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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晏升平
　　作者：萌面鸽王
　　海棠花开了又落，如故人，去而不归。
　　作品简介
　　已完结 BE 姑侄
　　“你懂什么？海棠花，要血色的才好看呢。”
　　严寒夏日，凉秋暖春，无人再像你。
　　——————————
　　我原以为，是我爱你而不得，但最后才发现，是你爱我，而不可得。
　　标签：虐恋 第一人称 BE
　　

1.“晏平公主殿下。”
　　“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河清海晏，兆天下之升平。”
　　这是父皇平日里总爱同我说起的一句，这句话虽是天下人心之所向的大同愿望，可每每提起这句，他的眉心却似是有团怎么都挥散不去的浓稠。
　　我曾想过，是不是因为后宫中有位称作“晏平公主”的殿下，才导致他如此愁云惨雾，我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可父皇却只是摇摇头，神色淡淡地回我。
　　“不是。”
　　我在父皇那里得不到答案，便转头去问母后，结果母后也只是勉强一笑，笑得我心里有几分不知名的苦楚，酸涩极了。
　　“不是。”母后这样说，“晏平殿下是苍玺的功臣，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也是……”
　　母后有些哽咽住了。
　　“是什么？”我追问道。
　　“也是你的皇姑母。”母后很快调整好情绪，就像方才的失神的瞬间从未存在过，“有她在一日，苍玺便可安稳一日。”
　　我皱了皱眉，扭头跑了出去。
　　我不懂，我不懂母后为何要这样称赞一个把持着父皇朝政大权的女人，为何要这样称赞一个将虎符攥在手中不肯归还的女人。
　　凭什么？
　　就凭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吗？就凭她是我父皇的幼妹吗？就凭我该唤她一声皇姑母吗？
　　我不服气。
　　我甚至从未见过她。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长安街上灯火通明一片，我从母后那里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准备出宫去寻，听说这个晏平公主在民间的威望似是要比父皇还大上几分。
　　这算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主而已，跟我……跟我也差不多，怎么就还得到了百姓的爱戴？
　　我带上身边最伶俐的宫女，从宫墙的西北角偷溜出去，就像我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说来奇怪，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外层，围绕着绵延几十里的朱红色宫墙应当是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洞来的，况且就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此时的我已然没了再去探究一个狗洞的心，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到宫外去，想要去问问宫外那些人，想要看看他们对于这个所谓的“晏平公主”是什么看法。
　　长安街上果真同我想的一样，热闹非凡，满城的锣鼓鞭炮喧天，大红灯笼高高地挑在屋檐下，街上更是挤了个水泄不通，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挤在了这小小的四九城里。
　　扶桑出门前也劝过我几次，说什么宫外鱼龙混杂，世道无常，世间之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威胁到性命云云。
　　可是我看着此刻兴高采烈地捧着半碗没吃完的元宵，还张牙舞爪地同她身旁那些“鱼龙混杂”一起猜灯谜的时候倒也实在是很感慨。
　　扶桑啊扶桑，难不成这就是你所说的世道无常？
　　莫非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会危及到性命的危险之事吗？
　　我看还没有你手里捧着的那半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元宵来的吓人。
　　我的这厢愁绪还未来及同她抒发，那厢她便又来了兴致，十分没规矩地去挽我的手臂，要我帮她猜出灯笼下悬挂着的谜题。
　　也怪我，平日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公主的威严，母后也同我说过多次，想来这天底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公主会同下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
　　就在我感慨自己宽容大度的时候，扶桑又晃了晃我的胳膊，央着我快些猜，看来她是真挺喜欢货架上摆着的那只海棠簪子，掌柜的方才说，谁要是能猜出谜底，那这簪子便是谁的。
　　“好好，你别晃了，别晃了，我帮你。”我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去看谜面。
　　谜面倒也简单，就两个字——圆寂。
　　打一成语。
　　“这也太不吉利了。”我扶着额角正准备同扶桑商量着换一个谜面来猜。
　　就算我再怎么口无遮拦的，可这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我总不好真从口中说出那四个字来。
　　扶桑看着我，目光炯炯里蕴含了几分疑惑，似是不知我在扭捏什么。
　　天爷啊，我真不是不知道，是这话属实不太合时宜。
　　正当我思索着要怎么开口才能委婉地表达眼下的情形实在是不适合这个谜面的时候，身后却有一人嘴快，已经先一步替我说出这句吉祥话来。
　　“坐以待毙。”
　　我愣了一愣，委实没想到竟还有人如此的百无禁忌，一转脸，正好看到了那人笑盈盈地接过掌柜的货架上的海棠花簪子。
　　那人身上拢了副轻盚甲，像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一般，周身都带了层薄薄的肃杀寒意，使人不禁望而生畏，恨不得远离千里之外，如此一来，就显得与手中的那只簪子极不匹配，但又不乏猛虎细嗅蔷薇之意。
　　“行了。”我收回目光同扶桑说，“这下了心思罢，东西被别人家拿走了。”
　　扶桑没答茬，只是拽了拽我的衣角，神色莫辨，我没太弄清她这幅神态是个什么缘由。
　　正欲询问，就听身后那人又说：“姑娘可是喜欢这簪子？若是喜欢，那便送你可好？”
　　“自然是好。”我心道，有人送东西，不要白不要。
　　“那便多谢了。”我转过身准备去接，甫一抬眸，远处的琼花台上已明了一盏硕大无比的灯火珠，伴随着烟花的绽放，整座琼花台都变得耀眼通透起来，使我有些睁不开眼。
　　白色的月光自夜空洒落铺陈十里长安街，两步开外的那棵海笙树上也无可抗拒地被抹上了银白的颜色，海笙花看上去似是更洁白了。
　　这未免太亮了些，我不适应，稍稍低下了头去。
　　正当此时，那人似是叹息了一声，轻唤道：“海……海笙？”
　　

2.“海棠血色为美。”
　　我猛然抬头，动作太突然，一时不慎撞上那人低下来的额角。
　　那人却浑然不在意，只目不错珠地盯着我看，天爷啊天爷，我这莫不是遇上了登徒子？
　　我赶紧后退一步，含笑揶揄道：“公子莫不是眼神不好，认错了人？”
　　这话说完，那人却没什么反应，身后的扶桑便又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喊了句“殿下殿下”，她没头没尾的一句，我自然是没太明白。
　　神思正飘渺于扶桑和琼花台之际，却没注意到面前这人忽然抬手，泛着莹莹光辉的护腕自我眼前闪过的时候，我下意识闭紧了双眼，那人毫不客气地伸手要去探我的肩颈。
　　亲娘啊亲娘，我总算明白了，这才是扶桑所说的人心叵测吧。
　　冰凉的手指擦过我颈间的肌肤，那人的双指已然不客气地搭到了我的侧颈上，一顿，瞬间将我冻上了一冻，如坠冰窖的感觉霎时将我信马由缰的理智拽了回来。
　　扶桑在我身旁抖着嗓子，战战兢兢地唤着“殿下殿下”。
　　啊是，我可是殿下。
　　这么多年以来我为人和气又和善，就连太子哥哥家的那小猢狲在我的公主殿里大杀四方，末了还撒了些金圣水在我的床上我都未曾计较，倒是这会儿，额角的青筋跳得颇为欢快。
　　“放肆！”我挥手打掉他架在我颈间的那只咸猪手，脱口而出训斥道。
　　多年未曾使出这两个字，到底是久别重逢，已经有些生疏了，不过没办法，谁让我平日里和蔼可亲，更何况又没人在我脑袋上刨太岁呢？
　　扶桑约莫是被我震住了，牵着我外氅的衣角，声线颤抖，只知不住地唤着“殿下殿下”。
　　我晕了一晕，实在是有种想把这小丫头丢到一旁河里的冲动，拿捏气派最重要的就是六个字：敌不动，我不动。
　　你说你一直在这里喊魂儿似的，叫我如何风雨不动安如山？
　　我不动声色地沉了沉气，并不打算理她，若想要将气派拿捏的足够沉，还要靠最后的几个字——敌若动，我自岿然不动。
　　很显然，对面这人似乎也懂这个道理，半天都没动。
　　不过拿腔拿调地做架子这种事儿我是做不来的，最多撑上个一时半刻已然是了不起了，所幸，在我这只皮球泄气之前，对面那人先让了步。
　　那人静了一瞬，良久，才收回被我打掉的那只架在空中半晌的手臂，退回去两步冲我拘了一礼，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认错了人，姑娘不要介意，这只簪子就当是我赔给姑娘的罢，姑娘若是觉得这只粗制简陋，那便将我头上这只赠予姑娘。”
　　远处琼花台的烟火已经燃尽了，半人高的灯火珠也已升到了半空，远远瞧着似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上几分，炽热的灼伤感逐渐远离，我眼里的不适也稍逊了些，这才在半近不近的距离中看清了那人手里递过来的两只簪子。
　　一只是殷红的海棠，一只是雪白的海笙。
　　我刚想去接，可一只撷金线绣花的团龙却从那人的袖口直直撞进我的视线里。
　　我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阿弥陀佛，不看还好，看过之后我险些没站稳——这，这这……我都没敢用龙纹啊。
　　紫禁城里的规矩都大得上了天，上穷碧落下黄泉，除了父皇的衣袖上，没有哪个逍遥得不耐烦了皇子身上敢在衣袍上绣龙纹，就连太子哥哥都不曾有过。
　　这人……这人……这人如若不是得了失心疯，那便是一心求死了。
　　思及此，我原本中烧的怒火瞬间凉了一半，只得安慰自己何必同一个疯子计较，更何况还是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公子客气。”说罢，我伸手去拿那两只横在那人手心的簪子。
　　手指甫一触碰到冰凉的簪体，我便是一怔，随后一凛。
　　不对，这天下的龙纹并非只有父皇一人能用，还有一人，那人把持着父皇的朝政，紧握着父皇的兵权，可父皇却说不出半个不字，那只可能是……
　　我闭了闭眼。
　　晏平殿下。
　　很好，很好，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瞎猫碰上个死老鼠，得来全不费功夫罢，我正要去寻你，没想到你却自己撞了上来。
　　扶桑两眼发直，唇也咬得雪白，不过也有可能是冻的，此刻依旧还不放弃地唤着：“殿下，殿下。”
　　啊，是了。
　　此刻我才明白，她口中的这句“殿下”到底是何意——我是殿下，晏平也是殿下，一声殿下或许是在唤我，可两声，便是在提醒我。
　　我深吸了口气，将那只海棠的簪子挑出来，尽量稳着声线：“公子将自己的簪子收回去罢，我挑这只海棠的就好。”
　　晏平倒是没推辞，掌心一蜷，那只上好的白玉海笙便收了回去，不过一瞬脸上的神色便与方才迥异，唇畔携了丝笑意，缓缓开口问道：“这海棠的颜色不是上品，做工也实在难登大雅，姑娘为何只要海棠，不要海笙？”
　　的确，这海棠簪一看上去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颜色太过妖冶，水头也不是很足，若是再润些就好了。
　　只是她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海棠，不要海笙。
　　为什么？
　　可笑啊可笑，你问我为什么，我捯也很想去问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又把持着我父皇的朝政不松呢？
　　只可惜这话我此刻已然问不出口了，方才消下去一半的怒火竟被她轻描淡写一句话复又勾了起来，烧得我有些失了心智。
　　我抽了抽嘴角，用着十分顽劣且恶毒的口吻咧嘴笑道：“你懂什么？海棠花，要血色的才好看呢。”
　　

3.“海棠悄然生长。”
　　那日之后，我很久都没再见过晏平，只是偶尔会从宫女太监的口中听他们提起，左不过是说她又平了哪方的叛乱，剿了哪方的山匪亦或是定了哪方的流民云云，听起来好不威风。
　　我不太懂她做完这些事会得到什么封赏，只约莫明白她做的这些事利处远远大于害处，毕竟连父皇最近提起她时，脸上也难得带了些笑意。
　　只可惜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湮灭了。
　　我想着她该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以至于宫中人人提起她时都赞不绝口，就连太傅都说，朝中等着与她结交的大臣足足排到了永定门外。
　　只是这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晏平自正月十五回京后便闭门谢了客，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众大臣等了一日又一日，却迟迟不见那扇紧闭的大门有要松动闪缝的迹象，久候多时，最后也只得作罢。
　　我同母后说起这事时，脸上不禁也带了些笑意，好似那日在长安街上对她恶语相向的人并非是我一般。
　　“父皇近日都夸赞了她，说她有不世之功呢。”我从桌上的果盘里捡了颗最大葡萄丢进嘴里，齿贝咬破果皮的瞬间香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我不禁赞了一句，“今年献给母后宫里的葡萄似是比往常要甜，父皇偏心，都未曾给我送去过。”
　　我本以为说完后，母后会如往常一般让我将剩下的葡萄尽数都搜刮回去，却没想她半晌未曾回话，抬眸看去时，只见母后神思忧虑。
　　“母后？”我唤了一声，又丢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进嘴，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父皇夸晏平殿下有不世之功呢，母后不高兴吗？”
　　我搞不懂，平日里念秧一般在我耳畔细数晏平好处的母后，今日为何对于她的功绩闭口不谈，脸上的血色也自润红慢慢转为桃粉。
　　“这些话你父皇说说便罢了，你万不可同着他往下说。”片刻后，母后的神色稍缓了些，勉强对我笑道，“晏平殿下于家国有功，你知道便好，也无需同他人一般大肆宣扬。”
　　“为何？”
　　我觑着母后面上的神色，心领神会一般地竟看出了几分难言之隐的意思。
　　“你这孩子，怎么今日的问题竟这样多？”母后侧目看了我一眼。
　　罢了罢了，不让问就不问。
　　我十分善解人意地咳了两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将心思全扑在了桌上的那盘晶莹的葡萄上，想着怎么才能将它们尽数都挪到我宫里去。
　　俗话说得好，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葡萄有了，若是不配上美酒岂不遗憾？
　　我又央了母后，求她将院里那棵海笙下的桃花酿挖出来与我就些葡萄，母后起初自然是不应的，可终究拗不过我撒泼无赖，万般无奈下，只得命小太监扛了锄头去刨。
　　“你这泼皮。”母后一面感慨，一面拿了酒盅替我满上，“这酒太烈，你只许吃一盏，否则夜里要难受了。”
　　我虽乖巧点头应下，可心里早已等不及了。
　　坛口甫一打开的瞬间，这股沁人肺腑的酒香就飘了出来，四溢在大殿中，能忍到母后一一嘱咐完已实属不易，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越发地佩服起母后酿酒的手艺来。
　　被禁锢在这重重的宫宇之间，这就致使我做不来寻常人家的风流事，但饮酒一事，却是母后默许的。
　　饮酒这事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可眼下我却顾及不了这许多，醉人心脾的桃花酿吃了半盏下去，我就已然感觉酒意散了开来，午后微凛的细风迎面一吹，眼中就有了几分醉态。
　　剩下的半盏刚送到嘴边，殿外就有宫女来报，说是晏平殿下求见，我已然有了几分醉态，虽并未听清门外求见者何人，可心中却没由来的一阵慌乱，仰头便将剩下的半盏一饮而尽。
　　方才还未察觉，此刻猛然饮下半盏，只觉得那冰凉的酒水瞬间笼了层幽兰色的外衣，从喉间一路烧到我的胃中，五脏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烧得血液都在滋滋作响。
　　“真是醉了。”我兀自想道，若非是醉了，我又怎会在母后的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期冀，像是小女儿家等候着心上人般的脸颊绯红。
　　就连等候父皇时，母后的脸上也从未出现过。
　　“请……”母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蕴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请晏平殿下。”
　　晏平……殿下。
　　朦胧中，我看到宫女福了福身退出大殿，向门外通传道：“请晏平殿下。”
　　晏平殿下……
　　这个名字像是魔咒一般在我耳边回荡，倏地吊醒了我迷蒙涣散的精神，晏平……晏平！
　　那日偷溜出宫，我并未告诉晏平我的真实身份，她亦如此，那时我只当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遇见她的机会，所以才口无遮拦地对她说了许多可谓是恶毒的诅咒，但……
　　但此刻，她却站在门外。
　　我深吸了口气，妄图稳住心神，可努力了几次却发现是徒劳，最后也只能作罢，强撑着站起来，同母后拘了一礼：“母后同晏平殿下定是有要事相商，儿臣不便在此，先行告退。”
　　说罢，我便兀自转身，一步两晃地向殿外走去，所幸母后未曾怪罪。
　　我定然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不然又怎么会知道要躲着晏平，从一旁的侧门出去，我出门之际恰逢她迈步向前，我们二人一左一右，隔着一人宽的门柱擦肩而过。
　　也不知是不是我吃多了酒，眼睛花了，出门之际，我竟觉得自己看到了晏平的双眼，她虽未曾对我开口，可那紧锁的眉目里蕴含着如沙砾一般涩涩的沉默。
　　吃了酒果然不能再让风扑着，也不知是我近来不胜酒力，还是母后的桃花酿当真性烈，我不过吃了一盏，此刻却头疼得几欲那把长剑自右额贯穿而出。
　　我摇摇晃晃地向大门走去，期间有宫女见了我走路不稳忙完上前来搀，然却被我挥了开。
　　我不愿与旁人触碰，至少此刻不愿，心中说不清道不明地涌上一股悲凉，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醉了醉了，当真是醉了。”我低声笑了起来，可不是醉了，已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远处的宝华殿似是敲起了钟，我后知觉地想到不日便是先帝诞辰，父皇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先帝诞辰定是要好好操办的。
　　我如此想着，又往前悠哉地晃了几步。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隐隐传来的梵音中，紫禁城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微风袭过，玉蕊片片落阶墀。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来，我扶着坤宁宫的殿门稍稍轻叹，真是醉了。
　　细雪飘洒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母后宫里一向不败的海笙花，竟在那日午后出现了衰颓的迹象，而角落里的那株海棠，正悄然生长。
　　

4.“我定然是醉了。”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宫里时，不出所料地将扶桑吓了一跳，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我确信她想起了上次我喝成这样时，摔碎了宫里多少的宝贝。
　　这个财迷。
　　“天爷啊，殿下你莫不是跌进了酒缸里？”扶桑一个人自是架不住我，又喊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搀进了屋。
　　虽说她将手上动作放得极缓极轻，可那张樱桃小口却是狠厉毒辣，似宫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一般，在我耳畔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姑奶奶，姑奶奶……你行行好，莫要再说，莫要再念了罢。”我被她念叨得实在烦躁，有心想将她推开，推得越远越好。
　　只是我越发用力，手中的力道反倒愈加软绵，轻描淡写地胡乱划了几下，竟还将扶桑的衣襟扯开了大半，少女雪白的肌肤闪进我的眼中，我的眉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天爷啊天爷，阿弥陀佛，我并非是有意为之，只是这手上实在是不受我控制。
　　看着扶桑袒露出大半的圆润，我属实有些愧疚，知道的是我一时失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吃醉了酒，调戏自己身边的宫女。
　　所幸扶桑知晓我醉酒后的德行，并未与我计较，只是将自己的领子复又拢好后，为了浣了两遍帕子擦脸。
　　“殿下吃醉了酒，可要小憩一会儿？”扶桑将东西收拾好后细心地替我揉着额角，每每吃醉酒后我都极易头痛，需得有人替我舒缓，这也是扶桑平日里将我宫中的酒都藏起来的缘故。
　　我其实并未听清她问的什么，只觉得这小丫头今日聒噪得很，半分都不让人清净，便囫囵点点了头。
　　果真，半晌后她便没了动静，只是放在我额角的那双玉手还在轻柔地替我舒缓着头疼。
　　我倒在榻上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已是月明星稀，扶桑没了踪迹，我左右寻了寻也没看到，心中猜测她许是为我收拾床铺去了，诺大的宫殿中只剩下我一人。
　　属实有些悲凉的滋味。
　　母后这桃花酿果真非比寻常，平日里倘若吃酒吃醉了，睡上一觉尚且能缓解不少，可这桃花酿却是不同，一觉醒来，醉意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上一层楼。
　　委实让我有些难办。
　　我随手寻了桌上的茶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未及细闻，只觉得盈盈水渍洇满了茶盏，便仰头饮下。
　　待这茶水入了口，我才方知后悔，可也为时已晚。
　　天爷啊天爷，是哪个不开眼的猢狲将我桌上的凉茶换成了蜜酒，这可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眼前莹黑的夜仿佛蒙了一层绯红的纱帐，玉体下灼灼沸腾的血液烧得我周身滚烫，我甩甩手，将那青瓷白玉的茶盏随手抛在一旁，边抖着手去拽自己的衣襟，边扶着墙往外走。
　　心中期盼漫天飞的雪兴许能将我心中的燥热稳上一稳。
　　正殿的后墙处我曾命人修了座石阶，不为别的，只为了我这爬高上低的性子得以施展。
　　独往独来银粟地，一行一步玉沙声。
　　残月高挂，雪天路滑，我吃多了酒又没人搀扶着，自己只得小心翼翼，一步三摇地拾阶而上。
　　夜里的屋顶凉风习习，琼英簌簌飘落，看着院里已然凝了一层薄冰的水塘，我躺在屋脊上不禁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地拢了拢自己的外氅，那快要将我骨头都熬出来的炽热方消下去三分。
　　只是可惜了，灼热感虽是消下去不少，但连带着我清明的神志竟开始变得迷蒙起来。
　　我暗叹了口气，心中一道感慨着母后桃花酿的威力，一道啧骂着换了我茶水的小猢狲，若非那杯蜜酒，我此刻又焉能在这高屋建瓴上受着火寒交替的荼毒。
　　这燥热逼得我退无可退，余光中我又看到了院里的那抹方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纵身下去到水塘中凉快凉快。
　　还未站稳脚下便一个趔趄，直直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神思中，我定然觉得这一摔必是要将我摔了个粉粉碎，屁股恨不得绽成八瓣格桑花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叫我吃醉了酒不安分，长些记性也好，我认命似地闭上了眼，只求一会儿跌下去的时候切莫伤了脸便是。
　　奇的是我预料中的坠地痛感并未发生，觉得转瞬间便落到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身上的燥热倒有退去了大半。
　　只是这怀抱实在算不上是软玉温香，此人手腕上约莫是带了护甲护腕一类，隔得我后腰是在酸疼，却又叫不出声，只能窝在其中轻哼了两声。
　　我费劲地睁开眼，想要辨别是何人如此神兵天降，奈何自己酒吃得太醉，眼神也不大灵光，迷蒙地辨认出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
　　惶然间，只觉得此人发髻上簪的那只洁白无瑕的海笙倒挺精美。
　　“这定然不是扶桑。”我心道。
　　那丫头才不爱着黑色，粉蓝青樱是她的最爱，成日里恨不得将自己扮成花儿，再者说，扶桑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接住从房顶跌落的我。
　　天旋地转间，四周声音似是被白雪掩埋，人鸟声俱绝，雾凇沆砀，我只能听到此人胸腔里传来的稳健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砸在我的鼓膜上。
　　我赶紧闭上眼，静默的血浆似是复活一般又滚了起来，我寻着周身的凉气拼命地往这人胸前去探，扬起的脸颊上，炙热的唇瓣触碰到此人肩颈处裸露的肌肤，好比一块凉透了的玉石。
　　我的手指早已不听我的使唤，颤抖着要去解这人腰间的系带。
　　阿弥陀佛，天地可鉴，我并非醉酒耍性，只是妄图降一降我周身的烫热。
　　果不其然，我的手指方一搭上那人的腰间，那人先是定了一定，紧接着就要推我，我赶忙又凑上去安抚，柔声细语道：“莫怕莫怕，我只凉一凉手，定不会占你便宜，你且放宽心罢。”
　　可谁知，此话一出，那人推拒得更厉害了些，我有些无奈，果真，醉鬼的话没人会信。
　　我只得将手指松了松，昏昏沉沉地强撑开眼去看她，心中没由来地添了几分惴惴，我的本意愿是想好言相劝，同她仔细好商好量一番，却没想，脱口而出的那句“阿晏”却将我定在了她的怀中。
　　她同我一般，俱是一怔，一双眸子渐渐沉定下来，不过须臾，很快便缓过了神，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慢慢将我圈住，使我乱动不得半分。
　　失去意识前，我似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她闷笑了两声，继而哑道：“果真是你。”
　　

5.“似梦之梦非梦。”
　　这一醉足足让我昏睡了两天，直到第三日金鸡报晓鸣过了第二遍，我方才悠悠转醒，宿醉后头痛感如期而至，我边揉着额角边坐起身，唤来扶桑替我备水梳洗。
　　看着镜中那个发丝凌乱的自己，我的思绪渐渐飘远，不知不觉回到了前两日的梦境中，说来也怪，平日里的我可谓是拘谨矜持，但到了梦中不知为何俨然一副风流浪子的形态，甚至还十分不着四六地恣意轻薄了位邻家少年。
　　我一怔，随后像是为自己鸣不平般，轻啧了一声。
　　左不过是抱着那人凉了凉手，除此以外也未曾做出什么越矩的孟浪行径来，这“轻薄”二字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脑门上，属实是有些冤屈了。
　　我眯起眼缝，仔细回想着那少年的模样，迷蒙中却只记起那冰凉的护腕甲与洁白无瑕的海笙花簪。
　　这个梦，似梦又非梦。
　　说它似梦，可触感又那样真实，说它非梦，可那人却是我万万不能肖想的……
　　此事越想越越令人费解，我暗暗叹了口气，决心将它压下，当真是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吃个酒竟还吃出了大姑娘思春的胜景，若是让人知晓，我这脸面岂不是真要丢到琼花台上去了。
　　扶桑拿了木梳站在身后替我顺着头发，我一向最是依赖她的，宫里伺候娘娘们梳头的嬷嬷都比不上这丫头的手指灵巧，不论何种时新的发型都不在话下，就连母后都……
　　“怎么了？”
　　我还未将夸赞她的心思继续下去，她手下的动作倒是顿了一顿，半晌没再继续，透过镜子，我见她直握着我的发尾出神。
　　扶桑踌躇了片刻，犹疑道：“殿下醉酒后可还去过什么地方？”
　　我心中微动，复又想起方才那不真实的梦境与那日晚间纷扬飘落的雪花，脉搏欢快地蹦了起来，未免扶桑看出，我遂心口不一地摇了摇头：“未曾。”
　　扶桑讶然惊叹了声，不知在手上变了个什么花把戏，来回翻了几下，竟从我的发尾处解下了一枝微微开苞的海棠来，奇道：“那便怪了，殿下醉后未曾踏出殿内，这海棠又是从何而来？再说……现下也并非海棠绽放的时节啊，真真是怪了。”
　　我自见到那朵欲开的海棠之时便怔住了，待反应过来她那一番话后，只觉得面上一阵红热，像是酒还未醒似的发眩，紧接着，周身的气血都在这一刻中凉了下来，我甚至能感知到自己后脊上的凉意。
　　我虽有些愚钝，却也不是个傻实心的，现如今这物什都已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饶我再是虚实不辨，眼下也该辨一辨了。
　　似梦非梦之梦，并非是梦。
　　天爷啊天爷，我当真是做了一回风流浪子，还调戏了晏平。
　　我扶着额角将胳肘撑在梳妆台上，眩晕感十分配合地向我眼前袭来，我多期盼着自己未曾醒酒，多期盼着自己在醉梦中直接睡去。
　　扶桑替我梳好了发髻，又取过衣架上早就备好的礼服，她一面小心地替我换上，一面又如窗外聒噪的鹦鹉：“殿下快些罢，今日是先帝生辰，一早起李公公就来传话了，说陛下在宝华殿做了法事，祭礼要赶在巳时前完成，殿下可万万不能晚了，不然陛下定要怪罪。”
　　“父皇近来龙兴犯得是愈发勤了。”我虽心中不耐，可也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扶桑替我将前襟的最后两个扣子系上，和声劝慰道：“殿下这牢骚在咱们自己宫里发发就算了，出了门后可万不能这样口无遮拦，三日后那铁勒部的可汗就要进京面圣了，现下这样的节骨眼上，殿下您这些话若是送到陛下耳朵里，又要凭添多少烦忧。”
　　我听一句烦一句，忍不住别过头连连蹙眉，倒不是烦扶桑这丫头，只是……
　　如何能够不烦忧呢？
　　前年暮春时节，铁勒部的忽格鲁可汗趁着万木回春，水草肥美之际，自恃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率十五万铁骑自都城藏京一路直逼到铁勒与苍玺的交界处，若非是高耸入云的閛闥山拦着，只怕他们定是要奔袭直距离京城不过百里的十三陵外烽犀关的。
　　閛闥山是铁勒与苍玺北疆的临界之地，而其南侧的烽犀关恰如一道铁锁屏障，一旦閛闥山失守，铁勒顺势南下攻破烽犀关，那么整个苍玺便会曝露在铁勒骁勇的铁蹄之下，到时再想夺取京城，亦如探囊取物一般。
　　两国自前面起便战火纷争不断，战局胶着着僵持近一年，若非去年宴平领兵北上将铁勒一部剿了个人仰马翻，只怕此刻俯首称臣的便是我苍玺了。
　　现如今铁勒的可汗牧德历乃是忽格鲁之子，一向野心勃勃，自去年忽格鲁身死后，他便顶替其位，成了铁勒新一任可汗，这牧德历在位迄今不过一年，却视两国盟约于无误，多次挑衅我苍玺边境，父皇近年来一直将精力都放在了西南，难免对铁勒有所松弛，这才使得他们放肆至此，好在正月里晏平带人北上又教训了牧德历一顿，铁勒方才安宁。
　　我掐指算了算，不禁愕然，现下距离正月不过数日，这牧德历不日后竟要进京面圣，安知他肚子里是不是又装了什么坏水。
　　我虽不愿去见那些蛮夷，可又不得不全了天家的礼仪，足了王朝的面子，陪他们将这场戏唱完。
　　皇室虽给了我无上的尊容，可同时也在我身上加锢了数万座无形的枷锁。
　　如此一想，不觉自己也感慨，心中索然不堪，宫中诸人观我，自是觉得我贵为公主，深得圣宠，又怎会有种种憾事。
　　可又有谁知，我虽不是瓮中鳖却如笼中雀，虽集万千宠爱，却也插翅难逃。
　　我沉沉一叹，愁眉深锁，不禁开始为自己的日后感到悲痛，这难道就是天家公主的命运吗？
　　公主……公主……
　　我尚且未及继续抒发胸中郁闷之意，转瞬间猛一惊醒，被自己思绪中的“公主”二字杀了个回马枪。
　　公主……公主……
　　我是公主，晏平也是公主，甚至是高出我一辈的长公主。
　　先帝祭礼，我一个孙辈尚且出席，她作为子辈又焉有不去的道理？
　　好容易才因那些铁勒蛮夷而惆然冷静下的心，此刻复又毫无预警地狂跳起来，像是要将我的整个胸腔都震碎。
　　目光不经意瞥到梳妆台上的镜子，我僵了僵，看着镜中脸面微红的自己，心中突地一跳，却不知道这一跳为的是哪般缘由，只好拢着袖子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扶桑当真是我收下最伶俐的丫头，我不过掩人耳目的一声痰嗽，下一刻她便福至心灵地端来了盏热热的雪顶含翠。
　　扶桑啊扶桑，你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
　　大抵是面皮薄的缘由，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妄图掩饰自己面上的绯红。
　　不动声色地暗叹了口气后，心神也跟着稍稍缓了些，我兀自安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左不过是醉酒后失态，误调戏了个长公主，又不是将自己扒了个精光送到人家床上去，何至于此？
　　这厢我稍缓的心神还未彻底平复，那厢的扶桑竟又石破天惊地道了句能将我心肝都吓出来的话。
　　“门口过去的莫不是晏平殿下？那簪子……那簪子上的海棠花，好生熟悉。”
　　

6.“前尘往事纷扰。”
　　晏平并未出现在先帝生辰的祭礼上。
　　我将宝华殿围着转了三圈，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直至法事结束，却依旧未见她身影。
　　幸哉幸哉，我像是心中巨石落地般长舒了口气。
　　所幸今日晏平未来，若是真见了她，我只怕是真要羞得无地自容了，醉酒调戏姑母，这种混事只怕我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沿着殿前广场往外走，我一面这样想着，可一面不免又带了些莫名的失落，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没由来的怅然是为了哪般。
　　“别是魔怔了罢。”我心道。
　　今日跪得有些久，自宝华殿出来的时候不免双膝都有些颤抖，只得让扶桑搀着我，一步三摇地晃着前行。
　　走到昭福门时，我停了下来。
　　昭福门侧栽了株樱花，原先是活不长的，据说是某次太子哥哥路过此处，不忍见樱花将死，遂动了些恻隐之心，隔三差五地命人前来照料一二。
　　本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只是不忍见其坐以待毙，却没想这樱花竟也争气，左不过一个春秋便绝处逢生，花枝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落英四散，也算是未曾辜负太子哥哥一番苦心。
　　我瞧着落花出神，不免在门下站得久了些，也幸得如此，竟让我在这雪天捡了些闲书听。
　　先帝祭礼已闭，不少的宫女太监将物什收拾好后陆续从宝华殿出来，这年岁的宫女们正值芳华，也难耐寂寞，约莫是觉得行路无聊，一路之上喁喁私语。
　　一人道：“先帝生辰这样大的事情，宫里宫外人人皆知，那晏平殿下竟不知吗？今日未曾见她来过。”
　　她们这是在议论晏平？
　　我压不住心中好奇，便同扶桑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上去。
　　奴才背后议论主子是大忌，这也亏得是我，若是碰到其他宫中的诸位娘娘，这些丫头只怕是要有些苦头吃了。
　　不过话说回来，近年宫里的宫女倒是有趣，一个赛一个的活泼，要比前些年的强上许多。
　　我靠近了些，话语也听得清楚了些。
　　一人道：“你快快将声音放小放细些罢，若是被主儿听到定是要狠狠责罚的，不过……方才我也并未见到晏平殿下，据说她此刻已在宫中了，可为何不曾现身呢？”
　　是呢是呢，我跟着点头，也想知道所谓何故。
　　一人道：“晏平殿下与陛下不睦也并非一日两日了，本以为两位主子也就是平日里说话剑拔弩张些，可没想到，就连今日先帝寿辰晏平殿下竟也不来，这不是拂了陛下的面子吗？想来是连面子都不愿做足了。”
　　是呢是呢，我又跟着点头，愈想知道拂了面子是为何故。
　　一人道：“你们光在这里想入非非却又不知道问题所在，一个两个的，想破了头也探究不到根本。”
　　是呢是呢，我再跟着点头，甚想知道问题根本是为何故。
　　一人道：“你们别看当今陛下现如今稳坐龙椅，拥万里江山，可你们谁知他并非先帝亲生，当初他出嗣旁支，若非先帝膝下无子将他入嗣，他又怎会有机会继位？晏平殿下是先帝亲生骨肉，手里掌管兵权的虎符也是先帝亲手交过去的，若非投错了女胎，现如今这天下还指不定是谁的呢，万里江山拱手他人，也不怪晏平殿下与陛下对着干。”
　　我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当今陛下”这四个字说的是我父皇，什么“入嗣”，什么“继位”，亦或是什么“万里江山拱手他人”，这些事我从前并不知晓。
　　就在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字眼砸得满脸花时，一人又道：“还有还有，我听说坤宁宫原定的皇后也并非现在这位，而是太后的嫡亲侄女，现在这位原是要去铁勒和亲的，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两人竟换了过来，却将太后的侄女送了过去，据说还是晏平殿下亲自护送到铁勒的呢。”
　　此话说完，我神色便僵了僵，未意料到这些宫女的胆子这样大，从议论当朝公主竟逐渐演变为背后议论皇后。
　　这些话听得我胸口一闷，手中胡乱抓了两下，握紧了扶桑。
　　还未等我腾出空将这口气倒上一倒，却又听得前头几人悠悠一句咕哝，脑中霎时像拍过一个铜锣，震得我一时间竟找不到东南西北。
　　那人道：“差错？还能出现什么差错，不过是晏平殿下不忍自己的心上人去铁勒受苦，退而求其次，忍痛割爱将其送进宫罢了。”
　　这句话仿佛一剂福灵，使我脑中某些一直接不上联系猜忌瞬间打通，胸中的那股浊气汹涌翻滚了几番，险些顶出一口老血。
　　晏平……当真与我母后有私情？
　　我倒不是惊讶与她们二人的情愫，只是惊奇晏平如何舍得放弃，铁血金戈中厮杀出来的天潢贵胄，难道对于情爱看得就如此单薄吗？
　　见前头几个小宫女越说越没谱，扶桑终是忍不住了，搀着我向前快走了两步，随后一声怒斥：“休要胡言！背后妄议中宫，该当何罪？”
　　几人本就提着胆子，现被扶桑一声嗔怒下来，当真是吓得魂儿都没了，连忙俯在地上磕头求饶。
　　背后妄议主子是错，可也不能全怪她们，若非是我好奇心使然有意纵容，她们又怎还有机会喋喋一路，此时我脑中乱作一团，也无心责罚，强撑着公主的架子胡乱教训了几句，便放她们走了。
　　人虽是走了，可话已然飘进了我的耳朵里，疑心随着她们渐行的身影渐长，我揉着额角，觉得总要将此事闹个清楚明白方才甘休。
　　如此想着，脚下的步子便不禁愈加匆匆，以致于行进时都无心看路，一个猛子扎进了不知何人的怀里，扶桑惊呼一声，根本都拽不住我。
　　寒风将人周身都裹得冰凉，细雪夹杂其中，我不禁打了个颤，揉着额角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刚准备讲几句牢骚。
　　“你怎么……”话说半句，视线甫一与那人对上，我便怔住了，这后半句话我是无论如何都讲不出来了。
　　望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却猛然有种窥探旁人心事，却不巧被正主捉了个正着的慌乱。
　　只因我撞到的不是旁人，而是晏平。
　　

7.“心事隐匿过往。”
　　若非是扶桑在我身后福身行礼问安，我只怕还要傻站在原地愣上几刻，眼前的一切似梦非梦，却又猛然发生。
　　这张脸自元宵佳节初遇后便接连几日于我梦中流连，我自诩再是熟悉不过，心头顿时纷乱迭杂，像是那晚于雪中醉酒躺卧屋脊，身上一阵寒意侵袭，一阵滚热难耐，惚然交替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边的袖口。
　　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方才还是旁人口中谈资的正主这会儿却像是神兵天降一般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偏还好死不死地撞进人家怀里。
　　天爷啊天爷，莫不是我方才诵经祈福时心不甚诚，您老人家现在惩罚我来了？
　　望着面前的晏平，我越想心头越沉，小宫女的话虽说不可全信，但那日坤宁宫中母后未曾饮酒却熏红了的脸庞，晏平回京后闭门不出却唯独于海笙灿烂绽放之际的请见，父皇虽心有不满却迟迟不将虎符帅印收回的隐由......
　　这桩桩件件像是火把砸在我的脑海里，似是在有意无意之间提点着我，烧得我本就发昏的脑袋愈加昏沉。
　　大抵是扶桑见我今日有些魂不守舍，见了人不光不行礼，竟连请安的吉祥话都不知道说，情急之下便心领神会地忙推了一把我的后腰，我才醒过神来，迷迷茫茫地冲着面前的晏平微一福身，道：“请皇姑母安，皇姑母长乐未央。”
　　“没那么大的规矩，不必跪我。”晏平和颜道，像是避讳着什么似的，她只虚扶了我一把，银亮亮的护腕甲泛着淡淡的寒光。
　　乍见此物我方有些恍然，不过转瞬我便意识过来，是了，那晚就是这劳什子隔的我。
　　先帝忌礼，合宫上下不宜着艳色，今日的晏平未着公主服制，亦未着盚甲，只一件洒金黑色狐裘氅内配了广袖长衣，看上去未免有些单薄。
　　见我站定，她继而又含笑道：“你倒好兴致，为了听些闲话竟连宫中的礼仪都全然不顾了。”
　　天爷啊天爷，我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这些竟全被她看了去。
　　似是见我不回话，顿了顿，随后她又凑近我的耳边低声道：“想来你这性子也是如此，不然又怎会醉酒跑到屋脊上去？”
　　未曾想到她竟如此直言不讳，这次我倒又一次结结实实怔住了。
　　天爷啊天爷，还有什么比现下更丢脸的行径吗？
　　我当即红了脸，低声否认道：“殿下许是认错了人，莫要说笑了罢。”
　　晏平愣了一愣，突然笑了，随后上前一步拦住我的去路，目光在我身上游离了几番，良久，缓缓开口：“小小年纪竟学会了扯谎，该打。”
　　我呵呵干笑，后退一步。
　　她再进一步：“元宵时节偷溜出宫，亦是该罚。”
　　我笑得愈发干涩，再退一步。
　　她干脆将我困在墙角：“醉酒闹事，偷溜出宫，随意扯谎，见宫女犯错于前却不加制止，该打亦该罚。”
　　此番我却是再笑不出来了，嘴边酸涩发苦，天爷啊天爷，我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桩桩件件的确是我做下的，且好死不死都与晏平有了关联——醉酒闹事，闹的是她；偷溜出宫，为的是她；随意扯谎，亦是在她面前；见宫女犯错于前而不加制止，更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天爷啊天爷，我这是什么鬼运气，十几年来小心行事的我，怎么甫一行差踏错竟都被她赶上了。
　　我的头几欲低到胸前，胸口稀疏的绣样刺花蹭在下巴上不免有些刺痒，我深吸了口气，双眼一闭心一横，正欲破罐子破摔，耳边却听得一阵窸窣的响动，原是晏平已退了开来，幸哉幸哉，我不动声色地长舒了口气。
　　她嘴角含笑，目光清冽地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瞳仁如一汪寒潭般深不可测，可里头却映出了天边纷纷而落的霜雪，以及红墙黄瓦旁的落英。
　　“东西收好。”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横于掌中递交给我，“女儿家的东西要放好，若是某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纵使你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是那只海棠簪子。
　　我下意识去翻袖中的暗袋，果然，不见了。
　　“怎么会……”一语未完我便顿住了。
　　方才还抵死不认那日出宫且醉酒的人是我，可现下如此说辞，这莫不是等同于我又承认了。
　　遂口锋一转，略显期艾道：“怎么会……有做工如此粗陋的簪子。”
　　晏平淡淡看了我一眼，随手将簪子抛了过来，云淡风轻道：“是了，怎么会有做工如此粗陋的簪子，花样雕得毫无神色便罢了，颜色与水头竟也这样敷衍，我看那海棠都红了过了头，若是不离近观瞧，只怕是会险些错当了海笙。”
　　正当时，月华门旁积了一树的白雪坠断了枯枝，惊起二三动鸟展翅飞出丈高，羽翼上下扇腾，转眼间又寻了另一宿处栖身。
　　我微微蹙了眉头，海棠与海笙……差距也甚大了些。
　　难不成在她眼中，纯然的海笙与绯然的海棠约莫是差不多的？
　　我不语，她亦不催，只低垂着眼眸看我，她的眼睛里似有些东西，淡淡的，如静水倏然流转开来，她低声道：“你从前……”
　　我眨眨眼，站在原地等着她讲这个从前，她却顿住了，目光里的流光慢慢被自嘲掩盖住，从前一事也没了下文，随后她勾起唇角淡笑，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摘了下来，在我还未作出反应之际便戴在了我的手上，模样有些颓然。
　　我认识这珠串，这是先帝当年亲自去护国寺求的，据说一共求来了三串，一串他老人家自己带到皇陵里去了，一串留给了慈宁宫的太后，还有一串……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了。
　　“这珠子跟了我多年，不敢说能保一世平安，但逢凶化吉总是可以的。”她的呼吸很轻，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十分缓慢，如梦中呓语般，“从前我不信神佛，总觉得人定胜天，这才闹出诸多令我追悔莫及的错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似是见我未曾回话，晏平也没再继续，只垂眸看了我一眼，继而道：“你留着吧，也算见面礼，也算是……全了我的一番执念。”
　　我呆了半天，没弄懂她是个什么意思，这虽是我第一次与晏平正式相见，可见她如此一喜一忧参杂交错亦是甚觉异常，不敢再有其他造次，只乖巧点了点头，将佛珠往袖口里掖了一掖。
　　晏平言罢亦不再多语，只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继而施施然转身离去，洒金的外氅在微风中上下翻飞了几番，雪地上留下一路浅浅的脚印，不多时又被细雪覆盖。
　　

8.“情意潜滋暗长。”
　　晏平又离京了。
　　铁勒诓骗父皇过了閛闥山后竟率兵攻打了烽犀关，晏平奉旨前去平乱。
　　“早该想到此事不真，只是未料到他们竟如此大胆，趁着我军主帅班师回朝之际偷袭烽犀关！”
　　我端了父皇最爱的燕菱糕前去御书房找他，不料我甫一踏上石阶，里头就传来一阵瓷器杯盏落地的响声，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所幸扶桑搀住了我。
　　听这意思……莫不是铁勒发兵了？
　　正欲说话，又闻听得父皇一声暴怒，紧接着屋里似是跪倒了一片，“圣上息怒”四个字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
　　我忙回头去看守在门旁的李公公，李抉压了嗓子凑过来，将我向一旁引了引，低声道：“殿下还是晚些时候再来罢，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现在进去，只怕连带着殿下也遭苦。”
　　“发火也总有个缘由，父皇这是怎么了？”我没动，将手中的燕菱糕交给扶桑，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来。
　　李抉犹豫几番，可见我态度坚决到摆好了架子，终是没拗过：“铁勒部的牧德历，他先是用使团进京的幌子骗取了陛下的信任，好让那群蛮夷过了閛闥山，紧接着又趁晏平殿下不在军中，率兵攻打烽犀关，这不，陛下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
　　我心中一沉，果不其然，那日的猜想是对的。
　　未及细想，我只急忙道：“敌军来犯是大事，烽犀关地处咽喉要塞，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何人前去应敌？必要求一良将才是。”
　　李抉点点头，同着我的话继续往下道：“殿下所言极是，陛下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才派了晏平殿下北上平乱，今日子时便出发了，现在想来应该也到了，哎……只是这一战不知又要打到何时。”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有着懵然：“晏……晏平殿下前去平乱？可她不是才回来吗？”
　　李抉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大敌当前，一将难求，晏平殿下身为一国长公主岂能畏缩于重重宫宇之内，自当是身先士卒，先天下之忧而忧，再者说，晏平殿下驻守边关数载，此等局面也只有她能压得住了。”
　　在李抉的话语中，我慢慢蹙紧了眉。
　　是了，身为一国长公主，自然是身先士卒，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皇室不光是给了我无上的尊容，亦给了晏平，不光是在我身上加锢了数万座无形的枷锁，亦加锢给了晏平。
　　御书房内的声音似是小了些，父皇忧心国事，我亦是如此，然我却在国事之外不免要再多一重忧思，父皇只求良将勇兵，可我却不得不忧心晏平何时能从炙手可热的良将中抽身而退，何时能免去边疆连年战火。
　　我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委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替晏平担忧起来，难不成是自己拿人手短的缘故？
　　我实是说不出自己此时节对晏平是个什么感受，她虽如从前般把持着朝政，手握着兵权，我亦如外人眼中见她时面露不耐，这一切看上去与从前并与分别。
　　可我自己深知，一切看似不同，可其中，却又什么东西在暗暗变化着……
　　李抉从扶桑手中接过早已凉透了的燕菱糕，说要替我送到后头小厨房去温一温，我应了，回过神冲他浅浅一笑。
　　御书房内父皇还在与众大臣商榷国事，李抉替我将糕点送去后我便没再进屋里打扰，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我的胸口突然有些闷。
　　日影在朱红的墙壁上渐渐淡了下去，浓郁殷实的色泽看上去似是要滴落下来，硬生生灌到人的眼睛里头去。
　　我暗暗想着，那日先帝祭礼，细雪携落樱飘落之时，我在晏平眼中看到的颜色，是否也同现在一般。
　　趁我失神的功夫里，李抉已从屋里出来了，见我依旧未曾离去便上前替我转达了父皇方才所说，左不过就是一些父女君臣之间不痛不痒的客气话，李抉说了半晌，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没怎么细听也没什么心思去听。
　　顺着日光的影迹，我的思绪越飞越高，满腹忧虑之余心中不免存疑，耳边李抉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心绪戚然，兀自出声打断了他：北上一事，是她自己要去的，还是父皇逼着她去的？”
　　此话一出，李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他当然不会回我，只能在自己抽气的惊呼声中让我慎言。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今年的冬季异常寒冷，即便过了正月里，雪也还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直到三月初春，京城才暖和起来。
　　而边关的捷报就像是御花园里一簇又一簇盛开的迎春般，连连传来，而同捷报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还有我宫里的那坛马奶酒。
　　不知是谁，竟趁我熟睡之际将这坛奶酒放到了我的梳妆台上，害得扶桑以为是我半夜馋酒自己偷偷寻摸来的，幸好我眼疾手快拦住了她，如果不然，此等美酒只怕是要被她尽数倾倒进院子里的那抹方塘里。
　　实在是暴殄天物。
　　我将坛口的封绳一圈一圈解下来时，手上的佛珠兀地隔到了我的腕骨，这金丝菩提当真是硬，只一下，我便感觉手腕一麻，无奈之下我只得将佛珠取下来，细细揉着手腕缓解痛感。
　　正欲再度套回之际，却发现了上头缠着的一根发丝，从前我并未注意到过，也不知是自己的，是扶桑的，亦或是……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坛安稳放着的马奶酒，有些迷茫。
　　却又感觉有些什么东西在心底潜滋暗长。
　　四月过后，京城的天儿才明显暖了起来，此时节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我向来是喜爱这时候的。
　　母后说或许是因我在海棠盛放时节诞生的缘故，我想了想，大抵是我于海棠有缘，这才使我能在其绽放的季节诞生，亦使我对于此花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偏爱。
　　我宫里的海棠一向是开得最好的，微风拂过，满院的绯红伏成一道烟霞般的海浪，就连母后宫里鼎盛时期的海笙都要逊色几分。
　　

9.“海棠无心之失。”
　　说到海笙，我这才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曾去过母后宫中看望她了。
　　坤宁宫里终年不败的海笙自年初起就隐隐有了些衰败颓唐的迹象，也是奇事，三九寒天中尚能存活的海笙竟在百花齐放的日子里弱势下来，连带着母后身子也开始不爽，三不五时地缠绵于病榻，太医也来看过，可一个两个又说不出缘由，只说让母后安心静养不宜太过操劳。
　　母后终日里总窝在寝宫里也不是个办法，今日是个春暖艳阳天，御花园里也是一片百花齐放的盛景，便想着带母后出来透透气。
　　用过午膳后我便带着扶桑前往坤宁宫，从御花园拐过弯至坤宁门时我还在纳罕，怎么今日母后宫中的气氛竟这样奇怪，却一时想不清怪在何处。
　　迈过坤宁门就是坤宁宫，恰巧此时母后宫里一个小宫女跑了出来，我正欲叫她，却见她满脸泪痕神色慌张，心中蓦地一紧，待她胡乱将自己的话哆嗦出来后，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像是有把尖锐的锥子在用力地搅动。
　　不，她一定在骗我，母后不会有事的。
　　此刻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本能地狂奔出去，等我失神闯进坤宁宫的时候，宫人们已经跪倒了一片，尽管他们的啜泣已经十分隐忍克制，可此刻在我耳中却如丧钟悲鸣般在哀嚎。
　　“不许哭！都不许哭！”我像是发了疯般失声尖叫，“母后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你们都闭嘴！”
　　他们的哭声让我心烦，让我慌乱，让我无措。
　　被帷幔轻裹住的床榻里藏住了无尽的黑暗，那么深，那么远，像是死亡一样的黑暗吞没了母后柔软的身躯。
　　耳畔的似是又人在絮絮抽泣，只是我心底冰凉，听不甚分明：“娘娘的身子其实自前年起就已经不大好了，太医说是肺痨，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娘娘怕殿下担心，这才谎称是操劳过度……这事儿娘娘原打算一直瞒到底的，只是没想到……”
　　耳边低声的叙言还在继续，只是我已无心去听，手中握着的那块帕子被我仅仅地绞着，绞得久了手指上竟也出现了血痕，只是我已察觉不到了。
　　这不是真的，这个宫女定是在骗我，母后怎么会得什么劳什子肺痨，她不过是操劳过度罢了，只要好生休养便会恢复的，她……她……她还未等到晏平回京呢。
　　她怎么会倒下？
　　我恍惚上前，紧紧握住母后的手。
　　她双目微阖躺在纱帐之中毫无半点生气，似是一尾上岸太久到脱水的游鱼，我感受不到一丝鲜活，五月的天，她的身上却盖了重重的锦被，气若游丝地蜷缩其中，她的脸色如深冬时的皑皑白雪——不，她甚至比白雪还要多出一重寒阴。
　　我从未见过母后如此，这是濒死的脆弱感，这不该属于母后，眼尾的泪光折射出荧荧光点，她仿佛如院内簌簌落花的海笙一般，转眼就要因这花的衰败而湮灭。
　　温热的泪滴落到母后的手背上，她似是被惊动，缓缓睁开了眼，她的双眸中像是囚禁了两只疲惫的鸽子，只是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她像是怕惊动了我一般，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慈爱地笑着让我别哭。
　　顿了顿，竟还补了句：“你最爱惜面容，落了泪就不美了。”
　　我哭着摇头，声音哽咽：“没事的，母后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在骗我，母后你在骗我的……”
　　“不哭了，阿芙不哭了……”母后抬手阻挡住了那滴滑倒我下颚的泪珠，随后她像是疼极了似的，极缓极慢地倒抽了口气，彼时，她眼角的那滴泪静谧无声地滑落进锦缎的枕头里，“她……回来了吗？”
　　这声带着期盼与不舍的询问连通那滴泪如绞绳般，一圈一圈缠上我的脖颈，叫我窒息。
　　这时我才注意到，母后里侧的枕畔放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海笙，洁白的海笙衬得她一双眼睛愈加凄然，明亮的眼中闪烁着与苍白色面容截然相反的幽幽光芒。
　　恍惚间，我似是回到了半年前，回到了纷纷暮雪的时节——
　　正月间，我又因吃酒宿醉既而不幸抱病在床，扶桑这下算是捏住了我的把柄，以此为由，彻底将我宫里珍藏的美酒尽数倒了个干净。
　　我倒不是心疼那些哗哗流淌的酒水付之东流，只是替院子里那棵活了百余年的老槐树捏了把汗，扶桑那小猢狲一股劲儿倒了十几斤下去，也不知会不会醉倒了它。
　　所幸没有，约莫过了半月余日我再去看时，竟在那老槐树上看到了新抽出的嫩芽，寒冬腊月出新枝，也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奇闻趣事了。
　　事后我同母后讲起此事时，母后也奇道：“是怪事了，并非新枝出条的时节竟抽了芽，就连我宫中的海棠也隐隐有要窜高的迹象，只可惜了那海笙。”
　　“海笙如何？”我来了兴致，猛然想起那日午后簌簌而落的细雪，以及那只别在某人头顶温润的海笙簪。
　　思及那只海笙簪，我心中竟有些隐隐作痒，像是百蚁啃食般。
　　“海笙……”母后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平日里雅竹一般清淡的双眸中凭空多了迷惘与忧愁，“海笙怕是要败颓了。”
　　“可眼下正值海笙绽放的季节，何故如此？”我追问道，“莫不是母后将海笙与海棠养在一处，让那海棠凭空抢占了海笙的的养分？”
　　母后不言，只望着天边将垂的夜色，温温一笑，笑得我心中有几分苦涩，一时间竟不忍去看她。
　　“不若我将那海棠挖去了罢。”言罢我便作势起身，要去院子里寻锄头。
　　现下正值海笙开花的日子，怎敢让那不知轻重的海棠抢了风头，继而鸠占鹊巢，实是有违人伦罡常。
　　我虽嘴上如此同母后说着，心中却隐隐期盼着母后能将我拦上一拦。
　　方才说要挖去那株海棠之时，我的心里竟像是被个芦苇尖刺了一下，酸涩难耐却又极痛，更像是想要捉住什么，却连自己伸手要握住的那抹虚无是什么都不知晓。
　　“终究是无缘。”母后果真拦住了我，目光流转半晌，叹道，“海棠无心之失，你又怎好去做那恶人，夺它性命？”
　　母后将我拉着坐到她身旁，执起手边那把雕刻着海笙的木梳，像儿时一般为我篦起额角的碎发，细密的木齿紧贴着头皮缓缓划过。
　　我从前只觉得母后的双手柔若无骨，温软纤细，未曾想今日竟察觉出一丝怅然的寒意来，森森然顺着发丝攀爬，我只感觉颈后的汗毛莫名立了起来，连带着自己心中也多了一抹黯沉。
　　“缘起而聚，缘落而散，世间常理如此又岂是你我之力可以改变的？海棠原是无心之失，它既不知错处，你又何故有心责之，平白断送了它的生路呢？”母后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柔和温暖，然而此刻在我耳中却是平添了几分克制与隐忍，刺痛异常。
　　是啊，无心之失何故有心责之，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任由那海棠恣意生长，总有一日海笙便会因她衰败，岂非是错？
　　“若是有意为之，当断不断，又当如何？”我下意识问出了口。
　　此话一出，我便知晓自己犯了大错，无心之过尚可免于谴责，倘若是有意为之，岂非要冒天下之大不违？
　　母后执梳的双手一震，继而僵在了我的鬓角，寒意更甚，末了便开始颤抖。
　　

10.“海笙凋零之时。”
　　“你说……什么？”母后的嗓音带了些喑哑，半晌后复又启唇，声音里满是讶然，“你……你莫不是……”
　　母后虽仍在颤抖，却镇定了许多，我不敢抬头，更不敢回首去望母后，可我心中知晓，母后此刻眼中定然是充满了痛苦，一如我醉酒那日，纷纷暮雪飘落的时候。
　　我从未对母后明说心中所思所想，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她便可精准地将此事猜出了个七八分，蓦然被人洞穿了一切，如扒皮抽筋般将我的面子里子一齐都剥了个干净，面皮上有些火辣辣的。
　　母后埋头似是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有些发闷，末了还带上些无可奈何的意味：“罢了，罢了……”
　　自我记事起，母后向来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悲无喜模样，甚至连睫毛都不会多颤上几颤，然而此刻，她却在我面前显出这等柔弱的姿态。
　　“母后，我……”话说一半，我喉间作痒轻咳了一声，待欲再度开口时，却见母后抬头望着我。
　　她一双眼莫测地将我凝视，里头蕴了难舍与不忍，双眸里似有水汽氤氲缭绕，见此状，后半句话我是万万说不下去了。
　　“罢了。”母后将梳子放下，眼中明灭过几番，终了还是将眼中的情愫尽数压制下去，纵然她缓着声音，可我仍听出了她隐忍的克制，“我有些乏了，你……且先回去罢。”
　　“不，母后，我不走。”我深吸了口气，凛冬的凉气瞬间侵入肺腑，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起来。
　　我一时搞不清究竟是什么在我的躯体里肆意横行，竟令我的鼻腔也变得有些酸涩的沉重。
　　此刻的我只本能地想要拒绝，母后抬起眼眸看向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愧疚心作祟，在那寒潭的最深最远最幽处，我竟看到了一抹带着丝丝恨意的嫉妒。
　　可现在，那双依旧澄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里头再也没有了那日复杂戚乱的神色，只复又轻声含混问道：“她……回来了吗？”
　　我脚下一软，伏在她枕边，垂泪不已，只摇着头低声呜咽：“没有......还没有，母后再撑一撑，就当是为了等她，再撑一撑吧......”
　　母后艰难地抬起手，五指轻抚着我的额发，我虽未抬头，可手掌却紧紧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半分不敢松动，她的气息轻薄得如同长空中那一缕牵住风筝的细丝，仿佛一阵狂风而过那细线便会崩断。
　　“不等了，等不到了。”她像是在同我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等了半辈子，终究是等不到了。”
　　母后叹息似是窗外吹落最后一朵海笙的微弱风声，她像是疲倦极了，双眸中沉静与空灵愈加浓厚起来，只是那张一向平和的脸却煞白不堪。
　　“能等到的，一定能的，她就快回来了。”我哭得几欲断气，可话语却像是替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许下承诺般郑重，“阿晏......就快回来了，母后等一等她罢。”
　　母后恍若未闻，疲倦不堪的神色上似是想笑，可我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在我掌中紧握住的那只手已然开始泛着些刺骨的寒意。
　　我心中狠狠一痛，正欲说话，耳听得宫门外有人通传到“皇上驾到”，我知道，是父皇来了，可就在此时，一直隐忍的母后却微红了眼眶，双眸中晶莹一闪。
　　那滴泪终究是没能落下来，只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她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般，低柔道：“世人皆知苍玺皇后识‘温良恭俭让’，可又有谁知，这一个‘让’字，便让出了楚海笙的一生......”
　　“天下有情人都求重逢以重温旧梦，可若得偿所愿，天底下又何来如此多的憾事？那年的凤冠霞帔我未曾等来你，此刻亦如是......”母后顿了顿，随含泪释然一笑，“不过也好，如此一来，你便再也后顾之忧了，往年种种风花雪月似一场大戏，现如今唯剩遗容供你瞻仰，也不枉我临死都还耿耿于怀......”
　　她的笑容如初冬时第一朵绽放的海笙，是那样的明艳动人却又内涵娇羞，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笑意，片刻后，她不堪重负地长舒了口气，蝉翼般轻薄的睫毛稍颤，一滴清亮的泪水自眼中低落。
　　“阿芙......”母后眼中的那抹光亮整在消逝着，可她似是不舍般强撑着望向我，她的声音里含着满足，渐次低沉下去，“往后的日子我就将你交与阿晏了，她亏欠我那么多，定会护着你的......”
　　我的眼泪无可止歇地簌簌滚落，无尽的悲伤似是塌天一般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父皇渐朗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下靠近，可母后的气息却在逐渐消弭。
　　我猛然意识到，这十几年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恰如此刻一般，一方雄厚，一方薄弱；一方渐次高涨，一方渐次低退。
　　“阿芙不哭了，你一哭，我走得都不安心了。”母后艰难地伸手想要拭去我的泪，可努力了多次，却发现只是徒劳，她已然并没有任何力气了。
　　“好，不哭，我不哭了。”我拼命点头，想要听她的话忍住泪水，可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却发现这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母后，母后你别走......母后是不是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动错了心，阿芙知道错了，阿芙会改，母后求你别走......”
　　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从母后身体的各个部位汩汩流出，逐渐带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温度，她虽在竭力支撑可也于事无补，眼中逐渐流逝的神采是她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她如一捧烧尽的余灰，温热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傻孩子，你又有什么错呢......”母后喘息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无力地贴在脸颊两侧，她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微笑，似初春一江刚融了的冰雪，“缘起而聚，缘落而散，何来对错之分，我是无缘等到她了，剩下的日子你替我守着吧，替我等着她回来.....”
　　她逐渐无声，安静地躺在床上，良久......良久......
　　父皇的脚步终于在母后息声的那一刻迈了进来，我听到他在我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除此以外，空气中是如死水一般寂静，我什么都听不进了，余光中似是有人跪了下来，似是有人捂住口鼻，似是有人双目低垂。
　　可我统统都理解不了了。
　　直到耳畔父皇的那声“你母后去了”伴随着宫人们那阵能将人心神都摧碎的哭嚎声一同响起，我才意识到，母后走了。
　　可我不相信，我明明看到她的嘴角还噙着那抹与往常无二的恬静微笑，眼睛里明明还倒映着如梦的往昔，她的手明明还——我哽咽住了——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然从我的掌中滑落而出，毫无生气地垂在床畔。
　　我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低声呢喃：“母后，我不知......我不知自己能不能替你撑到那时候......”
　　她没有回应我，她再也不会回应我任何话了。
　　云板响了四声，丧音顷刻间传遍了宫闱内苑，哀恸声骤起，尖锐的报丧声击穿了最后那朵飘落的海笙：“皇后娘娘薨——”
　　母后走了。
　　她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座能将人吞没的皇宫里，自己却走了。
　　她不要我了。
　　

11.“海笙败落入泥。”
　　母后走的那一年，京城里所有的海笙都不约而同地相继败了，扶桑说它们是在替我悼念母后，我心中虽不认同，却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去反驳。
　　随它吧。
　　思人不可追，现下我唯念想的，便是那人何时归。
　　我带着母后的期冀，以及我的，就这样坐在坤宁宫里，等了一日又一日。
　　熬过酷暑，迈过深秋，等过严寒，复又迎来新春。
　　而这一年似乎也就是在阴雨绵绵中度过的，又或许不是，随它吧，偶有的几个向阳天里我也是因宿醉昏昏沉沉地歪倒在坤宁宫那棵枯死的海笙树下。
　　母后离世一事让宫里所有的嫔妃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霾，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母后，我原以为是那些娘娘们怕我伤心难过，后经扶桑提及才发觉并非如此。
　　我抱着不知是谁趁着晚夜再次送到我宫里琼泉仰头灌了大半，这才浑浑噩想起，大抵是那次鸯禧殿的盈贵人在我面前出言不逊冒犯了母后，也不知是那盈贵人出门前没看黄历，运气着实不太顺遂，还是我宿醉未醒，脾气确实顶了上来。
　　此事若算起来，其实倒也真是怪不得我，谁叫那盈贵人的的确确作死作到触碰了我的逆鳞。
　　我虽平日里看上去温婉和气，可那日却不知怎么，活像是得了失心疯，五六个宫人联合起来都没能拽住我一个酒猫，竟叫我失手——其实细想起来也不能算是失手，据扶桑所说，当时我已然将自己头上的簪子都取了下来准备做趁手的兵器，幸而她一把夺了下来，我这才不过是将那盈贵人的脸刮花了好几道方肯罢休。
　　扶桑向我讲述此事时我原是不信的，毕竟那盈贵人在怎么说也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我若真是将他心爱的美人伤了，那他为何过了这么久还迟迟未曾降罪于我，可见是扶桑那小猢狲见我吃多了酒在信口胡诹。
　　她近来惯爱糊弄于我，前些时日说我命人将坤宁宫的海棠连根抛了，昨日又说我吃多了酒吵着嚷着要躺在我宫里正殿的屋脊上。
　　这不，现下又说我一日里喝了七八坛酒下去，半个时辰前险些把黄胆吐出来。
　　“聒噪。”我烦闷地挥了挥手，从前并未发觉这小丫头有做人老妈子的潜质，我心中一边编排着她，一遍将手边的最后的坛桃花醉倒了个干净。
　　果真，还是母后酿的酒最能拿得出手，其段数不知道比扶桑那个小丫头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出来的酒要好上千倍万倍，这一口下去，差点把我的胆汁都给逼了出来。
　　不过如此倒也甚好，一闭眼就天旋地转的，再没什么闲工夫去想些旁的事。
　　扶桑许是真看不下去了，也劝我缓一缓，再不济闲个一两日也是好的，总好过整日里宿醉不醒。
　　我笑着推开了她，歪歪斜斜地往寝殿里走，期间扶桑想来搀我，却都被我执拗推开，我知道这小丫头又要来念央。
　　我便点头应着，便无奈皱眉：“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快莫要再念了罢，明日，明日我便停下。”
　　我虽如此同她说，可心中却也知晓，此事与我以往的伤情落寞都不同，是十分的不同，一日不醉我便无法成眠。
　　我的母后走了。
　　她将我囫囵个儿地丢在了这儿，她不要我了，她还要我带着她的期盼等着她的心上人，可......
　　我含糊吞了口酒，将那不可诉说的情绪硬生生混着烈酒压下去。
　　不晓得怎么，心中突然一阵痛似一阵，愈加浓烈，我深吸了口气，辛辣的阳刚气和着凉风一齐涌进嗓子眼。
　　我被呛得咳出了两滴泪。
　　我醉得很了便什么也不记得，唯有灵台清明三分时，脑中隐约掠过扶桑的身影，哦，还有父皇的，我没想过他能来找我，毕竟母后走后他一次都没再踏入过坤宁宫。
　　若不是他已经许久都未召见过钦天监，我险些都要以为是有人告诉过他“坤宁宫不祥，恐与龙体冲撞”了。
　　不过想想，他可能也做了什么亏心事，怕犯了忌讳的罢，不然又怎么会在母后过了七七之后才将自己寝宫周围的侍卫撤走。
　　朦胧中他说了许多话，但大多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我左耳朵听过，右耳朵便原封不动地给推了出去，未曾过心。
　　可又那么一两桩我却还有些记忆。
　　一桩，是北上的晏平这次又不出意外地打了胜仗，铁勒部可汗牧徳历被晏平斩于刀下，在铁勒选出新一任可汗之前，苍玺的边境都还是安稳的，且晏平不日便能启程回京。
　　一桩，是王太师府嫡子王沅今年中得科考甲子榜首，父皇不光是看在王太师的面上破例封了他个三品官做，现下还有意将他招为驸马，今日过来是来询问我的意思。
　　我已然记不清父皇说这两桩事时我是不是洒了两滴泪，若我当真是洒了两滴眼泪下来，又是为的什么呢，晏平得胜归来，父皇为我议亲，这明明都是是大喜的事情。
　　罢了罢了，我酒喝得太多，脑子转不太快，已然是想不大明白了。
　　也不晓得过了几日，也可能是十几日，亦有可能是几十日，我记不清了，我虽不再怎么喝酒，却又染上了嗜睡的毛病——自从知道父皇有意将我许配给太师府后，我每每喝酒都越喝越清醒，越清醒是越神伤魂断，越神伤魂断便越会胡思乱想，索性倒头大睡，梦中皆由我做主。
　　那日，扶桑匆匆跑进坤宁宫说要带我出去，我原是不打算理这丫头的，只不过她这次进门时竟将我放在门口的两只蓝青花给踹倒了。
　　天爷啊天爷，我叹了口气，我本是留着自己今晚摔着玩的，没想到竟被这小猢狲捷足先登了。
　　我转了个身，面冲里躺在榻上，那句“再寻对新的留着我晚上砸”还没说出口，她便火急火燎地将我从榻上拽了起来，捞过一旁的外衣，不由分说，直接盖在了我身上，口中叫嚷道：“回来了，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又是谁回来了？
　　我眨眨眼，许久未思考的脑子终于又转了起来。
　　哦……回来了，晏平回来了。
　　扶桑替我换好衣服，又替我梳洗打扮，手中忙碌不堪，嘴里也是半分不肯闲着：“殿下快快重新打起精神罢，不然一会儿出去见了晏平殿下定叫她笑话，等了一年终于把晏平殿下等回来了，您想她想苦了罢。”
　　我坐在凳子上，呆呆地望着镜中得自己。
　　是，我想她了——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当年不要母后，我想问问她为什么母后要将我交给她，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在我议亲过后才回来，我想问问她......
　　越想越不能继续下去，我用手捂住眼睛，大片大片的水渍钻过我手指的缝隙往下漫，一如那日我在母后跟前，怎么也擦不干脸上的泪。
　　她会告诉我为什么吗？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自己，是否知道答案。
　　然，这一字字一句句，却在我真的见到她时，都化作了一声呜咽的悲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迈进坤宁宫的大门，看着她站在那棵枯死的海笙树下，看着她喉骨滚动似是隐忍着巨大的悲痛，我终是忍不住了。
　　“母后走了。”我说。
　　她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日光透过树丛间轻微的晃动，她声线清润，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我知道，辛苦你了。”
　　那样亲切熟稔的口吻，仿佛还似那年冬日落樱下，我心中温暖到酸楚，内心的灼痛感才一次将我吞噬。
　　我只能紧握住她宽大的衣袂，凄然重复道：“母后走了......母后走了，阿晏，母后走了，海笙败了......”
　　

12.“物是落花人非。”
　　晏平回京后的第三日，我与太师府的亲事黄了。
　　此事我原是不知道的，还要多谢了盈贵人告知于我——是了，就是那个被我醉后刮了个满脸花的倒霉蛋。
　　她上门前来赔罪，说自己不该口无遮拦冒犯了先皇后，还让我动了怒，听闻此言，我本欲让扶桑将她打发出去，如此心不甚诚之言听了也烦心。
　　可扶桑却摇了摇头，劝阻我说盈贵人来之前已在坤宁宫外跪过了半个时辰，长街上不少人都瞧见了，人多嘴杂，此时若再不见她，倘若事情传到了御书房里，唯恐父皇迁怒。
　　我略一沉吟，心想着扶桑所言不假，遂命人将她请了进来。
　　因母后去世一事我本就郁郁寡欢，又听闻父皇有意将我许配与太师府，心内更是堵着一口气，这半年来都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他虽未曾苛责于我，可上次自我宫里走后，竟叫人将我藏于地窖中的美酒佳酿一齐都给掳了去，甚至还美其名曰说“替我保管”，想来他也是忍得辛苦，不然又怎么会抢了我的酒还罚了我幽闭。
　　罢了罢了，他终究是帝王，总不好闹得面子里子都难看。
　　我索性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人已然在门口了，不去请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堵住悠悠众口，保不齐最后还落了个“目无尊长”的罪名。
　　赔罪便赔罪，求和便求和，只是这盈贵人未免也太过聒噪了。
　　我本以为扶桑就是这世上最似喜鹊之人，却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个喜鹊祖宗，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痛。
　　正欲寻个借口将她支走，盈贵人却口锋一转，兀自说道：“那晏平殿下也是好大的脾气，上次我去御书房，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里头好大的声响，听着像是她同陛下吵起来了，唉……吵就吵吧，可怎么吵着吵着，就能把你的婚事给吵飞了呢……”
　　我心头一震，连忙按耐下心头的焦躁，佯装淡然道：“贵人娘娘莫不是听错了？父皇与姑母争吵，如何会牵扯到我的婚事？”
　　盈贵人果真被我蒙住，眼中一片茫然与讶异：“殿下还不知道呢？你的婚事已作罢了，那日我原听着是在说先皇后，可晏平殿下不知怎的就又扯到了你，说那王沅并非是你心中所爱，属实不甚般配……”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不停，可我却没外继续往下听，我的心绪早已随着漱漱风声飘远，撩拨着窗外方塘里的荷叶，轻触过后唯余哗然一片。
　　晏平与父皇争吵一事我早已料到，毕竟母后去了，晏平总要将这股火气撒出来，只是没想到，这里头竟还有我……
　　我与太师府的亲事只在她回京那日偶然提起一嘴，并未想过她会上心。
　　那日我哭得几欲断肠，拽着她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胡话，直到后半夜才哭累了昏睡过去。
　　梦中，她的气息陌生而又熟悉地萦绕在我身边，风沙的干涩与金戈铁马的冰凉气息中横冲出的那股淡然海笙香气，那是我阔别已久的恬静。
　　我突然感觉自己心中一松，紧绷了整整一年的心就在此刻，终于安稳住了。
　　似梦非梦中，我睁开双眼，迷朦的月光透过幔帐在她周身拢上一层薄凉，她背对着月亮，坐在我的身边，恍如云中而来。
　　澄澈明净的眼中，唯我一人。
　　她瘦了亦黑了，昔日被温润光泽笼住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凛冽，被边境的罡风刮得分明了棱角，亦添了几抹刚毅。
　　“阿晏……”我试探地唤了声。
　　她的目光愈发柔情，长远凝望宛如踏过重重岁月与时光般，万分珍重与不舍尽含其间，玉润的月光拂过她温和的眉眼，她望着我，足足有一刻。
　　“阿晏......”我又轻唤了一声，只是这次，心中一阵酸麻。
　　她眼中虽唯我一人，可我却觉得，她在透过我，看向另一人。
　　看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腕甲，金丝菩提随之而动，珠串轻摇晃出衣袖与腕甲相撞，发出“铛啷”一声闷响。
　　彼时，她长眉微挑，眼中的朦胧感褪去了几分。
　　爱意泯息，唯剩怜慈。
　　她抬手，轻抚着我的额头，眉眼微微低垂了些，似白鸽收拢了光洁的羽翼，淡然的笑眼弯成了天边那道新月，她的声线似是被马奶酒与琼泉沁透，柔声轻哄道：“阿芙不怕，我在这儿，你且安心睡罢。”
　　她喉间清润，如月下粼波一点荡于心间，夜凉如水，窗外风过枝头声音清晰，我便是在她那柔和的安抚声中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我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珠串似被人紧握，炽热的手掌似是要将我融于骨血，可额间轻柔温热的触感，却又让我察觉出了一丝隐忍的克制。
　　第二日醒来后，晏平不见了踪迹，怀桑说，她自边疆回京后未曾去见父皇，而是先来了坤宁宫，现下父皇知道了消息，已将她叫去御书房问话了。
　　是了，现在想来，她应该就是在那时与父皇争吵，然后恰巧被盈贵人听到的。
　　盈贵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看着面前椅子上空出来的位置，我不禁长舒了口，可算是我走了，若再不走，我只能是装晕倒赶人了。
　　只是……
　　只是替我与太师府解除婚约一事，晏平并未对我说过，莫说是提都没提，那日后，我甚至都未曾再见过她，她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十几日都未曾有过她的消息。
　　罢了罢了，我叹了口气，母后过世，她应当是比我还要伤心难过的，宫里这些纷杂已然是搅了我的清静，我又怎好再去搅了她的清静。
　　我站起身，正欲前往坤宁宫，将我私藏在母后塌下的那几坛琼泉捞出来，也好解解酒馋。
　　跨过坤宁门时，却猛然听见坤宁宫里似有锄镐响动之声，我一怔，下意识去忘扶桑，却不想扶桑也同样是一脸茫然地回望着我。
　　谁那么大胆？
　　父皇知我心念母后，遂特意下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坤宁宫半步，就连现在坐在凤位上的继后也不例外地被谢绝在了门外，故而，现下里也只有我和扶桑常常出入。
　　此刻听得铁器响动，我心内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父皇，而是那个一连十几日都见不到人影的。
　　我同扶桑压着步子，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向坤宁宫里快步走去。
　　脚底甫一踏进坤宁宫的门槛，还未及容我缓上一口气，那人的声音便已在近旁响了起来。
　　“海笙已然是活不了了，你又何苦去做坏人，为难这海棠呢？”她将锄头立于身侧，笑着问我，“天下万物自有定数，海笙终究与你我无缘，不如放下执念，兴许还能饶过海棠一命。”
　　果真是她。
　　我不觉屏住了呼吸，温和淡然的阳光透过云层，明媚地拂过她清爽的眉眼，她竟将那株被我抛去的海棠复又亲手种了回去，我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须臾，心内竟缓而泛起了阵阵酸楚，酸得我漫出了缕缕生疼的意味。
　　坤宁宫内除了那棵枯死的海笙，以及那日我醉酒后命人连根抛去的海棠外，一花一草，池塘水榭，花香青鸟，皆如同是旧日时光仍在眼前，皆如同是旧日母后还在的时候。
　　只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替母后等来的她的阿晏，可是她......却不在了。
　　我极力忍住喉间哽咽，温婉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海笙败颓皆因海棠，我可以好心饶过海棠一命，可......可如此，海笙便能回来了吗？”
　　晏平虽唯回话，可面上却微微失色，她伸手摘过枝桠上开得最好的那朵海棠，随后向我走近，拉过我的手，将那朵海棠置于我掌心，她的手指像是一年四季都暖不过来，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腕，我单薄的皮肤下淌着温热的脉息。
　　脉息之上，手掌之下，安静地悬着那串她送我的金丝菩提。
　　“阿芙。”她轻声道，“明日搬来公主府，与我同住。”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她喉间滚动，声音柔软得似一匹展开的绢绸：“海笙已然落了，我护不住了，可我不想再次护不住海棠。”
　　

13.“心愿却与身违。”
　　我自宫里搬出去那日，是个难得的十里艳阳天，扶桑一早就催我起床，张罗着帮我收拾东西，我望着殿內四周的陈设，心中一阵期艾，我又哪里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呢。
　　从正殿出去时，恰好看到晏平在坤宁宫朱红色的大门外等着我。
　　绵绵轻薄的日光透过枝丫淡然落在的侧颜，她站在光线的尽头，有风拂过，吹动三两海棠落于肩头。
　　一切那么真，又那么虚，恍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阿晏……”我心下略一怔忡，失声呢喃道。
　　“走吧。”她拂去肩头落花，自满院迎风轻举的海棠处转首看向我，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眸中含着初春的笑意，继而轻声道，“等了很久吧，我来接你。”
　　她身上淡然的气息似自领口隐约浮动而出，这香气随淡极，却又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般。
　　我将手轻搭上她伸出的手掌，跨出坤宁宫的门槛，与她并肩同行，藕荷色的衣裙被长街上的微风轻拂起，裙上浅碧色的衣带柔柔飘动，一搭一搭吹到她的腰间的系着的丝绦上，绵绵无声。
　　她的步子稍大，我需快走些才能与她平齐，风里隐约能听见我头上钗环轻撞的清脆响声，铃铃一路自内苑而出。
　　宫内宫外于我来说并无什么分别，我虽早已到了出宫建府的年岁却一直留在宫里，只因母后舍不得将我独自放出去，现下母后亦去了，宫里已然没了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事物了。
　　只是我讶异于晏平是如何同父皇说的，竟能让他同意将我带出皇宫。
　　我向她提起此事时，她却只淡淡一笑，并未细说，直言道：“他管不了我。”
　　我怔了怔，须臾后不禁愕然，这才后直觉地想起了什么。
　　是了，父皇管不了她——她是手握兵权把持朝政的长公主，是驰骋沙场杀伐决断的先帝骨血，父皇一个只能靠入嗣过继而来的皇帝，自然是管不了她。
　　我望着晏平含笑的面庞，心中却有着莫名的酸涩。
　　天爷啊天爷，这是什么鬼缘分，我悲哀地想着，一直以来我敬之爱之的父皇现如今却伤我最深，可我恨之怨之的晏平现如今却妥帖地护着我，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我叹了口气，想来是没有了。
　　在公主府的日子和宫里过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其间主要是扶桑的功劳，我的衣食起居一向都是她照看的，晏平公主府里的那些人与我并不熟识，现在出离了皇宫，蓦然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我自然也是要将她带在身边的。
　　只是这丫头未免太过皮燥新奇，三天两头地围着长公主府打圈转悠，每每有事唤她便要寻上许久，主子唤奴才竟好半天看不到人影，想来我们俩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位了。
　　天爷啊天爷，现下已然入住了半年有余，这丫头的新鲜劲儿竟还没过去。
　　现下已经进入腊月了，时近新年，我原本同扶桑说好午后我们俩人上街去购置些寻常人家过年时用的年货，可现在别说午后了，眼看着都快到后半夜了，我坐在榻上等了许久都不见她人影。
　　罢了罢了，我暗叹口气，这丫头指不定是不是又跑到厨房里跟厨娘讨论厨艺去了，我拿过一旁放着的狐裘外氅，自屋里出去寻她。
　　我虽嘴上说着她，可心中不免浮起几分赞服，偌大的公主府，若是没人领头我定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可她每每出去打圈竟不会迷路，想来也是个本事了。
　　晏平在府中栽了许多青竹，进门后入眼便是随处可见的葱郁挺拔，大雪已落了多日，寒意愈发浓烈，可这些翠竹却依旧亭亭而立，我捧着手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公主府不比内宫，没那么多的人守着，雪夜明月，诺大的庭院里多了几份寂静。
　　竹林的尽头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院子，甫一靠近，尚未进得院内我便怔住了脚步。
　　院内随着寒风裹细雪飘出一阵海笙的幽香，萦萦绕绕，似有似无，只淡淡得引人靠近，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这是坤宁宫的味道，或者说，这是母后的味道。
　　这味道，我已许久未曾闻到过了。
　　我鼻尖一阵酸楚，压着步子，悄然踏雪前行，越是靠近，海笙的味道便越是浓郁，抑制不住地往人的肺腑里钻，我每近一步，心中便愈沉一分，园中一片寂静，只听得我踏雪而行的声响。
　　院子尽头的屋里灯火摇曳着，我看着窗上映出的影子辨认出了晏平，拾阶而上，正欲叩门，却听得屋内蓦地响起一阵低醇的男声：“你只说将阿芙接来你府上小住，可你未曾说过这一住便是永久！”
　　这......这声音是......
　　是父皇。
　　我呼吸一滞，当即噤声，眼睛倏然瞪得老大。
　　四周万籁俱寂，只闻得夜风吹落枝头积雪簌簌，屋内半晌无人应答，我喉骨滚动了一番，悄无声息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父皇复又问道：“你做事总要给我留些分寸和余地，此番举动，你让我怎能不多心？再者说，阿芙住在你这既不方便也不安全，还是让她跟我回宫去罢。”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抬脚落步，一点点靠近门旁，生怕踩重了积雪发出声响。
　　“我这不安全，宫里就安全了？”晏平似是冷笑了一声，语气生硬，冷漠到没什么温度，“萧衍，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难不成都忘了？我助你登基称帝，你保海笙一世安稳无忧，现在人没了，好，你保不住，我自己保，可你还敢再来问我要人，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把自己亲生女儿送进虎狼窝这种事情都才做得出来，你当真是枉为人父！”
　　我一怔，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难受。
　　父皇叹息回道：“红颜薄命，海笙体弱又染上了肺痨，纵使悉心医治也多保她不过三年五载，此事你早已知晓，又何必秋后再来找我算账？可阿芙不同，一个嫡出的公主便能使铁勒部从此安稳。”
　　他这话说得蹊跷，我怦然心惊，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滋生，我只得压着呼吸，继续静静听着。
　　“别跟我说这些！”晏平怒极吼道，紧接着屋里瓷器砰然落地，瓷片四分五裂地哗哗作响，“我苍玺儿郎从未有过贪生怕死之徒，苍玺百年基业祖训：不割地，不纳贡，不赔款，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靠女人换来的安稳，我宁可不要！你想让阿芙和亲铁勒部，除非我死！”
　　和亲......父皇要我……和亲铁勒部？
　　宛如这寒夜中纷飞的雪花被人当头灌入，透骨的寒意瞬间自脑海蔓延开来，不过片刻便游遍周身，我冻得手足发麻，不能动弹，似有无数根冰凉刺骨的长针狠狠刺入我脑中，痛得我无法思考。
　　我无法发分辨是母后在我眼前逝去更痛，还是要用母后的期冀强压住自己心头的思念等待着晏平归来更痛，或是知晓父皇要让我远嫁铁勒部和亲更痛，亦或是晏平拼死守住我不惜彻底与父皇撕破脸更痛......
　　我已然分辨不清了，只本能的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动静。
　　“铁勒部十五万大军压境只求一个公主！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她是公主，是苍玺的公主！”父皇冲着晏平吼回去，寂静的雪夜，海笙在他怒极的嘶吼声中飘然而落。
　　是啊，怎么办......能怎么办......
　　父皇怎么办，晏平怎么办，苍玺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呢......
　　一个女人就能解决的纷争，何必兵戈相向呢。
　　公主......公主......
　　我是苍玺的公主。
　　皇室给了我无上的荣宠，可也在我身上加锢了数万座无形的枷锁......
　　诸人观我，自觉得我贵为公主怎会有种种憾事......
　　我虽不是瓮中鳖，却如笼中雀，虽集万千宠爱，却也插翅难逃......
　　是了，是了，这个道理我不是一早便知晓明了了吗，现下又在这里失望什么呢？
　　我木然抬眸，隔着窗户望向屋内，透过窗缝的间隙，我似是看到了晏平隐隐发红的眼眶，她的眸光深邃如黑洞无穷无尽，幽远难测，如我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于长安街上见到时一般无二。
　　只是此刻，我却看到了被她死死压制在眼底的不舍与爱意。
　　

14.“华帐幽梦惊魂。”
　　腊月的京城甚少有这样雨雪交加的天气，后半夜丝丝冰凉的绣花针先打了个样儿，天地间本就被迷蒙所笼罩，现下看去更是一片模糊不清。
　　无处不在的冷意湿漉漉地往人骨子里透，天空里纷飞着大群大群细密的白色快要将人掩埋，渐渐的，雨水也跟着汹涌起来。
　　窗棂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我被雨声惊醒，静谧的月光透过幔帐，恍惚间，我看到了床边那人头上的海笙簪，被月光笼着，透出股子难舍的痛苦。
　　手腕不知被人握住了多久，冰凉干燥的金丝菩提已透出了丝丝暖意，传进我的脉息，肌肤下的血液如复苏般开始沸滚起来。
　　似是见我苏醒，她垂下眼帘，手掌微松，欲起身离去。
　　“阿晏……”我心中一慌，反手握住她冰凉的腕甲，双唇微颤，嗓音里带了些凄婉，“别走。”
　　她顿住了身影，透过幔帐，我恍惚间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眸。
　　“别走……”巨大的雨声将我含混的声音淹没其中，窗外的水汽混着夜晚的寒意透过门缝争相涌进屋里，我不禁打个了寒噤，“求你，别走……”
　　她背对着我，沉默半晌，望着窗外隐隐闪动的惊雷，眉间似是轻颤了几回，像是在无声地哀悼，又像是在挣扎，默然后，终是挣开了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我有点慌了，声音听上去在发抖，“阿晏，别走！”
　　她转过身，将头上的海笙玉簪取了下来，递到我手中，我顺势低头看着手上的那只玉簪，纯白的海笙栩栩似在绽放，我望着它心内恸然。
　　如霜的月光洒在海笙上，清澈分明，我喉中哽咽。
　　倏地，手中的海笙却隐隐透出了些水渍，花蕊中心那颗璀璨的细珠似被鲜血染就，血水簌簌滴落，不过须臾，我的手中、床畔、幔帐已是一片殷红。
　　我心内大惊，忙抬头去看晏平，可她已没了踪迹。
　　血水越涌越多，止不住一般自海笙花顶汩汩流出，殷红的血色淹没了整座寝宫，我亦被吞噬其中不得翻身，眼前是无尽头的红色，周身是滚热的血气，我已然不能呼吸了。
　　我便是在那时从梦境里挣扎着醒过来，我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是一片混沌的涨痛感，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梦境中的血腥气。
　　周围的幔帐被门窗漏进来的夜风吹拂，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着，仿佛只有如此才不会在这漫漫长夜窒息，我后怕得扶了扶胸口，这才察觉方才的梦使我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我被冻得不禁打了个寒颤，准备下床去寻件新的中衣换上，刚动了两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我一怔，透过幔帐向外看去，视线甫一落定，我心里便咯噔一声。
　　晏平半伏在床边，那只海笙玉簪正映着月光别在她的发髻上，而我手腕上的金丝菩提，也透着淡淡的余温。
　　这和梦境里的场景有一种诡异的重叠感。
　　“阿……阿晏？”我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她似被我惊动般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松开我的手腕：“嗯……我吵醒你了？”
　　外头的雨雪小了些，房檐上有些许水滴坠落到门前，滴答滴答，在地上弹了弹又砸进雪地里，她含混的声音被雨雪包围，低沉而温柔，带了些睡意中的缱绻。
　　“没……我自己醒的。”我反手抓住了她，动作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熹微的光亮映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那双如梦境中一般发红的眼眶，心中像是被什么击中，一阵痛楚，“别走好不好？”
　　屋中静谧弥漫，隔着轻薄的幔帐，我能感受到晏平正在看着我，许久未曾回话。
　　冰凉的腕甲隔得我手掌发麻，险些脱力，我不动声色地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拽着她的手往下带，声音里带了些哀求：“阿晏，求你了……别走，我怕……”
　　话音刚落，窗外飞鸟扇翅而起，惊起树枝积雪飞腾漫天，树形投在窗棂纸上，黑漆漆的枝桠上下晃啊……晃啊……
　　晏平望着那团起伏的黑影沉默半晌，眉心愁思渐浓，末了，她轻叹了口气，将发髻上的海笙发簪取了下来，塞到我手里。
　　冰凉的触感方一产生，我便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心里那个恐惧的黑色影子陡然膨胀，变成了一只可以吞天巨型怪蛇，瞬间吞噬了我，囫囵个儿咽了下去。
　　此时此刻，梦境与现实完全重合，我睁大了双眼。
　　“阿晏……不……”
　　拒绝之言还未出口，晏平便掀开幔帐坐在了我床边，那双平日里无论如何都暖不过来的手掌，此刻却像是烧了浆一样滚热。
　　“睡吧。”她的手腕任由我拉着也不挣脱，双目轻阖，坐在我身旁，呼气绵长悠远。
　　若不是眼皮还在轻微颤着，真会以为她熟睡了一般。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睡在我的身畔，她是晏平，是长公主，是把持着朝政和兵权的先帝骨血，是我原先憎恨着的人……
　　然而此刻，她却因我一句“害怕”而守在我身旁，候我入睡。
　　无尽的痛楚与温软，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喉骨滚动，几乎不能忍住眼中渲然的泪意。
　　“阿晏……”我屏住呼吸，放轻缓了声音问道，“我一定要去吗？”
　　她平缓的呼吸在我勉力的话语中陡然一沉。
　　虽未睁眼，我却依旧能感受到她眼中黯然下去的温润。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带了些微不可查的紧涩。
　　我忍住眼角的泪意，静静看着她：“非去不可吗？”
　　良久，她长舒了口气，双眸复睁之时眼中悲凉之意更胜从前，只是神色如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苍玺不是只有你一个嫡出的公主。”
　　我心头陡然一惊。
　　她容色沉静得如同一汪寒潭静水：“嫡出公主，我苍玺敢给，就怕他铁勒没命收。”
　　我心中惊意更甚，未及思索，就听她继而又道：“我年幼时遇海笙于海笙树下，那时只觉得是巧合，却没不想那么多年过去，遇见你时竟也是在海笙树下，可见你我皆与海笙有缘，只可惜第一段缘分终究是太浅，浅到让我守了那么多年都守不住。”
　　她侧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有片刻的静默。
　　“那日我想着，既如此，便将她送我的海笙玉簪赠予你，只是未曾想你心中所爱并非海笙，而是海棠，这倒让我有些讶然。”
　　她抿住微微轻颤的双唇，喉间滚动，避开我的目光。
　　“又见海棠心再伤，忧思满腹付春光，佳人一别几寒暑，从此山高水更长——如此断肠花，你却实属爱惜，可见是命。”
　　是了，海棠花又名断肠花，它虽温柔美丽，却又内涵着离愁苦恋的寓意，终究是永生永世都得不到的幻梦。
　　一如我同晏平，是永远都注定要错过。
　　我几乎要被自己内心的酸楚所融尽，我同她一样抿着唇，却抿不住唇齿间的无力，我同她一样握着手，却握不住双掌中的颤抖。
　　她长舒了口气，轻叹道：“缘起而聚，缘落而散，世间道理如此，无人幸免。”
　　道理……道理……我暗自默念着。
　　什么是道？什么又是理？
　　缘分……缘分……
　　有缘如何？无缘又如何？
　　我坐起身，全身剧烈颤抖着去靠近，我的目光自下而上慢慢游离，贪婪地掠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小腹、肋骨、胸脯、锁骨……
　　下巴、双唇、鼻子……最后是那双因不可置信而瞪大了的双眼，迷蒙中，我仿佛看到了被她死死压制在寒潭下的情欲。
　　那是欲望，是兽性，是本能，更是……心之所向。
　　她身上的海笙气息充盈了我的鼻腔，那双润玉般的琥珀与我咫尺之间，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前柔软的触感，我的……还有她的。
　　“阿晏……”我轻声唤道，“我可以……吻你吗？”
　　夜凉如太湖池水，却也柔滑细腻，颜色靡艳，闻得风过枝头，雪落屋檐，声响清晰，我贪恋地望着她，鼻息交织间，我嗅到了无可抑制的情愫，我看到了——
　　……泯灭了。
　　那些情爱，那些情愫，那些无可抑制的欲望，全都在她闭眼的瞬间，泯灭了。
　　

15.“曲终海晏升平。”
　　我怔住了。
　　在她闭上眼，强压下那些情感的瞬间，怔住了。
　　我慢慢缩回床边，良久，我感受不到痛，满心肺腑里只有彻头彻尾绝望的凉意。
　　望着靠在床头的晏平，她像是被风惊动了的火苗般剧烈颤抖的眉心逐渐归于平静，她似在点头，又似再抽气，有温热的液体泛着盈盈光亮从她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流过下颌坠入衣领。
　　我伸手想替她拭去，她却似早有感知一般，偏头躲了过去。
　　待反应过来她是个什么意思之后，却觉得周身血都凉了。
　　从前常听人言道“透心凉透心凉”，我还琢磨过这透心凉是个劳什子的鬼凉法，现下，倒是活生生让我体验了一遭其中滋味。
　　她睁开眼，里头又是那一汪平静无波的寒潭，似针尖在戳我的眼，似利刃在我的心头狠狠划过，我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似乎在顷刻间把我整个人烫穿，我紧紧咬住下唇，妄图抑制住自己的后头要说的话，可努力了几番，终是徒劳。
　　晏平的眼眸低垂着不去看我，她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楚，平稳悠远的鼻息早已混乱不堪，可她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你不能吻我，你为什么不能吻我？你心中......明明有我！”我的声音已不像是自己的，低哑凄厉到泣血，“你赠我海笙簪，赠我马奶酒与琼泉，赠我金丝菩提，替我重新栽了海棠，甚至还将我接到你身边......你心中有我，箫晏平，你心中有我，你为什么不承认？”
　　她逃避般闭上眼。
　　我望着她喉骨滚动，望着她如翼般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望着她能挽住大弓的手掌抖了又抖，望着她能降住烈马的臂膀晃了又晃。
　　“你说过我喜欢的你都会寻来赠我。”
　　“你说过女儿家的心思不能轻易外露，定要寻一良人。”
　　“你说过我能了全你一番执念。”
　　“你说海笙与你无缘，让我放下执念，饶过海棠一命。”
　　“你说过有我就够了，你说过你要护我周全，你说过的，你亲口说过的......”
　　我望着她发红的眼尾，哆哆嗦嗦从枕下摸出了一张描金字的合婚庚帖，朱红的喜纸上是我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簪花小楷，我将庚帖拿在手中，递到她眼前：“这庚帖你一早便发现了罢，可你却从未声张过，你若心中无我，又怎会允许它的存在？你若心中无我，又怎会在那日于我眉间落下一吻！”
　　母后去世一年后，她回京的那晚，我哭到晕厥的那晚，她哄我入睡的那晚，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
　　“住嘴！”晏平侧过头，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更是第一次不管不顾地呵斥我，“孽障。”
　　她的声音里仿佛蕴含了巨大的悲痛，语调不再似往常温和淡然，她气息紊乱着，像是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脱般带着惶恐。
　　“什......什么？”我失声道，“孽......障？”
　　我心口一滞，手中的庚帖应声而落，虽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可它落到床上的那一瞬间，却像是个千斤重的秤砣蓦然砸到了我的心坎上，闷得我喘不过气。
　　她唤我什么？
　　孽障？
　　呵，孽障。
　　“孽障......孽障......”我轻笑出声，宛如那日醉酒后自屋顶掉落她怀中，天真婉顺，“是，我是孽障，那你又是什么？你和我母后又算是什么？”
　　——“海笙已然是活不了了，你又何苦去做坏人，为难这海棠呢？
　　——“你想让阿芙和亲铁勒部，除非我死！”
　　——“海笙已然落了，我护不住了，可我不想再次护不住海棠。”
　　那时是她，现如今依然是她。
　　可那时的她会不顾一切地跨越汹涌波涛向我走来，现在的她却用“孽障”二字将我钉在耻辱柱上，半分不得靠近。
　　“你说我等了很久，你来接我......你说你护不住海笙，要竭力护住海棠......”
　　窗外有风声漱漱，如泣如诉。
　　我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宁和，亦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她既抗拒事实，我便要将事实血淋淋在她眼前揭开，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我是孽障，可你心中却有了孽障。”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曾替你斩去纷扰，可你却亲手种下祸根。”
　　“我曾是你的慰藉，是堡垒，是盔甲，可现在却是魔障，是梦魇，是毒药，只因你心里有我。”
　　“你对我有情，有欲，有离愁，有忧怖，有失而复得，有患得患失，有日复一日的索求无度。”
　　“呵，孽障。”
　　我伸手抿去眼角即将漫出的泪水，心里空得似被蚕食过一般，再无依凭，自嘲复又笑道：“孽障......呵，孽障......”
　　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过云层，雪花还在纷纷落下，耳畔的呼吸交错纷杂，可我却感觉自己周遭安静得仿佛大雪初停后的茂密森林，所有的声响和温度都被沉甸甸的积雪带走，只剩下满片的白光四处泛滥，像是要刺瞎人的眼睛。
　　晏平又离京了。
　　笠日清晨，晨光熹微，瑞雪纷飞，红砖街头，鸟鸣聒噪，晏平率苍玺二十万虎狼之兵挥师北上，不同以往的是，素来金盔铁甲傍身的晏平，此次出兵竟一袭红装披挂上阵。
　　我本是不远去送她的，只是扶桑那丫头却说奉了长公主之命，定要将我带出府门，亲自送行。
　　可笑，什么长公主之命，明明是想和我做个了断罢了。
　　十里长亭，我为她献上一杯浊酒，送别征北大军。
　　她头上的的海笙玉簪自那晚取下来后便再没有别回去，现如今看着空落落的，倒有些别扭，我侧过脸，不再去望着她那张让我恨极却又爱极的脸，鼻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难受的要命。
　　晏平苦笑了一声，执拗地掰过我的脸，许是因太久未曾开口，她的声音里带了些枯哑的撕裂感：“不跟我说点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不敢轻易开口，因为我知晓自己此刻的声线定是抖的，千言万语汇于喉间，此刻我却不知该挑那句说出口，最后憋出的竟是：“你要走了，是吗？”
　　她身子一僵，闭上眼睛无奈笑道：“是，小阿芙忘了我罢。”
　　我怔怔地望着她。
　　那一霎那仿佛如亘古一般绵长，她复又缓缓睁开双眸，可声音却沉了下去：“开玩笑的，你定是恨死我了，又怎么会忘，定然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了。”
　　“你会回来吗？”我没忍住，终是问出了声。
　　她看着我，一如那日元宵佳节，长安街上。
　　“你希望我回来，我便回来。”她说。
　　泪水再度涌上面颊，初升的日光明晃晃打在她的后背上，晏平的周身被镀上了一声暖黄色的光圈，可这温暖的颜色却似一口狰狞的獠牙，死死咬住我的喉咙，痛楚难当。
　　我暗自咬牙，豁出去了——
　　我猛的抬起手圈住她的脖颈，逼迫她弯下腰，瞬间用嘴去咬她略显干涩的嘴唇，全然不顾她身体的那微微一颤，用力探进她的口中，我能感受到海棠的香气在口中四溢。
　　晏平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了，转瞬又恢复，她一把推开我，在惊恐与不舍中翻身上马，像是逃离般。
　　望着她即将启程的背影，我赶忙上前跑两步，靠近她大喊：“箫晏平你要回来！你要完好无损地回来！不然便去寻能将人忘得一干二净的药水！我从此忘了你，再也不要记得你！”
　　她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子一颤，半晌，回头扯出一个笑来，她说：“如此，也好。”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如此，也好。
　　她在海笙开放的季节离我远去，熬过了严寒酷暑，熬过了春暖秋凉，熬过了残阳新月，她在海棠败落的季节回来了。
　　离京时，她意气风发一袭红装，数不尽的恣意潇洒，现如今回来，我却只见三军缟素，先锋官一座牌位于军列最前，金丝楠木的棺材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中缓缓而来。
　　我立于长公主府门前，只觉得自己眼眶发酸，先锋官缓步前行，终于在府门前停了下来，双膝跪地低下头颅，朗声开口：“苍玺三军，携长公主归来！”
　　音落瞬间，棺木轰然落地，我颤抖着唇，将目光缓缓落到那具雕了海棠花的金丝楠木棺材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骗子，我心道，箫晏平就是个骗子。
　　她骗了母后，骗了父皇，亦骗了我。
　　她骗了母后，却将母后亲手送进了皇宫；她骗了父皇，却代替我假意和亲挥师北上；她骗了我......她说她会回来的。
　　我深吸了口气，悠悠地替她辩解，其实不然，如今这样也算是回来了。
　　我从府前的台阶上踱步下来，扶桑搀着我——这次我没再推开她，自己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了，这次我再不能推开她了。
　　棺木缓缓拉开，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那张令我魂牵梦绕的面容，再度出现在我眼前——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临行时空落落的发髻此时却别上了一只做工粗陋的海棠花簪，胸口的盔甲上，亦是摆了一枝被血侵透了的海棠花。
　　花朵上的血迹染红了她胸前一片。
　　妖冶的芳华。
　　我属实眼前有些发昏，竟支撑不住自己，恍惚中，我似是听到了自己几年前用着十分顽劣的口吻说的那句——
　　“你懂什么？海棠花，要血色的才好看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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