实的磨盘，沉甸甸地压下来。
　　阿婆虽然年纪大了，但素来眼尖。谭五月指尖上那猝然的一抹红，明晃晃地落入她的视线。
　　“好啊，那狐狸精才来几天，就把你勾了过去了。”
　　阿婆捏着她的胳膊，骨头仿佛被一股猛力揉碎，谭五月咬紧了牙，闭上了眼：“我只是想帮爹爹留住她。”
　　待阿婆走了，一个丫头送了晚饭来。谭五月发呆地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有些酸，像是白天精神用过了头，现在松懈下来便懒散起来。
　　桌案上饭菜还是平日惯常的几样，谭五月瞥了一眼，没有什么胃口，便撑着桌子起来，到架子上抽了一卷书，在案上摊开。
　　上回被罚抄书的日子已经过去久远。谭五月拎起细锋的毛笔，轻轻碾上墨，在展开的宣纸上挑开一个个纤瘦的字来。
　　夜晚的风扑打纸窗的那些细响缠绕在屋外。
　　蜡烛一点一点消减下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些轻，谭五月正全然和枯杂的文章对峙，而没有发现。
　　直到柳湘湘毫不生分地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了书桌的另一侧，胳膊肘压在了谭五月要抄写的那句话上，手掌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凑过来。
　　袖口随之滑落，露出莹白的一段手臂，衬着明朗笑意，灯影闪动，叫人微微花了眼。
　　“你来做什么？”谭五月警觉地问。
　　“来看看你。”柳湘湘含笑的眼从谭五月的脸，看到了她手掌压住的纸张，狭小的一张木桌上，弥着微微浸润墨香的宣纸气味。
　　“我可是好不容易赏光去吃晚饭，你还缺席了。”
　　“阿婆叫我在屋里抄书。”谭五月下意识揉了揉手腕。
　　柳湘湘自然注意到了被谭五月冷落一边的菜肴。
　　谭五月小心翼翼地挪动纸张，捏着一角一点点把致从柳湘湘的胳膊底下抽出来。颇为艰难地做完这件事，她自以为这点小动作丝毫没有被柳湘湘发现，便缓缓地舒一口气。
　　柳湘湘不动声色地乜眼瞧着，谭五月那小小的身板着实可爱，长相也娴静，那细致小心的模样，让柳湘湘觉得有趣得紧。
　　谭五月正松一口气，又执起了笔。
　　柳湘湘的手蓦然爬到她手背上。
　　“你太瘦了，不能再饿着。我帮你抄吧。”
　　谭五月霎时便死死护住自己身前的书卷和纸张，生怕柳湘湘跟她抢似的。
　　“不必劳烦，我可以的。”
　　“那——”柳湘湘故意拖了个长音，眼波一转，“那你写着，我喂你吃饭。”
　　“……”
　　柳湘湘原以为五月那样害羞的孩子，一定会立刻说诸如“不要”之类的话。
　　却没想到谭五月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小脸几乎被胳膊挡住，握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柳湘湘从侧面看到谭五月耳朵，颜色鲜红欲滴。
　　这个孩子比想象中更不经逗。柳湘湘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想多说两句，可是看着谭五月那认真的眉眼，又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月色如纱，烛影摇晃，记忆里上海的夜色在眼前一晃而过，有了灯光的映衬，月亮的光并不显得多亮。灼眼的缤纷灯光和泼洒在地的上好酒茶，耳边轰隆的舞曲声震撼心跳。有人冷眼不屑，有人在耳边说着风流佳话。
　　“既然如此，我有些困了，先回了。”
　　柳湘湘觉得有些冷，大抵是天要开始转凉了。
　　谭五月仍旧闷着声，只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余光瞥见随着柳湘湘动作而摇摆的衣裳。
　　推开门前，柳湘湘回头一瞥，谭五月正像只兔子似的，缩着脑袋，怯怯的眼睛望过来。
　　谭五月思来想去许久，仍旧觉得柳湘湘的确是突然就低落了下去，不只是想到了什么事，亦或是自己让她生气了。
　　但柳湘湘走之前，确实是对她笑了，在莹白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地笑了。
　　那大概便是……并没有生气吧。
　　季节轮换之际，万物俱在变迁，耳边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连个觉也不安稳。
　　有白色的光透过眼皮照耀开来，谭五月被这光打扰了，便缓缓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胳膊麻木酸疼，似有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暗香铺面，窗口翩翩飞进一只蝴蝶，在清晨的光里扑打着翅膀，停落窗台。谭五月眨了眨眼，想起昨晚月色里，柳湘湘的一袭白纱，和风流轻俏的面相。
　　“啊……”谭五月这才从不尽的梦里走出来，回到面前这方雕花木桌上。
　　昨晚想着把书抄完，可柳湘湘走了之后，如何都没了抄书的心思，最后竟然不知何时，昏昏睡了过去。
　　可桌上竟然空无一物，连那方沉甸甸的砚台也不知去了哪。
　　谭五月心里一沉，想起阿婆的训斥来，慌忙站起来找寻。
　　一件轻薄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了地上。
　　谭五月捡起来仔细查看，柔软的质地，一看便不是府上的。
　　这样想着，推开的窗便也成了一桩怪事。
　　谭五月将那衣服细致叠好，思来想去，放进了柜里。
　　眼见用早饭的时间就快到了，阿婆若自己来送早饭，难免问起罚的抄书，谭五月将门推开一些，清晨的庭院开阔寂寥，只有一个阿婆新招的杂役，拿着扫把定定站着，斜眼瞧着这里。
　　阿婆交代自己不许出闺阁的话还盘旋在脑袋里。谭五月看着不远处柳湘湘的闭合的屋门，不自觉迈出了第一步，心里生出一种紧张感。
　　那杂役一路瞧着她，也不言也不语，只用细小的眼睛盯着她，叫人脊骨发麻。
　　“你来了？”
　　柳湘湘笑得温软，声音比平常轻细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倒像那些个缠绵床榻的柔弱女子。
　　“你还没起吗？”谭五月拘谨地站在门口。
　　“我且才睡下。”不等谭五月发问，柳湘湘便带着一丝得意语气，道，“喏，瞧桌上。”
　　谭五月认出了自己桌上那方砚台，里头的墨已经用去大半。
　　宣纸泛开幽香，却比庭院里洒落的花瓣要清淡许多。
　　纸上的字似是刻意模仿，不与自己的全然相像，少了两分规矩，却多了两分风雅。
　　柳湘湘浅浅地合着眉睫，面容素净白皙，靠近下巴的地方挂了一条浅浅的墨痕，或许她自己都不曾注意。
　　“拿给老太婆看吧。就说你自己写的。她若怀疑，你抵死不认便是。”
　　谭五月攥着那叠纸，不知该说什么好，踌躇许久，低声嗫嚅：“那个……谢谢。”
　　柳湘湘笑：“何必，若不是我拖累你，你也不必遭这罪。”
　　“你早上来过吗？”谭五月问出了心中疑惑。
　　柳湘湘点点头：“你瞧见外面那个了吗？”
　　“嗯。”
　　柳湘湘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要看着你还是看着我。”
　　谭五月对这话不甚明白，只是看着柳湘湘微微竖起的眉头，便也忧心忡忡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文更得这么慢。由于个人文字掌控能力不够，觉得实在有点难写TAT


第10章 曼舞
　　十
　　自从上次被阿婆罚，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谭五月被关了许久的幽闭，再加上畏惧阿婆，始终不敢主动去找柳湘湘。
　　天一点一点凉下去，中秋将至，府里忙碌起来，宾客纷至，仆役鱼贯而入。
　　谭五月计算着日子，阿三哥该替王婆婆送月饼来了。王婆婆是打府里出去的，年事已高，眼睛也瞎了，谭府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名高位重，总要打点照拂着点，每年王婆婆便送点月饼来，算作回礼。
　　谭五月见着了生龙活虎的阿三哥，明明入了秋，阿三哥还是麻布坎肩背心，衣裳被汗水浸透，好似还在大夏天似的。
　　阿三哥把一张纸塞进谭五月手里，笑道：“你要的方子，拿好了，这可是我用五斤鱼换的。”
　　上次听戏的时候，谭五月听阿三哥说镇南来了个打上海来的面点师傅，做的糕点和本地不一样，花式精巧，口味独特。谭五月想起柳湘湘从上海带来的那么些新奇玩意，便心思一动。
　　谭五月看着阿三哥满头大汗却笑呵呵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五斤鱼对普通人家来说，都已足以过一个好年。
　　“你等我一会儿。”
　　谭五月回房寻摸了一会儿，摸出了几个银元，又顺了一把黑檀木扇子，一并交给阿三哥。
　　阿三哥瞧见那扇子上青葱的吊坠，就知这玩意儿的名贵，连忙摆手。
　　“我一粗人，你给我这么文绉绉的东西，我怕我用不来。”
　　“看你热，拿去扇扇吧。”谭五月固执地推回去。
　　阿三哥嘿嘿一笑：“我最知道你这丫头了，即便我说不要也是没用的，那我就先拿着，不跟你客气。”
　　谭五月听了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禁感激，见阿三收下了扇子才放心下来。
　　阿三哥打开了折扇，学着文人雅士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拿着扇了几下，笑嘻嘻道：“五月，你看我像不像读书人。”
　　柳湘湘在不远的地方，定定看着。
　　自打谭五月从房间里出来，柳湘湘便跟在了后面。谁知这一跟，就撞见这私相授受的场面。那阿三小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竟惹得谭五月矜羞垂首，掩面而笑，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柳湘湘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见院子里月季开得正好，便随手折了一枝月季。不防根枝有刺，结结实实扎进了指尖，血珠随之滴落。红花被采摘了，仍留了一点红，恰巧被绿叶衬着。
　　柳湘湘瞧着那把花取而代之的一抹红，一时出了神。风吹得她的披肩飘飘扬扬，后背传来一点凉意。
　　谭五月送走了阿三哥，怀里揣着一纸方子，心中惴惴。
　　不为别的，正是为那柳湘湘。
　　来了这些天，柳湘湘恐怕难免不念想家乡的口味。纵然对柳湘湘仍有敬畏，但她的好，谭五月心里都记着。书里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或许这些糕点，能让她开心一些。
　　谭五月回了屋子，就将方子抄录了一份，然后摊开细细研究。
　　方子上写了三种糕点的做法，条头糕，松糕和密糕。松糕的配料里有一样莲子，条头糕里有一样桂花，密糕里有一样玫瑰，这三样需要去镇上买，谭五月用毛笔勾了起来，让府里细心的丫头去配齐。
　　曾经娇艳的花如今落了满道，凉风一袭，花瓣混着香飘然而去，五月站在门口，心中稍感惋惜。
　　柳湘湘不知道打哪回来的，浅碧色的一身旗袍，谭五月看到她窈窕的身段和侧脸，掩映在尚未落尽的花树里，细眉有种浑然天成的精致，如同粉树间清秀婉丽的枝丫。
　　谭五月想过去叙两句话，冷不防瞧见那杂役扛着竹条扫帚进来，照例是两条毛毛虫似的狭眯的双眼，冷飕飕地看过来。
　　谭五月有些怯意，那厢柳湘湘已然推门进了屋。
　　谭五月缩回了步子，讪讪地回屋合上门。屋里清幽下来，倒也算雅致的一间屋子，木黄的桌椅，竹篓里几副书画卷，床上搁着青粉的方枕。五月不知怎么的，竟在自己的屋里蹑手蹑脚起来，在床榻边周旋了几步，反复打量那方枕头。然后在枕下摸出了那本薄薄的书。
　　日暮西垂，随后天色变深，星辰爬上天，抖落了点点光辉。
　　谭五月晚上便主动请缨去请那柳湘湘用晚饭。阿婆对她这殷勤劲儿总归不满，但好在五月近来乖巧，便还是让去了。
　　谭五月敲了门，半晌没人答应。俯耳一听，有悠扬曲声从里头传出来。
　　大抵是那留声机的声音盖过了敲门声，柳湘湘没有听到。谭五月掂量着分寸，想起柳湘湘进她屋子时，并无生疏地敲门。
　　可谭五月没有这个胆子。她绕到了西侧的窗前，发现这扇窗子正对着花树，花树后又是亭台的檐角，取景及妙。
　　窗户并未关上，谭五月稍稍踮起了脚尖，瞧见房里点亮的灯盏，幽黄的光暗暗沉沉，反倒是窗口这一片要明亮些。
　　视线再往里探，谭五月就看到了柳湘湘。
　　留声机里盘片转动，唱出了悠扬的小调。柳湘湘踮起脚尖，踩着这调子，急旋慢转，腰肢款摆，时而清雅如步步生莲的仙子，时而又风流如千娇百媚的花妖。举手投足已是风姿婀娜，轻巧回首，美目流盼，便更显娇媚。
　　花香萦绕，谭五月不禁有些呆滞，只看着柳湘湘素白的裙衣从风飘舞，用发带束起的墨色长发轻晃，就叫人恍惚了心神。
　　柳湘湘出了一层薄汗，双眉蹙起似是有淡愁萦绕。
　　一曲舞罢，她瞧见了窗边呆头呆脑的“小贼”。
　　柳湘湘倒不怕她看，其实她早已瞥到她，只是不想这恼人的人，竟在这一动不动站了这些时候。
　　柳湘湘心头略有躁意，佯装没有瞧见她，只是拿捏着模样轻咳两声。谭五月一时有些惊，四下一看，竟一时忘了自个儿在哪。
　　等谭五月好不容易摸到门口，端端正正地敲门。
　　“请你过去吃饭呢，柳姐姐。”
　　谭五月的脸颊微红，这一请请了这些时候，回头又不好解释。
　　“不去，我今日乏了。”柳湘湘压根儿没有抬眼看她。
　　谭五月偷偷打量柳湘湘的表情，瞧见她确实恹恹的，又不像困倦。
　　“你……不高兴？”
　　柳湘湘坐在桌边，把玩着桌上精致的瓷杯，道：“是也。”
　　谭五月怯声怯气：“何事惹你了？”
　　“勿需管我。”柳湘湘笑，“反正你将就我，不过是想替你爹爹看着我。门外那个，总是神神鬼鬼的，莫不是那老太打发来盯着我，以防我做些败坏名声的事。”


第11章 糕点
　　十一
　　看阿婆的脸色多了，谭五月多少懂得察言观色的功夫。
　　她前一刻还回味着柳湘湘踮着脚尖，在颇为摩登的曲子里，妙曼地舞动。下一秒，柳湘湘就冷了脸，虽是挂着笑，话里却带了几分讥讽。
　　阿婆生气时，谭五月除了怕，就是想着怎么躲。
　　柳湘湘生气的时候，谭五月倒不怕也不想躲。她偷偷地瞟柳湘湘的表情，字斟句酌地问：“你为什么恼我？”
　　低声细气，亏得柳湘湘耳力不差，才勉强听清。
　　柳湘湘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天边一抹月华如白练般倾泻，高墙冷壁，飞檐楼阁，树影摇晃。
　　这就是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柳湘湘有些看不明白。
　　在谭五月这个年纪，柳湘湘早已跟着姨娘往来交际应酬。她出生原不算太差，也算个名门大户的小姐。只是家道中落，父母学人做生意，更是把家本亏了个空，不得不另谋出路。
　　姨娘是上海的夜晚里出了名的一抹景色，带着柳湘湘周旋于上海的商富间，颇有些培养接班人的意思。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乡富和漂过大西洋的绅士们，不论是谈生意还是四处周游，到哪都爱带着一个两个女人取乐。柳湘湘是个聪明孩子，八面玲珑，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的那二三伎俩，不多时就熟稔于心。
　　交际花，说透了不过是个高级娼-妓，做的生意比柳巷韩庄高档不到哪去。柳湘湘冷笑，她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如何在话里留一点儿引人入胜的遐想，知道怎样展露身体最勾人。
　　靠脸吃饭的行当，丑的比不过漂亮的，漂亮的比不过年轻的。柳湘湘在圈子里已经混了好几年，她也不似姨娘那样愿意培养后继者。她需要一个靠山，或者简单来说，一桩名正言顺的婚事。
　　她这样的女人，若是谈爱情，才真当是让人嗤笑。
　　谭仲祺是个不错的人选，虽然透着一股子迂腐气，但总归算是老实，不是油头滑面的人物。
　　“柳姐姐？”
　　谭五月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
　　柳湘湘身子僵了一僵。
　　她关上了窗，一轮圆月也被掩上，遮在了雕花木窗后。
　　谭五月见她终于转过身子，眉目平淡，似有轻愁低萦，更有些担忧。可她到底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关心的话囫囵堵在嗓子眼，道不出咽不下，一片涩然。
　　柳湘湘默然看着谭五月，那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间透着单纯青涩，该值得最美好纯粹的。
　　“刚刚吓着你了吧？”柳湘湘温声道，“走吧，我饿了。”
　　谭五月看着柳湘湘伸出的手，脚尖踌躇了两下，就走过去，微红着脸将自己的手搭在她手里。
　　“今晚做了桂花粥。”
　　“嗯？”
　　“很香。”
　　柳湘湘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谭五月快步走起来。
　　谭五月跟得有些吃力，不得不小跑起来，夜晚的凉风微微吹拂裙摆，桂树飘香，月光从屋檐溅落。
　　柳湘湘不是个贪食的人，谭五月从她吃饭时慢悠悠的样子就瞧出来。
　　没几天就到中秋了，谭五月做贼似的从丫鬟那接了做甜点的材料，抱着包袱躲进厨房。把厨房的门关上，谭五月把所需的东西一样一样陈列在案板上。
　　那纸方子谭五月早已倒背如流，可那到底是纸上谈兵。
　　在阿婆眼里，要为良妻，自然要精通庖厨之事，也曾将谭五月拎进厨房教导。谭五月觉得这灶台虽然灰了些，但下厨还算一件趣事，几样不同的材料能搭配千百种味道出来。
　　只是阿婆每每看着她，要她循规蹈矩地按着步骤来，恨不能把几两水几铢糖都一一记住，久而久之谭五月就失了兴趣。
　　莲子、桂花、玫瑰，散着不同的香味，清雅或浓郁，各展风姿。
　　柳湘湘却又不是一种味道概括得了的。
　　谭五月旋即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即便四下无人，也觉得微微羞赧，像是怕人勘破心事似的把唇合得紧紧的，一心扑进手上的活计里。
　　把初具形状的糕点放进锅里闷着，已是月上柳梢。方方正正的糕点出锅，夜已经深了。
　　不多不少，刚好两笼。谭五月自己尝了一个，甜津津的，咬一口馅儿便溢出来，满口的花香。虽然味道有种说不出哪里的怪异，倒也不算差，谭五月没尝过上海的点心，连镇上那个上海面点师傅的手艺也没尝过，自然不知道模仿得有几分相像。
　　她抱着两笼屉子，穿过茫茫月色直奔柳湘湘的屋子。
　　原以为柳湘湘可能已经睡下，可到了屋外，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照亮了谭五月。
　　门虽是关着，但轻轻一推就露了缝隙来。
　　谭五月扣门许久，也不听见回响，想起上一遭的际遇，不免怀疑柳湘湘又是听着唱片，就漏了细微的敲门声。
　　这类点心，凉了就失了口感，谭五月紧抱着木屉子，推开了门。
　　这事到底不合礼数，踏进屋子的一刻她有些恍神和紧张，哪里都不自然起来。
　　红烛摇曳，一种诱惑人心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似有水声淙淙，隐隐约约地流过耳畔。
　　屋子实有两间，一道门一扇帘子将其隔了开来。平日那个帘子总是卷起来，大抵柳湘湘喜欢开阔些的环境，此时倒是放下来了，靛蓝的帘子后幽幽的，光线也昏暗许多。
　　柳湘湘屋里有两个古色古香的架子，由一个个木格子组成，上面放了一些新奇的物什。谭五月现在是一个未经允许的闯入者，她纵然好奇，却连眼也不敢抬，怕见着什么唐突的隐秘的不该看的。
　　点心今晚总要给柳湘湘，她还没歇息已是大幸，谭五月深吸一口气，抑下犹豫不决，抬手撩起帘子。
　　烛火照亮花窗，水雾如浮云笼在屋内，柳湘湘正在倚在一人高的木桶内，白皙的手臂轻轻划动水流，半绾的青丝垂落肩膀。娉婷婀娜的身段，似是天生媚骨，才将妩媚和柔弱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面颊微醺，微微偏过头来，杏眸含了潋滟水光，长长的睫毛带着倦意。
　　谭五月愣在原地，被屋子里的香味闷得喘不过气，原本想好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都像抽丝剥茧般被一寸寸剥离殆尽。
　　她想起爹爹收藏的一副莲花图，盈盈水露滴湿茭白花瓣，一抹水粉点缀荷边，香艳与风雅，所谓风流不过此二者兼得。
　　柳湘湘含笑看着谭五月，此刻谭五月的表情大概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
　　她随意地用簪子束起凌乱的发丝，盘起的乌黑长发松松垮垮地斜偎着。
　　谭五月仍旧保持着那个表情和姿势，慌乱在她瞪大的瞳孔中乱蹿，她却只知道呆呆看着，做不出一点反应。
　　柳湘湘缓缓倾身似要从水中浮起，引得水声轻哗，语调里含了一丝娇柔笑意：“你……要看我？”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进门”这个事情，五月也纠结过几次了，每次都有变化。
　　其实这个文起了想弃的念头，和预想的小短篇完全越走越远。但是看到有朋友喜欢，感谢厚爱，决定还是慢慢更新下去，请很久之后再来看。
　　然后，嫖客不寻欢，要出广播剧了，主役配角真的都是大咖，我这文真是何德何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2333，再次感谢厚爱！


第12章 欢喜
　　十二
　　烛火摇曳，谭五月攥着衣摆，背对帘子站着。她在心里默念着数，后头的轻微的水声偏偏飘进耳里，丝丝入扣，让她怎么也静不下来，脑袋里好似绷紧了一根弦，风轻轻一吹就断了。
　　布帘被撩了起来，柳湘湘款款走出来，瞧见一个木头桩子杵在面前，便走过去在她肩头轻轻地一拍。
　　谭五月背一下子直了，悻悻转过脸，瞧见柳湘湘笑意盈盈的脸，发丝还滴着露水，双眸还含着水光。
　　“看来今晚太热了。”柳湘湘笑了，去推开窗，“有人的脸都煮熟了。”
　　“……”谭五月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怕柳湘湘又作弄她，又有不得不说的话。
　　谭五月把木屉子放在了桌上，落案的声音不轻，听起来像含了两分的气。
　　柳湘湘轻轻瞥她一眼，挨着桌子坐下了。她看看屉子，又看谭五月，黑黝黝的眸子里有烛光跳动:“替我打开。”
　　谭五月还当真听话，伸手去打开了，腾腾的热气已经散了，隐约感到还有些温热。
　　柳湘湘青葱的手指比那白色的糕点柔亮剔透得多，轻轻捻了一块，模样比台上戏子如兰似蝶的手式还要漂亮。看她吃东西好似也是一种享受，嘴角勾起的甜润进心里。
　　“你做的？”柳湘湘不急着入口，只是端详。
　　谭五月点头。
　　柳湘湘略一思忖:“还给别人做了吗？”
　　谭五月一摇头，柳湘湘就勾起唇角来了，眼里带了赞许似的，轻轻笑着:“很好。”
　　糕点在齿间轻轻一咬，谭五月目不转睛地瞧着，就像要跟着糯米粉进了人家肚里去似的。
　　柳湘湘不说话，谭五月的心就一点一点提起来。
　　空气里是闻得到香的，该不是连吃的也会对美人献殷勤，到了柳湘湘这儿，香味好像要更馥郁一些。
　　柳湘湘又拿了第二块，缓缓送到唇边。谭五月才舒了一口气。
　　“是我家乡的口味。难为你花这些心思。”柳湘湘说，“我心里高兴。可惜只有一壶凉酒。不过不要紧，今晚也能同你尽兴一场。”
　　谭五月摆手，眉眼端得认真:“我不喝酒。”
　　柳湘湘微微一怔，被谭五月这四平八稳的姿态逗出了笑。她扯了五月的袖子，微微用力，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
　　谭五月没料到她突然发难，险些坐到她腿上去。她感受到了柳湘湘身子的温软，然后柔柔的声音就爬到她的耳梢:“我请你喝，你也不要？”
　　耳畔被湿热的呼吸拂过，谭五月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纵是再没见识，也辨出这是何等轻薄放浪的举止。
　　慌忙撑着桌角站稳了身子，缓缓退开两步:“太近了。”
　　柳湘湘也不恼，笑盈盈地撑着腮看她。美人献的酒，喝还是不喝呢？
　　这人……谭五月扭开了脸:“不喝。”
　　柳湘湘本身就像那芬芳馥郁的好酒，微醺的香气缭绕，勾着人去靠近品尝，勾着人为她打破清规戒律。
　　谭五月这回不让她如愿。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外的夜风都纳进肚子里，以抵抗那酥人骨髓的媚。
　　柳湘湘也不言语了，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是茶还是酒，缓缓地饮着，间或拾两块糕点。
　　谭五月等了一会儿，柳湘湘似再无话与她说，谭五月望向窗外，萌生了一丝去意。
　　她正要告辞，柳湘湘眯了眼:“你在我这儿，倒总是矜持。”
　　谭五月微微不解，心道是柳湘湘嫌她疏远了，颔首道:“爹爹教我，与人交往，需彼以礼而敬之，而始能久。”
　　说完，就见柳湘湘黝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神色有一丝古怪，盯得她微微有些发汗。
　　“罢了。”半晌，柳湘湘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月色凉薄，花枝在风中微颤，被乌漆墨黑的夜色笼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谢谢你的心意。我欢喜得很。”她笑了笑，盯着木屉的视线有些发怔，然后抬手掩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谭五月走了，屋子又清静下来。柳湘湘不是喜欢清静的人，不知不觉倒也习惯了下来。
　　她把门栓落上，转过身的时候，满屋子亮堂的光晃入眼眸。谭五月对着阿三颔首而笑的画面一闪而过。
　　柳湘湘微微有些恍神，揉了揉额角，嘴角挑起一丝苦笑……我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几天倒相安无事，临近中秋，府里忙起来，连老太婆都未曾见过几面，更别提谭五月，见天的屋门紧闭，云窗常扃，不见人影。
　　柳湘湘的行踪都有人向孙阿婆报备，昨儿个见了什么人，今儿个逛了哪家首饰店。柳湘湘换了身旧日喜欢的行头，打开梳妆匣对着镜子捈上淡妆，偏头看看紧闭的门，反倒突然浑身慵懒起来。上妆无意思，外出没心情。
　　俗话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谭家是大户，中秋少不得广施善缘。孙阿婆订了一批月饼，差人在街口馈赠给乞人。
　　柳湘湘头一次见这样的景况，倒也感到两分新奇，施施然踏出了谭家大门，拐进坑洼的青石板街巷。
　　街上人声嘈杂，往来的人嘴里都念叨着什么，嘴皮子张张合合，挑着扁担的，拎着篮子的，大都麻衣布鞋，和充满了摩登气息的上海大不相同。若不是看到一辆停在街角无人肯眷的黄包车夫，柳湘湘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古代。
　　她瞧见了眼熟的家丁，正把油纸包着的月饼散给等候的人。得了好处的乞人或穷人，对着谭家大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一躬，再对着家丁拱手道一声谢谢。动作一致，像是有人教了似的。
　　这谭家，倒也有意思。
　　柳湘湘一笑，走近了几步，背后的私语，像一阵细细的风入了耳。
　　“这就是谭家娶来的新夫人？”
　　“听说还没过门呢。模样倒是美，就是……”
　　柳湘湘回头瞧了一眼，背后的人便一个哆嗦。
　　柳湘湘朝他们柔柔地笑了一下，那些人便呆了呆，瞠目结舌的模样。
　　那头孙阿婆也出了场，将手背在身后，扫视着所有人，那双眼角儿极精。
　　看到柳湘湘，也不招呼，昂起了下巴，在一声声千恩万谢里，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柳湘湘嗤笑一声，顺着树阴底下走了。
　　没走多远，冯英在一株叶子抽黄的柳树边等着她。
　　柳湘湘自己心里头知道这是偶遇，对面却更像刻意安排了这一场戏，衣冠整整齐齐，手里头拿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匣，精神矍铄，姿态笔挺，仿佛戏台上的亮相。
　　冯英快步朝她走来：“戏班收到剧院的回信了，让我们过去演演看。”
　　“那便好。把握好机会。”柳湘湘脸上淡淡的，并未被冯英的喜色感染，“几时去？”
　　“有始有终。”冯英说，“在这把该演的演完。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冯英把手上的匣子塞到柳湘湘手里，眼中神采更亮了几分：“这个你收着。算是戏班的一点心意。”
　　柳湘湘打开一看，一个古朴的玉镯子躺在木匣子里，镯子呈淡淡的青芽色，清润的光流淌其中。成色是不错，却也不是什么罕物。
　　“那好……”柳湘湘懒得推拒，“我正欠这样的一件物什。”
　　冯英走的时候，一点凉风吹过，把暮色都吹散了几分。
　　枝头已经开始稀落。
　　柳湘湘转身，然后一时怔住。在不远处的树下靠着的，谭五月。
　　斜阳渐渐矮下去，她视线静静地看过来，有什么在漆黑的眼眸中流淌。
　　这算是……扯平了？
　　柳湘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只觉得心里轻快许多，刚刚听着冯英的好消息，都始终不见喜色，现在反倒轻轻笑起来。
　　“阿婆叫你过去。我来唤你一声。”
　　谭五月开了口，柳湘湘却觉得她好像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握住了谭五月微凉的手，贴在她耳边，语调里带着几分娇媚的嗔意：“这儿啊，处处都讨厌，只有你让我看着欢喜。”
　　作者有话说：
　　总是在微博写小短文，冷落了这个文……我还是先耐心写文它吧。


第13章 中秋
　　十三
　　中秋已至。如往年一样，一轮圆月已在天上静静候着。
　　火红的灯照亮了谭家，祖堂供上了丰盛的宴飨，千里迢迢请来的小梨园，在一声锣鼓中粉墨登场。团圆节的家宴，不仅镇子里沾亲带故的来了，镇外的远亲也来凑个热闹，政府那头又不知道有几人给了这面子。
　　谭五月换上了新的高领长袄，暗红的底，袄上绣着精致的银花。远远就瞧见几张桌子上挤满了人，俱是生面孔，就连见过一面两面的也觉得亲切了，只好坐到阿婆身边去。
　　“五月这闺女，长得越发体面了。”凑过来的是远房姑母，平日里也是在外忙生意的，“十六了吧？什么时候寻门亲事？”
　　谭五月坐得毕恭毕敬，只低低唤一声：“姑母。”
　　阿婆不满她的木讷，在她肩上推了推，谭五月仍旧没再开口，只得自己回道：“快了，快了，还得等她爹回来给她拿主意。”
　　小梨园的功力毕竟是足的，连锣鼓声都比别的戏班要响，敲一声，似乎高悬的星河都颤了颤。
　　一场《空城计》，唱了两折的功夫，柳湘湘才姗姗来迟。
　　沸沸扬扬的人声和曲声没有淹没她高跟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谭五月的视线直直地跟在她身上，看着她走近，如闲庭信步般从几张宴席间穿过来，略带好奇地左右打量，也引起了不少宾客抬头注视，只一抬头便如见罗敷，目光俱是惊叹与羡艳。
　　她似乎天生就是耀目的明星，只是随意地走着，就有种别样的风姿婀娜。中袖的彩绣旗袍，琳琅夺目的发饰，无一不引人侧目。
　　阿婆身板儿坐得直，斜起眼角乜她:“你又做什么去了，现在才过来。”
　　“我做什么，你不是最知道吗？”柳湘湘丝毫不恼，软软地笑着，“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败坏你谭家门楣的事情。把你的人撤了吧，天天立在门口，不雅相。”
　　一桌的人都听到了柳湘湘的话，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过来。
　　孙阿婆没料到柳湘湘会当众提这件事，面上尴尬一闪而过，又不好发作，清了清嗓子:“听阿严说，你最近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阿严，就是那盯梢着柳湘湘言止的家仆。
　　“是。好些天没落雨，院里的花怪可怜的。”
　　阿婆嗤了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入了秋了，早早晚晚会死。”
　　柳湘湘将桌上宾客一一打量，最后才定定地落在谭五月脸上，粲然而笑:“多活两天也是好的。”
　　宾客中有知道柳湘湘的，也有不知道的，更多的是听闻过却不知内情的，皆面面相觑，纵是谭五月，也察觉出柳湘湘处境的艰难来。
　　取了副碗筷来，放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垂首道:“柳姐姐。”
　　谭五月感觉到阿婆的目光正压着她，叫她不敢抬头。
　　柳湘湘应了一声“哎”，方坐下，一个镇外远道而来的客人问询:“这是……”
　　阿婆瞟她一眼，中气十足地答:“姓柳的姑娘，老爷带回来的。说等这趟生意跑完，便要纳她进门。”
　　柳湘湘动作一顿，放下了捧起的杯。明月中悬，微微漾在杯中。
　　这是谭家头一次正式向人介绍柳湘湘，阿婆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向众人宣称柳湘湘是将要纳入的妾室，如同谭仲祺随意带回家的一件普通物什，似乎连名字也不必提起，无关痛痒的人物。
　　一时间祝声连连，有夸柳湘湘漂亮的，也有道喜说她命好的，一声声地将柳湘湘淹没在了里头。
　　谭五月坐在柳湘湘身边，耳边嗡然一片。只觉得人声熙熙攘攘，噪得头疼，不远处空城计正演至精彩处，千军万马又随着鼓点呼号而来。
　　她望向柳湘湘，只见柳湘湘接过献到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姿态甚是英爽，唇边挂着清清浅浅的笑，比美酒更熏人。
　　“言过了。我和仲祺，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谭五月微微惊了一下，旋即疑惑地蹙起了眉，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透柳湘湘的心思，只得耐下疑惑，把这句话暗自记进心底。
　　谭仲祺人虽是不在场，但心意是送来了。
　　阿婆一声令下，家仆排着队将一盒盒精致的点心送至各桌，置于玉盘珍馐之中。有月饼，也有糕点，红色包装上印着龙飞凤舞的“乔家栅”三个大字，是上海大名鼎鼎的字号。
　　谭五月没料到谭仲祺会托人捎上海的口味回来，许是父女两想到了一块去，一时有些怔愣。
　　“不地道。”谭五月被柳湘湘的声音吸引过去。
　　她指着盒里的糕点，笑道：“与我在上海吃的不同。许是捎过来的时候耽搁了，变了味道。”
　　这话不但让阿婆脸色沉了几分，也给跃跃欲试的宾客泼了一盆冷水。
　　柳湘湘却不以为意，懒懒散散地托着下巴笑。许是因她容色倾城，只一笑就叫人信服起来，不管说什么都对了，即便有偌大的“乔家栅”的烫金，也犹如无物，勾得几位自称到过上海的宾客讨巧地附和。
　　谭五月慢吞吞地伸手，取了一块密糕放到嘴里。花瓣的香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带着浓郁香气的甜，纵然都是甜，也跟自己做的那种糖精的甜大不相同。口感也少了两分黏腻，多了两分软糯。
　　乔家栅的字号名不虚传。想到前几日自己做的那方味道，谭五月头皮微微麻起来，只想躲着柳湘湘的目光。
　　柳湘湘再没动过那些糕点，只是自得其乐地啜着酒。谭五月又拿了一块品尝，甘甜的味道入喉竟泛起一片涩然。
　　酒过三巡，宾客陆陆续续地告辞。柳湘湘似是尽兴，双颊染了一层樱绯，一双漾着光的眸子，朦朦胧胧地看着谭五月笑。
　　谭五月心倏地紧了，偷偷瞄一眼阿婆，压低声音道：“柳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柳湘湘倒是乖巧，笑盈盈地又一声“哎”，扶着桌子站起来，独自朝厢房的方向去了。
　　阿婆冷眼看着，瞧见那柳湘湘步子微微摇晃，便啐一声：“没骨头。”
　　待宴会结束，人群稀落地散了，阿婆差使下人收拾晚宴的狼藉，嘴里絮絮叨叨着什么，莫不过是嫌下人手脚不利落，间或冷笑一声，说起柳湘湘贪杯的样子多么不庄重。
　　扑面是秋天的穿堂风。冰凉的月光打在蕉叶上，谭五月穿过庭院的时候，偏了偏头，看到了柳湘湘的房间，在花树间显得深幽，在月光下又衬得寂寥。
　　她足尖稍顿，便向那厢去了。
　　柳湘湘的屋子极静，走到她门口的时候，人声渐渐消失了，连月色也要淡薄上几分。
　　“进来。”柳湘湘的声音穿过木门，听得有些不真切。
　　谭五月的心跳得厉害，连推门都百般踌躇。
　　她心里头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待到踏进了屋子却通通散却了。
　　柳湘湘倚坐在窗前，从窗口窥得一轮满月，伶仃地悬在枝头。
　　手里是雕着银云龙的杯子，斟了半杯清酒。
　　她转过脸来，眼中神采奕奕:“我敬它半杯，可算风雅？”
　　青葱的指尖遥遥指着明月，颜色恰好相称。
　　明晃晃的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衬得她笑容干净柔亮，眼里流着清澈的光，谭五月竟觉得此时的柳湘湘，笑得像个孩童一般，有几分动人的纯真。


第14章 引诱
　　十四
　　窗口洒下的月光落落清明，柳湘湘眸子里染了几分醉意，一笑起来便流光溢彩，那双眼里不见平日的慵懒，反倒泛着兴奋。
　　“你……还好吗？”谭五月有很多话想说，又无话可说，支吾道，“我来看看你。”
　　柳湘湘被众多宾客众星拱月般围着笑闹的画面，谭五月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却不觉热闹，柳湘湘纵是笑着，谭五月也觉得那笑过于落寞了些。
　　“我有什么不好？”柳湘湘轻哧道，“我好得很。”
　　她站起来，踮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屋子角落。那里摆放了一台黑色的留声机，摩登又漂亮，在老气的家具摆设中，显得格外扎眼，犹如暗绿丝缎上的一点艳红。
　　柳湘湘稍稍摆弄，音乐便流泻出来，在屋子里回旋动荡，温柔的歌声似在诉说着倾慕，月光便也在其中叮咚地玲响。
　　柳湘湘回身，对谭五月伸出了手，轻轻勾了勾。
　　她挂着浅浅的笑，唇色嫣红，或是涂抹了那谭五月已经不记得名字的物什，不过她的艳丽却是骨子里长出来的，以至于一举一动都似带着胭脂味的引诱。
　　谭五月不知这算不算失礼。她只是站到柳湘湘面前，任由柳湘湘拉着她的手，扶到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谭五月难解其意，心思纷乱起来，如同三月山野中茁壮的草，一寸寸蔓延疯长。
　　指尖用极其细微的力气摩挲着柳湘湘柔软的衣服料子，手掌更不敢贴上去，谭五月便觉得身子不再是自己的，而成了柳湘湘的傀儡，任其摆布。
　　柳湘湘微微地挪动了步子，跟随着脉脉流情的音乐，谭五月才意识到，柳湘湘这是要带她跳舞。
　　“我不会。”谭五月脸上烧起来，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底气不足。
　　柳湘湘兴致盎然：“我教你。跟着我就好了。”
　　谭五月努力地听着音乐，辨别着所谓的节奏，柳湘湘倒是不着急，她胳膊环着谭五月的脖颈，只是缓缓地挪动着步子，那步伐好似像是踩在点上的，又好像只是随心。
　　屋里连烛火也未点亮，只有夜色缭绕，谭五月跟着柳湘湘的节奏，缓慢地挪步，缓慢地转圈，仿佛在幽暗的夜色里慢慢下沉。
　　“跟我说说话吧。”柳湘湘出声。
　　谭五月怔了一会儿，才局促地问：“说什么？”
　　“什么都好。”柳湘湘轻轻笑了，巧妙地牵了个话头儿，“就说说，你为什么叫五月。”
　　谭五月身子一顿，她生在五月，爹爹便信口给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时时警醒她，自己的出生并不被爹爹喜欢和重视。
　　她对自己的名姓羞于启齿，谭五月这个名字，如旧朝的遗民老头儿，迂腐又陈旧，或如面朝黄土的民夫，寻常又随意。柳湘湘这三个字却迤逦又婀娜，如春日柳色熏人，风流婉转。
　　她动了动唇，话在嘴边逡巡，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半晌，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嗫嚅道：“因着五月，镇上杜鹃漫山遍野地开了。”
　　她还是不愿让柳湘湘看轻了自己。
　　“五月啊……”柳湘湘抬眼，“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谭五月掩去心底不安：“明年我带你去看。”
　　“明年……”柳湘湘轻声道，“五月……”
　　“嗯？”谭五月一时分不清这个五月是指时间，还是在唤她。
　　柳湘湘凝望着她，漆黑的瞳孔里似有什么闪动，如阑珊夜色里的枝枝蔓蔓，复杂且缠绵。
　　谭五月便紧张起来。她一向看不透彻柳湘湘，此刻柳湘湘沾染了几分醉意，更如一阵香风婆娑，叫人抓不住，不知道下一刻就往哪里去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柔若无骨的手滑到谭五月的肩头，指尖如笋。
　　“五月，你想要我，做你的家人吗？”
　　谭五月一时怔愣。
　　她心里是愿意亲近柳湘湘的，更愿意柳湘湘留在谭家。柳湘湘如谭家府宅里一道别致的风景，如缱绻动人的一折戏，不知从何时开始，让她时时牵挂。
　　谭五月轻轻点头，又立刻纠结地蹙起眉梢。
　　她不敢看柳湘湘的眼睛，视线滑落至她旗袍的襟口，绣缠枝莲，暗藏风情。
　　心神一颤，又慢慢摇头，眼中蒙了一层雾似的迷惘。
　　柳湘湘面颊沁着酒意微醺的一缕云霞，眼神有一丝朦胧，轻盈盈地一笑。
　　“怎的，点头又摇头的”
　　谭五月站得笔直，眉头蹙拢，薄唇紧抿，仿佛被重重心事压着，面容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无心再听那流畅的音乐，也无心再踏舒缓的步子，心绪似被铺卷而来的夜风纠缠，一时间凌乱而又凛冽。
　　耳畔柳湘湘一丝轻笑，眉睫柔媚又舒展。
　　她的呼吸蓦然靠近了，素手抚上谭五月的眉头，要命的温软。
　　谭五月看到月华如练，屋檐蕉叶，温柔地流转在这个夜里。然后耳畔贴上一片柔软，在她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在过分空寂的夜里，谭五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惊马雷动，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柳湘湘的脸颊沁着凉意，谭五月却是滚烫，轻轻地抵着，绵绵地蹭着。
　　谭五月呆怔地立着，扫过她耳垂的唇，和诱人的吐息恍如一场梦，撩开这一窗夜色，天边便明媚起来。
　　梦里有流水穿过耳际，月色淡薄，满城风华。
　　她大概可以理解为柳湘湘醉了，也大概可以当作是自己发了昏。
　　夜已经深了，谭五月却毫无倦意，站在窗口，向柳湘湘的窗子一瞥。
　　她当着柳湘湘的面后退了两步，面红耳赤地道一句“早些休息”，便匆忙地夺路而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心绪反倒愈发纷乱。才晓得有些女子，如满院花香，即便不去看她，也逃不过那一份引诱。
　　独自立在窗前时，便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寡意，心微微一酸地怅然起来。
　　风格外凉起来，凉到骨子里。
　　桌上是谭仲祺送来的糕点，晚宴后阿婆将多下来的糕点分了一些送到谭五月房里。
　　谭五月把它放在了柜子里，随后走到了床边。身上的衣裳有高高的领子，端庄却也锢束，谭五月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
　　从枕下摸出那本《沪江风月传》，谭五月呆呆看了一会儿，好似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赧意。
　　书皮上洒落了安静透白的光，她缓缓伸手，将封面细细拂拭。


第15章 妆奁
　　十五
　　熏风从花间吹来，谭五月推开窗子，揉了揉眼。她记得她睡着前模模糊糊看到了天边鱼肚白，乍亮的光从纸窗透进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谭五月将来催促的丫鬟打发了，洗了一把脸，洗去些困倦，就匆匆去向阿婆请个早安，用个早饭。
　　到了厅堂，只见瓷盘碗筷陈列，不见阿婆在席，几个还未归家的亲朋围坐在那，正窃窃私语。
　　谭五月福身缓缓施礼，侧耳听见只言片语，好似在嘀咕着柳湘湘。
　　柳湘湘已经早先来过了。谭五月竖耳细听，只听得他们压低声音，谈到柳湘湘似乎与孙阿婆有一番争执，待亲戚们结伴来用早饭时，只见阿婆气得脸色酱紫，还碰落了一个杯子。那柳湘湘倒是气定神闲，打着哈欠向众人告辞，说自己不吃早饭了，要去睡个回笼觉。
　　没一会儿，阿婆回来了。窃窃私语也到此即止。
　　谭五月抬头瞥见阿婆，她已脸色如常，端正坐着，看一眼过来，板起的面孔仍是慑人的威严。
　　早饭用罢，便被唤去刺绣描画。阿婆坐在她屋子里，并着一个家里头的老嬷嬷，谈论着今秋该置办的家用。
　　谭五月三不五时地抬眼，偷偷朝窗外瞥，细细的针尖不慎戳了指腹。谭五月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了手中针线。
　　阿婆斜乜一眼，哼道：“我看这屋子，是关不住你的心思了。”
　　时值中午，柳湘湘那仍旧窗门紧闭。
　　丫鬟惶惶然地请告：“请不动柳小姐。”
　　“请不动随她饿着。”阿婆说。
　　谭五月忽然站了起来：“我去吧。”
　　谭五月在阿婆的目光里一步步地走，她深吸了一口气，踩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走出阿婆的视线，步子就急促起来。
　　怄再大的气，饭总是要吃的。早饭也不吃，午饭也不吃，再好的身子也挨不住，何况柳湘湘本就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
　　这样想着，就已经扣开了柳湘湘的屋门。
　　木门打开，不见那窈窕身段的姑娘家，倒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嘴角噙笑，昂首而立。
　　谭五月微愣，又定睛一瞧，却是柳湘湘换上了男子装束，一头秀发藏在了帽檐里，笔挺的黑色学生装，蹬着一双皮靴，眉目清秀，又俊朗不凡。
　　“你来啦。正准备去找你。”柳湘湘扶着谭五月的肩，把她带进屋里。
　　在谭五月跟前轻盈盈转了个圈，问道：“可还俊？”
　　谭五月忍俊不禁，明明是男子的装扮，却仍是女儿家的举止体态，再端得庄重沉稳的衣裳，到柳湘湘身上就生出几分风流来。
　　“好俊的。”谭五月点头，对上柳湘湘那双亮生生的眼睛，在鸭舌帽檐下更加神采飞扬。
　　她忽的便有些羞赧了，垂了头，视线落在柳湘湘锃亮的皮靴上，“你这副打扮作甚？”
　　“你跟我走便知。”柳湘湘只是眯着眼笑。
　　谭五月这才恍然想起正事儿来：“先去吃饭吧。”
　　“正是要带你出去白相。”柳湘湘说着，将门推开一个缝儿。
　　阿严在外头抱着扫帚，宽宽的身子撑在扫帚柄上，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谭五月紧张地往外瞧:“阿严在外头。”
　　“又如何？他至多给老太太打个报告，不敢来拦。”
　　“还是去大堂吧。阿婆候着呢。”谭五月低声阻拦，“为何非要出去？”
　　柳湘湘沉默了一会儿，启口道:“因为没意思。”
　　“这镇子没意思，这宅子没意思，宅子里的人没意思。”
　　柳湘湘的手还扶在门上，微微仰起脸，透过门缝看外头的天。阳光落在她半边面颊，恰成一道明暗交界。
　　“如果柳姐姐嫌闷，我可以……”
　　不等谭五月说完，柳湘湘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你拘泥又多礼，也没意思。”
　　谭五月怔在那，剩下的半句堪堪卡在嗓子眼里，皓白的齿儿抵住了下唇。
　　“但是我喜欢。”
　　柳湘湘说完这话，就笑了。
　　鸭舌帽压不住的发丝，有几缕荡下来，垂在颈边。乌黑的发，衬着红润的唇。
　　谭五月直愣愣地看着，那不经意散落的乌发，竟让人的目光有些难舍。柳湘湘的话语也似随心，不经意地脱口，却萦绕耳畔，如秋光婉约迤逦，扰乱人心。
　　她还是点了头，跟在柳湘湘身后的时候，轻轻叹了气，自己大概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总被柳湘湘三言两语就哄得没了立场。
　　柳湘湘拉着她从后门绕出去，穿过月洞石门，脚步雀跃，九曲回廊和重门大院都统统抛在身后。
　　“既然那老太太爱管教你，我就偏要教坏你。”柳稍稍眉尖儿一挑，似笑非笑地睨着谭五月。
　　谭五月皱着眉细忖：“书上说，如若真正贤良，应当心如磐石，不会随意改节。若有改节，是自己修德未至，与人无尤。”
　　谭五月话音未落，只听扑哧一声，柳湘湘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个好没意思。”
　　待她笑够了，指尖轻轻一掐谭五月的脸蛋：“又有趣得紧。”
　　阿严歪着脑袋远远地观望，直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出了门，冷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正是晌午，街市上人来人往。小镇不同上海，长袍马褂已算是镇上男子不俗的装扮，少有鲜饰，即便柳湘湘着了男装，也是拔眼的一个。
　　谭五月跟着柳湘湘的步子，进了一家首饰店。妆奁陈列，色彩艳丽，香味扑鼻。
　　柳湘湘是个行家，走马观花地逛一圈，视线落在一个双层漆绘的圆奁上。梳妆匣上刻着芍药花，分成两层，拉开一瞧，底层有七个小匣。
　　“老板，这个我要了。”
　　老板哈着腰从柜台里小跑出来，听柳湘湘开口是轻俏玲珑的女腔，了然道：“哎，姑娘，这个是样品，需要订做。五块银元。”
　　柳湘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光闪闪的现大洋：“我过几天来取。”
　　谭五月不懂这些玩意儿，站得毕恭毕敬，一步也不挪动，只有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梳妆、面饰里头乱晃。
　　“我看这个梳妆奁不错，有七个小奁，够你用了。”
　　谭五月微微一愣：“给我的？”
　　柳湘湘笑道：“看你屋里，不过梳篦笄钗那几样，哪里够用。你看看可还有顺眼的，一块买了吧。”
　　“不必的。”谭五月不出意料地推拒。
　　“老婆子又教你什么？营家之女，惟俭惟勤？”柳湘湘指尖捻了一对珍珠耳环放到耳畔，对着镜子比照。
　　耳环戴在耳朵上，柳湘湘微微侧过脑袋，左右端详，忽而展颜笑了，白润的珍珠轻轻晃动：“记得我教你的，男子送女子首饰，是爱慕，女子送自己首饰，是自爱。首饰越多，便是得到的爱越多。”
　　谭五月琢磨柳湘湘的话，想起她方才说要送自己首饰，心生疑惑：“女子送女子呢？”
　　柳湘湘一时竟微微失神，转过脸来，直直地看了谭五月好一会儿。
　　谭五月便也回望过去，目光里藏了几分惶然。
　　那人轻轻一笑，垂下眼眸，柔得如暖风细拂，烟柳垂堤，启口道：“我也不得而知了。”
　　谭五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些上海地方用语。
　　这章里的“白相”，意为“玩”。
　　前文出现的“今朝”，意为“今天”；“家去”，意为“回家”；“欢喜”意为“喜欢”；“辰光”意为“时间”。
　　都是一些常见的用语。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从语言上润色一下人物而已。
　　想过全用方言，但是不大现实，不好看也不好听。偶尔用一个两个还比较雅相。


第16章 饭店
　　十六
　　街角的空阔处，熙熙攘攘围了一群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向人群中间眺望。
　　如此引人，莫不过是几个艺人撂地演出。观众叽叽喳喳讨论着，人声嘈杂，柳湘湘和谭五月站在人群外围，只见一排排脑袋拥着挤着。
　　“饿了吧。”柳湘湘指着不远处的大饭店。
　　饭店有三四层高，从楼上可以眺望整个镇子，屋檐连着飞梁，远山叠着碧水。
　　虽是老式的外表，里头也算亮堂，楼梯上铺着泊来的洋地毯，亮晶晶地闪着金边。到了楼上，挑了一张靠边的位置，往下俯瞰，谭五月这才知道了柳湘湘带她上来的缘故。
　　那酒楼正对着明地，视线开阔无阻。地面上用白沙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几个艺人被围在圈里。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把身子反弓，拗成一个拱形，另一个小姑娘则撑着她拱起的腰，踮脚缓缓将身子倒立起来，老远就能看到她那条鲜艳的红色裤子。
　　观众梗着脖子瞪直了眼，整个身子往前倾着，只想更近一点，远远瞧去，数十只布靴子在地上蹭。
　　柳湘湘在酒楼上，点几个小菜，捧一杯茶，平淡的神情里透着几分惬意。
　　“先生。”饭店里的男招待上菜的时候，在柳湘湘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谭五月听不清他二人说了些什么，只见柳湘湘听后眉毛一挑，眼中跃起神采，似被勾起了兴致。
　　招待抬手一指，这才注意到饭店里有两个女人在角落坐着，似在顾盼着什么。倒是年轻貌美，只是不知怎的，面孔擦胭抹粉，涂成了纸一样的白。
　　“叫她二人过来。”柳湘湘沉着嗓音道。
　　那两个女人听了招呼，对视一眼，便扭着腰走来，体态婀娜，摇曳生风。一个纤小，一个大方，带来一阵浓浊的香气。
　　纤小的那个，刚走到桌边，忽而轻轻一蹴。
　　柳湘湘垂眼一扫，那儿是一双瘦欲无形的三寸金莲，失笑道：“还是裹了脚的。”
　　“我在院里长大。”女子娇声道，“缠足虽然被孙总统禁了，可有些客人喜欢小脚儿，妈妈便要人偷着裹。”
　　“还真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柳湘湘打趣。
　　“她们是饭店的女招待？”谭五月的视线在三人间游移，忍不住轻声问。
　　柳湘湘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两个女人也忍俊不禁。
　　“烟儿，你莫卖力了。这位‘先生’，不是今天的着落。”长相大方的那个打量柳湘湘，柳湘湘不避也不躲，抬起下巴任她看，“或者该说，是‘小姐’？”
　　被唤作烟儿的女人微微诧异，仔细一瞧柳湘湘，才拍着脑袋恍然而笑：“是我糊涂了。原以为是个俊小子，结果竟是个姿色过人的姑娘家。”
　　“又被看穿，好没劲！”柳湘湘笑叹。
　　烟儿笑嘻嘻地看五月：“远远地瞧着，还以为是一个俊郎官，一个俏娘子。”
　　谭五月心神一晃，下意识地撇过头去看柳湘湘。柳湘湘也刚好回望过来，那风流俏丽的眼神，配上斯文青稚的学生装，分外鲜妙。
　　谭五月慌忙低下脸，柳湘湘盈盈一笑，红唇轻启：“谁说不是呢？”
　　“莫听她胡说。”谭五月道。
　　“随口一说，倒把这位小姐说红了脸。”烟儿道。
　　谭五月脸虽是红了，可身板儿坐得笔直，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到带了几分冷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柳湘湘是真怕她恼了，把话题岔开：“那你怎么又来做饭店小姐？”
　　“世道不大太平，总有警察到院里抓人，送到前线当军妓。在饭店营业，无需领取执照，也不用纳捐纳税，更没有巡警骚扰的麻烦。”个高的女子道，“所以我俩都不愿再回乐户。”
　　“做游妓总不是长久之计。”柳湘湘问，“何不找个归宿”
　　她二人噗嗤一笑，相望一眼，心领神会般：“何必，我二人彼此依靠，也没什么不好。”
　　“也是。”柳湘湘笑了，略一思忖，又问，“镇上有什么寻欢的好去处？”
　　“韩庄有三四个，妓院却只有一个。从饭店过了马路往西走，有一家玉归院。”
　　柳湘湘点点头，似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瞟一眼谭五月，谭五月一直沉默不语，盯着桌上的小菜，也不见动筷子，却像闷闷发着呆。
　　柳湘湘变戏法似的摸了一对镯子出来，笑道:“不能让二位小姐白白浪费辰光。这对镯子是我刚从饭店五十步开外的店里买的，你们且拿去，不要跟我计较。”
　　“勿要客气的。”
　　“客气话就别多说了。日头不太平，女子营生不易。今日相会也是缘分，今后各自珍重吧。”
　　谭五月的视线跟着那对翠玉的镯子，从柳湘湘的手上，转圜到二位小姐的手上。
　　柳湘湘嘴角挂着笑，杏眼风流，一身意气风发的男装打扮，活像个唇红齿白的多情公子，正与美丽柔情的女人托付着珍重的信物。`
　　谭五月把脸转向楼下，外头艺人的长吼，观众的喝彩，集市的嘈杂，缠绕在扑面而来的风里。
　　如此看来，女子送女子首饰，的确是没什么意思的。
　　“人都走了。你还不说话。”柳湘湘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笑意。
　　天色蒙了一层黯淡，谭五月皱起的眉不见舒展，似要开口，最后却咬住了唇。
　　柳湘湘笑得眯起了眼，细嫩的手指抚到了谭五月半边脸上，拖着悠长又柔软的调子：“呀，看来看去，还是我的五月要可爱些。连生闷气的模样都叫人欢喜。”
　　`谭五月惊诧地瞪直了眼，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柳湘湘的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温柔，像一阵熏风打着旋儿吹昏了脑袋，谭五月错愕了一会儿，紧咬的唇微微颤动，像忍着什么似的。
　　酝酿许久方才开口，故作平稳道：“柳姐姐又……”
　　“又戏弄你。”柳湘湘抢了她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谭五月低下头，又用余光瞥她嘴角捉摸不透的笑意，如同辨着极细小的字那般困难。
　　“喏，你看。”柳湘湘指着楼底下那块明地。
　　三两巡捕持着警棍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围观的人群便哗然散了，游窜进一道道弄堂里。白布短衣的艺人领班拿汗巾擦着额上的汗，从布兜里分出一沓法币，塞到巡捕的手上。
　　“看起来繁荣，其实骨头里霉烂得很。”柳湘湘笑着，眼底似有风轻轻晃过，“看起来好的未必好，看起来真的未必真。”


第17章 照相
　　十七
　　谭五月沿着墙壁一面走一面看，墙上贴着挂着一张张方块状的相片，白的脸，黑的衣裳，灰的画布，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孔被栩栩如生地印刻在小小的纸片上，一切的富丽光鲜都被驯服成单调的两样颜色。
　　柳湘湘正对着照相馆里的一小面镜子，细致地描着妆，细细的尾指指腹在胭脂盒里一舔，搽到眼角，添了一缕恰到好处的风情。
　　“相片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笑呀。”谭五月问。
　　“一会儿你记得要笑，没拍好都不准停下。”
　　谭五月仰着一张素净的脸，看着挂在高处的一张相片，白皙嫩滑的脸蛋，眨着水灵灵的眼，眉头因太过专注而微微皱着。柳湘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唇角抿起一丝笑，招手唤：“五月，你过来。”
　　谭五月疑惑着走到柳湘湘身旁。
　　“我家五月呀，可是个美人胚子呢。”柳湘湘搽了一点胭脂，趁五月不备便往她脸上抹。
　　谭五月微微一退，柳湘湘的指尖蹭过她的鼻尖，胭脂在鼻尖上留下一抹嫣红，如同脸上不经意落了一片飘零的花瓣。
　　柳湘湘忍俊不禁，眼睛里溢出满满的笑意，连声道：“好极了。”
　　谭五月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有两分稽意，微微地懊恼起来。
　　照相馆里的是个老先生，戴着顶黑色的瓜皮帽，架着副圆框的眼镜，正弯着腰把胶卷装进暗匣，从巨大的照相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还有个帮手的，看着像他的女儿，梳着满天星的刘海儿发，不厌其烦地招呼：“坐过去，坐过去。”
　　柳湘湘和谭五月坐在了照相机正对面的木椅上。柳湘湘已将长发披散下来，粉黛薄施，神情从容，如夏日清荷洗尽铅华，有几分婉约清丽的韵味。
　　“二位是从谭府出来的吧。”
　　柳湘湘和谭五月对视一眼，回道：“是的。”
　　“中秋那晚，有幸进谭府给傧相拍了一些照片。”照相馆的女人走到她们面前，替柳湘湘整理鬓角的发缕，笑道：“姑娘的眼睛好俊，勾得和尚都要还俗了。”
　　虽是夸赞，但听着总有些不对味儿。谭五月瞥见柳湘湘的眼角，那杏眼藏也藏不住的风流，惹得一颦一笑都别有意蕴，真当配得上勾人二字。
　　柳湘湘倒欣然笑纳，肩膀亲昵地与谭五月挨得更紧些，眉目含笑，眼波流转：“我要勾和尚做什么？能勾得我家五月少记些伦常经礼，多看我两眼，足矣。”
　　谭五月微微拧眉，足尖儿轻轻蹴她，那个恃美而骄的人，简直没边没际了，说话一点都不晓得轻重。
　　“开始了！”老头儿喝一声，开启了转机上的开关。
　　二人赶忙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色的大箱子，谭五月显得要紧张些，坐得毕恭毕敬，冷不防的柳湘湘身子软软地挨了过来，谭五月感觉到柳湘湘撩人的发丝，如她的人一般软媚。
　　谭五月的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一只素手又落在她的手背上。
　　谭五月原本就紧张，此刻更犹如游蛇盘上脊背，战战兢兢的。
　　黑色匣子里冒出了缕缕白烟。
　　柳湘湘的声音在耳畔轻轻散开：“离我近些，记得要笑。”
　　谭五月便听话地弯一弯唇角，三月柳梢冒出的新芽一般的软。
　　“嘭”地一声，照相机炸开一道闪光。
　　谭五月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柳湘湘不知什么时候，胳膊搂在了谭五月的腰上，衣裳蹭着衣裳，足尖抵着足尖，亲密无间的模样。
　　大功告成，老头儿拆下灯胆，细细扫着照相机的灰：“过两天送到您府上。”
　　从照相馆里出来，昏黄的余晖洒了一地，月亮从云层里头透了淡淡的轮廓出来。
　　午饭吃得晚，肚子也不感到饥饿，倒是晚风爽人，炊烟从户户人家里升起，然后随风飘散。
　　柳湘湘似乎不打算立刻回去，拉着谭五月晃悠悠地走。
　　谭五月一边抬头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又一边一步不落地跟着柳湘湘的步子。
　　她这回可算是舍命陪君子。
　　可她的脚步和柳湘湘一样轻快，又像一个胆大的合谋者。
　　夕阳逐渐被黑夜驱散，周围的光阴冷沉蔼，柳湘湘的背影和侧脸，似乎也是冷色的。
　　谭五月生在镇里长在镇里，却对镇子不大熟悉，只跟着柳湘湘寻到河边。河面荡漾着粼粼波光，柔情蜜意地挨着低悬的夜幕，星光和波光也分不太清了。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一声……”
　　轻轻的哼唱声让谭五月脚步微顿。
　　温柔的嗓音如熏风沐百草，孤寂的曲调在柳湘湘的唇吻里添了迷人的韵味。
　　“思想起奴终啊终身靠何人……”
　　柳湘湘转过脸来，笑眼漾着泠泠的光。
　　正是这个夜晚第一盏灯火点亮的瞬间。
　　如一场正酣的梦。
　　雾郁迷离，又流光溢彩。
　　谭五月心中恍惚，直愣愣地瞧着，月色淡薄如纱，柳湘湘眉眼似颦似笑，宜嗔宜喜，叫人看不真切。
　　夜色如笔墨染开，家家户户闭了门。
　　柳湘湘和谭五月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去的时候，柳湘湘却带她走到了谭家大门，然后退了两步，仰起脸来，瞧着梁上偌大的“谭”字，久久凝神。
　　“进去吧。”
　　进了谭家，厅堂大亮，只见几个小厮在洒水扫除，不见阿婆。
　　谭五月稍感疑惑，柳湘湘拉着她向厢房走，树影婆娑袅娜，在夜里要显得比白日盛郁。
　　穿过长廊，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指尖忽然被紧紧地握了一下，谭五月抬眼，便见柳湘湘正看着她浅笑，唇角若扬，轻声道：“晚安。”
　　谭五月低低呐一声“嗯”，目送柳湘湘回了房间。
　　推开自己的房门，灯火通明，烛影跳动。
　　冷不丁瞧见一个笔直的人影，惊得谭五月在门口顿愕良久。
　　阿婆正端坐在里头，过亮的烛火照得她满面黄光，投来的目光却锐得让人心生寒意。
　　谭五月视线在房里一扫，身子便霎时抽紧了。她的背后凉透了，来不及关锁的门大敞，秋风凛冽得人格外清醒，脑袋又烧得浑浑噩噩。
　　她艰难地挪开步子，拾起了地上的一本书，袖口轻拂，随后放到桌上。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封面，艳丽的封面更显颓靡，沪江风月传。
　　走到阿婆身边，谭五月微微弯了身子，颔首用打着颤的声音道：“阿婆。”


第18章 祖堂
　　十八
　　祖堂不过是家里普通的一座宅子，立了两尊肃穆的门柱，上书“礼乐家声远，诗书世泽长”；又挂了一块额匾，题着“谭氏宗祠”几个大字；神龛里供奉了几列的灵牌，小字刻着谭氏历代先祖宗亲之位。
　　可真让谭五月一个人呆在里头的时候，后背就不禁有些凉飕飕的。
　　阿婆已经走了，谭五月跪在蒲团上，缓缓念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念着念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直至悄寂无声。谭五月仰望着天地宗亲师之位，兀自久久凝神。
　　“阿婆让我向诸位先祖反省。”谭五月恭恭敬敬向着神龛叩首磕头。
　　她未立刻直起身起来，保持着俯首叩地的姿态，语气里有一丝诚惶诚恐：“祖宗的话自然有祖宗的道理。可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夜晚的风推着祖堂的门，谭五月抬起头，烛火在眼中跳动。
　　“我想，我大概是不够聪慧，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了。”
　　低声叹息缭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谭五月向后转头回看，柳湘湘披着一件外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实的毯子，发髻松松垮垮地斜偎着。
　　谭五月只是跪着，定定地看着柳湘湘向她走来，然后坐到她身边，抖开毯子，将二人包裹进去。
　　谭五月一身的冷气挨着柳湘湘暖暖的身子，一冷一热，眼眶一下子便酸楚起来，莫名的情绪迅速地盈起。
　　柳湘湘这是头一遭踏进祖堂，好奇地左看又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佛龛里的灵牌上，伸长脖子细细地看上面的竖排小字。
　　谭五月的脸颊挨着柳湘湘细瘦的肩，柳湘湘把她搂得紧紧的，眼里落了烛火昏黄的光。
　　“听说你哭鼻子了？”柳湘湘问。
　　谭五月没吭声，只把脸埋得更低，软软的耳根子微微泛红。
　　柳湘湘轻轻笑起来：“她怎么欺负你了？”
　　谭五月用极轻的声音道：“阿婆让我向列祖列宗认错，教我牢记四德，还叫我背女论语给老祖宗们听。”
　　柳湘湘忍俊不禁，摸摸谭五月委屈的小脸，又悠悠叹气：“你又何错之有，明明都怪我。”
　　谭五月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放肆的手，缓缓地摇头。
　　柳湘湘又问：“你告诉老太太，是你想出去玩？”
　　谭五月开了口：“本就是我不好。”
　　“傻姑娘。”柳湘湘顿了很久，黝黑的眸子里微微闪动，“我拿你气老太婆，你知道吗？”
　　柳湘湘身上暖和，衣服又穿得薄，谭五月从未与人这样亲密，却不觉讨厌，只觉得想再靠近些。
　　“阿婆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宜，我恐怕你以后不好过。”谭五月道。
　　柳湘湘一时有些愣住，谭五月神情平淡，在柳湘湘的注视下，微微地扭开脸。
　　柳湘湘忖了一会儿，便笑了：“我看你其实一点儿也不木。你啊……”
　　谭五月悄悄侧耳，柳湘湘却收住了话头，只是看着谭五月，弯着唇角儿笑。
　　那不知名的笑，和止住的话头，都勾得人心里怪痒的。
　　谭五月吸了吸鼻子，往毯子里缩，衣服轻轻地蹭着柳湘湘的。
　　“我不怕老太太日后寻我麻烦。”柳湘湘突然出声。
　　“嗯？”
　　“我……”柳湘湘眼里划过一瞬犹豫，语气缓缓沉下来，“我想走了。我不愿嫁了。”
　　谭五月的动作一下便顿住。
　　将倾向柳湘湘的身子慢慢坐正，端端正正坐在了蒲团垫子上，目光惶惶然地投向面前威严的佛龛和庄重的灵牌。
　　谭五月咬着唇不吭声，柳湘湘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间空出一段距离来，微冷的风钻了空隙，周身渐渐凉下来。
　　半晌，谭五月指尖摩挲着蒲草编织的纹路，低声问：“为何不愿嫁了。”
　　“谭仲祺带我远道而来，却又为了生意把我放在一边，他不爱我。老太太更不必说，打一开始就嫌我底子不清白，她不敬我。一个不爱我，一个不敬我，我何必留下。”
　　谭五月似懂非懂地蹙起眉，安静地垂下脸。
　　柳湘湘余光瞟着她的侧脸，年纪虽不大，眉角却是端庄，颇有几分谭仲祺的影子。
　　谭五月刻意和她拉开的距离，叫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倾身向前，赌气似的把谭五月的手按在蒲团垫子上，手掌紧紧贴着手背。
　　谭五月抽不开手，只好抬起头与柳湘湘对视，只一瞬便又躲闪开。
　　数月前，谭仲祺去上海做一笔生意，合作伙伴收藏了一件老物什，请这个读书人鉴赏。
　　几个浑身透着铜臭味的商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风雅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女人作陪。
　　柳湘湘穿着靛蓝色的旗袍，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金碧辉煌的光将她映得分外华贵。在几个男人里，她一眼便看到了一袭灰色长衫的谭仲祺。
　　谭仲祺也看着她，眼底是柳湘湘司空见惯的一抹惊艳。
　　在场的都是些老相识，便也不客气。
　　“湘湘，你过来，瞧这宝贝，猜猜它是什么来处。”
　　桌上摆着兽形鎏金的一尊像，镶嵌着熠熠生辉的红蓝宝石。柳湘湘不懂这些物什，甚至看不出是本土埋的还是泊来的洋玩意。
　　“我哪懂这些东西。只是看着漂亮富气，花了不少钞票吧。”
　　“那可不，你可别敷衍我们几个。今天呀就要你夸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说错了，就罚你。”
　　柳湘湘佯装为难，手掌托着下巴，眉头微蹙，脸上划过一抹豫色。
　　略一沉吟，正欲开口，谭仲祺忽然站起来，昂然挺胸，一字一板。
　　“诸位都是绅士，何必为难女子。这是汉墓出土的鎏金镶嵌兽形带石砚铜盒。镶的是红珊瑚、绿松石、青金石，还有各色琉璃珠。揭开盖，可磨墨，是一件文房实用器；合上盖，置于案头，又是一件可供观赏的艺术品。”
　　……
　　“那众人不过是想看我出洋相，只有谭仲祺替我解围……”
　　柳湘湘话音未落，谭五月便抢白道：“若是我在场，也会替你解围。”
　　柳湘湘一愣，随后笑了。印象里谭五月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挑着眉看着谭五月，意味深长地笑：“你自然会的。你总是为我好。”
　　其实那些男人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显出阔绰，哪里是真的在考她的学问。她只需迎合着卖个巧夸上几句，亦或讨个饶便可过关。
　　选了谭仲祺，不过是因着他的老实与正经。这一点，这父女俩真是如出一撤。
　　谭五月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柳湘湘不以为意，轻轻地笑：“男人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一个谭仲祺去了，第二个谭仲祺就会来啊。”


第19章 茱萸
　　十九
　　自那夜柳湘湘语出惊人，谭五月总忍不住观望柳湘湘的屋子，好似一不留神，柳湘湘便学那迁徙的鸟儿一般拍着双翅飞走了。
　　柳湘湘虽然出入比以前频繁了些，好歹没从谭家府里消失，倒是谭仲祺的归期在观望中陡然而至，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捎来口信，谭仲祺生意的事宜处理得七七八八，归期已定，正托人买火车票。
　　“让柳姑娘，准备着进门吧！”男人笑声爽朗，口音带着天南海北的壮阔。
　　风从远处旋来，惊落了枝梢的叶。
　　谭五月笔尖一顿，枯黄的纸面揉开一团墨。
　　柳湘湘的声音和那捎口信回来的男人的声音在脑袋里纠缠不断，将思绪扰得纷乱。谭五月心底原是一潭静水，此刻忽然微微晃动，竟感到有些害怕起来。
　　只不知是怕柳湘湘走，还是留。
　　安静的日子总是来了又去，又始终似有不安浮动于脚底，安静却不安生。
　　渐渐的，这份不安生重了起来，谭五月每每朝柳湘湘那头观望，便好似整个世界都向那儿倾斜了去，有几分惶惶戚戚。
　　直到柳湘湘走到她面前，心才落到了实处。
　　谭五月捧着书卷遮住半张脸，漆黑的眸子微微闪烁，掠过书沿偷眼望她。
　　柳湘湘捧着一个枣色的漆木盒子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张柔媚的脸，还是那副玲珑的身段，眉间扫了一抹黛色，似有愁绪轻盈。
　　“这些天，外头的花草……”柳湘湘问询，“你替我洒了水？”
　　谭五月的视线不离书卷，若无其事地点头。
　　柳湘湘轻轻笑了，坐到谭五月身边。
　　雕花的妆奁盒子便跃至谭五月眼前，款式模样眼熟得很，正是上次在首饰店订的那个。
　　“劳烦你有心……只可惜还是谢落了。”柳湘湘的声音轻轻的，像从耳边流过的淙淙溪水，“这是，要给你的。”
　　谭五月并未伸手接过，只是抬起脸，呆呆地看着。
　　柳湘湘打开了妆奁上铜色的锁扣，从匣子里捻起一对水蓝色的耳环，缓缓贴到谭五月耳边。
　　柳湘湘袖口的轻纱拂过谭五月的面颊，细腻的指尖绕着耳垂。
　　谭五月透过轻薄的纱，看着柳湘湘的脸，如隔了一层云雾般的朦朦胧胧，难以捉摸，又温柔到骨子里。
　　柳湘湘微微摇头，又换了一对玉白的，贴在谭五月耳边细细观照。
　　“那次照的相片，送来没有？”谭五月开口问。
　　柳湘湘又将耳环放回匣子，取了一双翠绿的出来，反复比照，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笑。
　　“送来没有？”谭五月追问。
　　“没有。”柳湘湘似是放弃了，将首饰放回去，合上妆奁，道，“你还小，或许还是素净些好。”
　　谭五月有一些失望。
　　柳湘湘站起了身，谭五月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
　　“嗯？”柳湘湘嘴角稍稍翘起来。
　　“你……”谭五月顿了顿，问，“你怎么没佩茱萸？”
　　柳湘湘歪了歪头，眼里透着一种近似无辜的不解。
　　谭五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那里挂了一串朱红色的茱萸果。
　　“哪儿来的茱萸？”
　　谭五月没有多想，答道：“下人送来的，阿婆专门采买的吴茱萸，各房亲朋都送去了，下人也都排队去领了……”
　　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慢慢皱起了眉。
　　面前的柳湘湘仍旧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还真是，遍插茱萸少一人。”柳湘湘慢悠悠地笑。
　　谭五月怔了半晌，把自己手臂上的茱萸果取了下来。
　　走到柳湘湘面前，轻轻咬住了唇，目光含着一丝谨慎和羞怯。
　　柳湘湘比她高一些，她便踮起脚尖，在那绾起的青丝间，小心翼翼地缀上茱萸果。
　　“书上说，折茱萸房，以插头，可以辟恶气，抵御初寒。”谭五月嗓音透着几分稚嫩，眉眼和语气倒认真得很，动作缓慢，如提笔写字那般细腻婉约。
　　绾在耳鬓发梢的茱萸果如红色珍珠，将柳湘湘衬得鲜亮起来。
　　柳湘湘笑得眯起了眼，像一只猫一样温驯又妖娆，微微低下头，凑到谭五月耳边，呵气如兰。
　　“还是我的小五月……总是让我这样欢喜……”
　　“这重阳节……还要做些什么？”
　　柳湘湘好似对这重阳节，忽然兴致高昂。让下人搬了养在孙阿婆屋外的数十盆金龄菊，通通搬进祖堂。
　　柳湘湘看着下人鱼贯而入地搬着花，脸上挂着笑，却怎么看都少些温度，眼角隐隐藏着一丝锋利。
　　阿婆原在外头收租，听了下人的通报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她一把年纪，此刻倒显出了腿脚的利落。
　　祖堂的香火一年到头不断，神龛前一盆盆金龄菊并排摆着，尘泥洒落了一地。
　　柳湘湘随意地拿了供奉的清酒，缓缓将金龄菊浇湿。
　　谭五月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更不阻拦。
　　谭五月晓得这便是柳湘湘了，不是同自己一样甘于受气的性子，也晓得她做什么，自己都是摘不干净的。
　　可她心甘情愿地同柳湘湘“狼狈为奸”，她看着柳湘湘手里的烛火，火苗的光就在自己的眼中跳动，可谭五月竟隐隐有些雀跃起来。
　　柳湘湘做这等“坏事”时也是风轻云淡，一双美眸盈盈地凝望着谭五月，缓缓地俯下身子，窜动的烛火立刻吞噬了花瓣的尖梢，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火焰迅速沿着花茎盘爬。
　　阿婆在这时领着人跑进来，拍着大腿向下人大叫：“浇水啊。”
　　“今儿个我经过祖堂，无意听见先人嘱托，”柳湘湘端正地笑着，“说到了重阳节，想随风俗赏一赏菊花，让我给他们烧些过去。”
　　“你！你……”
　　阿婆指着柳湘湘，气得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府里几个管事儿的知道，这些金龄菊是寿花，阿婆种来重阳节求寿用的，此刻被焚在了祖堂，一时都没了主意。
　　“我就想到了阿婆的金龄菊。我想，阿婆心里时时惦记着祖宗们，想必是不会小气的。”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提着水桶跑来，阿婆却猛然喝道：“别动！”
　　明眼人都看出来阿婆这回是真的动了气。柳湘湘把话说的圆，阿婆怒目圆睁地看着心爱的花一点一点消减下去，直到烧尽也没再说出过一句话。
　　谭五月的面颊被火光燎得发烫，她在火光中看见柳湘湘偏过头来，朝着她笑。
　　她微微扬着下巴，柔媚中带着一丝傲气，或许是因为映了火光，她的眼里从未有过的亮起来。
　　悉心栽种的金龄菊，如同纸钱一样在火中烧得纷纷扬扬。
　　柳湘湘瞥过一地的烧焦的灰尘，瞥过阿婆的脸，最后朝祖堂的门径直走出去，面容平淡，微微含笑，好似这天底下没有任何物什入得了她的眼似的。
　　谭五月也想跟上去，她步子稍稍挪了挪，却在看见下人扶着颤颤巍巍的阿婆时，止住了动作。
　　“姓柳的女人，我的金龄菊没了，明年还能再种。”阿婆忽然高声道，“可你在柳家的好日子，却是到此为止了！”
　　谭五月心下一颤，撇头去看柳湘湘，她的步子却一刻也不曾停顿，将他人都置若罔闻。
　　我……即便要跟，又跟得上吗？谭五月叹气。
　　作者有话说：
　　放完假，恢复更新。
　　把悲剧改成了正剧，写着写着还是偏离了原来的构思，原想的结局也不一定适用了。


第20章 纸鸢
　　二十
　　阿婆是谭府的掌事，若要为难柳湘湘，定是有各种法子。
　　只是不见得有哪一种法子，能真的“难”到柳湘湘。
　　柳湘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纸鸢，彩纸裱糊，做工细致，飞鸟栩栩如生。
　　谭五月是淑良的小姐，迈步端庄又拘束，哪会懂得放这玩意。
　　柳湘湘这几日，越发透出懒散和疲态来，她想了千百种消遣，自个儿却懒得动。
　　唤一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来，不消片刻，纸鸢摇摇摆摆地飞上了天，乘着风在谭府的屋檐上空，如一面旗帜似的招展。
　　柳湘湘倚在门边，初冬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眉梢和鼻尖，正映着一张姣好的面容。脸上的笑却比阳光还要明媚和柔软，又带着几分风里的凉意。
　　同样是一句话也不说地站着，谭五月就要比柳湘湘看起来更沉默一些。
　　她站在门槛里面，映衬的是屋内的昏暗。时而看向天上游弋的纸鸢，时而看向柳湘湘的侧脸，眉间显而易见的沉色。
　　“你要的蜡，领到了吗？”谭五月说话时的神情极为谨慎，“我给你去要吧。”
　　柳湘湘闻言只是一笑：“我上街买好了。”
　　谭五月松下一口气来：“阿婆拿你没法子。”
　　“我不像你听她的话。”柳湘湘仰面看着纸鸢在天上打转，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线不在她手里，她自然拿我没法子。”
　　谭五月垂眼沉默了半晌，冷不丁问：“你的线在谁手里？”
　　她刚抬起脸，就瞧见纸鸢挂在了花枝上，在风里随着枝梢颤抖个不停，细细的线纠缠在了错杂的木枝间。
　　柳湘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纸鸢，任凭家丁用力拉扯，那线却好似越缠越紧，怎么也分不开。
　　她嘴角的笑，忽然更冷了几分。
　　谭五月站在原地，柳湘湘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剪子，径直往院落中心的那棵花树走。
　　她动作果决，剪子也足够锋利，一下就将紧缠不放的细线剪断。
　　没了线的拉扯与桎梏，纸鸢彻底化作了一只飞鸟，离开了他人的掌握，冉冉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羽翼之下挟着淡色的浮云和明色的阳光。
　　柳湘湘站在花树下，凝望着天空，一直看到纸鸢消失在视线里。
　　凉风扑面，谭五月微微地打了一个寒颤，瞪大了眼瞧着花树下的女人。
　　她脑袋里不断循环着那一眼，柳湘湘在剪断风筝线时朝她瞥来的那一眼，似无心似有意，叫人捉摸不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微凉起来。
　　没多久，初冬的第一场雪，簌簌地落下来。像屋檐上零落了细细的雪白花瓣，耀着玲珑剔透的白。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初雪和往常差不些，不早也不迟。
　　落雪天总要安静些，人们受不得忽如其来的寒，总要躲在屋子里。谭五月从屋里探向外头，发现府里的家丁都窃窃私语着，往同一个方向走，这才晓得谭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
　　出事的是阿忠，此刻正在柴房挨着打，闷棍落在身上的声音和痛苦的呻|吟，穿过一层木门钻进谭五月耳朵里。
　　谭府的下人，谭五月也不是个个都记得，阿婆不喜欢她和下人来往过密，连照料谭五月起居的丫头都是轮换着来。
　　可唯独这阿忠，谭五月劳烦他捎了几次口信，一来二去，倒成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是她同华儿姐和阿三哥联系的帮手。
　　谭五月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是阿忠勾搭了府里的丫头，约着晚上一同私奔出走。谁知走了没两条街，被府里派出去买炭的撞见，买炭的立马跑回谭府报告了孙阿婆。
　　阿忠正跟车夫讲价，就被一把推倒在地，扭送回了谭府。
　　那丫头可是签了卖身契的。阿婆这回是杀鸡儆猴，拎着两个人在所有家丁面前教训了一气，男的关进柴房痛打一通，女的不知道送到了哪里。
　　府里一边人心惶惶，一边又把阿忠的事当成了谈资，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些冷漠和讥笑。
　　谭五月裹紧了披风，从柴房前快步走过。
　　阿婆和一个姑母正等着她。阿婆一边纳着针线活，一边和姑母说着家常，双手和嘴皮都忙个不停。
　　“五月好像又长好看了一些。”姑母说。
　　谭五月上个月刚见这个姑母，一时无话，只好微微低下头。
　　阿婆抬头瞥了谭五月一眼，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听说镇长家里通了电，通了电就用不上蜡烛了——也只有这点好。”
　　“总是当官的先通。不过，听说打算要在镇里推广，镇上的大户先通。镇上的大户，可不就是谭家。”
　　“我看——还是别通的好。就像火车也是，这些东西，通不进来，革命就闹不进来，打仗就打不进来。”阿婆顿了顿，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各地都不太平，还是镇上好，最好什么也别进来。”
　　姑母笑道：“火车通进来，谭老爷回来就不用那么麻烦喽。”
　　阿婆不以为然：“火车到邻镇，再叫个马车回来，也是一样的。”
　　若在往常，谭五月早已听得昏昏欲睡，这回她倒是一直偷偷打量，阿婆近来日子过得不顺遂，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始终不见缓和。
　　阿婆绣完了一幅图，放下了针线。
　　谭五月只怕错过了时机便再没有勇气开口，将心一横，硬着头皮，把再三掂量的话缓缓说出来：“阿忠的事情……”
　　几乎是听到“阿忠”这个名字的瞬间，阿婆双目一瞪，露出了几分掌事的严酷和狠意，厉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谭五月把头压得极低，咬着唇再没说出一个字来。
　　沉香的烟气缓缓升起，缭绕着菩萨像，俨然是世间最祥和的模样。
　　谭五月的视线落在未燃尽的香上，柴房里的声音把她的脑袋扯得生疼，仿佛一板子一板子都砸在她头上。
　　谭五月头一次真的觉得无助起来。
　　此刻她竟无比地想见到柳湘湘。
　　在阿婆屋里消磨了两个时辰，谭五月才头重脚轻地出来，冷风一下子都呼呼灌进脖子里，绒一样的雪花仍旧飘洒着。
　　她往柳湘湘的屋子走，想问问柳湘湘那些有关火车和电灯的故事。
　　叩了许久的门，却始终没有人应答。
　　用力地推了推，像是牢牢锁上了。
　　谭五月呆怔了一会儿，随即转了身，快步匆匆地穿过院落。
　　柳湘湘的声音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我想走了。我不愿嫁了。”每个字都在心头急促地敲着的鼓点。
　　从西穿到东，从南穿到北，谭府本就大，她步子又走得急，将谭府转了一遍，就已经气喘得不像样，可是哪里都没有柳湘湘的踪迹。
　　走过柴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了动静，谭五月呆呆站着，一时竟觉得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脑袋也空了。
　　直到寒风扫过，树叶旋落在脚边，才缓缓回过神来，浑身都冻得像掉进了冰窖里一般。
　　再转到柳湘湘的屋子时，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门从里面被打开，柳湘湘从屋里迈出来，浅桃色的棉布旗袍，在这沉冷的季节添了一抹亮眼的颜色。
　　谭五月浑身霎时松懈下来，唇角却反倒扬起，加快脚步向柳湘湘的方向走。
　　猝不及防地瞧见，跟着柳湘湘走出屋子的，还有另一人。
　　谭五月脚步一顿，冯英和柳湘湘也刚好看过来，她脸上还洋溢着未来得及收敛的欢喜，一时无所遁形。
　　柳湘湘凝视了谭五月片刻，才走过来。
　　她缓缓俯下脸，抬手撩开谭五月额前的碎发，发丝上落了雪化的绒。
　　谭五月看到柳湘湘细长卷曲的睫毛，和盈着柔光的眼眸，那眼里竟破天荒地带着一丝认真。
　　柳湘湘开口：“冯英他们戏班在镇上走完了。她来告诉我，随时可以启程去上海。”
　　谭五月愣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你要跟她一块去吗？”
　　柳湘湘的指尖从谭五月的刘海，轻柔地划至脸颊。
　　她的双唇紧闭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连带着眼神也沉默起来。
　　柴房里的惨叫和那些闲言碎语一起涌来，在耳边轰轰然回荡。这场杀鸡儆猴成效太好，就像悬在谭家门口的一把铡刀，也悬在谭府每个人的心上。
　　谭五月面色发白，死死地攥住了柳湘湘的袖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21章 手炉
　　二十一
　　天转凉得很快。
　　谭五月伸手，一片雪落在手心，井水一样的凉。
　　丫环刚把一个黄铜的提樽暖炉放在桌上，就听谭五月吩咐：“你把手炉，送到柳姐姐那儿去吧。”想了一想，又道，“还有该送到我这儿的炭，分一半一同送过去。”
　　“今年的冬天要冷一些，小姐要是挨了冻，该是罚我。”丫环神情为难。
　　“我若是不够用，再去跟阿婆要，她还会不给我么？”谭五月笑道，“送去吧，别叫阿婆知道，也小心别人看见。”
　　丫环只得捧着手炉出去。
　　谭五月坐到桌边，翻开一本书，指尖触着黄花梨的桌面，上面还有手炉的余温。
　　她翻的是谭家的家法，依稀记得上头有对于私逃的该如何处置的规矩。
　　书页一张一张翻过，谭五月找到了针对丫环的家规，见惯的是跪地扎针之类的字眼，不免有些心惊。
　　她又换了另一册，逐行逐行地看。
　　礼制繁复乏味，谭五月渐渐起了些困意，连带着纸面的字迹也模糊起来。合上了书，撑着身子疲软地坐上床榻。
　　眼皮刚合上，脑袋里的画面是那天的柳湘湘，上挑的眉眼仍旧是那么妖孽，眼神却沉默着，有如冬日泉水平静而冰凉。
　　谭五月又昏昏沉沉睁开了眼。
　　她心里知道，她要走，她是劝不住的。
　　丫环走了没多久，柳湘湘就来了。
　　她身上一件拂到小腿的长外袍，捧了刚刚才送去的暖炉，让人一眼便看明来意。
　　“你别对我太好了。”柳湘湘将手炉放回桌上。
　　“为什么？”
　　顿了一顿：“谭仲祺三日后就到了。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就走。”
　　谭五月吸了口气：“反正你也快走了。”
　　柳湘湘神色一恍，不知想到了何处。
　　她在桌旁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下外袍随意地扔在椅子上。坐到谭五月身边的时候，神情已经缓和。
　　谭五月垂着脸微微闪躲，柳湘湘偏要将身子挨过去，甚至还些些笑起来。
　　柳湘湘是风月场里走出来的女人，她做什么都是风花雪月的。
　　就好比她只是注视着你，只是轻轻地笑一下，却像说了许多绵绵的情话，那份柔与媚缠绵到骨子里。
　　柳湘湘的手掌被暖炉捂暖了，吐出的气息却带着屋外的凉意，让谭五月不自禁地缩了脖子。
　　“我也许，有点喜欢你。”柳湘湘揽着她，下巴在她肩上轻轻地蹭，然后喟叹一声，“可是我要走了。”
　　谭五月原本伸手推了推她，听完她说的话，又不推了：“什么时候走？”
　　“不是明朝，就是后朝。”
　　谭五月低头沉闷了半晌，憋出来一个“好”字。
　　柳湘湘稍稍退开，从怀里摸出一块金色的表，放在谭五月手里。
　　“这块欧米茄怀表你拿着。”柳湘湘瞟她一眼，又笑，“你不许忘了我。”
　　谭五月一听，反倒莫名其妙地不肯了，攥起了拳头不让她放：“我不用这个。”
　　柳湘湘也不见恼，笑得温柔如水：“那你要什么？上我屋里挑一挑，但凡我有的绝不对你小气。”
　　谭五月抬眼打量，视线落在柳湘湘的发髻上。
　　檀木的发簪松松散散地别在乌发间，再没有别的装饰——即便有也是多余，那檀木簪虽朴素得一道花纹也没有，但独有一种清雅的韵味，只那样就是美的。
　　柳湘湘也发现了谭五月的目光。
　　“这发簪是我过世的母亲留给我的……”柳湘湘踌躇着把簪子摘下，看着簪子眼里划过一丝犹豫。
　　谭五月拿过檀木簪，替柳湘湘把散下的发丝重新挽起。
　　她的语气平淡得很：“这个簪子，只在你头上才好看。”
　　柳湘湘愣了愣，然后笑着问：“真的好看吗？”她转头让谭五月看得更清楚些，“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别人都说这簪子太素，不衬我。”
　　谭五月点点头，又嫌不够确凿似的补充道：“好看。”
　　柳湘湘便仿佛心满意足了，弯起唇笑得很舒服。
　　谭五月也接过了柳湘湘的怀表，放到眼前的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这类洋玩意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然后再妥帖地放进柳湘湘送她的妆奁里。
　　“我也该送你一样。”谭五月略有些不好意思。
　　柳湘湘勾勾唇，眼里是猫儿一样的狡黠：“我已经有了。”
　　“什么？”
　　柳湘湘又是一笑，却不肯说话。
　　起身离开。
　　谭五月琢磨不透，反反复复地揣测柳湘湘那似真非真的话。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是柳湘湘折返回来。
　　她大大方方地进门，捧了桌上的手炉就走。
　　走了几步，又忽然驻足，转过身来，朝谭五月一笑。
　　谭五月一愣，一时连神情也滞住了。
　　那笑七分妩媚，三分风流，清波流盼，含情带俏，活像妖精一样轻易将人勾了魂。
　　她平日举手投足就引人遐思，若要故意为之，便真真正正是个祸害。
　　门又合上，谭五月才长长叹了口气。
　　谭府的老爷要回来了，谭府再次热闹起来。
　　设接风宴的食材和提前采办的年货源源不断地往府里送，账本上一笔又一笔地添记。
　　听说这次谭仲祺的生意本要更久，谭仲祺硬是缩减了小半的行程匆匆赶回家，可见这个即将过门的“新夫人”的魅力。
　　阿婆忙得脚不沾地，却没忘了柳湘湘这个重要人物，吩咐下人：“老爷快回来了，去看看那个女人那有没有要添置的，没有的给她补上，别用太差的，也别用太好的。”
　　一切门面功夫都要做足。
　　老爷回来的前夕，常常在柳湘湘屋外“扫除”的阿严也撤了去。
　　说起来，阿婆派人看着柳湘湘，不过是怕她做出什么有伤门楣的事儿，而非怕她不告而别。
　　在阿婆眼里，柳湘湘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女人，阿婆既不愿让她留，又担心她走，更笃定她自个儿决不舍得走。
　　在等待谭仲祺回家的这两天的工夫里，谭五月有些坐立难安。
　　她总在某一刻忽然想到柳湘湘，觉得她已经走了。然后匆匆跑去望一眼。
　　可是柳湘湘却一直拖到了谭仲祺到家的前一晚，不得不走的时候。
　　谭仲祺买的票，是晚上到邻镇的。然后再连夜赶回来。
　　到了晚上，阿婆让家丁们排在谭家门口摆出阵仗候着。冬夜晚风寒凉，家丁们着了厚厚的棉服才得以抵住寒风。
　　冯英的马车已经在谭府的后门候着。
　　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谭府。
　　比起前堂的灯火通明，后门要昏暗得多。
　　一个家丁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地穿梭。谭五月随意地找了个理由，把家丁支开。
　　她走到门边，看到了马车，也看到冯英把头探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打开窗，注视着柳湘湘的方向。
　　柳湘湘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穿着高领的旗袍，只拎了一个轻便的皮箱。
　　一举一动都收进谭五月眼里。
　　却不料柳湘湘驻了足，也瞥向了谭五月的方向，一时诧异地愣住。
　　谭五月同样诧异。
　　月色朦朦胧胧，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看到模糊又熟悉的身影，眼里同时微微地晃神。
　　谭五月背后照着屋里的光亮，化作柳湘湘眼里的点点星光。
　　院里一地枯黄，风声忽近忽远，月光稀稀落落，万事万物都在夜里彷徨着。
　　柳湘湘在门口站了有多久，谭五月就在窗口站了有多久。
　　然后一个迈开步子，一个关上了窗。


第22章 马车
　　二十二
　　浮云散开，月华流泻而下。
　　积雪化的水珠子从屋檐一颗一颗滴下，“啪嗒”碎在阶前。
　　谭五月从屋里出来，披了厚重的衣裳，提着一盏灯，往前堂走。
　　外头打更的晃晃悠悠地经过谭府门前，铜锣一声亮响：“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家丁们打着哈欠，已没了开始的精神，排排站着也不见气势。
　　孙阿婆坐着在桌边，边上还有两三个不生不熟的面孔，坚持了一两个时辰，此刻也露出了些许的困倦，叫下人摆上了一副骨牌，又撑起一轮精神。
　　都是安稳的模样，全不知后头的异动，更不知府中那个最格格不入的人，已经不翼而飞。
　　谭五月稍怀惴惴不安，捧着茶杯却一口也未抿，只暗自垂着头四处打量，生怕有一些风吹草动传进阿婆耳朵里。
　　一个家丁忽然神色慌张地跑上来，在阿婆耳边耳语了一阵，说完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魁梧的身躯瑟瑟发抖。
　　是柳湘湘被拦下了？
　　谭五月下意识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杯子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阿婆先是面色严峻地沉默了一阵，随后捏着一张骨牌冷笑道：“慌什么。随他去。”
　　“你又怎么了？”阿婆回过头来问谭五月。
　　谭五月一愣，随即收敛了失态：“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就别等着了，先回去休息。”
　　谭五月坐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打起了哆嗦，指节也攥得泛了白。心口的余悸让她抬起头，焦急地看着门外的夜色。
　　风旋过屋檐的呼声，骨牌碰撞的哗啦声，打着哈欠的私语声，窸窸窣窣地随着夜晚流逝。
　　直到等到打更人再次走过，锣鼓一颤，嗓子一吼：“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谭五月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知道这关已经一只脚迈了过去，而柳湘湘——也该走远了。
　　心口好似某一块忽然空了起来，谭五月深深地吸气，冷气钻进身体里，反倒好受些似的。
　　家丁们已经东倒西歪，这谭老爷怕是在路上耽搁了，今夜未必回得来。
　　谭五月先告的退，她方才紧张过了头，此刻松懈下来，脑袋里一片混沌，疲乏涌上四肢百骸。
　　穿过游廊，灯火幽微，走过花树，月色清浅。
　　房屋上了年纪，朱漆的门也斑斑驳驳，谭五月看着雕花的门，一时失神。
　　她的门上雕的是“四君子”，这扇雕的却是花鸟纹。
　　原来不自觉竟走到了柳湘湘房门口。
　　屋门落了锁，谭五月凝视着那把铜锁，久久伫立。
　　寒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衣摆，谭五月觉得冷到骨子里，眼眶却迅速烫起来，如同全身的热都聚到了那一处。
　　柳湘湘就像一个梦一样，这个梦又像她的人一样，轻柔缥缈，如烟似幻。
　　是梦总要醒的，柳湘湘是化了蝶飞走了，还是化作了一缕月色，亦或是一片花瓣飘走，这些她都管不到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脚尖踢了踢地面。
　　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柳湘湘这个人。
　　这样一想，就好似又有些忍不住。
　　谭五月正想得出神，身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心下一惊，未来得及反应，就掉进一个柔软的怀里。
　　柳湘湘的唇轻轻地蹭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上，抵至耳垂：“我回来啦。”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轻轻吐着，谭五月从惊悸中缓缓回过神来，被柳湘湘触碰过的地方迅速发了烫。
　　她在柳湘湘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却没有用力地挣扎，只勉勉强强地站正了身子。
　　“你怎么回来了？”谭五月瞪大了眼，反复确认着眼前的人。
　　“因为，”柳湘湘粲然一笑，“我想见你。”
　　那双眸子灿若星辰，弯起的唇角流溢着清清浅浅的月光。
　　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软软的语调盛满了柔情蜜意，像一阵暖风吹过耳畔。
　　谭五月只看到那双眼，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好像跳到了那双眼睛含着的光里。
　　“可是……”谭五月心慌意乱，“可是……”
　　月色淡薄如纱，覆在柳湘湘的发丝，映着她格外温柔的样子。
　　于是她“可是”了半晌，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末了，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也想见你。”
　　柳湘湘贴耳到谭五月唇边，听清了这一句，然后轻轻地笑起来。
　　两人进的是柳湘湘的屋子。
　　烛火一亮，谭五月竟分外害臊起来，再不敢直视柳湘湘的眼睛，始终低垂着脸，偶尔用余光一瞟，发现柳湘湘正在看她，脸颊上的红便更深一分。
　　“不过是说了句体贴话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湘湘故意逗她，“我想你爱你欢喜你。”
　　谭五月恼怒地瞪她一眼，又垂下脸去，咬着唇不说话。
　　柳湘湘支着下巴，气定神闲地把她这副羞怯模样收进眼里，而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抿了一点笑意出来：“以后要说的还多着呢。”忖了忖，又道，“我们来日方长。”
　　谭五月惊诧：“你不走了？”
　　眼里刚浮起一点喜色，又旋即黯淡下去：“你要嫁给爹爹？”
　　柳湘湘摇摇头：“我想谭仲祺那儿，我还可以多应付一阵子。”
　　“为什么不走？”
　　柳湘湘瞟她一眼，略含嗔意：“我告诉过你啦。”
　　谭五月显然不信，微微皱着眉，面容纠结。柳湘湘回来了，她暗自有些欢喜，又不免替她忧虑。
　　柳湘湘支着下巴看她，一动也不动，只有细长的睫毛轻轻眨着。
　　眼眸仿佛含了一池春水，漾着点点笑意。
　　谭五月被看得浑身都僵硬起来，怯生生道：“你不要看着我。”
　　柳湘湘伸手把她拉得更近一些：“我为了见你才回来，你还不许我看么？”
　　嘴里是委屈的语调，眼睛却更加放肆地打量起来。
　　眼前是柳湘湘白皙的下巴和娇艳的唇，烛灯在肌肤上镀上一层昏黄。
　　这个寒冷又多事的夜晚，突然被照得温暖又平静。
　　谭五月心里那些不安的波澜，也被恰当地抚平。
　　那……被她看一看，其实也没什么的。谭五月心想。
　　谭五月表现得很温顺，柳湘湘也就顺水推舟，不客气地把她揽到了怀里。
　　屋子里的光和身旁的温度都那么刚好，谭五月很快昏昏沉沉起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耷。
　　柳湘湘俯下脸，在她耳边轻声道：“睡吧，我的五月。”
　　声音像缓缓流水。
　　谭五月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而后呼吸渐渐低缓均匀。她的手紧紧攥住了柳湘湘的衣服。
　　柳湘湘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好笑地弯起唇角。
　　她伸手轻触着谭五月的睡脸，神情分外的柔和。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微微一晃，雾色迷离。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
　　其实，柳湘湘是只差一点就出了镇子了。
　　马车走得很快，在镇子狭窄的街巷疾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轮月色随着马车颠簸着。
　　马车是戏班用来装载家当的，车厢里摆了几个箱子，外头还堆摞着几件戏服和锃亮的大刀。
　　“戏班都在邻镇等着呢，明儿的火车票，你的我也给你买了。”
　　冯英赶马车的劲头很足，时不时朝车厢里的柳湘湘搭上一句话。不过柳湘湘却没什么心思回应，一直没怎么吭声。
　　冯英没想到，沉默了一晚上的柳湘湘，在被告知马车将至镇口后，开口的第一句竟是：“我要回去。”
　　冯英没肯，挥起鞭子在马背上一抽：“就快出去了。”
　　“停下来。我要下去。”
　　这回换冯英不吭声，她抿着嘴，英气的脸上很是坚决。
　　柳湘湘恼了，和冯英争执起来。
　　马车始终不见停，车轮滚过的路面扬起一阵烟尘。
　　冯英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回头一看，又立刻转回去，全心全力地赶路。她可不信柳湘湘会跳下去：“这么晚了外头已经没车了。这儿离谭府，你得走两个时辰。”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一声异样的响动，她转头往回看，柳湘湘已经跃下了马车，扶着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骏马还在往前奔，冯英高喊了一声，柳湘湘却决然地转身，片刻也不拖延地朝谭府的方向走。
　　她的身影在冯英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雾笼住。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石板街道，空寂的道路在夜色里渺渺茫茫。
　　双腿渐渐沉重，柳湘湘一步一步走着，冰凉的风让她的头脑格外清醒起来。
　　她抬脸，天边一轮明月静静悬着，流水般的月光洒落树梢屋檐，将路面缀得斑驳陆离。
　　柳湘湘认真注视着，眸子里也倒映了一湾皎洁的月。
　　轻轻地笑起来，这月色原来这样美，竟直到这一刻才忽然发觉。


第23章 亲事
　　二十三
　　一场好觉睡醒。
　　天正蒙蒙亮，黑瓦白墙都被白皑皑的雾色笼着。
　　谭五月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柳湘湘正睡在她身边，柔嫩白皙如孩童的一张脸，比白日少了些媚态，多了些甜谧。她只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触到柳湘湘浅浅的呼吸，忽的心下一惊，赶忙缩了回来。
　　柳湘湘，即便是睡着也会勾人的。谭五月心想。
　　一条被儿盖了两个人，被面上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谭五月轻手轻脚坐起身来，衣摆忽然被扯住。
　　柳湘湘半睁着迷蒙的眼，露出小女儿撒娇似的情态，嗓音带着一丝哑：“再睡一会儿。”
　　谭五月是和衣而睡，柳湘湘身上却只留一件中衣，宽大的领口微斜，微微露出圆润的肩头，琼脂白玉一般的肌肤。
　　谭五月不自然地撇开脸，心里头怦怦乱跳。
　　面上却强装镇定如常，摇摇头：“不了。昨夜没等到爹爹，阿婆定会要早起接着等。”
　　柳湘湘闭上了眼，仿佛又睡了过去。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沉冷：“你听阿婆的话，待谭仲祺回来，你又听他的话，却独独不听我的。”
　　谭五月心里陡然一紧，她偷偷打量柳湘湘，那张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踌躇了许久，才低声细气道：“我也听你的。”
　　柳湘湘噗嗤笑出来，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谭五月，嘴角微微翘起，不施粉黛也极为妖冶。
　　谭五月才晓得柳湘湘坏心眼地装相，故意要看她为难，面色微红，咬着唇不发话。
　　柳湘湘的手在被子里摸索到了谭五月的，眼中意味深长：“咱们活在这世上，谁的也不要听。只听自己的。”
　　谭五月推开门，看见茫茫的雾，好似从一场梦，走进另一场梦里。
　　她猜得不错，刚回到自己的屋子，下人就来敲门。
　　清晨的鸟儿啼叫几声，阵仗重又摆起来。不同于后院景致的精巧细腻，谭府的前堂不论是四方的建筑，还是屋内的用器摆设，都显出端庄中正之气。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阿婆让人撤下了早饭，换上了午饭，谭仲祺的马车才在谭府的门前停稳。
　　“恭迎老爷——”高唱了几遍，将谭仲祺迎进府里。
　　谭仲祺着一身黑色的长衫，一路走进来，家丁便挨个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爷”，谭仲祺却径直朝前走，一眼都未瞥。
　　阿婆带着谭五月迎上来，谭仲祺朝她们身后望，桌旁还有两个来省亲的姑婆在候着。开口便问:“柳小姐呢?”
　　阿婆面露不悦:“还睡着呢吧。”
　　谭仲祺脸上划过一丝失望，连谭五月喊他爹爹也未听进去，摆手道:“罢了，先用饭吧。”
　　“今朝有贵人归来，我哪敢不来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座的人都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柳湘湘掀开帘子走出来，身上是淡黄色的连衣裙，水兵领的领子微喇叭的裙摆，蝴蝶结的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整个镇子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时髦的女人。
　　她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将屋里人环视一周，视线落在谭五月身上，笑意便更深两分。
　　谭五月自然注意到了，准确地说，从柳湘湘出现的那一刻起，谭五月的视线就再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和柳湘湘视线交错的瞬间，谭五月猛地一慌，别开了眼，这慌颇有些怪异，心骤然跳得厉害，还总想跳向柳湘湘那边去似的，头皮也有些酥麻。
　　谭仲祺只以为这莞尔而笑是为了自己，紧锁的眉头展开来，却只是端正坐着，他已过而立之年，依旧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道浑眉，透着凛然之气。
　　柳湘湘坐到了谭仲祺身边的位置。
　　“昨夜下了火车，正碰上军阀的人抓逃兵，一个个盘查，耽搁了不少时候，所以索性住了一宿才回来。”谭仲祺说完昨晚的状况，皱着眉叹气，“世道不太平。”
　　阿婆借机劝道：“依我看，就别再出去了。”
　　旁边的姑母也跟着帮腔：“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五月也大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谭仲祺的视线瞥向身边的柳湘湘。柳湘湘对他盈盈一笑：“人没事就好。”
　　谭仲祺搁下了筷子，又看向谭五月。
　　谭五月眼皮一跳，原以为谭仲祺是责怪她没有表态，不料谭仲祺沉声道：“五月，吃完饭就回屋吧。”
　　不容置喙的语气。
　　谭五月心里已经敲起了堂鼓，却守规矩地没有多问，和柳湘湘对视一眼，就起身告辞。
　　待谭五月走了，谭仲祺开口：“我这次，给五月谈了一桩婚事，年后就办了吧。”
　　柳湘湘举杯的手一顿，茶叶在圈圈涟漪中微微晃动。
　　“哪家公子？”阿婆既惊又喜，赶忙问。
　　“我这趟出去，碰到了同乡，镇上的米商方衡，很是投缘，便合议回来后一起办个钱庄，”谭仲祺道，“他有个儿子，叫方俊才，年值弱冠，还未娶妻。”
　　“门户倒是登对。”阿婆点头，她对这方家的公子有些印象，连连表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谭仲祺也似很中意那孩子：“方家过两天就让媒婆上门提亲。”
　　他话音刚落，柳湘湘站了起来，不言不语地瞧着他，杏眼里含了薄薄的怒意。
　　谭仲祺疑惑：“你有什么主意？”
　　柳湘湘利落地抛出一个字：“有。”
　　谭仲祺耐下性子等着她发话。
　　柳湘湘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五月不能嫁。”
　　谭仲祺面色一沉：“为什么？”
　　柳湘湘没说话，只是对峙似的站着，眼里涌动的情绪百转千回，空气静得穿堂风扫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末了，视线从谭仲祺身上挪开，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屋子角落的留声机，在来的路上箱角磕掉了一点漆。柳湘湘把唱片放在转台上，针尖微微振动，柔和的声音霎时流泻出来，如同绕着镇子的悠悠河水。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阳光正好，柳湘湘懒散地倚着床，闭上了眼。
　　“团圆美满，今朝醉。”
　　柳湘湘不知想到了何处，微微拧起了眉。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她睁开了眼，轻轻叹气，眉间笼着一片愁绪。
　　为什么？她也在心里问自己。
　　柳湘湘穿好外衣，关掉了留声机，走出了屋子。她心里头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不自在得很。
　　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风却依旧凉得刺骨，她刚到谭五月的屋前，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阿婆从谭五月的房里出来，看到了柳湘湘，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五月休息了。你别打扰她了。”阿婆说。
　　谭五月听见动静，伸长了脖子向外面看，正看见柳湘湘笑盈盈地望来一眼，眼神似是叫她放心。
　　“我不过是吃了饭嫌闷，来寻五月白相。”柳湘湘笑着说，“五月既然歇下了，我去仲祺那。”
　　阿婆眼珠子一转，心中暗自寻思。谭仲祺刚回来，这二人见了面，难保柳湘湘不会说三道四，何况谭仲祺现在被这女人迷得荤七素八。她得赶在柳湘湘前面，跟谭仲祺把该说的都说了才是。
　　“五月还没歇下。”阿婆说完，自觉失了面子，又道，“你有事快点说完。”
　　柳湘湘面不改色地应下，侧了身子让阿婆离开。阿婆瞪了她一眼，迈着小脚走了，矮墩的身子和肥硕的臀部微微扭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谭五月在屋里缓缓地松一口气，看到柳湘湘进来，眼里又添了一丝神采。
　　“我猜，她劝你嫁给那个劳什子方公子。”柳湘湘的语调满是不屑，却掩不去眼里的两分隐忍的急切，“你见过他吗？”
　　谭五月听了阿婆的话，心里原积了许多怨意，看到柳湘湘反倒好受许多。只是面容仍有些呆滞，像是没从突如其来的消息里缓过来。
　　许久，才整理好心情，抬眸看着柳湘湘，惨淡笑了一下，低声嗫嚅：“阿婆说，嫁人是女子的福分。”说罢，又垂下脸，“那个方俊才，我没见过的。”
　　柳湘湘本没有忘记那个方俊才，只是故意不肯说他的名字，听见谭五月记得这么清爽，反倒不悦起来，冷笑了一声：“好一个福分。难道你肯了？”
　　“阿婆说，方家门当户对，方俊才也是年轻有为。”谭五月小声念道，“只是……”
　　“五月。”
　　谭五月的话还未说完，柳湘湘忽然伸出手，指尖抚上了她的唇瓣，轻柔地蹭着。
　　唇上是温热的触感，谭五月瞪大了眼，把剩下的半句“我不愿嫁”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
　　“五月，”柳湘湘又唤她的名字，缓缓靠过来，声音浅而柔，像是带着一种故意的蛊惑：“女子，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这话就像一阵微醺的风，久久地回旋在谭五月的脑袋里。
　　“喜欢的人……”谭五月喃喃重复，忽的抬起脸，问，“那你呢。”
　　柳湘湘一愣，随后眼中流光一转。
　　话已出，便不好改口——她也不想改口：“我不嫁谭仲祺。”
　　谭五月听了，笑意渐渐扬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
　　那是一看便叫人从心底欢喜起来的笑容，竟让柳湘湘颇有些挪不开眼。又稍觉可惜，她本是长得乖巧可爱的孩子，只是动辄便是规矩礼俗，少些活泼和伶俐，笑得也极少。往后要让她多笑才是。
　　“那我也不嫁方俊才。”谭五月说。
　　作者有话说：
　　没错剧情一下子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其实早在第八章 就提示了：柳湘湘“胜似那台上的赵盼儿”。
　　谭五月才是宋引章。


第24章 提亲
　　二十四
　　“我想烫头发。”柳湘湘突然出声，“可是镇上的小发廊，烫不了头发。”
　　谭五月写字的笔尖一顿，转头看向柳湘湘，她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床边，指尖勾着自己的发丝一圈圈地绕。
　　“想烫成什么样？”
　　柳湘湘稍稍来了精神，下了床随意地踩了一双锦鞋，把五月从书桌边拉起来，按在镜子前面坐着。
　　镜中的柳湘湘靥比花娇，眸含春水，笑得妖娆又不失俏丽，比起谭五月毕恭毕敬坐着，不知少了多少礼态。
　　“我想烫个鬟燕尾式的发式。”柳湘湘把谭五月额前的刘海拨弄到一侧，十指穿进她的发间，勾起一个又一个卷曲的波浪，再微微拉向两侧：“就像这样。”
　　谭五月乖巧地坐着，任凭柳湘湘在她脑袋上放肆。原本是成熟妩媚的发型，被这样潦草地一弄，倒成了个四不像。
　　柳湘湘实在忍不住，靠在谭五月肩上笑得花枝乱颤，手刚一挪开，头发就散乱地松下来。
　　谭五月微微露出一点赧意，漆黑的双眸写满了无辜，小声说道：“柳姐姐就喜欢欺负我。”
　　“我哪会欺负你。”柳湘湘点了点谭五月的鼻子，扬眉道，“我欢喜你还来不及。”
　　柳湘湘总把这样羞人的话挂在嘴边，许是习惯了她的不拘礼节，谭五月倒渐渐觉得受用起来。她喜欢柳湘湘对她亲近，却转念想，柳湘湘外表漂亮，性子又开朗，到哪儿都吃得香的，对别人大概也是这样相处。这样一想，这份亲近好像也就没那么值得开心的了。
　　谭五月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想，若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柳湘湘不会走也不用嫁，一直陪着她，那该多好。可是那未免太过自私，更别提不会有这等好事。
　　柳湘湘眼角划过一抹狡黠，扶正了谭五月的身子，从自己的手链钱包里拿出口红和粉盒，笑着看镜子里局促的谭五月。
　　金色包身的蜜丝佛陀口红，是柳湘湘用过的，柳湘湘倒毫不避讳，站在谭五月背后对着镜子给她涂抹。
　　柳湘湘的面颊挨着她的耳朵，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咫尺的距离间。柳湘湘稍稍偏过脸，清清浅浅的呼吸氤氲耳畔，惹得谭五月面颊一抹不自然的腻红。
　　她声音有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柳姐姐，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柳湘湘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没有打算。
　　谭五月等不到柳湘湘的回答，在寂静之中渐渐生出了紧张，尽管她努力克制，还是心如擂鼓，连呼吸也乱了节奏。
　　柳湘湘感受到了谭五月慌乱的呼吸，一时躁意更甚，扔下了口红：“就这样吧。”
　　谭五月抿了抿唇，口红在唇上匀开，镜子里的她竟也多了一份明媚娇艳。
　　柳湘湘把视线挪向窗外，天气晴明，阳光穿过树木枯枝在墙上地上洒落一片斑驳。眼前景致明亮，柳湘湘眼里却暗了暗：这谭府的墙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谭五月只觉她失落，却猜不透她的心思，主动拉起她的手：“咱们出去散散步吧。”
　　柳湘湘忽然定定地看着她：“你能出这屋子，偶尔也敢陪我偷偷溜出谭府走一走。”她顿了顿，“那你敢不敢出这镇子？”
　　谭五月一怔，显然是被惊到了，一时满脸慌乱，眸中闪动如乱珠溅落。
　　柳湘湘目光灼灼，更逼得谭五月无处遁形，不知所措地垂下眼。
　　柳湘湘把她怯生的模样都收进眼里，像是早已意料到似的，了然一笑。脸上虽淡笑着，心里却是怅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按住了谭五月的肩，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柳姐姐？”谭五月不安地唤。
　　“哎。”柳湘湘仍是亲昵地答应，和平常别无二致。她抬手虚掩着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有些乏了，我回屋歇会儿。”
　　她迈出门走了几步，停住了步子，忽而转身回过头来，对着谭五月莞尔一笑。
　　阳光在她耳环上折射出一道光芒，耀得人眯起了眼。
　　真是无缘无故的一笑，又仿佛意味深长。谭五月像个不开窍的木头似的，呆呆地在原地怔愣许久，表情才微微活了些。
　　天气真个开始冻人了。
　　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扫过，将桌上的纸张掀得哧啦作响。
　　墨水已经干透，只留下淡淡浮香，纸上是谭五月端正的字迹。
　　“湘水无潮秋水阔，湘中月落行人发。”
　　隔天，是唢呐声惊醒了谭府。
　　吹唢呐的人也不是专门吹这个的，各个穿着大红马褂，膘肥体壮，鼓着腮帮子乱吹一气，只求声大热闹，隔了两条街都能听到谭府的动静。
　　后头八个壮丁，抬了四箱子聘礼来，一深一浅地一路过来，方家和谭家虽都在镇上，但离得终归是远了，他们走了大半天，此刻也体力不支，气喘吁吁。看到谭府就在前面，又打起精神，低声喊着号子，嘿呀嘿呀，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唢呐声下。
　　媒婆挺着胸摇摇摆摆地走在队伍最前面，红花发簪红袄子红布鞋红手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喜庆的颜色。她脸上的笑也极有感染力，洋溢着喜气，让人看着便想拱手作揖道一声恭贺。
　　阿婆在谭府的门邸里头候着，待寒暄完了，拉着媒婆的手落座，压低声音耳语。
　　媒婆是个明白人，阿婆只简单一说，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个交给我，我在行。您放心，有我在啊，这世上，就没有结不成的亲！”
　　她是镇上名气最大的媒婆，半辈子给人做喜事，一张嘴皮子不知说成了多少亲事。
　　说完，阿婆就把人送进了谭五月房里。谭五月正写着字，门突然吱呀被推开，她打了个哆嗦，赶忙合起来藏好。
　　一抹圆滚滚的红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谭五月眨了眨眼，露出一丝迷惘。
　　柳湘湘在屋子里也被唢呐声闹得心烦意乱，捂住了耳朵，那聒噪的声音仍一阵阵地刺进脑袋里，像一根根钝针扎着。
　　柳湘湘知道这是提亲的媒婆来了，也知道媒婆正在谭五月屋里“招降”。
　　柳湘湘在这厢看着，半个时辰过去，媒婆也没从谭五月屋子里出来。
　　谭五月纵然已经表态坚决不嫁，但她素来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没什么主意，被人说几句就露了怯，媒婆的话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
　　这样想着，柳湘湘再也沉不住气，披了一件外衣就出去了。
　　她知道，事情总要去解决，不论自己现在有没有想清楚，再拖下去对谁都不是好事。


第25章 定亲
　　二十五
　　柳湘湘推开的是谭仲祺的书房。
　　谭府里的屋子虽都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但谭仲祺的书房绝对是最恢弘大气的一间，仅梁柱木就别出心裁，雕的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贤臣将相，结构繁而有序，人物栩栩如生。据说仿的是明朝一位正二品吏部尚书的书房，那是谭家族谱上官位最高的一位，不知是真是假。
　　柳湘湘含着笑仪态万千地走进书房，未等谭仲祺开口，微微福了福身子：“我是来告辞的。”
　　谭仲祺刚聚起一点的笑意凝在脸上。他沉默了许久，面容稍稍豁然了一些：“你是不是气我把你丢下？”
　　柳湘湘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故意不看他，斜乜的眼角勾着一丝媚意，如同一个赌气撒娇的小女人，妙趣横生。
　　谭仲祺看她这模样，心道自己是猜中了，不免心神被搅得微微激荡起来，平日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谭某出门这些日子，心中时常惦记着柳小姐。”
　　他本不惯说这些话，总觉得低不下头，此刻被柳湘湘一勾，倒情不自禁起来：“不知柳小姐……”
　　柳湘湘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复杂情绪，又很快收敛了去，瞪他一眼，娇态毕现：“若不是惦记着谭家的人，我何苦留在这儿。”
　　说罢，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尾音挟着沉沉的无奈，听起来竟有几分情真意切。
　　谭仲祺笑起来，往日他总觉得柳湘湘对他欠了几分真心实意，以至于若即若离，好似下一刻便会抽身离开，不料他的未婚夫人，竟对他暗自痴心，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只是——”柳湘湘转了个话头，又道，“我以为我来这儿，是要论和你的婚嫁，不料论的却是，你家姑娘的。”
　　“我这也是为你考虑。”谭仲祺道，“一来，我欲与方衡在镇里合开钱庄，开钱庄这事非同小可，需把两家资产并到一处，结了亲家才好同心合力，彼此放心。年后正是农民青黄不接之时，我们想赶在这时把钱庄给开起来，这婚事就不能不急了。二来，宗亲里头总有几个多嘴的，把五月先嫁了，你也好少面对些枪火，尽快考虑我们的事。”
　　谭仲祺说得理直气壮，踌躇满志，好似事情合该如此，丝毫不见愧意，柳湘湘忽然想起了谭五月那副眉低眼顺的模样，心底好似扎了一根柔软的刺，微微疼起来。
　　她强抑住怒意，面上不动声色道：“你总要问问你家姑娘的意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谭仲祺朗声道，“岂有说半个不字的余地！”
　　柳湘湘终于有些忍不住，面容冷下来，眼角划过一丝隐约的凌厉：“那我们又怎么说，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
　　谭仲祺一时无话可说，面色微变。
　　若在往日，她来去潇洒，未必愿意一昧逢迎。而现在，谭五月的婚事都拿捏在谭仲祺手里，不能惹恼谭仲祺，反倒得讨他欢心，不得不看两分眼色。
　　柳湘湘面容柔和下来，眼含嗔意地在谭仲祺的胸膛轻捶：“婚姻是两厢情愿的事，谭五月不愿，你不许逼她。”语调娇软，如恃宠而骄的人儿，捏着恰到好处的骄纵与放肆。
　　“两厢情愿？”谭仲祺心神荡漾，追着问，“那你愿不愿？”
　　柳湘湘听了这意料之外的一问，微微愣住，眉头蹙起。
　　随后嘴角渐渐扬起弧度，眼里缓缓浮起爱慕，如同新出嫁的矜羞女儿家，而方才的犹豫，都只是惊诧所致。
　　“愿的。”她说。
　　掩去了笑里一丝苦意。
　　“方家锦衣玉食，方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你这丫头，何苦跟你爹犟！”
　　见谭五月仍旧毫无反应，媒婆又把方俊才的照片掏出来，在谭五月面前晃来晃去。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精瘦的青年人，头顶着格子纹的鸭舌帽，一张长脸上两只眯缝眼儿，长相倒没什么可诟病处。
　　举着照片的媒婆多了两分底气，斜乜道：“你要是实在不高兴，赶明儿让方家公子上门见一见你。但这亲事，说句难听的，不论你肯不肯，都已经定下来了。”
　　话是掷地有声地砸了下去，可一点回响都没有。谭五月毫无反应，那些惶恐和抵触都已经飘到了她心底，她却只是忍耐。
　　媒婆劝得口干舌燥，给自个儿倒了一杯水咕咚咽下，瞟一眼坐在床畔的谭五月。她像尊塑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咬着唇把脸埋得低低的，双目呆滞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你还小，不晓得为自个儿考虑。”媒婆恨铁不成钢，嗓门大得耳朵嗡嗡作响，“你数数镇上那些公子哥儿，哪一个比得上方家那个。姑娘家早早晚晚要嫁人，你不嫁他，还想嫁谁？”
　　谭五月一直都没吱声，却也不反驳，阿婆哀叹了一声：“姑娘，你就点点头吧！”
　　谭五月缓缓摇头，眼里回了点神，逐渐聚成温和而有力量的光。
　　“我做这行三十年，从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丫头！”媒婆认了输，跺脚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死也不肯，自己去跟你爹说。”
　　谭五月一愣，咽了咽口水，抬起脸的时候，眼里闪动着一丝坚决：“我去。”
　　走出门的时候，眼前一下子亮亮堂堂的，凛冽的风却如刀刃一般刮着脸，谭五月缩了缩脖子，心里头怯懦和勇气打成了一团。
　　到了谭仲祺书房门前，谭五月稍稍踌躇，听到里头的交谈声。凑近了细细一听，那声音竟如此熟悉，熟悉到只是一听，身体里就有什么被召唤似的微微跃动。
　　风在耳边乱缠而过，谭五月觉得全身都冻住了，如同掉进了冰窖里，只有心在怦怦跳动。
　　“愿的。”
　　谭五月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像脑袋被重重砸了一记，发出一声闷响，晕眩的感觉从头翻涌到全身，甚至有一点想要吐出来。
　　——是在做梦吧？
　　柳湘湘松了一口气，打开书房的门，谭仲祺起身稍稍送了两步。
　　门口空落落的，只有两盆翠绿的万年青，纤长的枝叶随着风摇摇晃晃。
　　柳湘湘快步走向谭五月的屋子，那谭仲祺总算同意问一问五月的意思，或许这会儿带着五月和他谈谈，还有两分动摇的希望。
　　屋子里也寻不见人。
　　好在那是五月，不是别人。柳湘湘略一思忖，抿唇笑起来，她是五月，还能跑哪里去呀。
　　还没走到大堂，媒婆亮堂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就说啊，这镇上，没有我谈不拢的亲事！”浑厚的笑声浪一样层层叠叠涌来。
　　媒婆心里头也有两分心虚，这谈了一炷香的工夫，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说通。也不知怎么的，出去走了一趟，突然就给想通了。
　　不论如何，这谭家姑娘，总算是点头了。这门亲，也就此板上钉钉了。
　　她重又笑起来，迈着碎步走过去，在下人肩上狠狠一拍：“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赶紧把聘礼给搬进去。”
　　“去告诉老爷。”阿婆也满脸喜色，“现在就去。”
　　“是。”
　　“当点心，贵重着呢！”媒婆挥着手帕指挥，把这一句喊得格外大声。回到阿婆身边，又说尽好话地邀功，厚厚的红唇张张合合。
　　下人在眼前鱼贯而入，谭五月纹丝不动地站着，只偶尔眨一下眼睛，眼神也是涣散的。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脆响。
　　谭五月转过头，看到柳湘湘孑孑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拍着手。
　　只拍了几下，双手就垂落下来，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谭五月从没见过柳湘湘举止这样的不自然。
　　“是不是该提前恭喜你啊。”柳湘湘开口时，表情松动了一些，微微眯起双眼，勾起轻蔑的笑意，“方少奶奶。”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果然评论才是更新的动力啊！


第26章 寒衣
　　二十六
　　夜晚的风，让千家万户都合上了门。随着明月的余辉融进盏盏灯火，照亮了屋檐下一片气派与亮堂。
　　桌上菜肴已经上全，谭府的老爷回来了，样样含糊不得，尽是普通人家享受不来的珍馐美味。
　　谭仲祺已经面东而坐，吩咐妥当的阿婆也已落座。
　　一个被派去喊谭五月用晚饭的家丁跑过来，弯腰作了个揖：“小姐不来吃饭，说身体不舒服。”
　　这厢话音刚落，另一个丫鬟也回来了：“启禀老爷，柳小姐说不吃晚饭了。”
　　“怎么了？”
　　“说是病了。”丫鬟答道。
　　“稀奇。”谭仲祺皱皱眉头，“去请个大夫过来。”
　　说罢，也未太过追究，执起了筷子。
　　饭桌上稍显冷清了些，正是面对面的两个座儿空着，倒像隔了很远的距离似的。
　　饭后，大夫到两屋都走了一趟，倒诊不出有什么症状，只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些许是不大正常。开了两副安神补气的方子，阿婆拿到手里一看，给两人的方子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该不是把什么病气过给五月了吧。”阿婆啐了一声，将方子交给下人吩咐赶紧去配。
　　谭仲祺先去了柳湘湘那探望，柳湘湘哪还有之前的半分娇柔，倚在床边爱答不理的，偶尔回个一两句也是冷言冷语，面上虽然挂着微笑，但那笑仿佛含了些敌意似的，让人看着总有些不是滋味。
　　又到了谭五月那屋，谭五月却一直在出神，不论他说什么都毫无反应。谭仲祺颜面大拂，提高了声音，谭五月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身子猛然一抖，缩起脖子满眼惊惶地张望。
　　谭仲祺碰了一鼻子灰，拂袖而去，快步匆匆地穿过长廊离开。
　　明月高悬在夜幕正中，这一天总算过去。
　　谭五月打开了妆奁，取出柳湘湘送的那块金色怀表，攥在手心里。
　　指针一格一格走动，放在耳边带着微微震颤，又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心。
　　她记性原本没有那么好，可爹爹和柳湘湘的话，她只听了一遍，就像原原本本地刻在了脑子里，仿佛冬夜的风一样盘旋个不停，越想越冷。
　　“现在好了。”谭五月把怀表放到眼前，努力地扯动唇角，“你若愿嫁，也能嫁的顺遂。你若不愿嫁，也不必因我而违心逢迎。”
　　许久，“这样也好。”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柳湘湘打开门，只着了一身单衣伫立门口，仰面而望，清疏的月光把青丝映成白头，眸子里浮动着一湾清澈的光。
　　曾经在上海，她也无数次把在夜色中流离的月光收进眼底。许久未感受到的一如那时的孤寂，竟无缘无故地涌来。
　　怔怔凝视谭五月的屋门，看了一会儿，眼底稍稍柔和。
　　刺耳的唢呐声在耳边回旋，在一派喜庆里，谭五月神情呆滞，缓缓地望过来，眸子里是沉沉的木讷与死气，一如这谭府。
　　她终归是谭府的人。
　　眼中温度又很快冷下去。
　　“呵。”柳湘湘勾起轻飘飘的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隐约透出两分苦味。
　　门吱呀合上。
　　一夜无眠。
　　天色还是昏暗的，只有天边一缕晨曦冒了头，泛开一抹微弱的亮色。空气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镇子还未醒来。
　　谭五月困意沉沉的，却始终难以入睡，好似在等着天亮的这一刻。眯眼瞧见些乍亮的光，就揉着酸涩的眼，走出屋子。
　　想见的时候见不到，怕见的时候却总是凑巧。
　　柳湘湘正走出来，旗袍裹着纤细的身材，在这个季节已经不足以御寒，反倒让她看起来单薄得很。
　　谭五月微微一怔，像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定定看了许久。随后低下了头，转身快步走开。
　　“你站住。”柳湘湘出声。
　　谭五月闻言足尖立时一顿，停了下来。
　　柳湘湘轻轻嗤笑一声，她往常偏爱谭五月的乖巧听话，如今看到谭五月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就似隐隐跳动着怒火。
　　“为什么答应？”
　　她还是有一丝不甘心。
　　谭五月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如纸片，双唇微微打着哆嗦。
　　呆怔了半晌，避开了柳湘湘的目光：“父命不可违。”
　　话音刚落，就听见柳湘湘轻轻笑起来。
　　再抬头看时，她的眼底已如刀刃般冷硬，素来温柔的眼里不带一丝感情，轻描淡写地笑道：“那随你。”
　　谭五月只是站在那，仿佛一个不会给出任何反应的木偶。
　　“那随你”——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她好像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柳湘湘越看心里头越堵，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谭五月在身后忽然出声：“不答应又能怎样，我迟早都要嫁人的。”
　　柳湘湘的脚步怔住了，纤细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直，呼吸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她转过身，安静地看着谭五月，敛起眼中的情绪，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谭五月却没有再说。
　　她只是凝视着柳湘湘，亮晶晶的泪水在眼眶里滚动，然后无声地滑落下来。
　　柳湘湘心口一窒，那人悲伤却带着一点倔强的眼神，轻易地瓦解了她的不甘和埋怨。酸涩涌上眼眶，柳湘湘微微别开脸：“你还记得我们去看的那出戏吗？”
　　一曲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唱的是多少世事的无常和人心的转折。
　　她轻轻叹气：“如今这戏，是越唱越荒唐了。”
　　都乱了。
　　又一个雪簌簌落下的日子。这一回，风猛烈了许多，鹅毛大雪飘飘扬扬，黑瓦的屋檐铺了一层洁白的棉被，寂寥的花枝被压弯了梢头。
　　谭五月搁下了笔，盯着纸面久久出神。
　　寒衣节已至，这一天，民间里又叫鬼头日，照例是要祭奠先亡之人的。每年这一日，阿婆都会叫谭五月抄几遍心经，裹在冥衣里头焚化给列祖列宗，送去御冬的寒衣。
　　柳湘湘。
　　不知何时起，落笔写下的竟然都变成了“柳湘湘”三字。谭五月眸中闪过莫名的情绪，往前翻了两页，全是，全都是。
　　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写了柳湘湘的纸全藏进袖口，不安地走出去。
　　厨房的火灶里，一团火徐徐地燃着。谭五月把纸张抖开，一张一张送进去。
　　火苗碰到纸的一角，就迅速沿着纸面爬上来，迅速地吞噬了整张，如一只不知餍足的兽物。
　　谭五月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看着白纸被烧成一团焦黑，又很快化成了灰，在火焰周围缭绕翩飞。
　　这火是越烧越大了，焦味飘了整个谭府。
　　两个家丁手里拄着根棍，在火堆里捣来捣去，好让火更旺些。外头落着雪，火盆只好架在屋檐下，把两人映得满面红光，额上竟微微出了汗。
　　谭五月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外头烧着的火光，稍稍一愣。她第一反应是烧寒衣，可她心经还没抄好不说，祭祖这种事情，阿婆素来是亲力亲为，阵仗也远不止是两个家丁而已。
　　“你们在烧什么呢？”谭五月走上去问。
　　“回小姐，”家丁手里头不大方便，也素知这谭家小姐是个没脾气的主，便没有行礼，“我们按照吩咐，在烧阿忠的遗物。”
　　“阿忠——”谭五月耳边轰然作响，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颤抖道，“死了？”
　　“嗯。等谭老爷回来的那晚，他就去了。”
　　记忆回到那晚，一个家丁神色慌张地闯进大堂，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禀报，而是在阿婆耳边低声耳语，而后害怕得跌跌撞撞扑在地上。
　　原来他禀报的，竟是阿忠的死讯。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谭五月猛然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
　　耳畔家丁焦急的声音变得遥远，视线也逐渐模糊。
　　模糊的视线里，是谭府的重门高墙，一砖一瓦里竟都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谭五月一来长期被礼教束缚，二来习惯了听话与接受
　　让她现在不顾一切跟柳湘湘私奔……不可能
　　何况柳湘湘是一个任性的人，并没有仔细考虑和谭五月的事，也没有给出什么承诺。
　　虽然说了不BE，但是怎样让她们渐渐有决心和勇气，是一个要谨慎对待的点。
　　实在不行，我可以反悔的啊~（笑）


第27章 苦药
　　二十七
　　光线从眼皮缝里透进来，谭五月迷迷糊糊看到了阿婆的脸，沟壑纵横的脸乍看竟如鬼怪般狰狞，惊得浑身又是一颤。
　　怀里被塞了一个铜质的汤婆子，因而身上热烘烘的，可是心里却惊悸又冰凉，活像插了把冰刀似的难受。
　　“醒了？”阿婆瞟了她一眼，一边把她稍稍扶起，一边絮叨着：“这么冷的天，你不好好在屋里头呆着，谁叫你往外瞎跑？”
　　谭五月没吱声，倚着床双目涣散，仿佛魂神都出了窍似的。
　　刚煎好的药还是滚烫，飘出的热气里氤氲着浓重的苦味。阿婆把药端到她嘴边，她就被刺鼻的气味呛得扭开脸。
　　“阿婆。”谭五月伸手阻拦，“好烫。”
　　阿婆凑近碗稍稍感受了一下温度，随后将碗搁置在桌上，站了起来：“一会儿药温了就喝。喝完了睡一会儿。”抬眼看一下外头，“心经不要你抄了，好生休养吧。鬼头节的事宜还没备妥，我忙完再来。”
　　谭五月莫名有几分抵触，闭上眼又不肯说话了。
　　碗里的热气飘出来一缕又立刻消散。药渐渐凉了。
　　脑袋里乏意沉沉，心却死死被绞着，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没有下人进门前敲门的小心和谨慎，步子声轻而急。
　　来人坐到了床边，衣服蹭着被角，却始终沉默着。
　　直到谭五月缓缓打开眼。
　　柳湘湘把她这病恹恹的样子都收进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谭五月看清面前的人是柳湘湘后，唯恐她消失似的一把抓住，死死地盯了许久，而后面色惨白，哆哆嗦嗦道：“阿忠死了。”尾音里拖了两分哭腔。
　　柳湘湘没见过阿忠这个人物，只是看谭五月这副哀戚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轻轻抚着五月的后背，语调温柔：“阿忠是你的好友？”
　　谭五月两眼空洞地低喃：“不是阿忠……”
　　柳湘湘捧起谭五月的脸，注视着那双惊慌失措到极点的眸子：“别急，你慢慢跟我说。”
　　被柳湘湘这么温柔地一哄，谭五月反倒心里一颤，泪水顿时决了堤，顺着脸颊潺潺流下。她扑进柳湘湘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她：“我好怕……不嫁人，离开谭家，这些都是不该有的念头啊！”
　　哪里是阿忠，是柳湘湘，是她自己！
　　谭五月在柳湘湘怀里缩成了一团，她哭得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只是身子不住地瑟瑟发抖，泪水在柳湘湘胸口缓缓濡开。
　　柳湘湘被谭五月抱得太紧，勒得几乎发疼，却张开手臂更用力地把谭五月揽进怀里。
　　“五月，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柳湘湘顿了顿，忽然咬住了唇。
　　阿忠不是五月，五月……也不是她。她来去无牵挂，而五月却是一身的枷锁。
　　仰起脸，一滴眼泪遏制不住地滚落，声音如低悬的叹息：“是我难为你了。”
　　柳湘湘忽然想起初见时的谭五月，总是安静乖巧地站在那，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不叫她开口的时候，她是绝不多说一个字的，本分到极点的一个孩子。直到后来，才发现她还有未被扼杀的天性，和骨子里的那一点倔气。
　　许久，谭五月才渐渐缓和，从柳湘湘怀里稍稍坐起来，偷偷瞟了一眼她被自己哭湿的衣襟，脸颊上挂着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臊的还是哭的。
　　柳湘湘忖了一会儿，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拉过五月的手握着，嗓音温柔至极：“从今往后，我还待你如初，好不好？”
　　“待我如初？”五月抬起哭花的小脸，眼眶红红的，漆黑的眸子里泛着水汽。
　　“嗯。我们不要再闹别扭了。等你精神一些，我带你偷偷溜出去白相，带你看小活狲们在土台子上翻跟头，从早辰光到夜里向。”柳湘湘捏捏她的脸，笑得狐媚，“还要把你打扮成漂亮的靓小姐，让那些个小赤佬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你乱说什么。”谭五月瞪她一眼，只是那湿漉漉的眼睛毫无威慑力，看着就让人的心都化了。
　　柳湘湘心底早已软成了一片，忍不住挨过去，柔情蜜意地在耳边唤：“我的好五月。”
　　谭五月被这甜腻的嗓音激得一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她，却一丝力气也没用上，红着脸低声回道：“嗯？”
　　“药。”柳湘湘努努嘴。
　　“不喝了。”谭五月忘不掉那令人作呕的苦味，“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哟，见到我就好了？”柳湘湘瞟她一眼，笑得揶揄。
　　谭五月面色微红，把头低下去，她怕柳湘湘戏弄她，害羞得不敢说话。
　　柳湘湘眼角划过一丝狡黠，端起碗道：“不行，还是要喝。”
　　黑色的液体在瓷碗里晃动，浓郁的气味让谭五月的眉头紧紧蹙起，小脸拧巴起来。柳湘湘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喝药的时候，谭五月倒不见那些老成和古板，只是个十几岁的怕苦的丫头。
　　“除非——”柳湘湘拖长了语调，尾音勾的是满满的柔媚。
　　她凑到谭五月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天晚饭过些时候，你到我房里来。”
　　谭五月微微一愣，咬住了唇不吱声。去柳湘湘的屋子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她的声音太过暧昧不清，反倒让谭五月异常紧张，莫名犹疑起来。
　　柳湘湘见她犹豫，眼波一转，反过来问：“那你要喝药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要好答一些，谭五月缓慢而僵硬地摇头。
　　柳湘湘“噗嗤”笑出来，把碗搁下，袅袅婷婷地站起身：“那今晚我等你。”
　　谭五月很局促，抓着被角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总算点了头。
　　柳湘湘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谭五月静静坐在那，仰面看着她，眸子里微微泛着涟漪，盛了那么多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患得患失的惶恐。
　　柳湘湘一时恍惚，迈出门槛的步子也是一顿。
　　这次谭五月没再一板一眼地问她以后的打算。
　　目送柳湘湘离开之后，谭五月就翻了个身朝着门窗，两眼望得发直，像在等着天黑似的。
　　日头渐渐落下去，月亮从西边爬上来。
　　晚饭是下人送到谭五月的房里的，柳湘湘心思不在饭桌上，吃了几口就告退。
　　谭仲祺看在眼里，问：“湘湘，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自打上回书房里柳湘湘说了愿意，谭仲祺倒会顺杆子往上爬，连称呼都一并改了。
　　柳湘湘懒得多说，只回眸微微笑了一下，就匆匆离开。
　　这一笑让谭仲祺顿时眯起了眼。
　　柳湘湘从窗口探了一眼，圆月高悬，落落清辉，那人大抵也快来了。
　　她已画好了妆容，一如在上海最风光时的鲜亮，眉若远山，朱唇皓齿，一颦一笑都是倾城的姿色，款款地在桌边坐下。桌上是一壶酒，两双筷，和几碟糕点。
　　只坐了一会儿，便稍嫌刻意，取了一卷书悠闲地翻阅。
　　门“吱呀”一声推开。
　　柳湘湘带着笑意回头，却在看到来人的一刹那，从里到外冰冷下来。
　　为什么是谭仲祺？


第28章 暗香
　　二十八
　　谭仲祺将屋里扫视一周，视线落在柳湘湘妆容齐整的脸上。然后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来，暗道自己这一趟没有走错。
　　谭仲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举着杯笑问：“这酒，为我备的？”
　　柳湘湘对他若即若离，反倒勾得他心里怪痒的，动了些不该动的心思，急于想把关系更进一步。他料想柳湘湘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否则也不会有那忽冷忽冷的态度，也不会有那不清不楚的一笑。
　　柳湘湘没有急于否认，以避私情之嫌。只是看着特意备的美酒，咕咚咕咚倒进谭仲祺的杯子，眼里不免含了两分躁意。
　　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谭仲祺生出了几分豪气，一口将酒饮尽。
　　柳湘湘视线看向外头的天色，眉头若蹙，起身去闭上了窗。
　　这动作让谭仲祺眼神暗了暗，眸中氤氲着复杂的情愫：“你到谭家这些日子，我一直与你相敬如宾。”他笑道，“如今看来，是谭某不解风情。”
　　“啊？”柳湘湘听得心不在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谭仲祺已欺身而上，将含了薄薄的酒气的双唇，用力印在柳湘湘的唇上。
　　疾风卷地而来，枯枝被肆虐的风吹得簌簌狂摆，在夜色里化作了张牙舞爪的影子，令人心惊。
　　谭五月推开门，屋里未点烛蜡，窗也紧锁着，稀稀落落的月光洒进屋里。
　　柳湘湘倚在床边，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轻细的声音悠悠荡开：“来了啊。”
　　谭五月关上门，点亮了蜡烛。
　　火苗蹿起来，昏黄的光立时溢满了屋子。
　　桌上摆放着的是残羹冷炙。
　　柳湘湘的口红被蹭掉了一些，如同斑驳剥落的红漆。尽管她面色一如平常，还是略显狼狈。
　　谭五月像被人在脑袋上打了一闷棍，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谭仲祺来过。吃过晚饭，谭五月就趴在窗口看着，她看见谭仲祺进了柳湘湘的屋子，又看着他出来。
　　她还不算太笨，也多亏了柳湘湘给她的书，让她知道男欢女爱，朝云暮雨。
　　柳湘湘笑里带了几分倦意：“叫你过来也没什么事儿。昨天在箱子里翻出一个好玩的物件，想给你拿去。”
　　她手指的地方，摆了一个彩色的俄罗斯套娃，咧着一张嘴呆板地笑。
　　“柳姐姐。”谭五月目光呆滞地落在那个娃娃上，嘴唇微张。
　　“嗯？”柳湘湘没有听清。
　　“你走吧。”谭五月低头，再开口时带了一丝哭腔，“离开这里。”
　　屋子里一片寂静，谭五月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擂鼓一般砸得胸口生疼。
　　半晌，听见柳湘湘低低地笑出来：“谭五月，你很好。我为了你委屈忍耐，你倒来赶我走了。”
　　谭五月攥紧了拳，她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不能再不懂事了。柳湘湘不属于镇子，也不属于柳家，她是一块熠熠生辉的玉，要在万紫千红的地方去争妍，而不是在这里磋磨，变成如自己一般气死沉沉的石头。
　　不愿柳湘湘委身事人，便不得不下这一刀。谭五月自己先疼起来，心尖上汩汩地流血，却只能往肚子里咽。她死死地咬住了唇，生怕自己一开口，嘴里就蹦出软话来。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柳湘湘的声音很冷，冷得谭五月全身都发寒。她咬住牙关，好不容易迈开腿，就立刻快步走起来，好像逃命似的慌。
　　“站住。”
　　柳湘湘的声音永远像难于违抗的命令，谭五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了，茫然地转过身。
　　柳湘湘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谭五月低垂着脸，看到地面上烛火倒映的窈窕的影子，看到旗袍上情意绵长的连理枝，看到白皙的小腿和脚踝若隐若现，看到小皮鞋上晕着锃亮的光。
　　柳湘湘走到了她面前，谭五月心里头紧绷着的弦便铮然作响，岌岌可危地要断了。
　　“抬头。”柳湘湘说。
　　谭五月才稍稍有了一点动作，下巴冷不防地被捏住，她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就被女人的香味裹住。
　　柳湘湘已经贴上了她的唇，微凉的唇-瓣轻轻摩-挲，随后舌-尖撬开齿-关，灵活地噙住她，温柔地缠着她，谭五月瞪大了眼，一时耳晕目眩起来。
　　呼吸渐渐变得灼热，柳湘湘的加重了力道，带着侵略性的攫取让谭五月四肢微微发软。她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任由柳湘湘圈住了自己。女人的唇合该是世间至柔至软的物什，才这般轻易地让人沦陷其中。
　　柳湘湘的离开也是猝不及防，谭五月身子晃了晃，大口地喘着气，柳湘湘的气息还留在唇齿间，馥郁而清甜。她脸上一阵燥热，奇怪的感觉在心里流动着沸盈着，如破壤而出的春芽。
　　柳湘湘的口红蹭去不少，唇色却反倒更加娇艳，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浑然天成的妩媚动人。
　　“你欠我的。”柳湘湘开口听见自己嗓音里的沙哑，立时抿了唇。
　　她原是忍了两句气话，一吻下来哪还有什么气。谭五月双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眸子里像是要滴出水来，清纯中夹杂着一丝平日见不到的娇-媚。
　　柳湘湘眼神略微一暗，转身坐回床上，声音平成一道线：“你走吧。”
　　谭五月抬手，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唇瓣，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呆呆地凝视着柳湘湘，她面若冰霜，眸若寒潭，如天上那轮清浅却孤冷的月，看起来远得出奇，多少人拼了命也够不到。
　　谭五月的心里也凉下来，眼眶却迅速烫起来，赶忙垂下头脚步凌乱地逃开。
　　一夜辗转，女子的幽香在昏沉的梦里暗暗袭来，恍恍惚惚的好似下了一场雨，被子被蒙蒙细雨沾湿，香气更加沁人，却捂得人头昏脑涨。
　　隔天早上，谭五月身子从未有过的疲乏。下人匆匆来催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哭丧着脸哀求道：“小姐，您赶紧的吧，要不然……唉！”
　　谭五月才惺惺松松地开始洗漱，眼睛上挂着浓重的眼袋，微微地肿起来。谭五月不知如何遮掩，转念一想，谭仲祺未必会关注到这一点，即便问起来，也只说没睡好便是。
　　地面是干的，晨风冷人，谭五月走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柳湘湘的屋子，大门紧闭，黑色的瓦朱色的漆，一成不变地铺在那儿。然后眼神一软，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谭五月隔了很远就看到谭仲祺发沉的面色和阿婆眼里的冷笑，小心翼翼地垂着头，缓缓走过去坐下，喏喏开口：“爹爹，阿婆。”
　　一个家丁端着一壶泡热的酒走上来，往谭仲祺的杯里倒，酒香随着热气腾上来。头一次听说早上饮酒的，谭五月正暗自稀奇，只听两声脆响，家丁的胳膊不慎碰落了桌上的筷，月白的筷子落了地。
　　谭仲祺面色更加沉冷几分，猛然站起来在桌上狠狠一拍，桌边坐的和边上站的俱是浑身一抖。
　　“怎么做事的！要你何用！给我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谭仲祺的呵斥狠厉得吓人，脸上如笼了一团黑云，早晨的光也化不开。背手站得笔直，胸膛不平静地起起伏伏，看起来气得不轻。
　　家丁们原本一直提心吊胆着，听了这话哪有不从的，连滚带爬地立刻全跑了。偌大的大堂一时清静空旷起来。
　　“不就是一个女人嘛。”阿婆拿捏着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部分，想一气呵成写完再发。
　　今天年初五？补一句新年好。


第29章 人言
　　二十九
　　日子终于心惊胆战起来。
　　把谭府惹得阴云密布的那个人，却在外头逍遥自在得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谭五月想问却不敢开口，小心地观望着谭府的每一个人，想要得到一点柳湘湘的消息。谭仲祺吃完饭就回了书房；府里的家丁全都受命往外跑，连个伺候的都不见人；阿婆一如既往地来问候谭五月的三餐起居，面色平常。
　　只是在走出谭五月房门时，脚步一顿，回头问：“那女人有没有跟你说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脑海里浮现出前一晚柳湘湘的模样，仿佛蝴蝶从梦里翩然而过，余香袅袅，如真似幻。谭五月稍稍错愕，对上阿婆探寻的目光，旋即如芒在背：“没有的。”
　　柳湘湘心里的算盘，谁又看得懂呢。
　　阿婆“哼”了一声，边走边低声自语：“狐狸精一只，能安什么好心。”
　　谭五月打开了窗，站在窗边凝视着。月华清浅如溪，谭五月的思绪被柳湘湘这个名字盘剥，结网一般越缠越紧，越想越乱，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全身冰冷，夜风吹得心里发凉。
　　伸手去关窗，却又忽然停住了动作。任窗户大敞，转身躺倒床上，拉过棉被盖着。
　　静谧的夜色突然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打破，谭五月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一瞧，是成群结队的家丁，全从外面回来了，在冷风里搓着手快步匆匆，嘴里念着两句抱怨，脸上却满是愁容。
　　柳湘湘是隔天中午才回来的。
　　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她从谭府的大门走进来，身姿窈窕，春风满面。她走过的地方，仿佛春天又活了过来似的，她的腰肢是最婀娜的杨柳，她的面容是最艳丽的桃花。
　　她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很快就遍传的流言。
　　“听说她昨晚住到了赵老爷府上去，早上又去陪钱公子喝了茶听了书。”
　　“她不是谭府谭老爷的女人吗？”
　　“谁知道呢，听说本来就不清白，这谭老爷要是娶了她，不知道要戴多少绿帽。”
　　柳湘湘似是浑然不知，走到桌边，笑吟吟地捧起酒给自己斟了半杯，举杯对着谭仲祺道：“我打外头吃了归来的，就不奉陪了。”
　　谭仲祺纹丝未动，阴沉着面色，狠狠地盯着她。
　　柳湘湘笑意不减，眼波一转，身子转向谭五月，酒杯在五月面前的碗上轻轻一碰，随后仰面一饮而尽。
　　谭五月的视线，从柳湘湘踏进门的那一刻，便一直落在柳湘湘身上。柳湘湘这猝不及防的一转头，谭五月的眼神也跟着瓷碗轻轻颤了一下，浑身猛然一僵，慌乱地把双手放在桌边。
　　柳湘湘扑哧笑了一声，眼里漾开涟涟柔光。
　　她扫了一眼边上的阿婆，温和地道一声“失陪”，就腰肢一扭，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她一走，谭仲祺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仍旧一言不发地坐着，一股子火气往上冲，眼中怒意喷涌，额上青筋奋张。
　　半晌，咬牙沉声道：“来人啊。去给我把柳小姐看住了，不许她离开房间半步！”
　　谭五月第一次见爹爹这么大的火气，虽然没有大骂也没有吼叫，但那张满是威严的怒容，让人不寒而栗。
　　谭五月也不争气地在心里打起了堂鼓，她想起柳湘湘落在她唇上的一吻，那个梦忽的就沉了起来，拖着她往深渊里坠，怎么也触不到底。
　　谭仲祺猛然站起来，椅脚划出一道锐利的声响，谭五月心里一紧，低着头默不作声，知道谭仲祺拂袖而去，才微微叹出一口气来。
　　当天，柳湘湘屋前果真就站了两个家丁，临近小雪时节，尽管穿着厚棉袄，戴着皮暖帽，这仍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两个人在寒风里打着哆嗦，口里怨声连连，不免小肚鸡肠地说起这柳小姐的坏话来。
　　念的莫不过是坊传的柳湘湘那些风流韵事。在这个陈旧传统的小镇，柳湘湘不论是衣着，还是做派，对镇上的人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她虽到这才数月，已成大家茶余饭后口耳相传的谈资。
　　谭五月听了脚步一顿，皱起眉来，略一思忖便转身折返。
　　再向柳湘湘屋子去的时候，远远瞧见阿婆推门进去。阿婆和柳湘湘素来不和，此时大抵是说些风凉话，谭五月听惯阿婆骂人的，那些话难听，尤其是骂丫鬟的，被骂的丫鬟有的哭上一晚才算完。可柳湘湘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又丝毫不怵老太太，想必也不会忍气吞声。
　　谭五月这厢已经想象了一场恶战，心急如焚，那厢阿婆冷不丁推门出来，脚不沾地地走了。
　　谭五月微微错愕，连忙走过去。
　　门口两个家丁杵在门口，见了谭五月稍稍打起精神，行了个礼。
　　谭五月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是两副手套，天冷差事难当，府里单单发给你们的。”
　　家丁的表情一下子便活络起来，连声道谢地接过，乐呵呵地往手上套。
　　这两副皮革手套原是阿婆给谭五月的，谭五月戴着过于宽阔，到了这两个家丁手上立刻显得小了，塞进去都略显费事。不过好赖是能戴上，谭五月微微有些脸红，心虚地垂下头往柳湘湘屋里去。
　　柳湘湘正合着眼在休憩。
　　谭五月小声问：“打扰你休息了吗？”
　　柳湘湘眯着眼笑：“这镇子根本无处可去，无甚可玩。吃了饭不过就是睡觉，难怪这镇上的人，都跟个闷王八似的。”
　　谭五月一时愣住，木头似的站着，眸子里满是茫然无措。
　　“不过是开个玩笑。”柳湘湘似笑非笑的，将一个眼神扔过去，轻声换，“你过来。”
　　谭五月下意识地挪了步子，只稍稍一动，又旋即止住。许是想到了什么，身子僵僵的，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尴尬，看向柳湘湘的眼神里汪着怯意。
　　“过来。”柳湘湘说得不徐不缓，加重了一分力气。
　　谭五月吸了口气，慢吞吞地挪过去，她心里怯得发颤，却忍不住想看柳湘湘的表情，因此带了几分唯唯诺诺的模样。柳湘湘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又好气，可笑也笑不出来，气也气不出来，浑身懒懒的，只是偏着头看谭五月。
　　等谭五月挨到床边，柳湘湘拉她坐下，听见一句“只这一个有意思一些”，柳湘湘的手臂已经软软地将谭五月圈住。谭五月对这个人的怀抱熟悉不过，惶惶不安的心缓缓落了下来，安安分分地任凭她倚靠，只将头微微偏过去，鼻尖触着柳湘湘乌黑的长发。
　　柳湘湘身上柔软又暖和，她许久没说话，呼吸绵长而均匀，谭五月险些以为她倚着自己入了睡，开口的声音小心至极：“昨晚……”
　　“五月，别多问，你信我便好。”
　　谭五月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顿了顿，仍忧心忡忡：“我担心你。镇子小，人言可畏。”
　　谁知柳湘湘眸色陡然一深，反勾起笑来：“要的就是人言。”


第30章 收信
　　三十
　　谭五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一时没转过弯来。
　　“昨早我和谭仲祺提了分手，可是他不同意。”柳湘湘冷笑一声，“我们虽是男女朋友，也曾谈婚论嫁，但我柳湘湘一没卖给他，二没嫁给他，他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谭五月似懂非懂，拧起了眉。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法子，”柳湘湘顿了顿，又道，“我没什么神通，也没你们想的城府。”
　　我们？谭五月愣了愣，不过她已顾不得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听懂了一件事，柳湘湘要走了，这回，是真的断了后路。
　　谭五月咬了唇，把头别过去，明明是倔强的表情，眼里却透出一片软弱。
　　柳湘湘笑着伸手捏了捏五月的脸：“既然你我迟早要分别，不如索性当下快快活活地过。”
　　原来如此，难怪柳湘湘明明那晚动了气，此刻又亲昵热络起来。谭五月看着柳湘湘，面前的人好似逐渐化作了一只风筝，正在缓缓地飘走，可她握不住线，也不能拔脚去追。
　　“没关系。”谭五月轻声说，“回了上海，写信来吗？”
　　“当然。单给你写。”柳湘湘毫不犹豫地应下，“你能取吗？”
　　谭五月又是一怔。
　　沉默许久，嗫嚅着唇，声音细若蚊蝇：“那，不写了吧。”
　　柳湘湘一时也没了话，只能笑笑，掩去眼底的一丝无奈。
　　府里安静至极，一草一木的飒飒声都清晰起来，柳湘湘悉心浇灌的花木经不过风雪的摧残，早已成了枯枝残木。
　　谭五月忽然不愿回屋，外头虽然天气冻人，但总能解些烦闷，也不至于总想着迟早要走的人。这个天，下人屋里没有暖炉，就总爱挤在后厨烤烤火，说说闲话。谭五月走近后厨，几个家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谭五月一听“柳湘湘”三个字，就停下脚步，转身折了回去。
　　走到围墙边，一粒石子突然从脚边滚过，谭五月抬头，看见阿三哥猴一样地攀在围墙上，压着嗓子喊：“嘿，五月。”
　　他剃了个板寸头，看起来更精神了几分。许久不见，连肩膀也宽了许多，只是挂在墙头，看不出个子长了没有。谭五月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喜色，小心地左右环顾，眼见四下无人，靠近墙边轻声说：“阿三哥，怎么啦。”
　　阿三哥听见五月这一声应，咧着嘴笑出了小虎牙：“我听说你要嫁方家少爷，真的假的啊。”
　　谭五月刚起的一点兴致，一下子便蔫了下去，皱着眉抗拒这个问题。
　　阿三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浅下去，最后变成干笑挂在脸上。一阵寒凉的风吹过，他吸了吸鼻子，冻僵的表情稍稍活络一些，才又开口：“我前些日子看见方家公子带人向农民讨利息，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是个恶人。”
　　谭五月不出声，阿三哥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方家有钱，你嫁过去门当户对，不愁吃穿。也挺好。镇上称得上大户的，也就那么两三家，不嫁方俊才，还能嫁谁呢。”
　　阿三哥说不下去了，扣着墙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他偷偷瞥了眼谭五月的表情，发现谭五月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三哥。”谭五月抬头，对上阿三哥的眼睛，“你能帮我收信吗？”
　　“收信？”阿三哥脸上浮起一丝苦意，“我过了年，要去邻镇干活，可能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自打邻镇前些日子通进了火车，镇子里就搬进了两座厂，招了两三百号劳工过去，薪资不薄。这些都是闭门不出的谭五月不知道的，摆在她面前让她眼神暗下去的，不过是无法收到柳湘湘的信和阿三哥这个朋友的离开。
　　阿三哥看了谭五月好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声：“五月，你变了。”
　　“有吗”
　　“你有心事，五月。”阿三哥语气很笃定。
　　“我……没有。”谭五月有些不自在了。
　　阿三哥却没再说话，看了五月好几眼，有些不舍似的，然后双手一松，蹦下了墙头，从谭五月的视线里像阵风一样消失了。
　　谭五月看不到阿三哥的人，只听到墙外面一声落地的闷响，阿三哥的声音坦坦荡荡:“回见了呐，五月。”
　　谭五月又一回被隔在了墙里。
　　抬头看着面前的高墙，日头开始露出颓势，风晃晃悠悠地吹拂着后背。
　　阿婆的声音也一并拂来。
　　“五月，在这杵着”阿婆左右打量了一番，狐疑的神色渐渐散去，“外头风大，回屋吧。”
　　谭五月眼底暗了暗，把头低下去。
　　刚转身朝屋子走，阿婆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谭五月后背猛的一僵，阿婆微微侧了侧脸，佝起的身子像一只虾子。
　　“你爹和方家签了合同，要在镇里定下来了。往后，可以好好陪你了。”
　　阿婆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指挥家务阵仗的威严，“那柳湘湘，”她话头一转，眯起了眼，“让她走了吧。”
　　谭五月的心尖上微微泛着凉，像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冻得人都迟滞起来。
　　“还愣着干嘛？”阿婆有些不悦，“别以为我没看到刚刚那个上蹿下跳的野小子。”
　　谭五月总算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些异样：“为什么人家可以上蹿下跳，我却连个信都收不了！”
　　“什么？”阿婆一愣。
　　一向乖巧的谭五月耿着脖子，眼睛微微地泛红，一种带着委屈的执拗。
　　阿婆短暂的诧异之后又加重了语气：“你说什么？”
　　谭五月瞧着阿婆那张熟悉的脸，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头冉冉升起。
　　她常常为家里的管束感到委屈，却从未像这样生气与不甘。
　　她撇头瞧了眼墙外的天色，虽然有些冻人但是个好天，日头遥遥地在天上挂着。再将视线挪回阿婆脸上时，那张皱巴巴的脸好似远了些，也没那么令人畏惧了。
　　于是谭五月转身拔脚走了。她迈开步子的时候微风拂过面颊，身心忽然有些醍醐灌顶的畅快。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一定以为我弃坑了


第31章 玉骰
　　三十一
　　一大早，谭五月就被一阵沸沸扬扬的吵闹声惊醒。
　　欢欢喜喜的唢呐声似是打谭府门口经过，恍如前些日子的情景重现，谭五月头皮发麻，想出去瞧瞧却又不敢。
　　只不一会儿便像是吵起来，唢呐也不吹了，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
　　再一会儿，柳湘湘就来了。
　　“外头什么事？”
　　柳湘湘笑眯眯的，摇摇头不回答。从皮包里取出两个方方正正的玩意来，扔在桌案上。
　　“骰子？”谭五月也不敢伸手去碰，只细细瞧着。
　　柳湘湘这几日时常外出，有时得了些好物便带回来给谭五月瞧。那骰子是玉做的，玲珑剔透，市井流民的玩物，因着碧玉倒显出几分风雅。
　　“玩过吗？”
　　谭五月摇头：“阿婆说这是下三滥的玩意，怎能让我碰这些。”
　　柳湘湘“扑哧”笑出来，注视谭五月的眼神意味深长：“既是下三滥的玩意，那便试试下三滥的玩法。”
　　话音未落，屋门猛地被推开，动作里不知裹挟了多少怒气，门板吱吱呀呀地晃荡着。
　　谭仲祺在屋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桌案上的玉色骰子，脸色更沉郁了几分。
　　“不知廉耻。还想带坏我女儿吗？”
　　柳湘湘拾起那两枚骰子，轻轻掷了出去。骰子滚了几圈，在案上落定。
　　笑了笑：“我本就是如此。”
　　骰子滚落到手边，谭五月刚想去触摸，谭仲祺便一声怒喝：“不准碰！”
　　谭五月一惊，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一边将这些东西判为下三滥，一边又被它们取悦，便是你们谦谦君子了。”柳湘湘笑着将骰子拾了端在手里，白皙的掌心里玉色润得发亮。
　　谭五月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柳湘湘越是定心，她心里越是焦急，走到了柳湘湘面前：“爹爹莫生气，是我好奇这些。”
　　柳湘湘缓缓站起来：“换个地方说话吧。”
　　掌心从谭五月肩头拂过，随后稍稍将她推开。
　　谭五月的身子僵了僵。
　　柳湘湘踏出屋子的时候，稍稍侧过了脸，日头还很淡，衬得柳湘湘的面容柔软，眼里少了往日那般坚定。
　　谭五月有些愣神，她好似看见柳湘湘撇过头时唇角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讲，可最后仍旧无声地走远了，和谭仲祺一前一后。
　　屋子从剑拔弩张，一下子冷却下来，空荡又安静。
　　“小姐？小姐？”
　　伺候洗漱的丫鬟连连唤了好几声，谭五月稍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小姐脸色这么差，是夜里没睡好么？”
　　谭五月的表情活了些，佯装随意地问道：“今早外头吵吵闹闹，是什么事情？”
　　“是镇上的赵老爷来提亲。”
　　“提亲？”谭五月望向她。
　　那丫鬟扑哧笑了出来：“小姐怕是要误会了。不是向您提亲，是向那个上海来的柳小姐。”
　　谭五月把双手伸进水盆里，热气氤氲着扑到脸上，水面微微泛着涟漪：“那，爹爹和……和柳姐姐怎么说？”
　　“老爷自然是发了一通脾气，毕竟柳小姐是他要娶作谭府夫人的。”那丫鬟见谭五月面色平常，接着道，“不过这下八成娶不成了。谁叫那柳小姐不自爱，人言可畏，老爷也挨不住的，也算是一桩好事。”
　　谭五月皱了皱眉：“那她呢？”
　　小丫鬟还算灵巧，立马反应过来这个“她”说的是谁：“早上提亲的队伍来的时候，老爷让下人赶他们走，因此闹了好一阵。柳小姐一直没露面。”
　　小丫鬟越说越小心起来，这位小主子平日里对府中事宜未见关心过，
　　洗漱完毕，谭五月拾起了落在桌上的骰子，玉石拿在手上有些分量，点槽勾得很深，里头嵌着朱红的漆。
　　小心翼翼地掷在桌上，玉骰子笨拙地滑了两寸距离，一个轱辘也没翻。
　　谭五月叹了口气，道：“你也死气沉沉的了。”
　　斜阳一寸寸矮下去，落在对面的雕花小窗上。谭五月搁下书卷，揉了揉酸痛的腰间。
　　晚饭时，谭仲祺屏退了下人，阿婆也没来，大堂空落落的只有两个人。谭仲祺小口地啜着酒，紧缩的眉头下，扫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丝阴郁和锐利。
　　谭五月如往常般安分，不言不语的样子。
　　“阿婆是家里的长辈，尊敬长辈是你为人子女的本分。”
　　谭仲祺一开口，谭五月就知道阿婆去告了状。
　　“我让你读经伦守儒常，你倒更爱学某些人的孟浪，变得不安于室。”谭仲祺加重了语气，斜晲道。
　　谭五月没答话，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方小碗，彩瓷的碗，绘着鲜亮的荷花、湛绿的荷叶，煞是好看。
　　谭仲祺不悦：“怎么不说话？”
　　“啪嗒”一声，水珠子跌落下来，碎在碗底，染亮了一抹碧青。
　　谭五月抬起头，泪珠断了线似的从眼眶滑落。
　　“我讨厌……讨厌……”
　　耳边嗡嗡发热，谭五月颤着双唇，努力地想把字吐出来。
　　可是讨厌什么，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又怎么说得出来。
　　柳湘湘像是早就备着有人要来，即便到了月上柳梢时分，仍旧挂着精致的妆面，唇色是恰到好处的红，脂粉是沁人心脾的香。
　　又像未曾刻意准备，懒懒散散地倚着床沿，黑色的皮鞋踢到了一边，挨着放置在柜边的小皮箱。
　　谭五月的视线从皮箱上划过，落到柳湘湘的背上。步子一点点靠近，视线越过肩头，拂过姣好的侧脸，捕捉到了一方小小的纸片。
　　“什么时候送来的？”
　　柳湘湘早就听到了谭五月推门进来的动静，故而也不惊诧：“早就送来了。”
　　她赤足踩在皮鞋上，将棕色的皮箱够了过来，打开皮箱，衣物已经叠放得整整齐齐。
　　“还记得上次我走之前，告诉你我带走了你给我的礼物吗？”柳湘湘又将相片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再放进皮箱的小格里，合上箱子。
　　她转过头来，看见谭五月的脸，才忽而笑了：“这回，我还是舍不得你。”
　　谭五月早在皮箱打开的时候就错开了视线。
　　沉默良久，才张口：“我也想看看。”
　　柳湘湘便又打开箱子，将相片递到她手里。
　　相片上的谭五月弯着唇角，笑得温软，带着一丝惬意，正是十六七岁豆蔻年华的柔软与稚气。
　　她看到鼻尖的一抹小小的灰，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是她记得那是一抹嫣红的胭脂，是她那天身上最鲜亮的颜色。
　　那天谭五月太紧张，只是听话地紧紧盯着相机，未曾注意到柳湘湘。
　　相片上谭五月坐得端端正正，柳湘湘倒是懒懒地倚着她，微微偏过脸，含笑望着谭五月。
　　她素来爱笑，可是相片上，她的笑意却没那么满似的。
　　谭五月一瞬有些恍惚。
　　柳湘湘将相片拿了回去，小心收置好。她神情平淡，眼里有一丝怅然和倦意，却又格外温柔。
　　“我真想带走你啊。”柳湘湘笑道，“可是你跟我始终不是一路人。”
　　谭五月的眼眶微微热起来，便看向窗外，像是乞着窗外的风能把眼睛吹凉些似的。
　　“你啊，总以为自己不说话就好了，其实——”柳湘湘的双手抚上谭五月的脸颊，“在想什么都在脸上，明明白白。”
　　柳湘湘直起身来，笑笑，将皮箱搁到了床脚，她的声音也随距离飘得远了些：“我打风尘里出来，难免常常想人活着图个什么”。
　　素白的手抚上乌黑的发髻，又轻轻抽离。
　　长发如瀑散落，在肩侧微微飘动。她的笑意忽而分明起来，如花开于山野，如月悬于夜幕。
　　“五月。”她抬手，掌心安静躺着的，是一枚素色的木簪。


第32章 木簪
　　三十二
　　五月当然记得这檀木簪子，也记得柳湘湘说，这是她过世的母亲留下的。
　　柳湘湘的衣裳妆饰多过一年四季的花草，红飞翠舞，独这一件从不离身。
　　水涟涟的眸子注视着谭五月，含情带俏。
　　她一贯如此，若要说比起从前，又少了轻飘，多了专注。
　　白皙的指尖轻抚发梢，素净的簪子一点一点没入发髻，只剩了一段簪头，刻着浅浅的木纹，比发丝还要细腻些。
　　“为什么……”
　　谭五月嗫嚅。
　　柳湘湘只是轻轻把她拉近，引着谭五月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缓缓踮起了步子。
　　没有曲子，柳湘湘的声音就足够绵软，如一曲戏终的袅袅余音。
　　“我想你呀……”
　　掌心摸到了柔软的腰身，耳畔氤氲，心跳如雷。
　　“想你亲我……”
　　唇瓣在耳垂轻轻一点。
　　暗香隐隐浮动。
　　“想你碰我……”
　　不晓得是什么舞步，很是随意的步调，足尖不慎相碰，慌乱倏地绕上心头。
　　柳湘湘忽然定住了，牵着谭五月的手也用力收拢了几分。
　　清亮的眼眸，笑意却满是媚态，唇角的弧度仿佛在人心里写下的那一撇。
　　是故意的勾引，所以嗓音也暗了：“你想吗，五月？”
　　谭五月不敢看她，桌案上的烛火在眼里跳动，很快燎热了整张脸。
　　手掌攥着柳湘湘腰间的衣裳布料，只想抓得更紧些。
　　害怕，惶然，却拼了命的想。
　　谭五月鼓足勇气扭过脸，正对上柳湘湘的目光，比烛火更灼热几分，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了。
　　眼眶忽而热得出奇，便没再犹疑，把面前的人紧紧拥在了怀里。
　　谭五月双唇颤抖得厉害，咬着牙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齿隙间挤出颤巍巍的一个字：“想……”
　　惶恐又勇敢。
　　柳湘湘一瞬有些许错愕。身子被谭五月箍得紧紧的，感受到她全身的颤抖，心便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捧起谭五月的脸，稚嫩的面容，泪光在眼里闪烁，却执拗地不肯哭出来。
　　双唇咬得微微泛红，是青稚的年纪里不经意流露的娇艳，是那么恰好。
　　轻轻地贴上去。
　　唇齿相碰，融进骨子里的甜蜜，全世界只有你我。谁管日后是否煎熬。
　　欢喜又眷恋。
　　星河低悬，烛火已燃至尾部，青烟袅袅。
　　“被子，天凉。”柳湘湘道。
　　谭五月坐起来替柳湘湘仔细掖好被子，不防被一把抓住了手。
　　柳湘湘笑道：“我说你呢。”
　　谭五月钻回被子，搂着柳湘湘的腰，眨了眨眼：“我不冷。”
　　“也不困？”柳湘湘睨着她笑。
　　谭五月又眨了眨眼：“不困。”
　　柳湘湘轻轻捏她的胳膊，调笑道：“我都快被你抱得喘不过气了。”
　　谭五月一时羞赧，耳根子爬了一层红，将脸稍稍藏进了被子。
　　刚收了些力气，旋即又束紧了，抱着便不肯撒手。
　　“就这一回。”细若蚊蝇的声音，透过被子有些闷。
　　柳湘湘难得的不知如何反应，愣了许久，才开口：“或许还长远着呢。”
　　说罢，又轻声喃道，“说不定呢。”
　　谭五月没有说话，安静地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柳湘湘知道谭五月还醒着：“想听曲子吗？”
　　谭五月点点头。
　　等了好一会儿，柳湘湘才开口，细腻的嗓音随着夜晚的时间缓缓慢慢，在耳畔流动，温柔如水。
　　“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
　　假如呀花儿你确有知懂得人海的沧桑，
　　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
　　她语调轻柔，曲子唱得比原调更缓慢了，就如那花儿也正在贪眠。
　　烛火燃尽了，月光从屋檐流泻，朦朦胧胧地透过床榻的纱帐。
　　身边人没了动静，柳湘湘一时也觉得虚幻起来，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切。
　　只静静等待着日头一寸寸升起，所有美梦都醒来。
　　清晨的第一束光，禽鸟的第一声鸣叫。
　　被褥掀起了小小的一角。
　　冬天的空气总是冷得像凝固了一样。
　　木门悄悄推开，又很快合上，把白融融的光挡在门外。
　　屋里难得的简洁，镜子前的瓶瓶罐罐、椅子上的洋装小外套、床下的新式小皮鞋都没了影子。
　　只有留声机留在了角落，或许因着略显笨重而被遗弃。
　　谭五月侧躺着，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榻内侧。伸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被子里是沉闷的呼吸声，微微地颤着。
　　一直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过了好半天，捂了很久，久到好像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一样。
　　才缓缓地慢慢地移开。
　　柳湘湘已经走了。
　　眼泪忽然就滑下来。
　　“别……走……”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鸽子太久，写了比较短的一章


第33章 怀表
　　三十三
　　柳湘湘走了。谭府里一切照常，在阿婆组织下井井有条地准备着大年初一。
　　在谭家老爷黑了几次脸后，没有人再谈论柳湘湘，甚至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好似这人从未出现过，谭府上下个个缄口不言却又心照不宣。
　　谭五月瘦得厉害，脸上的几分圆润褪去了，也少了些稚嫩，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棱角与出挑。
　　只是，话也更少了。
　　“快过年了，明个方家父子要来跟我盘算些年前的生意。”谭仲祺心烦地蹙着眉，“既然是你未来夫婿，明天也就一块会个面。”
　　谭五月没吭声，谭仲祺有些不耐:“听见了吗”
　　谭五月没有抬头:“爹爹已经定好了，又不是来问我的。”
　　谭仲祺立刻横眉冷竖，喝道:“越来越没规矩，该让你阿婆再好好教教你。到了夫家……有的管教要你吃。”
　　说罢，拂袖而去:“真是……什么都不省心。”
　　谭五月回了房，关上门，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
　　还是怕。
　　怕爹爹，怕方俊才。怕阿婆，什么都怕。
　　谭五月坐在桌案前，目光有些涣散。
　　屋里有下人刚刚来打扫过，地面锃亮，偶有几处水迹泛着光。
　　床头的柜子上是铜金色的留声机。这是柳湘湘留下的，屋子已经锁了，这台留声机她特意搬了来，阿婆见了倒也没太反对。高高扬起的喇叭满是摩登气息，和老式的家具陈列格格不入。
　　谭五月呆滞地望了一会儿，脑袋里逐渐回忆起柳湘湘的动作，摸索着摇动手把，唱针便绕着黑色的胶盘缓缓旋转起来，音乐猝不及防从喇叭里倾斜而出。
　　依旧是那首《五月的风》，如莞尔微风，悠悠扬扬。
　　柳湘湘人走了，可落了这样那样在谭五月这儿，好似从未走远。
　　打开桌上的彩绘妆奁，将金色怀表握在手心，感受指针一秒一秒跳动，心跳才随之舒缓了些。
　　这些日子，她可以闭上眼不看，可以捂住耳不听，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想。
　　柳湘湘，柳湘湘，柳湘湘，这个萦绕着香气的名字，从她第一次听到起，就已经刻进了某个最深处的地方。
　　隔天，方家老少登门拜访，阿婆早就命人摆了一桌好的，下人们忙忙碌碌。
　　谭五月没能睡好，起了个一大早，在院里逛了两圈，眼看着离开春也不远，园里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出新芽。
　　可惜她没等到五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谭五月垂眸笑了笑。
　　发髻间是素木的簪子，正衬庭院灰冷的颜色。
　　“人家都到了，你倒在这游逛。”阿婆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她也忙得脚不沾地，心不在焉地瞥来一眼，催促道：“大堂去，见见人。”
　　大堂上两张陌生的脸，一男一女，看着都不年轻了，男的戴着顶黑色的礼帽，穿着大襟马褂，帽檐下依稀见着稀疏的头发，女的高领袄裙，领口密不透风戳到了下巴。
　　谭五月微微福身，就安静地站在一边。低眉顺眼的，虽不说话，倒也显得懂事礼貌。
　　“这孩子，胆小。”阿婆对谭五月的闷脾气心知肚明，赶忙打着圆场。
　　一位方家老爷，一位方家姨太。
　　待阿婆介绍完，谭仲祺才不紧不慢道：“小女无礼，亲家可别怪罪。”
　　“哪里，女娃啊就该安安分分才讨人喜欢。”那女人挂着笑脸，细细端详谭五月，“马上啊就是自家闺女了，自然怎么看怎么亲。俊才刚去找你，你就来了。估计他找不见你，一会儿就回来了。”
　　姨太倒是热络，方家老爷微微眯着眼，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谭五月听见他说话，开口有几分京腔，好像说是托人给方俊才在警署冠了个闲职，批文还没办下来。
　　谭五月刚有些困意，就听到一道怪响亮的声音:“父亲，我回来了。”
　　一个青年人阔步流星地走进来，身板虽然瘦削，但看着很精神。
　　谭五月想起相片，便猜中这是方俊才了。
　　那方俊才也看到了她，走到面前，也不避讳，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
　　他的眼睛颇像他父亲，细细的眯缝眼儿，谭五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向后躲了躲。
　　“这就是五月，你未婚的妻子。”姨太显得殷勤。
　　方俊才又瞥眼看了看，点点头:“样貌不错。”
　　“人也乖巧。”姨太连忙道，摸了摸谭五月的胳膊，“就是瘦了些。”
　　谭五月本不惯和人接触，胳膊被突然一扯，惊了一跳，霎时间打了个哆嗦。
　　方俊才看进眼里，莫名笑了一下，转过头去跟谭仲祺描述起府里的园林和构造。
　　好不容易吃完饭，谭仲祺要和方家父子谈些年前放贷的事宜，便屏退了他人。回到屋里，谭五月仍暗暗心惊。那一笑，方俊才仿佛把她的害怕看在眼里，并且看透了。
　　桌上的陈设怎么看都有些许怪异，椅子被拉得离桌案很远，不是她离开时的摆设。
　　谭五月看见半敞的妆奁，心猛地一沉，慌张地将小奁一个个抽出来，篦钗首饰杂乱地倒在桌上。
　　独不见了那一块怀表。
　　谭五月脑袋里轰轰然，桌上，床边，柜里，一处处地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双手微微发抖，谭五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靠着柜子缓缓坐到了地上。
　　府邸里下人素来规矩，近日里也没有什么新面孔。
　　谭五月匆匆走出去，冬天的空气冷得像刀一样刺进皮肤，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汗水浸透了里衣。
　　“今天有谁进过我屋子？”
　　“小姐，方家少爷参观谭府的时候，曾路过小姐的闺房，就说要进去看看你，但是小姐不在，所以只一小会儿就出来了。”
　　谭五月身子霎时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慌乱的样子，渐渐浮现起越来越多的无措。
　　回屋的一路，谭五月走得很慢，眼里聚了些泪花，在冷风的吹拂下有些干疼。
　　走到房门前，雕花的窗格，油白的纸，迟迟没有推开。
　　谭五月回首，看见繁花开得正好，柳湘湘推开窗户，对她轻轻地笑。
　　既要结亲，又要一起开钱庄，方家和谭家今后互为贵人，谭仲祺难得的送到了门口。
　　方家老爷拱拱手：“亲家，日后再会。”
　　方俊才也跟着作揖：“日后还要岳父多多提点小婿。”
　　“等一下。”
　　谁也没注意到谭五月什么时候跟来的，更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谭五月想胆大一回，她没有看方俊才的眼睛，盯着地面凹洼的一块砖，慢吞吞的开口：“怀表。”
　　她没有别的愿望，只想保住柳湘湘的留下的一点影子而已。
　　她声音本就轻细，旁人未必听清，听清的未必明白。方俊才笑得体面大方，朝远处比了个手势：“走，一边聊。”
　　“我的怀表。”谭五月说。
　　方俊才气定神闲地睨着她：“我只是进过你的屋子，你的怀表不是我拿的。”
　　谭五月终于抬起头，刘海稍稍挡住了眼睛，黝黑的眸子看着方俊才：“你怎么知道我的怀表丢了？”
　　方俊才一时语结，眼神飘忽了一下：“怀表这种东西……”顿了顿，道，“这种东西，只见那些谈生意的大男人用，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娃，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谭五月咬着唇，伸手:“还来。”
　　“我没拿。”方俊才摊手。
　　“还给我。”谭五月顿了顿，打着颤的声音流露出一点软弱来，“求你。”
　　方俊才笑着退了几步，摆摆手转身:“等你嫁来，自己找罢。”说着，一路小跑回去，蹬上了候着的马车。
　　空阔的街道里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
　　谭五月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不嫁你。”咬着牙，缓缓道。
　　傍晚，夕阳洒进云的阴影里。没一会儿，下了场大雨。雨水将庭院里的尘泥冲洗得一干二净。
　　屋檐边缘跌落下豆大的雨滴，气势汹汹地砸在地上又飞溅而起，最后不动声色地染在鞋面上。
　　谭五月冻得双唇有些发白，她看见对面的房屋立在雨帘里，所以她也立着。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雨声里细若微尘。


第34章 发芽
　　三十四
　　有些念头，在心里生了根，就总归要渐渐发芽，就如将要破土而出的春天。
　　这几天，谭五月每每看到阿婆，都不由自主地错开眼，心里的堂鼓都快跳出嗓子眼。连看到家丁来来往往，都觉得紧张。
　　离开这里，像阳光爬过很高的高墙，像风拂过树梢走到很远的地方，像柳湘湘一样。
　　等离开家，要去的地方，那一定是上海。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去……也许可以先找阿三哥帮帮忙，他年后才去务工，现在一定还在镇里。他阅历广些，去的地方也多，一定晓得怎么买票去上海。
　　烛火跳动，谭五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卷着的纸条，默念了一遍，递进烛火里迅速燎了去。
　　谭五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在心里盘点着计划。忙得额上渗了一些汗，心里竟然格外轻快，好似马上就能飞出去似的。
　　年前，按惯例阿婆会去庙里添些香火，今年爹爹回来了，大抵是要一起去的。
　　月亮爬到了夜幕里最高的地方，谭五月还是睡意全无。
　　十几年，她连小镇都没摸清楚，外面的世界是洪水是猛兽，她一概不知，更不必说繁华如织的上海城。
　　那里会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是好的还是坏的。
　　一夜未眠。
　　“起得倒是挺早。”
　　阿婆推开门，清晨的湿气扑进屋子里，谭五月已经坐在床边，穿戴整齐，蹬着一双棉鞋，鞋面上绣着花鸟。
　　“阿婆。”谭五月俯首，“不知怎么就醒了，可能天亮得早了。”
　　阿婆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眼角斜眯起来，凑近了仔仔细细掂量：“你头上这簪子……哪来的？”
　　谭五月磕磕巴巴：“我……我忘了……”
　　阿婆哼了一声，总算收回了视线，只是口里说道：“不干净的东西。”
　　谭五月抿了抿唇，规规矩矩坐着，手指在床的边缘来来回回摩挲，很不自然的样子。
　　“年年这个时候，我总归会去到庙里添些香火，保我们谭家一年平安。今年你爹回来了。”
　　阿婆忙碌惯了，手脚一刻都闲不得，在屋里巡了一圈，总算瞥见床尾巾乱了，往上提了提，将褶皱一溜抹平。谭五月往边上靠了靠。
　　“你爹嫌寺庙太远，所以今年咱们请了高僧来府里。人清早就已经到了，早膳完毕就是法事，你也去沾沾佛气。对了，今天咱们只吃素食。”
　　谭五月心里猛地一咯噔，远远地瞥向藏着行李的柜。
　　“既然大师来了，扫除也是要的。前些日子正好请了尊和田玉菩萨像，请大师开开光。”阿婆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催促，“起了就别磨蹭了。洗漱完了就过来。”
　　谭五月轻轻地叹了一声。
　　佛家法事玄妙却繁冗，沉香缓缓散着轻烟，木鱼声时近时远，在场的几个家丁半阖着眼，昏昏欲睡的样子。
　　谭五月坐在谭仲祺身边，经文听了个朦朦胧胧，只听见僧人称道谭家皆是向善之人，必有福缘云云。
　　一直到晌午，日头悬在头顶正中，身上棉袄晒得热烘烘，这天，确实已经有了转热的苗头。
　　这头结束了，还有那头。谭家的大门打开了，镇民围了不少，家丁把用来施食的粥点小菜往外搬，僧人讲经说法，一课又要两个时辰。
　　谭五月晒得有些头疼，又猛然听到嘈杂的人声，不适感涌上来，只得往自己屋里去避避。
　　若是有福，为何处处身不由己。谭五月茫然。
　　今天是走不成了。谭五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推开屋门，谭五月呼吸一滞，久久地停驻了，随后渐渐哆嗦起来。
　　阿婆坐在她床上，颜色铁青，仿佛等了她很久了。灰浊的眼里含着洒进来的一点金色的光，格外锐利。
　　心中垒砌的城墙竟透薄如纸，被这锋利刺穿，不堪一击。
　　整理好的行李正铺在床上，妆奁的几个小匣，一个个散落出来，完完全全最狼狈的模样。
　　眼眶聚起灼热的温度，谭五月深吸一口气，含泪开口乞求：“阿婆……五月真的不想……求你……”
　　阿婆是五月最亲的亲人。
　　谭五月害怕跟阿婆求情和讨要，因为阿婆总是管的很紧，多数时候总是要挨一顿说教的。
　　可是纵然严厉，始终是陪了五月十几年的亲人。她从未这么求过阿婆，心底盼着阿婆能心软一次。
　　隔天，谭五月身边多了个叫芸儿的小姑娘。
　　这个芸儿谭五月也不面生，来侍候过谭五月的起居。阿婆素来知道谭五月没什么架子，难有主仆之分，为了以免多出一个“华儿姐”之类的人物，侍候谭五月起居的下人总是轮换着来。
　　计划出走的事情，阿婆没有跟谭仲祺说起，只说谭五月快嫁人了，身边总该有个陪嫁的丫头伺候着，便有了芸儿。
　　“你是被那狐狸精的话迷惑去了。古往今来，女子出嫁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使有的百般不愿，最后不都过来了。”阿婆说，“等过了门就好了。等怀了胎——人也就安分了。”
　　谭五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芸儿，新月眉黄豆眼，说不上好看，倒是很乖巧的样子。
　　“坐吧。”
　　眼前的小姐笔直地站着，目光游离，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芸儿看着椅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摇摇头：“小姐，休息吧。”
　　谭五月也摇头。
　　芸儿低眉顺眼地站着，从头到脚都是朴实的装扮，没什么亮眼的装饰。
　　面对面，一句话也没有。
　　“这镇子没意思，这宅子没意思，宅子里的人没意思……”
　　脑袋里硬生生飘出这句话来，连同着柳湘湘说这句话时，淡淡睨着她的神情。
　　“你拘泥又多礼，也没意思。”
　　“但是我喜欢。”
　　皓齿明眸，顾盼流转。
　　像一场太过好了的梦。
　　谭五月叹了口气，原来自己的确是没意思的。
　　在这宅子里，有意思的一直只有柳湘湘。
　　作者有话说：
　　快年底了来还债了


第35章 掠夺
　　三十五
　　谭五月在阿婆那熬了一早上。
　　阿婆张罗了几个女人一道，都是镇里女红活计出了名的。挨着头挑选刺绣纹样，牡丹、锦纹、团花、缠枝、鸳鸯……什么样式，缀在哪里，寓意繁复。
　　织锦如繁花扰眼，具是供五月出嫁的阵仗。红色的缎子照着女人们的脸，在她们的脸上映出几分喜色，做出嫁的东西，大抵是要洋溢着这种神情才讨喜的。
　　“五月，这梅花，喻意举案齐眉，这莲花，代表双开并蒂。”腮边有颗痣的女人笑着将几样刺绣图举起来，“这莲实，祝你和方家公子连生贵子。五月你看看，更爱哪样？”
　　五月全当没听到，低着头拨弄裙摆上长长的流苏。
　　“五月？”女人又喊一遍。
　　五月发笑，她抬起头看向阿婆，反问：“我爱哪样，重要吗？”
　　阿婆不徐不缓地停下手上活计，接过女人递来的刺绣样料：“鸳鸯太浅白，不庄重，梅花又太沉着，莲花不衬五月的年纪。我看连理枝最好，喜结连理的寓意总错不了。”
　　她淡淡扫了一眼五月，那双压低的眉眼，隐隐有些利，让她不习惯，不舒服。
　　“你呆着实在无聊，就先回房吧。”
　　五月没犹豫，浅浅行个礼数便告辞。
　　眼见五月走远了，“姑娘家出嫁前，总多少有些……”女人说到一半就顿住，拧起了眉，仿佛觉得有些不好形容。
　　“方的也得拧成圆的。”阿婆重又拿起针线，“谁都是这样。”
　　许是春天将至，门前小院的一株小树，冒出了一点碧绿的新芽，格外突兀地点在还在沉睡的枯枝上。
　　谭五月心底倒凛冽得很，没什么盼望，好似这个春天不会来了。
　　谭仲祺和一个男人谈笑着走进园子。刺绣银饰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深青色大襟长袍，像是刚谈了生意回来。一路宽阔的大步，腰间流苏玉坠打来打去。柳湘湘走后，他鲜少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样子。
　　“黄花梨好，黄花梨好呀。贵是贵了点，用个百来年不是问题。咱这钱庄，一定源远流长。”
　　“可也。到时候再挂狷叟画在正中，气派。”
　　谭五月只装作没见到二人，低着头快步走回屋子。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谭仲祺大步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下人。
　　谭五月略微惊奇，连忙站起来：“爹爹，什么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个下人已经朝着留声机去了。黑黑的布袋子罩住铜金色的喇叭，就像闷住嘴一场劫持。
　　“住手！”谭五月着急高喊，跑过去打掉下人的手，“做什么！”
　　“钱庄快开业了。这台留声机，搬去热闹热闹。”
　　“这是我的！”谭五月张开双臂，把留声机紧紧揽在怀里：“这是我的！”
　　她敌视地盯着眼前的人，宛如一头警惕的小兽，生怕他们往前靠近一步。又狠狠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不知为什么，身体微微颤起来，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懈。
　　下人不敢抢，为难地看了看谭老爷。
　　“没点大人的样子。”谭仲祺斥道，“你就要出嫁，还能带到夫家放着不成？”
　　说着，唤了两个丫头，过去拖五月。五月眼眶通红，一声不吭地把留声机抱得更紧。可她本来就力气小，铜质金属边硌得指尖生疼，被两个丫环扯开了一点，就再也抱不住了。家丁利索地端了留声机快步往外走。
　　谭五月憋住的眼泪忽然决堤，伏在柜头上大哭起来，抬脸便是满脸泪痕，唇瓣一片血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了！”
　　谭仲祺气得脸色有些涨红，眼里积压着怒气：“魔障！再胡闹把你关起来！”
　　说罢背过身子，再也不愿看谭五月一眼：“你的婚期提到年前，良辰吉日给你定好。明日起，我会命人给你训课，我谭家门楣光耀，那女人带歪的，非正回来不可。”
　　谭五月虽然哭，但也不出声了，坐在地上直直盯着谭仲祺的背影。
　　大门一关，她从地上爬起来，蓝花布行囊，衣裳细软，胡乱地丢了进去。一边收拾着，一边眼泪啪嗒的落，打在皱巴巴的蓝花印染布上。
　　敲门声顿响，是芸儿的声音：“小姐，在里面吗？”
　　谭五月慌乱大喊：“走开！”
　　芸儿也不敢吵她：“小姐，我在门口候着您的吩咐。”
　　谭五月这才想起来，这谭府是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愣了半晌，谭五月把收拾好的行囊往地上狠狠一摔。开了柜子，将衣物统统撒了出来。茶盘、纸镇、笔帘……但凡碰得到的，一样一样奋力砸在地上。
　　芸儿在外头，听着屋里的物件砰砰作响，心道这小姐平日里温温和和，没想到会突然发狠，怪吓人的。
　　殊不知谭五月此时神情慌乱得很，每砸一样都像要砸到脚似的笨拙。摔了几样，就像是到了极限，扶着桌子喘气。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狂”，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头愈发异样，忽而想起谭仲祺的背影，竟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慰。
　　没一会儿，阿婆领着人来了。谭五月以为阿婆是来“谈判”，可她却只是板着脸，视线瞟过五月便淡淡挪开，吩咐下人把屋子收拾干净。
　　她不说教了，反倒显得态度更坚决，不容有他。
　　隔天早上，府里来了一位老夫子，灰旧的袍子，长长的胡子斑白，掌心布满厚重的茧子。那双手捏了捏黄历，告诉五月，离出嫁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全文39章+番外。


第36章 伤寒
　　三十六
　　先生让跪祖宗的灵位，五月不跪；先生让去跟爹爹道歉，五月不去。
　　先生教了半辈子书，也不乏名门望族的公子和闺秀，未见过这样的女娃，油盐不进半句话也不听，硬得像块石头。
　　气得吹胡子瞪眼，命五月伸出手来，戒尺“啪”一声落下，手心就浮起一层红。
　　谭五月没喊疼，一场闹一场哭，她有些耗光了。虽没什么机会外出走动，偶有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她便有些禁不住。和外头那单薄枯槁的树似的，总是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此时谭府里已经极热闹了，红色的碗筷、花瓶、箱奁、子孙桶等等，已经一样样运进府里，红色一点一点升起来，像一场漫长的日出，谭五月望不到头，不知道这红色还能有多满。
　　这是谭五月最不想看到的颜色。被罚在祖堂思过，倒遂了她的意。祖堂里还是那么冷清，每天这香火会续上新的，烛台上的香一缕一缕萦绕着鼻尖，钻进脑袋里。
　　灵位高高地排布着，谭五月仰望着，便觉得这一块块牌子，统统压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次，谭五月不知道该和祖宗们说什么，假若他们听得到，也会和爹爹说一样的话吧。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想起那晚柳湘湘身上的温度，盖着一条毯子，若有似无的摩挲，分辨不清是哪，只有心弦的每一丝颤动格外清晰。她就那么轻柔地在耳边说着，明明说的是飘零，谭五月听得却踏实。
　　谭五月跪不动了，把身子伏得很低，颇有些艰难地撑着地面。鼻尖是淡淡的尘土味，那种久浸在香炉烟中的尘土味。
　　脑袋好似有些烧，又好似已经非常严重，呼吸变成了一件难事，浑浊的空气稍稍进入身体，胸口就跟扎了根刺儿似的生疼。
　　谭五月咳了咳，嘴里弥漫开一点点的腥味。
　　她有些捱不住了，一边想把意识拉扯回来，一边又想就这么沉下去。她昏昏沉沉地想，在祖堂睡着是否有违孝道，又想，自己也许本就是大不孝的子女。
　　“其实就这么死了，也好。”
　　这是她最后想的话。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放了五六个暖炉，把房间捂得暖烘烘的。
　　谭五月觉得脑袋很烫，被子紧紧包裹的身子上，倒都是凉飕飕的汗，脚底那里的被子好像也是湿透了。
　　大夫还没有走，见谭五月醒了，又凑上来望，瞧见那细密的汗珠，欣慰道：“这一例麻黄汤下去，给小姐发发汗。这伤寒发热，想必不日便好了。”
　　阿婆盛了一碗鸡汤，端到谭五月面前。
　　谭五月摇头，阿婆皱眉，刚要说什么，大夫劝道：“小姐伤寒未愈，食欲不振，不必过虑。”
　　又说了些注意休息云云的话，阿婆将大夫送走，眼神也有些倦了。日头是极好的，照在被子上是大片的光斑。
　　阿婆看着五月，长长地叹一声：“悔啊。”
　　也不知道悔些什么。
　　送来的晚饭，谭五月又是一口都没动。芸儿把置凉的菜拿出去，外面候着的下人问道要不要换来热的。芸儿回头瞧了瞧谭五月没生气的样子，叹气道：“不用了，小姐没胃口。”
　　第二天，亦是如此。
　　芸儿跟孙阿婆汇报完谭五月不吃东西，便感到压力随着那沉沉的目光，骤然落到了肩上。
　　阿婆气急地站起来指着芸儿厉声呵斥：“她说不吃便不吃了？没用！吃不下，叫人喂，她若不愿意，叫人按住了再喂。”
　　也许是动作太过用力，阿婆起来时没站稳似的，身子晃了晃，很快扶着桌子坐下了。下一句的语气也稍稍软了些：“得让她吃，身体要紧。”
　　吩咐完，便佝着腰回房休息。对府里的下人来说可谓罕见，阿婆素来身体好得很，往年冬天都没得病的份，很少有这副不精神的样子。
　　芸儿可不敢真的使唤人这样做。只是当天就喊了几个下人，分头从镇上各处给谭五月寻摸了十来种蜜饯，各有各的酸和甜。
　　谭五月也只不过淡淡地道谢而已，又是一口都没碰。
　　芸儿这才想明白了，这小姐不是食欲不振，而是赌气绝食。
　　“小姐——”芸儿语气显而易见地有些着急，“这样闹，没用。何必呢？”
　　谭五月翻书的手有些停顿，隔了很久才迟迟地回话，久到芸儿差点以为小姐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那怎么样才有用呢？”她问。
　　“小姐也要为谭家想想。”芸儿迟疑了一会，见谭五月脸上并无愠色，才继续说下去，“孙阿婆为了小姐，都病倒了，这会儿正在屋里诊呢。”
　　谭五月合上书，端详起芸儿，样貌很端正，肩头垂着长长的辫子。眉眼尚且稚嫩，鼻子很是小巧。这样的脸，在普通女孩子里也算标致。
　　不过还是太普通了。
　　在谭五月眼里，女孩大概只分两种，普通的，和柳湘湘。
　　谭五月心想，自己明明也是那么普通，也不知道在柳湘湘眼里，自己是哪里与别人不同？
　　第二天，鸡刚鸣了第一声，谭五月就把芸儿喊了来。
　　她坐在桌前，铜镜里的人鬓发散乱，一脸难掩的病容。
　　对芸儿说道：“我想吃打上海来的那位师傅做的糕点。”
　　说罢，取出檀木簪子，缓缓地绾起乌黑的头发。
　　刚刚还睡眼惺忪的芸儿得了命令，大喜过望：“只要小姐肯吃，叫我把师傅请进府里都行！”
　　“吱——”
　　芸儿前脚刚走，后脚谭五月便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很多章节有变动，是我全部小改了，别慌，改动不大，不需要重看。
　　其实断更了这么久，我觉得很少会有人看了，何况这是一篇剧情有些平淡的中篇，不符合多数人的胃口。
　　但是写它耗费了太多时间和心思，所以还是得好好写完。


第37章 码头
　　三十七
　　谭五月走得两手空空。
　　她什么也不要了。
　　也有碰到几个起得早的下人，随口打了招呼，像是仅仅在园林里闲逛，没一会儿又逛到了大堂，再逛到离大门几步的地方。
　　“今天身子舒服多了，阿婆允我出去走走。”谭五月微笑，“芸儿陪我，她刚出去，先去叫个拉车夫。”
　　简单打了个糊弄，见谭五月这样子，家丁也不疑有他。
　　出了谭府，谭五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一样。回头看那庄重的大门上，对联已经显得旧了。不知是哪一辈祖上提的联道，“为善福臻家常裕，子孙贤族后必昌”，红木上漆的金字儿，每个字都刻得极深，却也被岁月磨去了一些。
　　天边挂着些疏淡的云，日出的颜色还未褪去，一抹被云层几乎覆盖了的红。
　　谭五月闷着头快步走，早上的街巷极静，可以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也许再过一刻钟，生长在镇子里的大大小小声音，叫卖、吆喝、拉客、闲聊……就会逐一复苏。
　　等到了码头，付那么三四块大洋，就够船只开到上海。上海虽然大，但找到柳湘湘说的那家鼎鼎有名的戏院，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专心想着，猛地便撞了个什么东西，又软又结实。谭五月闷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定睛一看，是住在谭府附近的王大娘。
　　厚厚的嘴唇搽了胭脂红，吐出热情洋溢的话来：“这不是——谭家大老爷的闺女嘛。真巧！”
　　谭五月今天明明挑了最朴素的装扮，王大娘还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一惊一乍地夸道，“有阵子不见，又长标致了呀。”
　　谭五月应付这种寒暄总是力不从心，茫茫然地摆摆手。
　　“大早上，走得那么急，做什么去？”
　　谭五月支吾了两声，急急地扔下一句“不做什么”，又急急地走了。
　　街上的人对谭五月来说，都是些生面孔。但凡侧目的回头的，都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她屏住气，一门心思往前走。
　　走近码头，风总是带着潮气，浪水哗哗拍着岸边。谭五月在码头边终于见着了熟面孔，正是上次看戏时给她们端凳子的张余。
　　这镇上的人，但凡见过一面的，张余总能一眼挑出来，这副好记性让他在码头混得如鱼得水。
　　“您可赶早了，劳工刚到。”张余指着船上几个缠着头巾的脚夫。
　　上午人少，码头冷清，张余是个话多的人，忍不住多扯上几句：“也不知算巧还是不巧，按黄历呀今天本不宜出船。可正好今天中午，有批货要运大上海去，金贵得很，全是咱们镇里最好的蚕农养的一品丝，洋老板指定要的。”
　　谭五月松了口气，远远地张望着甲板，只盼来来往往的劳工手脚再利索点，船只能早些开。
　　风卷着潮水，一浪一浪地往远处扑，海天一色，空阔得望不见边际。
　　柳湘湘就是打这儿来的。她会是从这儿离开的吗？谭五月暗自想。
　　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谭家小姐，今天突然要只身去上海，实在古怪稀罕，张余心里不免狐疑：“您这是，要去上海探亲？”
　　谭五月思索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些迟疑，不安地攥着衣服下摆。
　　人道是，做他们这行当的，每日送往迎来，不问缘由，不问去处。张余见她面露难色，也按捺不多问了：“您先歇着，里边有伺候小菜的，开船了且听吆喝便是。”
　　风有些大，张余给谭五月端了一壶热水，给她捧着暖身。
　　这热水还没凉，谭府的人先来了。
　　十来个人排开来，踩得甲板沉甸甸的，宛如一道人墙遮天蔽日。张余从船舱里探出个脑袋来，见这架势，又默默避了回去。
　　“请回吧。”领头的家丁说了第三遍。他已有了些年岁，身子微微佝偻，声音在猎猎的风里颤着。
　　谭五月低着头，就跟没听到似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逝去了，没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脚边。
　　来“请人”的家丁，来的匆忙，也没请示该软该硬，看见小姐落泪，大气儿不敢喘，只能杵在一边，静静地等她。
　　突如其来的一声船笛，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高亢的声音猛烈地撞在心上。
　　谭五月挪了挪步子，把沾湿的痕迹踩在脚底，抬头道：“我不嫁。”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风还是冽，湿凉的眼泪擦干了，眼眶和鼻头都发烫。更烫的是心里头的一股血，翻腾得厉害，像是要喷薄而出。
　　这谭府，这整个镇子，都是一座牢笼。
　　谭五月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笼中的雀儿，而今才恍然看清自己的模样。
　　当她在阿婆身边看到王大娘时，更确信了这一点。
　　“谭家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往外跑。”王大娘语气半是责怪半是讨好，“多亏我给撞见了，要不然出点什么事儿来——”拖着长长的尾音，视线从谭五月身上，转向阿婆。
　　“小脚妇，谁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许。下轻上重怕风吹，一步艰难如万里。”谭五月轻飘飘地念出几句话。
　　这还是柳湘湘当初教她的，没想到会再派上用场。意思再明确不过，揶揄王大娘那一双小脚儿，没法往外跑。
　　谭五月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没有柳湘湘三份讥笑两份揶揄的劲儿，眼神也不似那般灵巧，反倒木木地盯着脚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几句民谣，可得罪了堂上两位“小脚妇”。
　　“我看你是被那女人鬼上身了！”
　　话音未落，阿婆抬手用力在谭五月背上打了一掌，像是要把她身体里藏着的“污秽”拍出来。
　　干了六十年活计的手，用的是打水拾柴的劲儿，谭五月顿时一个踉跄，肩背处从骨子里麻了一片。
　　“咳咳咳……”谭五月弯着腰，狠狠咳了几下。她身子本也正病着，被打了这一巴掌，直有些站不住。
　　“喜帖早已经发出去了，远近里有名的官、绅、士、商，都会来参加两家的喜宴。你说不嫁就不嫁了？你今天走了，谭家日后怎么立足？”
　　谭五月憋着一口气，难受地直想蹲下。但她不想示弱，尽管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也还是死撑着。远处的匾额上晕着莫大的光圈，近处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阴翳，统统一点一点朝她逼近。谭五月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已被判成“大逆不道”，只差一块明梏悬在身上昭罪。
　　芸儿有了教训，“照看”主子更加小心，跟谭五月一起进了屋子，就从里面拴上锁，生怕这小姐趁她一个不注意就溜出去似的。她好似有些生气，低着头闷声做事，平日乖巧的弯眉，也显出几分生硬。
　　谭五月缩在床上，抱着被子将自己团成一团，看着芸儿忙前忙后。
　　“如果我没生在谭家，就好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芸儿仍旧自顾自的忙着，谭五月缓缓问：“你也觉得是我错，是吗？”
　　“这镇不大，也有千户人家，谁家是生了姑娘笑得出来的？又有哪个姑娘能自己选如意郎君？都是认命，小姐这样的富贵命，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
　　谭五月瞬时想到了柳湘湘，再看看面前的芸儿，两种模样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绞着思绪：“可是，为何如此呢？”
　　为何如此呢？
　　芸儿停下了活计，怔了一会儿：“我打小就是伺候家里，伺候别人，当个陪嫁丫鬟已经是我福厚。命里的东西，我不想这些。”
　　作者有话说：
　　正在等待朋友给我返修意见中


第38章 放贷
　　三十八
　　离出嫁还有五天，筹备多已经妥当。芸儿搬了不少婚礼的器具进屋子，至于婚服，自然已经订做好，一如意料之中的精致和华美。阿婆和芸儿拿了来给五月过目了一眼，五月不稀的看，又立马拿走了，试也没试，像是怕这小姐一个不开心绞了似的。倒是梳妆的那些用器都留下了。
　　最好的箍桶师傅，最好的梳妆师傅，最好的喜糖师傅，一切都是最好的。按谭仲祺的话来说，这是谭家应有的排场。
　　镇上的人家也都翘首以盼，等着见识大户人家的阔绰，也等着分这喜糖——谭家素来乐善好施，大婚怎少得了散施
　　登门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想必门外的也是挤破了头，想沾一沾这镇上大户的喜气。而今两家联手，一个是官名显赫的世家，一个是生意红火的新秀，镇里各族都又是羡慕，恨自己没和谭家沾亲带故，又是担忧，不知日后生意会不会都被这两家抢了去。
　　听闻方家公子今天赶了个大早，将迎亲的路线先熟了一遍，听闻是走了两座桥，四条街，途经镇里最热闹的市集，那条街上有一座酒楼，车轿路过的的时候，有人从酒楼上撒喜钱和喜糖，只需跟着轿子捡就行了。
　　年前正是放贷的日子，好些人家等着借些钱，先把年过了，也好添个肉添碗酒，给孩子备件新衣裳。
　　方俊才可闲不得，彩排完迎亲的路，就匆匆赶回钱庄。远远瞧着钱庄门口三五人排着队，笑得志得意满，指着人群对身旁小厮道:“瞧见没有，这可都是咱们的“庄稼”，等他们收成了，也就是咱们收成的时候。”
　　“是!少爷说的对。”小厮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重重的点头。
　　“几时了”方俊才摸出怀表，睨了一眼:“呵，走，酒楼打个尖，吃完饭去看看咱新买的穷命鬼。”
　　这有了借债的，怎么少的了讨债的。方俊才买通了警署，从监狱里头新买了几个人作打手，那可真真是拳头够硬劲儿够狠。
　　方俊才很是满意，小厮看着这些亡命徒，凶戾的眼神臂上的刀疤，双腿直打怵，哆嗦着往后缩。
　　方俊才哈哈大笑，在小厮的胸口用力拍了三下，豪气万丈：“做大事。”
　　离出嫁只剩最后一天。
　　谭五月刚咽下一盅药，苦味麻木了味觉，整个屋子都熏起了一股子药材的气味。谭五月推开了窗，扎人的寒风卷进来，刮进了眼里。
　　这日子还真够煎熬的。
　　可是眼见着，也快熬到头了，起码这一段熬到头了。
　　芸儿三步并作两步把窗关上：“小姐别吹风，刚喝下药就躺会吧。”
　　说罢，回到桌边，继续剪那大红色的窗花，锋利的剪子横一下竖一下，一对毕恭毕敬的“囍”字。
　　“我都躺一天了。”谭五月把手炉递过去，“帮我换些炭吧，凉了。”
　　芸儿接过来一摸炉壁，果然凉了：“奇怪，明明添过炭了，怎么烧的这么快。”
　　出了屋子，将门锁好，反复检查了几遍，又吩咐门外的人看详细了，才匆忙赶去库房。
　　谭五月轻手轻脚地下床，脱下了皮裘大衣，又脱下了中衣，裹着的温度便瞬时被冷气侵袭。桌上的剪子银光锃亮，沾了一些红色的剪纸碎屑。谭五月轻轻拂去，将剪子拿了起来。
　　那边芸儿找到了库房掌事的家丁，将炉盖打开，闻见一股子怪味，倒出来一看，炭饼全湿透了：“这炭受潮了，奇怪。我把这炉晾晾。”
　　芸儿嗅了嗅，想起来小姐屋里的药味，疑惑地拧起眉。
　　不多迟疑，提了一个梅花形的铜炉，雕琢得如园中的花墙镂窗一般雅致，先给病恹恹的谭五月送去。
　　没走两步，两个家丁头挨着头，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你懂什么，做生意，哪有不逐利的。何况，一个借一个还，天经地义。”
　　“可是，谭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哪禁得住闹。”
　　“书香世家，能当饭吃吗？老爷要是不做生意，谭府这门老早倒咯。再说了，借钱给百姓渡过难关，那可是济世的生意，那才是谭家的大家风范。”
　　芸儿轻咳一声，看了看四周，轻声问：“出什么事儿了？”
　　两个家丁转过头来，都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和芸儿在一个院里长大的，没把芸儿当外人：“今天啊，有个人来闹事儿，说借了方家的贷，利滚利翻了整整五倍，掏空家底也还不起了，让老爷帮忙，还说两家马上要结亲，老爷要是不说句公道话，就是和方家一起逼死他。”
　　“老爷怎么说？”
　　“老爷没出面，借故说外出了。孙婆说，再碰见这种，拦在门外就好了。两家要一块做这档子生意，不能开这先例，不然以后一个个都上门闹。”
　　“也是。”芸儿跟着点头。
　　家丁笑着凑上来，摸了摸手炉，怪暖和的，刚好的温度，一点也不烫手：“用上这么好的暖炉了？”
　　“去！”芸儿这才想起来屋里的谭五月，“我给小姐送去，你们说话可小声点吧！”
　　屋门紧紧闭着，谭五月支着身子靠在床榻上，发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漆黑的眼眸一如平常安静，一声不响地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
　　尽管披着羔羊皮，仍能看出她消瘦了不少，说骨瘦如柴也不过分。
　　芸儿想着刚听来的故事，脑海里不禁浮现起“福祸相依”四个字，叹了口气。
　　这可不能让小姐知道，若不然更不嫁了。
　　手炉小巧玲珑，盈盈可握，谭五月双手捧着，声音平淡：“辛苦。”
　　芸儿看到床头的药碗已经空了，底面浮了一层深棕色的药渣，将碗端走换上了暖和的枣茶。事情一一做妥，又坐回桌边，耐心地裁剪剩下两叠红纸。
　　等红纸全都变成了花式各样的图案，芸儿的指尖已经蹭了一层嫣红色。
　　腰酸背痛的。而谭五月背对着她，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收拾了桌上的窗花，芸儿把靠在墙边的板床放下来，想要小憩一会。却总觉得忘了些什么，在屋里逡巡了几圈，好不容易从脑袋里搜刮到一件要事：“小姐，阿婆交代了今天要沐浴，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说罢，门吱呀一声打开，芸儿对外面的人絮絮地说着什么，这些都听不太清。
　　谭五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和屋梁
　　柳湘湘。
　　这个名字，又从身体里钻出来。
　　她的眼睛确实过分柔媚了，就像春天乍开的花，生意盎然又柔情蜜意，只需再稍稍透露一点温柔的讯息——轻轻的笑，或是柔软的音调，就勾着人扑进那双眼里，勾着人占据她的甜蜜。
　　可是，也没见她对别的人那样笑，那样看。
　　想到柳湘湘，谭五月的眼神也没那么空洞了。
　　柳湘湘向她描述了那么美好的地方，那么美好的人，塞满了她的躯壳和大脑。
　　柳湘湘走了，她却再也不是原来的谭五月了。
　　手掌轻轻抚上胸口，缝进中衣的簪子，像一个坚硬的壳，安静地覆在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之上。
　　她握紧她，缓缓闭上眼，心脏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明晰。
　　“一定……还要再逃一次。”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发给朋友看了，一直也没等到什么修改意见……就按自己写的发上来吧。
　　真的要结束了。
　　新文的话，不敢承诺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坑没填，不会再写写停停了，一定写得差不多了再说。


第39章 逃婚
　　三十九
　　天还没亮的时候，谭五月就被推搡起来。平日里安静的闺房，越过门槛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门窗都没关，屋子里仍满是人气。
　　谭五月一夜没睡，嘈杂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耳膜刺进脑袋里，太阳穴尖锐地痛着。所有人都在很大声的说话，忙碌地跑进跑出。
　　被架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微微有些发福。因为要给五月打扮妆容，女人凑的很近，谭五月看不清她的全貌，只注意到她的嘴唇很丰润，嗅到扑面而来的脂粉气息。
　　女人的手很巧，只一小会儿，端庄的发髻初见雏形，金色的发饰点缀在两侧，如同凭空造出了小家碧玉的楼阁。
　　随后是傅粉、画眉……当口脂抹完的时候，镜子里的少女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光艳照人。喜气的妆容自然形成一种将出嫁的情态，盖住了憔悴的愁容，就像堪堪凋零的花，伪饰出了奇怪的生气。
　　戴凤冠，披霞帔，铺红毡，坐花矫……
　　大红绸缎盖上，谭五月眼前的光被蒙住了，掉进了一片混混浊浊的红里。闭上眼，仿若陷入无边的昏暗，猛然发现红和黑竟是如此相像的颜色。
　　一切都准备好了。
　　静待吉时。
　　谭五月垂着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一双双凌乱又匆忙的脚步掠过身前。
　　脑子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字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逃。
　　怎么逃？什么时候逃？她只有悄悄收起来的一把剪子，还有一双脚。
　　一声响亮的吆喝划破长空：“车轿到了！把小姐请出门！”
　　“不！”
　　谭五月往后退了几步，瘦小的身体瑟瑟地抖着，很快被包围在人群里。每个人都笑着，劝着，对她伸出手，推搡向门口悬停的轿子。
　　谭府外天光敞亮，人群早已聚过来，比年头的集市还热闹。不用眼睛看，光听这熙熙攘攘的人声，就知这场婚礼惊动了大半个镇子的百姓。
　　方俊才在马背上，大大方方地作揖，胸前的红花和他脸上的喜气交相辉映。
　　不一会儿，新娘出来了，后头哄聚着一群不上台面的人，拉拉扯扯的姿态，很不雅观，方俊才不悦地皱了皱眉，很快收敛了情绪，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媒婆把新人们的手牵到一起，新娘却立时如同触了电般缩回去，步子连连向后退。
　　这出了门，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媒婆眼疾手快，赶紧扯住了她，刚刚退去的下人们也又哄上来。
　　方俊才也伸手拉住了他，脸上僵硬地笑着，咬着牙轻声道：“有什么事，到了那关上门说，在外面给我方家丢了人，后果自负。”
　　披着大红盖头的人，虽看不到表情，却能感到她身子明显的僵直。
　　“我不嫁你。”声音不大，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来。
　　“呵。”方俊才笑了笑，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将新娘横抱了起来。
　　不顾怀中人的挣扎，三步并两步，塞进轿子，拍了拍轿夫的肩膀：“走咯！”
　　八个轿夫唰地直起身，下人们已经在前方开道，将人群退避至两边。
　　围观的人群自然是一众地喝彩，方俊才再拱手作了个揖，一脚蹬上马。看着前方摇摇晃晃的轿子，不动声色地轻啐了一口。拉紧缰绳，两腿踢了踢马肚子，马儿就温驯地往前追去。
　　骑在马上的人，沿路受着注目礼，自然是风光百倍。坐在轿里的人——这轿子可是十几个工匠耗费两年做出来的“万工轿”，任凭你去闹腾。
　　行至镇里最热闹的路段，围观的人一路跟着，头挨着头脚抵着脚，拥挤得不像话，人群中时不时传出谁人踩了谁人靴子的吵闹。
　　迎亲的对阵也缓缓停了下来。
　　方俊才总觉得这迎亲哪哪都不顺，颇为恼火：“怎么停下了？”
　　“少爷，您看前边。实在赶不开。”
　　方俊才的马绕了出来，踱到队伍最前边。
　　五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车马前，整个身子伏在地上。看着他们满是尘土的脸，方俊才隐隐觉得眼熟，又着实在想不起什么人。
　　哭嚎声很快回答了他的疑惑：“老爷！老爷行行好吧！我们实在……实在没钱还了。”
　　方俊才面色一凛：“哪来的乞丐，快滚！”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求求老爷，求老爷网开一面，”一人伸出手，像是想抓住方俊才一般，但骑在马背上的方俊才太高太远，他的手悬在空中，更像一种乞求的姿势，“求老爷，别找人砸我们家了……我们家什么都没了啊……”
　　“快给爷滚！”方俊才躲避他的触碰，抽出马鞭狠狠鞭在那人身侧，愤怒地吼：“还不快拉走！”
　　围观的百姓纷纷噤声，方家放贷也有一阵子了，他们只听闻这是个新鲜生意，能解燃眉之急，却不曾想竟会让人落个家破人亡。
　　匍匐的人狠狠一个哆嗦，不知是被鞭子打到了还是吓到了。但他只是匍匐地更低，额头磕在了地面上，像一头野兽呜咽着：“全没了，全没了……我的家……”
　　迎亲的仪仗队是镇里专门操办喜事的班子，哪有什么力气，拉不动人，抬轿子的八个轿夫放下了轿子，跑过去抱住了人就用力往外拖。
　　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破碎，那些人的眼神从哀求逐渐变为愤恨，用尽力气扒着地面，手指在地上磨出了血痕，半是哭嚎半是咒骂：“我们家没了，你却成家立业，杀千刀的东西，你会有报应的！”
　　方俊才彻底发了疯，暴跳如雷地下马，举着马鞭指向哀嚎声的源头，大步大步靠近。
　　“你他娘的再乱说，我让警署的人把你们全抓进去枪毙！”
　　“砰——砰——”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两声枪响，骤然划破长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抱头弯下了腰。
　　待动静过去，再缓缓抬起头时，方俊才有些发愣，他只是随口一说，这枪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紧跟着一声更近的枪响：“砰——”硝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拥堵的人群突然被刺破了一个口子，一个接一个人粗鲁地撞了进来。于此同时，是一句更加高亢的叫喊：“抓逃兵啦！”
　　清一色穿着警服的队伍跑了过来，眼见着逃兵钻进了人群，只好跟着往里撞：“百姓全都不许乱动，站在原地。”
　　逃兵是一个小队，大约有十多个人，都是平常装束，混进了人群里，肆无忌惮地制造着混乱，以拖延更久的逃脱时间。
　　于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
　　都是往天上放的空枪，平头百姓被吓破了胆，人群顿时你推我搡地逃窜开来，哭着喊着，不少人被绊倒在地，慌乱的踩踏接踵而至。
　　官兵试图把人全拦在巷子里，以防逃兵外蹿，可薄弱的防线很快就溃败了。
　　谭五月扯下了盖头，跨出轿子，哭天抢地的人一个接一个撞过来。谭五月心里慌乱，步子也慌乱，没走几步就被长长的嫁衣绊了一跤。
　　“小姐——”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很快又被人群吞没，让谭五月一个激灵。
　　她的一袭红衣，在灰蒙蒙的街道里，太过显眼。
　　一边跑，一边摘下了金色发冠。
　　很快，华贵的红色也不甘地伏在了地上，在一双双为活命而奔逃的脚下，变成了污黑的破布，没有人再去细看它绣的是连理枝还是并蒂花，也没有人再去计算它价值普通人家多少年的积蓄。
　　肩膀被不知多少人撞了过去，谭五月吃不消地红了眼眶，步子却依旧坚持，往谭家相反的方向走着。
　　不知是人跑散了些，还是她跑出了人群中心，人松散了许多。背后隐约跟着的脚步声便清晰起来，让她脊背发毛，不敢回头，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跑。
　　马车——哪里有马车么？
　　找一辆马车，跑得越远越好，到别的镇上，然后坐船，或者火车，别的也行……
　　逃。
　　只着了单薄里衣的谭五月，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热了，凛冽的风如刀尖划过身子的每一处，嗓子眼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那血液太过鲜活太过亢奋，仿佛要汩汩涌出来。
　　谭五月的双腿越来越沉，终于在一个安静的街口，步子缓了下来。
　　她的力气好像用光了，最要命的是，浑身都不能遏制地发烫，大脑正在逐渐流失对身体的掌控。
　　幸好这里看起来没什么人经过，也许休息那么一刻钟，又能继续逃了。
　　谭五月这么想着，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身子即将挨着地面的一瞬，不是冰冷和坚硬，而是异样的柔软，如同落入云端。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烫。”身后那人把手放在谭五月额上，然后轻喝了一声。
　　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那些慌张和害怕，都被驱赶的无影无踪。
　　谭五月转头，呆呆愣愣地笑起来，有模有样也把手放在她脸上：“好真。”
　　才不是烧糊涂了。
　　柳湘湘捧着谭五月的脸，眼眶微红，睫毛上隐约的湿润，让那双妩媚的杏眼更添柔弱。
　　“我回来了。”
　　是她，柳湘湘，总是那么鲜艳的柳湘湘。
　　谭五月有很多话想告诉她，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事，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就觉得万物之中独她最鲜艳。
　　因为情感是鲜艳的。
　　以至于她离开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寂静和单调。
　　但是这些留着以后再说也不迟。
　　谭五月烧得昏昏沉沉，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尖锐的砂石钻进身体打磨。她没有喊疼，只是把柳湘湘抓得更紧了。
　　躲进这个怀抱里，风就刮不进来。
　　（剧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发一章番外，加上番外会更完整一些。


第40章 番外
　　华灯初上。
　　正是下班的点，黄包车夫们热络地拉揽客人，雪佛兰汽车被这些肩膀上搭着白汗巾的人挡了路，也不鸣笛，磨磨蹭蹭地开着，从车窗里丢出一支雪茄屁股。
　　路边走着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梳着鬟燕尾的发式，繁复的蕾丝花边沿着领口铺开。耳侧的珍珠耳环，脖颈的珍珠项链，都是恰恰好的点缀，没有夺取她半分光彩。
　　即便瞧不清她的脸，单看这窈窕的身段，这走路的仪态，无一处不雅，也知这是位见过世面的小姐。
　　她拐进了街角的唱片店，老板熟稔地招呼：“柳小姐，来了啊！”
　　“陈老板。”柳湘湘笑着颔首，青葱的指尖拂过架子上一排唱片碟，最后在一张新名伶的唱片上停留。
　　“百代的新唱片。”见她把唱片抽了出来，老板连忙介绍，“京剧改良的歌，新鲜得很。上海城里不少出了名的戏痴，都来跟我订这个。”
　　“那我可要听听这京剧，又改良成什么味儿了。”柳湘湘笑了笑：“程砚秋的老唱片，也给我拿一碟。”
　　老板露出些稀奇的眼神，程砚秋上张唱片，隔了有好几年了，又是再传统不过的戏曲，这可不符合这位时髦小姐的口味。
　　“我家里头，有人爱听。”
　　柳湘湘声音温温柔柔的，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店里唱片机放着蝴蝶小姐的歌，那声儿也不见有这句甜。
　　把唱片放进手提包里，柳湘湘坐上一辆黄包车。沿途一路灯光交相辉映，上海的色彩映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过路的人纷纷侧目，无疑也将她当作一道风景。
　　柳湘湘的家虽不算阔气，但处处精致，红木色地板和水晶吊灯，柜上点缀金色雕纹，此外没有太奢的装饰。客厅里一张欧式皮沙发占了大部分空间，暗褐色的茶几上放了几本杂志。
　　柳湘湘取出唱片，置入角落的留声机里。手轻轻拨弄，悠扬的旋律流泻出来，和明亮的灯光一起将房间充满。
　　走进卧室，那人早醒了。厚厚的棉被上，还添了一条毛绒毯子，谭五月捂了一天，小脸红扑扑的，浑身都暖和得很，柳湘湘手伸进被里，舒服地叹出来。
　　“回来啦。”软绵绵的，像用声音给人搔痒。
　　谭五月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柳湘湘，那人就凑了上来，好看的脸蛋埋在她颈窝，羽毛一样轻轻地蹭着。
　　已经这样亲昵地相处了一阵子，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脸，伸手小力地推她：“不要，传染。”
　　柳湘湘又怎么可能听她的话，环着她的脖子，身子娇娇柔柔贴着她：“你再不好起来，我可真快被你传染了。要是那样，我就赖上你了。”
　　语调轻轻的，像猫儿叫一样勾人。
　　谭五月歪头，看着柳湘湘白皙的侧脸，小声回应：“我不怕给你赖上。”
　　“你啊，现在就是个小病痨子，方家把你退了婚，谭家也不管你了。”柳湘湘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还敢不好好休息？”
　　屋子收拾过了，床头的书翻了一半，可见这人没有谨遵“多休息”的医嘱。
　　谭五月没回答，在柳湘湘的注视下，逐渐红了眼眶。
　　“你也会不要我吗？”话一出口就颤了声，谭五月咬了咬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加了一句，“又一次。”
　　柳湘湘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又很快掩了过去。
　　她确实算是丢过五月一次。
　　原以为离开是非之地，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不曾想自己也有被牵绊住的一天。上海还是那般光鲜亮丽，斑驳陆离，她买了新式的洋装、口脂，在上流人的饭桌上小口品尝香醇的红酒。
　　却统统抵不过这个小丫头片子。
　　“怎么会……”柳湘湘温柔地伸手，抚上谭五月漆黑的眼眸，遮住那双眼里让她自愧的不安，“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时至今日仍深感庆幸，那天她纵容自己坐上了去镇上的船。她并不知道五月的婚期提前了。若是晚上一天……她不敢想。
　　福祸相依，人终归是回到自己身边了，可却留下了病根子。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
　　许是乐声太大，门口的人已经晾了一小会儿，这会的敲门声有些焦躁，声音透过门传进来：“我是胡医生。”
　　“Sorry。稍等。”
　　柳湘湘把谭五月扶坐起来，取了件大衣披上。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柳湘湘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不经意瞥到那枚素净的檀木簪子。
　　以前她戴着这枚簪子时，总有人说它太素，不衬她，她还有些不服。如今，簪子到了谭五月头上，她反倒信了。谭五月的脸越长越开，五官清秀，不施粉黛，却有种平淡的温柔。这簪子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给主人添了几分清丽，又毫不突兀。
　　柳湘湘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在那张脸上捏了捏，施施然起身去开门。
　　胡医生一身西装革履，戴着金丝镜框，额边微微发汗，看起来有几分紧张。穿着皮鞋踩进了屋里，将手上的公文箱打开摊在桌上。
　　“你要的盘尼西林。两支。”
　　柳湘湘回头看了一眼谭五月，谭五月也好奇地打量过来。
　　“这药，可金贵得很。”胡医生压低了声音，“比黄金都贵。美国药，管得很严，都收去前线了，好不容易搞到一点货。”
　　“我懂。”柳湘湘点头。
　　谭五月看见那医生取了一支药，又抽出针管，立刻紧张地攥住了柳湘湘的衣角，委屈巴巴地看着柳湘湘。
　　柳湘湘被她这胆小的模样逗得嘴角上扬，坐在床边，歪歪斜斜地靠在五月身上，笑着打趣：“你也听见了，美国大兵用的盘尼西林。还好胡医生本事大，要不然，我可得扛着枪上前线去跟人抢。”
　　胡医生一听这话，颇为受用，“嘿嘿”笑了两声，神情也松展开来。
　　边戴上口罩，边说：“破例，破例。我可是正经医生。”
　　在谭府的时候，那大夫只说是伤寒发热，退了烧便好。谁知连着好多天，退了又烧，咳也不见得好转。柳湘湘带她问诊了上海的医生，确诊了肺炎。
　　谭五月对这病没什么概念，只记得柳湘湘当时脸色很差，抱着她很久没说话。
　　起初，谭家还来讨人。得了一纸医书，悻悻然回去了。
　　打针的时候，谭五月很乖巧。柳湘湘靠在她肩上，微凉的手覆住了她的双眼。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小声的呼吸。
　　谭五月什么都没看到。
　　柳湘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针头缓缓刺进皮肤里，脸色并不好看。只在谭五月睁眼的时候，又重新温和起来。
　　“注射了一支，还有一支。我下次再来。”
　　胡医生收拾了药品，跟着柳湘湘到客厅。柳湘湘把留声机的乐声调得更大了些，从抽屉里点了二十个银元，交到胡医生手里。
　　胡医生惯和病人家属打交道，安慰道：“宽心吧，能做的已经做到最好了，毕竟这是在上海。”
　　幸好这是上海。
　　送走了医生，柳湘湘在窗前站了会儿，月色洒满这座不夜城，灯红酒绿的光影闪烁，一切都笼在斑驳迷离之中。
　　拉上白色纱帘，柳湘湘进了卧室。床头灯亮着，谭五月周身是昏黄的光晕，看起来很温软，眼神却很亮。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很专注地等着柳湘湘。
　　柳湘湘拎起水壶，给五月倒了一杯热水，又拿另一个杯子装了一些咖啡豆，滚烫的水冲进去，立时香气袭人。
　　谭五月捧着杯，热气氤氲出来，鼻尖温暖湿润，别样的惬意。
　　“好听。”谭五月侧着耳，听外头留声机悠悠扬扬地唱着，腔调婉转。
　　“嗯哼。”柳湘湘啜了一口咖啡，眼角的笑意挂着几分神秘，“你猜猜，我今朝做什么去了？”
　　谭五月想了想：“买唱片去了。”回答很是老实。
　　“只是顺道。”柳湘湘知道她猜不出什么花头，自己顺着说下去，“我去看了一家首饰铺子，挺不错。装修虽是些中式复古的红木，但样样都是新的。就盘了下来。”
　　谭五月的反应有些木讷：“要经营首饰店？”
　　“不然……你舍得我继续抛头露面？”
　　柳湘湘的语调提了起来，轻飘飘地瞥她一眼。
　　谭五月下意识地摇头，想了一会儿，逐渐反应过来，笑意像涟漪似的扩大：“以后，我给你记账好不好？”
　　柳湘湘笑着摇头。
　　谭五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失望，垂着脑袋数道：“我识字，还会算数……”
　　话还没说完，柳湘湘忽然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柔软的舌尖扫过下唇瓣，触电似的酥麻后，是猛烈的心悸。
　　淡淡的咖啡醇香，还有女人的清香馥郁。轻轻的触碰还是不够多，柳湘湘勾住谭五月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在唇上辗转厮磨。
　　“何止，”淡淡的柔光勾勒着柳湘湘的面容，本就妩媚的眼里水波荡漾，流盼间藏不住的千娇百媚。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故意的勾引，伏在谭五月耳边，轻轻地喘气：“你可是老板娘。”
　　谭五月的眸子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脸色已是潮红。她总担心这病会传染，但耳边的气息太过勾人，声音太过娇柔，所有的克制都在一个个柔情蜜意的字眼里慢慢远去了。
　　她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小心地嗅着鼻尖的香味，有些贪婪，又有些羞涩。
　　“那……什么时候开业？”她小声问，心里跳着期待的鼓点。
　　“五月。”
　　“嗯？”
　　流露出一点疑惑，但转瞬即逝。谭五月很快反应过来。
　　是五月。
　　她出生在五月。这个如同陈年老黄历的名字，原来的喻义好像渐渐离她远去了。曾经刻在她生命中的镇子、宅子，也将会渐渐变得模糊。
　　而一些全新的事，正熠熠生光，给了她另一种意义。
　　比如，柳湘湘，还有新的五月。
　　作者有话说：
　　因为医疗水平的原因，那会儿肺炎致死率比较高。
　　告别了这文。
　　写了些感想，因为怕影响读者阅读的感受，而且跟剧情完全无关，就不放在文末了，发在微博了。
　　文章本身是带着很多女权的隐喻，所以不好写，也不好读。
　　祝看完谭五月的故事的你们，今后的日子能够有力量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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