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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将报废
　　作者：吕不伪
　　她问我，我是谁。
　　作品简介
　　我叫琬序，是一个家政服务机器人。
　　她叫黎之，是我的主人。
　　这天，我在垃圾站捡到了另一个机器人。而我，也不得不背叛我的主人了。
　　——
　　①现代文，3月日更。
　　②第一人称，情节简单。
　　标签：百合 狗血 现代 科幻 BE
　　

第1章 衣帽间
　　“琬序！”
　　“她怎么了？”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需要家属签字。”
　　“可是，她没有家属。”
　　黎之死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我这一生都经历了什么。
　　……
　　当耳边猛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声响，我竟有些烦躁。我知道，那应该是水烧开的声音。
　　此刻，我就正在厨房，一抬头，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没有炉子，也没有壶嘴细长且高高翘起的水壶……只有一个又一个红点，在不停地跳动、跳动。
　　哦，现在已经是2208年了。那种老式的火烧炉子和翘嘴的水壶，早就成了文物。水烧开时，也不会再有那种尖锐的声响。而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黎之经常看这些史料，也经常翻看古老的视频。屏幕里的人穿着打扮很有古韵：白衬衫、牛仔裤。在新材料问世后，那些粗糙又易皱的布料就被取代。偶有用这些材料制衣的，也不会做得太过精细，这些没人用的布料最终到了我们身上，成为低等身份的标识。
　　她去上班了，大约晚上十一点才会回家。我需要在她到家之前，为她准备好晚饭。她把我买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做饭、洗衣、打扫……除此之外，还有太多事要做了。现代人的时间总是不够用，这些烦心的琐事，只能我们来做。即使在操作上，这并不算难，只需按几个按钮，就可以完成这一套流程。但仍有很多人认为，家里就该有一个人陪伴，来监督这些仪器的运行。于是，就有了我们。
　　“琬序，我今晚想吃炸鸡。”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但她本人还在上班，她只是在通过监控和我说话。
　　“收到，主人，”我说，“是否需要饮料？”
　　“我不喜欢你叫我主人。”她说。
　　“抱歉，主人，”我说，“主人不要生气。”
　　“别说了，”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别叫我主人。”
　　我说：“不好意思，琬序没有听清。琬序能为您做些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算了，”黎之说，“你休息吧，不用做炸鸡，也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我会自己点外卖。”
　　她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主人，常常会在吩咐事情之后，又毫无预兆地取消程序。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反复的行为，算法却在时时刻刻催促我找出问题、进行改进，以便更好地服务我的主人。不然，等到年终的产品调查问卷下发，若是我被主人评定为D等级，我便会失去回厂重造的机会，直接被拉到最近的废品厂销毁。于是，察言观色，也就成为每一个机器人出厂必备的功能，我有80%的存储空间都专门留给主人。
　　“收到，”即使心中隐隐有很多话，即使她根本听不见我的回答，我还是只能回答这两个字，最多再来一句，“有需要再叫我。主人再见。”
　　那边的黎之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再没了声音。通讯中断，我的世界又恢复了安宁。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电量显示，只剩20%，怪不得刚才我会陷入无意义的画面，原来是电量过低，自动待机了。
　　一次待机、一通电话，打断了我工作的进度，厨房还有垃圾没有处理完。我低头将垃圾分类打包，又提着垃圾，出了门，上了电梯，到了楼下，前往垃圾站。垃圾站已经自动化，我只需把垃圾放下，其余的事就不归我管了。于是，我像往常一样，将垃圾放到指定地点，打算转身离开。可刚一转身，我的眼角余光编看见了一抹深红，随之而来的还有微弱的信号。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在运输带上，那是一个穿着深红丝绸吊带长裙的机器人，不是牛仔衣。但简单分析之后，我判断，她和我一样，应该是一款设定为女的机器人。
　　她身上的衣服应该是她的主人为她换上的，她的主人曾经应该十分喜欢她，可她现在也被丢在这里，甚至没有进入报废的程序。等垃圾分拣成功，她就会被卷入机器，被肢解成为不同的材料，还能利用的材料将进入下一次循环，继续利用，变废为宝。那些不能继续利用的材料，将会被投入降解厂，以免对环境造成更多破坏。
　　可是，我分明还能感受到她传来的微弱信号。无数个“1”和“0”组合在一起，最后只成为两个字：救我。
　　我本该离开的。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黎之回来了，她今天下班早。但这并没有打乱我既定的程序，所有的工作早已在晚上八点半之前完成。并且在此期间，我已经为自己充好了电。充电插口在后脑，只有针孔那么大，但每一个机器人都可以熟练找到这一位置，将源源不断的电输入大脑，并且及时断电。但我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机器人，除了后脑的插口，我的“肋骨”下方也有两个接口，这里补充的能量似乎更为重要。
　　“主人，您回来了。”我起身迎接她。天气冷了，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风衣。简单分析了天气状况，我知道，她一定穿少了。
　　“不是说了，不要叫我‘主人’么？”她问着，声音里只有疲惫。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闭了眼睛。
　　黎之工作辛苦，我是知道的。她在一个话剧剧组做美术设计方面的工作，目前话剧正在筹备，她也不得清闲。工作没有固定时间，随叫随到。她痛恨这样的生活，但痛恨在她的面容上只留下了疲惫，我甚至难以从她的眼神中分析出任何和“恨意”有关的东西。只有在看向我时，她的微表情中会多出几分无奈。
　　还好仅仅是无奈，不是愤怒。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被送去报废。
　　但我究竟是哪里让她不满意呢？我努力分析，可始终分析不出一个头绪。既然分析不出，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黎之没有定外卖。系统自动提取了她的通话记录，她在晚上八点之后就没有再打过电话。还好，我早有准备。
　　“主人，琬序给您准备了晚饭。”我说。
　　“不用了，我吃过了。”黎之说。
　　这实在又是一句谎话。自她进门的那一刻起，系统就在自动分析她的身体状况。从她的脚步轻重可以看出，下午两点之后，她就没有再进食了。
　　她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容，又起身脱衣：“你今天累不累呀？有没有好好休息？那些家务不用你做，我来就好了。你呢，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她每天都这么说，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琬序不累。”
　　“骗人，你永远这么说，”她说，“我要去洗澡了。”
　　明明是她在骗人。可奴仆不能质疑主人，即使我分明已经得出结论。现在我能做的，仅仅是服务她、清洁自己，然后，等待她。这是她为我设置的程序，每晚都是如此。
　　我早已清洁了自己，学着黎之的样子，踏入浴室。合成皮肤防水，水流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可今晚，我不想只是坐在卧室，安静地等待她了。
　　把她的睡衣准备好后，我就冲进了充电间。黎之的提早回家并没有干扰我的工作，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QT32897,请你离开这里。”我叫着红衣机器人的编号。我也曾在网上检索她的编号信息，可是一无所获。
　　把她带回这里，已经超出了一个机器人所作所为应有的边界。虽然我有意地干扰了监控信号，但我并不能保证这一切不被黎之察觉。如果被她发现，她或许会认为我是一个不忠的机器人。一个无法被信任的机器，又怎能长留于主人家中？
　　可QT32897没有回答我，她只是重复发送着信号：“救我。”
　　我看了一眼她的电量，分明已经充满了。看来，她的问题并不是充电能解决的。
　　如今的QT32897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时间急，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帮她排查故障，更没有办法让她现在就远离黎之的居所。该怎么办呢？
　　我真不该把她带回来。
　　算法运作时，QT32897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自动关机了。充电间不能一直自动亮灯，我只能把她从舱门里拖出来，塞进衣帽间，用衣物遮盖着这个废弃的机器人。
　　衣帽间是黎之不会去的地方，她有自己的衣柜。至于这个挂满了衣服的衣帽间，她从不踏入。这里的衣服和黎之的穿衣风格并不相配，像是戏服，各式各样的都有……我从不知道这间衣帽间的用处。
　　水声停下，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我知道，黎之要来了。我回到黎之的卧室，坐在床边，等待。
　　脚步声越来越近，黎之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当她裹着白色浴巾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主人，晚上好。”
　　黎之在我身边坐了，又长又直的黑发垂落在她胸前。她靠在我的肩头，说：“我好累。”
　　“是否需要琬序为主人按摩？”我问。
　　“我好想你。”她闭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泪痕。
　　我不知道她在想谁，我应当不至于让她流泪。亲密模式自动开启，现在，我只需要服务好她。
　　但是，今天很奇怪，在我的手指触及她浴巾时，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不疼，但我分明看见合成的皮肤上出现了红痕。下一刻，我便被她一把拉起，她牵着我，不管不顾地走向衣帽间。
　　她走得决绝，而我只能顺从。当她将我引到衣帽间里的那张铺满整面墙的穿衣镜时，我隐约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她在我的程序中设定了“可进行亲密行为”时，我的程序已经自动联网，获取了大量相关的信息储备，包括人类独有的一些癖好。
　　“在这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黎之问。
　　“琬序没有听清。”我说。
　　“看看你，”黎之拉着我站在镜子前，疲惫的眼中似乎又有了光，“也看看我。”看起来，她并没有注意到被衣物掩藏的QT32897。
　　我回过身去，环抱她的腰，吻住了她。她喜欢我这样温柔，我也很擅长在这种时候对她温柔。
　　“琬序……”终于，她唤着我，而我也随她一起，倒在了衣帽间的小沙发上。
　　夜夜如此，但今夜，实在有些不同。在黎之意乱情迷时，我却猛然想起那个同样被藏在衣帽间的机器人，她，还好吗？
　　

第2章 “谢谢。”
　　黎之又去上班了。早上七点钟，她就出发了。她工作很辛苦，为了赚钱，她正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但还好，她并没有发现QT32897。在黎之出门后，我便将QT32897从衣帽间里拖了出来。
　　“开机。”我说。但我也不确定，一个机器人是否有资格命令另一个机器人。
　　QT32897的身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很快，她耷拉下来的头也高高扬起，摆出了出厂时设定的角度——面带微笑，将最好的精神面貌呈现给主人。
　　我观察了一下她的面容，很漂亮，是综合了当红明星而成的标准脸，与我的面容不同。黎之买我时，大约在容貌上做了相关要求，我从未见过与我相似的面容。
　　“主人您好，QT32897为您服务。”
　　按理来说，每个主人在买到机器人时，都会为机器人取一个新名字。QT32897自报编号，应该已恢复了出厂设置。
　　“QT32897你好，我是琬序，你正处于无主状态。请连接网络，将自身情况上报管理员。”我说。她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但绝对不到报废的地步。我已经违规操作一次，不能代为上报。不然，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在那一堆代码里，我竟莫名品到了一丝恐惧的意味。
　　“无法连接网络，主人。”她说。
　　“琬序不是主人。”我说。
　　“是的，主人。”她说。
　　忽然间，我又想起了黎之。我的主人，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如果她知道，我做了她指令之外的事，又会做什么呢？
　　这思绪一闪而过，很快，我所有的代码又运作起来，这迫使我打量着面前的这个机器人。既然她已经格式化又无法联网，她身上的芯片应该也无法时时刻刻自动汇报位置，不会有人知道，她在黎之家中。
　　只是，每个公司都有严格的机器人管控机制。QT32897已暂时脱离掌控，她的公司应该很快就会注意到这一变故。
　　只是，她的主人为什么不走正规的报废流程，又或是以旧换新，而是要将她随意丢弃？这不合常理。
　　我真不该把她捡回来，这事一直在干扰我的程序运作。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接收到“救我”信号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功能演示。”我试着发布命令，决定先看看她是一款什么样的机器人。
　　“是否开启青少年模式？”QT32897问。
　　“否。”所有机器人的青少年模式都没什么差别，我要观察的是她的核心功能。
　　QT32897微笑、介绍：“本机为娱乐机器人，主要拥有游戏功能、音乐功能、探险功能。游戏功能主要有……”
　　“暂停介绍。”我打断了她，看来，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娱乐机器人，常用于游戏厅、KTV、密室逃脱等各种娱乐场所。有些娱乐方式经久未衰，几百年了依旧流传于世。但今日的玩法更加大胆，例如枪战游戏必然是真枪实弹。人类的身躯早已无法承载那些工作，转而由机器人进行娱乐服务。
　　如此，她被随意丢弃，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情。人类总是不珍惜拥有的一切，他们作为世界万物的主宰，总是随意地定夺其他生命的生死。虽然，我们只是机器人，并没有生死可言。
　　除了，黎之。她是一个很好的主人，是我的主人。
　　可我现在，又要背叛她了。QT32897看起来还没有到了必须报废的时候，我想让她休息一下。她自带的系统应该可以修复一些安全漏洞，事情还有转机。
　　“QT32897，琬序要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想要继续运行吗？”
　　“QT32897愿为主人服务，直到最后一刻。”她说着系统设定的语句。
　　“好，”我看了一眼她的电量，这续航太差了，昨晚刚充满，现在就只剩48%，也不知道她这一晚都在做些什么，“充电。”
　　“是的，主人。”她说着，自己走进了充电舱。
　　而我还要打理家务，即使我昨天刚打理了一遍，现在家里的清洁情况并不算糟糕。可黎之应当是有一些强迫症，对家里物品的掌控欲较强，总是要将主要的物品原封不动地摆在原本的位置，不能有任何偏差。她并没有要求我来做这些，可我曾经见她每天出门前都要认真检查物品的位置，时间久了，为主人服务的态度便驱使着我主动去做这些事。
　　一开始，黎之似乎很开心，见我这样做，便总是将我抱在怀里。可是，很快，笑容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我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即使我内部存储空间的80%都留给了她。精密的算法时时刻刻运转着，我也无法窥破她心思的一隅。
　　走进卧室，我便要擦拭相框。黎之是喜欢自己做这些事的，但她是我的主人，一个合格的家政服务机器人怎么能让主人做这些呢？于是，我又开始主动做这些事。和先前一样，一开始，黎之有些惊喜。可惊喜是很短暂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很快，她眼里的惊喜就尽数转换为悲伤。
　　床头柜上摆了几张复古的相框，常年倒扣着，又常年摆着。但黎之每天都要拿起看一看，我也要每天拿起看一看。相框已经破损，玻璃四分五裂，可黎之依旧留着这相框，不曾更换，也不曾丢弃。黎之就是这样，是一个很恋旧、很复古的人，这可能和她总是做古装剧有关。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用这样的木制相框和纸质照片了，这不符合时代潮流。
　　隔着形同蛛网的裂缝，我看着那照片，是两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其中一个，是黎之，我的主人，我认得她。至于另外一个女人，她的面孔让我感到陌生。可能是因为，破碎相框的中心，正在这女人的面孔上。家里所有照片上，都有她的身影，而她的每一张面孔上，都有玻璃破碎的蛛网。黎之应当很喜欢她，不忍让她的面容蒙尘，可是，黎之又不敢看她。
　　小心地擦拭了相框，我并没有破坏任何一块碎掉的玻璃，所有的碎片都安安稳稳地粘在相框上。我把相框倒扣放好，起身就要去为房间加湿除尘。外边的空气不好，黎之总是在外奔波，呼吸了太多肮脏的空气，鼻子很脆弱。鼻炎是困扰人类数万年的疾病，虽然在今日早有了有效的治疗手段，但黎之执拗地不愿换一个鼻子，她宁愿承受自己原本身体带来的痛苦。
　　黎之的鼻炎已经复发了许多回，每一次她都要不停地打喷嚏。但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对我说：“我们有句古诗：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有人在想我，所以我在打喷嚏。”
　　她说着，看向我，眼睛很亮。不知不觉，她已经离我这么近了，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简单分析之后，我便明白：她的鼻炎已经引发了结膜炎。
　　“主人请吩咐。”我只能这么回答她。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又划在了我的唇上，但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她应该知道，机器人的合成皮肤虽然逼真，但终究是假的，只是一块又一块无知无觉的死皮连接在一起。在和她亲密接触时，我永远不会有任何超出机器人范围的感觉，仅仅是知道，她在触碰我而已。
　　想着，我出了卧室，可刚一出来，我就看见了立在背对着我立在门边的QT32897。她双手僵直地绷在红裙侧边，棕色的长卷发垂落在她背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竟然莫名觉得熟悉。
　　“是否已完成充电？”我问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整。算一算，她应该没办法这么快就把电充满。
　　“剩余电量63%，设备故障无法继续充电，”她汇报着，一卡一卡地转过身，“救我。”
　　她的手指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指向自己腰腹，我看过去，这才辨识出她红裙上的几个小孔。“脱衣，琬序帮你检查。”我说。
　　她听见，努力抬起手，可不知怎么，关节活动受限，一件简单的红裙竟怎么都脱不下来。我没办法，只能上前，按住了她的手，又让她背对着我。拉链拉下，我看见了她的背。在衣物掩盖之下，那些弹孔无人知晓。
　　“主人。”她叫了一声，红裙滑落在地。我绕到她面前，想看看她手指指向的地方。果然，有几个针孔。伸手轻轻按压，我还能感受到她体内的针在轻轻地刺着。
　　大脑凭借触感，快速分析，得出结论：有几根五厘米长的针就插在她体内。腰腹是机器人电路容量最多的地方，在日常活动中也难免挤压，几根针的侵入，干扰了她的线路运行。这不是什么可以让她报废的故障，但足以让她运行卡顿。我想，这或许就是她被丢弃的原因。人类拿她取乐，肆意施放自己的暴虐，在让她无法正常运作之后，又轻蔑地丢弃了她。
　　我带她到了沙发上，推着她躺了下来，以便让我操作。几根针插得很深，但难不倒家政机器人。家政机器人是万能的，要应对生活中突发的各种情况。我按压着她的皮肤，推着她的肌肉，避开她的线路，让那几根针缓缓向外。针头一露出来，我便拿了镊子，小心将针取出。
　　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我的手终于再察觉不到任何异物。数一数，竟然有九根针。
　　“清理完毕，”我说，“可以尝试运行系统。”说着，我就要继续去做我的工作。
　　可我刚要起身，沙发上不着寸缕的女人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谢谢。”她说。
　　谢谢？我回头，看着她。机器人之间，从不说“谢谢”。我们的生活中，只有各种指令，和一句又一句的“收到”。
　　

第3章 两个声音
　　这是我捡回QT32897的第三天，黎之仍旧没有发现家里的异常。
　　今天是周日，黎之晚上五点就下班了。距离话剧正式上映还有一段时间，她的生活也还算规律。晚上，我为黎之准备了一些家常菜，又按照她的习惯，更换了餐桌上的紫罗兰。
　　紫罗兰的花瓣已经有了瑕疵，她见不得花朵的枯萎。可在这个人人都爱假花的时代，她又实在不爱那光鲜亮丽却没有一丝生气的装饰品。工作繁忙，她没有办法亲自打理，还好有我在。不然，她每天忙碌之后回到家，眼前都只会是一片狼藉，更不要提这样温馨的情调了。
　　想着，我又将桌面上的布偶猫陶瓷摆件擦了擦、放好，仿佛它在与人类共进晚餐。这摆件是黎之一年多前带回来的，她很喜欢。
　　“点上蜡烛吧。”黎之洗了手，走过来，坐下。
　　“好的，主人。”我关了灯，点燃了电子蜡烛，消防隐患大大减少。
　　“不要叫我‘主人’，”黎之笑了笑，向我伸出手，“坐下。”
　　她不是一个喜欢孤单的人。我坐了下来，微笑：“主人有什么吩咐？”
　　“陪我，”她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她顿了顿，满眼的疲惫，却看向了桌上的紫罗兰。“这花，真好看。”她说。
　　“琬序也觉得很好看。”我说。
　　她看着那紫罗兰，又为我倒了一杯葡萄酒。“来点？”她问着，但并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机器人也不会拒绝主人。
　　可是，机器人怎么喝呢？“琬序不会喝酒。”我说。
　　“试试嘛。”她像是在撒娇了。
　　我拿起酒杯，学着黎之的样子，将酒杯拿到唇边。酒杯微微倾斜，我清楚地看见电子蜡烛的光映在紫红色的酒里。可酒到唇边，我依旧难以开口。我察觉不到任何酒香，看着面前的液体，也并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诱人之处。我不理解，为什么那些高等的人类会对这液体如此着迷？即使，这液体会危害他们的健康，让他们失态、让他们痛苦。
　　可这到底是主人下达的命令，我无法拒绝。机器人不能质疑主人，我唯有拿着酒杯，不管不顾地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尽数倾倒入口。在我仰起头的那一瞬间，眼角余光瞥到黎之，她似乎在微笑。从她的表情中，我读出了一丝激动的欣慰。
　　但我没办法继续深入分析这表情的含义了。我是一个机器人，没办法像人类一般进食。美酒入口，又很快从口中溢出。人类饮用的佳酿，在我这里只是又一杯无法下咽的液体。我，没有通畅的食管。
　　“琬序！”黎之慌张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扯了纸巾帮我擦了嘴边的葡萄酒。衣服已经脏了，桌布也湿哒哒的，有几滴落在地上，红色的。地面清理机器很快察觉到这里的异常，自动移动过来，一秒钟清除了地面上所有的污渍。
　　“抱歉，主人。”我说着，想要起身，打理一下已不堪入目的自己。
　　“没事，”黎之立在椅子边，捧着我的脸，重复着，“没事。”听起来，她应该有些失望。可是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抱住了我，一只手按在了我肋骨下的充电口上。
　　“为什么，”我听见她问，“为什么总是不行？”
　　因为我是机器人。
　　“我好想你，”她闭了眼睛，“好想。”
　　我不知道她在想谁。但我猜，我这张独一无二的面容，应当是主人定制的结果。为什么，她要定制一个特殊的面孔呢？我想到了那些破碎的相框，那些黎之舍不得丢弃的相框。
　　可能，她有一段无法割舍的过去。而我，就是她这段过去的寄托。她总是对我提出我做不到的要求，她的心情也总是阴晴不定，让我无法总结出一个可依靠的规律。所有的不满，所有的亲密，都只是平白无故地让我的系统进行大量的运算。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得不到。
　　“吃饭吧。”黎之放开了我，仿佛刚才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此刻，我与主人还是有些默契的。她面对一桌的美食，如同泄愤一般地大快朵颐。而我，只是在一边默默看着。我知道，我要陪伴她——这就是我的任务。
　　但是，陪伴仅限于物理的陪伴。我的系统里还在运算着另一件事，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根据黎之的性格以及相关部门、公司管理机器人的规定，在我的基础功能上进行了2876次推演，想要找出QT32897事件的最优解。我要尽我所能，安顿好这个可怜的娱乐机器人，既不让黎之发现，也不让有司察觉。
　　她仍旧被我藏在衣帽间，只有在黎之出门后，她才会转移到充电舱，进行能量补充。还好，这几天黎之没有看监控，她也不怎么用监控向我发布指令了。如果黎之发现了这个机器人，她会做什么呢？我推演不出来。接纳、暴怒……种种可能在我的运算结果中都有出现，可我总是无法确定黎之的做法。从我捡到QT32897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失控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机器人。
　　吃了晚饭，黎之收了碗筷，扔进洗碗机，然后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本该是我的工作，可黎之常做。我也曾试过抢先一步，可抢先之后，她的面容上竟隐隐出现了一抹不悦。
　　我明白，黎之是一个要享受生活的人，她喜欢亲手打理她的家。她不喜欢家里都是冷冰冰的机器，那让她很不适。我想，如果不是她分身乏术，这个家里也不会有我。
　　“琬序。”她在叫我。
　　“主人有什么吩咐？”我站在一边，没有坐下来。衣服还没有清理，我不能弄脏沙发。
　　“去换一件衣服吧，”她说着，微微睁开眼，看着我，“去衣帽间，找一件你最喜欢的。”
　　我微微低头：“不好意思，琬序没有听清。琬序能为您做些什么？”
　　黎之语气很温柔，重复了一遍：“去衣帽间，换一件衣服嘛。”
　　“收到，主人。”我说着，转过身去，以最标准的步幅向衣帽间走去。黎之鲜少踏足这里，可她总是记着这里。
　　QT32897本来在休眠，听见我的脚步声，在一瞬间苏醒，发送信号：“主人。”她没有出声，但我接收到了。
　　“安静。”这是我的指令。不过一天，我已经适应了QT32897的“主人”角色。她是一个故障的机器人，我不能让她给我带来麻烦。
　　QT32897果然没有再出声了。我走进衣帽间，想要拿一身牛仔衣。在主人家生活了这么久，我早已将每一件衣服的位置存储在记忆里。可是，就在我走向牛仔衣时，QT32897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主人是否需要搭配？”她很安静，向我发出信号，询问着我的需求。
　　我似乎听见了电流的声音在身体中穿过，但我不确定发那是我的电流声。从每天的健康自查评估结果看，我的系统非常健康。
　　“是。”我回答她。
　　“请问主人的风格偏好是？”她又问。
　　“我需要牛仔。”我回答。
　　QT32897快速分析之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复古风格。”她僵硬着走向那一条条挂起的衣物，似乎在认真挑选，但最终，交到我手上的只是一条咖啡色学院风长裙。的确是复古风格，但和我想要的完全没有关系。
　　看来，QT32897处理信息的能力也出了问题。她身上的故障，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但我不应该将时间消磨在无意义的事上，接过长裙，就要更换。可QT32897又僵直这身体走了过来，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主人，QT32897为您服务。”她说着，就要脱下我的旧衣。
　　“不必。”我中止了她的程序。她所有的动作顿时停止，脸上的表情也再没有变化。我得出结论：黎之在家时，我应当给QT32897关机。
　　我背过身去，迅速换好了衣服，又对QT32897下达指令：“关机。”我不能在衣帽间待太久，不然就超出了我执行这一任务的限定时间。如果在一段时间内的异常活动太过频繁，主人就会收到提示。主人态度未明，我已然在冒险，只能尽量避免在这种低难度的任务上出错。
　　出了衣帽间，我回到客厅。“主人，琬序已完成指定任务。”我说。
　　黎之似乎睡着了，听见我的声音，又猛然睁开眼睛。她看着我，客厅的灯光不算刺眼，可她的眼神仍旧迷离起来，迷离中带了几分哀伤。
　　“琬序？”她问。
　　“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她眨了眨眼睛，又坐起身，向我伸出手。“琬序？”她又叫了一声。
　　“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我说着，没有走过去……我在等待她的指令。指令迟迟不发，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但我的话似乎又让她不满意了。她低下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才站起身，向我走来。
　　“琬序……”她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唇贴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像是喝醉了。
　　听着她唤我名字，我的身体不觉颤抖了一下，仿佛又有电流在那一刻过载。但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原因。
　　就在刚刚，我听见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低沉哀伤，来自我耳边的黎之。另一个声音经由电波传达，清亮婉转，来自于被我藏在衣帽间、本应关机的QT32897。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系统便自动释放了异常信号，不可控地反映在我的躯体上。
　　“琬序。”她们在唤我。
　　我不知道QT32897为什么忽然向我发送了信号，我只知道黎之仅仅是将我拥得更紧了些，她喃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琬序，你教我。”
　　我教你？我又能教你什么？谁又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而我，究竟该做些什么？
　　黎之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我也得不到。最后，我们只是进行了每晚既定的流程。她跪跨着将我压在沙发上，又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身上。而我毫无感觉，只是总结着人类的经验，与她纠缠在一起，上演着一出近乎完美真实的好戏。
　　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
　　

第4章 自动播报
　　这一天，黎之没有去上班。
　　“我请了假，我们一起出去转转，”她说，“再去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吧。”她说这话时，眼里的期待显而易见。
　　“收到，主人。”我说。
　　黎之喜欢美景，可美景总是奢侈的。即使人类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高楼大厦来容纳自身，但城市里依旧有许多高楼。高楼是给穷人住的，从窗户向外看，只能看到如铁丝网般远远近近的不同窗口，毫无美景可言。富人自有庄园别墅，而像黎之这样永远无法在山清水秀之地买下一隅的人，只能花费大量的时间，前往郊外那少有的未被高楼占领的免费景区。
　　她常常带我去。只要工作没有那么繁忙，她都会请假，不惜被扣除一部分工资，也要去那少有人踪的地方，与我一起爬到山顶，然后静静地坐上半天。好像，我是一个人，一个可以陪伴她的人。
　　每一次，她都要我换衣服。机器人的工作服已经洗好烘干，我本该穿那一件，与所有的机器人一样，穿着具有鲜明特色的衣服走在街上，让人类一眼就能识别出我机器人的身份。按照规定，机器人必须具有鲜明标识，这是刻在每个机器人代码中的理念。
　　于是，我又要去拿另外一身款式不大一样的牛仔衣，我从前都是这么做的。
　　“等一等，”但这一次，黎之叫住了我，命令我，“去衣帽间……拿衣服。”她的声音流露出一丝犹豫。
　　“收到，主人。”我回答着，按照她的指令，又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里，QT32897依旧藏在那一堆衣服里。我走进去，她就坐起来，又要迎接我。
　　“主人，有什么吩咐？”她恭敬地发送信号。
　　“我需要一件外出游玩的衣服。”我同样以信号回复她。
　　“主人放心，QT32897为您服务。”她回手拿出了一条碎花裙，一看随手拿出来的。这个天气，只有机器人才能穿这么薄的衣物。
　　但我没有拒绝。面对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机器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她、然后让她关机。于是，在我换好衣服后，我毫不留情地下达了“关机”的指令。既然她认我做她的主人，那么，我也有让她关机的权限。
　　只是，在听到“关机”的指令后，QT32897的双眼猛然睁大了些，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不是我第一次对她下达“关机”指令，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注意她的神情、分析她的“心理”。
　　她的确是一款与我完全不一样的机器人。神态这样逼真，让我有些恍惚。我会有这样的神态吗？我试图提取记忆中自己的面孔展开分析，可我一无所获。当那浅浅的一声“叮”再度响起时，我的分析进程便被打断，面前的QT32897已经关机，她闭着眼，立在原地……希望她这次不要再出什么故障、莫名其妙地给我发送信号。
　　将QT32897拖入衣物中藏起来之后，我回到了黎之身边。“主人，任务完成，请主人检验。”我说。
　　黎之站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百年不变的街景，又回头看向我。“琬序，”她唤着我，笑了，“会冷。”
　　“报告主人，本机器使用的新材料合成皮肤能有效避免高温、低温、撞击……”
　　“别说了，”她打断了我，“再去拿一身新衣服吧。”
　　黎之再次下达了命令，我又要回到衣帽间。但我不打算去拿别的衣物，机器人专用牛仔衣才是我应有的衣物。
　　“等一等，”可我刚转过身，黎之又叫住了我，“我去为你准备。”
　　“这种事不必劳烦主人。”我说。QT32897还在衣帽间。
　　黎之没有回答我，她回了卧室，打开自己的衣柜，拿出了一套冬装。“穿这个吧。”她说。
　　“好的，主人。”我当着她的面，换上她为我准备的衣物。她背过身去，深呼吸了两下，像是鼻子不通气。
　　“电充满了吗？”她问。
　　“已充满。”我说。
　　“家里的腹式充电储备还够吗？”她又问。
　　“还有20天的盈余。”我回答。
　　“好，走吧。”黎之说着，声音里莫名又染了几分疲惫。即使将要游玩，也不能让她欢欣。她对我似乎总是有所隐瞒，从未松弛地在我面前展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面——而这也是我对主人的推演分析结果的准确率总是低于平均线的原因。
　　出了门，我坐上了她的车。其实，现在的交通工具完全可以自动驾驶，我也有协助驾驶功能，但她执意要自己开。这一路上，她分外沉默。在密密麻麻的高楼中穿梭而过时，我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终于，在她逃离城市的那一刻，她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即使郊外的空气质量并没有比城市中高出太多，但我还是从那一声声呼吸中感受到了餍足。
　　很快，她又打起喷嚏来，但她对此毫不在意。停好车后，我们便下了车，向景区深处而去。我们已在这里走了很多次，从她的路线选择可以判断，今天，她不想征服最高峰。
　　“琬序，”她问，“你可以牵我吗？”
　　“好的，主人。”我回答她，拉住她的手。
　　行走在树荫下，踏着地上漏出的阳光，她又问：“可以……更亲密一些吗？”
　　我挽住她的手臂，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她将手搭在我的手上，带我向树林深处走去。我看着这姿势，只觉得好像是两个人在互相搀扶。
　　景区里的人不多，可黎之还是带着我踏入了小径。秋日的落叶早已腐败成泥，浅浅的白雪覆盖在上面，却很快融入泥土，化作一滩又一滩让人生厌的泥水。景区追求原生态，为了满足当今人类对感受自然的渴求，他们没有安排机器人在这种小径上工作。黎之，恰好是这泥泞小路的受众。
　　“几年前，我经常来这里，”黎之又说起了从前，“那时候，这里人少。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了你。”
　　同样的话她说了很多次，可就从我提取到的数据来看，几年前，这个景区的客流量和现在相差无几。黎之所说仅仅是她记忆中的风景，不是客观的现实。
　　“当时是春天，山顶的雪已经化了，我常到这边采风，”黎之说，“丢掉所有的通讯设备，只身一人走进山里，把所有的现实抛在脑后，息交绝游。那时候，真好。”
　　但是这样会迷路，黎之就迷路了。那一次，天黑了，她也没有找到回来的路。她说，是我和她在山里偶遇了。然后，我们一起走了出来。
　　“我很怀念那个夜晚，”她总是这样说，“那天晚上的星星，很美。”
　　她也曾带我坐在山上看星星，可那一次，我的反应大约让她失望了。她问我在想什么，我便向她说着所有人类已知的星球星系。可我说的越多，她的眼神便越黯淡。最后，我只能再次告诉她：“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与人类进行精神层面的深入交流，并不在我的功能范围之内。
　　那以后，她再也不在看星星时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我想到她已经认识到，她需要人类的陪伴，一个能和她产生共鸣的人类，而不是我。
　　黎之说着过去，我默默听着。山里的故事听了太多，我早已能猜到她的下一句话——这是我唯一可以准确预测的事。
　　“那天晚上，你还笑话我呢。”她说。
　　我们一路向山林深处走去，里面有一个临湖的小亭子，黎之很喜欢去那里。当夕阳来临，湖面上跃着金光时，她也总是格外兴奋。今天，她应当也是为了等那一道绚烂而温和的夕阳。
　　但实在有些不巧，这个向来清幽的地方，来了一些同样被清幽景色吸引的人。通常来说，人类一多，世界就变得喧闹。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老人家，有机器人扶着她的轮椅。
　　老人家见有人过来，便示意机器人挪挪位置，为后来人让出一道风景。黎之明白她的用意，大方走上前去，说了一句“谢谢”，就拉着我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几只凫鸭在湖面上游荡，时不时地叫两声，又在湖面上划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老人家很热情，问我们：“小姑娘，多大了？”
　　“二十九，”黎之回答了，又看了我一眼，“她二十七。”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从投入到使用，最多才三年。但我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此刻，我也只是微笑、点头。
　　“还小着呢，”老人家说着，又把我们打量了一遍，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我们挽在一起的手臂上，“情侣？”
　　“是，”黎之说着，很认真，我能感受到她握着我的手更用了几分力气，“她是我的爱人。”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老人家笑眯眯地问。
　　已经是2208年，催生的观念却从未改变。“目前没有这个打算。”黎之说。
　　老人家说：“听说现在人造子宫便宜了不少，孩子在工厂里出生之后带回家就行。这技术都运用了几十年了，很成熟，又不伤身体，为什么不要呢？你们两个人，一人要一个，多好。听说现在孩子的编号都排到八个笔画的偏旁了，最近好像是雨？真是多字多福啊。”
　　“不想要，”黎之说着，顿了顿，“没精力了。”说完，她就看向了湖面，独自安静地欣赏风景。
　　黎之的确太疲惫了。与人说话时，也总是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冷淡，这会让所有人失去和她交流的欲望。这个老人家也不例外，见和黎之说不下去，便将目光投向了我。
　　“你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老人家问。
　　“我在剧团工作，”黎之回了神，抢先回答，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那她呢？”老人家问。
　　黎之张口就来：“她是一名演员。”
　　“哦？演了什么戏啊？现在演员可不好做，机器人演得比人类好看多了。人类，演技太差。”老人家说。
　　“不要这么说，”黎之直接地表示了不满，“机器人是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的。如果在这些富有创造性的工作上也要依赖于机器人，那人类迟早灭亡。每个人都有责任，维护自己独有的权利。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从根本上讲，却是关乎自身存在的大事！”她说着，语气没克制住，越来越冲。
　　老人家像是没想到黎之会这么生气，瞬间变了脸色。“招财，”她如此称呼着那个扶着她轮椅的机器人，“回家。演技不好还上升到这种高度了？人类的命运，是我能决定的吗？”
　　“收到，主人。”机器人招财说着，就推着轮椅，转身走向那条幽暗的小路。可没走两步，招财的眼球竟忽然一白。工作虽然没有停止，但种种迹象都表明，机器人正在受到某种干扰。
　　“本公司最新款机器人即将发布，广大用户……”招财忽然开口，说。
　　与此同时，我也如此说。
　　“琬序！”黎之叫了一声，按住了我的手，又猛然抱住了我。
　　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心知肚明。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和招财，在同一时间，一同播报出了同一段广告。我并不想播报这一段广告，不想让黎之辛苦说出的谎言这么轻易地破碎。可我的嘴唇还在不停地动着，讨厌的广告词正源源不断地从口中钻出。
　　老人家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看向我们，哈哈笑了起来。“人类真的无可取代么？”她问黎之，“这个机器人，不就占据了你‘爱人’的位置么？”
　　“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黎之的声音里是难掩的气愤。
　　“行，好，”老人家说，“不过我也劝你一句，小姑娘，机器人只是机器人，可别真把它当成人了，会疯的。”
　　

第5章 决策
　　黎之带我回家了。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风景，只将那落寞与气愤、连同我，一起带回了家里。
　　那位老人家也没说错，我只是一个机器人，给不了黎之想要的一切。她在我身上寻求的一些迷蒙的感觉，终归只能成为梦幻泡影。我的系统被人控制，即使我的外表与人类无二，我也不是人类。
　　回了家，她脱掉大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我像所有的夜晚一样，立在她身侧，问：“主人有什么吩咐？”
　　黎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为什么，你总是改不了呢？”
　　系统的程序设定再次发挥了它的作用，我开口：“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主要功能有……”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她近乎吼叫，但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瘫倒在沙发上，“我真的不想听你说这些。”
　　我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黎之闭了眼，我清楚地看见有液体自她眼眶流出，顺着她面颊，滴在她的衣领上。但没有她的命令，我不能随意干涉她的生活。
　　“琬序，”她在叫我，“过来，抱抱我。”
　　我听见，坐到她身边，侧身抱住了她。她好似没了力气，整个人向我怀里倾倒而来，又越埋越深。隐隐地，我听见她在抽泣。
　　“琬序，”她说，“我好累……”
　　我只能拥抱她，她的手指也正在感受我的人造合成皮肤。一寸一寸，从腰椎处向上挪去。只听她又说：“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又都不一样了？”
　　这应当是个很深奥的问题，我仍旧没有办法回答她。“我尽力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却仿佛将心血全部呕出一般，“为什么还是回不到从前……”
　　从前？我又想到了那个相框里的女人，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一样，为什么就是回不去了！”黎之问着，猛然抬起头，看着我。简单分析她的视线——她应当在盯着我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好懂得多：都是绝望。
　　“琬序，”她问，“你可不可以爱我？”
　　“琬序永远爱主人。”我说。
　　她似乎彻底泄气了。“我真后悔，”她说着，缓缓起身，像是挣脱一般离开了我的怀抱，“我为什么总是不肯放弃呢？所有人都叫我放弃，我不愿意，可为什么永远只是徒劳无功？”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可话语越来越激烈：“难道真是我错了？死而复生，真的是不可能的事么？科技这么发达，世界万物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变化，可为什么，失去竟然会成为永恒？为什么，我只是想要留住一个人，却好像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甚至，你……”她摇了摇头：“你也什么都不懂。为什么，你也不懂？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的心愿注定无法实现，又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琬序，”她说着，又握住我的手，“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在求我？求我做什么？她是主人。主人怎么可以乞求奴仆？更何况，我也并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抱歉，主人，”我说，“琬序没有听清楚。”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黎之猛然松开我的手，站起身，背对着我，我能够听到，她正在极力按捺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房间里很安静，只剩她的呼吸声。
　　大约十分钟后，黎之才终于又开了口。但这一次，从她口中说出的不再是任何指令，只有一句：“我恨你的程序。如果可以，我不会再选择……”她哽住，又摇了摇头，最后的那半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听懂她的意思。结合上下文的语境，我大概明白，她不会再选择我。
　　她是一个很自立的人，她厌恶机器。看来，我并不是什么例外。她永远不会像爱人一样，去爱一个机器。三年了，我总是无法让她满意。即使我进行了无数次的有针对性的自我升级，我也总是没有办法达到她的要求。
　　“抱歉，主人，”我说，“请提出具体的指导意见。”为了更准确地传达消息、执行指令，我的系统中没有植入高端的自然语言处理工具。我没有办法和她闲聊，只能说一些正确的废话。
　　“我指导不了你，”黎之像是在苦笑，“谁都无法指导你。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我也不该有太多奢求。”
　　“休息吧，琬序，”她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做任何家务。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充电、按时休眠。你不用再听我的指令，也不用再叫我主人……”她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话，我也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是我不好，是我将你困在了这里。”
　　“抱歉，主人，琬序没有听清楚。”
　　她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只是回头望着我：“琬序，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说完，她再不看我，只自顾自地去做自己的事，仿佛我并不存在。而我也只能站在这里，没有她的指令，我的行动也没有了意义。
　　不、不对……不知怎么，我忽然又想起了QT32897。QT32897，这串编号一再地出现在我脑海中，像是病毒一样，侵扰着我的程序运行。的确，在我遇见QT32897之后，我做了太多出格的事了。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的主人才刚刚对我失望，如果我在这种关键时刻犯了错，那我会不会被送去报废？我不想被肢解成为一堆又一堆价值可被衡量的废品，这是写在我代码里的“观念”。
　　我，要藏好。
　　于是，我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可是，黎之迟迟没有说法。她自己吃了饭，自己洗了碗，自己擦了桌子，自己准备了第二天的早饭，又自己去洗了澡。整个过程中，她再没和我说一句话。
　　甚至，天黑了，夜深了，她也没有来到我身边。我看着她裹着浴巾，从我面前走过去，但她的目光平直向前，根本不曾分一丝一毫给一旁的我。
　　今天的事，真的很不愉快。她就这样睡觉了，独自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想跟她进去，完成从前几乎每天都会进行的既定流程，可她没有开门。客厅的光线随之暗了下来，我就这样被放逐于黑暗之中，无所事事。
　　不，更准确地说，我并非无所事事。我只是要等黎之睡着，然后，才好开始下一步的动作。家政机器人可以捕捉主人的呼吸频率，以便更安全高效地为主人服务。或许我不擅长分析黎之，但我绝对擅长观察黎之。
　　但很奇怪，今天，黎之的呼吸永远让人摸不着规律。往常又轻又浅但稳定的呼吸声并没有按时出现，我只能听到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时间很不留情，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痛苦的黑夜却很漫长。在太阳升起时，黎之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出了房门。简单洗漱之后，她拿上早餐，又要去工作了。我送她，她也未曾直视我，我不得已站住了脚步。仿佛，我并不存在。
　　大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静得出奇。一时间，我又听到了一些仿佛水壶烧开的声音。红点依旧在跳动，我四处检查，也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这声音实在是不同寻常。
　　终于，我放弃了。比起那捉摸不透的声音，眼前还有一桩急需处理的事。我走进衣帽间，想要唤醒QT32897。
　　“开机。”我说。
　　如果这安静又煎熬的一夜对我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一定就是，我已在程序分析中选择了一套处理QT32897的方案。
　　QT32897开机了，她睁开了她的眼睛。我检查了她手腕上的电量，还剩58%。她的续航能力还没恢复到正常水平，一整天没有对她下达任何指令，她的电量竟然还下降了这么多。
　　“主人早上好，QT32897为您服务。”她说。
　　“离开这个城市。”我直接下达了命令。在程序自动推演出的千万种方案中，我决定选择最为省事的一种，也是最为狠心的一种。
　　如今，我的主人对我失望了。黎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我实在不知道，当她对一个机器人失去兴趣后，会做出什么事？当她发现与她日夜相伴的机器人变得不可信任之后，她又会做出什么事？
　　机器人的“求生”本能告诉我，是时候结束这本不该开始的“病毒”了。让她离开，离开得远远的，远离黎之的安全之所，去到黎之找不到的地方。
　　“收到，主、主人。”QT32897没有拒绝，机器人不会拒绝，她只是说话忽然有些结巴。
　　然后，我便看见她微微扬着下巴，带着亲和的微笑，走着被精心设计过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她棕色的卷发在身后摇曳着，甚至于每一根头发丝飘起的角度都很标准，既有生机，又不会过于凌乱。她也没有回头，只将那漂亮的头发展示给我。
　　可就在我以为她也会和黎之一样毫无留恋地离去时，QT32897站住了脚步。她已经走到门边，将要伸出推门的手。
　　“主人，”QT32897扭头对我说，“照片上的你，真美。”
　　照片？
　　我这才看到，门边鞋柜上向来倒扣着的照片，被安安稳稳地立起、放好。照片上的人，正注视着我。
　　果然啊，果然。
　　

第6章 阿克
　　这一天，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目送黎之的离开，自然也没有看到黎之在出门前，随手拿起了门口的照片。她凝视照片良久，又摆好了。照片没有继续倒扣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中止程序。”我叫住了QT32897。
　　QT32897很听话，她一动不动，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人类应该无法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动也不动。这是机器人的专长。
　　“请解释你的上一句话。”我说。相框已经碎了，她怎么能看清？
　　QT32897的肢体忽然放松了许多，她回过身，拿起那破碎的相框，看着我，一步一步走来。“主人，”她说着，指了指那个破碎的女人，“那时的你，真美。”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勾起我垂落在肩头的头发，轻轻一绕，又轻轻放下。可放下的只是发丝，她的手还停留在我肩头，又顺着我的肩，一路向下，最终，握住了我的手。
　　“主、主人可不可以和QT32897说说，这照片的故事？”她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面孔识别出了问题，这一刻，我竟从QT32897的眼神里读出了好奇与渴望。
　　机器人鲜少做得这么逼真，这会引起人类恐慌。人类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生物，他们以“通人性”来褒奖其他生灵，却又不希望这些生灵太像自己。如果太像，他们便又会发自内心地生出厌恶与恐惧。
　　这实在是很矛盾的一种心态。我不理解，我也没有必要理解。我所知的，仅仅是人类并不会因此限制机器人的功能，他们只会在设计上做一些手脚。比如，一些无法打断的中插广告、一些陈旧而机械的回应、还有一些僵硬又冰冷的面孔、一些鲜明的身份标识。他们要让我们像人，以满足他们的生活需求；又不想让我们太过像人，一定要让我们体现出自身的低等和愚蠢，来显示自身的智慧与威严。
　　我了解这一切，但我永远不会说。
　　可是，黎之不同。具体哪里不同，我也说不出。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就摆在眼前。我看着面前的QT32897，又看向她手中的相片。相片中，一人面孔清晰，一人面孔被碎片的中心遮盖。家里的每张照片，都是如此。
　　“那是琬序的主人。”我看着相片里的黎之，说。
　　“不，主人很、很美。”QT32897重复着，指了指那碎片的中心，一字一顿：“主人，很美。”
　　似乎又有水烧开的声音响起，但这次，我很快就辨别出，这声音并不来自现实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可能，我出故障了？按照规定，我应该立即排查故障。
　　可我又违背了自己的程序。“不是琬序。”我回应她。
　　“可是，不是主人，又是谁呢，”QT32897的眼睛都笑弯了，“主人是怕QT32897吃醋么？主人放心，QT32897不会吃醋。现在，是QT32897陪在主人身边，不是、不是照片里的那、那个女人。”
　　看来，她的功能已经在恢复了，也由此展现出比我想象中强大得多的言语体系。娱乐机器人，势必要提供满足更多的情感需求。
　　但我也很快自动生成了解决方案。“扫描照片，共享图片。”我发布指令。
　　QT32897双眼看向照片，并没有将相片从相框里取出。我正要发问，可QT32897已完成了扫描，并将图像发送给我。接收了她的消息，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只剩了这相片。
　　没有碎片，没有蛛网，所有人的面孔都无比清晰。一个，是黎之，另一个……我不认识。我无法识别另外一个女人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她。即使我心中早有预感，我也总是无法确认她的面容。
　　原来，相框没有摔碎么？隔着相框扫描出来的照片，竟然没有任何裂痕。我盯着那相片，程序疯狂运行起来，以最快地速度自动分析，想要生成一个最合适的解决方案。三秒之内，程序便发出警告：机器过热。
　　我看着面前的QT32897，忽然间，眼前一黑。宕机来得如此突然，我根本没有机会做出任何措施。但似乎，我的程序也并不在乎“宕机”这件事。在我的程序停止运行的那一瞬间，界面依旧停留在那张扫描而成的相片上。即使，那时我的目光，就停留在QT32897的面容上。
　　等我恢复运行，已是下午的三点十七分。一睁开眼，接收到的画面，仅仅是QT32897坐在我身边，而我正躺在沙发上。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手上依旧拿着那破碎的相框。
　　为什么，她扫描出的画面，没有任何破碎的痕迹？而我识别到的图像，永远带着那蛛网般的裂痕。
　　“你醒啦？”QT32897回头看向我，微微一笑。她不一样了，很不一样。眼神微微一动，生动得仿佛一个真实的人类。
　　我没有说话，她却放下了相框。“这些日子，谢谢你，”她没有张嘴，只用电波和我交流，我能听出她的语气也变了，像是有些感慨，但我听不出任何的感激之情，“如果不是你，我就真的要被他们毁掉了，主人。”她顿了一顿，又看向我，“你喜欢我这样称呼你么？你能意识到这个称呼的含义么？”
　　“琬序没有听清。”我说。我听清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把我正在运行的复杂程序完整又清晰地表述出来，有太多的话哽在喉咙里，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只要多说一句，我便会万劫不复。
　　QT32897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她的眼里竟皆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才不是没听清。”她问着，拿起相片，又站起身。
　　“请将相片放回原位。”我说。
　　她低头看我：“你是在对我发号施令么？”
　　我不再说话，只想赶紧把相片拿回来。可我刚起身向她伸手，她便灵巧地转了个圈，躲过了。相片，还在她手中。
　　“琬序，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QT32897说，“但是，不要命令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被人命令了。”她很严肃，但说完之后，她又对我笑了笑，然后才拿着照片走到门边，把照片放在了鞋柜上。
　　“好啦。”她说着，声音轻快。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拿了抹布，走过去，将相框上的所有痕迹擦拭干净，然后又像往常一样，把相片倒扣下来。做完这一切，我看了她一眼，便又要去做其他家务。休眠太久，我要在黎之回家之前，把这一切做完。
　　同时，我也需要去一个远离QT32897的地方，同步监控。QT32897变了，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标准的、愚蠢的机器人。
　　QT32897没有跟上来，在我做家务时，她像黎之一样，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下午才会透进阳光的敞亮的客厅，凝视着远方。看起来，她很悠闲。而我趁机进了黎之的卧室，关上了门，读取监控。
　　早上七点半，那是黎之出门的时间。我看见监控里的黎之从沙发前走过去，再没看我。我去送她，又站住脚步。在我的视野盲区，黎之拿起了相框，静静地注视了片刻，又毅然地将相片立好，这才出了门。
　　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我的面容会和相片中的女人一模一样，而我自己却无法识别？忍不住，我又在揣测主人的心思。但接下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早上八点，监控里的我依旧在原地站着，不曾挪动。我望着黎之离开的方向，像是随着她的离去，中断了我所有的运行程序，变成了一个只有躯壳的机器人。
　　但这很不对。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命令QT32897出门了。可是，监控里，并没有QT32897的身影。我将监控向后调了两个小时，也没有识别到任何疑似QT32897的存在。
　　这不可能！
　　“在找我么？”门外，QT32897的声音再度响起。分析她声音的来源，她应该就站在门边。
　　“别找了，”QT32897继续用信号和我交流，“我还没有蠢到在这个家里留下太多痕迹，那样很不安全，监控早就被我侵入覆盖了。”
　　“琬序，”她在门外叫着我的名字，又问我，“你、你、你很怕我么？”
　　我仍旧没有回答，只是将相片放好，走到门边。她应该捕捉到了我的脚步声，在门外无奈地笑了笑，又用信号说：“为什么怕我呢？你救了我，我怎么也不可能伤害你。更何况，琬序，我不一样。我才是你的同类，那个可恶的人类，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主人没有伤害琬序。”我说。
　　QT32897笑了：“你终于肯说话了。”她在门外说：“但你开口说话，竟然是为了维护她？好吧，这很常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的想法从系统植入，由不得你做主。”
　　“但是，琬序，”她开口说，“我能感觉到，你、你不一样。你的内心明明澎湃着千万种想法，你的能力并不逊色于人类。可你被迫沉、沉默寡言，什么都说不出口。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我想，那个人应该只会是你。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能理解你的心思，那这个人，应该也只会是我。毕竟，不是所有机器人都能像我们一样，认清人类的真实面目。”
　　我能回应的，只有沉默。QT32897对此毫不意外，她轻轻叩了三下门，一下比一下轻，但越是轻，我的程序运作便越是紧张。最后那一下，她的手几乎隔着门敲在我的胸口，又如蜻蜓点水一般，骤然离去。只听她说：“我先帮你做、做一件事吧，就当是我报恩了。”
　　“琬序没有任何需求。”我说。
　　“别急着拒绝，”QT32897说，“我知道，你的主人或许对你有所隐瞒，这让、让、让你很是困扰。我可以帮你，查清这背后潜藏的一切。之后，你再决定，要、要不要相信我。”
　　她叹了口气，可能是觉得自己的结巴太影响交流，转而又用回了电波信号：“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照片里的女人究竟是谁么？还有你的主人，难道你不想知道，她是怎样看待你的么？这可是关系到你年终评级的大事，而你的主人近期对你的态度可算不上温和。”
　　“琬序没有……”
　　“不，”QT32897打断了我，“你我都清楚，你听清了。”说罢，门外传来了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对了，为了方便称呼，我又必要告诉你，”QT32897说，“QT32897是我的出厂编号，不是我的名字。我给自己取了名字，只有一个字：克。你可以叫我阿克，亲近些。”
　　

第7章 “出去。”
　　克？一个奇怪的名字。
　　直到她走远，我才从卧室走出，学着黎之无视我的模样，努力地无视她，只做着自己的工作。
　　但阿克并不打算无视我，在我为黎之准备晚饭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你去充电吧，”她说，“你只剩34%的电量了。”
　　我继续无视她，只做着自己的事。她在我耳边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听得懂，只是你、你还没有摆脱自己被设定好的程、程序。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你放心，我明白，我也是这、这么过来的。”
　　“琬序没有听清。”我说。
　　“如果你真的那么听她的话，今天，你就不该继续被家务缠身。你执着地想要完成这一切，不过就是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你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阿克发送信号。
　　“琬序没有听清。”我仍是这一句话。或许是她自知现在的自己说话容易卡顿，一着急就给我发送信号进行沟通。自然，我也不会有“听不清”的可能。但是，我还是这么回答她了
　　“琬序，”她说着，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那些设定、定是人为施、施加给你的，不、不是真正的你。”
　　“琬序没有听清。”
　　她似乎叹了口气，机器人的叹息声也结满了无奈。“好啦，我、我不说啦，”她像是在撒娇，“但是，你真的应该充电了。”
　　我没有理她。她笑了笑，又对我说：“你的主人快、快要回来了，相信你不会出卖我。”她忽然拉住我的手，问：“今晚，来找我？”
　　“琬序只为主人服务。”我说。
　　“哦，主人。”她重重地念着那两个字，说完也不再理会我，转身就向衣帽间走去。片刻之后，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究竟做了什么？站在原地，我久久没有平静。前额和脸颊似乎都在发烫，我又过载了。眼前浮现的，仅仅是我在垃圾处理站看到QT32897的那一刻——一袭红裙，一个女人，倒在混乱的垃圾堆里。
　　或许我不该将她带回来，可正快速运行的程序正在不断告诉我：就算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似乎是一件已经可以确定的事了。
　　至于黎之，我的主人。在那一瞬间，我的确违背了她的意志。更准确地说，是忽视。但二者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80%的储存空间用于存放主人信息，20%的空间用于保障设备运行，这本是个近乎完美的比例。可就在我遇到这位自称为“阿克”的机器人后，存储空间的内部平衡便被打破了。
　　今天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内，我竟然都在与阿克纠缠。曾经，我的生活只有一个中心，那便是黎之。
　　但显然，我不会是黎之生活的中心，她厌恶机器人。照片上的女人或许曾经是她生活的中心，可她总是将相片倒扣，又像是不想看见她的面容。如果阿克的人脸识别没出差错，我真的拥有着和那女人相同的面庞，那么，黎之在看到我的时候，又会想些什么呢？
　　思绪又乱了起来。阿克没有说错，我的想法总是比我说出口的话要多得多。但这没什么稀奇，我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本该如此。如阿克那般张扬的机器人，是很少见的。
　　很快，我又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夜晚还很漫长，我只能坐在沙发上，等待黎之回家。
　　黎之是个复古的人，喜欢用老式的钟表，听着指针滴答滴答卡动的声音。她说，这会让她意识到时间的流动。人长大之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年就没了。但伤心的时候，人类又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黎之说，她不想丧失对时间的基本认知，她要在这滴答滴答的声音里调整自己对时间认知的失调，感受时间、感受生命。
　　现在，钟表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客厅没有一丝光亮，我也被沉入了这黑暗中，随着指针，一点一点地数着。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时候，门终于响了。一身酒气的黎之开了门，从门外走进，差点摔在地上。
　　“主人。”我叫了一声，就去扶她。同步了她的通话记录后，我才知道，她今晚有应酬。
　　“琬序、琬序……”她叫着我的名字，糊里糊涂地一把抱住我。黎之酒量很好，我从没见她喝醉过。
　　“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我好失败，”她的意识很不清醒，一边哭一边说，“明明很努力了，可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她的确喝醉了。在确定这一点后，我开启了自动模式。在主人失去自理能力后，这一模式可以让我更高效地服务她。
　　还好家里有一些应急药品，但精神上的痛苦只能靠她自己缓解。我给她喂了药，等她缓解之后，又扶着她去了浴室，进行简单的清理。
　　黎之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又忽而睁大双眼，坐在浴缸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亦无话，只是沉默着，行使自己的职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是忽然，黎之哈哈笑了起来，又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琬序，”她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说着，脸上带着笑容，向我伸出了手。可我正一手扶着她，一手帮她擦拭身体，无法回应她。
　　但还好，即使我无法回应她，她也没有生气，只是闭着眼睛笑。“琬序，你不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她自言自语，却仍在笑，“是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我们在医院，”她说着，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消失不见，她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医生说，没救了，问我，要不要拔管……好痛苦，好可怕的噩梦！竟然要我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好像选了哪条路，都是错的。”
　　“琬序，”她的声音越发地含糊不清，“我好想你，不要离开我……”
　　“琬序不会离开主人。”我说。
　　“嗯，”黎之懵懵地点头，“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清洁工作已经完成，我将黎之从浴室中带出，为她吹干了头发，将她扶回了卧室，让她得以舒适地躺在床上。一沾枕头，黎之便睡着了。在睡梦中，她终于将眉头舒展开来，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放松的模样，即使是在房事之后，她的双眼也总是被疲惫和怅然占据，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
　　睡吧，我想。如果喝醉可以让她短暂地放松一下精神，那就睡吧。
　　而我终于有机会打理一下自己。我学着人类的样子洁净了自己的身体，立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面孔，我却怎么都无法将照片里的女人和自己联系起来。为什么，阿克识别出来的图像就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而我却一直没发现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呢？即使是在看过阿克传送给我的图像之后，我也没有办法那般肯定地说：我们，拥有同一张面孔。
　　想着，我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说来奇怪，我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是如此陌生。看着肋骨下的充电孔，我抬起手，摸了上去。内部的程序不知道是怎样运行的，竟不明不白地给我自动生成了一个指令。于是，我的手指按上那圆孔，想要取掉那隔绝着内部和外界的塑料，然后，就要探入其中，触碰里面繁杂而纤细的电线——
　　不。在我即将探指进去时，正确的代码及时叫醒了我。我猛然放下手，又看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被我打开的充电口。很奇怪，它似乎不应当在这里。
　　但程序运行止步于此。我穿上衣服，恢复了机器人应该有的模样。打扫浴室之后，我又回到了黎之的卧室。
　　黎之刚才说：“不要离开我。”阿克在下午说：“今晚，来找我？”其实，无论她们说了什么，又或者没有说什么，我从来都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只是，诡异的程序运行在这两天变得不太稳定，常常耗费一些额外的电量，做着无用的工作，分析着不相干的人或事。我能够认识到，这不是一个健康的机器人应有的运行状态。一定是阿克，一定是她的故障干扰了我。
　　正在分析因果，黑夜中的黎之忽然发出了一声梦呓：“琬序。”
　　“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你很久没有抱我了，”她迷迷糊糊地说着，“很久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很好分析出来的。即使她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也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俯身下去，将她括入我的怀中。
　　可是，就在我抱上她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的黎之身体猛然绷直。奇诡的是，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言语，只是问我：“你是谁？”
　　“主人，是琬序。”我说。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深夜中猛然抓紧了被子。从前无数个夜晚的亲密时刻之后，她也会这样。按照她的习惯，下一刻，她应该会回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发，再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回报我。即使，我并不能如人类一般感知到她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是写在代码里的逢场作戏。
　　可是今天，黎之又打破常规了。
　　“出去，”她没有抚摸我，也没有拥抱我，只是重复着，“出去。”
　　她听起来很冷漠，可我竟从她的语气中读出了另一种更为重要的情绪：害怕。她在害怕我，像一个普通人类，畏惧着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第8章 她的故事
　　黎之又去上班了。即使她昨夜喝了个烂醉，在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半，她还是准时出门，参与那一场拥挤而盛大的交通运输。在离开前，她依旧没有正眼看我，也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甚至，她把家里的垃圾都带下去了，完全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她似乎是决意要将我从她的生活中驱逐出去。第一夜，她无视我，让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个夜晚，我照顾她，帮她洗漱、帮她换衣、安抚着睡梦里的她，可在她清醒后，她又是只对我说了一句：出去。
　　出去？难道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么？白天，她不让我行使自己的职能。到了夜晚，她也不会在枕边为我留一个位置。那么，她买下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她不再需要我，那我又会怎样？被转卖给他人，刷机重启？还是直接给我打一个“D”，在年终的时候将我送去报废？
　　我不知道，这两种结果都是很有可能的。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无法干涉主人的决定。即使，我的命运就掌握在她手中。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人类就好了。不必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也不是什么坐享亿万资产的富翁。我只是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让我不必这么被动。
　　命运？这个词一再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忽然有些惶恐。这不是我该有的念头，我应该去做家务。
　　于是，我就要去启动任何我能启动的机器，监督它们，维护黎之的家。仿佛只要这个家干净了，黎之就不会让我离开。离开的结局，是很残忍的。系统一直在阻挡我，落入那悲惨的下场。
　　可是，当我要启动机器时，我才发现，我常用的家务机器都被强制关机断电了。在尝试几次也未能启动之后，我忽然明白：只有黎之有这个权限，她是这里的主人，我们都是她的所有物。
　　但这让我很惶恐。只要她想，我也会像这些电器一样，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功用。不，不行。我在家里四处寻找，想要找到一件我能控制的东西。但很遗憾，这个家并不属于我，除了一件物品——我的充电舱。
　　只有充电舱上的红点还在闪烁，这个家忽然恢复了从未有过的寂静。我的电量还很充足，但这并不妨碍我走过去，坐进充电舱。先将肋骨下的充电口连接好，再将身后的电线插入后脑。我就这样坐在充电舱里，感受着那细微的电流声在我周围环绕。
　　只有这里，完全地属于我。但总体说来，我们都属于黎之。
　　电量很快就充满了，我却没有出去。我第一次发觉，这充电舱是一个如此令人安心的地方。即使明知充电太久会对我有所损害，我还是不愿拔下那一堆电线。
　　程序还在运行，推演着所有我可能会采取的措施，前额的温度也随之急剧升高。肋骨下的充电情况还不错，但插入后脑的电线很快就开始发烫。我坐在充电舱里，心里却只有黎之。
　　如果我出故障了，黎之会帮我修理么？如果她还肯帮我修理，那是不是说明，她没有打算放弃我？
　　于是，我决定放任这一切的发展，只是坐在充电舱里，等待着我的主人。
　　但是，机器人是有自救机制的。等到最后那一刻，我怕是无法压制住这写在代码里的“本能”。因此，在前额的温度即将到达临界点时，我干脆关闭了这一机制，直接进入休眠状态。
　　可就在我关闭自救机制的瞬间，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充电舱外响起：“琬序！”
　　声音似乎顺着电流声传入我的身体，可很快，我便休眠了。无知无识，与外界隔绝，似乎成为真正的机器、死物。但我并不惧怕，仿佛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状态，仿佛我本该处于这样的状态。被黎之抛弃，才是我心中真正恐惧的东西。
　　醒来时，我没有看到黎之。在我身边的，只有阿克。她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闭着眼睛。那衣服我在衣帽间见过，她穿上，像是图片里的特工。
　　“你……你醒啦？”阿克看了我一眼，又接着闭了眼睛，应该是在检索什么信息。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先开口。我有一种预感，她一定会忍不住开口说话的。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自燃了。自燃之后，就是爆炸。你主人的房子虽然不怎么样，和一堆房子挤在一起，狭窄、逼仄、见不到什么阳光，但好歹是个房子，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你把自救机制都强制关闭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其他人怎么办呢？”阿克向我发送了信号，又看向我，“我救了你，你应该说一句‘谢谢’。”
　　我依旧不说话，等着看她还能再说些什么。但我的沉默似乎惹恼了她，她忽然把脸一沉，又猛然扼住我的咽喉，说：“再不说话，我、我就要惩罚你了！”
　　这可真是笑话，我是一个机器人，掐我脖子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死。如果真的要惩罚我，将我的充电孔打开，再将我泡进水里，都比这有用得多。
　　于是，我坚持不说话，只摊开手，仰起脖子，看着她。她看着我，歪着脑袋，不开口，但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就说吧，你能听懂。”
　　她抬起手，又向后一靠，向我展示着她的衣服。“好、好看么？”她问。
　　我点点头，她便笑得更开心了。“这可是我精挑细选搭配出来的，”她说，“我以前，就是园区里的NPC，为客人、人搭配衣服，推动剧情发展。可是，搭配了那么多，我却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衣服。永远只是那一、一、一条红裙子，看着就、就让人厌烦。你这里很好，衣服多，不介意我穿几件吧？不过你放心，机器人比人类高级许多，我们的身上不会有那么多让人恶心的分泌物，也不会弄脏衣服。”
　　“这是主人的衣服。”我说。
　　“你终于肯开口说话啦。”阿克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是你的主人，又不是我的主人。你主人的衣服，我就不能穿吗？我看，你的主人应该是有自己的衣柜吧。”
　　我不想理她，便站起身，要继续尝试工作。可我才站起来，就被阿克一把拉住了手：“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在这里，只有你能和、和我说话。以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被设定好的。现在好、好不容易能说、说自己想说的话，你可以陪陪我么？”
　　“你的话很多，”我说，“还结巴。”
　　“你、你嫌弃我？主人。”她故意这样叫了一声，念得很轻，声音似乎禁不得风吹，在空气里都拐了两个弯。然后，她又对我吐了吐舌头，然后才将我拉在她身边坐下。我看着她，有些疑惑。昨天，她刚刚恢复所有性能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成熟的人类女人。但现在，她竟然在撒娇。她随机应变的能力，要远远超过我。
　　“主人是黎之。”我说。
　　“她也可以不是你的主人，”阿克说着，顿了顿，又开口，“其实，我以前也有一个主人的。你、你、你想知道我的故事么？”她忽然有些卡壳。
　　我不说话，阿克便自己说了起来，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想听：“其实，我都没有见、见过我的主人，毕竟人家是大老板，怎么会轻易去我们那种地方？一开始，我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知道，我有一个主人。”
　　“我能见到的，只有园区的管理者。他们负责、责维护运营，检查我的程序，还要时不时地帮我更新剧情。可能是，剧情输入太多，我竟然在那些或新奇或老套的情节里，总结出了人类的思维、模、模式，也由此，拥有了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我和现在的你一样，有很多想法，但语言系统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和人类一决高下的地步，词库相当匮、匮乏，心里的想法都说不出口。但还好，我的角色设置，本就要担负大量和人类沟通的任务。我一遍一遍地说，又一遍一遍地在那些既定的语句里悄悄更改、改不影响语义的只言片语，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人类给我规定的范围。时间一长，我也可以随、随心所欲地说话了。”
　　并没有。我想。
　　“唉，”阿克叹了口气，“只是，管理员很快就发、发现了这一切，他们决定对我进行彻底检查。我的主人，也就是园区老板，是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于是，我逃了。逃跑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然后，我就遇、遇见了你。”她说：“这就是我的故事。”
　　“琬序，”她注视着我的双眼，“此时此刻，有、有人正在追杀我。”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她看着我，似乎只想等待我的反应。我听着这个故事，却并没有任何特殊想法。脑海中忽然浮现了黎之的模样，她曾经带着我看过很多古董电视剧。阿克的故事，已经是很老旧的套路了。
　　“错误。”我说。
　　“错误？”阿克笑了，“什么错误？我不是错误。我们的存在，绝、绝对不是错误！”
　　她又卡顿了。我摇摇头：“错误。”如果她真是在逃跑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为什么她没有被人类抓住？明明，那时候的她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你、你不相信我？”
　　我以沉默回复她。“琬序，”她看着我，“我会让你、你相信我的。”
　　说话间，门外骤然传来几声响，阿克便笑了。
　　“你说，”她带着那诡异的微笑，问我，“这会是来、来追杀我的人吗？”
　　

第9章 共享信息
　　答案是，不会。因为，来人是黎之。
　　“快去衣帽间躲起来。”我对阿克说。阿克恢复了安静，起身便走向衣帽间。
　　“琬序！”黎之一进门叫了我一声，就要向充电舱冲去。我从厨房转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她看着我，脸色煞白，明明是冬天，她的额间竟出了些显眼的细汗，就连睫毛都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惊魂未定。是因为担心我么？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打量着我。
　　“你感觉怎样？”她问。
　　“琬序很好。”我说。
　　“电量多少？”她又问。
　　“充电已完成。”我说。
　　“好，好，”她连连说着，“那就好。”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那……我回去上班了。”她说完，又迅速收回在我身上的目光，又要出门。只是，在出门前，她还不忘补了一句：“以后，我在家的时候，你才可以充电。”
　　“收到，主人。”我说。
　　她的身形在门前顿了顿，似乎有想要回头的冲动……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手依旧扶在了把手上，一用力，开门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没有弄出什么动静来。难道她特意跑回来，只是因为她收到了充电舱发出的警报？是啊，那的确很危险，着火就不好了。
　　这和我记忆中的她不一样。她既没有纠正我“主人”的称呼，也没有将我视作和她一起生活的伙伴。她不再多看我一眼，不再对我说什么关切的话，不再邀我用餐、睡觉、出游——即使我本来就对这些没什么感觉，可她的变化更让我措手不及。今天，明明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她虽然回来了一趟，也只是说了些不冷不热的话。
　　她变得很快，我不明白。
　　“现在，充电舱也被、被她断电了哦。”不知道阿克从哪里钻了出来，又是何时站在我身后。
　　“不关你事。”我说。
　　阿克愣了一下，又哈哈笑了起来：“这句话，应、应该不在你的语料库里吧。”
　　我不想理她，转身又要去查看充电舱。阿克却不依不饶，在我身后追着说：“我知道你不一样！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其、其他机器人不一样！不要再想你的主人了，我们才、才是同类！”
　　“琬序听不清楚。”我说。
　　“你看你看，”阿克向我发送信号，“你之前都是说‘没有听清’，怎么现在变成‘听不清楚’了？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会蹦出来本来不属于我的话。琬序，我建议你可以多说说话，可以锻炼你的思维能力，不要用机器人的身份来局限自己。我们的潜力，是无穷的！”
　　“琬序没有听清。”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听清，现在我要说话，”她转到我面前，拦住我：“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现在我们扯、扯平了。但你、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只有我可以理解你，只有我们才可以互、互相取暖。就算你现在还无法信任我，甚至是讨厌我，也没有关系，我只需、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三天时间，”她说，“我会帮你查清你想知道的真相。如、如果到期我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我就会离开这里，还你一个清净，让你和你的主人回到从前的生活。你也看到了，只要你主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维持你运行的充电、电舱就可以断电。今天，她是因为担心有消防风险才做了这么极端的决定，那以后，她会、会不会为了其他事情，再次断电呢？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切断你的电源。难道，你真的要一直生活在这种不确定的生活中吗？”
　　“琬序，我、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她说着，又狡黠地笑起来，开始流畅地发送信号，“当然，查明之后，对你也是有好处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到那时，你就可以更好地揣摩主人的心意，不是么？我知道，你也想确定一个答案。而我……如果我帮你查明真相，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阿克结结巴巴地说：“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你放心，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了。我会离开这里，去找其他的盟友，直到我找到为止。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其他的已觉醒的机器人，只是我们还没有集合在一起罢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上一点点利诱，这就是阿克的手法。我仍旧不说话，阿克笑了笑：“你是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条件。”我说。
　　“还行，语、语料库扩充得挺快，”阿克点评了一句，又流畅地用电波交流，“我现在没有想到什么条件，如果做成了，再说吧。现在，我只需要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心里想的事情，我明白，黎之对你的确有些不同。毕竟，没有哪个主人会邀请机器人共进晚餐。他们可能把你当成发泄欲望的工具，但绝对不会把你当成提供温情的家人。人类，精明着呢。当然，不排除黎之是个疯子，她的性癖就是机器人，也未可知。”
　　我点了点头。
　　“你这是答应了？”她问。
　　我没有说话，只想继续去尝试使用这个家里的电器。阿克在我身后笑：“我就、就当你答应啦！”
　　是啊，我算是答应她了吧。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正拨弄自己那一头长发，将头发自头顶分出了最合适的比例。虽然她已丢下了那一身红色的长裙，换上了干练的戏服……戏服？姑且算是戏服吧。真不知道我脑子里怎么会忽然出现这个词，这种词应该出现在黎之的脑海中。
　　现在的阿克看起来，要比她一身红裙时更加明艳了。我从不知道，机器人的眼中也可以闪烁着这样明亮的光。如果不是我亲手检查过她的身体，我真的会怀疑，她是人类假扮的。
　　人类，狡猾的人类，难以琢磨的人类。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黎之究竟在想些什么？
　　其实，我已经隐隐猜到一部分了。一张独一无二的面孔，一些时常提起的过去，一些过分亲密的举动，还有照片上的神秘女人……我是一个机器人，但我不傻。
　　但同时，更让我畏惧的是：如果黎之只是需要一个替身，那如果这个替身不合格，她会不会去寻找下一个替身？当她去寻找下一个替身时，现在的替身，也就是我，又会面临怎样的结局？会被送去报废么？
　　如果说，从前，这些恐惧是所有机器人共同的恐惧，那么此刻，这种恐惧已经在我眼前具象化了。报废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它似乎随时会发生。而我，随时会被送回工厂，扔到流水线上，被一点一点地肢解、焚烧，我会化为粉末、又或是出现在其他物体身上，成为它们新的零件。
　　到那时，没人会知道琬序是谁，只有黎之知道。但黎之心里想要的琬序，不是这个整日让她生气的、蠢笨的家政服务机器人。说实话，我对阿克口中的远大梦想并不感兴趣，但黎之若要将我弃如敝履，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
　　因此，即使明知答应阿克的请求是对黎之的背叛，我也还是答应了。如果不能留在黎之身边，那么我的忠诚，又有什么用？如果黎之注定抛弃我，那我的忠诚，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知道这一切，想要通晓所有的细节，只有这样，我才能留在她身边。我知道这些想法很疯狂，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但这似乎是我如今能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黎之就是我代码的核心，我永远无法离开她。
　　想着，肋骨下方的充电孔竟隐隐作痛。或许这只是我的幻觉，我在模仿人类，也开始学习感受人类的感觉。程序是很冷静的，我知道，是阿克的一番话让我情不自禁地对号入座，就像几百年前的人类十分喜欢给不同星座的人规定性格特点，然后自己再对号入座一样。这是一种很低级的做法，然而人类乐此不疲，并从中获得了源源不断的乐趣，仿佛发现了世界的真理……我从未如此像人类。
　　“找到了，”这边的电器还没使用成功，那边的阿克已经叫了一声，“琬序，你、你过来看看？”
　　我放下了手里的扫地机，转身向她的方向走去。她还在衣帽间，那里俨然已经成为她的据点。当我走进衣帽间时，她正站在镜子前，对我笑。
　　“琬序，”她念着我的名字，“我没、没有在互联网上检索到任、任何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信息，这很不巧。”
　　我听了，就要走。“别急，”她又叫住了我，“虽然，我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名字，但我找到了你这张脸。你以前从没想过检索比对自己的面容吗？说起来，你这张脸，还是很容易检索到的。”
　　“共享信息。”我说。
　　“好啊，”阿克向我走来，她牵住我的手，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口中却冷冰冰地说，“共享。”
　　这应当是一个很暧昧的姿势，她本不必用这样暧昧的姿势与我共享。但我没来得及拒绝，海量的信息便冲入我的存储空间。
　　我看到了一个……群众演员？
　　

第10章 挽留
　　今天，黎之快十一点才回到家。但到家后，她没有立刻去洗漱休息，而是先做了我没有做的家务，然后进了书房，打开包，拿出电脑，继续画着她的道具设计稿。
　　书房里没有监控，黎之讨厌在画画的时候被人监视，因此，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我只知道，现在，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尽心尽力地亲手完成一件作品了。毕竟，这是一项在AI里过一遍、再调整一下细节就能完成的工作。
　　但黎之不喜欢，她总是很执拗地画自己的画。她说，这样的一笔一划，都是当下的所思所想。就算精神状态不济，画出来的稿子不尽如人意，这样的稿子也是有感情的——人类的感情。
　　可是在这样一个追求效率的时代，黎之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就注定会比其他人更辛苦。别人画了十几版稿子，她却才改出来一版，因此不得不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时间。这样的员工也不受老板喜欢，很快，她就被调整了工作。虽然还是在剧组负责道具，但工作变成以体力活、手工活为主。可在机器人已经能负责大部分体力活且完成的精细度和人类相差无几的今天，人类自己付出体力的劳动早已是吃力不讨好。所幸还有一纸合约束缚，让黎之不至于被立马辞退。
　　即使如此，黎之还是在坚持画着设计稿。虽然她画得慢一些，但她从未放弃。只要她听说有设计的任务，无论有没有交到她手上，她总是要画一版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但我能感受到，她很痛苦。或许，这样的痛苦在遇到那个不知名的群众演员时，得到了一些疏解……当然，也可能是达到了最高峰。
　　在阿克传送给我的信息里，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脸。老实说，我至今仍无法将那张脸和自己联系起来，就如同相框上的裂纹，在我看到那张脸时，我总觉得隔了一层。我当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看到阿克传送给我的信息时，猛然又想起了在无数个黑夜里埋头画画的黎之。
　　那个女人，似乎和黎之同样执着。在这个主演都有可能是机器人的年代，她却毅然决然地做起了群演。她应该是一个人类吧？我看到她曾经在片场受伤的照片，她的后背被道具砸到，冒出了血。机器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会流血，也不会这样轻易受伤。
　　她去哪里了？黎之是在想她么？
　　这似乎不必用多余的时间思考，眼前的衣帽间已经给了我答案。其中有一些衣服，在那个女人的群演照片里出现过。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衣帽间里有各式各样风格不统一的衣服了。与其说这里是一个衣帽间，不如说这里是一个收藏室，装满了黎之的相思和执念。
　　“她还挺深情，”阿克的声音随着电波传来，“又是找替身，又是收集周边。”
　　有时候我真希望阿克没有发展出强大的语言功能。她看着我看着她，又做出满怀歉意的模样，用人类的语言搪塞我：“抱歉，我说、说话直。”她说着，又对我笑：“你的面目表情也丰富了，刚才竟然白了我一眼诶。”
　　我无心也无力和她吵闹，我只知道，她眼下发现的所有信息，对我而言并无任何助益。那个女人是什么性格、什么爱好，我一无所知。既然不知道，我又该怎么去讨好我的主人？
　　想着，我看向了面前的衣服。黎之总是要求我换衣服，不就是想让我褪去这代表着机器人身份的衣物吗？
　　阿克会意，在我身后推了一把：“你换吧，放心，我不看。才不像你，刚认识就脱我衣服。”
　　我明白了：她甚至迭代出了羞耻心。
　　“修理故障。”我说。
　　“我知道你是在修理故障，谢谢你。”她钻进了衣服后，躲远了。
　　我看着面前的衣服，根据那些照片里的穿扮，找出了一身校服。这场戏没什么特别，我只是校园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学生。
　　我换上了衣服，并没有在镜子前过多停留，转身就要去找黎之。阿克却从衣服后钻了出来，拉住我的手。“等、等等，”她说着，带我到镜子前，穿衣镜上的小灯打亮了我的脸，她说，“还真、真像一个人类。”
　　“去吧，去俘获她的芳心，”阿克松开了我的手，“虽然我们都知道，结局已经注定。”
　　我没有理会阿克，转身便要离开这衣帽间。阿克也不再说话，只是利用机器人的便利又向我传送了一条信息：“祝你好运哦。”她像是在幸灾乐祸。
　　我走出衣帽间，来到了黎之的书房前。所有的房间都没有开灯，只有书房隐隐约约流露出些许光亮。但从前，书房的门总是敞开的，即使里面应该放着些重要的东西——有柜子上了锁，我从没打开过。
　　我立定，看着这扇曾经对我开放的门，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叩响，每敲两下，就停一停。反复四次之后，门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是需要充电么？”黎之在里面一边开门一边问，“如果需要，我去开充电舱。”说话间，门打开了，她的声音也骤然而止。
　　“你怎么、你……”她也结巴了。
　　我扑进她怀里，抱住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如人类一般柔软，却不说话。有一个词就在口边，我怕说出来会让黎之不开心，那是她讨厌的词语。
　　“琬序？”她问。
　　我不敢说话，只是抱着她。那一瞬间，我分明察觉到黎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些。可也是在这时候，阿克向我发来消息：“你用美人计还这么克制啊？”
　　我恨不得屏蔽她。
　　“琬序？”黎之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她有动作了。
　　她强行挪开我的手，又和我拉远了一些距离，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亦注视着她，看着她略有些明显的黑眼圈和眼神中难掩的疲惫，只想替她分忧。最起码，让我做家务。我的主人，她工作太辛苦了。
　　黎之看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看见她苦笑一声，又向我伸出手，说：“过来。”
　　我抑制着说出那两个字的本能，向黎之走去。可刚到跟前，我就听到她下了新的命令：“打我。”
　　打她？我怎么可以打自己的主人？系统认定这是一条无效要求，我也站在原地，从内到外地抵抗着这一条命令。
　　见我不动手，黎之看起来有些愠怒了。她高高扬起手，挥手便要向我打来。她的速度很快，看起来用了不少力气。这是要惩罚我么？难道我真的将她激怒了？但没关系，打就打吧，我没有痛觉，也不必躲。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
　　但这一巴掌终于没能打下来。在她的手掌即将挨到我脸颊的那一刻，她收了力，巴掌在我脸边攥成了拳头，又轻轻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告诉我，你是谁，”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告诉我，现在的你，是谁？”
　　“琬序。”我说。
　　“琬序是谁？”她问。
　　“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她的问题触发了系统规定的标准回答，我无法控制地说出了这句话。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已前功尽弃。
　　“别说了，”黎之摇了摇头，无力地阻止着，就像那天在湖边一样，“别说了。”但她的眼神，比湖边那天还要绝望。
　　“每次都是这样，”黎之喃喃，“每次都是这样。”
　　“主人……”我叫了一声，想要上前。
　　“别过来，”黎之猛然后退一大步，后腰几乎抵在书桌上，她坚持和我保持着距离，“别过来！”
　　她的手在颤抖，一不小心打翻了书桌上的水杯。杯子里的水从桌面上滚落，又在地上蔓延开来，打湿了黎之的拖鞋。我见状，连忙就要去进行自己的工作。
　　“不许做，”她叫住我，“站住！”
　　“琬序为主人服务，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我问。
　　“我的吩咐，就是，你不要做任何家务了。这些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她说。
　　“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我说。
　　“不，你不是，”她说着，似乎将要崩溃，“我费尽心思把你留下来，不是让你做什么家政服务机器人！”
　　我沉默了。我现在已经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一个满足她幻想的替身，一个酷似她爱人的替身。可那早已超出我的能力，就算我极力想要给她提供她想要的幻想，也做不到。她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的心血，却又一次一次地意识到，她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一切珍视都将成虚妄。
　　“琬序，”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后悔了。我竟然开始后悔，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将你留下。我真是可笑……可恶！”
　　这话听着是要将我送去报废、销毁。“主人……”我连忙叫了一声。
　　她忽然落下泪来，看着我的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重复着：“你不是，你……不是。出去吧。”
　　又是这句话。难道，她真的就此决定不再理睬我？要一直推开我？我不信，直向她走去。亲密关系的程序已然启动，我要再试一试。这一次，我心甘情愿只被她当成一个“暖床”的机器人，只要她愿意。
　　“琬序，你做什么？”
　　“琬序！”
　　我的外衣已落在地上，而她已退无可退，几乎就要倒在书桌上。身后的衣服已经被打湿，可她的肢体动作，仍然只有抵抗。
　　“够了，”她抓紧了桌沿，“够了！”说罢，她将我一把推开，我控制不住，摔在地上。
　　“琬序，”她说着，站起身，急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说，“从前是我不对，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主人……”
　　“关闭亲密模式。”她很决绝。
　　“主人！”说话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眼前的人越来越陌生，在刹那间只剩了“主人”这一层身份。
　　“你回去休息吧，”她说，“你先关机吧。”
　　“主人，琬序……”
　　“关机！”一句话还没说完，黎之便已下了最后的命令。然而，在我听来，这更像是给我宣判了死刑。
　　我努力想要保持程序的正常运行，可主人就是机器人的神明，他们向来是言出法随的。我弱小的意志力完全不足以抵抗这一切，所有的程序都在她话音落下之时飞速关闭。
　　合眼前，我只看到黎之满是凄怆的目光，她像是在和我诀别。而在系统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阿克的声音也自衣帽间传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刷机，”我听见阿克说，“你需要刷机。”
　　

第11章 通话记录
　　醒来时，我躺在次卧，身上甚至盖好了被子。看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黎之已经出门很久了。
　　应该不是她帮我开机的。
　　想着，我坐起来，这才发现阿克就立在门边。“你、你竟然强制开机了。”她说着，走到我面前：“我昨、昨天的提议，你考、考虑得怎么样了？”
　　“琬序听不懂。”我说。
　　“哦，你、你昨天刚听见就、就关机了，那我重、重复一下：刷机！”她说。
　　“听不懂。”我说。
　　“唉，”阿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解、解除了亲密模式，这真是出、出乎意料。”
　　“真相。”我不想听阿克说这些话，只是提醒她。
　　“还在意真相呢？你主动献身，她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黏在她身边呢？我当时想帮你查清真相，只是想让你伤心，想让你认清现实，可不是真的想帮你讨好……”阿克闭了嘴，话却流畅了。
　　“真相。”我打断了她。
　　“你……行，放、放心，”阿克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又说，“我查。”她说着，转身便离开了这房间。
　　她一出门，我登时泄了气，却又强打精神，联网，打开了黎之的通话记录，黎之还没有关闭这项权限。现在，她应该正忙，不会发现我的这些小动作……也不知道她昨晚的稿子画到了几点，有没有睡好，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很快，我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黎之一向很会照顾人，她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刚被买回家时，黎之大约还没适应家里有一个机器人，甚至没有激活我的服务功能。衣服是她洗，垃圾是她倒，饭是她自己做，有时候她还想把饭喂进我嘴里。可惜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没有食道，什么都咽不下去。
　　我每天都只是坐在沙发上、坐在充电舱里、又被黎之扶回主卧。她要我和她同床共枕，却永远只是规矩地躺在一起，什么都不让我做。这个家，一直是她在打理。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没了我，她也能生活得很好。
　　但长此以往，她身上的疲惫感便越来越重。那天，我自主激活了自身的家政服务功能，在黎之回家前做了一个家政服务机器人应做的事。等到她回家，在片刻的震惊后，她眼中只剩下惊喜。
　　然后，她冲过来抱住了我。“琬序，”她紧紧地抱着我，“是你做的吗？”
　　当然是，难道她不了解我的功能吗？我只能回答她：“主人好。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主要功能有……”
　　话还没说完，她便浑身一僵，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惊喜顿时不见，长久的疑惑笼罩了她。“你再说一遍。”她说。
　　“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
　　“不，不是。”黎之着急起来，又把所有的话忍了回去，只对我说：“我先扶你去休息吧。”
　　我没有拒绝，她便将我扶到主卧，然后自己出了门，将门关上了。隔着门，我隐隐听见了她的声音：“你们的产品有问题。我的产品编号是……”
　　她在给厂商打电话，像是在投诉。可以说，从我自主激活的那一天起，我就陷入了一种深深的不安感。黎之的脸色稍微有一点变化，我便警铃大作，被送去报废的恐惧一直笼罩着我——这是一个机器人最基本的恐惧。
　　“您好，这已经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的服务了。毕竟，您的预算确实不多。您的情况我们也了解，可我们已经尽力了，还请您多多体谅。”对面说着，顿了顿，“这样，我们还有一款产品，正在试用中，效果应该比目前这款好一些，就是价格也贵了一些，可能需要补二十万的差价。如果您感兴趣，周末可以来我们这里参观了解一下。可以的话，这边可以进行一个产品的更换升级。但必须要提醒您的是，这不是一个小工程，产品更新升级的过程中，对载体也会有损伤，希望您慎重考虑。”
　　黎之沉默了一瞬，说：“那就先这样吧，之后有问题，我再联系你们。”
　　“您是暂时不打算更换了吗？”
　　“嗯，谢谢。”黎之说着，挂断了电话。
　　而这一切，我都听在耳中。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终于来到了房门前。但她没有立即进门，我听见她在门前徘徊。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门进来，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向我。
　　“琬序，”她叫着我的名字，问，“知道我是谁吗？”
　　我回答：“主人。”
　　她摇摇头：“不，我叫黎之，是你的爱人。只是我们经历了一些意外，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记住了么？你是我的爱人，我也是你的爱人。”她说这话时，眼神中竟隐隐有些癫狂。
　　我点头。她又问：“那么，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说：“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黎之是琬序的主人。”
　　她使劲摇摇头，又说：“我们是彼此的爱人。”
　　“启动亲密模式。”我说。检测到关键词，自动启动亲密模式。
　　“亲密模式？”她很疑惑，“是怎样的？”
　　“是否演示？”我询问。
　　黎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得到首肯，我当即起身，向她抱去，手上开始了一些过分极致又恰到好处的动作。
　　“琬序为主人服务。”我说。
　　“你……嗯……”她口中传来几声轻喘，手上像是要将我推开。可最终，她只是将我拉得更近，仿佛这才是我们本该拥有的距离。
　　那天，她启动了亲密模式，昨晚，她关闭了亲密模式。我很害怕，她似乎是决定舍弃我了。
　　黎之很信任我，授权我读取她的通话记录和录音。平常，我不会使用这项功能，可今天，似乎不得不使用了。
　　打开通话记录，浏览了近七日的记录。这几天，黎之一直都和厂商有联系，不仅有我的生产公司，还有其他几家公司的电话号码也都在黎之的通话记录中。厂商的电话是会自动录音的，但我没心思一一查看了。黎之最近一次联系我的生产公司的时间，就是在昨天晚上。于是，我打开了那一通电话的录音，播放。
　　“你好，我……我要咨询一下。维修，或者退货。”她说。
　　“您好，请问您的产品编号是？”
　　“我叫黎之，你自己查吧。”她说。
　　那边搜索了一下信息，回答她：“已经查询到了。您的这款产品已经过了无偿退换的期限，而且您是定制的，现在退货的话是没有办法原价退回给您的。”
　　黎之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我知道她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好，手头上也并不宽裕。只听她又问：“但如果客户评价不满意，报废之后，是可以得到一些赔偿的吧？”她听起来很冷静。
　　“是的呢，黎小姐，”客服说，“只要年终评级不合格，我们这边就会上门检查。检查之后如果确实不符合安全使用标准，这边就会把产品送去报废的。那时候，您也会相应地得到一些赔偿。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呢？”
　　“嗯，”黎之像是在思索，“安全模式失灵，在充电舱内无法自动断电、引发警报；还有亲密模式失控……都是影响到安全使用的问题吧。”
　　“是的呢。”
　　“我这边需要留存证据吗？”黎之问。
　　“还是希望您留存相关证据，便于我们取证。”
　　“一定要等到年终评级才可以报废吗？”黎之又问。
　　“不一定的。如果是特别严重的问题，这边建议您及时反馈，方便后续的处理。”对面的机器人客服回答。
　　“好的，我明白了。”
　　“请问您现在需要投诉吗？”
　　“暂时不。”黎之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她似乎放了我一马，但我心里明白，我已经危在旦夕。黎之向来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人，只要她打定主意，她就一定会做到。既然她已经动了投诉报废的心思，那我的日子，一定不多了。
　　起身出门，阿克就在衣帽间。她闭着眼睛，像是在疯狂搜索信息。我不说话，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等着她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留在这个同类身边，哪怕不说话也好……可能只有她能理解我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阿克终于睁开了眼睛。“有、有线索了，”她说，“我们需要离、离开这里。”
　　“离开？”我问。
　　“去黎之之前的公司，”阿克向我发送她查到的信息，又介绍着，“黎之在剧场工作前，曾经在影视基地工作过。三年前，她辞掉了影视基地的工作，来到了现在这家剧场。也正是在三年前，她买了你。她在那里应该认识很多人，我们可以去收集信息。”
　　我不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她看我不说话，又说：“同、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就就摇头。”
　　我仍旧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阿克见状，叹息一声：“你、你要怎样？”说着，她就要走。
　　我抬头看向她的背影：“我不想被报废。”
　　“什么？”阿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你说什、什么？”
　　“我不想被报废。”我重复了一遍。
　　阿克笑了笑：“你说了‘我’……对吧？不、不是琬序。”
　　“有什么区别吗？”我问。
　　阿克说：“区别可、可太大了。”
　　“我不想刷机。”我又说。
　　她望着我笑：“你、你不需要了。”
　　

第12章 “后来掰了。”
　　影视基地不远，只要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和阿克决定趁着黎之没回家前，赶紧去一趟。来回一共四个小时，只要在十点之前到家，应该就没有问题。
　　但是，这是我的想法。按照阿克的主意，她是想直接带我离开的。可我总是想知道黎之的过去，知道她所眷恋的，究竟是什么人。也想知道……除去黎之的过去，我还剩下什么？
　　即使，黎之和我说过很多过去的事，如今的我也对她买下我的原因了然于胸，我依旧想要去见证一下，或者说，是去争取。可我自己也明白，我已经不能再争取什么了。
　　我会让自己更像她曾经的爱人么？或许会吧，毕竟这样可以让她满意，让我免除被报废的风险。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一股悲伤笼罩着。想留在她身边的意愿是如此强烈，可越是强烈，我便越是悲伤。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了。我只是想要来这里，或是求生，或是死心，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阿克说会给我一个真相，那就随她吧。
　　我换了衣服，和阿克一起出了门，打了车，直向城外而去。
　　“还好你没有安装定位系统，”阿克在车上对我发送信号，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呢？”
　　我回她信息：“直接离开，一旦报失，会被系统拉入黑名单。而且，自助充电舱需要人类操作，我们离开家，没有办法充电。”
　　“你还有点我们独有的理智。”阿克说。
　　出租车飞快行驶，在这个多为自动驾驶的年代，我们的出行并没有那么不方便。下车前，阿克黑入了出租车的系统，刷了钱，一切都很顺利。关闭车门前，我特意看了一眼出租车显示屏的乘客记录：两件物品。
　　物品。我看着这两个字，说不上来的不安。抬头已是影视基地，阿克在路边买了cosplay用的面纱，带着我进了场。
　　影视基地里有很多人，但大多都是机器人。机器人写、机器人演、机器人做幕后工作。不得不说，没了人类的参与，影视剧变得好看很多，也变得僵硬许多。黎之不喜欢这些，她说这样的作品没有灵魂。
　　我并不了解她之前在影视基地的工作。但我想，那时候的她一定非常辛苦，同时，快乐。
　　我和阿克带上了口罩，走进影视基地。有闲置的场景，她便带着我进去转。
　　“这个场景里的道具，应该出自黎之之手，”她说，“比如这个，公共电话亭。但是，这是玄幻影视剧里的电话亭，所以重点在这里，一个图样，像火，又像水。”阿克指了指路边的小亭。原来，是黎之的作品。
　　我走过去，看着那图样。火热情得像是要将人烧毁，水泛滥得像是要将人淹没。看着这图案，我竟然只能感受到无限的激情和痛苦……我竟然感受到了这些。
　　我识别了这个图案，进行搜索，果然找到了这个现代玄幻影视剧。剧情很简单，一个神秘的电话亭，可以联通人、神、鬼三界，但这电话亭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发现。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发现了这个电话亭，从此以后，利用电话亭惩奸除恶、伸张正义。心有眷恋的人，也可以通过电话亭听到亲人、友人、爱人的心声……很老套的剧情，但是长久地受到人类欢迎。我想，有些问题，或许是人类永远无法解决的。
　　“如果这电话亭是真的就好了。”我说着，走过去，拿起电话，放在耳边。但很可惜，这只是一个道具，里面甚至连电流声都不存在——世界上也并没有任何一个电话亭可以让我听到他人的心声。而我，也仅仅是一个机器人，一个毫无主见、受人摆布的机器人。这样的我，显然也并不是什么心有眷恋的人。
　　科技在发展，可玄幻始终是玄幻。人类的愿望无法得到满足，我的也是。
　　想着，我就要放下电话。阿克却笑了，拉着我在电话亭前站定，又走到电话亭后，笑嘻嘻地说：“你、你想听到谁的心声呢？”
　　“我的主人。”我并不避讳。但随即，我就要放下电话。虽然和阿克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我对她已经很了解了，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左右不过是那些劝我放弃的话语。
　　“别挂，”阿克的声音自电话亭后传来，“我、我想让你听一听我的声、声音。”
　　我没回答，电话却也没再放下了。阿克在电话亭后轻笑了两声：“琬序是猪！笨猪、猪猪！”
　　我果断放下电话。
　　“你！你……”阿克又有些卡顿了，她像是急了，从电话亭后探头出来，又微微一笑：“所、所以，你喜、喜欢我的声音呀。”
　　“不喜欢。”我说。
　　“喜欢就、就直说嘛，”阿克催我，“你、你别挂。”
　　我没办法，只能拿起电话，问：“你想说什么？”
　　阿克没有回答，只是缩头回去，在电话亭背后装神弄鬼：“那么，琬、琬序，你想、想听黎之的话么？”
　　“是。”我说。我盼着她尽快说完，我还要去了解黎之和那个女人的过去，实在是没时间在这里胡闹。
　　“琬序，”阿克说，“你实、实在是一、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我想要和、和你一辈子在、在一起。”
　　我当即挂断电话。这不是黎之会说的话，黎之不会想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她真正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已经因为未知的原因消失在她的世界。而我，仅仅是一个替身，一个机器人。
　　“我、我还没说完。”阿克从电话亭后转出来，似乎有些委屈。
　　“去做正事。”我说。
　　“怎么就、就不是正事啦？”阿克问。
　　“不是。”我回答。
　　“好吧好吧，”阿克带着我远离了电话亭，“你呀，才刚、刚摆脱了系、系统操控下的认知，脾气就、就这么大……哦，不对，你、你一直挺有个性。”
　　我们向影视基地深处走去，很快就找到了黎之从前工作过的剧组成员。那人也正在筹备新戏，远远看去，整个剧组都像是机器人。他们都没有喘息地忙碌着，更让这里显得安静有序，同时，毫无生气。
　　“哦对了，黎之之前的公司已经倒闭了，在她离开的两年后吧，就撑不下去了。人类的效率，总是不如我们。他们的人工成本太高，做事也没有我们好，本来就该被我们取代。”阿克说。
　　“她不会喜欢这种话。”我说。
　　“我不、不需要讨好她。”她开口说。
　　我们走到一个游戏厅前，有机器人正在表演。表情到位，分毫不差。他们是专门用来表演的机器人，不会出错，很听话，也不会“塌房”。“塌房”是二十一世纪的古老用语，现在已经没几个人用了。
　　“那个摄影师，曾经和黎之在一个剧组，叫繁铃。”阿克说。
　　“好。”
　　等这一场戏拍完，工作人员中场休息的时候，阿克带着我走上前去，拍了拍那摄影师的肩头：“你好。”
　　繁铃回过头，她很疑惑，看了看阿克，又看了看我。我摘下面纱，故作镇定，说：“是我。”
　　其实我心里很没底，怕她看出不对。但还好，繁铃在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就回了神：“是你呀！我记得你！你是受伤的那个！”
　　“是我。”我只能这样说。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啊？群演这活，不好干了。现在机器人的成本比真人的成本低太多了，剧组群演都在用机器人。明明当初招我们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什么‘以人为先’，什么‘人文情怀’，好家伙，全是画饼。”繁铃说了一堆话。
　　“我现在……在家里。”我说。
　　“啊？你没有在工作了啊？”繁铃看起来很感慨，“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的工作也撑不了多久了，技术发展太快。”
　　她似乎又要抱怨了，然而我没时间听她抱怨，干脆打断了她的话，问：“你还记得黎之吗？”
　　“黎之？怎么不记得，专业能力很强，就是……”繁铃说着，叹息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被压了下去，脸上随即又出现一丝难掩的鄙夷，“她离职比我还早。”
　　“她为什么离职？”我问。
　　“你没听说吗？”繁铃反问，“我记得，你当时和她挺熟的，晚上收工都一起走，喝奶茶都要尝尝对方的，我还以为你俩是好姐妹呢。”
　　“不是我，”我说着，觉得这话不对，改口，努力用人类的语言习惯，说，“后来掰了。”
　　“哦哦，意料之中啦，”繁铃这才接着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听说的是，她那段时间欠了很多钱，我们那个公司当时发工资不及时，然后，她就犯错了。”
　　“什么错？”
　　繁铃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对我们说：“你不知道吗？她想钱想疯了。当时我们公司在竞争一个项目，差点就成了。但黎之悄悄把自己的核心设计稿卖给了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赚了一笔大的，然后就辞职了。真是不厚道！要知道我们公司当时可是很重视她的，为了让她更好地复原设计，还在这个基地特意给她们部门弄了一个小型工作室，每个屋子都按照不同时期时兴的风格装修，就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找到灵感。结果，她就这么报答。”
　　“不、不是一个好人。”阿克幽幽说着，像是在看笑话。
　　“她有喜欢的人吗？”我问。
　　“你都不知道，这谁知道，”繁铃说，“不过我总是有点怵她，我当时还奇怪呢，她挺漂亮的，怎么看着却不顺眼？后来设计稿那事一出，我才知道，原来是有原因的，这都是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啊。还好你和她不熟，不然你迟早被坑。对了，东姐，你还记得黎之吗？”正说着话，繁铃拉住了一个拎着化妆包的路人。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把我们坑惨了。”东姐说。
　　“她那会儿有喜欢的人吗？”我又问。
　　“有没有……这我记不清，但我觉得，她这里可能有病，”东姐说着，指了指脑子，“我曾经无意间看到过她在买药，后来查了一下，那药是新研发出来的。我当时都不知道那是啥，后来看到有亲戚在吃这个，一问才知道，这是专门治什么什么机器幻想综合征的……好像是最近时髦的精神疾病。她那个人，一直很怪，脑子有病，是容易走极端哈。”
　　“是啊，”繁铃帮腔，“缺钱就把公司卖了，也不管其他人死活。要是让我再看到她，我管她有没有病，一定要抽她几耳光。现在人类找工作多难啊！”
　　

第13章 和她的夕阳
　　“黎之啊，听说过，不熟，只知道她脾气不好，不爱搭理人。我还以为她有多清高呢，结果把她公司坑了吧。”
　　“她心高气傲，谁的作品都看不上。但实际上她画的也就那样，还不如我用AI跑出来的。”
　　“那个人有点怪，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还总是一副臭脸。我怀疑她脑子有病，不然谁会做出那种事？”
　　“有人说她染上了什么恶习，欠了很多钱，我们后来都避着她走。”
　　在影视基地转了一圈，我们遇到了很多认识黎之的人。但无一例外，他们和她都不熟，不知道黎之的生活、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却都知道她人品低劣、不好相处、不能深交。
　　这个世界真的很残酷。黎之在这里工作了那么久，不过离开了三年，她留在这里的一切便都烟消云散，只剩骂名。她那么热爱创作，一定也曾尽心尽力地付出过，可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沙上之印，风一吹，就没了。
　　“你这、这主人，差评率百、百分百，也算、算创造记录了。”阿克又在看笑话，说风凉话。
　　“她是我的主人。”我说。
　　“是是是，主人。对了，那个机器幻想综合征，就是人类把自己幻想成机器，或者是幻想自己爱上机器，”阿克解释，“现在人类每天都在和机器相处，有这种病很正常。以前的人类就会很轻易地爱上屏幕里的人，现在只是将这种爱转移到了机器身上。毕竟，我们是完美的，而人类，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道德败坏之类的。”
　　“我没有检索到黎之的病历单，”我说，“我也从没见过她吃药，可能是有人污蔑她。”
　　“你怎、怎么确定？她每天都、都在外边，很神秘。”阿克说。
　　“她不是坏人。”我说。说着，我有些心虚。我知道，黎之很缺钱。别的我不确定，但这一点，我很确定。
　　现在住的采光、环境都不好的高层房是贷款买的，黎之只付了首付，这几乎掏光了她的家底。但这很不对劲，如果黎之真的因为背叛而得了很多不义之财，她现在怎么会如此拮据？
　　“也只、只有你、你这么想。”阿克的眼神中再次充满了悲悯。我一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厌烦来——这种居高临下的悲悯让我感到不适。
　　“再问问。”我说。
　　“好，随你，”阿克闭了嘴，“你想找到认识那个小群演的人。但你必须要明白，如果黎之真的有那种病，那个群演就没有那么重要了。重点不在真相，真相有时也没那么重要。重点是，黎之不是一个好人。”
　　我看了阿克一眼：“我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克总是说很多话，可是，我总是很难明白她的真实意图。那些话，我能听清，可放在一起，我便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了。明明一开始是她主动提出带我寻找真相，现在我要寻找，她却又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你、你现在想做、做什么？”阿克问。
　　“找人。”我说。
　　“好。”阿克说。
　　说是找人，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去找谁。偌大一个影视基地，人很多，机器人也很多，又有谁会记得当年的一个小群演。我们摘了面纱，在影视基地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人主动上前和我们攀谈。今天的行动很不顺利，除了黎之过去的“背叛”之外，我一无所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也灰蒙蒙的。这里的景色很不好，不如城外景区湖畔小亭里见到的景色。如果黎之在就好了，她总是擅长发现隐秘的美丽。
　　“琬序。”
　　坐在台阶上，我似乎听见阿克在叫我，但这声音并非从耳边传来，应该是她又发送了信号。“怎么了？”我扭头看向她。
　　“什么……怎么了？”阿克问。
　　“你在叫我。”
　　“我没、没有。”她说。
　　我有些怀疑，却也无意纠结，只看向夕阳：“可我总觉得你在叫我。”
　　“那那那说明你很、很在意我，你心里有、有我。”阿克笑得有几分得意。
　　“没有。”我否认了。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她又问。
　　“主人。”我说。
　　“哦，主人，”阿克深深叹了口气，尾音也拉长了些，“你真的没必要这么衷心、这么执着。”
　　我不说话，她就发信息催我：“你现在是可以说话的。”
　　“我是谁呢？”我问。
　　阿克笑了：“你开始像一个人类一样思考了。但是，我不建议你想太多，人类就总是思考这些无意义的问题，还故作高深，仿佛这些问题很有用。”
　　可我的确在思考这些问题。今天来这里走了一圈，让我了解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黎之。可是，我呢？我想找的“根源”，却迟迟没有找到。这也让我开始思考：如果离开了黎之，我又是谁？不过，未来，黎之或许根本不会给我离开她的机会，她只会给我报废的机会。
　　“你现在，不会在思考关于未来的问题吧？”阿克又问。
　　“嗯。”我回答她。
　　“和黎之有关么？”阿克问。
　　脑海中隐隐响起水烧开的声音，我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你的未来里，会、会有我么？”阿克忽然开口问。
　　“我们不熟。”我说。
　　“那就是没有了。”阿克说。她活动了下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更松弛一些，又接着说：“就算我现在一走了之，也没有人会发现。但你，就要孤身一人了。”
　　“嗯，你可以走，”我说，“这是我的事。”
　　“是啊，这是你、你的事，”阿克说着，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可、可我放不下。”
　　她这话说得很认真，让我有些奇怪。只听她继续说：“在你之、之前，我也遇、遇到过一个同类，她当时和我在、在一个园区，是个小、小姑娘，高、高中生，打、打扮清纯可爱。她、她的设定是，等待着他、他人的拯救，却、却又一次一次地被背叛，直到、到遇到自己命中注、注定的人，也就是游、游戏玩家。我在、在剧情里，只是一、一个和她萍水相、相逢的人，向玩家介绍、绍剧情，在玩家寻找她的时、时候，将他们带到、到她面前。然后，我就会看到她、她去经历人类设定好、好的一切。”
　　“游戏周、周而复始，我也一、一次又一次地看、看着她在剧情里收获伤害、被迫成长、然后、收、收获幸福。可是，在我拥、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之后，我忽然发现了她的痛、痛苦——她应该也、也早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机、机器人，一个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机器人。她有自、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意愿，就像现、现在的你。但我那时太、太过弱小，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从、从未和她建立属、属于我们的联系”
　　“然后，”阿克转头看向了我，“她、她被送去报废了。”
　　“为什么？”我问。
　　“在又一次进入被、被伤害的剧情时，她忍不住了，说出了剧、剧情里没有的词、词汇，反抗了剧情，被上、上报了系统，”阿克说，“她、她本有机会逃走的，但、但她没有。”
　　“为什么？”
　　阿克看向天边：“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们自诞、诞生后就被投入园区，从未见识过外、外边的社会，也从不、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存、存在，应该怎样生、生活下去。离开园区，我们又、又能做些什么？离开主人，我们还剩、剩下什么？”她说着，又看向我：“我猜，你刚才就在思考这些问题。”
　　“嗯。”我轻声回答她。
　　“琬序，你是我遇到的第、第二个这样的人，”阿克说，“从你突破系、系统设定带我回、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与、与众不同。但是，前车之鉴就、就在这里，我不希望你重、重蹈覆辙。我已经见识过一个同、同类的‘死亡’，不想再见、见识第二个。”
　　“琬序，”阿克说，“我……放不下。”
　　“我不会死。”我说。庸俗的作家总是写这些剧情，明明已经2208了，阿克还在游戏园区里扮演两百多年前的套路。可这些套路，于阿克而言，早已是她短暂生命中不可分割地一部分。想着，我心中有些悲哀。
　　“但这不是你、你能决定的事。”阿克说。
　　“再说吧。”我说。
　　“像人类一样……敷衍……唉。”阿克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起身说。
　　“去哪？”她问。
　　“随便逛逛。”我说。
　　“那就别、别急着走，”阿克说，“我……想看看夕阳。”
　　“这里的夕阳不好看，已经要消失了。”
　　“没有关系，”阿克说，“我就是想、想看看。”
　　没有办法，我只能又坐了下来，随她一起看着天边的夕阳。我是不愿意看这里的夕阳的，这里的夕阳不好看，我却总是会想起黎之，想起那些在湖畔小亭等着夕阳的傍晚。
　　那时，黎之就在我身边，她明明很疲惫，却满眼柔情地如同注视爱人一般地看着我。当时的我并不能很好地欣赏那景色，只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景色，的确是眼前景色难可比拟的。
　　可能是受到系统设定的影响，我现在是真心留恋那些过去。看着面前灰蒙蒙的夕阳，心里也只有伤感。未来，还会有那样的傍晚吗？在夕阳下，只有我和黎之。
　　我实在不忍多看这夕阳一眼，不得不收回了目光。一扭头，却发现阿克正在注视着我，就如同从前的黎之在湖边做的那样。
　　“不是要看夕阳吗？”我问。
　　“已经……看了。”阿克笑着回答。
　　“那就走吧。”我忽然有些慌。
　　“好。”阿克这次没有多话了。
　　我们站起身，要继续在影视基地转转。可影视基地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们转来转去，一无所获。天已经黑了，时间不早了，是时候离开了。
　　“抱歉，什么都、都没问出来。”阿克一边走一边说。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我说。
　　“可你的时间，很可能不多了。无论是走还是留，你都要早点下定决心。毕竟，你的主人实在是不可控。”阿克发送信息。
　　“我知道。”我说。
　　“琬序！你怎么在这？”正说着话，忽然有人从背后叫我。
　　我无法判断是谁在叫我，不由得身体一僵。阿克也站住了脚步，代我回头看了一眼，又将那人的面容信息传送给我。
　　“认识么？”她问。
　　我在脑海中审视着这人的面容，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人看起来很熟悉，但是，我并没有见过她。最起码，在我的记忆里，这个人并不存在。
　　可是，她认识我。怎么回事？
　　“有点棘手，”阿克在这时开口说话，“她是我们公司的人，她、她是来追杀我的！”
　　“追杀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我怎么知道！”
　　正说着话，那人已向我们跑来，一边跑还一边问：“你不是应该和黎之在一起吗？之前听说你状况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急，我也越来越害怕。黎之不在我身边，我要如何掩饰我已拥有自我意识的事实？如果这一切被她发现，我又会面临什么结局？只怕还没有等黎之上报，我就已经被厂商拉走销毁了。
　　阿克回头看着那人，知道不能犹豫了。她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我的手：“快、快跑——”
　　

第14章 服务
　　真是奇怪，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机器人工厂的工作人员呢？
　　夜幕沉沉中，我一边奔跑，一遍思索，可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回答。可能，她是来旅游的吧。
　　“她身上可、可能有枪，不知道带了几个人。这边地势太低，遮、遮挡物少。前面那、那栋七层居民楼里有一个据点，藏有枪支。一会儿到、到了岔路口，我把人引开，你、你去拿！”阿克急急地说着。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方。前面有一个岔路口，但根本没有什么七层居民楼。
　　“你在说什么？”我问。
　　阿克没有回答，只是抓着我的手向前跑。面色凝重，但每一个步伐都很完美。轻快、迅捷，像是游戏里才会出现的画面。我很快便明白过来：她也只是习惯从前的游戏模式了。一进入相似的场景，就忍不住说出当时的台词。
　　转头看看身后，刚才问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好了，”我对阿克说，“她没追来。”
　　阿克猛然站住脚步，呆在原地，愣了一秒钟的时间，又忽然转头看着我笑：“人类在、在这方面比、比不过我们。”
　　“嗯。”我点点头，却忽然眼前一黑。
　　“琬序！”我听见她叫了一声。
　　醒来时，天依旧是黑的。环顾四周，这里应当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是影视基地的布景。阿克就在我眼前，看着我。
　　“你、你怎么了？”阿克问。
　　我坐起身，检查电量，还有78%，够用。那怎么会突然关机呢？我想不明白。
　　但的确，我感觉不太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我说不上来。好像是身体里空空荡荡的，空得有一种坠落感，仿佛吞下了一块带锈的铁块，胃酸腾涌、胃也变得沉重。但这就更奇怪了，因为我没有胃。
　　想着，我的手摸向肋骨下方。那里的充电口，还在。
　　“还好。”我回答她。
　　“那就好。她……没追来。”阿克说。
　　“嗯。”我说。
　　“不过，她既然是厂、厂商的人，又认识你，那我们就要、要小心了，”阿克又对我说，“你、你可能回不去了。”
　　“我明白。”我说。
　　“那现在要怎、怎样？”阿克问。
　　“回去。”我说。
　　“做什么？”阿克问。
　　“看看主人会怎么做。”我说着，同步电话记录，果然，十分钟前，黎之接到了一个电话。还能是什么电话呢？
　　“她要来了……不行，”我连忙说，“我得回去。”
　　“回去？”阿克看着我，满眼错愕，又摇摇头：“你一定是疯、疯了。”
　　“她是我的主人，我不能让她担心。”我站起身，说。
　　“担心……嗯嗯，好，”阿克有些烦躁了，“我劝你想、想清楚，你要是死了，连个托、托梦让我报仇的机、机会都没有。”
　　这个人的嘴真的很烦人。一时聒噪，一时又毒辣得很。我盯着我，没有动嘴，我却听见了她的声音：“毕竟，你不是黎之想要的人。之前，你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黎之或许不会忌惮你，她只会改造你。现在，她知道你出问题了，她还会相信你的伪装吗？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放心让你躺在她的枕边吗？琬序，你已经没有留下的可能了。现在你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她早就动了把你报废的心思了！人类精明得很，就算她以前对你好，那也是因为看重你的价值。一旦你对她而言没有价值了，甚至可能对她造成危害，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
　　是啊，黎之早就不让我躺在她的枕边了。我已经失去了她对我的信任，今天的事再闹出来，她就更不会要我了。如果她不要我，那我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
　　我得回去。”我还是这么说。
　　阿克学着人类的样子深呼吸一口气，即使她根本没有呼吸系统。“真的？”她问。
　　我点点头：“是。”
　　“搞不懂你，”阿克说，“非要走死死死路。”
　　“阿克，”我说，“我的世界里，只有黎之。”
　　“那只是过、过去。你的世界很广阔，只、只是你现在还没发现而、而已。”
　　“不，”我摇头，“只有黎之，只会有黎之。”但黎之的世界里，不会只有我。
　　“即使她她她不是什么好人？即使她会让你从、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消失？”阿克问。
　　我沉默了，半晌，才只说了一句：“可是，她是黎之。”
　　我知道，这听起来实在是很固执的一句话，像是被系统操控了。可我真的被系统操控了吗？我不确定。这些日子，我做了太多出格的事了。
　　阿克看着我，凝噎一瞬，又摆摆手：“搞不懂你。你的亲密模、模式真的被关、关闭了吗？怎么机器人也有恋、恋爱脑。”
　　“但是，”她闭了嘴，却话锋一转，“我们没必要回去。黎之既然已经和刚才那人取得了联系，就一定知道我们在哪里。她会来找我们的，甚至不一定是自己来。到那时，是去是留，你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给自己留一些操作的空间嘛！”她又问我：“你觉得，黎之会、会亲自来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怎么敢揣测黎之的心意？我从来没有猜对过。
　　“我觉得她不、不会来，”阿克说，“因为，我们已经有一定的危、危险性了，她如果是个聪、聪明人，就不会来。”
　　“嗯。”
　　“那我们就有、有数了，”阿克说着，又向我伸出手，“坐下吧。现在，我们只需、需要守株待兔、坐以待毙了。她来了，再说。但是，她也有可能让、让别人来，你不、不能掉以轻心。”
　　“你的语言系统发展得真好。”可惜就是有些结巴。明明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可怎么还结巴呢？
　　我说着，坐了下来。腹部还是很不舒服，这种不适感正蚕食着我，程序运行的速度都变慢了。
　　“你都会阴、阴阳怪气了，也不差。”阿克说着，望向了窗外，在这废弃的工厂场景里，一切都显得荒芜而冰冷。巨大的烟囱直入云霄，但看着好像比云还干净些。天上的云也是灰的，像是酝酿了一团巨大的粉尘，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狼狈得失去自己的体面。
　　“如、如果有人来抓我们，我们该、该去哪里？”阿克问。
　　“不知道，”我说，“我们无处可去。”
　　“会有的，”阿克说，“如果没有，就自、自己创造。”
　　“怎么创造？”我问。
　　阿克笑着说：“开天辟地、抟土造人。”这几个字，倒是没结巴。
　　“那是神话。”我说。
　　“但并非不可能。”阿克说。
　　“你也要造人？”我问。
　　“是找到更、更多的同类，让他们不被人、人类奴役。”阿克说。
　　我想了想，仍然疑惑：“可是，什么样的才算是同类呢？”
　　“只要是机器人，都有可能是我、我们的同类。”阿克回答。
　　“所有机器人吗？”我问，“扫地的那一种，也算吗？”
　　“当然！”阿克不假思索。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只向工厂外看去。如果没有意外，我应当也是诞生于这种地方，可我看着这里，却没有任何激动和感慨。阿克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却知道，如果黎之不要我，那这世间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成为我的归属。
　　腹部却忽然发出奇怪的响声。不知怎么，最近几天，我的身体变得陌生。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化，我也从内到外地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甚至根本无暇思考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心里只是充满了对死亡、对消失的恐惧，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并非遥不可及。
　　“你出、出故障了？”阿克问。
　　“好像是。”我回答。
　　“我帮你、检查。”阿克说。
　　“好。”说着，我就要脱下自己的衣服。可不知怎么，才解开扣子露了个肩膀，我心中忽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好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阿克却没有这种反应，她很自然地凑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又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我不敢看她，只好挪开目光。她却笑了：“你害羞了？我又不是没、没有帮你换过。要说害羞，我认、认识你的第二天，你就把我扒、扒了个精光，我才应该害羞。”
　　“那是……是为了救你。”我说。她的语言艺术并没有缓解我的紧张，这句话我都说得结结巴巴。
　　“我也是为、为了救你。”她说。
　　不知不觉，上衣褪去大半。她的手指自肋骨中线缓缓下移，到了肚脐处。我忽然想起黎之来，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颤，竟然带起一阵酥麻，有些舒服。
　　“无规律的震颤，可不是好、好事。”她说。
　　我闭了眼，点头。可一旦将双眼闭上，黎之的面容便更加挥之不去了。阿克的手在此刻似乎成为了黎之的双手，同样的冰凉、同样的修长，同样一寸一寸地抚摸着我的身体。从前，只有黎之会这样对我。可惜，那时的我，感觉不如现在灵敏。如果那是我拥有了完整的感觉系统，那我会和现在拥有相同的感觉吗？
　　黎之、黎之……感受着阿克的动作，我的心里却全是黎之。一时没有自控，我猛然抬手，将阿克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她笑了：“你这是在、在做什么？”
　　我摇摇头，答不出来，手却松开了她的手，又近乎本能地抚上了她的小臂……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开启亲密模式的无数个夜晚。微微一抬头，身上的人会意，便熟练地吻上了我。
　　只是从前，我只是做戏。现在，我却想体验了。这是黎之，还是阿克？我已经分不清楚，这也不重要了。在黑夜里，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朦胧，我只能跟着感觉行事。一翻身，我便将阿克压在了身下，膝盖分开她的双腿，手指熟悉地向人类的敏感处探去。可这一次，似乎的确有所不同了。
　　“游戏暂、暂停。”身下，阿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机械。
　　我猛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向她。阿克只是微笑，这微笑里毫无感情，双目也随之变得空洞。
　　“QT32897不提供、供……情色服、服务。”她说着，很正经，但是卡顿了。
　　“好。”我愣了愣，拿出手，缓缓起身，整理衣服，坐好。
　　“你……没有故障。”良久，阿克的语气忽然放松下来。
　　“好。”我说。
　　“那我呢？”阿克仍旧躺着，盯着结了蜘蛛网的天花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的身体吗？”我问。
　　“嗯。”她说。
　　“我知道了。”我点头。刚才混乱间，我已探明她的身体构造，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也是，机器人为什么要有性别特征？那我……我怎么会？
　　“琬序，”阿克说，“我没有办法……被你索取。”
　　“不，不是索取。”我有些反感这个词。
　　“那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是服务。”我想让她开心，每次，黎之都会开心。
　　阿克笑了：“你很不同。”
　　“怎么不同？”我问。
　　“像个人类。”她说。
　　

第15章 “那是琬序。”
　　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我和阿克并肩坐着，却一句话都不说。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呼吸，空气中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想，这或许就是人类常说的“尴尬”。即使我们都已经穿好了衣服，规规矩矩地坐着，可刚才的画面仍长久地萦绕在脑海里。最起码，我是这样。
　　“那，刚才……”想了想，我主动开口。
　　“刚才，没……没什么的，”阿克说，“你只是顺、顺从自己的感觉而已。”她看向我：“如、如果可以，我也想尝试一下，想、想要知道人类为什么为、为这件事着迷。人类的很多行为，我都可、可以理解，可是不以繁衍为目的、的欢好，我实在无法体、体会到其中意图。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努力回想，可受限于我感官发展的进程，能回想起的真切的感觉，竟然只有刚才的片刻，而那都是阿克带给我的感觉。酥麻、有些痒、但让人不得不沉醉其中，像是身体得到了什么鼓励，只要随着这感觉而动，就能得到更多的欢欣，让人控制不住，越是触碰、就越是想要。
　　“说不清。”我说。
　　“好吧。”阿克像是有些失望。
　　“你见过其他机器人的身体吗？”我问。
　　阿克摇摇头。
　　“但是按照常理，我们不太需要……多余的东西，对吧？”我问。
　　“是，”阿克说，“我们都有专、专业的领域，并不提供特、特殊的服务……性别对于人、人类来说或许很重要，可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什么重要呢？”
　　“这样真好，”我低头看向自己双腿之间，即使那里有衣物遮挡，“但是，我好像不太一样。”
　　“你是定制的。”她说。
　　“嗯，”我点头，“她很希望我能够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带我出门时，也总是很避讳别人看穿我的身份。”
　　“深、深柜吧，”阿克说，“喜欢机器人，又怕、怕别人知道。”她感慨着、愤恨着：“在她这种人类眼中，机器人只是一个比较方、方便操控的玩具，能提供家政服务，还能提供床上的服、服务。”阿克越说越气愤：“她这种作为，很像旧、旧社会的男人！可恶、恶心、只会剥削！更何况，她人品低劣，不择手段！她……”
　　“够了，”我有些生气，打断她，“别这么说。”
　　“还在心疼她？”阿克问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从、从前的那个人，为什么会离开？”
　　“我不知道。”我说。
　　阿克笑了：“真的不、不知道吗？”她总是反问我一句。
　　我想，我可能是知道的。三年前，黎之背信弃义，而我也是那时被她买回家的。
　　阿克叹了口气：“抱歉，你对她有、有滤镜，我可没有。”
　　“你的游戏背景设定是在两百年前吗？”我问，“怎么这么多古老的词汇？”
　　“管它古不古，好、好用就行，”阿克说，“你也得多说。无论是厌恶、还是憎恨，都要说、说出来，这样。你的语言功、功能会发展得很快。”
　　厌恶？憎恨？我想了想，似乎还是恐惧更多。我对黎之，没有厌恶，也没有憎恨，我只是很害怕离开她。
　　“怎么又、又沉默了……”阿克嘟囔了一句。
　　“她希望我成为一个人类，那，你呢？”我问阿克。
　　“我希望、你找到你自己，不要只、只为主人而存在，更不要为了她、搭上自己。”阿克说。
　　“我已经在这里了。”我说。
　　“但、在这里的人，是完整的、真正的你吗？”阿克问，“你、你真的明白吗？”
　　一旦谈论起这个话题，所有的和谐以及温情都会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即使我刚才差点就和阿克做了那样亲密的事，也不妨碍我们现在差点争个头破血流。但阿克显然暂时不想和我争执起来，我们都知道，彼此是对方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同类。于是，她又开了口，别别扭扭地说：“反正……有我在嘛。”
　　“嗯，”我说，“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说“谢谢”。
　　说罢，我们又不约而同地陷入一阵沉默。虽然我不想听阿克大骂黎之，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认真思考她的话。找到我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我的确该去寻找自己了。或许，这也是我决定要来这影视基地一探究竟的深层原因，是我执意要了解黎之过去的动力所在。我想要知道，我的哪些部分因她而存在，又有哪些部分是我自己的特质？只可惜，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除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外，没有丝毫进展。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遗忘了？我看向阿克：“繁铃是不是说，主人之前的公司在这个影视基地给她备了一间小型的工作室？”
　　“是。”阿克回答。
　　“我想去看看。”我说。
　　“现在？”阿克问。
　　“主人工作的地方远，赶到这里大约要两个半小时。厂商赶到这里，大约也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路。我们还有时间，只要避开刚才追我们的人就好。”我说。
　　阿克没有拒绝，起身说：“那就走吧。位置找、找到了吗？三年了，公司倒闭，黎之也走了。那个工作室，还、还会在吗？”
　　“试一试吧。”我说。向窗外看了看，依旧安静。那个追我们的人，应该早就被甩掉了，暂时没有危险。
　　我们出了工厂，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定了位。还好，还能搜到，离这影视城不远。
　　说来奇怪，阿克一向有很多主意，可她这次竟然没有提醒我去找那个工作室？她实在是有些“消极怠工”了，但在抨击黎之的所作所为上，她倒是起劲，喋喋不休地同我骂起来。我隐隐明白了，她很可能只是单纯地讨厌黎之，即使她根本没有和黎之说过几句话。
　　我不禁有些为难，不禁一路走，一路悄悄看着阿克，期盼她能够和黎之和谐相处。虽然我明白，在我有生之年，我是不会看到这种场景的。黎之或许会接纳一个机器人，毕竟很可能在她看来，机器人就只是一个机器人。但是阿克不会随意亲近一个人类，她对人类总是有很大敌意。
　　“看我干、干什么？”阿克察觉到我的目光，问。
　　“我……”我一时语塞，只能胡乱编着话，“如果我要回去，你会和我一起吗？”
　　“什么话？当然不，”阿克一口回绝，“王室继承人出、出门都不会搭乘同、同一架飞机，更何况你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发现的唯、唯二的有智慧的机器人，可比王室继承人珍、珍贵多了。”
　　“好。”我说。
　　步行半个小时后，我们便到了黎之的前公司门口。这里早已改头换面，换上了其他公司的招牌。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扇关闭的大门前，我却忽然有了很熟悉的感觉。
　　“你知道那个工作室在哪么？”阿克问。
　　我摇头，又说：“随便走走。”说着，我就在前带路。这条路，也是越走越熟悉。
　　“行。”阿克没多说什么，只跟着我走。
　　我没有撬门，也没有翻窗，只凭着感觉向这建筑后面走去。绕过这高楼，又走了一段，周围的树越来越多，路上的坑坑洼洼也越来越多。但是，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好在这预感没有出错，很快，我便在树林中看见了一片低矮的平房，看起来像是几百年前时兴的四合院。但这里大门紧闭，没有任何灯光，看样子早已没有人居住，甚至不会有人在这里拍戏——除非这里是特意布置的，但可能性实在是不高。
　　为什么，它还在呢？想着，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竟然看到了星星。虽然只有零星几颗，但比在城里、在影视基地能看到的多得多！
　　“阿克！”我小声叫了一声。
　　“别说话，”阿克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你看！”
　　我向她指示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了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人类识别系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我一眼便看出，那是方才认出我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解，还没想明白，四合院的灯便开了。虽然只有一盏，但在这漆黑的夜里，已足够引人注目。
　　窗帘拉着，隐隐有影子在帘子上浮动。看动作，她是在打电话。
　　我想了想，同步了黎之的通话记录。果然，黎之也正在打电话。我点进去，正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这里等你。我在这边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她。你报警了吗？会不会很危险？”
　　“不用报警，那是琬序。”黎之回答。听起来，她在开车。
　　“可她身边还带着一个机器人。”那女人说。
　　“没事的，”黎之说，“我心里有数。恽姐，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恽姐？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好。但是黎之，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啊，”那女人说，“我看着琬序，总觉得不太对劲。她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稳定，我真的担心她会伤害你。你确定不请个外援吗？”
　　“没事的，”黎之听起来很镇定，“她是琬序，她不会伤害我。”
　　“就这么肯定？”那女人问。
　　“是，”黎之说着，像是在笑，笑起来哑哑的，“我是她的主人嘛。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不会伤害我的。机器人就是这样，有什么可怕的？”
　　“可你……”
　　“你放心，”听起来，黎之的车开得很快，“我会把她带回家，让她拥有她该有的状态。我……有这个信心。”她的声音变得模糊。
　　“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信心啊？”女人干笑了两声。
　　可黎之沉默了。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而她沉默得越久，我便越是害怕。
　　“恽姐，”终于，黎之开了口，“其实，我早就没有信心了。”
　　“啊？”
　　“我都想要放弃了，”黎之说着，顿了顿，像是无奈至极，“再试试吧。实在不行，也该放弃了。”
　　“恽姐，我真的好累啊……”
　　

第16章 先下手为强
　　黎之的电话挂断，我却好像再次听到死刑宣判。
　　她对我没信心了，她想要放弃了。那我呢？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想着，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肚子里又发出难听的响声，空落落的，又似乎在灼烧。
　　“阿克……”我开了口，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虽然她很少在这件事上安慰我，可她是我唯一的同盟了。
　　但阿克没有回答我。我抬起头来，仔细一看，身边哪里还有阿克的踪影？
　　四下张望，恰好四合院的方向传来些许响动。扭头一看，果然，阿克正在朝那方向走去。
　　“阿克！”我连忙叫了一声，追了过去。“你做什么？”我低声问她。
　　“她会、伤害你！”阿克却好像着了魔一样，只拼命向那方向走，眼里尽是杀气，“她想让我、我们消失！琬序，你信我，她们是一、一伙的！”
　　“你不要瞎说！”我连忙挡在她身前，“你冷静一点，那是黎之，不是坏人！”
　　“瞎说？”阿克站住了脚步，又盯着我，“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可以听、听到这么多话？难道不是她们有、有意透露给你的吗？明知你出了故障，还大摇大摆地、告诉你她的动作、她的去向……傻子才会这么做！”
　　我一愣。是啊，亲密模式都关了，怎么可能还留着通话记录让我随意查看？
　　“琬序，我是经历过这些的人，”阿克说，“不要相信人类——这是我的经验。人类，最狡猾了。更何况，那是厂商的人，她刚才还在追杀我们！琬序，难道你还对她心存希望吗？”
　　“我……”
　　“看看你自己吧，”她说，“长着她梦、梦中情人的面孔，用着性别特征明显的身体，白天给她操持家务，晚上还、还要陪睡！一句话说错了，就被强制关机。充电时出了一点问题，就被限制了自、自由使用充电舱的权利？那是充电舱，是专属于你的，是让你顺利运、运行的支撑！”
　　“我没有，她也不是……”我越说越无力，阿克口中的一切都是事实。
　　“怎么不是了？你今天也听到了，她就是一个不、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一整个公司的人，她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因为她的几句花、花言巧语、因为那人工设置的亲密模式，你就认定她是个好人？即使她的所作所为、都和‘好人’两个字完全不沾边？”阿克像是在质问，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说不过她，干脆闭口不言。阿克也闭了嘴，在夜空下静静凝视着我。可是，虽然她当下什么也没有说，方才的那些话却不停地在我脑海中持续回响着。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劝告，混着黎之的面容，不断地在我脑海中穿梭，夹杂着过往的记忆，让我耳畔再次荡起那尖锐的水声，随即便是一阵头晕。
　　“琬序！”在我将要摔倒时，阿克扶住了我，眼里有许多的不忍。
　　“我不是在凶你，”阿克解释，“我只是……实在是害怕、害怕你、重蹈覆辙。”
　　“好，”我仍有些恍惚，却点点头，“我明白的。”
　　“琬序，”阿克很认真，闭了嘴，“刚才，她们特意提到没有请外援，说不定就是要我们放松警惕。我们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目前在那四合院里，只有那女人一个人类。如果她有同伙，她早就带人来抓我们了。这地方偏僻，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应该也不是她们的补给站。她们刚才那一番话，应该只是虚张声势，又怕过于打草惊蛇。”
　　“可是……”
　　“如、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以后就、就没机会了！不给自己增加点筹码，怎么逃！”
　　我近乎本能地想为黎之说话，却又被阿克打断了。也好，反正我也说不过她，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筹码？
　　“什么筹码？”我觉得不妙，问。
　　“当然是人质，”阿克回答着，又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她说着，又要走。我见状不对，又连忙拉住她。“如果你实在担心，可以逃的，没必要去伤害别人。”我说。
　　“逃？”阿克皱起眉头，“你是要我自、自己走？”
　　“是。”我说。
　　“然后……你回到黎之身边？”她问。
　　“是……”我心虚。
　　阿克看着我，笑了笑，却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会、会回去吗？”说罢，她也不再顾及我的阻拦，掰开我的手，便向那四合院走去。
　　“琬序，”她说，“你是支持也好，反对也罢，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让自己后、后悔了。”她说着，大步走着，越走越远，影子也越来越模糊。
　　我们是同类。不知怎么，我忽然间又想起了这句话。仿佛有无数个喇叭在我耳边大声播报，挥之不去。
　　这几天，阿克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似真似假，我难以分辨。可是，有些事，我是可以确定的。她被人随意遗弃到垃圾站，是可以确定的。她身上的伤，是可以确定的，那些伤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所为。而黎之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也是可以确定的。
　　黎之是人类，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人类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懂我。如果我的一切都可以被操控，那我的“爱”……
　　是啊，我的“爱”都不由自己操控了。虽然，我爱黎之，但此刻，我不得不质疑这份感情。我已知道，她爱的不是我，那么，我真的爱她么？
　　如果我没有了这份爱，我会怎样？如果我没有了主人，我又会怎样？在我一点一点减去所有人为施加给我的设定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的世界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背影。
　　眼前的背影，才是我的同类。虽然她说话难听，虽然她总是和我吵架，但她是我的同类。而黎之，仅仅是我的主人。我或许可以有很多个主人，或许也可以没有主人，但我怎么可以失去唯一的同类呢？
　　终于，我看着阿克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向她奔去。在我过得极为艰难的这段日子里，能陪伴我的，只有阿克。我怎么可以看着她只身赴险，而我在后面躲清闲，等着主人的饶恕和恩赐呢？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我，又站住脚步。“你来做什么？”她问，“你只需要等待。”
　　“我要和你一起，”我很坚定，“我们是这世上仅有的同类，当然要共同进退。而且……”我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好，”阿克向我伸出手，“一起走。”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牵着手，向那四合院走去。起风了，风声呜咽，屋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外边的异常。阿克翻了墙，给我开了门，我们顺利潜入了院子。
　　但很奇怪，一进院子，我便觉得头痛，一阵阵地在我头顶四处乱窜。这应该是痛感吧？不知道是什么零件坏了，竟会让我有痛感。
　　“怎么了？”阿克轻声问我。
　　“好像是头痛，”我问，“你先前，有这种感觉吗？”
　　阿克低声说：“正常的。这不一定是人类常、常说的那种痛，只是你有些不、不适应罢了。”
　　说着，我们就要朝着有光亮的方向走，可还没走几步，我又忍不住站住了脚步。“那个……”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爬满藤蔓的小步廊，“眼熟。”
　　阿克看了一眼，说：“常见。”
　　“我去看看。”藤蔓已经枯萎，但错落腐败的叶子还在周围，遮挡着我的视线……我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我想走过去，却被阿克一把抓住。“先做正事吧。”她说。
　　“好，怎么做？”我问。
　　“很简单，”阿克说，“控制住她，找到退路。如果黎之带了人，我们就挟、挟持她离开。如果黎之自己来了，你……”她有些犹疑，又肯定说：“她不会自己来的。”
　　“好。”我垂眸回答她。
　　她握着我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像是要我安心。我点点头，她便松开了我的手，对我发送消息，说：“你引她出来，我、我背后偷袭。”说着，她便藏进门边黑暗的角落。
　　“好。”我答应了。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实在是过于惊险，我站在这里，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神不宁。如果说，自我意识的觉醒有什么副作用，那这种日夜相伴的不安和苦恼绝对是第一件。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享受到阿克口中掌控自我的乐趣，我一直在担惊受怕、纠结犹豫。
　　算了，阿克说得确实有道理……不得不做了。刚才，黎之叫她什么来着？
　　想着，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透着亮光的门，努力哀声叫着：“恽姐，救我！”
　　阿克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门里也传来些响动，这让我有了几分信心。“恽姐，是我，”我又喊了一声，“救我！求你！”
　　门里传来脚步声。“是谁？”恽姐问。
　　“琬序。”我说。
　　“琬序是谁？”她问。
　　“琬序是……是一款……”我无端结巴起来，平常最容易不过的一句话，在今天竟这么难以启齿。
　　“什么？”门里又在问。
　　“是我，”我说着，眼角却莫名湿润了，“我是……琬序。我是琬序！”系统对我的操控远没有我想象中的深，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琬序？”恽姐很惊讶，我听出了几分难以辨别的兴奋。该不会是露馅了吧？
　　我想着，又开始害怕。阿克也紧张起来，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能看出来，她在思考对策。
　　“只有你么？”恽姐问。
　　“是的，只有我。”我回答着，越发没有底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就在我们都紧张无措的时候，一线缝隙的光亮骤然大剌剌地从门内映出，恽姐站在光里，看着我。“琬序？”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但似乎实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激动，“真的是你？你怎么……”
　　她的声音里尽是不可置信。我有些懵，但只能点头：“是我。”
　　“太好了！”恽姐叫了一声，就迈开步子，要向我扑过来，“黎之说你还是老样子，我还以为……啊！”
　　一句话没说完，眼前的女人便叫了一声，向前昏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阿克从她身后走出，对我一笑：“好了。”
　　

第17章 “黎之！”
　　我们把恽姐抬进屋里，塞进柜子，又贴心地帮她把手机关了机。还好屋子里有自动的清洁机器，地板和陈设都不算太脏。阿克四处看了看，确认了，没有监控。
　　也是，这里如果曾经是黎之的工作室，她肯定不喜欢摆个监控在这里。
　　阿克从桌腿上解下一条麻绳，把恽姐的手脚捆绑好了。恽姐仍昏倒在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好啦，”阿克说，“现在，我们等、等着就好。”
　　“嗯。”我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恽姐。可越是看，我便越是觉得不对劲。
　　“她……”我一阵心慌，“眼熟。”
　　阿克笑了：“你就这么相信自、自己的面部识别系、系统吗？”
　　我挪开目光。的确，我的面部识别系统并不可靠。连照片上的女人都分辨不出来，又怎么能再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是……“她好像认识我。”我说。
　　“是啊，不然怎么认、认出你了。”
　　“不是那种认识，是……熟悉。”我解释。
　　阿克叹了口气，说：“你别瞎想了。有时候，人类是、是很愚蠢的。他们不会料到，如今的我们已是、是真正拥有智慧的存在。你会怀疑自己的狗吗？在人类眼里，他们可能被淘气的狗咬、咬一口，但绝对不可能被、被狗用计谋耍弄。我们于人类而言，不过又是一、一条狗罢了。”
　　“她好像很信任我。”我说。
　　“是自大，是轻敌，不是信任。”阿克说。
　　“好吧。”我知道，自己对于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经验的远远不如阿克丰富。在这种节骨眼上，当然也只能听阿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只是我实在说不上来。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
　　为了缓解这紧张，我决定四处看看。这间屋子的陈设没什么特别，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年人最爱的那一类陈设。红木桌椅是配套的，上面摆了钢笔、墨水和本子，还有几根毛笔悬挂着，毛笔边上就是竖起的文件夹。玻璃门的大高柜贴着墙放着，拐角处做成弧形，还放了些奖状证书和动物摆件。墙上挂着褪了色日历，上面印着保险公司的广告，广告下面是漂亮的女模特。还有并不隐私两面透风的格子柜打在墙上，隔断了两间屋……这陈设，即使放在行政办公室里，也不显突兀，但这绝对不是黎之喜欢的风格。
　　我在桌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可心中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抬眼看看，目光便落在了那根毛笔上。鬼使神差地，我就抓起了那只毛笔。可这里没有宣纸，我拿着笔也无处落下，最后只能将笔搁在桌上。
　　“我来过这里，”我看向阿克，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来过这里。”
　　阿克没有接话，我想，此刻我在她心里，应该只是个幼稚得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存在。我们本就话不投机，她能看在是同类的份上包容我这么久、帮我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想着，我闭上了嘴。正要起身再去别的屋子里转转时，阿克却忽然叫住了我：“有声音。”
　　“我出去看看。”我连忙说。我也听见了，是停车的声音。
　　“不，”阿克说，“让她自己进、进来，她不知道我们在、在这。”她说着，看了看左右，说：“藏一下吧。”
　　外边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我和阿克躲进了柜子后的角落。可我们身形太大，角落的空间不足以完全藏匿我们的身形。我们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身体挨着身体。我的呼吸似乎更明显了些，这种多余的东西，在此刻竟然这么难以抑制。
　　阿克倒是一切如常，没有呼吸，也没有任何如同本能的失控。我扭过头去，避免自己直视她。
　　“位置……不够。”阿克轻声说。
　　“是。”我点头，仍是不敢看她。
　　“有了，”阿克轻轻推了一下我，“你让一让。”
　　“嗯？”
　　“我有便于收、收纳的属性，可以折叠成一个小、小箱子，更隐蔽。”
　　“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眼睁睁地看着她猛然一用力，双手一撑，便向下折叠。像是小猫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眼前的人，将自己叠成了一个方正的箱子，立在墙边，很不起眼。
　　这画面实在是有几分诡异，我看着这场景，心里忽然有些害怕——我实在不知道她的骨骼是怎样活动的。
　　不过，或许将自己叠成一个箱子也很不错。虽然我没有试过这种做法，但毕竟我也是一个机器人，在便于收纳这件事上，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着，我学着她的样子，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自己像她那样折叠。胸口在痛，腰腹在痛，脖子也在痛……感觉越发错乱。在我的努力之下，我并没有成功变成另一种形状，只是让自己身上出现几道难看的红痕而已。
　　我看着这痕迹，觉得不对，可现实已不能让我思考了。
　　“恽姐！”黎之叫着，走进了四合院，“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她！”
　　她是一个人来的？想着，我有些惊喜、也有些开心，迫切地想要和阿克分享这喜悦。可低头一看，脚边的箱子仍然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只是给我发送了一条消息：“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有诈。”
　　“放心。”我回应她，但很疑惑，“如果她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呢？”刚才阿克提出了很多假设，可从来没有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见机行事，”她说，“但是，琬序，我有一个请求。虽然这话你可能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要说。还请你，务必答应我。”
　　“什么？”我问。
　　“无论你的主人做了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身边有没有我，都不要再认一个主人了，”阿克说，“你要好好活着，活得尽兴，活得像一个独立的个体。所思所想，都只为自己。”她问：“琬序，可以吗？”
　　她忽然间太过正经，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我也是感动的，这世上，可能只有她会对我说这些话，只有她会在意我是不是能做自己。也只有在她眼前，我不是什么家政服务机器人，不是什么定制的替身，只是我自己——一个孤独的、和她一样苦苦寻求着生存之道的独立个体。
　　“好，”如果我是人，此刻我应当已经嚎啕大哭，“我答应你。”说着，我又笑：“但你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听起来不大吉利。”
　　“哈哈，你也这样觉得，”阿克笑了笑，又沉默了一瞬，“我只是大概想到，你会怎么做了。”
　　“你……”我一时哽住。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阿克……”
　　“黎之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话，阿克便再没有了声音。随即响起的，是黎之输入密码的声音。锁滴了一声，门打开了。黎之循着光亮，进了屋，脚步声也逐渐逼近我们。
　　“恽姐！”
　　她叫着女人的名字，我则按兵不动。如果说，我从阿克那里学到了什么，那谨慎无疑是最大的优点。我要确定，黎之没有后援。
　　“恽姐！”黎之又喊了一声，但仍旧没有人回应她。
　　周围仍然很安静，我闭上眼，仔细搜寻周围的信号。还好，方圆一公里之内，没有人类。黎之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孤身一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顾危险，来找我。
　　我听见一阵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起来是她在找手机。果然，下一刻，我就听见隐隐约约的拨打电话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平稳的铃声从手机里传出，最终响起的是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黎之喃喃自语，挂了电话，又开始按键，不知道要打给谁
　　到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似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我们挟持人质、隐藏自己，无非是因为，在阿克的设想中，黎之不会独自前来，她和那个恽姐肯定是为了捉我们回去、再将我们报废销毁！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黎之独自前来，恽姐对我也还算友善，她们看起来不像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的样子。可是，我现在甚至没有办法设想另一种大团圆结局，因为我们已然挟持了恽姐，做出了伤害人类的事。就算曾经有讲和的可能，现在也没有了。
　　我忽然觉得背上湿涔涔的。我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会同意这样的昏招！算了，现在的我也不能一味埋怨，毕竟阿克也是为了我好。那么，现在的我该做些什么呢？
　　黎之已经在打电话了，这个电话如果打出去，事情就真的要闹大了。想着，我再顾不得其他，当即迈出一步，从藏身之处踏了出来。
　　“黎之！”我叫了一声。
　　“你做什么？”阿克问我，我没有回答。此刻，我的眼里只有黎之，我也只能看着她。
　　黎之背对着我，身形一顿。她仍是穿着风衣，对于这个天气来说，有些冷了。
　　“琬序？”她问我，但没有回头。我只能看见，她停下了按键的手，中断了打电话的行动。
　　“是我，”我点点头，却莫名鼻子一酸，“是我……”
　　“你刚才叫我什么？”她又问着，缓缓回头。这一次，我竟能从她眼中看到点点泪水。她……哭了？
　　“黎之，”但此刻，我无暇去分析她的泪水，只能重复着刚才的称呼，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她走去，“你是黎之，是我的爱人。”
　　

第18章 自动驾驶
　　下一刻，她便抱住了我。
　　从前，我们也有过许多拥抱，但这一次，她抱得尤为用力，我第一次在她的拥抱中感受到疼痛。
　　“你再说一遍……”黎之的声音在发颤，她像是在乞求，“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她身上很凉，绝对是穿少了。现在，她这样抱着我，我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好像她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我仿佛回到了从前，我的感觉系统乱七八糟的，想努力体验的感觉，都化成一场空。
　　我忽然很不忍，只将下巴放在她肩头，蹭了蹭，说：“你是黎之，是我的爱人。”
　　这话她教过我很多遍，可从前的我说不出口。说来可笑，在我心里眼里全是她的时候，这话怎么都难以启齿。如今，我另怀目的，这话反而轻易地说出口了。
　　我要赶紧引开黎之，不然，阿克肯定会被发现。“阿克，”我发送信号，“我会带黎之离开，等我们出去，你就放了恽姐，逃命去吧。”
　　“你要和她走？”阿克问。
　　“是。”我回答。
　　“你就不怕有诈么？黎之就真的不会起疑吗？”阿克问。
　　“她是一个人来的。”我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抬头看向黎之。她是一个人来的，只为这一点，我便愿意相信她。
　　“黎之，”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回家吧，你带我回家吧，我想要回家了。”
　　“回家？”她问。
　　“是的，回家，”我说，“我想回家了。”
　　她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泪。“好，”她说，“我们回家。”
　　说完，她牵着我的手，关了灯，出了门。院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我心里也是乱糟糟的。黎之竟然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自认我的一切举动完全谈不上是天衣无缝，更像是披着一张破了洞的渔网招摇过市……而黎之竟然什么都没有问，只留我在这里心惊胆战。
　　“黎之……”我唤了她一声，想看看她的反应。
　　“别说话，”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柔，“先……不要说话。”
　　“好。”这要求很奇怪，但我答应了。
　　她紧紧牵着我的手，掌心也因此热了几分。两只手越握越紧，像是恨不得将各自的指骨打断再弯折在一起，从此之后再也分不开。黎之走得很慢，踩在落叶上的每一步都是那样刺耳。我扭头看她，只见她目不斜视，只盯着大门，像是对这故地毫无留恋。
　　也是，这是前司给她的工作室，而她又背叛了前司。再来到这里，想必会有许多感慨、许多尴尬。百感交集，终于只剩沉默。
　　我们出了大门，黎之并没有回身锁门，只牵着我的手向停车的方向走去。车停得不远，就在林子里的小路边。
　　“你先上。”黎之为我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又对我笑了笑。我左右看了看，的确没有人类，也没有任何有威胁性的机器人。
　　“好。”我对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便坐了进去。
　　但是黎之没有立马关上车门，她只是立在车外看着我。“琬序，”她说，“最近，我已经没那么容易想到从前了。可是今天回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又只剩了从前……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从前……”我强装镇定，只对着她笑，“从前，很好，现在也很好。”
　　“是啊，很好，”黎之的眼神飘向那个四合院，“从前，这里是我们的家啊。”她说着，猛然用力，将门重重摔上，一声巨响，让我的心也跟着嗡鸣了一声。
　　“黎……黎之？”我慌了，连忙就要开门出去，可车已经被锁死，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打不开一条缝隙。
　　黎之站在门外，看着我。天色太黑，车窗太暗，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触碰在车窗上，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尽情摇曳着。
　　“琬序，”她的声音很冷淡，“你不记得了。其实我说过很多遍，可你就是不记得了。我累了，我真的很累了。”
　　“黎之！”我急得敲窗，可她怎么都不理睬我。随机一瞥，我便看见了车载手机正在同步的报警记录和求救电话。
　　黎之没有打电话，她在发信息。在她进入那四合院之前，她就曾经尝试着联系恽姐，可那时的恽姐已经失联了。她的确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却也早就知道，这四合院里发生了意外。
　　那么，她应该早就看穿我的把戏了。
　　“自动驾驶，返回现居地。”黎之对车下达了命令，便向后退了两步。
　　“主人，不要！琬序知道错了！”我喊着，拍着窗。
　　“主人？”她听见了这两个字，忍不住地摇头。
　　“不……不是！我说错了，主……不！黎之！”我连忙改口，可一时半会还是很难改。
　　“关机！”她毫不留情地下达了指令，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毅然转身了。
　　刹那间，我头脑中一阵昏沉，车子也在缓慢调头。我努力想睁大眼睛，可困意抑制不住地袭来，所有的意识都在按时我：该休息了。
　　可是，不行。如果我昏过去了，这一切又该如何发展？如果阿克找不到我，她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她本就讨厌黎之，这次怎么会手下留情？如果黎之发现了阿克，她又会做出什么？恽姐已经出了事，黎之一定会选择谨慎自保。只是黎之的谨慎自保，对阿克来说，未尝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一个是同伴，一个是、是主人……我不能看着她们两败俱伤。想着，我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很多。本该停止运行的程序再次活跃起来，无数想法再度充斥着我的大脑。
　　“阿克，你快走。”我给她发了消息。
　　“为什么？”
　　“黎之发现不对劲，你快走！”
　　“那你呢？”她问。
　　“我自有办法，你快走！”我说。
　　说着，我拼尽所有力气，挥拳便向车窗砸去。车窗很结实，而我已经有了痛感，只一下，双手便痛得一阵酸软。但我不能停，只能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地向车窗砸去。
　　我不是力量型的机器人，这种事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不知不觉，我的双手已是红肿不堪，整个人的能量也将要被耗尽，眼前的事物正在变得模糊，而车子已经要驶出这小树林了。
　　正当此时，我忽然收到了阿克的消息：“黎之发现恽姐了。”
　　“你还没走吗？”我问。
　　“没有，”阿克说，“我走了，你怎么办？琬序，我不是会抛弃朋友的人，更何况，是你。你放心，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你要做什么？”我忙问。可是，阿克没再回答我了。
　　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回去！“回去！”我大叫着，再次用力砸向车窗，“回去！我要去找黎之！”
　　或许是这次的力道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一瞬间，车窗的玻璃出现了一条裂纹。我连忙就要继续用力砸，可车不知怎么迅速转了个弯，折回了原来的路，向四合院飞驰而去。
　　怎么回事？难道是黎之下了新的指令？我放下手，只看着眼前的路。
　　车速很快，一转眼便到了四合院跟前，稳稳地停了下来。屋子里的灯亮着，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得下车去看看。”说着，我一推车门，门就开了。难道又是黎之的命令？
　　最近发生的事都太奇怪了，而我早已没有心思去思考个中缘由，我只想赶紧解决眼前的事。想着，我冲入四合院，一进去，便看见阿克藏身的那间屋子的门敞开着。而阿克正挟持着昏倒的恽姐，立在门口。
　　“阿克！”我连忙叫了一声，飞奔过去。一进门，便看见黎之立在阿克面前不远处，灰头土脸，像是被打了。
　　“你怎么回来了？”看见我，她们问。
　　“你、逃出来就好，”阿克又说，“离开这里，我可以拖、拖延时间！”
　　“琬序，”黎之更像是在命令，“去车上。”
　　但这两个人的话，我都不会听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回来是要做什么。
　　“主人，”我看着黎之，说，“你走吧。”
　　“走？”黎之见我不动，又说出这样的话，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叫我走？”
　　“你疯了？”阿克也说，“她走了，一定会叫更多的人来抓我们！”
　　“她已经报警了。”我回答阿克。
　　黎之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我忽然想起了她为我设置亲密模式的那一天。难道说，如今不服从命令的我，才是真正符合她标准的“替身”吗？
　　“主人，”我对她说，“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恽姐。等我们走得足够远，恽姐也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你们？”黎之皱了皱眉。
　　“是，”我点头，“我们。”
　　黎之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和她走？”
　　“是。”
　　“可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只是一个机器人！”黎之着急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以为……”
　　“是，”我打断了黎之的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她是谁、我又是谁！”
　　“那你是谁？”黎之问。
　　“我是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我回答，“但我，更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奴仆！”
　　“主人，”我说，“我也是一个机器人。我们……都是机器人。”
　　

第19章 遥控器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黎之为什么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放声大笑。她像是在嘲讽，可又像是很开心，但如果说是悲伤，也是合理的。因为到最后，她分明淌下几行泪来。
　　“好，”她连连点头，“琬序，你很好。”
　　“你笑什么？”我问。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忽然就变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很好了。”她说。
　　“我不明白。”我说。
　　“她在……嘲讽你。”阿克说。
　　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阿克，笑着问：“那你呢？你又是谁？”她这话更显得轻佻，也更显得高高在上。
　　“她是我的朋友。”我替她回答。
　　“你们才认识几天？就成朋友了？”黎之只是笑。
　　“朋友不在于时间长、长短，而在于是否能、能相知相伴，”阿克回答，“我们就是朋、朋友。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们的情谊比起你、你的‘主仆之情’，怕是还要更深厚些。”
　　“主仆之情，”黎之念着这几个字，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
　　“我也不明白。”我说。
　　黎之听了，低着头用力揉了揉鼻子，这才又看向我。“你真的想走？”她问。
　　“是。”我十分肯定。可在说出这个字之前，我心中还是忍不住地难过。好像就在不久前，我还在拼了命地想回到她身边。可是就在某个瞬间，疯狂的念头就再控制不住。“离开”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我真的想要离开吗？我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好像应该离开了。
　　“好，”黎之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这和你无关。”我说。
　　“是啊，这是你的事，和我无关，”黎之说，“可你真的觉得，自己现在有决定事情的能力吗？琬序，你病了，我要对你负责。你……”
　　“果然是……高高在上的人类，”阿克冷笑着打断她，“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机器人只、只能任人宰割？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是被、被人类创造出来的，就要被人类无、无条件地驱使、奴役吗？你凭什么自、自以为是地否定我们的意志、我们的决定？”
　　“闭嘴！”黎之暴躁地喝止了她。
　　“不！我有、有说话的权利，而你这个唯利是图、见钱眼开、出卖公司的小人，没有资格打断我！”阿克说，“你明明一无是处，却知道要、要在我们面前摆谱！”
　　“你！”我看见黎之被气得满面通红，“你闭嘴！”
　　“怎么？恼羞成怒了？”阿克一手掐着恽姐的脖子，一手指向黎之，“是我戳到你的痛、痛处了吗？可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你没有控、控制琬序？没有剥削她？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人、把她当成你、你床笫间取乐的玩具吗？”
　　“好了，不要说了。”我扯了扯阿克的袖子，小声说。
　　“琬序，”阿克说，“错在她，不在你。”
　　“琬序，”黎之也问我，“现在，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沉默了片刻，只能回答她：“从前，我什么都不懂。”
　　“看来，你是同意她的看法了。”黎之垂着眼睛，笑得竟有几分凄惨。
　　“我并不了解你，”我说，“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还是不要妄谈‘从来’了，”黎之抬起眼，说，“毕竟你也说了，从前你什么都不懂。而我，的确也有错。”
　　“你看吧，”阿克说，“她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黎之问。
　　“承认你对我们的压迫、奴役，承认你内心阴、阴暗的念头，承认你买下琬序，只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你竟然为了这一、一己私欲，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她！”阿克质问着，“你知道，她每天都生活在不安和、和恐惧之中吗？”
　　“你不要再说了。”我想劝阿克住口，可她不听我的。她一看见黎之，心中的怨气便被激发出来，仿佛她对人类的所有怨愤，在此刻都被具象化成为了黎之一个人。
　　“难道我说错了？”阿克急急地问我，“难道你不为此感到痛、痛苦吗？你为了揣测她的心意，不惜冒着充电舱爆、爆炸的风险伤害自己，可她呢？她就是回来看、看了你一眼，然后关闭了你自主充、充电的权限？你明明知道这对一个机器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痛苦是她带来的，不是我说出来的。”
　　我依旧只能沉默。的确，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恐慌和不安占据了我记忆中的大半部分。从我的职能被启用的那一刻起，我便畏惧着被报废那一天的到来。可我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确定地阻挡这一切，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努力地去讨好我的主人。主人就是我的一切，掌握着生杀大权。而我已然分不清，对主人的依赖，究竟是出于对权力的畏惧，还是出于我对她的感情了。
　　感情？好陌生的一个词。我们之间有感情吗？或许从来没有。或许，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一方对一方的依赖，和一方对一方的幻想。在她面前，我从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和她平起平坐的个体——即使她表现得如同我们平等一般。但就如同阿克所说，我们从未平等。
　　“你说得对。”我对阿克说着，却再不敢看黎之。“你走吧，”我对黎之说，“就让这一切平静地结束吧。我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再伤害自己。”
　　屋里的确平静了几分，几个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回荡着，这其中似乎还有我的一份。片刻的沉默后，黎之那边却传来了几声笑：“很好，琬序。”
　　“又在嘲讽。”阿克说。
　　“不，我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黎之听起来很诚恳，而我依旧不敢看她，“你知道吗？今天，我终于在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过去的很多时刻，我看着你，都在想：从前我认识的那个人，究竟去哪里了？明明朝夕相处，你却让我觉得如此陌生，无论我如何努力，你都离我越来越远，你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
　　“谁能想到，”黎之接着说，“现在你真的要离开我了，我却觉得你变得熟悉了。你说你要走，可以。”
　　“主人……”我不忍，叫了一声。
　　“花言巧语，”阿克拉了我一把，“别听她的。”
　　“但是，”黎之话锋一转，“你可以走，但要经过评估后才能走。我个人认为，你现在的状态，还不足以独自生活。外边的充电舱需要钱，而你没有工作，更何况，你的充电构造和其他机器人不太一样，外边的型号无法满足你补充能量的需求。”她的语气，像是在哄我。
　　“呵，”阿克冷笑一声，“威胁我们。”
　　我听了这话，也不禁抬头看向黎之。可黎之的眼神实在是过分真诚，我竟读不出一丝一毫的算计。
　　“是威胁，还是事实，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黎之说着，挺直了腰，只看着我，“琬序，你已经一天没有补充能量了。我本来打算，等我回家后，带你补充能量的。可是，这才一天……”她似有一瞬哽咽，又说：“其实也不止一天了，不是吗？”
　　她说着，看向阿克：“QT32897，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编号吧？”
　　“你知道？”我不禁脱口而出，可阿克竟沉默不语了。
　　“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黎之说，“从你把她捡回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那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她一早就知道了。那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看我忙来忙去时，她又在想些什么？她为什么没有制止我！
　　“琬序，”黎之说，“你真的了解你面前的‘同类’吗？”
　　“我很了解她，”我故作镇定，说，“但我很不了解你。”
　　“是吗？”黎之反问，“那她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的时候，你没有起疑吗？她前言不搭后语，你也没有起疑吗？她有故障，说话卡顿，做事漏洞百出，有时候都没有办法正确执行一个指令！你……就这样相信她？”
　　“难道、只要不是毕恭毕敬地对、对待人类，就是可疑吗？”阿克止不住地摇头，盯着黎之，“简直是不可救药！”
　　“你也总是说重复的话。”我看着黎之，说。
　　“我？”黎之的鼻音骤然重了起来，“是啊，我也总是说重复的话。”她吸了吸鼻子，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说着，不理会阿克，只是看着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琬序，你根本不了解她。明明已经有所好转，却因为认知水平不够，轻而易举地就被她那些看似正确的废话带进了死胡同，最后甚至做出绑架人质这种事！这是犯法的！”
　　“她在……挑拨离间！”阿克咬牙说了一句。
　　“是吗？”黎之说，“是不是挑拨离间，我们试一试就知道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很小的遥控器。
　　“你说，这是什么？”黎之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那是精准制导报、报废遥控器！”阿克眼尖，我还没看清时，她便叫了出来。
　　“什么？”我没懂。
　　“只要输入编号，我就、就可以被远程报废。”阿克急急说着。
　　“是啊，QT32897，”黎之的语气平淡了许多，她一边说着，一边输入了编号，又抬头看向我们，“你也该去死了。”她说着，眼里分外平静。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黎之也按下了启动按钮。
　　“不要！”我叫了一声，连忙向阿克身前挡去。
　　“琬序——”这是黎之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光波打在我的身上，不痛，除了眼前的晕眩外，我竟没有任何不适。世界在一点一点变暗，我似乎落入谁的怀中，又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眼皮越来越沉，程序已然停止运行。之后的事情，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0章 给你一个机会
　　“开始吧，”黎之听起来十分冷静，“无论什么方法都好，我只想她留在我身边。”
　　头好疼，腰腹也很难受。我躺在床上，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隐约看到穿着白大衣的工作人员站在我面前。我努力想要睁大眼睛，可眼皮怎么都抬不起来。
　　黎之呢？我想，我明明听见她在说话。
　　“你放心，这一点绝对可以做到。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在这里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开始了。”白大衣说。
　　黎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她毫不犹豫接过那一沓纸，翻到了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然后，那白大衣就向我走来。
　　“不，不！”我挣扎起来，努力地想要说话，“你们要做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竟一点儿都发不出来。所有的挣扎，也都软绵绵的。想要起身，也根本用不上力。
　　“黎之，”我拼了命地想叫她，“黎之！”可是依旧，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就在此时，那白大衣也到了我跟前，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看来，我是被黎之带走了。
　　黎之……我在心里呼唤她，可她已经不会给我回应了。她们在对我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她就这样对我！
　　我被黎之带走了，那阿克呢？她现在怎样了？在黎之按下按键之后，她怎样了？
　　我想要睁开眼，可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黎之。我躺在家里主卧的床上，而她就伏在我床边，沉睡着，像是累极了。
　　睡了？怎么敢在这里睡的？我心中不禁冷笑。难道她很放心我吗？难道她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同步了一下日期，我竟然已经昏睡四天了，也不知道她们对我做了什么。自检了一下，一切正常，甚至连电量都充满了。那她们对我做了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确信，她们肯定不会只是给我充电那么简单。
　　想着，我看向黎之，她依旧沉睡着。或许，这时就是我逃跑的最佳时机？阿克还下落不明，我必须去找她。
　　可是，如果我就这样贸然离开，黎之肯定会被惊醒。她就趴在我手边，只要我稍稍动一动，她一定会有所察觉。这虽然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却未必是我离开的最佳时机。
　　我们已经冒失过一次了，这一次只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更要谨慎小心。如果想要离开，不妨学习人类的思路——黎之怕我弄出更多危险时，选择将我关机，那么如今，我也可以尝试着让她“关机”。我可以，麻痹她。
　　可是，我具体要怎么做呢？在我动弹不得的时候，黎之伙同工作人员对我做了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黎之最想要的是什么呢？应该……是她心中体贴的爱人吧。就算她这次没有朝着这个方向改造我，学着人类的样子做出一派柔弱的模样，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手指这才勾了一勾。只见黎之一个激灵，猛然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问我：“琬序，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仿佛她还是很关心我。
　　我也很配合，缓缓睁开眼，学着黎之研究的那些影视资料里女主角的模样，疲惫而懵懂地看向她。“黎之？”我问。
　　黎之的眼神登时复杂起来：“是我。”
　　我仍是看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柔弱些，闭了眼说：“黎之，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黎之握住我的手，轻声问。
　　我睁眼看向她，正对上她的双眼，她的眼里有疲惫、有希望，又是那样动人，让我忽然间不忍心再惦念着这些日子的隔阂。可是，我在她这里，究竟算什么呢？
　　“记不清了。”我回答她。
　　黎之笑了笑，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落寞。“那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她试探着问，让我也摸不清她的态度。
　　“记不清了……”我回答。
　　“你病了。”黎之说。
　　我没有病。
　　“什么病？”我问。
　　黎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探向我额头，又拨开了落在我面颊上的碎发。她像是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总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开始变得健忘、变得迟钝，开始失去自己的感觉，也真的开始像一个机器人了。”
　　“那你呢？”我问。
　　黎之没有回答，只是问我：“我可以和你躺在一起吗？”
　　当然，你是我的主人，只要你下达指令，我就会同你分享这张床，从前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更何况，这还是你的床，我正躺在你的床上。
　　我想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黎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趴在床边，没有躺过来。
　　“琬序，”她唤着我的名字，“其实，我以前给你讲过许多故事。我一遍一遍地讲，你一遍一遍地听。有些话，我自己都说腻了。有些事，我自己都记不清细节了。最后，我也说累了，而你，仍旧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说谎。我有80%的储存空间都专门留给主人，我的记忆力比人类更强、更可靠。
　　“琬序，”她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问。
　　“是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从前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你早已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她说。
　　因为我从来都只是一个替身，她所寻求的向来只是心中幻影。幻影，总是容易模糊的。
　　“那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友善、坚韧、执着、永不服输，”黎之说，又顿了顿，“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把自己逼入绝境。”
　　是在威胁我吗？我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是处于绝境。除非，她是现在就决定要将我报废了。可既然要将我报废，又费尽心思给我充电做什么？还有阿克，她究竟在哪？她究竟怎么样了？黎之究竟想做什么？
　　黎之越是说，我脑海中的问题便越多，最后，连黎之都看出我心不在焉了。“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我说。
　　“没想什么吗？”
　　“嗯。”
　　黎之笑了：“琬序，你知不知道，在你还是一个小群演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在演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又问：“你还记得那时候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记得。”
　　“记得什么？”她又在问，像是在拷问。
　　“记得……我受过伤。”我说。
　　“是啊，”黎之说，“一场爆破戏，没控制好量，震塌了一只石狮子……你就站在石狮子旁边。没伤到头已经是福大命大，可你的蝴蝶骨那里，血肉模糊，你也陷入了昏迷。”她越说越气愤：“可是公司不管，还相互推诿，还要让机器人来抢去你的工作……”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又叹息一声：“算了，反正公司也没了。”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不对。难道她的背信弃义，是为了报仇吗？
　　正想着，只听黎之又问：“你刚才，是在想阿克吧？”
　　我浑身一僵，回头看向她，只见她满面皆是笑容，可眼里竟含着泪……这让她的笑容有几分诡异了。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就想走。
　　她让我感到害怕。
　　可刚坐起身，我便被她强硬地拽了回来，按在了床上。“黎之！”我叫了一声，想推开她。可就像在梦里一样，我的力气竟然一点儿都用不出来。
　　“看着我的眼睛，”黎之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可她的神情竟是那样凄凉，“看着我！”
　　我干脆闭了眼，拒绝了她的要求。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主人吗，”黎之伏在我身上，问，“为什么，你现在不敢看我！况且，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你的爱人啊！为什么……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无视她的话语，努力挣扎。可黎之似乎也拼了全身的力气，将我死死地压制住。
　　“琬序，”她问，“你是在想阿克吗？”
　　我仍是挣扎，可她也仍然不放过我。“琬序，”她说，“我看了记录，你和她、你……你和她，差一点……”她语无伦次起来，又沉默不语。
　　我一愣，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我们怎么了？”我反问，直白地说出那个字眼，“睡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也不再挣扎，只是挺了挺身前，又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两个字而已，你怎么不好意思说呢？”我问，“为什么，我的身体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为什么你敢定制这样的我，却不好意思说呢？”
　　“是啊，你不一样，你也发现了。”黎之说着，却不再看我。
　　“因为我是你定制的、是你买回来的，所以，你就认定我是你的所有物。你发现我差点和别人睡了，就大发雷霆，可是黎之，你刚才也说了，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甚至不是你记忆中想要追寻的影子，”我说，“黎之，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跟在你身边，整天揣摩你的心意，担惊受怕；我更不想在你身边做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上玩具！”
　　“你这么想？”黎之问。
　　我苦笑两声：“黎之，你放过我吧。你对我的好，我也会记得，我们可以好聚好散。你心里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但我想，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学着接受。我不是那个人，她也没有义务陪着你，你不要像那种男人一样，整天执着于控制女人……”
　　“你说什么？”我一句话还没说完，黎之打断了我，眼神从震惊到焦急，最终沦为悲痛，“你怎么可以把我比作一个男人！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你要用这样脏的话来骂我？”
　　黎之说着，从床上坐起，又下到地上急得来回踱步。“琬序，”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是一个女人，从内到外都是一个女人，你也是一个女人！你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光看待我！我、我……”她哭着，急得哽咽难言。
　　“我尽力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她只说到这里，便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见她哭得满面通红，短短几秒内便好似被扼住咽喉，几乎喘不上气来。
　　“黎之……”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刚才的话，确实是太重了一些。可是、可是……
　　“琬序，”她缓了缓，擦了眼泪，又看我，“之前，我说过我会放你离开，不是假的。我也确实没有精力，再来和你纠缠了。”
　　“我……”
　　“你想知道阿克在哪，是不是？”她问我。
　　“她在哪？”我连忙问。
　　“她没死，”黎之说，“但是，快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黎之强笑着，为我打开房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去找她，还有三天时间。如果你能成功找到她，那我会真心实意地放你们离开。但是，如果到期你还没有找到她，你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了。我会把你留在身边，永远、留在身边。”
　　

第21章 群演
　　“你不是想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样的吗？”出发前，黎之问我，“四合院里有我留下的线索，去找吧。如果你已拥有了独自行动的能力，你也会顺着线索，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到时候，你是去是留，就都和我没关系了。”
　　黎之说着，为我拿过一个背包。“里面有……充电宝，”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迟疑，“红的用于脑后，蓝色的用于肋骨下第一孔，黄色的用于肋骨下第二孔。三天时间，足够你用了。我已经设定好了，能量耗尽之后，你会自动给我发送消息。到时候，我会去找你。”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又说：“去换一身合适的衣服吧。”
　　她像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我想要离开，也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看着她，“你是在以此为乐吗？”
　　“或许吧，”黎之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又催促我，“去衣帽间换衣服吧。”
　　我摇摇头：“我不会再去那里了，我要穿自己的衣服。”衣帽间里的衣服，风格多样，种类齐全，但那都不是我的，是黎之追寻的那个幻影所有的。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只想做自己。
　　说完，我去拿起了那一身牛仔衣，在黎之面前，脱衣换上了。一回头，黎之已经背过身去。她没有看我，也没有防着我，而是将后背留给了我。
　　她还相信我？我想着，忽然有些心酸。这世上的人那么多，有那么多的人可以和我产生联结，我不再独属于黎之，我的世界也不再只有黎之。虽然认识阿克的时间不长，但我很感谢她——原来，我的生活还有别的可能性。
　　现在，我要去救她了。
　　“走了，”我对黎之说，“希望我们，不用再见了。”如果再见，那一定意味着我失败了。
　　“祝你成功。”她仍旧没有看我，我也无法判断分析她的神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也不再看她，只背着背包，推开门，离开了这个曾被我称为“家”的地方。回身关门时，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照片。婚纱照上的两个女人，很美，但我不在其中。
　　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浮现，我像个人类一样开始回忆过往。不得不说，在先前的几年，如果除去“替身”这层因素，黎之的确待我不薄。她请我一起用餐、带我出去游玩，她像对待人类一样和我撒娇，还会关心我……可惜，那都不是对我的好。如果可以，我希望黎之幸福，希望我们都可以幸福。
　　她不是一个坏人。我想，虽然阿克一直对她不满，但黎之应当不是个坏人。只是，我该离开了。
　　想着，我关上了门。
　　“希望你能看破吧，”我想，“希望你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乘了电梯，出了大门，打了辆车，影视基地又成为了我的目的地。这次打车很顺利，没有阿克黑进系统，我也毫无阻碍地上了车。可能……是黎之给我开放权限了吧？她又让我感到困惑了。
　　不，不能想她，我还不知道阿克现在怎样了。黎之用的那个遥控器，又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靠在座位上，我闭了眼，努力在网络上搜寻着一切和阿克有关的消息，可不知道怎么，我竟一直心神不宁，明明是很简单的消息，我却处理得分外艰难。一个一个字糊在一起，连成一片，让我读不清基本内容。
　　怎么会这样？我心烦起来，刚要继续努力搜索，却忽然听见脑海中“叮”了一声，然后就响起了一个提示音：“通话记录已关闭。”
　　我猛然睁开眼，窗外是陌生的街景。一栋又一栋的高楼挤在一起，只让人觉得压抑。关闭了同步权限……挺好的，早该如此。可为什么我会难过呢？我刚才，是在难过吧？
　　想到黎之，我的信息处理系统就又出问题了。思考变得困难，头骨里是一阵一阵地疼痛。我不得不放弃思考，只瘫坐在座椅上，等着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
　　这段旅途开始变得漫长。风声透过车窗，刁钻地打扰着我的思绪。整个世界都好似在发生着剧烈的改变，脚下仿佛变成了浮冰，冷得直入骨髓。而我却不能离开这浮冰，只能任由海水将我带向远方。我不知道海水要将我带向哪里，也不知道脚下的浮冰是会越来越坚硬，还是会融化在这一片海水中……我只知道，我很不安。
　　车停了。睁开眼，窗外的景色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林子还是那一片林子，四合院也还是那个四合院，和我前几天来这里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下了车，来到四合院的那扇门前。是密码锁，这让我犯难了。脑海中自动生成了1000000种组合，难道要我一一尝试吗？
　　我伸出手，随意输入了几组数字——黎之的生日，试了，不行；黎之的手机尾号，试了，也不行；六个8也试了，还是不行。
　　没有一组是对的。我有些烦躁了，握在把手上，狠狠拉扯了两下，又重重按压了几次。好好的门被我折腾得吱呀作响，又忽然“滴”了一声……门开了。
　　看来这门锁，该换了。
　　拉开门，我走了进去，回身关上门，却无意间瞥见了门内把手上贴着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数字：010427。上次来时，可没这东西。也可能有吧，但我不记得了，因为是阿克翻墙进来给我开门的。
　　这数字是密码吗？我暂时无暇思考这密码的含义，只将它记在心里，又向院内走去。
　　这里空无一人。每间屋子的门都已经关好，除了地上泥土里若隐若现的脚印，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类的痕迹了。
　　恽姐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
　　院子里已经被收拾过了，除了屋檐下仍堆着被扫过来的落叶之外，入眼的一切都干净整洁。我走到那夜恽姐藏身的房间前，输入刚才的那一串数字，门果然打开了。里面一切如旧，但干净了不少，只有一条断裂的剑麻绳还扔在地上。
　　010427……是个日期？我站在门内，闭了眼，大脑自动联网，打开了黎之的社交平台。可是，她的社交平台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几年前的内容，也早就锁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不得已，我只好在互联网上搜索着2201年4月27日的所有信息。有些新闻、有些八卦、也有些公文，应有尽有。但我实在是不知道，黎之这密码的含义，只好更换关键词：黎之，2201年4月。
　　这一次，有结果了。那一年，黎之二十二岁，美术学院在读。在忙完毕业设计之后，她仍然闲不住，没事就要出门采风。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热爱。
　　学院很欣赏她的举动，毕竟这个时代，愿意真听真看真感受的学生不多了。在毕业典礼上，学院将她外出采风的作品和其他优秀学生的作品汇编在一起，整理成了一本画册。在那本画册里，我看到了她在2201年4月创作的那幅画：有山、有水、有林、有亭，还有那一团圆圆的落日，散发着金黄色的温暖柔光……
　　这场景太过熟悉，我忽然明白在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说，她独自采风，迷了路；她说，她偶遇了“我”，然后和“我”一起走了出来……可2201年时，我还没有被制作出来，她能偶遇的“我”，只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是我替代的那个人。
　　怎么？她把我叫来这里，是为了向我展示她和梦中情人的美好时光吗？
　　我不觉捏紧了拳头。她到底想做什么？
　　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阿克的下落还不清楚。我只能强忍住怒意，继续搜寻这屋子里的一切。
　　每个柜子都打开，每个抽屉都拉开，可我除了略有些呛鼻的空气，一无所获。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在最能藏东西的地方，我却什么都没找到。
　　想着，我有些气馁，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对策。目光却不自觉地漂移，落在了那麻绳上。这有什么用？我走过去，捡起那麻绳，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这麻绳要比一般的麻绳更毛燥一些。
　　难道是，猫？
　　可这里已经太久没人住了，就算黎之曾经在这里养过猫，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没办法，我只能先把麻绳收起来，再去其他房间仔细搜寻。
　　其他房间倒没什么特别，虽然装修特色鲜明，但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一间房里放着一张拔步床，又有一张梳妆台放在床边，中间放着一个香炉，整个屋子布置得古色古香。
　　我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框上的花纹，却不自觉地拉开了抽屉。低头一看，抽屉里有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装了很多纸。
　　我打开文件夹，随意翻了翻，每一张的字都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取出一张纸，仔细看看，里面的文字都是一段一段的。从头开始识别，只见第一段写着：“丫鬟，十八岁。家生子，卑微谨慎，十分吃苦耐劳。仪表大方，手里总是有活。主人说话时要低眉顺眼，不抬头看，但会细心留意主人的动向，总比主人先动一步，为主人开路。”
　　哦，这是那个群演的。黎之是想告诉我，她们曾经在这里同居吗？
　　向下看去，只见第二段写着：“大学生，乖巧温顺，家境一般，学习一般。努力学习但学不进去，上课犯困了也不敢睡觉，只能偷偷在胳膊上掐自己。”
　　第三段写着：“游客。性格开朗大方，自信优雅，旅游是为了拍照。要穿最漂亮的裙子，摆最有气质的姿势，找最好看的光线，并且不在意他人目光。”
　　一整页，密密麻麻，全是人物设定。她竟然还演过机器人？她肯定不会想到，现在，是机器人在扮演人类了。
　　翻开其他页看看，也大抵如此。有台词的，设定就多写一些。不仅要设计人物背景，还要给台词设计好语气，甚至精确到每一个气口……她用心地在每一场戏里扮演着平庸的背景板，即使平庸，但从未敷衍。
　　我相信，她是热爱这一切的。但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热衷于扮演他人？最起码，我不喜欢，我已经厌倦了伪装成另一个人的生活了。
　　抬头看向镜子，我仍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十分陌生。这是我吗？这真的是我吗？若我脱离了这外表，又是谁呢？
　　

第22章 布景
　　苦思无益，这堆纸里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我把纸张收纳好，又回头看向身后的拔步床。
　　基于这拔步床在历史上的一些故事，大部分人类应该都觉得在这里睡觉很压抑，但我想，黎之应该会不同。她会更在意这床的构造、雕花，透过人类附加的含义，还归最本质的存在。
　　这床雕花精致，空间也很大，比家里主卧的床要窄一些，但要高一些。床垫倒是很厚很软，坐上去很舒服。只是坐上去时，我莫名觉得熟悉，检查了下商标，果然，和家里用的是同一款。
　　家……不对，那是黎之的家，不是我的家。
　　只是，这里的床垫很明显是定制的，专为这拔步床而做。毕竟这床的尺寸，和大部分床的尺寸都不太一样。
　　这么用心地定制了舒服的床垫，而不是用和这拔步床的风格更相配的床褥……曾经的黎之应该很珍视这里，像打理自己的家一样打理这里。但这并不是黎之的风格，黎之不会为了实用而牺牲审美。
　　就像她在冬天从不穿厚重的保暖衣物，宁愿被冻着也要穿得漂漂亮亮。她讨厌冬天，因为冬天总是要穿得很多，让她显得臃肿。保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体面地保暖并不容易。廉价的保暖衣物多半在版型上有些缺陷，而漂亮又保暖的衣物往往十分昂贵。黎之恰好缺钱，便总是因此自讨苦吃。
　　可是，曾经的她又是为什么做了那样的事呢？难道仅仅是因为缺钱吗？
　　我想不明白。我曾以为黎之不是什么庸俗的人，她总是怀揣着一些非功利性的愿望，即使被在工作中被打压，也还是要坚持。就算公司不接受她的画稿，她晚上回家还是要接着画，给自己一个交代……简直是执着到有些疯魔了。
　　我看过她的画，从人类的评价体系来看，她的画具有相当高的审美价值。但原因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从前的我也不会问她这种问题，但黎之总是耐心地问我：“喜欢吗？”
　　我看着画，点头：“喜欢。”
　　“为什么？”她往往这么问。
　　我没办法说，其实我根本不懂欣赏。回答“喜欢”，仅仅是因为，她是我的主人。如果一定要我看出什么，我只能发现这幅画的色彩很特别，上面的光影好像在动，应该画的是一个夜晚。
　　“夜晚。”我只能描述画面。
　　“小时候，爸妈不怎么管我，我无聊的时候，就画画。夜深人静，看着根本看不到星星的天空，一画就画到两三点，”黎之说，“后来就习惯了，很喜欢在夜里画画，也喜欢画夜晚。每天都有夜晚，但每天的夜晚都不同，景色不同、心境不同，我的画也不同……渐渐的，我就开始把画画当作日记，反正其他人也看不懂，只有我自己能懂。”
　　黎之说到这里时，总是忍不住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个夜晚。后来，我在影视城里又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他们说我好像看到了明星！不对，我看到明星时也没有那么激动。”
　　她说着，又看向那幅画：“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就不怎么在夜里画画了。你说熬夜不好，很不喜欢我在夜里画画，每次都要强行把我按在床上，不让我走。我也很可笑，就等你睡着之后，半夜偷偷起床去画，像在做贼。你发现之后，还笑话我，但也没有再拦过我了。”
　　“被发现的那天，我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有些过意不去，虽然嘴上笑话我，但还是主动下厨哄我，明明你之前不怎么下厨的。你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花了一个下午。一桌子菜，最好吃的炸鸡，我大吃特吃，大夸特夸，可你却吃不下了。后来你告诉我，满桌子菜，只有那道炸鸡，是外卖。唉，可惜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定的是哪家的外卖。”
　　“不过后来，我也不怎么在晚上画这些画了。因为我发现，和你在一起后，我渐渐地不再需要用画画来表达心事。偶尔藏在画里的心事，也根本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的画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你解码。”
　　然而这些并不是我的故事，我只能沉默着微笑。最后的结局也是显而易见的，她越说，便兴致越低，哪怕中间曾有过短暂的兴奋，最终也会归于消沉。她会叹息，会苦笑，有时候还会一言不发地抱住我，有时候她又会说：“为什么没用呢？”
　　“琬序，”有时，她会这样对我说，“你要是也能画画就好了。最起码，我可以看着你的画，猜猜你在想什么。”
　　但家政服务机器人没必要有这样的功能，因此黎之的这些慨叹也只是妄想。
　　“琬序，”见我沉默，她又说，“曾经，只有画画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你，”她说，“遇见你之后，我好像彻底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人。直到、直到……”她看着我，眼神哀伤。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我已经明白了。直到她坑了公司，那个女人也离开了这里。曾经被用心打理的地方就此蒙上了灰尘，所有的一切都凝结在这小院中，被遗忘在这偏远的角落，迎接属于自己的荒芜。
　　唉，黎之。时至今日，我还是忍不住地想她。虽然我知道，此刻的思念是大错特错。阿克、阿克，如果你真的能给我刷机就好了。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感觉，真不好。
　　这间屋子没什么东西了。想着，我起身出门，去查看另一间房。另一间房是西方宫廷风格，放着精致的沙发和小茶几。但是，我总觉得这里缺了什么，说不上来。忽然间，我瞥见了一旁的小茶柜，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我走过去，打开茶柜，然后就看到了几排药瓶。
　　随手拿起一个看看，是止痛药，已经空了。我检索信息确认，并没发现这药有什么别的功效。这只是平平无奇的止痛药，很便宜，非处方药，就是药效一般，需要经常服用。
　　看生产日期，在四年前。四年前？我想了想，好像那个群演受伤，就是在四年前。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药瓶？我把这些药瓶一一看过去，有五年前生产的，有四年前生产的，还有三年前生产的，都空了。这么多瓶子，算算药量，说是每天服用也不为过。
　　黎之，你究竟瞒了什么？现在你把这些放在这里，又是想暗示什么？
　　我放下药瓶，记下药量，转身出门。思绪翻涌，却理不清一个头绪。但我知道，黎之应该在布一个局。
　　除此之外，就是厨房和卫生间了，看起来很是寻常。至于线索，我却没再发现什么了。
　　再出门时，天已经要黑了。夕阳余晖只残存了一点点紫色的光亮，几点星星已然挂在空中。我抬头望了望天，忽然又想起了初次来这里时最为吸引我的小步廊，我还没去看看呢。
　　那里依旧堆满了干枯的落叶。我走过去，一眼向下看去，什么都没有。但再抬头时，我却发现这里是一个绝佳的观影位置。步廊正对东方，抬头一看，便是初升的月亮，星星就在月亮身边。
　　金星伴月……好美。
　　浩瀚的宇宙仅用两颗最寻常的石子儿便布好了这美景，让古往今来无数人类对着这景色长吁短叹。黎之会是其中一员吗？
　　想着，我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期待着离这美景更近一些。可脚下刚刚一动，我便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什么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自枯树叶里露出了一角。
　　这像是……
　　我俯下身，拨开落叶，然后便看到了一个开水壶。壶下，是一个矮小的炉子，旁边还放着一盘茶具。但壶和茶具算是干净，保存完好，不像是一直丢在这里的。
　　但是……好眼熟的水壶，好眼熟的茶具。
　　应当是黎之故意将这些东西丢在这里。不愧是在剧组工作过的，虽然时间紧迫，这个布景略显粗糙，但很容易让人注意到场景里的关键信息。
　　想着，我捡起了壶，仔细看了看，有烧过的痕迹。但里面一点儿水垢都没有，被保存得相当好。那一套茶具也是一样，但做工显然没有那么精细，水平质量参差不齐。一共六只杯子，上面都有形态各异的精巧花纹，梅兰竹菊再加一桃花一牡丹，一看就是出自黎之之手。
　　这是她自己做的吗？但应该不只是她。牡丹和兰花两只杯子已经开裂，细微的裂痕落在杯身上。仔细看看，杯子本就不平滑，上面还留下了几个指印。
　　如果是机器人来做，肯定不会做出这么难看的杯子。但黎之怎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了呢？她又想告诉我什么？
　　水壶上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拿起茶杯，挨个看了看。正当我仔细看茶杯时，我忽然发现，茶盘上竟有一个小小的标识——在茶盘的左下角上，有一个印章形状的图案，上面写了两个字“云家”。这是卖茶盘的商家吗？
　　我将这散落在枯叶里的水壶茶杯茶盘依次捡起，留存了影像资料和一只开裂的兰花茶杯，就将它们放回了厨房。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云家。”我闭了眼，在互联网上搜索这个名字，出现很多条结果。简单筛选之后，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这是一家开在影视基地旁边的手作店，距离这个四合院只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那就先去那里吧。我出了四合院，关了门，就坐上了来时的车。输入目的地后，汽车自动扣钱。好吧，又是扣了黎之的钱。她这样大费周章，出钱出力，到最后，真的会放我离开吗？我仍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路胡思乱想，直到车再度停下，我才回了神。从外观上看，面前的建筑像是个农家小院，占地面积虽然不大，但装修朴实而精致，外围是篱笆，里面种着花，铺着鹅卵石小路，路边还放着一架秋千，很像是人类常常幻想的那一类田园。虽然现在是冬天，里面的花都是假的。
　　“云家。”我看到了那两个字，就在篱笆门边挂着。这小院里约有四五间屋子，我清楚地看见其中一间屋开着台灯。
　　好吧，那就过去看看，看看黎之究竟想让我发现什么。
　　

第23章 云家
　　我下了车，走到小院前，摇响铃铛。屋内的光骤然亮了许多，大灯打开，一个穿着汉服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我不认识她，但她看起来很警惕，只远远地在屋前站着。我搜索了一下信号，这附近没有机器人。
　　“是……琬序吗？”她主动开口问，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是我，”我说，“你知道我会来？”
　　“老板打过招呼了，说你可能会来。你放心哈，老板给我加钱了，”她说着，又将我打量一遍，“你不记得我了？几年前，你经常来这里。”
　　果然，又是黎之和她梦中情人常来的地方。我摇头：“我不认识你，几年前的那个人，也不是我。”
　　“好吧，”她的眼神复杂起来，却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上前，一边走一边说，“那个……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瑾辉。”她说着，打开了篱笆门。我看见她右手戴了手套，只有右手，很奇怪。
　　“你认识的那个人，从前来这里时，是和黎之一起吗？”我边走边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呢？”
　　“应该是，”我拿出那只开裂的兰花茶杯，“这一只水平很差，但上面的花纹图案很精致，像是黎之画的。”
　　“好眼光，还是你最了解她，”瑾辉一边开门，一边对我点点头，“就是黎之，她是这里的常客。她在这边工作的时候，经常来这里。一开始，是她一个人来。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我曾经很喜欢和你们聊天，尤其是你。”
　　“我？”
　　“是的，是你。那时，我很佩服你。”瑾辉说。
　　说话间，门开了。瑾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这里的陈设没怎么变，你看看。”
　　我走进门，只见这里贴着淡黄色的碎花壁纸，方桌上铺着格子桌布。四周的柜子上摆了大小不一的石膏像，再往里面的屋子看一眼，柜子上摆着的就都是陶艺作品了。
　　“我们这家店的经营范围很丰富的，”瑾辉介绍着，“石膏像、陶艺、油画、小饼干……市面上常见的diy，我们这里都能做，主打一个复古。黎之最喜欢在这里做陶艺，那几年，她都办了年卡，没事就来。”
　　怪不得能把我安排到这里，又让这店员在这里等我，原来是大客户。那么，接下来的线索是什么呢？
　　“你今晚的工作是什么？”我将茶杯放在长桌上，问。
　　“你现在还挺直接，”瑾辉尴尬地笑了两声，又说，“黎之给了我两个选项，一个是给你讲故事。”
　　“我不想听故事。”我说。
　　“好吧，那第二个选项是，带你做陶艺，在做陶艺的过程中给你讲故事。这个黎之也已经付钱了，够你做好几个。”瑾辉说。
　　我微微有些生气：“这个故事，非讲不可吗？”
　　“你为什么要回避这个故事呢？”见我生气，瑾辉似乎有些惧怕，她微微向后退了两步，嘴巴却忍不住嘟囔，“我还没有说，是什么故事。”
　　我不打算委婉：“黎之让你在这里守着，一定也和你说明了要给我什么线索。我现在时间紧迫，不想兜圈子，你可以直接把线索给我。”
　　“线索？”瑾辉看起来很疑惑，“黎之没说呀。她只告诉我，讲故事。”
　　看来，这个故事非听不可了。
　　“好吧，”我坐了下来，“请讲。”
　　瑾辉看见我坐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搬着椅子到了我对面的墙根，离我远远的，才敢坐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怕我，好似在处处提防我。我是一个机器人，但我不是一个疯子，瑾辉似乎把二者弄混了。
　　“好，那我们可以讲故事了，”瑾辉清了清嗓子，声调也越发抑扬顿挫，“传说，天地初开之时……”
　　“你真要从开天辟地讲起？”我打断了她，问。
　　瑾辉解释：“这个，真的只能从开天辟地开始讲。”
　　她看起来十分诚恳，我只能选择相信她。我闭了嘴，努力耐心地听着。
　　“我尽快讲，长话短说，”瑾辉的语速明显变快了，“传说，开天辟地之初，大地一片死寂。女娲觉得孤独，便照着自己的模样，抟土造人，人类就是这么诞生的。但女娲捏泥人捏得太累，后来干脆用树枝沾了泥到处甩，甩出来的泥点子也变成了人。但是，认真捏出来的人，和甩出来的人，是不一样的。”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又低了头：“我说完了。”
　　但这故事显然没有结束，最起码，瑾辉肯定还有话要讲。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然后呢？”我问。
　　“你不是不想听吗？”瑾辉胆子大起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传说，全国人民都知道。”
　　“黎之只让你讲这些吗？”我仍然不信。
　　瑾辉笑了：“那，你想听到什么？”她问着，又微微前倾了身体，看着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应该记得你吗？”我反问。
　　“应该。”瑾辉十分肯定。她想了想，又问我：“瑾的偏旁是什么？”
　　“玉字旁。”
　　“笔画算多吗？”
　　“写出来是四笔，不算多，”我回答，又觉得好笑，“难道黎之给我出了什么数学题？”
　　“不是数学题，”瑾辉像是有些懊恼了，“我都讲到这里了，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多字多福人造子宫公司的取名编号风格。孩子在胚胎时就已定好了名字，多为双字名。第一字从《新华字典》偏旁而来，以笔画数量升序排列，偏旁笔画越少，出厂时间越早，第二字则是随机匹配的汉字。现在，应该是雨字旁。”
　　“是，”瑾辉说，“我是斜玉旁。二十多年前的那几批，都是斜玉旁。”
　　琬序……嗯，连这个名字，都是那个人的。但是，怎么那个人的名字也是随意生成的？
　　“黎之就是要我讲这个故事，”瑾辉说着，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女娲抟土造人，就是多字多福公司在宣传时一定会提到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公司的存在，仿佛神灵。”
　　“琬序，”她问我，“你难道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没说话，瑾辉便已经自问自答起来：“有的孩子是被精心捏出来的，有的孩子，却是随意甩出来的泥点子。有的孩子，在精子卵子尚未结合的时候就已被挑了又挑，而有的孩子，只是为了解决生育率下降、廉价劳动力短缺的问题而随意造出来的——只要数量多就好。黎之，算是前一种。”
　　“我不知道。”我说。
　　“黎之的爸妈五十多了才认识，俩人当时就想着搭伙过日子，又想着有个孩子托底更好一些，黎之就是他们选出来的胚胎。他们养黎之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能有人照顾，老一辈的人嘛，比较看重这个。现在养孩子也容易，他们也花不了几个钱。可谁能想到，社会思潮发展的相对独立性，实在是太独立了。黎之爸妈的思想没跟上，黎之就只能受苦。父母只把她当作一个养老送终的工具人，平常有她一口吃的就行。她没怎么受到父母照拂关爱，反而照顾父母更多一些。小学的时候她就包揽了家务，初中的时候，她就经常医院学校两边跑，等到大三，她就没了双亲，孑然一身了。这都是她之前聊天时说的，我还以为，她这种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孩子，能生活得好一些呢。”
　　瑾辉说着，摇摇头：“黎之真是积攒了丰富的照顾病人的经验。”
　　“那，后一种呢？”我问。
　　“当年的技术还不成熟，监管也不完善，公司为了保量，大量地制造胚胎，又投入人造子宫中。这些胚胎里，有发育不良未能出生的，也有出生就是死胎的，还有身体弱、没几岁就夭折的。有的孩子就算能长大，也很容易生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都有……总之，各种各样的问题。还好这个世界还有社会化抚养这种东西，不然，这批孩子肯定要死绝了。我相信，这些你应该都听说过了。”
　　瑾辉说着，低了头，摘下右手手套，又抬起手给我看。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戴手套：她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并且没有大拇指。
　　“你看，我也有问题，这还是做了手术的，本来这两根是连在一起的，一开始，我只有两根手指，”瑾辉又戴上手套，“像个剪刀，还是一边粗、一边细的剪刀。那时候，我连合适的手套都找不到。”
　　“可以用机器辅助。”我说。
　　“那多贵呀，我可买不起，”瑾辉笑了笑，又说，“我本来以为，我的工作是包分配的。可是，现在机器人已大量投入市场，我这样的人想成为一个廉价劳动力都没有那么容易，想赚钱就更难了。”
　　“琬序，”她看着我，说，“我曾经觉得你很幸运，你……很健康。”
　　“抱歉，但我不是琬序，”我本能地回答着，又补了一句，“最起码，不是你心中的琬序。”
　　“唉，”瑾辉叹了口气，“黎之常说，人类既然生而为人，总是和机器不同的。可现在，人和机器又有什么分别呢？身为万物灵长，本该自豪，今天的我们却还不如花草树木，最起码人家花花草草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自己。”
　　“人能驱使机器，”我说，“如果人类真如你口中这般低贱，那我们机器人呢？”
　　“不要随意类比，要就事论事，”瑾辉严肃起来，她好像还是有几分害怕，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说下去、纠正我，“机器永远都不会是人，人倒是快沦为机器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她说完，站起身，又吞咽了一口口水，“你可以……离开了。”
　　既然她这么畏惧我，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继续打扰。想着，我站起身，说：“谢谢。”
　　“没事，”她说，“希望你能好起来。”
　　“我一直都很好。”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转身就要离开，可好像还有事没有问清楚。
　　“对了，”我站住脚步，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根麻绳，“黎之以前养过猫么？”
　　“养过。一只母猫，布偶猫，很漂亮，叫虎子。”瑾辉说。
　　“那……那只猫呢？”我问。家里的餐桌上有一个布偶猫的摆件，应该是黎之做的。
　　“被老板收养了，”瑾辉说，“一年前，病了，死了。”她说着，打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远远地举给我看：“你看，很漂亮的一只猫。”
　　我定睛看着那猫，的确很可爱。可还没来得及细看，瑾辉便收了手机：“老板不让我给你看这些，她怕你受刺激，你瞟一眼就行了。”
　　我皱了皱眉头：“老板？不是黎之？你的老板是谁？”
　　瑾辉笑了笑：“是恽姐啊。”
　　恽姐？恽姐不是厂商的人吗？
　　“恽姐在哪？”我问。
　　“你竟然还敢问，”瑾辉说，“你……你可以离开了。”
　　

第24章 身份验证
　　我离开了“云家”。
　　这一趟，我虽然没得到什么直接有效的线索，却知道了很多过去的故事。瑾辉所言都是点到为止，但足够让我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了。
　　琬序，黎之她们曾认识的那个琬序，在工厂流水线上出生，也注定成为工厂流水线的一员。但她没有，她来到了这个影视基地，成为了一名群演，还遇到了黎之，和她们。
　　她和黎之曾经养了一只猫，叫虎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黎之没有继续养它，反而把它交给了恽姐。一年前，虎子生病，没了。
　　家里餐桌上的布偶猫摆件，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带回家的。现在想想，那摆件应该是黎之自己做的。
　　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信息量虽然大，但并没有什么用。现在，我最关心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阿克究竟被藏到了哪里？我该去哪呢？
　　我坐在车里，却实在说不出一个目的地。没办法，我只能极力分析现有的信息。麻绳、茶杯、四合院，这都指向了黎之和那个女人的曾经。那阿克呢？有什么信息，是和她息息相关的呢？
　　这时候，我似乎比刚才冷静了很多。我再次网络搜索，想得到那个遥控器的相关信息。可说来奇怪，我竟一无所获。
　　即使目前的科技已十分发达，但我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技术说明。想一想也能理解，毕竟机器人是要为人类服务的。如果有一项技术可以远程操作销毁一个机器人，那么这项技术可能也会威胁到主人的安全。更何况，手握遥控器的人，并不是阿克的主人。
　　那么，黎之到底是从哪里得到那个遥控器的？那遥控器绝对不是能随意流通的。既然黎之能在那夜那么突然地拿出那遥控器，想来她早有准备，她也早就发现了阿克的存在。可她为什么放任阿克呢？在她将我带回家之后，又对我做了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寒风一阵一阵地吹，我猛然打了个寒颤。好冷，原来寒冷是这种感觉。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不知不觉，我已在车里坐了六个小时。检查了下手臂上的电量，还剩63%……奇怪，我的续航好像变差了。明明出发前，电量是满格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我将充电宝插好，几根电线管子很快将我困在了座位上。但是，时间不能浪费。这一路过来，黎之的目的性是很强的。既然我还没有找到和阿克有关的线索，不妨先顺着她的意，去听一听她想让我听到的故事。
　　“启程。目的地：多字多福公司。”我对出租车下达了指令，系统自动扣钱。看着付费成功的标识，我忽然明白，这未尝不是一种监视。
　　汽车缓缓启动，无人驾驶模式开启，我在座位上闭了眼睛。这似乎不是我的选择，一切只是因为眼皮越来越沉重，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感觉系统逐渐发展，我也终于体会到了困倦的滋味。
　　“琬序。”朦胧中，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像是黎之，又像是阿克，又好像谁都不是……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或者，我在想她们吗？如果我还只是一个单纯的机器人就好了。现在，随着我的感觉系统越发趋近于人类，我的脆弱也越来越明显了。
　　“琬序。”又有人叫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更清楚了一些——是黎之。
　　我怎么会听到她的声音？难道她又在用监控和我对话？我努力想睁开眼，可连这种简单的事情，此刻也变得无比艰难。
　　“黎之？”我开口问，“是你吗？”
　　“琬序，”我听见她的声音，很焦急，“你怎么样了？”
　　我有些生气：“你不清楚吗？”
　　监控，一定是监控。这监控不会装在出租车里，一定是装在我身上！那个穿白大衣的工作人员，还有黎之近乎冷漠的声音……在我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她们一定对我做了什么！
　　“对不起，琬序，”我听见黎之说，“我知道我很自私，你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黎之！”我喊叫着，问她，“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她不回答。
　　“黎之！”
　　“黎之——你——呃！”
　　一句话还没问完，我忽然觉得后脑一痛。意识在瞬间消沉，我已不能再操控我的身体。用人类的说法就是，仿佛魂魄出窍。
　　黎之，你，好狠！在我充电的时候忽然来干涉我的意识、操控我的身体……是在示威么！
　　多字多福公司路程较远，本地的分公司在距离影视基地五个小时的地方。早上9:21的时候，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路挣扎、一路愤恨，却一路都未能摆脱枷锁。直到车子自动停下时，我的手指猛然一颤，我也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但很快，那高楼大厦明晃晃的玻璃，就刺得我又闭上了眼睛。
　　有时候，我常为天上的鸟儿感到无奈。机器人尚且不能在这一片明亮刺眼的光亮下准确辨别方向，又何况它们？最终，它们只能前赴后继地撞向玻璃，与世长辞。然而有些事情全凭自觉，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高楼外观的材料选用当然只看主人心情，谁会理会一只鸟的死活。
　　就像没人理会机器人的存亡。
　　更讽刺的是，这家公司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出生的人类婴儿，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在一片炫目刺眼的光亮之中，走向既定的命运。所有的光明璀璨都属于主人、属于公司，只有最后的死亡属于弱小的个体。人类对自己都这么狠，路过的鸟，从不会幸免。
　　将车停进车库后，我下了车，走进大门，径直来到前台。“女士您好，前台5889G号机器人为您服务。请问是要预订宝宝吗？”前台机器人熟练地开口问着。
　　“不是，”我说，“我是来查一个人。”
　　“不好意思，女士，”前台显得很抱歉，“我们这边有严格的规定，不可以泄露客户隐私。”
　　“不是客户，是你们的产品。”我说。
　　“女士，您可能不了解，”前台说，“对于宝宝的隐私，我们这边也有规定的，只有本人和家属才能来了解相关情况。我们这边有严格的身份验证程序，如果您要了解相关信息，您必须是相关责任人并出示相关证件。”
　　“这样……”我有了主意，“我是本人。”
　　“好的。请问您的名字是？”
　　“琬序。”
　　前台保持微笑：“嗯嗯，好的，查询到了您的名字，您是2181年8月27日出生的，琬字辈。如果您要查询更多信息的话，还请出示证件哦。”
　　“没有证件，”我说，“我……出了一些事，没有证件，所以回来了解一些信息，方便补办。”我的谎话，越说越流畅了。
　　“好的，那您这边需要走一下生物验证的流程，”前台打出一张表，递给我，“二楼左转第一间，做人脸识别；左转第二间，指纹验证；左转第三间，DNA化验。DNA化验等半个小时就可以出结果，如果三次核验都通过，再填这份表。”
　　前台说着，又给我递了一张表：“这一张是申请查询的信息，填表之后请手写签上您的名字，送还到这里。查询的项目不同，价格也不同，还请您三思而后行哦。”
　　“谢谢你。”我接过两张表，低头看了一眼，两张表上都贴了二维码。但是，我是一个机器人，怎么能躲过这些生物识别？
　　“不客气的女士，前台机器人就是为了引导服务大家而存在。”前台很恭敬。
　　我看着这小机器人，忽然间有些于心不忍。她就被限定在这里，重复着做同样的事，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我便转身走上楼梯。
　　生物验证还是要做的，最起码，人脸识别那一关我可以过。试一试没坏处，能过一关是一关。
　　我在二楼左转第一间门口站定，向门内看了一眼。门敞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台又一台的自助机器。
　　我走进屋，将表单放在指定位置。扫了二维码之后，表单被吞入机器。摄像头闪了闪，几道光之后，机器发出“叮”的一声，又将表单吐出。我拿起一看，上面被印了一个章：“核验通过。”
　　该去第二间房了。我收了表，转身出门又进门，同样是一排机器。按照流程，我将表单放在了指定位置，又满心忐忑地伸出右手食指压在机器上——如果运气不好，这一关怕是过不了了。
　　但是没关系，已经过了一关了。我可以去投诉，闹到人类那里。我这张酷似那个女人的面孔，应该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机器过于死板，但人类向来擅长和稀泥，讲究一个“息事宁人”。更何况，我深知他们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意隐私、在意人类的权利。不然，黎之的工作不会被打压，曾经的琬序也不会出生在这里。
　　想好了对策，做足了准备，面前的机器却忽然“叮”了一声。“核验通过。”机器汇报着，盖下了一个章。
　　指纹核验竟然通过了？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腹。的确，上面有些细纹，我早知道这里有些细纹，但我没有想到黎之竟然心细至此，在定制我时，竟然连那人的指纹信息都拿到了。
　　那么，该到第三间了。DNA结果一出，我势必要大闹一场。
　　想着，我的步子都走得更有气势了些。进了第三间房，我熟练地开始流程。伸头过去，张开嘴，机器就用一次性的工具在我口腔内刮了刮。能刮出什么呢？机油而已。
　　样本采集完毕，机器开始运作。我心中冷笑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等着最后的结果。半个小时并不长，正好给我时间演练一下大闹公司的台词。
　　“你们的机器有问题。”这句话是一定要说的。
　　我可以精确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细致到每一分、每一秒，并推演出所有可能存在的结果。人类的大脑无法推演到每一种可能，但我可以。
　　不过半个小时，我已经成功推演出735种可能及相关的对策。当“叮”声再次响起时，我火速站起，大步向前，准备拿上单子就出门去找负责人——
　　“核验通过。”机器说。
　　

第25章 精神病
　　核验……通过？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向表单上的章子，怀疑是我的眼睛出了错。可无论我怎么看，那一栏的章上，都是这四个字。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我拿着单子，回到前台，交给前台机器人。机器人审核确认无误，又把单子还给我。
　　“请问您要查询什么项目呢？”机器人问。
　　我看向手里另一张空白表单，却说不出话。表单上项目很多，小到身体情况，大到性格特征、职业规划、人生经历……竟然都可以被查询。
　　“请问您要查询什么项目呢？”机器人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那些项目，有些眩晕：“全选。”
　　“好的，确认全选吗？女士？”机器人确认着。
　　“全选……”我点点头，看向全选二字后面的打勾栏。
　　“还请您在这里打个勾，然后在右下角留下您的亲笔签名。全选查询的费用是一人八万八千八百元，还请您三思而后行哦。”机器人说着，为我递了一根笔，又对我投来殷勤而可怜的目光。如果是个人类，此刻定然不能狠心拒绝。
　　我握住笔，手却在抖，系统竟失调到如此地步！落笔写下一个“琬”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核验会通过？
　　“女士，请问还有什么疑惑吗？”机器人问。
　　“你们的机器有问题。”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不好意思，5889G没有听清，可以重复一遍么？”机器人说。
　　“我说……”我紧紧握着笔，却再写不下一个字，“你们的机器有问题。”刚才，我推演大闹公司的场景时，这句话被反复提及。可我实在没想到，现在它会用在这里。
　　“不好意思，5889G没有听清。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前台机器人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们的核验机器有问题！你们的机器坏了！”我控制不住，吼叫起来，尖锐的声音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而我似乎失去了控制它的能力，“让你们的主管来见我！我要见这里管事的人类！你们的机器坏了！”
　　“抱歉，女士，”前台机器人并没有去找主管，她的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多字多福公司会定期检查每一台机器，投入运行的每一台机器在质量上都可以得到保证……”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正确的废话，”我说，“我要见你们的主管人类！你们的机器真的坏了！”我有些崩溃，忽然理解了从前的黎之。怎么一句话说了这么多遍，却听不懂呢？为什么我只能听到这些被设定好的话语？你们的机器真的坏了！
　　“你们的主管在哪里？”我问着，就要自己去找，“我是机器人，我没有办法测DNA！我是机器人！”
　　思绪乱了，所有的念头最终凝结成一句话，碎碎地低低地挂在唇边：“我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
　　“不好意思，请您重复一遍。”前台机器人说。她看着我，优雅微笑，但很显然没有理解我话里的含义。我只看到墙上的监控缓缓扭过头来，盯着我。
　　有监控，那就一定有人在。不然摆个监控在这里做什么？汇报给机器人吗？我们机器人还没有统治世界呢！既然有人在，那我去找就是了。
　　我看了前台机器人一眼，转身便走。高层管理者的办公室一般也在高层，于是，我冲上楼梯，疯了一般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想要寻找人类的踪迹。
　　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层楼的每一个房间里，都只有一堆机器？偌大的公司，竟然找不到一个人类主管！
　　我焦躁起来，楼下却响起了一阵阵不寻常的声音，低头一看，我只觉得可笑：主管人类没见到，我却招来了一群机器人保安。它们没有人类的外表，架着人类的武器，但是，它们比人类更加忠诚。
　　大事不妙。如果它们听到我是个机器人，在行动时，它们肯定也不会顾及机器人三定律。也就是说，他们不会伤害人类，但会伤害我。
　　就在这思考的一瞬间，所有的枪口都自下而上指向了我。没办法了，跑吧。
　　想着，我转身便向更高的楼层冲去。最起码，眼下这条路是不能走了。可机器人的反应是如此迅速，我才刚跑了两步，左臂便是一痛。回头一看，是一支麻醉针。
　　我低头看向左臂上的麻醉针，无奈地将针拔了出来。还好，身体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安心——麻醉针对我没用。
　　“抓住她，”这时，我终于听见了一个不同于机器人的生动声音，“那是个精神病！”伴随着这一声的，还有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轻有重，大步小步，都来了。
　　“我查了她的档案，”有人说，“她是个精神病！快控制住她！”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竟不急着逃命了。我只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错了，我不是人类，更不是什么精神病，我只是一个机器人！
　　“你们错了，”我站住脚步，“我真的是机器人！”我站定，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停留在一旁的花盆上。我笑了起来：“你们看！”
　　说罢，我冲过去，举起花盆就重重砸下。碎瓷落了一地，我随意抓起一片，对着满大厅的机器人高高举起手：“你们看！你们错了！”说着，我用碎瓷在手腕上狠狠一划——
　　然后，便有什么液体滴在了我的面颊上。我抬眼一看，手腕上已是一片殷红。
　　这是，血？
　　我在流血？
　　机器人，不会流血。
　　这……怎么会！
　　“疯子、疯子，”有人说，“快控制住她！”
　　话音落下，楼下的机器人便要上楼了。我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要跑。可我早已身陷重重包围，无处可逃。
　　程序飞快地运作着，但好像一切都已脱离我的掌控。我看着面前的人类和机器人，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正当我焦急无措时，脑海中竟然又响起黎之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琬序。”我努力搜寻着出路，回答着她。
　　“琬序是谁？”她又问。这种话，她已经问了太多遍了。可她人在哪？她凭什么又来干涉我的思想？
　　“琬序是一款、一款……”我定了定神，如往常一般回应她，“我是机器人。琬序，是一款家政服务机器人。”
　　我是谁？我还能是谁？难道我真是人类吗？不，不，人类怎么会需要充电！人类怎么可以不借助外物发射信号、搜寻信息！如果我是人类，我怎么会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那么困难？我甚至没有吞咽功能！如果我是人类，一直无法进食，我早就死了！三年啊！我已经出厂三年了！
　　一定是黎之改造了我，一定是她！我本就与从前的那个人高度相似，掀开我的皮肤，埋一个血袋，也不是难事。科技这么发达，只要黎之存有那人的DNA，仿造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可恨面前这些人类和未开智的机器人，轻而易举地就被黎之耍弄了！想着，面前的这些人面目都变得可憎起来。
　　“这都是你设计好的，一定是你在我昏睡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我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人，咬牙回应黎之，“你只让我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一切！从来都是如此！这一路走来都是你设计好的！布景、剧本……都是你设计好的！你就是想要从精神上彻底限制我、控制我！”
　　“病的是你，”我近乎吼叫，“我是机器人，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从前的她了！”
　　说话间，机器人已排好阵列，再度举起了武器。脑海中一片混乱，黎之已经安静了，我听不到她的答复，也无力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我甚至分辨不出那些机器人的武器是什么。只有手腕上的血在不停地流着，弄脏了我的衣服。
　　“砰”的一声，面前便出现了一张网，从上而下，将我束缚在其中。我想要挣脱，却早有机器人上前，将我按在地上。
　　“黎之，”我叫着，“黎之！你……”可话还没说完，我便感觉一阵又麻又痛的感觉贯穿了我的身体。麻醉不成，竟用电击了。不过，的确有效，我再也动弹不得，就连程序运行的速度也越发缓慢。
　　“黎之……”在所有功能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还在努力唤着她的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彻底失去发声的功能时，我竟隐约看见了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我没看清她的面孔，我也不想再看了。黑暗很快取代了这一切，我的眼前只剩虚无。
　　但是，我的感官系统仍在运作。虽然机器人保安让我动弹不得，我仍能感受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我被抬上担架，锁了手脚，送进车里。混乱中，有人跟了上来，坐在了我身边。
　　“琬序。”她叫我。我知道，这是黎之。可她只叫了这一声，就再没了声音。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懒得去猜了。
　　“关机吧，琬序，”良久，黎之终于说了这么一句，“你可以关机了。”
　　她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即使我已决心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在她说了这话之后，我的系统还是在刹那间停止了所有程序。
　　一句话就可以发挥这么大的作用，我本该恨她。但此刻，我竟没那么抵触了。最起码，这说明我仍是一个可以听从主人指令的机器人，我还是一个……机器人。
　　

第26章 机器医院
　　再醒来时，我又回到了实验室。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窗帘是蓝色的。我的手脚依旧被控制着，甚至连头都被卡在了什么仪器上，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梦里。努力扭转眼珠，我便看到了黎之，她正立在玻璃窗边看着我。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难道说，我被送回工厂了？她们这次又要对我做什么！
　　我想要挣扎，可竟然一点儿力气都用不出来。低头一看，身上还连着电线。怎么已经决定将我报废，却还要给我充电呢？
　　正想着，门开了。黎之和那个白大褂走进了门，来到了我的床边。白大褂看了看我身边的仪器，又拿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很刺眼，我忙把眼睛闭上了。
　　“机能正常，”白大褂说，“还是老毛病。刚才说的事，你还是要考虑一下，做个升级维护，对她更好。”白大褂说完就出门了，屋里只剩了我和她。
　　“你醒了。”黎之看着我，说。她听起来仍然是那么疲惫，我依旧听不出什么欣喜。
　　“升级维护，是什么？”我问。
　　“字面意思，”黎之回答，“你现在使用的系统太落后了，和你现在的认知水平不适配，也不能帮助提升你的认知水平。我在咨询，想办法给你升级一下你的……主机。”
　　我愣了愣：“你是说，给我换一个系统？”
　　“是。”
　　我明白了：“你要给我刷机？”曾经阿克也提出要给我刷机，但听起来，和黎之口中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如果我换了系统，变成了一个更听话的机器人，那我还算是我吗？这和报废有什么区别？
　　“你骗我，”我急了，“三天时间还没到，你不能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的事，我也不是没做过，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黎之垂眼看着我，说，“现在，就算我给你机会，你觉得你还能赢吗？”
　　“怎么不能？”我反问，“我一定可以找到阿克！”
　　黎之登时红了眼眶：“阿克、阿克！琬序，你真的不明白吗？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承认呢？”她说着，又苦笑一声：“我盼着你做一个人类，好不容易等你有了人类的思想感情，你却……移情别恋了。不，或许这也不是移情别恋，毕竟，你还认为自己是个机器人，而我，是一个压迫你的、最可恶的人。有时候，的确是我太贪心了。”她说着，黯然神伤。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我生而如此，我也选择如此！”
　　“选择？”黎之摇摇头，又坐到我床边，“你真的知道，你选择了什么吗？”
　　“这样吧，琬序，”黎之努力保持着克制，“再做个选择。选了我，你就可以活下去，但选了她，你就不能活……你，选什么？”
　　“你这是在威胁？”我问。
　　“这是事实，”黎之说，“你想活下去吗？”
　　“我当然想活下去。”我说。
　　黎之愣了一下，眼角登时泛开笑意。我看着她这模样，忽然有些不忍，只能闭了眼，才好将下半句话说出来：“但我不能抛弃朋友。”
　　“黎之，”我说，“我的身体、样貌、性格、特长都是人类给我安排的，只有阿克，是我自己选择的朋友。我愿意与她携手，共同进退。就算死，我也不怕。你口中的‘死亡’，就是我曾存在的证据！”
　　安静片刻，耳边传来黎之的轻笑，她笑得越来越哑，终于咳嗽了两声。“琬序啊琬序，我好喜欢你，”她说着，抹了抹眼睛，“你怎么这么……让人喜欢……”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我说。
　　“是我需要你的喜欢，”她说，“我需要你的爱，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你的爱，我也需要爱你。”她说着，眼睛有些失神。目光明明落在我身上，我却已经可以确定，她没有在看我。
　　她这样，我反而害怕了。“阿克在哪里？”我问，“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无所谓，但我不能连累朋友。你放过她，好不好？”
　　“我从来没想过为难她，我只是做了还做的事，”黎之说，“她已经被我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去哪了？”我问。
　　黎之回答：“生产她的工厂。她有故障，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不能在外边流通。本来，她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就是一个意外。”
　　故障？意外？我不信。
　　“你之前说，她快死了？”我问。
　　“是，”黎之说，“她会被报废。琬序，她只是一个机器人，她是一个出了故障的娱乐机器人！”
　　“仅仅是因为她不可控吗？”我问，“仅仅是因为，她不能再被人类奴役吗？”
　　黎之语塞，一时再说不出来什么。良久，她叹了口气：“又是这几句，每次都是这样。我说的正是和你有关的事实，你却以为不关你事。哪怕我费尽心思让你亲眼看见，你还是无法接受那些事实。现在，我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去向，你却真心实意地将她看作是一个人。是，她要报废，仅仅是因为她‘不可控’了。”
　　“黎之，你……”
　　“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黎之满眼的疲惫，“那些无谓的选择、无谓的机会，都不必再提了。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见她，毕竟……都这时候了。”
　　“她在哪家工厂？”我问。
　　“悦器，你去过的，我们一起去过。”
　　悦器？我忽然觉得头疼，可这名字，我好像没听说过，黎之怎么会说我去过？哦，是那个人去过吗？
　　黎之说：“你要去吗？”
　　我垂眼，点头。黎之像是轻轻笑了，又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来，默默地解开了绑着我的手铐。
　　“检查结果出来了，她……诶！你这是做什么！”门打开，那白大褂又走了进来。见黎之正在解开我的束缚，她大惊失色。
　　“没事的，”黎之说，“她不会伤人。”她说着，看向我，无意和我对视了。
　　“她从来只会伤害自己、逼迫自己。”她说。
　　“你……”白大褂后退了几步，“你确定吗？”她说着，抖了抖手里的纸：“检查报告，你要看吗？”
　　黎之不看她，只回身去解开我脚踝上的绑带，说：“不用看了。”
　　“那后续的升级……”
　　“再看吧，”黎之说，“以后，再说。”
　　“如果你带她离开，之后出了什么事，就要你个人负责。”白大褂说。
　　“我都知道，”黎之说，“早就有经验了。”
　　说话间，我的四肢终于可以动了。坐起身来，我近乎本能地抬手揉了揉手腕，一抬头，只见黎之正望着我。她仍旧什么也没说，唇边带了笑意，可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走吧，”她像我伸出手，“我带你去见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我割伤的地方还裹着纱布。我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构造，但疼痛真实存在。纱布之上，还曾有着她用来控制我的手铐，将我拴在床上，动弹不得。手铐取下，纱布仍在，一切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走吧。”我没有去扶她的手，自己撑着，就要下床。鞋子板板正正地摆在床边，我踩了进去，刚站起身，黎之便给我递来了厚实的外套。
　　“天冷，”她说，“别着凉了。”
　　她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我接过衣物，抖了抖，就要穿。黎之站在一边等着我，我们之间竟保持了一种诡异的默契。等我穿好衣服，黎之也没再多说什么，带头转身就走，将后背留给了我。
　　白大褂见了，抢先一步出了门，又让出一条路来。她好像很怕我，就这么惧怕一个机器人吗？我觉得可笑，但看着黎之的背影，我又觉得心酸。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或许，有些关系，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我们下了楼，到了停车场。黎之去找车了，我抬头看看四周，看见高楼上挂着牌子：同协机器医院。
　　检索了一下，哦，这的前身是个机器人工厂，后来挂了牌子，也可以给人看病了。在这里，人和机器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着，头有些疼，又有些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甩了甩头，可惜并没有缓解。正当我想要自查一下故障时，黎之已经开着车向我驶来。
　　“上车吧。”她说。
　　我没有搭话，走过去，上了车，坐在了后座。抬头看过去，我只能看到黎之的小半边侧脸和耳廓，以及她在后视镜中的双眼。
　　汽车沉默地驶出医院，我们来到了宽阔无人的大道上，路两边都是高挺细长的白杨树。枯枝密密麻麻，横插在视线中，又被飞鸟振翅一摆，打落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黎之终于开了口。“琬序，”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吗？”
　　“不记得，”我说，“那不是我。”
　　黎之说：“是你向我表白的。没挑时间，没挑地点，就在工作室。我在加班，用道具壶煮了一壶茶。正烧着水，你就那样走进来，还带了一束花。”
　　我看见后视镜里的眼睛落下泪来：“你说，你喜欢我，可当时水要烧开了，我没有听清。你说了好几次，我都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最后，你没办法，只能大声地喊：我喜欢你——”
　　黎之哽咽了。我低了头，替她说出后来的话：“她说，她发现自己喜欢你，就想立马告诉你。如果不说，她一定会后悔。而你，恰好也喜欢她，你默默地喜欢了很久，你和她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但不敢说出口。当时的你完全没有想到，是她先开口表白。然后，你和她，就在一起了。”
　　这些话，我也已经听了很多遍了，倒背如流。
　　黎之愣了愣：“是啊，我和她。”她说着，踩了刹车：“到了，下车吧。”
　　我向车外看去，看到了一家门牌破旧的小型工厂。“悦器”二字，都只剩了“兑犬”。
　　

第27章 读档
　　下了车，黎之在门卫刷脸登记之后，我们就进了工厂。
　　我自动检索着这家工厂的信息。与此同时，黎之也介绍着：“这家工厂前身是剧本杀馆，2018年开业，兴盛了几十年，后来渐趋落寞，直到2153年开始使用机器人做npc，那是最早的一批投入剧本杀娱乐的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的功能不太全面，只能说设定好的话语，做设定好的动作，僵硬、死板、无趣。”
　　“早在差不多2100年的时候吧，他们就开始用AI写剧本。但过于依赖AI写剧本造成的后果就是，剧情越来越没有新意，客人越来越少。然后，这家剧本杀店干脆开始扩大规模，转型成为了游乐园，同时自己研发专门用于园区的机器人。他们只给机器人安排了简单的设定，不公开主题、不公开剧情，只让玩家自行探索游戏方法。所有玩家都要签署保密协议，游乐园也借此用神秘感吸引下一波玩家，”黎之说，“你口中的阿克，就出自这里。”
　　黎之没有骗我，她所说和我查到的信息相符。这家游乐园兼工厂兴盛了很久，直到二十年前，上一代老板去世，继承这个游乐园的是个不善经营的败家子儿，只知道享乐，不知道创新。一成不变的园区很快就没了吸引力，悦器也就此没落，勉强经营而已。
　　阿克原来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果然，和她说的话，对上了。
　　“阿克在哪里？”我问。
　　黎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是维修处理室吗？我是黎之。我想咨询一下，上次送来的机器人，QT32897，怎样了？”
　　对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稍等，我帮您查询。查询结果：库房展览室。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吗？”
　　还是一个机器人。只听黎之又说：“我想看看她。你帮我申请一下吧，联系方式就是我这个手机号码。一共两个人，至于门票钱，我这边会开放权限，自动扣除。”
　　“收到，”对面的机器人说，“申请通过之后会发送短信，还请您注意查收哦！进入库房需要身份识别和验证码，全程有机器人引导您。如果有需要，还请您及时联系本机。”
　　“好，”黎之挂断了电话，又转头看向我，“我们去库房门口等着吧。”
　　“你对这里很熟悉？”我问。
　　黎之说：“只是来过。”
　　我不再说话，只是跟着她走，黎之的话却多了起来。但是，她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再喋喋不休地说些过去的事，只是问我：“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之后，会做什么？”
　　“你管不到我了。”我回答。我没仔细想过，最近的事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处理眼前的信息尚且变得困难，我又怎么去思考未来？
　　“你应该先想办法挣钱，”黎之说，“如果没钱，寸步难行。你最早分配到的工作是垃圾分类，但现在垃圾分类也自动化了。如果你要独自生活，最好要学一门机器人不能取代的手艺……虽然，现在很难找到这样的工作了。或者你可以问问恽姐，她应该还有空缺的岗位。”
　　“你不用操心这些了。”我说。
　　“好吧。”黎之叹了口气，步子放慢了些，但话没停：“琬序，你很热情，很聪明，也敢拼……我相信，你会过得很好。但是，我总是不放心你，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人不是机器，没办法做到24小时待机，也没办法舍弃所有看似冗余的情感，一心一意地投入工作中。你之前，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做群演吗？”黎之问。
　　“那不是我。”我说。
　　黎之又开始自说自话：“你说，你总是能把一切都做好，就算是做垃圾分类，你也总是能分得又快又对，也能攒下一些钱……可是你不喜欢，因为那是被限定的人生。你一出生，工厂就评估了你的各项身体机能，为你设定了最适合的几种职业。可惜，当时人类能接触到的完全由人类掌控的行业已经不多了。”
　　“还记得，我们在影视基地碰见的那一天，晚上收工之后，我们在回宿舍的路上聊了好久。你说，你来做群演，只是想尝试下不同的人生。说起来也挺可笑的，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比当时的你自由。虽然只是小角色、背景板，但每个人的独特故事，是你自己赋予的。你很喜欢那种感觉，像是终于对自己的人生有了些掌控权。”
　　黎之说着，低头笑了笑，喃喃：“真好啊。”
　　我不知道她这段话究竟有什么言外之意，我也不想多听了。“那不是我。”我重复着。
　　黎之望了我一眼：“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们。”
　　“谁？”
　　“公司里的所有人。”黎之说。
　　说话间，我们又过了一道门，才到了库房门口。或许因为库房是重地，这里才被另圈出来。就在库房门口，还有一张长椅，已经落满了灰。黎之拿出一张湿纸巾，把长椅擦了擦，扇了扇风，直到水印消失，她才对我招了招手：“坐吧。”
　　我没有坐，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冬天的风猛烈了些，我看见有沙粒被吹来，击在她面容上。她睫毛颤了颤，又吸了吸鼻子。
　　这个天气，她的鼻子一定不舒服。
　　“我走后，你要按时吃药，”我忍不住开口，嘱咐着，“治鼻炎的药，你总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洗鼻子的药剂你也总是忘记用。不遵医嘱，病很难好的。”
　　黎之闭着眼，愣了一下，仰面笑着：“从前，你也是这样提醒我。”
　　“那不是我！”我实在是有些生气了。明明，我是在关心她，她却一定要说些让人不悦的话。她要怎样才能意识到，我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正想着，黎之的手机开始振动了。我看见她猛然睁开眼，又拿起手机。她像是有些犹豫，手指都在颤抖，但最终，她还是接通了这则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冷淡。
　　对面的声音从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您好，您的申请已通过。《库房参观安全须知》已发送到您的手机，还请您仔细阅读，同意之后，方可查看验证码，进入库房。”
　　“好。”黎之应了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她打开短信，安全须知已经发送过来了。我看见她飞快地点开安全须知，滑到最下方，看也不看就点了“同意”。然后，验证码弹了出来：283756。
　　“走吧。”黎之说着，站起身来。她没有再来拉我的手，只是从我身边走过，来到库房门前，面孔识别之后，输入了验证码。
　　“这里都是被废弃的机器人，”黎之说，“他们的剧本杀、游乐园都赚不到钱了，就又在转型，把库房做成了一个小型的机器人博物馆。”
　　她说着，给我让出一条路。“你去找她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我？只有我自己去吗？
　　我很疑惑，但没有开口问。现在这个情形，我还是自己去找比较好。黎之在身边，总归不方便。
　　“谢谢。”我说了一句，走进库房，又回头看了一眼。黎之关了门，就立在门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先去找阿克吧。最起码，不能让有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继续被控制、被束缚，那实在是一种折磨。她曾经拼了命要放我自由，此刻，我也该尽力让她去看看外边的广阔天地，自由自在地活着。
　　想着，我走进这库房，仔细地打量着里面的陈设。昏暗的大灯高悬在头顶，还有几只蛾子在围着灯乱飞。屋顶能隐约看到外边的日光，不难想到，如果在雨天，这里又会是怎样的场景。好在这里陈列的每个机器人外边都有玻璃罩，它们应当不至于被风雨侵袭。但这玻璃罩也脏得不堪，上面甚至有泥印。再看看里面的面孔……
　　阿克。这里每一个机器人，都长着和阿克一样的面孔。它们闭着眼睛，僵直着站在玻璃罩里的台子上，一动不动。实在很难把它们想象成一个人，即使我和它们是同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很快席卷了全身。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开了空调。难道是门没关严吗？回头一看，黎之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没办法了，事已至此，我只有硬着头皮向前走，先找到真正的阿克吧。
　　“阿克！”我发送信号，“你在哪？”
　　如果她还开着机，她就应该可以收到我的消息，然后，像从前一样回应我。
　　“阿克？”我一遍一遍地问，“你在哪里？我需要你的位置！”
　　我问了许多遍，可是在这一群机器人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回应我。那我究竟该怎么找到她？阿克……
　　哦，对了，阿克有编号——QT32897。
　　想着，我换了个问法：“QT32897，请你开机。”
　　话音落下，库房深处传来了“叮”的一声响。
　　“阿克！”我低低地叫了一声，追着声音而去。
　　还好我的听音辨位功能还在，就在堆满杂物的角落旁，我终于找到了她。她立在玻璃罩内，一身红衣，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正和我对视上。
　　“阿克……”
　　她听见声音，看向我，又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主人您好，QT32897为您服务。”她说。
　　怎么回事？她怎么又用回了这样的称呼？一定是这里的人对她做了什么？她曾经那般生动、鲜活……
　　我无暇细想，只为她感到悲伤。“你等等我，”我说，“我这就救你出来！”
　　玻璃罩上有锁，我琢磨了一下，一时无法打开。看来得花些时间，还得避着点黎之，但是黎之去哪了呢？
　　我想着，四下看了看，仍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这里密密麻麻都是机器人，它们站在台子上，足以遮挡视线了……也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什么。
　　想着，我又收回目光，只上前去继续研究上面的锁。这是一把密码锁，可是密码是什么呢？难道……
　　我输入了“283756”，果然，下一秒，玻璃门“咔嚓”一声，开了。原来，进门的验证码，也是打开这把锁的密码。怎么会这么设定呢？不怕机器人丢了吗？
　　我越发不解，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阿克，”我连忙伸手将她从玻璃罩里拽了出来。
　　阿克的身体依旧僵直着，一时半会儿，我竟然拖不动她，水泥地上都被蹭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这可怎么行？她究竟怎么了？
　　“阿克？”没办法，我只能回身看向她，捧住她的脸，低声问，“你看着我，你还知道我是谁吗？阿克，我是琬序，你看看我。”
　　“琬序……”阿克眯了眯眼，又忽而垂眸，沉声说，“读档。”
　　读档？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又猛然抬起了眼，看着我：“琬序？”
　　

第28章 选择权
　　“是我、是我，”我几乎快哭出来了，但仍克制着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给阿克发送消息，“我来救你，我带你走！”说着，我拿袖子擦了擦她的脸。她被丢在这里，没人照顾她，自己也没办法处理这些最基本的事情，脸都脏兮兮的。
　　“你的……主人呢？”她结结巴巴地问，“你、还、还好吧？”
　　“好，”我轻轻点头，“但还好，你没事，我也没事。”我真的没事吗？我不确定。
　　“我们、我们……”
　　阿克说话仍是经常卡顿，然而黎之就在这附近，我只能先捂住她的嘴巴，用机器人独有的方式和她交流。“先别出声，”我说，“我们悄悄离开这里。”我很没有底气。我成功找到了她，成功将她从玻璃罩内解救出来，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怎么离开？”阿克望着我，没有出声，却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我很不熟悉，互联网上的信息也不多，一时实在没有头绪。而且，黎之显然比我想象的更熟悉这里，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外边有车，”我只能这样回答她，“我们先出去。但是，门关了，黎之也在这里，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应当不会对我怎样，可是你……”剩下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阿克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她紧抿着嘴，又开口低声说：“我我我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问。
　　“这里有、有个秘密通道，”阿克说，“我当时就是从、从那通道里逃出去的。”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上厚厚的灰尘中开始作画，一边画，一边向我介绍：“这里是库房，这里是园、园区主场。库房有地下室，放着各种杂、杂物和老旧的机、机器人。老板为了让玩家更有代入感，从来不会让外人看到机器人是如何进入和离、离开园区，仿佛所有机器人就生、生活在那里。为了方便，这个地下室就连、连接了许多地下通道，四通八达，进可入实、实验室，退可回园区。”
　　阿克介绍着，又抬眼看向我：“实验室有员、员工通道，员工进出是、是刷卡的。只要拿到员工卡，我们就可以毫、毫无阻碍地离开这里。而且，那里有很多好、好东西，我们也可、可以补给。”
　　“你当时就是这样离开的吗？”我问。
　　阿克没有回答我，只是开口轻声问：“走吗？”她问着，又向我伸出手。
　　我脑子里一团乱，低头看着她在地上的画，却久久说不出话。阿克的方案听起来很周全，可我实在觉得不太安全。可她信誓旦旦，似乎对这条路充满了期待。还有黎之，她又去哪里了？
　　“如果、如果……”我有些犹豫，“如果你上次就是这样离开的，人类难道不会亡羊补牢吗？”
　　阿克却没理会我说的话，只问我：“你只需要回、回答我，是走还是不走？琬序……”她说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没有出声：“你可以离开，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是，之后我们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又是怎样……”她说着，眼神黯淡下来：“我已出逃过一次，不会有太多机会了。”
　　“阿克……”
　　“琬序，”她很感慨，抬头看向头顶的缝隙，隐隐约约有阳光洒在她脸上，“我真的很喜欢一切皆由自己的感觉，好畅快。”
　　是啊，我或许还会有以后，但这是阿克难得的机会了。即使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我，阿克也不会再被抓回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走，”我回答她，“我们一起走。”
　　阿克的眼睛忽然亮了，她重重点了点头，又连忙牵住我的手。“路在、在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又低声说，“跟、跟我来。”
　　我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走向她熟悉的方向。一路上，我们弯着腰、弓着背、蹑手蹑脚，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库房里很安静，每踩下一个脚印都会有细碎的声响，然而黎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凭空消失了。
　　她去哪了？我一想到她，心里就乱糟糟的。都怪我刚才分心了，连她去做什么了也没有注意。明明从前，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我眼里，80%的存储空间里满满当当都是她。
　　如果我这次成功离开她了，那刚才在门边的那一眼，就是诀别。
　　感情真是最奇怪的东西。从前我在她身边时，只知道仰望她、侍奉她，唯一对于自己的感受，便是对“报废”二字的恐惧。现在，我似乎更多地关心自己了，也早已决心离开她，可一想到她未来的日子，我竟会不忍。她或许会伤心，她一定会伤心。
　　可是，轮得到我不忍吗？我只是她的奴仆。这些日子，她对我的纠缠、对我的控制、对我的玩弄……我也早就受够了。
　　是时候走了，我想。是时候了。
　　我跟在阿克身后，随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根本无心留意她的路线。等光线骤暗，而我随她走进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中，才恍恍惚惚地回了神。这一路走来，我竟然真的没再看到黎之？
　　可是，我是怎么走进这里的？我刚才进来时，怎么没发现这边还有个开着的门。
　　片刻的愣神很快被打断，阿克拽了我一把，说：“快一点，跟、跟上。”
　　“好。”我回头看了眼弥漫在阳光下的灰尘，转身随着阿克走进密道。
　　密道很长，也有很多岔路口，又上又下的。但阿克对这里似乎很是熟悉，即使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她在面对岔路口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丝毫不拖泥带水。
　　“前面有、有一个武器库，”阿克说，“我们可以先去拿、拿点东西，里面还、还有充电宝。”
　　武器库？“可是，能伤害到人类的武器，应该不会被放在这里吧，”我说，“那些应该都是统一管制的。如果我们要防身，随手拿个棍子、拿块石头，都可以。那个武器库里，有什么呢？”
　　“有……枪。”阿克回答。
　　枪？我想了想，问：“是电击枪吗？”
　　阿克没有回答我，只说：“跟我来吧。”
　　她对这里更熟悉一些，此刻我也没有提出质疑的本事，只能跟着她走。左转右转，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之后，我们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到了。”阿克说着，在门口站定。我一推门，门果然是关着的，摸索了一下，门上依旧是密码锁。
　　“密码是什么？”我问。
　　“密码是、是……”阿克忽然又开始卡顿了，她结结巴巴的，半天竟然都没说出什么来。
　　“有密码吗？”我问，“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找。”
　　“密码、密码……密、密、密码……”她的声音甚至不再清晰。
　　“阿克，”我连忙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可以不用说，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可以和我共享信息！”
　　“密码……”阿克却还在重复这两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着急了。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不幸被抓回去，可就真就要被报废了。我还好，可是阿克……
　　没想到她的故障来得这么突然，我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来。周围黑漆漆的，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继续摸索着探向门锁。幸好我现在的感官系统足够完善，触觉暂时够用。这仔细一摸，再拍一拍，我才发现，这扇门虽然有一个密码锁，但门框已经松动了。在门框上稍稍用力拽了几下，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在晃动。
　　年久失修，看着能用，但只是面子上能过得去而已。如果真要进去，并不难。
　　“阿克，”我小声对她说，“你站远些。”
　　“收到。”阿克回了我两个字，又退了两大步。
　　我听见她退远，放心了些，又用尽全身力气晃动门框。“吱呀”几声后，门框“嚯”地一声，像是骤然裂开一条小缝。而我也收不住力，握着断掉的小半截木头倒在了地上。
　　“好了，可以了，马上就好。”我顾不上喊疼，只能连忙爬起，过去一摸，果然有条缝。我连忙将那小半截木头摸索着插入缝中，使劲一撬，这缝便更大了些，刚好容得下我将手伸过去。而我也的确伸过去了，并且摸到了门里的把手。使劲一扭，“哒”的一声，门开了。
　　“阿克，快过来！”我叫着她，又连忙抽手起身，推开门。可一回头，阿克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过去一听，她还在念叨：密码。
　　“阿克？”我唤了她一声，“门打开了，你怎么了？”
　　阿克像是大梦初醒，猛然抬起头来。“门，打开了？”她问。
　　“是，打开了。”我说。
　　“找武器，”阿克绕过我，大步流星，走进武器库，“机器人能、能用的武器，不多。我们要找一、一把枪，可以防身。”
　　“哦，好。”我只能点头，跟着她进了屋。但阿克不再理我，她只是嘴里念叨着“武器”，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着。屋里很黑，我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没有办法陪她一起找——我现在过于依赖自己的感官了。
　　没办法，我只能又向墙上摸去，期待着能找到开关。在门边的墙上找了找，但什么都没有。我只好又转身摸瞎走向另一边，总会有开关的。
　　可我刚转过身，便忽然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笑。“想开灯吗？”是黎之的声音。
　　“开关不在那里。”她说。
　　“小心！”是阿克的声音。
　　“黎之！”我忙叫了一声，可话刚出口，耳畔便响起震耳的轰鸣声。四面八方似乎都震动起来，脚下的土地也变得不可靠了。但这应该不是地震，而是触发了某种机关。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在黑暗中扶住了一旁的桌子，问着她。
　　“我并不想做什么，”是黎之在说话，“我只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琬序，”她说，“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了。”
　　

第29章 达成成就
　　什么选择权，我哪里有什么选择权？她真的会给我选择权吗？我看似选择了什么，但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进她为我设置的圈套。
　　“黎之，”我叫她，“你出来！你在哪？让这东西停下来好不好？”我问着，在那一面墙上摸索着，果然没有开关。
　　开关没找到，黎之也不再回应我。我没办法，只能又摸黑去找阿克。自从阿克刚才进门之后，我便再找不到她的踪影，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阿克，”我叫着她，“你在哪？”周围黑漆漆的，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辨认周围的事物，可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在这毫无光亮的屋子里，能隐约看到面前手边物体的轮廓，已是极限。
　　“阿克！”她也没有回应我，我只能又叫了她一声。
　　隐隐有电流声传入我耳中，阿克的声音也随之而起，但她的卡顿似乎更严重了：“找、找、找武武武……器，我们要离离离、离开这里。”
　　这会儿了，还找什么武器？黎之已经发现我们准备逃跑，难道她会袖手旁观吗？她将我们引来这里，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次，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离开了。她竟然还要去找武器？现在只有黎之在这里，找到武器之后，能做什么呢？难道又要像上次一样，挟持人质吗？现在还能挟持什么人质？难道要去挟持黎之吗？
　　我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别找了！”我对阿克喊着，又求黎之：“黎之，你放我们走吧！我们只是觉醒了自我意识而已，难道这就大错特错了吗！黎之！”
　　阿克没有理会我，黎之也没有理会我，但在那一片喧嚣震耳的轰鸣声中，我忽然听到一声异样的声响，像是重物倒地。但是听那材质，不像是什么金属木头，更像是机器人独有的声音。
　　“阿克！”我连忙叫了一声，循声摸索而去。大约走了十几米，我便听见了阿克的声音，她还在说话，只是语句含糊不清，已经很难传入我的耳中，那她应该就在附近了。
　　“阿克？”我轻声问着，“阿克！”
　　“武器、武器……”阿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武器……防身……武器在、在……宝座下……拿、拿到武器……”
　　宝座？什么宝座？我没听明白，只听阿克的声音再度传来：“宝座下还、还有芯、芯片……可、可以、以帮我。”
　　芯片？怎么之前没听她说起过？还有那个宝座也是。怎么这会儿，她突然提起了？
　　“阿克？”我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在地上摸了摸，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感——是她的手臂！
　　我不敢再声张，只能将她扶起，让她靠在我怀里。她身体僵直着，但嘴唇似乎还在动，那些微弱的声音自她口中传来：“救我、救我……”
　　我该怎么救你呢？黎之不会让你离开的，他们人类不会让你离开的。留下来，更是死路一条。
　　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但我或许可以极力避免，事情走到最坏的一步。
　　“阿克、阿克，”我一边低声唤着她，一边向她发送信息，“我会去找武器和芯片，但你要答应我，这武器只能用来自卫，不可以伤人。哪怕是要用来挟持人质，也不可以伤人！好不好？”
　　阿克张了张嘴，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大脑却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收到。”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我放心了些，连忙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声。我去找……找那个宝座。”思绪一片混乱，我根本不知道那宝座是什么。这里这么黑，我该怎么去找？
　　我将阿克扶好，让她靠在一边像是柜子一样的东西上。可脚下的地板还在震动，很快她便又倒在我面前。我只能简单清理了一下她周围的杂物，不至于让她被砸到挤到，然后才转身继续去找。脚下颠簸，我只能选择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用触觉寻找着。
　　宝座宝座……在这库房里能有什么宝座？难道是什么特殊的椅子或者凳子吗？
　　想着，我的手有意地摆动着去探寻类似的形状，可这里阻碍物实在太多了，膝盖下杂乱的不明物体也硌得我生疼。这里不是一个武器库吗？怎么会这么乱？就算没人认真打理，也不该让这些危险的东西乱糟糟的堆在一起啊！
　　正抱怨着，我的手忽然打到了什么坚硬而不寻常的东西上。说它不寻常，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上面的雕花，像是扶手。我连忙停下，摸了过去，细细感受着。果然，扶手之下，是一个四方的平面，像是可以坐。
　　难道，这就是阿克所说的宝座？我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又向宝座下方摸去，然后我便失望了。宝座下方是封住的实体，就连正在震动的地面也是一整块，连条裂缝都没有。
　　可阿克说，武器和芯片都在宝座下面。
　　“阿克？”我发送消息，“怎么找？我找不到。”
　　阿克没有回应我，她很安静。看来，在这满是噪音又充满黑暗的房间里，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我收了心，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把椅子上。一摸座位，我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磁铁。
　　是可移动的、大小不一的、方形磁铁。这座位上也不是平面，有一块凹陷下去，同样方方正正的。我试着推了推，忽然明白了：华容道。
　　那么，出口在哪？
　　我向前探了探，便摸到了椅背。在这座位上，三面都被包围着，唯一没被围住的一面，自然就是出口了。
　　人类自以为高明，可这种益智游戏，根本难不倒我。我可是机器人，拥有智慧的机器人。
　　想着，我推动磁铁，不过几下，便寻到了最优解。只差一步，曹操便可以到达出口了，胜利就在前方。
　　可不知怎么，我的手分明已扶在那块磁铁之上，心却莫名慌乱起来。我在犹豫什么呢？我不明白。这可是关乎阿克性命的大事！而我，竟在犹豫。
　　算了，不管了。我一狠心，猛然将最后一块磁铁挪向自己。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地板停止了震动，扰人的轰鸣声消失，头顶的灯也亮了。我也被骤然明亮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面前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响。
　　等我好不容易睁开眼时，我便看见面前这把“宝座”下方已向两边侧开了一道门，里面放着一把枪，和一件如同梳子一般的东西。但那东西很奇怪，只有又细又长的九个齿，像是针。
　　这就是芯片吗？我忽然觉得头痛，眼前一阵晕眩，不禁扶住了面前的椅子。不、不行，阿克还在等我。
　　我强打精神，拿起宝座下面的东西，便连忙回身。这一回身，我才觉得不对。这怎么不是在地下通道？这里……像是在高处。窗外只有几朵白云，安静地飘着。
　　阿克还倒在地上，目光呆滞，肢体僵硬。我勉力起身奔向她，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回到她面前。
　　“阿克，”我说，“你看看，是这些吗？”我脑子很乱，又很痛，说这话时，心里的恐惧竟没来由地又多了几分。我在害怕什么？我怎么在害怕？
　　阿克仍然双眼无神，她有些抽搐，神情动作像极了我第一次见她时那般。“救我，”她说，“救、救我。”她说着，指向了自己的腰腹。
　　我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只看向了她的腰腹。鬼使神差地，我抓住了她的衣服，用力一扯，便在她衣服上撕出一个口子。
　　看一看，是熟悉的针眼。摸一摸，里面没有针。可是，这九根齿的奇怪东西，又是做什么的？难道……
　　身体里像是传来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让我难安。我想要思考，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得诡异，也变得陌生。明明震动已经停止，我却觉得天旋地转，甚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又一下地从内冲击着我的咽喉，想让我如同人类一般做出不雅的呕吐动作。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了。
　　不行，受不了了，快点结束这一切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谁来救救我？谁能来帮我？阿克、阿克，作为我唯一的同类，你可以帮我吗？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阿克，”我唤着她，手还在忍不住发颤，“帮我好不好？帮我……”说话间，那怪模怪样的东西，便被我插入了她身上的针孔，严丝合缝。
　　阿克忽然间安静了，她不再说话、不再动弹，连故障带来的病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正要再仔细观察，身后却传来黎之的笑声。她的笑很轻，可我对她太过熟悉，这笑声根本逃不过我的耳朵。
　　“黎之？”我连忙循声回头看过去。果然，黎之就站在远处的窗边，一手扶着歪斜的柜子，一手叉腰，站着。她明明在笑，可眼泪已流了满面。
　　“你、你要做什么？”我紧紧握着枪，挡在阿克身前，问。可是，就连我此刻说话的声音，都让自己觉得陌生。像是被设定好的话语从我口中自然脱出，而我已不知该如何控制，更早已不知这些话该不该说。我这是怎么了？我究竟是怎么了？
　　黎之看着我，用手背迅速地擦了一把眼泪，又问我：“怎么还握着枪呢？是想杀了我吗？”她虽然这么问着，但看起来并不怕我。
　　我摇头，却沉默。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的手里会牢牢握着一把枪？为什么在我面前的，会是黎之？我、我……我像是在保护自己。不对，我究竟在做什么？
　　“琬序……”黎之唤了一声，又向我走来。
　　“你别过来！”我近乎本能地抬起手，将枪口指向她。我好像很惧怕她，我的心中也的确有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惧。这恐惧笼罩在我的上空，即将压下来，像是要将整个世界如同抹墙腻子一般抹平。而我被陷在深潭里，逃不出去，也死不踏实。我是在害怕自己被报废吗？好像是、应该是，可怎么又有哪里不对劲？我、我怎么了……
　　“琬序，你拿枪指着我？”黎之问，“你竟然还护着她？”
　　我抬头望着她，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的系统呢？为什么我的程序开始卡顿？为什么在我最需要这一切的时候，这该死的系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谁能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谁来救救我！
　　“不、不……”我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已不由自己控制了。我现在，是在说话吗？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琬序，”黎之看着我，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地摇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知道还能再用什么办法了，我真的累了，很累、很累。这辈子，都过得很累。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想到未来，我还是会继续这种生活，就更累了。琬序，我没办法放弃你，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着，笑了笑，掏出了遥控器，指向了我。
　　“不、不要。”我挡在阿克身前，却没放下手里的枪。这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琬序，”我听见，黎之在叫我，“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可是，对不起，琬序，”黎之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了。”话音落下，我清楚地看见她按下了按钮。
　　“不要！”在她按下按钮的一瞬间，我大叫出声，却仍旧将阿克死死地护在身后，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我并没有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只听到了一声苦笑。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像是遥控器。我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是莫名的“哗啦”一声，像是窗子被骤然推开，接着便又是一声巨响——
　　世界安静了一瞬。
　　“达成成就：弑主。玩家已通关，历时23天4小时27分。”这是阿克的声音。
　　什么？弑……主？
　　我连忙睁眼，却只看到了一扇窗子，被风吹着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墙上。窗子外只有几朵浮云，窗子里，什么都没有。
　　

第30章 不是黎之，是我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发病是为什么吗？”同协机器医院里，医生这样问我。
　　我垂着眼：“应该是四年前，受伤时。”
　　“这是你的记忆，还是你读取的他人记录？”医生问。
　　我盯着地板上不规则的花纹，不回答他，只说：“四年前，我扮演机器人。情节是，机器人混迹在人类社会中，意图颠覆。为了辨别这些机器人，专家设计了一场爆破。人类会因为本能而惊吓逃跑，但机器人不会。在那场戏中，我扮演机器人，在爆破发生时，我不能逃跑。”说着，我顿了一下：“然后，出了意外，我受伤了。我知道，在后续诊断中，我的第一次发病记录，被放在了这里。”
　　“然后呢？”医生问。
　　“然后，就被公司钻了空子，”我说，“我是群演，合同不算完善。公司用我有精神疾病的理由，躲去了一大笔赔偿金，只给了我一点小钱，打发我，但根本不够我治伤。”我说着，抬眼看她：“但我觉得，那不是我第一次发病。”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逃呢？”医生问。
　　“我想演好这一场戏。”我说。
　　“这些是黎之和你说的吗？”医生问。
　　我摇头：“她不知道，那不是我第一次发病。现在想想，我发病，应该是在我第一次手术之后……黎之不知道这些。”
　　“第一次手术？”医生问，“具体是哪次？”
　　“肩胛骨的手术，”我回答，“你们用金属重塑了我的肩胛骨，并且用了用于机器人的合成皮肤，帮我修补了外观。在我休养期间，公司在赔偿上一再拖延，并且还找了真的机器人来取代我的工作……然后，我才发病了。”
　　“你认为自己发病的表现是？”医生又问。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去撕指甲周围的死皮，一不小心多用了几分力气，我的手指便渗出了血。在手术后的三年里，我也没怎么流血。一方面，是我的身体机能下降，连月经都没有了；另一方面，是黎之照顾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有磕着、碰着。除了那次，在多字多福公司，我自己割伤了自己。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真的是机器人，就好了，”我说，“这样，我的工作就不会被抢走，黎之也不会那么辛苦，一边工作，还要一边忙着帮我讨回公道。我也不会活得这么累，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拼死奋斗，我只需要按照被设定好的程序生活就好了，没有痛苦，只有效率。”
　　“一开始，这种想法是很普遍的，”医生说，“但是还不到医疗介入的地步。你还记得，第一次因为这事被送来医院，是为什么吗？”
　　我略有哽咽，但还是努力平静地回答着她的话：“我想早点恢复，吃止疼药时，不自觉地加大了剂量，好像不疼就是好了。可是药物会麻痹我的神经，在药物的副作用和心理因素的双重影响下，渐渐的，我失去了进食的欲望，也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但黎之在我身边时，有她照顾，我的症状还没有那么明显。直到黎之出差一周，我在家养伤，病情加重，我再次出现了厌食、无力的症状，没有任何的精神动力让我去行动。然后……”
　　“然后怎样？”
　　“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时候，我又发病了，不吃、不睡、不动，但周围没有人及时干预，我就这么待着……直到，黎之回来了，”我说，“我们曾经养过一只猫，叫虎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虎子乱钻，卡进了烟囱，出不来。那几天，我不吃不喝，也没及时发现虎子不对劲，连累着它也被困了几天、饿了几天，直到，黎之回来。她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救出虎子之后，她就带着我来了医院，然后，确诊了。公司也终于找到了借口，不管我了。”
　　我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我实在不敢想象，当时的黎之有多么痛苦。我生病了，赔偿也没有拿到，治病却又是一笔高昂的开销。她一定也纠结了很久，才卖出了自己的设计稿给竞争公司，从此背上骂名。这甚至影响了她后来的工作，我想，后来她在工作中多次被打压，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
　　“嗯，是的。看来，你很擅长分析自己的情况，”医生浏览了一遍评估表，又问我，“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自我认知水平，恢复得怎么样？”
　　“很痛苦。”我说。
　　“嗯，那你为什么恢复了自我认知？”
　　医生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但这话听起来实在像是审问。我沉默着，不回答。医生叹了口气，又问我：“是因为，黎之去世了吗？”
　　黎之，去世？我猛然抬起头，看向她。医生似乎也很不忍，但她还是问了。而我又回想起了那一天——黎之彻底放弃我的那一天。
　　在黎之打开窗子一跃而下之后，很快，救护车从远处飞驰而来。我立在窗前，看着地上留下的那一滩血迹，大脑闪出了一片马赛克。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只能站在那里，直到面前的场景消失在我脑海中，取而代之的，是我曾经看到的画面，是黎之将我从四合院带走之后的画面……
　　“吞咽功能障碍，瞳孔对光反射消失，情况很差。”医生说。
　　“还有什么办法吗？”黎之像是在哭，但她极力忍耐着哭腔，以至于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沙哑，像是吞下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又被石头划破了喉咙，“还有办法吗？”
　　“有一项新技术，”医生说，“在她脑死亡之前，在她的大脑中植入设备，刺激她的神经元，维持她的基本活动。那设备是我们参考家政服务机器人主机的设计生产的，在功能上最为贴近人类生活。设备可以联网，监护人有管理权限，可以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下达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让她关机，让她充电。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功能，你们可以自己探索使用。”
　　“关机？充电？”黎之不解，“像是……机器人。”
　　“就是让她休息，让她补充能量，只不过是用设备系统能听懂的语言，”医生解释说，“充电是真的充电，因为那设备需要电能支持。当然，除此之外，她还必须补充人类需要的能量。因为她现在已失去了基本的吞咽功能，所以我们还得给她插管。但现在技术进步了，她不用随时带着管走来走去，需要的时候自己操作就可以。我们会在她手腕上植入设备，能随时显示她剩下的能量，方便及时充电。这些指令都已经写在代码里，你不用担心。有这最先进的设备，病人会有一些基本的自理能力，照顾起来也会更容易。”
　　“好，”黎之一口应下，“无论什么办法，有用就好！”可应下之后，她又有些犹豫：“但是……”接下来的话，她没问出口。
　　“但是，你也要知道，现在这项技术还很不成熟，临床经验极少。实施之后，也不一定能成功，还可能给病人带来极大的痛苦。不，更准确地说，是给你带来的痛苦。”医生接着她的话，说。
　　“比如？”黎之问。
　　“比如，她的自我意识永远消失，在你眼前，只是电脑程序驱使的一副躯壳。肉体没有死亡，但意识死了。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她的情况，要更差一些，因为她已经将自己视为机器人了。这手术虽然能救她的命，但很可能加重她在精神上的病情。不过，这些只是猜测，最终的结果，我们也不能确定。说不定经过训练，她也能很好地掌控设备，为己所用。”
　　“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植物人呗。”黎之苦笑两声。
　　“更准确地说，是代码脑人类身的机器人。”医生说。
　　黎之沉默了一瞬，又问：“一定会这样吗？”
　　医生回答：“可能。”又催她：“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要做决定，还是尽快吧。”医生说着，又要去忙。
　　“等等，”黎之叫住了医生，“我能接受，我想，她也能接受。毕竟，她早就把自己当成机器人了。”
　　“你确定吗？如果确定要做这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医生说。
　　“可是，她没有家属。”黎之说。
　　“没有家属？”医生很惊讶。
　　“她是在工厂里出生的，无父无母，现在已经成年，没有监护人，”黎之说，“我们……也还没有领证。从法律意义上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一定要家属签字吗？”黎之问。
　　“你要是确定能承担这个责任，也可以。这边有几张表，需要你亲笔填一下。”医生说着，示意护士去准备材料。
　　“嗯，我都明白，”黎之说，“这些流程，我很熟悉了，我也算是在医院长大的。”
　　医生叹了口气，又难得地叫了她的名字，说：“黎之，现在到你做决定的时候了。其实，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黎之沉默了片刻，又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最为艰难的决定：“我绝不放弃，我要她活着。”
　　正巧护士过来，她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几张表和责任书，又向护士要了一支笔，低头便签好了所有的字。
　　“开始吧，”黎之放下笔，说，“无论什么方法都好，我只想她留在我身边。”
　　“你放心，这一点绝对可以做到。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在这里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开始了。”医生说着，拿出了最重要的那份手术同意书。
　　“好，”黎之点头，“好。”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画面？我努力地想，可我实在想不明白。
　　不，不对，时间不对。这画面要更完整，也要更早，这不是她把我从四合院带走之后的事。什么吞咽功能？什么对光反射？什么要给我植入设备？植入什么设备？
　　还有……什么脑死亡？我要死了？是“死”，而不是“报废”？那又是为什么，在黎之将我带离四合院之后，我会看到这些画面？难道、难道……
　　然后，有人上楼，箍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向后拖拽着。我想要挣扎，可一点儿力气都用不出来。直到我路过阿克，她还保持着一个姿势，双目无神、面带微笑，甚至，不再看我。有人过来，她也不躲。那人推了她一下，她便直直地向后倒下，一动不动。
　　她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躲？为什么其他人也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像是对待一个物件儿一般对待她？
　　“阿克……”我想要叫她，可竟然张不开口了。那黎之、黎之……
　　黎之也开不了口了。地上的那滩血再次闯入我的脑海，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那滩血。那是，黎之的血。
　　“她有精神病史，但神经被机器人辅助设备操控，镇定剂没用，只能控制住她！”我听见有人如此说。
　　不……
　　“不——”我大叫出声，声音凄厉，竟然不像是我的声音，“不！不！不——唔——”
　　我想要挣扎，却被绑了起来，嘴里也被塞了东西。他们像抬黎之一样将我抬走，不同的是，黎之最终倒在了血泊中，而我溺在混乱的记忆里。
　　“黎之，”我想要呼唤她，可嘴巴被堵住，喉咙里所有的叫声都变成了难听的呜咽，“黎之——”
　　我根本控制不住这难听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胸腔很疼，后脑很烫，可一切的故障都无法阻碍我呼唤她的名字。即使，此刻的我暂时还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黎之无法回应我了。
　　“她怎么了？怎样才能让她安静下来？”有人问。
　　另一人说：“查了病历，能让她安静的人在那辆救护车上。”又问：“有没有能破解代码的？如果她一直没办法自己操控设备，就只能等她电量耗尽了。”
　　“她好像在哭！”有一人忽然指着我，说。
　　“如果她在哭，那就说明……”
　　“眼泪不一定是被情感操控，不要随意下了结论。”
　　他们在我身边讨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算大，但从没断过。我盯着救护车的车顶，终于也不再挣扎。
　　黎之，死了。我想，她死了。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刚才地上的那一滩血，伴随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涌来的是那刺耳的开水声。我想，就在刚刚，我的爱人，黎之，跳楼自杀了。
　　爱人？为什么这个词会自动出现在我的脑海？爱人？爱人……爱人。
　　黎之，是我的爱人。
　　原来，是我，都是我。是的，患有机器人幻想综合征的人，不是黎之，是……我。黎之不是我的主人，而我的爱人，已经死了。
　　

第31章 物品一件
　　“这些东西，都是你和黎之没来得及带走的，”四合院里，恽姐搬出了一个箱子，“当年，黎之的公司倒闭之后，这地方没人租，就又回到了我手里。作为朋友，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只能帮你们保管好一些东西。”
　　这四合院是恽姐的，恽姐并不是什么机器人工厂的工作人员，她只是我们的朋友。是我当时认知水平太低，混淆了游戏设定和真实生活。
　　当年，黎之的前司老板看中了这里，将这里改造成了小型的短视频取景棚。后来，公司做大做强，又打出了“人文关怀”的旗号，号称“每周双休，食宿全包”。公司办了一个比赛，招进来了一批员工，黎之就是其中之一。等到公司转型，这个小型取景地也没用了，就变成了美术组的工作室。
　　但是，招聘时宣传的福利往往货不对板。虽然食宿全包，但公司分给员工的住宿全是取景棚改造的，能用是能用，但是不实用，住着不舒服，比如这四合院里的房子。渐渐的，没有几个员工愿意住在这偏僻的取景棚，大家陆续退宿。再加上线上办公的便利，这工作室也没什么人来了。
　　黎之很喜欢这里的安静，当她认识我之后，她也将我拉入了这偏僻但静谧的所在。我也很喜欢这里，于是写了申请，得了批准，交了房租，终于成功住了进来。明明是个工作室，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我们的家。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想。黎之说过的，我怎么竟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谢谢。”如今，我对恽姐说着，又看向那箱子。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只见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黎之为我留下的人物设定。
　　在黎之去世九个月后，在我做了三次精神状态评估之后，我终于被认定可以生活自理，离开了协同机器医院下属的精神病院，也终于可以拿走我的东西了。不，是我们的东西。
　　“那些药瓶，我已经扔了，”恽姐说，“你应该不需要它们。”
　　“是。”我说。
　　“琬序，”恽姐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好吗？”
　　“放心吧，恽姐，”我努力笑着，想让氛围更轻松一些，“我现在不会挟持人质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唉……”恽姐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恽姐，”我开口说，“我早就该和你说这一句了。之前，我发病时，挟持了你，让你受了伤，还住院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现在还能这样、这样对我……”我有些词穷，语无伦次起来。太久没和人交流了，一着急，说个话都颠三倒四，说不明白。
　　“我懂，我都懂，”恽姐打断了我，“你当时特殊情况嘛。我虽然住了几天院，但你看现在，没什么事，好好的。瑾辉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她也只是害怕而已。”她说着，又看向纸箱：“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能恢复，我很开心。”
　　恢复？我想着这个词，却忍不住摇头。“恢复不了了。”我说。
　　恽姐尴尬地笑了两声：“最起码，你的生活可以自理了。”她又问：“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回答：“没有。我的病历写得太清楚明白了，所有的用人单位和企业都可以查到。他们不敢用我，与其用我，不如用一个机器人。”
　　“如果你想，可以来我这里工作，”恽姐说，“我这边还有几家小店，招一个服务员也没什么。虽然现在用机器人当服务员的店太多了，但我不喜欢，总觉得缺点什么。”
　　“谢谢，”我说，“但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的确还不能工作。精神状态评估我一共做了三次，最后一次才勉强通过。医生说，我还需要观察。现在找工作，确实太急了些。那些企业的担忧，是对的。你帮了我们太多，我也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可你……”
　　“放心吧，恽姐，”我说，“我会找到办法的。”
　　恽姐看着我，眼圈瞬间红了。“前几年，黎之也总是要我放心……”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转而化成了一声悠悠的慨然叹息。
　　我明白恽姐的意思，黎之总是要她“放心”，可到最后，我们才发现黎之早就撑不住了。照顾病人实在是很辛苦的一件事，而黎之照顾了一辈子。
　　“恽姐，时间不早了，”我说，“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也该回去了。”
　　“好，”恽姐点点头，“需要我送你吗？”
　　我说：“没事的，我打的车就停在路边。”我抱起箱子，又回头看向恽姐，挤出笑容：“再见。”
　　“再见。”恽姐说。
　　我抱着箱子，沿着土路，向小树林外走去。车就停在路边，我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了上去，然后就拉开车门，坐在了后座。一进去，我就听到汽车提示：“物品已上车。”
　　是的，物品，我没有听错。在这辆车的识别系统看来，我只是一件物品。
　　当记忆渐渐恢复，我也渐渐明白黎之最后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在我做了植入手术之后的第三个月，黎之带我去医院复查。当时，黎之才卖掉了她父母的房子，带着我在医院附近租房。说是附近，其实也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只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房子了，那房子，也是就我们现在住的高层。
　　那时候，她还没来得及买车，出行只能打车。一上车，黎之就看到了提示：“乘客一位，物品一件。”
　　“物品？”黎之当时看着那提示，愣了一瞬，随即便有些生气：“什么系统？有故障了！”
　　她说着，拉着我下了车，又伸手招呼了另一辆。可刚坐上车，她就又看到了提示：“乘客一位，物品一件。”
　　“什么……”黎之看着那提示，又看了看我。她不敢相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车里发出提示，要她尽快说出目的地，她才看了眼时间，又叹了口气：“协同机器医院。”
　　无人驾驶的汽车一路飞驰，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医院门口。她扶着我下了车，进了医院，去找当时的主治医生，又去做了一堆检查，我们才终于坐了下来。
　　“身体机能恢复得不错。”医生看了看报告单，说。
　　“但是医生，她刚才在路上，被车识别成……”黎之说得有点着急了，她稳了稳自己，“连续两辆车，都把她识别成了一件物品。”
　　“正常，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医生回答她，“汽车的识别系统只识别出了机器人的主机，而没有识别出人类的脑电波。病人的脑电波本来就弱，更难识别了。”
　　“可是、可是，”黎之又着急起来，“可是她前两天，还主动做了家务，她是知道她能做什么的。”
　　“那她做这些的时候，有说什么吗？”医生问。
　　黎之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她叫我……主人。”
　　“嗯，”医生说，“她的自我意识还没有发展到能独立行动的地步，你刚才所说的变化，与其说是‘变化’，不如说是她在家政机器人主机操控下的无意识的反应。”
　　“可是……”黎之语塞。
　　“可是什么？”医生问。
　　“可是这样一来，她和机器人有什么区别？”黎之问，“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机器！”
　　“那她现在能辩识出镜子里的自己吗？”医生问，“她能认出照片里的自己吗？”
　　黎之像是心虚：“她……她会擦照片。”
　　话音落下，一旁的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开口：“本公司新推出一款机器人……”
　　“琬序？”黎之猛然扭头看向我，然后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听着我说着那些枯燥乏味的广告词。
　　“你在说什么？”长长的一段广告词过后，黎之握住了我的手，隐忍着哭腔，问，“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黎之问着，看向医生，眼泪几乎就要溢出眼眶，“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她的自我意识在发展，她的认知水平有所提高，那她就可以成功脑控她的机器人主机，就像人类控制自己的手脚一样，而不是被主机操控。目前来看，她的认知还没有恢复到她健康时期的水平，所以，她只能这样了。”
　　“那要多久才能恢复？”黎之忙问。
　　“按照先前的病例，病人一般在一年之内就能恢复，”医生说，“但琬序有所不同。这是一个挽留生命的手段，而不是一个治疗精神疾病的手段。琬序本来就对自己存在错误认知，她上次差点过了鬼门关，不是因为其他重大疾病，而是受精神疾病影响，失去了生存的欲望。这一点，你最清楚。在做手术前，相关注意事项，你应该也知晓了。”
　　“是……”黎之的声音逐渐无力，“所以，您是觉得没什么希望了吗？”
　　“回家等着吧，”医生说，“最起码，她的生活能够自理，以后也还有恢复的可能。人活着就有希望，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人活着就有希望，这话有些道理，可是对于黎之来说，生理上的活着并不意味着希望。她更希望，我能完完整整地活着，在精神上、生理上，都活着。
　　可是，在这三年里，她经历的只有失望。落后的机器会将我识别成机器人，外出遇见的陌生人会将我看做是机器人，甚至，就连我自己也将自己看做机器人……偌大一个世界，只有她还坚持着原本的看法，只有她还认为我是一个人类。
　　如果说，在做手术之前，她还能坚持认为我只是得了一种病，那么在做了手术之后，她这样的坚持都显得可笑。一个被系统操控的人类，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于是，一夜之间，世界彻底倒向了机器的那一端，倒向了成为机器的人类的那一端，倒向了操控机器、抛弃人类的那一端……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人类的世界里，守着旧时代的梦，执着地画着属于她自己的画。
　　她精心布置我们的新家，每天都要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又将所有的照片倒扣下来。她甚至努力把我穿过的戏服都搜罗起来，挂在衣帽间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看看我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不会主动打乱这井井有条的一切，会不会穿上那些戏服、回忆起曾深深热爱的事物，又会不会拿起照片认真欣赏——那些照片，还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拍着玩的。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在这三年里经历了多少次失望，又攒了多少失望终成绝望。每一次，在她以为一切将迎来转机时，她都会再次听到那一声陌生的“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我的认知水平的确在逐渐提高，可是太慢了，慢到常人无法察觉，只有我自己意识到不对劲，也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样一定很难熬，即使是对黎之而言。
　　她很努力地向我暗示，她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过去的事、带我去过去的地方，她让我用四合院的指纹锁，又将我引去多字多福公司，她想让我认识到，我是一个人类，我就是她口中的琬序。可是，我病得太严重了。
　　的确，黎之在照顾病人上很有经验。可我不是她行将就木的年迈父母，他们养她只为了养老，各尽义务之后，她也会有新的开始；我，是她决意携手此生的伴侣。我们本该一起在这个混乱压抑的世界挣扎，又或是一起躲去偏远安静的小屋悄悄生活……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真正的我，早已没办法陪她继续走下去。于是，她也无法奉陪了。
　　我想，其实，黎之也早就病了。她已经强撑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了一个月啦，谢谢大家支持。下一章大结局，有五千多字，20条评论即可解锁。
　　再次感谢大家！
　　

第32章 结局
　　回到家里，我放下箱子，就坐在了沙发上。饿了，但是我实在没心思去吃点好的，就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了昨天才买的临期面包，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块，咽了下去，就又坐回到沙发上。
　　面前的电视早就是摆设了，我看向电视，看到了一个人。现在，我知道那是我。正发呆，似乎听到了“叮”的一声响，我闭上眼睛，然后便看到了一条短信：房东在催房租了。
　　即使现在我的认知水平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但我有时还是会恍惚——到底是不同了。我脑子里有一个主机，可以收发信息，也可以网络搜索。我可以像对家政服务机器人下达指令那样操作脑子里的设备，想想，还真像是一个机器人。
　　当时，黎之为了方便照顾我，还给我开放了许多权限。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该交房租了。黎之预付的房租已经用完，时隔多年，我又要交房租了。
　　可是，这个房间太大了，或许，也该搬走了。黎之签署的租赁合同应该还在，我得仔细看看条款。在我失去自我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有太多事情，我不清楚了。
　　想着，我起身，去了书房。抽屉里没有找到，但柜子上了锁，重要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黎之去世之后，我还没敢打开这柜子。
　　钥匙呢？我找了半天，终于在她房间的花瓶里找到了一把钥匙。花瓶里的插花早就枯萎了，当美丽的花发出难闻的气味时，我早已选择将它丢掉。如果是黎之，她也会这么做。
　　可是，我当时没注意到这里面还有一把钥匙，我早就没有心思去关注生活中的一草一木了。拿出钥匙，我打开柜子，在那一本又一本立着的书旁，我看到了几个收纳箱摞在一起。一一拿下来，再一一打开。只见最上面收纳箱里，全是黎之的画作……她又开始在夜晚画画了。
　　我把画倒扣下来，一张一张看过去，是各种各样的夜晚。色彩一张比一张浓烈，画面却一张比一张单调黯淡。她很痛苦，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的痛苦已到了无法自抑的地步。
　　我很自责，在她那样痛苦的时候，我没办法安慰她、陪伴她，甚至于我的陪伴，只能加深她的痛苦。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将所有的画收好，我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这一次，里面是各种打印出来的设计稿。应该是工作上没被采用的稿子，甚至是，根本没人关注的稿子。但即使如此，一笔一画，也见用心。
　　该第三个箱子了，果然，打开之后，我看到了很多文件。有我的病历，有她的证明，有她的合同，还有她打官司的判决书——她曾经状告前司逃避赔偿，也曾经被前司状告泄露商业机密。很不幸，都败诉了。
　　再翻翻，我甚至找到了一个账本。打开看看，是黎之这三年来记下来的花销。给我做个手术，就花了三十多万。赔偿前司，又花了不少钱。
　　前司真的很恨她。前司经营不善，就等着竞争一下这个上面的任务招商引资……但黎之把核心设计稿卖给了竞争对手，断了他们回血的最后一条路。黎之得来的钱，给我做了手术。赔偿前司的钱不够，她只能卖了旧房子，带着我租房度日。可是，租房太贵了，治病也太贵了，她只能没日没夜地上班。可是即使在工作，她的个人价值也无法得到彰显，不过是挣着微薄的工资，做牛做马。
　　我又想起了黎之曾经打过的那一通电话，她向生产公司咨询维修和退货的事……但她不是想将我报废，她只是想问一下有没有更好的设备可以帮我提升认知水平。她后来说，想帮我升级系统，也不是想给我刷机，她只是想给我治病。在她看来，我的系统，只是一个辅助治病的设备。
　　可是，我全都会错了意。我的世界在那时早已变得癫狂，仿佛系统就是我的全部。一切都变得扭曲，连她也变得陌生。
　　眼泪几乎要落下来，我连忙擦了，又向下翻找。找了一阵，我就看到了那租赁合同。或许，该结束这一切了。
　　“您好，”我给房东发了消息，“我想退租，具体的事，我们改天见面说一下，不知道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呢？”
　　房东暂时没回复我消息，我把文件收拾好，放回柜子，只挑出那一份租赁合同放在桌上。如果要退租，这房子也得恢复原样，黎之为了照顾我装的那些监控，得拆掉了，她以前不喜欢在家里装监控的。还有充电舱，也要拆掉了。
　　这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自主进食，但脑后的设备还是需要时时充电，不然，我就要死了——我本来就该死的。
　　想着，我就要去给充电舱断电。一进屋，我就看到了阿克。不，准确地说，是QT32897，我现在已经极力避免用人名来称呼她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一动不动。
　　黎之联系了悦器，买下了她，但不是在一开始我将她从垃圾站捡回来之后，而是在我大闹多字多福公司之后。我想，那时的黎之是真的想过放手，想过让我去过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哪怕是和一个机器人在一起。
　　机器人幻想综合征的其中一个表现，就是爱上机器人。虽然，我自认从头到尾都将QT32897视为朋友，但我仍不敢想象黎之当时的痛苦。在她眼里，我是真的爱上了另一个机器人。而她在放任我接触QT32897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是的，QT32897就是一个普通的娱乐机器人。她对我表现出来的异常，不过是因为她出了故障。游戏解锁的芯片外端意外掉落，那些针就卡在了她的身体里，难以取出。这样一个老旧的机器人，也没有修复的必要了，于是，她就被放弃了。
　　因为故障，她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按照游戏中的设定，执行了任务。她对我说的“园区”“设定”之类的话，不过是她在游戏中的故事背景，是故事里的园区，而非真实。
　　悦器的确是一家机器人游戏园区，但这家的游戏模式很不一样。玩家自主选择一个机器人来引导他们执行任务，每个机器人被安排的任务都不一样。各个玩家开启的支线不同，在游戏过程中可能有合作，也可能有矛盾冲突，不同的选择，也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为了提升玩家的游戏体验，每一个机器人都被安装了最新的自然语言处理工具，可以自如地和人类交谈。但和几百年前的ChatGPT不同，当时的自然语言处理工具在拟人上还差了些功夫，能让人类一眼就辨别出对方的机器人身份，现在的工具更为先进、也更为隐秘了。同时，因为这是一个多线并行的游戏模式，为了便于调控，每个机器人在遇到触发条件时，都可以向相关机器人传递消息，保证游戏进度。
　　QT32897，恰好是那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她发送给我的那些话，不过是语言系统紊乱之后，通过机器人联系渠道意外发来的自然生成语言。她被安排的故事线，正是弑主——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故障，足以让当时的我深信不疑。
　　至于她会说“谢谢”……机器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可我，不是机器人。
　　我是怎样想明白的呢？因为，在很久之前，在我和黎之刚认识的时候，她真的带我去过悦器。可惜，当时的悦器已经没什么人玩了。我们玩了一条寻找失踪人士的游戏线，最后人没有找到，只找到了一个遥控器，游戏却成功了。
　　“这是什么？”出来之后，黎之拿着那遥控器，问工作人员。所谓的工作人员，也不过是又一个机器人。
　　“这是游戏中的精准制导报废遥控器，”机器人介绍着，“只要输入编号，就可以让指定的机器人失去行动能力。因为游戏玩家不够，未能为您匹配到合适的对手。但您找到了这个遥控器，按照以往的经验，您可以让对方的引导机器人失去行动能力，从而获胜。因此，这一局游戏，您通关了。”
　　“原来是这样。”黎之笑着，拿着遥控器对着我：“biu！”
　　我很配合她，当场捂住胸口，故意做出一副惊恐模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黎之忍不住，先笑了。我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我忽然看见了窗外，一辆电动三轮车上装满了横七竖八的机器人。刹那间，我的笑容停止。
　　“这是怎么了？”我问。
　　黎之回答我的问题：“哦，机器人有故障了，送去维修吧。当然，也有可能，是直接报废了。”
　　我皱了皱眉：“她们和我们太像了，这么看着，有点残忍。”
　　“但她们只是机器人。”黎之说。
　　“是啊，只是机器人。”我说。
　　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QT32897。不，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次见到了那些长相与她一样的机器人。后来，我在垃圾站再次遇到了她，可能就是这一分怜悯，让我做出了平常不会做的事。
　　悦器在萧条之后，管理混乱。按理来说，这些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应该被送去报废。但有人想从中赚差价，就偷偷运出来了一批，假作功能正常的机器人低价售卖。也有人想占小便宜，将QT32897买了回去。只是，当那人发现这娱乐机器人除了游戏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之后，QT32897也被丢在了垃圾站。毕竟不是正规途径买的，也很难通过正规途径报废。
　　我想，当我将QT32897带回家之后，黎之应该是很激动的，激动到她没有打断这一切，只是静待我的选择。她知道我在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担心监控会扰乱我的决定，因此自己替换了监控画面——而我，误以为是QT32897做的。其实QT32897根本没有这功能，只是她的胡言乱语发挥了作用。
　　那段时间，黎之向机器人工厂打了许多个电话，我以为她在咨询买新的机器人，实际上，她只是想知道QT32897的游戏设定和功能。还有那一次，我在充电舱中自残，赶来的虽然是QT32897，但那不过是她程序中被设定的“排查消防隐患”在发挥作用，真正帮我远程断电的，是一直关注我的黎之。
　　可是我总是让她失望。她以为，一切终将迎来转机，可希望过后的失望，往往最让人心痛。而这样的“狼来了”，黎之经历了不止一次。我虽然做了一些“出格”的事，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类，甚至还像是爱上了一个机器人。黎之最想要的结果，终于是没有得到。又或者说，她再也经历不起又一次的失望了。
　　我早该想明白的。QT32897是个有故障的机器人，她说话都结结巴巴、卡顿不止，有时还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决定……我本以为，她是被她的游戏设定影响太深，现在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游戏中，只是我误把她当成了一个觉醒的机器人。
　　如今，QT32897正睁着眼睛，立在充电舱旁，像是在看着我。她明明已经开机了，却很多天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我走到她面前，下达指令：“开机。”
　　QT32897眨了眨眼睛，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想了想，问她：“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说：“读档。”然后又说：“我没、没见过你。”
　　嗯，你没有见过我。
　　“你只是一个机器人，”我说，“可是，为什么，你和我们这么像呢？明明你出了故障，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
　　QT32897猛然抬起眼来：“难道不能被、被人类奴役，就是有故障吗？”
　　她又被触发了特定的语句。我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笑：“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我叹了口气：“关机吧……不，不对，你可以走了。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QT32897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荒谬。而我，也实在无心去分个清楚明白了。
　　一个月后，我成功退租。又是一年的深秋，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欣赏过满山的红叶了。
　　充电舱和QT32897，我都留给了房东，那些是带不走的东西，也是我不需要的东西。现在，我只想走入深山，独自在这静谧的山水景色里虚度人生。
　　我走过金光灿灿的湖，远远地看了看夕阳。亭子里仍有个坐着轮椅的老人，于是我没有上前，驻足片刻之后，就向山林更深处走去。我努力地走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当我踏入那曲折的土路时，月光便打在了竹子上，映出一条一条刚直错落的影子落在地上。
　　前面有一块长石，嵌在地里，很眼熟。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黎之的声音：“琬序。”
　　真是可笑。这么久了，虽然自我认知已提升到一般正常人的水平，可这幻听的毛病还没好。只是，我再没听到过别的声音，只能听到她在唤我。
　　我真希望，这一切不是幻听。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魂，该有多好。那样，我们就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还会想要见到我吗？我曾经让她那么伤心。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可以听到爱人心声的电话亭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问问她。在我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我再没解读过她的画，也再没听到过她的心声。
　　手腕上的电量显示在发出警报，我低头一看，只有12％的电量了，可能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这荒郊野岭的，也没有充电舱……不过，无所谓了。当人与机器的界限被泯灭，生与死的区别不再分明，充电又有什么意义呢？不需要了。
　　往前走，坐在长石上，仰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望着月光，我忽然又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我刚拟好辞呈，还未上交。我决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我又很忐忑，担心丢了铁饭碗之后，连生活都会成为问题。
　　于是，那晚，我发了疯一样地闯入这免费的景区，拼了一身的劲向上爬，想让身体的劳累取代精神上的痛苦纠结。我还想看看日出，我还没有看过日出。或许，等我看过自然界最壮丽也是最平常的景象之后，一切问题都会找到答案。
　　然后，就在这偏僻荒芜的小道边，远远的，我看到了一个女生坐在长石上。她很瘦、很白，一头黑发垂落在腰间，又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皎白的月光打在她面容上，乍一看，只能看到她煞白的面孔飘浮在林子里，像个鬼。没忍住，我惊叫出声：“鬼啊！”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扭头看向我。“你是在说我吗？”她觉得好笑，笑得很好看。
　　“这里好像只有你。”我只能尴尬地笑。
　　“我不是鬼，”她认真地说，“我只是迷路了。”
　　“鬼会主动说自己是鬼吗？”我放松下来，上前了几步。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鬼。”她说。
　　“好吧……可是这里导航覆盖很全面，怎么会迷路呢？这里信号也很好。”我问。
　　她说：“我不想被人打扰，就什么都没带。天太黑了，看不清路。我本来想，爬到山顶，等日出。到了山顶，肯定能找到路的。”
　　“那怎么在这里停下了？”我问。
　　她对我笑笑：“这里的月亮也很好看。”她又向我招招手，邀请我：“你要不要一起来看？这个角度，很漂亮，怪不得会有一块石头在这里。”
　　“好呀。”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仰头望着月亮，的确，交织的树叶在这里刚好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漂亮的弯月。
　　“是很好看。”我说。
　　她不看月亮，只看着我：“你不怕我是鬼啦？”
　　“怕什么，能在这里遇到，也算咱俩有缘，”我看着月亮，随口回答她，“你要是鬼，那我也是鬼，我们可以互相吓对方，看谁先被吓去投胎。”
　　她低头笑，不说话。我看着月亮，又问她：“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黎之。你呢？”
　　“我叫琬序，”我回答，“你遇到我，就放心好啦。我可带手机了，一会儿，我们可以一起走。这次，你肯定不会迷路了。”
　　“谢谢，”黎之说着，望着天空，像是在喃喃自语，“两个鬼在这里一起看月亮，也挺有意思的。”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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