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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的皇冠
　　作者：二太爷
　　文案：
　　人们常说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是一个阿谀奉承者。她出身名门，按照血统算，她的父亲和已经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还是表兄弟，因为先天残疾，她被剥夺了继承权，１５岁就进了神学院学习。
　　虽然无法享有那种世俗贵族的快乐，但幸运的是，毕业之后，依靠家族的势力，２０岁的西比尔成为了维纶市的圣巴里修道院院长，年薪一万八千金迪特。这些钱足够她雇佣５０人以上的仆人来服侍自己的生活了。
　　而不幸的是，在西比尔２１岁那年，革命爆发了！
　　……
　　ｐｓ：本文（包括所有出现的姓名，角色，事件和发生）均属虚构。除有明确指定（名人名言，童话寓言，历史故事），否则其余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此外，本作品内容纯属故事创作需求，并不代表作者本人认同或者鼓励文中所描绘的任何立场。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相爱相杀 女扮男装 异想天开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德兰·卡尔斯巴琴（兰德·兰恩）┃配角：略┃其它：略
　　一句话简介：我有我的价值判断和选择。
　　立意：用历史经验启迪智慧，以史为鉴，让我们走向更好的未来


第1章 俱乐部
　　在已知宇宙的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名叫迪特马尔的民族通过三次大一统战争完成了北大陆西部的统一，称为迪特马尔王国。
　　但王权达到顶峰之后，便只剩腐朽。
　　近四千万人的劳作，仅仅是为了给六十万的特权阶层服务。贵族们一边维持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一边欺压着广大的劳苦大众。国王玩牌时随手扔下的一张扑克牌，轻易就会成为扼在他人颈项上足以致命的绞索。
　　民族和百姓被视为粪土，人民的抱怨和不满变得愈加强烈。
　　王权败落，王朝沉没，而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
　　在革命爆发后的三年间，国王搬出了他那华丽壮美的的宫殿，成为了首都波尔维奥瓦特城内一幢临街房子的普通居民。
　　旧贵族和资产阶级有过短暂的和平。
　　只不过，人民并不愿就此罢休，一位平庸且碌碌无为的国王并不具有让人民服从的能力，也难以具备让人追随的品德，他的退让与妥协不会让任何人心生怜悯。
　　卡弗兰神圣帝国联合罗曼王国的外国干涉军正向新生的迪特马尔共和国稳步推进，国内的保王党叛军也此起彼伏。在这年的五月至七月的短短两个月内，首都波尔维奥瓦特爆发了三次起义，人民要求废黜国王来震慑那些王党分子。
　　废黜之声愈演愈烈，甚至有人高呼着要处死国王。
　　在革命爆发之后，西比尔才进入社交界：她是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维纶主教，正如她早已死去的父亲所说的那样，迪特马尔以前的国王都是在维纶大教堂进行加冕的。
　　她与王室关系匪浅。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得为自己的性命努力。
　　据最新消息，议会受群情激愤的民众的影响，已经将国王关进了监狱。
　　时间所剩无几。
　　西比尔必须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逃离迪特马尔，而现在的关键在于，在不进行偷渡的情况下，她需要出国的护照。
　　没有充足的理由，时任外交部长的马西莫不可能在她的申请材料上签字。
　　假如她需要改变信仰来维护自己的性命，她相信，就算是上帝，在日后也会接受她的忏悔。
　　因此，西比尔很高兴成为一个皈依革命的使徒，赞美那位死在革命成功前夜的革命党领袖的妹妹——莱蒂齐娅。
　　莱蒂齐娅如今居住在昔日国王情妇常住的宅邸，这宫殿客厅的墙壁上仍旧挂着昔日贵族子弟装饰华丽的佩剑，在西比尔看来，参加俱乐部的诸位革命党人比起一般的贵族更像个贵族，略有区别的是：那些个充满威严，或方或圆的脸庞上都带着笑容；长至及肩的假发套变成了只盖头顶的短假发却多了些脂粉气；有不少人脱掉了象征下层阶级的长裤改换上了有吊袜带的马裤，却缺少了一种高贵之气，倒让旁人看着滑稽；西装和军装的剪裁也较贴身，充满了曲线感……
　　简而言之，革命之后的迪特马尔人，男人变得更像女人，而女人，不那么漂亮，却更加妩媚娇艳。人们个个显得和蔼可亲，彬彬有礼。
　　家庭生活取代了公开的戏剧表演，贵族沙龙变成了俱乐部。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一种革命。
　　莱蒂齐娅的俱乐部是西比尔最喜欢的那个。
　　人们可以自由进出这座昔日国王情妇的宅邸，不管其是贵族还是革命党，也不需要什么金币袋或者十四行诗来做敲门砖。
　　莱蒂齐娅统统来者不拒。
　　这位外交部长马西莫最好朋友的妹妹的乐趣之一，就是倾听一些感觉有意思的故事，这个感觉有意思的界定非常模糊，诸如青梅竹马爬墙头，世界各地关于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模仿马戏团里小丑的绝活，以及古时候宫廷中的勾心斗角，市井中的趣闻轶事……不一而足。
　　按照其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每个人都习惯讲述一些自己亲身经历的能够让人惊奇的事情，这能够成为我很好的写作素材。
　　哦，忘了说了，莱蒂齐娅是位作家，她举办俱乐部的目的便是写作。
　　西比尔曾经拜读过莱蒂齐娅的著作，那本以其兄长作为主角的革命书籍是在如今关押国王的监狱中写就的，只不过当时莱蒂齐娅是被关押的一方，写作一共花了十一个月。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那么几句话：曾有一位国王说：“我的身后，是我的世纪。”
　　也曾有一位国王说：“我的身后，是洪水泛滥。”
　　而他要加上这一句：“我的身后，是大革命！”
　　这足以说明莱蒂齐娅的勇气与见识。
　　假如国王在王座上再撑上两三天，莱蒂齐娅必定要步其兄长后尘，但历史没有假如，就在此时此刻，西比尔得面对莱蒂齐娅的注视，无所适从。
　　对方知道她是个神甫，这个俱乐部里面绝大多数谈话对于她来说都是禁止的，但偏偏是这样，才有意思嘛，所以对方总是会故意将话题往这方面引。
　　“哎，你，神甫先生，你怎么都不说话？你是在想什么吗？”
　　被称作先生，实在是因为教会的教职必须由男性来担任，除了还活着的母亲，只有西比尔自己知道自己的性别。
　　西比尔摸了下胸前挂着的银色十字架：“我在思考呢，女士，这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
　　“是会让人感到伤心的事吗？”
　　“是的，尽是一些令人伤心的事。”
　　“那好，讲出来吧，神甫先生，你的痛苦会成为我们的快乐。”
　　“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可觉得太难过了。”
　　“但是大家都喜欢幸灾乐祸，对吧？”
　　“不管我会伤心吗？”
　　“是的，不管。”
　　２７岁的莱蒂齐娅拥有难以抵御的女性魅力，她抿唇时的笑容无与伦比，西比尔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也能察觉到对方这一句话为她招徕的无数目光，她决定遂对方的心愿，讲一些女性们都喜欢听的事情，所以她回答了：“我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为什么我不能结婚呢？”
　　“结婚？算了吧，那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事情，有不少人是跟自己的左手结婚的，就这样跟自己的左手过一辈子不也挺好的吗？”
　　“是啊，可如果我不是进了修道院，我或许会和一般的贵族一样，早早就学会了寻花问柳，伤风败俗。”
　　“这两者并不冲突，正相反，我知道教会内部并没有那么纯洁……”
　　西比尔和莱蒂齐娅的交谈非常顺利，在之后的一个小时，她和莱蒂齐娅在教会鸡奸，娈童的历史风气上探讨了很长时间。
　　“那么，神甫，你们教会是根据男人究竟承担主动角色还是被动角色来区分性别的吗？”
　　“这有很多结论，在南大陆的布拉亚鲁里亚王国的创世神话中，主动角色被当做成年男性的性特征，如果能够□□别人，这是拥有穿透另一个男性的力量的证明。”
　　“但再多的历史和神话来佐证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什么？”
　　“在缺少女性的情况下，男人们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是的，您说的没错。”
　　“男人们太需要女人了，但是，在迪特马尔，女人又有什么用呢？”莱蒂齐娅自问自答，“王国时期也就算了，可是已经共和国了，这不是非常奇怪吗？”
　　“可是当女性知道该怎么样运用自己的影响力时，她就是国王。”西比尔眼角的余光只是扫了周围一眼就收了回来，她低声说道，“而且比国王更像国王。”
　　莱蒂齐娅并不害怕俱乐部里面的谈话传到外面去，她的音量和平时一样，甚至唯恐旁边的人听不清楚：“神甫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虽然议会已经属于全体国民，但其中并没有女性的位置。”
　　“我们要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女士，虽然我这个比方打的并不好，但是实际上，在共和国以前，居住在这里的国王情妇们虽然不能当王后，但她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对国王发号施令。男人们负责统治，而女人们负责管理，这是古今颠扑不破的真理，至少到现在为止，相反的情况我还没见到过呢。”
　　“发号施令？我能向谁发号施令？除了在这幢貌似宫殿的房子里我还算自由，外面并没有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您能帮我的，女士，我想要结婚。”
　　“你是认真的？一个修道士，神甫，你想要结婚？”
　　“对啦，因为被送进了修道院，我注定一辈子要保持单身未婚，但是我已经２４岁了。”西比尔的目光非常坚定，“我希望能够得到这样的优待。”
　　最后，西比尔留了下来，成了最后一个离开莱蒂齐娅宅邸的人。
　　莱蒂齐娅被那样的目光打动了：“我有些朋友能够帮你，对一些想要保守秘密的女性而言，教士们是很有优势的，但是如果想要结婚，抱歉，我想你更有去做喜剧演员的天赋。”
　　“喜剧演员？”
　　“你不像是个期望结婚的人，西比尔先生，但是你表演的很好，我差点就信了。”莱蒂齐娅捂着嘴笑道，“你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西比尔这次握紧了十字架，但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那么，能让这么有意思的我在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在国内可能不大行。”
　　“那就在国外吧。”
　　“现在你可不好出去。”
　　“我最近写了本书，可是一直找不到出版商。”
　　“自费出版也不行？”
　　“您知道的，现在除了您，没人想和我打交道。”
　　“书的内容是？”
　　“关于大革命的。”
　　“我可以看看吗？”
　　……
　　就这样，在三天后，西比尔拿到了出国护照，理由是她赞美革命，抨击国王专制制度的说法实在太过火了——革命党中的温和派怕她再待在国内会被潜伏的王党分子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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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身后，是我的世纪——路易十四。
　　我的身后，是洪水泛滥——路易十五。
　　我的身后，是大革命！——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


第2章失控
　　西比尔没有把自己将要离开首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但是紧接着，她发现波尔维奥瓦特一半的人整天待在她的家门口，而另外一半人，他们一天要来三次，打听消息。每次来，都为不能迈过她的门槛而感到惋惜和遗憾。
　　对于保王党人而言，她是卑鄙无耻的荣誉背叛者。
　　而对于革命党中自认为精神纯洁，品格不可被腐蚀的激进派来说，她仅仅是一个保王党潜伏者，不可被相信。
　　她受着夹板气，就像只蝙蝠：鸟儿们看不见她的翅膀，说她是耗子；耗子看不见她的模样，说她是鸟儿。
　　在这种状况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宅邸，就又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了，因为她是个瘸子。
　　如今考证这种残疾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已经不重要，在负责照看她的保姆发现时，她的左腿膝盖已经变得僵直不能弯曲，以致终身残疾。这种状况，显然是不能混在普通人里面还能不被人注意的。
　　好在西比尔早就在那日将书稿交付给莱蒂齐娅前就做好了准备。
　　西比尔有两个同龄的伙伴，洛瓦和康斯坦丁，和她一样，都是贵族，同样地从家里失宠，成了神甫。他们也可以说是一个俱乐部，但专门是为了赌博存在的：把钱财都输光后，再以同样的方式把钱财都聚敛回来。
　　他们这个俱乐部在这方面是个行家。
　　在拿到护照前，西比尔虽然害怕被送上断头台，也没有忽略她的日常，她并没有只是等待莱蒂齐娅的善良。
　　朋友就是拿来利用的，毕竟想要安然离开宅邸，朋友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西比尔决定应该坚定他们的立场，将她的两位朋友也拉进自己的计谋中，共同承担风险。
　　为了达到目的，西比尔耍了个不足挂齿的小花招。
　　就像是场家庭版的戏剧表演。
　　她先去邀请洛瓦，对他说：“康斯坦丁抛弃了我，他准备捏造我同国王的联系，切割同我的关系。我不知道你具体有什么样的想法，但至于我，我知道我面临的处境有多么可怕，作为一个贵族，与其让愤怒的人们冲进家里扔石头砸死，还不如让我现在就选择自杀。”
　　她一边来回踱步讲着，一边挥舞着一把手枪。这种枪是这次革命中迪特马尔研发出的新品，西比尔超级喜欢它的青铜枪管和球形扳机。
　　只是那时那刻，枪里并没有子弹。
　　没有子弹的枪械也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洛瓦来不及思考，生怕西比尔手枪走火，那种表现出来的义愤填膺好像真的那之后就会帮她主持公道似的。
　　同样的花招，西比尔对康斯坦丁也耍了一次。
　　这样，差不多是在她向革命党献媚的书籍公布于世的同时，洛瓦和康斯坦丁出卖和公布了关于她和国王的‘秘密信件’，护照被邮差寄到宅邸的时候，西比尔就同这两位俱乐部朋友绝交了。
　　当然，西比尔并不认为洛瓦和康斯坦丁能够捏造出来什么真正的罪名。那两个家伙虽然愚蠢，但也软弱，在这种时候，她喜欢他们的软弱，更胜于他们的勇气。
　　受此刺激，也不知道莱蒂齐娅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但革命党中的温和派已经答应要保护她离开迪特马尔了，只要她答应以后绝对不以迪特马尔王室的名义回国……
　　船票已经订好，现在只需要等待护送的队伍了。
　　这天西比尔正在书房看书，这本书是莱蒂齐娅赠予她的，名字叫做《塞维利姆之战》。讲的是迪特马尔第一次大一统战争攻灭卡斯特雷利亚的故事。
　　事实上，在已知历史中并没有迪特马尔这个民族起源的记载，迪特马尔才出现在帝国卡斯特雷利亚历史中，就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迪特马尔对于北大陆西部的统一战争在一开始其实是迪特马尔地区的帝国公民反抗卡斯特雷利亚帝国贵族□□的正义战争。
　　只不过，起义异常的顺利。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短短的两年间，最开始的帝国就只剩了帝都塞维利姆。帝国一分为三，迪特马尔、赫塔利安、罗曼并立于北大陆。
　　王朝更迭，这次轮到一个地区的人民统治另外一个地区的人民。
　　塞维利姆连半年都没有坚持到。
　　被杀死的不仅是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
　　街道，楼房，广场，修道院，神圣的教堂，还有皇宫……塞维利姆四处挤满了迪特马尔人。他们屠杀妇女，儿童，毒打僧侣，抢劫教堂……运输金银的驴子和骡马也不能幸免于迪特马尔人的这种疯狂，因为走的太慢了，他们便对这些牲畜举起了屠刀。牲畜的肠子被刺穿，鲜血和屎尿布满了五彩斑斓的加冕厅大理石。
　　迪特马尔人打着反抗□□的旗号，将攻城之前向众人许下的诺言抛在脑后。卡斯特雷利亚人像绵羊一样被宰杀。这些当年的帝国公民杀了许多并非贵族和教士的卡斯特雷利亚人。是的，挥舞着正义旗帜的帝国公民，就是这样屠杀他们的同胞们的。
　　哪怕帝都的底层人民也一样受到贵族们的压迫，可就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帝都，他们便承受了原本不该他们所承受的苦难。
　　这本书是当年卡弗兰神圣帝国的印刷机印刷出来的，作者也来自于卡弗兰，他极其憎恶迪特马尔人，认为迪特马尔人是可耻的骗子和窃国者，该对塞维利姆的屠杀负责。
　　但是这位作者同样也指出，如果是卡弗兰人攻破了塞维利姆，结果不会比迪特马尔人更好。在长久以来的边境战争中，卡斯特雷利亚人曾以一千八百人的代价杀死杀伤了卡弗兰超过四万人，当时卡斯特雷利亚守军投降之后，被俘虏的人，包括年龄最老的人在内，卡弗兰人扒掉他们的衣服，将这些卡斯特雷利亚人活活地开膛破肚，‘借此泄愤’。
　　他曾作为随军医生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当他询问这些同胞，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对待那些非皇室的平民，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这些卡弗兰人回答，这种行为是一种常见的道理。
　　这是作者能够得到的唯一回答。他不能理解，上帝怎么允许这样的苦难发生？最后他得出结论，这是由于塞维利姆人自己的罪孽，因为据说塞维利姆人喜好鸡奸。
　　除了这本书在迪特马尔王国时期被禁止出版外，西比尔是真的不知道莱蒂齐娅送她这本书的缘由。看着看着，她竟打起盹来。
　　突然，她惊醒了。
　　她忽然听到什么人的脚步声。这幢房子的结构类型和国王被投进监狱前居住的类似，都是临街，因此，她不用出门也能洞悉整条街道的喧嚣的。
　　书房在二楼，距离街道不近也不远，那种整齐且富有力量的脚步声，西比尔很熟悉，所以她知晓那脚步声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于是她迅速起身，靠近窗户，这个位置可以俯视整条王储街，哦，现在叫革命街。
　　刚一探头，西比尔就看见门前站满了士兵。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站着，军姿笔挺，都穿着掷弹兵制服，动作整齐划一的就像是商店里售卖的士兵玩具。
　　为首的军官穿着镶金的绿色无袖长外套，又高又瘦，约莫３０岁。
　　西比尔往下看的时候，这位军官刚好也看到了她。
　　没有表情，也没有微笑，面部僵硬的还有点铁青，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阴冷的就像是断头台上阴恻恻的铡刀。
　　西比尔立刻感觉到了来自于后颈的不适感，但是她只能从书房出去，走到军官的面前。
　　近处来看，西比尔才注意到对方脸上布满了雀斑，上方是浓密的眉毛，灰色的眼珠透着逼人的目光，嘴角充满着不屑一顾的神情。
　　“佩德里戈先生。”
　　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差点一拳打到西比尔的鼻梁，直到整个动作完成，西比尔才明白对方是要她握手。
　　到这天以前，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都只有别人吻她手背的份，革命党人也从来不会和她握手，所以这是西比尔第一次同别人握手。
　　“您是？”
　　西比尔手伸到一半，对方就将手收了回去。
　　看着西比尔的手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军官尖尖的鼻子又挺翘了些：“国民自卫军第四掷弹兵团上尉，迪布瓦·帕格努格。”
　　“上尉先生。”西比尔的语气有些尴尬，还带着点疑问。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迪布瓦的嘴角弧度变成了嘲讽，“您想要握我的手，但是，是我不要和您握手的。”
　　明明是你先伸手的。西比尔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我负责护送您上船。”迪布瓦的嘲讽没有扩大，直接说明了来意。
　　西比尔点点头：“谢谢。”
　　“别说的那么早，也许我一下子没忍住，会把您从马车里扔出去，然后让暴动的民众把您撕成碎片。”
　　这时候，西比尔才注意到，原先堵在她家门口的那些人一下子都散尽了，她还以为是因为军队过来，但听迪布瓦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样。
　　“这是这个八月的第一次起义。”迪布瓦说着，旁边就有两个士兵把手按在了西比尔的肩膀上，从地面提起，扔进马车，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迪布瓦从另外一侧坐进马车里，和西比尔保持着可观的距离，似乎西比尔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传染病。
　　马车行驶过圣彼得街，西比尔透过车窗观看着接下来的历史性场面：几千人，可能有几万人，拿着长矛、斧头、剑、枪、烤肉叉、铲子当武器……朝国王所在的位置去了。首都监狱有近两万的国民自卫军把守。但民众抢过军队的加农炮，轰开了大门，他们开始屠杀保护国王与王后的军人。
　　西比尔没能看到最后，已经有人注意到马车内坐着一个修道士了——她出门时没有换下那身黑袍。但她已经能够预料到后面的结果了。
　　街道上充满了‘国民万岁！’的呼喊声。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这些都是暴民。”长久的沉默后，西比尔问向身旁的上尉，“这些行为无疑违反了宪法。”
　　“能够阻止吗？”上尉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西比尔有些明白莱蒂齐娅赠予她的那本书的意思了：革命已经失控了。
　　如果暴民胜利，他们就不是暴民了，而是改叫国民，但若失败，哎呀，那他们的名字就是流氓、叛徒、小偷等，有些人还会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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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暴民胜利，他们就不是暴民了，而是改叫国民，但若失败，哎呀，那他们的名字就是流氓、叛徒、小偷等，有些人还会被处死！——拿破仑·波拿巴


第3章创世纪
　　不管西比尔想或是不想，马车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马车门被从外打开。
　　西比尔觉得自己应该坐在位置上，等开门的士兵躬身过来询问，然后尽量坦然表示自己的不便，在对方的帮助下走下马车，可是现实的情况是，她看着迪布瓦铁青色的面庞，将求助的话吞了回去，手杖先从马车中伸出来点在地面上，她直接跳了下来，期间手杖打滑，差点让她摔倒。
　　见此情况，迪布瓦没有半点歉意：“你们贵族不用仆人搀扶，就连马车都没法下了吗？”
　　甚至还充满了嘲讽。
　　“这跟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西比尔辩解道。
　　“什么不一样？”
　　“我……腿脚不便。”西比尔犹豫了下，才将这句话说完。
　　“是残疾人就老实求助好了。”
　　‘但是你刚才那副样子，我怎么说的出口？’西比尔想要这么说，但是还是住了嘴。
　　“喂。”迪布瓦却是主动找起了话题，“我听说您残疾是一岁多的时候非常好动，从而从家里的高柜子上摔下来导致的。”
　　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种说法，西比尔对此不置可否，所以回答的字词很含糊：“大概。”
　　“当时负责照顾你的保姆怎么样了？”
　　“嗯？”
　　“是被你的公爵父母们用鞭子打了个半死，从府中逐出去流落街头，还是在发现的当时就被拖出去喂狗了？”
　　西比尔停了会，像是在思考，然后才缓缓回道：“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她的确不知道这些。
　　港口的大理石码头停泊着许多船，这些船的桅杆和胜利广场的角楼一样高，恰在此时，天空层云密布，疾风劲吹，西比尔对着水面，机械地望着夕阳的最后一点颜色反光。
　　接着，她抬起头。
　　在岸的这边，她能够看见对岸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慢慢模糊轮廓的排排房屋，她望着七号街某处顶楼上一个小方窗，夕阳的余晖霎时间照射在那扇窗户上，使它被火焰包围，燃烧自我，闪闪发光，却又毫发无损。
　　最后那火焰就成了一片旋转着的红色，西比尔感觉头疼欲裂，周围的一切都旋转着，都长着两只脚跳起了舞。
　　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不知道让她离开迪特马尔的船，是哪一艘，西比尔刚想问……
　　“你这家伙就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似乎是不满西比尔的走神，迪布瓦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许多，脸上充满了不解，然后那种不解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他几乎是咬着牙下的结论，“虽然被处死的贵族中会有被冤枉的，但那只是罪大罪小的问题，要是不都处死，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年轻的贵族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而这位３０岁的革命党人庄重地，甚至比之前更富有自豪感和激情继续说：
　　“贵族，屁嘞！我是亚尼亚省人，殿下，你有去过亚尼亚吗？是王国，啊呸，应该叫共和国，鬼知道我为什么要称呼你为殿下，那是西南部的一个省，你可能不知道，毕竟贵族们还有些人以不识字为荣，不少人到死时连自己的封地是在地图上的哪里都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西南的灾荒，我听说圣巴里修道院有去亚尼亚布道。这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人祸。亚尼亚公爵为了自己的大运河，炸了霍察河的堤口，大片的耕地被洪水淹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有人因为没有吃的而活活饿死，那种景象真的是惨不忍睹，人们挂在身上的皮肉都打着褶皱，但是国王有惩罚这位公爵吗？没有，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被从王座上拉下来的时候，还是睡眼惺忪的呢，他除了喝酒跳舞就只知道玩牌。在波尔维奥瓦特，有千千万万吨的麦子和大米，这些首都人总是喜欢说自己日子过得凄惨，每天除了交税就是交税，但他们有的是粮食，而且一直都有，贵族们囤积它们想要卖出一个好价钱，也有些爱国商人捐献出了一些粮食，但是却不能运到亚尼亚去，要问为什么？因为亚尼亚公爵会将那些运过来的粮食全部扣留，然后送进自己的仓库，这后面，就连捐献也没有了，哪怕那些灾民非常需要粮食——因为不会送到灾民手上，反而让亚尼亚公爵赚的盆满钵满。”
　　“在灾情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我们组建了一个赈灾委员会，除了救济灾民，还筹款，主要是修建一条堤坝来防止即将到来的雨情，这次贵族们很乐意就同意和我们合作了，但是很快，几乎是立刻，他们就用相当低廉的价格收购了预备修建地区的所有土地，如果想要按照计划进行，就要按照他们的价格买下那些地。这些贪心的秃鹫就连挂在人们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不剩下，他们都不曾想过，这些也生活在迪特马尔土地上的亚尼亚人，也是与他们一样的迪特马尔人。”
　　“贵族，就是一群只会趴在人民尸体上吸血的蛀虫。迪特马尔，不需要贵族！为了迪特马尔的未来，我们需要打倒贵族。这样，我们的共和国才能得到安全保障！”
　　这是一篇非常好的演说词。
　　迪布瓦在作为军人的同时可能还是个演说家，这些话带着磅礴气势的同时还极富感染力，至少护送着西比尔的这些士兵眼中都闪耀着一种亢奋，也许，里面还有理性和智慧，但也似乎隐隐闪耀着一种疯狂。
　　这种疯狂，西比尔曾经在贵族们的家仆眼中见过，革命爆发后也不曾少见，就在刚刚，在那些举着各式武器的‘暴民’眼中也是闪耀着的。和迪特马尔人屠杀塞维利姆人，卡弗兰人屠杀卡斯特雷利亚人一样，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便是一种常见的道理。
　　西比尔被这种疯狂震慑地后退了一步。
　　暴民攻进关押国王监狱的消息似乎也传到了码头，西比尔看见有人戴着象征自由的红色无边软帽高喊着‘国民万岁！’
　　以其为中心，路上很快多了支全副武装的群众，突然，她哆嗦了下，她觉得，有个人紧挨着她并排站着，就在她的右边，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流浪汉。
　　中等身材，两鬓斑白，头顶秃了很大的一块，那张脸浮肿发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并微微发红。他直愣愣地看着西比尔，但显然目光没有焦点，并没有将她看在眼中，或许直到此时，他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西比尔吧。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到她旁边来的，但是迪布瓦的这些士兵没有及时拦住对方是事实。
　　突然他从大衣中握住了什么东西，西比尔的的一颗心很快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又一瞬间，她觉得膝盖处的僵硬遍布了身体，手脚变得冰冷，对于自身的控制力衰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极怕那是一柄斧子或是什么颇具分量的钝器。
　　后一刹那，那东西彻底被拿出来了，薄薄的铁片在边刃充斥了一阵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光芒，那是一柄奶酪刀。
　　这人之前或许是在面包房工作的。
　　细小的柄被流浪汉握在手中，西比尔的思维停滞，灵魂游荡在头顶之上，鼻尖飘荡着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海风带来的，还是自己的，她想象着对方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几乎是笔直地用刀尖刺向她的腹部。本来已经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当刀柄也沾满了血后，就立刻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西比尔叫了一声，不过声音十分微弱，这时他握紧了刀柄，竭尽全力将刀拔出，猛地一刺，再一刺，用的都是刀尖，并且刺的都是之前刺的地方。
　　“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他要逃跑！我杀了他！”
　　“西比尔死啦！西比尔死啦！”
　　声音的主人，西比尔已经看不见具体面貌了，但她能够感觉到紧接着数十个声音喊了起来，之前喊着‘国民万岁’的那些人纷纷跑了过来，码头挤满了围观者，全副武装的群众们都一窝蜂到了西比尔四周，紧挨着抓捕凶手的士兵鼓励对方：“你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正义，我们会记住你的。”
　　流浪汉感动的有了哭腔：“是的，我的行为是充满正义的，在我的整个过去，贵族不管怎么打骂我，我都只能醉醺醺地装傻，如今革命给予了我勇气，我杀死了一个贵族，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舒服啦。”
　　有认识的人安慰他：“是的，是的，约瑟夫，根据宪法，杀了人就要被处以死刑，你杀了人，很有可能会被处死，但过去，你直到死都不能对这些贵族老爷做些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革命，这不怪你。”
　　“是的，这是我最最最幸福的日子了，我将要去见上帝了。”
　　“去死吧，我的兄弟，革命就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你为革命而死，受贵族欺压的百姓们会永远记住你的。”
　　鲜血就像打翻的红酒杯那样哗哗地飞涌而出，西比尔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还握着银色的十字架，在背天倒下来之前，她想起来她刚十五岁时被送进哈斯巴神学院并被指定以后要成为一名神职人员的事情：她在神学方面没有任何天赋，在翻译《圣经》的《创世纪》时，她不知道上帝在第一天创造了光，第四天才创造了日月星辰，那么第一天的光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上帝在第七天创世结束后为什么会因为疲劳而休息，更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以他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人类，因为人是那么丑陋。
　　如果地狱与天堂，是上帝公正与善良的证明，那么为什么，世人所生活的这个人间却是与地狱无异呢？
　　……究竟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
　　如果魔鬼曾是侍奉上帝的天使，那么是否可以说，这世上原本是不存在魔鬼的。
　　……就像创造上帝一样，人创造了魔鬼，就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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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灵感来自《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4章悲哀
　　“上帝啊，约瑟夫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他是喝醉了酒发了疯，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是被处死了，他们又要靠谁来养活呢？好心的大爷们，请救救他吧！”
　　“光是喝了酒可还不能逃脱死刑！”人群中有个声音喊道，“法律是至高无上的。”
　　“他都醉傻了，醉傻了，上帝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个女人开始还是哭诉着，但声音转了个弯后，她便是回过了神，“前两天他将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喝酒了，一点也不管家里的孩子还饿着肚子，被我甩了耳光之后，他竟然还觉得快乐，他早就疯了啊，他早就疯了。”
　　“精神病就是上帝对他最大的惩罚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是的，精神病人不会被判处死刑，这是宪法规定过的。”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确确实实是这样，一个月之前，你被皮萨尼打了一顿后，约瑟夫整天就疯疯癫癫的，面包房的工作都不要了。约瑟夫的确是疯了，不过夫人，我不明白皮萨尼为什么会和您产生矛盾，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皮萨尼先生可是众所皆知的革命斗士，您是哪里惹了他？”
　　“惹了他？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告诉别人，这位革命家没有发迹前可是我的邻居，是个钳工出身嘞。”
　　“对啦对啦，皮萨尼绝对是觉得您是在瞧不起他！这位先生现在可是国民自卫军的少校，跟你认识的那个钳工皮萨尼可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候，本来已经被士兵们制住的约瑟夫却像是头发了怒的狮子，一下子挣脱了两名士兵的束缚，冲进人群，反手一耳光打在了那位认识他的友人脸上：“这是极为普通、极为普通的一件小事，皮萨尼只是打了我的婆娘几下，居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攻讦品格，你懂什么？皮萨尼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甚至要比我的更加正义，我只是杀死了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贵族，但他的军衔可是在枪林弹雨中获得的，你说这样的话，真是出卖你的良心！”
　　“约瑟夫你是真的疯了！”被打的发懵的友人喊叫了起来。
　　“我看你才是疯了！”约瑟夫说着，又是一巴掌。
　　“打得好，这个家伙绝对是个保王党，再不济也是个反革命分子！”
　　群众们为约瑟夫关于革命的觉悟而欢呼雀跃。
　　但大多数的人们还在往西比尔所在的位置挤压，迪布瓦的一部分士兵忙着压制杀人凶手，一部分安抚着那个女人，还有一部分需要组成人墙。
　　迪布瓦以一种漠然的表情看待着这一切，从西比尔被刺杀到倒地，他都只是看着。
　　这些人有多少是认识西比尔的呢？
　　他感到恶心。
　　而更加令人恶心的是……
　　“不，可恶……皮萨尼……混进革命队伍里的败类……不值得。”他喃喃自语着，“都是一样的。”他又补上了一句，“不，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败类必须要被清理出革命队伍，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哪怕屠刀挥向了我们自己也没有关系，我们必须要保持纯洁……我们是为了人民才发动革命的，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但要谁来制止我们的失控呢？”他看着大海里渐渐变得青黑的海水，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这样了！我做我自己能做的！”他毅然决然地走到西比尔身边，用右手绕过对方的腰腹，抓住对方衣服，将其夹在胁下，在士兵们的保护下，穿过人群，他迈步走到马车前，左手打开车门，将西比尔扔了进去。紧接着就关上了车门。
　　整个过程，西比尔闷声不响，仿佛是已经死过去了。
　　“阁下。”本来负责驾车的马车夫被迪布瓦从位置上赶了下来，迪布瓦给了负责驾车的马车夫四枚金迪特，这是前所未有的慷慨，马车夫拿到金币后就震惊了。
　　“这是租借和清洗的钱。”迪布瓦言简意赅。
　　“在被正式处死之前，西比尔还是国家公民，他需要治疗。”迪布瓦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在挥下马鞭前对士兵们说道，“我将送他去医院。一部分人将杀人凶手送去监狱……最近的警察分局，剩下的人就留在原地保护好现场。这件事是对共和国光辉的侮辱，士兵们，请保护好我们的共和国，让那些反对派无话可说。”
　　“遵命。”除了腾不出手的那些士兵，迪布瓦的这些属下都发自内心地向他这位上司行了一个军礼。
　　这些都是好孩子，好士兵！
　　迪布瓦理所当然地对于自己的这些士兵抱以这样的认知。
　　轻便的四轮马车便在迪布瓦的马鞭指使下，很快就离开了群众们的包围圈。但还有一些身体强健的人仅凭着两条腿，竟然还能追在马车身后。
　　他们可不愿意让西比尔得到救治。
　　西比尔知晓，她的死亡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还可能正是某些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失望’是七宗罪外的第八种罪。
　　无论如何，是作为当事人也好，还是作为旁观者也罢，都有必要活下去，就是为了那么一丁点的好奇心，也应该活下去。
　　她能够感觉到内心深处一种生命力的流逝，但她还能重新梳理她的感觉，并将那些疼痛深深地埋藏起来。
　　这是她的童年时代带给她的教训：泪水、呻吟、吼叫、抱怨乃至于请求，都是性格懦弱的一种表现，都是毫无用处的。
　　唯有坚忍不拔的精神与意志才是自身最大的精华。
　　在经历严重的失血之后，她通过迪布瓦进入马车时因为头晕目眩而东倒西歪，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保持了敏锐的头脑。
　　马车在拐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减速，靠着车窗，西比尔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扒车门的把手，努力坐起来，明灭的视线投注在车窗之外，她能够看到那只手不停地张开又握紧，期间有好几次，手指头已经搭在了车框上。
　　西比尔尽力屏住呼吸，她松开那只握着银色十字架的手，从黑色的教士袍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面差不多有五十枚金迪特。
　　圣巴里修道院院长，年薪一万八千金迪特。
　　虽然只领过一年的薪俸，为了西南的灾荒也花费了不少，但蒙上帝洪恩，七美德，除了勤奋，西比尔自认为自己全部都具有，所以，节制当然也是，出行不讲求仪仗，不用服侍她的仆人，一万八千金迪特，过了三年，她还剩下不少。
　　这样的钱袋子还有好几袋，本来是打算用作逃亡的资金的，但是这时候不都丢出去，大概率也是用不着了。
　　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了，西比尔用颤抖的手解开系着金币袋的绳子，她将金币像是撒花瓣一样撒出车窗，沿街洒了一路，然后，重新握紧银色十字架，轻闭双眼，她说起著名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名言：“一位圣徒可比任何教皇都要伟大。现在，让我们共同祈祷，请求她在天堂为我们与上帝斡旋。”
　　在临近码头的这一段区域，小酒馆特别多，从这些小酒馆里飘出来的不仅是酒味，还有一阵阵闻之欲呕的臭味，那些酒鬼喝了酒后就会制造出来这样的味道。
　　有个青年刚从自己转租来的房子里走到这里来，贫困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已经一天多了，他是个学生，可是早就不上学了，因为学校停课，而因为交通混乱，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家里寄过来的生活费了，至于这个好一段时间是多长的一段时间，他早就分不清了，因为饥饿，他有时思想混乱，常常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穿的很差，换做以往，他绝对羞于以这样的着装出门，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这一街区的人反而以这样的着装为荣，革命啊革命，看吧，革命又来了，他对于出现在街道上游行的群众队伍丝毫不以为奇，在别人的目光转过来时，他也赶紧喊了声‘国民万岁！’。
　　他才不管革命怎么样呢，作为学生，他只想完成学业，作为一个迪特马尔人，他只想大家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煽动着连饭都吃不上。
　　按他的想法，革命在国王失去自己的权力之后就该告一段落了，如今还没有停歇，只能说明一件事：革命最开始是由一些诚实无私的人发起的，但最后却由一群毫无人性的流氓主导着。
　　在这种时候参加革命，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丢掉脑袋。
　　作为一个学生有一个学生的好处，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有许多东西是值得学习的，在没有得到较为清楚的答案前，他绝对不会盲目地走进任何一条人流之中。
　　他胡思乱想着……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军官驾着一辆豪华的贵族轻便四轮马车从大街经过，车前套着两匹红色的烈马。不知那辆马车发生了什么事，后面追着好几个拿着草叉的人。当马车驶过这个青年身边时，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像是花瓣，不不不，那砸在脸上的力道绝不会是花瓣，铿的一声，那东西落在了地面上，应该是什么金属，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那是一枚金币，向上的一面正是国王亨利的小头像。
　　“是金币，是金币，是货真价实的金迪特！”
　　有人比青年更快发现了这一点，将那枚金币捡起来，然后高喊着。追逐马车的人停下了脚步，是追上去抢到更多的金币，还是任由街边的人抢夺本来属于他们的金币呢？
　　这根本不用去想。
　　虽然青年很快从捡拾金币的人群中脱离，但是他还是被一个醉鬼打倒在地。
　　醉鬼用膝盖压着他的脖子：“把你捡到的金币交出来。”
　　青年声音微弱：“我没有金币。”
　　酒鬼瞪大了眼睛，脸贴着青年的脸，他身上带着的臭味几乎要把青年熏晕：“我明明看见你弯腰了。”
　　“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砸到了我……”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危险暂时被解除了，短暂的祈祷后，青年被酒鬼跪杀的这一幕恰好被西比尔看在眼中，她的心肠虽然早就碎了，或者变得像是铁一样坚硬冰冷了，但是她仍旧为这一幕的发生感到悲哀。
　　她再度闭上双眼：“世界就像潮水，时有涨落；人们无可避免地随波逐流，做不到停止不前。”
　　这是教会另外一名著名的教皇，英诺森三世的名言。
　　

第5章漩涡
　　夜色越来越浓，马车沿着海岸线奔驰。
　　迪布瓦已经尽可能快地往最近的医院赶了，但是他仍旧担心：西比尔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突然，地面晃动，是大海在怒吼、咆哮，迪布瓦转脸循声看去，发现是停泊在港口的一艘帆船启航了。
　　那是迪布瓦见过的最大的一艘船，如果不是早知道，在这样的夜色中，只能通过点点灯火辨识出的帆船轮廓就像是海面上一座会移动的巨山。那是一艘特拉巴库帆船，船身很大的一部分浸入水中，吃水一般能够达到五百吨以上。这艘船朝埃加莱伯莱河驶去，因为迪特马尔的船在地中海最远也只能行驶到埃加莱伯莱河。但是对于船上的绝大一部分人来说，埃加莱伯莱河并不是重点，他们会下船，继续前进，穿过布拉亚鲁里亚王国的国土，从布拉亚鲁里亚王国的阿尔赫西塔市出发，抵达巴雷利亚，然后继续向东，去往最遥远的东方和东方的海洋。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迪特马尔人愿意不远万里离开家乡去往异国呢？那是对于无尽财富的贪婪，还是对于未知国度的冒险精神在作祟，或者说是希望天主的国降临地面，期望阳光普照下的每一寸土地，让世上之人都信仰着一种神明呢？
　　迪布瓦深知作为水手生活的悲惨与不幸，那些人一旦上了船，就要将性命和那艘船绑在一起了。饮食很难称得上好，错过风向就需要在国外过冬了……曾经有一艘叫做‘奎纳纳’的商用运输船在距离波尔维奥瓦特两百五十英里的海上遭遇了风暴，风暴持续了一整夜，到第二天的黎明时，船体断成了三截。人们为了抢夺救生艇而反目成仇，在生存的危机面前，并不存在绅士与淑女，有些幸运的人上了救生艇，但上了救生艇的人还有许多被同胞以超载的理由强行赶下船，溺水而死。没有食物也没有淡水，他们吃彼此的粪便，喝自己的尿，直到他们饿的产生了幻觉……救生艇上一开始有五十人，但在一个星期他们抵达迪特马尔的故土时，立马减少到了三十五人。他们对如何活下来的方法保持了缄默，但是人们不难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非常有可能，有些人充当了他们的食物，减轻了他们的饥饿。
　　曾经有位热衷于全世界航行的旅行家还因此亲切地建议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建议诸位尽量保持自己的体重，不要过于肥胖。尤其是年轻人。因为这样的人的肉向来肉嫩多汁，血也是最好喝的。”
　　这人非常适合去写恐怖小说。
　　在看过那艘商用运输船的残骸后，迪布瓦就非常非常害怕乘坐船只出行了。
　　但送医院还得耽误一会儿时间，临近启航的帆船上肯定有医生。要不，西比尔还没被送到医院，肯定会死掉……
　　迪布瓦思索着，他驾驶的马车正处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马儿张望着四周，似乎是在等待他发出的最后指令。
　　“醒醒！快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比尔听到马车外关于迪布瓦的喊声，“我给你叫了医生。”
　　“医生？”西比尔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是要坐起来看看车窗外是什么地方，但是这一动弹，丝毫没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再度流出了血来。
　　迪布瓦这时候已经伸手打开了车门：“我扶你出来？”
　　西比尔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迪布瓦充当着她那条僵直的腿扶着她的肩膀，她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腹部的伤口，让自己完好的那只脚踩在坚硬的土地上。
　　“咳咳咳……”西比尔适时吐出来一口血，，她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看样子命不久矣。
　　“我已经给人钱去请医生了，就在船上，马上过来。”迪布瓦对西比尔强调说，“深呼吸，深呼吸，再撑上一会儿就好了。”
　　“既然医生会过来，为什么让我从马车里出来？”西比尔再吐出一口血，勉力说道，“我快要死了。”
　　迪布瓦这时候开始醒悟，随意移动受了重伤的人会让伤势加重，他作为一个军人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他究竟是想要西比尔死，还是活呢？
　　“大夫来啦。”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喊道。西比尔还没看过这样一张如此枯黄憔悴的脸，十一二岁的孩子，嘴唇干枯，两手瘦骨嶙峋，一双眼睛却是奇异地睁的很大。他想要带着欢快的语调喊出这句话，但是嘴角发颤，让人知道那只是强打起的精神。
　　西比尔知道，像这样的孩子，这片街区的地上和地下，都存在许多。
　　医生已经跟在孩子的身后走过来了，戴着高高的熊皮帽，这位脑袋圆滚滚的大人物似乎并不是迪特马尔本国人，蓄着长长的黑色鬓角，这是革命之前流行的发式。
　　“帕——格……努格？”医生端着架子大声问，“您就是帕格努格上尉？”
　　“正是在下。”
　　“啊！”
　　医生以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位三十岁的革命党人，然后脱去外套，露出挂在胸前的一枚金色百合花勋章，这看得迪布瓦眼前一亮，这位医生以前至少是一位骑士，甚至于说是在战争中取得了一定荣誉的骑士。
　　上尉接过向他扔过来的外套，骑士则把帽子摘下。
　　“病人在哪儿？”医生大声问，言词间，一点儿也不客气。
　　“在这儿呢。”西比尔呼吸困难，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吐出去，很久之后才又吸一口气，整个额头都布满了湿津津的汗水，鲜血也红渗渗地从嘴角溢出来，这才憋足了一口说话的力气。
　　医生应该没有认出西比尔来，他靠近西比尔，带着疑惑的神情四处张望，最后确定了伤口，他摸着西比尔握着银色十字架的那只手的手腕号了号脉，又仔细摸了摸伤口周边的部位，按压了下，在西比尔的默认下，他用剪刀剪开了被鲜血浸透的黑色教士袍，使伤口完全袒露出来。整个伤口被捅得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在第十一胸椎椎体下缘至二、三腰椎椎间盘之间的左肾位置，有一道几乎形成贯穿的伤口，那是造成西比尔大量出血的真凶。
　　医生皱紧了双眉。迪布瓦告诉他，这个可怜的教士路上不小心碰上了酒鬼，被刺了好几刀，在马车上还颠簸了好一会儿。
　　“真让人吃惊，他怎么还能保持清醒？”医生悄悄地对迪布瓦耳语说。
　　“您说什么？”迪布瓦一时没有听清。
　　“眼看着就死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左肾完全被刺穿了，裂成了好几块组织……他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凭借意志力……唔，也许可以放血……不过也是白费力气。再过上几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就该死了。”
　　“那么您还是放一下血吧！”
　　“好吧，我得说，应当做好一切准备。”医生把每个字都加以强调，说的清清楚楚，然后目光下垂，准备从随身的木箱子里拿出给病人放血用的刀具来，“这很可能是徒劳无益的。”
　　“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迪布瓦非常郑重地说道，“我们尽力了，我们尽力了。”
　　“什么我们？还有，尽力是什么意思？”医生不耐烦地说，“谁跟你是一路人？”他骤然顿了一下，“如果您真的想要救治这个人……比方说，您有能力……让他活下来……只要立刻将眼前的一切抛之脑后，而又毫不耽搁地驾着您的马车离开这里（医生说这段话时语气非常严厉，而且近乎怒发冲冠，完全把迪布瓦吓了一大跳）再不回头……就可以了……只要不处在这革命的漩涡之中……或许有可能出现奇迹……”
　　“不处在革命的漩涡？”迪布瓦一时间还没能回过神。
　　“可是迪特马尔有哪个地方不处在革命的漩涡中呢？”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忽然大声插话。医生朝他瞧了瞧。
　　“您想要做什么？”迪布瓦意识到了不对劲，“阁下，您是什么人？”他看了看周围，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把，“您知道这个受了伤的人是谁吗？他要是离开了迪特马尔，在那些外国干涉军的帮助下会对我们新生的共和国做些什么呢？谁都不知道，谁都无法预料。谁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匆匆得到的信任之上，我能够尽我所能保证他的安全，但他必须要在共和国的监视之下生活，这也是一个作为新生的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不必那么紧张，我只是考虑他受伤的原因不像是您方才所说的那样才有的猜想。您也知道，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街头每天都有贵族被杀死，包括祖上有过贵族的。我还是三十年前受封的骑士，但要不是现在只剩下了这枚勋章，可能也要被牵连，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医生，医生！波尔维奥瓦特不会发生……”迪布瓦并没有将话说完，可能他自己也不是很相信自己做出的承诺。
　　“没关系的。”医生笑了笑，他从木箱子里拿出刀来，“我所说的只是从个人角度回答您的问题，也就是能够救治这个人算采取的最后手段，至于其他……我很遗憾……”
　　骑士的刀尖却是对着上尉。代表了这不是好笑的玩笑。
　　迪布瓦感觉到了杀意，他摸在枪把上的手犹豫了又犹豫，他注意到了医生投向他腰间的眼神有些不安，于是，他松开了扶住西比尔肩膀的手将其托付给对方，同时将医生的外套递还：“不用担心，医生，我不会向您开枪的。”
　　上尉重新坐上马车夫的位置，立刻又毫不耽搁地准备离开这里。他所不知道的是，医生那不安的眼神所投向的是西比尔。
　　青铜枪管从袖口展露在外，那把漂亮的‘玩具’手枪，不知何时已经在西比尔手中被打开了扳机。
　　马鞭高高扬起！
　　同时，枪声响彻了波尔维奥瓦特的夜空！


第6章十二岁
　　上尉的尸体从马上翻了下来，马鞭也落在尘土中。
　　但枪并不是西比尔开的。
　　开枪时没有开枪的警告，开枪的人埋伏在暗处，从浓厚夜色的另外一端，从深蓝色的空气中走出，像一个真正的杀手那样开的枪。
　　军官制服大体为蓝色，只有衣领和袖口部分为红色，带着脂粉气的假发后部系着黑色的丝带，制服是迪特马尔禁卫军的制服规范，在革命爆发后，有部分的禁卫军叛变了国王，而在整个革命期间，他们也不曾更换这样的制服，还将其作为一种与那些泥腿子相区分的荣耀。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是革命党，同样佩戴着革命党人的红白徽章，对于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在革命这一兴致上，他们较之普通的革命党，要更为热衷。
　　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了。
　　这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有目睹的群众以良心和理智向曾经是禁卫军的军官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笨蛋！那是自己人啊！你看清楚，他穿着国民自卫军猎骑兵的制服，不是什么突然从田野里跑出来的兔子。”
　　但军官就像当初侍奉国王——奉命杀死反对者的杀人凶手一样，他回答：“奉命！我奉命开枪。”
　　在与贵族斗争的过程中，数以万计的迪特马尔人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在革命这一神圣的真理祭坛上，也早已溢满了无数人的血与泪，而现在，他所皈依的那群革命者又下令，让他杀死另外一群革命者。
　　有人说波尔维奥瓦特的人民起义是残存着的旧贵族，旧官僚，大地主等等导致的，出于一腔爱国之情，要处死国王的都是一群对革命只有粗浅理解，但对革命绝对忠心的共和国国民，这是在撒谎！
　　因为国民们非常清楚，一旦处死国王，迪特马尔将要面临比之现在更要严峻十倍以上的形势：那些君主制国家的君主们哪怕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危，防微杜渐，也要将这个新生的共和国闷死在摇篮里。
　　只有革命党中的激进派致力于干掉国王。假如国王没有任何罪过，平安无事，那么以暴力手段攻占王宫，并将其洗劫的激进派就是有罪的。
　　为了新生的共和国，国王必须死！
　　那么国王被处死之后呢？议会一共七百八十六个席位中，激进派只占据了不到两百个，温和派却足有激进派的两倍还有多，得到了四百一十五个席位，超过了半数，剩余的几个席位属于几个小党派或者自由人士。这就是说，在革命的非常时刻结束之后，若是要举行议会选举，实行宪政民主，激进派在新生的政府中难以拥有太多的话语权。
　　激进派不会承认这样的结果。
　　所谓的波尔维奥瓦特第四次人民起义，将是激进派为了保证自身权力的一次‘长刀之夜’。
　　浑水摸鱼，杀死那些温和派军官，接管军队，掌握所有的革命军，然后再用武装力量强迫议会，用暴力威胁议员，让他们选出一个‘合法’的激进派政权。
　　那名开枪打死了迪布瓦的军官并不认识西比尔，他回答完群众的话后就收枪走了，夜色遮掩了他的面容。
　　路人不明所以，但西比尔却深知其中关窍。
　　或许迪布瓦都没想过，在他们想要纯洁自身队伍，不惜向自己挥起屠刀之时，已经被腐化堕落的同志已经在对他们的性命虎视眈眈了。
　　西比尔知道，参加起义的群众中有被贵族压迫的，也有想要渔翁得利的；她知道，那些革命党中的激进派是高举着民主的旗帜攻破王宫的。
　　正是这些激进派无法向别人分享自己手中的权力。
　　不管革命的口号多么震撼人心，它也无法掩盖这夜色遮掩下的可耻事实。
　　也许，当看到激进派从温和派手中夺过象征权力的手杖时，明知自己死期将近的贵族们还是会兴高采烈，高兴不已呢。不过，也许就连这赏心悦目的窝里斗也已经不能使所有的‘贵族们’高兴了，因为他们中也有一些对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国家满怀热忱的人，他们祖先光辉的历史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而革命之初的那些诚实无私的智者也一度为他们所欣赏栽培。
　　对于一切都无所谓并总是只当戏剧表演的旁观者没准还能惊叹一声：“这种桥段的发展还真有意思呢！”
　　感觉像是莱蒂齐娅会说出来的话！
　　激进派们必定还存有正派和理智的人，他们必定明白：这样的行为将不可避免地否决革命的正当性，扼杀全部的人们关于民主的期望，断送一直以来的革命成果！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这样做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么让我们坐在国王的宝座上，要么就让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都一起完蛋！
　　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莱蒂齐娅怎么样了！马西莫可是个温和派！
　　但这也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西比尔深吸一口气，她对医生说：“您能够帮我买一些面包和葡萄酒来吗？我会给钱的。”
　　医生刚开始不明白原因，然后他就知道了，这是圣餐需要的东西，面包和葡萄酒象征着耶稣受难时为拯救人类而付出的肉和血。
　　医生很吃惊：“在这种时候你应该尽力和那个军官撇清关系，况且，你哪里还有时间在这里逗留的？不应该赶紧乘船离开迪特马尔，越远越好吗？”
　　西比尔一声不吭，只是松开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握住了银色十字架，另外一只手也不再握枪，先前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杖还落在马车里，在尽力不依靠医生的帮助后，她不得不让僵直的那条腿在地面形成一个跪姿，半拖曳着让自己向迪布瓦所在的位置行进。
　　“……你啊。”医生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向四周挥舞了下双手，最后一跺脚，“我去船上给你拿。”
　　用肘部作为行进的动力是非常具有可行性的，这一点，在西比尔已经过了爬行的年纪后也是深以为然的道理。但是她没有半跪半爬多久，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就蹦蹦跳跳走到她身旁，重新充当起了她的另外一条腿。
　　孩子声音有些恻然：“他没治了。依我看，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
　　“不过，我就不在这种事上雪上加霜了，大慈大悲地不再向一个死人要剩下的钱了。”孩子觉得自己先前说的那话有些刻薄，立马想要说点缓和的话，但是他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经验，才一说就又感到了别扭，他撇过头，“你是一个贵族，这样的一个革命党死了，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你所说的贵族应当是什么样的人？所谓高兴，我为什么要为此感到高兴？”西比尔感到奇怪。
　　“我是说革命在贵族眼里跟反叛无异。”
　　“怎么？难道你觉得这不是反叛吗？”
　　“相反，我对革命没什么看法。当然，革命只是一种借口……但是……我认为革命是需要的……为了合乎道理……为了共和国政权的合法性以及延续性……即使当前的共和国失败了，也很难再出现一个世袭的国王……即使不发生在迪特马尔，也会发生在其他国家……”孩子开始脸红了，他很少和别人讨论这种问题，一来是年纪太小，二来他觉得自己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会遭到嘲笑，但他还是说完了，“不革命一定就会遭受贵族的压迫吗？你是这么想的吗？我看就不见得，权力才是最毒的毒药，只要一个人的意志凌驾在另一个人的意志之上，权力就不可能不存在，但是我们又需要权力来规整秩序。他们认为共和国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在我眼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王国覆灭尚且有亡国之君对此负责，但是共和国的决策失误，却是历史的必然，是全体国民的选择。倘若不让一个人的意志凌驾在另一个人的意志之上，我们就需要一群人的意志凌驾在另外一群人的意志之上，这样的话，国民是什么？”
　　孩子虚空掏了下裆：“哦，看，就这样，需要的时候掏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塞回去。什么都能够跟国民扯上关系。”
　　“你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想法？我感觉你的年纪并不大。”
　　孩子感觉自己受到了质疑：“这跟年纪大不大有什么关系？当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在开始了解了，问题不在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问题在于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人以上的人存在，就一定存在着压迫。不不不，我这么说或许还不大对，就是一个人，作为人来说，也会自己压迫自己的，假如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话，那个人肯定会孤独到没人说话而发疯的。是的，肯定会这样。”
　　“我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了，你一定是看了不少关于革命的宣传册子！”西比尔有点明白了。
　　“请问，为什么我一定要是被某些人的宣传洗脑了才行呢？事实上谁也没教过我，我自己也能……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反对贵族。没有哪一个贵族的祖先不是因为各种原因发迹才在历史上留名的。他们本来也是无数平民中的一个，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假如他们也生活在我们的时代，无疑是会参加革命的，或许还是第一个喊出要处死国王口号的人。忘恩负义是一个优秀民族应该具有的品德，只要有方法，有能力，有组织，任何困囿于下层无法获得上升渠道的人都会致力于打倒他们的统治者。伏尔泰说，上帝已死，那要造一个上帝出来……人们从来不厌恶不公平，只是厌恶不公正。那么，凭什么呢？凭什么上帝是他，而不是我呢？凭什么造出上帝的是他，而不是我呢？”
　　孩子以极大的气势说完这些后，突然缩了缩脖子：“我的这些观点确实是在某些书上看到的，但我并不是来向你寻求赞同，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以年龄来判断我，我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有十二岁，我也是个迪特马尔人，没有哪个迪特马尔人不是从十二岁成长过来的，我的想法或许有些肤浅，有些极端，有些一厢情愿，但是我有权爱我的国家，说出自己的心声，然后对自己的错误有知情权。”
　　“思考是无罪的。”西比尔说。
　　“是的，思考是无罪的。”面黄肌瘦的孩子吹了声口哨，“贵族，不管你是哪一种贵族，你能这样听我说话，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当你开始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喜欢我了。”西比尔也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她很久没这样单纯和人聊过天了。
　　这时候，奄奄一息的人终于忍不住这种忽视，发出了几声哼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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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长刀之夜具体可百度


第7章妄想
　　对于教会的仪式，西比尔忘记了许多，已经不大熟悉了。医生拿着圣餐过来，孩子往后退，但省去了圣油礼这一节，临终弥撒没有进行多长时间。
　　迪布瓦已经处在濒临死亡的最后状态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俯身朝向着他的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他似乎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他艰难地转动着舌头，却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
　　西比尔明白，对方是想要请求自己的宽恕，立即就用命令的口气对他大声叫道：“闭嘴！用不着！……我知道，你也是奉了别人的命令！”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西比尔的话。她在手帕上咳出一口痰来，拿给迪布瓦看，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捂住腹部。手帕全是鲜血。
　　在有不好的预感时，西比尔就知道，温和派这一系的人也不都是想要她平安离开迪特马尔的。那个流浪汉能够那么轻易靠近她，说不得就是迪布瓦的纵容。
　　于是中弹者闭住了嘴。然而就在这时，他那已逐渐无神的眼睛落到了与大海相对的另外一侧，他看见了一个头戴荆棘冠的女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发现她：她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在遍布圣光的世界之中，就只有那个女人处在黑暗之中。
　　“这是谁？这是谁？”他突然发出声来，虽然嘶哑还气喘吁吁，但是已经足够让人听得清楚。这位三十岁的革命党人现在完全处于惊惶不安之中，一双眼睛瞳孔猛缩，饱含恐惧和惊异，他望着远处的那黑暗，极力地想要起身。
　　西比尔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不顾自己的伤口，忙喊着：“别动！躺着！”
　　但他以绝不可能拥有的超凡力量用一只手把身子撑了起来。他的眼中也迸射出一种疯狂的光芒，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女人，目不转睛望了好大一会儿，好像不认识她似的。这会儿他看着更加仔细了：那女人不仅头上戴着荆棘冠，脖子上还系着绞索。他忽然就认出她了，认出了这个背负着已知世界全部罪孽，脸上还是挂着温顺表情的恋人，她正等着他和这个现实世界的诀别。
　　他的脸上出现了极端痛苦的表情。
　　“你、你、你……”迪布瓦又口齿不清起来，“不、不对，你、你不是……”
　　“你没看错，我的迪布瓦·帕格努格。”
　　“……你到底是谁？”
　　“你害怕记起我，迪布瓦·帕格努格。”头戴着荆棘冠的女人以一种唱赞美诗的语气说道，“你曾是只可以分辨黑白的盲人，只懂沉默的哑巴，只能够听见声音的聋子，你是我人生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任我摆弄的提线木偶，若不能为我解愁除闷，寻欢作乐，获得一切需要，你的人生便毫无意义。”
　　“迪布瓦·帕格努格。你曾为我藐视自我，唾弃自尊。”
　　“排除所有的困难与疑虑，超越一切的不可能。”
　　“执着于我的奴役，今生惟愿做我的仆人。”
　　“可是……到头来，你什么都没能做到，反而因此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不，不对！我为你复了仇！”
　　“……复仇？你从来就没有复仇。你只会在不幸结果造成之后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而再多的弥补也不能让破碎的镜子恢复如初。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你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你那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
　　“我——我的德西蕾才不会这么说话！”
　　“但是你自己会，迪布瓦·帕格努格先生，还是迪布瓦·帕格努格阁下？”
　　“你的人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枯枝败叶，你要是为我复仇，那么在三年前，复仇就该结束了。”
　　迪布瓦：“……”
　　迪布瓦：“……”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不是德西蕾！”迪布瓦白煞煞的一张脸上出现了一抹酒醉的红晕，“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你到底也就是迪布瓦·帕格努格自己而已。”
　　“……我当然不懂你。我早就死了，死在了三年前，那个贵族的酒窖里。”头戴荆棘冠的女人再度说，“你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最主要的是因为你徒劳无益地毁掉了你自己，背叛了你自己，你所参加的革命帮助不了任何人，也无法从任何困境中拯救任何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你……只有你还受着我死亡的影响，妄想着真正的自由、平等与博爱！”
　　“是的，我妄想着。”迪布瓦微笑起来，“如果不存在这样的妄想，我该怎么办呢？沦为无赖，用种种的阴谋诡计将人生变成游戏，彼此毁灭？我们无法抹除文明社会的罪恶，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个笃信上帝的狂信徒，渴求着上帝降临于世，重新拯救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不，我是笃信着我心目中的那个上帝，他们有他们的上帝，我有我的，德西蕾，我今生惟愿做你的仆人，这是在一开始，我就说过的。”
　　“……是啊，傻孩子。在这件事上，被背叛也毫无怨言吗？”
　　“……你错了。这和被背叛根本没有丝毫关系。就像没有考验人们诚实与虔信而升入的天堂和炼狱无异，不付出任何艰辛而获得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价值，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不会被爱惜。德西蕾，不是你所喜欢的这个人间，本身就毫无意义！”
　　“……太疯狂了，你如今，只不过是个彻彻底底的廉价言情读物的主人公。充满了夸张情节，感伤情绪和陈词滥调。你并非是一个坚定的革命党人。”
　　“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够命令我，那就是你，德西蕾！既然你已经死了，我要怎样驱使我的性命都是我的自由，即使是死亡，即使是死亡……也不可能阻止我的脚步！”
　　“德西蕾！原谅我吧！”他叫了起来，试图向她伸出手去，但是他本就衰弱，这次一下子用力过猛，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就脸朝下摔到了地面上。医生赶忙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着。
　　西比尔看到，在医生的怀抱中，迪布瓦·帕格努格上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西比尔勉力站起身，她将银色的十字架交给医生：“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但是不用知晓，我不用知晓你的，你也不用知晓我的，这对于彼此来说，知晓太多并没有多少好处。这位军官是国民自卫军第四掷弹兵团的上尉，刚刚的回光返照足够让我们知晓他参加革命的原因……请您相信，他对于迪特马尔的一切都是满怀热爱的，从和他短暂的相处中，我清楚地知道，他对于我们的国家是多么忠诚，尽管他遭遇了那样的不幸，但是他有理由得到自己的安息处和墓碑。这里……这个十字架……似乎值两百金迪特，当然，熔化重铸就不值那么多了……他是亚尼亚省人，我不知道他在波尔维奥瓦特还有没有亲人，但请允许我拜托您……如果这点钱能够置办这位上尉的葬礼有所帮助的话，那么……我……总之……就拜托您了。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再见！”
　　“我的手杖在马车里，能帮我把手杖拿过来吗？”西比尔对一旁的孩子说。
　　孩子的行动很快，不一会儿就把西比尔的手杖拿过来了，这时候西比尔身上除了供出行的护照和船票外，已经没有多余的还算值钱的东西了，于是她先是念了一声‘圣母’，接着就是一段祷告：“上帝啊，求您宽恕并赐福给这个孩子吧！”
　　“今后我一辈子都要为你祈祷！”拿过手杖，西比尔站起身对孩子说。
　　她还有力气离开这里，她必须要有力气离开这里，孩子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迅速喊了声：“我叫安托万，安托万·阿博肖纳，我在波尔维奥瓦特军校就读，教士，我们会再见面的。”
　　街道人来来往往，各自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西比尔很庆幸医生在看治她伤口时只是将教士袍剪破了，表面看起来衣服还是完好无损的，海风的腥味也遮盖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五分钟以后，她已经来到了港口，正好站在先前望七号街的位置的对岸。
　　她抱着有限的希望，问在岸边解开绳索的水手：“请问国王号停泊在哪里？”
　　西比尔在拿到订好的那张船票时就很奇怪这样的船名，但是革命党都不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喏，不就停在那吗？”水手头也不抬，信手就是一指。
　　西比尔迅速在视野中捕捉到一艘在岸边待航的高侧舷商船，借用踏板，她毫不费力地就上了‘国王’号。
　　循着记忆中的房间号，她顺着一条走廊，走进一个房间，这时她发现房间里早有一个人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或者确切地说，对方是在将卡弗兰神圣帝国的社会科学类书籍翻译为迪特马尔文字，她对正字法有种莫名的偏执，翻译过来的迪特马尔文字力求言文一致，音形一致，并在不断的卡弗兰新造词汇的侵袭之下保持迪特马尔文字独有的文化气息。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精益求精，这本十六开一百六十页的书，两个月她才翻译出了二十页。
　　后面还有一稿二稿，一校二校……西比尔才明白，她的面前是位翻译家。片刻之后，翻译家合上手稿，手稿的封面上写着：《关于对亨利八世量刑的意见》，然后抬起头来。
　　西比尔认出来，这就是莱蒂齐娅。
　　“你来了啊。”
　　那是一种非常文绉绉的腔调，习惯性让人觉得在说话的人是一座上紧发条的座钟，但并不是这样的。任何人都比不上莱蒂齐娅的声音更富有令人感到亲近的魅力，西比尔感到那声音宛如镇痛最好的鸦片酊。她几乎是立刻就不觉得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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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你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你那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一月七号休息。不行，我实在太困了，我要睡觉。


第8章命令
　　在接下来的故事之前，西比尔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和这位名字叫玛丽··萝丝·多萝西·德·莱蒂齐娅的女人的关系。
　　在咖啡馆的屋檐下。
　　那时候她还是神学院的一名学生，神学院是全寄宿制的，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出身在那时候的确派上了不少用场，她向对她温和的神学老师出示疾病诊断证明，甚至于是天气恶劣的说明书，老师便友善地让她待在宿舍里不必去上课。即使是这样，她还总是‘潜行’出学校，去外面的咖啡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要问她为什么在咖啡馆里坐上那么久，让现在的西比尔回忆也很难，但是她得说实话，窝在咖啡馆的一角，就像一头熊那样，观察着馆内来来往往的人，那的确是她少年时代的乐趣之一，或者说是最大的乐趣。
　　认识莱蒂齐娅是某一天的下午，许是天气晴朗，又许是天气恶劣。阴沉，还下着雨？已经记不清了，但能够确定的是道路十分泥泞，她看到在咖啡馆的屋檐下有一位小姐，对方刚刚摆脱一位绅士的帮助，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冒着被雨淋湿的风险走回家去。西比尔认为那时候的莱蒂齐娅就像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猫咪，因为对方甚至要被同在屋檐下躲雨的群众们挤出遮挡了。而当时，西比尔恰好有一把制作非常精巧，外表看起来也非常时髦的雨伞，那把伞很大，打开后足够让两个人不受风雨摧残。
　　所以，西比尔就将自己的臂膀靠近了对方，主动承担起了作为护花使者的责任与义务。
　　然后，西比尔就和莱蒂齐娅慢慢熟识起来了。莱蒂齐娅允许她坐在她的咖啡桌前去谈论一些事情，这对她们彼此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轻松和慰藉。父母让她成为神职人员，以便能够更好地侍奉上帝，教导万民，但是她在宗教方面却是个无神论者；莱蒂齐娅的父母让她学习舞剧，以便进入波尔维奥瓦特剧院，但是不管是成为一名职业舞者还是剧院所属的皇家舞蹈学院做一名老师，她没有一点兴趣。但同十五岁的西比尔一样，十八岁的莱蒂齐娅对父母亦是惟命是从，她们两人打心底里有一种叛逆倾向，在力量足够之前，时刻等待着打破牢笼锁链的那一天。
　　作为人而言，有时候的确会有种‘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这种不得不让人去信上帝的现实荒谬感。
　　莱蒂齐娅的哥哥因为谋划反对国王的暴动而被捕，莱蒂齐娅没有和父母一样划清与兄长的界线，而是四处奔走，努力营救。虽然就结果而言，莱蒂齐娅还受此影响也被下狱了。
　　事实上，在抓捕的军队开到莱蒂齐娅那间小公寓之前，西比尔有去通知对方，她深知关押革命党人的监狱是怎样糟糕的一个环境：地牢没有厕所，完全是黑暗不见五指的，门上只有拿来透气的三个孔，每人每日只有一壶水可供使用，哪怕是在盛夏时节，地牢也冷的像是冰窖，墙上和地面上都是死人的血浆和脑浆。
　　但是莱蒂齐娅拒绝离开：“因为我既不会成为牺牲品，也不认为自己承受不了那样的严刑拷打。”
　　“可是，那不是普通的监狱，你不是去里面观光旅游一段路就出来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因为现在国王正在镇压叛乱，我不主张你继续留在波尔维奥瓦特，也不建议你回老家。你可以去维纶，那是我的教区，那里不会有人认识你，也不会有人搜捕你，没有人会注意你，在那里，你想做什么都行。”
　　“维纶？算了吧！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先生，无论怎么说，做个囚犯还可以，难道我是条狗，得死在大街上吗？”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西比尔没有再坚持。
　　莱蒂齐娅真的撑过了那毫无人性的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后，国王退位释放了莱蒂齐娅出狱，同时把西比尔关进了另一所安置保王党人的监狱。
　　所有的发生都是一体两面的。总而言之，那之后，莱蒂齐娅成为了波尔维奥瓦特社交界的明星，西比尔则成了波尔维奥瓦特街头人人喊打的老鼠。
　　时至今日，都不会有人认为这两人曾经认识，不会认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特殊的交集。
　　要不是亲眼所见，西比尔也很难将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莱蒂齐娅，和当初那个在屋檐下躲雨的小猫咪联系在一起。
　　那张脸比西比尔更成熟一些，嘴唇丰润，唇色很浅，眼角狭长，但眼神纯净，很浓密的栗色卷发，眼睛是深褐色的，肤色苍白，穿着长袖寸衫，那种孤高冷漠的感觉从领口一直延伸到形成这人轮廓的每一根线条。
　　啊，和当初相比，和之前在俱乐部里相比，都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像是完全没觉得她会因为迪布瓦的护送而丧命似的。对此，西比尔没有更多的疑问，她只得松开捂住伤口的手，继续站着说：“嗯，我来了。”
　　“我能够说服马西莫在你的护照上签字，但是没办法左右护送你的人选。”莱蒂齐娅却主动解释了起来，“虽然是温和派，但迪布瓦·帕克努格，他对像你这样的贵族感情很复杂，虽然不会亲手杀死你，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杀你，他一般不会阻止，看起来，我预估的没错。”
　　“是啊，差点就死了呢，但是还是差了一点。”
　　“那么，帕格努格阁下呢？要是我没眼瞎，他似乎不在这里。”
　　“死了。”
　　莱蒂齐娅一只手托着腮，平静的目光没什么变化：“是禁卫军干的？”
　　西比尔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知道？”
　　“当然啦，我的俱乐部里面什么阶层的人都有，什么样立场的人也有。”
　　西比尔长出一口气：既然莱蒂齐娅知道，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那么温和派面对激进派的屠杀应该是早有准备的，革命不一定会发展成那种难以收拾的狼狈场面。
　　但是莱蒂齐娅又说：“不过我没告诉马西莫。”
　　这个大喘气差点把西比尔噎死：“这是事关生死的事情，怎么能够不告诉马西莫呢？”
　　“对，这是事关马西莫生死的事情。”
　　西比尔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莱蒂齐娅话语中的歧义：“什么意思？”
　　“我起草了在议会上要宣读的关于任命内防军团副司令，赋予其能够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镇压暴民的报告，但马西莫拒绝了这个提议，说是与他所践行的原则相违背。”莱蒂齐娅笑了下，“温和派中没有多少人赞同这个提议，或者说，没有多少人愿意朝街上的平民开火，哪怕那些平民快要把国王从监狱里拖出来打死了。”
　　“我并不想问他的想法。”莱蒂齐娅回想了下四个小时之前的场景，然后说，“我只是要求他同意而已。”
　　西比尔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条船如果选择了自沉，要么就及时跳到另外一条船上，要么就赶紧以它残存的木板再建造出来一条能用的，哪怕新的这条远比旧的那条小。”而莱蒂齐娅也没有多少想要叙旧的意思，她从累牍的文稿中抽出来一张纸，交给西比尔。
　　这是一张逮捕丰查利亚群岛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命令。
　　命令简短且直接：
　　致国王号船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任务是逮捕公爵：
　　一，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丰查利亚群岛，中途不得停靠。
　　二，抵达群岛后，帆船停泊在海湾内，不得允许任何人上岸以及上船。
　　三，派遣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去见公爵，让他来船上协商。
　　四，约见公爵的理由是获取关于布拉亚鲁里亚王国局势的信息，船长假装自己即将去布拉亚鲁里亚王国觐见国王。
　　五，公爵上船后，应该立即扣押他，告知他必须要回一趟迪特马尔，但是不必告知原因。
　　六，离开丰查利亚群岛之前，船长应将托付给他的信件交于公爵的海军统领。
　　七，如果公爵拒绝上船，船长应将另一封信交于公爵的海军统领。
　　八，公爵上船后，立刻返回迪特马尔。
　　九，在船上，公爵严禁与任何人交谈；哪怕中途为了给养必须靠岸，公爵也不得上岸。
　　……
　　西比尔都来不及吃惊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了船长：“逮捕公爵？”
　　让她这么一个明显的‘保王党’分子去逮捕公爵？
　　“有秘密报告称，公爵正在勾结国外干涉军，并且收受了大量的贿赂。”桌子上留下了两封信，表面能够明显发现不同，莱蒂齐娅收拾好自己的翻译文稿就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了，“一来一回需要花费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你养好伤了，神甫先生，作为迪特马尔的国民，国家需要你的帮助。”
　　脸上一点儿没有是在为难人的神色。这个人怎么能够那么好意思？怎么能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真的是完全不理解！
　　西比尔也知道，这么做之后，她再不可能站回保王党那一边了，这条命令也不知道是以谁的名义发布的，但她还是收下了这张逮捕令，她不知道莱蒂齐娅在监狱的那十一个月是怎么度过的，也不曾了解过莱蒂齐娅在以马西莫朋友的妹妹在社交界如鱼得水时是怎么想的，看着莱蒂齐娅将要离开的身影，她还是出声：“你不打算和我一起离开吗？”
　　“离开？”
　　“现在波尔维奥瓦特太危险了。你新建的小船未必能够在这样的漩涡中幸存。”
　　“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神甫……”燃烧的烛光摇曳着莱蒂齐娅的笑容，她摇头，然后说：“西比尔，比起向国王发号施令，我更愿意自己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国王。”


第9章老头子
　　“咦？莱蒂齐娅？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西比尔从莱蒂齐娅这里得到的吃惊太多了，但这句话一时间竟然让她无法消化。
　　她不能表示祝贺，也不能表示反对。
　　她现在思想有些混乱：莱蒂齐娅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等等。”
　　西比尔：“刚才你叫我西比尔？”
　　要知道莱蒂齐娅过去从来只会连名带姓地叫她，或者要在后面拉一个阁下的后缀以示彼此间的距离。
　　莱蒂齐娅：“嗯哼，没听错哦。因为我并不认为此时此刻在你血管里流动的血就比我的更高贵。”
　　“高贵？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能够高谁一等。”西比尔摇了摇头，“啊。已经九年了吗？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连我自己也习惯于享受这个出身带给我的一切了。”
　　西比尔：“……”
　　莱蒂齐娅：“未来会证明我到底是个政治投机者，还是个革命野心家，相信我与否，都取决于你自己。”
　　西比尔扯出一个苦笑：“……当然。”
　　莱蒂齐娅深深看了眼西比尔，才继续说：“……假如你真的想要结婚，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和做法。”
　　西比尔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莱蒂齐娅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莱蒂齐娅早就离开了房间。
　　对西比尔来说，莱蒂齐娅是镇痛最好的鸦片酊，可在对方的味道渐渐从房间内消失后，头脑一冷静下来，西比尔就感到了寒意阵阵，腹部的数处伤口随着呼吸不停地疼痛着。
　　于是她出了房间，想要找船上的人借一些针线，然后她发现，船只已然启航。
　　＊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钟。
　　踏板收起，所有‘乘客’登船待发，三张船帆顺风扬起，国王号顺风驶向外海。
　　岸上的莱蒂齐娅身旁还站着一人，这是即将就任的内防军团司令，原本的司令想要避□□血冲突，积极推动和暴民的谈判，将会在今晚的事件中被撤职。
　　这位现在还是立法院议长的人正是莱蒂齐娅的俱乐部成员，鲁滨逊·潘德森，在莱蒂齐娅和西比尔就结婚进行讨论时也在现场。
　　今天，他本来是被莱蒂齐娅约来去波尔维奥瓦特剧院去看罗曼戏剧的。但是马车拐了个弯，却来了这里。
　　国王号的船长另负有使命，但议员并不认为现在的局势适合莱蒂齐娅和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单独见面，哪怕是私底下。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
　　潘德森：“我认为处死国王是个昏着，如果不杀死亨利，我们是能够向整个世界输出革命的，将所有受苦的群众都从贵族的压迫下拯救出来，结果，我们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卫国战争。”
　　莱蒂齐娅的心情并不很好：“我们只能支持已经发生的事。”
　　潘德森以为对方是因为马西莫：“你已经非常尽力了，是马西莫不听劝而已。”
　　“不，不是因为马西莫。虽然马西莫死了也是件会让人伤心的事。”莱蒂齐娅话锋一转，“不说这个，我起草的那份关于国民教育的报告，您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使它通过？”
　　潘德森的脑门上冒出汗来：“奥特里夫神父拒绝投赞成票，你知道，革命剥夺了教士许多权利，神学教育他无论如何都是想要保留的。”
　　“奥特里夫神父？那个法案评议会委员？我记得他的任命还是我促成的。”莱蒂齐娅立即将人名和职务联系到了一起，她眨了下眼睛，“我并没有问他的想法，只是要求他投票而已，对吧？”
　　“是。”
　　“那么，让我们谈谈明天的安排，你打算怎么拯救革命？”
　　“我……”
　　“你有四千五百名正规军，你的敌人有约三万人，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你可以任命芭芭莎为副司令，这方面，她比你有经验。”
　　“芭芭莎？”在潘德森听来，这个名字显然是个女性，他愣了下，“那是谁？”
　　“原战争部下属医学委员会成员，现在在历史和地形测绘局工作，哦，你见过她的，巴蒂斯特夫人，她的丈夫之前在切尔诺多克镇压叛军时被打死了。”
　　莱蒂齐娅这么一说，潘德森就有印象了，但是完全不是什么好印象，那个芭芭莎·巴蒂斯特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莱蒂齐娅或许也没好好向对方做好介绍，每次打照面，对方就会问他：“哦，你的星期五在哪里？”
　　总不能他叫鲁滨逊，就认为他是《鲁宾逊漂流记》里面的人物吧？！
　　潘德森有点生气：“她打过仗？”
　　“谁知道呢？”莱蒂齐娅一点也不淑女地努了努嘴，“至少她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她丈夫的一百名骑兵。”
　　潘德森就不再深究这些了，他转向了另一个问题：“难道就没有别的男性将军吗？我不是瞧不起女性，但是打仗不是在家里织毛衣。女性很难做到果断，应该说不是所有女性都能和你相比，我一直感到疑惑，我们这个俱乐部里，男性的存在屈指可数。除了我还有谁？布鲁图，唔，都是文官，然后还有谁？完全是男性沙漠了。别说我们两个都算不上年轻，都是老头子了。”
　　“布鲁图还不到四十岁呢，另外，两个老头子还不够吗？”
　　“啊这……”
　　莱蒂齐娅换了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我喜欢女性，喜欢天真，爱幻想，充满正义的女性。既然我这个俱乐部是以我首的，那么遵循我的喜好又有什么不对？有充分的证据显示，和男性相比，女性的兴趣主要表现在和家庭的关系上，但是这种证据在另一方面也表明，当男女面对其影响生活的压力时，可能会表现出一致的兴趣，也就是在性别之前，首先我们都是人。那么表现出和男性一样更广泛的社会政治范畴的兴趣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统治一个国家，本来也不需要一个国家的人才……”
　　跟你哥一样是个同性恋就直说啊！真不愧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的塞维利姆地区人。
　　潘德森一时语塞：“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个问法？俱乐部里为什么还有两个老头子？”
　　莱蒂齐娅回答很快：“那还不是因为一开始我没得选？”
　　这样一说，他们这两个老头还没资格参与进来呢。
　　潘德森觉得一开始自己就不该开这个腔。真是自取其辱！
　　“其实，要是可以，我也不愿意把你和布鲁图牵扯进来。”莱蒂齐娅两手背后，突然走到潘德森前面，她面向潘德森，退着走路。
　　钟鼓喧嚣，号角吵闹，这时候又有一艘特拉巴库帆船驶离了港口，与黑色的大海相比，大陆的这一端，是火光冲天，有不少房子烧了起来，在每年的夏天和冬天，波尔维奥瓦特的火灾相当频繁，毕竟，这里的大部分房子还是木制建筑呢，但就今晚的状况来看，并不排除有人故意纵火的可能。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浑水摸鱼，自然就会有人火中取栗，甚至铤而走险，抢劫杀人。古今道理，不外如是。
　　“杀一个就少一个，不管怎么说，我们当初都是一起坐过牢，同生共死的交情呢。是狱友。但是如果不尽量去团结所有人，那么就只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至少，我并不愿意杀了你们。”
　　“你枪杀马西莫时也是这么说的。”潘德森笑了笑。
　　“那就请不要让我对你们也这么做。”莱蒂齐娅一点也不怕这话说出来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潘德森摸了摸鼻子，他想起来，在那日西比尔回去后，他问过莱蒂齐娅：“你有想过结婚吗？”
　　当时的莱蒂齐娅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立即背过了脸：“过去。西比尔，我们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对于任何事物的看法，我在他面前都是开门见山，毫不避讳的，给我一点信任，再荒唐的事情我也愿意跟他一起。现在回头再往前去瞧，我们会发现许多事看起来都很乏味，那些琐事是不值得议论的……不管是他必须要成为一个修道士，还是我必须要去什么要见鬼的剧院，那都是私人问题。我们的一言一行，必须要有一个目的，那时的局势如此危急，我们的求知应该用在更为紧急的事项上，根本没有时间谈情说爱。”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十五岁时，父母给我订了婚，是我的表哥，他先与我的姐姐结了婚，姐姐嫁过去一年就死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现在也没有。我并不认为他是我的丈夫，这时候也没有想到他。可能对于许多人来说，与同性或者异性的交往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但是我和我的朋友只愿意讨论大事——人生，理想，天性，社会，国家，世界以及，宇宙！”
　　这家伙绝对是会为了所谓人生，理想，天性，社会，国家，世界以及，宇宙付出一切的。潘德森毫无疑问知道这一点，但就是这样……他就是喜欢这样天真，爱幻想，充满正义且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努力做到的女性呀！
　　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不然那可真的是要糟糕了。
　　“那么，他会是个例外吗？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要是他将逮捕公爵的命令交予公爵，背叛了我们？”潘德森看向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那艘船。
　　“我不会给予任何人背叛我的权力，背叛谈何说起？”莱蒂齐娅笑的温和，“德兰会帮我解决他的。”
　　“德兰是？”
　　“你应该有印象的，德兰·卡尔斯巴琴。”
　　“和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关系是？”
　　“父女关系，更准确地来说，是独生女。”
　　“你还真是喜欢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的戏码呢？”
　　“我觉得，嗯……”风带着鬓角，莱蒂齐娅单手按下乱发，她的目光望得很远，直到黑暗的另一端，“是大家喜欢看手足相残，父子反目，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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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是因为我看动画片去了，罪过。


第10章白痴
　　国王号是一艘除了名字外，几乎看不出和其他木制帆船有什么差别的船，但是这艘船上载着年轻的公爵小姐德兰·卡尔斯巴琴，她是去继承丰查利亚群岛爵位的。
　　德兰年仅十九岁。和迪特马尔王国所施行的继承法不同，复杂的丰查利亚群岛继承法规定，她理应是自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之后的丰查利亚群岛继承人。
　　这个岛屿是迪特马尔贸易的神经中枢。去往东方的所有商业和航海活动都要经过丰查利亚的港口。它位于迪特马尔和卡弗兰神圣帝国边境的最前线。它生产的小麦在迪特马尔西南的灾荒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革命党人以折扣的价格垄断了丰查利亚群岛的小麦，由此拯救了那些被国王不管不顾的灾民。而丰查利亚群岛也负责修理和整备帆船，为其提供损失的人力和相应的食物，最近的一次迪特马尔攻击卡弗兰与罗曼的远征，正是以丰查利亚群岛为跳板进行的，虽然结果并不怎么好——那些迪特马尔人全都死在了卡弗兰哈萨马贾的沙漠地区。
　　现在共和国得到了一项消息：那位曾经支持他们革命的公爵现如今正在和卡弗兰人眉来眼去。这个消息无论真假，都严重地损害了共和国对于公爵的信任，因此，最强大的权力机关之一——最高理事会决定将公爵秘密带回迪特马尔本土，让德兰·卡尔斯巴琴继承公爵爵位。
　　在政局稳定下来后，再寻机在丰查利亚群岛上建立一级省政府。
　　从一开始，议事会的议员们就没有将这位出生在丰查利亚群岛，但是为了将其培养成为迪特马尔人和淑女而送到波尔维奥瓦特的少女当回事。
　　莱蒂齐娅通过俱乐部成员在理事会的提议很快就被通过，很快，德兰将成为丰查利亚群岛的领主。就在激进派向温和派挥起屠刀的这一夜，国王号扬帆起航，德兰后来为迪特马尔争得了帝国的序幕。
　　但不幸的是，在新月历１５６４年８月２日，西比尔登上国王号的时候，上演的却是一桩闹剧，此时还无人能够预见到那位十九岁少女未来的帝国面貌。
　　在船只即将离开迪特马尔的海岸时，国王号的水手们郁闷地发现，德雷蒙家族，国王号的主人，在无人通报的情况下突然更换掉了他们的船长。
　　这带来的结果非常糟糕。
　　被搭话的船员没有读懂莱蒂齐娅给予西比尔那纸命令上的徽章，而误认为西比尔是偷偷上船的偷渡客。
　　首先惊叫起来的水手立即带起了一阵恐慌，拿起武器，就准备把西比尔抓起来——一个浑身都是血腥味的人从船长专用的舱室走出来，不管怎么说都很可疑。饶是西比尔拿出船票，说明自己是凭票上船的乘客也未能让水手们信她一点半点——众所周知，这是艘运输船，运的都是货物，不会有对外出售的船票——还是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一些之前有看见西比尔上船的水手从甲板的别处集中过来，认出了德雷蒙家族的家徽。
　　西比尔听到对方说德雷蒙家族时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是个非常有名的银行家家族，迪特马尔的国王们曾不止一次找寻这个家族借贷，然后因为还不起，不得不以铸币权进行交换。只是在革命后，已经随着保王党势力的衰微，几近破产的边缘。
　　不知道这艘船是征用来的，还是合作来的。西比尔有些疑问，但是庆幸吧，总算没有被当做杀死船长的偷渡客被扔下船去。
　　国王号的呆若木鸡的船员们也振作起精神，仓促准备了晚宴来为西比尔接任国王号船长压惊。
　　这不是一个光荣的开端。
　　踉踉跄跄地登上国王号甲板的二十四岁船长也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动作和发言，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仪可言。
　　西比尔的耳朵还不错，不止一次，她听到那些遵从大副命令的水手们接头交耳地议论她，说她看上去像个白痴。
　　这话说的也不错。西比尔知道自己的长相是怎样的：眼睛圆滚滚的，皮肤过于苍白，虽然身材还算匀称，但是却有个致命的缺陷：不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下，她的目光总是没有焦点，充满茫然，不知道是在看向哪里。
　　哪怕是幼时最为疼爱她的祖母，在她这种时候，也直截了当地和她的父母说：“这个孩子，看起来智商不高，活像个傻瓜。”
　　突然。
　　西比尔觉得自己有和谁的目光发生了接触。
　　但是，是错觉吧？！
　　莱蒂齐娅从来都是那种转身就不再回头的人。而这船上也不应该有认识她的人。
　　轻轻地摇了摇头后，西比尔继续之前的行为：找船上的人要针线。伤口要缝合，这船上不出意外的话是有医生，那就可以借到医用的羊肠线……早知道就找之前的那位医生要一些了，那位医生工具箱里的东西很全……受伤是一回事，但这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暴露自己受了伤的事实。
　　她身上的确有别人的血。
　　先前的那种距离，莱蒂齐娅应该才知道她是被刺伤了……然后，她不能被检查身体。
　　她的性别是最大的秘密。
　　所以西比尔不打算找医生借针线。
　　尔后，在看了几眼自己身上的教士袍后，她打定了主意。
　　虽然莱蒂齐娅任命她为船长，但她并不认为这条船没了她就会怎么样，应当说这条船她只是有个船长的名头，那个大副才是控制船只的人。
　　西比尔一点儿也不怕生地就和对方攀谈了起来，一面恭维一面向其请教与其职业有关的事情：怎么想到做水手的？一年有多少钱？多久回一次家？结婚多久了？有几个孩子？如此等等。
　　外人还以为他们有多熟，但是这两人才是第一次打照面。大副完全是不知道西比尔是什么背景，这艘船的职员岗位按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变动，所以一直是耐着性子回答。
　　继而西比尔又开始谈到了这艘船：“它叫‘国王号’……”
　　但大副打断了她，指了指脚下踩着的甲板：“本来是叫‘快速号’，是专门为这次启航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西比尔知道原因，她猜八成又是莱蒂齐娅的突发奇想吧，但是这话是不可能说的，她话题一转到这艘船的归属，谈了谈德雷蒙家族的近况。最后，西比尔才展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晃了晃自己的左手：“我的手被桌子上的木刺给扎进了皮肤，不把这刺挑出来，我可睡不了觉，您能够借给我一根针吗？”
　　大副早就被西比尔的一番问东问西弄得不胜其烦了，他还保持着面上的和煦，但语气已经有些干巴巴的了：“这事儿您不用找我也能轻易拿到，这些船员们，您随便问他们，这艘船上凡是有的都会提供给您。您才是船长。”
　　“那，我还要一把小剪刀。”
　　“那是？”
　　看起来像是个白痴的西比尔也的确言行无忌：“剪鼻毛。”
　　五分钟后，西比尔带着针和小剪刀回到了舱室。
　　她试着找到被剪破的教士袍的那块布料的接头拉出来一条细线，她的教士袍是丝绸所制，原材料是蚕丝，这种材料在缝合伤口上甚至比医用羊肠线更好，更有利于伤口的吸收和愈合。
　　她从布料中拆解出足够可用的缝合线，针尖用烛火消毒，稍微冷却后穿线待用，然后，那里，角落的一个木架子上有个大瓦盆，不出意料是用来洗脸的，水还很清澈。
　　她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袍和内衣，将完全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之下，然后把带血的手帕用水浸湿，拧干。到不能再拧出一滴水后，就像是用沙子去吸纸上的墨水，她用手帕去吸伤口上的血。
　　先前那位医生说她的左肾完全被刺穿了，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是腹部的这数条交错的伤口几乎能让肠子顺着流出来，也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哪怕说后者并不一定比前者伤重，就是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命还挺厚实的。
　　她用手背顶着皮肤旁边的肌肉，‘嘶’，那是肌肉发出轻微而连绵的滋血声，手指提起皮肤边缘，另一只手执针，顺针的弧度刺入皮肤，在侧切口的皮肤边缘穿出，再刺入需要缝合的另外一块皮肤，绕一圈，两块皮肤经由蚕丝完全勒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她额头上全是汗，除了需要保持平稳的手腕，疼痛让她全身都呈现出一种痉挛式的震颤，开始缝合后，有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也破裂了，血从指缝里漏出来，让手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滑腻感，她的视线不知道是受了汗水，泪水还是失血的影响再度变得模糊。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毁掉她的视网膜和神经。
　　但，还能坚持。
　　皮肤之下的肌肉表面布满了无数条细密的血管，那些血管的嵌套顺序和排列方式像是蜘蛛网，层层交叠，笔直又曲折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光滑却复杂的整体——那就是她自己。
　　拔出后，把针先搁下，指尖摸到已经缝合好的伤口，然后摸到藏匿其间的蚕丝，和供蚕丝穿过的孔洞。
　　很小的孔洞，像是皮肤本身的毛孔，在烛光下几乎不能被看见。
　　西比尔伸手拉了一截内衣来，咬在嘴里，然后给缝合线打结。
　　打完结后就是剪线，越是到最后关头就越需要克制，那种痉挛式的震颤已经传导到了下巴和喉咙，让西比尔深深感受到了一把什么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但是她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比之前重多少。
　　她浑身颤抖着，用那只重新拿起针的手，开始缝合第二个伤口。
　　活活饿死的感受她的确没有体验过，但是如果真的要活活疼死，西比尔认为自己已经提前体验到了。
　　要活活疼死，可是毕竟没有死。
　　伤口缝合之后只要不化脓感染，那么就算是挺过去了。
　　西比尔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在抵达丰查利亚群岛前，她必须弄清楚关于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勾结外国干涉军的真相。


第11章历史的逆流
　　卡尔斯巴琴家族的先祖原是罗曼王国努尔维马特卡县和考拉亚尔克县之间的一个领主，在新月历１３０１年，家族的长子一脉还留在罗曼本土，次子一脉却移居丰查利亚群岛，接下来的两个多世纪，其后代们都在罗曼王国的法律界、学术界和教会谋求体面的生活。
　　罗曼王国在名义上统治了丰查利亚群岛有三个多世纪，但其对于丰查利亚群岛的支配权仅限于沿海城镇，很少深入内陆地区，毕竟两地相距实在是太远了，丰查利亚群岛不管是距离卡弗兰还是迪特马尔，都要比罗曼这个宗主国要近，所以在那儿的丰查利亚人是非常独立的。只要在安全稳定的允许范围内，罗曼王国可以做到对丰查利亚群岛人的宽容仁慈，但是在金钱方面，没有哪一块土地能够逃脱贵族们的压榨。以王室为代表的贵族无穷无尽地征税，他们并不关心那些税在地方上是通过什么名目靠什么样的手段收上来的，而各个地方也无权过问这些收上来的税款是要花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用途。
　　每一次有船只在丰查利亚群岛登陆，在海关就有一笔税金进入罗曼王国的国库。
　　迪特马尔的国家档案详细地描述了罗曼王国是如何决定何时、何地、能以何种价格运输何种货物通过丰查利亚群岛的。罗曼王国时的丰查利亚群岛地方政府除了遵循王室的命令，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权。于是，在１５３１年，不堪重税的丰查利亚群岛宣布了独立，在１５３９年，丰查利亚群岛的分离主义者们赢得了维拉斯之战，让独立从宣言成为了事实。罗曼王国明白，想要将丰查利亚群岛重新收入囊中，就必须派遣军队远征，但是罗曼王国的统治者们对此并无兴趣。而在１５４４年，罗曼将丰查利亚群岛卖给了迪特马尔和卡弗兰两者中较远的那一方。当时的迪特马尔国王亨利七世派遣了冷酷无情的维纶公爵率三万人镇压这些分离主义者，安德鲁·卡尔斯巴琴这时候正是这些丰查利亚群岛分离者中的一员。
　　在１５４５年，同样的地点，维纶公爵击败了丰查利亚军队，在与丰查利亚群岛的乡绅们会面时，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并不愿意与同伴们一起被流放，而是迅速宣誓效忠迪特马尔国王，因此，在迪特马尔的军队撤离丰查利亚群岛后，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就正式成为了迪特马尔的丰查利亚群岛公爵。
　　“他发现丰查利亚群岛并入迪特马尔后会给丰查利亚群岛带来无法想象的巨大利益。”事后，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在呈送给国王的报告中写道，“于是他就成了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了。”
　　因为丰查利亚群岛公爵这一爵位，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曾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白露宫三次觐见亨利八世。
　　最后这一条兴许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勾结外国干涉军的原因。西比尔坐在之前莱蒂齐娅写东西的那张写字台前，只有这样，她腹部的疼痛才会好受一些，凭着记忆写出关于丰查利亚群岛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生平，她端详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些文字，然后又摇摇头。
　　这些都不能称之为通敌的证据。如果说安德鲁真的倒向了干涉军那一边，这只能说明，这位公爵认为迪特马尔和外国干涉军们的战争中，对方将取得最终的胜利，他明白跟历史的逆流牵扯过多并不会给自身带来任何好处。
　　……这样的结论在议会的那群议员们看来跟卖国贼可没有任何区别啊。
　　西比尔觉得自己腹部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了……只能说到目前为止，时间过了近半个月，这一切还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行……不过除了这件事，还有更多别的事情占据了她的思考。
　　身上的伤还在其次。蒙上帝洪恩，伤口没有感染也没有化脓，虽然连续发了几天的烧，但是理智还在，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应该就可以慢慢等愈合了。
　　然后是国王号上的饮食：作为船长，她的饮食供应是两块粗面包，一块精制面包，一壶啤酒和一条咸鱼。
　　这样的饮食对于一般的迪特马尔人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是每一天，每一天，她的食谱都没有变过，共享食物后，西比尔每天就只是在吃粗面包而已，这样的话，伤口根本没办法好好愈合，营养根本跟不上。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向大副提起了抗议，结果第二天，西比尔的饮食供应就变成了了：四块粗面包，两块精制面包，两壶啤酒和，两条咸鱼。
　　西比尔：“我不是说我吃的不够。”
　　然后第三天，面包没有了，只有啤酒和咸鱼。
　　西比尔：“能不能不要咸鱼？”
　　……咸鱼就被换成了白鲱鱼……白鲱鱼吃到吐后就又换成了咸鱼……
　　西比尔很难不觉得那个厨师是在可以针对她，但是知道大家吃的都是咸鱼后，她一下子就心理平衡了。似乎船上的饮食就是有那么贫乏单调且无味。
　　想要饮食好，大概只能等在下一个停泊点，菲兹纳莱亚补充食物后再说了。
　　此事先行揭过。
　　现在需要着急的问题是：国王号的船员人数较多，约两百人，船员们普遍居住在主甲板下方的舱室里，没有照明，睡在一个不到十八英寸长，宽不过十英寸的空间，一个个并排睡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无数并排的棺材躺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郊区公墓时刻准备下葬。舱底往上发出阵阵恶臭，那是打翻的夜壶倒出的呕吐物和尿的骚臭味。
　　八月正是酷暑，哪怕是夜晚，一切都如炙烤般炎热难当，恶臭刺鼻。有过在亚尼亚布道救济的经验，西比尔深知，这样的日子不用持续很久，就会有船员生病，但是与她同行的大副完全不将这些当回事：“我们签了合法契约的……不，我是说共和国在上，我也希望他们都能活下来，全须全尾地抵达目的地，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想，嗯，我是说……难道您愿意将自己的舱室让出来给他们居住吗？这种好心大可不必，不用几天，他们就会将您的房间搞得和这里一样糟，然后您要怎么办理公务？到驾驶台这边来？拜托，这里可不需要什么仁慈的约翰……那种伪善的矫情。”
　　西比尔没说话，她明白大副是什么意思，这是艘两层的桨帆船，每个桨位的两层都有一名桨手，他们许多属于德雷蒙家族的债务奴隶，哦不，革命之后，不再存在奴隶这个说法了，他们的新身份应该是叫做契约劳工，只是因为他们被迫签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借贷，他们就要做牛做马，被殴打的比牲口还厉害，吃着最劣质的食物，始终睡在他们划桨的长凳上，无论白天和黑夜，他们总是工作，而工作的时候，他们总是有气无力，不工作呢，就坐着玩纸牌，赌的是真金白银，时不时就开始冒出一句亵渎上帝的脏话。
　　他们不会特意去攒什么钱还债：随着海外殖民地的金银输入，真金白银的价值往往一个三十年就会贬值掉一大半，他们赚的永远不会有通货膨胀贬值掉的多。
　　还不如打几把牌爽爽呢！
　　西比尔能够以船长的身份分享给他们食物，免于被咆哮和拳脚相向，不让工头迫使他们脱下上衣鞭打他们，不将他们锁在长凳上以防逃跑，还给予一定的休息时间，但是不能不让他们划桨。
　　没人划桨，国王号要怎么前进呢？
　　但是桨手这种体力活只适合驴来做，既然是人，就不可能不感觉疲惫，感觉枯燥无味，那么想要偷懒，想要懈怠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是说这一任的船长给予了他们同志友谊、身份认同和共同的命运，他们就能同样地报以无限的力气去划桨——人又不是机器。
　　至少在大副看来，在西比尔伪善的矫情下，这几天的国王号航速比起开始的那一夜起码慢了五分之一。大海是不安定的，在海上耽搁的越久，不可控因素就会越多，他们迟早会因为这位修道士船长的妇人之仁，被深不可测的大海绞成碎片。
　　他不是没有和西比尔强调这一点，但是西比尔歪了下头，都没有思考过就是回答：“我有计算过，船只会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目的地。至于其他，倘若命运让我死在海上，那我无话可说。”
　　“但是您无权决定我们的生死。”大副很是生气。
　　已经摸清了大副脾气的西比尔沉静回答：“但如您所说，我是船长。”
　　在桨手的问题上和大副有了矛盾，她还不能那么快就着手去解决那些住在长舱室的船员们的卫生问题。
　　这船上只有她一个人，任何行动的实施都要考虑清楚。
　　大副所说的关于海上的危险，她不是没有听闻过。奎纳纳号的相关事迹到现在为止也是迪特马尔某些喜欢写作冒险小说的作家们的热点原型……
　　总不该那么倒霉吧……西比尔才这么想着……
　　忽然写字台的左端高高翘起，在西比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她赶紧握紧了手杖，银制的烛台狠狠地从舱壁上飞落，重重地砸下来，烛光转瞬即逝，在突然变得漆黑舱室里，西比尔被从一边甩向另外一边。她能够感受到船板嘎吱作响，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疼痛难忍，已经有些愈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这些都顾不得了，她迅速爬起来，打开舱室，来到甲板上——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国王号遭遇了海盗袭击，还是说遇到了风暴？
　　天还黑着，看不见星星，狂风吹起了巨浪将船只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闪电劈下，在远处的另外一艘小帆船如受雷殛，空气轰鸣爆裂。无可匹敌的破坏性将木制的桅杆整个断裂，而这一瞬间之后，小小帆船完全无法经受随之而来的海浪冲击，仿佛是一面被摔碎的镜子，从裂纹处开始分崩离析，无数的金属，木板，玻璃，布料在眨眼间就化作了齑粉，被海水吞噬，荡然无存。
　　海上的许多地方都燃起了大火。
　　是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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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诸位的阅读，有任何方面的疑问都可以提出来，如果真的给诸位造成不好的阅读感受，本人在此表示深重的歉意：本人写作能力在许多方面都确实欠缺。
　　感谢诸位的阅读了！


第12章别无选择
　　没人注意到西比尔的存在。
　　桨手们全身都湿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往甲板下面跑，有一些人顺着侧支索爬上桅杆，试图将帆降下来，另一些人则是将绳索穿过滑轮，试图收拢船帆，还有一些人四处跑来跑去，他们努力抓住布面，防止船帆被狂风吹起。
　　大副正在指挥舵手们操舵，希望能在这样的狂风巨浪中稳定船只。
　　货舱里装载着运输给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国王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过，符合布里亚鲁利亚人的口味：四百件貂皮，一百件黑貂皮，两百件紫色和红色布料的长袍，都是真丝织就的……这些都不能进水。
　　西比尔过去也不能比大副做的更好。她都不能被称作为合格的水手。她的伤口被海水打湿后，已经因为其中的盐分感到一种肌肉皱缩式的疼痛了。这时候不给别人添乱就算是好的了。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船身自发的嘎吱作响声比海浪撞击船身的声音巨大声响更让人觉得可怕。
　　船一定是哪里坏了。就是西比尔也忍不住这么想到。此时此刻，她只能希望制造这艘船的造船厂没有在最终的质量控制程序上偷工减料。
　　她几乎什么都做不到，风暴掩盖了她的声音，能够镇定下来的人各行其是，不能够保持镇定的人东奔西跑着，仿佛哪里有死神追在他们身后要收割他们的性命。惨叫声非常惨烈，仿佛所有在地狱受折磨的灵魂都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候，西比尔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上层甲板，整个暴露在如山高的狂涛骇浪之中，任凭狂风吹乱她的短发，那纤细的堪称柔弱的身躯在帆船被凶猛的风折腾的起起伏伏中始终一动不动。
　　这幅画面令人永生难忘。
　　“你最好蹲下来保持相对静止，那里不安全，再说你身上都被淋湿了。”西比尔边扒着栏杆往前，边奋力地朝她喊。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
　　她留短发，发质细直，发色深棕。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与发色同色的浓密眉毛向外直翘。她的外貌，特别是嘴唇和鼻子，轮廓分明又精巧异常。将手上的帽子戴到头上，平顶帽低低地压在前额上，这歪戴着的帽子显露出她的年轻与朝气，她穿着墨绿色的大衣，足蹬着帮上带褶裥的长筒靴。
　　“谢谢。”她嘴角一弯，笑道，“或许你不相信，我热衷于见证万事万物，海水比陆地其他地方的水来得都更加激烈，也更美妙。”
　　与旁人对于大海心怀的恐惧迥异，这是一种近乎审美般的愉悦。
　　西比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你这人很有意思。”西比尔说出了心里话。
　　“听说您是国王号的船长？”她没有对西比尔的心里话做出回应，而是发问。
　　这时候风似乎没那么大了，但西比尔不能对自己的手杖抱有太大的信心，她不得不紧紧抱住一旁的栏杆。她回答：“您是这艘船的乘客吗？”看对方的样子不像是船员，她此前也没有见过对方，于是西比尔就这么问了。
　　“是的。”她从怀里拿出了和西比尔别无二致的国王号船票。
　　“莱蒂齐娅给你的？”
　　“莱蒂齐娅是谁？”她却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撒谎。
　　西比尔松了口气：“是到布里亚鲁利亚王国？”
　　“是丰查利亚群岛。”
　　西比尔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周转吗？”
　　“那就是这次航行的目的地。”
　　“去丰查利亚群岛……”　女性商人在迪特马尔算少，但也不能说没有，“您是做小麦，还是奶酪生意的？”
　　“不，我不是商人。”
　　“那您去丰查利亚群岛干什么？”
　　她嫣然一笑：“猜猜。”
　　这要猜什么？
　　但西比尔还是猜了：“探亲？”
　　她摇摇头。
　　“旅游？”听说丰查利亚群岛景色秀丽，确实也是旅游的好地方。
　　她还是摇摇头。
　　“不是探亲也不是旅游，总不该是回去继承家产吧？现在这局势，除非必要，还是不要离开迪特马尔本土了，太危险了。”
　　西比尔只是想要开个玩笑。
　　但她点点头。
　　“那你得小心点了，丰查利亚群岛离卡弗兰神圣帝国太近了，到时候如果能够全部变现就全部变现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之后考虑的事情了，只有一群绵羊和一座葡萄园还算值点钱，但也就不到两万迪特，也就是一千金迪特，事实上债务更多，不瞒您说，家父在我十三岁时凭借着大量的王室无息贷款和自己那些年攒下来的投资，种植了一大片桑树，不过仅仅在三年后，也就是１５６１年，王室撤销了和他签订的合同，总欠款差不多有七千金迪特呢。这些欠款就是把绵羊和葡萄园都卖掉也是不够还的，幸而今年在罗曼王国的亲戚去世，我们继承了他们的遗产，日子才算好过一些……你怎么了？”
　　“你认真的？”西比尔目瞪口呆。变现什么的只是她随口说的。
　　“当然！据我了解，共和国有意在丰查利亚群岛引进一个新税种，主要是给国民自卫军采购新军装，公爵对此强烈不满，要知道此前，丰查利亚群岛在小麦的问题上已经贡献许多了，明明没有遭受灾荒，但是为了迪特马尔西南部的人能够吃饱饭，丰查利亚群岛上交了全部的粮食，嗯，全部都交出去了，而自己一无所有，有些人连自己的口粮也没留，因为相信共和国决不会忘记群岛，但就结果而言，这种无私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回报，哦，我没记错的话，亚尼亚省的某些人还抱怨丰查利亚群岛的小麦不好吃呢……但是议会拒绝让步，坚持必须征税。这样的话，反抗的声音就在所难免了。丰查利亚群岛曾经是罗曼王国的属地，因为不堪重税，它曾一度从罗曼王国的疆域中独立出来，现下的这一切，也不过是当初历史的重演，只是说来也奇怪，此前所有的叛乱都是由被剥夺财产的丰查利亚群岛农民或者地主发起的，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丰查利亚群岛的统治阶级，是公爵主动发起的，那个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你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西比尔感觉匪夷所思。
　　她自我介绍是德兰·卡尔斯巴琴，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女儿，十岁之后一直在波尔维奥瓦特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的迪特马尔人和好淑女。
　　在有序与无序形成的混乱之中，一个蓝影闪过，是一团被水包裹着的光，从船头到船尾，它慢慢地移动，然后消失。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个堪称上帝恩典的景象，所有的活计和喊叫都停止了，人们双膝跪下，高举双手向着天空，他们声出一致，低沉又恭敬：“神灵！神灵！神灵！”
　　这种场景，感觉就像是超越了层层现实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跪下来的人，除了西比尔，还有德兰。
　　“看样子我们能够安全抵达丰查利亚群岛了。”　西比尔站在德兰身边好久之后，对方像是才想起她，德兰完全陶醉于那样的景象之中了，“呀，这是‘圣艾尔摩之火’！圣艾尔摩可是船员的守护者，
　　语气里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关于上帝的恭敬。
　　“你跟你的父亲感情怎么样？”西比尔对于对方的震惊没有持续多久，她迅速反应过来，她此行正是要去逮捕公爵的，如果德兰说的都属实，那么德兰不可避免要失去她的父亲。
　　这确实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若是王国时期，贵族不管犯了什么样的罪行，最重不过是流放，但就现在站在台面上的那个共和国政府，被送上断头台反而是最轻松的死法了。
　　“你不能让我评价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德兰却是这么说道，“人们欣赏他的无私，认为这是罕见的品德，为了丰查利亚群岛，在罗曼王国时期反抗罗曼，在独立时期反抗迪特马尔，在迪特马尔遭遇内战时支持有大义的那一方，现在，为了反抗共和国的杂税，他向迪特马尔举起了叛旗，这是英勇的灵魂堪称是浑然天成的行动，但就是这样无私的人，甚至不愿意去看看再过于没有自我意识和思想的动物也会保护自己的幼崽。我出生在他随着分离主义者与维纶公爵对抗的山区中，童年则是独自在索不拉度过的，索不拉是丰查利亚群岛的一个城镇，陪伴我的只有一个厨师和一个女仆，以至于成了青年，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怜爱与热情……我也不抱怨这一切，我是父母在寻欢作乐时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种寻欢作乐就像此时我在甲板上欣赏风暴一样，不管因此遭受了多少忽视和冷漠，我都很难停止关于我内心的这种渴望，而至于代价……”
　　德兰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她笑道：“就我个人而言，我他妈一点都不在乎！”
　　一切都仿佛静止了，西比尔看着正在燃烧着的海水反射着天空，就像要把天空也燃烧掉……
　　“不说我，你呢？佩德里戈阁下……你恨你的父亲，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吗？”
　　就在此时，西比尔并不想计较德兰是怎么认出她的，兴许之前对莱蒂齐娅的名字表示疑惑也是装聋作哑，故意混淆视听，但这并不重要，她现在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她有强烈的欲望挣脱那一切的克制发出自己的声音：“现在我或许可以说，活下来的孩子们里面，我最出色。”
　　风暴依旧在咆哮，但船员们各司其职，债务奴隶们，哦，应该说契约劳工们继续坐在他们被海浪淹没的长凳上……并且以欢快的歌声来回应着这一切：
　　德兰以她那轻柔的声音吟诵起来那首诗：
　　“当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
　　在你美的园地挖下深的战壕，
　　你青春的华服，那么被人艳羡，
　　将成褴褛的烂絮，谁也不要瞧，
　　那时人若问你的美在何处，
　　哪里是你那少壮年华的宝藏，
　　你说，‘在我这双深陷的眼眶里，’
　　是贪婪的羞耻和无益的颂扬。
　　你的美的用途会更值得赞美，
　　西比尔跟着吟诵：
　　如果你能够说，‘我这宁馨小童
　　将总结我的账，宽恕我的老迈’
　　证明他的美在继承你的血统！
　　这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
　　并使你垂冷的血液感到重温。”
　　……
　　西比尔的眼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她那自私自利的清朗天空中似乎有某种具有感情色彩的愿望想要苏醒，这种情感上的动摇不过是一瞬间，但她确信了她所拥有的这副身躯还是完全的血与肉所组成。她明白她是贵族出身，她也明白在迪特马尔，贵族已经成了必须要被消灭的那一阶层，但是她必不会抛弃这一身份，佩德里戈这一姓氏注定了她不会隐居在国外的某个乡下，悄然声息地度过这一生。
　　迪特马尔的政坛上必有她的位置。
　　即使是因此殒命，她也甘之如饴——
　　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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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作者，威廉·莎士比亚
　　译者，梁宗岱


第13章赌博
　　从风暴中幸存之后，国王号恢复了航行。
　　西比尔很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德兰身上移开，在她看来，这名十九岁的女性和她的同龄人完全不一样。
　　德兰跟船上的所有人都很熟，两个人在船上走动的时候，德兰时而会去轻拍某位见习船员的头，友善地互相揪耳朵，向其询问水手长、船员以及其本人的职责，当然，对方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尽办法地将谈话拉长找话题。
　　没人顾及德兰的性别，还是说德兰总是让人忘记她的性别？西比尔不知道。更让她感到吃惊的是，她在船上半个多月，要不是这次风暴，她都不知道船上还有德兰这么一个人。
　　大家都很喜欢和德兰聊天，而德兰呢，看上去非常自在，就像是乘坐自己的私人帆船一样，完全将国王号当自己的家了。
　　国王号上有图书馆，船员们大多喜欢看小说。
　　“这种小说是给贵妇小姐们看的。”德兰在从图书管理员那里获知大家所看的小说种类时充满了不满，“人，是人就该看历史。”
　　但是德兰显然忽视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在参观对方房间里的足有三十英寸长的军用吊床时，西比尔在对方书架上看到了不少在迪特马尔流行的言情读物，里面甚至有极大篇幅的色情描写，只消看上几眼，就让人忍不住面红耳赤。所以西比尔只是粗略翻了翻，就将书籍放回了书架上。对此，德兰脸上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自然，西比尔也不可能对自己的疑问表示任何的不解——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说出那些自认为是‘污言秽语’的话。
　　德兰也赌博，不过她不摇骰子，她玩牌，她有一副扑克，在发现西比尔将书架上的书放回去后，她就将扑克拿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要教西比尔□□杰克，在民间更广为人知的说法，也就是二十一点，二十一点内谁的点数大谁赢，但很容易地，西比尔都不用两只手，一只手就打败了她。
　　毕竟西比尔怎么说，也是波尔维奥瓦特的赌博俱乐部成员啊。
　　连续输了十二局后，德兰停了下来：“十三不是一个好数字。”
　　耶稣有十二门徒，但最后的晚餐中却来了十三名客人，十三代表背叛。对于任何一个信奉上帝的教徒来说，这都是一个应该极力避免的数字。当然，就算不信，这时候信一信也没什么妨碍。
　　但这并不说德兰就放弃了和西比尔的赌博。她把西比尔拉到了甲板上的桨手长凳旁边，让牌技最高超的三个人来和西比尔比试。
　　当知道西比尔和德兰的赌博是玩的黑杰克后，三个桨手中为首的桨手就十分明知地去掉了黑杰克这个选项。
　　或许，德兰之前也和这些桨手们打过牌，而且技术还很不错。西比尔如此猜想着。
　　他们打勒美，用民间的说法，叫争上游，也叫跑得快，在革命爆发后，这种扑克玩法在迪特马尔贵族之间相当流行。西比尔一听说对方的提议后，脸上微微地露出了惊愕的情绪，不知道这在对方眼中意味着什么，但总而言之，就是要打勒美了，其余的什么玩法他们都不要。
　　这条长凳很快就成了甲板上船员争相关注的焦点所在，稍晚一会儿，大副从中间舱室回到甲板上，就可以看到领航员、水手长、司库、厨师、厨房杂役、面包师、司酒，甚至浆洗衣物的仆人都围成了一团。
　　大副很难不走上前去关注几分，然后，大副也被拖进了这罪恶的深渊。
　　赌注越来越大，最后，在晚饭前，西比尔从大副那里赢取了十二万迪特，也就是六千金迪特。这并不是一艘船的大副轻易能够还得清的数字，除非这艘船是开往新大陆的，又或者把本来要给予布拉亚鲁里亚王国国王的礼物偷偷卖掉……于是，在这些桨手之后，少有的自由人，国王号的大副也成了契约劳工。关于这个问题，西比尔打算用仲裁的办法来解决，规定大副可以不用还这笔钱，但是大副必须尽可能地改善中间舱室船员们的生活环境。
　　反正筹码用的都是口袋里并不存在的钱，不过很遗憾的是，大副用来改善的钱也是不存在的。
　　大副梅特兰，是的，这时候西比尔才知道对方的名字，之前对方一直都不屑于告诉她，西比尔也没有特意去打听过。
　　他出生在迪特马尔最大的海港城市贝尔佐克，在那样一个人人都会划船荡桨的城市里，登船扬帆让船只启航，几乎成了一件无师自通的事，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就像抬脚那样轻松。
　　这座城市并没有在革命爆发后支持共和国，而是起兵支持保王党。卡弗兰的海军应叛变的贝尔佐克商业联盟邀请，率卡弗兰和罗曼的联军进入港口，兵力共一万五千人，已经占据了港口两年。
　　梅特兰对于共和国的看法是饱含讥讽和攻击的：“因为最富有的海港不支持共和国，他们就劫掠没收其他城市贝尔佐克人的财产，还将所有其他参与商业联盟的贝尔佐克人纳入叛国者的行列。”
　　不等西比尔说点什么，大副梅特兰又是一摊手：“你要是对我的说法有什么意见，都随便你，至少我能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港口工作，就说明共和国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经能算是一个合格的迪特马尔人了。”
　　德兰告诉西比尔：“梅特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房子被暴民烧毁了，现在一家九口人不得不搬进了贫民窟，几乎全靠他在国王号的这份大副工作过活。”
　　国王号的大副年薪才不过一千迪特……当然，这也不算低了，据西比尔所知晓的，现在国民自卫军的少尉军官，年薪也就一千一百迪特，合计五十金迪特多一点。
　　可惜西比尔身上的钱在前阵子全给扔出了马车，现在她也是一贫如洗，面对大副的窘境，她也只能抿抿唇说：“我很抱歉。”
　　天知道她作为一个贵族为什么要为共和国的所作所为抱歉，兴许她是对无意戳到梅特兰的伤疤感到抱歉，还是她单方面认为这是伤疤的。这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另外一个普通人的不幸该有的行为。
　　梅特兰并不需要西比尔的这份抱歉，晚饭时间到，他得去吃晚饭了。但不管怎么样，在德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帮助下，西比尔和船上人的关系都亲近了许多。
　　西比尔对德兰的感谢无以言表，但德兰显然也不需要她的感谢。她更好奇西比尔玩牌的技巧。
　　“黑杰克你怎么能次次都能拿到二十点？”
　　西比尔想了又想后说：“每次拿到二十点后我就不要牌了。”
　　“那勒美呢？我看你有机会出牌就出牌，手中的牌总是被拆的不成样子。”
　　“但是跑得快不就是要把手上的牌尽早出完吗？”
　　这般天然的回答让德兰语塞，后者轻拍了下她的头，然后又揪了揪她的耳朵：“你还真是幸运的宠儿呢。”
　　西比尔知道对方这是说她运气好，纵览她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似乎也确实是这样，每到山穷水尽之时，总是能够柳暗花明拥有一线生机。
　　她也揪了揪德兰的耳朵，德兰比她略高一些，但只要抬下手……德兰却很贴近她的身高，低下头，垂下来的碎发绕过耳后，在她面前露出光洁漂亮的耳廓，使她毫不费力就能揪到她的耳朵。
　　这般行为，这般光景，实在是过于具有冲击力，让西比尔不知在何时，心跳慢了一拍。虽然说……只是慢了一拍。
　　她本来只是打算作为一种友善式的回应来做的，瞧，之前德兰和那个见习船员不就是这般打闹的吗？但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单单只是一种触碰，彼此温度还没形成一个完整的传递，动作还远没有到‘揪’这个字的程度。
　　她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她继而看向德兰，仿佛那不是单纯的一个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去触碰某个人了。
　　西比尔想起某个哲学家说的话：人这种最高贵的陶土，这种最可珍爱的大理石，在这里得到捏制和雕琢，而面向狄奥尼索斯的宇宙艺术家的雕凿之声，响起了厄琉西斯的秘仪呼声：‘万民啊，你们倒下来了？宇宙啊，你能预感到造物主吗？’
　　这种震撼几欲使人陶醉，让人忘记自我。
　　但西比尔很快就压紧了心弦，她收回了手。她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莱蒂齐娅的名字才使自己心中的热度消退。
　　德兰则是没有任何感觉地重新抬头，继续说道：“兴许幸运就是这样一类女神，你越索取，她越慷慨，你若越不去瞧她，她便越是要献出所有来向你献媚。”
　　西比尔不由得哑然：“这说法，好像幸运女神是一个妓女。”
　　“哦，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们的修道士船长，这可是你说的。”德兰完全没有表示出对这个词的震惊，她反而乐见于西比尔因为脱口而出这个词而感到的十万分罪恶，“是幸运的宠儿你说的。”
　　西比尔没办法否认，她看着德兰，像是认了命那样回答，她说：“是，是我说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种放任与纵容。
　　而德兰也没有察觉到西比尔的这种不自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海岸线的某处，那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岛，岛边停着一艘半毁的帆船，那艘船应该是在风暴中失控撞向岛屿一端陡峭的岩石而至于破碎的。
　　船只上飘扬的旗帜表明，那是一艘海盗船。
　　“就这几天……岛上应该还有不少活着的人。”德兰转回目光，看着西比尔说，“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我最亲爱的船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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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人这种最高贵的陶土，这种最可珍爱的大理石，在这里得到捏制和雕琢，而面向狄奥尼索斯的宇宙艺术家的雕凿之声，响起了厄琉西斯的秘仪呼声：‘万民啊，你们倒下来了？宇宙啊，你能预感到造物主吗？
　　——尼采《悲剧的诞生》
　　孙周兴译


第14章塞利翁的玫瑰
　　风暴和海盗，是经地中海航行的所有商人必须要经受的考验。
　　新大陆的发现给了迪特马尔诸国了不起的财富，然而对于地中海东部的人来说，迪特马尔就是新大陆——卡弗兰神圣帝国把持着不同于布里亚鲁里亚王国另外一条通往东方的贸易路线，而这条贸易路线却不同于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那条，在新大陆发现后就日渐衰落了。
　　毕竟卡弗兰征的过路税实在是太高了，经过卡弗兰的货物价格往往要在翻了一番后再翻一番才能勉强收回成本。
　　但即使面临着衰落的困境，卡弗兰在对外国人征税方面还是不愿意妥协。
　　在卡弗兰神圣帝国的默许下，直到迪特马尔革命爆发，游荡在贝尔佐克周边海域的海盗头子至少有四十个，这些海盗在卡弗兰与迪特马尔共和国开战后，便是愈加肆无忌惮地掠夺共和国统治的迪特马尔海岸。
　　随着海盗事业的蓬勃发展，南大陆：克斯尼亚、穆梅尼亚以及希米亚人各自在本国君主或明面或暗地里的支持下组建了和卡弗兰神圣帝国类似的海盗舰队，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些南大陆奴隶王朝的海盗们抢劫着所有不是本国的他国船只。
　　迪特马尔王国时期时曾组建了舰队清剿沿海的海盗，以来保护航线的商船，不管是克斯尼亚人、穆梅尼亚人、希米亚人、罗曼人、卡弗兰人，还是说布里亚鲁里亚人，只要是海盗，依照王国法律，全部卖作奴隶，如果对方想要用赎金赎回，那么就处死，如果还想要赎回遗体，那么就将海盗的尸体投进大海。
　　国王‘伟大的亨利’说：“我们不会和海盗谈判，如果海盗的亲属们来到迪特马尔，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者兄弟生在何方，死在何地，得不到任何的只言片语，也看不到骨灰，他们只需要知道，不要轻易招惹迪特马尔人，不然，我们会因为上帝太过于喜欢他们而送他们去见上帝。”
　　这样坚决有力的回击一度让迪特马尔的商船在大海上畅行无阻，只不过，迪特马尔人的地位潮起潮落，仅仅是亨利八世登基的这九年来，在维亚佐克和贝尔佐克之间长度仅仅两百英里的海岸线上，海盗们掠夺俘虏的人口就超过两万人。
　　在遥远的新大陆，迪特马尔人将未开化的土著们卖作奴隶，而在这地中海，他们便可悲地成为了被卖作奴隶的一方。
　　可以明了的事实是：迪特马尔人和大海上的任何一个海盗都不是朋友。
　　海盗少有单独出航的，他们一般是数只或者十数只小型的划桨船集体行动。所以眼前这只船应该是被风暴脱离了自己的船队……西比尔端详着那只被撞得半毁的海盗船，那艘船依稀可以还原出原貌，桅杆顶部张挂的那面红白相间的大旗，上面画有一匹满是漆黑的奔驰骏马，船尾上带有两句相互交织的希米亚句子。
　　西比尔也慢慢将那两句话认出来。
　　其中一句写着‘我将征服’。另外一句，因为太长了，西比尔花了好大半晌才将完整的句子拼凑出来，然后念出来：“真主的佑护远胜最坚固的铠甲和最锋利的长剑。”
　　“该死的异教徒。”德兰压了压帽子，稍微低了下头，然后又抬起头来，“这是赛里木的旗舰，塞利翁的玫瑰。塞利翁的玫瑰啊，这可真的难以想象是一艘海盗船的名字。”
　　赛里木在卡弗兰语中意味着祝福和平安，但在大海之中，赛里木却是卡弗兰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在强大的卡弗兰作为靠山的情况下，赛里木在三年前被卡弗兰的皇帝派遣到了希米亚王国，希米亚国王给予了他塞利翁这样的一个小岛屿作为海盗巢穴，每年，他都率领着自己的舰队扫荡迪特马尔两三次，拦截商船，烧毁沿海村庄……如果没有遭遇风暴，国王号现在要面临的可不仅仅是这么一艘半毁的海盗船了。
　　西比尔不打算上岸，按她的想法，虽然说赛里木很有可能也在那个小岛上，但是国王号本身是一艘商业运输船，这艘船上的船员并不是经过完整训练的士兵，至多是有一些凭借力气来的武力防身，可能比一般的平民武力值高些，但是跟赛里木那些装备精良，杀人如麻的海盗们完全不能比。
　　上岸后，失去了船只的庇护，很可能就是去送死。
　　“我们按照本来的航线航行。”西比尔没有过多的想法，径直向德兰说道。
　　“想法很好，但是，晚了。”德兰接收了西比尔的命令，却没有行动。
　　西比尔顺着德兰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岛上的人发觉了他们的存在，大概是想要抢夺他们的船，有人爬上了那艘半毁的海盗船，用船上尚且完好的大炮向国王号开炮，同时，往救生艇上装满了人，开始追赶。
　　现在还有救生艇，就说明这艘海盗船是不久之前才撞毁的。西比尔如此想到，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救生艇只有一艘，塞利翁的玫瑰国王号开了两炮，虽然说都没有打中，落到了国王号船前的海里，西比尔能够闻到附近海面因为温度而产生的残烟……但人总不能将希望都寄托给运气。
　　国王号上也有大炮，但和海盗船一样，它们是被固定在甲板上的，炮口转向的角度非常有限，炮弹击中少有人的海盗船没有任何用处，而要它去击中处于近距离的海盗救生艇，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要沿着海岸线航行，往外海撤退五英里。”德兰对饭还没吃完就匆匆赶过来的大副说。
　　“遵命。”大副一听到德兰的话，条件反射性地回答说，直到他走向驾驶台，向舵手传达了西比尔的命令，他才醒悟过来：他干嘛要听德兰的话？
　　但是这条命令是切实可行的，往外海航行后，救生艇的吃水注定了它漂流的性质，想要在海风的阻拦下追上国王号，难度会大大增加，而距离拉开之后，国王号的大炮就能够瞄准海盗的救生艇了。
　　但德兰显然不满足于此。
　　西比尔不知道德兰是怎么做到的，为了在充满波涛的船上保证安全，那些加农炮的炮架被死死地钉死在甲板上，她刚来到船上时有对这些大炮进行参观，也确定了这件事……但是德兰……她惊愕地看着德兰所做的一切。
　　“军事行业里没有我不能独立完成的事。”德兰拆装好炮架后，很快就架好了加农炮，“这几年冶金技术取得了非常快速的发展，加农炮，喏，就是这架炮，十二磅，相对灵活，只需要原来一半的重量就能发挥原来百分百的威力，在大型船只的甲板上，相对较轻的重量也不会成为问题。”
　　关键是：“这门炮……是哪里来的？”
　　“波尔维奥瓦特军校的成果。”
　　这玩意波尔维奥瓦特军校能让它随便流出军校？但是考虑到德兰的身份和目前混乱的局势，似乎又不是不可能。但是西比尔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架炮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甲板上的？明明一开始参观的时候，大副都没有向她介绍过。
　　但这时候也不是追问的时候了，稍加冷静后……十二磅炮，西比尔有听说过，是目前为止长管野战炮的最大口径，摆在波尔维奥瓦特前的那几门加农炮也是这个路数，但对于海军来说，这算是轻型武器。
　　这门十二磅炮和被钉死在船上的其他几门炮相比，确实要看起来轻许多，就像是个‘俏姑娘’。
　　西比尔对于这些总是没有抵抗力，她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它的黄铜炮管。却被德兰抓住了手腕，德兰的手要比西比尔的大一些，但总的来说算是纤细白皙的，只是出人意料地有种令人挣脱不开的力量，而在把西比尔的手按下之后那力道又迅速回减至无，只剩下让西比尔无限留恋的柔软与温暖。
　　“你离远一点，我要准备开炮了。”德兰平静地说。
　　西比尔吃惊地看着德兰，又看着站在旁边的炮手，难以置信。
　　“这架十二磅炮发射的是爆破弹，单纯的炮弹就只是铁球，很难对那只救生艇造成有效杀伤……本来军队只用臼炮发射爆破弹的，臼炮，就是那种短炮身……你应该也看到过，长得像是石臼，在去年的八月份，我在学校负责组织两百人测试重型加农炮发射爆破弹的可行性，课题得出了肯定结论，但轻型加农炮的实验还不是很理想，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先不问德兰是怎么能在学校组织这种事的：“有多危险？”
　　“操作不好，很有可能是会炸膛的。虽然不一定会当场炸死，但是把人炸个血肉模糊，少条胳膊，少条腿，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名十九岁的少女就这样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地谈论少条胳膊，少条腿，语气像是那些参加贵族沙龙的女性谈论彼此身上所使用的香水那样简单，西比尔的内心如波涛般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是她又明白，德兰本身能够吸引她的那份美丽里面本身就包含了这份危险和毫不在意。
　　西比尔咽了咽口水：“那你能操作的好吗？”
　　“应该能吧？在炮弹上装上点火引信后使用，对距离和爆炸时间的把控都是要依靠经验。”德兰说着，看着海面上那艘追逐而来的海盗救生艇，就修剪起了炮弹上的引信。
　　……引信点燃了，点燃的还有引燃炮管内炸药包的引信，后者比前者更短……
　　闭上眼，西比尔仿佛能够听到两段完全不同步的引信燃烧声，其中一段随时会在她面前中止，她说：“这太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了。”但她没有后退。
　　德兰在点燃引信后就站起了身，她清澈的双眼平静地注视海面，直到炮弹在救生艇的人头上不足一腕尺的距离炸开时，她才轻声说：“但是啊，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
　　作者有话要说：
　　俏姑娘是因为拿破仑喜欢这么称呼十二磅炮，我就这么一说哈。
　　不要在意细节哈。
　　对了，我要是断更，要么是因为看动画片去了，要么就是睡觉去了，我现在码字总是很困，抱歉了。


第15章普里亚库港
　　炮响之前，西比尔学着旁边炮手的样子张大了嘴巴，但是炮弹发射时的声音依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整个人被带起的气浪震退好几步，血液像是一下子凝滞在了血管里，大脑一片空白，心跳的厉害。
　　很奇怪，明明在炮响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西比尔的耳边除了耳鸣带来的嗡嗡声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但是德兰只是轻声，那声音却奇迹地穿透了那重重嗡鸣，清清楚楚到了她确信绝对不可能听错的地步。
　　她想说些什么来回应，但眼睛先于言语循着德兰的目光望向了海面，看到的当时，她就语塞了。
　　西比尔注意到，德兰是一直等到海盗救生艇已经非常接近、那抓船的挂钩已经在手，随时可以抛射出来时才开的炮。海盗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那在他们头顶炸开的爆裂弹包含着细碎的石块、铁块的碎片和带尖钉的铁球，救生艇上的海盗要么被暴风雪般的炮火杀死，要么跌进海里。简易的救生艇被打烂，当场沉没，跌进海里的海盗已经远离海岸，假如没有第二艘救生艇及时来救，在海上淹死就是这些海盗的宿命。
　　……那跳进大海里的海盗也有丢弃武器，在海浪中反复探出头来，或者用希米亚语或者用卡弗兰语哀求救命……其中，有一个还没有长胡子的少年显然是第一次做海盗，还不怎么会游泳，他那卡弗兰式的长袍缠住了他在水中拼命扑腾着的双腿，只用两手拍打水面是不可能救自己的命的，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西比尔能够与他饱含惊恐的眼神相对，最终看着那饱含惊恐眼神的主人在大海下一个浪头打过来时再也不见。
　　“会有负罪感吗？”西比尔听到了德兰的声音，也许对方这么说就是想要安慰一下她。
　　“一开始的时候会有非常强烈的良心上的谴责，甚至会成晚成晚地失眠、睡不着觉，但是后面就习惯了，也不能说是麻木……”西比尔想起来莱蒂齐娅赠予她看的那本《塞维利姆之战》，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语，然后回答，“因为上帝知道，每个人只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必定会伤害到别人，如果对于每一个无意伤害到的人都怀有同样的负罪感，就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履行上帝的使命了……我们还是少谈负罪感这样的字词吧，知道一个修道士向别人请求忏悔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觉得他们该死吗？”德兰指着海面上那几个水性不错，正在往回游泳的海盗，“敌人、异教徒、海盗……不管是哪一种身份，都是该死的。”但是并没有继续开炮。
　　德兰·卡尔斯巴琴不该是一个单纯的狭隘主义者。
　　这么想着，西比尔说道：“我承认，作为敌人、异教徒、海盗的他们是该死的，可是他们难道是自主选择成为我们的敌人、异教徒和海盗的吗？作为一个被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们难道能够选择自己的出生吗？”
　　“你是否想过，人的出生规律，和已知的所有这些统计学、数学、经济学、逻辑学……所有的这些被人做记录在册的类别和分类的规律，都必定遵循着上帝的某种法则？”
　　德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在出生之前就知道自己出生后的身份的话，我相信大部分人是不会选择出生的……”
　　国王号已经在大副的指挥下恢复了正常的航线，德兰接着说：“其实，现在有一种理论在波尔维奥瓦特非常流行，该理论认为，一定百分比的穷人、娼妓、罪犯、和自杀者，是永远不可避免的，甚至是人类社会生存的必要条件。”
　　“……人类社会生存的必要条件？”
　　“环境所迫或者说环境影响……”德兰说，“这是不管哪个时候，哪个地方的社会风气中都相当流行的一种观点，直到现在，也还总是会有人拿气候和地形来说事，首都的文人们不总是会说么？很少有一个城市能像波尔维奥瓦特那样给人的心理造成那样消极且挫败的影响呢，让人呼吸的空气总是郁郁寡欢的，冷蓝色的雾气在脚下，即使是最好的小提琴家的琴弦发出的声响也是压抑的……一条河水被污染了，一滴水难道能够保持自身的清澈吗？一张白纸就放在那里，难道能够自己产生墨水将自己抹黑吗？唯有同流合污。唯有言辞喏喏。以此说明在贵族统治下贵族杀人，革命爆发后人民向贵族无条件宣泄怒火的必然性。犯罪是对于不公平的一种反抗。这是一种常见的道理。更是一种伟大的正义。”
　　西比尔对此并不赞同：“但是，既然是人，我们拥有植物和动物都缺乏的理性和内在洞察力。一个人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能仅仅归罪于当时社会的恶劣。因为，我们能够看到，也知道，即使是在同样的社会环境下，有些人变坏了，但是有些人却出淤泥而不染。革命归革命，一码归一码。”
　　“是啊，单单只是举一个例子出来就能反驳这个理论。”德兰点点头，“难道说一个二十四岁的修道士鸡奸一个十一二岁唱诗班儿童也是环境迫使他做的么？”
　　西比尔有觉得自己被影射到，不过她不生气：“那么对您来说，首都催生的那些暴行是自主的行为还是受环境所迫呢？”　但这话才一出口，西比尔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太唐突了。德兰却是用微微一笑先行缓和了差点就要尴尬的气氛。
　　“佩德里戈阁下，作为修道士，你知道的，大多数的迪特马尔人继承而不是选择他们的上帝。只要他们的上帝允许，他们就能在良心上允许自己犯罪。”德兰那双灰色的眼睛盛着点点碎光，极像在阳光照射下的大海的点点粼光。
　　“你不是吗？”
　　“嗯，也是的。”德兰说。
　　之后就是非常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西比尔再和德兰说话是在三天之后。
　　国王号将在港口普里亚库港停泊以补充淡水和食物。
　　普里亚库是一座有城墙环绕的人口稠密的自由市，周围有设防的港口，由高贵的拉西拉莫家族统治，是迪特马尔和卡弗兰之间的一个贸易枢纽。两国在此拥有棉花和糖料作物的重要商业利益，并且该港是一个重要的商品交换市场，同时也是两方贸易路线上的中转和补给站。所以战火和这个港口是绝缘的。
　　迪特马尔商人曾经和城内居民毗邻而居，为了抢占和南大陆诸国的贸易，成为垄断商人，赶走竞争者，迪特马尔人在普里亚库的定居点就像是小型堡垒一样戒备森严，但是在迪特马尔爆发革命之后，一切都变了，迪特马尔人被从普里亚库港的城区驱逐了出来。
　　卡弗兰人控制了普里亚库港。这对之后的迪特马尔商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挫折。
　　但在卡弗兰没有正式下令对迪特马尔的商业船只实施禁令的情况下，来这处港口进行补给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国王号在普里亚库港停两天。
　　如果非要有什么是西比尔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那一定是‘好奇心’。而能支持她好奇心的动力，有且只有‘美食’。
　　西比尔已经不满船上的饮食很久了，这次一有机会能够上岸，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品尝当地美食的好机会。更何况，到了一个自由市，不尝尝这里的特色菜怎么也说不过去。
　　其实德兰刚听说西比尔要下船时就阻止过对方，因为普里亚库不收获粮食，这里的小麦都是从别处周转运输过来的，普里亚库也没有什么美食传统，他们的祖先是捕鱼的渔民和在海边捡贝壳的鳏夫，不管是什么东西在普里亚库人的锅里都会变成糊糊。
　　但对于满嘴巴都是咸鱼味的西比尔来说，德兰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她自己亲口尝一尝：毕竟，原汁原味的东西，再难吃又能难吃到哪里去呢？
　　然而，等菜一上桌，西比尔情愿自己之前说的话都没有说过。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几乎全是调料所构成的菜，迟迟动不了叉子，这闻起来不仅有丁香、小茴、豆蔻、辣椒粉，似乎还有白糖和奶粉，就那一团不可名状物，如果不是厨师介绍，西比尔完全不能想象，这是可以吃的东西。
　　这还不如咸鱼呢……
　　德兰一看西比尔越变越难看的脸色，不知怎么就高兴起来了，抬手就将一旁的用水果和姜丝还有醋混合成的糊酱推到了西比尔面前：“这个也给你，别浪费了。”
　　然后西比尔咬着勺子，还真的给盘子和糊酱清空了。虽然代价很有可能就是她得拉一天一夜的肚子。
　　德兰摇摇头：“吃不了就别强撑着，就这菜的颜色，我也吃不下。”
　　但西比尔：“不能浪费。”
　　这次德兰把自己面前跟鞋底一样黑乎乎的东西推到了西比尔面前。
　　西比尔则是原路推回去：“你点的自己吃。”
　　“这回不说不能浪费了？”德兰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你知道，换我，肯定就不吃了。”
　　本来德兰只是开玩笑，但这话说出来有了妙用，西比尔一听，不再推阻，还真的急不可耐地大口吃起了那团黑乎乎的鞋底。
　　德兰看着心生不忍，直接将盘子从西比尔嘴下夺了过来：“虽然迪特贬值了，但这也不值几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西比尔一下子蜷缩起来，她的脸色是真的很不好，“我只是想到了那些孩子因为吃锯末而圆滚滚的肚皮。”
　　西比尔这么一说，德兰就知道了对方是说西南灾荒的事。圣巴里修道院有去西南布道，她知道。
　　没有吃的沦落到吃锯末的地步，又因为锯末不能消化，七八岁的孩子肚子胀大的跟怀了七八个月的孕妇一样，那样的景象，但凡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了……
　　这个，德兰也知道。
　　“我们回船上。”德兰表现的很自然，就像她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这回轮到西比尔摇头了：“等会儿，先四处走走，去之前我们的定居点看看。”
　　“你想被卡弗兰人打死吗？”
　　……
　　两个人你来我往好大半天，最后决定去普里亚库港的教堂看看。
　　德兰一直注意着西比尔的动静，确保对方不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西比尔也很习惯德兰的注视了，如果她没猜错，一开始走出舱室她的目光所接触的那个人就是德兰。
　　德兰果然是和莱蒂齐娅有关系的，但是还不知道具体怎么样。西比尔认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
　　只是她没想到，一起意外事件导致了一场暴乱，暴乱演变成了一场战斗，而这场战斗最终挑起了一场蔓延整个普里亚库港的战争。
　　

第16章献花
　　普里亚库港教堂就坐落在港口附近。
　　这是一座精美的建筑，街道有装饰喷泉和廊柱，正面完全被丰富的绿色大理石和镶嵌画所构筑，其中大部分的材料都来自于迪特马尔。
　　心灵手巧的工匠们用窗花格的交织线条进行装饰，在这样的玻璃彩窗下祈祷，听主教布道，在死后一定会升入主所在的天国吧？
　　西比尔从远处观看着这座在三年前还名为圣伊莲娜的普里亚库教堂，几乎以为自己身处维纶的维纶大教堂，只是走近了后，便能发觉教堂的尖顶已成了圆顶，四周也竖起了高大的尖塔。是了，在卡弗兰人来之后，圣伊莲娜已经改名为阿亚伊莲娜，从迪特马尔的教堂正式成为卡弗兰风格的清真寺了。
　　关于普里亚库教堂的这一切改变，泛灵论、图腾崇拜、信奉原始宗教的拉西拉莫家族并无意见。
　　毕竟他们懒得区分迪特马尔人和卡弗兰人，作为一座自由市的统治者，他们还有其他的问题需要关注：商人们普遍存在的偷税漏税、交易货物使用的金币成色低劣、进贡给统治者的礼物不足还有不守规矩的属于外国人的傲慢。
　　在外国商人的商品贸易区和定居点，有限的空间内，为实际上的缺斤少两和表面上的不信任带来的争吵和竞斗几乎是每天都要上演的标准戏码。不如说迪特马尔人被赶出城区后，拉西拉莫家族的日子还清净了不少。
　　……更何况他们也没办法产生任何意见……
　　而这个‘没办法’，就西比尔从德兰这里听到的意思并不仅仅是以前听起来那么简单。
　　面对西比尔的疑问，德兰回答的非常直接：“现在的普里亚库的城区除了还居住在执政官宫殿的拉西拉莫家族，还有谁能够自称是完全的普里亚库人么？”
　　在西比尔再发问前，德兰接着说：“革命爆发后，迪特马尔的商人在普里亚库港的处境变得十分艰难，但在真正被赶出城区，那还是别的事。原因嘛，其实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得到，虽然绝大多数迪特马尔人遵纪守法、小心翼翼，但只要一个人毫无纪律，那么在不用顾忌迪特马尔本土的情况下，那种脆弱的和平几乎是马上就能瓦解的。”
　　在教堂前有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大部分是周围长有浅草的墓碑。
　　这是一片墓地。
　　德兰领着西比尔在其中的一块墓碑前停下，就像一个导游那样介绍说：“起先是一个人的争执引发了暴力冲突。”
　　这座墓碑上用卡弗兰文字写着墓主人的名字：奥马尔·拉西拉莫。一看就知道和拉西拉莫家族有关系。
　　“他是执政官哈扎·拉西拉莫的侄子，是普里亚库港的本地商人，一个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他是中间商吗？”西比尔没听说过普里亚库有海盗，这座自由市也没有能力对外发动战争通过掳掠获得奴隶，在她想来，只可能是中间商赚差价了。
　　但德兰摇头：“不。奥马尔·拉西拉莫靠贩卖自己的族人为生。虽然哈扎·拉西拉莫明令禁止贩卖普里亚库人……但‘商品’的最终流向通常是秘密的，来自普里亚库港的普里亚库人在装上船后绝大多数在名义上是信奉我主的信徒。”
　　“糖和棉花虽然价值高昂，但都属于原材料，我们却能够提供来自世界各地经过加工的大宗商品和奢侈品，在所有的的这些交易中，贸易逆顺差非常大——外国商人能够卖给普里亚库人的商品远比普里亚库人能够提供的多很多。因此普里亚库人不得不用积蓄的金银和一切能够称为价值的东西来进行交易。这也并非是完全的强迫，至少我所了解的是这样，有时贪图享受的父母会出卖自己的孩子……这并非什么骇人听闻、不可想象的事情。”
　　西比尔听了会，然后说：“因为贩卖奴隶而起的争执？”
　　德兰点点头：“卖家必须保证所售卖的奴隶们没有生理缺陷，在六十天内不死于疾病。这是早先在普里亚库奴隶市场的规定，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普里亚库人被卖走，还剩下的那些就越来越难满足要求，更重要的是，革命后，共和国已经禁止买卖奴隶了，新大陆暂且不说，而迪特马尔人是众所周知的有契约精神，按照规章办事，于是，那个迪特马尔商人……”
　　这片墓地里没有那个迪特马尔商人的名字，所以德兰只是停了下：“拒绝了奥马尔的交易，争执之中，奥马尔打了他，结果，他蓄意报复，在夜间，带着那些被奥马尔卖作奴隶的普里亚库人伏击在奥马尔的必经之路上，将奥马尔及其一家全部杀害。当时在居住点的领事得知了此事，想要把尸体送回去并且支付大量的赔偿金，他们请求一同在普里亚库港经商的卡弗兰人团结一致对外，毕竟怎么说也都是在普里亚库港经商的外国商人啊，要是之后拉西拉莫对外国人经商的政策发生改变，那么卡弗兰人也该一同受害。但是与领事的想法相反，在后半夜，卡弗兰人攻击并洗劫了尽可能多的普里亚库人，随后将责任全部推给了迪特马尔人。在紧接着发生的暴力冲突中，卡弗兰人又帮助普里亚库人攻击迪特马尔人，最后，再将持有武器的筋疲力尽的普里亚库人杀死……”
　　德兰指了指北面，西比尔看到与执政官宫殿相对的那一排排居民区，建筑都显然带着卡弗兰风格：“你看，佩德里戈阁下，被赶出城区的不仅仅是迪特马尔人，还有普里亚库人，在这种情况下，普里亚库是不是就成了不受拉西拉莫家族控制的属于卡弗兰人的殖民地了？”
　　西比尔问：“卡弗兰的商人有多少？普里亚库的居民至少有五万人，哪怕只算上居住在城区的，也至少有两万人，他们就能坐视自己的城市被沦为殖民地？”
　　“一百六十九人。”德兰报出了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但是是装备了火枪的一百六十九人。普里亚库人的武器是绑着尖锐石头的棍棒，他们可以将卡弗兰人打翻在地，但却很难杀死卡弗兰人。”
　　“为什么？”
　　“因为普里亚库人如果有一百金迪特，他们会买香甜的蜜蜡和蜂蜜，也会买漂亮的宝石和丝绸，但绝对不会买会伤人会杀人的来自于外国的先进武器。”德兰这时候开起了玩笑，“所以哈扎·拉西拉莫面对闯进宫殿的卡弗兰人，会抱着自己最新买的钟表说‘太阳啊，让我看一看现在是上午几点钟，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至少西比尔就完全没有笑出来。
　　旁边有个包着头巾的小姑娘凑到奥马尔·拉西拉莫墓碑前，给后者献花：“除了真主之外再无其他的主，真主传唤，让您从中得到安适。”
　　这是一个普里亚库人。
　　“……”
　　西比尔没想到像奥马尔这样的人贩子还有人为他献花，她忍不住蹲下来问对方：“你知道这座墓碑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小姑娘看着西比尔的样子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德兰的笑容更具有亲和力：“我的朋友是想问，你是不是献错了花。”
　　小姑娘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奥马尔大人的墓。”
　　德兰：“你是自己来献花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奥马尔是个奴隶贩子？”
　　“我知道。”
　　“你认为奴隶贩子是好人还是坏人？”
　　“奴隶贩子是坏人，但是奥马尔大人是好人。”小姑娘给出的答案却让西比尔吃了一惊。
　　“为什么这么说？”德兰却没有多少吃惊，但她继续问，好似是帮西比尔问的一样。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被买卖。”小姑娘很喜欢和德兰亲近，话语一点儿也不隐瞒，“男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会被贩卖，女孩子要大一点。奥尼尔大人给我们挑选买家的时候都是找的迪特马尔人，我们会成为家仆或者，性奴，但是迪特马尔人非常看重奴隶，尤其是那些贵族，他们呵护我们就像呵护他们的财产一样，除了侍奉主人，我们甚至还能结婚。这可比在普里亚库好多了，大家为了每天一口吃的就累死累活，完全想不了别的事情。可惜当时我的年龄还不够。”
　　西比尔认为这绝对是奥马尔单方面的说辞，毕竟那些已经上船被卖掉的普里亚库人是不可能返乡向自己的族人重新解释这一切的。这孩子真的知道‘性奴’是什么吗？
　　德兰继续问：“现在的卡弗兰人不好吗？”
　　“不好。”小姑娘蔫蔫地回答，“他们会把我们关到不知道哪里的棉花种植园去，敢逃跑的话就会砍掉我们的手。那些卡弗兰人一点儿也没有迪特马尔人会呵护财产。”
　　“如果你们能反抗，你会做出哪些反抗？”德兰的问话却还在继续。
　　小姑娘想象了一下自己面对卡弗兰人会如何挣扎脱逃以及抵抗，但随后她就摇了摇头：“不行，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的，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强。”
　　“所以你们没有继续反抗，是因为你们想要保护自己，对吗？”
　　小姑娘这次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但最终没有说话。
　　谈话到此为止，德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就独自快步走开了。西比尔不明所以，她的教堂还没进去看呢，但是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德兰停下了脚步：“你不觉得这些普里亚库人怪怪的吗？”
　　港口的水面上挤满了帆船，码头到处都是船夫、商人、搬运工、政府官员、盗贼还有扒手。
　　但是没有一点生气。
　　西比尔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看起来都相当麻木，几乎不理会周边发生的任何事。
　　哪怕一个普里亚库人被一群卡弗兰人围殴在地，几乎被打得半死……西比尔知道了，德兰就是在看到这样一件可以产生反抗的事。
　　可是没有反抗……
　　德兰眼中难掩失望。西比尔觉得和普里亚库有关的这一切就该到此为止了。
　　但随即，街上就多了一群闻讯赶来的普里亚库人，这些普里亚库人个个手握着枪，他们怒视着卡弗兰人却面露怯色，不能阻止。和三年前相比，他们已经丢弃了不能保护他们的棍棒，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但是这还不够……
　　德兰问西比尔：“……为什么有了能与之对抗的武器还是反抗不了呢？”
　　西比尔想了想当初在码头被那个叫做约瑟夫的人刺杀时的感受，她试图回忆着说道：“心里感到非常害怕，控制不了身体，像是身体背叛了自己。”
　　“你是说身体背叛了自己？”
　　西比尔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说辞：“应该说是身体在保护自己。这很正常。面对危险，远离是本能，反抗不是。”
　　“所以想要他们反抗，就必须要让他们无法远离、退无可退，对不对？”
　　“你打算怎么做？”
　　“就像巴蒂斯特当初做的那样。”德兰为从西比尔脸上看到的一丝慌乱感到满意。
　　巴蒂斯特是莱蒂齐娅的哥哥，那个打响革命第一枪的男人。
　　西比尔无法阻止德兰。
　　他们就站在街道的尾端，身后无人，往他们来时的路看过去，是很大的一片废墟：迪特马尔人也不是任由普里亚库人和卡弗兰人赶出城区的，这就是迪特马尔人停在港口的帆船火炮招致的结果。这些废墟现在成了不少普里亚库人的容身之所。
　　面对要被围殴致死的同族，这些普里亚库人只是看着。眼中却慢慢出现了一点神采。
　　德兰拿了枪在手，用火药瓶填完射击药后通条压实，正将铅弹丸从枪口前装入，西比尔曾听教习她枪法的老师说过，处在装弹过程中的枪手是最脆弱的，防御力几乎为零，但是德兰一点不着急，就在大群广众之下，一点儿不怕被注意，弹药装入后，用特制的通条捅到枪管底处再压实，前后动作完成的不紧不慢，十分有序，西比尔看见德兰往药池放入引燃药，在心中预演接下来的一切——球形扳机扣动，燧石撞击打火扳擦出点点火花，火花点燃引燃药，引燃药发出火焰点燃枪管内射击药，然后铅弹丸出膛，击中目标，完成射击。
　　但是点点火花之后，西比尔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铅弹发射时产生的爆炸气体——大片白烟。
　　哑火了。
　　枪支哑火在这个年代实属正常。
　　德兰拉起打火扳再按了一次扳机，但是没什么反应，再换了一次引燃药，也不行。
　　西比尔听见德兰在她旁边叹气：“要拆枪了。”
　　但是现在哪里有时间来拆枪的，西比尔一这么想，心里就都是泪，她都想把自己的枪交出来。那边正在与普里亚库人对峙的一个卡弗兰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寻常。
　　彼此距离不到三十米。
　　就这样，在西比尔心跳越来越快，觉得自己要在普里亚库锒铛入狱的时候，枪声响了。
　　试图集中目光的那个卡弗兰人就像一团破棉絮那样缓缓倒了下去。
　　西比尔快被德兰这一出吓死了。
　　德兰却把西比尔拉进一边的凉廊，躲避起了卡弗兰人循声过来的目光。
　　于是，这在卡弗兰人看来，就是普里亚库人开的枪。
　　枪响之后，西比尔就看向德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类似‘负罪’的神色。
　　但是没有。
　　德兰的上帝允许她开枪！
　　在奥马尔·拉西拉莫的墓碑前，在此起彼伏的枪声中，静静地躺着那束世界上最天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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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不要觉得这一章太长了。


第17章比目鱼
　　不算小的国王号船长舱室。
　　身着便装，外面套着常穿的灰大衣，已经完全不是教士模样的西比尔默默地盯着面前深红色的肉制品发呆。
　　送餐来的德兰坐在写字台的另一边说：“这是香煎比目鱼。”
　　看样子，在普里亚库港补充过淡水和食物后，船上厨师的技艺也精进了许多，但是就现在的西比尔来说，她吃不下去。
　　德兰：“不趁热吃的话，肉质可是会变酸的。”
　　西比尔：“……”
　　“腌制鱼肉的葡萄酒是从迪特马尔带来的，不过梅特兰只肯给我看起来要变质的。”
　　没想到竟然是德兰自己亲自下厨，但西比尔抬起头看着德兰，仍旧没说话。
　　“虽然比不上维纶公爵家的厨师，但是嫩而不散，滑而不柴，比用谷物饲养的纯血牛肉味道还要好吃的——就是我，德兰·卡尔斯巴琴做的香煎比目鱼！”
　　德兰说的时候，鼻尖也动了动，一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别样的自傲情绪，让人忍不住想要夸夸她。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应该是柔弱羞怯的少女，造就了现如今普里亚库港的□□。
　　那样大规模的开火不到某一方举起双手投降就绝不会结束。
　　……西比尔被德兰揪着衣领逃跑的路上，能够看到在奥马尔·拉西拉莫的墓碑前，那个包着头巾的小女孩正埋头对着那束花。
　　小女孩看起来还像是在为她的奥马尔大人祈福，一心想要登上那艘远离普里亚库的奴隶运输船。
　　她的后脑勺仿佛开了一朵红花，头巾的正中有个四周布满烧焦痕迹的圆洞。
　　……那时候，西比尔痛心于自己的残疾，但更痛恨自己的视力。假若那一切都不是幻觉，那一幕怎么能不成为她的梦魇呢？！
　　“……不。”西比尔意识到自己的拒绝没有理由，“我是说，我没什么胃口。”
　　“早之前说着再也不想吃咸鱼了，快两天了几乎什么都没吃，难不成每每看见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你面前，您就要绝食一段时间来惩罚自己吗？在这种情况下，却说没有胃口，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我……”西比尔想要辩解一下，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仅仅是一种伪善的矫情。且先不谈德兰的那一枪到底能不能成为普里亚库革命的一枪，不管是从个人的身份，还是从迪特马尔的角度来说，她都赞同普里亚库港陷入战乱。因为普里亚库港的□□势必会吸引卡弗兰人的注意力，卡弗兰人不是罗曼人，他们从不轻易吐掉已经吞入腹中正准备消化的食物：卡弗兰会派遣军队过来镇压。这无疑或多或少会缓解迪特马尔的压力。
　　这也是西比尔无法阻止德兰开枪的原因。但是，良心上过不去。她的上帝在这方面需要她有好几个晚上的彻夜不眠来为此负责。而这相较于别人的生命，代价还算是太轻了。
　　西比尔并不是没有负罪感，而是她认为负罪感这种感觉的存在实在毫无价值，毕竟人都死了啊，只是感觉负罪又有什么用？可要她为此去死吗？那又怎么可能？
　　所以这就是一种伪善的矫情。
　　“固然，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甚至在很多时候，要自己怎样去活的选择也非常有限，但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想要活着，哪怕活着的方式在有些人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西比尔哽咽了一下，“偏偏在一千个人中总有那么十几、几十的人注定会死，而死的人呢，也许随着总数的扩大也会扩大，那么这样的人出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对世界的全貌尚不了解，就那样死掉了，难道只是为了让像我这样的人良心痛一下吗？”
　　西比尔：“我知道，子弹是不长眼的，误伤的可能性非常高，抛去战争的因素，就像生活之中，谁生了病，谁发生了意外，那都只是纯粹的运气罢了，我也说过，对每一个无意伤害到的人都抱以同样的负罪感，就没有时间思考自己要做的事情了……但正是因为如此……”
　　西比尔的感伤没有持续下去，德兰打断了她。
　　“啧，真是个矛盾的人啊。您。”
　　“……？”
　　“让我换一种说法吧……”德兰摘下帽子放到左手边，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肘搭在扶手上，两手交握呈现一个正金字塔形，身体呈现一种较为放松的状态，“摆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普里亚库人通过池塘养殖出来的。这个品种的比目鱼苗种没有自残现象，成活率高，生长速度快，养殖周期短，抗病能力还强。所以呢，现在摆在你面前被做成菜的，是非常适合当做食物的鱼。哦，还少刺，听说已经有无刺的品种被培育出来了，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筛选，只不过是为了更符合普里亚库人的饮食习惯，更方便地被做成那种糊糊，那种肉酱。你要问这样的鱼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吗？”
　　“——我这样说，你高兴了吗？”说到最后，德兰略带挑衅地抬了抬眉。
　　“你……”
　　（咕噜咕噜……）
　　西比尔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肚子就叫了起来。
　　“请不要管我，我这样的状态过几天就好了。”一只手捂住不听话的肚子，西比尔撇过头说。
　　这回德兰坐直了身体：“我看，您的身体可远比你的脑子想问题更简单直接，有句被说烂的话是怎么说来着，我想想，嗯，想起来了。”她明显是装作在想的样子，最后做出想起来的样子也不会给人多少善意：“嘴上虽然很抗拒，但是身体却很老实嘛。”
　　“……怎么，难道你真的打算返回普里亚库港，看看幸运女神要眷顾你到什么地步吗？您那些不幸先于你之前死亡的家人，难道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吗？”
　　西比尔：“……。”
　　德兰也许不知道，西比尔虽然不恨自己的父亲，但和家人的关系并不能说比她和她父亲的好。
　　德兰：“……先吃饭吧。”她的语气一下子缓和起来：“我多少能够和您分享一些有关于生离死别的事情，如果您愿意听的话。”
　　“您出生在土生土长的迪特马尔家庭，但我不是，不知道你有多了解丰查利亚群岛的历史，但这座岛的确是在我出生前一年才划归入迪特马尔王国的疆域。十岁之后，我住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凯瑟琳·莫尔家，凯瑟琳·莫尔是王后的继母，是训练青年女子风度最好的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校长，贵族们的女儿都在那里接受教育，我们学习人文、天文与星相、芭蕾舞，还学了好几门语言，包括卡弗兰语、罗曼语、穆梅尼亚语，当然还有迪特马尔的语言，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成为贵族的新娘。我不可能和迪特马尔人之外的外国人结婚，因为如果我的父亲不再有别的子嗣，丰查利亚群岛将会成为我的嫁妆，王国不会允许属于王国的领土外流，但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在学校受到多少重视，我的迪特马尔语学的并不好，那些本土的迪特马尔贵族的女儿会称呼我为丰查利亚人，笑我说不利索迪特马尔语，笑我父亲的公爵身份是被授予的，笑我来自于被征服的土地，笑我瘦弱的身体不管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都是贫瘠的，笑我比学校里绝大部分人都要穷，我可供耻笑的地方很多，值得夸耀的地方却是一无是有。我被关在那样的鸟笼里一直到十二岁，当然，这样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从王国的最西方到最东方，殖民地总督的女儿和受封领地享有爵位的贵族的女儿，像我这样的家伙，我见到了许多。”
　　“有的早早就认了命，只顾纵情享乐，有的满腹怨言，饱含憎恶，也有的单纯如稚子，总也长不大……当然，正常人，也是有的。生离死别往往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就像我们常说的，改变一个人的并不是年龄，而是经历。”
　　“就是在那样一段被囚禁的日子里，我遇见了一个人。教芭蕾舞的老师生病休假，她来带我们半个月的课。听说是皇家舞蹈学院的老师。我们都知道要进入皇家舞蹈学院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也知道为了进入那所学院平时要经受多么艰苦的训练。所以我们都觉得后面日子不好过了，尤其是那种青年老师，最不知道变通……但是意料之外的是，这位来自于皇家舞蹈学院的青年教师，给我们讲的课却是理性且需要十足耐心的，迪特马尔历史。”
　　“她说，要谈论创建国家，民族这类历史事件，必须先弄清楚它的含义。国家一词有数个含义，有人将其定义为一群有组织的人群合理地独占某一特定地区。不同于卡弗兰和罗曼，像迪特马尔，是先有国家后有民族，在卡斯特雷利亚帝国之前，帝国内还是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听过这个地区。王国的继承人们，你们大可以认为迪特马尔人都是反对强权的民族解放者而不是什么反对统一的帝国分离主义者。然后我们要知道，重新创建一个国家或者民族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当初迪特马尔只管喊喊口号就能平白无故团结起来那么多人吗？”
　　“那是一阵吹进黄金鸟笼的新风。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全国各地针对贵族的刺杀迭出不穷，我们就愈发不能离开波尔维奥瓦特了，但我总算是从凯瑟琳·莫尔家离开，拥有了相对的自由，只是那些迫使国王出此下策的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上一个冬天。”
　　“我听说那是一场非常血腥的屠杀……所有参与刺杀的革命党全部被处死，连他们的家人也遭到了牵连。我去过展示他们尸体的胜利广场，在绞刑架和断头台下面的空地上堆着许多没有头的尸体，他们的皮肤有些因为燃烧不完全而冒起了青烟，现场弥漫着肉被烤熟以及毛发被烧焦的味道，你知道吗？在被燃烧的时候，人的肌肉会收缩，而骨头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收缩而断裂，弯曲的手脚一节又一节地堆积在一起，就像是预备拿去烧的柴薪，但他们明明已经是在燃烧了……”
　　“而那之后，我见到了其中一个革命党人的妹妹，她是那个人的学生，不是准备复仇，而是在写作。她不惊奇我的到来，没有怎么表示对于我的憎恨，也鲜少去回忆那个人的事情。但我仍然感到愤慨，在数不清的革命党人为了推翻王权而前仆后继之时，她就蛰居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写作那些煽动人心的小册子？但是呢，面对我的质问，她是这么回答的——”
　　“——不要误会了，他们的死我从来没有忘记，无论何时也不可能接受，但是让你品咂这其中的仇恨，这并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真的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和波尔维奥瓦特的人一样是迪特马尔人，认为她的想法不是什么异端邪说，尊重她思考的价值，那么，你就该实现她的梦想——”
　　“归根结底，她摇着自己手上厚厚的一叠稿纸对我说，我不会为了取金蛋就杀掉我的老母鸡。就算知道革命党人就是靠印刷机来抬升群众对于国王的仇恨，哪怕后来我也知道那个人一开始来学院是想要用炸弹炸死我们完成对于贵族们狭隘的复仇，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那些话说的很漂亮，可要是我被炸死了，他们还会对我说那些吗？所谓革命，不就是新的精英打倒旧的精英？精英政治和政治精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如果资质平庸的国王不能交出他的权力，那么，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坐在国王的王座之上了。同样的，如果普里亚库人不能保护好他们的城市，他们就再也没有资格拥有发言权，让别人来聆听他们的声音了。”
　　“您可以认为我没有什么人性，没什么同情心；但我同样有资格认为，您所经历的这些，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悲观消沉的事情。好好把力气用在填饱肚子上吧，佩德里戈阁下，想一想，在之后的新天地里，我们要怎么做，才不至于让我们的迪特马尔沦为被燃烧的柴薪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还是得说一声，这本书我没有办法保证稳定更新，但是不会坑的，请放心。


第18章预兆
　　听德兰的描述，那个革命党人的妹妹很像是莱蒂齐娅，但是，现在的德兰十九岁，十二岁的德兰那是七年前的事情。
　　莱蒂齐娅那时候二十岁，已经被皇家舞蹈学院两次拒绝了，和父母断绝关系后，教会救济是莱蒂齐娅的部分生活来源，西比尔得说莱蒂齐娅会经常去那家咖啡馆是因为那家咖啡馆的老板经常招待莱蒂齐娅喝咖啡，在那段时间里，餐馆账单也是慢慢积累下来的，莱蒂齐娅会和她一起去波尔维奥瓦特各处的酒馆或者咖啡馆，很多时候是为了可以方便不付账，毕竟，她可不会让女士买单。
　　西比尔可以保证一点：虽然莱蒂齐娅那时候的确非常贫穷，但是主动结账是她的事情，莱蒂齐娅并没有使用任何强硬或者曲折的手段逼迫她。
　　莱蒂齐娅那时候还没开始写作，正是一个读书做笔记的时期，就西比尔所知的，就有迪特马尔民族、罗曼、卡弗兰、赫塔利安、布里亚鲁利亚、希米亚、新大陆和坎恩德恩王国的历史。莱蒂齐娅批注了许多革命思想家的著作，后面范围扩大，还包括了当代地理和政治著作，西比尔曾被莱蒂齐娅拜托复制了一张罗曼人绘制的世界地图，除了遥远的东方，整个西半球诸国的首都在地图上都标的特别突出。莱蒂齐娅也背诵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和十四行诗，西比尔知道莱蒂齐娅并不喜欢莎士比亚戏剧，认为莎翁戏剧中的人物不过是台词的工具，所有情节与故事的安排都不过是为了说出那几句台词罢了，但是莱蒂齐娅认为能从那些台词和十四行诗中感受到命运的力量。
　　与德兰醉心于危险类似，莱蒂齐娅总是陶醉于命运的悲剧与不可捉摸。
　　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西比尔曾和莱蒂齐娅在黎明时间漫步草坪，但是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单纯就是在吃樱桃。
　　而巴蒂斯特是在三年前革命爆发时死去的，所以，不是莱蒂齐娅。
　　真的有够混淆视听的。
　　虽然德兰说了那么多，但是西比尔知道，对方远没有向她敞开心扉，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但就现在对方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德兰并不怎么鄙视她父亲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通敌行为，也不怎么认为革命党所作所为是正义的，所以可以说，德兰不是完全站在革命党一方的人。
　　德兰所忠于的那个上帝，可能不是什么信仰，也不是什么道德。
　　德兰非常危险……吃着德兰亲手做的香煎比目鱼，西比尔有一瞬间认为自己就是那条被普里亚库人养殖在池塘里的比目鱼，一旦在逮捕公爵这件事上出了差错，被吃掉的就是她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西比尔注意到德兰对她进食的关注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副对方在凯瑟琳·莫尔家时的样子：为人孤僻，没有玩伴，惯常独来独往……有才能，什么都学的很快，但是行事过于直截了当，甚至有些莽撞……跟同学们关系不好的原因，应该不只是德兰所说的那些……德兰也不可能一来迪特马尔就认为自己是个迪特马尔人不是吗？
　　想着想着，西比尔忽然笑出了声。
　　德兰自然注意到了西比尔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她歪着头看西比尔，眼神中带着疑问。
　　“抱歉，我刚刚有些走神。”西比尔坐直身体，用餐巾擦了擦嘴。
　　“是在想什么？”
　　“你知道的，在年少读书时期，总会因为一些不当言论少不得会被老师们责备，我有点好奇你面对老师责备时会是什么反应。”西比尔当然不会将脑海中那个场景如实告知，她熟练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可能，在避而不谈这方面，她并不比德兰好多少。
　　“哦，女士，我知道了。”德兰的语气冷淡的近乎傲慢。
　　这自然是对当时回答的一种模仿。
　　西比尔再度笑出了声。
　　德兰：“原来你的笑点是这样的？”
　　随后西比尔就收敛了这种笑声：“据我所知，莫尔夫人的管教非常严格。”
　　王后在接受教育期间不听话也难免会受到责骂，更不必说德兰这样一个新征服土地的公爵之女了。
　　这时候德兰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和西比尔四目相对：“要我给你现场表演一次吗？”
　　“什么？”
　　“莫尔夫人的管教。”
　　“呃……还是不用了。”直觉告诉西比尔，这可能是德兰乐在其中，但对于她来说，可能会造成精神冲击的事情。
　　德兰好似非常喜欢看西比尔吃瘪，在看到西比尔退缩之后，那本就直翘的眉毛又高扬了些。
　　接下来她们又谈了许多，应该说她们本来就有很多可谈的。在对于万事万物的看法上，西比尔总是能够从德兰这里得到不一样的理解。生活没有给予德兰任何希望，但是德兰仍旧追求真理，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的人了。那种旁观者的理智与平静，是西比尔不曾在其他女性身上见到过的。
　　但是德兰从未透露过莱蒂齐娅的事情，好像这两人真的完全不认识，西比尔只知道德兰从女子学校离开后就进入了塔尔库拉的王家军校学习，毕业后就任首都波尔维奥瓦特市博里姆县巴蒂斯特团第一营第五大队夏季炮兵连的军官。
　　塔尔库拉军校，那是国王亨利八世利用战争经费建立的十二所王家军校中的一座。至于巴蒂斯特团的夏季炮兵连，那是迪特马尔历史最悠久的数支炮兵部队之一。
　　问题是，德兰是以何种身份，如何进入塔尔库拉的王家军校的？这个问题，西比尔之前就有，现在才有时间问起。
　　这次德兰还只是笑笑，没有做出答复。
　　西比尔还在想，去年还在波尔维奥瓦特军校，就说明德兰没有一直在夏季炮兵连做军官。
　　那个夏季炮兵连，让西比尔好好想想。对了，在革命爆发的前一个月，博里姆县发生了暴乱，暴动人群杀死了数名粮食商人，巴蒂斯特团很快镇压了叛乱，结果没过多久，暴动波及了整个波尔维奥瓦特，巴蒂斯特团随即倒戈，巴蒂斯特以贵族身份参加了共和国的三级会议，并步步高升，最终荣升上将，但最后却在切尔诺多克镇压保王党叛军时不幸战死，那还是不到一年以前的事，现在想想，犹如昨天。因此，整个巴蒂斯特团因为伤亡过大而被撤销了编制，如果没猜错的话，德兰这时候应该是因为军团没有了，局势混乱之下而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吧。
　　谁叫不管是王国时期还是共和国现在的迪特马尔，在军队军官这方面采用的都是任命制呢。
　　但是德兰的说法却不是这样的。
　　“战争部有我的任命，只是我误了时间，做了逃兵。”德兰说，“革命爆发后，芭芭莎·巴蒂斯特夫人阻止我来波尔维奥瓦特，另外我听说丰查利亚群岛自行建立起的国民自卫军正在招人，所以我请了四个月的假返回丰查利亚群岛去参加竞选，然后，在国民自卫军与公爵所统领的正规军的冲突中，非常遗憾地失败了。”
　　这次，德兰没有称呼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为父亲，而是以公爵的名义相称。
　　西比尔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这种经历实属难以想象。但德兰还在说：“事后，公爵向战争部寄去了一份证据确凿的归责报告，指控我谋反。好在后来卡弗兰和罗曼联合的干涉军已经迫近迪特马尔的边境，更紧迫的文件战争部都没有时间去细看，公爵写的有关我的那起报告就被淹没在如山的文件中了。”
　　“冲突之后，丰查利亚群岛是没办法待下去了，我也不能回切尔诺多克，在那儿，我的正式身份是逃兵。所以，我重新回到了波尔维奥瓦特。以德兰·卡尔斯巴琴的身份。”
　　“那么之前的身份是？”
　　“等回到了波尔维奥瓦特你去战争部翻翻那些老旧的文件就知道了，总之，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西比尔看着面前十九岁的德兰，想要回忆自己的十九岁，然而尽都是些与战争和政治无关的事。
　　德兰：“你说。”
　　“你为什么要参加反对公爵的国民自卫军？”西比尔对此怀有非常强烈的疑惑，“公爵本来就是支持共和国的，他的一生为了群岛奉献良多，更不必说按照丰查利亚群岛的继承法，只要没再有别的子嗣，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现在如果说公爵勾结卡弗兰人，德兰是大义灭亲，那么那时候呢？又出于什么理由？
　　德兰没有回答，而之后的话题就轻松了许多，德兰：“我现在可以肯定，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有的。”西比尔想说自己喜欢莱蒂齐娅，但是面对德兰的双眼，她怎么也说不出来莱蒂齐娅的名字。
　　这之后，西比尔发现德兰除了必要的睡眠，日日夜夜都坐在甲板上，密切关注着海平面上发生的一切。
　　国王号将要抵达丰查利亚群岛了，共和国的三色旗正在咸咸的海风中飘扬。
　　然而在将要靠岸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详的事情：当时水手们正在调整桨帆船的风帆，突然间，有个木块从桅杆顶上掉了下来，砸中了其中的一名水手，他当场毙命……船上有不少他的好友亲朋，那怮哭之声不绝于耳。
　　海上的安葬仪式基本上都取决于死者的身份和地位。
　　西比尔可以为死者进行祷告，但是死者的尸体却需要处理，夏日酷暑，尸体很容易就会发臭，她不忍将其扔进海里由大海吞食。虽然按照莱蒂齐娅给她的命令中的第二条，抵达群岛后，帆船停泊在海湾内，是不得允许任何人上岸或者上船的，但是第一条的中途不得停靠早就违背了，她也就不介意再违背一次。
　　西比尔让水手用小船把死者的遗体运到岸边掩埋，当然，她也一同上岸。
　　德兰只是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西比尔，就也跟着后者上了那条小船，接近海岸的时候，她发现抵达的地方位于目的地的港口实在相去甚远，而当地的居民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的小船，在她们登岸之前就背对着他们跑远了。
　　西比尔不明白这样的状况。
　　而德兰说：“他们认为我们是海盗。”
　　“他们没看到我们船上的三色旗吗？”
　　德兰摊了摊手：“就目前来说，没有。”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第19章语言
　　西比尔以为在公爵和卡弗兰人勾结的现在，丰查利亚群岛已经不再会成为地中海海盗劫掠的对象了呢。
　　有相应的海军舰队，南大陆那些国家的海盗按理来说是不该对丰查利亚群岛造成威胁才对。
　　难道说丰查利亚群岛的海军在之前的远征中已经被卡弗兰人消灭殆尽了吗？应该不是，如果是这样，莱蒂齐娅根本没必要让她在公爵不上船的情况下给海军统领送信。
　　但这些疑问只能留到后面再进行思考了……那些丰查利亚人早就跑的没影了。
　　然而西比尔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将死者安葬后，西比尔偕同众人登上小船返回国王号，就在返程的途中，她看见一些并没有逃跑的居民偷偷摸摸地从灌木丛和树林里走出，将死者的尸体重新从土坑里挖出来。
　　紧接着，西比尔看到的是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怖一幕：这些丰查利亚人将尸体的生殖器割下，塞进他的嘴里，然后用木桩穿刺他的肛门，直接点火燃烧。他们围着燃烧着的尸体载歌载舞，仿佛这是什么节日盛会。
　　西比尔对这样的行为不算陌生，在迪特马尔王国历史上，由于海盗经常发生对迪特马尔沿岸的暴力袭击，当时沿岸的迪特马尔人很有可能对俘虏的海盗及其家属极其残忍，以此阻止海盗们对自己家乡的再度袭击。在这种状况下，人们并不会试图掩盖自己的残忍，反而会以此为荣，大肆宣扬。
　　国王‘伟大的亨利’便是这方面迪特马尔人的民意代表。可悲的是，一旦有一方开启了暴力的先河，另一方的报复将会更加残酷。如果没有切实可行的道德和法律加以限制，这样的状况就底层的民众来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那样的残酷对于迪特马尔人来说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哪怕在威权逐渐丧失的现在，迪特马尔本土也很少闻见在海盗袭击海岸后，迪特马尔人针对被俘虏的海盗有什么过激的报复行为。
　　‘敌人或许是原始野蛮的，但我们的血肉同胞始终尊贵。’
　　在塞维利姆的大屠杀之后，荣誉上的高度洁癖正是构成迪特马尔人的性格基础。虽然后来它逐渐被西大陆统一的纸醉金迷和矫枉过正所腐蚀，但它在大体上仍旧是道德的。
　　在今日以前，对西比尔来说，这样的残忍还是存在于历史书上的事情，很难想象还会发生在现实当中。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景象大大激怒了和西比尔同行的船员们，并不想在此对船员们的脏话多加赘述，但她确实不得不下令舵手调转船头，再度向岸上行进。
　　西比尔的威望还不足以让这些船员们对于她本身单方面的判断存有太多的信任。
　　他们需要一场交流，可能不大友善但必须要有的交流，不然这些憋了一肚子气的船员们会将对于丰查利亚人的愤怒同等地传递给国王号的人。
　　这个过程中，德兰始终一言不发。
　　绝大部分的人一瞧见西比尔这边的动静就跑远了，他们身上配着枪，但那枪好像就是配饰，不起半点作用。沿岸的地形坎坷崎岖，地面被河流和峡谷分割的支零破碎，上了岸后，船员们自然不比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更熟悉地况，追是根本追不上的。
　　面对几个即将要从眼前消失的丰查利亚人，西比尔能够感觉到身边船员的蠢蠢欲动——这些处于暴怒状态中的船员很有可能无视她的命令开枪，哪怕被责罚，也要为死去的同伴所受到的侮辱复仇。
　　是德兰摁住了那个要开枪的船员的手，就在西比尔要松口气的当口，德兰自行开了枪，西比尔首先看到代表射击成功的大片白烟，然后就看见那枚铅弹丸擦着一个丰查利亚人的耳朵飞了过去。
　　就差一点。
　　那个丰查利亚人就要被德兰打死了。
　　如惊弓之鸟般，那个丰查利亚人跑的更快了。
　　然后，德兰的枪声再度响起，这个时代的手枪一般在二十米后就会失去准头，基本上打不中任何东西，但是这一次，那枚铅弹击中了那个丰查利亚人右脚前方的一小块土地，迫使他停了下来。
　　那个丰查利亚人因为过于害怕，再迈步起来，陡然间还需要适应一下对于身体的掌控能力，就这会儿的空当时间，他的同伴们已将他抛在了身后，德兰以不逊于那些丰查利亚人对于地形的了解，很快追到了那个落单的丰查利亚人的身边。
　　在冒着烟的枪口下，那个丰查利亚人放弃了反抗。
　　西比尔因为残疾不好移动，但她也不是说只是看着，在德兰使用丰查利亚语和那个丰查利亚人交谈时，她让几个没有赶去扑灭同伴身上火焰的船员对于时刻可能返回围攻德兰的丰查利亚人提高警惕。
　　“必要时可以开枪。”西比尔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在缓慢向德兰所在移动时，她自己也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良心上的谴责和实际上的行为，西比尔从来都分的非常清楚。在某种程度上，实在不好说，她和德兰相比，谁更加没有人性和同情心。
　　德兰的母语丰查利亚语是包含诸多情绪化口语的地方方言，同罗曼语也并无任何相似之处，更不必说和迪特马尔语的区别了。西比尔很难说有多喜欢自己的母语迪特马尔语，因为这种语言的发音上，小舌的摩擦音很重，平常来说很像是吐痰的声音，但因为迪特马尔在革命爆发之前长期在大陆上的霸权地位，波尔维奥瓦特人所说的迪特马尔语总是被冠上随和且温情，乃至于优雅迷人这样的赞美。
　　就很虚伪。
　　西比尔很难想象像德兰这样十岁之后才到迪特马尔本土学习迪特马尔语的人竟然没有任何丰查利亚语口音，也很难想象对方再度讲起丰查利亚语时，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这可能是西比尔在胡说，她不会丰查利亚语，这种情况下，要她分辨一门陌生语言的掌握程度，只可能是主观判断。
　　注意到了西比尔的关注后，德兰暂时中断了和那个丰查利亚人的谈话，非常流畅地从丰查利亚语转回了迪特马尔语：“佩德里戈阁下，是听不懂吗？之前看你那么熟悉希米亚语，我还以为迪特马尔国内的诸多方言，你或多或少都会了解一二呢。”
　　西比尔：“迪特马尔语，卡弗兰语，罗曼语，希米亚语，布里亚鲁利亚语，我也就会这五门，勉勉强强吧？”
　　“卡斯特雷利亚语呢？”德兰说，“这可是迪特马尔的国王们必须要学的语言。”
　　“这当然是会的。”西比尔点点头，“想要通读教会的诸多典籍，就必须要学会卡斯特雷利亚语，但我不擅长卡斯特雷利亚语的语法和拼写……”
　　“旧时代标准的语法和拼写无关紧要。”德兰就此中断了这个话题，“好了，让我们来谈谈我从朱塞佩这里得到的信息吧。他叫朱塞佩·拉布莱。”
　　德兰：“首先是个好消息，他们在刚刚，的确认为我们是海盗。虽然我们船上的确挂着三色旗，但众所周知，海盗们会使用各种阴谋诡计来蒙骗善良的人。”
　　这也能算是好消息？西比尔点点头，随后屏息等待起了德兰所说的坏消息。
　　“坏消息是，叛军勾结海盗已经登上了丰查利亚群岛，海军舰队全军覆没，港口卡尔斯巴肯已经失陷了。”
　　“嗯？”
　　这可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而且，这个叛军指的是谁？公爵吗？公爵不是勾结卡弗兰人吗？怎么和海盗扯上边了？
　　看西比尔不是很明白，德兰特意解释了一下：“叛军领袖是群岛的一个地主，海盗嘛，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海上碰见的那艘海盗旗舰吗？塞利翁的玫瑰。”
　　西比尔当然记得。
　　“赛里木虽然是海盗，但同时也是卡弗兰皇帝麾下最受器重的一名海军统领。在这种时候充当卡弗兰人的代表，名义上毫无问题。”德兰看了眼朱塞佩，又转脸过来，“我已经告诉他，我们从迪特马尔来，承接着议会的命令，将要往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去，途径这里。他居住的那个镇子现在正被卡弗兰的海盗们洗劫，如果我们愿意出手帮助他们，事后，不管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西比尔还是没搞清楚一点：“你不是说和卡弗兰人勾结的是公爵吗？”
　　“我大概能够明白事态发展成这种地步的原因。”德兰非常认真地说，“他以为卡弗兰人会派遣一名足够分量的外交官来和他进行谈判，但实际上，他太过于看重丰查利亚群岛对于卡弗兰的重要性，这座岛屿对他来说，是他一生的价值所在，卡弗兰人却并不认为丰查利亚群岛有足够的谈判筹码，这只不过是地中海中心的一座小岛罢了。倘若之前的远征成功，或许卡弗兰人还会认真考虑一下他的提议吧？！但就是这样，如果他不同意卡弗兰人的要求，我相信岛上有的是人会争先抢后地同意。唉，你觉得只有他知道这场战争，卡弗兰人一定能赢吗？”
　　“所以说公爵就现在而言，并没有和卡弗兰人勾结在一起。”
　　要是可以，西比尔真的不想逮捕公爵。虽然不知道德兰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公爵确实是德兰的父亲。在这方面，她并不愿意让德兰名誉受损。
　　听到西比尔的话后，德兰显然愣了下，她可能并没想到西比尔的关注点是在这里，她摇摇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帮忙。”
　　实际上没什么好的选择。
　　一来丰查利亚群岛知道情况有变就返回迪特马尔，那也太不像话了。
　　只不过单凭国王号的这些水手，绝对是不可能和卡弗兰的海盗们抗衡的，这些船员现在还能凭借着一腔怒气，但到时候可能光是看着海盗们冲杀过来就会腿软。如果说公爵所统领的正规军都在叛军和海盗们的攻势下都不得不放弃了卡尔斯巴肯港口，正面去进攻肯定也是找死的行为。
　　但要只是解救一个港口附近的镇子……如果后面能够和公爵汇合……
　　可能是被德兰的那种醉心于危险的情绪所感染，西比尔对于即将到来的冒险有些跃跃欲试，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当初迪特马尔人统一西大陆、征服新大陆、在宽广且波澜壮阔的海洋上纵横捭阖时的景象，然后目光一转到不远处才被海水熄灭火焰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的一具木炭，她明白这种冒险成功会获得多么丰富的果实，失败又将会面临如何残酷的代价。
　　但是，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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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说一下巴蒂斯特团的巴蒂斯特和莱蒂齐娅的哥哥巴蒂斯特没有任何关系。


第20章士气
　　国王号船长舱室。
　　西比尔：“在岸上遭遇的事情才解释清楚，就让梅特兰登记‘志愿兵’的事情是不是不大好？还有那个朱塞佩，就让他和那群桨手家属待一起，语言不通，真的没有问题吗？”
　　德兰：“我认为现在，与其去想有多少自愿应征‘先遣队’的水手还有朱塞佩会被报复成什么样，佩德里戈阁下你不如更关心一下你的着装问题。”
　　“着装问题？”西比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德兰，“你是认为我穿的太像迪特马尔人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适合隐藏身份？”
　　“这当然是一部分原因，可外貌是掩藏不住的，更重要的是丰查利亚群岛的地形：地形崎岖，河流破碎，没有多少通往城镇的道路，如果你还自持身份，便服外面套着大衣，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路肯定是不好走的。”
　　可是，不说她，德兰自己不也是大夏天穿的严严实实的吗？啊，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男性和女性的露出度在社会上允许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但西比尔还有一条反对的理由。
　　“我的腿有些问题，平时出行就很困难，我加入先遣队肯定是会拖累大家，而且国王号也需要有人留守……”
　　西比尔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冒险的事情就让别人去做吧，她，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只要等待就好了。咳咳，应该说方便随时支援。这样根本不需要更换衣物。
　　“要不要一起试试新衣服？”德兰就像没有听到西比尔的话，提出了一个使人不得不好奇的建议。
　　“……？”
　　不等西比尔脑门上的问号发酵成一个直接的感叹号。
　　德兰从坐着的椅子旁径直拽起一只皮革制的手提箱，放到写字台上，其速度之快，哪怕是轻拿轻放的情况下，西比尔都感觉到了手提箱落地时周围荡起的一阵无形劲风。
　　“等等等等……这衣服是哪里来的？你别突然就扔过来啊。”西比尔看着突然出现的手提箱，才推阻了一下，就看到箱子被德兰打开，里面的衣服也被对方扔了自己一脸。
　　帽子、寸衫、马甲、靴子、手套、领带、背带、马刺……箱子里面的衣服一应俱全，但这明显不是什么简便的夏日水手服，也不是什么丰查利亚人的本土服装，不管是看马甲还是背带，这毋庸置疑是新大陆西部的牛仔装扮。
　　面对西比尔的目瞪口呆，德兰：“是梅特兰的存货，前两天刚刚输给我的。帅吧？一看到就会眼睛发亮，大多数波尔维奥瓦特的男孩子们都是这样……这几乎是不分年龄的。”
　　西比尔：“……”
　　帅……应该是很帅吧？尤其在骑着西部野马使用套马索的时候，是真的非常放荡不羁爱自由。可惜她太早残疾，至今也没学过骑马，这种事情只能脑补。但是，宽松的教士袍坏掉就算了，大衣也不要，她要用什么东西来遮掩自己的身体曲线啊？
　　好歹，给件外套啊……才有这样的想法，西比尔就赶紧摇头，将其从头脑中摇出去。
　　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德兰：“别担心，佩德里戈阁下。我会帮你换的。”
　　西比尔没有依靠手杖，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痛苦的觉得脸上戴上了一副面具：“……卡尔斯巴琴小姐，不是这个问题啦。”
　　然后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干瘪回了座位，还是捂着脸的：“我可以自己穿的。”
　　就这样，德兰被西比尔从船长舱室赶了出去。
　　感觉拒绝的太狠就太刻意了。她才不会说自己确实有那种试一试的心情。
　　只要不穿出去就好了吧……等后面德兰再来的时候就借口说这衣服确实穿的不习惯……
　　下一秒，西比尔拿起最上面的那件寸衫，摸着上面有些硬的立式衣领，再看看自己因为是绸制而耷拉下来的衣领，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不知道是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西比尔对着手镜一只手比对着自己的前胸自言自语：“这件寸衫的尺寸是真的没有问题吗？为什么完全看不出来起伏？”
　　“……我的身高在十五岁之后就没有成长过，难道发育也是这样吗？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
　　“我是不是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样子了？”
　　声调、肤色、发色、眼睛颜色、眉毛、眉毛颜色、鼻子、嘴巴、下巴、耳朵……算了，她向来不擅长对自己的外貌下定义。
　　西比尔将手镜放在写字台上，握着手杖稍微走远了些，她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度自言自语：“就是屁股的问题，还有盆骨……可惜了，这一看就会发现不对，不然我大可以认为自己是个营养不良，发育不好的小男孩，不过二十四岁的小男孩……还是王室血脉的问题，上一代的国王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有母亲这边的影响，家族子弟普遍身高都不高……但也幸好是这样，我长得矮，外表像女孩，都是血统纯正的一种证明。”
　　德兰给她这套牛仔装应该不是特意来试探她的……再换上的绸制寸衫才穿到一半，西比尔停了下来，胳膊只有一只套了进去，微微抬手，她看了眼腹部已经转变成粉红色的伤疤，不怎么丑陋，反而有些可爱，她任由不怎么冷的空气将自己包围，再继续穿衣，将那份不属于迪特马尔的湿气与热度全部束缚在衣领之中。
　　象牙制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
　　领尖后的暗槽插入金属领撑，这样绸制的衣领也能保持笔直。长出来的袖子翻叠，用精美的袖扣加以固定。
　　以往穿衣也没有那么迟缓和慢动作的……所以……西比尔看向那件被她放回箱子，陡然有些孤零零的立领寸衫，最终落下了搭扣。
　　西比尔将手提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德兰：“我是船长。穿着方面和平时区别太大的话，大家会不习惯的吧？”
　　犹豫之后，西比尔又加了句：“啊，如果真的需要我一同的话，我可以穿大家都穿的那种开襟寸衫，但最好还是给我一件外套，我不大习惯让皮肤露在外面。”
　　然而敲开德兰所在舱室的门，将手提箱递还后，西比尔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话，还是不得不抬头。
　　这时候，西比尔总算明白德兰所说的‘要不要一起试试新衣服？’是什么意思了。
　　忽视掉胸前那一抹白皙之下围着的一圈子弹带和腰间挂着的棕褐色皮带扣，天蓝色沉袖罩衫加上黄色马甲，白色紧身马裤配送红色的牛仔靴。
　　这明显是刚刚给她的这一套牛仔装的女士款。
　　德兰头上戴着没有花朵就是枯枝编织而成的花环，她背着一杆装着刺刀的滑膛枪。整个人显得既美丽，又危险。
　　“佩德里戈阁下，你知道军队里鼓舞士气的三大法宝是什么吗？”德兰倒是没对西比尔没穿牛仔装表示疑惑，而是发问。
　　西比尔早就对着这‘盛世美景’低下了头：“是物资、军备和纪律。”
　　“不不不。”德兰摇头，“是荣誉、殊荣和奖赏。简而言之，就是荣誉。”
　　德兰说：“十个月以上的生死与共才有可能铸就一时的袍泽之情，而要毁掉它，常常也只需要一个瞬间的自私自利。”
　　“佩德里戈阁下，你相信吗？他们也可以书写历史。想要取得接下来的胜利，我们必须要让我们的追随者相信，我们正在勇闯险境、开创伟业。要让这些水手们认为自己的性命乃至于牺牲是必要的，后来人都会惊叹于我们的勇敢，竟能够成就这样的光辉事迹。踏上这座充满危险的小岛，这只是永垂迪特马尔历史的一小步，只是把自己餐桌上的酒分给他们还不够，阁下，你是迪特马尔国内首屈一指的贵族，能和你并肩战斗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倘若你不顾自身的残疾且勇于战斗，相信我，我们就赢得了这次镇压叛乱的四分之三。”
　　“还有四分之一呢？”
　　德兰笑笑：“那就是敌我双方的相对兵力了。”
　　所以说这四分之一是铁定没有的。这真的是一个让人感到悲伤且无力的故事。
　　西比尔还是不能相信德兰的一面之词。什么贵族？现在可是共和国了，梅特兰不过是慑于德雷蒙家族还没有垮台才听命于她，平时那些水手也不怎么尊敬她这个船长，相较于她，他们可能更愿意亲近德兰。
　　就是最唯物主义的哲学家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阶级社会里变化的关键动因从来就不是什么技术和生态因素的进步和影响，而是改变了生产关系的普遍存在的自我利益的计算。
　　不过看德兰这架势，身为一个‘男人’，就留守在船上，让一个女人去冒险，就算后面回到了迪特马尔，东山再起，这也是佩德里戈家族名誉上一个洗不去的黑点……
　　西比尔没吱声，思考着德兰的话。
　　“我想佩德里戈阁下你并不是某些胆小如鼠的贵族。既然打算成立先遣队，那么就不能白白派遣了他们出去。我们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我或许能在这方面派上一些用场，可我只是一名乘客，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可行的职务，如果你不支持我的话，谁愿意听我的话呢？你不会相信连船长都不在的先遣队就能产生什么好的结果吧？那不明显就是派去探路的送死队吗？”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这么想没错。”西比尔认为德兰的假设很对。
　　“这么说，你同意换上牛仔装了？”德兰高兴的样子让西比尔的脑子一下子没能转过弯。
　　随即。
　　“你这是偷换概念！卡尔斯巴琴小姐，你怎么说也是个贵族，不要求你平时都戴手套，撑洋伞，用头纱遮面，但是穿成现在这副样子，绝对是有伤风化的……啊，唔，你这是在做什么？”
　　西比尔眼睁睁地看着德兰在她面前再度打开手提箱，先是拿出寸衫比了比她的上半身，完全不顾她的一退再退。
　　“嗯，尺寸果然没什么问题，接下来，我看看，就是裤子……”德兰再次无视了西比尔的话。
　　这会儿，恰好有一名船员路过，他看见了什么呢？
　　哦，向来以大大咧咧闻名，也可以说没有受过什么教养的德兰小姐正在扒他们那位跟小鸡仔一样弱小的修道士船长的套裤。
　　那位船长因为受惊过度，几乎是要哭出声了。
　　船员：“啊，我是不是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不管怎样，因为这位船员的出现，西比尔总算是逃脱了德兰的魔爪，挥舞着手杖，就算是连滚带爬，但也是逃回了自己的舱室。
　　差点就暴露了。
　　背靠着舱室门，西比尔连着在胸前划了好几个十字，然后才说：“爸爸，虽然您为人轻浮，总是对妈妈谎话连篇，但是您有句话让我不得不赞同。”
　　“女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在想到了自己的性别后，她又在后面加了句：“当然了，我除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去扒别人的裤子。”


第21章吊袜带
　　“哇哦～～”在西比尔再度出现在国王号甲板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好几声市井流氓才会吹的口哨。
　　尤其是大副梅特兰，吹完口哨后还拍起了手：“这不是非常合身吗？”
　　西比尔的目光不敢固定在任何一个地方，谁也不去瞧，音量也极力压的很低：“……有，有吗？”
　　德兰点头：“当然，尤其是脖子的项圈部分，非常让人有食欲哦。”
　　西比尔：“……”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明白此食欲非彼食欲……也不是真的很想戴这种东西，但是牛仔装寸衫的领口一般是敞开的，虽然说喉结并不是判定性别的一种证据，但是要被人说没有喉结，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裤子是不是有问题？那外面套着的，嗯，是灯笼裤？”
　　西比尔赶紧两手交叠，护在身下，同时扭过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之前路过自以为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的船员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但德兰：“外面套着灯笼裤，可就没办法穿马裤了。”
　　“我知道，所以是加了吊袜带的长筒袜。”
　　“佩德里戈阁下，你还真是不愿意放弃你的套裤呢。”
　　灯笼裤也是套裤的一种，在革命爆发前，一般来说长及膝盖的套裤是迪特马尔男性贵族们的常用着装，套裤下面便是有吊袜带的长筒袜，根据个人喜好，可以缀以蕾丝花边，西比尔的父亲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就非常喜欢在白色的长筒袜外面加上同样白色的蝴蝶结，并且以之为上流社会的风尚。
　　大多数穷人穿不起套裤。所以迪特马尔人便将贵族和平民分为套裤党和无套裤党。但现在这种对立已经比较模糊了，毕竟是出现了革命党人这一分类，加了吊袜带的紧身马裤这种风尚，还是革命党人带起来的。
　　再度感觉到被影射的西比尔并没有反驳。毕竟，迪特马尔真的贵族才不会穿吊袜带的马裤，他们只会穿加了吊袜带的长筒袜，是加了吊袜带的长筒袜，是长筒袜……这并不是在坚持什么所谓贵族最后的尊严或者底线，她难道要说穿灯笼裤实际上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盆骨吗？而且灯笼裤下面不穿长筒袜的话，不管穿什么都觉得很奇怪啊。
　　以西比尔的审美来说，这样的结论毫无问题。
　　没有长外套，这样的着装已经够为难她了。
　　好在德兰只在这个话题上一笔带过，没有纠缠太多。
　　他们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关心：先遣队的征集已经几近尾声，国王号的志愿先遣队员比西比尔想象的要踊跃许多，身为自由人的船员们不到六十人，几乎都报了名。
　　这或许就是德兰所说的迪特马尔人的荣誉感使然吧。但为了船只的稳定性，梅特兰只同意了其中三十人的申请。
　　他们需要在朱塞佩的带领下进入临近的山区，在团结了那部分居民后进攻小镇，最好是将那部分的海盗全部杀死在那。
　　德兰的计划制定的很快，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反对，因为有西比尔的支持，并且西比尔也会一块过去。
　　唯一表示反对的是梅特兰。
　　梅特兰：“听着，我知道你最近不太把我的想法当回事……但我是对的……这太冒险了。”
　　西比尔：“你知道我是船长。”
　　“是的，所以我支持你。”但梅特兰的反对更多的只是一种立场，看他负责征集志愿者的时候有多卖力就知道了。
　　另一边的甲板上，桨手长凳那边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名船员和桨手们起了争执。
　　“我会当水手就是以为能够大干一场，没想到这第一次出航就让我碰到了。”日常和德兰互相揪耳朵的那名见习船员一听说要征集先遣队就面对自己的一群同伴举起了自己的手，但可惜因为年龄没有优势而被淘汰了，“今天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苦瓜脸，我才不想和你们这一群得过且过的赌鬼待一起。”
　　通过和德兰的耳语，西比尔知道这名见习船员叫维多，父亲无名，母亲无名，被同样无名的舅舅带大，在舅舅死后先是做了一阵子的扒手和小偷，现在才十六岁，是国王号上最年轻的船员了。
　　维多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梅特兰听到了，他走过去责怪他：“维多，你的同情心哪里去了？他们是因为怀念同伴才会那么悲苦。”
　　“谁会为鞭打自己的工头的死亡表示怀念啊，好像平时关系有多好一样，虽然是工头，但除了用鞭子打人就只会干吼，一分钱都攒不下来的废物，不管赌什么都只会输的倒霉鬼，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他的。”
　　梅特兰没想到一过来对方就把自己也加了进去，那死去船员的家属还在旁边看着呢：“用鞭子打人也是能没有办法的，那是因为彼此关系好才会那么开玩笑。”
　　“得了，我才不想在死了那天被你们开这种玩笑。”维多晃动着举起的手，“我们的同伴出于意外死了，他的尸体遭受了严重的侮辱，这时候我们就该去找那些造成这种情况的海盗报仇，至于你们，桨手们，只顾着愁眉苦脸又有什么用？难道上帝会良心发现，认为好人有好报？可这艘船上，纵火犯、绑架犯、杀人犯……还有骗子和放高利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进了债务监狱争取保释后为了还债不择手段，说说吧，你们中有几个是完全无辜的？”
　　桨手中敢说自己无辜的还真没几个。
　　西比尔看了眼梅特兰，后者立即双手抱臂：“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我是说这艘船上的桨手成分……杀人犯？”
　　这么复杂和，危险的吗？
　　想到危险这两个字，西比尔下意识地看向了德兰，而德兰一脸愉悦：“杀人犯就不会到这里来了，都是一群喜欢吹牛皮的家伙，应该是为了还债差一点就那么做了才对。可是到底没能那么做，所以争取了保释后因为还不起债会被再度关进去。最后被剥夺国民身份沦为债务奴隶。”
　　“这些人，其实内心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憋屈在里面的。”德兰说，“有时候稍微煽动一下，就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过……”仿佛是不想西比尔误会，德兰澄清道，“这并不是我安排的。”
　　“别忘了还有你这个曾经的小偷。”一名桨手小声嘀咕着。
　　维多立即伸手指向他：“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这个小偷最后不是以债务奴隶的身份被锁在长凳上，我是一名正经的船员，我来去自由。你呢？你是想要成为大概率会死但是是一时的英雄，还是终究是要死，但一辈子要被锁在长凳上等死的臭狗熊？”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没被选上，瞧着吧，等真的到了要开枪杀人的时候，你的两条腿绝对会抖的跟筛子一样。”那名桨手丝毫不受维多激将法的影响。
　　而维多，他立即转身面向西比尔，十六岁的少年穿着还算整洁，但脸色苍白，身形虚弱，颧骨很高，面颊凹陷，金黄色的头发留的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下巴长满了胡子还没有刮，用极为慢条斯理，但显然是模仿得来的调子说：“船长先生，你不能阻止我想要建功立业的一颗决心，如果你不同意我去，我会在你们上岸后，从船上跳下去，我自己去。”
　　梅特兰在旁边出声：“你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维多即答：“这一次后，我会有的是机会摸它。”
　　梅特兰：“在那之前你就该死了。乳臭未干的小子。”
　　维多皱起眉：“大副先生，你这是诅咒。”
　　梅特兰：“我说的是实话。”
　　从梅特兰这里得不到什么积极回应，维多只好把最后的希望投向西比尔：“船长先生！”
　　西比尔比任何人都明白此行所面对的危险以及一个不擅□□械的人被投入枪林弹雨中所处的环境多可怕，死亡率基本上是最高的，但是她不能拒绝这样的请求——这个少年会让这群身强力壮的桨手充盈她的队伍——三十人，还是太少了。
　　国王号上的桨手几乎是船员的四倍，这些人哪怕只来个四分之一，从身体和心理素质上来看，绝对是要比普通船员们要强的：至少这些人曾经预想过伤害他人，或多或少有着不计一切去牺牲的品质，只要觉得值得，是的，只要他们觉得值得。
　　西比尔主动伸出了右手。维多本能想要低下头亲吻她的手背宣誓效忠，但是，她虎口朝上抬了抬：“这是握手。”
　　少年的脸庞上略显出吃惊的神色：他的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西比尔握在了手中。
　　粗粝且经受风吹日晒而产生的黑和柔软的如同牛奶一般顺滑的白交握着，在众人眼中形成了极为触目惊心的效果。
　　没有同迪布瓦·帕格努格上尉握成的手，这次终于没有被拒绝。
　　西比尔说：“你就做我的副官。”
　　然后这握着的手也不松开，她转向一旁的桨手们，面色沉静：“我或许是个讨人厌的贵族，但同样的，我也是个迪特马尔人。你们，都是我的同胞。亲眼所见的苦难，我不会视而不见。这次航行结束，无论如何，我会尽可能地帮你们解除债务，用我的所有财产。当然，如果有谁愿意帮助我，帮助迪特马尔，那么他将会赢得我的感激和尊敬……”
　　“有谁想要受封嘉德勋章吗？”最后，西比尔脱口而出。
　　半晌的沉默后……
　　那名先前与维多针锋相对的桨手弱弱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我参加，但是我想问一下，嘉德勋章，那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桨手立即打了他的脑袋：“笨蛋，你没有听说过嘉德骑士团吗？”
　　“骑士团，那是什么骑士团？很有名吗？”
　　“就是那个吊袜带骑士团。除了王室成员和外国君主，骑士团的总人数在世不会超过二十五个。嘉德勋章可是我国等级最高的勋章。”
　　紧接着那名桨手看向西比尔：“可你能够封赏这样的勋章吗？”
　　西比尔面不红，心不跳：“我可以写推荐信。”
　　“这不是空头支票吗？”
　　“可这是一张能够兑现的支票。”西比尔说，“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活着。”
　　在西比尔在用表演收买人心的时候，梅特兰和德兰正站在一边窃窃私语。
　　“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因为德雷蒙家族的任命？他是船长？啊，不是这样的。”面对德兰的疑问，梅特兰一只手抱肩，另一只手轻轻地摆了个幅度。
　　“我唯一能够说服自己对他保持忠诚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是大贵族，以后可能会重新掌权，而是因为他真的很漂亮，或许这样的说法非常失礼，但道理不就是这样的吗？银色头发，浅绿色眼睛，面孔像是被上帝亲吻过额头的天使。你看见了吗？德兰，那条白色长筒袜上面有小小的蕾丝蝴蝶结，蝴～蝶～结哦～”
　　德兰：“……”
　　“大副先生。你，可真是变态～”
　　“你不也一样？！”
　　“才不一样～”
　　是的，德兰看的是吊袜带，那条吊袜带紧贴着西比尔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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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嘉德骑士团又名为吊袜带骑士团，这一点大家可以自行百度，挺有意思的。


第22章小猫喵喵叫
　　征集先遣队成员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全员点名整装再花上半个小时，等到朱塞佩·拉布莱在国王号上待了约两个小时后，船上会说丰查利亚语的船员便是通知他：“该准备出发了。”
　　“出发？”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的情况下，这两个小时对于朱塞佩来说，是一种长久的煎熬，他还不是很明白身边的状况，只是听见了对方的话，当即就从甲板上跳了起来，“去哪里？”
　　“你的那个小镇，嗯，叫什么来着？”
　　“里迪。”朱塞佩说，“但就现在吗？这么快？”他以为这些船上的人在闻知他的求救后，至少会花上好几天来进行讨论，然后再花上好几天决定，最后还得花上若干天制定计划。真的到了要行动，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毕竟，大人物们总是要考虑很多事情的。
　　“是的，就现在。”船员面对他的注视，眼神没有半点迟疑，他看了看在他身周还抱有恼恨情绪的死者家属，再又看向他，“你知道被你们侮辱的尸体是我们的同伴吗？”
　　朱塞佩缩了缩脑袋：“先前那位美丽的小姐告诉我了。”
　　“你不感到愧疚和难堪吗？”
　　“这顶多算得上是一场误会。”朱塞佩辩解道，“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而且你大概不清楚卡弗兰的那群海盗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我们也没杀人。”
　　‘那是你们不敢杀人。’
　　这名船员才不想管那么多，他随即用迪特马尔语小声骂了一句：“不愧是丰查利亚人，真是不知感恩。一群喜欢恩将仇报的家伙。”
　　朱塞佩听不懂迪特马尔语，他还对先前和他进行谈话的那位美丽的小姐念念不忘，这时候当然不会放弃询问的机会，他跟上要转身的船员的步伐：“她是丰查利亚人吗？丰查利亚语说的那么好，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丰查利亚人还要好。”
　　闻言，船员陡然停下了脚步。
　　丰查利亚人？
　　德兰的身上充满了谜团。
　　……说起来，名叫德兰的那位小姐，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呢？
　　这次航行之前，他们船上有这个人吗？
　　船员首先将这个疑问报告给了大副梅特兰，而梅特兰这时候已经结束了和德兰的窃窃私语，他将率领剩下的船员留守国王号，听到留守船员的报告，他竖起食指在唇边，然后摇头，警告他不要多言。
　　船员当即就明白了：这位名叫德兰的小姐是‘商品’。
　　只不过相较于以前他们所流通的那类‘商品’，德兰显然要不一样许多，可是究竟，还是商品。大概率是和躺在货舱里的那些货物一样，后面会进献给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国王。但是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商品’呢？想不通，可事实已然摆在了面前，也许就是那样的人，才配得上送给国王的‘商品’吧。自以为明白了其中关窍的船员很是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只是无可奈何的，会在再度看着德兰和西比尔时，眼中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德兰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呢……
　　＊
　　“那个，真的没有走错路吗？”西比尔问德兰。
　　德兰：“……我不都说过没错了……”
　　西比尔：“但是我们已经走了四十分钟了吧。正常来说，丰查利亚群岛在迪特马尔治下也近二十年了，这么多年，公爵就没有考虑好好修一条路吗？估计一开始就不带上这门炮的话早就到了，而且我也算是个累赘，没有办法凭借一己之力翻越峡谷。”
　　先遣队一共七十人在内，整个走势像是一条长蛇，西比尔拄着手杖，感觉每一步路走的都烫脚，脚下就没有一块土地是平整的，到处都是硬质灌木和石子，时刻都要预防摔跤。这时候只要有敌人提前发现了他们，居高临下地攻击他们，他们是完全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的。
　　只是又不得不这么走。抛去西比尔本人不说，没有驴和骡子这样的畜力，‘俏姑娘’，虽然只有这一门十二磅的炮，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用绳子拽过山头去的。
　　“道路，桥梁，公爵曾经有令，丰查利亚人就是在泥土里过活，也不会修建这些。”德兰说，“公爵统治丰查利亚群岛就没有修过一条路，不仅没有修，反而将罗曼王国时期岛内曾经修建的道路尽数破坏。”
　　“愚昧！”维多在旁边听闻了，立即大声责备。
　　德兰没有反驳，目光还是往前：“为什么会这样，就军事上的意义，佩德里戈阁下你应该明白的吧？”
　　西比尔不好说这样的行为是否正确，但据她所知，丰查利亚人能够从罗曼人手中取得独立，很大的一个依仗就是丰查利亚群岛广大且破碎的山地地形，在取得事实独立的四年中，丰查利亚人修建了不少道路，但正是这些道路让后来的迪特马尔军队长驱直入。
　　不修建道路，群岛的经济就无法繁荣发展，但若修建道路，用一个岛屿对抗一个国家的军队，光想想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公爵是选择了更有利于群岛独立的那个选项。
　　也是托了这个选项的福，里迪镇的居民才能在面临卡弗兰海盗的洗劫时，仍然有许多人能够带着全部身家躲进山里，免于被屠戮。
　　朱塞佩这个向导做的很是称职，在经过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跋涉后，他们终于和里迪镇幸存下来的居民碰上了头。
　　虽然一开始朱塞佩差点被当成海盗的带路党被首先打死，但是他们的长相显然不是卡弗兰人，也不是丰查利亚人，这有效地取信了这些居民。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只愿意让西比尔带上加上自己在内的三个人上来。
　　这些居民中有枪的数目没几个，大多数人趁手的武器都是棍棒和草叉，妇孺的占比也很高，根本不能形成有效的战力，但西比尔运气不错，那几个有枪的人竟然之前都参与过国民自卫军，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
　　西比尔不得不怀疑德兰一开始就奔着这个可能才要先行进山和这些居民接洽的，不过，这几个前丰查利亚群岛国民自卫军士兵显然没有觉得德兰脸熟。
　　要么是德兰的男装很难让人看出是女性，要么就是这几个士兵之前根本没见过男装时的德兰。德兰之前在自卫军中的地位可能相较较高，可能也非常低……总结来说，这样的分析结果对于推测德兰男装时的身份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他们对西比尔的到来表示欢迎，但是：“那能不能先说一下你们打算怎么攻下镇子？”
　　德兰没有给西比尔翻译他们的话，而是回答：“……炮。”
　　“唉，你刚刚说什么？”
　　德兰一改平时和西比尔说话时的语气，变得极为低沉且不耐烦：“哎呀，去到镇子试试不就知道了？”
　　其中一名前国民自卫军士兵听清楚了：“你不会是想要向镇子开炮吧？镇子上还有不少我们的家人。那些海盗不会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你要是使用大炮，一定是会误伤到他们的，这太危险了。”
　　德兰摸着下巴：“那我澄清一下，我知道我的火炮有效杀伤范围是多大，只是一门普通的十二磅炮罢了。”
　　“十二磅？”那名前国民自卫军士兵当即张大了嘴巴，“是迪特马尔自产的十二磅步兵炮吗？这种炮本身就适用来攻城和摧毁房屋的。用实心弹？它产生的跳弹情况你要这怎么处理？那一定是会有误伤的。”
　　德兰摊了下手：“开炮就是要死人的，如果怕死人，那就不要开炮了。我只是想要尽可能减少我们的损伤，然后才是攻下镇子，解救你们。”
　　这段谈话，双方用的都是丰查利亚语，西比尔在旁边听的就像是小猫喵喵叫：啊，怎么了？
　　但她能够感觉到双方气氛的紧张，德兰和对方谈的似乎不怎么好。于是，她插手了。
　　西比尔也只能问在场中唯一会迪特马尔语的德兰：“你们在谈什么？”
　　德兰这才将之前的谈话如实翻译给西比尔听。
　　西比尔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虽然是实话，但卡尔斯巴琴小姐，你不该这么说。按照他们的想法，作为来帮助他们的人，我们应该尽可能地以保护他们家人的人身安全为前提制定进攻计划，我们会受到损伤，这是让人感到不幸但是应该的事情。他们认为：救人还误伤到了人那算哪门子的救人？倘若我们告诉他们现在我们是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他们听了难免会不高兴的。”
　　“如今实话实说都不行了吗？”
　　“不是不行，但是如果能够选择一种能够大家都能接受的一种说话方式，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如果是佩德里戈阁下你，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我们不是什么正规军，水手们经受的训练有限，直接面对面对射，我们绝不是那些海盗的对手，那门十二磅炮是我们取胜的关键，我会尽可能地减少我们的损伤，请注意，这个我们一定是包括他们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来的，希望能够帮助他们。”
　　“这难道不算是撒谎吗？”
　　西比尔没承认也没否认：“这总归会让他们心里好受些。”
　　“可是已经说出去的话是没办法撤回的，我已经那么说了。”
　　“道歉吧。”西比尔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用我的名义来道歉。就这么说，我们的确是想要帮助他们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们本来是该去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虽然同样是迪特马尔人，但我们只是商人。请原谅，我不怎么会说话，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到了你们，可这是实话实说，没有办法，毕竟国王号这艘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他们中没有谁有义务一定要听从我的话，我答应他们的家人，要让他们满载而归，赚得足够的金钱，作为船长，我必须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既然有了能够有效杀伤海盗的大炮，我们不可能就那么简单放着不用，但是请相信我们，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向着镇子开炮。”
　　“这可真的够有委曲求全的，但好吧，佩德里戈阁下你向来在这方面是个专家，我或许是该听你的。”
　　德兰的影射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刺伤西比尔的地方。
　　但西比尔仿佛无知无觉，语气一派平常：“哇，那你还是别有太高的期待……”
　　“期待？”
　　“嗯，期待。虽然卡尔斯巴琴小姐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对任何事物抱有期待的人，但我觉得我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让我心里好受些？”
　　西比尔摇头：“不，是让我心里好受些。”毕竟她难免也会不高兴。


第23章海伦
　　西比尔不知道德兰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但就结果来说，再次沟通之后，这几个前丰查利亚群岛国民自卫军的士兵脸色都好看了不少，甚至在她们要准备下山时，主动提出帮忙。
　　德兰是说他们被自己的真诚说动，但在西比尔看来，完全是他们不相信德兰，害怕德兰会对里迪镇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得不跟上来。
　　……好在西比尔不关心这种问题。
　　然后她们就继续出发了。
　　里迪是一座坐落在丰查利亚群岛西南部的小镇，为群山环绕，特有的牲畜拍卖产业曾经吸引了卡尔斯巴肯港无数远道而来的商人、赌徒、亡命之徒，人们不仅在此寻找赚钱的机会，也寻欢作乐，抢劫杀人。那种黑暗式的繁荣在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统治群岛后一路衰退了下去，这有好有坏，好在小镇的治安好转了不少，若只需要平静安稳地生活，里迪镇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坏则是，去掉那些特色，只是平常的牲畜拍卖，里迪镇的市场吸引不了任何商人。
　　巅峰时期的六千人口在如今只剩下了寥寥的几百人，大多数年轻人在十五六岁时就会背起行囊走出小镇去往卡尔斯巴肯港口谋生，然后，再也不回来。
　　哪怕卡尔斯巴肯港和里迪镇距离都不到二十英里。
　　剩下的人几乎都是以种植油橄榄和小麦为生的淳朴农民。
　　西比尔没有就特有的牲畜拍卖产业的详细询问更多，有普里亚库港的经历在前，而丰查利亚群岛本身就是迪特马尔在地中海贸易的一个神经中枢，这方面应该也不会免俗。
　　就从和德兰的交谈中，西比尔也能发现，丰查利亚语中的奴隶和迪特马尔语中的里迪其实是一个发音。
　　一路上，德兰将和士兵们的谈话零零散散地转述给西比尔听：“赛里木企图抓捕美貌的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将她作为礼物进献给卡弗兰皇帝的后宫。只不过他的阴谋没有得逞，这座镇子就遭了殃。”
　　西比尔没想到这么一个小镇子也有一个伯爵，不过她的问题在于：“伯爵夫人？我们刚才没有见到她，也没有见到什么伯爵。”
　　“因为伯爵在海盗袭击镇子的一开始就死了，至于伯爵夫人……”德兰停顿了下，然后说，“她还在镇子上。”
　　“在某一间房子的地窖里。”德兰说。
　　维多在旁边适时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逃进山里？”
　　“为什么呢？”德兰发出的疑问中带着笑意，“大概是他丈夫统领的正规军当初就是被这群号称为国民自卫军的暴民弄得溃散，以至于在海盗袭击时还没有恢复过来，这些人因为法不责众没有受到太多惩罚，但身为贵族，她怎么可能接受当初敌人的帮助呢？”
　　这或许能够被称作是一个理由，但西比尔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这次的路程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可能是因为西比尔认为这次只要抵达目的地就要发生战斗，会对自身产生危险，下意识地想要时间走的慢一点，结果适得其反……
　　“看到那些烟了吗？”德兰指着天空中的某处，群山之上的郁郁葱葱在阳光的折射下几乎触手可及，“里迪距离卡尔斯巴肯不远，应该就是这里了。”
　　“好了，兄弟们，就是这里了，都他妈的准备好了吗？”德兰挥了下手，紧接着从西比尔身后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还有不少人吹起了口哨。
　　就连维多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西比尔非常震惊：一来，她以为德兰上次说脏话只是意外所致，二来，德兰这说脏话的样子这些人还挺熟悉的，三来，她真的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们是真的身处新大陆西部，正是扮演一群匪帮，准备去抢劫，去干一票大的。
　　这不去抢个银行，抢个百八十万迪特，都对不起这种气势。
　　但西比尔并不孤单，和她一样保有震惊脸的还有那几个丰查利亚人，尤其是那个叫做朱塞佩·拉布莱的。
　　西比尔明显在他旁边听到了一阵心碎的声音，可能是一碎再碎了……
　　“现在，我和船长往前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搞清楚镇子的布局。”始作俑者的德兰却完全不管这些，在领着队伍往山上走了会后，她向身后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一部分人负责掩护，一部分人负责留守看顾后方，剩下的才是原地警戒，检查火炮状况，时刻准备进攻。
　　因为是要搞清楚布局，本土居民朱塞佩和一名前国民自卫军士兵也跟上来，但这两人都不会迪特马尔语，西比尔也不会丰查利亚语，这样，在约两百英尺的山坡上形成了一个极为神奇的景象：以德兰为中心，西比尔和维多在左边说迪特马尔语，朱塞佩和那名士兵在右边说丰查利亚语，德兰则是一会儿丰查利亚语一会儿迪特马尔语。
　　左右双方互相听不懂，但德兰言语流利，有效的让每一个人都没受到冷落。
　　换西比尔早就不会说话了，她肯定会时常说错，不经意间将一种语言说成另外一种语言，然后到后面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西比尔是认为德兰完全没有必要和她聊天，可以完全不理她，毕竟她在生活实际中，都不大会看地图，是个哪怕是同一个地方，但只要分了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就完全陌生了的大路痴。
　　维多在这方面懂的都比西比尔多，至少德兰在确定镇子上旅馆、畜牧场、酒馆、居民住宅、伯爵宅邸的位置时，维多都能准确地将其记下来。
　　从维多的表情来看，那是真的光听听就记住了。
　　而西比尔光是听着就犯困，在她看来，那些木制建筑都是一样的建筑风格，没有太多的高低之分，完全都是一个样子嘛。
　　啊，真无聊。
　　有点像是回到学校课堂时的感觉了，如果现在没什么事的话，她真想坐靠着这里的某一棵树晒一下午的太阳……
　　“佩德里戈阁下，你不想见识一下里迪伯爵夫人的美貌吗？那可是晓喻整个丰查利亚群岛的大美人。”
　　就在西比尔胡思乱想的时候，德兰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西比尔就像上课时睡觉被老师抓住的学生，虽然不至于心惊肉跳，但是难免会有一点被惊醒的感觉，她本能地回答：“有多美？”
　　“丰查利亚人说她就是神所说的，人间最漂亮的女人海伦在世。”
　　“那么，卡尔斯巴琴小姐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如果我是一辈子都生活在群岛之上的丰查利亚人，所见最多也是那些自世界各地而来的奴隶，我大概也会这么认为吧。”德兰一边询问着朱塞佩，一边回答着西比尔的话，她的头脑似乎完全不会因为两种不同的语言，两种不同的话题发生任何错乱，“可惜我在波尔维奥瓦特待过一段时间，也曾有幸见识过王室游行，那一群以美貌结合美貌而生产出来的王室，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精神上的盛宴。要说美，佩德里戈阁下，你的血管里也流着王室的血，依我看，如果你是以女装示人，一定会比那所谓的海伦在世更加美丽。”
　　这种试探几乎是到了明晃晃，要戳到鼻子的地步了。
　　西比尔不得不说：“我真心希望你不是想要以我女装为诱饵来打击那些海盗。卡尔斯巴琴小姐。”
　　德兰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兴许我们能够以此混进赛里木的队伍，一击杀死他。海盗们没有令人信服的头领，就只是乌合之众，这应当是最能减小我们损伤，而能取得最大战果的计划了。”
　　“然后我们就该死在那些死了头领的海盗手里了。”西比尔的语调冷冷的，“我不认为我能够全身而退，卡尔斯巴琴小姐，我相信，你也不能。”
　　“如果佩德里戈阁下你不是个瘸子就好办的多。”德兰拿起了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再看了小镇的布局一次，“但因为是个瘸子，不管你有多么远胜他人的外貌，也不会成为卡弗兰皇帝后宫中的一员。这在第一道甄选的标准中就落败了。”
　　所以这单纯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还是一样的，因为德兰本人的技术所限，根本不好笑。
　　西比尔：“我认为，比起我来，卡尔斯巴琴小姐，你更适合充当诱饵的对象。”
　　“更适合？理由呢？”德兰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这边，她的目光仍是在小镇的那些木制建筑物上，“单纯就因为我是货真价实，没有残疾的女人？”
　　“当然不是这个理由。”西比尔首先否定了这个说辞，其后便说，“你不觉得你自身就是一种美的存在吗？”
　　“佩德里戈阁下，你往常就是这样和那些有夫之妇搭讪的吗？”德兰完全不为所动，“我的外貌如何能够称得上是美呢？我的这张脸伴随了我十九年，它在人世间的评价究竟如何，我是最为清楚的，它远远称不上‘美’这个字。”
　　“我不知道卡尔斯巴琴小姐你是如何定义美的，但说什么‘王室是美的’这种话，仅仅是意味着他们有一个好的假象，王室有某种令人喜欢的外貌特征，这样说，完全不能说明他们美的本质。外貌作为假象令人喜欢，引人愉悦，也就是说，王室的权威通过‘外貌的美’得到了满足，对人们人生在此的乐趣得到了一定的促进，他们越是在这方面下功夫，人们就越是拥戴他们。”
　　“但一副美的画，仅仅意味着，那一副画具有一个好的假象，如果我们要说它是美的，就必须要让它的美的假象符合它美的本质。外行们欣赏的总是质料之美，一旦那质料随着市场的涨跌有了起伏，那种美丽也会变得根基不稳，乃至于廉价可悲。”
　　西比尔以维多完全听不懂的比喻对德兰进行阐述：“卡尔斯巴琴小姐，就假象的层次来说，你或许不能称得上是海伦那样的美貌，但是，就假象与本质相符的程度来说，你就是美的，你自身就是一种美的存在。”
　　德兰好像听懂了：“但对于许多人来说，一种事物的美可以完全与它的本质没有任何关系，比如花瓶，只要摆放在架子上好看就可以了，它的本质如何，没人在乎。”
　　“但你在乎。”西比尔谈到这里完全就不困了，她拄着手杖，看着小镇中那一片有人的空地，她说，“我也在乎。”
　　“卡尔斯巴琴小姐，我是因为你，才走到这一步的。”西比尔那浅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猎人在盯着什么猎物，“告诉我你会有多能干，我有多无能，这不是冒险，我就活该听你的话，然后我们就能成功，赢得胜利。”
　　“这么相信我？”德兰笑了笑，“不怕阴沟里翻船，就死在这里了？”
　　“那也没办法了。”西比尔也笑了笑，这时候竟然有了开玩笑的兴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那也是美的，不是吗？”


第24章彼此彼此
　　德兰好似没有听到西比尔说的这句话，她将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交给一旁的有侦查经验的士兵，目光却和西比尔定格在了同一处：小镇中那一片有人的空地，她开口，使用的却是丰查利亚语：“从穿着来看，好像没有你们的家人。”
　　“他们应该被关在伯爵的宅邸，那是整个镇子最大的建筑了。这里有两队人，除了那群卡弗兰海盗，您能够看到另外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个，是维尔托。”　士兵接过来，看仔细，然后又将望远镜交还给了德兰，“就是那个骑着马，耀武扬威的家伙。”
　　“对，我看到他了，维尔托？”德兰毫不迟疑地再接过来，几乎在当时就抱有了疑问，在她眼前的那片小小视界里，维尔托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地上正有一个坐着，两只手却不住往后带着身体挪动的男人，看起来是被维尔托甩了好几鞭子，脸上满是惊恐表情。
　　“对，就是他。就是他带着卡弗兰那群海盗到我们镇子上来的，他是总督尼多洛，就是叛军建立的那个影子政府领袖的忠实好狗。”
　　“他在打谁？看起来不大高兴。”
　　“我猜是他的手下。您可能不知道，为了能在陆地上与公爵的军队抗衡，叛军的议事会将监狱的一些犯人释放了出来，条件就是为期六个月的无偿兵役，这里面什么人都有，不乏一些二十年前纵横群岛，犯有深重罪孽之徒。维尔托就是这样的人。他曾经是一名强盗，小有团伙，他从来不在乎手下，他只在乎人数，只要会用剑用枪，敢抢劫杀人，就可以成为他的手下。不瞒您说，当初我们的镇子受他照顾不少。看起来这些年来，他贼性不改。”
　　“他也受你们照顾不少。”德兰说，“我猜他们正是因为你们这个镇子马失前蹄，然后一路栽进了监狱。”
　　“那是，毕竟在公爵整顿我们镇子之前，以里迪镇的经济，足够负担两百人数的城镇卫队，都是精锐，维尔托只抢了我们一次，就被伯爵狠狠地报复了回去，整个帮派几乎全被杀光了。”说到这里，士兵都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不过他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所讲的应该都是从家中老人那里听说来的。
　　德兰：“听你的意思，里迪伯爵做的还挺称职的，但为什么后面你们要组织国民自卫军来对抗他呢？”
　　士兵的滔滔不绝在这时候猛地卡了下壳，然后才说：“伯爵再过于辉煌的历史，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后来的我们来说，他不过是一个跟不上潮流的老人，虽然还是壮年，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早就随着公爵的到来灰飞烟灭了。他总是说，拍卖奴隶是不对的，但是光靠油橄榄和小麦又能卖多少钱呢？这钱是我们昧着良心也是要赚的，不然里迪的人们要靠什么活下去呢？不过他抗议归抗议，公爵的命令依旧执行不误，又没有相应的补救措施，其结果就是我们的镇子，人越来越少，绝大多数建筑物都破败了。我得说，我们组织国民自卫军，反对的是公爵，争取属于本属我们里迪镇人民的权益，至少在公爵成为公爵之前，我们里迪镇的人民从来不必担心就待在镇子里会找不到一份工作，会吃不饱肚子，但可惜，伯爵他不怎么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德兰没再问下去：“所以，这是维尔托对你们的报复？”
　　“这位贵族小姐，复仇可是一种让人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士兵说，“除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需要一定的能够说服自己这么去浪费的谎言。我不认为维尔托能够品咂这其中十万分之一的滋味，他只是一条狗，而一条狗……”
　　士兵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它只会转过头来吃它之前所吐的。”
　　德兰：“你想说你们是一堆臭狗屎吗？”
　　“至少是一堆泡在丝袜里的臭狗屎。”自然而然的谈话消除了士兵对于德兰绝大部分的警惕心，在这一瞬间，他的语气十分轻松，“当然，那丝袜得是夫人的，我们里迪镇所有的男人，都乐意做夫人所穿丝袜里的臭狗屎。”
　　“这么恶心，你们的妻子知道吗？”
　　“这有什么，比起这个，她们更关心夫人的丝袜是怎么兜住我们这群臭狗屎的。而且，同样都是里迪人，她们也是一堆臭狗屎，大家都是彼此彼此而已。”
　　“这么说来，那位夫人还真是深得你们的喜欢呢。”
　　“在我们眼里，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美的女人。瞧着吧，等你们见到她后，你们也会喜欢上她的。”
　　一边的维多和西比尔完全听不懂，而朱塞佩虽然都知道，则是完全插不上话，不知何时，德兰就不怎么询问他了，大抵是认为和他进行谈话效率过低，但这段谈话进行的很快，总的来说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也就一分钟多一点，西比尔都不能忙里偷闲打个盹，德兰的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闲聊到此为止。
　　德兰点点头，她看着维尔托的动静，再度把望远镜给士兵：“他们要走了吗？”
　　紧接着，士兵所见的景象里，以维尔托为首，绝大多数的海盗都翻身上马，部分海盗和叛军步行跟随，仅仅留下了以那名被维尔托用鞭子鞭笞的男人在内的二十余人，很快就扬长而去。
　　方向是卡尔斯巴肯港口。
　　……那男人应该是个传令兵……传来的恰好是维尔托不想听从的命令，因此就被迁怒了……这样的猜测很合理……
　　德兰要面对的压力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
　　直到维尔托的身影已经进入了与镇子相对的森林再也看不见时，德兰才用丰查利亚语说：“不需要架设火炮了。”
　　当听到德兰这句话时，那名士兵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忽地就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真切地落到了胸腔里。
　　然后，德兰很快就开始组织起了进攻队伍。
　　分为两队，一队在前，一队在后，德兰在前的这队包含着全部的前国民自卫军士兵，勉强凑够十人，而在后的就是有过杀人念头，稍有些打猎捕猎技巧的桨手和船员们了，人数占比差不多有四十人。
　　西比尔认为，若不是还需要一定看管火炮和负责警戒的人，德兰一定会将剩下的人全部都编进后面的那支队伍。
　　德兰摘下自己戴着的那顶宽边软帽，在下山前，转而就戴在了西比尔头上，她转头，用迪特马尔语，用平缓的语调：“我们共同经历了非常美好的一个月……我爱肖恩……让、乔尼、马尔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们也许能挺过来，也许不能……我们失去了一位朋友，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他远不能称作是我们的朋友，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应当会加入这场战斗，并且表现英勇，因为他面对死亡没有半分犹豫，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作为活着的人，不该在这一点上输给已经死去的人……我们会出发，我们会击败他们，我们会得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荣誉勋章……各位，我们现在要去战斗了，在这样敌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我们将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这几位先生……”
　　德兰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向先前与之谈话的那名士兵，作介绍状：“格里姆肖、阿佐尼、塞拉菲诺、布奥索……会送他们去见上帝。现在，所有人……所有人……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着装，让自己达到最适合的状态……”
　　那几名士兵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向西比尔和德兰说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德兰不仅是全部记下来了，而且人名都能和脸对上，格里姆肖已经与德兰有过一些交流，但是了解到这一点后，仍然为德兰的记忆力之好感到吃惊。
　　而德兰还在说：“……相信我们的船长……这里不是我们的终点。”说着，她将手伸向西比尔，同时脱掉了手上戴着的手套：“好了，船长。”
　　这架势似乎是要西比尔交出什么东西出来，但是西比尔哪里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交出来的。
　　这十分让人不解。
　　但是西比尔与德兰对视，突然间脑海中产生了一点火花——她好像知道德兰要她交出什么了。
　　吊袜带。
　　荣誉勋章，前面又谈到了嘉德骑士团，嘉德勋章，那么她身上有且能够充当勋章的就只有这个了。
　　毕竟嘉德骑士团的骑士所用的剑带就全都是吊袜带。
　　这不能说西比尔想太多，事实上，在她解下一条吊袜带交给德兰后，德兰的确是很自然地接过，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甚至于心情很好地和格里姆肖用丰查利亚语说了一句话，后者则笑着摇了摇头。
　　西比尔不得不对此感到好奇。
　　德兰如实回答：“我和他说，他们有他们伯爵夫人的丝袜，而我们则有我们船长大人的吊袜带。”
　　西比尔完全不明白这两者间的关系。
　　德兰也不准备解释太多，她将西比尔的吊袜带两端打了个结，直接套在了脖子上，声明在战斗后将转给作战最勇敢的人，她最后喊了一声：“好了，让我们行动起来……”
　　然后西比尔就一只手拄着手杖，一只手提着要掉下来的长筒袜，和维多一起，和负责看守火炮和警戒的人一起，被留在了山顶上。
　　说什么并肩战斗，说什么不顾自身的残疾且勇于战斗……虽然早就知道，德兰如果真心想要他们赢，必不可能让她这个累赘上战场，但是真的明确了这一点后，她还是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心里不好受。
　　甚至会产生一种不该有的恼恨：恼恨自己的残疾。而这分明是她无数次从危险的觊觎中赢得同情，赢得生存的一种安全保障。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父母放弃，赢得思考的自由。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朋友放弃，赢得孤独的少年。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老师放弃，赢得魔鬼的灵魂。
　　……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热情放弃，赢得冰冷的面容。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尊严放弃，赢得真空的道德。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冲动放弃，赢得自控的意志。
　　……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快乐放弃，赢得持久的痛苦……
　　……痛苦总是要追求原因，而快乐则倾向于保持现状，从不回顾。
　　她认为，就从人生此在的有益角度来说，残疾使她得到的远比她付出的要多。比如说现在，她所恼恨的残疾，却是他人在死亡面前最好的结果。
　　若不能欲求石头，那就必须欲求植物，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了持久的痛苦，就必须压制与之相应的快乐。
　　好腿的长筒袜在失去吊袜带后一下子瘫软下来，仅靠着西比尔腿部的曲线勉强保持着穿着的状态，手杖换到右手，她左手落在胸前的一处，仿佛那里还挂着十字架，她闭上眼：“让我祈祷吧，请让我为爱上痛苦祈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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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痛苦总是要追求原因，而快乐则倾向于保持现状，从不回顾。引自尼采《快乐科学》
　　《为爱上痛苦祈祷》这里我先插个眼。


第25章举手投降……？
　　由偷袭导致的战斗进行的很快，五十人对二十人，在人数方面，德兰这边所占的优势非常大，西比尔不觉得德兰会输，不过也不曾想到自己这方直到在杀死那二十余人也不曾损失一个人，就连受枪伤的也没有。
　　结果比想象的好太多了。
　　西比尔还没在山顶上靠树坐上多久，德兰就已经派人让他们下去了。
　　德兰说这是因为那留下的二十余人全都是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卡弗兰海盗，有些人在同伴被击倒后还会左右四顾胡乱开枪，这自然会暴露他们的位置，然后招致他们的死亡。
　　战斗业已结束，德兰要怎么说都无所谓，毕竟就这方面的事而言，西比尔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之人，没可能发表多少质疑的意见。
　　杀死的人有很多，而活捉的也有那么几个。
　　在西比尔和德兰接上头的时候，她正看见以格里姆肖为首的几名士兵正在用脚狠踢在地上那几个被绳索向后困缚双手的维尔托手下，带马刺的靴子每一脚下去都是一靴子的血。
　　格里姆肖的愤怒一改西比尔对这位丰查利亚群岛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印象。她认为自己该第一时间选择开口阻止，不过出于对格里姆肖等人遭遇的理解，她又认为自己没有出口阻止的资格：她还不知道那些卡弗兰海盗是怎么洗劫这个镇子的呢，也不知道维尔托当初袭击里迪镇具体的做法。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明显是在气头上，但也有一定分寸，伤在四肢，都不会导致死命，她认为光凭自己来阻止，那是件可笑的事。
　　德兰选择纵容总有她的原因。西比尔对德兰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信任。
　　德兰正在一旁很好心情地翻译他们的话，然后加上自己的旁白，发表着对他们的看法：“也许该由我冲在前面，这些强盗出身的叛军就只会拼命开枪，格里姆肖先生直到打死和他打照面的那两个人，都没有被打中过。然后我和他说，现在该怎么做？我冲到前面去？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随便我。这是在军队中才有的谈话，而我们的这些水手，需要学习的还有许多。”
　　听德兰的意思，人基本上是由她和这些士兵干掉的，由国王号桨手和船员组成的那四十人加起来都没有打死三个人。
　　“这也不能怪他们。”德兰说，“我们行动的非常快，他们作为第二队跟在我们后面，没有足够的信心和准头，那打死的就不是敌人，而是我们了。真希望他们在下一次战斗前能够迅速成熟起来。当然，佩德里戈阁下，你也包括在这里面。”
　　西比尔眨了眨眼：“我？”
　　“哪天敌人突然出现，至少佩德里戈阁下你不至于手足无措胡乱开枪，继而打中自己的脚，对吧？”
　　西比尔挥了下右手，表示否定：“哪天敌人突然出现，我肯定会举起双手，准备投降的，哦不，我还只能举起一只手，但我肯定不会还击。”
　　“举手投降……？”
　　“有可能。”
　　“很有趣吗？”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没趣的问题。也许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是……”西比尔思忖了下，然后说，“我没法开枪杀人。生活中就是面对一条已经死去的鱼，我也没法用刀碰触它的身体，请注意，是碰触，这更别谈用刀砍下鱼的头这之类的事了。”
　　这或许可以解释西比尔在革命后自己做饭很糟糕的情况。
　　德兰：“但是看见别人开枪杀人，平时吃鱼是没问题的？”
　　“是这样没错。”
　　“佩德里戈阁下，你这样的，我是该说你过于善良，还是过于软弱呢？”德兰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随即又舒展开，“可能单纯就是受不了自己手上沾上什么东西的血，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动物，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佩德里戈阁下，你意外的是个不喜欢负责任的人呢。”
　　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西比尔很难不同意这一点，她点点头：“的确，我不喜欢因为代替他人做出选择，然后被责怪的可能。”
　　“不过，我相信。”德兰停顿了下，然后说，“必要时你会开枪的，你也会砍下已经死去的鱼的头。”
　　“为什么？”西比尔觉得自己看起来对于任何一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会任由他人宰割，予取予求，不会造成任何威胁的，可容许存在的存在。
　　“因为我知道一个道理。”德兰说，“真正的猎人，往往都是喜欢伪装成猎物的。你会投降，当且只有投降比起反抗更能带给你好处，你有自信在投降后仍能保存自身，而不是别的原因。”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德兰以疑问回答疑问时的眸子亮的出奇，就像冬日里，自冰面之上照进裂缝的那一缕阳光，没什么温度，却足够灼伤人。
　　西比尔开始觉得之前和德兰关于美的讨论是一件不应该的事了，这次也不该直接接德兰的话茬，说的越多，让对方了解的机会就越多，她有些犹豫，但仍是说：“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自信。”
　　“佩德里戈阁下，这也是你的一种伪装吗？”
　　“不，这是事实。”西比尔以一种相对来说较为坚决的语气回答，只不过，她的实际行为和自我良心上的表现也总是两码事罢了。
　　德兰深深地望了眼西比尔，最终收回目光：“算了，我们不该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就这么会儿，我还以为佩德里戈阁下你会第一时间阻止他们呢，这几个人都快要被他们踢死了，而真正要被踢死的是维尔托，还有尼多洛，不是对着四肢，应该是对着脸，左一下右一下。”
　　“你们想就这样等着他来找我们吗？”德兰用迪特马尔语说了一遍，又用丰查利亚语说了一遍，“大家听好了，我们有正事要办，来吧……”她牵过一旁维尔托等人留下的一匹马，而这样的马还有十几匹。
　　西比尔对德兰接下来的行为有种预见式的洞明：“你确定吗？卡尔斯巴琴小姐？我们都还没去伯爵宅邸救出那些被囚禁着的小镇居民，都还没将伯爵夫人从地窖里找出来。”
　　“这些事光有留守和负责警戒的人就能做到，更不必说这次和我一起的人就只有这些，维尔托给我们留下的马可没有多少。我们能够接受的勇士就只有十几名。”德兰立即对西比尔的疑问做出了回答，“我可不想被维尔托他们突然杀个回马枪。”
　　“知道。”
　　“知道。”
　　使用迪特马尔语和丰查利亚语的两拨人同时对德兰的话做出了回应，而在回应的当时，格里姆肖等人就停下了踢人的脚。
　　格里姆肖：“小姐，您已经做的够好了，我认为您不该这么冒险，维尔托他们人数众多，里迪距离卡尔斯巴肯也不远，他们想要夫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不相信。”德兰却是这么说。
　　“不相信什么？”德兰这么一说，倒是让格里姆肖愣住了，“您是在怀疑什么？怀疑我没有说实话吗？”
　　“格里姆肖先生，我绝不会怀疑你，你……”德兰安抚了下手下的临时坐骑，她神情认真，“你先前说过，复仇是一种让人负担不起的奢侈品，但这早就不仅仅是为了你们的复仇，我不相信叛军会满足于占据一个港口，他们会继续向公爵所据有的城镇进发，不管是维拉斯还是索不拉，都将是他们的目标。我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走吧。”
　　格里姆肖：“你觉得我们能够阻止他们？”他左右四顾了下，没有说出的言外之意是：就凭我们这点人，这几匹马？
　　“你可能不介意在深山里凭借几把枪和这些叛军周旋，东躲西藏。”德兰将有些温顺的马匹的缰绳极为自然地交到了西比尔手中，她则半蹲下来，搜刮起了脚边的一具尸体，将尸体身上的枪和全部子弹都找了出来，然后她站起身，将搜刮到的东西交给西比尔，又将缰绳握在了手中，“但是我没时间，打不了这种游击战。”
　　整个过程，西比尔初始是十分担心那匹马突然一撩蹄子把她踹飞，其后又是对德兰交给她枪和子弹的行为表示不解，她真心希望不是她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德兰用丰查利亚语说：“格里姆肖先生、阿佐尼先生、塞拉菲诺先生、布奥索先生……要不要同意我的提议？”
　　这些士兵显然是以格里姆肖为首的，沉默持续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格里姆肖才说：“朱塞佩向你们代替我们做出了承诺，只要你们愿意帮助我们，不管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有什么样的前提，你们都做到了，现在，也该我们履行承诺。这位小姐，我会听从你的命令。”
　　德兰的手落在西比尔的左肩上，她纠正道：“这是我们的船长先生，至于我本人，不过是区区一介‘商品’罢了。”
　　她的声音不大，也足够这一圈的士兵们听清楚了。
　　西比尔的存在感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低，尤其在戴了两层帽子后，她的眼睛也经常在宽大的帽檐遮蔽之下，在注意到格里姆肖看向她的目光时，她都忍不住躲到德兰的身后去，只不过对方目光中的震惊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在和格里姆肖对视之前，她不得不将帽檐又往下压低了些，问德兰：“你和他说什么了？”
　　德兰这次选择了避而不答：“没什么。”
　　格里姆肖只能认为德兰的这种说法更多的是一种谦辞，他看了眼脚下还留有一条性命的维尔托的手下，然后说：“维尔托他们会沿着主道出发，如果顺利，骑马，三个小时就能到卡尔斯巴肯，我知道一条小道，要更节约时间。”
　　德兰点点头：“好，在这帮浑蛋再来里迪之前尽可能地干掉他们吧，然后打乱尼多洛的计划，再尽可能地扩大战果。”
　　这次的‘先遣队’除了格里姆肖这些士兵，还加上了之前第二队中打死了三个人的那三名桨手和船员。这样，竟然还有两匹马剩下了。
　　德兰却没打算让剩下的人填补上这缺口，西比尔当然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可以勉强凑合的事情。
　　不过正当西比尔这么想的时候，她自身就成了那‘勉强凑合’中的一员。德兰的理由是，只要西比尔待在马上不动，她带来的正面效果就远胜负面效果。
　　德兰晃了晃手中的缰绳，让马儿打了个响鼻，她对西比尔说：“请吧。”
　　请什么？
　　西比尔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骑马。”
　　“没事。”
　　德兰看起来绅士极了，却不允许西比尔拒绝，她一只手扶着西比尔，让西比尔的一只脚可以稳稳当当地踩在马镫上，可以想见的是，如果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一辆马车，她甚至会为西比尔搭一个方便上下的小梯子，但实际上，就算是这样，西比尔相较于这匹马来说，还是太矮了，即使有德兰的帮助，她也差点在坐到马鞍上的时候。一脚踢到德兰的脸。
　　西比尔一点儿也不适应自己侧坐时的感觉，德兰就坐在她身后，两手握着缰绳，手臂就横在她胸前。对西比尔来说，让她和德兰骑一匹马，总要比和格里姆肖骑一匹马要好的多的多。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在外人看来，德兰都不介意，她更不可能介意了。要说吃亏，那个人肯定不是她。该知足了。
　　在旁观上马的那名船员看着此情此景，认为自己明白了一个常见的道理：一名女士拒绝一位男士可以有无数性别上的理由，但是一名男士却没办法以性别上的任何理由拒绝一名女士。
　　虽然说，德兰也不是一般的女士就是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士。


第26章准备
　　半个钟头的功夫，就到了灌木沟。维尔托顺着沟沿跑去，沟沿四处都是乱蓬蓬的枯草，而到处都是深坑的沟底满布灌木，透过铁灰色的光秃而稀疏的灌木丛，可以看到深坑中清楚的像是图画一样的石灰岩。哪怕是有所准备摔下去，不死也该残了。
　　他伏在马鞍上，两腿站在马镫上，牛皮制的皮带勒着粗呢夹克在他背上鼓了起来。手下们两三个结成一群，在高低不平的沟坡上跟着。维尔托在马上探了探身子，跨过石灰岩形成的一道深沟。
　　除了才出镇子的那一会儿，维尔托骑马的速度是越来越慢的，从他的外表到内心，无一不是透露着对于回到卡尔斯巴肯港口的一种抗拒：他还没抓到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呢。
　　但是，总督尼多洛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从。
　　垄沟中笼罩着黄黄的、灼人的阳光。马匹上所有的配件上上下下都热得烫手，所有人热得都不敢抬头。从远处偶尔吹来的阵风也是带着热气，维尔托时不时用军用水壶喝上一口水，但是过一会儿，嘴里就又发起干来，汗衫和寸衫都湿透了，汗水不住地往下淌，换做平常，他肯定是要一口气跑到卡尔斯巴肯港口再说，但是现在，他想趁这股儿热劲先过去再带着人回去。
　　最近的水塘离这里两英里，恰好出了灌木沟后就可以去洗洗澡。
　　在跨过大道的时候，维尔托朝左边看了看：远处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色烟尘，从卡尔斯巴肯港口那边顺着早已支零破碎的主干道迅速地滚过来。
　　“有人骑马跑过来了。”手下的声音从身后传到维尔托耳中。
　　“难道说总督阁下改变主意了？”一名手下嘟囔起来。
　　“跑的好快！大人，您看，扬起的灰好大呀！”一名较为年轻的手下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来。
　　“这是怎么回事？卢卡？”　维尔托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脚步，跟随他身后的手下们也依次勒马停下，他喊着手下里面眼神最好的那位，“你看看最前面骑马的那是谁。”
　　在卢卡眼里，那一团灰尘掉进小片的树林中，等从树林里出来，为首的那人就变成了了一个大约有蚂蚁那样大的清楚圆点，身影慢慢从灰尘中渐渐露了出来。
　　过了五六分钟，卢卡看的更加清楚了，黄配蓝？再说，那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装束？他没见过这样着装的人，他将一只始终肮脏的手落在遮阳的帽子帽檐上：“这样疯跑，一次就会把马跑坏掉的。”紧接着，他把手从帽檐上放了下来，落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一丝慌乱的神情从脸上浮现，停驻在皱起的两条眉毛之间。
　　这会儿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骑在马上的人了。那人骑着马一冲一冲地大跑着，也不戴帽子，两只手握着缰绳，简直就像是个不怎么会骑马的新手。不等那匹马到跟前，卢卡几乎可以听到那匹马向肺里大口吸气然后发出的剧烈呼哧声。
　　这太不正常了。
　　尼多洛再怎么傻瓜也不该派这样的人来传令，而且只是传令的话，也不需要那么多人。那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呢。
　　难道是公爵安德鲁的手下？
　　可是这种情况下，就这么十几个人，又有什么用？还是连直剑和马刀都没有的这十几个人。
　　维尔托这时候忽然说：“那是一个女人。”
　　卢卡这时候正盯着在那人身后的那十几个人的身影上，那十几个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摆成马掌形的攻势，这种攻势，面对他们这一百多号人，堪称是自杀行为。
　　“女人？”卢卡扭头，正好看清楚对面骑在马上为首那人的脸庞，那是一双大胆的灰色眼睛，在丰润的两腮是两个浅浅的粉红色酒窝。阳光射透了对方天蓝色的沉袖罩衫，于是，他很容易联想到与之一体的圆滚滚的腿部轮廓和衬裙上宽宽的波浪形花边，但可惜，目光向下，他所见到的却是白色的紧身马裤，他忍不住吐槽，“她骑在马上像个男子汉一样。”
　　“全——员——准——备！”维尔托的马刀向右一摆，又向左一摆，然后重重地往前一落，在耸起的马耳朵的上空停住。卢卡在旁边也拔出马刀来，他很明白维尔托的指令：向右向左散开，他们要杀掉所有的男人，而维尔托，将要生擒那个女人。
　　强盗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卡弗兰的那群海盗们也不甘示弱。西比尔透过满耳朵的尖叫声，听见了还离得很远的噼噼啪啪的枪声：第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对面射过来，那长长的啸声划破灰色的烟尘去往她的身后。
　　大地在众多的马蹄践踏下，发出喑哑的呻吟声。
　　中间，维尔托忍不住怒吼：“就没人告诉那些卡弗兰人，不要随便开枪吗？”
　　听到纷纷而来的子弹呼啸声，西比尔原本埋在湿漉漉的马脖子上的脑袋埋的更低了，难闻的马汗气味无视她的意愿径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好像透过一层蒙着汗气的褐黄色望远镜镜片，看到了高举马刀的丰查利亚人，看到已经射完一轮，正准备拔刀的卡弗兰人。
　　‘先遣队’中的‘先遣队’队员还在飞跑，，马蹄下面飞起的浓浓灰尘几乎能与对面的融为一团。
　　“害怕吗？”这时候，从西比尔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舔着她的耳廓传进大脑的，同时，那股带有浓郁葡萄果香和陈酿木香的葡萄酒香味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那里面。这时候，德兰为了躲避子弹，正是把头伏在她的颈窝里，整个前胸都贴着西比尔的后背，“你的心脏跳的很快。”
　　不用德兰说，西比尔也知道这一分钟，她的心跳肯定是有八十往上了，而在适应了德兰这一突袭后，胸腔内先前跳的十分急促的东西，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变得平静起来，除了满耳朵的子弹呼啸和德兰压的快让她窒息之外，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从未有过的经历和无法实用的想法在脑子里乱成了呆滞的一团。也许她是被吓傻了也说不定。
　　第一个落马的是阿佐尼，塞拉菲诺被子弹击中的马撞到了他身上。
　　西比尔回头看了看，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被一扫而空：塞拉菲诺的马从四肢完全打开的阿佐尼身上跳了过去，但这之后就脖子一扭，摔倒了。塞拉菲诺被摔出了马鞍，从马身上飞了出去。塞拉菲诺那匹马红红的马鬃、以及塞拉菲诺栽倒在地、被迎面来的马践踏的情形，就像用金刚刀划玻璃那样，清清楚楚地印到西比尔的脑子里，很久都抹不掉。她没有听到塞拉菲诺的喊叫，但是看到了他的脸紧紧地贴在地上，歪着嘴，一双眼睛像是牛那样往外凸着，她就知道他曾经拼命喊叫过。
　　排成马掌形阵势从一看到维尔托等人就冲过来的队员们，现在都一个又一个，各自形单影只地散开了来，前面的人，包括德兰在内，一齐往维尔托的阵营中冲去，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冲。
　　“准备好了吗？”德兰在这时候还有心情问她。
　　西比尔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生死存亡之际，她没法还将脑袋埋在湿漉漉的马脖子上，但是一直起身子，她那平静下去的心跳又变得猛烈，身体也几乎无法自控，这种状况几乎是之前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重演，这时候说卡尔斯巴琴就觉得称呼太长，她抬手按住胸口，几乎能觉得心脏的跳动已然掌控了她的大脑：“德兰，不行，我……”
　　“你能够做到。”德兰的声调变得没什么感情色彩，在缺少起伏的状况下就更显得不近人情，冷漠难当。
　　说的好像在面临死亡这种危险之时，谁都能像她那样不仅能够将心跳维持在五十五到八十之间，还能在眼中呈现出一种宗教狂信徒才会拥有的兴奋和迫不及待似的。
　　“不行。”西比尔罕见地以一种斩钉截铁式的语气回答。
　　“准备。”德兰这时候真的将西比尔当做军队中的下属那样下起了简短的命令。
　　西比尔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冰冷的仇恨，这种仇恨是难以磨灭的，它一直存在，但是一直被她所忽视，它的根就扎在她早被毒化的内心深处，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要冲着德兰好看的下巴狠狠地来上一拳，但是，这不合时宜，她也有更好的发泄仇恨的对象。
　　“等适合的时机，你就准备开枪。”德兰继续下达命令，她还是不紧不慢的，西比尔听到德兰的命令时差点就条件反射性地行起军礼，再说上一句‘遵命，长官。’
　　谁知道这算不算德兰的一次心血来潮，但西比尔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
　　对面已经不再有子弹的呼啸声了，伴随这个过程，仇恨压过了害怕，西比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某一刻和德兰的呼吸声重合了起来，心脏完全不为自己所掌握了。
　　但不仅仅是这样，西比尔没有问什么样的时机才叫适合，她非常清楚，在适合的时机来到之前就只需等待。而时机一到，她就会准备行动，而且肯定会采取行动。这都是自然而然的。
　　维尔托，一个丰查利亚本土人，高个子，白眉毛，因为坐了近二十年的牢，以前像是煤炭一样黑的胳膊如今也白了许多，隔着灰色的烟尘，西比尔可以看见他那紧绷绷的、刮得很整洁漂亮的脖子，当他向德兰举起马刀，准备落下去的时候，她还可以看见他那上翘的白了大半的亚麻色胡子尖儿。
　　真是个老强盗了。
　　当他发现德兰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时仍然没有勒住马缰时，他就放弃了生擒的想法，几乎是用马刀瞄准德兰的脖子平砍过来的。马刀摩擦空气带来的热力把德兰的那匹马的眉毛都烫疼了。德兰则在和维尔托还有一个马身的距离时，用劲勒住了马，西比尔一下子被抬到了足以和维尔托平视的高度，几乎是用枪口抵着维尔托的额头放了一枪。
　　不同于德兰，西比尔的运气非常好，第一次就开枪成功了。
　　西比尔的这一枪发生的实在是太过于出乎意料，枪响过好一会儿，等到维尔托从马上摔下来时，卢卡都是不明白状况的。而这时候，德兰已然在维尔托摔下马前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马刀，维尔托的手还来不及僵硬，没办法给德兰造成一分一毫的阻碍，她还是像个新手那样，任由□□马匹往前一冲一冲的，她所能够看见的就只有这个本能要逃跑的敌人那平平的后脑勺，以及那脖子上汗湿的领子边，她被周围一片疯狂的喊杀声所激励，在一个自认为是适合的时机，举起了马刀。这之后，卢卡叫都没叫，就用手捂着伤口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敌人们那吓得拉长的脸都变成了铁青色，不过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巨大的耻辱蒙蔽了他们的双眼，无不决心要以巨大的数量优势将德兰等人射杀在这里。
　　但是德兰等人并没有任何恋战的架势，第一步的吸引已经超额完成了，与敌人短暂交锋形成穿插之势后，他们就头也不回地往维尔托来时的灌木沟骑马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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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昨天更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昨天从上午十点钟睡到了下午五点钟，吃了点东西后又从下午的七点钟睡到了今天早上的六点钟，综合来说，一口气睡了……这个数字太可怕了，还是不说了。从结论来说，就只能今天更新了。


第27章软心肠
　　德兰的马腾空而起，跨过一道底部以灌木丛掩藏有石灰岩的深沟。
　　西比尔在开了第一枪以后，起初有一会儿功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检查起了手里的枪。外表非常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甚至可以说是丑陋。这是一把迪特马尔制式Ｍ１７７７燧发手枪，滑膛枪管，口径１７．５毫米，全长３３０毫米，枪管长１９０毫米，质量是１．２２千克。枪的一侧还有个挂钩，可以方便挂在腰带上。这种型号基本上是为了迪特马尔本土的龙骑兵制造的，在丰查利亚群岛，应该也为部分的公爵正规军所使用。
　　从维尔托的手下身上得到这种型号的枪，西比尔不应该感到奇怪。
　　这时西比尔看到嘶牙咧嘴的格里姆肖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沟坡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几个维尔托的手下挤成一团，其中一个没有马，马刀攥在手里，在最前面，正摇摇晃晃地贴着沟坡的灌木丛跑着。格里姆肖追了过去。他之前开过一次枪，这次直到看见了那个正贴着灌木丛跑的维尔托的手下的眼白，才将已经放回枪套里的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格里姆肖先生或许在参加国民自卫军之前就是一名非常合格的骑兵，他单纯凭借下身使力稳坐在了马上，并且在马上非常熟练地对枪支进行了装填，在发现对方过于贴着沟坡不好瞄准后，他就探了探身子，斜过枪口，朝对方的太阳穴进行射击。他的射击非常精确，子弹穿过那个人的太阳穴之后还进去了大半，伤口一圈布满了灼伤的痕迹，要十几秒后，血液才从那个缺口满溢出来。格里姆肖先生非常及时地收住了马，在要和那几个骑着马的维尔托手下撞上前用枪把打了下马一下，马就将脖子一扭，驮着他在沟沿上飞跑起来，很快就又跟在了德兰后面。
　　步行的追兵是这样的遭遇，并不能说骑在马上的追兵待遇就好上多少。
　　那些维尔托的手下和卡弗兰的海盗显然在骑术方面是比不过格里姆肖这些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要想给枪支装弹，就必须勒马，但如果勒马，就会被当做活靶子。如果是在平原上，他们大可以使用回旋战术，让首排骑兵冲锋在前，在距离他们三十至五十步时进行射击，然后转身绕回后排成为后排，让第二排成为前排，这样的话，第一排就总是在冲锋，也总是在射击。但是问题在于，强盗和海盗们很少或者说根本不会经受这样的骑兵训练，更不必说他们的首领已经授首，就目前西比尔的观察来说，这还剩下的一百多号人里面还没有谁有这样的组织力和能力，更不必说这里不是什么平原，而是沟坡。所以他们没得选择，又何必选择：不约而同地只用马刀对德兰等人进行追击。以己方放弃射击的代价让德兰等人也放弃射击。
　　这样的话，德兰等人就不必担心从后面突至而来的子弹了。西比尔也，能够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德兰特意因此将马落在最后殿后。
　　这已经不是西比尔第一次开枪了，但是这次，她想要仔细描述这次开枪的感觉：
　　以德兰坚实的手臂作为防止跌下马的一种保证，她把胳膊伸直，在空气中放稳，眯起左眼，她的一颗心陡然膨胀几乎是要堵住她的嗓子眼，让她无法出声。
　　她的目光遇上那个倒霉蛋的目光。两只原本快活的眼睛一下子就充满了面见死亡时的那种恐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那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小伙子，两腮圆圆的，嘴唇上留着短短的小胡子，好像是贴上去的假胡子。跟那个在海上溺水而亡的穿卡弗兰风格长袍的小伙子长的有七八分相像，不如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是相像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来当初教她枪法的那位老师的那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皱纹，他，甚至还是泰然自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哪怕他已经面色煞白。
　　记忆中的声音随着心脏的膨胀在脑海中回响着：“您刚才说出了‘强奸’这个词，西比尔·德·佩德里戈阁下。如果是强奸，那么不用我说，那您自己也能推想到，我早就采取行动了。您的叔叔不在家。这里离最近有仆人的房间又很远，隔着起码五间需要打扫的客厅。最重要的是，我的力气至少比您大一倍，此外，我根本不必害怕，我不会承担任何责任：您总不至于真的想要公开自己的性别吧？而且没人会相信您的话：哦，维纶公爵为什么要隐藏自己头生子的性别呢？可不是说故意责难我这个没什么爵位的平民吧？而作为一名男性被强奸，损害的就不止是您本人的脸面了。因此，即便您想要公开也没有什么用：强奸这样的事情是很难证明的。西比尔·德·佩德里戈阁下。”
　　“无耻之徒！”与当时的声色俱厉相比，此时的西比尔嘴角多了份嘲弄似的微笑。
　　他又说：“举枪射击的时候就要胆大。人的脑壳不会有石头硬。不要去管怎么回事或者想什么为什么。你是迪特马尔的贵族，你只管开枪，什么都不要问。所有与我们为敌的人都该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一种道理。每杀一个人，上帝就赦免我们的一种罪过，就像杀死一条勾引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的毒蛇。牛啊，羊啊，还有些别的什么牲口，除非必要都是不能杀的，但是人不一样，你只管开枪好啦。人是魔鬼，是坏东西……是生来就有罪的，生在世间就是来祸害别人的，你杀了他们，对他们，对别人，都是好事情。”
　　“你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像个病人一样？”
　　“没见过世面，怕啦？是不是？怕死啦？”
　　“告诉我：心里难受吗？”
　　“要不要我把你的脑袋从脖子上砍下来？”
　　“要不是你用枪口对着我，我杀死你，连气都不会叹一下——你以为我会有什么没用的恻隐之心，我会良心发现吗？”
　　那声音慢慢从年老转为年轻，渐渐转为了西比尔自己的声音。
　　“开枪啊，佩德里戈阁下，还算开枪杀过人的，废物！”
　　她扣了下扳机，就听见子弹啸叫着飞了出去。子弹从他的头发上擦过，打在他身后的小土堆上，蹦起了一阵灰尘。
　　“你再来一枪。”他／她说，“我等着。”
　　“我杀了你……！”西比尔看着眼前并不存在的某种幻象，只吐露出不发出声音的几个字眼。
　　“你吹牛，你不敢杀我！”他／她十分镇静地笑着，一面挥舞着伸到面前的那柄足够锋利的马刀。
　　这会儿，那个小伙子已经接近德兰的这匹马，加上伸长的胳膊和马刀，再有两三步就能砍到德兰的马屁股了。
　　当然，这距离，西比尔也不可能打不中他。
　　西比尔看着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她心想，倘若接下来他放下马刀，那么她就不开枪，不然，她发誓，她会再次开枪的……她……会打死他……的。
　　但是，那双原本已经灰暗至于无光的眼睛在目睹了西比尔这般挣扎的面色后瞬间就灼灼地放起光来，那擦过头皮造成的一点黄蜂蛰出来的伤口不仅无损他的勇气，还给予了他复仇的意志，让他的精神更加坚强，让他意识到杀死敌人才能更有效地杜绝危险。
　　他的马刀挥舞的更加用力，骑的马跑的更快，并且还用喊声激励着同伴。
　　西比尔又开了一枪——却没有打响。
　　“子弹没装好。没关系！佩德里戈阁下，换掉底火盘里的点火药再打一次。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德兰就和西比尔面对面，两张面庞的距离不过两只手掌，目光充满了山川冰封的那种寒冷但又具有一种毋庸置疑的让人安心的感觉。西比尔明白，德兰是认为这种情况若是不好好安抚她，一个不注意，就会让枪炸膛，到时候受伤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那还得加上一个人还有一匹马。
　　西比尔扔掉了手里的迪特马尔制式Ｍ１７７７式燧发手枪。
　　德兰没说话，但她脸上显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没想到西比尔会有这样的做法，当然，就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到，那不仅仅是诧异，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情感在里面，像是认为西比尔究竟是一个具有‘软心肠’的人，这大概是一种好事的，至少从她本人下意识的感觉是这么说明的。
　　但西比尔掏出了自己的那把枪，从灯笼裤里面，一直藏的好好的，有着她最喜欢的青铜枪管和球形扳机。
　　“开枪。”西比尔小声喊，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砰’的一声，枪就响了那么一声，但在深沟底处响起了好一阵的回音。
　　格里姆肖头一个回头，他看见，离他百十丈远的地方，一匹摔倒的马正在尥蹶子，四条腿朝上胡乱蹬着，马是被正面击中摔倒在沟坡上，原本骑在那上面的小伙子早就滚到了沟里面，不知生死。
　　“那样摔下去还不如死了呢。”格里姆肖可不知道西比尔先前的那种挣扎，他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膝盖一疼，心想着这位国王号船长自己是个瘸子，所以有着要让别人早早就成瘸子的恶趣味。
　　而德兰，虽然大致上能猜出西比尔的想法，但一只手握着缰绳的同时，另只手还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啊，那匹马又有什么罪过呢？
　　西比尔却以为德兰是为那个遭遇不幸的年轻人祈祷：这个人在某种方面，还是有一些善心的不是吗？
　　三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但随着那个小伙子的死亡，追杀的人数量总算少了些，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更害怕空手而归的后果，仍是追在德兰马后。
　　这时候，德兰和格里姆肖换了个位置，跟前面的一名骑着马的士兵用丰查利亚语说了几句话，那名士兵作为向导偕同一名会说丰查利亚语的船员就先行返回了里迪镇。
　　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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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面的Ｍ１７７７式燧发手枪以法国Ｍ１７７７燧发手枪为原型。


第28章天理良心
　　里迪镇那一片原本有人的空地上，现在是一排死尸。这些尸体一个挨一个躺着，肩膀靠着肩膀，什么样的姿势都有，只不过绝大多数身上携带的枪支和冷兵器都被国王号的水手们从尸体上剥了下来，装备到了自己身上。
　　负责警戒的桨手在离尸体堆几步远的地方走着，那一圈的固定路线有些潮湿，已经被他走出了一连串的深重脚印：夏日进秋，死亡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钟头，死尸们身上就已经发出了十分难闻的尸臭味。他难受地皱了皱鼻子，一点儿也不想靠近这些尸体。
　　他倒是宁愿去搜寻那些房子的……或者去镇子别的路口负责警戒……多数有着武器装备的水手现在正去营救那些被困在里迪伯爵宅邸的小镇居民，那可能有些危险，但总比烂在这里光闻臭味好。
　　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刺儿头：维多。
　　维多应该跟着他所认识的几个船员去东南方向的建筑物搜寻幸存者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维多没有去，这名十六岁的少年走到死尸跟前，脱下白色毡帽，观看着死者。
　　那是一种无可避免的因为同类之死而产生的恐怖情感，但相伴产生的还有一种任何一个活人都想了解死人身份的那种天生的好奇心。
　　就好奇心而言，这方面，西比尔会和维多有非常一致的共同语言。
　　死者全是土生土长的丰查利亚人。胡子像是迪特马尔人的头发，头发又像是野蛮生长的野草，颜色是铁锈那般深红。维多数了数，死者一共是二十四人，大多非常年轻，看样子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只有最左边排头的那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他的嘴巴张的大大的、圆圆的，好像是在向天吹着号角，亚麻色的胡子完全失去了精神气，白白的脸上，五官也完全走了样。维多对他瞧的时间特别长，倒不是因为那有异于活人与其他死人的面部表情，而是因为他瞧中了他右手死死攥住的手枪。
　　身为尼多洛下属的传令兵，他的配枪比其他人的看起来都要好，至少比维多自己分到的那把要好得多，之前就有人想要把那把枪抽出来，死人那因为过分劳作而粗糙的大手上有不少脚踩的鞋印子，但是，那枪就像被用铁水和手焊在了一起，怎么抽都抽不掉。维多不是第一个尝试者，也不是最后一个。脚踩着死者的手腕，维多拔了一阵子的河，也还是无功而返。
　　然后他将从这些死尸手中得来的马刀拿在了手里，眼看着就要一刀砍下去，但这名桨手阻止了他，男人按住少年握刀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维多有些不解：“胡波德，你干什么？”
　　胡波德·法尔肯施坦因，这名桨手正是之前在船上不受维多激将法，并与之针锋相对的那位。
　　胡波德蹲下来，抚摸着死者手中的那把枪，用略微打颤的声音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胡波德哆嗦着嘴唇又重复了一句。死者手腕与手掌的关节处因为维多的用劲有了部分脱节，在勉强还连接彼此的皮肉下面，他隐约能够看到有筋膜笼罩的粉红色骨头，“维多，你要记住一点：要是想活着，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活着，就不能不保住自己的天理良心。”
　　“天理良心？你这个靠倒卖羊毛发家的二道贩子，要不是因为革命爆发，金融混乱让你之前持有的国家债券全部变成了一堆废纸，你的日子不知道要好过到哪里去呢。”维多很记得胡波德·法尔肯施泰因的根底，他笑了笑，表示完全不相信对方的这一套说辞。
　　在革命还没爆发前，迪特马尔王国还在大陆上对外扩张，这些金融投机者可是一听说国家要打仗就眉开眼笑的不得了。银行家们喜欢打仗，因为国王需要筹集足够多的钱财才能够发动战争，而战争一打响，每天都需要花费多的不得了的钱，这时候国王就会向银行家们借债，国王借债的利率要比普通的商业债券高得多，而迪特马尔总是会赢，所以他们一般会赚的盆满钵满。胡波德·法尔肯施泰因也是那群金融投机者中的一员，反正有大银行家，像是德雷蒙这样拥有国家铸币权的银行家家族会挡在前面，他需要承担的损失不会比那些大人物多。但是没想到，革命爆发后，革命政府虽然继承了国王的债务，但是大量超发的债券让债券的实际价值疯狂贬值，德雷蒙家族几近破产，而像胡波德这样的金融投机者因为资不抵债，几乎全部被沦为了‘债务奴隶’。
　　“要尊重死者。如果损害死者的尸体，就要掉头，就要受伤。我见识过迪特马尔和克斯尼亚的战争，为了倒卖羊毛，不说那场战争，从头到尾我都在战火中穿梭，死神就在我背后追着我索命，就说刚才那场战斗，虽然我没有冲在前面，但是我活了下来，就是因为这种天理良心。”
　　刚才那场战斗，他们中也没死人，甚至都没人受伤啊。
　　维多摇晃着脑袋，取笑他说：“别说你会被用铁链所在长凳上当桨手，是因为没保住你的天理良心？越缺什么越是嚷嚷着什么，自己没本事看清楚形势，结果倒了霉又怪到天理良心上面来了，这可真不赖。”
　　胡波德将死者拿着枪的手轻轻放了回去，他语气冲了不少：“你是命中注定要做大事的人，你不信，就别多嘴。我不能坐视你砍掉他的手，我要保住我的天理良心，这没什么好笑话的，你有什么好笑的？”
　　维多这次只是笑笑，没有再有所动作。
　　打破两人僵局的是回到镇子里来的两名先遣队中的先遣队队员。
　　是‘紧急动员！’
　　一团黄黄的汗珠，落到那名船员的马的马掌在空地里落下的印子里。
　　维多的脑子里只留下这样的印象：筋疲力尽的马喘的比人还厉害，还有，站在马旁边的那名船员湿漉漉的衣角泛着血一样的颜色。他的一条胳膊像是一团破棉絮那样垂了下来，好像没断，好像已经断了，皮肉耷拉在肩膀上，像一块红布。鲜血哗哗地往衣服上淌，犹如弯曲的小河。
　　维多还没有彻底意识到，一场战斗已经来到眼前，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名船员和胡波德谈话，后者立即充当起了传令兵的角色，从堆积如山的尸体旁朝着伯爵宅邸跑去。
　　里迪镇，直到东南最远的建筑物，到处都是丰查利亚语和迪特马尔语的喊叫。许多国王号的水手彼此相遇后，就成群结队地往之前维尔托离开镇子的那个路口跑。就连之前打包好的‘俏姑娘’，也被一队七名炮手用剩余的两匹马从旁边房子的余荫中拖了出来，虽然两匹马拖动差不多半吨的‘俏姑娘’还很吃力，但是加上七名炮手，总算没有一开始那么艰辛。
　　“这是怎么回事？”后知后觉的维多惊叫着，眼神惊恐地看着那名垂着胳膊站在一旁的船员，正是他的惊叫让这名船员转过身，甩了甩那条受了伤的胳膊，然后维多确信起来，那是真的断了，甩过来的样子就像是一条没胳膊的空袖子。
　　这名船员上下打量了下维多，并且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摇了摇头：“准备建功立业吧，小子。”
　　站在路口外的一座土冈上，可以看到整条破碎大道的具体情况：两边都是峭壁，风从两面来，有时从前面，有时从后面，棕色的小橡树林子藏不住任何人，寂静笼罩着眼前的这片景色，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朱塞佩和那名士兵领着维多等人走到岗顶的凹陷处，士兵则把望远镜举到眼睛上。
　　“是他们。”胡波德说。
　　望远镜在一行数人的手上走了一圈，到维多这里，他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到追在德兰等人身后的那些追兵。
　　“他们的人好多。”维多如此说时，语调是慢腾腾的，但是他自己知道内心是有多惊讶。他倾听着心脏如同鼓点一般的跳动声，才意识到那些挥舞着马刀的敌人跟他在空地上看到的那些死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名说丰查利亚语的士兵成了剩下的人里面暂时的头目，这换做以往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但是之前参与战斗的那些船员见识过这名士兵的战斗，有所信任，而本来就负责留守和警戒的这些船员没什么战斗经验，他们只能听从。更别说，按照那名负责翻译的船员讲，这本身就是船长的命令，这名士兵只是将那位小姐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
　　……西比尔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被颠成两半了，虽然说屁股本来就是两半……她现在完全是靠自己的毅力使自己还能坐在这匹随时都可能跑坏的马上。
　　已经能够通过格里姆肖胁下的视野看到里迪镇那一排排的房屋了，当然，她也能看到在路口列成防御队形的国王号的水手们。这些水手们将长短不一的枪握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着他们。
　　西比尔知道德兰让他们什么时候开枪，虽然说绝大多数水手们还不知晓那样结成队形是要干什么……但是，她望了望在队伍中的维多，那个本来有十分血气的少年现在就从这段距离来看，双腿也抖的像是个筛子，要不是旁边的桨手用膝盖顶住了他的屁股，这家伙随时都可能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当然，西比尔更担心地是他一个没忍住，扣动了扳机，正面把自己人打死了。哦，就算没打死自己人，太早开枪，或许是会惊动身后的这些人……
　　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状况在一点点缩短，在彼此还有五十步的距离时。
　　“散开！到林子里去！”德兰发出命令。
　　格里姆肖跑到了队伍最前面，才将缰绳握在手中往旁边的林子跑去。
　　“开枪！”林子藏不住人，也没有能让马过去的路，要撞上一棵树前，格里姆肖勒住了马，一面从马上往下跳，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
　　在线列兵中的那名士兵首先开枪，本来全看着他行动的这些水手几乎是同时站着打了一排枪。维多在开枪前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开枪，而在开枪后，他好一阵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见眼前的景象忽地一变，德兰等人突然骑马朝两边跑去，他便和那些挥舞着马刀的敌人四目相对，一轮射击后，胡波德开始给枪支装弹，同时收回了自己的膝盖，没了胡波德的膝盖支撑，维多一下子软倒在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有一个挥舞马刀的敌人落马了：不明所以的眼神还没在瞳孔内聚焦，身子先是毫无征兆地往旁边一歪，一下子就跌了下来。
　　有不少人从马上跌落，但还有不少人在继续冲锋，你很难说这些继续冲锋的人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真的具有某种勇气。
　　在通过暂时的信息蒙蔽造成了较为可观的现状后，对于德兰来说，要想取胜，就得有两个先行条件中的一个：要么这些敌人士气崩溃选择逃跑，要么这些水手在知道即将面临骑兵的冲锋时还能忍受巨大的惧意继续铺设火力。
　　如果这些水手不足够信任他们的长官，认为这样的行为就是要让他们送死，那么在这些敌人溃散前，这些根本没有经受过训练的‘士兵’自然会在了解情况的当时就溃散。
　　这是一次令人可耻的欺骗，同时也是一场充满危险的赌博。
　　不过，德兰向来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她的赌博中，还有一项筹码，她还有一门十二磅炮。
　　在敌人进入两百码的优势射程内也不开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在小规模战斗中，若是一方迫使另外一方在心理上进入绝望的境地，那么那一方在事实上就已经取得了胜利。
　　炮声轰隆作响，犹如平地惊雷。
　　一匹幸免于难的马拖着一个死卡弗兰人从西比尔眼前经过。死卡弗兰人的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但整个人已经侧翻下来了，所以马就拖着这个血肉模糊的死尸在长满硬质灌木的石子路上滚来滚去。
　　维多这边看到的只是一件被拖得稀烂的草绿色长袍，里面空荡荡的，只是脑袋拖在后面。
　　“好了，别看了。”胡波德一只手扭过维多的肩膀。
　　维多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脚步又乱又重，他说不清楚是厌恶还是烦闷，他用手摸了下还在冒烟的枪口，好大半天才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确定它们是存在，且是有温度的。


第29章取笑
　　这门十二磅炮在进入阵地前就已经处于装填状态了，所以第一发的发射还给自己人的心理上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后面就要慢上许多，不过他们的敌人仅仅是一堆曾经的罪犯和海盗，这些敌人在失去了自己的首领后还没办法对战场的具体形势做出准备的分析，甚至在目睹第一发炮弹造成的杀伤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扭头就跑。
　　通常情况下，就是迪特马尔正规军炮兵连里面的炮兵，每分钟二至三发的射速就算是高水平的了，但是这门十二磅炮的炮手们可能是受了德兰的影响，冒起了险，在一发结束后，炮手没有对炮膛内可能残存的火药和火星进行蘸湿作业。
　　装药包和弹丸放入、用装填杆压实弹药、一名炮手用锥子戳破药包，一名炮手则在点火口装上引信（这边的步骤和之前德兰在国王号上做的差不多），然后点燃引信，开火。所以，一分钟内，这门十二磅炮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水平，足足发射了三枚炮弹。
　　同时，原本受眼前景象冲击几乎丧失战斗力的水手们也在一定的安全感和对于荣誉的追求本能下渐渐重组起了线列。
　　维多紧张地听着身后的枪炮声，他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心脏跳动却渐渐变得缓慢，以至于和平常一样。瞧吧，就连胡波德这家伙都能平常对待的事情，他怎么能够落后呢？透过被火药熏出来的模糊的眼泪，他望着面前灰灰的人与马的侧影，他不再瞄准，也不再看眼前的任何东西，只管开枪。他最后一次按动扳机的时候，只听到咔嚓一声，是了，他忘记放引燃药了，这时候他才看了看那些敌人。那些敌人不再挥舞马刀。人数比一开始少了不少。还是那件被拖得稀烂的草绿色长袍，那匹马竟然还活着，他看着那深褐色马的屁股和那名卡弗兰风格头巾顶上的绿绦。
　　“圣父和天神们，保佑我这个上帝的奴仆吧！阿门！”西比尔在心里祈祷着。她的手有一会儿松开了德兰的手臂，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在听自己的使唤了，就心慌意乱地想要确认德兰手臂的位置。她垂下头，看到那只手臂还稳稳地握着缰绳，等她抬起眼睛，就看见一匹咖啡色的短尾巴马载着一个人，骑手两条胳膊抱着马脖子，冲到了德兰面前，他一只手松开去拿插在马鞍袋里面的马刀，德兰察觉了这一点，她将缰绳缠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马刀朝着那名骑手砍了过去。
　　看起来，这名骑手刀法非常不错，一刀才在手，德兰一连劈过去的三刀都被其毫不费力地架开了。
　　女性在力量层面不会比男性具有优势，然而西比尔看见了德兰撇了撇嘴，向他劈出了第四刀。他们的马儿几乎是并排跑着的，所以西比尔能够看见这名骑手那刮得光光的，没有什么胡子的脸，她认为这时候自己得做点什么，但是这时候德兰在马镫上站了起来，细直的短发被猛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于风中被吹得犹如一面旗帜那样猎猎作响，那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是多么柔弱啊，但是在马刀横起的阴影投射下，却凸显出来一种非人的冷酷与野蛮的质地出来。德兰甚至还在笑，那笑只是嘴角动一动，眼睛中蕴藏的光芒并不会为那种笑有丝毫的柔和。西比尔从未见过那样凌厉逼人的目光，那种自灰色眼睛绽放出来的隐隐约约的光彩，令人觉得很难接近，使西比尔不得不联想到在国王号上与对方的初见：德兰——是风暴之中，于血与火的海面上绽放的一朵像铁一样硬的花。
　　……那第四刀的方向只是用来吸引那名骑手注意力的，刀势过去大半，就调转方向一刀戳去，刀尖戳到了那名骑手身上，趁势追击，又一刀劈在了那名骑手的后颈项上。那名骑手拿刀的手垂了下去，松掉缰绳，就趴在了鞍头上，然后一倒在地，咖啡色的短尾马的马蹄踩在他的尸体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德兰的蓝色沉罩衫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西比尔感觉到对方坐回马鞍时的动作，勉强抬头，正好对上德兰的眼睛，对方没有说一句话，但西比尔记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好久之后，西比尔才觉得那股血腥味直冲肺部，让她恶心的想吐。
　　这场该说是袭击还是遭遇的战斗其实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可能都不到二十分钟，但是在场的人，在西比尔看来，可能除了德兰之外，都觉得非常漫长。
　　清点死亡人数，水手加上那些前国民自卫军士兵，一共死了八个人，这本来该是让人感到悲痛的事情，但对比路口敌人留下来的尸体，这可以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酣畅大胜。
　　胜利的喜悦冲散了死亡带来的悲伤，就连维多，在打扫起战场时，模样也比往常坚定不少。西比尔一边忍着反胃感，一边把地上碎的不成样的尸首捡出来。
　　同时来打扫战场的，还有德兰。
　　一改先前在马上那种对人的冷淡平静，德兰还会在搬动一具尸体前给对方做完祈祷才会行动，不了解的人看起来，这名浑身沐血的十九岁女性是具有柔顺品格，没有丝毫危险性的。
　　虽然期间无数次她们有机会碰在一起讲讲话，但是西比尔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这种微妙的心情真的是太奇怪了。
　　在黄昏时候，西比尔终于在伯爵宅邸见到了那位自德兰话语中的那名晓喻丰查利亚群岛的大美人，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
　　三十五岁，气质兼具少女的青涩和成年女人的风情，肤色偏红一些，一双眼睛明亮又漂亮，那黑色瞳孔外的眼白和手指上戴着的硕大红宝石戒指是如此相映成辉，但是除此之外，她身上就没有多少能够彰显伯爵夫人身份的首饰了，紧紧裹住丰满身躯的绿色小褂是如此简朴，只是帽子上一条紫色的缎带滑到她那斜斜的光肩膀上，被渐凉的微风吹得轻轻抖动，吸引旁边男人逐渐迷离的眼神。
　　西比尔注意着伯爵夫人的双手：那是一双干活儿给磨粗糙的手，只是一两年可没办法在手指上形成那样厚厚的茧子。接着她和伯爵夫人向她投来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那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与真诚就从眼底显现，充满了不好意思，可并不退缩，那目光好像是在说：‘真是让您见笑了，但我就是这个样子，您要是想要取笑我，那就取笑我吧。’
　　但西比尔怎么会取笑呢。
　　‘您是值得敬重的对象。’同样的，西比尔以眼神和笑容回答。
　　这是贵族们之间常有的交流方式，是的，表明态度，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的动作。
　　这让茱莉亚大出一口气，她的笑容明媚起来，仿佛没有沾有那些风霜和血腥，语气也充满了热情：“啊——对了，各位辛苦了那么久，一定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吧？要不要尝尝我们里迪镇的特色菜？瓜卡莱斯？”
　　经过德兰的翻译，西比尔也有些好奇，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这时候待在镇子上生火，是不是不够安全？”
　　德兰却让西比尔不用担心：“没有关系，再有危险也是明天的事，那群逃回去的家伙要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向尼多洛说清楚就要花不少时间了。”然后德兰转脸向茱莉亚：“瓜卡莱斯，原料是从猪脸颊上腌制出来的肉吗？”
　　“嗯，原来您知道吗？还有我们丰查利亚群岛特有的黑麦制成的硬皮面包，另外，我们的调味饭在岛上也是最正宗的。”
　　德兰脸上露出令人感到亲近的笑容：“真的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开始叫起来了。”
　　“您这么一说，让我觉得我要是不亲自下厨，都对不起您了。”
　　而这时候，几个穿着像是仆役的女人站了出来，最高个的那个接着茱莉亚的话头开起了口：“夫人，这种事情还是我们来吧，我们的手艺不比您的差，我们就去生火，您就在这里和这几位从迪特马尔来的大人好好聊聊天，这阵子，真是太让您遭罪了。”
　　那几个女人身上还有不少伤痕，衣衫不整也不能让人多生疑惑，实在是她们的面貌精神好的出奇，实在不能让人往那种不好的状况联想。
　　茱莉亚先是迟疑了下，然后才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我也的确想多了解一些丰查利亚群岛之外的事情，革命爆发后，我已经有好久都没有见过从波尔维奥瓦特来的商人了。”
　　水手们都按照具体情况被安置在附近的建筑物里面，而西比尔和德兰则是在伯爵宅邸二楼的接待室和茱莉亚进行交谈。
　　伯爵宅邸虽然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进行过修葺了，但是在地面铺设的用以抚慰足面的灯芯草还保有香味，没有腐烂也没有什么滋生的虫蝇。
　　翻译就拜托德兰了。
　　茱莉亚：“……国王会被送上断头台吗？”
　　西比尔：“应该是说有可能，也不一定就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要考虑国际形势的影响，国内也有不少城市对处死国王持有反对意见。虽然说这种可能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就是了……”
　　茱莉亚：“难道说……波尔维奥瓦特的民众们都忘记了以前从国王治下的种种好处了吗？哪怕是承受剥削，波尔维奥瓦特人也是承受最少的，甚至于说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从剥削他省中得来的，不是吗？”
　　西比尔：“不不不，就算您这么说——实际上，人们想要生活，要工作，就必须要承受剥削，要出卖自己。革命思潮带来的影响不会改变这个事实。问题在于，现在的国王和以前的相比远远不如。在民众头上的高等人得能不断证明自己是高等的，是能够命令他们，可是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呀，民众们发现他们的国王，他们所效命的贵族实际上是靠偶然和幸运才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有谁能够决定自己的出生呢？但是所有人都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试一试那种偶然和幸运吧？”
　　茱莉亚：“唔……您是这么看待革命的吗？”
　　德兰：“……噗～～”这时候忽然笑出了声。
　　“……”西比尔觉得自己被取笑了，那股气这时候终于发泄了出来，语气一下子不怎么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气急败坏起来，“你笑什么？卡尔斯巴琴小姐。”
　　德兰：“没什么，只是觉得身为大贵族的佩德里戈阁下竟然一点儿不隐藏将国内局势全盘托出，还发表了这种亲近革命的看法，有些吃惊而已。”
　　西比尔：“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我的这种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德兰用丰查利亚语对茱莉亚：“夫人，我们的这位船长大人在某些方面还很幼稚呢。”
　　茱莉亚用手帕捂着嘴笑：“我都没想到还有这种角度呢。如果这也算幼稚……那我不应该被称作是无知吗？”
　　德兰弯了下嘴角：“但是这种幼稚的样子很可爱，对吧？夫人。”
　　茱莉亚：“……哈哈哈，这种感觉，好像您才是我们年龄中最大的。您就像佩德里戈阁下的姐姐。”
　　就这样，西比尔看着德兰和伯爵夫人聊起了天，虽然知道自己是被双方取笑的对象，但直觉却让她不能发问，她觉得一旦发问，那得到的答案会让她这一整夜都睡不着觉的，那还是不要问了。


第30章相信与理解
　　初秋时的那种偏蓝色的空气渲染着已失去黄昏尾巴的夜色，笼罩住里迪镇、环绕的群山、一丛丛掩映石灰岩的灌木、路口那边的橡树林、东南方向辽阔无垠的原野。一条主干道到最后的拐弯处，白色烟雾中隐隐露出伯爵宅邸天青色的屋顶。
　　就是宅邸的一楼也容纳不了近乎一百人的同时进食，所以大门敞开，摆上饭菜的桌子还围着门口的台阶摆了一圈，空地上燃烧松木而起的篝火发出一阵好闻的味道，已有醉意的水手和士兵们闹哄哄地说着醉话。
　　丰查利亚本土产的酒，麦汁含量非常高，不烈，入口很适宜，闻起来也没多少酒味。
　　维多给胡波德斟的酒一半进了后者的嘴里，另一半则是由于各种原因进了后者衬衣的硬领子里。格里姆肖和布奥索碰杯对饮，朱塞佩自斟自饮。坐在长桌尽头的那名失去了一条胳膊的船员则举起另外一条还完好的胳膊，木头制的酒杯一砸到底，他吼叫着：“倒霉呀。”
　　“倒霉——呀。”坐他对面负责诊治他的随队医生特别拖长了音调。
　　饭菜是非常丰盛的。
　　拿波尔维奥瓦特的话来说，这或许已经超过那些名下有几十家餐馆所谓名厨的水平了。
　　受够了船上的咸鱼，西比尔对此一点儿也不会客气。
　　就是有一点……
　　“唔……好辣！”西比尔已经被瓜卡莱斯上面的沙司给折磨的死去活来了，说话间，眼睛里都涌出了泪水。
　　“佩德里戈阁下。您，您还好吧？”德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没，没事。”西比尔不能喝酒，等吃了好些面包后，她的味蕾才算是从麻痹中脱出身，“一点辣椒而已，能有什么事？”
　　“黑麦制的面包非常好吃！肉，不管是瘦的还是肥的，烤的还是煮的，火候把控的都恰到好处！迪特马尔本土菜要更偏酸偏甜，是我没做好心理准备，突然被辣到了而已，这根本不叫事！”
　　“是吗？知道双方的口味不同，明明夫人特别嘱咐过说要少放辣椒了，您看，辣成这种样子的，我们船上那么多人，当且只有我们船长大人您一个。”德兰说话不嫌事大，这时候也没忘了挑衅西比尔。
　　西比尔才没时间管德兰言语之中的真真假假：“烦、烦死了！卡尔斯巴琴小姐，你就吃你的别说话，我还不用你操心。”
　　“真的吗？”德兰立即偏头，“我这就和夫人说，让厨房的人在准备接下来的菜时多放点辣椒，调味用的沙司也要最辣的。”
　　“你、你、你……”西比尔哆嗦着嘴唇有点说不出话来，“我跟您是有仇吗？卡尔斯巴琴小姐。”
　　没想到德兰即答：“是啊，有仇。”
　　这倒是让西比尔的头脑一下子从那种辣的晕晕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倒是没有慌神，面对还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不畏惧：“我们以前应该没有见过面……我，应该没有得罪过您吧？”
　　德兰没有正面回答，她以一种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西比尔面部表情的所有变化，以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佩德里戈阁下，您知道您为什么是猪吗？”
　　西比尔以岿然不动之势回答：“卡尔斯巴琴小姐，您才是猪。”
　　德兰也不生气：“是该这么回答没错，但一般人的第一反应是说不知道，是问为什么，所以才会是猪。您不是猪的话，就不该对此表示任何疑问，您就问心无愧好了。”
　　“但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表露出敌意来的吗？”
　　“不如说，我倒是从来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毫无缘由去亲近另一个人。”德兰非常坦然地说，“我无法理解这种事。”
　　西比尔斟酌了一下语言，然后说：“的确，人的外表和行为往往会在这方面产生阻碍，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关系是有许多种的，而且许多是毫无私心，无异于耶稣的那种博爱……”
　　“佩德里戈阁下，我就无法理解这一点。我认为耶稣对于人类的那种博爱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人世间的，原因很多，相信自出生以来您见识的也不少。您并非是有得到那种毫无来由的亲近的幸运儿，不过，您承认这一点吗？”
　　西比尔：“……承认？必须要进行回答吗？”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大了，也与她表面的信仰有所冲突。
　　“是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德兰望着大门外的篝火，只见没在厨房工作的那些女性正在一片咚咚的碰杯声中转起了圈儿跳起了舞。她们扭着屁股，摇晃着绣花手帕，一会儿弯腰，一会儿弯肘，跳起了民族舞。
　　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非常擅长弹奏竖琴，正是这场简易舞会的唯一乐师。
　　这时候，德兰站起身，走到茱莉亚身边，同对方耳语了几句，然后茱莉亚就将竖琴交于了德兰，初始的艰涩后很快转为流畅，西比尔听得出来，德兰的竖琴造诣相当不错，想来女子学校也有专门的音乐课来进行教授，就是，德兰似乎只会弹一个调……一听就知道当初只是为了考试过关才练习的。
　　但在场的人无意分辨这些。
　　“来一支圆舞曲！要两个人成对跳！”席间有人喊着。
　　在革命之后，起源于罗曼王国南部地区的圆舞在迪特马尔国内大受欢迎，逐渐取代了国王宫廷，流行于上流社会的小步舞。圆舞对于迪特马尔底层民众来说还算是一种新奇玩意。
　　“让开一点，诸位！”没想到第一个挤进舞池的是维多，十六岁少年的身量还不及多数女性高，他想要邀请的那名舞伴用一块纱巾挡着胸脯，西比尔看着那轮廓，不仅联想起那种大肚球形高脚杯的轮廓。
　　看着维多红着脸，因为语言不通打着手势进行邀请，西比尔不由得感叹一声：年轻真好啊！
　　然后西比尔精神一振，她看见格里姆肖迈着碎步走到茱莉亚面前，行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屈膝礼，才走到篝火一旁，而受到邀请的茱莉亚提起裙子的下摆，像是要跨过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洼似的，只用脚尖擦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在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喝彩声中毫不拘束地甩开两条腿跳起了舞。
　　公爵安德鲁作为罗曼贵族的后裔，他统治丰查利亚群岛近二十年，丰查利亚人兴许跳这舞要跳的更好，更自然些。
　　竖琴奏起的拍子开始快起来，而格里姆肖一听到，他摆起手臂，让茱莉亚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两腿颤抖着，作为一名曾经的士兵，那两个膝盖总是抖动着，这才转了几个圈，汗湿的前发就完全和额头黏在了一起。
　　若是作为普通的旁观者，这样旁观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促使西比尔不得不想得更多，更远。嗯，她还没忘记里迪伯爵是怎么死的呢，也没忘记德兰所说的茱莉亚当初不逃进深山的原因。
　　西比尔拄着手杖走到德兰旁边坐下，这周围的人都摇晃着腿，许多人没去跳舞，但是他们那不肯停下吐露字词的嘴唇却在跳，戴着的帽子，装饰的耳环也在跳。也有许多人去跳舞了，没有足够的女伴，就麻烦个子较矮的那个充当女角，但是这样总会产生一些问题。
　　一片叫嚷声：
　　“步子跨小点儿，笨蛋！”
　　“屁股扭的挺灵活的啊你，可惜就是个男人……”
　　“快点快点，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曲是我，下曲是你。跳舞去，不然我用杯子砸碎你的头！”
　　“烤鱼留给我，不然我不答应。”
　　“我的靴子都快被你踩烂了，它可比我人值钱！你这个光知道赔钱的家伙。”
　　……
　　那些嘈杂，那些叫嚷慢慢地从西比尔的耳边远去，还存在着，但又只是存在着。
　　西比尔开口了：“……夫人她，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像都没吃上两口饭。”她倒是不觉得德兰会听不见她的声音。
　　事实上，德兰的确也回答了：“没关系，从明天开始，就要准备给死者们下葬了，当初海盗袭击镇子所杀死的那些人足够举办上为期十日的葬礼，还有后面洗劫镇子所囚禁被欺辱死去的那些人，还有今天死掉的这么多人，总之，还有很多好好吃饭的时间哦。”
　　“伯爵的尸体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葬吗？”
　　“那时候情况乱的要命，能跑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哪里有时间下葬一个死人？”
　　“卡尔斯巴琴小姐，从海盗袭击到洗劫的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很长，如果伯爵，包括伯爵在内的城镇卫队都被海盗们杀死，那么他们的尸体在哪儿？从进入镇子的一开始，我就只见到了那些被你们打死的人。那些囚禁被欺辱死去的那些人，如果是伯爵宅邸，我也没有见到，在见到夫人时，我们就在一楼不是吗？大家也都还好好的，她们身上有伤痕，但并没有过度遭受折磨和虐待的迹象，精神面貌很好。”西比尔开始表明自己的疑问，“我不认为那些海盗会那么好心给人下葬，那些尸体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消失了，对不对？”
　　“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
　　“那么，能不能好好说一说它们的下落呢？”
　　“夫人没有说，格里姆肖对此也一个字都没告诉我。但尸体是要下葬的，明天我们总该会知道。我记得和您说过，夫人在海盗洗劫这座镇子时是躲在某一间房子的地窖里，她本来就不应该在伯爵宅邸与我们见面的呀，是谁放她出来的呢？”德兰还在弹奏她的竖琴，“那些在厨房工作的，还有现在在跳舞的女性都是宅邸的仆役，这儿，除了那些曾经的士兵，可没有什么小镇居民。”
　　“但今晚是值得庆祝的，庆祝就是庆祝，就不要去问那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了。”德兰顿了顿才说，“归根结底，我们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别人不主动告诉我们的事，除了给自身增添麻烦，不会有第二种用处。”
　　西比尔：“……卡尔斯巴琴小姐，是你先向我勾起这些的疑问的……我也不认为你是那种会毫无缘由跑出来弹竖琴的人。”
　　德兰：“如果是给您增添麻烦，就算是心理上的困扰，我觉得也不失为一种了不起的乐趣。”
　　西比尔：“说实话……我有点儿无法理解您的……乐趣。”
　　“就是我自己也不能称得上有多了解我自己。这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事情，佩德里戈阁下，您不需要理解或者不理解，您只需要知道我是这样具有恶趣味的人，然后，要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就像我也不能理解的那些一样……”德兰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相拥在一起，目光一转，“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也并非是什么坏事情，这种我们看起来有些不合情理的结果，也正是里迪镇能够持续到今天还不被废弃的原因吧！”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德兰的目光落在那不住发出哔剥声响的篝火，笑了笑说，“上帝之所以把眼睛安在我们前面，是想要我们的眼光都是往前看的，而不是往后看。”


第31章茱莉和茱莉亚
　　伯爵夫人跳的很好，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她的舞伴在这方面就完全失了色，也许是过于紧张损耗了他的注意力，如果说伯爵夫人那身体灵活的旋转和双腿轻松的跳跃能够轻易吸引他人的视线，那么格里姆肖就只是在转圈和不停地踮脚和脚跟着地，似乎在转圈和跺脚的同时固定住肩膀或弯曲手臂对他而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伯爵夫人在跳舞的间隙没忘了朝德兰挥手，让德兰演奏的更快些。这样，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转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就像是一只被不住抽打的陀螺，几乎要转出那双脚所停留的地面，要飞了起来……最后，她将舞伴带到了初始的那篝火一旁，面带微笑低下露出一层薄汗的额头，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中，两手捏住裙子，单足引向斜后侧，另一侧的膝盖微曲，行了一个女士专用的屈膝礼。就这样跳完了最后一个舞步。
　　按照一般的情况，最后都是以男士把右手横在胸前以鞠躬礼结束的。
　　茱莉亚微微喘气，胸脯微微起伏，她一边用麻纱手绢擦汗，一边说：“我们过去都是这么跳的。格里姆肖先生。”
　　格里姆肖自然知道这个‘我们’的范围，他面色立即惨白起来。
　　“圆舞就得像您和伯爵那般跳！”格里姆肖一句话说完就费力地喘起了气，整个人也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脊背弯了下去。
　　正在西比尔思索着德兰那句话的意思时，伯爵夫人邀请西比尔去房间一叙：夫人精湛的舞技劝退了后续所有想要邀请的人，胜者不能久留，她也便回房间去了。
　　这次茱莉亚是真的有什么事。只让西比尔一个人进来，连德兰也不让。接到邀请时，西比尔还直纳闷，她不会丰查利亚语，没有德兰在其中充当翻译，茱莉亚又能和她说些什么呢？而德兰对此也不表示任何意见，毕竟于她而言，茱莉亚不在，场上可没有替换的乐师，这一个调子的圆舞曲，她还得继续弹下去。
　　伯爵夫人的房间一半明一半暗，只是在一座神龛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这里早被海盗们搜刮过一遍，房间里的各式小衣柜、柜橱和桌椅差不多都被砍了个稀巴烂，在屏风后面的高脚床，上面白色的枕头被砍出了一床的白色羽毛。
　　对话的桌椅都是不成套的。
　　不等西比尔在高背深座的椅子中坐安稳，茱莉亚便语出惊人：“我出生在波尔维奥瓦特，是一个小子爵的女儿。”
　　使用的是迪特马尔语，还是非常纯正的波尔维奥瓦特口音。
　　“汉斯·诺伊恩堡，这是我父亲的名和姓，他在您父亲的父亲，佩德里戈阁下，也就是您爷爷手下当过兵，作为一名骠骑兵上尉，出征过许多地方，不过他死的早，我们家随之也因为一场官司输光了所有的家产，最后不得不退出波尔维奥瓦特的社交界，返回切尔松……那是处于贝尔佐克西北方的一个小城，乡下地方，我就是在那里被卡弗兰的海盗掳过来的……我是一个奴隶，若要说和一般牲畜‘商品’的区别在哪，大约是我的运气还不错，在里迪镇的奴隶拍卖会，第一次就被伯爵买下来了。”
　　茱莉亚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在波尔维奥瓦特生活的那类贵族一贯的严肃呆板的表情，与先前的平易近人相去甚远。她的这种表现可以理解为一种伪装，似乎要在这种表情下，她才能继续下面的谈话，她说：“佩德里戈阁下，朱莉是我的迪特马尔名字，至于茱莉亚，那是后面伯爵给我取的。”
　　西比尔：“……”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现在基本上也都死了，我原本是要把这个秘密就这么带到坟墓里面去的，不过可能是因为伯爵死了，我也好久没见过从波尔维奥瓦特来的人了，我就想稍微说一说，我想佩德里戈阁下您不会因此看轻了我，您曾经做过圣巴里修道院的院长，对这种事应该很在行，我是说，您应该在告解室聆听过不少忏悔者的罪孽……”茱莉亚一只手握住另一只压在膝盖上的手，习惯性地将它往下摁，“我想忘记这一切，佩德里戈阁下，可是忘不掉。”
　　“我犯了罪，佩德里戈阁下，而我的罪使我害怕。”
　　西比尔僵硬许久的背才和身后雪白的靠枕有了接触，她声音不大，以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上帝仁慈，请尽情向我忏悔吧，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就是上帝的秘密，夫人，除了您和我，还有上帝，您所犯下的罪，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我和伯爵成婚有二十年。”茱莉亚开始说，声音轻的近乎一缕微风，两只肩膀也开始不住颤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不顾门第和偏见娶了我，长相也不坏，事事愿意讨我的欢心，就连镇子赖以为支柱的奴隶拍卖产业，也因为我，毋需公爵的强调，主动终止掉了。但是我不爱他，从来都不爱，一刻也没爱过……佩德里戈阁下，作为一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我认为结婚是上帝做出的人人必须服从的一项规定。倘若全知全能的上帝要我承担起当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我不会拒绝，就像我从来不抱怨我过去遭受的那些苦难一样，倘若是上帝的指示，不管对我来说是如何困难，我也会尽一切力量来履行我该负的职责。二十年，我流产多次，四个孩子全部早夭，他非常痛苦，而我瞧着他却大出一口气，心想着：要是有了孩子，我也许会因此爱上他，那怎么办？就在那时候，我脑子里钻进了这个念头，而且巴不得他快快死掉……我想回家……”
　　茱莉亚瞪大了鼓出的黑色眼睛，直瞪瞪望着这个房间的两扇罗曼式窗户，窗户两旁有里迪伯爵的小型塑像和全身画像：魁梧的身体，宽阔的前额，橘红色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温和笑容。他们是非常有夫妻相的，不仅镇子上的人，镇子外的人们也常常这么说。
　　“我想回家的愿望不曾有一日断绝，可我知道，如果伯爵还活着，我是回不了家的。我最大的过错就是让他知道我不爱他……”
　　“等一下。”西比尔说着，然后把耳朵凑到茱莉亚耳边，不使风声听清楚这其中的一分一毫。这些话语的吐露对于茱莉亚来说，该是一种多么大的折磨啊，西比尔能够感受到对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是带着让心滴血的觉悟说的。茱莉亚很快就说完了。
　　“您是说，伯爵在最后是能够杀死维尔托的，但是他没有捡起被打落在脚边的剑？”西比尔问。
　　“是他放弃了反抗。起初我并不这么想，但是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实在太过于哀切了，我不能不往这边想。”
　　“您是认为自己该对伯爵的死负有责任吗？”
　　“是的，我理应在发生战斗前清楚他的心理状况，让他清楚，他不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的，他是里迪镇的伯爵，是城镇卫队的队长，就像您说的，作为民众头上的高等人，他得不断证明自己是高等的，是能够命令他们的，但是呢，他竟然在那样的紧要关头被一个女人的看法搞昏了头，他绝不应该花心思分析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爱他的可能性，这样就只会刺激自己的情绪，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他是自顾自地失望死掉了，结果是什么？这就是对那些为了他牺牲了一切的人的感谢和报答。”茱莉亚露出讥讽的微笑，她想要站起来，但是西比尔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来，她就只能愤愤地看着西比尔，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天然的疑惑，“那些为他牺牲了一切的人，他好像瞎了，从来都看不到，我也是，我所做出的所有牺牲他也看不到，他就想要我给不了他的东西，佩德里戈阁下，您不觉得强人所难吗？我不是自愿嫁给他的，不平等的状况下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种疑惑也唯有不爱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才能产生。
　　“好啦，别激动，夫人，我知道您只是不爱他。”
　　“对，我只是不爱他。”
　　“我知道您只是不爱他。”西比尔重复说，“这不是什么罪孽。您没有犯错，也不必忏悔。如果您相信，那么您祷告上帝，可以祈求上帝把您可以拥有的爱赐予您，爱是无价之宝，用它您可以克服一切的困难，赎买一切的罪恶，您可以去爱您愿意去爱的任何人，上帝会听见您的祷告的。不必害怕。”
　　西比尔为茱莉亚画了三次十字，在茱莉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清浅的吻：“愿上帝赐福于你。”
　　“是……吗？”这一个吻仿佛有净化灵魂的功用，茱莉亚略迟疑了下，看来她的思想的确发生了某种变化，再开口时就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有着柔和光芒的样子，“佩德里戈阁下，愿上帝给您奖赏，在上帝面前有您为我祷告，分担我的罪过……”
　　“……从明天早上开始，躲进山里的那些居民就会回来，我们将会为死去的所有人举行为期十日的葬礼……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可以让我也乘上您的船吗？”
　　“我想回家，不管是波尔维奥瓦特，还是切尔松，我想再去看看，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我的记忆都非常模糊了。它们可能变化了许多，中间的路上也都不太平，但我想用这双眼睛将它们好好看清楚。”
　　“这当然没问题！”西比尔因对方出现积极的想法而高兴，“就算您让我现在带您离开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格里姆肖他们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那么，即使被镇子上的居民追杀也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哦。”西比尔的笑容非常真诚地在脸上反映出来，“只不过这样一来，没了伯爵，也没了夫人您，也不知道这个镇子以后会怎么样，如果您要离开，唯一的问题是，您愿意不再承担伯爵夫人这个头衔给予您的责任吗？”
　　这时候这么说可能有些泼冷水的嫌疑，但是，依照谈话以来，西比尔对茱莉亚的了解，茱莉亚是那么鄙夷伯爵逃避责任的行为，如果茱莉亚是个正直的人，就不可能在这方面对自己施以宽松的标准，这个问题是避无可避的，倒不如就现在摊开了来说。
　　茱莉亚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他们的能力，没有我完全能够过的更好，但是他们将这份决断他们命运的权力给予了我，作为名义和事实上的领主，在决定我的未来之前，我必须尽到对于他们的责任，嗯，与其说是责任，这更应该说是一种义务。我理所应当要让他们过的更好。为了他们的未来……不管让我付出什么，我认为都是值得的。”
　　在西比尔看来，这种想法也是一种极端。
　　茱莉亚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分了，她很快抱以歉意一笑：“……我说的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这些年在终止奴隶拍卖后跟着公爵的步调发展了不少产业，但给大家造成的损失远比获得的多，尤其是为了种植能够生产丝绸的桑树，不惜犁掉所有要成熟的小麦……”
　　“啊这……”
　　“我明白您的想法，佩德里戈阁下，这也是我认为镇子上的大家没有我们会过的更好的原因。”
　　西比尔不由得安慰说：“恕我直言，行走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走弯路是难免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承担损失的不还是从事生产工作的民众们吗？要说我们和波尔维奥瓦特那位要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们还没发现他们所效命的伯爵和伯爵夫人其实是和国王一样靠偶然和幸运凌驾在他们头上的。”
　　“等等——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位国王可没有你们那么受民众爱戴。”
　　“爱戴？某种程度上您说的没错，但正因为如此，有些事情只能在还受爱戴的时候做。你们需要像格里姆肖这样的士兵，我也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一直留在镇子上就只是大材小用，只有在还受爱戴的时候，我才能向他们说这样的话。”
　　“……我没看到过您的十字架。”茱莉亚解下脖子上戴着的一条做工精细的用银链子系着的十字架，上面被钉死的耶稣的脸都发黑了，她捧到西比尔面前，“这是我父亲在历次战争中戴过的，是您爷爷亲手从脖子上取下来的，现在我将它归还给您。”
　　“佩德里戈阁下，我由衷地感谢您和国王号的诸位在今天来到我们的镇子。”


第32章新爱洛依丝
　　从伯爵夫人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西比尔的内心是满怀忧郁的，她能够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不少信息，而且，那最后的对话，对方那显而易见的郑重与真诚让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最后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虽然伯爵夫人没有直接说明将要怎么尽到对里迪镇的责任，但多半是会损害自身精神或者身体的吧，就看那郑重其事，努力过头的架势，谁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猜测是不可以在没有确定的证据前说出口的，那必然会促使对方受她这不好的猜测的影响，可能会在命运不可捉摸的嘲弄下最终走向那本不会有的悲伤结局。
　　绝大多数迪特马尔人继承而非选择他们的上帝，预先并不知道继承或者不继承的理由，甚至事后也不会花力气去探究这些理由，绝大多数迪特马尔人，并不会感到这种信仰的理所当然有什么好怀疑的。
　　如果是上帝给予的考验……为了维持贵族自身的‘体面’和‘高贵’，伯爵夫人当然需要那么做。不过，从西比尔自身的胡思乱想来说，她不得不产生这样一种疑惑：上帝有因此而赐了什么福给人呢？
　　………上帝是什么？上帝是神。那么神为人做过什么？人生来即有原罪，神爱世人，将自己的儿子耶稣赐给了世人，让世人信仰耶稣，不被定罪。于是耶稣为了清除世人身上的原罪，牺牲了自己，被钉上了十字架。耶稣自以为让所有人获得了自由，但是这种自由还包括着良心上的自由——对世人而言，耶稣是谁？是来为他们献出自己生命的人！这种良心上的自由也便成为了世人痛苦的根源。
　　从此之后，世人也便不得不因为耶稣这一牺牲，无条件地被‘耶稣之代表’的教会奴役。一旦有人跳出来对此表示质疑，便有一人跳出来指责他说，‘耶稣是为你而死的，难道你就如此不知感恩么？你有如此安宁的生活，难道不是耶稣替你承担了你的罪么？’
　　在很久很久以前，西比尔就在想，如果不论神的真实与否，这种行为就是一种道德绑架，或者说和道德绑架没有区别，如果仅是从一种痛苦的沼泽踏入另一种痛苦的沼泽，只要有的选，那张通往天国的门票，谁又需要呢？反正她不需要。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要是上帝给予世人的是这样的一种爱，那么她不要。不管是通过牺牲他人来使自身获益的爱，还是通过牺牲自己来使他人获益的爱，她都不要。
　　但这样的话也是不能说出口的，伯爵夫人是因为她是圣巴里修道院院长才向她忏悔，假如失去了这一身份的权威性，她的话语就只是‘堕落神甫的疯言疯语’，是不值一提的。可能在伯爵夫人看来，她才是值得怜悯的那一方：上帝的奴仆竟然不信上帝，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没有上帝，可怜的人啊，你该如何为你所遭受的苦难寻找理由呢？不信耶稣，那么遭受苦难也是一种常见的道理了。
　　这就是如今迪特马尔本土内宗教信仰的现状：信仰上帝的人一年比一年信仰牢固，而不信的人，则是越来越不信。生活在底层的人对上帝的信仰是最牢靠的，但上层社会的那些人，不管是贵族、律师、军官还是以上帝为生的教士们，恰恰都是最不信上帝的。
　　根本毋需去了解上层社会的那些人，因为只需要了解他们的利益所在，基本上就能知道他们对于某件事的看法了。就拿西比尔自身来举例，她可以在戴上长假发时宣扬法律，在穿上军官服时鼓吹战争，而要问她为什么维护上帝，那还是因为她胸前挂着十字架。
　　西比尔也无权为茱莉亚决定什么，更遑论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人不应该在一个三十五岁的年长者面前自认为自己知道的会比对方更多。
　　那太傲慢了。
　　比起这些，在明天到来之前，她应该先专心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如说——这里的腌制肉类味道确实不错，她或许可以打听一下配方！
　　夜色渐深，天空闪烁着繁密的群星。风从树梢的这头钻到那头，碰到人的身体，就从领口一口气钻进去，像是蛇那样游移地前行，让人一下子吃冷不得不打上几个哆嗦。
　　西比尔认为自己没在厨房待上很长时间，不过这再回到德兰身旁，竖琴弹奏已经停了，多数人醉的东倒西歪，那嚷嚷的蛙声也变得像是蚊蝇嗡鸣。
　　没想到那丰查利亚特产的本土酒后劲那么大……
　　德兰正在和那名少了一条胳膊的船员聊天，这一桌，只有这名船员没有喝醉。那名船员在国王号上工作已经有十年了，在短暂的陆上生活中还腾出了时间爱上了一个波尔维奥瓦特城区的姑娘，革命中，还与对方结了婚。他现在非常担心他的妻子在看到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后会和他离婚。
　　德兰是这么安慰他的：“别担心这种小事，再见到她时不是以骨灰盒的形式已经算你的运气了。”
　　听到这话的那名船员当时一口气就差点上不来了，而西比尔内心对于德兰的看法则是改观了不少：看起来，德兰那种‘非常会聊天’的能力并不是针对她的。以前单纯是没碰到这种情况。
　　而那名船员一口气上来后：“卡尔斯巴琴小姐，您这种诅咒实在是太恶毒了。”
　　“恶毒？”德兰语气淡淡的，“死亡是人生必然会到达的终点，什么都可以被推迟，但是唯有死亡的时刻除外。斯卡龙，别让自己的价值观那么狭隘，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为国而死更让人感到光荣的事了，而且，烈士家属的待遇，迪特马尔向来都很优渥。”
　　“哦，我们的船长大人回来了。”这时候德兰注意到了西比尔，“那就让我们的船长大人来进行介绍吧，对于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我记得也不算清楚。”
　　西比尔倒是没想到自己在这时候会被点名，但她还是老实说了：“会有四笔抚恤金，还有丧葬费，无论死亡原因，免税，以金属货币的方式发放。烈士家属每个月可以通过政府的财政部门领取一笔生活费，这和烈士死时的军衔相关，不满足少尉军衔的都以少尉计，住处也不用担心，政府有统一的安置房……嗯，对了，斯卡龙先生，您有孩子吗？”
　　斯卡龙：“……现在还没有。”
　　西比尔不无遗憾：“烈士后人的基础教育也是免费的，可以上军校，有专门的奖学金，孩子成年后，政府可以在工作方面提供帮助，这个政策可以惠及两代人，以后您的孩子……”
　　斯卡龙猛地一摆头：“够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你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实际一点的东西，安慰安慰我么？”
　　实际一点的东西啊……
　　西比尔很认真地想了下，然后说：“波尔维奥瓦特有一个入了迪特马尔国籍的卡弗兰人，是一个卖人造肢体的商人，他很爱国，和政府有合作，会向士兵们免费赠送义肢，到时候您可以挑选一只假臂，用从新大陆运来的橡胶制作的，做工非常精细，装上去简直和真的一样。”
　　“那最好。”斯卡龙一下子就高兴起来，用非常浓厚的达内阿卡比口音说，“等我回到波尔维奥瓦特，就算她要和我离婚，我也不怕，大不了到时候回家随便找上一个姑娘，等结了婚，再告诉她，哦哦，她亲爱的丈夫有一只手臂是假的。”
　　斯卡龙这时候醉意也上来了：“倒霉呀——一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只是按例出了一次航，就只剩下一只手了。”
　　不等西比尔再说些什么，斯卡龙已经倒在有些木刺的桌面上，面皮像是正在融化的糖果那样，逐渐打起了鼾。
　　德兰抚弄了下手中的竖琴：“问题解决了吗？佩德里戈阁下？”
　　西比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来是之前德兰所说的那句：‘是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要不是伯爵统领的城镇卫队因格里姆肖等人参与的国民自卫军而战斗力遭到大幅削减，伯爵还真不一定会死呢，伯爵夫人后面更是宁愿躲在地窖下面也不肯接受格里姆肖等人的帮助逃离镇子，以德兰那种无法理解的想法来看，就这种情况下，伯爵夫人对格里姆肖等人的态度还如此和颜悦色，那肯定存在着问题。
　　所以德兰创造了机会，让西比尔来解决这一问题。至于为什么不是德兰亲自来解决，西比尔看了看德兰那张脸，那脸上的阴影就像是悬着的黑云，挂着一种令人琢磨不投的深沉表情，她真猜不透这后面是在隐藏着什么。就好像有意避开只有自己清楚的真相……
　　西比尔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您之前就认识伯爵夫人，然后，伯爵夫人应该也认识您，卡尔斯巴琴小姐。”
　　“猜测？”
　　“前者，您是十岁才去波尔维奥瓦特的，后者，我不能说。”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西比尔都不会说出口，但伯爵夫人是会说迪特马尔语的，那么之前她对于德兰的称呼——和这些水手不同，哪怕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卡尔斯巴琴这个姓必然会让伯爵夫人有所联想。
　　德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的爱情故事在固定的圈子里很有名……安德鲁公爵从来不称呼她为里迪伯爵夫人，也不叫她茱莉亚，他叫她爱洛依丝……”
　　庆祝结束后，西比尔住在伯爵夫人为安排的单独房间里。
　　在那间破坏程度相较而言轻上许多的房间内，西比尔坐在桌前，度过了堪称是禁闭的六个小时。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灯，灯光也很微弱，让流动的空气有一种薄纱般影影绰绰的质感。
　　她向来睡的很少，不管是在波尔维奥瓦特还是维纶，一般情况下，她早上四点才会躺下睡觉。坐着，而不是躺着，这对于西比尔来说，更是一种自然的休息。她有随时入睡的能力，这是在读书时候锻炼出来的，能够让她在上课时也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但这会儿，她能够确定自己是失眠。
　　六个小时后，里迪镇便沐浴在通红通红的还带着冷意的朝霞里。
　　西比尔正在前往那些尸体的藏身处。
　　这个曾经被作为奴隶拍卖场的溶洞在这时候仿佛成了某些信奉原始宗教的邪神的祭祀场。
　　卡弗兰人认为祭祀是宗教的核心，而最尊贵的牲物则是人牲。人牲之血可以滋养天神，人牲之肉可以供食地神。随着卡弗兰神圣帝国越来越强大，文明与世界接轨，这一套祭祀仪式在国内已经被废除的差不多了，宗教也迈向了文明，但是在文明的边缘，在海盗行为的残忍需要下，这种祭祀在这不属于卡弗兰帝国的土地上再度重演：那些尸体被割开喉管或者取出心脏，昏暗的烛光在无声中摇曳，在乳黄色石笋上飞溅开来的不知是血珠还是水珠，恍惚之间，西比尔以为自己的身体也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那血液也从她的指尖滴落。
　　一大早就没有见到伯爵夫人，这个发现让西比尔不得不往坏的情况去想。
　　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拐弯，绕过裂缝，穿过有地下水滴落的帘门，再转弯。
　　周围十分安静，注意力不集中有注意力不集中的好处，至少现在，西比尔完全听不到旁人的交头接耳的言语。
　　烛光的尽头，巨大的环形石形平台上，里迪伯爵作为当时最后的人牲，他的牺牲之血滋润了身下属于卡弗兰的祭祀秘纹。那些血液本来早就该凝固的，但是如今，鲜红色的，代表生命力的血液再度在那秘纹上方流淌，带来新的温度。
　　那是属于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的血！
　　这是最坏的情况！
　　西比尔的头脑此时一片空白，但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潜意识让她无暇思考，她只是连忙握住那只早已冰冷的手，试探那手腕的脉搏。
　　但是一点跳动也感知不到了。
　　什么狗屎的爱洛依丝？！
　　——这可不是什么阿伯拉尔和爱洛依丝的爱情故事。
　　——也不会是什么圣普乐和朱莉的爱情故事。
　　在西比尔看来，这世上根本不会存在无异于耶稣的那种博爱，假若存在，那个人也只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灵活变通，只会异想天开的烂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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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公爵称呼茱莉亚为爱洛依丝，说明他知道爱洛依丝原名为朱莉。
　　《新爱洛依丝》是法国思想家卢梭的著作，对对对，就是那个发表《社会契约论》的卢梭，里面的主人公就是朱莉和圣普乐，之所以是‘新’，是因为卢梭将这个爱情悲剧是与十二世纪阿伯拉尔与爱洛依丝的爱情悲剧相比拟的，称朱莉为新爱洛依丝。
　　《新爱洛依丝》中朱莉在道德的两难困境中不想远离家乡，也不愿辱没门庭，最终放弃了恋人，选择了听从父亲的意志，我认为与现在我所写的这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倒是希望我能够写的更好些，但是好像只能呈现出这样一种结果。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爱情故事，我得说，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是故意迷惑人才这么写的，但是也可能我自己也搞不清，但是感觉还不错，那么，就暂且如此。


第33章骟马
　　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死了。
　　随队医生给伯爵夫人的脚部放了血，他还想因地制宜开一些处方药出来，但是谁都知道，这都是无用功。
　　本来心脏跳动的那个位置被一柄不能称之为短剑的武器捅了个对穿，这样的话，除非耶稣再临，不会再有什么可能能将那颗破碎的心脏重新聚拢然后恢复跳动。
　　可是许多人不相信亲眼所见，那些个忠贞的女仆们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想用自己的身子去温暖她的身子，想要用钻木取火那股劲儿把夫人焐活过来。
　　尤其有几个人认为夫人还活着，就千方百计使出了办法，大家围在她身边，跟她说话，用圣水洒个不停，更有甚者，摸了脉后产生了错觉，以为将猜想证实了。
　　柏木制的简易棺材被用鲜花装饰的漂漂亮亮的，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就躺在里面。她那圆润的脸完全没有走样，说起来也奇怪，时间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湿热的空气让不少没有参与棺材制作的人身上都多了汗臭味，尸体却几乎没有异味。
　　她的面部表情严肃，眼皮盖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整个看来，像是在沉思。那一双交叉叠在胸前的手尤其好看，充满了大理石雕的质感，那只红宝石戒指被她手中的鲜花花瓣压了一层又一层，但始终发挥着自身的璀璨光芒。
　　那些花都是新近从伯爵宅邸的花圃和果园中取来的，有玫瑰花和百里香这样的芳草，也有旋转花和马兜铃这样的野植，当西比尔打开伯爵宅邸一楼那扇破碎的大门时，格里姆肖正拿着一束花往伯爵夫人身上放，他仅是向进来的西比尔瞥了一眼，简直不愿看任何人，甚至包括他那默不作声的同伴——同为幸存者的布奥索，布奥索就站在棺材旁边，不能再进一步。
　　格里姆肖哭起来，头贴在棺材上的那些女仆也双手掩面哭了出来，她们想起来海盗袭击镇子时的事：伯爵被维尔托所杀后，夫人一心想死，是被她们拼了命给拖到地窖躲起来的事了，啊，要不是为了她们这些女仆的安全，夫人又怎么会在地窖苟且偷生这些天呢？
　　西比尔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想要众人冷静下来，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如果她无视这些人的意愿，很可能会引起混乱，之前的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很快就会变成挟恩以报，她本人会被认为是不通情理的人，哪怕没有动机也要被误会是和夫人的死相关了，更何况昨晚她的确是有和夫人短暂单独相处过。所以她决定先等等再说。
　　在这时候，西比尔不得不庆幸自己人为造就的这一灵魂：尽管看到好心人落难会有些难过，但只不过如此，因为对于坏心肠的人受苦，她也是能够产生一些怜悯来的。所以在短暂的其实是意料之中的惊愕后，那种与他人感情层面的利害关系很快就分出了高低，她也便能够做到漠然和无动于衷这一点。
　　感觉就像是当初坐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咖啡馆里以观察的眼光看面前的人来人往一般——她并不喜欢参与其中，所做的也只有旁观的观察。本来，想要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去看待某些问题，最好也是不掺杂任何的情感元素和立场才是最好的。
　　德兰……
　　想到昨晚德兰和斯卡龙的谈话，西比尔不得不认为这一切的结果，德兰都是有预见的。
　　……德兰，早就知道。
　　而德兰，并不在这儿。环顾了四周一圈儿，西比尔有了这个发现。
　　先前一直担心夫人的事情，倒是没注意到德兰的动静。
　　西比尔便从人群中退出，寻找起了德兰的踪迹。
　　在副官维多的帮助下，西比尔最终在旅馆旁的空地上见到了德兰，对方早就换下了那件浸透了血的天蓝色沉袖罩衫，简单衣着外套着一件白色长袍。
　　德兰不是单独一个人，她面前是一个被绳索困缚双手绑在一排用作藩篱的槭树上的俘虏，身旁则是胡波德·法尔肯施坦因。
　　“哦，上帝啊，求你，痛快一点吧！”那个俘虏身上的血早已结痂，经过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的饥饿后，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别哭，亲爱的，说一说，关于你所知道的卡尔斯巴肯港的事。”德兰非常有耐心。
　　俘虏低下头：“我不能说……”他怎么敢说，不说还可能活，说了八成是活不了的。
　　以上对话都是丰查利亚语。
　　德兰看到西比尔过来了，这时候摊开双手，用迪特马尔语：“看起来我们这位朋友舌头也脱水了，我想我们的船长大人，应该有话要说。”
　　西比尔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要说么，被德兰推到俘虏面前后，她审视了一下当前的情况，最终吐露出这么几个字：“呃，名字，请问您叫什么……”
　　俘虏只知道又来了一个人，他也听不懂迪特马尔语，只顾着说：“女士，我说过了，我跟你们每一个来问我的人都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吗？不管是维尔托还是尼多洛，我都不认识，我只是为了出狱，跟着他们混了一阵子而已。”
　　“你放屁。”德兰打断，然后又摆出一副笑脸，“这话，刚才您已经说过了……现在，我们没有那么多兴致陪您兜圈子。太阳要出来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话锋再一转，就把话头扔给了西比尔，用迪特马尔语：“我们最亲爱的船长大人，您觉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这个家伙会比较好？”
　　“佩德里戈家族渊源深远，您应该知道不少拷问人的招数。”德兰没忘了在最后捧西比尔一把，“这样，他才能说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西比尔自问来找德兰可不是为了这种事，不过事有先后、轻重缓急，倒也不好在这时候和德兰争辩什么，她说出自己的见解：“如果对方存心不愿意合作，那么，就算是严刑拷打，这样说出来的话也不会是真的，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
　　德兰：“是这个道理。您继续，佩德里戈阁下。”
　　“所以只是让对方尽可能地说，没人能够一直撒谎，也没有人能够一直撒不会有破绽的谎，除非那就是事实。卡尔斯巴琴小姐，虽然有很多的谎言，但谎言彼此是可以印证的，重要的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那所说的，有哪些是对我们有用的。”
　　德兰仿佛听不懂西比尔的言外之意：“您就说说，为了让俘虏尽可能地多说，维纶公爵向来是怎么做的？”
　　西比尔看了看那垂头丧气的俘虏，她用右手画十字，当把手指举到前额时，她便在心中默默说了声对不起，她说：“在卡斯特雷利亚时代，太监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德兰立即懂了，她伸出右手，做了个剪刀的手势，然后食指和中指猛地一贴合，同时发声：“阉了他！法尔肯施坦因先生。”
　　胡波德便从脚边烧的通红的木炭中取出来一把铁制的大钳子，那钳子从高温中转到普通的空气中，没有水，竟然凭空就在表面起了一层烟。
　　西比尔很清楚那把铁钳的功用：那是骟马用的。
　　胡波德两只手扳动着那把大钳子。哼哧哼哧的那种兴奋劲，让西比尔不由自主想起那些修剪花草的园丁，那些花草总是逃不过它们命定的命运的。于是她再度画起了十字，这回还读起了祷文，脸上露出平静虔诚，似乎是完全听上帝安排的表情。
　　【如果您不理解我们将要对您做什么的话，那可真是太不幸了！】她的表情给予那名俘虏的就是这样一种意思。
　　而这时候，维多不嫌事大，一跳一跳的还举起了手：“我有一把刀，可能切的不是很干净，但是能用。”
　　那个俘虏虽然听不懂迪特马尔语，但是也能凭借画面和说话的人的语气判断出来一些东西，在胡波德的铁钳迫近身下的时候，他无法不踮起两只脚、挺胸收腹，也想凭借意志力把那玩意儿也收一收，但是铁钳表面附带的高温是不会骗人的，就短短的一个呼吸，他就喘着粗气大喊道：“离，离我远点！”
　　德兰按住他的肩膀，使他镇定：“只是两颗蛋而已，您要知道，在卡斯特雷利亚时代，太监不仅最幸福，也最忠诚……这样会让您少犯错……”
　　“别别别……”俘虏觉得自己要尿了，“女士，您这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当然。”德兰拍了拍俘虏的肩膀，“反正您什么有用的信息都给不出来，就不许我们来找点乐子么？”
　　“疯子……”俘虏两腿有点发软，但是他还是喊出了声，“你们这些迪特马尔的女人就跟男人似的，一群疯子，完全不知道羞耻这个词该怎么写……”然后他的屁股紧贴着树干，直到退无再退，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说点什么，不要总是重复说那些我知道的。逻辑上，最好不要前后矛盾。”德兰停了下，然后继续说，“而且，你得现在就说，不然，就只能等我们切掉你那两个小玩意再说了。”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俘虏紧盯着身下那把不住开合的铁钳，咬着牙说，“我知道尼多洛的传令兵给维尔托传的是什么命令，而且，我知道海军是怎么全军覆没的……公爵是故意的，他知道海军统领忠于共和国……那些卡弗兰海盗，他们的舰船很多，但是旗舰折毁在之前的风暴里了，赛里木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那就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随着胡波德的铁钳渐渐退到了足够称为安全的距离后，他精神上也松懈了不少：“我能带你们进港口，我跟维尔托的关系很好，他会相信我能够逃出来……说真的，我不喜欢维尔托，他根本不把人当人，你们只是闻起来有一股马粪味，但他就是马粪，比起你们我更不喜欢他……”
　　他还不知道维尔托已经死了。等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后，他声音更小了：“要知道，我只是抱怨，无意冒犯……”
　　“嗯哼。”德兰歪了个头，心情很好，“没事，我不介意。”
　　这名俘虏可不觉得德兰是个不记仇的人。
　　简单的翻译后。
　　“好了。”德兰拍了下手，“我们可以带上几个人，来验证一下这位先生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胡波德：“什么时候？”
　　德兰：“就现在。”
　　西比尔头顶上冒了个大大的问号：“就现在？”
　　维多跃跃欲试：“我要去，这肯定非常有趣。”
　　等到胡波德和维多把俘虏从树上解下来时，西比尔才有机会端详着德兰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说：“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她认为德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而德兰以问句回答问句：“你不也一样么？”
　　这个答案是西比尔设想中的一个。她虽然不能接受，但也只能接受。因为她是那样的人，那么，她怎么能够不允许德兰不是那样的人呢？
　　肯定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伯爵夫人的事情，但是时间永远不能倒流，人只能往前看。
　　所以……
　　“带上我吧。”西比尔对德兰说，“去卡尔斯巴肯港口，去那个尼多洛总督的地盘。我希望我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一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说一下，西方古代的太监和我国古代的太监，阉割方式是不同的，具体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去查查看。


第34章天使的化身
　　维尔托死亡的消息传回了卡尔斯巴肯港口。这让总督尼多洛极为震惊，也极为恐慌。
　　就在前两天，尼多洛接到前线的战报：他的军队在维拉斯向安德鲁公爵投降了。
　　足足六千人，仅仅是被安德鲁公爵围困了六天，补给还很充足，但就是那么，投降了！
　　维拉斯，又是维拉斯……曾经群岛通过维拉斯之战从罗曼王国手中取得了事实独立，但是幸运女神显然没想眷顾他。
　　而这时候赛里木的海盗舰队接到了南大陆殖民城市普里亚库的求救，舰队需要立即出发平叛。维尔托死亡的消息无疑在这个基础上给尼多洛岌岌可危的形势雪上加霜。
　　尼多洛本身只是卡尔斯巴肯港口一个平平无奇的地主，在群岛的上层没有自己的势力，他需要这些卡弗兰海盗的支持。他知道，丰查利亚群岛许多叛军领袖的成功都非常短暂，结果也非常凄惨；他也知道，卡弗兰的这些海盗一旦离开，他就完蛋了——不管是还虎视眈眈的安德鲁公爵，还是港口内那些被卡弗兰人劫掠过的城市居民，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
　　为了达成与海盗们的交易，他曾经许诺赛里木：他将给予赛里木二十万金迪特，为四处劫掠的海盗船只提供补给，在港口内修建供卡弗兰人自治的社区，还要终身供养五百名卡弗兰海盗在群岛周边海域进行劫掠。当然，更糟糕的是，他许诺让群岛皈依卡弗兰信仰，让群岛教会置于政教合一的卡弗兰神圣帝国的统治之下。
　　最后那一条还没有在港口内实行，而一旦实行，暴乱在所难免。而这一条恰恰也是赛里木抛弃安德鲁公爵转而与尼多洛合作的一大原因。海盗们自然是不会妥协的。
　　现在，为了延缓海盗们离去的时间，尼多洛不得不下令：将教堂内的神圣器物重新融化为金银，支付给海盗们比普里亚库更高的收益，将教堂改建为清真寺，让这些海盗出于一种宗教热情愿意和他站在一条船上。
　　尼多洛就像一个陷入疯狂的赌徒，面对的风险越大，他所下的赌注也越大，他甚至放开了港口的贸易权，将其给予了在港口内经商的卡弗兰商人，以换取他们对于同胞们的愚弄和利用——如果海盗们能在港口再待上六个月，那么他就能重新征召出一支与安德鲁公爵对抗的军队，就能够稳固自己的政权了。这是一厢情愿的美事，但他总要挣扎一番。
　　如果是赛里木在这里，他绝对不会答应尼多洛的计划：他非常珍惜自己的舰队，不会拿着自己的舰队为别人的野心冒险。
　　但是没有赛里木在的这些卡弗兰海盗们还沉浸在幸福的无知中：在与群岛的海军接战时，他们的二十七艘海盗船无一折损，一场大胜的余韵总是能够持续很久，而陆地生活总是要比海上舒服且令人放松的，卡尔斯巴肯港口的富裕也令他们垂涎欲滴。
　　于是在第二天，一些卡弗兰的商人和海盗自发组成了队伍，他们的目的可能是不同的，海盗们只是想要抢劫，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教堂，而以前一直被打压的卡弗兰商人们则是一心想要报复。那些商人攻击他们先前一起竞争的邻居们的产业，纵火焚烧房屋。
　　这正是丰查利亚群岛最为炎热的一段时期，所以，当西比尔一行人骑马在港口的桥上跑的时候，所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北风劲吹，风助火势，起初是小火星那样的火灾就像一面火墙那样升腾起来，高度比城墙还高，随着风向转向，一连吞噬了好几条街道，最后直逼市中心。
　　隐隐约约中，西比尔还听到了爆炸声，那是石头耐不住高温在崩碎时产生的声音。城市商业区被一条火焰之河分隔开，黑烟弥漫，在白天，也像是被堕入了地狱一般的黑夜。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这场大火流离失所。
　　卡尔斯巴肯港口由数座大桥与陆地相连，俘虏先生声称尼多洛总督正打算炸掉大桥，这样，靠着卡弗兰海盗的舰队优势，叛军想要在失去了海军的安德鲁公爵攻势下保存上六个月完全不成问题。
　　桥上布满了地雷，桥前还有一座桥头堡，港口中还残存着两千名由各色囚犯组成的叛军，哪怕是安德鲁公爵亲自带领军队围攻，这也不是一座能够轻易拿下来的城市。
　　尼多洛虽然不清楚杀死维尔托的哪支军队（这时候他已默认那是一支军队了）人数到底有多少，是由谁率领的，但是这么做总没错。
　　然后在今天，在得知维尔托死亡的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尼多洛在自己的总督府邸接到了来自桥头堡的值班军官的信。他本来打算直到商业区的大火熄灭都不会走出宅邸大门的。
　　信件有两封，一封是值班军官用丰查利亚文字写的：几位先生单枪匹马来到了桥上，为首的那位自称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他是从迪特马尔本土逃难过来的，他们说休战了，是来和您谈判的，佩德里戈已经和卡尔斯巴琴订立了协议，他希望见一见您……于是我把他们放进了桥头堡。
　　内附的那封用非常漂亮的迪特马尔文字写着：致尼多洛总督阁下，和约已经签订，我们已经休战了，公爵答应将卡尔斯巴肯港口列为不设防城市。这都是我的功劳，所以您务必和我见见面。
　　尼多洛自然听说过佩德里戈家族的大名，那是迪特马尔国内的第一大贵族家族，不过他就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佩德里戈家族的人。毕竟在革命爆发之前，上一个来到丰查利亚群岛的，还是奉命来镇压的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
　　在自己的地盘和敌人见面，这并不是什么冒险的事情，看到那封信上漂亮的花体字，尼多洛认为自己不能够放弃这样一个可以保全性命和荣华富贵的机会——安德鲁能够在一个佩德里戈的帮助下成为一个公爵，他，尼多洛，为什么不能在一个佩德里戈的帮助下让卡尔斯巴肯港口再换上一个名字呢？
　　年轻的佩德里戈穿着尼多洛不能理解的可能是迪特马尔上层贵族才会穿的花里胡哨的服装，那张脸非常年轻，喜气洋洋的，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流淌在那上面，使得它好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活泼的少年人的脸，那双绿眼睛里发出的轻柔而温和的光仍不失纯血贵族的气势。
　　随着彼此距离的接近，尼多洛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澄明，他的呼吸也畅快了不少。那轮银月正向四周散发出温和又庄严的光芒，他现在已然感觉到月光照射到了他自己那具有些老迈且腐朽的身躯上。
　　他听到了他的声音，便如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时一样，那是一种亲切的、轻柔的、神圣庄严同时又是普普通通的声音。
　　“您就是卡尔斯巴肯港口的执政官，尼多洛总督阁下吗？”西比尔问道。
　　“是尼多洛，殿下。”尼多洛回答道，他认为自己的声音和对方的问话比起来，就完全是普通人的声音了。他甚至为自己的迪特马尔语浓厚的丰查利亚口音感到害臊。这真的是太丢人了。
　　如同当年他所感叹的那样，这时候他也不得不这么认为：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民众们该多么幸福啊，哪怕只是看到这样一群天使的化身，当时也该幸福的要死过去了。
　　“亲爱的总督阁下！丰查利亚的民意代表，卡尔斯巴肯之花，二十年来稳定群岛的功臣！敌对状态结束了！我们可以握手言和了……卡弗兰人和罗曼人都在为我们国王头顶上的那顶冠冕而努力，公爵被共和国的那群叛徒蒙蔽了，幸好还有您……”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肯定了尼多洛一直以来的‘丰功伟绩’，他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戴和欣喜的感情，他觉得面前这个佩德里戈身上的每一个特点、每一个动作都是十分美好的。
　　在对方向他微微一笑的时候，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阁下，我衷心地感谢您为王国付出的一切！”这每一个字在尼多洛听起来都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
　　多么好心的人啊，虽然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一种误会，但这个佩德里戈显然是认为他和卡弗兰海盗勾结，是站在干涉军立场反对共和国的，这种误会竟然也没有让安德鲁进行澄清吗？啊，那个家伙也没有什么好澄清的，共和国已经自身难保，只要有的选，他不能直接倒向卡弗兰，不就只能向这位殿下宣誓效忠了吗？在这种情况下再说他一句坏话，只会让这位好心的殿下怀疑的。
　　可怜的尼多洛完全被西比尔那张笑脸所呈现的热情给征服了，完全忘记了应该向敌人开火这回事。
　　恰恰在这时，在桥头堡内负责放哨的一名士兵透过城区飘来的黑烟，看见有一队显然不是自己人的人跑上了桥，他想要开枪，但是德兰拉开了他预备装填子弹的手。这名士兵没有像他的总督那样被德兰的笑容迷惑，不如说，他天然对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比尔一行人产生了警惕，他甩开德兰的手，径直走到尼多洛面前说：“大人，您被骗了，不信您来看看，那桥上冲过来了一群什么人？”
　　但这粒石子没有对湖水的波澜产生任何干扰性的波动，首先对这名士兵的问题做出回应的是西比尔，在听到德兰不紧不慢的翻译后，她假装惊讶，问向尼多洛：“没想到您竟然允许士兵这样同您说话，难道正如公爵所说的那样，在您手底下听命的并非是富有爱国情怀，自发组织起来的民众们，而是一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强盗吗？”
　　“我就不知道您所指挥的军队纪律在哪里？！”
　　这是一种多么严重的指责啊，在西比尔疑问的压迫下，尼多洛根本来不及思考，他认为他这一生的幸福时刻就被这个士兵给断送了，侮辱性极强，在陡然生起的怒气的指使下，他下令逮捕这个不长眼的士兵，将其投入监狱最深层的地牢。
　　这名强盗出身的士兵并不懂得察言观色，也不明白自己履行的职责有哪里出了差错，在被逮捕他的两名士兵压制住之前，他仍旧想要拽着尼多洛的胳膊，让对方亲眼看一看窗外的场景，但是他被打倒了，他在他所效忠的对象——尼多洛的眼里只看到了自己的肮脏、粗野和丑陋。在被拖下去之前，他不能不因为疼痛哼叫上几声。
　　但那位‘天使的化身’用能够爱一切，也能够宽恕一切的欢乐神情看着他说：“小声点，请小声点，难道您不能小声点吗？”仿佛要比他这个受了伤的人还要痛苦。


第35章称赞
　　尼多洛看见这个佩德里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那名不长眼的士兵被拖下去之后还用优雅迷人的波尔维奥瓦特口音对他说：“无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多么可怕的事！他怎么能这样来拽您的胳膊呢？！”
　　“他弄得简直不像话！”西比尔十分气愤地对尼多洛说。
　　尼多洛的目光和西比尔的目光遇上了，不到两秒钟，他自觉避过去，垂下头来附和道：“他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啦……要是平时，这种不听命令，自作主张的家伙，我早就……宰啦！相信我，殿下，像这样的人，我的军中是很少很少的，这都是偶然。”
　　西比尔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话很不满：“总督阁下，一切都要按法律来，私刑是不被允许的。”
　　“这只是一个玩笑！”尼多洛发觉自己拍错了马屁，连忙改正，“请您不要介意。”
　　西比尔的眉头舒展开，那一缕宜人的忧思就融化成了尼多洛能够想到的最和蔼最礼貌的微笑，那种笑容带来的魅力是难言的，而这种时候，尼多洛无法不爱他。
　　如果可以，尼多洛认为自己可以和这个佩德里戈畅谈到夜晚。
　　但是幸福的时刻总像是夏日闪电，来得快，去的也快。正当尼多洛准备询问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与这个佩德里戈的关系时，对方抢先开口了。
　　西比尔用搜索的目光看向先前那名士兵让尼多洛去看清楚的那扇窗户的窗外，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缕缕从城区飘来的黑烟。
　　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城中是着火了么？我听说卡尔斯巴肯港口尽是些木质建筑，和波尔维奥瓦特的差不太多，波尔维奥瓦特也是，这种炎热的季节，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造成连天的火灾，我离开那天晚上，火势就开始蔓延到城市东北角的剧院了，可能会有两万人无家可归。”
　　“纵火的都是那群闹革命的，坏家伙，国家的叛徒！”尼多洛抖动着长长的上嘴胡虚空指责着。
　　“港口内也是这样的吗？”
　　“嗯？”先是一愣，然后尼多洛才回答，“不是的，殿下，港口内只是季节性的火灾，很快就会熄灭的。我已经组织人去救火了。”
　　“在这种时候，我认为我们应当把注意力都放在救火上。”西比尔对着尼多洛站了几秒钟，仿佛有些犹豫不决，但这犹豫不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就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镶银的玫瑰木手杖往门口走去，在几名副官的簇拥下向前走了。她不断地往前走，不时在几座大炮旁停下，像是拐杖拄的累了。最后，尼多洛只在那群侍从中间看见这个佩德里戈帽子的檐边。
　　在那群侍从中，尼多洛也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西比尔身边的那几个人身上。
　　除了胡波德和维多，德兰在其中实在是太显眼了。尼多洛顺着簇拥的随从走过去时，不由得愤愤地想道：‘色鬼！逃难都不忘记带个女人出来。迪特马尔王国不就是被国王的一群情妇给糟蹋坏的吗？同这种人在一起，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大事来？到时候到了战场上，兵戈相见，还不得把孩子、仆人、羊毛毯子和弹簧垫子都带上？’但这种愤愤的心情一落到西比尔身上，就完全消失了。
　　哦，是的，是这样没错。像这种天使的化身，必须得女人来细心打理，不然那得多遭罪啊，又该让人多心疼啊！他们就该站在高台上负责漂漂亮亮的，遭罪的事情就让他们来做好了，这就是迪特马尔一直以来的统治……迷迷糊糊中，尼多洛开始想象起自己作为国王首相的样子来……
　　尼多洛胡乱地点了点头，他还是得看着那位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现在城中的那群卡弗兰商人和海盗还在纵火抢劫，这要是被撞了个正着，那他刚才乱扯的谎不就一下子被拆穿了吗？
　　但是这时候又不可能阻止。因为在他凑上来的时候，这个佩德里戈就用极为天真的表情望着他说：“总督阁下，相信我，在这种天灾面前，如果我们这类统治者能够身体力行，老百姓们对于我们的付出都是会看在眼里的……”
　　“啊，是。”尼多洛试图让自己轻松起来，但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对方后面会说什么了，不自觉中，胃中感到一阵翻腾。
　　“让我们去救火吧。”西比尔说话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尼多洛，目光中有一种真诚，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说：我真的很抱歉，现在不能跟您谈论安德鲁公爵或者我的事，让民众们在火焰与黑烟中挣扎，这是不好的，让我们共同改变这种现状吧。
　　“有这份心是很好的，不过您的身体是很尊贵的，而且多有不便。”尼多洛还想劝阻一下。
　　“我总还能帮上一点忙，就不能坐视不管。”西比尔说，“我的上帝！要是我能够救上那么一两个人不至于死伤，我该是多么幸福啊！”
　　尼多洛的目光停留在西比尔身上的时间特别长，说的确切一点，是特别注意西比尔那头银发，他带着明显的审视，然后确定了真假。
　　他祈祷着那群纵火犯已经完事了，但是，运气不好一般是持续性的，不会说前几天运气不好，今天运气就突然好起来了。
　　西比尔和尼多洛被一群随从簇拥着进入卡尔斯巴肯港口的商业区。那里的火焰正在横扫街道，居民们被火烧得四处逃窜。而这些居民一看到尼多洛就围了过来，试图袭击他，尼多洛在这时候意外的非常勇敢，他命令居民们散开，否则死路一条（是了，他又忘记法律这一回事了），一名居民恼羞成怒，大叫道：“该滚开的是你，你这叛徒！将卡尔斯巴肯港口拱手让给了卡弗兰人！”
　　尼多洛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带着一点惊慌的神情忙不迭地看了看这个佩德里戈。而这个佩德里戈跟在他后面，面色平常地看着那些恨不得对他们下毒手的人群，完全不对那种像是发了疯一样的表情感到震惊，似乎已经对那些肆意辱骂感到习以为常了。
　　“他，他们，都是胡说。”尼多洛咽了口唾沫，急急地辩解，“人都是这样的，本来是天灾，非要作弄成人祸，找个人出口恶气，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作为港口的总督，我怎么会放任那些卡弗兰人纵火呢？都是无稽之谈……”
　　“这种被误会的感觉真是太糟了！”西比尔听了会儿，瞅到一个不是那么吵闹的机会，小声对尼多洛说，“简直像是押赴刑场。”
　　“真亏您能够坚持到现在。”西比尔说。
　　尼多洛注意到了西比尔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挑了挑眉：“您是说？”
　　“我知道之前您和安德鲁公爵进行对抗，您只有卡尔斯巴肯港口一个据点，卡弗兰人不会凭空帮助您的，尤其那还是一群海盗……纵火、抢劫、杀人和其他一些大奸大恶的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而您，您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这都是需要民众们来承担的，这样的结果只会衍生暴乱，如果发生了暴乱，您就不得不派您所剩无几的军队进行镇压，但镇压就不得不发生一些冲突和流血事件……人民不是傻瓜，我虽然是个瘸子，但也不瞎。”西比尔轻声说，“我相信您是为了王国不得不如此，这没什么好遮掩的，总督阁下。”
　　尼多洛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很干，同时有一种幸福的几乎要落泪的冲动：多么善解人意的人啊，多么能够理解人的人啊。这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啊！
　　西比尔继续说：“那些卡弗兰人，他们到处抢劫，将我们的同胞拐为奴隶，现在还放了这样的大火。这是拿到卡弗兰神圣帝国的皇帝那里也是能够说理的事情。总督阁下，是这些纵火犯骗了您，您要知道我们与卡弗兰人的同盟是神圣的，为了他们自己皇帝头上的冠冕，他们必须无条件帮助我们，但是有些卡弗兰人是瞎子，骗了我们，叫我们坑害起了自己人！他们以为这样的行为能够赢回我们国王头顶上的那顶冠冕吗？那只会让那顶王冠重重地落到尘埃里，反而将人民推向共和国的那帮乌合之众。事情不会就这么了结的。杀人不会白杀，我们得让这群让我们的人民落泪流血的凶手付出代价。”
　　“总督阁下。”西比尔停下脚步，眯缝起眼睛，“这些出卖耶稣的犹大，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枪毙！全部枪毙！”尼多洛像是个疯子一样摇晃起脑袋，咕哝着说道，“他们纵火，他们抢劫，他们就该被枪毙！您说得对，我是被欺骗了，根本不该和这些海盗做交易，卡弗兰的皇帝本来就是我们的盟友，这些海盗罔顾了自己本来的职责，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海盗，他们都该死！”
　　“说的对极了，总督阁下。”西比尔赞同道，“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做，您应该还记得：‘敌人或许是原始野蛮的，但我们的血肉同胞始终尊贵。’他们将会接受人民的审判，我们只需要帮助他们接受人民的审判就好了。”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尼多洛这时候完全对西比尔俯首帖耳了。
　　但西比尔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她只是一面微笑，一面小声对他说：“我们不需要波尔维奥瓦特王宫中的颂扬声，而是要在卡尔斯巴肯的街头听到实实在在的称赞……民众们发自内心的拥戴，总督阁下，您听见了吗？”
　　尼多洛听清了，然后他笑了，当然，这是苦笑。
　　然后，西比尔加了一句：“当然，我和您是一起的。安德鲁公爵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我相信您不会比他差，或许，您应该比他好，不，他曾经倒向过共和国，我不是很相信他，您才该是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
　　尼多洛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到下午的两点钟，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卡弗兰的商人和海盗放火也放的累了，他们还不知道总督府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那二十七艘海盗船的船长经由尼多洛邀请对于往后战事进行商谈，最后确定具体方针的建议没有什么奇怪的。
　　许多人走进总督府的大厅。前来商谈的船长们，按照仆人的指点，陆续在桌子的一边坐下。这时候，总督尼多洛也出现在了大厅里。
　　微微驼背的尼多洛却是陪着一个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个年轻人拉了拉向来是尼多洛所坐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从容地把戴了两层的呢制帽放到桌上，撩了下银色的额发，一面用左手校正脖子上的项圈，一面微微弯过身，朝着和他说话的尼多洛。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从容淡定的自信与稳健：身处高位的人的举止一般都会透露出和别人不同的特殊风度，他们多年来身处的环境与教养很能熏陶和塑造人。
　　魅力这种东西很难有具体的形容，但西比尔有关自身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塑造得来的，如果她愿意，她就能让自己非常迷人。毕竟，她见识过最有魅力的女人，也见识过最有魅力的男人。
　　德兰的气势倒是可以和她相当，但是德兰不坐在这里，尼多洛么？内心已然低人一等的情况下，就大为逊色了，至于赛里木手底下的那些船长，和西比尔坐在一起，就显得十分猥琐了。
　　但西比尔的身高中和了这一点，在初始的自惭形秽后，大家也都开开心心起来了。


第36章契约
　　尼多洛的厚嘴唇在下垂的上嘴胡底下隐隐约约地一张一合，不知是在说什么，他那两只斜眼睛保持垂下的态势像是被冷风吹的烛火那般忽闪着。
　　他一会儿轻轻地摸摸总督穿的绣花官服领子，一会儿去抚在胸前挂着的几枚代表军功的星章，一会儿拧拧那本来就皱的跟条毛毛虫那样难看的眉毛让它更难看一些，脚上穿的长筒袜和半高皮鞋也不是第一次，就是怎么感觉就是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这些动作上的异常都反映了他那紧张不安的心情。
　　西比尔坐在中间，海盗的顾问们分坐在她的两边。其中有好几个人是以前安德鲁公爵的政府及其议事会成员，祖上往上数三代，都可以追溯到罗曼王国本土的贵族，和卡尔斯巴琴家族类似，这些曾经的罗曼人除了自己的罗曼语外也说丰查利亚语，有些人还和主要的群岛家族通婚，开始倾向于群岛本土的自然风情，在公爵尽管口头上反对共和国将要引进的新税种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行动的时候，他们觉得实施这项税收完全是为了共和国，与群岛本身，尤其与他们自己毫无干系。
　　他们便站在了尼多洛这一边，正是他们帮助尼多洛联系上赛里木的。
　　这几个顾问对尼多洛召开的这次会议毫不知情，坐的较近的那位听到尼多洛对坐在中间的那名年轻人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
　　那个年轻人眯缝着眼睛面对正对他坐着的　‘珍珠贝壳’号的船长萨拉赫看了一眼，说：“我想，可以开始啦。”
　　萨拉赫作为赛里木在海上风暴中失踪后的海盗舰队事实上的首领，他是听得懂迪特马尔语的，他笑了笑：“这么纯正的银头发和绿眼睛，你是佩德里戈家族的人？”接着他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前臂和手完全是由纯银打造的：“我的绰号叫断臂，现在也有人叫我银臂，这是前些年，在贝尔佐克被你们迪特马尔人用滑膛枪打残的，一般来说，任何在两百步距离上被瞄准的子弹命中的人都是不能再倒霉的倒霉蛋了，刚好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这是一种缓和气氛，拉近关系的好玩笑，至少比德兰讲的那种好得多，但是西比尔脱掉白手套，用白皙的手隔着桌子把早就准备好的总督府的最后通牒推过去，很强硬地说：“城里还在着火，这样一点点试探底细，浪费时间，太没意思了。劳驾……”在坐的较近那名顾问准备接过通牒时，她拿起通牒：“，哦，也对，一个一个来看也够浪费时间了……”然后吩咐说：“念念吧。念过了，咱们再来讨论。”
　　这名顾问的神态很庄严，但是很显然，当他将通牒接到手里的时候，心里也是没有底的，他还不清楚该用哪一国哪一地的语言来宣读这份文书，不过，答案其实再清楚不过了：这个佩德里戈不可能会丰查利亚语，而在罗曼王国，祖先用来说话而且用来思维的向来也是文雅的迪特马尔语，至于罗曼语，在国内说说也就得了，国际上发言还是太小家子气了……于是他站起来，那尖细好似太监一样清脆、却又不怎么自信的声音在有些拥挤的大厅里回荡起来：
　　【从一五□□年九月十日起，卡尔斯巴肯港口指挥军队作战的全部权力，悉数归属卡尔斯巴肯总督府，卡弗兰的海盗舰队不再享有特例。
　　一切对抗卡尔斯巴肯港口民众的非法持械者均须于本年九月十五日撤离并解除武装，所有志愿参与九月十日纵火抢劫的有关人员均按照群岛法律予以惩处，凡是参加了卡弗兰商会及其有关组织的人员，不属于迪特马尔国籍，一律离开卡尔斯巴肯港口，返回原籍。
　　‘特别注意’武器、装备和马匹必须交予总督府的有关人员。离开卡尔斯巴肯的护照需要总督府的有关人员签发。卡尔斯巴肯港口应由总督府派出的城市卫队驻守。
　　自九月十五日起，取消海盗舰队全体成员滞留港口的合法身份。
　　海盗舰队派驻卡尔斯巴肯港口的所有海盗，一律撤出。
　　为了避□□血，由海盗舰队向卡尔斯巴肯港口全城，向所有的商业区和居民区宣布自愿放弃十五日之前获得的所有权力和利益，并宣布立即将九月十日纵火抢劫港口的有关人员交给卡尔斯巴肯总督府，直到本城民众们的怒火平息。】
　　这名顾问话音刚落，萨拉赫那已经变得平平的嘴角就张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显出一张血盘大口来，他大声问道：“这是总督本人的意思？”
　　西比尔和尼多洛对视了一眼，后者蠕动着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假如您，银臂萨拉赫，没有更好的解决港口当前局面的办法，假如对一个可怜的老人您能够施以一定的同情心而不使您觉得受害，那么只是在名义上做出一点点牺牲……”　尼多洛曲起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同时，大厅里叽叽喳喳起来，许多人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注视他然后交头接耳，不乏有人在冷笑。于是尼多洛那皱的像毛毛虫那样的眉毛再度皱紧，他两只布满虬劲树根的老手按在了桌子上，提高了音量：“怎么，诸位先生们，难道我真的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么？只是一段时间不出门、不露面，也就是把船停在海上，离港口远一点，不让居民们看见。我可要事先告诉你们，我已经给你们太多了，但你们还不满足！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已经把所有能熔化的东西都给熔化了，可是你们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如果您不在名义上同意我的请求，那么我将暂停所有款项的支付……”尼多洛斜斜的眼睛发出尖利的光芒来，他紧盯着萨拉赫。
　　“还有粮食的供应。”西比尔小声提示道。
　　“……甚至会停止供应你们粮食。”尼多洛接着西比尔的话说下去，他意识到这个佩德里戈就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的一条命不会比这个佩德里戈更值钱，能够在这方面给这个大人物留下好印象，这对于以后的前途只会有好处而不会有坏处，因此他的声音也更镇定、更掷地有声了，“如果您胆敢拒绝我的请求，那么我再也不认为您足以成为我的合作者，我将不认识您，您不再是我的朋友，相信帝国的皇帝会另派一支正式的使节来与我接洽。”
　　萨拉赫就身边的几名船长简短地交换了一些意见后，他挺起胸膛，将没有损伤的那只长满了汗毛的手放在桌上，以一个非常轻松的姿势，问道：“总督阁下，你曾经向我们发誓，会遵守你做出的承诺——那份契约并没有随着我们的旗舰一起毁在海上的风暴中，但你却没有像你该做的那样履行契约，反而来威胁我们。您不打算尊重与我们的契约吗？”
　　西比尔喝完一杯水，把玻璃制的杯子放到了银制的托盘上，用手帕擦了擦嘴，侧面回答说：“尊重不尊重，是要看具体情况的。”
　　尼多洛怕西比尔不懂得委曲求全和这些海盗硬碰硬，就插嘴说：“港口的民愤非常严重，这必须要有一个交待。我需要安抚他们，你们至多是口头上服个软，所有相关事宜都是我们总督府负责，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如果后面民众们强烈要求要按照这份通牒上面写的那样执行呢？如果他们一定要成立相关的委员会来监督你们执行呢？你们又怎样呢？”
　　“民众们真的要这么做，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害怕革命？”
　　“是的！”
　　西比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轻轻的‘嗯’了一声，接话说：“让治下民众生活安居乐业，本身就是领主的责任和义务。”
　　一个海盗顾问直接发问：“迪特马尔人民选举出来的革命政府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民吗？”
　　西比尔用探究的目光朝他看了看，然后拿过托盘上的玻璃杯，喝完那里面的水。她突然觉得十分渴，这一杯甘霖恰好能够冷静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萨拉赫对此寻根问底起来：“所以这所谓的革命性是体现在哪里？最开始的英雄都被送上断头台掉了脑袋，活下来的尽是些小丑和无赖，他们和以往王朝更替时的涌现的那些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没收了所有的教会地产，将教士和贵族赶出了迪特马尔，从此之后，迪特马尔人人平等，人们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
　　“噢，听起来倒是挺好的，但是您应该也知道，在天赋人权之外，那些‘精神导师’们还认为国家可以掌握公民生死权，有权禁止奢侈品，还有义务对戏剧和歌剧进行审查……人民该把一切权利转让给国家。这可比君主□□还要可怕的多呢。谁给他们的权力代表人民的？他们一共才多少人，而人民会有多少人？”萨拉赫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然后才说出来，“等人民醒悟过来后，他们最后都会被人民给绞死的。”
　　“按照这个说法！”西比尔抬起垂下的眼睛，再次强硬回答，“如果在卡尔斯巴肯你们是少数，你们就得服从我们的主张了。”
　　“你们这是强加于人啊！”萨拉赫没说的是‘你们难道想要绞死我们吗？’
　　“是的。”
　　萨拉赫的目光从西比尔身上转移到了尼多洛身上，问道：“那么总督阁下您承认不承认您的契约呢？”
　　“我尽可能……”尼多洛宽宽的额头上也要呈现出毛毛虫躯体那般难看的纹路出来了，“民众们的记忆都很短暂，塞满他们日常生活的东西太多了，等过一段时间，生活恢复平淡，应该就好了。”
　　“等过一段时间，是多久？”萨拉赫反而有些看好戏地扬了扬眉。
　　“在和平状态下，五天都不用。”尼多洛非常有把握地说，“对于某些酒鬼来说，他们醒来后，就是新一天啦。”
　　萨拉赫打断道：“和平？我们不是还在和安德鲁公爵作战吗？”
　　西比尔笑了笑，说道：“是的，和平，我带来了和平，银臂萨拉赫，我们已与安德鲁公爵签订的和约，战争已经结束了。”
　　萨拉赫能够读懂那其中的潜台词——窗外的太阳度过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刻，正在往下落：你们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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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面引用的天赋人权思想主要是用卢梭的，下文萨拉赫的某些思想家也是同理，刚好社会契约论也是卢梭提出来的，所以这边暂且就二杀了。
　　还是一样，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哈。


第37章声望
　　毫无疑问，西比尔来自于迪特马尔一个古老几乎是令人生畏的家族，因为在迪特马尔刚建国的那会儿，就不止有一位佩德里戈家族成员向初代迪特马尔国王发问：“谁立您为国王？谁为您加冕？”
　　不需要国王的回答，佩德里戈们有自己理所当然的答案：“是我们佩德里戈。”
　　尚且不需要提及太过遥远的历史，我们在此只提及一个人，那就是亨利·德·佩德里戈红衣主教，是西比尔的一位远祖，与国王同名，他是个大阴谋家，也是艺术和科学的赞助者，曾在波尔维奥瓦特和维纶都被称为‘成就国王的人’，这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或许也可以同样废黜国王，然后他便被指控玩弄阴谋，被‘伟大的亨利’下令处决。
　　佩德里戈家族还出过不少神职人员，但由于以上原因，他们之后再也没有在迪特马尔历史上留下痕迹，这个家族还出了不少为国王服务的优秀军官，倘若西比尔不是一个瘸子的话，她很可能会成为这些军官中的一员。
　　这种家族自带着一种重要的功能——声望。声望能够巩固权力，将权力变成权威，保护它不被伤害，不被分裂。通过家族对于成员的控制和垄断，能够将这个家族定位在上帝赋予的合法性上。
　　因为上帝和那些长期保有声望的人绝不允许被质疑。也因为声望在被质疑的那一刻，声望就消失了。
　　所以在西比尔这么说之后，萨拉赫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求看那份本来是子虚乌有的和约条文，他的思考走上了歧路，只能用惊讶填充身体。
　　在短暂的沉默后，萨拉赫发言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消失，萨拉赫那低沉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着：
　　“我们不能接受总督府的要求，放弃自己的利益。尼多洛总督阁下，与你的契约是赛里木船长签下的，只有皇帝或者赛里木船长亲自下令才能要求我们放弃，而不是某个佩德里戈。你要求我们冒险却一无所得离开这里，是受了和约的影响。你害怕革命胜过害怕我们，你还没有认识到你对全体舰队所担负的重大责任。是我们救你于苦难之中，让你做了港口的总督，难道你不该遵守约定？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我们既然能够把你从一众平平无奇的臭石头里面挑选出来，就能够将你再丢回去。我劝你尽早地醒悟过来，因为你已经走上了同我们决裂的道路，我们是充分支持你的利益的，只要我们在，尼多洛，你就会是卡尔斯巴肯港口的总督。我不想说我们是在难为你，威胁我们留下的也是你。我们会离开，但是该我们得到的东西，你休想让我们放弃。卡弗兰在国际上仍然与迪特马尔的王室立有盟约，但是在皇帝的信使或者我们的船长命令我们之前，我们必须坚守一直以来我们的传统。我最后一次劝你信守与我们的承诺，履行与我们的契约。”
　　尼多洛好像就等着萨拉赫说出这段话。他将椅背镂花的椅子推开，椅子腿咯吱咯吱响了两下，他站起身，两只手抠着桌面，似乎要把桌子给掀了：“你说的不对！萨拉赫！如果我有能力立即偿付该给你们的金钱，我会高高兴兴地将那些全都交出去……可是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威胁人的人不是我，是你们！你们为什么允许各种各样的卡弗兰商人和你们的手下在商业区纵火抢劫？正因为这样，民众们的怨气才那么大。我不能让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决不容忍！要将那些胡作非为之人关进监狱！我们要叫你们这些海盗看看事实！我不相信海盗能够给港口带来什么好处！你们对不愿意顺从你们的人采取的是什么措施？……对，你们比维尔托的那些强盗和罪犯还可恶。你们为什么要在港口败坏我的名声？就是离卡尔斯巴肯远一些也要好上许多。你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作恶，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请你们告诉我：谁能担保不会撤换我？……你们无法回答。我交于你们的钱总是不够，到最后，你们会因为等的太久而不耐烦，将我撤换掉！就跟丢一块臭石头那样，早晚的事！”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大多是鄙夷的笑声，然后又是一阵愤怒的辱骂，全都是针对尼多洛的。
　　可能就是这些海盗也没见过那么无耻的人：签下那不能够履行契约的契约不正是你尼多洛么？对于自己的偿付能力你尼多洛不该有正常且清醒的认识么？那些商人和海盗不正是在你尼多洛的默许纵容下才敢那样行动吗？至于维尔托，哈哈，还不是你尼多洛想要讨好我们的皇帝才让他离开港口的？那个里迪伯爵夫人已经多少岁了？你尼多洛还记得吗？难道我们的皇帝是那么欲求不满，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还能发起情来？
　　尼多洛的脸气得通红，他朝着向他嘲笑的那边，高声道：“这会儿你们就笑吧，让你们笑个够。”然后他再度用那斜斜的眼睛盯着萨拉赫：“总督府要求你们放弃从卡尔斯巴肯港口得到的一切，并且要求赶走所有的卡弗兰商人和海盗！……五日内你们必须离开卡尔斯巴肯！”
　　萨拉赫摇摇头：“我们不打算离开，也不会离开。”
　　还是先前发言的那名海盗顾问：“安德鲁公爵兴许会为了顾全所谓的大局签订与我们的和约，但是自古以来就不曾有过，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徒能够进入国王的赌场，坐上与操盘手对赌的赌桌。安德鲁公爵会清醒过来，会除掉毫无反抗能力的对手！总督阁下，你受了和约的迷惑，想从我们手里夺取总督应该有的权力，为的是不在这位佩德里戈面前丢脸！”
　　“只要把你们赶出去，卡尔斯巴肯就会成为不设防城市……”尼多洛急忙插话说。
　　又有一名海盗顾问站起身，他家和尼多洛还有亲戚关系：“尼多洛，您当真认为，没有一兵一卒，光靠别人的保证就能让卡尔斯巴肯置身事外吗？这位佩德里戈还很年轻，他或许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那么您也不懂吗？如果海盗们真的被赶出去，转眼间您就会被吃掉的，然后安德鲁公爵就会把您绞死！”
　　尼多洛又回敬了几句，但是这座大厅里，海盗们的数量是最多的，他们只要开口，尼多洛的声音很快就会被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掩盖，然后变成拍在岩石上的一些白沫。
　　顺着萨拉赫的目光，大家的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了西比尔身上。
　　西比尔这时候还在喝水，毕竟对于她来说，作为一个旁观者远比做一个当事人更加让她感觉惬意，她也不喜欢争论，争论会使人激动，而激动对于有可能害心脏病的人是有害的，再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打断发言人正在说的话，那是非常没有教养的。
　　萨拉赫：“如尼多洛所说，如果我们退出港口，安德鲁公爵就会将卡尔斯巴肯港口设为不设防城市。不过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谁知道等到公爵的人进入港口……他们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西比尔仍旧像开始那样将玻璃制的杯子放回盘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她说：“我相信，安德鲁公爵的所作所为会证实和约的真实有效。你们就试试看：把港□□还给总督府，把手下们从港口撤出去，然后你们就会看到：公爵马上就不打了。”
　　“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嚷嚷着要处死国王的人！”西比尔说。
　　多么天真幼稚的话啊！
　　也正是如此，萨拉赫无法将她视为真正的敌人。在他看来，这个佩德里戈单纯就是安德鲁公爵和尼多洛总督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一尊毫无用处的傀儡。
　　过了不大的一会儿，萨拉赫站起身来，他的矛头直指尼多洛：“请做好心理准备，从现在起，我们会动用我们的一切力量来获得我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他吐了口唾沫：“你要动用武力，我们也不会害怕，在安德鲁公爵来接收这座城市前，我们会将你先毁灭。”
　　海盗们打算离开了，但尼多洛把眼睛垂的低低的，他红着脸，叫道：“我让你们笑够了，可不是让你们就这么毫无负担地走掉的……来了总督府，不答应我的条件，还想要那么简单就走掉吗？真是异想天开！对于有可能成为我敌人和能够对我造成生命危险的人，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走？……我要把你们全部枪毙！让你们到上帝面前去哭个够！”
　　“来人！”尼多洛一声大吼，随着他的吼声，从大厅的内室和门外密密层层地跑出来一群配枪的士兵，像是押送俘虏那样，将长桌整个围成一圈押解着。
　　“总督阁下。”西比尔慢慢地往旁边挪动了座椅，生怕尼多洛四溅的唾沫星子殃及她，但说出来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劝阻道，“我们在谈判。”
　　“谈判已经破裂了！……不能放他们离开，一个都不能放走！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要在他们在港口内掀起争斗前，将他们处决。杀一儆百！……殿下，您知道的……”尼多洛用尖利的目光望着为首的萨拉赫，用较为镇定的语气说，“这些海盗在港口制造了多少冲突和流血？数不胜数！……单是平民，他们杀了多少？……”说到这里，他开始愤怒起来，指着萨拉赫的鼻子说，“绝对要枪毙你们，让你们的血给民众们一个交待！”
　　“我们说好要让人民审判他们。”西比尔没有受尼多洛的影响，她的语气一如平常，“他们将接受群岛法律的惩处，而不是私刑。”
　　但这时候尼多洛已然暴露了本性：“殿下，事发突然，要是让那些海盗们知道他们的船长还活着，他们会发起疯来的。您要知道，在这种时候杀死他们，不是出于对法律的尊重，而是出于一种政治上的需求。”
　　西比尔没说话，她从位子上起身，没等尼多洛的搀扶，用手杖支撑着一瘸一拐的身体往门口走。
　　在她身后，尼多洛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踩得大厅地板发出久久不消的回声，他走到萨拉赫跟前。
　　萨拉赫正轻蔑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你的末日到了。贪心的家伙！”尼多洛用愤怒的声调说着，在萨拉赫身子前探，一个拳头要挥过来前，退了一步，带马刀的士兵拦在他俩中间，他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笑容看着萨拉赫，得意极了。
　　“卑鄙无耻！下流！老东西！背信弃义！”萨拉赫咬牙切齿，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嘴外蹦，然后他猛地提高了声音，“你没有信用……你明白吗？”
　　“噢噢噢噢……”尼多洛觉得有些滑稽，怎么回事？一个海盗竟然和他谈论信用？多么匪夷所思啊，他不得不因此闷声叫了两声，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士兵腰间的马刀把子。
　　萨拉赫马上静了下来。
　　尼多洛继续说：“你们怎么不走了啊？嗯？”
　　海盗们连忙给随身带的枪装上子弹，他们太松懈了，长时间的陆上生活让他们忘记了还在海上时随时都会面临的粉身碎骨的危险，然后尼多洛抢在他们之前，身子往右一步，一扭，将马刀抽出了鞘，再两步直冲向前，使出全身力气照萨拉赫的头顶砍去。
　　西比尔听到了拔刀的声音，她回头，看到萨拉赫把纯银制作的前臂举到头顶，想要护住头，又看到尼多洛一次劈砍不成，调转了方向，然后萨拉赫的左胳膊齐肩掉了下来，紧接着萨拉赫身子矮了一截，就像被风吹倒的枯木那样，慢慢地倒下了下去。
　　在萨拉赫倒下去之后，尼多洛又砍了他一刀。
　　“宰了他们！”看到海盗们还在给枪装弹后，尼多洛跳了起来，小老头的上嘴胡都被血染红了，但他丝毫不觉，“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海盗船长们你碰我我撞你地垂死挣扎着。西比尔看到那两个海盗顾问捂着头蹲了下来，上下飞舞的马刀在他们脖子上乱砍。
　　西比尔在一开始屠杀的时候，就没有再往门外走了，她用失神的绿眼睛盯住萨拉赫的尸体，过了好久才说：“如果海盗都像你这样，那倒也不坏。”


第38章就可惜
　　在最后，在无数血腥和尖叫中，西比尔看见一个长相很威武的海盗船长拼命地去抓马刀的刀刃，砍得手掌血淋淋地让血一直往袖子里流，他像小孩子一样喊叫着：“我的朋友，你们这是想干什么？”看起来和砍他的那个士兵认识。
　　宽肩膀、鬈发、没有戴帽子的士兵会说卡弗兰语，回答非常简单：“杀你。”
　　“你真的要堕落到这种地步吗？要杀害帮助你出狱的朋友和恩人吗？不管是我们的真主，还是你们的上帝，都不会原谅这样的罪行。”
　　士兵照旧回答：“我必须这么做。我们之间虽然有友谊和恩情，但更重要的是群岛的安宁和自由，将你们这些异端分子逐出这座岛屿，是上帝赋予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说完，他就砍下了他这位朋友和恩人的头。
　　西比尔特别注意起了这名士兵。特别注意到都忘了德兰等人还在身后。
　　也亏了维多这么长时间，见到了这般可怕的场面，竟然也能一声不吭，不过仔细注意的话，就能发觉维多的右脚——穿着的那双小牛皮制新靴子，靴面上多了一道白色的鞋印子——没错，整个过程中，胡波德一直踩着他的脚，还越踩越用力，到最后差不多是‘碾’的情况。
　　说起来，也就进大厅那一会儿西比尔想到了德兰一次。关于眼前的一切——她是如此全神贯注——她赌博时常常如此——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出老千，也绝不会容忍哪怕是最细微的机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常常如此，也不代表总是如此，船上绝大多数人会输给她，实在是因为赌博技术太糟糕了而已。
　　这个人或许能够成为有助于她的一个关键人物……
　　天渐渐黑下来。
　　卡尔斯巴肯的城市上空飘洒着连绵不断的细细冷雨。商业区一带，橙黄色的火光抖来抖去，就像一只被枪击中的鸟儿奋力扑腾着翅膀，但谁都知道这鸟儿迟早是要坠到地面，让身体和泥土混为一种颜色。
　　尼多洛给他的两千名士兵下了命令，命令他们去卡弗兰人集聚的社区，将那些可能已在睡梦中的海盗杀死。
　　参与总督府护卫的也有部分接到了命令，但有好些士兵不肯去。那名会说卡弗兰语的士兵表现的尤其强烈。尼多洛特别把这两部分人隔开。他本来不打算让西比尔在场，但这名佩德里戈眼中一直闪烁着犹豫不定的光芒，像是受了惊那般，总要跟在他身边，他也怕刚才那场屠杀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再说，这时候，这名佩德里戈不在他身边，他反而会容易坐立不安……
　　“我给你们的赏金还不够高吗？怎么还不肯干？”然后尼多洛用丰查利亚语问那名会说卡弗兰语的士兵。
　　那名士兵转了转眼眶里两颗蓝蓝的眼珠子说：“因为我的命也很值钱啊。”
　　“我不要你们的命，你们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不行，我不干。”
　　“为什么？”
　　“大人，您是要我们和海盗拼命啊！”
　　尼多洛大概明白这些人的想法，他那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又开始扭动那丑陋的躯体了：“是的，那又怎么样？”
　　“他们又不是先前坐在大厅里面的那群大人物，难保不出什么意外。命只有一条，我能不爱惜我的命吗？就算到时候不死，他们要是砍伤了我的手或者脚，哦不，就是伤了我的脸，破了相，那我又咋办？不行啦，大人，别见怪，干不了的事情就是干不了。”说着说着，那名士兵还摆起了手。
　　尼多洛看了看西比尔，发现对方并没有从翻译官那里得到实时翻译，那本来要发作的怒气一下子就强行按压下去了，他耐着性子向之前他万分瞧不起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德兰挤出一个笑脸：“这不是什么大事，我马上就能解决的。”
　　德兰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竟然真的没有再开口。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仆不愿意让这种状况进一步加剧其主人精神上的不安。
　　西比尔倒是不知道德兰这时候是出于什么考虑，她想要开口，但是又怕声音中断尼多洛和那名士兵的谈话，只得捏着德兰的衣角，晃了晃，仰起脸来看对方，用眼神发出‘你怎么这样？’的讯号。
　　而德兰则是摇头，示意西比尔‘你这时候听不懂才是最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西比尔这般表现后，她嘴角一弯，这一弯的笑容转瞬即逝，赶在西比尔注意之前，她很快将嘴角撇了下去，连带着脸也转了过去。
　　西比尔也便只能对眼前的所谓‘关键’干瞪眼，以及干着急，希望德兰这次冒险不要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把她送到死亡面前了。
　　至少，她得对自己的死亡具有知情权，不是吗？
　　德兰的有意隐瞒给了尼多洛一定的勇气，尼多洛对着那名士兵，十分生气：“我将你们从死刑犯摇身一变为总督府的士兵，那么你们就要停止思考，不要胡思乱想，尤其是你，你要记住，你们只能是我命令的执行者。对你们来说，我是赐予了你们第二次生命的人，这种恩德难道不值得你们顶礼膜拜吗？；要是违背我的命令，那就证明了你们就该被处决，完全不该被从牢里放出来。”
　　在这样的一段开场白后，尼多洛又嚷起来：“你们的衣服和食物都是谁给的？是我，是我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你们过去的生活吧！你们竟然敢在杀了那几个海盗后就自以为我非得依靠你们，进而需要考虑你们的感受了？你们一定瞎了，看不清自己是什么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才会觉得不顺从我，不服从我，不听从我的话竟然能够不受惩罚……想想清楚吧，我要是被那群海盗杀了，你们难道会有谁能够幸免吗？况且，那群海盗伤害了我们那么多同胞，能够有机会报仇，这么能够挣得荣耀的机会，你们竟然视若无睹……我是那么慷慨，那么为你们考虑……”
　　再这么教训下去，恐怕三个小时都说不完。
　　那名士兵就站在那里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想说谁？’曾经为死刑犯的士兵的放肆目光像是鞭子那样抽打在尼多洛的脸上。毕竟，类似的话尼多洛已经和海盗们说过一遍了。可他不是那群笨蛋海盗，他用非常慢悠悠的语调说：“您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大人，这一点我清楚。”
　　尼多洛实在忍无可忍：“不服从命令，我要……”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时候德兰已然迈步走到了他旁边，完全将西比尔交给胡波德和维多保护了。
　　德兰对尼多洛说：“这后面的话可不能说出口。不然全都完了，阁下。”
　　尼多洛这时候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立马清醒过来，他看到了这名士兵身后那群人，这群人是一伙的，现在不服从他命令的还只有这一小伙，但他要人来抓捕这些人，那些人里面又有几个人和这一伙人不是一伙的呢？
　　这时候尼多洛终于想起来银臂萨拉赫的好来……可惜，已经迟了。
　　真丑啊，尼多洛！他难道能和一群杀人犯讲道理吗？算了吧，还是想办法和这些人讲和吧！等那群海盗都被砍了，港内的民愤平息下去，他自然能够招揽到一些身世清白能够对他忠心的人，这之后再把这些人除掉就好了。
　　对尼多洛来说，一时的耻辱才不叫耻辱，再说，历史上有几个大人物是没有受过辱的呢？知耻而后勇就好啦！
　　尼多洛似乎忘记了，他要是知道什么叫耻辱，那就不是他了。
　　上嘴胡的血迹未干，尼多洛很快就绽放出一个笑容来：“原谅我一时气愤，有些口不择言了，这都不是真心话，刚才我实在是太生气了。亲爱的，珍惜生命是应该的，就在这儿好好保护我也成，就让我们等好消息吧。我们是偷袭，那些海盗早就被养出了肥膘，走不动路了，杀死他们是非常简单的。”
　　这名士兵哼了一声，对于尼多洛的安抚并不怎么满意，但是好歹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可德兰是有话要说的：“我能问问么？您是为了什么被处以死刑？您不像是个杀了人的人，也不像是个会杀人的人。”
　　这名士兵回答很快：“为了保护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
　　“是那次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的冲突吗？”
　　士兵讶异起来：“您知道？”
　　“当时公爵下令关闭群岛所有的修道院，要将其收入划归政府财库，许多城镇为了保护信仰都发生了和政府的冲突，卡尔斯巴肯最受公爵重视，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在城中混战了四天四夜，这件事太有名了。”德兰说。
　　“是啊，四天四夜呢，我们差点把公爵打死了，就可惜，只是打死了他的马，他的马好像死了两匹……”士兵笑起来，他耸了耸肩，“当时在通往卡尔斯巴肯的路上挤满了别的镇上背着空口袋的农民，想要趁守卫空虚时来劫掠一番呢，比海盗还海盗……”
　　“拖到现在还没被处死，您运气真不错。”
　　“这可跟运气没关系。”士兵理直气壮地驳斥说，“我有军士军衔，被指控叛国，具体的归责报告是要送到波尔维奥瓦特的，现在迪特马尔本土乱成那个样子，八成是没时间理我的，等后面回过神，我就该被送上断头台了！”
　　“您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总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士兵的回答充满了乐观。
　　尼多洛看着这两人谈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嘴，直到德兰喊出了那名士兵的名字：“波佐·博尔格。”
　　在尼多洛的震惊中，德兰伸出了手：“很高兴您还活着。”
　　波佐·博尔格翘着嘴巴，打量了德兰好久，他眨巴着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您是？您是？噢，我的上帝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德兰伸出来的那只手，应该说捏紧，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德兰完全不觉得疼痛，任由这位昔日战友把她的手捏的青一块紫一块出来：“您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事了！”波佐的回答完全不一样，他的声调都要和他的嘴巴一起翘起来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了。
　　“还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称呼我为伍长吧，不瞒您说，我认为那时候我的身份需要保密。”德兰这么说之后，随即面向尼多洛，她那浅灰色的眼睛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嘴上泛出一抹严肃和讥讽掺半的笑影，“我现在的名字是德兰·卡尔斯巴琴。”
　　在尼多洛差点晕过去前，波佐喊出了声：“您和公爵的姓……”
　　“嗯，是同一个。”德兰没否认，“安德鲁公爵是我爸爸。”她对着尼多洛，也对着西比尔用两种语言说了两遍：“我一直都有非常非常强烈的弑父情结，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第39章我们投降
　　尼多洛要晕过去了，刚刚朦胧失去意识，德兰的这一句话就把他惊醒了。
　　情况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但是……
　　“波佐，我要把尼多洛抓起来。”德兰很平淡地说，“这个人在卡尔斯巴肯没有做什么好事。在这儿，我们有无数同胞洒下了高尚的鲜血，我得为他们的牺牲负责。一切都昭示我会成功，难道您要为了一点怀疑阻止我吗？”
　　“当，当然不会。”波佐红着脸，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小伍长，你，你知道，我们可是不会和亲兄弟打架的。”
　　在停下了喘了几口气后，波佐脸上的神情快活起来：“就是你出现在这里什么都不说，我也是信得过你的。”
　　波佐的快活就像这近秋的天气，面对德兰时还是晴，等目光一落到尼多洛脸上，就迅速变成了阴。尼多洛看见了波佐的变化，脸色马上就变了：本来就勉勉强强的样子很快就流露出不满和不快的情感，眉宇间都是不耐，丝毫不见对于他的恭敬和顺从。他十分清楚，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要是有什么异心，往往是十分可怕的。
　　“尼多洛总督，是这样……我不想使用武力来使你屈服。”德兰垂着眼睛说，“我希望你不要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不然的话，我下手可是不会含糊的。”波佐说着就将张开的手握成了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你知道你在和我说什么吗？把你的无赖习气收起来！”　尼多洛再也受不了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和波佐退开一段距离，紧接着举起双手，用粗大的嗓门，对着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屈服？你们和公爵打仗时，我也到你们阵地去过！你们别以为我是怕死躲在大后方。士兵们，明白吗？……现在是总督府做事，我们也从公爵那里取得过胜利，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能够比的，这就几个人，没什么好怕的，把他们给我抓起来，然后，你们就自由了！”
　　没多大一会儿，前厅里就挤满了听见喊声来的士兵们，这些进来的士兵有许多人和波佐这些人是一起坐过牢的狱友，所以这一打照面，多数是不明白状况的。许多士兵放开身体以快步奔跑起来，又小跑一阵，想要把德兰和波佐团团围住，但是站在原地不动的士兵更多，他们知道支持尼多洛的海盗势力已经宣告覆灭，论起感情，波佐这边显然要比尼多洛更加深厚些，那包围圈一拉起来就显得十分稀薄。
　　尼多洛看到负责护卫他的这些士兵只有一小部分响应了他的号召，他清醒地预计到，要是真的打起来，一定会输的非常惨，可要是束手就擒，后果也不一定会好到哪里去，于是他绷紧下巴，开始一声不吭起来。
　　西比尔在胡波德的保护下走到了尼多洛身边，轻声问他：“咱们要投降吗？”
　　于是尼多洛看见了铭刻在自己记忆中的佩德里戈的亲爱的面容。西比尔脸色苍白，双颊有些凹陷，神色很是无精打采，但是这使得这名佩德里戈的容貌更具魅力、更让人亲近。尼多洛这时深信关于德兰的所作所为和这名佩德里戈是毫无关系的，打心底里感到一阵幸福。他也为在这种危险状况还能被这名佩德里戈依靠而欣喜万分。他知道，如果能够在这时候把眼前的危险消除，这名佩德里戈以后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与自己类似，这也是让对方记忆深刻的好时候。
　　但是常有这样的现象，比如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年，当心心念念的时刻已经到来，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那个她在一起的时候，以往做的所有准备就完全忘记了，只顾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能说出他多少个不眠之夜一直在心中念叨的话，往常习惯做出的举动除了别扭和羞耻不会有别的感受，他会避过对方已产生期待的目光，开始目光飘移地环顾四周，不知怎么就希望路边能够窜出一个什么人来打断这充满幸福和尴尬的时刻，想要寻求帮助或者找个借口，若是可以，他甚至会选择逃跑，完全不想去想这后面会有什么结果。现在尼多洛就是这样，他在西比尔满怀期待的目光和自己有一次接触后，就急忙撇过了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的脑海中产生了几千种想法，但总觉得这不合适，那不够谨慎，会让对方失望……不能轻举妄动。
　　‘这怎么能行呢？！我受伤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让这位尊贵的殿下和我一起冒险，那样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好像我是很想利用他无依无靠让他对我产生依赖一样。在这样危险的时刻，就算不是我，他也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紧紧抓住不放手，再说，我能够对此打什么包票？只要他请求我，哪怕是往地狱里冲，我也会照办不误，但他会这么请求我吗？哦不，哪怕他真的那么请求我，我也要阻止他，一个佩德里戈不该和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一起死在这穷乡僻壤。他就这么和我说了一句话，我的心脏就一个劲儿地在跳，都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了，我又能在他面前逞什么英雄？’
　　想要说的话在尼多洛的脑子里像是数学方程式那样展开一下子写了几页纸又合并变成了一句话，在要说出口的时候就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而且，现在听我指挥的就只有这么点人，打是打不赢的，我还能想出什么特别的法子呢？不，我绝对不应该在这时候逞英雄，不应该让他跟我一起冒险。宁可让他觉得我胆小如鼠，也不能让他受伤，让这份美丽有所损害。’
　　就此，尼多洛打定了主意，他满怀对未来的悲伤和对自己的失望回答说：“咱们的力量不行啊……殿下？您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啊……”西比尔悠悠地叹了口气，她用手捂住眼睛，一会儿后，她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常，那双绿眼睛发出的光轻柔又温和，她说，“那就投降吧，阁下。我不会让您受到伤害的，如果她认为她向我宣誓效忠的誓言不作数，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只要还作数，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您受伤。”
　　西比尔朝已经和尼多洛针锋相对的德兰，用同样的语气和声调说：“我们投降。难道还会流血吗？”
　　“那当然！”德兰推开一把正对着她的马刀，将那个士兵推到一边，她从包围圈里走出来，有些高兴地拍起手来，“佩德里戈阁下，我们中，难道有谁会伤害您吗？我也不会这么做。”
　　听到这样的话，尼多洛的一颗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
　　眼睛能够看见的视野里，先前还拔刀相对的士兵们各自收起了武器，到处都是高高兴兴的呼唤声和笑声。
　　但就这会儿。
　　德兰又开口了：“凡是尼多洛队伍里的人，请集合起来点名！”
　　波佐显然非常了解德兰的性格，他从身边一名同伴的头上摘下钉着尼多洛家族徽章的制帽，向四面转动身子，喊叫道：“凡是尼多洛队伍里的人，都到左边去！其余的人都站到右边来！我们中有不少人一起参与过保卫卡尔斯巴肯修道院的战斗，理所应当知道规矩，你们要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给我们，因为战场上是不认朋友的。请你们把步枪和其他武器都放到地上，我们要将这些武器一起保存起来。”
　　人群当中就掀起了一阵议论的浪潮，基本上都是从尼多洛这边传出来的。他们当然知道把武器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有士兵下定决心不缴武器，他握紧马刀，快步走到尼多洛跟前：“大人，武器不能交，不然我们会死的。”
　　“已经晚了……”尼多洛看看西比尔，又看看那名士兵，一边揉着手，一边小声说。
　　包括先前和德兰针锋相对的那些士兵，绝大多数都一股脑儿往右边拥，只留下一小堆一小堆的属于尼多洛本来的亲信以及在他羽翼下作威作福，尽是些实实在在有作奸犯科记录的罪犯，有些想要站到右边来，还会被一阵嘘声赶回去。
　　尼多洛带头交出一直贴身存放的手枪，在搜查的人从他身上摸出第二把后，他含含糊糊地说：“老了老了，记性也不好。”
　　有几个人利用混乱的机会想要从前厅跑出去，但德兰马上分拨出一支队伍把门口堵住，将那几个人像是赶鸭子那样又赶了回来。
　　德兰在两边队伍分清楚后，就叫波佐登记好这些人的名字，有几个人不愿意回答，就空一行，继续往下登记，最后的结果是一百一十九个人。登记好后，她马上改变了语气和态度，命令道：“成两列纵队！向左行进！向左——转！左转弯！开步走！”
　　只是刚从前厅出来，押送他们的士兵就把他们领到总督府临时关押犯人的牢房里，对着名单，那名士兵点一个人的名字，就让那个人往里面走。
　　本来关押十个人还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就挤了一百多个人。每个人挤的蹲都蹲不下去。大家就只能尽量贴墙让自己的两条腿好受一些。尼多洛的总督身份在这里完全失了效，他占据着一个角落，刚好能够盘腿坐下来。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皮红红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发了黑的银耳环，他在被尼多洛从牢里放出来前是个贼，身缠大约十起欺诈案，他的朋友是个好色之徒，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差不多都是一路货，在这一百多人的监牢里面，他们已然算是势力不小的一个团体了，他无缘无故地甩了尼多洛一巴掌，力道之大，当时就在尼多洛脸上甩出了一道血印子。
　　尼多洛在说服还忠心于自己的手下投降后还能期待有谁会帮助他吗？
　　在意识到敌我差距悬殊后，他握紧拳头，想要转过身去，但是接着迎来的就是更厉害的一巴掌，他只好让出这个角落，退到人群深处去。他受着本能的驱使，不由自主这么做了，任由那密密层层的属于低贱的罪犯的身体簇拥着他，像是麦子那样，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又倒向那边，并且在见到西比尔之后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然后他撇起嘴，神经质地笑了笑，因为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开始殴打这位昔日的地主，曾经的总督了。罪犯们一看见尼多洛没有人保护，便兽性大发，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东西，用拳头，用巴掌，去攻击尼多洛身上每一块能够攻击的地方。尼多洛就只管往人群深处退，然后，被他挤压的人开始把他往外推。
　　两边挤来推去，一片喊叫声中，只有尼多洛在挨揍。
　　“卡弗兰的那些海盗在地底下要感谢我们。”一名罪犯拽着尼多洛的衣领按到石灰墙上，很轻微地笑了笑。
　　但不知为什么没人附和。大家都一声不响的。直到很久以后，有一个人看着牢房的锁眼忧心忡忡地说：“上帝保佑吧……”


第40章壮举
　　此时此刻，格里姆肖率领的队伍已经在离岗哨十丈远的地方趴了有四个钟头。
　　在那位俘虏先生的帮助下，他们近七十人从一条沟里爬上了桥，将桥上的地雷切断引线，将引火材料一袋袋地都扔进了河里，接着就趴在一片没有收割的麦地里，等待机会。
　　现下，天下起了雨，所有人身上都被雨给打湿了，虽然极力用衣服包住枪和火药，但因为衣服是湿的，枪和火药也全湿透了。
　　这就不要指望枪有什么用了。
　　早知道天会下雨，干什么要做这种冒险的事呢？
　　这样一来，队伍里就有不少人是真的怕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少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直哆嗦，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直往眼睛里流。
　　他们心想着：‘完蛋了！’要是这时候让他们上，就只能真刀真枪地硬拼了。又想：‘在被发现干掉之前，还是自杀的结果好一些。’总比被那些卡弗兰人像是祭祀品那样被虐杀的舒服啊，真要拼刀，他们肯定是拼不过的。但折腾来折腾去，他们还是肚子贴着地，不叫自己的踪迹被那桥头堡里的岗哨发现。
　　按照德兰原本的计划，这本来只是一次确认，但在把西比尔加进来后，这次确认的性质就大大改变了，根据西比尔的身份进行了修正，需要的人就完全从几个变成了除了伤残的所有人。
　　德兰是这么对他们说的：“根据这位俘虏先生的话，我们可以知道，连接卡尔斯巴肯和陆地的那几座桥布了雷还设了引火材料，桥前有布置完好的堡垒，城里还有两千名穷凶极恶的罪犯组建的军队和不清楚数目但加上桨手起码有五千人的卡弗兰海盗。如果我们拿下了这座桥，这该是一项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举啊，我们的家人乃至我们的后代肯定是会以我们为荣的。让我们和我们的船长一起完成这项壮举吧。”
　　没有人表示反对，因为比起他们这些人，发话的人，包括‘国王号’的船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在内，才是打头阵的。换句话说，他们这近七十人是在西比尔等人的遮蔽下行动的。再危险，也不该有打头阵的人更危险，他们如此想着。
　　而按照德兰的计划，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尼多洛总督被佩德里戈阁下那一见如故的态度迷惑，他们就趁机上桥行动，进而在信号的指示下，冲向岗哨，德兰虚张声势，谎称安德鲁公爵的军队就在附近，进攻已经开始，命令尼多洛立即撤离卡尔斯巴肯。另一个是尼多洛总督没有被佩德里戈阁下迷惑，他们就尽可能地在破坏桥，在信号的指示下，冲向岗哨，后面的内容等同第一个方案。
　　这两个方案简单来说就是靠吹牛。
　　反正牛皮吹破了总不会有什么坏处嘛！至于尼多洛为什么一定会来桥头堡，而不是这些牛皮大王亲自去总督府见尼多洛，而尼多洛又怎么会相信德兰的谎言，认为安德鲁公爵的军队是在附近……德兰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简单。
　　当时德兰指了指西比尔，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才说：“因为这位是一个佩德里戈，而我，是一个卡尔斯巴琴。尼多洛，我了解他，只要把他抓在手心里，哪怕逃出屋外就能和自己人会合，他也不会冒那个险，他自己会找理由说服他自己的。”
　　然后他们就照做了。
　　计划的前头都进行的很完美，问题出在中间，让人迷惑不解的是：西比尔都有闲心走出桥头堡围着那几门大炮转圈，也没有给他们发出任何一个能够称作是‘进攻’的信号，德兰和尼多洛近的随时都能把尼多洛绑起来了，也没有任何举动。于是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西比尔拉着尼多洛的手带着一票人进城去了。
　　看西比尔和德兰的样子，也不像是被胁迫进城的，那就只能是临时改变了计划，但就苦了他们，在这样的冷风凄雨中，还得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生怕一开始的那道命令还是有效的。毕竟猜测到底只是猜测，身为临时的士兵，那士兵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服从命令！
　　格里姆肖现如今面临的就是这种状况。
　　突然，桥头堡轰的一声爆炸起来，因为格里姆肖这边的人早就是卧倒的姿势，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但桥头堡那边就是一片叫声，乱成了一团。还能听见屋里面有枪开火的声音。有人从屋里面跑出来，不是往城里，而是往麦地这边，那个人跑到格里姆肖前面不到一丈远才被劈倒在地，不知道是只顾着跑还是夜太黑的缘故，到后面的人将尸体劈成了好几截，他都没有被发现。
　　等到追过来的那人原路返回，格里姆肖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发了麻，不能动弹了——被劈死的那人是个卡弗兰人——卡尔斯巴肯正在发生一些令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了避免卡弗兰的那些海盗怀疑自己的阴谋，已在牢中的尼多洛给予他那两千名士兵的指令还是非常具有指导性的：先和自己最为亲密的卡弗兰朋友待在一起，然后去有卡弗兰海盗居住的房子，有门敲门，没有门打招呼，然后在对方的惊讶中，发动突然的袭击。
　　这简直是先前在总督府前厅他对于那些海盗船长所做的事情的翻版。
　　同样的场景在整个卡弗兰人社区重复上演着。这天晚上直到次日凌晨，这两千名由罪犯组成的士兵发挥了从未有过的效用……受害者的名单很长。长到占据明显数量优势的海盗们在这两千名罪犯面前竟然没有组织起来任何能够称为抵抗的行为。这中间不是没有机会的，由罪犯组建起来的军队并没有多好的纪律性，这些罪犯身为卡尔斯巴肯人，有些充斥着对于海盗们的复仇主义，但更多的还是恢复了以往的作风，把时间都耽误在抢夺死者的财物上，中间腌臢不一而足，到后面甚至还有部分人从社区流窜出来，试图强攻监狱……
　　如果有一名经验丰富的海盗船长指挥那些渐渐清醒过来的海盗，一定能抓住机会，趁乱对这两千人的乌合之众发动猛攻，但是海盗们此时群龙无首，一时之间弄不清楚状况，也不能很快推举一名能够服众的人来掌控全局，他们只顾着往停泊着海盗船的码头逃跑，当他们逃跑时，敌人就在他们身后较安全的距离外挥舞着各式冷兵器，紧紧跟着。
　　从街道上还是完好的房屋屋顶向下看去，这些卡弗兰人正在为上午的暴行付出代价：商人和海盗们就像是怯战败退的懦夫，丢人现眼，像只夹着尾巴的狗那样要退出这座就遭□□的城市了。
　　追赶的罪犯士兵们就像赶羊一样，将这些卡弗兰人赶成了一堆，这一场景激起了无数受害于这些卡弗兰人的民众们的勇气。不知是谁先从屋里跑出来的，就用粪叉将一个路过他家门口的卡弗兰人击倒在地，那个留着大胡子，但是脸白白的，眼眶很深的卡弗兰人就一头栽在地上，鼻子和耳朵里很快就涌出了血来……看起来这些专吃小孩的海盗也没那么厉害嘛！
　　后来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当然，这是对于那些卡弗兰人来说的。从卡弗兰人社区到码头停泊的最近的海盗船，不到一英里，经过一幢又一幢的房屋，在每幢房屋面前都受到民众们所使的绊子。老头子们、妇女们和平时就做些小本生意的老实人们，一见到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卡弗兰人，不仅用各类农具打，还对着他们的脸吐口水。妇女们打起来是最厉害的。那些个卡弗兰人经过一幢又一幢有妇女在的房屋，到最后他们的面貌都会变成面目全非，完全不像个人：身体和脸，不管哪一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总是这儿破一块那儿肿一块，她们会用铁叉子，也会用木头棒子，扔石头还有磕落在门口的硬泥巴，会特别将沙土和煤灰往他们那早就肿的不像样的眼睛里面撒。
　　这一英里路是那么短，又是那么长。每个被追打的卡弗兰人都用手护住脸和头，尽量眯紧眼睛，每个人只有一个心愿：坚持住，不要倒下去，因为如果倒下去，那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希望了。
　　有个海盗被打断了一条腿，没能再往码头跑了，他像是个孩子那样一边哭一边叫，他撕开穿着的卡弗兰式长袍，让打他的那些妇女看挂在他脖子上的十字架，那十字架上的耶稣的脸被擦拭的锃亮，他说：“我是被卖到卡弗兰的，最近才被迫改信的……你们留留情吧！我是信上帝的！……我还有两个孩子，都在吃奶呢！……你们行行好，不要再打了！你们也是做母亲的人，你们也有孩子啊！”
　　“你被卖到卡弗兰，然后就来卖我们吗？闭嘴吧你！”
　　“这时候就知道孩子了？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他们也有孩子，可能还是个孩子？这时候拿出上帝来可没什么用，就算是被迫，你不还是改信了吗？”不等他回答，一个腰宽膀圆的妇女瞄准他的脑袋，抡起了向来用以槌洗衣物已经变得白白的大木棒子。
　　落在后面的人是这样的惨相，不代表跑在前面的人有多好的运气。很多人拼命逃窜，跳上了拥挤的划桨小船，这导致船只重量失衡、倾覆沉没，船上的人都被淹死。
　　就是已经经由搭板跳到了甲板上，不割断锚绳也绝对不安全，太久没有出航，帆都没有张起来，还有那群被锁在长凳上的奴隶，在他们该睡觉的时候把他们叫醒，就不能指望他们对所谓主人的威吓有多在乎。
　　最开始有人跳上去的那艘大船很久都没能顺利张开风帆，而后面有艘顺利启航的船只，不等船只装上一半的人就急急忙忙要离开这处充满危险的码头了：谁知道再有一会儿，那跳上船的究竟是同伴还是敌人呢。
　　岸上的景象越来越悲惨。卡弗兰人不分老少，他们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只求他们兄弟的船只把船开到岸边来。但船上的人也是惊慌失措的，他们害怕靠岸就被俘虏，就在船上喊，让他们这些兄弟游向船只，同时，船已经向海面驶去。
　　这一切的一切，西比尔和德兰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在民众们参与其中后，德兰所率领的国民自卫军就选择了置身事外，西比尔对此并非不能理解。
　　就如同在波尔维奥瓦特那三年所见一样：困难并不在于让人民走上街头游行，而在于劝导他们让街道重新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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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困难并不在于让人民走上街头游行，而在于劝导他们让街道重新恢复平静——卡西米尔·皮埃尔·佩里埃。


第41章混乱
　　西比尔发现卡尔斯巴肯一片混乱。
　　这种混乱不仅体现在政治上，还体现在经济上。
　　在革命开始后，卡尔斯巴肯经过国民自卫军和公爵的对抗、总督和公爵的小型战争以及尼多洛手底下的罪犯军队和卡弗兰海盗们永无止境的掠夺，城市税收几乎为零。
　　她本来是不知道税收这回事的，但是在尼多洛手下总管政府财政的官员是个老头子。他又聋、耳朵又差，真的管理起财政来实在是活受罪，一听到总督府出了事，就往身上套了礼服，急急忙忙想要把这项不管是哪个地方都算是美差的差事给推出去。
　　在他之后，为尼多洛办事的卡尔斯巴肯政府官员和议事会成员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窝蜂地窜了过来。
　　应付这些人的差事就落到了西比尔头上，这边的翻译全部仰仗斯卡龙。毕竟德兰还有更紧要的事需要去处理——她得维持好秩序，不使卡弗兰人社区和港口码头的混乱进一步扩大。
　　西比尔在前厅接待他的时候，发现那个红胡子的老头，那副高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从迪特马尔来的大人，哦，还是说先生，这是公文，这是账本，这是有关机构的印，包括预算部、公共会计部、税务局还有计划建设委员会的，他们不大敢来，我就把他们的都带来了，为了耶稣，您接下吧！”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就一个劲儿地搓着手，每句话都冒着一股兴奋劲儿，“我七十多岁了，在总督，啊呸，是在尼多洛以前从来就没当过什么官差，没曾想到了快去见上帝的时候倒是干上了……这完全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哪里懂这些？我眼睛早就花啦，耳朵也聋……我只是在卡尔斯巴肯做过一点实业，主要靠剪息票投资过活，可是派我当起了部长……”
　　西比尔草草地看了看已经泛黄的安德鲁公爵签发的丰查利亚群岛议事会命令，就问道：“您没有破产吗？”
　　“什么？”
　　“您说您是靠剪息票投资过活的，您用来兑取利息的债券难道没有变成一堆废纸吗？”
　　“废纸吗？我当然不会买公爵的债券，您说的应该是波尔维奥瓦特发行的债券，是的，在革命爆发后，恐怕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啦，但是我买的是罗曼人还有卡弗兰人的债券，都是一年一期。您知道，在国内，那时候纸币越印越多，越印越不值钱，但是那些印着国王头像的票子在国外还是非常值钱的……那些外国佬要想在港口和我们做生意，就得用我们的票子和我们结账。我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我在群岛离本土太远，消息总是传递的很慢，波尔维奥瓦特银行发行的债券我也很难抢得到利息高的，就算拜托了熟人也抢不到多少。买债券的事也不能全权委托给别人，不然总不能放心呀。我又识不了几个字，唉，不识字！连在纸上签自己的名字都费力得很。政治啊，军事啊，局势啊，就都是完全看不懂的，我只会盖盖印……”
　　西比尔皱起眉，上下端详了一眼面前这个张开没有几颗牙的嘴巴笑的老头，那脸上的皱纹已经像蜘蛛网一样了，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些绵羊般战战兢兢的温顺神情，敢情尼多洛就是随便拉了个人坐在财政部长的位子上盖章呢。
　　“我知道了。”西比尔说。
　　而西比尔这一回答直接让老头子以为这事儿成了，一时高兴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甚至开起了玩笑，他把包在破布里面的账册交给西比尔时说：“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迪特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那都是没有的，国内的纸币和债券又都是废纸。如果您要的话，可以把这个账本上的纸撕一两页下来，可比国王的脸好擦屁股多了，哦，它很吸水的。”说到后面，他甚至想要给西比尔亲自示范一下，当然，是示范吸水。
　　西比尔却没有心思开玩笑，因为只需要把那账本翻上一两页就能发现，账目基本上都是支出，根本没有收入。她又把笑的非常高兴的老头打量了一遍，继续皱起眉头，叹着气说：“老人家，这件事我知道了。”接着将眼睛往门口瞟了瞟，示意对方可以走人了。
　　然后西比尔就开始接待下一个官员了。她在桌边坐了很久，大致上对丰查利亚群岛的生产状况有了了解。
　　安德鲁公爵统治丰查利亚群岛近二十年，但是这座岛屿总体上还处于机械生产的初步阶段：卡尔斯巴肯有几家锻造工场和玻璃厂，皮革加工的手段还很原始，数量却很可观；维拉斯有几家生产呢绒的小作坊；索不拉有几个纺织作坊。
　　以上这一切都说明安德鲁公爵至今没有对群岛的发展做出足够的努力，不能够证明群岛可以独立地向在这座岛上生活的居民们提供日常的生活必需品。或许这也是一种有利于群岛取得独立的考虑，毕竟要开设工厂，没有好的道路可不行，但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西比尔不得不对此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这个问号暂且搁置一边。
　　因为里迪伯爵夫人，她特地关注起了里迪镇在整个群岛经济中所处的位置。
　　那名有在里迪镇进行实地考察的官员说：“大麦、黑麦、小麦、马铃薯，还有亚麻和啤酒花种植情况都非常好，里迪镇的牛羊全都很健壮，但是……”他着重加了一句，最后是在西比尔的注视下说完的：“里迪镇的伯爵麻木不仁，坐拥如此丰富且良好的资源却不知道合理利用，简直和公爵一个样。”这句话或许是真心话，但西比尔相信对方之所以这么说，也有部分原因在于对方认为群岛的他们这拨人和公爵是不对付的。
　　通过这名官员所说的，西比尔认为里迪镇是适合继续发展农业和畜牧业的，虽然都很不发达，根本谈不上什么分工，但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如果政府能够在这方面追加一定的投资，里迪镇自然是能够好好发展起来的，嗯，还有一条前提是：足够平稳且安全的环境。
　　正在西比尔这么想的时候，这名官员又提起了里迪伯爵夫人。
　　他说：“伯爵夫人牌的瓜卡莱斯在群岛享有盛名。她会把腌肉细心做成小面包的形状，铸出模型的模具上轧有桑多瓦尔家族的族徽。用干净的框子装着，底下还垫着那种小块的细布，那细布也是里迪镇妇女自己织出来的。伯爵夫人的瓜卡莱斯从来不愁买家，我认为如果不是拘泥于身份，她完全可以做一个农庄主人，这样，里迪镇还可以成为一个正面的旅游景点。”
　　相信伯爵夫人得知卡尔斯巴肯的政府中有人对她如此评价，一定不会对此感觉不开心。西比尔如此认为着。
　　这名官员，西比尔明确表示不希望他离开政府。
　　面对那么多一个紧挨着一个走进前厅请辞，主要是和尼多洛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的官员，相形之下有时候西比尔看上去甚至有些渺小。担任翻译的斯卡龙就听到西比尔在两名官员来往的空隙中说‘我头一次觉得迪特马尔语是那么让人觉得亲近’，从西比尔的语气中听到的并非是骄傲，而是惆怅。
　　西比尔不会说丰查利亚语，这让双方的时间成本增加了不止一倍。中间有好几次，斯卡龙向西比尔提议可以只翻译出双方言语中的重点即可，但是西比尔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什么叫重点？什么叫不是重点？斯卡龙先生，您能够确定您的重点与我的重点是一致的么？”这样说之后，西比尔让斯卡龙对于官员们的话必须逐字翻译，力求精确。
　　理所应当，这就更费时间了。
　　西比尔得说，斯卡龙是一个好翻译。至少比德兰那种有时翻有时不翻，高兴了就说两句不高兴了就什么都不说，不打招呼突然吓人一跳要好得多。德兰这个人，会不会将她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过去，那还是另一码事呢……
　　这一天的天色也很快黑了下去，总督府的院子里还站了一大片人，但西比尔实在没办法继续和他们聊下去了，于是就约定第二天再说。
　　在结束会面后，斯卡龙没忍住对西比尔发问：“您是打算对这个港口做些什么吗？”
　　西比尔倒是奇怪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听得非常认真，问的也非常认真。”斯卡龙想了想，最后盯着自己另外一只空荡荡的袖筒说，“就像是预备要做些什么的架势。”
　　西比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说：“我希望能够对我面临的所有问题和影响我判断的每一个因素都有所了解。”
　　“仅仅是这样。”西比尔特别强调了一下，然后她话锋一转，“对了，斯卡龙先生，您晚饭后有时间吗？
　　被点名的斯卡龙一颗心脏突的就是一跳他做个翻译，午饭可是都没吃呢，但还是只能以笑脸相迎：“您请说。”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是不是斯卡龙眼花，他觉得这名长相极肖女孩子的修道士船长面上飘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希望您能够教我丰查利亚语。”
　　“这后面可能还得麻烦您好久，我也不能总是只享受您提供给我的劳动成果。”西比尔继而面容坚定地说，“这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除了字面上的理由，西比尔也不想‘别人’在讲话时，自己像个傻子那样什么都听不懂。
　　所以你就在占用了我白天的时间后还想占据我晚上的时间吗？这实在是太可恶了。斯卡龙禁不住这么想道。
　　但，斯卡龙无法拒绝。
　　嘛，反正晚饭后又没有别的事情，别瞧他斯卡龙现在是个独臂，但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教区小学的教师，星期天的时候就会去某些生意人家里去串串门，和女主人调调情，和生意人打几把牌，再教教他们的小孩子。
　　现在就是教教小孩子，那不是正符合他的心愿吗？
　　所以斯卡龙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于是，也就在这一天晚饭后，德兰推开西比尔所居住房间的房门，正准备说尼多洛的事情时，迎面而来的是两道充满不满的目光。
　　西比尔这时候，怎么还会和别人在一起？
　　德兰先发制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斯卡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而西比尔抬了抬自己手上的课本：“我们在学习！”脸上满是学习被打断的不满。


第42章学习
　　西比尔向来擅长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是这一次，三个人中只有她自己没有发觉自己脸上流露出来的不满。
　　德兰可不会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二十七艘海盗船溜走了四艘，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梅特兰了，真希望他们不要在海上撞见……要是那时候梅特兰过来了，哪怕我们只有一艘船，那些海盗不会有一个能够逃走，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有，本来灭的差不多的火差点又在卡弗兰人社区烧起来，一个晚上加上一个白天，杀人案就比以前三个月加起来还要多，还有许多在街道上挣扎奄奄一息的人……尼多洛留给我们的烂摊子那么大，光是处理这些事情中的一项就让人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两个人来用，但是，我们的船长大人啊，佩德里戈阁下，在这种关键时候，您在干嘛？光是听那些要和尼多洛撇清关系的家伙的话，就要整整一天时间吗？”
　　“学习？您竟然说学习？在这种关键时候您竟然说学习？”德兰抱着双臂，呈递进关系语带嘲讽，“就算已经不用着急四处东奔西跑了，但是有这份闲心，是否不怎么合适？”
　　在西比尔看来，德兰真的是管的太宽了。德兰忙，难道她就很闲吗？非要她将晚上的时间也丢到别人身上？她看起来是什么大好人吗？本来她早该习惯德兰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但是这次，她突然就不怎么想忍了。
　　既然是自私自利，那就是自私自利。
　　“怎么？卡尔斯巴琴小姐，就凭您做的那些事，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西比尔按着拜托斯卡龙找来的群岛本地小孩使用的通识课本，那转而严肃起来的表情像是在按着《圣经》，她的语气不怎么柔和，“是我让那四艘海盗船溜走的吗？是我在卡弗兰人社区点火的吗？杀人案变多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还有许多在街道上奄奄一息的人，哼，是需要我组织卡尔斯巴肯所有修道院的教士将那群受伤受累的家伙收容进修道院，给他们提供医生，还有足够卫生安全的食物和水？哦，可我甚至都不会说丰查利亚语，与其专门给我配个翻译让我熟悉那些做做样子，还不如让那些熟悉的人自己去做……我在这些事项中短时间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呃，我是说，卡尔斯巴琴小姐，您不能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将我置于那种不可控的险境。”
　　说到这里，西比尔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她还是说了下去：“我是真的不知道您为什么要那么赶时间，既然知道尼多洛手底下的那群士兵有许多不满，等之后私底下再接触就好了，但您非要捅出来，他们站在我们这边还好，可要是不站在我们这边，那又怎么……”
　　见鬼，她怎么提起这个？这种话很容易破坏双方的关系。西比尔不由得懊恼起来。
　　“我了解波佐。”
　　和情绪有些失控的西比尔不同，德兰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她甚至还有心情在说话的同时给一脸不知道该留在这里还是出去的斯卡龙一个安抚兴致的微笑，嗯，总是这样，西比尔心情如果不好，她就很开心。
　　在西比尔还要说些什么来进行反驳的时候，德兰加了一句：“就和您有多了解尼多洛一样。”
　　西比尔知道德兰这是在提醒她：如果说她要以此责怪德兰，那么最先把他们置身于险境的反而是她，是她临时改变了计划和尼多洛一起进城……这样追究起来反而得先责怪她自己。
　　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西比尔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德兰低头：“抱歉，嗯，我是说对不起，卡尔斯巴琴小姐，我的情绪不大对劲儿，要是在这方面伤害到了您，请您相信，那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西比尔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
　　德兰认为西比尔的这副样子实在不好在斯卡龙面前展现，于是她看着斯卡龙点点头，示意后者可以离开。
　　而斯卡龙自然遵命：他是很乐意继续看下去，但是这类事知道的多并非什么好事，他便认为，还是及早脱身会比较好。
　　斯卡龙离开时还特别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这样，曾经属于总督尼多洛的房间，就只有德兰和西比尔两个人。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或许可以推心置腹地聊一聊，但是，她们都不是这样的人。像她们这样的人，哪怕说出口的是真话，那也只会让对方认为是假话。
　　所以德兰站起来，她拿过西比尔刚才所学的那本群岛中五岁小孩子才会用的通识课本，翻到第一页，然后倒过来递给对方：“如果您想要学丰查利亚语的话，我希望您能够选择我。佩德里戈阁下……”
　　西比尔循声抬起头，正好对上德兰那双清澈的灰眼睛，这很难不让她想起之前在里迪镇，在阳光下，德兰肆意砍杀人的模样，但现在这双有着清澈眼神的灰眼睛的主人褪去了那时那刻笼罩在周身的狂热气质，只能让她的心情往好的那个方向过渡，那阵带着德兰声音的微风就像是趴在她心脏上鼓动着她的血管：“难道您忍心拒绝我吗？”
　　这简直就像是用她对付斯卡龙的那套在对付她啊……西比尔在被那种所谓美好的感情包裹住脑子的时候也没忘了对德兰的所作所为留个心眼，但是，确实是不忍心拒绝的。
　　那么，就不用再去想别的了。
　　西比尔接受了德兰来做她丰查利亚语的老师。
　　德兰或许就是通过这本课本学习的，作为老师的她两手空空，但是思路清楚：“丰查利亚语是包含有许多习语的语言，许多音素都和我们常说的迪特马尔语不同。像是国王和王后，这两个词，在迪特马尔语中，佩德里戈阁下，您知道，是以同样的声音开头的，尽管‘ｋ’是腭音，而‘ｑ’是舌音……而在丰查利亚语中，如果也这么做，心脏和狗，就是一个词了，但是在丰查利亚语中，‘ｐ’和‘ｂ’的发音却是一致的……”
　　西比尔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眼前的学习中，那一丁点的关于自己无能为力的情绪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脑后。
　　说到学习……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喜欢学习。
　　在被刚送入神学院的前两年，她经常脾气很坏，在神学院没有一个朋友。她是最沉默寡言的孩子，从不与人交谈，直到现在，在某些时候，她眼前依然可以浮现那个十五岁的自己是如何在那个神学院的庭园里散步，拨弄那几丛潮湿的发了黑的醋栗，把脸贴在长了一层白色绒毛的苹果树树枝上，看那些在围墙上由自己用刀子刻下的日期的景象。
　　和德兰被同学们孤立不同，西比尔，她是自己孤立了自己。
　　和莱蒂齐娅刚认识的那个西比尔，就是那样一个总是满腔愤怒，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神学院的纪律非常严格。
　　学生在早上五点起床后，就是两项活动：学习和祈祷。祈祷除了早上六点钟开始的弥撒，还包括三次礼拜仪式。而学习，在睡觉摘下假发之前，他们一天要学够八小时。
　　按照西比尔自己的话来说，虽然她总是以各种理由请假，也总被同学们说懒，但那从来都不是事实，她自认为自己在学习方面是非常用功的，老师们教授的功课，她接受的也最快。
　　学习让人平静。
　　但她的语言学向来是个短板。
　　在众多的语言学课程中，她最差的是赫塔利安语，那片横亘在迪特马尔和卡弗兰两国中间的广大地区在迪特马尔还处于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就是支零破碎的，在现如今的地图上没有这个国家的边界，统一这一地区的只有语言，赫塔利安，是只存在于法理上的国家，她从未学会这门不存在的国家的语言。所以她向德兰说明自己所学时，没有将这门语言包含进去。
　　令教授她的老师也感到惊讶的是，作为一名教士，她的卡斯特雷利亚语基础也非常薄弱，好在佩德里戈的身份起到了作用，她没有参加这两门语言的考试，但她还是通过了，因为可恶的高贵出身，她居然名列榜首。
　　这实在是引人发笑……说了那么多，现在，西比尔得把自己不擅长的语言种类中再加进去一种了……这该死的丰查利亚语，等她跟着德兰念上几个单词后，她觉得自己的迪特马尔语都要带上浓厚的丰查利亚口音了。
　　‘ｅｕ’、‘ｕ’还有‘ｏｕ’，在她念出口后，都是同一种发音……这兴许可以用她才学第一天的理由进行解释，但是在学赫塔利安语和卡斯特雷利亚语时，这种感受也出现过，西比尔就不能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德兰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在数次纠正无果后，她少见地踌躇了会儿，因为她在语言学习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类问题，于是她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可行的建议：“佩德里戈阁下，您就不能将自己想象成一个丰查利亚人那样来讲话吗？”
　　西比尔只能回答：“不能。”
　　她不是丰查利亚人，要怎么才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丰查利亚人？真亏德兰能想得出来。
　　德兰还想在发音上给西比尔想想办法，但是西比尔已经不想在这方面表现的更加愚蠢了。
　　西比尔勉强微笑：“单词后面我自己会背，卡尔斯巴琴小姐，您可以先给我讲讲语法。”
　　“好。”德兰点点头，拿过放在西比尔手边的草稿纸，用笔刷刷刷地就写出了丰查利亚语常用的七个句式，打算从最简单的开始教起。
　　学语法的时候，西比尔松了口气，虽然她的卡斯特雷利亚语语法不好，但是学起丰查利亚语来，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时间过得很快。
　　格里姆肖率领的那近七十人在早上由德兰亲自通知后就被安置到总督府的客房休息了，神经紧绷着熬了一夜，这时候大多数人还没醒。胡波德和维多在德兰的安排下，则是跟着波佐熟悉了总督府的防务，这时候已经和一些会说迪特马尔语的前总督府士兵打成了一片，府内的看守和巡逻已经不成问题。
　　问题在别的地方……
　　维多知道德兰来找西比尔商量事情，通过斯卡龙，也知道之前房间内大概发生了什么。这名十六岁的少年，他有充分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对于某种想象的好奇心，所以他就甩开胡波德，偷偷地摸过来了。
　　已经过了半夜，一个女人能够在一个男人房间里待上那么久，还能做什么呢？
　　他透过一旁的窗缝往房间里瞧，正好看见德兰看完西比尔刚刚按照她要求写的几个简单句。西比尔这时候已经紧张地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德兰假装非常失望，然后用拳头碰了一下西比尔的拳头，用那种军中惯常庆祝胜利的语气说：“都写对了。”
　　西比尔一下子开心的不得了，她也说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就是很开心啊！
　　维多刚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着西比尔拳头锤着课本，非常兴奋地说：“继续继续，我们继续。”
　　这是继续什么啊？
　　等后面他看明白了，他整个人都傻了，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他还是要说：大半夜的搞学习，这两个人是脑子有问题吧？！


第43章肺腑之言
　　这样的学习一直持续到早上四点钟。
　　在看到房间里摆放的座式钟表表盘上面的刻度后，德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佩德里戈阁下，您该休息了。”
　　西比尔还处于获得新知识的狂热状态中，还不是很困，不过德兰都这么说了，她将桌面上涂满墨水的草稿纸收拾在一起，点点头：“好，我这就准备休息，您也早些休息吧，卡尔斯巴琴小姐，谢谢您的耐心。”
　　在告别前，德兰用她特有的平静口吻对西比尔说：“现在，我要告诉您一个特大喜讯：尼多洛已经死了，众所周知，和他关押在一起的士兵们都非常痛恨这位囚犯。”
　　“怎么！尼多洛死了，却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西比尔收拾东西的手一僵，表情惊诧。
　　“不然您就不会向我发脾气了。”德兰的回答不动声色，“您在分事项优先级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到后面！”
　　德兰这种对西比尔的了解，让西比尔无法反驳。不过西比尔在此时的确更加关心德兰所说的尼多洛已经死亡的事情。
　　尼多洛的死亡究竟只是一群罪犯在等待审判时失去了对于昔日总督的敬重所造成的意外，还是一场由德兰蓄谋已久、有意为之的谋杀？
　　答案无从得知。
　　但无论属于何种情况，即无论尼多洛的死亡纯属意外，还是一场德兰预谋已久的事件，西比尔本人似乎都与此无关，处在西比尔的视角来看，理所应当是这样。然而，她并非毫无过错。她非常清楚原本效忠于尼多洛的那群士兵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而且她也没想过将尼多洛单独关押以保证对方的安全，哪怕，只是在被法庭审判前的安全……
　　我们当然无法相信西比尔事先知道那些罪犯们的企图，并对那种意外的发生表示了默许。甚至德兰能够站在这里对西比尔说这些的行为本身就足以使西比尔摆脱这一类的嫌疑。
　　德兰继续说：“对于这起死亡事件，我的歉意难以言表。这个打击真的是太大了！”虽然这么说，德兰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歉意的痕迹：“佩德里戈阁下，死亡总是如此，来的突然，但这一次，我认为这完全是因为共和国的荣耀所致！”
　　德兰这话说的没错。
　　公开审判在此时太花费时间，也太占用公众的注意力，若只是将尼多洛关押起来，那带来的不稳定因素又是需要花费相当的心力与资源来进行预防。而现在，这类考虑都可以通过尼多洛的死亡被消除掉了。
　　尼多洛的死比其人活着带来的好处多，也可以说，除了尼多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所有人都会因此受益。
　　但无论发生过什么，西比尔都需要处理好善后事宜。德兰来找西比尔，就是为了这件事。
　　曾经的地主、昔日的总督尼多洛，在西比尔的建议下主动投降，而今却在仅仅一天后就在总督府的牢房死去了。她应该特别逮捕和尼多洛关押在一起有着谋杀嫌疑的罪犯么？如果不特别逮捕，知道尼多洛是主动投降，也是投降担任总督府护卫的那些士兵们会怎么想？才被平息下去，勉强接受总督府换了天地，在尼多洛指令下将卡弗兰海盗赶出了卡尔斯巴肯的有功之士们会怎么想？政府的那些官员、卡尔斯巴肯的人民们又会作何反应？
　　德兰说：“我们可以找几个医生来对尸体进行解剖，让他们检查尸体是否有中毒痕迹，尸体身上是不可能找到中毒症状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判定他是自然死亡，有可能是急性的痔疮病，这让他的大脑受损，从而引发了中风。”
　　就德兰的意思，就将尼多洛总督的死亡当成一场医疗事故。
　　这套说辞非常好。
　　痔疮是这个时代常有的毛病，中风，唔，这个时代的贵族十个会有四个不等老死就会有这样的经历，幸运一点的，就西比尔知道的，在波尔维奥瓦特，有个贵族在一生中中风了四次，最终在第四次去世了。西比尔为他做过临终圣事，那个可怜的老人最后连眼皮都不是自己的，侍奉他的仆人常常分不清楚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既然德兰都想好了该怎么做，西比尔也不能对此提出更好的建议，那么德兰所谓的商议单纯就只是一种通知。
　　在就某些细节部分进行了讨论后，西比尔就将这件事全权拜托给德兰了。毕竟，对现在她的来说，丰查利亚群岛还是太过于陌生，有许多风土人情是她不清楚，不了解的。如果德兰能够做好，她没必要越俎代庖。
　　和之前漫长的学习时间相比，德兰的这次告知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对于尼多洛的后事安排，德兰一共也才和西比尔说了十分钟。
　　西比尔看到德兰在即将走出门外的时候停了下来。
　　‘您为什么不多问问我尼多洛的死因呢？尼多洛死了，难道您不高兴吗？我还以为您先前愿意挺身而出是想要为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报仇呢！’德兰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
　　西比尔默默地看着德兰，仿佛就连她自己也不是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但她最后还是厘清了自己的思绪：“不，卡尔斯巴琴小姐，我不是您所想的那种具有感性的人，我会选择挺身而出，单纯是认为，为了共和国我应该那么做，而不是出于这之外的任何原因。”
　　“那么，佩德里戈阁下，我是否永远失去了您的好感呢？”德兰说。
　　“为什么？”西比尔奇怪起来。
　　“可是您会瞧不起我的，我是如此浅薄的人，以为您得知这件事会感到高兴，事实却不是这样。”如果德兰在说这话时不是笑着，脸上能多点不安的情绪就好了。
　　“不。”西比尔再次对德兰的答案施以否定，她非常认真地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您。我将努力为您所认为的幸福去做我能够做到的一切。”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说的西比尔自己都差点信了。但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没有错，至少就现在西比尔对于德兰的了解而言，德兰的前程不可估量。
　　这世上有太多人是命运的奴隶，就算这一人只是以命运的主宰自诩，那么其人对于自身未来的无比自信就会使她的拥戴者可以高枕无忧。
　　莱蒂齐娅是这样的人，德兰，也是这样的人。
　　“您难道认为现今可以排除未来？”德兰有些坏心眼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挖了个陷阱，就是等着西比尔往里面跳。她看起来也没信西比尔的‘肺腑之言’。
　　“就如同之前您在里迪镇所说的那样。”西比尔也不在意德兰究竟能不能想起来，她说，“我的这双眼睛一直是向前看的。”
　　西比尔没说的是，正是因为总是向前看，所以她才有必要脚踩两只船。
　　在西比尔眼里，唯有德兰可以支撑丰查利亚群岛仍在摇晃不定的局势。德兰还没有继承丰查利亚群岛女公爵的位置，这就是她们现在处境最大的危险所在。
　　“我记得您昨天说过的，您说您一直都有非常强烈的弑父情结。”西比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假装有几分忧虑的深情，但是她真诚地希望德兰说的是真的，按照那名俘虏所说，公爵是故意让海军覆灭，至少眼下，她得以安德鲁公爵是敌人，绝非是朋友的前提来向前看。
　　“这是否有些过激了？”西比尔说，“我始终没有忘记安德鲁公爵当初来波尔维奥瓦特觐见国王时的场景，他可能不怎么重视家庭，但这不能完全算是公爵的错，卡尔斯巴琴小姐，您知道这个时代的风尚，疼爱子女是缺少教养的笨蛋，在这个时代里，所有被称为慈爱的父母无异于可笑的笨蛋，在他人眼中，疼爱孩子仅仅是一种故意卖弄……但他的确是一个和蔼可亲，值得人敬爱的人。”
　　德兰对此没有异议：“在许多人眼里，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佩德里戈阁下，我说过的，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总之，要对此表示疑问，您不如问问您自己，作为一个贵族，您为何会站在革命这一边呢？您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于您整个家族的出卖，据我所知，您的母亲和弟弟都还活得好好的，您的性质比我要更加恶劣。”
　　为了维护自己的性命？！但是在革命一开始，根本毋需这样的选择。她有许多机会流亡国外……
　　说到底，德兰认为西比尔会站在革命这一边，并不是出于什么‘为了全体国民’这样的理由。
　　“因为我是个瘸子。”西比尔脸上带着动情的微笑，她仿佛为自己的这种感情感到抱歉，语气也多了几分对于自我的嘲笑，她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那条坏腿，“如果不是这条腿，我很有可能作为一名军官纵横疆场了。谁知道呢？就是流亡国外，也能凭借我的出身当国王们的使者。可是有全须全尾的人，谁会需要一个瘸子跑来跑去呢？”
　　“因为小时候的残疾，我就再也不能拥有本应属于我的那些东西了。所以我认为为了我自己应该那么做。”
　　西比尔认为自己这样的理由是非常符合自身处境的。她的残疾是一件坏事，但也不总是一件坏事……
　　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服了德兰，德兰仿佛极端受感动：“您是一个极端卑劣无耻的人，但是相信我，因为您出生在贵族家族，我没办法不原谅您所有的无耻行径。”
　　西比尔叹了口气：“这句话我也送给您。”
　　“谢谢。”德兰当真接了下来，然后，在转身离去之前，她也没说明自己的‘弑父情结’。
　　不过，西比尔也没心思再追究了。
　　关上门，打了个哈欠，她是真的困了。她得睡觉了。
　　西比尔在床上的睡觉姿势非常奇怪。
　　或许是受了小时候从橱柜上摔下来导致残疾的影响，她总是习惯在睡觉的时候将头部和脚部垫高。如果是在波尔维奥瓦特或者维纶她的房间，她的床中间会被人为地制造一个深坑，可以让人坐进去，然后她还会戴上一顶能够把整个脑袋包裹进去的有十四层以上厚的布帽子，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在睡眠时从床上摔下来了！
　　这一夜，西比尔做了一个非常轻柔的梦：那是她二十岁时被任命为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前一天，当时，她正对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即卡尔·德·佩德里戈大喊大叫：“你们想要我当神甫。那么请您看着吧，我将成为一个如何可憎的人，让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而在第二天，在圣职授任典礼上，她跪在地上，将双手放在迪特马尔宗主教的手里时，表情却是那么恭顺。
　　宗主教问她：“你是否答应你的上帝要表示尊敬与驯服？”
　　“我答应。”她回答。
　　主教随后给了她一个象征克制与平静的吻：“愿上帝永远与你同在。”
　　“但愿如此。”她说。
　　次日，也就是在被任命为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第二天，她被任命为了维纶教区的主教。她为她的父亲举行了临终圣事，她的母亲则从这位新神甫手中接过了圣餐。


第44章兰德·兰恩
　　五点钟，天有些亮了。换过衣服的德兰来到离总督府不远的佩德里戈中心广场。
　　国民自卫军布置在广场边的岗哨拦住了她，但是士兵们从声音上辨认出是自己的营长后，就回答德兰的问话说，营部就驻扎在那座有点像城堡的青石房子里，参谋尉官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她呢。
　　有些话痨的哨长还招呼着一个士兵送德兰上营部去，最后又说：“无辜的人太多啦，兰德·兰恩，恐怕咱们不能很快把那些卡弗兰人清理干净。不过，以后，谁又知道呢……咱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嘛。听说，好像迪特马尔本土的军队从波尔维奥瓦特乘船过来了。您有听说吗？”
　　“没有。”德兰抖了抖手里的缰绳，回答说。
　　营部占用的青石房子坐落在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巷里，小巷常年经受着风吹雨淋，充满了死板的军事气息：所有的护窗都被关得紧紧的。从外面看来，这座房子根本不像是有人，但等她一走进走廊，就听见熟悉而热烈的说话声。她从没有几颗星的黯淡夜幕下走进尽头的一间房里，会议长桌中间点着的一盏烛光直照的她眼睛发花，浓烈呛人的自制烟草的烟味直往她的鼻子眼里钻。
　　“您总算来啦！”波佐从缭绕在长桌上方的灰黄色烟云里钻出来，高兴地说，“兰德·兰恩，我们等您等的急死啦！”
　　德兰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她脱掉斗篷，摘下三角帽，朝桌边走去。
　　“我说过开会的时候不准抽烟！”德兰皱着眉头说，“你们还把窗户关的死死的，是准备被送到餐馆去做烟熏猪肉吗？就是开一开门缝也好啊！”
　　坐在波佐旁边的阿默兰·克里斯蒂安笑着说：“上厕所的人哪有嫌弃自己拉屎臭的？！兰德·兰恩，你跟着我们闻惯了，就好啦！”然后伸手去摸窗户把手，使劲把护窗推开。
　　一股新鲜的乃至于有些冰冷的凌晨空气没有任何准备地冲进屋里。长桌上的烛火突然明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开窗户之前也不说一声？阿默兰，你干嘛要这么开窗？”波佐被冻了个哆嗦，一边说一边在桌上摸索着，“谁身上带着火绒盒？小心点，桌子上有地图。”
　　有些艰难地点上烛火，再关上那扇护窗，于是波佐急急忙忙地开口说：“兰恩阁下，今天的集合情况是这样的：监狱里有很多我们的士兵，大约有六百人。他们知道尼多洛被推下台后都愿意加入我们。就是说，我们的人数虽然不能说有优势，但无论如何也是很难被那些罪犯组成的军队击败。按照迪特马尔本土的建制，咱们这个步兵营应该有一个掷弹兵连和八个燧发枪兵连，但是掷弹兵那时候和公爵作战时就都被打光了，完全不能算数，那六百人也不都是我们第二营的人，如果不整合起来，我们各个连的人数就差的太多啦。”
　　“比如说，我这一连只有二十八个士兵。”第三连的连长迪泰准尉说。
　　“军官还有几个？”阿默兰问道。
　　“我数数哈。”迪泰扳着手指头数了会儿，随后将手掌握成拳头说，“加上我还有五个，到时候列成横队刚好一边一个来做队伍收拢人。”
　　“那你就得站到士兵队列里去了。”德兰的眉毛还在皱，甚至，她用手指敲起了桌子，“怎么只剩下那么点？你算个什么连长？”
　　“他们要送死我能拦得住吗？公爵在高地上架设了多少门大炮，您又不是没看见，当时我就想，我的这些军队要是能够回来十分之一，我就该谢天谢地了！”迪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在最后的判刑之前，有许多人被集中关押在一个露天的马棚里，看守又不让出去，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就那时候的那种热天气，还有不少人因为环境恶劣得病死了。”
　　波佐把地图推到德兰面前，用袖珍火绒盒的边缘指着各连所在的位置，继续说：“咱们还没有动别的营的人。卡尔斯巴肯一共四个营，除了您，活着的还有一个，是……”
　　“马齐？”德兰说出一个名字。
　　波佐点点头：“他手底下就剩下二十六个人了，还没有我们最少的一个连的人数多。我跟他聊过，他答应过，只要您还活着，就全凭您做主，他剩下的二十六个人全交给我们。我觉得他是不敢相信您还活着，哎呀，毕竟那场仗打的太惨了，都有人亲眼看见您被砍下马了，我刚开始也非常震惊，您说很高兴我还活着，但我更高兴您还活着……”话说到这里，波佐及时收住了话，他继续指着地图说：“我把他安置在这里了，这儿地势好，周围一百到一百五十丈都不住人，他没法和别人传递消息。哦，他的副官，刚刚，哦不，应该是说昨天晚上来过，是来传达马齐的口头通知，说是今天早上六点会来，想和您见见面，商谈共同行动的问题。总的目的是要在公爵的军队从维拉斯完成整顿以前，迅速把公爵打垮。按照他的说法，我们缴获了海盗们的船只，可以绕一个圈从索不拉登陆……”
　　“士兵们都在说，好像迪特马尔本土的军队乘船过来啦，是真的吗？”波佐说。
　　“是的。”德兰点点头，“共和国派了一万人过来。帐篷、斗篷、制服还有炮兵辎重，总之，有所有准备战争的必需品。不然我要从哪里弄来一个佩德里戈来和我冒这种险呢？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们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的吗？依我看，迪特马尔本土的那些人只是想要将群岛当做一个跳板，那些人还是想要直接攻击卡弗兰人的！到时候只要公爵再次宣誓效忠，给那一万人的军队提供每天可食用的饼干，就算真的是公爵弄得海军覆灭，那些人也不会在意的，以前维纶公爵不就是这样的嘛……”
　　房间里静了老大半天。
　　德兰看了波佐老大半天，后来站了起来。
　　“好啦，各位长官兄弟们，辛苦你们等我那么久，趁现在还不是很晚，各自去睡觉吧。怎样对待迪特马尔人的那些军队，用不着咱们伤脑筋。现在有一个佩德里戈住在我们这里，他能够替我们考虑和决定这类问题。等会儿就让马齐上我这儿来，叫他来见识一下我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至于怎么处理他，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他手底下就只有二十六个人，马上就把他降级，取消他的一切军衔，把他和他手底下的人都编到你们队伍里去……”
　　“那二十六个人我要二十个，军官除了马齐我都要。”迪泰插嘴说。
　　“不行，别开玩笑。”德兰继续说，“马上就把他降为伍长，马齐，一定要编到你的队伍里去。迪泰，你马上就去，把他那二十六个人和他住的地方分隔开，然后你就带着你的人去阿默兰的营地，从今天开始，你的人就跟着阿默兰一起训练。撤换的命令我马上写好，你随身带过去。我看迪泰你完全是不想干了。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懂，都撤退了还让人打死那么多。投降就是这么回事儿……如果长官是个饭桶，就别指望士兵有多聪明。”
　　“很对。我赞成迪泰是个饭桶。”阿默兰表示支持。
　　“那你就是个粪桶。”迪泰毫不犹豫地对着阿默兰说道。
　　但是德兰还是能够从迪泰脸上看到一点儿不高兴的神气，她说：“你怎么，迪泰，我说的话，你反对吗？”
　　“没有啊，没有什么，我只是不像某个不聪明的家伙，被人一刀从马上砍下来，要不是因为运气，绝对回不来了。”
　　“那就好。迪泰不反对。他的连就暂时交给阿默兰。”德兰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迪泰的弦外之音。
　　迪泰非常懊恼：“这样我手底下就只有二十六个人了。”
　　阿默兰这时候没忘了补充：“加上马齐，就是二十七个了。”
　　不等迪泰骂上两句，德兰摇了摇头：“我可没说过那二十六个人全编给迪泰。”
　　迪泰有些咬牙切齿：“长官，您总不能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我当只有一个伍长的连长吧？”
　　德兰还是摇头：“当然不会。迪泰，应该说，你的士兵会是最多的。”
　　“嗯？”
　　“迪泰·考佩罗。那暂时屈从于我们的那约两千名士兵就是你的兵源，你能够接收多少就接收多少。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太过于饥不择食。”
　　一个连的士兵编制是一百零四人，从两千名曾经是士兵的队伍里取一百零四人似乎不是什么过于困难的事情，但那些士兵凭什么答应加入迪泰的队伍呢？
　　不过，这就不是德兰会说清楚的事情了，她继续说：“波佐·博尔格，我打算将他提拔为连长，他本身也具有军士军衔，主要负责里迪镇的那些士兵，我们可以有一个骑兵连。”
　　阿默兰惊愕地扬起眉毛说：“群岛都是山地，要那么多骑兵干嘛？”
　　“不先做一个合格的骑兵，又怎么能做一个好的炮兵？！”德兰笑着耸了耸肩膀，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就朝门口走去。
　　迪泰这回儿是彻底目瞪口呆了，他是真的没听懂。骑兵和炮兵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他们这可是步兵营啊。
　　一直没说话的第四连连长那波利·肖准尉拍了拍迪泰的肩膀说：“好的炮兵之前都是骑兵。”虽然他觉得现在没必要考虑那么远，整个卡尔斯巴肯港能找出几门炮来？
　　德兰进了隔壁的一个没有烟味的空房间休息，顺便还要了一份早饭。
　　所以，在埃·德·马齐进入这个空房间里时，德兰正裹着斗篷，不慌不忙地吃完一份士兵口粮，把餐巾整整齐齐地叠好，这才做了个手势，请马齐坐到桌子跟前。
　　马齐按着迪特马尔正规军尉官制式直剑，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旁边，侧眼看了看德兰。
　　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兰德·兰恩特别瘦。没有戴假发，那扑了粉的头发已经有些过长，垂到耳朵下，有些触及肩膀了。他穿着笔挺的军大衣，做工很细的制服上面绣着一条金边，扣子扣到下巴，那代表革命的三角帽上面插了一根三色羽毛。
　　“中校先生，我和您见面，是要商量几个问题……必需品没有，刚从监狱里解救出来的士兵许多还很消沉虚弱。没有战马、没有加农炮、没有合适的军服、很多人的滑膛枪也缺刺刀、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乎没有鞋子，但士兵们得用脚走路。我需要您帮忙。”
　　德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像是击断鼻梁的一拳揍得马齐满眼金星：他应该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吧？
　　而德兰对此却不管不顾：“我能够任命您来做我们的军需官，我知道您在搞军需这方面向来是一把好手。请不要拒绝，如果您拒绝，我就把您送到迪泰手下去当伍长，而您，您一定会来当我的军需官的。”
　　这是威胁……
　　马齐异常快速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气得喘着粗气，哼哧哼哧的声音像是猪在叫：“您这不是商议，是威胁……兰恩先生，您是一个营长，我也是一个营长，您不配指挥一个营，只能当一个像维尔托那样的强盗！好好想想清楚，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共和国？我们都是平等的。您好好记住：这儿没有什么贵族，我们也不允许推行特权阶层那一套！绝不允许！”
　　“请不要那么激动！”德兰低声说了这句话。
　　“您说什么？”
　　“请不要那么激动！”德兰大声重复了一遍，“您来见我，不正是想要确认我的死活么？”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盯着马齐的手，把声音压到几乎像蚊子扇动翅膀那样小的声音，“我知道是谁在背后砍了我一刀，所以，请您不要让我说出口。”
　　屋子里一下子十分安静，可以清清楚楚听到马齐断断续续几乎要窒息的喘气声。
　　静了有一分钟左右他坐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突然冒出来的一脸的汗：“我当时也是有些鬼迷心窍……”
　　德兰却没有任何要翻旧账的意思，她让马齐离开，低下头就开始写那些可能给马齐搞到钱的信，准备去寄给那些在这次混乱中大发横财的那些人。写完后，她继续写信，思考着要怎样将那两千人军队中的军官全部裁撤掉。
　　这个过程，她一直没管马齐在屋子里待了多久。
　　马齐在思考：
　　他在加入国民自卫军之前搞过走私，还干过雇佣兵，这让他在国民自卫军中迅速升迁，升到营长也才二十六岁，但是兰恩呢？
　　突然从迪特马尔本土跑过来，在第二营中校竞选中大肆行贿，一下子就从一个连长都不是的中尉变成了营长，还不知道有没有过十八岁生日。
　　刚开始时，他们瞧不起他。鬼知道他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才混得的官位，更主要的是，他太小了。但过了一会儿，他戴上校官帽，身高就像一下子拔高了。
　　在其他营都被公爵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他还有心思问自己的部队在哪里、装备如何、劲头怎么样、实际上还有多少人。他下令所有人都必须遵循的命令，宣布要视察阵线，如果他发现有哪处阵地要崩溃了，他就会赶到那里去。
　　像波佐这样的士兵私底下会称呼德兰为‘小伍长’，而像马齐这样的军官，则会称呼德兰为‘小杂种’。
　　马齐不想陪着德兰去送死，也不想落在德兰身后被认为是逃兵，他的选择非常有限，有限到跟在德兰身后，不由自主向这位‘小杂种’营长举起了直剑……
　　马齐终于镇定下来，他重新坐在桌前：“好吧……”他话还没说完，德兰就将前面写的那些信推到一边，示意马齐接过去。
　　“出去。”德兰说，然后仿佛觉得这样不够礼貌，她重新说了一遍，“请出去！”


第45章我的圣餐杯
　　西比尔在早上的九点钟醒过来。
　　这里，不会有女仆来搀扶她下床，所以她得自己充当自己的拐棍。起床如厕后，就是做祷告，为那个在码头上遇到的孩子，即安托万·阿博肖纳祈福，紧接着她就要梳洗打扮了。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她当然不会像她那位把人生乐趣完全停留在衣服和珠宝以及艺术上的那位父亲做的那么过分：已逝的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每次上战场之前都会化好妆，抹好粉，将所有的眼睫毛粘在一起，还会用缎带和钻石来装饰自己的衣装，只是不戴帽子，原因仅仅是害怕帽子会压坏他那做工精致的假发——他从来不戴帽子，却担忧阳光和灰尘对他的皮肤有所损伤。
　　而这位公爵的妻子却是王室众所周知的一个金发假小子，人们常说，有着细嫩皮肤娇小身材的公爵看上去就像是他妻子的‘老婆’。虽然公爵是要比他妻子高上不少……
　　有人问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为什么选择这位公主结婚，他答道：“亨丽埃特不在乎珠宝首饰，我就可以用她拥有的珠宝首饰来装点我的衣服了！”
　　这种理由让人大跌眼镜……
　　西比尔没有父亲那么喜欢打扮，但远比母亲喜欢。她喜欢梳她的头发……把脖子上的领结从前面转到后面，再从后面转到前面，最后再转到后面……她能在这方面花上一个小时。
　　当然，在打扮之前，西比尔更紧要的是洗澡。尼多洛的房间是一间沐浴套房，浴室说不清是卡弗兰风格还是罗曼风格的，大理石制的脸盆里面装满了热水，这能够充分满足她的要求。只要条件允许，她一天会洗两次澡，更换三次内衣裤。期间，会用橄榄油制的香皂擦到自己的皮肤发红。
　　佩德里戈家族的人都是这样，他们对干净清洁的要求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当然，真到了战场上，必要时，他们也是能够和普通士兵那样，穿着湿漉漉的袜子泡在靴筒里，两三个星期不洗澡。
　　十一点左右就是用膳了。
　　这个时间段，吃的是午餐，但她吃的非常少，只是象征性的，这不是说总督府的饮食不好，而是因为，这是她的习惯所在：迪特马尔的贵族们只有一顿饭，那就是晚饭。她是迪特马尔的贵族，这一点自然不会免俗。
　　不过，就算是这象征性的午餐，西比尔也吃到了下午的一点钟。如果是在波尔维奥瓦特，没有特别的外出需要（要是有戏剧表演，她会在晚上七点钟开幕前赶到，所以就会出门），直到国王的晚宴或者那些夫人的沙龙开始之前，她会一直阅读。
　　那时候她读的书总是很杂的，但这时候她单单就是捧着一本丰查利亚群岛小孩子才会用的通识课本在背单词，并且不时复习昨晚德兰教她的那几个句子，熟记语法。
　　但这样愉快的学习时间并没能持续很久。虽然她很想假装忘记，但是昨天那些没有接待完的官员们可不会放过她。
　　坐在总督府的前厅里接待那些宾客，西比尔不难发现那些簇动的人头较之昨日还增加了许多，那许多人并不是官员，而是卡尔斯巴肯各个阶层的领袖人物，其中不乏曾经在国民自卫军为了保卫修道院与公爵发生冲突时给予国民自卫军足够的后勤支持以至于后面被公爵秋后算账，自身财产被大大削减的那一批人。
　　国民自卫军竟然把‘敲诈勒索’信也写到了他们头上。这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尼多洛的财产毫无疑问已经落入了这位佩德里戈的钱袋，还有那些卡弗兰商人的财产，更不要说由尼多洛给予那些卡弗兰海盗，最终却没有带走的那些钱……那些钱已经够多了！
　　西比尔从他们手中拿到了那些所谓的敲诈勒索信，信纸本身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上面写的话大多也是一个模板，其中一封典型信件写道：
　　【要是您不将从卡弗兰人手里抢夺的财产交出来，要是您继续不缴纳该由您缴纳的那份税收，那么……对我们来说，就连烂在岸边的那些死鱼也比您有用……你们这些趴在人民身体上吸血的蛀虫，思想狭隘，不怎么关心革命，总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别再拿资助我们当借口了，最后把公爵的军队放进来的也是你们，我了解你们……两头下注，哪样都不会倒大霉……如果您不能给我们想要的，那我们就会自己来拿了……希望届时那种粗暴的方式不会引起您的不满！】
　　没有落款，却是很熟悉的德兰的书写风格。
　　虽然不清楚德兰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给她招惹来这样不必要的麻烦，但是麻烦都找上门了，西比尔也没有退却的道理。毕竟在这些人眼里，她可是一个佩德里戈，这些国民自卫军毫无疑问是听从她的话的，那么，这样的信件理所当然是在她的授意下寄送给他们的。而且这也算是间接地让她解决了税收的问题。
　　“我们想知道，您的立场。”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首先发言，“公爵是站在共和国那边的，他想要将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关闭，将教会财产全部收归政府财库。然而我们都知道，私有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共和国的那条法令违背了共和精神，国民自卫军当初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和公爵起了冲突吗？”
　　西比尔打量了一下发言的这个人，嗯，外表很平常，很不精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兴许是非常痛恨我的吧？她心里这样想到，脸上浮现出一种呆板式的温和笑容，这经常会让她变得和蔼可亲，她说：“是的，财产权是神圣的，您说的很对，但是您知道，共和国为何会将教会的财产和收入宣布为国家财产么？”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或是困惑糊涂或是明显振奋起来的表情，继续说：“因为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而且纳税人在停止支付税款……总是如此，在国家处于危机时，纳税人一直都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交税。我们曾经考虑组建一家全国性银行，但是在革命期间，这可比阻止王政复辟可还要困难的多。实际上，教会是所有信徒组成的团体，并非是教士。除了迪特马尔人自己，又有谁是教会的信徒呢？”
　　“共和国走投无路，极端需要钱财，我们每个人对此都十分清楚。但是民众们身上的负担已经够多了，我们难道还要像曾经的王国那样去给我们的民众增加额外的负担吗？在这样的情况下，教会的财产权就不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了。”西比尔没有一丝内疚，她的口气是如此漫不经心，“我认为国家应当保证它的每一个公民都有其正当收入，无论一方有着如何性质的特权，另一方的私人财产都不可被侵犯。教会的财产大多来自于公民们的遗产赠予，假若国家已经遇到了不得不动用这笔财产的时候，那么我认为捐款者的全部心愿就得到了满足。”
　　“谣言已经可以确定了。看起来您并非是从迪特马尔逃难来的……”绅士冷冷地拉长了声音，“您其实是承接了共和国的命令，和安德鲁公爵是一伙的。”
　　“我还不清楚我是不是和公爵是一伙的，不过……”西比尔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的确，在我所处的阶层中，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支持看来违背本阶层利益的法令……作为一名主教，我能够明白教士们由此感受到的痛苦，但作为公民，我认为这样的勇气才符合我们当前所面临的事实。”
　　“哦，忘了事前说明了。”西比尔紧盯着自己打开的右手掌的掌心看，还是漫不经心的，“这条法令正是由我提出的，由此，我的教区所在的教会财产立刻被拍卖了，用以抵押的是一堆年利率为百分之六的债券……你们知道的，一堆废纸。”
　　前厅沉默了有三分钟，那名代表发言的绅士才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那您是继续安德鲁公爵的所作所为，来关闭我们的修道院的吗？”
　　“修道院，那是另外一回事。”西比尔显然打定了主意，她一面抬起眼睛，一面对准着这名绅士的目光，“我可还记得您说的，这些国民自卫军士兵可是为了保卫修道院才起兵反抗公爵的，如果我也这么干，那我就得和他们打起来了。可是，比如说……您可不要生气！从您身上拿一点钱过来，他们可能还会高兴呢！那都是要花到他们身上的！”
　　“私有财产……”
　　在西比尔的注视下，这名绅士并没能将口号喊完。因为这时候，西比尔已经将她那把擦的很好的手枪从宽大的教士袍里拿出来了。
　　在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别的声音后，西比尔说话了：“在波尔维奥瓦特，有人说我是教士中的败类，但我认为我是一名出色的教士，我相信我给了教士们唯一的出路，不然他们就不是平安交出财产那么简单了。倘若我的提议不被诸位的理性所接受，那么事实的必要性会使诸位接受它。”
　　“瞧，这就是我的圣餐杯！”西比尔握着枪柄，就像是把玩着什么小孩子的玩具那样，用当初恐吓她那两名神甫同伴一样的语气说，“但是它会装满谁的血呢？我不知道，诸位有谁知道吗？”
　　没人敢回答她。
　　充当翻译的斯卡龙也不说话。
　　然后西比尔笑着对这名已经是像一座雕像纹丝不动的绅士说：“酒倒入杯子里不等于就喝到了嘴里！卡尔斯巴肯的财源畅通不是靠掠夺就能做到的。”
　　那种笑容是如此真诚，就像是在说：让我们一起让卡尔斯巴肯变得富有起来吧！
　　这些领袖们都是不寒而栗，哆哆嗦嗦的，竟然在差不多时都离开了前厅。
　　在他们都走了之后，德兰才穿着前一天晚上教她丰查利亚语的衣服从前厅另一边的接待室出来，而她一出来，这些官员就非常自觉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从前厅离开。
　　前厅的光线本来是很昏暗的，但不知怎么，西比尔看到德兰关上门，朝她转过脸来时，她似乎能够借着太阳的光辉将对方的脸看的更清楚些，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有一层细白的绒毛，将德兰本来的白皮肤显得更白。
　　德兰说：“这样，公爵就不得不和我们会面了！”
　　虽然可能背叛，但名义上还没有背叛；虽然必须防备，但暴力始终是终极手段。西比尔有些明白德兰搞这一出的原因了：今天过后，她就是光明正大以共和国的名义来这座岛上的了。
　　她将目光从德兰身上移开，从前厅和德兰一同走出来，她望着天空的尽头，太阳还呆在那里，向整个群岛播撒着晴天时那种特有的灼热阳光。
　　“今天天气真好！”西比尔答非所问。
　　而德兰却像是了然那般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一点点。


第46章金色柠檬树
　　尽管西比尔在两天后才知道具体情况，但剩下的那四艘海盗船恰恰在她拿下卡尔斯巴肯的第二天就实施了复仇，这个时机选得几乎像是写诗一般。
　　在卡尔斯巴肯以西四十英里处的曼努埃加角，国王号正停泊在那里，银臂萨拉赫的弟弟，即碎骨萨拉德，摧毁了它。
　　梅特兰其实是不用开战的，毫不奇怪，在海上若是遇到海盗，就该逃跑，而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但是那四艘海盗船的初始表现实在太过于仓惶，甚至在发现国王号的当时选择了避战，主动调转了船头，不与国王号正面相遇。
　　前一段时间击沉海盗旗舰救生艇的刺激、迪特马尔人对于正面击败卡弗兰海盗的巨大渴望、跃跃欲试的船员、高高飘扬的三色旗和明显是从某个战场逃跑出来，连锚绳都没来得及割断的海盗船上满载着许多根本不像是水手的卡弗兰人，如果在这种时候逃跑将是巨大的耻辱……这一切的一切都促使了梅特兰的犹豫。
　　正如当时的一位幸存者所说，‘所有人都像是被毒蛇迷住的夏娃’。
　　事后看来，和梅特兰类似，碎骨萨拉德也不是心甘情愿地作战的，虽然海盗船上搭载的火炮很多，但他们船上训练有素的炮手严重不足，火炮也没有多少火药，每一炮都必须发挥效力。一旦战斗失败，任何胜利都无法弥补，但当他的船员发觉眼前这艘挂着三色旗的迪特马尔船只并非是一只战舰，而是商船时，为了保住海盗舰队仅剩的颜面，他必须开战。
　　等梅特兰发现萨拉德所在的这艘海盗船去而复返时，终于选择了逃跑，但是，这已经来不及了。
　　这兴许是一时的灵感所致，萨拉德的海盗船就像是陆地上的骑兵那样在海上向敌人猛冲，完全利用了海盗船在海上的航行优势，在船首的冲角碰到国王号的船身发出猛烈的撞击声的同时，金色柠檬树号的炮声应声而响。
　　卡弗兰海盗的战斗力虽然不是处于覆灭卡尔斯巴肯海军的巅峰，但要是国王号绝大部分水手的经历仅仅是在两处港口间往返，国王号就绝对不可能掌握击败卡弗兰海盗所需要的航海技术。
　　在原本是银臂萨拉赫的海盗船‘金色柠檬树’飞快接近下，国王号的水手们还做不到在翻腾的大海上操作两次以上的侧舷开炮，但是在同样的时间，训练有素的卡弗兰海盗却可以做到两到三次的侧舷开炮。于是质量弥补了数量，在金色柠檬树号第一轮炮击结束时，国王号已然丧失了还手的勇气与能力。
　　此次抵近射击中，西比尔综合幸存者的回答可以预计出大概的伤亡比例：达到了惊人的十比一。
　　而在海盗们登上国王号的甲板后，这后面的战斗就更是一边倒了。
　　碎骨萨拉德死在了国王号的甲板上，这对于西比尔来说，是唯一的小安慰：她不将那些桨手锁在长凳上，在最后的时刻，明知投降也是作为奴隶被贩卖到其他地方后，他们与船上的船员们并肩作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至于大副梅特兰本人，这几个幸存者并没有谁亲眼目睹梅特兰的死。他们甚至没有目睹到那最后一刻的景象。
　　“最后一个问题。”西比尔看着自己草拟出来的关于这次曼努埃加海战的备忘录，显然是想要结束问话，“海战发生的地方离陆地有些远，您是怎么上的陆地？”
　　幸存者脸上不得不有些红，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才说：“在海盗船要撞上来时，大副先生就让我们偷偷解下来一条救生艇，在海盗们视野的盲区放下来，让我们先行一步。”
　　“他让我们把这个交给您。”一名幸存者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用牛皮纸包的很好的包裹，里面是用青铜制作的一辆由四只老鼠拉曳的微型马车。
　　这似乎就是一个孩子们才会感兴趣的玩具。
　　西比尔注意到，微型马车的表面有些光滑，尤其是前面两只老鼠的耳朵光滑的有些发亮，看起来被人摸了很长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呢？没有说什么吗？”西比尔说。
　　幸存者们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船长。”
　　“嗯。”西比尔合上备忘录，她开始说话了，“我只说一遍，诸位。”
　　她的用词讲究，声调悦耳，使人不由得倾听起她的每一句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本人也对此次国王号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我只说一遍，诸位，如果一切都取决于我个人的愿望，那国王号的仇我会放在最优先的程度去报复。我们缴获了海盗们抛弃在卡尔斯巴肯港口码头的船只，卡尔斯巴肯的民众不一定比得上贝尔佐克人熟稔水性，但是一定不会差太多，我能够组建出来一支看起来比那些跑出去的海盗们要强得多的舰队。请相信我的真诚，对我个人来说，把军队的最高指挥权交给比我更内行、更有经验的人去做，我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能让我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与危险，我个人只能感到高兴。但是形势有时往往要我们的愿望服从它，诸位。”
　　西比尔笑了笑，她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您有充分的理由不相信我，而且您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的，但是您没有理由对我这么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看样子幸存者们很不满意，这可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们不得不按照西比尔给予他们的语调来回应：“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最亲爱的船长大人，我们知道我们才在卡尔斯巴肯站稳脚跟，但是我们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幸存者海上一定还有，不用派出什么大型舰船，只需要一些小型的用以捕鱼的渔船，就能救很多人的命了。”
　　“目前您对于救援我们同胞的态度将会使您之前在船上构筑出来的令人感到亲近的形象受损。”幸存者们最后一句话的措辞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西比尔仍然微笑着，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我深信，而且根据诸位口述的‘事实’推测，失去头领的金色柠檬树号会第一时间返回最近有卡弗兰人群居的地方，比如普里亚库港，比如塞利翁岛，这时候不管是派遣有经验还是没经验的人去附近的海面搜寻，都不存在任何危险性。”西比尔说。
　　幸存者们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有关金色柠檬树号出现在附近海面的消息，但是有许多经验能够证实海盗们不主动求战，而是让敌人来找他们，并抓住每一次机会迫使敌人这么做，因此西比尔关于附近海面不会有任何危险性的推测听起来很像是嘲笑。但是西比尔的笑不失真诚，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她有根据做这样的推测。确实，今天早上她有收到一封来自卡尔斯巴肯捕鱼业大商人的信向她报告了曼努埃加角附近海面的详细情况，并且说这时候再不能出海捕鱼，许多以捕鱼为业的人就都该饿死了。
　　“把这封信拿过来。”西比尔对斯卡龙说，“请听。”于是她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用有些变形的迪特马尔语念了以下的段落，“我们卡尔斯巴肯港口大约一万人的渔民都以曼努埃加角附近的鱼类为生，因此如果不能出海，我们将有百分之八十的渔民会失去自己的面包。由于我们已经派人去附近的海面逡巡过，我们有十足的信心说附近没有海盗的踪影，要知道海面上就连一片浮起来的木板都不会逃脱我们的眼睛，在有利的位置条件下，那些海盗还没看到我们，我们就能看到他们，就能够及时地发出信号，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利用小船的优势迅速返回港口，不让对方有任何可乘之机。这样，我们就能在安全的条件下捕鱼，给我们的家人挣得相应的面包了。”
　　西比尔一口气念完这段话，沉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目光集中到面前这位幸存者脸上。
　　这位幸存者不由自主指出信中的漏洞：“一片浮起来的木板都不会逃脱我们的眼睛？开什么玩笑？被砍翻掉到海里的人还不够多吗？”
　　“对不起，诸位。”西比尔放下信，也坐下来，“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是谁在说谎，请听我说，你们到马尔伯夫家中去，他是岛上七十八位贵族之家的一员，虽然很早就没有爵位了，但现在仍然是卡尔斯巴肯法院陪审审判员，这封信就是他写的。这是他所说的去附近海面逡巡过的渔民的证词，还有，”她一边说，一边递给这位幸存者几份公文，“我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的勇气负责，根据这些东西你们应该能够获得支撑你们愿望的一切物质条件。如果准备行动了，我就让维多带你们过去。”
　　斯卡龙低下头，表示他从西比尔一开口就不仅理解了她说的话，而且也明白了她想对这些极度悲伤的同伴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位幸存者收拾到文件，一众人朝西比尔鞠了个躬，在斯卡龙的带领下，轻轻地踩着地毯，出了接待室。
　　维多虽然没有在卡尔斯巴肯待很久，但是他在这几天已经充分熟悉了卡尔斯巴肯的地图，对于大大小小的所谓人物们的住宅都很熟悉了。
　　从西比尔的接待室出来到隔壁的总督府前厅后，斯卡龙拿着文件走到负责值班的维多和胡波德跟前，这时维多正在和胡波德聊天。
　　“什么事？斯卡龙？”胡波德问道。
　　“奉命让维多带我们的朋友去马尔伯夫家，说明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出海。”
　　“为什么？”
　　斯卡龙耸了耸肩。
　　“国王号那里没有消息吧？”维多问。
　　“没有。”
　　“如果那些海盗真的把梅特兰干翻了，他们肯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大肆宣扬。”
　　“也许是这样。”斯卡龙说着，将维多指认给这些幸存者们，但是这时一个显然是刚到的高个子迪特马尔人迎着他的注视走进前厅，顺便带上了大门，这个迪特马尔人穿着带血的制服，花白头发，看不出年纪，窄窄的额头上都是汗。斯卡龙不说话了。
　　跟在这个迪特马尔人身后的德兰也一言不发。
　　“佩德里戈阁下在吗？”来到的迪特马尔人带着很重的贝尔佐克口音问，他向两边张望着，朝接待室门口走去，没有停下脚步。
　　“您有什么事？”胡波德急忙走到这个陌生的迪特马尔人面前，挡住他进接待室的路，“请问您是谁？”
　　这个陌生的迪特马尔人把胡波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仿佛觉得胡波德不认识他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惊奇的事情。
　　这个迪特马尔人的脸色沉下来，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颤抖起来，两道皱纹极为深刻地刻在了他的眼角。接待室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了西比尔。这个迪特马尔人像是躲避什么危险一样，弯下身子，像是煮熟的虾米那样躬着身子往后跳了好几步，然后才对着西比尔说：“您看到的是要死但是没有死成的大副梅特兰。”他这么说话的时候，整个声调都变了。
　　站在接待室门口的西比尔的脸只维持了一瞬间的笑意，她恭敬地低下头，闭了闭眼睛，然后才抬起头说：“几天没见，您老太多了。”她请梅特兰先进去，最后进去的德兰随手关上了门。
　　先前流传的关于国王号被碎骨萨拉德袭击，船上所有人都被海盗杀光的消息，原来不全是假的。
　　半个小时后，前厅的副官们就奉命到卡尔斯巴肯的各个方面去传达命令，说明共和国已经在海上和外国干涉军交战，至今尚在待命的群岛军队很快也要和敌军交火。


第47章什么都不知道
　　巴伯·博蒙特是营部参谋尉官里少有的几个非常关注战事总进程的军官中的一个。他一听说总督府发生的事情以及知道国王号那不幸的详细情况后，就知道他们已经成了卡尔斯巴肯事实上的囚徒，明白了国民自卫军的处境非常困难，清楚地想象出了假若还与安德鲁公爵为敌，那么等待卡尔斯巴肯的将会是什么，他自己应当在这两者中起什么样的作用。
　　当他想到过于自信的尼多洛总督已经死亡以及不久后他可能就会看到和参加在保卫修道院后国民自卫军与正规军之间发生的又一次冲突，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激动和兴奋。
　　但是，他知道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体现在军事装备上，还体现在军事战术上：真正的迪特马尔式线式队形须要成年累月的练习才能掌握，卡尔斯巴肯本身的四个国民自卫军步兵营是去年才新招的，几乎是由志愿兵组成的国民自卫军第二营并没有学习全套规程的时间，只能以纵队展开机动，缺乏以其他任何方式作战的能力。
　　他觉得和安德鲁公爵的和平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个佩德里戈难道能够在这种时候以海军覆灭的原因来责难公爵，然后公爵还能乖乖地交出自己手里的军队吗？机会往往只存在于一瞬间。于是，他不得不为将要与昔日的死敌携手感到极度的恼火。
　　前来传达命令的佩德里戈的副官鞠躬告退。时间已是中午。巴伯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和他一同出来的还有负责文书工作的两个同事，他们像平常一样，一边走路，一边交谈，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您的脸色怎么那么差？”较为年长的那名尉官发现巴伯·博蒙特的脸色非常苍白，便问道。
　　或许就是巴伯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原因。是将要和安德鲁公爵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应该还有点别的原因。是的，原因就在于前几天的军事会议。
　　他未能在这次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营长兰德·兰恩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模糊不清且令人不安。兰德·兰恩想要怎么做？是想要和平，还是想要战争？他不知道。
　　‘兰德·兰恩难道不能直接向那名佩德里戈说明自己的想法吗？难道那时候说那种话就是让我们不对共和国抱有期望，最好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吗？难道因为历史的一些问题和自己单方面的有那样的猜测就应拿第二营上千人和我的生命去冒险吗？’他想。
　　‘早一点让共和国的军队上岸，利用军队优势撤换掉公爵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他又想道。
　　“至少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巴伯回答。
　　就在巴伯和这两名参谋尉官聊天时，从走廊的另一头朝着他们迎面走来了刚成为连长的波佐·博尔格和那名佩德里戈的护卫队成员，他们这些天都形影不离。
　　走廊足够宽，这两名参谋尉官完全能够自由通过，而不与波佐等人发生碰撞，但是较为年轻的那名参谋尉官推开他的同伴，以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姿态跑到那名护卫队成员面前用丰查利亚语说：“有人来了！是共和国来平叛的援军……来了！他身上都是血！快闪开，快点让开！”
　　波佐挡在那名护卫队成员面前，从那名护卫队成员的动作来看，他是想避免麻烦的，还把波佐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摇了摇头。而这时候，这名年轻的参谋尉官脸上突然露出了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快乐表情，那种表情过分的几近于一种傻笑。
　　“阁下。”他对着波佐身后的人用丰查利亚语继续说，“我由衷地向您表示祝贺。”
　　那名护卫队成员好像听不懂，但是做出了在听的样子。他看着波佐，耳朵倾向这边。
　　“向您表示祝贺，共和国的援军来了，他平安无事，只不过他只有一个人。”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但是脸上的笑意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名护卫队成员没说话，转过身去，波佐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了，他也不说话。
　　“嘿，您瞧见了吗？那个波佐，他的脸色多糟糕……看起来他确实知道他的连长位置是怎么来的。”年轻尉官哈哈大笑，他搂着巴伯，但是巴伯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那种恼火迅速转换成了一种狂怒，转向了那名较为年长的参谋尉官。
　　“阁下。”巴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他的喉头不住滚动着，“我们是出于保卫修道院的由头反抗公爵的，如果有谁真的想要做叛军，那么我不会妨碍。然而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下一次还有谁胆敢在我面前开这样的玩笑了，那我就会向他发起决斗，让他为他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两名参谋尉官觉得巴伯这气生的十分没来由，非常惊讶，都是睁大眼睛，将笑容收敛了下来。
　　“什么叛军？”较为年长的那名尉官觉得自己很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也只是在祝贺啊。”较为年轻的那名尉官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不是在和您开玩笑，请您住口。”巴伯陡然喊了一声，同时将搂着他的那只手甩开，他开始快步急走，想要离开这个充满晦气的地方。
　　“你怎么啦？老兄。”较为年轻的尉官本能地追上来，想要拉住巴伯，并使后者平静下来。
　　但是巴伯再度甩开那只手，他停住脚步，十分激动：“什么怎么啦？您要明白，丰查利亚群岛现如今还是迪特马尔国土的一部分，我们是丰查利亚人，也是迪特马尔人，哪怕做不到为共同的失败感到难过，最起码不应该在别人为祖国做出牺牲时冷嘲热讽。会冷嘲热讽的，除了置身事外的看客，就是毫无心肝的奴仆。一万人为国捐躯，在海面上都难以找到尸骨，这时您却认为这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如果是对于这种事一无所知……如果您还是个每天就知道该去哪里游玩的小孩子，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对于您，我不能原谅。”
　　“小孩子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巴伯用丰查利亚语这么说，但是小孩子这个单词却是用迪特马尔语发音的。因为参谋尉官们都会迪特马尔语。
　　巴伯等了等，想知道这名同事会做出怎样的回答。但是这名年轻尉官像是看神经病那样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而那名较为年长的尉官用充满责备的语气对他说：“您得知道，营部本来是没有参谋尉官这类职位的，只有兰德·兰恩需要我们，我们才有存在的理由，往常时候，这类命令该是兰德告诉我们，然后由我们来向各个连传达的，可是现在，什么绘制地图、侦察敌情、搜集情报、拟制计划、传达军令、调动军队……这些都用不着我们，我们成了被通知的那一方，成为多余的了。除了无所事事也做不了别的。你让我们怎么办？”
　　这都是因为现在军令都是从总督府出来，再不通过营部了。兰德·兰恩住在总督府，就算有时在营部办公，也很少和他们这些曾经的参谋尉官见面：和其他营的营长不同，兰德更愿意自己解决问题。
　　拿兰德本人的话来说：“如果你一个参谋尉官都没有，就有一大堆麻烦事儿；而如果你真的雇了一个参谋尉官，那好，这个参谋尉官官本身往往更加麻烦。”
　　兰德·兰恩的参谋尉官们虽然基本上拥有准尉军衔，但是做的都是书记员和传令兵的活……这其实算好事。因为要是用不着他们，那就说明还没到准备打仗的时候。
　　巴伯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全身心地投入每日工作：朝摊开的地图弯下腰，认真地研究可能会发生战斗的地点以及双方兵力部署和地形，然后将那些不怎么清楚的地形和难记的村名记下来。
　　而在晚饭前他却接到了去总督府的命令。晚霞漫天，兰德·兰恩要营部尽全力提供有关丰查利亚群岛的书。这种做法几乎和当时兰德·兰恩刚来到第二营就任营长时一样，只不过那时候多了地图和地图册。当接到这样的命令后，巴伯感觉那一天的兰德·兰恩还站在自己面前：也是戴着帽子，不过是小圆帽，上面也插了根羽毛，但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形状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巴伯第一次见到兰德·兰恩时，对方正在阅读一本和安德鲁公爵战斗过的将领的传记。那是《维纶公爵传》。
　　他穿上最好的制服，带着自己已经和好的同事们的良好祝愿，骑马去总督府找他的营长，但等他到了后，却被告知，那些书是给那名佩德里戈看的——因为本来教那名佩德里戈丰查利亚语的老师今晚没时间。
　　他一个人都不认识，虽然他穿着崭新的少尉制服，但是这些跟在那名佩德里戈从迪特马尔本土来的迪特马尔人都不怎么看他，好似像他这样的小军官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至于那些属于本营的勤务兵们也想通过目光告诉他：连长们总是往这里跑，搞得他们对穿军官制服的人都厌倦了。
　　巴伯向一名勤务兵打听兰德·兰恩的住所，那人不高兴地转过头来，对他说他不认识什么兰德·兰恩，但如果要见谁的话，就左拐，到前厅的接待室去。巴伯道了谢后，就朝对方指认的方向走去。
　　前厅里有十来个卡尔斯巴肯各界的要人。
　　巴伯进去的时候，德兰正轻蔑地眯起眼睛，那种表情充满了疲惫却又不失礼貌，她正在听挂着奖章的马尔伯夫说话，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踮起脚，又怕自己高了对方一头佝偻着背，红红的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谄媚表情，正在向德兰报告什么。
　　“很好，请等一下。”德兰用丰查利亚语对这位身为法院陪审团审判员又是卡尔斯巴肯渔业大商人的老人说，不过带着她想要表示轻蔑时常有的波尔维奥瓦特口音的迪特马尔语腔调，她在发现巴伯后，再不理马尔伯夫了，她一边微笑，一边往巴伯这边走过来，同时，老人则跟着她后面跑，恳求她把话听完。
　　这时候巴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很久以前就预见到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某些写在法律和条令里面的那类上下级关系和等级制度外，还有一种更为重要的人际交往。就是这种人际交往，迫使这个平时能在卡尔斯巴肯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恭敬地在一边站着，而这时没有任何权力和财富的还可说只是那名佩德里戈的附属品和玩物的这个女人可以随意地认为与他这个贸然闯入这里的国民自卫军的虚衔少尉谈话更为合适。他有种感觉，只是因为这个女人这么认为，他马上就会变得比这个大商人重要，而在这座前厅之外的和平时期，那个大商人只要愿意，就能活活饿死他这个靠捕鱼为生的鱼贩的儿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
　　“很遗憾，一直没时间好好和您聊一聊。我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不是自己的。我想早些结束的，但是这些人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巴伯笑了笑，仿佛他以前有认识这个女人。他确定他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甚至这些话也是第一次从这张嘴里听说。
　　“怎么，亲爱的，您是来找什么人的？不然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的。”巴伯说，不知为什么他的脸就红起来了，“我听说营长住在这里，我想和他见见面……”说完，他的脸就像是滴血了那般红：“希望没有给您造成麻烦。”
　　“很好！很好！非常好！这一切等一会再谈。”德兰说，“先让我把这位老先生安置一下，您先出门直走，穿过花园，有一个有休息室的房间，您可以先在那儿等我片刻，我就来陪您。”
　　巴伯依言告退，临走前，他发现那名大商人明显不赞同那个女人的冷淡回答，极力想要争取一些什么，却由被对方一句话给住了嘴。然后这个大商人就以一种恨恨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进了接待室。
　　马尔伯夫被德兰以‘捐赠’的名义征收了十五万迪特用以改善这段时间不能出海的渔民的生活。
　　巴伯在有休息室的房间等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而陌生女人来时也没有带来他想要见到的营长兰德·兰恩，倒是带来了一个有些意外的人：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西比尔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书，表示自己只是一个看客。
　　“那么，开始吧。”德兰指示巴伯坐在一张有很多空白稿纸和有足够墨水的桌子面前，然后说。
　　巴伯初始还有些不清楚状况。
　　“本书一共十二章，请记住。”德兰这么开口后就再也没有停了，“第一章标题为革命时代的步兵基础知识，步兵在１５６４年存在两种基本类型……应当清楚地认识到，不管什么人为这个时代确立了什么样的规则，这些规则在一开始都是例外，而且几乎都存在例外……”
　　巴伯还没有来得及问些什么，受着德兰话语的影响，他不得不抛开头脑里的那些杂念，将不能继续思考的事情关进抽屉，只关注眼前的写作。
　　约八个小时后，巴伯不得不犯起困来了，但是可怕的事在于，眼前的这个女人仍然很精神，而一旁坐着看书的那个佩德里戈也非常清醒。而这么反人类的事，他上次见到，还是在兰德·兰恩身上。
　　那名营长工作起来几乎不眠不休，在和安德鲁公爵战斗的那几个晚上，他几乎就没见过对方睡觉。
　　还是这个女人主动停了，她十分友好地对西比尔说：“佩德里戈阁下，您该去睡觉了。”
　　这时候，这个佩德里戈也十分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点点头，不过没忘记问：“您不休息吗？”
　　“我还不困。”
　　巴伯当时听了脑袋都大了。
　　而这个佩德里戈适时地开了个玩笑：“活动四肢能够减肥，但是长期说话可是会长双下巴的。”
　　这个女人只是稍微考虑了下，就听从了这个佩德里戈的话：“看起来，我还是少说话为好。”然后她就让巴伯回去了。
　　这天将明的事情，巴伯并不清楚，但等他睡了一觉后起来，却通过总督府的副官分发得到了一本以丰查利亚语编写的《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与机动条令》。
　　上面的译者是两个人：兰德·兰恩和巴伯·博蒙特。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您再给我说您的想法，现在请您看着眼前和听我读。’彼时彼刻兰德·兰恩的脸和昨夜里那个女人的脸重合在一起……
　　巴伯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巴伯·博蒙特除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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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过渡一下。
　　我除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苏格拉底。


第48章要收获风暴
　　安德鲁公爵在维拉斯和卡尔斯巴肯之间部署了八千人，他麾下的让·拉普将军另率三千人驻于卡尔斯巴肯附近村庄古里阿沙村附近，但他不打算进攻。
　　在七天前的交战中，他一直以来的好友：弗朗切斯科将军，即波尔维奥瓦特温和派政府代表、驻丰查利亚特派员在战斗中阵亡。他的马受伤，手也因为装弹失误被子弹擦伤。
　　他知道在卡尔斯巴肯的那个佩德里戈一定会派使者来和他接触，他还有时间来进行这样的接触。
　　卡尔斯巴肯能被派作使者的人选非常有限，需要一定的身份地位和能力。梅特兰作为国王号的大副兴许还够格，但也仅限于此，他根本不懂外交，口音也不够贵族，其他的船员也都不行。尼多洛政府的那些官员也不行，西比尔不够信任他们，也不认为他们能够很好地传达自己的意思。这样一通考量后，也就剩下德兰和她自己了。而德兰，现在并不是很好的与安德鲁公爵见面的时机，所以，能够作为使者的，还只有西比尔本人。
　　得知西比尔的决定后，德兰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佩德里戈阁下，我认为，若是有必要，您会把我们都给卖了。”
　　这话说的真够伤人，不过，这的确像是西比尔会做出来的事情：仅限于公爵这一方胜率非常高，而德兰这一方又不可能赢。
　　西比尔已经能够接着德兰的玩笑继续玩笑了，她点点头：“那卖掉的钱一定够再买两个那样的我们。”
　　在朦朦胧胧的晨曦中，德兰骑着马到波佐所在连的驻地，寻找着波佐。
　　“要六个人，最好是皇家侍卫队那种体型。还要六匹马，一个颜色，记得尾巴都剪短。军服也都要一样的，快点。”德兰不放心别人来做这件事，于是就亲自过来督促了。
　　过了五分钟，一个个头不太高的士兵来到了办公室。
　　“长官。”他对正在看第九连人员名册的德兰说，“连长不派我去，因为轮不到我。您能开开恩，让我也参加吗？”
　　“您是认为这是一个好表现自己的机会，还是说觉得这是升官的一条捷径？”德兰在灰蒙蒙的晨曦中认出来这个人是格里姆肖，她问道。
　　这两种疑问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个意思。
　　“是想要升官。”格里姆肖回答的非常坦诚。
　　“那好，您就加入……”德兰答应下来，她将人员名册放回桌上，站起来。
　　“我的朋友，您来！”德兰朝着已经要走开的格里姆肖转过的后背喊道，“请不要走的那么急！”
　　格里姆肖又走回来，脸上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
　　“去告诉波佐……”
　　“我叫格里姆肖，姓里迪。”格里姆肖插话说。
　　“里迪是您本来的姓吗？”
　　“是我自己取的。”格里姆肖窘了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改口，“我是里迪镇人。”
　　“这个连一下子多了不少人，好像以前都是里迪镇来卡尔斯巴肯定居的。”德兰说，“这都是您的功劳。”
　　“这算不上什么功劳。”格里姆肖的回答很是木讷。
　　德兰放弃了这样的谈话，转而说：“请您告诉波佐，格里姆肖·里迪和里迪镇的布奥索不管是在里迪镇还是在之前卡尔斯巴肯的桥头堡都发挥了了不起的作用……嗯，算了，您还是和布奥索先去马厩找人要马吧，我去和他说。”
　　但这次，格里姆肖没有立即走开。
　　“能不能问问，您今年多少岁？”格里姆肖有些踌躇地说。
　　“不用客气。”德兰用多少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回答，“我今年二十三岁。”她故意将自己的年龄说大了四岁，她倒是想说大五岁，但那样就太过于巧合了，这时候就退一步也没什么不好。
　　格里姆肖对此感到怀疑：“您看起来比二十三岁要小的多。”
　　“我们现在的总督，那个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看起来不是也不像是二十四岁吗？”
　　这话说的有点道理，但格里姆肖还是觉得不对劲，他说：“您当兵是自愿的吗？”
　　“是自愿。”
　　“真是不可思议，那时候您才多少岁，就已经确定好以后的路了吗？”格里姆肖短暂的惊讶后就嘟哝起来，“战争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知道自己是为谁打仗，那更是一件可怕的事了。”
　　德兰笑起来，答非所问：“打完仗后，您想干什么？”
　　格里姆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老实说，他还没想这么远，他参加国民自卫军是为了反抗公爵，现在继续参加，也出于一种来自于茱莉亚的动力——他得对得起夫人的死！
　　“先生，我首先是这么认为的。”德兰眯起眼睛，顿了一下后，她的眼睛眯的更细了，她用那种慵懒甚至于不着调的声调说，“要收获风暴，就得先种下风。”
　　“怎样来理解您的意思呢？”
　　“战争即和平！”德兰眨了眨眼睛，从那种慵懒状态中回复过来，“您知道吗？就是这么一回事。”
　　“长官，跟我说话最好不要打什么暗喻，我没怎么念过书，听不大懂。”
　　“要是佩德里戈阁下，绝对不用我说那么多。这已经够清楚了。”德兰把纤细白皙的手指往校官帽的帽檐上一放，又是一压，她往格里姆肖身后走，“再见吧，里迪先生，我要给我们的佩德里戈阁下准备出使用的马车了。”
　　天渐渐亮了。西比尔如今正坐在驿站快车上，比起德兰给她准备的豪华马车，她更喜欢现如今她坐的这玩意。至少这要比装国王的囚车好要舒服的多，也更适合逃跑。谁知道在革命期间，迪特马尔有多少贵族就是乘坐这样的驿站快车逃亡国外的呢？去和安德鲁公爵见面，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危险的。
　　在失去卡尔斯巴肯后，安德鲁公爵的政府就转移到了索不拉。西比尔依稀记得德兰的童年就是在索不拉度过的，这让她不免对此产生了一些好奇。
　　在一个驿站上，她赶上了运送在维拉斯之战中伤员的车队。一个带领车队的正规军军官懒洋洋地躺在前面的一辆大车上，他叫喊着什么，用粗话骂一个士兵。
　　那是好几辆车身非常长的类似于货车的马车，每辆车里起码有五个以上的伤员身上缠着绷带，浑身都脏兮兮的。其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吃面包，伤势比较重的人则是在喝酒，那是一种合成的杜松子酒，西比尔透过车窗能够闻到那种极为难闻的硝酸味，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那样的东西喝下去。
　　西比尔吩咐停车，问那个被责骂的士兵是在哪次战斗中负伤的。
　　“七天前，在维拉斯的山坡上。”这个士兵回答道。西比尔拿出钱袋（这些经费都属于海盗们的友情‘捐赠’）给了士兵三个金迪特。
　　“给大家的。”西比尔对走过来的军官将这个钱袋子里的金币全给了对方，接着补充了一句，“希望大家早点康复。”她对在马车里的士兵们说，“以后还有很多仗要打呢。”
　　“信使先生，您是来把我们的公爵押往波尔维奥瓦特受审的吗？”那个军官发问，显然是有些清楚情况的。
　　“不是。”西比尔说，然后她吆喝了一声，让马车继续赶路。
　　西比尔进入索不拉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她看见街道周围楼房林立，店铺和住宅都分布的极有规律和风格。入眼所见灯火通明，漂亮的四轮马车在平整的道路上辚辚驶过，发出富有音律的清脆声音。这热闹城市的整个气氛完全不同于普里亚库和卡尔斯巴肯，在某种程度，可以与异地的未曾发生革命的波尔维奥瓦特接轨。只是西比尔也发现了，这座城市的整体风格起码落后了迪特马尔十年以上，店铺和住宅的墙壁都泛着一种历史的陈旧感。兴许，这近二十年来，公爵不仅不修路不修桥，也没怎么修建过新房。
　　西比尔虽然赶了快一天的路而且几乎什么都没吃，可是在快要到公爵宅邸时觉得自己不仅不困也不饿，她有种出了奇的精神在这具残疾的身体里。
　　从斯卡龙和格里姆肖看来，这个佩德里戈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西比尔此时思绪清晰，各种想法在头脑里集聚又被迅速地梳理成各个有主题的框架以备取用。在里迪镇遭遇的一切以及挫败尼多洛在卡尔斯巴肯的统治，那些画面的全部细节生动又形象地展现在她面前，那都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且简明扼要的。如同她将要和安德鲁公爵交谈时说的一样，她尽可能地设想对方可能会对她提出的问题以及她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
　　她认为她能够立即和安德鲁公爵见面，但是到了公爵宅邸附近时，一个官员朝她所在的马车跑过来，得知她是从卡尔斯巴肯来的信使后，把她带到了另一处房子门口。
　　“这里是政府和议事会所在地，从走廊进去往右拐，就在那里，大人，您就能找到值班的军官。”这个个子有些矮小的军官对西比尔说，“他会带您去见副司令。”
　　这个过程中，只有西比尔本人获准进入这座有着好几个院子和花园的大理石建筑。
　　接待西比尔的军官请她稍等，自己前去报告副司令。又等了不知道是第几个五分钟后，军官回来了，他特别有礼貌地鞠着躬，一边抱歉一边让西比尔走在他前面，却好几次在西比尔停下脚步才带着她穿过走廊到副司令所在的办公室去。
　　西比尔十分清楚这种行为所代表的的含义，这是一种下马威，使人觉得她亲自来这儿而不是公爵本人来见她，本身就代表着她的害怕和示弱。
　　西比尔在快要走到丰查利亚军团副司令办公室门口时，她对于安德鲁公爵可能存有的一丁点考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且这必定是一种侮辱，于是这种受侮辱的感觉将要左右她将要对待安德鲁公爵的态度，这一点她本人非常清楚，也不想阻止。
　　‘所以敢于轻视和侮辱我的人最后都死了，想必安德鲁公爵还不知道这一点！’她想。
　　西比尔抬了抬下巴，她开始走的很慢，在进副司令办公室时走的特别慢，当她注意到副司令趴在一张有沙盘的大桌子上，在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里都无视了她之后，那种受侮辱的感情更加强烈了。
　　副司令是跟着安德鲁公爵一同在山区作战的好朋友，他两鬓斑白的脑袋在两根蜡烛的烛光下垂下，让西比尔能够看到他那秃的有些反光的头顶，他一边小声读文件，一边用铅笔做记号。在门打开并且响起了重量不一致的脚步声时，还保持着一开始几乎让人昏昏欲睡的语调继续读着。
　　那是丰查利亚语，但西比尔在这几天德兰的听力练习下，勉勉强强能够听清楚几个比较专业的单词。
　　似乎认为这样读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副司令终于不再读了，他将文件交给自己的副官说：“把这交给让·拉普将军。”仍是把西比尔丢在一边。
　　西比尔认为安德鲁公爵应该考虑到了她的反应，不管是当时发作，还是带着情绪强忍着，或者将这认为是一种考验并不当回事，然后以此判断她的为人和性格，掌握谈判的上风。
　　在将沙盘上的小纸旗收到一起，放到旁边的木盒子里，副司令这才抬起头来，那本来是聪明人的面孔只留给西比尔一种充满愚蠢和虚假的笑容——这通常是拿来应付一些总是需要应付的人的笑容。
　　“您从卡尔斯巴肯过来的吗？”他问，“我想，是好消息吧？尼多洛死了？那些由罪犯组成的军队都被处理？早该这样了！”
　　他接过写给安德鲁公爵的来自西比尔之手的要求，神情忧郁起来。
　　“啊，天啊！您竟然想让我们和这些叛军携手合作？您知道在去年他们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多大的损失吗？”他用迪特马尔语说，“卡尔斯巴肯的经济几乎全毁了，全毁了！”
　　他把那几张纸匆匆看，可以说只是浏览了一遍，就把它放到了桌子上，朝西比尔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考虑什么，然后才说：“唉，多么让人难受！您说共和国派来的援军在海面上全军覆没了？然而我们这里没有得到有关的一点消息。虽然弗朗切斯科将军见不到这一幕，但是卡尔斯巴肯毕竟回到了群岛的怀抱。公爵相必愿意见您，但不是今天。谢谢您，好好休息一下。请您明天接到通知后去公爵府，我会通知您的。”
　　那种愚蠢和虚假的笑容像是另外一张脸覆盖在他的本来面目上。
　　“再见，非常感谢您。公爵大概愿意见您。”他又说了一次，低下了头，示意自己已经言尽于此。
　　西比尔直到走出这座冰冷的大理石建筑，她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觉得和安德鲁公爵的战争已经成为眼前必须要考虑的事情了。


第49章位置
　　在索不拉城，西比尔落脚在她父亲的熟人，也就是丰查利亚群岛领班神父霍尔登那里。
　　“啊，亲爱的主教，您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见到您。”霍尔登出来迎接西比尔，他吩咐给西比尔引路的仆人，“乔，让我们这些客人去客房好好休息！”然后对西比尔说，“我倒是想要现在就跟您好好聊聊，但是我想，现在不怎么适合。”
　　西比尔洗了脸换了衣服后，独自一人到了这位神父的豪华书房，坐下来吃已给她准备好的晚餐。非常清淡。只有一打牡蛎，一个柠檬，还有一杯香槟酒。霍尔登则在‘伟大的亨利’画像旁边坐下了。
　　这些牡蛎非常新鲜，都是从最近的渔村运来的。对霍尔登来说，这意味着双重享受：他热爱牡蛎，而这些牡蛎又被这名佩德里戈享用。西比尔明白她要是拒绝，就只会惹恼眼前人，而这一场口角本身是可以避免的。她觉得同眼前这个父亲的熟人说说话，同这个她推测也像一般在丰查利亚群岛定居的迪特马尔人那样对公爵有一种共同的恶感（她在这里见到霍尔登第一眼时就有这样强烈的感觉）的人聊聊天，即使是有腹泻的风险，总体上还是让人感到愉快的。
　　霍尔登年龄在四十和四十五岁之间，在三级会议召开时，和西比尔属于同一阶级。他们还是在波尔维奥瓦特认识的，一直以来教士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遭遇，使这两个隔代人不可避免地亲近了起来。
　　无论是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还是如今的群岛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都很器重他。霍尔登不属于那种人数很多的教士之列，那些人认为做一名好的教士，就应该埋首于《圣经》和《福音书》，避免卷入政治的漩涡，会说卡斯特雷利亚语就行了。他是那种喜欢谈论政治和时事的教士之一，虽然也有些懒散，但是要他通宵工作也是能够做到的。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为什么’这样的话题，而是‘怎么做’这样的问题。迪特马尔爆发的革命实质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但是他觉得在不同的政治环境下做一名合格的教士才是上帝赋予他的职责。霍尔登之所以受到重视，除了‘合格’这样的优点外，还因为他在同不同阶层人士中接触中具有圆滑和善于应对的能力。
　　一段时间不见，西比尔能够发现这位领班神父的脸庞显得粗糙而衰老，眼下有眼袋，从鼻子到下巴有一些劳累留下的皱纹。霍尔登这时候比西比尔想象的还要老，可能已经有五十岁了。但那双凹陷的大眼睛迸发出来的目光还是属于年轻人的。
　　“好，现在您就给我讲一讲您这一路的遭遇吧。”霍尔登说。
　　西比尔揉了揉浆硬的餐巾，她想了想对方和安德鲁公爵的关系，非常谦虚地讲了从登陆群岛到和副司令见面时的情况，完全是站在旁观者角度来说的，一次都没有提到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只是在最后表露了自己的心情：“尼多洛死了，海盗们被赶出了港口，我带着这样的消息过来，却得到了这样的接待。”西比尔说。
　　“您说的都对。然而，亲爱的。”霍尔登紧盯着自己的绿宝石扳指看，神情舒张，“虽然我非常为群岛海军的覆没感到悲伤，可我认为温和派和激进派最后只能留下一个，如果当时博凯尔统领没死，后面该死的就该是公爵了。”
　　他用迪特马尔语这样往下说，他的口音不是波尔维奥瓦特的，有种南方省份特有的温和语调，倒是和梅特兰的口音有些相像，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他才会说丰查利亚语。
　　“同样的。虽然我非常尊重‘共和国收复卡尔斯巴肯’的壮举，可我认为副司令会有这样的举动是非常正常的。可不是？你们几乎是靠着欺骗就收回了陷落的城市，而那个叛军领袖尼多洛又是那样不讲道理地得了痔疮死了，这对于副司令来说，难道谈得上是好消息吗？”
　　西比尔明白对方的意思：“认真地说，我们毕竟都是共和国的公民，我们的胜利也是群岛的胜利……”
　　“为什么你们不给我们抓一个海盗船长？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这是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根据当时的情况去做出应对。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们原来的计划是煽动尼多洛和船长们的敌对情绪，可是他却自作主张把他们都杀了。”
　　“为什么你们没有在尼多洛动手时阻止呢？你们应当在他动手前阻止的。”霍尔登微笑着说，“那些船长能够被抓起来，也不至于能够逃出去。”
　　“那么您为什么不在安德鲁公爵动手时阻止呢？您应当在他动手前阻止的。”西比尔用同样的语调回答道，“使他相信海军统领博凯尔活着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知道。”霍尔登按了按眉心说，“您在想，坐在这样一间全无危险的书房里谈论抓海盗船长很容易。事实也是这样，但是尼多洛就那么死了，海盗船长也一个都没有。不仅是副司令，而且公爵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会很高兴，哪怕他是第一次听到，对此您该明白，就连我这个出生在迪特马尔本土的迪特马尔人也不会因此感到任何特殊的喜悦……”
　　霍尔登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直愣愣地看了一眼西比尔，突然松开了按着眉心的右手，将手落在了胸前的十字架上。
　　“那么，现在，就现在，我最亲爱的，是不是该轮到我向您请教了？不是追究‘为什么’，而是追究‘怎么做’了？”西比尔用银制的叉子把牡蛎从贝壳里剥出来，一个又一个地吞食下去，她用不坏的表情说，“我得向您承认我不是非常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许就像您知道的那样，我的智力非常微弱，所以才敢在那种危险的时机因为少年时期对于父母的憎恨出卖了我所在的阶层，哪怕您认为我的坏心在某种意义上是做了好事，但是我不理解您所说的这些话。坦白讲，我不明白：卡尔斯巴肯被叛军占领，里迪镇被海盗洗劫，公爵和尼多洛在维拉斯开战不就是要终止这样的事情吗？而我们做到了这一点，避免群岛产生更大的损失，但是副司令甚至不想了解我们夺下卡尔斯巴肯的详细过程！”
　　“原因恰恰就在这里，亲爱的。您要知道，是的，我亲爱的佩德里戈，您虽然没有遗传令尊的智慧和作战才能，却遗传了他那令人惊叹的好运气。冲！为了革命！为了共和国！冲啊！这种口号喊出来是不是非常振奋人心？这一切都很好，但是你们的胜利与我们，我是说与公爵，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收复卡尔斯巴肯的是公爵的军队，您知道，维拉斯之战公爵胜利了，但那种胜利是为了收复卡尔斯巴肯，一种胜利是为了另外一种胜利，要是另外一种胜利没有胜利，那么一种胜利，那全然就是皮洛士式的，根本得不偿失。弗朗切斯科将军，是公爵的好友，我们大家都喜爱他，但他却为了这种得不偿失的战争失去了生命，在这种情况下，您难道能够期望副司令对您带来的所谓好消息付诸笑脸吗？您一定会承认，再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消息比您带来的更让人感到生气了。就好像是故意来嘲笑他们的无能，对，就是这样，嘲笑他们的无能。再说，即使你们的确拿下了卡尔斯巴肯，甚至即使你们连一条海盗船都没让逃出港口，这能改变从迪特马尔来的一万军队已经在海上被覆灭掉的事实吗？波尔维奥瓦特的争斗中，激进派胜出，您又是从波尔维奥瓦特来的，身为温和派一员的公爵难道要为您的到来感到高兴吗？”
　　“怎么说激进派胜出了？波尔维奥瓦特现在是激进派当权了？”虽然早有预料，但确实从霍尔登这里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一颗心还是在胸腔内咯噔响了一下。她在路上耽搁了时间，但是事关紧急，有些消息总是会跑到她前面来。
　　“不仅是胜出，当权了，而且还向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宣战了，而国王，我们可爱的亨利八世已经带着他一家到地狱里去了，我是认为上帝才不希望在天国见到他们。”
　　西比尔觉得这时候得做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来，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
　　“这是今天早报的内容。”霍尔登继续说，“公爵得到这样的消息应该会更早一些，其中详细描述了国王被押上断头台时的情况。还有共和国向布里亚鲁里亚王国宣战的原因，他们暗地里资助卡弗兰和罗曼的军队，就这样……您瞧，这种资助是非常正常的，我们曾经也常常那么做，但是现在我们迪特马尔这艘船上的舵手显然还不大明白这种道理……还和共和国站一条线就像是个大傻瓜，我相信公爵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然他不会和卡弗兰人接触，还被尼多洛那个倒霉蛋抢先了……”
　　“说实话，我能够明白公爵的心情。”西比尔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回答却是无关痛痒的。
　　于是，霍尔登：“您不明白，您还不明白当前的具体情况。您可能还不知道，公爵一直都想要独立，将这些零零碎碎的岛屿维持成二十年前的样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脱离迪特马尔取得独立。”
　　“但是想法终究不意味着事实。”西比尔说。
　　“但我认为已经是事实了。政府和议事会的要人们也都这样认为，只是还没人敢直接讲出口。共和国已经不可能再派人来群岛镇压叛乱了，没有军队，没有力量，您就不会拥有与公爵平等谈判的资格。主教阁下，您不该那么诚实的。那一万人有没有覆灭，什么时候覆灭……这些都是不用急着那么早说的。或者说，您仍旧是个保王党人？”霍尔登稍稍停顿了下说，“现在问题在于您的立场。如果您是个共和党人，那就会迫使公爵与您为敌，又要打仗了。如果不是，那么问题只在于商谈迪特马尔重新回归王位后丰查利亚群岛在地图上的位置，是仍在地图上，还在地图之外?！”
　　“这真是了不起的设想！”西比尔突然感叹道，“如果他们能够接受这样的设想就好了！”
　　“您说的是在卡尔斯巴肯的那些国民自卫军？”霍尔登一边问，一边皱起眉。“只要说服他们的首领就好了，人总有属于自己的弱点，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只要给予的超过他努力能够得到的，很少有人，我是说很少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不，别开玩笑了。”西比尔说，“难道您真的认为公爵能够给予一个人超过公爵这样的头衔吗？”
　　“他想要成为公爵吗？这也不是不可以。现在的公爵没有儿子，如果有必要，我相信他也不介意多个女婿。”
　　“公爵会答应这种事吗？”西比尔水汪汪的绿眼睛时而望着餐盘里的牡蛎，时而望着霍尔登，“这太卑劣了。”
　　“那就等着瞧吧！”霍尔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的整张脸洋溢着一种轻松的笑容，仿佛认为这件事已经确定下来了。
　　和随行人员依次打过招呼后，西比尔来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穿塔夫绸做的袍子，里面是一堆法兰绒短裤和背心，西比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软木做的不倒翁。她在羽毛褥子上躺下，枕着又香又暖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她脑子里装着的是两副场景：德兰正在卡尔斯巴肯的总督府千方百计地想着该怎么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和父亲作战；而公爵则是在索不拉的公爵府想着该怎么把他许久不曾谋面的女儿嫁给某个不认识的‘叛军’领袖。
　　“是的，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她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像是一个小孩子那样忍不住窃笑，随后这个年轻人就罕见地提前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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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该死的输入法。


第50章哦，对不起
　　第二天西比尔醒来的很晚。她在回想头一天的事时，首先想起今天要去见安德鲁公爵，然后想起副司令以及通知的事情。为了给公爵一个好印象，她穿上了好久没有穿的全套礼服，那绸制的领带让她看起来精神饱满。
　　霍尔登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九个人。其中有斯卡龙、格里姆肖和布奥索，这三个人是她本来就认识的，其余的六个人是德兰从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里面找给她的，来充门面。这六个人，据西比尔从德兰那里得知，都是卡尔斯巴肯革命俱乐部‘美丽爱国者’的成员，它模仿了激进派和温和派在波尔维奥瓦特建立的俱乐部，是组建卡尔斯巴肯国民自卫军四个步兵营的中流砥柱。
　　在驿站快车上，西比尔粗略地阅读了这个俱乐部出版的政治小册子，《致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一封信》指控二十年前受命治理丰查利亚群岛的人是‘叛徒’、支持堪称‘荒唐’的封建政权。小册子也谴责安德鲁公爵被所谓的传统所欺骗，‘置身于狂热的独立妄想之中’。
　　都是非常年轻的年轻人，年龄都不超过二十五岁。
　　当时，安德鲁公爵正在与卡弗兰人接触，谋求独立的事，他对小册子的反应非常激烈，不同意群岛建立属于自己的国民自卫军。他说：“毛头小子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是志愿兵也需要足够理性成熟。”这种‘理性成熟’在正规军中表现为年龄。根据群岛军团内的不成文法，老兵，有权支使和管教年轻的士兵，可以因为任何一件小事用鞭子抽打年轻的士兵。就是迪特马尔本土的正规军中，军官们也都很赞赏这样的规矩，认为这样可以使新兵们养成尊敬长者的观念，不仅要尊敬长官，而且要尊敬老兵。
　　事关纪律——无条件的服从是军队这套系统最明显的特征，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一套理论在基本是由年轻人组建成的国民自卫军里面完全用不上。在革命最初，国民自卫军的所有军官和军士都是由选举产生的，除了贿选和彼此告发外，在战争中给竞争对手背后来上一枪常常是最廉价也是最方便的选择。
　　因此，马齐那种在背后砍人一刀的行为其实在迪特马尔国内和国外的战争中是非常常见的。那甚至不会浪费子弹。
　　只有能力过硬又受到士兵们爱戴的人才能在军官或者军士的位置上坐暖自己的屁股。
　　这些年轻人看起来很乐意和霍尔登交谈（他们很鄙视老头子们，认为他们的思维都被时间钝化，个个都迂腐的要命），出于礼貌，同时也是为了引起话头，他们向他提了几个关于圣父圣子圣灵的问题，接着就东拉西扯地说起了军队的行军步法。
　　“卡尔斯巴琴摇摆。”一个年轻人说，他讲的是行军步法中的常步，“我们叫它，卡尔斯巴琴摇摆，每分钟七十六步。这就是公爵所说的行动准确。”
　　“现在是每分钟七十五步啦。”霍尔登坐在扶手椅上，两手放在双膝上，他看到西比尔走进来，笑起来，“我们当然每分钟行进七十六步，但是和你们打了一仗后，公爵经过了深思熟虑，认为常步还是每分钟七十五步最好。”
　　西比尔看的出来，这六个人完全占据和霍尔登交谈的时间，譬如斯卡龙等人完全被抛在一边一言不发，这不会是霍尔登或是那六个年轻人的错，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在舞池跳舞的人才最能看得清谁跳错了舞步。而她应当承认，这六个年轻人要更自信些。
　　霍尔登坐到西比尔身旁，开始和她谈论政治。其余的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公爵的议事会不能表示岛民们的意见。”霍尔登煞有介事地说起来，“在没有明确的表示……如同在最近一份早报里的内容……您知道……您知道的……不过，假如公爵不改变他那毫无成效的经济发展方式……”
　　“等一等，我还没有说完……”他抓住西比尔的一只手说，“我认为，您的头脑可以更聪明一些，更敏锐一些。说的清楚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能认为群岛经济这二十年来的驻足不前是事情的结束。这一切的结果就是这样。”
　　他放开西比尔的手，表示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总之，副司令的传令兵刚刚来过，现在您该走了。”霍尔登看着房间内的座式钟表说。
　　“上哪里去？”斯卡龙首先发问，当然，他算是明知故问。
　　“去见公爵。”西比尔还是往常那副模样，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听懂了霍尔登的话的意思。
　　……霍尔登透露的消息不能说毫无价值，但是，议事会对于群岛经济的不满就目前来说几乎影响不到公爵，这种话说出来，更像是做两手准备。西比尔想起来之前德兰写的那封信：……两头下注，哪样都不会倒大霉……德兰对这些人可真了解，她差点笑出声。
　　九个人闻声一起站起身。
　　“您在和公爵谈话时，尽量多称赞群岛的自然风光和索不拉优美的街道。”霍尔登说，将西比尔等人送到了前厅，“他喜欢听这些。”
　　“我倒是愿意说这些让他开心，但是说不出口。”西比尔非常正直地回答，“因为我知道里迪镇是如何没落的。”
　　“好吧，总之要多说些好听的话。虽然绝大多数人知道那都是些假话，但是绝大多数人不会拒绝拍的舒服的马屁，只要您没拍到马蹄子上。”霍尔登像是一位老父亲在教育自己不怎么听话的孩子，他用妥协的语气对西比尔说，“除了精力过剩，他是一个非常诱人的人，亲切又高雅，很有趣，让人看见就开心，这一点您很快就会看到。”
　　见面是在公爵宅邸，在路上，西比尔才发现公爵宅邸附近就是索不拉驻军兵营的营房。她路过的时候，有大约一个营的士兵正在以中央为基准将纵队转换为横队。虽然说转身运动只需要几秒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连和第八连必须要比其他任何连行动更快，因为他们处在展开横队的最外围。
　　以中央为基准的纵队列横队是最快的展开方式，所以虽然士兵们是以公爵规定的常步行军步法行进，整个纵队列横队的机动时间也没有用到两分钟。整个过程非常雅观、平直。而同样的纵队列横队，要让国民自卫军的这些年轻人来做，那就太难为人了，西比尔看了眼马车外已经看得入神的九个年轻人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们还只能做到以连为单位向一列展开成横队。
　　但西比尔也不是没有发现别的可以注意的地方。比如说，那一个营的军官几乎都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这是指他们的表情——双唇紧闭，眼神镇定，身姿挺拔。他们肩膀和手臂在举手投足间能够形成彼此垂直的直线。当然，他们往往不年轻。
　　如果没有战争，军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正常流程从某个军事学院毕业，如果没有贵族背景，一辈子就困囿于上尉这样的军衔，而就算具有贵族背景，不是某个名门望族的成员，没有国王的恩赐奖赏，也将会在上尉这样的职位上待上十一年之久。成为一名将军通常要花上三十五年时间。而成为将军往往也意味着他们将要从自己的位置退下来，准备退休，颐养天年了。
　　‘军人们在下层花的时间太长了，他们从未学会自己思考。他们做到高层时已经太晚了，那时的他们不再年轻，不再踌躇满志，他们只学会了服从而非指挥……’西比尔记得某位社会科学家对此种现象发出的感叹。
　　照例还是西比尔一个人被允许进入公爵宅邸。还是昨天那个官员。他的面孔昨晚西比尔看的不是很清楚，这一回看清了，也是一张全无表情的脸。。
　　画卷、挂毯、织锦、银器、镀金的饰品还有雕像……这些本应该属于一个公爵家里的东西，西比尔统统没有看见。
　　长方形的房间里日光柔和，只有铺在瓷砖上的深蓝色地毯给了她一丝这是一个贵族之家的感觉。在房间内的远端，安德鲁公爵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在一盏燃烧了大半的烛光下工作着，左右两边都有一堆文件。西比尔被领进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费神抬头看。
　　西比尔现在可以确认一点：副司令会是那样的做派，还是因为作为司令的安德鲁公爵也是这样的德行。他们不会认为这样接待人就能证明自己非常尽忠职守吧？！
　　她在有靠枕的沙发上坐下来。
　　安德鲁公爵的手指间捏了张纸条，好像正在专心看。从侧面，西比尔能够看到那张凝重的脸庞俯视着，在大概二十秒的时间内单纯是坐着一动不动，然后他摇了摇手边的铃铛，就像是在餐馆就餐的一名绅士呼喊侍者那样让一个担任副官的传令兵从门外推门走进来，用西比尔听不大清的声音跟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他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过不发出脚步声的地毯到了西比尔面前。做完本职工作后，他身上的官气似乎也消失了，在开始谈话前，使西比尔感到惊讶的是，公爵似乎有点发慌，那张依旧俊朗的面孔一下子就涨红了。
　　西比尔的目光落到安德鲁公爵的脸上，当她注意到对方的发色和眉形和德兰确实是具有某种血统上的相像后，本来那种平常的从容心情好像突然被一种正常的尴尬取代了。
　　这跟想象的似乎有些，应该说很不一样！
　　“请您说一说，您是什么时候来到岛上的？”安德鲁公爵蓝灰色的眼睛里绽放出焦急的光芒。
　　西比尔如实做了回答。在这个问题之后是一系列的问题，可以归为一类能够被称为‘简单’的分类里面，类似于‘您的母亲还好吗？您的父亲去世时是怎样的？群岛的饮食是否能够适应？’
　　从安德鲁公爵的表情来进行判断，西比尔认为对方单纯是为了问问题而问问题，其实对于自己所问的问题和她所回答的答案没有多少兴致。
　　显然，安德鲁公爵不怎么会‘娓娓道来’这样的谈话技巧。
　　“只要迪特马尔有一个政府，只要您所说的革命……”没有任何转折，安德鲁公爵的话题就从‘尼多洛的痔疮手术是谁做的？’跳到了这里。
　　西比尔是很不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但是这时候她不得不打断：“我所说的革命？我说了什么？关于革命的。”
　　“要知道，阁下，看见您的笑脸，我就想起了您那该死的父亲，我就不能按照正常的交谈方式和您进行交谈……我是以群岛公爵的身份说这话的。从迪特马尔来的报纸我都看了，温和派的，激进派的，还有保王党，它们全都向我表明，这所谓的革命仅仅是一场混乱和无序的争吵。现在的议会里有七百至八百名议员，那都是些什么人啊？超过四百名是律师，还都是些辩护律师、代理律师、公证员、法警还有法官。议员可以是教士、医生、商人和农场主，但就是不能是一名外交官和陆军元帅。议员队伍里，我听说还有一名佃农，他进入议会的理由是，议会里得有一名能够扮小丑的乡巴佬，这样议会里的其他人看上去才像是充满智慧的人。”安德鲁公爵用隐约的傲慢口吻回答着西比尔的疑问，他说，“我倒是很希望这是一场革命，但是很可惜……”
　　公爵手里的那份文件是新宪法的序言，在清除掉温和派后，这份序言更像是一种宣言。
　　简而言之，迪特马尔人人生而平等，但是人民不会享有这样的权利；人们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但是假如人们向共和国发动叛乱，他们就会立即被枪毙。
　　西比尔本来可以回答说，只要再稍等一段时间，这些杂乱无章就会像杂草那样被园丁从花园里去除……但她宁愿听公爵对共和国政界人物逐一评价，听他最后用十分放肆的语气结束他对于弗朗切斯科将军死亡的不满：
　　“说到那个巴蒂斯特的妹妹……哦，对不起，巴蒂斯特才不会有这样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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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军人们在下层花的时间太长了，他们从未学会自己思考。他们做到高层时已经太晚了，那时的他们不再年轻，不再踌躇满志，他们只学会了服从而非指挥……
　　——赖特·米尔斯《权力精英》


第51章痛苦
　　这个巴蒂斯特能是哪个巴蒂斯特呢？有且只能是那个革命英雄‘巴蒂斯特’。
　　于是，这个巴蒂斯特的妹妹就再也不会有别人了，有且只能是那个莱蒂齐娅了。
　　很显然，安德鲁公爵对于莱蒂齐娅的评价不怎么样。
　　如果是十五岁的西比尔，她必然会从位子上噌的一声跳起来，拿手边能够拿到的任何东西扔到面前这个口出不逊的长辈脚边，再不和对方多说上一句话。
　　但是现在的西比尔二十四岁了，从心脏那个位置引申出任何有关莱蒂齐娅的感情和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懈怠和懒散，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它们唤醒起来或者刺激起来，她能够感觉到，在远离了波尔维奥瓦特、远离了莱蒂齐娅之后，她再也不能够因为对方做出充满激情，甚至强烈的行动。
　　西比尔就坐在那里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公爵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西比尔的放肆目光像是鞭子那样抽打在安德鲁公爵的脸上。
　　公爵被惹怒了，这一回，他针对西比尔破口大骂了半个小时：
　　“您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德·佩德里戈先生。佩德里戈家族给了您数不清的荣誉和财富，可是为了让教士这个阶层在迪特马尔消失，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为您想象议会能够成为您的帮手，就主动跑上去上交了上帝曾经交给圣彼得的钥匙。我会关闭在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将教会财产收为国有，不正是出于您的提案，是您让我这么做的吗？”
　　“您是个懦夫，这一点我清楚。”公爵忽然想起报纸里的一些内容，他越发怒不可遏，“您是知道国王要被处死才从波尔维奥瓦特跑出来的吗？不，是因为国王在被处死之前会有一批私人信件被披阅，如果那些信件落到革命党人手里，不管是激进派还是温和派，您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巴蒂斯特，那个可怜的人，他住在哪里是谁告诉国王的？是谁怂恿国王派出军队去抓捕他的？和巴蒂斯特的死毫无关系！可是难道您忘记了是您书面请国王那样做的吗？难道您忘了您曾建议亨利八世解散三级会议吗？难道您忘了您是导致目前这场混乱和争吵的中间人吗？您有什么计划？您到底想干什么？您想要从迪特马尔这个国家得到什么？就不能说清楚吗？”
　　“您恶贯满盈，佩德里戈家族的名誉都被您的存在完全染成黑色的了。我理应像对待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那样将您从这个房间赶出去，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但我根本瞧不起您，不想再把您的脸和卡尔的脸联系在一起！”
　　安德鲁公爵在一边大发怒火，西比尔则始终靠着沙发的靠枕，那副表情说不清是漫不经心还是惨无人色。
　　公爵想要进一步伤害她，当发现那些指责和谩骂没有起到任何实质上的作用后，最后侮辱她道：“您没有告诉我，为了那张出国的护照，您背弃了圣职，成了德·莱蒂齐娅的情夫！”
　　这一回，西比尔回答了，她的放肆令安德鲁公爵无言以对：“如果能够成为她的情夫，这将会是我这一生的荣幸所在，但是没有这回事。波尔维奥瓦特的报纸，您可以看《人民之友》，那可以开拓您的视野，而《人民之声》，那是众所周知的三流报纸，不具有任何参考性。”
　　公爵不知该怎样回答，他随即向办公桌走去，转身之前，他看了西比尔一眼，那或许不能称得上是一眼，只是一瞥，他威胁道：“记住，如果突然爆发了战争，不管您是否积极参与，我都会将您视作是敌人。”
　　西比尔站起身，她能够感觉照射进这间房间里的光线不够充足，但是足够温柔。是的，就从西比尔本人的角度来说，她认为公爵对待她的方式已经是一种温柔了，所以她也报以温柔。
　　她说：“公爵，我能够遵从您的想法，自觉从您的面前离开。但是请公爵允许我说几句话：这不是我第一次痛苦地遵从某个人的想法了。在卡尔·德·佩德里戈赐予我的所有荣耀中，我最珍惜的是能为曾经是卡斯特雷利亚现如今是迪特马尔的这片土地效力。我是个佩德里戈，不但属于保王党，而且也属于革命党。因此，如何保持这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就是我一件最大的事！对我这个人来说，为了持久的痛苦，就必须压制与之相应的快乐，同样的，为了持久的快乐，就必须忍受相应的痛苦。我可以引以为傲的是我的任何痛苦在这片土地上都不会超越和减弱的两种感情：一种是感激，另一种则是忠诚。它们只会在我离开人世，棺材盖被钉上最后一根钉子时才会在我的心头消失。我希望革命政府留在温和派手中……但是，即使这片土地落到了激进人物以至于激进派手中，我也决不因此放弃我的事业，我的肉和血永远属于这片土地。”
　　西比尔情真意切的好像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如果忽略了她是遵从激进派的命令来逮捕公爵的话，那就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了！
　　说了那么多，西比尔就没有对公爵针对她的任何指责进行解释。
　　此时此刻的西比尔究竟是保王党，还是革命党呢？！安德鲁公爵无法分辨。但无论是保王党还是革命党，有一点，他是知道的。
　　那就是：西比尔绝对不会在丰查利亚群岛独立问题上有所让步！
　　他不得不对此表示疑问，嚷叫起来：“二十年前，群岛可不是迪特马尔国土的一部分。”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了。”西比尔越来越平静，“所以，一直都是。”
　　随后，她耸了耸肩，照例用手杖敲打了下自己那条很是僵硬的坏腿，慢慢踱步出了房间。
　　西比尔一出来立刻被政府官员团团围住。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亲切的目光，对她说着亲切的话语。先前领她进来的那名军官责怪她为什么没有住在公馆，并且请她到自己家吃午饭。副司令走过来对她表示歉意，为昨晚的军务繁忙感到不胜其扰。议事会的议长也邀请她去议事会所在的办公地点转一圈。索不拉的商人和文人们也想见她。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回答谁好，原地站定好几秒钟，她集中了一下思想，大致明白了这些人对她如此热情的原因：她在房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这非常不寻常。如果不是说敲定了和平的条件，那起码是说有某些细节需要商榷，和平的框架大致上已经确定下来了。他们都将她当做自己人了。
　　同在房间内发生的针锋相对迥异，西比尔在房间外受到了热烈欢迎，在知道了她是个修道士后，还有人希望她能够充当感恩祈祷的主祭——这样的和平值得举行这样一次感恩祈祷。
　　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被授予了番号，全军都获得了嘉奖。西比尔收到了各方面的邀请，宴会请柬上的日期在短短一个上午都排到一个星期之后。这全部都是在西比尔踏进那个房间之前公爵安排好的，不经过她同意，在她走出房间后也没有改变这样的初衷。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哪一方胆敢主动挑起战争，那无疑会招徕索不拉城方面绝大多数的恶感。
　　面对那些邀请，西比尔没有任何拒绝。在尽可能走到宅邸门口后，早就有所准备的六个皇家侍卫队体型的年轻人就将她保护住，把她带到马车里。
　　整个上午，西比尔都去拜会公爵政府主要的官员们，而到下午四点钟，才差不多将议事会的主要议员们拜会完毕，完毕之后，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回霍尔登的寓所，而是考虑着再去索不拉驻军的营房观摩一下他们的训练情况。不过，在从最后的一名议员家离开到去驻军营房的路中间有一家书店，西比尔在马车里看到了，就打算先到书店里去买一些供路上阅读的书，另外，她那本通识课本上的单词已经不能满足她现在的需要了，得再买一本专门的词典，她在书店里耽搁了很久。
　　到驻军营房的门口时，西比尔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连的士兵穿戴整齐，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广场上还剩下分成几个排的一个连队在操练。
　　走近了看，军官们都打扮得十分漂亮，服装笔挺，和早上所见还要兴致勃勃许多，西比尔看着他们，就觉得这些军官和那些士兵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无形高墙。那些士兵的制服虽然洗的还算干净，但至少穿了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关节处都开始发白脱线。
　　有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他们，尤其在注意到西比尔的到来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避过脸去，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西比尔也识趣，她是到了霍尔登所住的房子才开的腔。不曾想，霍尔登的仆人乔一看到她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西比尔问。
　　“唉，大人，你在路上没看到吗？”乔这时正在修剪种植在银盆里的一棵橘树，愁眉苦脸的，“要打仗了。”
　　“打仗？和谁？”西比尔又问。
　　霍尔登迎着西比尔出来了。他那张本来就过分苍老的脸在这时露出了焦急不安的神情。
　　“不，不，您该知道的。”他说，“这真的太出人意料了，公爵在维拉斯和卡尔斯巴肯之间布置了八千人，那个地方在卡尔斯巴肯东南方十二英里，一条山脊从上往下延伸是海拔两千英尺的的群峰，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植被，山坡爬起来都会让人累个半死，仗是在凌晨四点钟打的，所以他们至少是昨天就出发了，就算不是沿着您准备下山的路上的山，但这也差不多。”
　　西比尔摆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的表情。
　　“您刚才去哪儿了？瞧您这样子，怎么不知道城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
　　“我从伊利波特那里来，他是个有名的剧作家。那里，我什么都没有听说。”
　　“也没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路上倒是看到军营那边……还有刚才，乔说要打仗了。”西比尔停止了回答，“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国民自卫军在凌晨四点钟爬到山上包围了军队右翼，第二十二、四十五两个步兵营的岗哨，只不过因为在黑暗中面对敌军，就出现了崩溃和逃跑。当时既没有一发子弹朝他们射击，也没有一个国民自卫军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现在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那边的战斗在早上六点钟就已经结束了。因此，在古里阿沙村驻扎的让·拉普将军不仅失职，还有日内被剿灭的风险。”
　　“那么，那些士兵是被派去支援让·拉普将军的吗？”
　　“不。”霍尔登依旧否定，“如果那支敌军是处在维拉斯和卡尔斯巴肯之间，日内它能够返回卡尔斯巴肯攻击让·拉普将军的军队，也能够日内到达这里，给予我们沉重一击。”
　　“日内到达这里？既然让·拉普将军就驻扎在附近的村庄，怎么会坐视国民自卫军出城？”
　　“我也正要问您呢？这一点谁也不知道，恐怕包括让·拉普将军自己。”
　　西比尔这才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船，是缴获的那些海盗船。”
　　“不是说现在海面非常危险吗？”霍尔登脱口而出，“一万人的共和国援军都在海上覆灭了。”
　　“或许那位自卫军长官认为你们会这么想。”说到这里，西比尔将自己摘了出去。
　　“您想说这次国民自卫军的行动和您毫无关系？”
　　“是的，这正是我对您的忠告，我最好对此毫不知情。”同样的话，西比尔在三年前对那位现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国王亨利八世说过。
　　当国王深信民众对他的爱戴，忘记了自己的无能，决意要做共和国的国王时，那么……大家就只好各奔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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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句话。


第52章朱丽叶
　　“您这话说的有几分聪明人的样子。”霍尔登仿佛沉思起来，他极力给刚刚西比尔给他造成的印象给出说法，“您要是一直这样讲话，就不会有人把您当成笨蛋或者白痴了。”
　　他脸上的焦急不安像是天晴的乌云那样，说散就散，他脸上挂着微笑，这说明他很为这样一个新发现感到高兴。
　　但五分钟后，霍尔登像是忘记了自己说的话，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微笑的痕迹，他带着轻微的嘲讽向西比尔询问她和安德鲁公爵见面时的详情，询问她在诸位官员和议员家里听到的对于卡尔斯巴肯国民自卫军的反应和路过的那个军营他们都知道的军官和士兵们的情况。
　　“我要走了。”讲完后，西比尔欠了欠身说。
　　“您上哪儿去？”霍尔登看见西比尔开始往自己的房间走，他不由得有些奇怪。这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就方才的谈话做出什么像样的评价和结论呢。
　　“安德鲁公爵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哦，那位大忙人可能是要亲自来找您。我认为他会想知道，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究竟有多少人，竟然敢于攻击人数最多的那八千人。”
　　“我倒是认为比起他因为想知道来找我，不如我来找他。”西比尔吩咐斯卡龙等人做出发的准备，自己转身回屋里去。
　　“您知道，亲爱的。”霍尔登跟着西比尔走进她的房间说，“我替您想了想。您干嘛要这么送上门呢？”
　　西比尔用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回答。
　　“您干嘛要这么送上门？”霍尔登重复了一遍重点，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我知道您在那间房间里和公爵谈话的详情，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自取其辱。您是个保王党人，现在我可以确认这一点了，但没谁说国王拒绝了臣子的建议最终导致不幸，而那个臣子就非要为国王的无能一同牺牲自己的性命。从古至今都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本来以为公爵知道战争若可避免就最好避免的道理，但是他好像就顾着指责您了。”
　　“从您有记忆开始就是了，所以，一直都是。我非常喜欢您说的这句话。任何一个迪特马尔人都该这么说。我理解这一点，亲爱的，假若公爵只是认为您玷污了佩德里戈家的家名，那么他就不该期望您能够在被侮辱后还能选择合作的态度。”霍尔登拿出随身携带的鼻烟壶放在鼻下吸闻了会儿，然后给西比尔分享。
　　西比尔摇了摇头，没有伸手接过：“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霍尔登只好将停在半空无所依存的手收回去：“既然您已经被拒绝了合作，那么就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置身事外。如果您认为公爵还存有获胜的可能，认为这时候该摒弃前嫌，那么您就会看到，像您这样积极的态度并不会得到他多少感激，您的责任就是在这种时候好好爱惜自己。当然，就是他主动来找您，那也得看看他的态度……没有人认为您该为国民自卫军突然发动的攻击负责，也没有人会这样认为，毕竟您才是被背叛的那一方，因此您可以就待在这里，和我一起听所谓的命运的安排，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是群岛的领班神父，而索不拉的民众都是我的教民，除非公爵还想再来一次保卫修道院的战争……我俩可以一起待在这座用石头和糯米汤造就的堡垒里，直至最终审判日。”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霍尔登。”西比尔说。
　　“我对您说这些，不仅是出于对于您父亲的敬意，也是出于对于您这个朋友的一片真心。请您考虑一下。现在您可以和我待在一起时，您要和安德鲁公爵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您可能会遇到两种情况：或者安德鲁公爵要亲自去收拢残余部队和那些国民自卫军战斗，或者那八千人不等公爵到来就已经从混乱中平复，在公爵的带领下向卡尔斯巴肯方向与拉普将军会师，将那些国民自卫军的‘叛军’钉死在两者之间。”说着，霍尔登的整张脸像是盛开的花朵那样舒展开了所有的花瓣，他认为他提出的这两种可能性必有其一是无可辩驳的。
　　“战场之上，人人平等。因为子弹和炮弹不会因为您是个贵族或者平民，就不打到您身上或者只打在您身上。”霍尔登说这话时想到了弗朗切斯科将军，他的语气不无忧郁：“您没有必要冒这种几乎得不到什么好处的险。”
　　“在和公爵见面之前，您说如有必要，公爵不会介意多个女婿。”西比尔淡淡地回答，“但实际上，公爵都没有和我提起过他的家人。我在公爵宅邸也没有见到任何能够称作他家人的人。”
　　“亲爱的，假如您不是一个修道士，您会在意您日后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霍尔登沉思了一会儿，选择了这样一个回答方式。
　　西比尔则以这个时代最为普遍的回答来进行回答：“比起这个，我认为我更应该操心那些和我自己有关的事情。”
　　“是了，结婚就是结婚，和激情乃至于爱情不是一回事。花花公子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在结婚时爱着另一个女人，但是结婚对象带来的那份嫁妆胜过了那份爱。”霍尔登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您能期望他会将谁视作是家人呢？哦，或许是他无法将任何人视作是家人，他也便将丰查利亚群岛视作了家人也说不定呢。”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打算公爵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西比尔没有向霍尔登说明这么做的原因，在很早的时候，她就不理解：人为何能够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携手共度一生呢？人们向她宣扬的牺牲精神何以能够培养一个人在结婚生子之后还能出于本能去爱自己的孩子呢？为什么掌握权力和财富的贵族们必须也将自己视为权力和财富的祭品呢？
　　这或许是因为，除了最初的那些靠着智慧和勇武成为贵族的贵族，他们要是不凭借国王恩宠或者裙带关系就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贵族地位。
　　就西比尔所知道的，许多所谓因为家族反对而不能顺利的有情人，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既想要完全自由的精神享受，也想要完全无忧的物质生活。但他们往往不能在追求前者的时候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后者。他们甚至不能很好地去追求前者，总是在追求前者的时候因为各种疏漏造就各种自己无力承担的不幸后果。
　　所以那种悲剧，真的能够被称作是悲剧吗？《罗密欧和朱丽叶》这出戏剧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剧院兴盛不衰，但西比尔看的却完全无感，就连莱蒂齐娅，看的也只是烦闷。
　　不过，如果真的按照她们的想法来进行改编，罗密欧兴许还是罗密欧，朱丽叶就该成为凯撒那样的人物了。
　　《罗密欧和朱丽叶》也应该改名叫做《罗密欧和凯撒》。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朱丽叶本身就是朱利叶斯的阴性名，如果朱丽叶愿意，朱丽叶就可以成为朱利叶斯，成为凯撒！
　　“亲爱的，您是个如此心胸宽广的人。”霍尔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对西比尔说。
　　这天傍晚，西比尔去公爵宅邸找安德鲁公爵，但是得知公爵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了随从往前线去了，后续跟进的部队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公爵，官员们非常担心公爵在去格莱约契山脉（即那八千人驻扎的山地）的路上被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截住，根本没心情关心她的动向。
　　在索不拉城，政府和议事会的人都在收拾行李，只要精确的消息传到，他们就会决定是该逃到附近的山里去还是照常生活。西比尔在驿站附近上了大路，而公爵军队正在沿着这条大路往索不拉城仓皇撤退，秩序非常混乱。路上塞满了运送伤员的大车，和前些天因为维拉斯的野战医院不足而往索不拉运送伤员的车队混在一起，西比尔的马车根本没法通行。
　　在马车里，西比尔细细听着那些关于格莱约契之战的传闻，她大致总结出来这么几点：公爵的军队在阵地上战线拉的太长了，第二十二、四十五这两个营的不战而逃形成了这条战线的薄弱之处；五点才要起床，国民自卫军四点钟的攻击刚好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统领这八千人的将军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了，十分年迈，不能及时对战况做出反应……
　　西比尔坐在马车里望着那些没完没了的乱成一团的队伍：有马车、炮车、大炮还有弹药车，紧接着还有各种各样的车辆，仿佛是在赛跑那样，在同一时间，有三四辆车齐头并进，把本来就只是粗浅覆土的道路挤压的更加灰尘漫天。
　　听力所及，到处可以听到车轮的滚动声，马蹄铁敲击碎石的嘚嘚声，还有鞭子的劈啪声，车夫的吆喝声，以及从来就没有断绝过的军官对于士兵们的叫骂声。
　　指挥交通的军官们骑着马在车队前前后后不停奔跑着，但在这一片喧闹声中，他们的声音几乎不被任何人听见，从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对于这些无能的长官已经受够了气。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没人敢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过了有好一阵子，交通才通畅起来，就算西比尔再怎么哀叹自己不会骑马，马车还是朝着人们告诉她的公爵所在的方向驰去。
　　到天完全黑下来，她才在一个不知名的，早已荒废掉的村子里停下马车。她打算在这里歇歇脚。
　　进村后，她下了马车，朝第一座房子走去，刚刚路过那座房子的窗口，那扇窗子就探出来一张非常圆润的脸，也没多少能让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情，但西比尔还是认出了他，这个人就是领她见公爵的那名军官。
　　“您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老弟，有什么可说的！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向你们发动了攻击，但是我完全不知情，这太可怕了！”西比尔熟练地管理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脸上露出焦急不安的表情来，“我不能光坐在索不拉城的寓所里什么都不干。”然后她问：“公爵在哪里？”
　　“在这里，在那座房子里。”军官给西比尔指认了具体位置，然后像是被烫伤了那样浑身颤抖了一下，“是的，您说的对，我原来以为和那群人在卡尔斯巴肯的巷子里打游击就够难受了，但是没想到，就是在山里作战，我们也比不过那群人，要知道我们这些人以前是有多熟悉格莱约契山脉的一草一木呀，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耻辱害怕的事了。”
　　“这么说，是有正面作战的？”西比尔问。
　　“这，我说不好。”军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赶紧摇头，“我也只是听说，您就不要再问我了。”
　　“谢谢。”西比尔说着，就到安德鲁公爵待的那幢房子里去了。
　　西比尔从安德鲁公爵的勤务兵和大声交谈的骑兵们旁边经过，进了门廊。副官们告诉她，公爵正和副司令以及林道在一起。林道就是那位统领八千人的七十一岁将军。
　　从门里不时传来安德鲁公爵激动而不满的声音，那声音并不连续，总是被另外一个过于年迈的声音所打断。等她正要打开门时，房间里的说话声停止了，门自己打开了，门口出现的虚胖脑袋上长着和德兰有着一致发色和眉色却要更加稀疏一些的头发和眉毛，西比尔正好和安德鲁公爵面对面站着，但是西比尔的身高不高，而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与德兰不同，由于正在思考着某些事情，那本来是大半的蓝色被一层灰色所笼罩。他没有注意到西比尔的存在，在要直接撞上西比尔时，西比尔没有退后，她非常自然地举起手杖，像是敲门那样，手杖敲在了安德鲁公爵的胸口。
　　银色的月光流淌，那一抹碧绿，正是雨后最绿的那一片新叶。
　　“好了，您可以多注意一下脚下……”说到这里，西比尔出人意料地停住了，因为对面的人看着她有些出神，她大概知道原因，不过她无意延续这样的好意，她接着上午那未完的放肆，大声说，“要是我父亲知道您这真正的迪特马尔人内心究竟是在想什么，那么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有眼无珠！”
　　安德鲁公爵立即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没有低头，他说：“我想，这样的话您不必和我说，类似的话，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听过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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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GaiusJuliusCaesar，公元前100年7月13日—公元前44年3月15日）[1]，史称恺撒大帝，又译盖厄斯·儒略·凯撒、加伊乌斯·朱利叶斯·凯撒等，罗马共和国（今地中海沿岸等地区）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并且以其优越的才能成为了罗马帝国的奠基者。
　　——这一段我直接复制的百度百科，请不要觉得我偷懒了（其实就是）


第53章等着瞧吧
　　林道将军跟着副司令出来，他个子不高，五官端正，也是一张神情呆板的脸，虽然是七十一岁了，但是看着就像是和副司令年纪差不多，不会超过六十岁。
　　“您是？”林道注意到了西比尔的存在，将目光转到了安德鲁脸上，以示疑问。
　　“他是从索不拉城来的，是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安德鲁这么回答后就与林道一起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就在刚刚，安德鲁收到了侦察兵的情报，情报说明，他指挥的军队陷入了绝境。侦察兵报告说，国民自卫军的大批兵力在击败了林道将军统领的八千人后，正朝着让·拉普将军所在的古里阿沙村与格莱约契山脉之间的交通线行进。如果安德鲁决定继续往格莱约契山脉收拢部队，很有可能不会在那里发生战斗，因为敌军非常有可能转头去攻击在古里阿沙村的拉普将军，拉普将军的三千人不会比林道将军的八千人更有优势，会被直接吃掉。因为拉普将军所统领的那三千人大部分都是经由尼多洛投降的那六千人收编来的，安德鲁还不能认为那三千人能够在没有足够支援的情况下打什么硬仗而不逃跑。他本来就是打算让国民自卫军先攻击就攻击拉普将军的部队，然后让得到消息的林道将军以数量优势碾压敌军。
　　但这不是说就让拉普等着被包围然后投降。
　　如果安德鲁不希望放弃拉普将军，那他就得进入南部广大且崎岖难行的山区，绕到敌后和拉普将军会师，同时也能与林道将军对敌军形成双重包围，将敌军钉死在交通线中间。这种机动规模非常庞大，几乎难以实施，但一旦成功，就能摧毁敌方的士气。
　　也不是不可以一路收拢部队一路追击敌军，如果在敌军和拉普将军发生战斗时及时加入战场，就意味着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是他赢；而如果没有及时赶到，也就是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那么肯定他还是要重复去年国民自卫军保卫修道院时的战斗，不，情况还要更坏些，那时国民自卫军并没能占据一整座城市，卡尔斯巴肯的炮台几乎都被他的正规军所据守。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在拉普将军投降前及时赶到战场。
　　格莱约契山脉的战斗不是如同传闻那样是在早上六点钟结束，实际上，直到上午九点钟，林道将军仍旧在阵地组织反攻，虽然反攻不是很有效，可到底是在反攻。
　　战斗是在上午近十点的时候才完全结束的。那时距离国民自卫军发动攻击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有好几个两营制的团打到后面只剩下一个连的规模。这并不是说敌军规模有多么庞大，而是那几个团打到后面才发觉攻击的是自己人。部队指挥的混乱在这种时候可见一斑。
　　现在已经要到晚上的九点钟了，要是敌军行动足够快，这时候，兴许拉普将军已经投降了。
　　是安德鲁只能选择放弃拉普。
　　就在安德鲁接到情报的这天晚上，他派林道率领负责作为后卫的两千人变作前卫从原路返回，就在格莱约契山脉与卡尔斯巴肯之间的交通线面对着维拉斯城背对着卡尔斯巴肯扎营，如果国民自卫军没有和拉普发生战斗而是以逸待劳和林道作战，那么林道就应当尽可能地阻止敌军前进。安德鲁本人则带领全部收拢好的部队和从索不拉带来的两个连和林道汇合。
　　安德鲁没有选择在索不拉整合这些部队，能够回到索不拉的也只有伤员而已。直到现在他也认为，那些国民自卫军的数目不会很多，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表示对于林道将军的不满，那么他就得亲自来弥补林道将军所犯的错误。
　　“好吧，将军，再见。”安德鲁对林道说，“愿上帝保佑您。祝福您建立丰功伟绩。”
　　安德鲁的脸色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这是西比尔从未见过的一种安详，他眼睛里出现了泪珠。以林道的年龄，他足以做安德鲁的祖父了，但是这两人的感情显然是平等的，他用右手把林道将军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戴着戒指的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他便将脸伸了过去，林道就吻了吻他的脸。
　　西比尔还不是很清楚目前的状况，但那种宁静的气氛足以让她屏住呼吸，极力不要打扰。
　　“愿上帝保佑您。”安德鲁又说了一遍，他注视着年迈的将军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随从率领后卫部队，也就是现在的前卫部队往已经放弃的阵地前进。
　　然后安德鲁才继续了和西比尔的谈话：“我知道您对这类事毫不知情，不用特意过来，回去吧，回索不拉，那里才是您该待的地方。”
　　“公爵，我希望能在这里效劳。”西比尔环顾了四周后说，“请允许我留在您的部队里。”
　　“上车。”安德鲁发现西比尔的确不是在说笑，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能够提供给您，我自己也没时间关心您，我就是想也没时间。”
　　“我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西比尔回答说。在她身后站立的六个皇家卫队体型的年轻人就是在安德鲁公爵的随从里也显得鹤立鸡群。
　　“我有个疑问。”安德鲁看到那六个年轻人后，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您说。”西比尔神态寻常。
　　“假如您是丰查利亚人，您认为丰查利亚群岛是归属于迪特马尔好，还是独立好？”
　　安德鲁这话问的让身边的副司令都吓了一跳。
　　“如果我一生就生活在岛上，我可能都不会去想这种问题。”西比尔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但如果我去过迪特马尔，去过波尔维奥瓦特，乃至于在波尔维奥瓦特接受过迪特马尔的教育，那我，只会认为丰查利亚群岛的上上之策就是成为迪特马尔的一个省。”
　　“为什么？”
　　“您问为什么？”西比尔笑了笑，“您知道的，就算是现在，迪特马尔依然是已知世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您的想法和德兰很像，唉，应该说德兰的想法和您的很像，迪特马尔的教育确实很厉害，几乎每一个送到波尔维奥瓦特学习的孩子，不管他们的父母秉持什么样的想法，他们最后都会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的迪特马尔人。”然后他才在脸上露出一点歉意，“忘了和您说了，德兰是我的女儿，她在十岁时就被送到波尔维奥瓦特学习去了，到现在，她十九岁啦，这九年里，我们一共也才见了三次面。”
　　说着，安德鲁还扳着手指数了数：“一次是女子学校毕业回来过暑假，一次是她母亲因为胃癌去世在家待了一星期，还有一次是王室撤销了和我签订的种植桑树的合同，家里面临破产的威胁，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得不请了长假回来。”
　　这是安德鲁公爵第一次向西比尔提起德兰，让西比尔感到意外的是，公爵对于德兰的感情比她想的要深厚。
　　“德兰她和我说，”安德鲁公爵在中间哽咽了好几次才继续说下去，“丰查利亚群岛实在是太小了。”
　　公爵在说这句话时，除了西比尔，几乎所有人都以一种不忍的表情避过了脸去，虽然格里姆肖和布奥索听不懂迪特马尔语，但本能地出于一种对于气氛的和谐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但您总不是因为群岛太小所以才想要独立的吧？”西比尔放轻了声音，用一种较为缓慢的语调说。
　　“这当然不是了。”安德鲁公爵说，“卡尔是个好人，他是我的好友，在当初的独立失败后，他力劝我为迪特马尔效力，这样他就可以动用权力为我谋得公爵的爵位……但我更喜欢有完全自主能力的丰查利亚群岛，因为我的头二十年都是和这儿的人一起过，我能理解和欣赏他们的习惯和作风，波尔维奥瓦特针对群岛的赋税没有罗曼王国时那么重，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的赋税提供给本土，但是本土用钱的重点却是对外发动战争和对抗罗曼以及卡弗兰，群岛虽然有海军，但是海军的存在不是保证我们沿海地区的安全，而是尽量维持海军的规模以便进行大型战争，维持这些海军的费用，乃至于擦洗甲板的费用也是需要群岛财政进行支出的。但是我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呢？我不愿意再进行贩卖奴隶这样肮脏的勾当，谁要是能够对群岛进行切实有效的经济改革，难道我会不允许吗？但是那些经济学家们大多只是在纸上夸夸其谈，而我，我，作为公爵，却是要在人身上写字的……”
　　西比尔能够感觉到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被公爵这一长段的言语打动到了内心，这对她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于是她接着公爵的话提问：“您知道在尼多洛死后直到我来见您的这些天，每一个白天，我在做些什么吗？”
　　西比尔用提问的方式将话语权转移到了自己手上。
　　安德鲁公爵不得不以她想要的回答回答她：“什么？”
　　“我和所有有关的官员和显贵见面。”西比尔说，“我组织卡尔斯巴肯的防务；向遭受火灾而无家可归的那些穷苦人发钱；在被焚毁的商业区中间修建一座喷泉，那能够提供新鲜的凉饮用水；修葺图书馆，为里面的一千一百卷图书提供保管和借阅工作；您所号召种植的桑树，我打算把它们移到大街上，当做林荫道的一部分；我也建造医院和葡萄园；我想要卡尔斯巴肯城区的所有地区都铺上路面，对了，我还通过法院组建了一个以拓宽道路、修建桥梁为己任的视察团，等应征的人数到位，他们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如此种种的工作很多，西比尔并没有说完。无可否认，和波尔维奥瓦特乃至于维纶比起来，卡尔斯巴肯这座城市实在是太贫苦、太落后了，但是西比尔仍然想要它成为全迪特马尔治理的最好的非本土城市。
　　安德鲁公爵感到匪夷所思：“您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海盗们加上尼多洛，还有那些参与尼多洛政府而为非作歹的那些人的家产。”西比尔答道，“就算去掉教会的财产，也足有四百万迪特。”
　　安德鲁公爵在这时候眼里也流露出艳羡来：“尼多洛和那些海盗可真是让您发了一笔大财啊。”
　　“大财？”西比尔冷笑起来，“假如没有这次叛乱没有这些海盗，难道您就不能搞出钱来吗？里迪镇也就算了，您的卡尔斯巴肯，简直让我吃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状况，这样一座贫苦的港口城市竟然能够诞生和我们最大的港口城市贝尔佐克一样的富人出来。您不该好好想想吗？这二十年来的经济发展，您所投入的金钱，究竟是进了穷苦人的口袋，还是进了某些本来就富有的人的口袋？”
　　安德鲁公爵无言以对，他只好说：“就算您做了那么多，一旦被那些人背叛，卡尔斯巴肯那些待建的事业又都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是那样。”西比尔说，“也比二十年间一条路不修，一座桥不建的公爵您好。”
　　“就算后面的结果都是给了别人方便，我也认为他们曾有过好生活，那么只要他们有过好生活，不用您来，公爵，他们就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好生活和任何敢于破坏他们好生活的人抗争的。”西比尔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仿佛那底下有什么宝藏，她说，“我不知道这场仗到最后究竟谁会赢，但是，等着瞧吧，瞧瞧卡尔斯巴肯的人民究竟是想要您这个公爵的统治，还是我们迪特马尔的统治。”
　　“生活是不会骗人的！”


第54章开始了！
　　西比尔向安德鲁提出的留在部队的请求在这番话的帮助下获得了批准，她便和斯卡龙坐在来时的马车里，拿出新买的书来，就某些较长的丰查利亚语词汇纠正着自己的发音。
　　安德鲁公爵率领半个排的副官，骑着最快的马，赶在已经收拢好的部队前面，出了村子，上了大路。
　　西比尔始终没有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而格里姆肖等八个骑着马的随从是看着公爵带人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的。
　　出了村子，他们不断超过和碰见正规军各个不同部队的士兵和军官，愈是往前就愈是能够发现部队愈是散乱。
　　这边的路也是被无数的马车和大车堵得水泄不通，士兵和军官们在通过索不拉的大路上乱跑着。有一些老兵，应该说对于逃跑有所经验的士兵则是不慌不忙的姿态，虽然也是沿着大路，但许多是借着附近的山沟的掩护或跑或走着，这都是靠后溃散的那一批人。
　　林道率领的部队强制性地将这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冲开了一条口子，这也便给后来的公爵和西比尔制造了一条前行的道路。公爵的副官们将目力所及的那些没有受过伤的士兵和军官从人群中挑选出来，勒令他们归队。绝大多数人知道公爵要组织反攻后就非常自觉地离开人群去后面的部队里去找自己的队伍，但很有些人，在公爵看来，都是些没怎么经过训练的新兵，似乎是被格莱约契的战斗吓破了胆子，哪怕是亲眼看到了他，也是尽力远离那些可能对他们自身产生危险的的副官，一旦危险有所靠近，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撵上他们！用鞭子抽！”安德鲁怒冲冲地瞅着一个一看见他就转身的士兵，喊了两声，就第一个两腿一夹，放马去追那个士兵。
　　“往哪儿跑？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站住！听见没有？给我站住！”安德鲁公爵拼命喊叫。
　　但是那名士兵压根不想停下来。他放开两条长腿，像是脱了缰的野马那样狂跑起来。于是，先前在西比尔那里憋了气的公爵这时候更是气疯了，他对马大喝了一声，很快地就跑到了那名士兵跟前，但这时候，迎面直接向他驶过来一辆一匹马拉的像是行李车改装成的车，一个士兵赶着车，皮篷下坐着被罩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女人。
　　安德鲁公爵高高举起的鞭子晚落了一步，那个逃跑的士兵就像是泥鳅那样呲溜一下从卡在车队里几乎没动弹的车底下面钻了过去，消失在了他的眼前。鞭子就那样避无可避地落在了那辆车的帘子上。女人刺耳地尖叫着。这让安德鲁公爵本来就坏的心情更坏了。
　　负责赶车的那名士兵告知公爵：“这是第二团军医的家眷……丈夫被打死了，我找车花了点时间，这才掉的队。”
　　“归队。”安德鲁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这里离索不拉不远，她可以自己回去。”
　　“大人，发发善心吧。我难道能独自驾着车回去吗？”军医太太喊道。
　　负责赶车的士兵也说：“请您让我送这位夫人回去。难道您没有注意到她是一位烈士家属吗？”
　　安德鲁朝女人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又转身对士兵说：“我让你归队……回去！”
　　“将这位夫人平安送到索不拉后我就立即归队，求求您了。”士兵再度重申了自己的请求。
　　“你有什么责任和义务这么做？”安德鲁公爵努力保持着克制，但他的语气不无火气，“你是她的什么人？难道你，你不知道作为一名军人的天职，就是要无条件服从长官的命令吗？这里的长官是我而不是你。你，归队！”他也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除非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安德鲁公爵没有来得及把‘感情’这两个字说出来。
　　“大人。”士兵慢慢握紧手中的缰绳，将弯曲的脊背慢慢伸直，他用明亮但傲慢无礼的目光直视着安德鲁公爵的脸，“作为士兵我服从命令，但是……”
　　安德鲁公爵意识到对方将要说出什么样可怕的话，他急忙打断道：“你是哪里人？你是美丽爱国者俱乐部的成员吗？军团里的服役人员都不被允许参加私人俱乐部……”
　　“我不接受您对我人格的侮辱。”士兵大声而响亮地把话说完了。
　　显然这名士兵很喜欢自己说的这句话，在说完之后，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到将要受到怎样的责备，而是为自己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感到高兴。
　　“谢谢您愿意在这种时候也挺身而出。”军医太太有些热泪盈眶，她对士兵说，“请保护我到最后吧，大人。”
　　安德鲁公爵不再说话，他隐约能够听到背后有人在赞叹这名士兵的所作所为。他看到这名士兵已然沉浸在自己成为了一名与恶人为敌的英雄状态中，一般人处于这种状态是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的。他看到他这种不体谅这位在车上坐着的烈士家属的行为充满被嘲笑的危险，他最后的那句话不该直接说出口，但是这样的猜测本身也是正常的。谁允许军人在打仗时还带着家眷的呢？那个军医难道以为自己是个医生就不会被打死吗？要是谁都以卫护家眷乃至伤员的理由拒绝归队，那么那些已经归队，要以性命去面对炮火的那些人，遭受的又是多么难堪的一种不公平啊？！
　　这时安德鲁公爵的本能促使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无数可以谅解的想法，没等周围的议论进一步发酵，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的安德鲁公爵就冲到那名士兵面前，举起鞭子说道：
　　“请——您——归——队！”
　　士兵身上的英雄状态一下子就被解除了，他丢掉手上的缰绳，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去。
　　“这种与长官直接进行对抗的状态都是军队训练不够到位造成的。”安德鲁公爵看着那名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收拢好的部队方向走，他嘟囔了一句，“还是太年轻了。”
　　安德鲁公爵眼皮也不抬地离开那个对他投来怨恨与无助眼神的军医太太，继续带着副官往林道将军的前卫部队方向收拢部队。
　　在必要的人员满足需求后，安德鲁公爵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炮兵分队上，他有两支六炮制的炮兵分队，炮兵分队采用的火炮并非迪特马尔炮兵体系下的十二磅、八磅以及四磅炮中的任何一种，而是罗曼王国普遍使用的六磅。
　　这两支炮兵分队在去年镇压卡尔斯巴肯叛乱时发挥了了不起的作用，安德鲁公爵相信，在这次与国民自卫军的战斗中，炮兵同等重要。
　　差不多到了深夜，西比尔掏出带记事本的夹子，一只手反握着当做垫板，开始用铅笔在纸上将一则《拉封丹寓言》里的故事从迪特马尔文字转译为丰查利亚文字。
　　以其中《乌鸦与狐狸》为例，她已经能够很好地用丰查利亚语读和写了。
　　在她待在马车的整个时间里，像到索不拉之后经常的那样，如果她不主动开口，斯卡龙是不会主动说话的，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非常无聊，突然，斯卡龙翻阅着之前西比尔的翻译，起了一个话头。
　　“我们达内阿卡比省的孩子，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往往就是《拉封丹寓言》。”斯卡龙说，“但是我认为没有谁能够像您记得那么熟，您是将整本书都背下来了吗？”
　　西比尔认为德兰肯定记得比自己熟，她抬起头：“在十五岁以前，我的宗教、地理和历史老师是一个迂腐的军队牧师，他的教学手法比较死板，您知道的，像这样的老师，一般会怎么样教学生。”
　　“不停地背课本。”斯卡龙仿佛深受其苦，他回答的很快，“我可以毫不自夸地说，我也算是有个好记性啦，可就是这样，背诵总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我有一本迪特马尔语版的《圣经》，有机会您真得瞧瞧，在那本《圣经》里，所有当时我必须背下来的章节下面都画着红线。”
　　“托那些老师的福，我几乎什么都没学到。”斯卡龙现在在西比尔面前胆子也大了不少，他挥舞着双臂，有些绘声绘色地说，“我问他，创世纪之前的宇宙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他跟我说，是混沌世界，然后我就请他告诉我，那个混沌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等第二天，他向我详细解释了末日审判的景象，我继续追问，既然上帝是无限仁慈的，那么末日审判怎么会那么恐怖呢？他就嚷的比我声音还大，说这种问题根本就找不到答案，我只要按他说的把原文背下来，然后通过考试就好了。”
　　“您说的这些问题，我当初也向老师问过。”西比尔说。
　　“然后呢？”
　　西比尔想象着当时的场景，然后说：“我们差点打起来了。”她用非常畅快的语气说：“我说他是个榆木脑袋，他就一边挥舞着手杖一边追着我跑。”
　　“我一直认为。”斯卡龙沉思了会儿才说，“人总是乐于向温柔和理性屈服，压迫只会激起反抗。”
　　“如果您还想做教师的话……”西比尔说，“斯卡龙先生，我认为所有人都希望为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位像您这样的教师。”
　　斯卡龙有些受宠若惊：“首先是您足够聪明。”
　　“我当然是聪明的。”西比尔毫不羞耻地接受了这一赞扬，然后说，“可是不会有多少教师像您这样对待学生如此耐心，要知道就是亨利七世国王，在举行加冕礼的第二天还因为学业问题挨了一顿鞭子呢。”
　　“我倒是认为。”斯卡龙对此并不赞同，他说，　“您和卡尔斯巴琴小姐在一起学习时，比跟我一起要更……”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时空中响起了呼啸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一颗炮弹将斯卡龙未说完的话尽数收束，就砰的一声落在了离马车不远的地方，以一种惊人的力量炸成碎片。大地也因此仿佛左右晃动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个子不算高的格里姆肖第一个骑着马跑到马车的车窗旁，敲响了车门，他本来就一直保持警惕的一张脸在这时绷的更紧了。
　　林道将军率领的前卫部队已经和卡尔斯巴肯的国民自卫军正面相遇，还不清楚对面究竟有多少人，但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交火了。
　　他以为西比尔会因为这次意外的炮击受惊乃至害怕，但是他透过车窗所看到的西比尔的那张犹如牛奶流淌般细腻的脸上却充满了一种快活的神情。
　　‘开始了！果然打起来了！’那种神情透露出来的就是这样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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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始听保姆讲《拉封丹寓言》的西比尔，三岁。
　　保姆首先从第一卷的《狼与狗》讲起。
　　保姆：“……狗神气地说……”
　　西比尔：“狗会说人话吗？”
　　保姆：“？”
　　西比尔：“嗯？”
　　……
　　……
　　后来，保姆对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说：“您的孩子真是一个聪明的傻瓜，‘他’总是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维纶公爵：“那就让她都背下来吧，您就知道，她能让您多尴尬！”


第55章不慌
　　要是会骑马的话……
　　西比尔站在火炮分队所在地，观看着才发射出一颗炮弹的那门大炮炮口冒出的硝烟，所有的心思都由着那颗炮弹的去向在国民自卫军的阵地炸开，她不由得再度这么想：要是会骑马的话，她就能跑遍这一片广阔的地域，她就能观察的更加仔细了。
　　从炮兵分队所在的高地确实可以看到林道将军的整个阵地和大部分的国民自卫军的身影。
　　国民自卫军分成六列纵队，沿着维拉斯湖东岸行军，占据了每一条道路和小径，西比尔能够确信，他们并不愿意和公爵在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形交手，所以战役必定要在格莱约契山脉的山麓丘陵分出胜负。
　　在对面的山丘天际，西比尔可以看见地图上名叫瓦尔瓦拉的村庄，村庄的左边和右边还有在燃烧的营火，应该是国民自卫军在遇袭之后留下来的，撤退非常有序，营火周围几乎没有看见尸体。根据营火的位置和数量，西比尔能够凭借自己理论上的军事经验判断出国民自卫军的位置，很显然，他们行军进入山麓丘陵中后，驻扎在了村子里和山背后面。
　　村子被浓重的夜色笼罩着，肉眼在月光的帮助下勉强能够看到一个轮廓，国民自卫军的炮兵应该就在那里，卡尔斯巴肯的火炮大多是难以快速移动的臼炮，在她离开卡尔斯巴肯的时候，德兰才通过各种渠道凑出来四门加农炮以及储备、工具和弹药。
　　安德鲁公爵在右翼集结了两个两营制的步枪团，而在炮兵分队所在高地的边缘能够看到约一个连的骑兵，那都是轻骑兵，或者叫做是猎骑兵，手枪骑兵。中央，就是西比尔现在观察局势的地方，就是炮兵分队所在地。左边，阵地紧挨着树林，树林里埋伏着两个掷弹兵营。国民自卫军要是想要从两侧包围林道将军的部队，这两翼将会给他们一个漂亮的反击。
　　在阵地后面是一个很陡很深的峡谷，很难撤退，也很难被偷袭。
　　安德鲁公爵一边等待，一边派一队骑兵、另一支炮兵分队和六百名步兵交于林道指挥。他认为，只要守住后面的这道峡谷以及不让国民自卫军对他们进行两翼迂回，林道就能轻易击退‘叛军’主攻。他需要让重新集结的军队先休息，然后在天亮之前，一口气消灭在他面前的这支微不足道的‘叛军’。
　　西比尔从高地上退下来，准确去前线寻找林道将军。她能够听到用以还击的炮声，密集又响亮，啊，有充足的火药和炮弹真是好呢，与此相对，国民自卫军的炮击就要显得稀稀落落的多。
　　在下山的时候，从安德鲁公爵的副官携带命令往林道将军所在经过的地方，也传来了枪声。
　　斯卡龙立即感受到血液从脚底往头顶涌，条件反射地要把西比尔拉到一边的安全屋躲藏起来，但是西比尔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不慌。”西比尔听了听声音，笑着说，“距离还很远，我们去见林道将军。”
　　“那个将军有什么好见的？再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斯卡龙向格里姆肖等人使了个眼神，但是这些军人只看着西比尔。
　　西比尔侧过身，在一刻钟以前还在等待命令的士兵们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和准确站队，从所有人脸上都能看出一种介乎于恐惧和兴奋那样的表情，她沿着他们开拔的方向走，不快，也不慢。
　　卡尔斯巴琴摇摆，每分钟七十六步，啊，现在是七十五步了，这样的常步她是能够跟得上的。虽然有时需要经过一些不甚平缓的山坡，但是，也不至于掉队。
　　枪声在此时又响了起来，较之先前，要清楚很多。
　　“还是不要去了？”斯卡龙倒是没被吓到，但是他认为西比尔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都说了不要慌。”西比尔到了正在建筑防御工事的地方，在土堤后面，工兵们正在往外甩出一铲铲红色的泥土，有些泥土都溅到她刚打开的一张丰查利亚群岛的地形图上，“他们不会正面进攻。”
　　还是那个写着翻译的记事本，西比尔在上面画出了安德鲁公爵的部队部署图，有两处她用铅笔做了记号，打算向林道将军汇报。她有这样的设想：第一，德兰目前并不在对面；第二，面前的这些国民自卫军正在争取时间等待德兰，中路的攻击是骚扰性质的，而非是进攻性质的。
　　西比尔因为家庭的影响，经常会留意迪特马尔各地军团的属性和构成，也对战争史和各种战例有过了解，在眼前的这场战斗中，她不由得根据得到的情报和信息考虑起双方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大致可能。
　　她想到的可能有如下的几种：‘如果德兰穿过南部广袤的山区和面前的这支部队会师，’她在心里模拟着，‘公爵留守的一个团就会坚守阵地，等待右翼的两个团赶到。在这种情况下，高地边缘的那一连骑兵也能迅速赶到，进行突击。如果是使用海盗船对部队进行运输，这座岛屿的北部海岸线都是陡崖，无法进行登陆……就只能从索不拉那边过来，船只需要绕一个大圈，路程也几乎是公爵到这里的两倍……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然后西比尔翻过一页，在空白的书页上写上了‘队形’这两个字。
　　在革命时代以前，迪特马尔的军事理念是要对军队实行严格的纪律和操练，能够熟练地将纵队转换成横队以及将横队转换成列队就是这一军事理念最大的成果。所有战场上会用到的队形都会在平时进行训练，战场上任何人没有命令，就必须保持队形。必要的队形保持了必要的火力，但是在另一方面，不够灵活也是这一军事理念的最大缺陷。
　　在‘队形’这两个字下面，她又加上了四个字，‘线式战术’。
　　线式战术就是这一军事理念指导下产生的作战方法，在行军时以纵队行进，而在战斗时则以横队分两线或三线展开，彼此相距五十到两百步，以每分钟七十五步的速度，排队枪毙。
　　要说《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和１５６１年出版的《迪特马尔战术》中最大的不同是什么，那就是没有时间去训练新兵的国民自卫军以纵队队形和散开的散兵线取代了线式战术。
　　西比尔就这两个词跟斯卡龙进行讲解，纵队和横队相比要更简易和富有机动性，她说，纵队对于纪律的保持也有非常有效的帮助。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在革命战争中，给同伴背后来一枪或者砍一刀是非常经常的事情，在使用纵队的时候，一名士兵的前后有好几列战友，军官保持士兵就位会比横队容易，士兵彼此想要暗下杀手也需要好好掂量掂量，除此之外，就是逃跑，在纵队队形，如果不是在最末尾，那得穿过好些人才能实现这个目的，在某些情况下，比如有督战队存在，逃跑并不比突围带来的效用高。
　　“您可以在比较安全的地方和我讲这些。”斯卡龙说。
　　西比尔摇摇头：“难道您不想要亲眼看看吗？纵队与横队的用途在大革命前的军事界可是引起了一场极大的纷争呢，像这样在山麓和丘陵之中进行的战斗，战例中还没有过。”
　　西比尔正打算和格里姆肖等人就此讨论一下，就看见在满是尘土飞扬的视野之中有一队骑马的人朝她迎面过来。最前面一个披着斗篷、穿着整洁军装和将军帽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这就是林道将军。
　　西比尔把记事本往前翻了一页，就停下来等他。林道将军勒住马，他认出了西比尔，就朝她点了点头。
　　他是来视察阵地的。
　　跟随林道将军的有三个随从，一个是私人副官，一个是传令官，还有一个则是战时军事法庭的检察官。
　　西比尔没有去记那三个随从的名字，只是在林道将军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回答：“出于好奇，我想要看一看怎么打仗。”
　　这话一出口，包括林道将军本人在内，四个人本来有些灰暗的脸上都出现了明亮的笑容，仿佛是在就一种天真的愚蠢进行嘲笑，而西比尔毫无所觉，或者说她为能够成为这样的嘲笑对象深感荣幸。
　　她指着记事本上那两个画着圆圈的记号向将军询问，她想知道那是谁的连队，但林道将军听完后只是继续朝前方看着。
　　仿佛是为了照顾西比尔，所有这些人从马上下来，在快要到达另一支炮兵分队所在的位置时，他们前面又落下了一颗炮弹。但是没有爆炸。
　　“落下来的是什么？”西比尔以一种无知的表情问。
　　“是鸟。”林道说。
　　“这么说，你们也用这东西打人？”西比尔还是问，“能够打死人吗？”
　　老将军脸上的皱纹又要笑开花了，不过，西比尔刚说完，天空中又响起了可怕的呼啸声，突然，那呼啸声停止了，可是炮弹并没有落到地面上，只是啪嗒一声，走在传令官后面的那个检察官一头栽在了地上。
　　唯恐炮弹突然爆炸的副官和传令官赶紧翻身上马，伏在马鞍上掉转马头跑了。而西比尔则是在检察官对面停下脚步，以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检察官已经死了，而马，还好好的，都没有受惊。
　　林道将军眯着再眯就没有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在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就转回了头，像是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西比尔想起了她在遇到风暴让德兰蹲下来保持相对静止的事情，她对于这时候想起来这件事感到非常愉快。


第56章仅仅
　　“那些家伙们的运气真不错。”林道将军一边这么说，一边走上山坡朝靠边的一门大炮走去。
　　当他快要走到那里时，这门大炮发射了一枚炮弹，震得附近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在大炮周围冒出来的大片烟雾中，可以看见炮兵们已经从背后捂耳的姿势回复过来，他们将因为后坐力离开了原定位置的大炮推了回去。身材最为高大的炮手手里拿着刷子一个纵步就从轮子的一边跳到了炮口处，一名炮手在前者做完蘸湿作业后，用还在发抖的手把炮弹装进炮口里，他身后早就准备好的炮手则手持装填杆将炮弹压实……
　　也有些年纪的炮兵军官还没有发现林道将军的到来，从炮尾走到炮前时有些不小心，还差点摔了一跤，他以一个远眺的姿势看向黑夜中的远方，继而用他有些尖细的声音喊道：“没打中，偏了。”尖细的声音进而变得更大声，在西比尔听来微微有些变形：“炮口往右偏两英寸，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林道将军叫那个军官过来，这个军官的军衔是上尉，职位是连长，按照安德鲁公爵的命令，整支炮队的指挥权属于林道将军，这名连长应该服从林道将军的指挥。上尉右手四个指头紧贴着帽檐，向林道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面上却带着一种做错了事的惶恐表情。
　　这支炮兵分队奉命炮击中路的敌军，但是西比尔发现，对方却是在朝着对面山头上的村庄发射着炮弹，原因是村前出现了大量的国民自卫军。
　　“您不该这么自作主张。”林道将军听了上尉的报告后，他像是观察着战场那样循着上尉的指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这是责备，可是也仅仅是责备，他并没有让上尉继续炮击中路，而是任由对方继续炮击那个村子。
　　两翼不用他操心，从这个炮兵分队所在的高地下面，也就是围绕着维拉斯湖的山谷里传来了让人分不清虚实的噼啪枪声，后面赶过来的那名副官在观察中发现了令人在意的地方，他使将军将注意力转到他那边，就在右翼，在公爵部署有两个两营制步枪团的前方，有一小队国民自卫军的骑兵正在向侧翼迂回过来攻击在散兵线后的战列步兵，可能是受限于地平线以及黑夜，那两个步枪团没有看到那队骑兵，没有任何行动，于是那队骑兵在足够安全的距离中威胁着林道将军的前线阵地，林道将军没有将这条消息传递给后方的安德鲁公爵知晓，而是命令从预备队中抽调一些人去加强右边。
　　传令官有些犹豫，但在传令之前还是大胆向林道将军提出，说不知道那一些人究竟是多少人。
　　林道将军没有回答，他朝着传令官用无神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个传令官就不再说话，默默执行命令去了。
　　西比尔觉得这名传令官所说的没什么问题，在战争中，长官命令的含糊不清可是会出大事的，预备队也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可动用，而且如果要加强防御，公爵不是还给了林道一小队骑兵和六百名步兵吗？不过看起来，林道将军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使用公爵的这些部队，哪怕这些部队在今天以前还算是他的属下，谁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但她总不可能在这方面多嘴什么。
　　这时，一个副官从前线那里跑来，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前线取得了很好的战果，中路进攻的那堆国民自卫军已经陷入混乱状态，正在朝对面的山里撤退。
　　林道将军看了眼在旁边站着的炮兵军官，低下头表示高兴和祝贺。他开始从山坡往下走，派副官到战列步兵那，命令他们维持战线，不要追击。但是派出去的副官在半个小时后回来说，士兵们都离开了阵地，因为国民自卫军逃跑的很快，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跑，因此团长命令追击。
　　“很好！”林道将军说这话时脸上浮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神情，但西比尔很识趣，从那没什么感情的语气中就能品咂出其中一二来。
　　在西比尔跟着林道将军离开炮兵分队时，隐隐约约，从最左边的树林也能看到零星的火光，但是彼此相距太远了，林道将军手上也没有多余的部队调过去，他便派一名军士骑马去告诉那边掷弹兵营的营长，要他们尽可能地将敌军消灭在树林里，因为他这边部队都追出去了，帮不上什么忙。
　　林道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公爵交于他的这些部队，似乎是将他们都忘记了。
　　西比尔对于林道将军同军官们的谈话以及对方所下的那些命令都看在眼里，她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是作为一名指挥官，但林道将军的存在并不比任何一只猴子在他这个位置上干得更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下任何实际上能够称作是命令的命令。他只是努力装出一副指挥官的样子，在下属没有依令行事以及自作主张时仍保持着这副样子，似乎只要这样，所有发生的成果尽管不来自于他的直接命令，但也是符合他个人意愿的。
　　西比尔看得出来，因为军衔和职位所限，在阵地上的底层士兵们并不清楚他们这位将军的底细，那么，就冲之前林道将军表现出来的那种所谓的‘大将风度’，虽然只是在阵地上逛了一圈，士兵们的精神面貌就让兴奋盖过了恐惧，那种想要在长官面前表现一番的跃跃欲试，在许多资历较新的士兵身上表现的非常明显，就是某些老兵们也认为林道将军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毕竟，那位安德鲁公爵在从来都不会迈出他那顶帐篷……
　　林道将军带着西比尔一行人越过堑壕，一路往下，这里的枪声响的仿佛就在身边，因为射击会带来大量白烟，他们愈往前面走，就愈是看不见什么，但是，这也愈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真正的战场。
　　西比尔开始碰到伤员了。
　　有一个人，被子弹打中了嘴巴，她看着那个人一只手捂着腮帮子，一边发出呼哧呼哧像是猪叫的声音，吐着血。而她碰见的另一个人则是被两个人架着，他的喉咙处血肉模糊，血就像是从瓶子里倒出来的那样流到他的前襟，他脚下的泥土往往不等他脚踩到那里就完全变了颜色，那张不甚年轻的脸上有一种痛苦，几乎和恐惧融为一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小径，沿着山坡，或许说该是山沟的一处通路往下走，在稍显平整的土地上，有几个并排躺着的人，这些人是被自己人从前线拖回来的。他们还遇到了一群士兵，并不是所有人都受伤了，他们看到了林道将军，但是还是我行我素互相喊叫着。
　　在前面一点的一团白烟里，已经可以看到打退了进攻，这时候在稍作休整的一排排士兵们，为首的军官看到了将军，立马叫喊着去追刚刚的那群士兵，要求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归队。
　　西比尔闻着浓重的硝烟味，看着那一张张被火药熏黑的脸，有些人在给枪支做护理，有些人正从口袋里掏出子弹玩，还有些人，她看着离她有些远的一些士兵还在射击……可是，既然敌军已经被打退，这射击又是在射击谁？她问他们，毫无疑问，他们也不知道。
　　这个只剩下一个营编制的团长也是个老头，和林道将军比起来，年纪可能小不了太多，他脸上的笑容堪称明媚。他向林道将军报告说，国民自卫军的进攻已经被打退了，有一小队骑兵企图向他发起进攻，但在支援来到之前，那些人也被打退了，他派出了一半的人进行追击。前面的被打退还好理解，而后面的被打退，就是这位团长自己也说不清楚，实际上，在这半个小时内他对于他所指挥的部队以及部队面临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不知道敌军准确的方位，在敌军骑兵来了又走之后，他也不能笃定究竟是打退了对方，还是对方就只是虚晃一枪，也没有发生任何实质上的接触就走人了。
　　西比尔在这时就还是静静听着，她听着这名团长挥舞着双手说：“整个战线是稳步向前推进的，我们马上就要俘虏一些人了，就是这时候，有人喊骑兵。我们就开始射击了，不是朝着那些逃跑的步兵，而是朝着随时可能在烟雾中冲到我们面前来的骑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都知道，让步兵被一群骑兵近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林道将军还是低下头，表示对于眼前的一切理解，对于团长的做法赞同，表示一切的一切都符合他的愿望和设想。
　　他朝副官转过身，命令已经调过来的预备队。全部的预备队都过来了。西比尔惊讶的发现林道将军的脸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不该是一张七十一岁老人的脸能够表现出来的一种年轻，那原本无神的眼睛就像鹰一样，藏着几分锐利，那种努力装出的指挥官的样子也不见了，他举手投足的动作是那么缓慢和从容不迫，并不是标准的迪特马尔正规军军人该有的样子。
　　这名团长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恳请林道将军不要再往前走，因为敌军随时会再回来。
　　“他们有六路人呢。”瘦小的老团长瞅了瞅林道将军，又瞅了瞅西比尔，但是西比尔一句话不说。
　　“啊，他们回来了。”团长看着阵地之外，发现下属们仅仅是无功而返后，他对林道将军用起了请求的语气，“将军，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他们吧，这种晚上进山和那群人打，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林道将军没有搭理他，他命令这个只有一个营的团停止射击和调整队形，给来支援的预备队腾出位置。
　　西比尔能够看得清这些预备队士兵们做工精良的制服，也能分得清这其中的军官与军士，可以看到属于丰查利亚群岛岛旗的旗杆。
　　在这时候，从维拉斯湖的另一边刮过来一阵风，那原本遮天蔽日的白色烟雾就像舞台上的幕布那样被从一边拉到另一边，于是，在无功而返的士兵们背后，那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在，那是一队以纵队行进的国民自卫军。
　　“走的真整齐！”西比尔听到将军的那名副官如此说。
　　而林道将军的预备队，这是一个半营，他们一路轰走挡在他们前面还不走开的团长的士兵，不等走到将军面前，西比尔就能透过脚下的土地感受到他们齐步走的脚步声。
　　真是沉重呢！
　　站的离林道将军最近的一个预备队士兵脸上带着一种幸福的笑容，显然，此时此刻，他除了想要在他的长官面前表现出勇敢之外，什么想法也没有。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西比尔在对方每走出一步的时候都在心中如此喊着。她抬头看他们，也看一直负责保护她的格里姆肖等人，她有一种感觉，她认为他们和这预备队的几百人也是一样如此在心中喊着。
　　“靠拢！”那个面上带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在最后一个无形的‘一二一’之后极为雄壮地喊了一嗓子。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颗炮弹荡开最后一丝烟雾从士兵们的头顶上飞过，隐约与这样的音律相合，最后落到了队伍中间。
　　士兵们绕过被炮弹击中的某个可说有形也可说无形的事物继续‘靠拢’的命令。一群作为队伍收拢人的军官在这时候也像个普通士兵那样行动着。
　　“你们都是好样的。”林道将军说。
　　“为——您——效——劳！”预备队里传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欢呼声。
　　林道将军骑着马绕着这一个半营走了一周，然后他将马的缰绳交给副官，脱下斗篷，最后整了整帽子。
　　他就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面。
　　这一个半营不用他发号施令，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主从纵队列为横队，然后常步，以每分钟七十五步的距离往前，排队枪毙。
　　国民自卫军已经离的很近了，近到以目送姿态的西比尔在营火的火光下已经能看清楚国民自卫军最新裁就的制服，那些在波尔维奥瓦特如此熟悉的饰带和肩章了。她清楚地看到了德兰，对方穿着半高筒的靴子，举着共和国的三色旗。
　　林道将军还是没有下任何命令，他就在队列前面慢慢走着，然后他的身后便响起了枪声，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
　　有好几个人倒下了，因为西比尔一直看着德兰，直到林道将军回头喊了一声：“冲啊！”她才发现先前那个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就在那倒下的人里面。
　　“冲——啊——啊！”预备队里发出一片拖长声音的喊声，而在那样热烈到几乎失控的喊声下，那列成横队的队形也还是雅观、平直的。
　　西比尔想起来她的父亲，也就是卡尔·德·佩德里戈曾经在答他人问的时候有这么回答过：“您问我为何能够取得如此多的胜利？那我得说，我能够让我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为我而战，为我而牺牲——不是为了迪特马尔也不是为了国王或者其他的某种想法，仅仅，是为了我！”
　　举旗在前的德兰就是能够让她的士兵毫不犹豫地为她而战，为她而牺牲——不是为了迪特马尔也不是为了国王或者其他的某种想法，仅仅，是为了她！
　　“……仅仅，是为了她！”西比尔说出了声，斯卡龙在听到后转脸过来，而西比尔则这时候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林道将军身上，她想，她不会为了误解这位老将军的秉性而道歉的……活人说再多，死人都是听不到的啊。


第57章打仗要死人
　　林道将军并非是被滑膛枪远程打死的。
　　他死于白刃战。
　　在原本的《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按照那位制定者的设想，纵队作为一种可以快速进行机动的队形，应当在散兵的掩护下，快速移动到攻击地点，然后展成横队，在与敌军交火的同时继而用刺刀向前推进。
　　但通常情况下，迪特马尔的国民自卫军常常是以纵队队形径直冲向敌军战线的，因为要想运用自卫军里面的志愿兵和征召兵，就只能将它们以纵队的方式投入作战，德兰也不能例外。
　　但就如同她在让巴伯·博蒙特将其从迪特马尔语翻译成丰查利亚语时所说的那样：不管什么人为这个时代确立了什么样的规则，这些规则在一开始都是例外，而且几乎都存在例外。
　　她为其做了一些微小的实用性调整。
　　省去其中展成横队的部分，她就以纵队队形冲击敌军战线。
　　这个团先前追击出来的那个营就是在纵队的冲击下士气迅速崩溃，最后逃之夭夭的。德兰将这些逃跑的人当做散兵线，也便在这样的散兵线掩护下，向林道将军布置在堑壕前的这一个营发起了冲击。
　　毫无疑问，根据《迪特马尔战术》，迪特马尔的正规军在遇到此种情景时更倾向于守势，倾向于坚守阵地，让敌军发起进攻。
　　理论上，从任何情况上来说，守方都具有难以言说的巨大优势，以逸待劳暂且不讲，就在攻方发动进攻，这整个迫近守方阵地的过程中，守方就能列成纵队或者横队打出一轮轮齐射，守方是能够彻底消灭与其实力相当的攻方士兵的。
　　不过，德兰根据她在波尔维奥瓦特军校收集到的各种资料和数据进行实验的结果来看，不管守方对攻方打出多少轮齐射，攻方总能迫近守方，使其陷入混战。
　　这其中的原因深究起来有好几个。比如滑膛枪的射程有限，很难射准。又比如为了保留火力，守方军官一般会在攻方进入齐射威力最大的距离才会命令开火。还有就是，《迪特马尔战术》中对于士兵在瞄准射击和瞄准射击的具体距离也有严格的规定，这极大地制约了士兵个人能力的发挥……
　　林道似乎知道射击效力存在不足的情况，所以他选择了通常情况下除了逃之夭夭的第二种做法，正规军所接受训练能够让他们做到徐步射击，在以火力打乱敌方纵队后，接着就用反冲击迫使纵队溃逃。
　　林道做到了第一步，但没能做到第二步，那么第三步，就更不可能去想了。
　　他没能摆脱横队的传统和习惯，为了保证火力就得保持横队，但横队对步速有着相当高的要求，以横队进行机动时就有必要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行进，不然也不会有‘卡尔斯巴琴摇摆’这样的绰号，而且相较于纵队来说，它的厚度太薄了，横队把战线拉的很长，一般只有两到三列人。于是，虽然林道的人数在总体上是占优的，但人数更少的德兰一旦无视了那可能会给她造成杀伤的火力网后，以冲锋步法行进的国民自卫军就能把正规军拉进白刃战的肉搏中。
　　这些正规军在之前卡尔斯巴肯的街头小巷是有充分认识过这群平民出身的国民自卫军在用刺刀和拳头时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的。
　　拿安德鲁公爵的话来说：“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军人，没有一点儿军人的样子。”
　　或许在进行保卫修道院的战争之前，这响应迪特马尔本土普遍征兵令的号召，由‘美丽爱国者’俱乐部成员组建起来的志愿军团，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花了几个小时学会火器操作的武装市民，以前没有任何从军经历，非常稚嫩，但是，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们只是想着如何能够让自己的修道院在与安德鲁公爵的对抗中幸存下来，现在，他们更关注地是，能够杀死多少敌军。
　　他们中曾有许多人死于保卫修道院的战斗中，战后，也有许多‘表现积极分子’被作为罪首在卡尔斯巴肯的中央广场处死，只有很少的选择投降的士兵们被关进监狱服刑，其中又有一部分人因为有正规军的军士军衔时刻等待着迪特马尔战争部签发的行刑令，在经历了总督尼多洛向安德鲁公爵掀起的叛乱，知道群岛海军其实是由公爵导致覆灭后，即使在敌军中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他们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丰查利亚群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大，但安德鲁公爵想要依靠卡弗兰人支持从迪特马尔取得独立，对方手底下的一个海盗指挥官都不怎么瞧得起他，但要说它小，一个平常的小地方，是没办法供养一万一千人的陆军和三十二艘海军舰船的。
　　可不管这地方是大还是小，丰查利亚群岛的正规军和国民自卫军的兵源都是群岛人。
　　卡尔斯巴肯对安德鲁公爵的忠诚度不高，安德鲁公爵在平定国民自卫军的叛乱后，就将这个地区排除出了兵源地，但这之前的卡尔斯巴肯籍士兵就还保留了军籍，仍在正规军中服役。
　　林道将军的存在极大地鼓舞了预备队士兵们的士气，但是等到老将军拔出佩在腰间的那把出了鞘的直剑，却是直直倒地后，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就控制了预备队的所有人，将他们所有的气力从身上抽走，让他们不能再面对危险哪怕再多一秒钟。
　　预备队的各行各列都混在一起，乱成一团，仓皇后退。一个士兵惊慌失措，他丢下武器，撒腿就跑，他跑在最前面，同时将他那句‘将军死了！’从两手作喇叭状的空气中传出去，将这句话与恐惧的感觉一起传达到了阵地上那些还不清楚状况的人。
　　那名杀死了老将军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正在追另一个转身要逃跑的人，那人戴着肩章，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军衔，但是至少也是个军官了，所以对方虽然跑的很快，中间也没有什么停顿，他还是奋力追了过去。
　　他觉得对方那很是健壮的身形有种异常的熟悉感，但是在这样的黑夜中，没有功夫让他仔细去想和辨认，所以在老远的时候就扯开嗓子喊起来：“站住！狗崽子！……再不站住，我就劈了你！……我说话算话。”
　　听到他的吆喝声后，那个戴肩章的人忽然放慢脚步，继而停了下来，开始转身，转身的同时还跺着脚，用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姿势和语气表现其本人异常愤怒的心情，这让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认出来这是他母亲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
　　年长他十七岁的男人腮帮子像是抽筋一样直哆嗦。
　　“你舅舅成狗崽子啦？连你的亲舅舅你也要劈死吗？”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仿佛有形的火焰在黑暗的夜中摇曳着。
　　他一开始的惊讶一下子平复下来，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平静在胸中潜藏了下去，语气冷下去，声调就高了上去：“又不是明知道故意这么喊的，不是没有认出是你吗？”
　　“怎么会认不出来？还有，你这是什么语气？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我可是你舅舅。”
　　他皱了皱眉，这是战场，不是家里，不过对方显然还是把他当做以前那个跟在舅舅身后那个吵着嚷着要玩军棋游戏的小孩子，于是他也用往常在家里的那种语气说：“舅舅，别生气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地看过你穿军装呢，那肩章，你在家里也没戴过，另外，你跑的那么快，就像屁股后面撵着一团火似的，我们也快一年没见面了，认不出来是很正常的。”
　　这个说法倒是说服了男人，哼哧哼哧地喘了会儿气，他不再追究，而是说：“你说得对，快一年没见面了，你在监狱里待一年了，还是这个鬼德行，我可怜的姐姐，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要一下子哭昏过去……肩章吗……当了十年的少尉，这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事吗？我是前一阵子才升的中尉，唉，打仗要死人，可是平常难升官……”
　　“哦，那你得亏碰见了我，死不成。走吧。对了，舅舅，你的子弹袋和佩剑，先给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男人一下子警惕起来。
　　而这时，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我命令你投降！在战场上遇到拒不投降的敌军，按照规定应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这话起了作用：男人摸了摸肩膀上挎着的子弹袋，将其和腰间的佩剑都拿在了手里，很不情愿地将其交给了这个小狗崽子。
　　往国民自卫军中央那个固定排前进的时候，男人碰到了好几个和他差不多遭遇的伙计，几个被家人或者亲戚俘虏的可怜人聚在一起，难免唉声叹气：“瞧这些臭小子们，都嚣张成什么样子了！没有哪一个臭小子懂得尊重长者，或者，比如说，在战场上遇到时会放对方一条生路，而是有意……拿我们的脑袋去换军功……哦哦，看我们正规军里的年轻人多好啊，叫他往东绝对不会往西，打仗时虽然害怕但该冲的时候还是会冲，这才是成为一个好军人的必经之路，可是我这个外甥啊，非要参加什么国民自卫军，蹲了一年牢不说，这会儿又干起来了。脾气也坏透了，可他小时候是个多么善良柔弱的好孩子呀。我这次要是没死成，以后迟早也因为是这家伙的舅舅被折腾死……去世的将军，愿您在天堂幸福！”
　　没怎么费事，德兰带领的国民自卫军就冲垮了林道的预备队……
　　过了一会儿，德兰把俘虏来的人集合起来，带到山脚较为隐蔽的地方，也没有介绍自己，就非常干脆利落地说：
　　“林道将军战死的消息，公爵很快就会知道。右边的树林已经打起来了。我们没有多少能够看守你们的人，但我劝你们不要借机生事，你们要是敢给我们添乱，我就命令看守你们的士兵把你们当做卡弗兰的那群海盗船长一起给砍了！”德兰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扫了扫穿着整齐军服的群岛正规军，带着明显的蔑视口气说，“你们中有很多人，参加过二十年前的战争，也参加过去年和今年卡尔斯巴肯以及维拉斯的战斗，不少人战斗经验丰富，是年轻人的榜样，我也希望我们的年轻人能够一直将你们视作是榜样。诸位，我们是来打仗的，但既然是来打仗的，就不能讲什么情面！现在排成纵队，跑步到那边去，到右边的树林那里去，然后和那里的第三连和第四连会合。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可以和你们在那里的年轻人一起去进攻公爵的左翼。开步走！快！”
　　俘虏们一声不吭地听完她说的话，又一声不吭地朝右边树林那儿跑。正规军们已经很习惯服从命令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楚状况，但当时照做准没错，直到走出德兰的视野，他们回头望时发现跑在他们后面的就是先前俘虏他们的那一群人后，紧跟着那个男人的另一个俘虏找男人聊起了天：“上帝啊，你看见了吗？他们领头的那个年轻人，我数了数，他衣服上有七个洞，也就是说他至少中了七弹，但是他毫发无伤，这可真是令人感到出奇的好运气！”
　　这名俘虏不由得嘟囔起来：“要是我们的将军也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就好了。”
　　身为中尉的这个男人也高高兴兴地附和说：“是这样，像这样的运气真是难得！七颗子弹全打在一个人身上还能打不死人的吗？就拿去世的将军来说，他可是被打在他身上的第一颗子弹就给要了命，愿他在天堂幸福，虽然他是我们的将军，而且活到了七十一岁，但是运气不好就是不好，唉，打仗要死人，最好死的是别人，平常难升官，要是打完仗还活着，那不想升官也难啊！”


第58章军事会议
　　林道将军的死亡极大地动摇了阵地上这个团士兵们继续战斗的信心。
　　团长听到前面的喊声和后面的骚动声，立刻就知道他的团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不得不去这么想：像他这么一个服役多年、尽忠职守堪称模范的军官竟然可能因为顶头上司的死亡而被安德鲁公爵视为玩忽职守和指挥无方，这该是多么深重的一种罪过啊！
　　一颗心完全提到了嗓子眼，这时他忘记了是他派了一多半的士兵离开阵地追击敌军和林道将军带队进行徐步射击时他也只是沉浸在那时热烈的气氛中而没有给对方提供任何能够称作是帮助的支援，最主要的是，他完全忘记了目前所面临的危险和向来的身为军官的傲慢。
　　他只有一个愿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类错误成为他的错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对如今的情况进行补救，他是一名服役了三十二年的模范军官，历经罗曼王国、独立运动、迪特马尔王国和共和国时期，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他从未受过指责，那么现今，也不该受到什么指责。
　　他紧紧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调拨马头，用马刺朝有溃散倾向的团队奔去，有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背部，不过因为距离很远，在击中他的时候力量已经差不多耗尽了，虽然感觉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应该只是嵌进了肉里，连骨头都没有伤到，他就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正往后方逃跑的士兵们身上。
　　能不能保持战线，坚守阵地，就要看这些带头逃跑的士兵还听不听他这位团长的命令了。
　　然而，那种在平时训练出来的尊敬和顺从在这样关乎性命的时刻就像是肥皂泡那样，只是空气若有若无地震荡了两下，就完全破碎变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几滴水。
　　尽管团长声嘶力竭，在这些士兵面前叫喊，该溃散的士兵仍然跑着，哪怕他不住地挥舞佩剑，朝天开枪，也没有谁听他的命令。
　　过了一会儿，团长因为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咳嗽起来，连最基本的喊叫都做不到时，他就只能绝望地停在原地。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由得这么想到。
　　但是这时候，国民自卫军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继续进攻，在士兵们抓了一些俘虏后，就突然往回跑，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小队骑兵和看不清具体数目的步兵。这些士兵是安德鲁公爵交于林道将军指挥的那些人，只有他们在前线保持着队形，埋伏在团长以及西比尔都不甚清楚的前线一侧，骑兵这时突然向国民自卫军发动冲锋，步兵则组成督战队将逃跑的人赶回来，让各个营在阵地上重新集合。
　　就这样，像潮水那样，一下子把林道将军的预备队击溃的国民自卫军，一下子又退了回去。
　　骑兵没有追出去很远，在阵地上，两部分人会合，前线的战线又恢复了林道将军刚刚来时的那副样子。
　　西比尔和斯卡龙等人一起站在一个随军商贩搭起的帐篷旁边，让过分消耗精神和体力的士兵们从身旁走过去。
　　帐篷里备有奶酪和干面包，这是林道将军专门给他的士兵们准备的，这非常不合安德鲁公爵的规矩，西比尔听好几个人说，‘将军简直是把他们给宠坏了！’，‘以后就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了。’又有人这么说道。
　　这时候，被西比尔忘记很久的那支向瓦尔瓦拉村发射炮弹的炮兵分队也立了功，他们使村子起了火，于是在背坡的国民自卫军只好从藏匿的地点跑出来去扑灭在随着风势蔓延开来的大火。
　　不过，就在西比尔往回走的时候，才成功进行炮击的炮兵分队没有发现敌军的炮队，被击中了，大概是两发，兴许是四发？她是在回到安德鲁公爵所在的司令部才得知了相应的具体报告：这支炮兵分队在一个小时内，七十二名炮手中有二十六名失去了战斗力，一共六门炮，一门炮被打坏了，另一门炮则是被丢下了。
　　安德鲁公爵的司令部设在一座灰色的帐篷里，西比尔走进帐篷里的时候，安德鲁正在问那名向他进行报告的副官：“所有部队，步兵也好，骑兵也好，哦，还有炮兵，表现的都非常好，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一门炮被打坏了，但为什么要在撤退的时候丢下另一门炮？”
　　他没有提及林道将军的事情，因为他已经知道林道将军死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语气中所蕴含的怒气。
　　他对那名副官说：“我让您一直在那边照看，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汇报，没错吧？”
　　但是西比尔在跟着林道将军去往那支炮兵分队所在的地方时并没有在诸多人员中看到这名副官。
　　“一门被打坏了。”这名副官回答说，“另一门是拉炮的马被敌军的炮弹给打死了，是的，我一直在那里照看着，直到他们撤退到足够隐蔽的位置才离开……”这么说的时候，他谦虚地加了一句：“确实打的非常激烈，虽然我想在那再留一会儿，但是我认为我应该先将这件事通知给您。”
　　看到西比尔进来，安德鲁公爵问她：“您应该也去过吧？”
　　“可不是嘛，我们还聊了好一会儿。”这名副官这么说的时候，非常愉快地在安德鲁公爵没有注意的时候对西比尔挤眉弄眼，示起了意。
　　这样，西比尔就知道这名副官方才所说的都是编造的谎言，非常有可能，这个人在战斗一开始的时候就躲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类报告的内容是回来时听说的。
　　“可惜我当时没有问他的名字。”西比尔回答安德鲁公爵时话里有话。
　　安德鲁公爵沉默了会儿。他不愿意不去相信西比尔话里暗藏的意思，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完全相信西比尔的话，于是低下头，对这名副官说，他可以走了。
　　西比尔跟着这名副官出来。
　　这名副官方才还愉快的笑脸猛然变得冷而生硬了：“我知道您是个了不起的大贵族，可是瞧不起我不会让您的身份更高贵。”
　　西比尔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要说什么呢？这个人究竟是把瞧不起当做是什么啊？如果这也叫瞧不起的话……一种又苦闷又难受的情绪从她的心头萌发，她摇摇头，最终禁止自己在这方面再深入想下去。
　　稍微晚一点的时间，大概是在凌晨的两点钟，副司令带着他的计划来到了司令部，重新集结的部队差不多休息够了，也各自检阅好了，军事会议就在这里召开。
　　通知要求所有营级以上包括营级的指挥官都到司令部这里来开会，除了左翼正在和国民自卫军交火的那两个掷弹兵营的指挥官无法参加外，所有人都准时来了。
　　因为安德鲁公爵事先允许西比尔出席会议，她也便留了下来。
　　“因为左翼还在交战，我们可以开始了。”副司令说，他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放着维拉斯湖周围山区地图的大桌子上。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林道将军的事。
　　安德鲁公爵也督促着：“快些开始吧，要不掷弹兵们都该打完了。”
　　这之后……
　　副司令在向与会的诸位指挥官阐明自己意思时，习惯迪特马尔语混杂着丰查利亚语用，西比尔得说，她在先前，也就是林道将军组织预备队向德兰发起反冲击时，对于丰查利亚语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自信，她觉得那时，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他们所说的话，她都能够听清，也能够听懂。但是这时候，在副司令一开腔的当时，那一点点自信就迅速像清晨的雾气那样散去了。
　　副司令的语速不能算是快，但是，那种标准军人做派的单调语调使人听了，很容易陷入昏昏欲睡的境地中去。况且，她也懒得在这种状况下为难自己去调用脑袋里的丰查利亚语单词库，通过语境去猜测一堆迪特马尔语单词中那些丰查利亚语单词的本义。
　　没多长时间，西比尔就认为自己回到了学校的课堂上，于是，她也便把两只手对称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如果说一开始，安德鲁公爵认为西比尔是在装睡的话，那么后来，在副司令开始读作战命令时，通过西比尔平缓呼吸发出的声音证明，这时，这个代表国民自卫军来与他谈判，但在谈判中途却遭背叛的佩德里戈现下最为关心的问题要比这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作战命令重要的多：如何能够在相对吵闹的环境下安然入睡的问题。
　　西比尔真的睡着了。
　　副司令像一个唯恐这个不安定因素会窃取他的作战计划的怀疑者那样，在安德鲁公爵的示意下，确信对方真的睡着了，拿起早就根据现今情况拟定的作战计划大声宣读着作战部署，连标题都读了：
　　《关于进攻瓦尔瓦拉和格莱约契山脉后方敌军阵地的作战部署，一五六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题目长的可以去做迪特马尔外省军事学院的毕业论文，而那内容也不愧是一个学生能够写出来的东西，用词非常书面和复杂难懂。
　　一面是不想让西比尔听到，一面又是不想西比尔睡的那么好。大概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副司令是这么念的：
　　【敌军右翼以树林密布的山麓为依靠，左翼则沿着格莱约契山脉延伸，两翼位处维拉斯湖之后，而我军则与敌军所处地形相反，相较而言，我军右翼比敌军左翼地形更有优势，山坡高度利于我军向敌军以居高临下之态发起骑兵冲锋，如果我军能够占领维拉斯湖右岸，并获得进攻瓦尔瓦拉村的通道，便可以炮兵分队掩护炮击，避开与敌军在隘道小径正面相遇之可能。可将步兵约三分之二数调到左翼，以掷弹兵营所在位置以旋回轴进行机动，迂回包抄敌军则更为有利。为实现此次作战部署之目的，特此命令＊＊营朝……行进，＊＊营朝……行进……】
　　指挥官们好像不是很乐意听这样的作战部署，但是安德鲁公爵听得津津有味，那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也便促使他们哪怕是打心底不愿意让别人认为自己是在听，但还是得装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他们就一直看着这位副司令的脸，一言不发，直到这位老将军念完，才将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
　　这作战部署念了近一个小时才念完。
　　但除了安德鲁公爵和这位副司令外，没人将这个作战部署当一回事。
　　这就跟安德鲁公爵给群岛制定的那些经济政策一样，，安德鲁公爵认为迪特马尔本土能种好的东西，群岛也能种好，其中所有的设想都是理论上的。理论上敌军会那是那样布置他们的部队，位置都是已知的，但实际上，作战的一方往往不知道另一方的位置，因为作战时，军队都是运动着的。
　　但是没人向安德鲁公爵提出这一点，假如林道将军还活着，林道将军可能会提出反对性质的意见，但他们没人愿意在和安德鲁公爵各执己见之后不被赞同，然后承担那所谓的前卫部队的工作，去战场上白白送死。
　　只有一个较为年轻的营长好像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如果敌军没有受到攻击，还能轻易地向我们发起进攻，那么这整个作战部署将会……”他没有说出毫无用处这样的话来，但是言外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营长是不久前在维拉斯之战中提拔上来的。
　　副司令有些不满这个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但他还是说：“没有受到攻击？我猜您是想说您不大熟悉地形，没有办法在规定时间抵达规定位置。至于发起进攻，假如他们能做到这一点，他们早就做到了，他们连我们的前线都没能突破。”
　　“您认为他们不会向我们发起进攻？可是正面……还有左翼的掷弹兵营，不是正在交战吗？”这名营长没有说出林道将军的名字，但还是勉强表达了自己的本意。同时他朝旁边的老团长看了看，希望对方就前线的具体战况表明事态的严重性。
　　但这位老团长才从无功无过的状态中稳定下来，哪里肯趟这趟浑水，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请求，他避过了脸。
　　“除此之外，他们不会有更多人了。”副司令非常自信地说，“那背坡顶多还有一支掩护炮队的小股部队，不会有再多了。”
　　那个营长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西比尔醒过来了，她像是睡觉姿势有问题，一醒来就猛地咳嗽了一声，安德鲁公爵看见了，他朝指挥官们扫视了一眼，就拍了一下手：“诸位，再过三个小时，哦不，可能只要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就让我们把战斗结束在天亮之前吧！”
　　指挥官们鞠躬告退。
　　在帐篷外，西比尔看到一名给负责牵马的士兵迎接着自己的长官，那名士兵问：“大人，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那名营长回答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必须由作战部署决定。”
　　士兵又问：“我们能赢吗？”
　　营长回答：“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有副司令才有解释权。”
　　“那么……”
　　士兵还没说完，营长翻身上马，打断了他：“到战场上就全都知道了。”
　　隔着很远的距离，西比尔却觉得听到了一个冷笑声，不知道是出自对方，还是出自自己的内心。
　　不过她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因为刚才这名营长和士兵的谈话用的是丰查利亚语，她全都听清，也全都听懂了。
　　首先声明这绝不是借口，事实证明，她会在刚才那种时候睡着，完全是因为那种时候睡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59章来吧！
　　这一晚，利昂·杜兰德和他的这个连一起被布置在右翼防线上，在两个步枪团的前面。他指挥的猎骑兵们，军官们正在喝茶和吃早饭，士兵们则是咀嚼着面包干，喝马鞍袋里随身携带的水。
　　各营营长一出现在各营驻扎休息的地方，那个营就动起来。
　　利昂还不知道司令部发生的事情，营长派往各个连队的传令兵也还没到他这个连队来，他的后面是两个步枪团的驻地，但是那燃起的篝火在这样的黑夜中是如此模糊不清，在他前面，在这样的高地往下看，就更是一片黑暗了。
　　不管利昂如何居高临下地想要看清那团黑暗，除了朦朦胧胧的在微风中摇摆身形的灌木，他就只能看到某种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敌人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有火光的，但是等再睁眼，他又觉得那种感受是他的错觉，那些火光其实离他还很远，远到根本不能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闭上眼睛，不知怎么他不由得想起战争中的往事，想起在二十年前九月份一次游击战的场面，然后记忆就像是很高兴似的，把他送上了从那时至今的一条条小路上，每一条小路的尽头，尽是些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有关往事的片段：
　　死去的丰查利亚人和迪特马尔人的一张张脸和各种各样死前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各种口音说出来的丰查利亚语和迪特马尔语，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依稀还在耳边萦绕着，但不知为什么，熟悉和陌生的感觉同时交织在一起，那些话他听过千千万万遍，却一句话都不能重复着说出口。隐隐在心里响着的炮声把那些脸，那些尸体，那些带着口音的话语尽数掩盖，于是，雄伟的丰查利亚自由之声就充斥了他的胸怀，过去爱着他的那些人，他爱着的那些人由一片片苍白嘴唇给予他的祝福就完全占据了他的头脑，让他相信，让他不得不相信，他现今所做的一切，包括一直以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正义且正确的……
　　丰查利亚群岛理应取得独立！
　　“丰查利亚群岛既不需要罗曼人，也不需要迪特马尔人，我们要自己统治自己。”想到这里，利昂摇了摇头，不知是为了告诉那些死去的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在心中这么说着，“这些事我到死都不会忘，而且不仅是我，凡是经历过二十年前那些战争的人都不会忘。在外人统治下能有什么好日子呢？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你们简直玷污了你们父辈为了丰查利亚流出来的那些血！”
　　他又想起了一个叫丽莎的十四岁姑娘，她的父亲在战后转业做了文官，在战前是他的好朋友，在战争中他们也一起打过仗。
　　有一天黄昏时候，他去酒馆喝酒，正好看到他这位好友在里面喝的醉醺醺的。那个瘦骨伶仃的女孩子身上穿着白色花边的浅蓝色连衣裙在都是一群打赤膊的男人里面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她是来找她的父亲回家去的。那一张憔悴的脸上是充满疲惫的眼神，通过交谈他知道，他的这位好友已经五个礼拜没有再去上班了。
　　“首先是裁减编制。”她带着一种羞怯的表情说，“后面父亲也找到了一件差事，但是又丢掉了，他就是那时候开始喝起酒来的，这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父亲没了工作，光凭母亲……利昂非常清楚，一个女人，如果是老老实实，但是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那么即便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一天也挣不到十五玛尔（一迪特等于二十玛尔）。
　　利昂知道他这位好友年轻时也没有在索不拉置办什么像样的房产，到现在，还是一家靠租住着半间屋子过活，假如存款用尽，这一家人是要靠什么生活？靠什么付房租呢？
　　他不知道。
　　很显然，他的这位好友也不知道。
　　到后面，他帮助丽莎一起把好友送回家，忍不住问起了对方这个问题：“你们有什么打算？”他说这话就是想要接济好友一家一些，不过他也有家要养，可能不能给太多……
　　“叔叔，这就不用您操心啦。”丽莎早熟地看出了他的为难，非常体贴地说，“总有一条出路的。”
　　没过多久，他在那家酒馆又看到了好友，这一回，丽莎没来酒馆找他的父亲。
　　好友碰了碰酒杯对他说：“她忙着挣钱呢。我这酒钱都是靠她挣来的。”
　　挣钱？
　　然后好友就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脸完全埋在两手手心里，完全像个孩子那样伤心地、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
　　利昂就明白了，一下子，他就全明白了。
　　他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用手在胸膛搓了老大半天，那块还是堵得慌，让他的一颗心无法不感到疼痛。
　　“总有一条出路的……”他喃喃说出声，这声音倒是把他从记忆中惊醒，他又急忙睁开眼睛。在他的一双眼睛前面，是他骑的马的脑袋和耳朵，当他离围着篝火休息的士兵还有六七步远时，他看见了他们被火光映照着有些红彤彤的脸，但是，从远方看到的，他能够看到的，就还是一片黑暗。
　　不管是多少年前的以前，还是多少年后的现在，类似的事情总是岛上上演，也兴许，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也上演着。很有可能，在多少年后的未来也是如此。
　　“这样的出路在哪里呢？”利昂想，“总督尼多洛是土生土长的丰查利亚人，但他，他做的比公爵坏。假如我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骑兵连的连长，我是公爵，我有把握做的比公爵好吗？贩卖奴隶当然是不对的……要想农民完全摆脱对于地主们的依附，只是不增加农民们的劳役又有什么用？不允许妇女和儿童去干繁重的体力活是对的，但是男人们干的就太多了，而一旦男人们倒下了，那些妇女和儿童又该靠什么养活自己？如果他不是一个生活在底层，或可说还算是中层的人，他难道能够知道，走在索不拉街头的那些人都是生活富裕的人，而在索不拉生活的人们里面有十分之九都处于极端的贫困之中吗？他难道能够保证自己所下的每一个命令不被下面的人过分执行或者照本宣科吗？他难道能够明察秋毫到不会被任何人所蒙蔽或者欺骗吗？他难道能够确保自己亲眼所见的就是真实吗？难道、难道、难道……难道我能够自信自己所了解的这一切吗？”
　　这样疑问后，利昂又自行给出了答案：“因为我还不值得被那些人蒙蔽和欺骗，我才能看到这些，而且就算不会被蒙蔽和欺骗，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到！
　　只要丰查利亚群岛还想要保持独立，经济安排就必须在脱离诸大国的前提下进行，那些基础建设和外贸行业，在战争开始时只会给予敌人痛击自己的武器。只要战争是一方和另一方夺取政权最有效的方式，普通人困囿于当前所处的位置，无论愿不愿意，都不会有能力对此表示反对。只要这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人构建而成的，就会有人处于幸福或者不幸福的状态，因为幸福与不幸是需要通过对比才能得出的结果。只要人们的眼界，人们的力量都直接受限于社会、家庭和财产，只要人们一次只能体会一种人的人生，他人的行为举止就只能透过感受来感受，绝对做不到感同身受，自己，只要是自己，而不是他人，自己始终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诚然，生活是不会骗人的，但生活就如同陷阱一般，在许多时候，我们明白我们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拥有着怎样的困扰，但是越是有所意识，有所明白，那陷阱就使我们越陷越深。支撑着这种陷阱感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随着一个王国成为共和国，农民开始进入工厂工作成为工人，贵族们的收入不再依靠地租而是依靠金融，教士逐渐失去他们神圣的由上帝赋予他们的财富……战事一开，平时的地痞流氓们穿起了军装，服务业的从业人员也敢于向他们曾经的客人拔刀相向，妻子独自在家里过日子，孩子们则在没有父亲的陪伴下长成谁也不熟悉的陌生样子。
　　凭借利昂的眼界，他只能想到这个地步就不能再往下想下去了……
　　当利昂骑着马从一个士兵身旁经过时，那个士兵对他说：“大人，靠右一点，这里有块石头，先前可是摔了我一个狠的，可疼了。”
　　利昂就从这类想法中清醒过来，这清醒来的太快，竟然一下子让他忘记了他先前是想到哪里，想了些什么。
　　突然，他听到自己前面，也就是敌人应该在的那地方有上千的声音在呐喊，他和围在这边篝火的士兵们都听到了这呐喊声，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喊的什么那当然是什么都听不到的。而就在这时，在传来喊声的那地方亮起了火光，起先只有一点火光，然后又亮起来一个，接着没多久，那山上的国民自卫军全线亮起了火光。
　　呐喊声越来越大了。
　　利昂听到了其中说丰查利亚语的声音，但是这可能也是错觉，因为他问身边的士兵，士兵们没有谁听到了这声音。
　　“从位置来看，大概是敌人吧？！”利昂说。
　　“也许是敌人，也许是我们自己人。”那名士兵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已经非常困了，回答的时候虽然强行打起精神，但眼角还是耷拉了下来，“夜里天黑，前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被拴在拴马桩那边的马儿被那呐喊声弄得躁动起来，利昂的马也跟着慌起来，像是人那样，它用前蹄敲打着裸露出大块岩石的土地，倾听那来自远方的声音和细细看着那越来越明亮的火光。
　　喊声越来越大，逐渐汇合成一片恐怕有几千人才能发出来的声音。那火光也沿着山脉一线蔓延，利昂觉得大概所有的国民自卫军营地都点起了篝火。
　　利昂觉得最近的那道声音离他们不远，可能就在山坡下面，只要他们冲下山，就能听清它。
　　那种快活的，甚至于得意的美好声音是如此吸引利昂，乃至于有一瞬间，他对于听清那道声音的渴望盖过了一直让自己相信的丰查利亚群岛的自由之声。
　　“大人，有命令过来了。”一名军士骑马到利昂跟前说。
　　利昂和士官们一起去迎接那几个骑着马从后方来的人，同时继续观察着对面的呐喊声和火光。
　　传来的是准备进攻的命令。
　　士兵们一边扣好扣子，一边跑离篝火，他们佩好剑，背好背囊，拿起枪上了马。和以往不同，营长没有到队伍跟前来发表什么鼓舞士气的谈话。利昂从传令兵那里知道长官们对于在司令部参加的会议兴致不高，对副司令拟定的作战部署非常不满意，因此只是执行命令，并不关心这场仗最后会打成什么样。
　　但尽管如此，一直昏昏欲睡的士兵们对于能够马上参加战斗的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利昂用马刺刺了刺马，他一个人带着这一整个连队，从山上往下走，朝那还继续叫喊的地方驰去。
　　那神秘又危险的火光就在他眼前，他心里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如果只是想要在战争中保存性命，就该对于一切神秘和危险避而远之，但是有一种魔力笼罩在他头顶上，让他忘却了这样的箴言，让他，想起来当初战后选择了继续当军人的原因：相比漫漫无期的战争，他更加害怕同样漫漫无期的和平！
　　作为一名军人，他愿意在战场的枪林弹雨中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子弹从马上射下来，但是绝不愿意躲在生活的一棵树后死于无法挣脱的陷阱之中。
　　下山之后，他既看不到自己这边的火光，也看不到敌方的火光，但是他觉得那呐喊声更大了，更清楚了。这促使他认为，再往前一些，他就能彻底听清那些声音了。
　　“大人，有敌人！”后面一个骑兵喊他。
　　利昂还没看清眼前的那一团黑暗，那一团黑暗就闪出一个火花，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就带着呼啸声从他眼前飞过，擦伤了他的脸颊。
　　他不清楚这次遇到的是敌方布置的岗哨还是敌方的主力，但是他心中也想起了一种快活的声音，就在那轰隆隆的炮火声中，他喊着：“好，打得好！好，再来！”
　　枪声响了大概三轮。
　　然后，代替枪声的是另一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给枪上刺刀的声音。
　　这些国民自卫军难道能够组建出来什么像样的反骑兵方阵来对抗他们这些骑兵居高临下的冲击吗？想想也不可能吧？这些地痞流氓，这些向来在酒馆里忙于点头哈腰的家伙……哪里来的勇气来直面他们骑兵的铁蹄？
　　面对生活给人们设下的重重陷阱，普通人应当在亲眼见到的那时那刻就溃不成军了！
　　但是在穿过重重黑暗之后，除了最开始那道早就列好的拒马，利昂从那些人眼中看到的一种坚定目光，那种目光是他早就忘记，但曾经拥有，也曾从二十年前那些人眼中看到过的。
　　那些目光仿佛是在说：“来吧！向我发起冲锋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利昂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同时也是像站在对面的士兵那样，对于那扬起的名为生活的铁蹄如此说道。
　　“冲——！”利昂高高举起的直剑像是先知用以分开红海的手杖那样要一剑从面前劈出一条出路来。
　　这支骑兵就像最开始拍打在岩石上的那些浪潮一样，在把岩石拍的粉碎之前，首先被粉碎的，就是他们自己。
　　国民自卫军中发起喊声和亮起火光，是因为这时候，包括在右翼的两个连正在宣读德兰的命令，而德兰本人正带着参谋尉官们骑着马巡视各个连的驻地。
　　士兵们一看见德兰来了，就点燃稻草握在手中，像是点燃了某种真理的火炬，喊着‘共和国万岁’跟着她跑。
　　德兰的命令如下：
　　【士兵们！公爵的军队正在进攻你们，要将他不能保护却由我们从尼多洛手中解放的卡尔斯巴肯收回手中。
　　这就是你们去年在卡尔斯巴肯与之战斗，在离此地不远的格莱约契山脉的另一处击溃的那些部队。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我们维护的是谁的利益？
　　公爵放任如此富饶美丽的群岛让我们的人民忍受饥饿，日夜操练军队就为了从共和国的治下取得独立，但他所说的独立与我们口中所说的独立，除了是一个单词之外，何曾有一分一毫有过类似？发布那些政策，他可曾问过我们的意见？他的所作所为，可曾让我们的生活更上一层楼？就像波尔维奥瓦特那些假借自由为自己谋私利的那些人，他们总爱喊着光辉亮丽的口号让我们为了他们的私利去打仗。
　　但是我们丰查利亚人，首先能从波尔维奥瓦特不正确的提案中表明我们的正确，保卫修道院现在，我们也能够从公爵的谎言中印证我们的真实的需要，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省政府。
　　我们不会比去年更弱小，但敌人和去年相比又衰老了一岁。
　　士兵们！请你们发挥一贯的勇敢精神，打乱敌人的队伍，让他们陷入惊慌，不然，我就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不，我会率先去冒敌人的炮火。
　　对胜利的渴望不该有一丝动摇，尤其是在事关敌我双方都是丰查利亚人的问题上，我们更应该以一次决定性的胜利终结掉这样的互相残杀。
　　不要害怕疼痛和死亡！人人都必须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打仗，我们维护的是我们自己的利益。
　　这次胜利将终结公爵对于群岛的统治，届时，我们将得到无愧于共和国之名，也无愧于你们和我之努力的新生活。】


第60章自然的上帝
　　在被硝烟温暖过的空气中，火/枪射击时发出的一缕缕烟雾正往山坡上面飘动着，下一个地段的部队，也就是紧随着那个猎骑兵连的两个步枪团已经能够听到高一阵低一阵的枪声，可以透过从进攻中撤回来的猎骑兵的混乱队形中发现那些国民自卫军手中属于刺刀的闪光。
　　那是一次非常出色的冲锋，面对敌人提前布置好的拒马和刺刀，那些骑兵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随着他们的长官发起了进攻，成功地让敌人从射击中停下来，并且冲散了敌人的先头部队。
　　德兰后来知道，那一支拥有一百四十名骑兵编制的猎骑兵连，在冲锋后，战死了一名军官，七名军官受伤，士兵战死三十六人，负伤达到了恐怖的七十人。
　　在战斗已经开始的左翼，也就是公爵方向的右翼，黑暗还是浓厚的一团，除了前面那两排重新整队射击的国民自卫军，再前面有多少人，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准。
　　步枪团的团长们不确定自己遇到的是否是国民自卫军的主力，谁也不愿意为盲目的冲锋损耗士兵，既然司令部没有说明在中途遇到敌军该怎么做，这两个团的应对也非常消极，在把请示的命令送往司令部后，在等待回复前，仅仅是在山坡上列成横队，和敌军进行对射。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的四点钟。
　　这个时间是西比尔惯常的睡觉时间，在过去那一天的另一场战斗中，德兰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向林道将军所在的部队营地发起进攻的。
　　除了还在树林那边的两个连，德兰在利昂的必经之处也只布置了两个连，其余的四个编制连，包括波佐最新征召的那个马都没怎么凑齐的骑兵连在内，都布置在中路。她能够亲自指挥的部队要比这五个连还多一些，在公爵休整部队的这段时间里，原本从卡尔斯巴肯组织起来的那些民兵也终于赶到战斗所在地了。
　　这些民兵如果只以数量计，比德兰的这个五个连人数还多些，她才在卡尔斯巴肯的草场见到他们时，这些人的装备非常简陋，许多人没有枪，某些人最能够称作为武器的还是自带的木棍和草叉。他们一向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就是后备部队，或者某些小城镇、小村子的卫队以及执法警察。
　　民兵的战斗力非常低下，绝对不能对于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发挥作用抱有任何希望，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迪特马尔的统治者们：民兵部队中的人从来都不希望被送上战场，如果他们开始脱离往常扮演的角色，出现在战场上，他们很快就会开始逃跑，而不是想尽办法去使用他们的武器去击败他们的敌人。
　　但在德兰看来，这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所谓的国民自卫军本身就是升级版本的民兵。
　　当国家身临绝境之时，为了从外国干涉军手中保卫自己的家庭和所爱的人，进行武装的市民们就能把他们的枪口指向敌人，还算有过一定训练的民兵在一开始，还可以说是比刚参加国民自卫军的市民们要精锐一些。
　　本来德兰也不指望这些民兵能够在战场上给敌军造成威胁，她和西比尔在卡尔斯巴肯给予民众们的政策还没有完全铺展开，不应当认为民众们就该对于这种小恩小惠心怀感激，这些民兵作为间接受益者对她的了解也很粗浅，不应当觉得有谁能够在短短几天内就毫无疑问地将自己的性命直接托付给几天前还毫不相关的他们这些人。
　　而且，说句实在话，德兰认为这些民兵非常守信用，谁都知道行军是非常累的，尤其在没有平整道路的情况下山地行军，那就更累了，作为海盗船的第二批乘客，没有什么士兵能够用来看守他们，掉队也不会有人发现，后面也有些人迟到，但他们还是赶到了！
　　作为一个迪特马尔人，也作为一个丰查利亚人，德兰很为她身上同样具有的守信这一品质感到骄傲！
　　兴许是德兰那对眼前所见极度感到震惊的表情刺痛了最后赶过来的那一批民兵，那群人中的一个年轻人红着脸嘟囔着说：“我们是收了钱的，不能收完钱不做事，只是因为这样，不是因为别的，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特别的情感，您不要想太多了。”
　　而听了这话的德兰当即面向他三鞠躬，然后跪倒在这些民兵面前，匍匐下身子：“亲爱的朋友们，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们，对我来说，你们的到来就是千军万马。”
　　民兵们被德兰这一举动给吓坏了，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对待，那名年轻人也跳起脚来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您难道就不觉得害臊吗？”
　　而德兰在获准站起身后，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她一如既往地那样讲话：“朋友们，预祝我们的胜利，让我们一起战斗吧。”
　　全部的民兵部队都按照她的安排在一开始就以连为单位列队，这形成了四条战线，第一条战线中的两个连之间留出了空隙，足以让第二条战线的一个编制连从中间通过。这样的交错队形能够很好地让已经经历过好几场战争的国民自卫军对于民兵受到的攻击做出及时机动的反应。
　　德兰穿着领口红色，袖口蓝黄相间的蓝色外套，这是国民自卫军普通步兵的制服，在骑上马后，她这一抹蓝色就在一片绿色中非常显眼。她现在正取代波佐充当第九连的连长，这个连的骑兵许多是曾经的里迪镇人，里迪镇曾经有过畜牧产业，虽然并不发达，但是这些骑兵对此情绪非常高，他们也认为，和公爵的骑兵相比，他们是更优秀的骑手，尤其在先前的接触战中，他们见识到了那些骑兵的追击后，他们就更是这么认为了。
　　现在这个骑兵连就在步兵的侧翼进行掩护，时刻准备应对那一队冲出来的公爵的骑兵。
　　德兰默默地看着好像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一个个有关山体的轮廓和远远地在这种轮廓边缘移动的属于正规军士兵们的轮廓，她仔细听着从山谷两侧传来的枪声。在她那张还很年轻，脸颊还有几分婴儿肥的脸上，依附在骨骼上的每一块肌肉一动也不动，她的那双灰色眼睛闪闪发亮，仿佛是在见证什么自然的上帝，什么世上罕有的奇迹。
　　她的预计证明是正确的。
　　公爵的军队正在全线向前推进，全线就意味着中路没有增援，那原本布置在两翼的部队目标是在瓦尔瓦拉村，甚至可能在瓦尔瓦拉村之后的背坡。
　　她能够看到那团黑暗中，原本作为伏击用的骑兵的身影，那些之前冲出来的步兵似乎被补充进了已经有些稀薄的线列里面，那些脸上还似乎带有劫后余生神情的士兵正往她面前来，枪上的刺刀闪闪发亮，然后一列接着一列，按照标准的每分钟七十五步的速度迈进。
　　根据她从第三连、第四连那里得到的情报，根据右翼前哨上夜里听到的骑兵们的谈话和看到的那些篝火，根据西比尔毫无阻碍地从公爵的司令部来到最为危险的前线阵地，几乎能够直接向她传递消息，根据所有的迹象和推测，她清楚地看出，公爵认为她的这支国民自卫军人数不会很多，根本不足为惧，在正面的这个步兵团在上一次冲击后已经被大为削弱了，很难以同等的士气和平常的水平向她发起进攻。
　　但是她仍然没有下开始战斗的命令。
　　今天对她来说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她的生日。
　　在巡视完各连驻地后，她允许自己暂时休息了五分钟，然后就觉得浑身舒坦，有一种愉快的心情充斥在胸腔中。她一直都算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今天就尤其如此，她陡然有一种做什么都能成功的自信，而上一次有这种自信的时候，还是在亚尼亚省……
　　这时候，德兰还是一动不动，她望着从黑暗中露出来带胡子的那些士兵们的脸庞，那本来冷冰冰的脸上就流露出来一种自信能够得到和理所当然得到胜利的特殊神情，那是一种不能不认为是幸福一类的神情。
　　波佐骑着马在她身后，屏住呼吸不敢对这样的时刻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打扰。
　　德兰一会儿看看那些敌军的士兵，一会儿将目光投向那些士兵身后更为广袤的黑暗。
　　当太阳将要从地平线喷薄而出，那诞生于地平线之上的第一缕光辉才出现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就被早在等待着的德兰捕捉到了。
　　那并非人们通过火镰制造出来的篝火火光，而是属于真正太阳才会拥有的那种光芒！
　　而那种光芒将要把它的耀眼喷薄给所有的黑暗，给世人带来不得不使其炫目的光明！
　　德兰似乎就在等待这开战的时刻，她开始脱下漂亮的皮肤看起来还是波尔维奥瓦特那些花季少女白净的小手上的手套，把它撕破，扔了。
　　国民自卫军的进攻就这样开始了。
　　凌晨四点钟，还是凌晨四点钟，这本来是西比尔向来的睡觉时间，但是偌大的司令部是没有一张床能够拿来给她睡觉的，而那辆驿站快车光是坐着就很勉强自己，要想能够睡的舒服，无疑也是痴心妄想。
　　早知道这样。
　　“我就不来了……”
　　在安德鲁公爵接到右翼战报时，西比尔正是这样出了声。这无疑吸引了公爵的注意力，在心爱的一支炮队受损后，仅有的两支骑兵中的一支竟然受了这么大的损伤，这更加加剧了他内心的难过，突然就有了种要把所有部队撤回来，不想再打的冲动。不过这种冲动在听到了西比尔的话后，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有个问题他一直没问西比尔，不是不想问，只是他认为，如果主动问了，那就是一种示弱，但他是绝对不愿意在卡尔的继承人面前示弱的。
　　强行脸上的难过压下去，让副官把战报交给副司令，他装作无意接起了西比尔的话：“如果是您，您会怎样来打这场仗？”
　　西比尔脸上露出一种吃惊的表情：“我对群岛军团缺乏了解，不便发表意见，我建议您比起我更可以去问问别的人，比如副司令。”
　　公爵对此很不满：“我是在问您，不是在问他。他有他的判断，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自己的呢？”
　　“至于我自己的判断，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这话说的其实已经没有几分底气了，西比尔听了出来，但是也没表露在脸上，她反驳说：“那您怎么会想到来问我呢？我不是被当做军官来进行培养的。对于行军打仗，就连您军中才参加一个月的新兵都比我懂的更多。”
　　公爵皱起眉：“您是卡尔的儿子。您的血管中流着他的血。”
　　西比尔继续反驳：“那么您的女儿呢？您认为她的血管中有没有在流着您的血？”
　　西比尔这一问，彻底让公爵哑口无言了。
　　西比尔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她走到安德鲁公爵面前，没有去看那些在桌子上摆的杂乱无章的各色战报和报告，她对公爵说：“我的父亲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仁慈的上帝已经将他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就像他攥住的那些胜利一样，您知道，猫是绝对不会放走耗子的。但是您，您的女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您竟然认为您的女儿不能和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比？”
　　然后她看向在一旁有些战战兢兢的副官，以非常友好的态度说：“能将您的怀表借我看一下时间吗？”
　　然后，西比尔将那只有银制链条的怀表拿在手中，这时候，她能看到，四点钟已经过去了两个刻度，她便说：“我了解卡尔斯巴肯的那支国民自卫军，我相信它足够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而不必听取我的意见。”
　　“公爵。”西比尔以一种非常冷淡，但又极为文雅的语调说，“我能够告诉您，国民自卫军会主动发起进攻。如果到天亮前您还没有投降，进攻线就会划到这里来。”
　　在公爵一双眼睛的瞳孔急速收缩起来前，西比尔又以一笑结束这次恐吓：“如果您问我要如何以国民自卫军来打这场仗，嗯，我想我还是能够说一说的……”


第61章请您记住
　　在德兰的右翼，第三连和第四连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已经和公爵的两个掷弹兵营交火很久了。
　　而且，这两个连的伤亡都不大。
　　原因在于这两个连既没有列成横队，也没有使用纵队队形，在这样的黑夜和树林里，他们这近三百人完全展开成了一条疏开的战线，使用的是散兵线。
　　散兵能够朝任何站在他们前方的敌军射击，相较于自由开火的他们，列成横队的公爵的两个掷弹兵营常常不能针对他们这样疏散的队形打出一轮齐射。
　　毕竟散兵们经常会三三两两地躲在石头、树木等一切能够称为掩体的后方，这样，齐射能够带来的回报就是完全不值得的：如果能够命中还好说，但是考虑到滑膛枪的射击精度，往往不能奢望一轮齐射能够打死几个人，结果还会让火药形成的硝烟给敌人形成保护，进一步增加己方被冷枪打中的几率。
　　那么，这两个掷弹兵营为什么不能像这两个连一样也形成一道散兵线呢？
　　这就不得不说到一个问题：军队逃亡。
　　国民自卫军是全然由志愿参与的武装市民组成的，这些人哪怕在敌军炮火的打击下，哪怕列成的纵队中没有几个军官充当队伍收拢人，在战斗结束后，绝大部分士兵还是会自觉返回大部队。可是在正规军中，军队的逃亡问题就非常严重了，哪怕有足够的军官在散兵形成的团块中作为中心，任何一个步兵营在展开成散兵线后都必定会在战斗结束前出现大量逃兵。
　　这兴许就是一直以来正规军所信奉的服从性训练所带来恶果之一。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两个掷弹兵营的营长绝不会让自己的营散成散兵线。
　　按照《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的教导，散兵应当以两人一组的形式投入战斗，这样就始终能够保持有一人的枪支是在上膛状态，能够保护同伴。
　　先遣队中也有许多人自主选择参与了这场战争，维多和胡波德就是其中的一员，不知道是否是出于运气，还是连长们的特意安排，这两人被分到了一个小组里，虽然这个小组撑死也就两个人……
　　直到凌晨四点钟时，维多在和胡波德的相处中都是沉默状态，这当然是出于安全起见，连长迪泰给他们的命令，也是让他们尽力尝试在足够远的距离上挡住敌军，迫使敌军滞留原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个任务，直到刚刚，他们做的都很好。那两个掷弹兵营的许多军官被他们打死打伤，这是刻意瞄准的结果。
　　维多认为即使胡波德不向他说明，他也清楚：一位勇敢，可能会有点智慧或知识的军官往往能够根据己方情况利用地形优势和他们的失误，命令士兵们给他们造成非常大的损失，如果那名军官是个非常恪尽职守，具有荣誉感的人，那一点就表现的更加突出了。
　　在早前的另外一场战斗中，维多已经在对方那里充分见识过这样的人了。假如那类军官的长官不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蠢蛋，那场战斗的结果，还真不好说呢。
　　不过，现在还是先关注眼前的这一场战斗吧。
　　对了，除了刚刚所说的这一点外，打死打伤敌军的军官还有一个好处：军官死的足够多的情况下，没有军官的看管，目睹四周战友死亡的士兵们就更有可能脱离队列，逃离战场。一旦军官们无法阻止士兵们的逃亡，且发觉他们这些散兵的枪口正对准着他们，那么这支部队就注定会崩溃。
　　在优势的树林和山区地形，散兵的存在注定十分恼人和难以被擒获，如果与之为敌的军队不想被零零散散地消灭，最好的办法就是撤退到足够开阔的地形。虽然，这种撤退到最后也会演变成溃逃……
　　但维多没有等到敌方的撤退，和昨天的敌人相比，这些正规军，不仅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正在以进攻的态势，向他们逼近。
　　公爵的司令部发来了进攻的命令，营长们只能执行。
　　维多觉得这太奇怪了。
　　那些掷弹兵们的手榴弹在这样的距离下扔不到他们这里来，因为是掷弹兵（无论是哪个国家，只有高大、勇敢的人才能成为掷弹兵），他们身材和身材里饱含的力量让他们发动冲锋时显得非常壮观，但同样的，那样的身材足够成为他们这些散兵自由开火下的活靶子。
　　维多想要射击，但是这时候胡波德已经开枪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就只能等胡波德给枪支上好膛再开枪，但是等胡波德给枪支上好膛。
　　“看，你看。”在离维多有两三步距离的一个船上同事对他说，那个同事看着那些要冲过来的掷弹兵，脸色突然变了，露出惊恐的神气，本来以为那些掷弹兵不会冲过来，而且这些掷弹兵的身材也太高大了吧，“这是丰查利亚人！”
　　“他们是人吗？……不！……是的，你瞧，他们……大概……谁知道他们是吃什么长大的？”维多又听到几个同事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些掷弹兵们离他们所在的这处有树篱的沟渠不超过三百步。
　　近处响起了交火的枪声，还是一名船员，他在里迪镇时混在队伍里没有开过枪，在卡尔斯巴肯时是跟着格里姆肖在城外趴了一夜，昨天的那场战斗中他倒是打死了好几个人，但那是敌军溃逃后的‘屠杀’行为，今天这次，没有德兰和某些军官在身边，他陡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下子喊叫起来：“弟兄们，完蛋了！”
　　这一声喊叫，仿佛某种口令，维多能够看到先前在议论的那几个人一听到，随时都准备拔腿就跑。
　　维多本来是不想搭理这些人的，他如今的心情正和当初他在国王号上一样。
　　“嘿，胡波德，就是这样，别人愈是胆小，就愈是能够显出我的勇气来！是我大干一场的时候了！”维多想要对胡波德这么说，但目光一落到胡波德身上，他又觉得这么说实在有些小孩子气，于是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改了改，变成了另外一句。
　　“现在可没法撤退，应当把他们招到我们身边来，围着你也好，围着我也好，列成一个全体对外的，嗯，是叫做紧密人群，对吧？”维多对胡波德说，“虽然没办法长距离运动，也禁不起很强烈的火力，但我们能够给他们提供庇护。”
　　在《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这是某些军官或者军士的职责，谁也没规定一名志愿参加，都不算士兵的船员主动担负起这样的责任，不过，假如维多真正是将自己作为西比尔的副官来履行这样的责任，不如说，这责任正是他义不容辞的。
　　胡波德没答话，因为就在这时候，散兵线上，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多的往后撤的人群几乎都是国王号上的水手，如果德兰或者西比尔有一人在这里，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吧？维多禁不住这么想。
　　他认为自己很难阻挡住这个人群，而且自身也无法让这些人停下来听他说上一句话。他只是努力紧贴着胡波德，不时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希望自己不要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小舟那样被这个人群也带着后退。
　　有人冲着胡波德喊，说他不马上就走，准会被俘！说那话的那个人，维多记得他平时的那张脸是极为温和的，但这时却带着凶狠的表情，生怕吓不住人。
　　胡波德还蹲伏在那个位置，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血正从他的脸颊上往下流。
　　维多的声音一下子小起来：“你受伤了？”
　　“伤不在这里。”胡波德将沾满了血的手绢塞回口袋，这一段的散兵线都是由国王号幸存而志愿参加的这些船员组成的，这些船员们打一开始，绝大多数是冲着德兰所谓建功立业以及与其在船上做桨手不如上岸冒冒险这样的目的，平常要是在海上遇到海盗，非常可能组织不起来什么像样的反击就投降，所以在里迪镇时，德兰才会采取那样的欺骗手段，就是到了卡尔斯巴肯，他认为西比尔会有那样的做法，一部分也是出于对他们实力的考量……这几天在卡尔斯巴肯的总督府，虽然波佐他们没说，但是他也能感觉到，他们这些船员和那些国民自卫军比起来，在某些方面，不是身体素质，而是心理素质上，是远远不如的，至少，虽然丰查利亚群岛在名义上是迪特马尔国土的一部分，但他们这些迪特马尔本土人，却还是以冒险的心态来面对这类战斗，他指了指逃跑的人说，“伤在这里。”
　　他不指望维多能懂得他说的这句话，但他现下要表达的就是这种心情。
　　“把他们阻止住。”胡波德对维多喊，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无用功，就往右边跑去。
　　这边也有好一些在往后撤的国王号桨手，他们到了卡尔斯巴肯后已然换上了新衣，作为前面两次战斗的奖赏，完全被西比尔免除了债务，成为了自由民，在迎面撞上胡波德时，其中的一个推了他一把：“走啊，为什么磨磨蹭蹭的？”似乎对于这次战斗失败可能会带来什么悲惨的结果毫不在意。
　　胡波德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人群中挣脱出身，他在附近找到了第三连的连长迪泰。
　　“请阻止这些浑蛋！”胡波德指着正在逃跑的那些人，喘着气对迪泰说。就在这时候，仿佛是上帝也认为他是在以曾经的桨手身份被那些人折磨过才如此公报私仇，子弹像是鸟儿那样扑棱着翅膀，在他脸上又带出了一条血痕。
　　掷弹兵们发现了散兵线上的缺口，就着重向这边攻击，随着这次齐射，好几个船员倒下了。散兵们不等命令就开始还击。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啊？”迪泰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却没有露出如何吃惊的表情，然后他将目光落到了胡波德脸上，“胡波德？”他似乎在看到胡波德的当时就明白散兵线上是发生了什么是，但又像是明知故问那样指着乱成一团的那处水手们负责的战线，又指了指愈来愈近的掷弹兵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不等胡波德回答，迪泰拿过一直没有竖起来的军旗的旗杆（这是防止暴露位置），三色旗的旗帜在这几个小时的战斗中有部分被火药熏黑，有部分被不知什么东西烧的缺了口，他刚开始举着军旗的时候，胡波德还能在他脸上看到吃力的神情，但那神情很快就被一种自信取代了。
　　“弟兄们，前进！”这是用丰查利亚语喊的，但胡波德隐约觉得自己能够听懂那意思。
　　在逐渐微光的黎明中，黑暗和白色的硝烟还混作一团，第三连的连长迪泰举着军旗向前跑，他深信他的整个连会跟上来。
　　“冲！”迪泰大声喊着。果然，他才一个人跑了几步，很快地，遍布沟渠、篱笆和树丛的士兵们就动了起来，接着全连高喊‘冲！’往他前面跑，似乎是拼了命地想要赶到他的前头去。
　　胡波德看见一个士兵想要接过迪泰手中的军旗，但是很快就硝烟中的一颗子弹给打死了。于是迪泰就又拿起军旗，带着全连一起撞到那个由国王号水手们制造出来的缺口上。
　　就在这个过程中，本来还是逃跑着的那些水手们有一些止住了脚步，他们真的太容易受影响了，有一点害怕就想要逃跑，但同样的，有一点勇敢，就要立即迎难而上。
　　这一次，维多没有在人群中站住自己的位置，他跟着那些不顾一切要向敌军发动冲锋的水手们朝掷弹兵们扑了过去，就像喝醉酒了那样（倘若他有偷偷喝过酒的话）发狂地挥舞佩剑奔向敌人，在他面前的那个掷弹兵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扔下武器逃跑了，他也没有继续追，一把抓住一个投降了的军官的领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口气把对方摔倒在了地上。
　　他听到自己头顶上不停呼啸飞过的子弹，也能听到左边和右边不停有惊叫着倒地的士兵，但是他没有去看他们，他只注视那面三色旗所在的地方，然后不惜一切也要抵达那个地方。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啊！”他在心中默默这么说道。
　　第四连紧随着第三连，像是波浪那样向掷弹兵们发动冲锋，仅仅是两个连，仅仅是两个连，本来人数是远远不足在一个擂台上较量的，但是那第一波冲锋成功带来的优势太大，营造出来的军势犹如千军万马。
　　虽然是那两个掷弹兵营主动撤退的，但这毕竟是撤退。
　　胡波德去找迪泰，在快到的时候，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人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乎靠在了他身上，但却是靠着那柄带血的佩剑支住身体。
　　金黄色的低马尾已然全散开了，苍白的面孔，那双蓝眼睛还是傲慢的。十六岁的少年累的直喘气，说话断断续续的：“胡波德，我杀人了，第一次，不是靠滑膛枪，也不是靠别人……”
　　“我单打独斗……”维多说。
　　“好，好。”听到这话的迪泰从第一线回来，他对维多的表现表示赞赏。
　　但维多没有看他，他松开用以支撑自己的佩剑，就让自己站稳，将血迹斑斑的右手伸给胡波德看：“这是我用来杀人的手，请您记住，我的伤是在这里。”


第62章如果不能结束……
　　丢了两门炮的那个炮兵分队被撤到了中央高地上，也就是和那支还完好无损的炮兵分队整编成了一支队伍。
　　一支炮队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最高指挥官。
　　司令部派过来的那个副官，也就是受安德鲁公爵命令但直到炮兵分队遭受国民自卫军炮队炮击不得不撤退却一次没有来到阵地上的那个，却在这时候抢着下命令和传达命令，他告诉这个受损的炮兵分队的长官，也就是那个上尉：该为大炮遭受损失但自己却活下来了这件事负责并且感到羞愧。
　　他对上尉的所作所为提出许多指责和意见，有些是切实存在的，比如林道将军起先是命令这个上尉炮击中路而不是自由开火选定目标，但绝大部分的指责和意见是毫无根据的，他并没有当过炮兵，当时也不在那个阵地上，根本不清楚敌方有几门炮，又是怎么给他们这支六门炮的炮兵分队造成损伤的。
　　但是这个上尉没有就此做出什么像样的应对，他害怕反驳，尤其在知道林道将军死了后，无论别人和他说些什么，他都只想哭。
　　副官说他错了，然后带来公爵的命令把他的职务改成看管弹药和辎重的军需官后，他也无条件服从了。
　　副官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这个炮队有十门炮了。
　　根据副司令的作战部署，他们应该炮击敌方的炮队，让敌方的炮队不再能对战局产生任何影响。
　　于是新炮队的最高指挥官就问这个上尉：“炮击你们的那些炮兵位置是在哪里？”虽然在之前他们是平级，但这时候情况显然不一样了，他问话时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公事公办。
　　这个上尉就把位置指给他看，是在瓦尔瓦拉村的右边。村子的大火还在随风蔓延，隐约能够看到某些国民自卫军正围绕着某些东西在忙前忙后，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大炮。
　　十门大炮迅速把炮口转向了敌军炮队所在的位置进行炮击。
　　这位新炮队的连长不像他的同事，不习惯为了能够更好地瞄准目标跑前跑后，在他看来，那都是炮手们该做的事，他会做炮兵，那是因为炮兵是陆军中危险性最小，但是又适合升迁的兵种。
　　他认为炮兵比其他任何兵种都要高贵和需要精细对待。
　　在下达了集火的命令后，他就坐在一边的凉棚下，让勤务兵给他的烟斗里装满烟丝，开始吞云吐雾起来，他和同样坐在一边，暂时还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同僚聊天：“我看您带来的那四门炮，有门炮的炮架上都是血，那是怎么回事？”
　　上尉回答他：“撤退的时候，路上碰到了一些受伤的步兵，有人受伤很严重，他们希望能够坐我们的炮车走。”
　　“我还以为那是你们自己人受的伤导致的。”他嘟哝起来，似乎为对方没能保持大炮的清洁感到非常不满，“那么，一门炮是被打坏了，但你们还丢下了一门炮，不说公爵好奇，我也很好奇，那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拉炮的马被炮弹打死了，没有足够多的马。”
　　“您可以找那些骑兵要马，总能要得到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上尉还沉浸在林道将军死亡的消息中，对方的问话让他有些心慌意乱，但又不能完全不回答，于是他就很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这回事。”
　　“唉～～”他认为自己是在好心教导人，但对方完全不懂得这种谈话的重要性，自己的这番好意就完全不能起到作用，不由自主叹起了气，然后他就问，“那么，他们的大炮很多吗？你们竟然被打成了这种样子？”
　　说到这里，上尉一下子从悲伤的情绪中来到了恐惧的情绪中，他说：“不是多的问题，实际上，我认为敌军的炮火并不猛烈，根据他们发射的炮弹数目来看，他们的大炮绝对不会有我们多，甚至有没有我这一支分队的多还成问题呢，但是……但是……”
　　在由大炮发射炮弹冒出的硝烟中，在连续不断的堪称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上尉每听到一声炮响，他就感觉到颈椎连接脊背的这一条神经在不住颤抖着，让他很难将一句话一下子说完。
　　他倒是一连说了好几个‘但是……’
　　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终于不耐烦起来，在勤务兵给他的烟斗换了一斗烟后，他皱起了眉毛：“但是什么？您说啊？！”
　　这声督促给了上尉勇气，他脸上那种令人不愉快的恐惧感还在，但语气却充满了兴奋，他用他那种软弱无力的，犹豫不决，但依旧尖细的声音叫喊起来：“我怀疑他们把臼炮拉过来了，但那不可能，所以他们最起码有一门重磅加农炮，不是我们这些六磅炮，应该是八磅炮，或许……或许……是门十二磅炮。不然他们没办法向我们发射爆破弹。”
　　“我们这类六磅炮发射爆破弹一定是会炸膛的。”上尉无视身处的这种轰鸣声和喧闹声交杂在一起的环境，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听到他这话的对方脸上。
　　“可是，他们难道会有这样的炮吗？”新炮队的指挥官脸上果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提醒勤务兵给他装满了烟丝的烟斗点上火，他说，“还是说他们向你们发射了爆破弹？”
　　原本该以肯定语气回答的上尉还是报以犹豫：“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就打了一发，炮弹是在我们头顶上炸开的，距离估算的刚刚好，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熄灭炮弹上燃烧的引信，但是破片造成的伤害非常可观，担任我助手的谢科在炮弹炸开时就被打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上尉所说的话，国民自卫军的炮队在被炮击了一轮后，就根据炮弹飞过来的轨迹以及在黑暗中不合理存在的那大片硝烟判断出了炮队所在的位置，开始予以还击。
　　最开始还是非常常见的实心弹，几乎在每一次炮队这边的大炮炮口冒烟后，都有炮弹飞过来，或是落在地上，或是打中人，或是大炮和马，对方还击的炮弹数量比起他们发射的炮弹数量远远不如，真的要比较双方的损伤，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有理由认为对方只会比自己的更多，但是前面那些发射的实心弹似乎仅是某种测试，测试双方之间的距离需要那颗要从那门重磅加农炮炮□□出来的爆破弹的引信该设置多长会比较合理。
　　在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眼前，仿佛形成了一个幻想的世界，在他的想象当中，敌人的大炮全都变成了重磅加农炮，全都在发射爆破弹，而那些炮弹瞄准的位置就是他目前所在的这个位置。
　　他看着并列在一起的那十门大炮，那些炮手给大炮装弹和发射的动作就像是他自己的呼吸。他倾听着那些炮弹时起时落的声音。
　　然后他对这位上尉说：“我听说……”
　　仿佛上尉的犹豫不决也传染给了他，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说了好几个‘我听说’才将这句话说完：“我听说十二磅炮在长距离射击时比六磅炮的精确度更高。”作为一名炮兵出身的炮兵连长，他非常明白炮手们在操纵火炮时，会非常倾向向目标的中部进行瞄准。他的炮兵们是这么做的，那么，那些国民自卫军的炮兵们也该会这么做。
　　差不多是时候了，冥冥中他有了这种感觉。
　　这时，从瓦尔瓦拉村的右边，就是国民自卫军炮队所在的那个位置滚出来一团烟，那团烟被风吹向左边，他似乎能够看到那个像是小球一样的物体上点燃着的引信。
　　“要炸开了，要炸开了，要从我们头顶上炸开了。”他低声说。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避无可避的，不可能让炮兵们为了躲避这颗炮弹离开他们炮兵身份存在依据的大炮，作为这支炮队目前的最高指挥官，他不能，也不会在炮兵们在面临同样危险的时候离开岗位。
　　所以。
　　在那颗爆破弹在炮兵们头顶上炸开，一下子击倒了两匹马，破片炸死了相邻的两门炮的五名炮手后，他手里拿着烟斗，很快跑到了战死的一名炮手身边，捡起浸满鲜血的推弹杆，在这些炮手还沉浸在惊讶与惊恐中时，亲自装填和发射加农炮。
　　现下担任军需官的上尉也从这门炮跑到那门炮，他时而进行瞄准，时而清点起那被击倒的两匹马所拉的弹药车的炮弹数量，时而让人把伤兵和死马拖到后方去。
　　所有人，所有人，指挥官包括炮兵们在内，似乎被这发爆破弹给震坏了神经，完全不懂得害怕是什么。谁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打死或者被打成残疾。所有大炮不用军官的指挥，自行向发射爆破弹的瓦尔瓦拉村的右边进行炮击。
　　每打出一炮，士兵们，乃至军官们，就会大喊：“他们乱成一团了，瞧，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该丢下大炮逃跑了。”
　　有时候必须要有这样的疯狂，甚至于陷入疯狂之中的这些士兵和军官们也都明白自己是陷入了疯狂，要是没有这样的疯狂，战斗就该无以为继了，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一旦结束，以后可能再不能这样了。就让他们拼命战斗的身影有幸留在这一瞬吧。如果不能结束……就不要去想结束这一回事。
　　如果说之前那支炮兵分队是因为过分沉浸在成功炮击瓦尔瓦拉村的兴奋中，一时没有发现国民自卫军的炮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么这一次，他们便是过分沉浸在可以以数量优势炮击国民自卫军的炮队促使对方先于自己溃逃的妄想中而忽视了高地下面，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国民自卫军的旗帜。
　　嘴里叼着烟斗的新炮队指挥官刚用推弹杆将弹药压实，他的耳边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但也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正在以焦急的语气喊着他：“大人，大人……”
　　这会儿，指挥官才觉得他打出去的第一炮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像这样的炮击他还能进行很久，‘他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打断我呢？’抱着这样不满的情绪他转过头，正好在面前看见他的炮兵们，不是在想尽办法给那些国民自卫军的炮队还以颜色，而是和某些人在肉搏，其中还有些人正是扔掉了大炮，正在往大后方跑。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觉，瓦尔瓦拉村的右边，那些大炮的炮口已经不是朝向他们这边了，那些拖曳着引信的炮弹正在向他们左翼飞去，那是掷弹兵们所在的位置。
　　他也看到了冲上来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有些人已经抓住了离他们最近的拉炮车的马，正在想办法让那匹受了惊的马停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抓住了那个喊他的那个炮兵手中的洗膛杆正在往自己那边拉，他那陷入疯狂的大脑面对这种场景时突然清醒的有些不可思议：他不明白那个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为什么要抢夺这个炮兵手中的洗膛杆，比起抢夺，这个炮兵身上没有枪也没有佩剑，不应该直接端起刺刀把他捅死吗？
　　果然，很快，另一个国民自卫军士兵跑到了两个人当中，看着那个在争夺战中赢得胜利的炮兵端起了刺刀。不过他没有看到事情的结局，因为，那个炮兵喊他的声音也被别人听到了，他的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这些人似乎是在让他投降，但是那突然清醒的大脑对于那些投降的话表示不能理解，也有可能是无法理解，总之就是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他又重新被之前的那种疯狂掌握了头脑，在一名国民自卫军试图从他手中抽走推弹杆的时候，他拔出了配在腰间一直不曾用过的佩剑。
　　他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身体，感觉是这样，是否是疼痛，其实他也分不大清，只是两腿发软，想到这里，他仰面跌倒了。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身边这门大炮的样子，它可不能被溅上血，不然我不就和那家伙一样了嘛……在最后的时候，作为一名炮兵出身的军官，他非常为没有为大炮保持清洁感到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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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一节内容我能写那么长，我吐了。不过，总算要结束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还能接受。


第63章看到您还活着
　　帐篷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现在，西比尔要为自己先前灵光一闪的恐吓付出代价了，不管怎么说，她得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对德兰·卡尔斯巴琴如此重视，以至于认为自己完全不能和对方比，说出自己是不中用的东西这样的话。
　　除非她们之前就认识。也只有她们之前就认识才能解释这一点。
　　好在这样的谎言圆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公爵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德兰十岁之后只回了三次家的话不是假的，西比尔想要在波尔维奥瓦特认识某个淑女，难道是什么难事吗？
　　在公爵就这个问题问起来的时候，西比尔非常自然地回答了他：“在进入神学院成为修道士后不久，我被允许去胜利广场观看为王太子的婚礼而施放的节日焰火，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绅士淑女……”
　　西比尔没有把话说的非常清楚，但这足够公爵联想到后面的内容了。
　　安德鲁公爵想了想，然后说：“我记得那场烟火后，因为拥挤引起了踩踏事故。”
　　这件事，当时的波尔维奥瓦特各家报纸占的篇幅不少。
　　“有许多人丧生。”西比尔补充说，“幸好在最精彩的烟火景象后，我没有继续待在那里，只不过人太多了，我被迷失在人群中，令爱也是，我们身边都没有别的能够称作是认识的人，我们误入了一家舞场，然后一路去了好几个平时根本不敢去的龌龊地方……有几个妓/女想要勾引我们，哦，我是说勾引我。我躲过了她们，一口气跑了出来……嗯，带着令爱，或者说被令爱带着。”在发现公爵不大乐意听这样的话题后，她很快结束：“很难以想象在那种时候，十岁出头的孩子竟然能够那么镇定，这对于我本人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确实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经历。”
　　这一段经历是真的，只不过当时西比尔身边还有另外一位同龄的同班同学，舞场啊，包括后面那些龌龊的地方，都是那位同学带她去的。但她依旧毫无羞耻地以此编造出了自己被一个远小于自己的孩子从迷途的人群中拯救出来的故事。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西比尔认识了莱蒂齐娅，也就不再那么急于逃离神学院了。
　　公爵点点头，表示德兰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用一种极为怀念的语气说：“……她表现的越独立，她的母亲就越担心她。”
　　西比尔不是不知道那种担心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但她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独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是一种品性傲慢，不仅她母亲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佩德里戈阁下，这通常表现为难以管束，如果想要很好地嫁出去，这类毛病是必须要从身上祛除掉的，一个丈夫通常不会喜欢一个桀骜不驯的妻子。不过可惜，在去了波尔维奥瓦特后，她身上这种坏品性愈发变本加厉了。”公爵有些忧心忡忡地说，“对于我们这类负债远比家产多的家庭，婚姻是她唯一的出路，她的母亲曾打定主意要将她培养成温良顺从的淑女，但看样子，就是凯瑟琳·莫尔家的教育也不能在这方面提供任何帮助。”
　　西比尔不知道那种打定主意究竟发展到了怎样的一种地步，不过她在波尔维奥瓦特不少贵族家见过拥有这种观念的夫人们，为了破除女儿们身上那名为骄傲的魔鬼，她们会千方百计地找出女儿们身上所有能够称作是痛处的地方，好在精神上尽可能地折磨对方。
　　她们会不停地说女儿外貌的丑陋和行为举止上的无礼，哪怕事实并非如此，她们会给女儿下命令，即没有他人主动搭话的情况，不许吭声，当然，也不许向大人、甚至父母表明自己的观点。
　　西比尔见到的最过分的一家，那家夫人会让她的女儿向每一位到家里做客的女宾下跪，并且亲吻她们的裙摆。
　　而女儿们面对这种精神上的糟践，得想也不想就原谅始作俑者们。难道父母们会有对不起孩子的地方吗？难道父母们会不公正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吗？再说，公正又是什么？对于这类贵族的女儿们，别人的公正和不公正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将家庭也以一项制度来论，女人们是形同奴隶的宠物和寄生者，在做女儿的时候，他们的职责是服从她们的父母，结婚之后，就该服从她们的丈夫，而在往后，就该服从她们的儿子。至于男人们呢？那是独挑大梁的供养者和无法摆脱被寄生的被寄生者……那种宗教式的爱与牺牲要求每个迪特马尔人来到这世上就只管受苦受难和爱别人，毕竟耶稣就是这么做的，要想得到永恒的幸福，作为亚当和夏娃的后人，他们怎么能不这么做呢？
　　“听您这么说。”西比尔再次脱口而出，“我忽然非常庆幸您在令爱十岁时将她送去了波尔维奥瓦特。”
　　当公爵试图弄明白西比尔的言外之意时，西比尔却是闭口不言。
　　这类话题再聊下去难道能够增加她对德兰的了解吗？只会徒增她对于这对父母的厌恶，然而，她从来是不喜欢厌恶这类情绪的，当她预感到自己即将产生类似情绪时，她就会，将自己的目光转到别处去。
　　幸好，新一轮战报的到来中止了两人其实非常简短的谈话。
　　战报表明，国民自卫军不仅主动发起了进攻，那进攻进展还非常顺利。老团长的那个团已经被击溃了。
　　公爵没有将战报看完，他先是狐疑地看了眼西比尔，然后披上粗呢子的大衣，没有告知在另一个帐篷的副司令，他第一次走出了他赖以发出命令的帐篷。
　　在副官们的陪同下，骑着马驰过了将军卫队和一片空地后，他想要近距离看看最激烈的枪炮声是响在哪里。突然，他在自己前面和中央高地后面，在他看来，怎么也不可能会有敌人的地方，听到了距离非常近的枪声。
　　这还能意味着什么呢？只能意味着国民自卫军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到了他们的后方。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他们并非是在睡梦中毫无准备地被突袭的，甚至林道将军的突然折返，还打了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安德鲁公爵突然为自己和整个战役的走向感到惊恐，但是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必要再近距离去寻找枪炮声最激烈的战场了，假如真的失败，他至少是和这些士兵一起失败的。
　　于是，公爵继续前进，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懦弱的人是没有勇气花费二十年的时间去做某件事的。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中央高地，看到了穿着不同制服，分属各个不同营的士兵或者军官们时，他就更确定了那失败的结局。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前线不是才被击溃吗？他们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安德鲁公爵攥紧鞭子问给他送来战报的副官。
　　副官没有回答，倒是逃跑的人们用丰查利亚语、迪特马尔语，还有用罗曼语回答他：“鬼才见过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来过阵地！哦！没有危险的时候来的比谁都勤快，但是枪声一响，炮弹一飞起来，鬼都见不到他们！”
　　那些士兵回答完后不知道怎么笑出了声，仿佛认为会有这样的长官会打败仗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就不是他们的错啦。
　　“揍那些胆小鬼！”一个人喊道。
　　“让他们见鬼去！”又有一个人喊。
　　“最该见鬼去的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用罗曼语喊着。
　　那个声音所在的人群都是伤员，他们相互扶持着，不停地咒骂、叫喊着。安德鲁公爵明白这一点后，只能装作没听到。
　　他也没时间在这里计较这些。
　　现在，唯一让他觉得庆幸的是，这些逃跑的人里面还没有一个连级以上的长官。这说明一直以来的训练都没有白费，只有一些没有得到充足训练的士兵才会这样逃跑。
　　他想要知道那些营长和团长怎么样了，但是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终于，他在人群中拦住了一个逃跑的士兵，强迫对方回答自己的问题。
　　“大人，您是不知道他们举手投降时的动作有多熟练。”那个士兵回答。
　　“他们可能每天在梦里都有练习过。”另一个士兵纠正道。
　　“你说投降？”安德鲁公爵问。
　　“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投降了，但是应该差不多，反正我们团长是投降了的，他们年纪都大了，可没办法跑的像我们那么快。”那个士兵说完，就想要从安德鲁公爵手中挣脱出来。
　　安德鲁公爵放开这个在平时肯定要处罚一顿的士兵，他沿着这些人逃跑的方向继续往前。
　　“大人，您这时候过去肯定会被打死的。”有个好心的士兵提醒他。
　　安德鲁公爵当时的确停了下来，但是很快他就用马刺刺了刺马，继续让马儿跑了起来，朝着那条士兵们说肯定会被打死，但是是最能够让他清楚战斗结果的方向跑去。
　　在往炮队所在的中央高地去的时候，安德鲁公爵身边的副官已经只剩一半了，很快，在从最拥挤的人群中挣脱出身后，还跟在他身边的副官就只剩下了几个。这里是一条山道的狭窄处，国民自卫军还没有占领，但是逃跑的正规军自己丢下了一堆踩踏事故导致的同伴尸体主动放弃了。
　　看到某些被踩踏的奄奄一息的士兵后，他莫名想起了先前西比尔给他讲的故事——在胜利广场，为王太子婚礼施放的节日焰火中，因为拥挤导致的踩踏事故。
　　但愿这是某种巧合。
　　就在安德鲁公爵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从这条山道走出来，本来国民自卫军的射击已经停了，因为视野之中，正规军的士兵跑的都差不多了，但是当他们看见了他穿着大衣还骑着马在上面走的时候，枪声就又响起来，不仅这样，那本来布置在中央高地的炮队在被国民自卫军夺走后，也将炮口对准他，发射了好几发炮弹。
　　第一发炮弹从安德鲁公爵的头顶上飞过去，第二发炮弹倒是打在了山道旁一棵几近枯死的杨树的树根上，非常巧合地产生了跳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安德鲁公爵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震聋了，他不由自主地垂下头，趴在马鞍上，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非常低沉的声音，好像是谁在用鞭子抽打着马屁股。
　　仅剩下的几个副官急忙赶到安德鲁公爵身旁，但安德鲁公爵骑的马却开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挪动步子，并最终慢慢地朝一边歪倒下来。安德鲁公爵急忙抓住马笼头从马上跳下来，然后他就看见这匹白鼻梁的马打着响鼻，将已经哆哆嗦嗦的腿蜷缩了起来，在它枣红色的绒毛下都是冒着泡，热腾腾的血。
　　“马不行了。”先前那位没有回答他问话的副官如此下了结论。
　　“你给它一枪吧。”安德鲁公爵认为自己说这话时是很不习惯的，但是在说完后，他才恍然想起来，这已经是他从去年到现在被打死的第三匹马了。
　　射击声和炮声都停下来，似乎是对面发觉了他的身份，想要捉活口。安德鲁公爵在骑上那位副官的马儿后如此想着，等他从马上坐好，抬起头望向前方，忽然发现有两个陌生的骑手正从高地下来，往他这里来。
　　一个戴着校官的三角帽，上面插着羽饰，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人眼熟，另一个骑着一匹灰色骏马，他觉得他见过那匹马的主人。
　　那匹灰色骏马的主人有些兴高采烈地，从还比较远的地方就挥着帽子向他喊：“真遗憾，公爵，刚才可是我第一次当炮兵。”
　　安德鲁公爵就知道这是去年打死了他两匹马的那个国民自卫军军士，但是现在，他的目光全落在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熟的人脸上，直到那双灰色眼睛中，那种被掩饰着的骄傲和暂时性的屈服一闪而逝，他才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这让他想起来一件事：他那位早已过世的妻子总是当着他的面说他的这个孩子是个丑八怪，刚开始，他知道这是为了让孩子轻视自己的容貌，转而去在意自己的品德，但久而久之，就是他自己，也认为妻子说的非常对，他的这个孩子就是个比不上别人家的丑丫头。他不知道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直到要将孩子送去波尔维奥瓦特前需要画一幅肖像画给提供住宿的凯瑟琳·莫尔夫人……那个孩子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十岁的德兰对他说：“如果画像千真万确就是我的样子，那么，我认为妈妈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丑八怪。”
　　而现在，刚刚给自己过了生日，二十岁的德兰，还是用那种说自己是丑八怪却像是在说别人的平淡语气向他问好：“看到您还活着，真是没法说我有多开心。”
　　这就是他的女儿——德兰·卡尔斯巴琴。


第64章小笨蛋们
　　安德鲁公爵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德兰，但是看到德兰的穿着，以及先前朝他喊话的军士正是恭恭敬敬骑着马在前者身后的样子，有一种本能告诉他：德兰在目前这支与他为敌的‘叛军’军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但是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对，他想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匹马真像人！”德兰看着安德鲁公爵那匹已经被开过一枪的马，它最后的力气已经在渐渐消失，被炮弹打断的后腿也不再犯哆嗦，眼睛越来越没有神，但是它低声哼哼着，还想抬起头来，想要努力站起身，让自己动弹动弹。
　　“请再给它一枪！”德兰对波佐说。
　　然后她才对着安德鲁公爵继续说：“您来的非常及时。”
　　安德鲁公爵知道德兰是指他自投罗网，说这话的人只会是他的敌人。他听见那个军士称德兰为兰恩阁下，这个姓是他非常熟悉的，于是那后面的话乃至于那个军士当着他的面开枪的行为都像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被消去了声音，他紧盯着德兰的脸，而且没办法注意那张脸之外的任何事情。
　　安德鲁公爵觉得头疼得厉害，身体里的血正在不住地往外流，并且在流出的那个瞬间就变得十分冰冷了。
　　他知道兰德·兰恩是谁，在去年国民自卫军保卫修道院的战斗中给他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后来他听说这个人死在了乱军之中，从没想到今天会亲眼见到对方。在今天之前，要是有人跟他说兰德·兰恩就是他女儿的话，他一定认为那家伙需要被送去精神病院。
　　他的小德兰不是一直在波尔维奥瓦特待的好好的吗？那些革命党难道会对广有名望的凯瑟琳·莫尔夫人不敬？至少在国王真的被处死之前不会那么做。
　　谁知道德兰·卡尔斯巴琴是从哪里学的骑马，就安德鲁公爵知道的，那位夫人绝对不会允许女性跨坐在马背上，因为医生们说过：这会导致不孕不育。
　　安德鲁公爵也记得德兰对于骑马狩猎这件事兴致不高，在德兰还在丰查利亚群岛的时候，每个八月底，也就是灰兔换毛、狐狸离窝，丰查利亚人都会跑去打猎的时候，德兰从来都是不参与的，那名负责照顾德兰的女仆也常说德兰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来不出门。
　　公爵记的没错，那名女仆也没说谎，但是骑马和狩猎是两回事，德兰对打猎没兴趣，但是热爱骑马。
　　还在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就读时，德兰针对马术课所用的侧坐马鞍就做了一个适合自己的改动，那个马鞍上装有一个可以活动的拉环，还在凯瑟琳·莫尔夫人面前，她当然是和别的淑女那样规规矩矩侧坐在马上的，但一旦离开了夫人的视线，她就会转动拉环，一条腿跨过马背，像男人一样驰骋起来。
　　因为只会在确定周围完全无人的情况下，德兰才会这么做，再加上她从未告诉学校中任何人自己的这项发明，所以不说安德鲁公爵，就是凯瑟琳·莫尔夫人本人，也对此一无所知。
　　德兰·卡尔斯巴琴在掩人耳目这方面，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她从来就知晓在已有的条件下如何隐瞒自己的本性，然后达成自己的目标。
　　安德鲁公爵只希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个梦，这世上难道会有自己的女儿成为了自己最大的敌人这一事实更让人觉得可怕的吗？不过在此之前，他想知道原因，他想知道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丰查利亚群岛比起迪特马尔王国来说太小了吗？
　　没等他开口。
　　“啊！公爵在这里。”德兰说，“我们的确非常幸运。”
　　说了这句话后，德兰骑着马朝实质上统领四个编制连的阿默兰驰去，这时候阿默兰脱下帽子，面带微笑，向德兰说着祝贺胜利的话，正在往她面前来。
　　安德鲁公爵不大记得后来的事了，因为他被阿默兰带来的步兵们持枪包围住，不得不从马上下来，德兰没有再看他，就自顾自地从他身边往他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这一回，她由好几个从后面跟过来的参谋尉官们陪同。
　　这不该是一个女儿对待父亲的态度，至少就安德鲁公爵的认知来说，不是。
　　波佐是知道德兰真实身份的，他被德兰留了下来，这个见证者对一副没什么所谓的阿默兰急急忙忙地说：“需要对公爵好一些，兰恩等会还会过来的，他看到公爵一定会很高兴，不管是哪个方面。”
　　“没有被俘的公爵还有一点用，但是被俘的公爵能有什么用？今天所有的正规军都要做我们的俘虏，这一路上举手投降的人我都看腻了，我猜他也是。”阿默兰并不打算理会波佐的劝告。
　　“哪里会有这么一回事？！左右两翼的战斗可还没完全结束呢，有一些不相信失败的人，要他们投降，可还需要我们这位群岛军团的总司令。”波佐指着被两名士兵推搡着走的安德鲁公爵说。
　　安德鲁公爵听到这两人的谈话后插话说：“我绝不会对他们下投降的命令。”
　　“是，您没有给他们下投降的命令。”阿默兰掉转马头，在马上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说，“但您已经是我们的俘虏了。”
　　德兰骑马又折返回来，安德鲁公爵直视德兰，以为对方是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德兰只是对波佐和阿默兰说：“前面有很多被丢下来的伤员，把他们送到我们的医生那里，他们很多只要救治及时都是可以好好活下来的。”
　　说完，她就带着参谋尉官们继续往安德鲁公爵的帐篷所在地去了。剩下的正规军军官们都在那里了。
　　到了五点多钟，战斗基本上结束了，德兰的骑兵和步兵联队在俘虏正规军的炮队后，中路绕后到两翼，使得受到前后夹击的正规军右翼的两个步枪团放下了武器，左翼的两个掷弹兵营在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员后，大多也选择了投降。
　　安德鲁公爵遇到的那些溃逃的军队就是这样的混杂物，但是就此时此刻，不知道安德鲁公爵具体情况的副司令正和别的‘德高望重’的将军们正在努力集合那几个营的兵力，想要对追击过来的国民自卫军们进行还击。
　　可是……很难进行有效的组织。
　　如果不是因为阵地背靠峡谷，很难撤退，不会有那么多人同时出现在副司令面前的。这处峡谷的峰面到坡底的地面的高差约有四百米，坡面近乎垂直。
　　“只要离开战场，就能得救！”逃跑的人中有许多人是这么想的。
　　有几个人沿沟踩着石头，从高处往下滑，破碎的石头不时从他们身前以及脚下往下滚落，带给旁观的人远胜于当事人本身感受的胆战心惊来。
　　更多的人直接面对那峡谷时，不约而同地还是停住了脚步，你望望我，我望望他，不敢到充满生命危险的坡面上去。
　　骑马背靠着峡谷的副司令举起一只手，想要和士兵们直接对话。突然一颗子弹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时刻紧绷着神经的那些士兵几乎是在子弹射中的当时就看向了子弹命中的目标：副司令从马背上摔下来栽倒在血泊之中。
　　但没有谁把目光留在这位副司令身上太久，更没有人想到这位副司令目前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比起别人的死活，他们更在意自己的死活。
　　这时候第一批下峡谷的人已经顺利抵达地面了，他们朝着还待在峰顶的同伴们喊：“下来啊！下来！是可以下来的！足够安全！难道没有听见吗？！”
　　在峰顶的同伴们听到了，他们也喊叫起来，不过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喊。或许是为了给彼此打气？可是并没有更多的人往峡谷下面去。
　　直到有人喊‘国民自卫军来了。’
　　一群群的正规军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沿沟踩着石头往下滑，较先一些滑下去的一个士兵可能是不大熟练，也可能是比较紧张，一只脚在找寻下一个支点的时候没有找准角度，直接踩滑了，这样，他不仅以更快的速度往下落，还直接撞倒了在他前面的那个人，更为糟糕的事故在于，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前，他下意识地两手乱抓，抓住了本来在他后面的那个人的裤腿。这样，在离地三百多米的高空，直接就摔下去了四个人（踩滑的那个士兵前面有两个人），但是后面的人绝大多数是看不见这样的惨状的，他们只是叫喊着：“快点走啊，怎么不走了？干嘛停住？是想要我们被抓住吗？走呀！快呀！”
　　从峰顶下来的人愈加多了，有些落在后面的人看不得前面人的小心翼翼，开始是以言语催促，后面就直接动起手来，原来就不大稳固的露在坡面的岩石在承受了更多的力后更加地以小块碎片进行脱落，目睹了这些的后来人便想着往后退了，可是再退不能，只要他们后面还有人，就不可能有什么退路。
　　从远景来看，这块近乎垂直的坡面上，有人朝前，有人往后，最终，他们相互骂着娘，你推我我推你地掉了下去。
　　但这些西比尔并不知情。守在帐篷外的斯卡龙等人并没有通知她。
　　她并不在人群中，她还在公爵离去时的那顶帐篷里，应该说，在公爵离开这顶帐篷后，她就一直坐在公爵往常所坐的那张椅子上，她面前的的桌子上堆满了各色报告和战报，但零星中也能看到几本书。
　　迪特马尔的贵族军官们喜欢在行军途中看书，书籍总是很能打发时间的。
　　‘打仗前，先买书！’他们常常爱这么说。
　　西比尔本来只是想要看看安德鲁公爵的这几本书是什么，结果，等她翻开第一本书后，她就认真看起来了。
　　这几本书都是访谈录，其中有许多关于丰查利亚群岛独立派人物的发言，应该是属于安德鲁公爵这一派的中心人物特别针对美丽爱国者俱乐部的小册子在群岛出版的书籍。
　　【要是你们的二十岁是在二十年前，不会比我们做的更好，你们，你们一定会输掉独立战争。你们没有理想，没有伟大的梦想。】
　　【你们都被从迪特马尔本土传来的那些荒唐思想给毒害了，那不是我们丰查利亚群岛土生土长会有的东西。】
　　【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为什么会甘心在迪特马尔治下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爵？这是一种忍辱负重，为了保存独立的火种。】
　　【迪特马尔人掠夺了我们的财富，把繁重的赋税强加给我们……为了维持一定的能够和远征军对抗的军队，这是必要的牺牲。】
　　【丰查利亚人需要独立。】
　　【我们曾经差一点就成功了，就差一点……】
　　【……我宁可站着死去，也不愿意继续跪着去乞求迪特马尔人那一丁点的善心，苟延残喘。】
　　……
　　西比尔看着那些丰查利亚文字，将其从脑海中转换为迪特马尔文字，这中间有些吃力，不过虽然阅读的速度会比通常慢，但是并不影响她继续阅读下去。
　　直到德兰进了帐篷，西比尔也没抬头。
　　然后德兰走过来，站在桌子前，让已经有些明亮的阳光混合烛光自她身后在西比尔眼前的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西比尔刚开始不为所动，但是德兰站在原地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就着阴影看书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西比尔不得不抬起头。
　　抬起了头的西比尔没说话。
　　因为这时候德兰两手撑在桌子上，俯身逼近，正是想要看清西比尔所看的这本书当前这页写的是什么。
　　两个人的面孔一下子离的非常近，近到西比尔可以看清德兰脸上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那唇边每一根细小的绒毛，乃至于眼底每一丝情绪的诞生和湮灭。
　　德兰身上还有非常浓厚的血腥味，不过西比尔还没有从阅读状态中脱身，没有选择避过目光，更不可能在此时退让。她忽然伸手落在德兰的后颈，轻轻往下按，隔着有些宽大的桌子亲吻德兰的嘴唇。
　　德兰好像不怎么适应西比尔的这种反应，试图伸手拿开西比尔的手，但是西比尔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德兰那只试图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腕，拇指就落在动脉血管上。
　　西比尔的身体很柔弱，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认为，但是她就这么一握，好像就握住了德兰的整颗心脏，一如之前在里迪镇，西比尔认为自己的心脏是被德兰掌握的那个瞬间一样。
　　她们好像坐在什么建筑物的屋顶上。
　　先是树叶沙沙作响。
　　然后，下雨了。
　　在最后的时候，德兰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战栗感，那无疑是一种兴奋，但和以往经历的都不一样。
　　……已然认为自己取得胜利的西比尔在发觉对方的身体变得僵硬的时候已经收回双手，低下头，将书翻到了下一页：
　　【你们不是一定会输掉，而是会屈服，为了一点点糖和面包，心甘情愿去舔迪特马尔人的鞋子……】
　　【我们战斗，我们杀敌，都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自己吗？小笨蛋们，都是为了你们这一代啊！】
　　【为了让你们有尊严！】
　　……感觉着舌尖有些许足够回忆的甜味，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西比尔认为这本书写的还不错。


第65章谈情说爱
　　德兰·卡尔斯巴琴非常清楚那种陌生的战栗感意味着什么，她的性意识觉醒的非常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她就明白那种夜晚回到卧室不怎么安分的精力意味着什么。
　　处理这种精力过剩，她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制力，这没什么好说的，另一种则是站在床上，用两条腿夹着枕头，想象着自己是在骑马，在上马术课的时候，她经常会直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在丰查利亚群岛，这是一种非常令人感到羞耻的情绪，父母会说这是魔鬼的诱惑，会引人堕落，让孩子们把这类情绪快快忘掉，以后也不要提起。但在迪特马尔的波尔维奥瓦特，开放的风气正在这片土地上蔓延，人们对此从来不遮也不掩，对于某些急于嫁娶的人们来说，这反而是好事：这说明孩子们已经成熟，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了。
　　波尔维奥瓦特的贵族们表面上对此是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但德兰非常清楚，只是透过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冰山一角看到的，她就知道那些家伙们平时在私底下玩的有多疯。
　　女子学校的仆役和教师加起来有学生的十倍还多，这些人都出身于良好的人家，受过一定的教育，尤其是教师们，经常是好几门学科的专家，会写诗，会跳芭蕾舞，射击大多也不错，而且《新爱洛依丝》流行于迪特马尔各个阶层，女学生们非常爱读这类书，总是将师生恋的对象想象成圣普乐那样的人物，这样，她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学校享受一段浪漫的爱情，然后在毕业之后嫁给自己的结婚对象，顺便再和以前的情人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情人’这个词在迪特马尔的历史上从来不含什么贬义，在国王的家庭里，情妇的位置实际上等同于王后之下的‘副后’。如果国王瞧中了自己的妻子，那位做丈夫的男人会比谁都乐意向国王重新做一遍自我介绍：“＊＊是我的妻子，兴许我应该这么和您说，我是＊＊的丈夫。”
　　换在别的国家不可想象：只有在迪特马尔，丈夫以及妻子的情人能够和平地出现在同一场葬礼上。
　　这是一种补偿：婚姻是一种地位和财产的保证，除此之外，不意味着任何其他的东西。也从来不意味着任何其他的东西。
　　在德兰看来，就这一点上，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确是不愧于真正的迪特马尔人这一名号。
　　德兰的初恋是在十三岁那一年的春天，她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眉来眼去过一段很短的时间。
　　那种缘由有些奇怪，但就是那样：她在学校时总是被嘲笑，也总是被孤立，但是就是有人好这一口，喜欢保护弱小，喜欢拯救别人。久而久之，那人就问她：“你爱我吗？”她的回答是：“我爱我自己。”
　　她只为自己，她自己！
　　那时候她已经在筹备从凯瑟琳·莫尔夫人家离开的事情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她都不感兴趣。但那人却是以一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不爱我’的被抛弃的表情离开了。
　　可是没有谁抛弃了谁，不是吗？
　　德兰就是那样遇上她的。被告白的话全都被听到了。
　　她比德兰大十岁，认识那位来代课的青年女教师，在去过展示尸体的胜利广场后，为了不在上班的时候哭出来，每天早上都会吃两片鸦片酊，德兰陪她做了很多疯狂的事，就差没有一起从学校最高的钟楼上跳下来了。
　　但那就是全部了……总是这样，在任由情绪掌握自己的时候，谁在欺骗谁，谁在自欺欺人，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在想什么谁会怎么想……都不重要。
　　但这段恋情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要说她那时候对爱情有多少了解，那一定都是从书上得来的理解，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心声，不过她那时不是没有犹豫，因为对方长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总是很忧郁的眼神，很了解她的性格，也总是陪在她身边，渐渐地，她也觉得对方很吸引她了。
　　或许她是可以放弃自己的野心，任由对方肆意妄为，虽然没有办法结婚，但是就在一起，那应该也足够美好了吧？！
　　然而，就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德兰接到了一封从塔尔库拉军校发出的信函——那是录取的通知书。
　　发自塔尔库拉军校的这封信让德兰大吃一惊，她知道亨利八世国王新建立了一批王家军校，就利用在女子学校学到的纹章学知识给自己编造了申请材料，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然后她就厌倦了，听起来很坦诚，实际上也非常坦诚。上帝啊，我们怎么会就会突然厌倦某个人呢？那段感情持续的时间还很短，无论如何，她是想说，无论如何，也还没到厌倦的时候吧。
　　对方也像之前那个人一样，问她：“你爱我吗？”然后在后面加上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特色：“你要是爱我，怎么会忍心抛下我？怎么会对我们目前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总是想要某种东西，你到底需要什么？亲爱的，我可以当你没说过这些，今天，就让我们翻过这一页好吗？”
　　德兰非常高兴拥有过对方，也非常高兴不再拥有对方。
　　还很青涩的德兰用非常熟悉的《新爱洛依丝》里面朱莉回答圣普乐的答案回答对方：“亲爱的，我们不是为了相爱才活着，而是为了活着才相爱。”
　　革命的风暴正在波尔维奥瓦特这座城市的上空形成了漩涡：国王的负债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为了堵上这个大洞，迪特马尔历史上许多国王都曾向臣民们借钱，甚至以铸币权为担保借钱。德雷蒙家族利用铸币权所得的资金操纵市场，疯狂收购政府债券，无限制地发行纸币，银行家家族的投机行为如此肆无忌惮，以至于最后泡沫破灭，民生受重创，政府的信用下降到了极点……
　　许多人在这场经济泡沫里面血本无归，可是钱，钱是不会白白消失的，只会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向另一个人的口袋。
　　也正是这场经济泡沫，诞生了迪特马尔历史上第一个百万富翁。
　　亚尼亚省的灾荒只是无数导火索中的一根。
　　涸泽而渔带来的后果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国王的命令不停地被违背，贵族的性命不停地被收割，民众们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大，这是非常令人感到不适的变化，但只要能够不断适应变化，就会得到一切。
　　德兰有这种感觉。
　　伟大的亨利是谁？亨利八世是谁？王权的时代即将过去，和以往历史都不同的新生活会成为一幅画卷在她面前展开，她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爱这样的东西的。
　　她也不认为像是西比尔这样的家伙真的有喜欢过谁。
　　作为一个大贵族家族的贵族待在革命热潮的波尔维奥瓦特三年都没有被送上断头台，那种左右逢源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在现在的波尔维奥瓦特，如果发现有人动了真情去谈恋爱，大家都会为那个人可惜，说这个人真傻，居然真的相信书上那一套了，真的是傻瓜！
　　大家依旧会谈情说爱，但是不谈真情也不说真爱！
　　傻瓜啊！偶尔做个别人眼里的傻瓜也挺好的不是吗？
　　德兰喜欢的是西比尔的特质：对方捂着伤口上船也不皱眉的样子，在船舱里咬着内衣给自己缝合伤口也不出声的样子，该装傻的时候就装傻，能够激发她身上对于对方的热情、理解和认同而不是单纯的□□，喜欢对方不需要她开口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那种行事方法，穿她选定的衣服，平常和特别时说话的腔调，甚至于对方和你接吻时的情况和一般人都不一样。
　　绝对不一样！
　　但和她又有许多是一样的。
　　所以德兰对于自己被强吻后又被放置的情况并不感到生气，她甚至是开心的，可能对于目前她所喜欢的西比尔来说，她只会是开心的。
　　是对方首先迈出的这一步……这说明对方至少对女性是有‘兴趣’的不是吗？
　　落座在西比尔身旁，德兰也拿了本书看起来，那是关于另外一个丰查利亚群岛独立派的访谈，从前的时候，她就看够这类东西了，但是这次她也跟着继续看了，并不管帐篷外面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她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了……
　　还是西比尔先打破了平静，因为比起这些接受访谈的独立派们，她意识到她旁边正坐着一个理应成为独立派但没有成为独立派的家伙，她问德兰对于这类书的看法。
　　“我不相信他们。”德兰说。
　　“为什么？”西比尔这么问，也没有流露出疑问的语气来。
　　德兰就喜欢对方这么明知故问，她接着回答：“我确实不信……是我的想法错了吗？”
　　在西比尔开口前，德兰又说：“……什么天职和义务，什么生命的意义，什么利他主义的幸福，什么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都是他人心目中的英雄。可是我认为，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具体是由什么构成的。都说人是万物的尺度，那是因为世界以及世间万物是人类必须通过观察才能理解的对象。人本身，是非常渺小和脆弱的。我喜欢迪特马尔，原因也不是别的……”
　　“佩德里戈阁下。”德兰非常认真地看着西比尔说，“别的国家或者民族总是诞生着这样或那样的道德上的圣人，但是迪特马尔，我们迪特马尔，只会诞生存在于历史上的伟人！”
　　西比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德兰：“您想要伟大的历史？卡尔斯巴琴小姐。”
　　德兰即答：“比起平庸的生活。”
　　西比尔没有就伟大的历史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去作进一步的阐述，她注意到帐篷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包括斯卡龙在内的一群人，里面不少还是来找德兰的参谋尉官们，巴伯·博蒙特她是有印象的。
　　站着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盯着她们俩，他们看着西比尔将德兰称呼为‘卡尔斯巴琴小姐’。
　　西比尔冲他们微微一笑，说：“现在我们有一位女公爵了！”
　　她转过头朝德兰眨了眨眼，声音没那么大了，有些静悄悄的，近乎耳语：“不过以后嘛，我相信您肯定不会止步于此……我希望您能让我觉得：我能和您生活在同一段历史里！是我毕生的荣幸！”


第66章不是这样的
　　１５６４年９月２１日，星期一。
　　索不拉教堂的钟声响起，迪特马尔共和国国旗、国民自卫军军旗和丰查利亚群岛岛旗迎风在各条街道招展。
　　国王号的船员们跟随德兰进入索不拉城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堪称疑惑的景象。
　　维多从波佐和迪泰那里听说过国民自卫军当初保卫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战争是有多么惨烈，在随军将要抵达索不拉时，他已经做好了将要开始的艰苦巷战的准备。
　　但是国民自卫军队伍遇到的是从索不拉教堂下来，前往城门口的游行队伍。
　　在一些留守的城镇卫兵陪伴下，来自索不拉原属安德鲁公爵的政府和议事会成员汇集于教堂，要人们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列成队伍在教士们的带领下，拿着点燃的蜡烛，即使是在逐渐变得热烈的阳光下，那些烛光也足够耀花他们的眼睛，他们努力寻找处在他们周身的熟人，以便在以后的政府或议事会中互相结成同盟。
　　在这座没有怎么经受过战火的城市中，这是一个惯有程序：迎接新的统治者，和旧的统治者一刀两断。
　　在得知安德鲁公爵已经被俘虏之后，这些要人们几乎是在当时就放弃了逃往山区的选项，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投降。
　　当然，安德鲁公爵在名义上并没有叛离共和国，这种投降就可以用一个比较好的短语来形容：习惯性的政权变更。
　　在以乐队为前导的教士队伍中，假发上扑着□□，胸前挂着十字架，穿着紫色修士道袍，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所有的队伍成员名单的丰查利亚群岛领班神父霍尔登是最显眼的。
　　西比尔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后，立即对德兰说：“我想您会愿意在这场仪式上受封为共和国的公爵。”
　　按照革命之后的传统，神职人员的宗教义务全部被取消，没有什么冗长的入教仪式，孩子们出生不再需要洗礼，绝大多数官员在接到任命书后就立即赶到岗位上去，婚姻只需要市长在申请书上签字，贵族在承袭爵位时也不会有上帝的祝福（如果不是暂时性的妥协，共和国根本不会认同世袭贵族的存在）。
　　不过西比尔认为，一定的仪式感是必须的，那会让人感受到那份责任带来的荣耀，并让人内心产生一种不会妥协的骄傲。
　　德兰对西比尔的提议表示赞同，但想的完全却是另外一回事，她本身就希望尽快完成就任仪式，能有多省时间就该多省时间，就算西比尔不这么说，她也打算这么干……不过当她准备走出马车，直接随着霍尔登的队伍到教堂宣誓就任时，西比尔却按住了她。
　　“在军队中还好说，但是在这些人面前，您不该穿着这一身出现。”西比尔按住她的手，看着马车外的那些人说，“您的衣服上还有血呢。会吓到他们的。”
　　接受着西比尔对自己的打量，德兰歪了歪头：“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兴许该听您的，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西比尔看了德兰很久，仿佛是在为自己下某种决心，然后她才以一种恭敬的语气说：“如果您相信我的审美，我希望能够负责您的着装。”
　　在要人们饱含期待的目光中，首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拄着手杖的西比尔，她在这方面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侍从们放下踏板也能很快在地面上站稳脚跟。
　　西比尔只和霍尔登说了几句话，在得到霍尔登表示肯定的答案后，她便是踩着踏板上了马车，顺便还自内向外拉下了马车的百叶窗。
　　霍尔登向同伴们传达了共和国公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热切希望：希望诸位能在索不拉教堂稍微进行一下等待，新公爵的衣服上沾了太多血，而带血的衣服是不适合见面的。
　　要人们都还不知道这位新公爵的身份，但这样的回答非常能够得到他们的好感，这说明新公爵非常看重和他们的见面，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个好印象。
　　所有人都对这样的等待毫无异议。
　　西比尔借用的是霍尔登的衣橱，她对于霍尔登借给她的礼服非常满意，也认为在霍尔登的收藏中能够找到符合她品味的适合德兰的礼服。
　　霍尔登收藏的礼服有一间专门的房子，上下两层，有专门的浴室。
　　这让西比尔非常满意，她认为德兰该去洗个能让自己神清气爽的澡，最重要的是将身上的血腥味完全洗干净。
　　面对西比尔的建议，德兰在接受之前还是有些小小异议的：“我身上的血腥味真的很重吗？”
　　“不能更重了。”完全埋首于霍尔登的收藏中的西比尔头也没抬，很是直接地回答。
　　“可是我完全闻不到。”德兰说着的时候还左右仔细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西比尔才转过头，用一种非常难以启齿的表情回答：“卡尔斯巴琴小姐，我认为您应当记得，从发起第一场战斗开始，您至少两天没洗澡了。”
　　“两天没洗澡不是非常正常的吗？”德兰是真的用一种非常正常的语气在说话，“打仗的时候，半个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而且有香水，香水正是为此才被发明出来的，不是吗？”
　　“但现在不是在打仗。”对此完全不能接受的西比尔先是用非常快速且激烈的语气反驳，然后语气才平缓下来，她不想在香水的发明历史上多说什么，“我想您不会愿意您所创造出来的历史里面都是您的汗臭味吧？”
　　好吧，的确不想。
　　德兰的异议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大概是五分钟？也许是六分钟？反正没有十分钟。西比尔就看见德兰从楼下的浴室走出来了。
　　还什么都没穿……
　　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看，和西比尔满是惊愕的眸子相接触，德兰摊了摊手：“哦，我是想说，我用不惯橄榄油做的香皂。”
　　“但您也不能什么都不穿就跑出来。”西比尔企图和对方讲道理，她开始觉得革命之后把女仆给取消掉是个错误。
　　“我在曼蒂亚瓦森一直是这么做的。”
　　“您在塔尔库拉也是这么做的吗？”
　　“当然不是，那太危险了。在军队中，如果不能住单间，我宁愿不洗澡。可是您不一样，佩德里戈阁下，难道您能对我做些什么吗？”德兰那一双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不大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西比尔也认为以自己的体量和体力，和对方较起真来的确不可能会赢，哦，上帝，她还是个瘸子呢，跑过去打人的时候没让自己摔倒就算成功了。
　　于是西比尔抿了抿唇，脸也冷下来：“如果您洗好了，那么就来试试我给您选的新礼服吧。”
　　这时候德兰倒是又跑回了浴室，西比尔以为事情暂时告了一段落，但是很快德兰就从浴室又跑了出来。
　　还是什么都没穿。
　　但是等对方走近来，西比尔注意到对方的脚、手、脖子和耳朵都按照那种参加舞会的要求特别仔细地洗过了，甚至喷了香水和扑了粉。
　　非常好闻的香味，扑的粉也很自然。
　　所以德兰应该只是洗澡很快。到这时候，西比尔也很难不感慨：原来杀了那么多人，身上沾了那么浓厚的血腥味，只需要几分钟的冲洗就完全可以让人认为那一切都是没有发生过呢。
　　在白色的衬裙之外，西比尔给德兰选定的礼服是一条几乎完全是有猩红色塔夫绸制成的裙子，只有缝线处加了银线所制的绣花。
　　她本来打算在那条裙子上缀满璀璨的钻石，最好把霍尔登家几代的收藏全用上去，但是她可不会针线活，现在时间也不允许，只好用简单的项坠和胸针暂且替代了。
　　除了礼服还有鞋子，透花的丝袜和带蝴蝶结的缎鞋就非常符合佩德里戈家的审美。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卡尔斯巴琴小姐。”半跪着给德兰整理裙子上的褶儿，西比尔一抬头就发现了不对。
　　正在用大头针别腰间缎带的德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西比尔抓着她正在别的还没来得及别好大头针的缎带上。
　　“蝴蝶结不是这么打的。”
　　西比尔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坚持和自信，使得德兰不得不完全任由她摆布，她没花上半分钟就给对方别好了佩在腰间同样猩红色的缎带，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您该重新学学该怎么扎头发了，这个长度差不多该够了。”
　　德兰扑了粉的头发上也只戴了一条缎带，是白色的。
　　“我倒是觉得我不用学这种事。”完全褪去军装的那种坚硬和沉肃，深棕的秀发、苍白的皮肤、灰色的双眸在猩红色礼服的衬托下，让这个今天才满二十岁的少女显得既纤弱又优雅。
　　正跪在地面上试图把裙子坤平整的西比尔就那样抬起头，不得不在心里认为德兰看上去很可爱，嗯，以后可以发展为漂亮，但现在，还是用可爱这个词会比较好，她没说话，但是眼神里流露出疑惑的情绪来。
　　“我听说您很会给人扎头发。”
　　“那绝对是胡扯。”
　　“那是《人民之友》上面刊载出来的新闻。”
　　“那绝对是因为她们都是些使人着迷的女性，我不得不这么做。”西比尔一次辩解没成功就承认了下来。所以人民之友偶尔也是会说些胡话的。
　　“您会扎头发的话，我就不必再学了。”德兰往后退了退，以便能够让窗间的镜子更好地照出自己的着装。
　　好吧，这好像挺有道理的。西比尔认为自己在学扎头发这件事上应该不至于完全没天赋，学一学也没什么。
　　因为德兰足够迷人，她不得不这么做。就这样。
　　西比尔之前穿的礼服也足够她不用在这时候换上另一件，要说感慨，德兰也想要感慨一下：原来经历了那样的战场，从无数的硝烟和热血中脱身之后，竟然还有人能够保持礼服原本的整洁，以至于那凑近才能闻到的血腥味仿佛也由错觉变成了一种特制的香水味。
　　霍尔登的房子离索不拉教堂非常近。
　　许多要人非常识相，在西比尔和德兰待在霍尔登的房子里换衣服的时候就在外面等着了，作为公使的西比尔牵着德兰的手穿过一道道门廊，在她们身后就跟随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期间，不知道是谁给两人撑举起了一顶硕大的华盖。
　　终于，她们来到了索不拉教堂，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一进教堂，霍尔登就领着两个年轻人走向覆盖着丝绒的祭坛。祭坛位于教堂的正中心，历代的丰查利亚群岛公爵都是在这里手持十字架和权杖举行受封礼的。
　　投降仪式由霍尔登主持，西比尔亲自给德兰授封。霍尔登就站在两侧梁柱之间宣读了索不拉政府以及议事会宣誓效忠于共和国的效忠书。西比尔则是在霍尔登宣读之后宣读了共和国的命令，给德兰戴上公爵冠，赐封德兰·卡尔斯巴琴以‘女公爵’的头衔，并授以‘殿下’的尊号。
　　众人的惊异只是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他们本来以为会被受封的该是那个兰德·兰恩。毕竟仗是人家打赢的嘛。而德兰·卡尔斯巴琴虽然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女儿，他们却不怎么熟悉，就说是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
　　然后就是漫长的效忠礼了，这大概有四个钟头。要人们鱼贯到德兰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弯腰行吻手礼。
　　西比尔觉得也只有丰查利亚群岛还保留着这种古老的习俗了。在仪式结束前，西比尔觉得光是站着脊背都麻木了，但德兰更惨，德兰的右手手背因为不停地被人亲吻留下了一块椭圆形的红印，非常深刻。
　　但整个过程中，德兰的仪态……自始至终都那么高贵而端庄，如果她不是知道德兰也是兰德·兰恩的话，那么她肯定不会将德兰和领着军队冲锋陷阵这样的场景联系在一起。
　　西比尔几乎要爱上她了！
　　当仪式在轰鸣的礼炮声和教堂的钟声中宣告结束，霍尔登也打算邀请新公爵到附近的政府官邸参加宴会时，德兰有了行动，她单手将公爵头冠从头上取下来，有些冷冽的声音在教堂中回响：“我的爵位由共和国授予，现在我将爵位还给共和国。丰查利亚群岛将成为共和国治下的一个省，我以最后一任丰查利亚群岛公爵的身份，誓死捍卫我们丰查利亚人重新组建省政府的权利和自由。”
　　德兰的女公爵头衔只维持了短短的六个小时。
　　全场静默无声。
　　在西比尔率先鼓掌后，很快地，教堂里又都是热烈的鼓掌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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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叫蝴蝶结专家啊。


第67章不会让您扶的
　　在以往的丰查利亚群岛公爵时代，群岛政府一直效命于群岛公爵，这一点直到革命爆发后也没有太大改变。
　　革命爆发后，群岛政府机构和以往有所变化的是：多了一个议事会。将行政权和立法权在名义上分开了。
　　在迪特马尔革命爆发后，安德鲁公爵按照波尔维奥瓦特的三级会议形式组建了议事会，但有所区别的是：公爵的议事会成员并不包括工人、农民和资产阶级在内的第三等级。
　　但德兰也没办法再按照现在的波尔维奥瓦特议事会形式再组建一个像样的议事会了，因为三级会议一开始，人数几乎等同于贵族和教士之和的第三等级就向两个等级发起了进攻，把贵族和教士抛在了一边自行组建了一个代表大会，那就是后面的国民议会，教士和贵族代表们几乎没有任何选择权就摇身一变，‘自愿’成了国民议会议员。
　　随着革命进程的发展，就如同安德鲁公爵之前所说的那样：现在的议会里有七百至八百名议员，那都是些什么人啊？超过四百名是律师，还都是些辩护律师、代理律师、公证员、法警还有法官。议员可以是教士、医生、商人和农场主，但就是不能是一名外交官和陆军元帅。
　　两者都太极端了。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时间号召一切自由阶层组建新的议事会。
　　好在省级议事会并不拥有太大权力，而且，西比尔通过昨天和这些议员们的交谈，不得不承认一点：不管是波尔维奥瓦特的国民议会，还是丰查利亚群岛的议事会，议员们虽然往往颇具才智，但是他们对政治事务完全不熟悉。
　　事实上，以波尔维奥瓦特的国民议会为例，所有人都具有演说才能，只要一召开会议，议会里面七百多名议员至少有三百名认为自己对某些事的见解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深刻，这使得他们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抱有不同的意见，对于任何非自身提出的议案都会展开无休止的攻击。
　　争执无处不在，任何单独的个人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议会内做成什么事，简直是痴心妄想。于是为了通过议案，议员们哪怕不是自愿，也不得不互相结成党派。
　　而安德鲁公爵的议事会还没有形成什么像样的党派，根据西比尔的观察，虽然有些人互相有血缘和姻缘关系，但彼此的利益重合度非常低。
　　那么，这样的议事会除了充当政府的橡皮图章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重要的还是在政府内担任公职的那些人。
　　根据德兰发布的命令，丰查利亚群岛政府的省政府包括省长在内的主要公职将全部由选举产生。
　　人们可以先参加市镇级选举，然后市镇长选举出新的省长和副省长。
　　为了保证这场选举活动的公平公正，德兰要求‘美丽爱国者’俱乐部的成员和她的参谋尉官们监督市镇政府将选举的事项通知到群岛的每一个村子，还动用了国民自卫军保护群岛各地的投票箱……
　　议事会内有不少人觉得这是在胡闹，因为就是按照波尔维奥瓦特的习惯来，省长和副省长也该由议事会议员们进行选举，但是德兰却选择绕过了他们。教士和贵族们一开始对此兴致不高，尤其是教士们，从中看不出丝毫对他们的好处。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其中的特别之处：德兰并没有对参与选举的人选做出限制。
　　这就是说，谁都可以参加选举，工人和农民可以参加，资产阶级可以参加，而他们这些教士和贵族也是可以参加选举的。
　　民主选举是一个关系面向的制度设计，和一般的工人和农民相比，教士和贵族们根本不必特别去拉关系就能得到足够多的选票，他们教区的教民，世代服侍他们日常生活的仆役天然就是他们的选民，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资产阶级，这些暴发户能够通过单纯的金钱收买到很多选票，但因为安德鲁公爵这二十年来并没有在群岛开办什么工厂和作坊，能够与他们为敌的资产阶级数目还非常少。
　　卡尔斯巴肯的马尔伯夫算是一个，但这样的家伙总共也没有几个。
　　很快，德兰要求的民主选举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在丰查利亚群岛如火如荼地开展开了。
　　德兰每天都会从监督民主选举的美丽爱国者成员和参谋尉官那里收到数以百计的报告书，几乎都是关于拉票的，在市镇级选举中，拉票的主体是原来的市镇长，他们在本地有属于自己的核心圈子，包括本地的教士和贵族，一部分仰仗他的资产阶级，有时候还包括急需政府解决问题的工人和农民们。
　　在拉票之前，他们会先将不会给他们投票的竞争对手的核心圈子排除在外，分工之后，拉票的方式主要也集中在许诺和送钱上。
　　巴伯·博蒙特的报告书是这么写的：拉票在维拉斯大大小小的城镇非常普遍，所有人都在拉票，全都在拉票。感觉没有希望的工人和农民们把自己的票卖出去，资产阶级就充当了二手贩子，选票的价格每天都在涨，但是不缺买家，因为拉了不一定能成，但是不拉一定不能成。现在一张普通选票的价格涨到了二十玛尔，一个四品教士的选票价值一千迪特，一个有封地的伯爵更高，能卖到两千迪特……换在以前，这简直难以想象。
　　丰查利亚群岛一共有二十二万人口，工人的数量都非常少，农民占了绝大部分，但是就是选举人数量最多的农民，在这场市镇级选举中，没有诞生任何一个拥有竞争力的被选举人。
　　不和贵族和教士们比，缺少教育的农民阶层甚至都无法像之前和他们并列为同一等级的资产阶级那样清晰地表达出一个市镇长的职责和义务，他们的着眼点基本上都是日常生活的一些琐碎问题，比如和邻居的争吵、篱笆被风吹倒，农作物被践踏，看管的牛羊生了病……他们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场选举对于他们的重要性。
　　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为自己陈情的机会，将平时受到的虐待、背负的负担和对未来的忧虑混为一谈。他们希望有人能够为他们做主，而不是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市镇长？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资产阶级说他们手中的选票可以换钱时，他们就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将手中的选票卖出去了。还能买点酒喝。
　　不能责怪农民阶层的短视，这些承载了迪特马尔人生存基础的人们经常随着季节的变化充作伐木工、园丁、木匠、蜡匠和油漆匠……他们生活条件非常恶劣，工作时间几乎没有限制，维持生计的收入在任何时代都微不足道。
　　这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为了保证充足的农耕劳动力，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国家都默认将农民永久性地和土地捆绑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在亚尼亚省发生灾荒时，人们只能困守在颗粒无收的土地上而不能进城谋生。
　　革命思想强调人的权利。就是在革命思想逐渐深入迪特马尔全国各地时，认为自己拥有了一定权利的农民们仍是对于政府试图安抚他们的任何提议都将信将疑。
　　而正是这种将信将疑，使得最后在完全是第三等级发言的国民议会中资产阶级成了他们最自然的代言人。是啊，他们干活最卖命，他们比谁都勤劳，但是他们对于自己一直受到的压迫，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漠不关心。
　　认为自己拥有了一定权利，可并不知晓该如何取得这样的权利！也并不知晓这样的权利要如何才能稳固下来！他们甚至会将因为各种机缘巧合但是落到自己手里的权利拱手让出去！
　　他们之所以短视，容易被欺骗，并非是因为单纯的无知和愚蠢，而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一切能够理解自身受到压迫、自身是一无所有这一现实的能力。
　　而如果他们拥有了这样的理解能力，也就不是我们惯常所说的农民了。
　　说到教育，整个丰查利亚群岛也没有多少所像样的学校。这倒不是说学费有多贵。贵族们不需要上学，因为知识只会带来烦恼；穷人们也不会去上学，因为书本无法充饥。教育通常属于富有而有抱负的资产阶级家庭。
　　是的，通常属于……
　　意识到这一问题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解决后，德兰决定不强行将自己脑子的想法塞到别人的脑子里。在市镇级选举告了一段落后，她终于厌倦了每天从各地送来的那些报告书了：选举出来的市镇长们没有一个农民，也没有一个工人！
　　紧接着，德兰将目光投向了西比尔那里。
　　西比尔很喜欢建设，也很擅长建设，在丰查利亚群岛市镇级选举的这一周内，她在岛内实行了如下改革：废除内部关税，刺激经济发展；解散封闭的行会体系；实行宗教宽容；取消卡弗兰人社区，但允许卡弗兰人在岛内自由择居；建立了邮政系统，引入路灯和设置了道路清洁的岗位；在卡尔斯巴肯、索不拉和维拉斯之间安排公共马车……最重要的是创设铸币厂，规定了合理税收制度，这很好地减轻了农民们的负担。
　　在实行改革的同时，西比尔没有忘了处理负责丰查利亚群岛军团士兵制服的承包商们，那些承包商们拿了足够多的钱，却没能给士兵们提供相应数量和质量的制服，西比尔很希望能够枪毙他们，但是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
　　西比尔告诉德兰：“我不停地逮捕他们，把他们送上法庭，然后他们花钱买通法官。这很好，他们要命，我要钱，这是非常公平公正的一场交易。”
　　德兰和西比尔在公爵府，现在应该是称作卡尔斯巴琴的家宅，相邻但不相通的两个办公室内办公，一般来说，当她走出办公室打开隔壁那间办公室的门时，总能看见西比尔在无所事事。
　　虽然做了那么多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如果能够偷懒，西比尔绝对不会让人认为她很勤劳，她甚至为德兰每天都埋首于文件堆内感到遗憾……
　　但这一天，也就是９月２９日，德兰像往常那样走进西比尔的办公室，却没有看见西比尔。
　　西比尔正在霍尔登府上：她正在霍尔登的帮助下学习弥撒。
　　之前就有说过西比尔的弥撒做的并不熟练，但是次日要举行和平日——丰查利亚群岛正式成为迪特马尔国土的日子——盛大弥撒。
　　霍尔登认为西比尔应该亲自主持这样能够让人回忆往昔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荣耀，唤起全体丰查利亚人的爱国热情，尤其是可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独立派分子——如果他们还贼心不死的话——相信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带来的至少就是二十年属于迪特马尔的统治。
　　丰查利亚群岛的战争结束了，德兰也为所有军官和士兵举行了授勋仪式，但是民众们，民众们还没有充分品尝到和平带来的可贵。
　　为了保险起见，西比尔认为在这种时候应该进行一次着装的总排练。霍尔登就临时在书房的壁炉上安放了一个祭台，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只有德兰没有经过通知突然进了书房，一同站着进行祷告的乔被吓了一跳，狠狠地撞在了她身上，而她身旁的霍尔登则跳了起来，结果她就跌倒在了霍尔登长长的神职披风下。霍尔登自己则被西比尔踩着的披风绊住了脚步，跳没跳起来，倒是一下子摔倒了。
　　德兰一进门，三个人就摔成了一团。她不得不过来搭把手，因为三个人都被披风缠住了，只要其中有谁试图站起来，就会被其他两个人一下子扯倒在地。
　　当数以千计的民众从群岛各个地方赶到索不拉时，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路面已经被平整好，草坪上也被搭起了看台，到处都是流动的小酒馆和货摊。
　　在索不拉的大街小巷，社会的各个阶层，无论什么职业，都欢聚一堂。
　　正式的祭坛设在中心道路的正中央，有二十级台阶，祭坛上竖着代表自由、平等和博爱的三色旗，弥撒是在礼炮声中开始的，索不拉教堂的高级僧侣们身上系着三色腰带，在他们之后，是穿着白色长袍的儿童唱诗班，西比尔走在最后面，虽然有主教头冠，但她的权杖就是拐杖，她得在数以千人的目光下一瘸一拐地朝祭坛上方走去。
　　而在两百人的乐队演奏声中，德兰正穿着军装骑着一匹白马在原地转圈圈，西比尔走过从马上下来的德兰面前时，德兰正在向她行注目礼，西比尔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得不抓住没有人注意的瞬间，非常快速地说：“不会让您扶的，求求您离我远一点！”
　　霍尔登在祭坛上笑得前仰后合……
　　当天晚上，大家互相拥抱，在前不久还能闻到硝烟的草地上载歌载舞。
　　和平日的盛大弥撒各种意义上都很成功！


第68章超级有精神？
　　通过这些天对于来自波尔维奥瓦特报纸和相关人士寄给安德鲁公爵的书信，西比尔大致上对于她离开波尔维奥瓦特那一天以及之后的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由于激进派领袖的安排，温和派议员布鲁图成了他们的首席顾问。军队中和温和派有关的军官都遭到了清洗。
　　在得知外交部长马西莫的死讯后，温和派在议会中表现的非常勇敢，而且他们的勇往直前一度使得围困他们的禁卫军坐立不安。叛徒鲁滨逊·潘德森保持平静，激进派领袖安希姆则要求除掉这些温和派，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希姆毫不羞耻地提出了这个要求：他要求处决其中的二十二人。
　　枪炮对准了拒不接受的议员们。
　　于是，议员们被吓坏了，不得不交出那二十二人。那二十二人中都有谁呢？有革命党的创始人格朗瑞；曾和西比尔一起提出《教会财产归还法》的拉埃·圣保罗；还有德·奥尼尔、格塞林、坎斯达尔……这些人都是当初实际践行革命，组织民众走上街头和国王的军队对抗的先行者；迪奥多勒曾和巴蒂斯特一起被国王捕入狱中，让贵族们寝食难安……都是些革命中堪称伟大的人物。
　　二十二人中有十名在民众的帮助下逃出了波尔维奥瓦特，他们在外省组织对抗波尔维奥瓦特的军队。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激进派的这次‘政变’。从特里波里斯克到亚尼亚，经科列切夫斯克和戈罗博瓦尔、莫罗德尼戈夫、蒂戈夫和格皮莱，有近三十个省站在同一战线，一起对抗波尔维奥瓦特的激进派政府。
　　但在这些地方，温和派议员们没有联合保王党势力，也没有待在叛乱的中心亚尼亚省，在以影响力号召起军队后，他们没有谁有能力指挥军队，作为演说家和空想家的才能让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对于激进派行为的谴责上，这产生的唯一结果就是，叛乱很快被镇压。
　　而这次外省的叛乱在波尔维奥瓦特遭受了严厉的批评，甚至在议会中还没有公开转变立场，也还没有被逮捕的温和派议员自己也在批评。因为这时候罗曼和卡弗兰的联军正在攻打迪特马尔的国境，这种叛乱无疑是一种背叛国家的行为。
　　也由此，那没有逃出波尔维奥瓦特的十二名议员在接受了公开的起诉后，全被送上了断头台。
　　中间的辩护程序没有进行太久就被打断了。因为温和派们的确不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他们多数是律师出身，针对他们的起诉书几乎都是虚假陈述，要举出什么压倒性的证据实在不是什么难事。陪审团在这方面不是对手。
　　于是，已经完全是激进派议员占据话语权的议会紧急通过了一项法令：允许陪审团拒绝被告辩护，可以自行对案件宣判。
　　亨利八世国王一家就死在了这样的‘速审法’之下：从被提起公诉，到被送上断头台只用了三天。
　　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断头台每天都在落下屠刀。有一项新纪录表明：断头台能在二十二分钟内处死三十六个人。
　　整个波尔维奥瓦特在激进派掌权后，已经被笼罩在了恐怖统治的氛围之中。
　　报纸上对于莱蒂齐娅的报道寥寥，莱蒂齐娅并非议员，仅仅是因为巴蒂斯特妹妹的身份得到了革命党人的亲近，那些温和派议员会拜倒在她脚下，在外人看来，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一种浪漫主义，使他们觉得在政治活动需要女性涉及，以此体现一种政治宽容和多样性来。
　　在亨利八世国王一家被处死后，莱蒂齐娅似乎就从波尔维奥瓦特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西比尔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返回波尔维奥瓦特！
　　还需要再等等，还需要再等等……等德兰进入西比尔的办公室时，发现对方正是没有任何垫子，直接让额头贴着桌面，面朝下，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她来找西比尔商议省长投票日的相关事宜。
　　斯卡龙站在西比尔旁边，从一堆信件中拿出来一封：“这是一封信，是布里亚鲁利亚王国……”
　　“那又怎么样？”西比尔头也没抬，少见地打断道。
　　“要回信的。”
　　“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外交和财政方面的事务不是您负责么？”斯卡龙用一种劝慰学生的教师语气，说话很轻柔，也很慢，“那个大商人希望能够和我们保持长期贸易，订立和我们的商约。”
　　“他知道我们和他的祖国开战了？”
　　“知道。”
　　“需要我的亲笔回信？”
　　“是的。”
　　“简直是活受罪，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他是能私底下给我多少好处？”
　　“就是想要您在这方面确定一下。”
　　“那好，斯卡龙，你说，我写。”
　　但负责写的人也不是西比尔，而是维多，维多在西比尔的办公桌不远处拥有着一张办公桌，和他的办公桌并列的是胡波德的办公桌，办公桌总得来说要比西比尔的要小一些，这时候胡波德正在另一张办公桌上写公文，是关于丰查利亚群岛基础建设思路的，手边压着厚厚的一堆参考文件。
　　像这样的在埋首于办公桌上写材料的人比比皆是，整个办公室，几乎就被那些并排而列的办公桌塞得满满当当的了。国王号上后面没有逃跑的那些水手，但凡能够识字写字的，都被西比尔安排在了这里。
　　维多的迪特马尔语水平大概是迪特马尔教区小学四年级，会写的单词不多，字迹也非常丑陋，但在西比尔看来，这已经够了，西比尔这么说后，斯卡龙非常自然地将那封信交给维多当做参考文件，开始和西比尔说下一封信需要回信的必然性。
　　期间西比尔会喊一些人，让那些人把她需要的材料拿来，细心阅读后，如果对方写的不能让她满意，她就将材料重新叠好，交还给对方，让对方拿回去重新写，却并不对哪里写的不好做任何解释。
　　大家都是猜着怎么写，对于绝大多数水手们来说，以前给别人写信都算是很难得的事了，一开始都是一头雾水，或者真的不知道怎么写了，就拿着参考文件去找公文写的最好的梅特兰请教，后面发展到直接到索不拉政府人员家做客，就为了请教相关事宜。
　　写不好就直到写好为止，西比尔对此的要求就是这样，要是谁能在两天内写出一份能够过关的材料，都是能够激动的哭出声来的。
　　很少有人能够在办公室内就写好这些东西。他们几乎都是出生在迪特马尔本土的迪特马尔人，对于丰查利亚群岛的情况不甚了解，又没有什么处理公务的经历，每每从西比尔这里拿到一份信件或者报告后，差不多是当时就会根据这份参考文件去了解相关情况，这就要求他们必须走出办公室，甚至和相关人员面对面进行谈话，在有了一定了解后，那一份参考文件的厚度就会变得更加厚，而这，就是他们写出来一份合适公文最基本要做的。
　　后来西比尔对德兰说：“其实一开始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是说完全不能用，但今天要是做不好，我认为明天接着做会更好，很多人很容易对这份看起来枯燥无味实际上也枯燥无味的工作感到不耐烦，但这样枯燥的工作落到实处对于别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必须要让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为此受到责备应该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我认为在行政事务上，大家都该有这样的觉悟。这样，做事的人认为这样做事是有意义的，而根据事情结果来执行的人也会更有信心，直接和这类事息息相关的人们更会因此受益。”
　　西比尔话说的很好，她的所作所为都没能否认一点：她是真的把活差不多都给别人干了，自己是能偷懒就偷懒。
　　德兰站在门边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这边一个人做事的效率要更高些，今天的事情已经忙完了，直到明天太阳出来，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看看怀表的时间，现在还很早。
　　在斯卡龙从文件堆里翻找文件给西比尔找事情做的时候，西比尔仰坐着，两只眼睛都闭着，感觉是要睡着了。
　　“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呢？”德兰走到斯卡龙旁边，注视着斯卡龙因为她而停下来的手，仿佛在自说自话。
　　西比尔早就注意到德兰的出现了，或者说她早就对德兰的突然出现波澜不惊了，她只睁开了一只眼，用有气无力的语气说完全相反的话：“我明明超级有精神的。”
　　“是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趟门？”西比尔的另一只眼睛还是没睁开，没等德兰说明来意，直接开口说。
　　“是谁的邀请吗？”
　　“嗯。”
　　“不能回绝？”
　　“那个人希望您最好不要回绝。”
　　“那就没办法了。”德兰的语气很平淡，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腕，右手握着银制链条，只有怀表本身在空中不住以极小幅度晃悠着。
　　得到想要的答案的西比尔睁开两只眼睛，她看着德兰，眼角和嘴角都笑着弯了起来。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都换了便服，西比尔特别戴了假发以掩饰她那头过于显眼的银头发。
　　没用马车，两个人都是步行，看起来和索不拉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人们没有多大区别。当然，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好一些同样身着便服的士兵。
　　天正下着雨，但在这样的季节，不冷的风只要不大，给人的就还是一种温暖、宜人的感觉。鞋子落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西比尔细细听来，认为那是一种类似于风笛的声音。虽然打了伞，但是她还是能够看到一道又一道的雨水从德兰的帽子上流到对方的腮上，那样子很美。
　　“有什么安排吗？”西比尔从出门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像是有什么心事地只是看着她，德兰不得不率先打破这样的沉默，“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邀请出来玩呢。”
　　西比尔这才回答：“博物馆，从现在开始到肚子饿，我们逛遍博物馆所有的展厅。”
　　“……唉？”哪怕是觉得西比尔的提议会非常出人意料，也没想过会那么出人意料。
　　位于索不拉的丰查利亚博物馆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地质，一部分是历史。
　　首先去的是地质展厅。
　　德兰总觉得和想象的不大一样，因为西比尔是真的非常认真地在看那些被放置在玻璃展柜里面的石头。
　　在西比尔把目光停留在那些石头上的时候，德兰就看那些石头前面的标签，嗯，这两块是浮岩和熔岩。
　　明明长相不相似，但是却放在一个展柜里，搞不懂这么放的原因。
　　一旁负责解说的博物馆工作人员很快对此做出了解释，然后她就知道了：浮岩是由火山喷发时岩浆气体形成的泡沫冷却而成的，而熔岩则是岩浆喷出地面冷却形成的。
　　感觉是有些新鲜但是是平时完全用不到的知识。她以前从不会注意这些的。很快，德兰又想到：所以，丰查利亚群岛以前是有过火山喷发的吗？
　　那该是多少年前的石头啊？
　　……绿片岩、石英片岩、糜棱岩、滑石片岩、白云母片岩、千枚岩、黑色板岩……还有黑云母花岗片麻岩、浅粒岩、眼球状混合岩、正长斑岩、黝方石响岩、传晶花岗岩、霓霞岩……
　　非常多的岩石。
　　“总觉得都差不多。”德兰到底对这些岩石提不起兴趣来，等逛完了一部分后，她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也没办法很好奇。”西比尔点点头说，“虽然我已经很想对此感到好奇了。”
　　但两人还是把剩下的岩石都看完了。
　　展厅紧接着换到了历史部分。
　　首先是丰查利亚群岛早期文明的历史，那时候的丰查利亚人还是以狩猎和采集为生，还存有许多像秃鹫那样食腐为生的食腐者。这时候还没有文字，能够作为证明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石刀，一些包括鹰、蛇在内的图腾壁画。
　　两个人稍微有了些兴致，这毕竟是有人的历史。但问题随之而来。
　　德兰说：“说是有两千两百年的历史，但是这些东西是我六岁的时候才从附近的山里挖出来的。”
　　西比尔听了工作人员的解说后然后接话：“是使用两百多年前罗曼人的研究记录进行的推论。不过卡斯特雷利亚以前的历史也是我们承接卡斯特雷利亚的历史进行修缮的。”
　　那个早期文明的王朝名称包括王朝首领姓名也都是后来的罗曼人取的。
　　后面是能够使用青铜器的时代。
　　西比尔：“能够在石头和金属上铭文，但是还是喜欢记录在泥板上啊。这样也好，像我们最早书写在纸草上的记录和文书基本上都腐烂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可惜基本上都是上流社会的记录，底层人平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完全不知道。”
　　丰查利亚人自己的本土文明在还是青铜时代时就被罗曼人给覆灭掉了。
　　工作人员在介绍那一段历史时这么说道：“之前的罗曼人对丰查利亚群岛认知有限，罗曼人普遍对丰查利亚人采取的也是蔑视态度。要考虑那时候投降的丰查利亚人试图取悦罗曼人，在本土文化方面采取了美化处理。”
　　之后的历史就几乎都是罗曼人统治丰查利亚群岛的历史了，跟之前的历史比起来，要更详细也更为世人所知。
　　西比尔没有再看下去，她示意德兰看对面墙上的一幅版画：“那幅画，有没有一百年？”
　　工作人员说：“这幅画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了。”
　　“我认为它有两百年的历史。”德兰说。
　　这个时代还没有几百年后诞生的那类鉴定技术，许多事项都凭借所谓专家的经验判定，某种意义上，德兰说的没有错。
　　由那幅画展开一番讨论后，西比尔的肚子也饿了。
　　“有一家面包店，斯卡龙说很不错。”西比尔问德兰，“卡尔斯巴琴小姐，要去吗？”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到博物馆来玩，感觉都挺无聊的……”德兰点点头，回答的也很坦然，“我觉得我们表现的也挺无聊的。”
　　西比尔这回没逞强，她把伞交给德兰来撑，对德兰的回答表示赞同：“我也是经常刚开始满怀好奇，只是，经常只有刚开始是满怀好奇的。”
　　迎着德兰的目光，西比尔斟酌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邀请您一起来博物馆，但是我对于邀请您来博物馆这件事感到好奇。”
　　“好奇我的反应？”
　　西比尔摇摇头：“老实说，去哪里或者做什么，这都不重要。我好奇和您一起的我的心情。”
　　“托您的福……”西比尔笑了笑，“我的心情好多了。”
　　“超级有精神？”德兰也笑着撑起了伞。
　　“嗯，超级有精神。”


第69章他一直写信
　　如果不能很快回到波尔维奥瓦特，摆在西比尔面前的还有一个必须要处理的问题：在丰查利亚群岛的这段时间，她该要如何处置前任丰查利亚群岛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
　　刚返回索不拉城，安德鲁公爵就恳求和德兰面谈，他的请求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那样被拒绝了。
　　在西比尔意料之中，在安德鲁公爵意料之外。
　　虽然不清楚何时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女儿，但安德鲁公爵一直相信这种拒绝是暂时的，在得知被拒绝后，据当时看守安德鲁公爵的国民自卫军士兵说：公爵被带领着走上楼梯，在公爵府一间逼仄的房间内，被勒令交出自己的佩剑和配有绶带的军装时，精神状态依旧是充满希望的。
　　那天傍晚，西比尔倒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位前公爵，当时安德鲁公爵就坐在床上，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德兰允许安德鲁公爵在关押他的囚室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可以在索不拉任意选择一处临时的地方当作自己的拘押处，但公爵府除外。
　　德兰无意在安德鲁公爵身上花费时间，西比尔也没有信心和安德鲁公爵直接见面，她对于安德鲁公爵的了解不多，不能保证再次见到的安德鲁公爵会是一开始对她恶言相向并且威胁说一旦战争爆发会将她视作是敌人的群岛公爵，还是后来那个总是在她身上寻找卡尔·德·佩德里戈身影，会任由她了解正规军部署还询问她意见的群岛军团总司令。
　　那天晚上八点，安德鲁公爵就被带到了离索不拉城有一段距离的远郊，那里有一处孤零零但是景色非常宜人的避暑庄园，石头房子坐落在一片花园里，德兰的母亲没有去世以前经常在那里钓鱼。
　　德兰曾经也随父母一起在那处庄园避过暑，但是夏天，丰查利亚群岛的夏天都已经要结束了。安德鲁公爵还没有明白这一点。
　　在德兰宣布丰查利亚群岛将要组建新的省政府时，那漫长的一天并未结束，让·拉普将军率领的三千人还驻扎在卡尔斯巴肯附近的古里阿沙村，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们希望能够尽快结束战争，德兰不想要辜负他们。
　　于是，在换回军装后，德兰就从索不拉城出发动身，向卡尔斯巴肯赶去。强行军的速度让他们每过一个小时才休息五分钟，半路上，所有人打了大概三个小时的盹就又上路了。
　　在９月２２日凌晨，击败了让·拉普将军的德兰仍旧穿着军装、骑着马经由桥梁进入了卡尔斯巴肯。据说当时大街小巷挤满了兴奋的老百姓，德兰在卡尔斯巴肯的教堂参加完弥撒和聆听了教士们特意献给她的赞美诗后才在卡尔斯巴肯的总督府休息。
　　再赶回来的德兰告诉西比尔，２２日那天，她一觉睡到了半夜。
　　西比尔跟德兰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被留在索不拉，因为很长时间没睡觉，在给德兰授封时又原地站了非常长时间，简直快累傻了。
　　她洗完澡后就上床睡觉了，但是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留守在索不拉的国民自卫军士兵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说索不拉有许多独立派正在密谋，再加上那天傍晚因为欢庆胜利，大家私底下都喝了不少酒，由于担心西比尔半夜被掳走或者可能会遭到暗杀，不少人从营房里冲出来，要求和西比尔直接见面，西比尔没办法、也很无奈，只好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穿上衣服，和士兵们见了面，安抚士兵，表示自己安然无恙，没有袭击也没有暗杀，士兵们也都可以睡个好觉。
　　士兵们才离去，西比尔也才睡了个好觉。
　　西比尔一直睡到了２２日的中午。一觉睡了，嗯，十四个小时。旁人，相信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这个数字非常惊人吧。
　　在避暑庄园，负责看守安德鲁公爵的是第四连连长那波利·肖。这位已经晋升为准校的军官按照相关规定已经有能力统领一个营了，但是必须要有人来看守安德鲁公爵，德兰就把这项重任交给了那波利·肖，让他的第四连稍微晚一点时间再考虑扩编的事。
　　那波利对于自己被派过来看守安德鲁公爵这项差事并不感到满意，但是他还是很老实地服从了命令，只是在看守过程中队安德鲁公爵的出行有了非常严格的规定，这很难不被认为是一种公报私仇：
　　安德鲁公爵只住在庄园一楼的一个房间内，小房间里也只摆了一张床。为了不让看守的士兵看到安德鲁公爵，一面也是防止安德鲁公爵和士兵们搭话，安德鲁公爵被严禁走出房间，而房间的百叶窗即使不在正午也是紧闭的，这导致房间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很容易让人产生抑郁的心情。
　　安德鲁公爵所有的自由都仅限于在那个小房间内，这当然就包括给德兰写信的自由，直到９月３０日，摆在西比尔办公桌上的关于安德鲁公爵写给德兰的书信就超过了二十封。
　　信件都是从德兰的办公室那边转交来的，每封信都被拆开，都被阅读，但是德兰没有针对任何一封信做出回复。
　　安德鲁公爵抱怨房间太小、床睡的很不舒服，希望能有一些娱乐事宜、能够走出房间呼吸一下花园里面的新鲜空气。
　　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需求，西比尔在看到安德鲁公爵抱怨床睡的不舒服的时候，当即让人把公爵府安德鲁公爵常睡的那张床用马车给对方送了过去，那后面的一系列要求，她也尽可能准许了。为了照顾安德鲁公爵的身体，她还额外给对方送去了一名医生。
　　派去的医生充分发挥了作用。
　　只是在小房间内待了一个星期，安德鲁公爵的身体先后就出现了腹泻和头疼的症状。不过，被派去的医生并不愿意和囚犯一同接受被拘押的生活，在使安德鲁公爵身体痊愈后一直申请要返回索不拉城。
　　但这种拘押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避暑庄园很容易被直接攻击，要是有人想要解救公爵，并不是一件难以实现的事。而士兵们也不可能愿意做安德鲁公爵长期的狱卒。
　　所有人在处置安德鲁公爵的问题上都抱有不同的想法。有人主张特别为安德鲁公爵修建一座堡垒式的监狱，但是这样花销太大，时间上也不允许。也有人认为安德鲁公爵可以住回公爵府，但是这样安德鲁公爵就很可能和德兰直接见面了。
　　不能让安德鲁公爵安排在视野之外的地方，也不可能让可靠的士兵们长期看守公爵。但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要让安德鲁公爵在视野之内，还能有可靠的士兵看守公爵而不会抱怨，除了她们都居住的公爵府，还能有别的更适合的地方吗？
　　一般而言，除了让安德鲁公爵住回公爵府，西比尔还有一个选择：倘若不能解决问题，有时候，解决那个造成问题的人，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不过，西比尔认为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她并不想就尼多洛所说的那类政治上的需求处死安德鲁公爵，无关个人情感上的问题，德兰本人和安德鲁公爵的血缘关系就值得她在这方面进行更深的一层考量，她不希望德兰因此而招致一丝一毫的风险，相信德兰会将这件事委托她来处理也是出于这种想法的考虑。同时她很赞同霍尔登的意见，即为了保证得到的胜利不会付诸东流，她必须消除安德鲁公爵有可能给他们造成的一切威胁。
　　１０月２日，在远郊的避暑庄园，安德鲁公爵的一整天和往常被拘押的那些天没什么不同，然而到了１０月３日，一大早安德鲁公爵还在睡梦中，和他一同被拘押的副官们就突然被抓捕了起来，直到当天下午两点钟，接他去公爵府的马车抵达庄园时，仍旧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点，而当他怀着喜悦心情登上马车时，护送他的士兵对副官们被抓捕的原因也是一无所知。
　　安德鲁公爵在公爵府内得到了一个房间，但是公爵府内所有人都不准进入安德鲁公爵的房间，安德鲁公爵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身边只有几个保证他必要饮食和生活需求的人员，而这些人中，一旦被发现安德鲁公爵表现出了某种兴趣，就会立即被调换岗位。
　　随着时间的流逝，索不拉城几乎人人都知道安德鲁公爵就居住在公爵府，安德鲁公爵受到的限制就更严厉了。即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安德鲁公爵的房间。
　　安德鲁公爵身边没有任何能够称作是亲近的人。
　　西比尔意识到了这一点，明白安德鲁公爵的处境是有多么艰难，很为安德鲁公爵感到难过，她竭尽全力给安德鲁公爵创造一个人时也能够拥有的娱乐条件，希望以此能够让安德鲁公爵得到一些慰藉。
　　但是，不管是乐器还是书籍，似乎都没能取得安德鲁公爵的欢心。安德鲁公爵始终不能安于现状。
　　由于不清楚西比尔的想法会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安德鲁公爵还是寄希望在德兰身上。他一直写信，但对于满足他要求的人是谁，一无所知。
　　这天，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一位大商人来到公爵府，他是之前写信给西比尔商讨商约的那位商人，他对于西比尔给他的回信非常不满意。
　　再次无功而返后，他设法溜到了安德鲁公爵的房间，并建议安德鲁公爵和他合作：“据我所知，这一切对于您的无礼安排都不来自于您女儿的真心。强硬一点的态度能有什么事？您可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是德兰·卡尔斯巴琴的父亲啊。有谁能把您怎么样呢？”
　　“你这个布里亚鲁利亚人又知道什么？”感觉被打扰的安德鲁公爵非常暴躁，他这句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当时就要喊卫兵。
　　那位商人没有生气，只是捂住了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后说：“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公爵，哪里有孩子敢这么对待父亲的呢？天底下哪里都不存在这样的人。在我们布里亚鲁利亚，男人，尤其是一家之主，必须具有绝对的权威。您就在公爵府，都不需要硬闯，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技巧就能到您女儿面前，让她知错改错，我保准她会乖乖听您的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是敞开心扉还不能过去的呢。可是您，您竟然就在这里写这些没什么用的信，这些信能不能送到您女儿手上还是另一码事呢，您也知道那个佩德里戈……”
　　这位商人做出一副略显夸张，故作怜悯的挑逗表情：“反正，我是不能接受我的孩子们这么对我，要是我知道我的孩子们有一天会这么对待他们的父亲，我一定会在他们出生后就把他们闷死在襁褓里。”
　　“你……”安德鲁公爵表现出来一种迟疑，究竟没有反驳。
　　……商人搂着安德鲁公爵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好些话……
　　然后西比尔就知道那个商人在安德鲁公爵的房间内待了九分钟，是跳窗离开的公爵府。


第70章如果有人试图解救他
　　时隔多年，安德鲁公爵决定要亲自管教一下自己的女儿，以便尽一尽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
　　对此，德兰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得知那个商人在安德鲁公爵的房间待了一段时间却不是被后者从房间内轰出去的时候，德兰大概就知道安德鲁公爵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了。
　　她非常了解她的父亲，远比她父亲自以为她了解的更多。
　　德兰对西比尔说：“爸爸他有洞察力，但是没什么判断力，这导致他的那一点洞察力也像是没有那样。”
　　为了不给府内其他人添麻烦，德兰命令说：如果安德鲁公爵要求见她，那就带公爵来见她。
　　这天早上，安德鲁公爵很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独自儿洗过脸后，他穿上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群岛军团正规军普通士兵的制服上衣，挂上一柄有剑鞘的直剑就直接走到看守他的卫兵面前，要求直接和德兰见面。
　　他打算的很好，如果这名卫兵不同意，他就会拔剑，到时候就要看看德兰会让这件事以一种什么样的结果收场了。
　　不过卫兵只听他说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就点点头，表示会带他去见德兰。
　　见面的地点不是在公爵府内，当安德鲁公爵对此表示疑问时，肩负带领和护送任务的士兵告诉他：现在公爵府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公用场所，不适合处理私人事务。
　　这个答案很难说服人，当被领着走出公爵府的时候，安德鲁公爵差点认为自己是要被嘴里塞着布绑进某一辆没有归属的马车送到哪个不知名的地方被处死，但没有代步的马车。在来到大街上时，安德鲁公爵的警惕性也非常高，时刻注意着人行道上的行人，担心会突然有谁从人群中冲出来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已经显得有些密集的人群中，男人们头上戴着的帽子和女人们帽子上撑着的阳伞就像泡沫一样翻滚着，在这片由人构建的海洋中，安德鲁公爵这一行人是偶尔出现的异类，他们头上戴着的军人制帽在这片浪花里翻不出丝毫的涟漪。
　　顺着人行道右边慢慢走着，安德鲁公爵时而能够看到迎面走来的人从一旁向他投来敬重的目光，起初他很为自己皱巴巴的制服感到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人所敬重的对象并非是他，而是护卫他的这些国民自卫军士兵。
　　人行道上，开始有些阳光穿透层层树叶投下来的斑点阴影，风把酒馆和咖啡馆门口的帆布篷吹得摇摇摆摆，也在道路上投下大片的影子。由着阳光的温度和风的吹拂，安德鲁公爵能够闻到逐渐晒热的泥土味、青草和花的气味、酒和咖啡豆的气味、不远处的海水味和鱼腥味、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令人心醉的属于年轻人活力的体香。那些气味充分混合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难闻。
　　安德鲁公爵也打量着在街道两边的房子，这些房子都是三层的，墙上砌着各色各样的细小石头，跟同样的一些楼房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他向来为索不拉漂亮的街道感到自豪，今天也是如此，他本来想要和最近的那个士兵夸耀一下，很快他就在由笑声、马车声和报童叫卖声组成的乱糟糟的喧闹声中感觉到了失落：这些人现在都是那么得意、那么高兴、那么幸福——可是在前些天，在听说国民自卫军占据了卡尔斯巴肯时，这些人又是怎样的一副姿态呢？生怕波尔维奥瓦特的惨状会在索不拉重演，生怕那些出身贫贱的士兵会抢夺他们的财产，让他们一无所有。但现在，这些人都和平共处起来了。怎么能够呢？这种和平只是暂时的，等到后面，该缴的赋税一点也不会少。
　　他够明白那些迪特马尔人的做法，但这些人……
　　安德鲁公爵试图分析一下自己的感情，他一点也不想认为自己是因为战争失败而想在这方面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但结果很显然，若不是失败了，他根本不会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
　　“就拿这个年纪轻轻的胖家伙来说吧。”安德鲁公爵的眼睛盯上了一个满面红光、没有什么胡子的男人，他想道，“他肯定没有服兵役，家里有些钱，可能在索不拉附近有很大的一片地，丰查利亚群岛以后怎么样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管事的是谁都没关系，只要不耽误他们花天酒地，我就是为了这些人想要让丰查利亚群岛保持独立的？”
　　在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后，他在心里笑着答复：“我倒是想要从这些肥猪身上刮下一层油来，最好把他们身上的肥膘都给榨干，但是我能够这么做吗？当然不能这么做了。说到底，我和这些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不是土生土长的丰查利亚人，我公爵的位置也不是凭借实实在在的能力得到的，为了回报卡尔和拥护我的贵族和教士们，我不可能改变现状，反而还要拼命维护他们的利益，换取他们对我的支持。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做一些符合公爵这个位置的事情，大概也因为这样，我才会相信丰查利亚群岛独立才会是最好的选择。”
　　“……我能够为了丰查利亚群岛独立拼死作战、牺牲一切，绝不动摇，就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但我不能为了已经失败的独立被流放，因为被流放至新大陆荒岛的人没有人再回来过。这些人当然也可以这么说。可是，我怎么能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现在是多数还是少数呢？”
　　安德鲁公爵脸色煞白，历历在目地想起了二十年前九月份的一个不大寻常的傍晚：在维拉斯城，蒙上一层灰色的街道，街道那边的楼房，低低的、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落日那样的余晖。地平线那边的格莱约契蜿蜒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山脉在那时候光是看着就十分晃眼，让人不能直视。在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元帅府门口前有一大堆独立军的军官和士兵，大批人被流放至新大陆杳无人烟的荒岛，这里面就有当时的独立军领袖。在被押走的时候，夕阳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变成了紫红色。
　　安德鲁公爵当时是以本来的林业学校校长的身份和一众乡绅和卡尔·德·佩德里戈见面，而非是投降的独立军士兵。
　　那个人转身前望着他的那道目光就像是一柄利剑那样刺穿了他的一颗心，而那时马车哒哒地驶向码头和众人默默为独立军被流放的人送行的景象就永远地铭刻在了他眼前……
　　在国民自卫军士兵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安德鲁公爵的脸上不多时就多了两条泪痕，那两条泪痕在逐渐升温的阳光的照耀下有些发白，倒是让迎面而来的某些行人感到奇怪。
　　也仅仅是感到奇怪……
　　一众人一起走到城边的街头上，这边没有什么人，而在这之后的半个钟头，他们斜穿过城镇，在卡尔斯巴琴家的一座庄园面前停了下来。
　　这座庄园和卡尔斯巴琴家另外那个坐落在花园里面的不同，这是一座很大的庄院，四周围都是抹着泥灰的院砖墙，院子里交错坐落着许多房屋棚舍：有马棚、鸡窝、牛舍，有长长的仓库和专门用来待客的下房。
　　这座庄园很久都没有修缮过了，处处都能看到年久失修的痕迹。屋顶整个塌陷下来，砖墙歪歪的，窗户也像是瘫了那样歪斜着。
　　主房后面是还很葱绿的一大片白杨树和细柳树。
　　这就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成为群岛公爵前的住所。他大概有些明白德兰选择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一直到八岁，德兰都在这里生活。
　　德兰的母亲，也就是卡尔斯巴琴夫人结婚时才十六岁，在婚后十八个月的时候，她怀孕了。十七岁的卡尔斯巴琴夫人并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而且，因为分娩的时候还在山区，没有医生也没有产婆，这次分娩过程害得这位年轻的母亲差点丢掉自己的性命，在生下德兰四个月后，这位严格来说并未成年的母亲仍旧卧床不起。
　　或是受此影响，卡尔斯巴琴夫人从未对这个孩子展现过任何母爱，名字是安德鲁公爵独自取的，她不曾给德兰喂过奶，也没有看过一次处在摇篮中的德兰，更是在分娩结束精神稍微好了些后就急急忙忙把德兰丢给了女仆，仿佛是什么避不可及的有害物体，在之后更是拒绝和德兰直接或间接接触。
　　这种厌恶在德兰学会走路后表现的更加明显，年轻的母亲拒绝和年幼的孩子生活在一幢房子里。
　　不过，作为丈夫的安德鲁公爵非常清楚，让他的妻子如此厌恶的深层原因：年轻的母亲想要她的头生子是个男孩，这样的话，这个孩子就能走上军官的道路，继承丈夫的爵位，在她的帮助和引导下，能够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贵族圈子里如鱼得水，然后，她也能够作为一个母亲分享属于她儿子的那份荣耀。
　　但生出来的这个小家伙却是个女孩。
　　带给了她那么大的痛苦，却还只是个女孩。
　　这在那时候的卡尔斯巴琴夫人看来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这一点直到八年后，生下了德兰后再没能生育，卡尔斯巴琴夫人才接受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但在接受的同时，还存有一种别样的恨意：正是太早生育了德兰毁坏了她的身体，她很难不把这样的罪责归咎到只是理所当然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德兰身上。
　　在门外迎接他的是一群黑色的嘴里垂着涎水的猎狗。
　　这座庄园在很久以前就作为抵押的资产被卖出去了，早就不属于卡尔斯巴琴家了。
　　但德兰·卡尔斯巴琴就在那群猎狗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让人把猎狗牵走后，德兰将握过狗绳的那只白手套从手上取下来，拿着的同时用力拉了拉另只手戴着的那只手套的束口，这才说：“听说您有些话想要和我谈谈。”
　　她穿着天蓝色制服和革命风格的紧身马裤，脚上穿的靴子被擦得锃亮。她具有女性特征的头发、脸、脖子和已经有些丰满的胸部全都被一种足够冷静沉肃的气质所淹没，变得模糊不清，很容易让人忽视其性别。
　　那种气质曽使革命以前的迪特马尔贵族为之倾倒，安德鲁公爵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这是他经历过但是无法理解的时代，对于在迪特马尔本土的老派贵族，他从未真正领会过他们的风度。
　　站在安德鲁公爵面前的这个女孩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她的魅力令人头晕目眩。安德鲁公爵在被问话时，第一反应是要列队进行操练，但他还是设法让自己内心的那种冲动平静了下来，他以一个正常的他所认为的父亲那样严厉的语气，直接开门见山说：“你已经自负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作为你的父亲，我有必要让你早点找回你的理智。”
　　“我的自负是指哪些方面？”德兰看向安德鲁公爵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你太抬高自己的位置了。”安德鲁公爵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讲话？”
　　德兰的语调并没有因为安德鲁公爵的变化而变化：“那么，为了取悦您，我是否该像一个奴隶那样匍匐在地上亲吻您的鞋子，并且祈求您的宽恕呢？”
　　安德鲁公爵火冒三丈：“你胆敢和我说这种话足以说明你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了，已经完全忘乎所以了……”
　　这句话安德鲁公爵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越说越快：“……换做以前你怎么敢……我得让你知道你自己是谁。”
　　“您打算怎么让我知道？”德兰还是静静地问。
　　目光在这时全都聚焦在了安德鲁公爵身上，不仅是德兰，还有那些护送他来的那些国民自卫军士兵，似乎都是想要瞧瞧他要怎么做，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几乎是在德兰这么说完，那句话完全进入安德鲁公爵的耳朵时，安德鲁公爵就将腰间的剑□□一半，横着将那开了锋的边刃连同剑鞘一起举到了德兰面前。
　　士兵们阻拦不及，而德兰不退也不让，她还是看着安德鲁公爵：“您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和我下战书？想要和我决斗？我是不是也该拿起一柄剑来，配合一下您突如其来的兴致？”
　　安德鲁公爵当然没打算真的向德兰动刀，在这次恐吓未果后，他有些难堪地将拔出了一半的剑又收回剑鞘，然后说：“你真的是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
　　德兰又问：“怎么没有不把您当一回事了？”
　　安德鲁公爵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儿有些咄咄逼人，情急之下，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嗯……你太不把我当成一个父亲来对待了。”
　　听到这句话后，德兰先是摇摇头，然后才说：“如果您不是我父亲，您不会活到现在。您对于您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一无所知，就请不要一直挑战我的耐心，啊，”一声极为清脆和短暂的笑后，她接着说：“就算知道了，我相信您也理解不了。”
　　安德鲁公爵一气之后像是气过头了：“我不相信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你父亲我难道脑子已经不好使到这种地步了吗？还能理解不了？只要你还当我是你父亲，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肯定是能理解的。”
　　德兰依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应该告诉您什么？”
　　安德鲁公爵开始说了，他想要知道从他被俘之后的所有事情，想要知道德兰和西比尔对群岛做了什么，想要知道以后群岛会有怎样的变化……德兰都没有打断他。
　　但德兰也没有打算继续聊下去。
　　她对安德鲁公爵说：“您可以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聊。”
　　这么一说，安德鲁公爵感觉自己的确饿了，听从了德兰的劝告。
　　在安德鲁公爵走进院子里后，德兰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对随之而来的庄园主人说：“如果有人试图解救他，就请杀了他。”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被正热烈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没有什么温度的金色。


第71章这并不是问你的想法
　　德兰童年时的居所成了关押安德鲁公爵的监狱，而这个结果，德兰仅仅是告知西比尔。
　　西比尔其实一度有个计划，她希望公爵能被说服接受与世隔绝的修道院生活，这样的话，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就将永远退隐丰查利亚群岛的政局，至少不可能以公爵的身份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在她受命回到波尔维奥瓦特之前可以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但公爵在公爵府居住的现状很快就证明了这是非常难以实现的一种可能，况且，要她作为一个当初想要挣脱神甫命运的人去劝说别人做神甫，这本身就有些强人所难。
　　所以，在德兰主动说自己有办法的时候，西比尔就非常爽快地甩手不干了。
　　但从德兰这里得到的这个结果，还是让西比尔有些惴惴不安。她不可能认为那样一个已经年久失修的庄园会比之前那个坐落在花园里的庄园更具有防卫力量，而且德兰没有派遣任何看守的士兵，仅仅是拜托那个庄园主人的私人武装……如果不愿意将德兰往故意放跑公爵的方向去想，结论就会是完全相反的：德兰为了安德鲁公爵能够尽快死亡而不和自己扯上关系，故意将公爵关押在那样一个解救起来不是那么麻烦的地方。
　　西比尔几乎可以想到德兰给那个庄园主人下的是什么样的命令了。
　　这是一个女儿对父亲做的事情？这是一个女儿会对父亲做的事情？
　　如果她是德兰的话，她也会这么对安德鲁公爵吗？那一刻，西比尔的脑子转的很快。
　　‘我在想什么？我不是德兰·卡尔斯巴琴，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也不是卡尔·德·佩德里戈’
　　几百几千个想法在西比尔脑海中像煮沸的水那样翻腾，可当她听完德兰像是例行公事那样的告知后，只问出了一个问题：“您究竟有多恨他？”
　　德兰好像没想过西比尔会问她这个问题，也有可能是因为没想到西比尔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试图牵起西比尔一只手，但是在触碰了下后又很快收了回去：“您说恨？佩德里戈阁下，我很难说的清楚我对于他的感情，不过应该不是恨，我不恨他。如果您是觉得我的这一行为代表了我对于他的恨意，我得说……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除了本身的血缘，我几乎感觉不到他是我父亲这一事实，而支撑我到现在的也只有我的野心。我的灵魂深处始终存在着某种东西，它丝毫容不得我对我行为的必然性产生任何怀疑。”
　　德兰那一张过于稚嫩和年轻的面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双灰色眼睛透露出来的情绪也不含任何痛苦和迷茫……
　　‘清澈’。西比尔再度想起这个词来。
　　恐怕，在此种问题上，德兰从未有过痛苦和迷茫。看着德兰的眼睛，西比尔不由得这么想：那种所谓的弑父情结，不是因为恨，也不是为了报复，很有可能是必须要这样，德兰如果想要一直向前看，就必须彻底从父亲的枷锁中脱身，父亲也就除了是父亲这个词外，和别的什么词没什么不同，毫无特殊之处。
　　关于这一点，西比尔也没有任何资格批判德兰，如果不是在意德兰的感受，她对待安德鲁公爵的做法不会比德兰更好。
　　这么一想后，西比尔竟然觉得有些歉意了：“这件事应该让我来做的。”
　　“可您不可能不顾忌我的感受。佩德里戈阁下。”德兰却这么说。
　　“您的感受？刚刚不是都说了吗？”西比尔对德兰的话再度感到难以理解起来。
　　“是的，我说了。”德兰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大大方方地反驳，“但哪怕我说了，您也不可能不顾忌我的感受。佩德里戈阁下，如果不是我自己这么做，您要怎么才能确定我说的是真话？难道您要说您相信我所说的话？可是很多时候，只是相信就等于毫无信任不是吗？除非说，我在您心目中就是那样完全不必在意的一类人，所以对待我的父亲，就是对待平常那类陌生人的做法也是通用的？”
　　经德兰这么一说后，西比尔大概懂了：“您就是知道我不能对公爵怎么样才把他丢给我的？”
　　意识到自己有些说太多了，德兰闭口不言了。
　　“给我增添麻烦，就算是心理上的困扰，您也觉得这不失为一种了不起的乐趣。”西比尔复述起在里迪镇的那个晚上德兰对她所说的话，这句话她记得非常清楚，对此，她很难不生气，但她从来都不喜欢生气，所以只是表达出来这么一种不满，她得让德兰知道，“可我，我并不乐在其中。”
　　德兰很识相地低头认错：“我会尽量克制我的恶趣味。”
　　看到德兰这样子，西比尔心里就有了一个底，这也算是这阵子和对方相处得来的一些小窍门吧。
　　她并不认为德兰那么说就是那个意思。在她看来，德兰之所以会亲自动手，正是因为安德鲁公爵是德兰的父亲……哪怕那是父亲……不，应该说正因为是父亲，才要自己亲自动手。
　　那么，前面一直避而不见，其实还是没有下好决心。不然不至于一直对安德鲁公爵避而不见。
　　但这种还算是猜测性的话不可能说出口，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西比尔看了看简单摆设的早餐餐桌，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表示自己吃完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做的？”
　　德兰便和西比尔说起了目前省长投票的情况。
　　“市镇级选举结束后，从内部消息来看，法布尔的票更多一些，按理来说，省长基本上就是他了。但是现在怎么办？塞舍向我反映，说法布尔有拉票行为。”德兰还在慢悠悠地剥她的鸡蛋壳，“在市镇级选举结束之后，法布尔向每一个市长和镇长赠送了一部新宪法和一块镶着钻石的相框，哦，相框里新宪法序言的开头两句话，相框后面还刻了字呢，为了全体人民的意志。听起来很不错吧。这被塞舍认为是非正常的活动，是拉票。”
　　法布尔和塞舍分别是群岛两大贵族家族奥马拉和德克福推举出来的候选人，在家族强大的钱财和影响力的作用下，是这场省长竞选中最有实力的候选人。
　　“我听说您当初竞选国民自卫军第四营中校的那场选举并不公平。”西比尔这时候提起了另外一茬。
　　德兰点点头：“是贿选。他们都知道。不过塞舍可能认为我这时候该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拒绝承认这样的事情。嗯，也不排除德克福在市镇级选举时就花光了所有的钱，没办法在省长选举中和奥马拉竞争所以才跟我玩这样的花招。他说这样的选举无法体现公平正义，然后他单独送了我五千迪特。”
　　“不是五万？”
　　“不然我为什么说德克福没钱了。”德兰将堆满鸡蛋壳的碟子推到一边，不慌不忙地喝了一杯热牛奶，将餐巾整整齐齐地叠好，“但总比法布尔好，这个混小子想要当省长，但是没有给我一分钱。”
　　西比尔也有话说了：“他也没有给我一分钱。”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看了对方好久，德兰才摆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他们都表示就任省长后会在群岛的治理上下大功夫，一扫积弊，要树新风。是我表现的不够明显吗？只要我还在丰查利亚，省长的职责仅限于向我汇报具体情况，提供参考意见，做决定只有我们。我无意让他们来讨论治理丰查利亚的总体方针。”
　　“应该说您要是不直接当着我的面和我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西比尔在德兰看了她一眼后又改口，“您不能指望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波尔维奥瓦特那群人精一样习惯性从反的方面去理解我们说的话。他们认为我们效忠的对象都是共和国，既然都要选出省长来了，我们之间就没有太严格的上下属的区别。我们现在这状况就是个过渡的，后面权力都是要交到他们手上。”
　　“现在我知道了。”
　　“那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然后呢？佩德里戈阁下，我是要和您商议的，您得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来。”
　　“建议？不如说，您为什么觉得我在这方面能够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来？卡尔斯巴琴小姐。”
　　“因为您在波尔威奥瓦特的国民议会提出了一系列的关于教士阶层的法案，然后它们都通过了。”德兰不假思索地说，“远比迪特马尔国家历史还悠久的教会，几乎就整个被您端掉了。而像这样的省长选举，对您来说，更应该只是小菜一碟。”
　　西比尔倒是很想收下这样的恭维，虽然事实上她也收下了，但她没忘了问：“那么我的好处呢？”
　　“您想要什么样的好处？据我所知，我所拥有的您都是可以任意去使用的。”
　　“我要休息。”西比尔看了看表，然后说，“连续休一周。至少一周。”
　　“一周？您总共才工作了多久？”在德兰看来，西比尔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
　　“我已经连续工作两个月了，两个月。我从来没有工作过那么长时间。”
　　“你这是把在国王号上的时间也加上了吧？”
　　“船长难道就不是工作了吗？”
　　“好吧，是。”德兰带着点‘你说是就是’的表情承认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几乎是在德兰这么开口之后，西比尔就拿过手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她戴一顶高筒的圆礼帽就准备出门去了。
　　“是去奥马拉家还是德克福家？”德兰问。
　　“奥马拉家吧。”西比尔略加思索后说，“法布尔他拟订了一个群岛改革计划，要改变丰查利亚现行的司法、行政和财政管理制度。他的报告我读过了，但一直没有写回信。兴许我应该和他当面聊聊。”
　　在国民议会时的经历完全不能用到现在来，丰查利亚群岛的风气和波尔维奥瓦特的很不一样，关于这方面，这段时间，西比尔已经很有些了解了，不过，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共通之处的。
　　西比尔没有通知法布尔来公爵府的办公室反而亲自前来拜访的这一情况似乎被法布尔认为是某种示好。
　　因为内部消息，许多人都知道法布尔很有可能是群岛省政府的第一任省长，西比尔来到奥马拉家时，奥马拉伯爵法布尔的接待室已经等了一群人，不乏前阵子向德兰宣誓效忠的要人，这些人在以前的公爵政府中职位都比较高，西比尔来时，他们表情非常转换的非常快，但是她仍能从他们脸上看到那种为自身状况感到羞愧和难为情的情感。
　　看门人直接带西比尔到办公室的门口，然后进办公室通报。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她从门里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吼叫声，然后一个她记得是索不拉市镇中心的文官脸色发白地从那里面走出来，从她身旁经过，走出了接待室。
　　看门人请西比尔进去。
　　奥马拉伯爵法布尔已经很有些省长的派头了，他朝西比尔转过头来，眼睛却不看着她。
　　“您看过我的报告了？公使大人？”法布尔才四十岁，长脑袋上的短头发让他看起来比较实干。
　　“看过了。”
　　“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您从波尔维奥瓦特来，应该有许多先进的经验可供学习。”法布尔的语气是很亲切的，如果忽视掉那张抬起来的脸上那双含着轻蔑情绪的褐色眼睛的话……
　　“没什么需要改进的。”西比尔轻轻地说。
　　“请坐。”法布尔这才满意地说，“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写回信过来呢？我应该很早就将提交了报告。”
　　“您的报告我已经额外做过批示，不必回信。”西比尔很礼貌地说，“由于全篇抄袭１４８５年迪特马尔相关条令以及完全忽视群岛本土情况，因而报告依据不足。”
　　她没坐下。
　　法布尔倒是站起来了：“您来就是专门通知我这个的吗？”
　　“不，是另外一件事。”到现在，西比尔都没有摘下戴在头上的帽子，“我希望您能放弃参选，把您的票和您会有的票投给伊利波特，众所周知，他是个非常好的剧作家。”
　　法布尔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西比尔：“您说什么？投票？省长投票？”
　　“您放弃参选省长，投票给伊利波特。”西比尔又说了一遍。
　　“凭什么？伊利波特？他根本就没有过从政经验，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选举。这样怎么对得起投票给我的人民呢？我拒绝这么做。”法布尔非常坚决地一挥手，“我不可能投票给这种人。”
　　“这并不是问你的想法。”西比尔对他说，“只是要求你投票而已。”
　　她将帽子在耳朵上方停留了一下：“见到您很荣幸。您可以继续接见下一个人了。”
　　然后她就转身走出了奥马拉伯爵法布尔布置在家里的办公室。


第72章您和我
　　省长投票日选在１０月６日，星期二。
　　这个时间点选择的比较巧妙。
　　丰查利亚群岛的宗教氛围还很浓厚，就算是新选出来的市镇长们，礼拜天也是也是要在礼拜堂做礼拜的，而要是星期一，很多离索不拉比较远的城镇的市镇长们光是赶过来都不会很轻松。
　　在等待投票日期间，法布尔·奥马拉加紧了和支持者们的联系，尤其是拜访了一些已经明确表示会给他投票的在索不拉附近镇子的镇长们。
　　而现在他在索不拉的心情，就和之前等待安德鲁公爵战争结果的心情类似。一种自己能够取而代之的诱惑使得他不可能轻易放弃成为省长的可能性。
　　他从他每天都能接触到的无数道路的建设中感觉到，现在，在１５６４年的丰查利亚群岛，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场变化的发起人是一个他见过面但远不能称得上是了解的人——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这个他只是在那天对方和安德鲁·卡尔斯巴琴见过面后有过简短交谈的迪特马尔公使，在这天不请自来后，就开始引起他非常强烈的兴趣，尤其在他认为对方不好钱财，内心充满了公平正义，是个过于善良的理想主义者，很容易被蒙在鼓里，简而言之就是不需要花钱费力去拉拢的那种大傻瓜，却很快被告知自己得放弃参选，将票投给那个完全不相关的伊利波特……
　　在西比尔不请自来的当天，奥马拉伯爵法布尔·奥马拉晚上就专程拜访了剧作家伊利波特。他想验证西比尔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但不打算告诉对方西比尔打算让他投票给对方。所以只问对方是不是打算参选。
　　“大人。”伊利波特说，“身为一个剧作家，我认为创作必须要远离政治，所以我不会参选，但我能够告诉您的是，要想成为丰查利亚的省长，您是绕不过这位阁下的。丰查利亚的事几乎都是这位在管。监督选举的德兰·卡尔斯巴琴也非常看重这位的意见……”
　　“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有什么权力插手省长选举的事呢？他就不怕回去波尔维奥瓦特以后被共和国怪罪吗？”法布尔问。
　　伊利波特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仿佛对这位省长候选人的天真感到惊奇似的。
　　“那天佩德里戈阁下来索不拉和安德鲁·卡尔斯巴琴见完面后，我有幸和这位聊了聊，我同他谈起过您。”伊利波特忽然这么说，“谈到您商船上的那些奴隶……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很早就下令禁止贩卖奴隶了。”
　　“他是说任何奴隶只要踏上丰查利亚的土地就自动获得自由，但我从来没有让那些奴隶上过岛。”法布尔很不满伊利波特将这种事也告诉给岛外人知道，但是必要的解释还是要有的，于是他就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做了说明，“安德鲁要在岛上种满桑树，可是我们岛上的气候能够种桑树吗？那种桑树树长出来的叶子蚕根本不吃，也就根本织不出丝绸来。”
　　“问题是现在，这位阁下现在在岛上大肆建设，四处开设工厂，但是您，您还是抱着您那家族传统的奴隶贸易不放……您家的庄园里也有许多奴隶，他们许多已经服侍奥马拉家好几代人了，可是您从未想过解放他们，这严重违背了革命思想。”
　　“什么时候工厂能够赚钱了，不用这位说，我也会抢着开。”
　　法布尔终于意识到对方压根就是想要谴责他，这会是那个佩德里戈让这个该死的剧作家说的吗？他并不觉得，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那个佩德里戈所有关于改革的计划都不涉及奴隶，这单纯就是这个剧作家的借题发挥，他差点忘记了，这个伊利波特是岛上有名的‘自由派’，所写的戏剧几乎都是关于废除对奴隶的抓捕、贸易和剥削的宣传。
　　法布尔对这类人有种天然的恶感：“我家庄园里的奴隶并不是在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成为群岛公爵后贩卖得来的，无论如何，你们这类普通人根本无法体会我们这类封地都是在山区的贵族的心情，在山区不管是种地还是放牧，不具有一定强制力的情况下，农民根本不会主动干活，只有奴隶才能做到这一点。我难道要坐视我的奥马拉像那个里迪一样一路衰退下去？我们这些贵族得全都因为贫苦雇不起厨子、车夫而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驾车？而那些厨子和车夫又想凭借自身的经验纷纷另谋高就、不停地跳槽，扰乱市场，让自由民们的工作更难找，在这两者之间制造纷争，妄想统治者们会忌惮他们，让社会骚乱不断，犯罪率进一步上升，到时候给军队增加压力？”
　　“如果不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非要按照国民议会的法令将教会的财产收归国有，那么现在所有的土地所有者还是会在各地的领地内过着平静的生活。据我所知，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致力于革命的地主基本上都是奴隶主，新宪法规定了人人生而平等，所有人都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但是他们从未放弃过一个人拥有另一个人的‘权利’，之前的马西莫也好，现在的安希姆也好，这些人在政府中取得公职，在议会中拥有最大的话语权，但是他们从来只是呼吁别人放弃，自己从来不放弃，就是那个革命的英雄巴蒂斯特，他在发起革命时都没有释放自己的奴隶。”
　　最后法布尔总结说：“一边想要经济和利益，一边又想体现出自身的仁慈和怜悯。要么两者当中哪一种都无法取得，要么就只能证明呼吁的那类人从上到下都是彻彻底底的伪善。”
　　法布尔看着伊利波特说：“卡尔斯巴琴和里迪是前者，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人是后者，那么您呢？伊利波特，我们丰查利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您是哪一种呢？”
　　不等伊利波特回答，法布尔接着说：“哦，您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您尽管可以在您新出的戏剧中谴责，但在现实中却无需直视。毕竟嘛，您是写字挣钱的，不看天也不管地，只要有人买您的账，来剧院看您的戏剧就好啦。”
　　“可是，您不能让每一个人都成为像您这样的戏剧家。”法布尔似乎知道伊利波特要说些什么，也是，既然伊利波特是丰查利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他就不可能没在剧院里看过那类戏剧，如今，他都能直接抢答了，“如果没有这些奴隶，我会是怎样的人？贵族头衔可是不发津贴的，我所接受的教育使得我除了会指使别人做事外什么都不会，像我这样您戏剧中趴在奴隶身上吸血的蛆虫，八成会饿死在索不拉某条不知名的街道的街头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怎么能够理直气壮要求我放弃我赖以谋生的基础呢？”
　　伊利波特还真没和法布尔这样的贵族打过交道，他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过了很久，才皱了皱眉说：“您就不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吗？通过劳动可能刚开始有些艰辛，但……”
　　法布尔比起伊利波特更加无言以对，到最后，他才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仿佛是在为先前对方感觉他天真的那种天真反击：“然后呢？您坐在干净整洁的书房里写作，一出门就接受民众的喝彩；我得为我第二天的生计发愁，因为穷而被侮辱，被压迫。丰查利亚的姑娘们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没有钱的男人，兴许爱过，但是没有钱一定不会长久。我自己也非常讨厌那些在贫困中长大，带着贫困心态的人，仿佛生活给予他们最为正常的一种对待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我不解放这些奴隶，并不是为了压榨他们，至少不仅仅是为了压榨。我认为您这种完全没有切身利益关联而呼吁着废除对奴隶的逮捕、贸易和剥削的做法，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要是当了省长。”法布尔这时候已经感觉自己当选的机会不大了，但他仍是这么说，“我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查禁您创作的所有作品，我倒是想要看看，离开了戏剧，您会靠什么来谋生。”
　　“我想，大家不会坐视您这么做的。”伊利波特回答道，他环顾着四周，不与法布尔对视。
　　“我唯一担心的是这样可能会助长您的威信，迫使某些想要和我对着干的人愿意无条件资助您。嘛，总而言之，您总是能够活的好好的。有才能的人，或者说受上天眷顾的人总是品尝不到生活的艰辛，反而能够理直气壮地怪罪别人生活的艰辛是因为不够努力。”法布尔这么说后，很快想起了上午西比尔走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然后他像是回答那句话那样说道，“有先天优势的人总是不愿意相信他们只是碰巧具备这些优势，总是认为自己天生就该拥有现在这一切。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就是那样的人，但在我看来，您和我，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和伊利波特不欢而散后，直到投票日。
　　法布尔没有再去拜访西比尔，甚至在听说塞舍已经向德兰举报他拉票后，也没有对塞舍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表示。
　　在他看来，如果后面监票和计票都是那个佩德里戈的人，那么，他投票给谁以及谁会给他投票，其实都是不重要的。
　　那个德兰·卡尔斯巴琴在还是兰德·兰恩的时候，可是在贿选之后，直接绑架了三个监票人中的一个，直到选举胜利成定局呢。
　　但法布尔仍有一个问题：西比尔让他放弃参选，将票投给伊利波特，但伊利波特很显然不会参选。那种文人，可是会将自己的一句话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那这种混淆视听的做法是打算做什么？
　　一切结果都在１０月６日这一天被揭晓。
　　在索不拉尚未完全竣工的省长官邸，三十四名来自群岛各地的市镇长都聚集在这里，监票和计票者都是军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计票显示他相对塞舍来说，非常具有优势。
　　这中间有无数次，法布尔脑袋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来：西比尔会强行停止计票，西比尔绝对会强行停止计票。
　　到后面每次看到西比尔坐着的身体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都打心底里认为对方会从位子上站起来宣布：停止计票。然后。重新投票。
　　直到大家投出一个这位迪特马尔公使满意的结果为止。
　　但是结果非常正常，奥马拉伯爵法布尔·奥马拉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塞舍·德克福，成功当选丰查利亚群岛省政府的第一任省长。
　　法布尔有些不敢置信，在西比尔抓住他的手朝站起来的德兰迎过去的时候，他都像一具牵线木偶那样完全是失了神的，在西比尔请德兰将代表省长的印章戒指交给法布尔时，西比尔朝法布尔微微一笑，她先是声音很小：“我本来是打算，但……”然后声音才变大到足够所有人都听清：“请领受这来自于爱的馈赠和上帝的恩典吧。”
　　才明白过来的法布尔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在场的所有人表明他的地位和权力都来自于德兰·卡尔斯巴琴！
　　他接过了来自于德兰手中的纹章戒指。


第73章应该死了吧？
　　安德鲁公爵府，也就是现在的卡尔斯巴琴宅邸。
　　西比尔住在德兰卧室楼下的房间里。
　　德兰精力旺盛，每天只需要睡上四到五个小时就能保证自身的活力，她总是在清晨六点就开始起床工作，到过夜的一点钟才会躺下，有时候会更晚，因为她会在白天利用任何闲暇时间补觉。
　　而西比尔肩负着丰查利亚群岛的建设工作，如诸位所知，外交和财政也是她负责，但这个人，除非偶尔早睡早起，作息还是一如往常，会熬夜到凌晨四点才睡觉，到了中午才起床。
　　由于两个人的作息完全不一致，时间上的重合很少，她们就很少时间能够待在一起。
　　实际上，除了下午的工作时间，不是一个人正准备睡觉，就是另一个人还没起床。
　　这里西比尔需要吐槽一下，或者说强调一下。虽然她认为许多工作并不需要以进度为优先，多放一放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但是战争是例外。
　　为了战争胜利，应该尽一切可能在准备工作上反应迅速。
　　军队中所有的美丽爱国者俱乐部成员都可以直接向德兰写信，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
　　假如上午有一个营报告有士兵需要新的鞋子，那就不能让那个士兵穿着有破洞的鞋子到下午。还得考虑到负责军需的人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是不是供给上出现了问题，或者说是营长们办事上遇到了问题才会有疏漏……
　　总而言之，能够考虑到就必须要尽可能考虑到，不能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这就使得德兰完全没办法将今天的工作放到明天去做。
　　而且虽然军队中每个职位上都有较为可靠的人在负责，但德兰总是会绕过这些人，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生产加农炮和炮弹的工厂，针对火药的保存、炮弹的尺码，甚至对于拉炮的战马只能承担什么样的任务都会事无巨细。
　　还有对于新兵的集中训练，负责训练的军官她都会亲自挑选，进行长时间谈话，力求不使拥有保守情绪的旧式军官来训练这些新兵。
　　……
　　德兰最关心军队，作为她的部下很少有人能够对于自己的工作感到轻松。
　　西比尔听说德兰打算对目前还处于卡弗兰人统治下的普里亚库港作战，就以‘解放’的名义。这是一个大工程，不仅包括陆军，还包括海军，但丰查利亚群岛的海军早已灰飞烟灭，现在所用的海盗船上面的水手几乎毫无战斗力，只能保证陆军的运输，这便要求针对这种情况额外制定计划。
　　因为瘸腿，西比尔不能骑着马跑来跑去，这严重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但这并不影响德兰将她一周假期一半实际上贡献给了军队。
　　这完全是不经同意的安排，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一番讨价还价后，西比尔只得选择屈从。
　　有大概三天，从起床到睡觉，西比尔都和总领军需的后勤总长马齐待在一起。
　　有过走私经历的马齐或许在无中生有方面是一把好手，但是很显然，对于如何将拥有的东西分发出去，马齐是非常不称职的。
　　许多次，在服装提供、食物分配、巡视医院等一系列问题上，她不得不主动揽过马齐的责任，亲自发布那些命令，然后告知对方在遇到某些问题时该如何处理。
　　西比尔很不习惯这类工作，倘若没有一众军官和士兵的耐心配合，那些命令实行起来将会十分困难。
　　西比尔巡视医院花的时间最长，在这个时代，医生总是和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马齐本来只是打算到医院门口停一停就当巡视过了，但西比尔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以及想起来第一次来索不拉时碰到的那些经维拉斯之战回到索不拉休养的那些士兵，就利用这样的机会，想要进去细看一番。
　　她所巡视的第一家医院设在一幢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大多数是普通病人。经过已经开始有落叶的小径，能够看到好一些包扎着绷带、脸色苍白和身体浮肿的士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的还坐在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地上晒太阳。
　　西比尔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医生很和气地给一个伤员就伤势聊天。
　　那个伤员的眼睛肿的非常厉害，在说完目前眼睛给自己的感觉后，很直接地问：“会瞎吗？”
　　医生很亲切地笑着说：“哪里的话，再休养一阵子，您就可以出院了。”
　　到处都是这样和平且友好的谈话。
　　医院里几乎闻不到那种伤口的腐臭味，大家都穿着整洁的睡衣，被单和枕套都是一个颜色的，洗的也很干净。
　　伤员们的待遇看起来非常好。
　　开始视察病房，西比尔一张床一张床地经过，她发现那些伤员在和回答她的问话时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比在军营中回答长官的问话时瞪的还要大。
　　有些伤员身上还能闻到一股股浓烈的高级香水味。
　　西比尔用眼睛扫了扫马齐，把很是阴沉的目光停在一旁一路上已经不知道弯了多少次腰的院长那略显激动的高颧骨上。
　　在观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伤口包扎后，西比尔就离开了这家医院。
　　马齐领她来巡视的这家医院毫无例外地是一家军官医院，但是西比尔要看的并不是军官，她要看的是士兵。
　　几乎是在坐进马车的当时，她就向马齐提出了要去士兵医院的要求。
　　“我会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十点怎么样？”马齐这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那说话时的腔调还是非常轻松的。
　　“现在，现在就去。”西比尔眼底的那一分阴沉几乎化作了实质。
　　“好……”马齐有些吃惊西比尔的这种态度，很快就说道，“那接下来……”
　　“就去这家。”西比尔掏出她那个带记事本的夹子，翻开，将写有几个医院名字的那一页摊开到马齐面前，然后用铅笔随机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家士兵医院设在一座砖房里，砖房的屋顶还是盖着草，院子的篱笆七零八落，一部分窗户看起来都是歪的，玻璃都被打碎了。
　　西比尔将绝大部分陪同的人都留在道路转角看不到的地方，只带着有限的人和马齐一同进入医院，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非常浓厚的硝酸味，隐约还能闻到那硝酸味盖着的腐臭味。
　　在楼梯上，她碰到了一个穿白罩衣，抽着雪茄的看起来像是医生的男人。男人身上的那件白罩衣非常肮脏，胸前到处是褐色的血斑，脸也没刮，眼角似乎有发炎的症状，黑眼圈非常重。
　　还有一个像是助理医师的人跟在他身后。
　　“脑袋上的伤口裂开了？”医生嘴里叼着雪茄，很慢地说，“化过脓后自己就好了，好不了，就等死嘛。”
　　助理医师又和他说了好些话。
　　医生那一双棕褐色眼睛里透出来的眼神既冷淡又厌倦：“你要是想要怎么做，那就怎么做，不需要来告诉我。”
　　这时候医生看到了上楼来的西比尔，他看了一眼人数，然后说：“您有什么事？阁下。不要再上来了，这边都是传染病房。”
　　“什么传染病？”西比尔问。
　　“伤寒。”医生以一种非常得意的语气说，“这种病的致死率非常高，不说那些士兵了，就是我们这些医生。”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这名助理医师，才面向西比尔说：“我们本来有好几个医生，但是现在死的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西比尔对他说明来意，她有个朋友受了伤住在这里，当被问及名字时，她随便编了一个。
　　“不认识，不清楚，没有听说过。阁下，这也不能怪我，我不是只管这一个医院，在索不拉堆积的伤员太多了，维拉斯的，还有格莱约契的，还有不少转送过来的，我一个人要管差不多三百个病人，现在应该是三百多了？但可能死的人要更多一些？啊，我快累坏了，请原谅我脑子现在一点儿都不清楚。”
　　医生的喋喋不休在这时候也透露着一种疲惫，如果不是为了抱怨，他大概是不愿意讲话的。
　　西比尔又重复了一遍她要探望的那个伤员的名字。
　　感觉自己的抱怨完全没有得到什么共鸣后，医生耸了耸肩，他转脸问医助：“应该死了吧？您觉得呢？”
　　然而助理医师没有赞同医生的怀疑。
　　于是医生又问西比尔：“他长得怎么样？”
　　西比尔描述了德兰的长相。
　　医生很高兴：“有的，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想必是死了，我可以给您查一查，不过我现在没什么时间……”
　　西比尔非常识相地给医生塞了一些钱。然后助理医师就给了西比尔一份名单，让她能够自行对照名单上的名字去找所在的病房。
　　医生错过西比尔下楼的时候没忘了提醒：“我们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那都是您自愿的。”
　　马齐对此非常犹豫。
　　西比尔没有多看他，自行迈开脚步，思及再三，马齐也就快步跟了上来。
　　在两侧都是病房的走廊中行走，西比尔的视野非常昏暗，一度到了黑暗的程度，而且那股混合腐臭味的硝酸味每往前一步就愈加强烈，再走出一段距离后，西比尔也不得不暂时停住脚步，捂住鼻子给自己鼓足了劲儿才继续往前走。
　　西比尔从右手边最近的那间病房开始察看，不仅仅是得了伤寒的那些病号，还有些确实受了伤的伤员，都是混在一起躺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的就是盖着屋顶的那种麦草。
　　马齐显然是不愿意让西比尔进病房的，但是西比尔偏偏进去了。那种被硝酸味掩盖住的腐臭味在这间房里变得更加刺鼻，她能够感觉到，那种刺鼻是不寻常的。
　　房间很长，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照射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非常明亮。许多人昏迷不醒，而神志清醒的那类人全从一种呆滞的状态回复过来，许多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走进来的这一些人，希望能够得到帮助，当然，还有些满怀责备和嫉妒的眼神，那是出于一种伤病者对于身体健康的人一种自然的感情。
　　西比尔就在这一片阳光的伤病中找寻那股不寻常刺鼻味的发源地，还没等她找到，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中间的一大块空地上：这里只躺着一个人。
　　眼睛几乎完全翻过去，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眼眶，手脚肿胀着，但血管却像是老树气根那样在肿胀的四肢上又肿起了一圈。他一直非常痛苦地在用脑袋砸地板，同时哑着嗓子像是在说些什么。西比尔凑近了去听，才听清嚷嚷着是要水。
　　她四面看了一下，想要看看哪里有水能够拿给这个人喝，这时候从走廊探头过来一个士兵，像是这个医院的服务人员，那个士兵很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到西比尔面前站直了，他似乎以为西比尔是哪里来的长官。
　　“您好，大人。”这个士兵瞪大了眼睛，声音非常大，“有什么事？”
　　“给他一些水喝。”西比尔说，“然后把他好好安置一下。”
　　“好的，大人。”士兵是这么说的，但是在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形容后，又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西比尔只能自己来，就在她打算去找水的时候，她看到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那个所有人都远离的地方，躺着一个很是年轻的士兵，那个士兵的鼻子两侧还长了不少象征青春期的雀斑。
　　那便是那股不寻常刺鼻味的发源地。
　　他完全被白色的光芒笼罩着，像是睡着了。
　　“他好像……”一直没说话的马齐一看到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负责收尸的人要晚上才来。”还站直的那个士兵仿佛对此见怪不怪，“没死多久，这会儿也生不了什么虫的，大人。”
　　从这个病房出来后，西比尔没有接着去看下一个。
　　难道能够更好吗？在她看来只会更坏而已。
　　“大人。”再度登上马车时，西比尔对马齐说，“能够给军官们一周换三次床单，却不能让士兵们喝上一口水……您是没有做过士兵，还是没有受过伤呢？您怎么能够这么对待志愿参军的这些年轻人们呢？”
　　面对西比尔的质问，马齐慌忙说：“我也没想到……”
　　到这天晚上，西比尔才通过突击掌握了这类士兵医院的初步情况，然后再将整理好的备忘录和临时性措施告知给德兰，德兰称赞西比尔做的很好，但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代表吃惊的神色。
　　虽然说不能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但是，总是会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只要还是人，哪怕以前没有出过岔子，但总有一天会的。
　　德兰对谁都抱有这样的认知。但马齐，她考虑到了很多，甚至许多事情已经到了亲力亲为的地步，可还是有疏忽的地方。
　　那些士兵都是为了谁才受伤生病的啊……怎么还有军官医院和士兵医院这样的区别呢？
　　德兰收下西比尔递过来的备忘录，先是说：“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西比尔点点头：“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值得我们所有人引以为戒。”
　　然后，德兰说：“佩德里戈阁下觉得……我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德兰只是想要这么问？
　　西比尔不能简单就这么认为。
　　在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德兰才接着说道：“我认为在您眼中的我应该考虑到这种情况，但是我没能考虑，所以我认为您会对这样的我感到失望。您对我失望是理所应当的，尽管我无意这么去想，但只要一想到您会对我抱有这样的看法，却出于各种情况和理由不方便表露让我知晓，我就没办法不对此感到困扰，所以我想斗胆问您一句，我在战时任命马齐为军队的军需官，在战后明知道他无法满足后勤总长这一职位的要求的情况下还让他担任此职，是否让您觉得我识人不明，让您对我失望了呢？只有您明确回答我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
　　但是马齐既然在之前的战争后勤中没有出过什么错，德兰就不可能仅凭个人的了解就不让马齐得到他本身该得到的职位，德兰的这套说辞对自己要求真的是太高了。
　　然后，西比尔总是为对方过于在意自己的看法感到奇怪：“您尽管放心，我对您的看法还是一如既往的。”
　　“一如既往是怎样的呢？”德兰在这时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西比尔略带调侃地回答：“您或许还会接着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为何对您的看法一如既往？我现在就可以向您做出回答。这样您就会确信我对您的态度。”
　　“我坚信您的所作所为都出于您所怀有的那一片赤子之心……”
　　“……我喜欢这样的人……”
　　西比尔非常坚决地说：“……而且我讨厌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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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想占位子，一定只打一个句号，不然遇上无法编辑的情况就只能干着急了。好，吐槽结束。这边说一下，这边所指的伤寒不是字面所说的那种因为寒邪入体导致的，而是因为被病菌污染的水源或者食物导致的那种，传播途径是粪口传播。
　　在很早以前的战争中属于很普遍的一类传染病，而一般死于这类疾病的人远比在战争中战死的更多。


第74章讨厌变心的前提
　　四天的假期过的非常快，快到西比尔觉得自己只是在床上躺了两天，假期就结束了。
　　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工作。
　　不过和往常比起来，她更忙了。在内政、外交和财政之外，军队的后勤，很有一部分也归她负责。
　　德兰要她建造一万人份的食用饼干的面粉厂，这显然不是为了和平时期做准备的。
　　那么，战争……
　　西比尔能想到的就只有之前排上日程的，解放普里亚库港的战争。
　　卡弗兰人自从趁迪特马尔国内爆发革命后将居住在普里亚库港的迪特马尔商人赶出去后就侵占了这座自由市，每当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迪特马尔商人们，所有的迪特马尔人都有充分的理由为这个美丽的自由市感到不安。
　　不过，共和国从来没有动过进攻普里亚库的念头，不打算用武力改变现状。如果撇开其他不谈，其中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是：进攻普里亚库，共和国的远征军就不得不在抵达卡弗兰本土前损耗一波兵力，如果没法迫使卡弗兰人屈服，光是攻下普里亚库港，毫无意义。
　　西比尔也想过，如果碎骨萨拉德平息了普里亚库的叛乱，为了复仇向他们发动进攻，并被他们击退，那么他们就可以发动一场反击，重新收回，哦不，是让普里亚库重新独立为自由市。
　　丰查利亚群岛的形势变紧张了？德兰真想发动战争吗？或者像之前解决安德鲁公爵那样，需要以战争求取和平？
　　是战争还是恐吓？这是问题所在。
　　对于那些对普里亚库港形势发展，尤其是对德兰的意图没有真正了解的人来说，至少是没有头绪的。而这位拥有军队的最高权力者又怎么会轻易让别人了解她的意图呢？
　　尽管制定了解放普里亚库港的计划，但１５６４年１０月所采取的一系列军事措施完全是增加丰查利亚群岛自身的防御力量，以防范随时都有可能的海上入侵。
　　从十月中旬开始，根据德兰的命令，开始疯狂构筑岸防工事。
　　包括整编后的正规军在内的国民自卫军整营整营的部队，都被调到沿海的堡垒和要塞参加修筑工作，几周轮换一次。
　　如果德兰要想进攻普里亚库港，那么如此耗费人力物力的目的何在？
　　即使说德兰是想做两手准备，那么构筑岸防工事也是不适宜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丰查利亚群岛来说，唯一正确的是首先全力进攻普里亚库港，将其解放后迅速在群岛采取守势，而与此相反的解决方式，即一边进攻普里亚库港，一边应对群岛可能遭受的海上入侵，就目前的兵力状况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且，也没有听说过外国干涉军打算对丰查利亚群岛用兵，卡弗兰人似乎并不准备为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海盗舰队复仇，他们当前的重心还在陆地上，包括前阵子的那个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商人，在仔细拷问后，发觉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强大，公共财政不佳，普通布里亚鲁利亚人对共和国向其宣战的唯一兴趣就是想要知道宣战是更影响迪特马尔的财政，还是他们自己的财政。
　　布里亚鲁利亚人对国际事务毫不关心，一心只想着宫廷斗争。国王削减军队预算造成的危害远远地超出了人民的想象。布里亚鲁利亚国王的军队若想对迪特马尔发动有效的进攻，就得额外组建出新的军队来承载这样的进攻，而这，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说岸防工事的构筑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只能说是向外界发射的一种信号：新加入共和国的这一个省是绝不是能够被轻易攻下的。
　　甚至在十月下旬，国民自卫军在卡尔斯巴肯港口登陆船只，以及部分已经募得充分水手的舰船进入普里亚库港附近海域，也不是真正的进攻准备，而是一种施加压力的手段。
　　尽管如此，和平时期的训练计划依然继续进行。
　　１５６４年１０月１３～１４日，国民自卫军两个两营制的步兵团和一个骑兵连接受了德兰的检阅，宣告了在索不拉演习的结束。
　　１５日，炮兵和正规军协同，举行了一次大规模射击演习。演习中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由于炮手对射击距离的估算错误，比照射表后的校射严重偏离了标靶，有两发实心弹落到了附近村庄的田地里。
　　１５６４年１０月１６日还举行了一次营级演习。
　　然后各部队返回各自驻地，几日后便又离开驻地，和驻守在维拉斯的部队进行换防。
　　这段时间，西比尔再忙也没忘记看报纸。
　　所有报纸上有关波尔维奥瓦特局势的内容都被她读到，通过观察那些乱象，她对于最近的局势又有了新的了解：
　　波尔维奥瓦特方面放弃了当初和克斯尼亚战争后与对方缔结的同盟协定，因为国民议会不支持已经被处死的国王与任何不是共和国体制国家缔结的任何协定。
　　已经实质成为共和国领导人的安希姆在议会上以和平主义者的身份大胆发言：迪特马尔视革命爆发时的国家边界永恒不变，在击退敌军后，也不得迈出边境一步，以保证整个大陆的和平与安宁。
　　而外国干涉军已经有一支部队越过了迪里诺里尔边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拿下了杜尔库卡特和普拉格斯，越过了多维阿古斯地区，进入科纳昆蒂亚，威胁着波尔维奥瓦特。
　　不管是正规军还是国民自卫军，都没有起到保卫的作用，哪怕是看起来在保卫。将军一旦被认为指挥不力都会以通敌嫌疑被送上断头台。整个国家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瘫痪了，首都波尔维奥瓦特的国民议会在忙于屠戮保王党和教士以及其他所有持不同政见者，无法全力以赴来组织一场像样的保卫战。
　　她还注意到，因为不断的骚乱和战争，通往首都的运输中断，波尔维奥瓦特的面包出现了短缺问题，考虑到报纸的延迟性，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具体发展成了什么样。
　　将看完的报纸折叠好放到一边，她发现一直负责她安全工作的格里姆肖正在看着她。
　　在之前的战争中，格里姆肖如果没有申请护卫，应该是能够立下不少战功，而不需要同和几个同伴分享那几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虽然是抱着升官的期望，结果在战后论功行赏时，格里姆肖也才勉强得到了中士的军衔。西比尔自认为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之中，所以给她做护卫是很难立下什么大功的，但就算这样，格里姆肖在战后也没有申请归队。
　　西比尔当然不会劝别人另谋高就，不过，这两天她却感觉她的这名中士心情不是很好。
　　而这种心情不好，似乎是因为战争的事，毕竟现在不管是哪里都在传嘛，想不关注都难。以她对格里姆肖的了解，这即将要发起的战争是被对方认为是侵略性质的了。
　　侵略战争，是非正义的战争。
　　格里姆肖骨子里是非常不赞同这样的战争的。
　　“您该劝劝那位小姐的。”在一开始知晓德兰的真实身份时，格里姆肖还因此消沉了很久，但到了现在，他已经很好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还是以小姐称呼德兰，在西比尔吃早餐这会儿，整个餐室还很空旷，他胆子也就大了许多，“我们才结束了一场战争，还没办法再陷入另外一场战争中去。”
　　“您为何认为我能够劝她？”西比尔却是这么回答，不用斯卡龙翻译，耳濡目染之下，她的丰查利亚语已经能够满足日常的一些谈话了。
　　格里姆肖愣了一下：“您难道不能吗？”
　　“那么，我换个问法。”西比尔想了想后才说，“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要去劝她？”
　　“多此一举？”
　　“我想我们的卡尔斯巴琴小姐还不是个白痴，不会因为海盗或者普里亚库让我们陷入一场世界大战。”
　　西比尔这种玩笑式的说法立即像是一颗定心丸那样让格里姆肖放下了心。但她到底是没有正面回答。
　　在第二天，西比尔接到德兰的通知，要上索不拉城国民自卫军的统帅部参加一次会议。
　　所有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的长官以及炮兵相应级别的军官都被德兰召来。
　　会议更准确地该说是德兰对军队领导们的讲话，是在一间收缴来的一个贵族城堡中举行的。从前几次西比尔参加会议的经验可知，和安德鲁公爵的军事会议不同，德兰不喜欢拿着厚厚的一叠纸长篇大论，她习惯座谈，通常扮演的是主持人这样的角色和受访者以聊天的形式进行讨论。
　　但这场会议来的不仅仅是军队领导，西比尔的到来并不是个例外，新任省长法布尔·奥马拉先于她出现在会场上。
　　法布尔的打扮非常令人诧异，西比尔以为她参加的这场会议该是严肃的，但法布尔穿的就像是来参加什么舞会。上半身是白色衬衣套绿色无袖的外套，下身是灰色短裤和灰丝袜，紧绷式的衣装让这位新省长的大肚子衬托的非常显眼。
　　看样子，法布尔在省长这个职位上已经自暴自弃了。
　　西比尔听到波佐和身边的阿默兰用足够大的声音说：“这个胖子是要来当我们的‘大厅保安’吗？”
　　和法布尔一起的，西比尔看到了一个很是面熟的人：朱塞佩·拉布莱。
　　这个许久不曾谋面的年轻人目前正在省政府秘书处工作，这次随同参加会议主要是做速记工作。
　　西比尔很快就发觉这次会议和以往参加的不同了，一改座谈形式，全然变成了训话。德兰在她的讲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大致如下：
　　绝对下定了决心，要彻底解决普里亚库港问题，即使引发一场战争也在所不惜。面对丰查利亚军队正在实施的、尚在保密之中的‘解放’计划，即使碎骨萨拉德屈膝称臣，也绝不排除以和平方式予以解决。
　　德兰坚信，卡弗兰人最终不会对丰查利亚诉诸武力，特别详细地解释了这一观点的理由，其主要论据是罗曼和卡弗兰联军正在陆上取得节节胜利，为了取得更大的战果，不会把军队浪费在别的地方；卡弗兰人要想对普里亚库进行卓尔有效的帮助，就必须对丰查利亚群岛发动一场登陆战争，双方会因此付出巨大的流血牺牲，卡弗兰人绝不可能甘愿冒这一风险；外交形势，尤其是赛里木的海盗舰队在过去劫掠过的那些国家，极大地限制了现存的这些海盗的行动自由；普里亚库本身对卡弗兰人统治的不满；最后是海盗在卡弗兰国内的地位，毕竟不是正式的海军舰队，不管是皇帝还是民众，都有足够理由在更大的利益前和碎骨萨拉德撇清关系。
　　德兰对发动战争后的形势的分析和判断，虽然在许多方面都合乎逻辑和十分中肯，但是西比尔并不认为这能够达到让所有听众心服口服的地步。
　　至少不能说服西比尔。
　　况且，寄希望于卡弗兰人为了更大的利益抛弃这些海盗遭受他们攻击，这跟赌博是没有区别的。
　　毕竟暂且腾不出手和巴掌被甩到脸上，那是两码事。
　　但最让西比尔感到惊讶和印象深刻的，自然莫过于公布的和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签署条约的消息。
　　西比尔倒是知道他们抓住的那个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商人，在严刑拷打之后，是以适当的条件和他们签订了商约。现在，德兰却直接说这是布里亚鲁利亚王国保证他们不受侵犯的条约。
　　谁也不知道为了缔结这样的条约，德兰做出了怎样的让步。至少西比尔不知道。
　　对于德兰的讲话，无论是在场的军官还是西比尔自己——也许还有新任省长——都没有得出结论认为，战争即将爆发。
　　西比尔的考虑非常简单：德兰讲话的目的何在？
　　迄今为止，对于进攻普里亚库的企图，在军事方面一直千方百计地加以伪装。大规模演习也好，构筑岸防工事也好，所有的这些措施都瞒不过卡弗兰人，而且被视为一种对于卡弗兰人的政治压力，但就是这样，还是要尽量伪装，严守秘密。
　　现在，真的要发起战争时，却在这么一场会议中召集了那么多人，唯恐消息走漏的不够多。
　　所以，西比尔更多的还是认为这是一场恐吓。
　　在参加完这场会议后，西比尔还去索不拉新建的解剖室观看了大脑解剖的过程。
　　但就在１０月２６日，２０时３０分，西比尔和德兰在卡尔斯巴琴宅邸共进晚餐的时候，她看到了最新的来自于波尔维奥瓦特报纸，但还没有刊载在群岛任何一家报纸上的消息。
　　‘安希姆被处死，波尔维奥瓦特的恐怖统治结束了。’
　　西比尔看着那长长的被送上断头台的人的名单，终于在里面找到了莱蒂齐娅的名字。
　　讨厌变心的前提是要有心，对吧？
　　“可怜的女人。”西比尔的声音很小，“这真是她这辈子给我惹的最大的麻烦了。”
　　兴许是因为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了，她竟然没有多少难过的情绪。或者说，无论她感到多么悲痛难忍，她都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您刚刚在说什么？”德兰没有听清西比尔说的话。
　　西比尔将报纸递给德兰，神情一如往常：“国家在召唤我们。”


第75章只是
　　１５６４年１０月２７日，７时２５分。在索不拉的统帅部，参谋尉官们首先接到了从卡尔斯巴琴宅邸下达的口头命令：
　　解放普里亚库港的计划开始了。
　　每一个参谋尉官心里都清楚，在这种时候更改命令意味着什么。计划中的三个营于昨天在长官的带领下已全速开向目的地进行修筑工作的替换，得要他们在几个小时之内停止运动，同时还要考虑到各个营的营部，至少是营长们也都在行军之中，而且出于保密原因，刚修建好的信号塔系统不允许被使用，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但尽管如此，参谋尉官们还是成功地将命令及时传达到了各支部队。
　　这是各级指挥和参谋部门的杰出功绩。
　　只有迪泰的第三营开到群岛东岸时，一个参谋尉官骑一匹快马利用才修了一部分的道路在这天下午的三点赶在了这个营的前方，制止了该营的前进。
　　德兰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更改战争的决心，除了西比尔之外，众人都一无所知。只听说，这天的报纸报导的还是前几天的旧新闻。
　　哪怕是波佐他们，对于德兰的这种领导方式依旧感到了几分惊愕。因为，发动战争应该是在经过充分的深思熟虑之下的最后决定。
　　到底是什么促使德兰在短短的一天内就推翻了原来的决定？尤其是从军事角度来说，这种更改势必会招致严重的结果。
　　之前也说过，１６日的演习后，各部队都返回了各自的驻地，而要想进攻普里亚库，最好是动用尽量多的部队，一边进攻一边防守是不现实的。
　　现在，想要以在索不拉进行演习的形式让部队登陆船只，也是无法实行的。绝大部分船只都停泊在卡尔斯巴肯港口。
　　但也不能说德兰发动战争的决定是没有经过考虑的，德兰惯常如此，只是这次表现的要更加突然，所以所有接到命令的军官只能认为，所以这一切同样是德兰继续昨天会议的结果那样，还是一种恐吓。
　　给盘踞在普里亚库的碎骨萨拉德以压力，让丰查利亚群岛即使是共和国一个省的身份也能恢复革命以前迪特马尔人在普里亚库的行商自由。
　　因此，在１０月２９日，在卡尔斯巴肯驻守的部队也接到索不拉方面的命令时，仍旧没有多少人信以为真。
　　尤其是因为，关于新建群岛海军的战力，没人认为能够在和残余的海盗舰船正面交锋后还能将船上的部队安全运送到普里亚库附近。
　　基于１０月２７日在索不拉的同僚传授来的经验，在卡尔斯巴肯港，所有国民自卫军长官在登上船只后就做好了在最后时刻再次让士兵卸下背囊的一切准备。
　　士兵们和船员们都等到了午夜，期待着停止命令的下达。
　　而午夜很快过去，并不存在任何卸下背囊返回部队营房的可能性，于是所有人抛弃了幻想，只能利用夜晚，让船只往普里亚库航行，让炮火向海盗们诉说要求了。
　　在重新整编后，丰查利亚群岛的国民自卫军目前有八个营一个连，正规军只剩下了四个营的编制。
　　对普里亚库的解放计划中，德兰一共投入了国民自卫军的六个营和正规军的一个营，群岛只剩下国民自卫军的两个营（还有一个连）和正规军的三个营驻守要塞。
　　这样区分兵力，无疑是要冒巨大风险的。群岛岛内还有独立派的残余分子影响，而这阵子，西比尔在岛上施加的改革，多是劫富济贫之举，许多强压下去的不满在得知对付他们的军队大多不在驻地时，指不定会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只是由于普里亚库港的战事出人意料非常短促；其中还因为碎骨萨拉德本身所犯的错误，但主要是碎骨萨拉德没有任何外界的帮助，得知赛里木在风暴中失踪后，希米亚国王就收回了作为海盗巢穴的那个小岛，坐视海盗们的覆灭，才使得这一冒险安然无恙。
　　德兰对普里亚库的解放计划是建立在群岛的两个港口，也即卡尔斯巴肯和索不拉上，运输陆军的海军从两个港口出发，一开始便对普里亚库实施两翼合围。
　　这是陆军的作战方法。
　　会这么做，一方面德兰并没有什么海上作战的经验，另一方面是考虑到海盗出港作战的可能，一支海军若是和海盗正面交战，另一支海军就能从背后攻击。
　　根据德兰的指示，若是和海盗正面相遇，就以拖延时间为优先，作战主力始终是背后偷袭的那一支。
　　不过，兴许是考虑到自身船只数量寥寥，在港口看到了迪特马尔共和国海军的军旗后，碎骨萨拉德没有选择出港作战，而是选择避战保船。
　　不能在海上击溃敌军，固然会让战斗陷入持久战的泥沼，但只要保住剩余的海盗们，就还存在着战后重整旗鼓的可能性。
　　在放弃了出港作战后，碎骨萨拉德从一开始便只能为争取时间而战。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长时间地防御德兰的攻击——以港口的水寨和城中占据的曾经迪特马尔人的堡垒社区为依靠，直到德兰因为各种压力不得已选择撤军。
　　说到这里，问题已经非常清楚了。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敌人撤军，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自以为能长时间抵抗，所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必然会导致失败。
　　在１５６４年１１月５日晚，西比尔同其丰查利亚国民自卫军在离普里亚库港约８００码的滩涂登陆。
　　次日，德兰在这里布置好了她的加农炮，以便炮轰普里亚库的港口。
　　大炮的确开火了。
　　然而，这里出现了一点意外。
　　之前也说过，国民自卫军本身是由自愿参加的武装市民组成的，格里姆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并非是个例，士兵们发现被炮火轰击的港口正有一群一身戎装、斗志昂扬的普里亚库人涌向滩涂的炮兵阵地，看起来并不讨厌卡弗兰人的统治，不怎么渴望解放时，个人的良善之心便胜过了所谓士兵的天职。
　　有一部分士兵哗变了，拒绝向敌人开枪。一部分打算撤退到船上去，另一部分还阻止同伴开枪。
　　许多人扭打在一起，不是和敌人展开搏斗，而是自己人和自己人。中间不知道是谁的枪走火了，有一个士兵中了一枪，应声倒下。他的对手扑在他身上，正是火气上头要给他好看的时候，被正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名中士给制止了，而与此同时，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膝盖，那是从涌过来的敌人的枪□□出来的。
　　西比尔在野战医院见到了那个倒霉蛋，他是被两个同伴抬回来的。
　　那个士兵当时的脸色很难看，他可能很难忘记，在这样的战争时刻，导致他受伤的并非敌人，而是同伴。
　　“他们以为自己有资格施与别人仁慈！”士兵不无抱怨，一幅幅场景历历在目，但是，他很快就高兴起来了，因为子弹只打中了软组织，他的腿不必截肢。
　　那个营的营长要求尽快前调一个营，阻止哗变的进一步影响。然而，德兰并不想为实现那个营重建防线的企图予以增援。
　　德兰认为，即使局部发生哗变，甚至可能是很严重的哗变，但对作战全局并无大碍。相反，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取得重大胜利的机会。因为碎骨萨拉德在发觉了国民自卫军建立在滩涂上的阵线出现了缺口时，正在尽可能集中兵力向缺口处进行作战，那么如果其余部队处置正确，就能将其全歼。
　　于是，德兰拒绝了那个营的要求，在明白情况的当时就转而开始准备合围这部分由普里亚库人组建的部队。
　　随着哗变的逐渐平息，这个营在后面的战斗中也迅速跟进。德兰交于这个营的任务在于挡住对方攻击，而一旦感到敌军攻势减弱，就立即转守为攻。
　　被合围的敌军进行了顽强抵抗还望向突围，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东南，总之不管是哪个方向都尝试过了。
　　而在１５时左右，这支普里亚库人组建起来的部队，抵抗最终被粉碎了。
　　一共俘虏了两千八百人。
　　这就是整个对普里亚库港最大规模的一次战斗了，尽管国民自卫军尚未攻进城中，但卡弗兰人本身是依靠拉西拉莫家族来对港口进行统治的，本身的人数在城市中占比并不高，这一支部队被歼灭后，整个港口就只剩下完全是卡弗兰人的一支部队了。
　　那是一次更大规模的包围行动，即国民自卫军从背面和南面完全将那个堡垒式社区包围，重新架好的大炮便将社区当做靶场进行炮击。
　　如果敌人不主动出击，就要不停地忍受炮击。
　　那个社区里还有许多平民，谁都知道这一点。假若社区里面人是手无寸铁逃跑出来的，没人会对他们做什么，哪怕他们有可能是伪装的卡弗兰士兵或者海盗……总之，德兰在向社区进行炮击时并不存有任何慈悲之心。
　　在战斗还在进行时，西比尔第一时间去了普里亚库教堂，这座已经成了清真寺的教堂内部陈列着不少神龛。
　　无数的蜡烛闪烁着温暖的光芒，空气中也散发这蜜一般的香气。
　　在金光璀璨的祭坛下前，跪着无数前来请求庇护的人们，在昏暗的阴影中不时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祈求声！
　　为父亲，为儿子，也为未来！
　　西比尔也祈祷，她为胜利祈祷，为必然会到来的胜利祈祷！她只为必然会到来的胜利祈祷！
　　在战斗完全结束后，司令部就临时搬到拉西拉莫家族的宫殿。尽管在卡弗兰人事实统治普里亚库后，这里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一个疗养院的地方，但昔日的辉煌不减。
　　被粉刷的很白的墙壁上有许多深深的窗龛，可以透过这些窗龛看到围绕宫殿的所有景色。
　　德兰正在一张办公桌上写信，那是一封非常长的指示信，主要是为了让奉命接过军队指挥权的司令官不那么难受。
　　既然波尔维奥瓦特的恐怖统治结束了，返回此事就该提上日程。
　　不仅是对西比尔，也是对德兰。
　　从普里亚库出发到波尔维奥瓦特，行船若是够快，大概半个月就能抵达了。
　　她将要对手底下的军官撒谎，要谎称国民议会召她回波尔维奥瓦特……在思索着信件内容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同时还浮现着另外一幅画面。
　　那就是那时候西比尔将报纸递给她时的表情。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是，她还是能够察觉到那其中的不对劲。
　　那一根心弦尽管被强压着不再发一声，但是过于绷紧的情况下，也会割伤萦绕着它的空气。
　　德兰在这方面天性敏感。
　　然后她就在那份报纸上找到了西比尔曾向她提起的一个名字：莱蒂齐娅。
　　她便想起来，那天晚上，当她作为国王号的第二个乘客在踏板上落足时刚好碰到莱蒂齐娅从船上下来。
　　莱蒂齐娅看了她很久都没有移动脚步。
　　德兰彼时对这位温和派中的实权人物了解不多，但她说话向来如此：“我身上是有什么好看的吗？”
　　莱蒂齐娅这时候才迈动脚步，回答她说：“没什么好看的。只是现在，你要上来了，而我要下去了。”
　　她想，西比尔并不是不会喜欢上什么人，只是西比尔的喜欢，只能喜欢到那个程度。


第76章亲爱的朋友
　　国王号大仇得报。
　　应该可以这么说。
　　西比尔在战斗完全结束之前便得知了国王号在被俘虏之后的事情，船只被征用，水手们在海盗碎骨萨拉德面前被斩首。
　　如果说这则消息还不算影响恶劣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西比尔也无力阻止的。
　　德兰给困守在堡垒里的萨拉德一封礼貌的劝降信，至少在西比尔看来是礼貌的，但萨拉德似乎不相信德兰的好意，他杀了信使，在堡垒最外的城墙上悬其首级来作为回应。
　　可能由西比尔本人来说会有些虚伪，她本人是极为不喜欢这种残酷的作战方式的，就是在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之后也不允许，哪怕她很想相信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们不会这么做，在发觉消息已然不可能停止扩散后，也还是就此强调了许多次。
　　但一种预防会带来另外一种应对。
　　在后面的战斗中，海盗们很少被俘。
　　大炮轰开了城墙，出离愤怒的国民自卫军拥入社区之中。
　　场面惨不忍睹，从普里亚库的教堂走出来后，她仿佛置身于历史中迪特马尔人针对塞维利姆地区的屠杀场景之中，枪声一响，伴随的就是女人们的尖叫声。
　　四艘海盗船的海盗去掉作为奴隶划船的桨手外，整合那天拼了命爬上船的其他船只的海盗，还有其余的一些卡弗兰人自治的军队，约有一千两百人。
　　如果还是在先前的滩涂作战，这一千两百人至少有五百人能够作为俘虏得到最基本的生命安全的保障，但是在记录中，这五百人都被杀了。
　　不过，记录上的数字仍是少了，死者接近八百人，其中有不少是无辜遭劫的平民。需要知道的是，杀了五百人，还有七百人没有被杀，也并非是出于士兵们突然的良心，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经过二十四小时的作战，士兵们已然很累了，另一方面是德兰在普里亚库的主广场竖起了绞刑架，才总算重整了军队的纪律。
　　至于参与斩首和谋杀信使的那些幸存的海盗，即使成了俘虏，也仍旧没有逃脱生命权被剥夺的结果。
　　德兰给西比尔看的命令里面非常明确地写道：“枪毙。确保无人脱逃。”
　　西比尔没有对此多一句话，直接将命令交给了已经在等候的巴伯·博蒙特。
　　她知道不仅是国王号幸存的那些水手，还是观看了信使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之上的那些士兵，他们都需要一个交待。这种交待不可能在保全这些人性命的前提下得以完成。
　　不必说，就是西比尔自己，也认为，不管是不是服从命令的情况，这些人一旦让自己的手沾上了致人死命的血，就已经放弃了自身的生命。而她，并不对战死和密谋被杀死有所区别。
　　死亡，就是死亡。
　　当然，西比尔需要承认的一点是，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毫不关心不属于迪特马尔人和同伴的敌人的命运。
　　个人的仁慈应当，也必须在这方面做出让步！
　　碎骨萨拉德在城墙被攻破后的当时就被杀死，卡弗兰人自治的军队被覆灭，卡弗兰对于普里亚库的影响一下子变得微乎其微起来，在国民自卫军的帮助下，普里亚库重回拉西拉莫家族的掌控。
　　解放普里亚库的计划已经完成，德兰决定尽快返回有危险的迪特马尔本土。
　　在往后的历史当中，有人将德兰的这次行为斥责为不过是丢下军队逃走，但是从后来的结果来看，这其实是在响应国家的召唤，当国家首都面临威胁之际，由国民议会新选出的政府还没有能力指挥军队完成一场胜利时，任何一个自认为能够派上用场的将军都不该困守在离本土很远的一群小岛上听候差遣。
　　哪怕说德兰现在还不是将军。而且她也没有带走多少士兵。
　　德兰在临走前没有通知马齐和法布尔，事实上，她在索不拉登上船只前还命令马齐加紧制造饼干以保证军队的后勤，以便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德兰所写的指示信是给马齐的，她在信中承诺新建的省政府将会在群岛的建设中发挥极大的作用，还会改变群岛一直以来的风俗。这个建设当然也包括军队的建设，法布尔的改革计划在经过多次调整后，已经初步可以得到实施了，军队也应当对新省长的计划抱以支持的态度。
　　马齐在经过上次士兵医院的事情后，在军队的后勤上可谓是说兢兢业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在德兰是营长的时候，他也是一个营长，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起德兰来有多差，这种听命更多是以大局为重。
　　他收到德兰的信件已经是１１月１２日的事情了，这个时候德兰早就离开普里亚库向迪特马尔本土航船，一切都尘埃落定，但他却为了德兰的饼干，毫不知情地泡在面粉和葡萄酒里面半个月。
　　他便对同样是可怜虫的省长法布尔说：“那个浑蛋扔下我跑了，扔给我这样一个烂摊子。我就知道她迟早要报复我，或早或晚而已。等我后面去波尔维奥瓦特，我一定要左右开弓揍她的脸。”
　　但那也是后面的事情。
　　攻下普里亚库后，德兰充分实践了自身关于解放的这一宣言。
　　由普里亚库人民自决选出新的政府后，军队就完全撤出了普里亚库。可能因为时间有限，选举权只被极少数人拥有。
　　只是使得原本被驱逐出城区而又无处可去的那些迪特马尔商人回到了当初的居所，将进行重建的堡垒社区完全交由迪特马尔人控制，社区也选举总督，拥有自己的警察部队。被俘虏的军队重新被授予武器，但只能作为分驻城市各地的警备队，无论如何都不能引起迪特马尔人不安。处在关键位置的军官和官员都经由德兰和西比尔挑选，以便选出亲近迪特马尔的人来……
　　为了保证迪特马尔在普里亚库的利益，就德兰看来，这已经是非常宽容的一种做法了。假如有人要说这是一种新式的殖民方式，德兰就要告诉他们了：“普里亚库人都拥有完整公民权，政府首脑也完全由普里亚库人自行选举。无论如何，在解放普里亚库的军队完全撤出之后，哪怕是为了自保，迪特马尔人都该为自身保留一定的能够脱逃的武装力量。”
　　而要西比尔来说，说法或许是要好看一些：“我们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够否认普里亚库人为自身的美好生活努力奋斗的权利呢？我们将携手共进，一扫过去的贫穷与苦难。”
　　在普里亚库的统治框架初步构造完成后，德兰就从带着一众班底出发了，包括波佐、迪泰、阿默兰和那波利，以及一整个机构的参谋们，同行的还有群岛的几名学者。剧作家伊利波特也在一众随从人员之中。
　　国王号上幸存的水手能够召集上船的，像梅特兰、斯卡龙、维多和胡波德，都召集到了船上，但因为不能以强制性进行召集，破坏保密性，还是有些不在西比尔办公室工作的人留在了岛上。
　　西比尔也带上了格里姆肖，格里姆肖起初并不清楚这次解放计划的内情，一直很排斥参加，在出于对本身职责负责的态度下，他还畏惧航海。但西比尔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船上生活会比你想象的更好。你看，我们能够让伯爵夫人刮目相看，里迪人并不比群岛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差。”
　　该带上船的东西基本上都带上了，霍尔登显然还是留在丰查利亚群岛给她写信比较好，西比尔唯一感到缺少的是伯爵夫人本身。她可是答应茱莉亚，要让对方乘上她的船的。但是情况稍显紧急，里迪镇离卡尔斯巴肯有些距离，一时间也难以找到可靠的人将茱莉亚从墓地里挖出来，平安送上船。就只能暂且作罢。
　　但是迟早会完成这样的心愿。
　　征战结束的绝大部分军队都沿着来时的航线返回丰查利亚群岛。而谎称接到国民议会召令的德兰却携着一众军官在一艘船的护航下，登上另外一条船顺风航行，离丰查利亚群岛愈来愈远。
　　这两艘由海盗船改造而成的海军军舰一直是贴着海岸线航行，走的不算快。
　　和一开始的出航相比，近二十天的海上航行，她们在海上所看见的船只寥寥。不过作为乘客的德兰，从来不觉得这样的航行无聊或者乏味。
　　就西比尔所知道的，德兰能够和群岛上的那几名学者就火炮的铸造和要塞的设计问题不间断地讨论上好几个小时。
　　群岛的这几个学者的学术水平和波尔维奥瓦特的任何一家军事学院的老师相比，并无任何出色之处。但是这些人绘制图纸的技术很棒。
　　在西比尔走进德兰的舱室时，总能够看到堆积如山的图纸：不同火炮的身管倍径，所有火炮的装备部件，每天都长得不一样的所谓新式的炮车……
　　这些人用罗盘绘制火炮的射界图纸，然后德兰就运用所学的弹道学知识设计出针对性的要塞：巨大的城墙配合射界开阔带拐角的棱堡，倾斜的胸墙，喇叭口状的射击孔，隐蔽炮台，双道壕沟和壕沟外护墙……
　　再对此类要塞进行攻城战。
　　这或许能够对迪特马尔未来的战争产生一些好处，但这不是西比尔会感兴趣的领域，和德兰的正相反，比起军事或者战略上的成功，就当前来说，西比尔更在意丰查利亚群岛在学术、文化与艺术上的成果。
　　简单来说，就算德兰当前还以兰德·兰恩的身份在军中服役，西比尔也要为对方将来某一天以德兰·卡尔斯巴琴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做准备。
　　由上一次博物馆得来的经验教训，西比尔打算出版一本有关于丰查利亚群岛的历史书，以便将丰查利亚群岛的历史法理和迪特马尔的相连，将德兰变成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迪特马尔人。
　　这次西比尔是来问德兰对她这种行为的看法的。
　　舱室内没有讨论声，德兰当时正在给几个画图画的累的学者们讲鬼故事，毫不意外地是，德兰总是故事里面的聪明人，会被鬼骗的总是她这样的傻瓜。
　　真是个幼稚鬼。
　　被西比尔当面发现后，德兰脸上也没有任何表示羞愧的神色，在得知西比尔的来意后，她反而是笑着回答：“我出生在丰查利亚成为迪特马尔的一部分之后，我本身就是迪特马尔人。丰查利亚的历史几乎都是罗曼人书写或者根据罗曼人书写的历史来进行书写的。我自己的话，如果迪特马尔的国家利益需要我成为一个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迪特马尔人，我是非常乐意效劳的。”
　　在登上波尔维奥瓦特附近海岸前，西比尔已然完成了《丰查利亚》第一卷的初稿内容，标题写有‘奉丰查利亚群岛省政府诏令出版’，序言则回顾了卡尔斯巴琴家族在罗曼王国的历史，并在这段历史之前又编造了一段历史，以显示德兰·卡尔斯巴琴的祖先乃是土生土长的迪特马尔人。
　　她打算找之前出版了她那本关于革命书籍的出版商，同时，她向国民议会寄去一份回国申请，表示自己拥护共和制，并且赞同当前政府，但对被处死的莱蒂齐娅一行人只字不提，她还特意说明，在她奉国民议会之命在群岛执行使命期间，竟然被政府指控为有罪，连证据都没有的罪行实在是太荒唐了：因为岛内情况而不能及时返回首都和故意不返回首都是两码事。
　　维纶主教——西比尔在申请中使用的是这个称谓，而不是前国民议会议员的头衔——竭力表明她为了国家财政所付出的牺牲，她所提出的《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表现出了她对于共和国无限的忠诚。
　　但申请并不是直接寄给议会的，而是西比尔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朋友：洛瓦和康斯坦丁。这两个花花公子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在这份申请之外，西比尔又另外写了一封信，给安娜·日耳曼妮，也就是德·奈凯尔夫人。
　　这位夫人是现今波尔维奥瓦特非常有名的女作家，也是国民议会非常看重的一位社会批评家。
　　西比尔写这封信的时候，负责文书工作的维多始终没到。于是德兰毛遂自荐了：“您看我合适吗？”
　　“合适。”西比尔看了一眼德兰，就取过一张饰有金边的纸交给德兰。
　　而过了一会儿，等西比尔走到德兰身边的时候，发现德兰还是一个字没写。
　　“或许我应该问问您和这位夫人的关系。”德兰笑着说，“才能更好地整理我的措辞。”
　　“这有什么好整理的。”西比尔却这么说，“给一个太太写信，就只需要说她聪明过人、心智可爱、仁慈、温和、知识渊博、谈吐迷人这些溢美之词就好啦。这您不知道吗？这些写完之后也不用再写别的，其他的无关紧要。好啦，现在我来说，您来写……”
　　信件的前半部分还都是堆砌的赞语，但这封信中的结尾附笔却是这么写的：“……生活仿佛时刻会醒来的一场噩梦，我们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关系如此亲密，亲爱的朋友，您最清楚我的心完全属于您，您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爱您，全心全意地爱您……世间我最爱的就是您！您要追寻本能，任由自己去爱可爱之人，对我只保有朋友的敬意，可是您不能阻止我爱您！……再见，我的天使……再见，我爱您！”
　　德兰写完后不由得问：“您对每一个太太都这么说吗？”
　　西比尔头也不抬地回答；“那得那个太太喜欢我这么说。”
　　“那个太太喜欢？”
　　“是。”西比尔拿过德兰写的信，一眼扫下去发现没什么语法错误后就装进了信封，火漆封好准备寄出，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也可能就是想要捉弄一下德兰，放下信件后，她目光很亮地看着德兰，心情好像非常好，“您不喜欢我这么说吗？”
　　德兰点点头后又摇摇头：“我只是不喜欢您对别人这么说。”
　　然后西比尔动作很快地在德兰的左眼眼皮亲了一下，她似乎笃定了德兰在她倾身过来时会闭上眼：“不会再和别人这么说的。”
　　就离开了这间充当办公室的舱室。


第77章勇气
　　安希姆的倒台似乎是个奇迹。
　　对于和安希姆持有不同政见的人来说，他象征着恐怖统治。虽然根据捍卫他的拥护者的说法，这么说有失公平。但当他的人头落地之时，已改名为革命广场的胜利广场，那巨大的欢呼声中迸发的都只有一种情感：令人狂喜，令人落泪，好似人们终于从一种可怕的梦魇中解脱出来了！
　　国民议会在１０月９日上午召开，议会所在的曾经是国王宫殿的白露宫闭门二十四小时，直到１０日下午，会议才结束。
　　安希姆及其朋友都被从议会中清除了出去。那些打倒安希姆的议员的名字传遍了波尔维奥瓦特，庞大的人群为了表示自己的感谢以及赞赏，在白露宫聚集起来。当议员们走出白露宫时，群众们一认出他们，气氛就变得狂热了起来。
　　市民们为他们献花，不少年轻的少男少女争先恐后地亲吻他们衣服的下摆。
　　类似的景象在当初不是没有过。
　　在举行革命一周年庆典的时候，作为议会副议长的安希姆刚刚走下祭坛，参加集会的人群就纷纷扑向他，亲吻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衣服，乃至于他的大腿，他的靴子……实在找不到能够亲吻的东西，就亲吻他脚下的泥土。
　　总是这样，这时候接受鲜花和感谢的议员们还没想过他们将会成为紧随安希姆之后的刽子手，民众们也忘记了，一个句号之后还有另一个句号，而两个句号之间的内容，远远不能称得上是结束。
　　自从温和派的以马西莫为代表的革命党人垮台开始，原本夹在温和派和激进派两者之间的几个小党派和自由人士就组成了中派，他们在安希姆要处死议会中那二十二人时给予了对方一定的帮助，但在潘德森和布鲁图的带领下，中派就像曾经背叛马西莫那样，背叛了他。
　　中派就在安希姆的眼皮子底下站起身，给逮捕令投下了赞成票，然后逮捕令就通过了。
　　中派的‘勇气’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温和派已经被激进派打压的差不多了，激进派在安希姆倒台后元气大伤，所以，在吸收了其他两派的一些人后，虽然还只有三百人左右的人数，中派也成为了议会中的多数派。
　　……中派在如此长时间扮演了仆人的角色之后，突然就成了主人。
　　越来越多的激进派和温和派放弃本来身份加入了中派，如果说在这时候，中派能够废除安希姆颁布的那部荒谬而不切实际的宪法，重新制定一部以财产权为基础的可靠宪法，革命就该结束，共和国可以走向正轨，所有人该一致对外了，应对外国的干涉军了。
　　但形势总是不能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发展。
　　从１０月１０日开始，这天以前因为安希姆的恐怖统治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陆续出狱，仅是波尔维奥瓦特的监狱就释放了七千多人，同时，对抗波尔维奥瓦特失败的外省反抗军也从躲躲藏藏中脱身，这些人数目众多，而且民众们普遍对他们抱以同情，就好像他们和自己遭受的是同样的来自于安希姆的断头台的威胁，当这些反抗军死里逃生，民众们便觉得自己也重新活过了一次。
　　也许有很多人对于自己能够死里逃生、保全性命这个结果感到满足，但是在短暂的几天平静之后，就有另外一些人高喊着要复仇。
　　比如潘德森和布鲁图，他们以‘他们的朋友’马西莫复仇为借口，迅速撇开和安希姆的关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方式追查安希姆的朋友们，然后，对那些为了取悦安希姆而乐于贬低他们的激进派成员进行穷追猛打。
　　每天在《人民先锋报》上刊登一篇要求处决那些恐怖主义者的报道，利用内防军的力量轻易地就将那些激进派送上断头台。
　　说安希姆的统治是恐怖统治，那么潘德森和布鲁图难道就不是在为恐怖统治摇旗呐喊吗？
　　在最初的几天，许多人害怕被报复，要求特赦，但是很快特赦也不管用了，‘人民’关于‘复仇的呼声愈发高涨。
　　不仅寻求报复的愿望变得普遍起来，即使是在国民议会内部，也开始形成一个认真考虑复辟王政的团体。他们与残留在波尔维奥瓦特，看起来是保王党的贵族们谈判，希望未来的国王能够接受革命，保证一个由议会控制的立宪体制，还需要未来国王的特赦，以免未来遭受那些被他们送上断头台的贵族亲戚以及复辟王朝的报复。
　　受恐怖统治的影响，许多人都在为自己今后的安全、为自己个人的特赦令进行谈判。
　　就在突然之间，所有的愿望和期盼都在瞬间被打破。
　　因为保王党所期盼的外国干涉军已经进入科纳昆蒂亚，在亨利八世死后，在罗曼王国波尔斯巴赫被所有的迪特马尔保王党和流亡海外的贵族拥立为国王的戈迪施伯爵在成为亨利九世的当天就颁布了一份宣言，以此说明：倘若王权重建，将实行绝对君主制，被拍卖的贵族财产和教会财产将会被收回，所有那些在过去三年里与王权斗争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亨利九世的这份宣言本意只是恐吓，但是恐吓太过，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这使得原本要分崩离析的国民议会重新团结起来，国内那些通过贵族和教会财产获利的资产所有者也开始以实际行为支持着国家的军事行动。
　　进入科纳昆蒂亚的外国干涉军没有得到当地居民的有效支援，被迪特马尔军队包围，只得投降。
　　国民议会的所有议员们为此感到狂喜，一旦亨利九世复辟，他们都有被送上断头台的危险，但是现在，这危险被暂时解除了。而在狂喜之后，自觉被羞辱的中派议员仿佛人人都化身成了刽子手：既然‘国王’不愿意给予他们特赦，那么他们就宁愿在彼此之间横起一道血的河流，使得两者再无和解的可能。
　　投降军队中大约七百名逃亡的迪特马尔贵族军官被枪决。
　　后来，在１０月２１日，所有参与逮捕安希姆的议员都参加了一次宴会。值得注意的是，中派和温和派都出席了，甚至就连激进派也有一部分人在场。
　　宴会上的话题都是对国王们的谩骂。
　　弑君者们组成了一种寡头统治集团，这看上去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如果不能继续执政，就不可能避免被报复的危险。此外，非同一般的权力带来了非同一般的娱乐和享受。许多人，都像当初的王公贵族那样在完全和平民绝缘的豪宅里生活。
　　西比尔的两位教士朋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洛瓦和康斯坦丁以及西比尔一起在波尔维奥瓦特被自愿当选为国民议会议员，又是在所有贵族反应过来之前，发起了《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而在西比尔还在保王党与革命党之间摇摆不定时，他们更是坚决要求处死国王，没有片刻犹豫就投票赞成处死和他们还有亲戚关系的亨利八世国王，通过这些革命行动希望让人遗忘他们那显赫的家族，和许多年来一直都和他们保持密切联系的那些王公贵族。
　　……直到他们自己成为王公贵族。
　　在接到西比尔的申请后，这两个无往不利的家伙迅速闻到了其中不一般的气味：假如能够让西比尔真正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以前的那些间隙尽可以一笔勾销。
　　洛瓦将西比尔的申请大量印刷，分发给国民议会的议员们。康斯坦丁也特意发表了一份小册子，宣称向国王报告和怂恿国王逮捕巴蒂斯特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两种说法，甚至还引用西比尔的情况作为例证。
　　通过德·奈凯尔夫人的帮助，奈凯尔决定为西比尔辩护。这位国民议会议员支持维纶主教，并进一步升级说西比尔收到的待遇很不公平：“因为他将丰查利亚群岛变成了属于迪特马尔的一个省，最后我们却要去翻他背叛自身所在阶级以前的旧账来定他的罪。”
　　德·奈凯尔夫人的影响力不仅局限在于自己的丈夫身上，她忠实的读者和情夫约瑟夫·马尼埃为西比尔辩护也十分卖力，他在国民议会的讲坛上发言说：“我首先请各位注意，我对自己能在一个共和政府的议会里，为一个在１５６１年的爱国者、一个抛弃了自身荣华富贵并受到国王和家族憎恨的人辩护感到无上光荣……国王无视了他的忠言、马西莫时刻提防着他、安希姆更是宣布他有罪。他高尚的心灵和无愧于共和国之名的原则与精神使得他在几乎没有任何外交与军事支持的情况下成功避免了丰查利亚的独立。他将一个公爵的领土全然变成了我们共和国的一部分，而在完成了此项壮举后毅然回国，没有任何处在国王与我们之间的摇摆余地。他现在正置身于波尔维奥瓦特不远处的海岸，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回复，等待一个能够加入这个自由民族建设伟大事业的机会，等待迪特马尔出现愿意接纳他而不是要杀了他的人，等待共和国所说的平等与博爱而不是徒有虚名的属于安希姆的旧宪法。我请求诸位允许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归国，赦免他原本就不存在的罪行。我以他为议会所做出的贡献的名义，以向那些流亡国外却因为身份无法为国效力的迪特马尔人的名义，以他的聪明才智若是敌人手里便是我们损失的名义，以我们已经焕然一新的共和国的名义，以诸位对贵族的深仇大恨的名义，请求允许西比尔·德·佩德里戈重返波尔维奥瓦特。假如我们将会覆灭于外国侵略者的铁蹄之下，他将会像我们大家一样，成为傀儡国王亨利九世的牺牲品……”
　　约瑟夫·马尼埃的演说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辩护成功了。
　　但在宣布西比尔有罪被撤销的政令还没有那么快送到西比尔手上，在等待的时间里，西比尔才想起来一件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没有把德兰的父亲，也就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带上船，这样的话，当初国民议会交于她的使命，实际上才完成了一半。
　　不过好在她在德兰问起她之前想起来了。
　　她是这么回答德兰的：“我有派人去庄园请公爵上船来，只是在船只启航后我才知道公爵还没来得及上船。看来是天意如此，我对此没有异议。我本来早就该告诉您的，但是您也知道，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够我忙的了。”
　　在她看来，这是国民议会赋予她的任务，完成与否，完成度几何，那都是她的事情，德兰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德兰听到她的话后，却像是极受影响那般，用一种发誓的语气说：“在我的有生之年，无论您身处何处，我都会待在您身旁。”
　　但德兰显然不是那么乐于奉献的人。
　　１０月１８日，共和国费了大功夫才夺回科纳昆蒂亚，四天后，克斯尼亚应贝尔佐克商业联盟的邀请正在侵入南部领土，罗曼和卡弗兰的联军还在东部边境虎视眈眈，因此，夺回贝尔佐克就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巧就巧在南方军团司令，前职业画家让·马克西米连需要每一个他能够找到的军官，而监督马克西米连任命的特派员正是当初巴蒂斯特团的特派员。
　　１２月３日，德兰在西比尔往波尔维奥瓦特进发时，带着一份离队证明和她的一众属下去拜访马克西米连司令部，那个地方正在贝尔佐克西北方向。


第78章和他们相比
　　在１５６４年新年前夕的１２月３１日，即在除夕那一天，一位在亨利六世时代就以经销高级丝绸和成衣著名的富豪家里举行舞会。
　　政府各部部长们和国民议会下属立法院所有人都会参加。
　　在新桥街上，这位富豪的宫殿府邸装饰着无数闪闪发光的彩灯。油灯照耀下的门口亮如白昼，执勤的警卫除了政府卫队，还有警察局长和几十名警官。
　　马车来来往往，一批刚走，又来一批，从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个编着发辫、上身穿着高级丝绸做的夫拉克、下面穿白色高筒袜的男人；身穿低领短袖高腰长裙和海狸皮大衣的女士们则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虽然看起来很匆忙，但是逗留在门口的红地毯上的时间绝不会比其他人短。
　　几乎每到一辆马车，人群中就会发出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马车里面的人下来后摘下帽子。
　　“是立法院议长吗？……不，是代理部长……议员……曾经的男爵……你难道没有把他们的脸记下来吗？……”
　　人群中有人这样说。
　　一个穿戴得比谁都好，但浑身透露出一种暴发户气质的人似乎什么人都认识，在别人踮着脚睁大眼睛想要看仔细时，只是扫一眼，就将那些最显赫的大官们的名字一一道出。
　　一半的客人已经到了，可是，也接到参加这次舞会邀请的西比尔还在借住的德·奈凯尔夫人家里睡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她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公寓在国王的信件被搜出来后就已经被收归国有拍卖了。
　　夫人实在忍无可忍，开始在西比尔的房间门外大喊大叫。
　　西比尔过了大概一刻钟才从罩着厚厚帷幔的床上钻出来，咕噜咕噜漱完口后，她将睡觉时穿的袍子和一大堆短裤和背心脱下来，然后再穿上一层又一层要准备去参加舞会时的衣服：在羊毛的外套和背心之下，她穿两件上衣，两条裤衩，两双长袜，一件短裤。
　　最后是她的左腿，在左腿膝盖下方固定好一个铜环，铜环和一个铁棍绑在一起，和特制的鞋形成一个整体。
　　这套工作完成后，她才打开那扇从里面锁住的门，早已穿戴好的的奈凯尔夫人检查了一番她的衣着，给她戴上一顶已经涂抹好香粉的短假发，并上前为她系好领带。
　　这个过程中，奈凯尔先生一直看着自己的妻子为西比尔忙活，等到一切都就绪后，他把德·奈凯尔夫人的头转过去，给她扎好了帽子：“佩德里戈先生，您瞧，她为您着急的连自己的事都忘了。”
　　西比尔用手杖敲了敲支撑着自己那条残腿的铁棍：“夫人简直把我宠坏了。”
　　奈凯尔夫人朝西比尔伸出手，西比尔非常心领神会地亲吻她的手背，她便说：“希望我们有生之年，彼此相互热爱，同甘共苦，共享所有。”
　　这种场景极像是一种宣誓效忠，可是，西比尔何曾没有向亨利八世国王宣誓效忠过？
　　在一刻钟后，大家终于坐上马车走了。
　　奈凯尔先生和妻子同乘一辆马车，西比尔则是单独另乘一辆。
　　马车里，奈凯尔先生像是突然想起来那样，开始询问妻子关于某件事的进度，但是奈凯尔夫人只是朝他摇头。
　　在西比尔借住的这段时间，奈凯尔夫人和她住在毗邻的两套套房里面，在任命书下达前，西比尔有非常多的时间能够见到奈凯尔夫人，但是她从来不会和奈凯尔夫人单独相处很久。
　　随着时间的流逝，西比尔的态度越来越明显——她对奈凯尔夫人更多的是一种尊敬，而面对奈凯尔夫人的引诱，就只表露出迷惑、尴尬和痛苦的情绪来。
　　似乎非常不能接受奈凯尔夫人的这种行为。
　　对此，奈凯尔夫人很满意，而奈凯尔先生非常失望。
　　奈凯尔先生只有在餐桌上和奈凯尔夫人面前才能见到西比尔，其余时间，西比尔都和那群从丰查利亚群岛带来的‘仆人’待在一起。
　　“你知道他为什么睡到现在才醒？”奈凯尔先生再度问妻子。
　　“他和那些人在房间里做游戏。”
　　“游戏。又是游戏。如果你是指那些军棋……”奈凯尔先生像是被当面揍了一拳那样身子向后仰了仰，“我记得他还和那些人一起玩捉迷藏，难以想象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会那么幼稚。”
　　“可是从很多方面来说，您也是个孩子。”奈凯尔夫人非常不客气地说，“几乎是完全公开了，西蒙·奈凯尔已经三十四岁了，可还在玩洋娃娃。”
　　奈凯尔夫人是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受了职业的影响，她非常喜欢充当某些人的保护人，就像一只老母鸡那样对于保护自己的小鸡仔的偏执，在她身边的男人们一个个得表现出来一种儿童或者少年的品质出来才能得到她的欢心。而奈凯尔先生，则是天生如此，并不是特意表现，在妻子这么说后，他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却在下意识觉得这更幼稚后，直接闭上了嘴。
　　西比尔乘坐的马车非常寒冷和黑暗，但很快，在踏上门口的红地毯走进前厅，她眼前的世界就陡然变得明亮且温暖起来了。
　　维多他们还没资格进入这间府邸，在她的前面和后面，都是进来的客人，身上穿的都是适合跳舞的衣服。
　　进入大厅后，女士们都脱下大衣，露出穿着的各色连衣裙，真难以想象，这些新兴贵妇们能够在没有他人的帮助下给手和脖子都戴满珍珠和钻石的首饰。
　　一切都汇合成一条鲜花锦簇的行列。
　　在进入第一个大厅时，那种刻意的不紧不慢就体现在了奈凯尔夫妇身上，但就是这样，更多的，堪称是错乱的脚步声和寒暄声还是将这种不紧不慢掩盖了过去，然后能够充斥在西比尔耳中的，完全就是噪音了。
　　噪音震耳欲聋。
　　男女主人已经在门口站了近一个钟头，他们对每一个来到面前的客人都说着同样的话：“见到您，我们感到非常，非常荣幸！”
　　他们也是这样迎接奈凯尔夫妇一行人的。
　　女主人不由得把目光落在并列而行的西比尔身上，这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等西比尔对上眼的时候，女主人才微微一笑，特别对西比尔一个人微微一笑。女主人看着她，或许是想起来当初佩德里戈家拒绝给予他们成衣订单的时代，想起来现在军队的面料都由他们供应了。男主人也看着西比尔，并问奈凯尔先生这是谁。
　　“真可爱！”他打量了一下西比尔的身高和衣着后，吻了吻自己手上的戒指说。
　　轻微的嘲讽后，西比尔便被放行了。
　　进入大厅的人们都挤在门口，等候着政府高官和各院议员们。男女主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负责迎接。西比尔能够听到和感觉到好些人在打听她和议论她。
　　她知道那些注意她的人绝大多数都不喜欢她。
　　像所有人一样，西比尔对流亡海外的亨利九世抱以密切关注。前一阵子，她在一间旅馆和几名君主立宪派的保王党分子见面的消息流出之后，社会上纷纷传说她主张君主立宪。但是她难道没有和那些还拥立亨利九世的老派保王党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密探聊过天吗？
　　她知道自己一回到波尔维奥瓦特就受到了警务部的监视，国民议会想要知道什么，她便会告诉他们什么。只不过，她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而有时候，哪怕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就会让她本来就糟糕的名声变得更糟糕。
　　有一天，西比尔在洛瓦家用晚餐，中间就开始说起因为安希姆而被从政府中解职的几位部长，尤其提到了警务部部长。
　　“依我看，他是舞跳的太好了。”西比尔有些口无遮拦地说，“对于共和国来说，一个出身底层的部长舞跳的太好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个部长，不是和笨蛋差不多吗？”
　　洛瓦和康斯坦丁刚开始听着还没觉得什么，后面差点被西比尔吓死，因为餐桌对面坐着的人正是被解职的警务部部长本人。
　　“您说的很对，先生，我幸好没有和笨蛋坐在一起。”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和西比尔素未谋面的对方就说明自己吃完，起身走人了。
　　于是，在和保王党分子眉来眼去的罪名后，西比尔身上又加了一条罪名：藐视共和国政府。
　　这使得之前为西比尔辩护的约瑟夫·马尼埃后悔不已，认为西比尔是个绝对的两面派，一旦保王党得势，绝对会抛弃共和国。而洛瓦和康斯坦丁也迅速改换立场，拒绝再亲近西比尔。
　　一旦这时候再有人提议重新宣布她有罪，搞不好能够在国民议会获得全票通过。
　　西比尔重新变得孤立无援了。
　　但因此得到了奈凯尔夫人全心全意的保护。
　　西比尔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取得奈凯尔夫人的保护，然后让奈凯尔夫人去和那些高官以及议员们周旋。
　　西比尔的原则是：关键时刻，女人们远比男人们靠谱。
　　奈凯尔夫人向西比尔指点着舞会上最重要的那些人物们。
　　“那是哈罗德森，看见了吗？这次面包短缺中救了我们的大救星。”奈凯尔夫人指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头说，“议员们只会吵着嚷着不准价格上涨，但市场可不会听他们的。”
　　那老头被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士们围了好几层，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一群人笑得花枝乱颤。
　　“瞧，那是巴蒂斯特夫人，现在中派们的莱蒂齐娅。”奈凯尔夫人指着刚进门的芭芭莎·巴蒂斯特说。
　　“真漂亮，不是吗？不仅漂亮，还很精通打仗。你恐怕不知道巴蒂斯特团的事，但是内防军的事，我一定要讲给你听。听人说，那些军人们都跟在她裙子后面，就是这样，安希姆指挥不动他们，才会被潘德森他们逮捕。”
　　说这话时，正有一个太太带着一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姑娘走进大厅。
　　“这是来找结婚对象的。”奈凯尔夫人说，“他们家很有钱，非常有钱，尤其在丈夫死后，就更有钱了。不管娶哪一个，都能得到数百万的陪嫁。”
　　西比尔问潘德森是什么人时，奈凯尔夫人回答的也很快：“军警总司令，还是我们的立法院院长议长，也是这次我们需要拉拢的人。他与贵族势不两立，想要把我们的革命福音传播到世界的每一处去呢。在安希姆之后，数他投票杀的人最多了。但没关系，他是个实用派，只要你能够对他派上用场，他是会很热心帮忙的。”
　　“而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奈凯尔夫人指着在潘德森身后出来布鲁图说，“他和潘德森站在一起就像是个小丑，当初全国各地针对贵族的刺杀就是他发起的，贵族没死多少，倒是炸死了许多平民。”
　　西比尔很高兴地看着被奈凯尔夫人夸赞的潘德森，不知道潘德森正在人群中寻找她们，尤其是在找她。潘德森曾在议会中认识了因为提出《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而成名的西比尔，但对对方印象深刻还是在于莱蒂齐娅曾经认识西比尔，却是在‘长刀之夜’前夕告知他。
　　鲁滨逊·潘德森和夏诺·布鲁图在乐曲声中从分开两半的人群中走进来。男女主人都跟在他们身后。
　　布鲁图自带了舞伴，潘德森没有舞伴，正当女主人打算毛遂自荐之时，奈凯尔夫人不合音乐节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没有人敢和她争。
　　德·奈凯尔夫人在波尔维奥瓦特具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威望，截止到现在，她发表的一篇聚焦于王国时期女性生存和她的女性观的长篇小说《柯丽波娜》，已经让她俨然成了独立女性的代表。
　　这使得潘德森也没办法拒绝她。
　　没有舞伴和无意也难以跳舞的两个人：奈凯尔先生和西比尔留在了墙角和少数在找寻舞伴的男士中间。
　　舞曲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奈凯尔先生替代了奈凯尔夫人先前的任务，开始给西比尔介绍起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那些女士们。两个有几百万陪嫁的女士成了奈凯尔先生重点介绍的对象：“瞧，一开场就有人抢着去自我介绍当舞伴，不管是娶到了哪一个，这辈子都绝对不用愁了。几百万陪嫁呢，您当初年薪多少，绝对也够您一辈子了！”
　　“是一辈子不用愁。”西比尔对奈凯尔先生说的话表示赞同。她在赔偿了国王号货物损失和水手们以及水手们的家人后，现在全身上下满打满算也就１５个金迪特，折合迪特３００，可以说是穷的可怜了。
　　奈凯尔先生在女人们和男人们的身家上如数家珍，西比尔听了很久，完全没有听到对方谈论某个政治人物或者事件。
　　结尾，奈凯尔先生才提到自己，不无骄傲地说：“我的这份国会议员工作只能给我带来每年３万迪特的收入，和他们相比，这已经再廉洁没有了。”
　　奈凯尔没有说的是：每位国会议员还有１２万迪特的开支费以及可供出行的全额津贴。
　　而西比尔记得在波尔维奥瓦特制造业工作的成年男性，平均工资水平是每周９迪特６玛尔，一年从头工作到尾也就是５００迪特左右。
　　这平均工资也并不客观，因为在矿山工作的工人一周是１５迪特，从事纺织业的就只有８迪特每周。
　　就在西比尔思考的这会儿，奈凯尔先生指着一个完全忘记上游社会规矩，强拉一个女士要跳舞却被厅外的警卫赶出去的议员同事说：“瞧瞧他对女士的那种态度。可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在议会里最吃香。我猜他会是下一任警务部部长。”


第79章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最后，潘德森在和奈凯尔夫人跳了几个拍子之后就交换了舞伴，到这一曲结束时，他已经换了三个舞伴。
　　接着，从大厅的敞廊传来了细腻匀整的声音，又一曲开始了。
　　潘德森主动走到奈凯尔夫人面前，请她跳舞。奈凯尔夫人带着微笑抬起一只手，放到潘德森肩上，眼睛并不看他。潘德森摇晃着稍显笨拙的身体，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漫不经心与和善的笑容，好像走在集市的普通人一样。他跳舞的姿势并不好看，但是很显然，他是在场所有在跳舞的男士里面跳的最好的。
　　奈凯尔夫人终于为她的小鸡仔争取到了一次约会。
　　潘德森表示自己跳的有些累了，先行退场。虽然场上还有个布鲁图，但西比尔还是能发现那些在潘德森和布鲁图面前显得胆怯的男人们都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也像是个首次涉足这种大型舞会的姑娘那样，她由奈凯尔夫人陪同来到客厅的接待室。
　　潘德森知道奈凯尔夫人习惯没完没了地提要求，许多女人都习惯这么对男人，如果不能如愿以偿，就会大发雷霆，让人难以面对。
　　更何况奈凯尔夫人的那支笔的确是首都最强大的武器——能够挑动男女之间的对立。
　　不过潘德森也有自己的立场，他一看到西比尔进来，就低声对奈凯尔夫人说：“此人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安希姆。”
　　奈凯尔夫人同样低声回答：“他要好得多，没有什么朋友能比他更值得信任，更可靠了。他待人诚心，能够承担责任，以后会忠心于您，为您肝脑涂地的。”
　　她拉起西比尔的手，带着她朝潘德森走去。
　　“噢，佩德里戈先生，我们刚刚正在舞会上说起您。您是人人都期盼拥有的那种朋友，一个聆听了众多忏悔、心中充满悲悯的神甫，绝对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我这么说是真心实意的，完全不怕有人说我是在故意吹捧您。”
　　母亲们总爱这么向别人这么说自己的孩子，换做往常，西比尔八成是要表示一下不好意思的，但是这次她没这么做——这时候就听从奈凯尔夫人的话未必是一件坏事。
　　西比尔躬身致意，低三下四地接连低声说：“您的仆人……您最卑微、最真心、最虔诚的仆人……对您感恩戴德的仆人。对您的崇拜才能表示我对您的尊敬和感激。”
　　听了西比尔的话而显得愈加亢奋的奈凯尔夫人再次向潘德森重申自己的要求：“您也看到了，佩德里戈先生对您崇拜的五体投地，完全把您视作是圣人那样的存在了！旧制度的罪孽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和所有党派都打过交道，也不会和他们完全分割开，这一点在未来也不会改变。没有比他对您更有用的密探了。应当任命他为部长，您已经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他的优雅和才能了，至少可以让他当警务部部长。”
　　她紧紧握着潘德森的双手，强迫他同自己一起坐下。她那美丽的、犹如还是少女时期的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在吸引人目光的同时，她断断续续地乞求顺带威胁：
　　“潘德森，潘德森，我的朋友，我只有靠您了，没有您，我们要怎么能才可以继续活下去呢？您知道佩德里戈先生回国就是要为国效力的，可是现在，我们把他放在首都都快一个月了，除了一个伦理学和政治学院士的头衔，什么都没安排给他，国家还处在战火之中，有才能的人都该派到他们应得的位置去为国效力。您知道他在我来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说，如果您不能让他当上警务部部长，他就从新桥上跳下去，一死了之！”
　　（其实，什么都没说！）
　　到了这种程度，潘德森也有点受不住了，他的口风松了些：“您向我推荐的这个人，议会中几乎没有人不讨厌他的。就连受您嘱托的马尼埃……”
　　不需要西比尔就此做出任何回应。作为老母鸡的奈凯尔夫人面对潘德森几乎是用一种炫耀性的语气说：“这不是好极了吗？潘德森，这对您再好不过了。正因为他不受人欢迎，几乎被所有人讨厌，他才对您最合适啊。他会像即将溺水的旅人那样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抓着您，像看宅护院的狗那样维护您，佩德里戈先生就是您所能找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忠诚的走狗啊！”
　　（绝对不会做谁的走狗！）
　　但这种商店推销员式的游说方式反而引起了潘德森的反抗，他希望奈凯尔夫人不要再打扰他。
　　在失败面前绝不动摇，愈挫愈勇的奈凯尔夫人再次发起进攻：“您的那些部长要是能够像佩德里戈一样就好了，绝对会非常听您的话……”
　　（那政府就没人干活了！）
　　潘德森终于打断了奈凯尔夫人：“佩德里戈先生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心里已经非常清楚了。再见，夫人。”
　　奈凯尔夫人已经没办法为她的小鸡仔再派上什么用场了。她的脸色无可避免地灰暗下来。
　　但这时候，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潘德森注意到了西比尔胸前挂着的那枚由茱莉亚赠送的银十字架，那上面本来发黑的耶稣的脸因为西比尔洗澡勤快，也不怎么出汗，已经自然回复了本来的光泽，变得很亮了。
　　在潘德森看来，这枚银十字架虽然也能称得上是做工精细，但是纹路俨然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了，是很朴素的风格。
　　在西比尔自己都没注意到时候，这一点给她加了很多的印象分数。
　　舞会结束后，除了西比尔本人，几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奈凯尔先生甚至在想，继续收留西比尔得到的好处和坏处究竟哪一方面更多一些……潘德森的邀请来了。
　　潘德森邀请西比尔在第二天共进晚餐。
　　这是一个能够让所有人都高兴起来的消息：奈凯尔夫人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中起到了了不起的作用。奈凯尔先生认为西比尔肯定能给他带来不止数百万的好处。西比尔本人，当然只会更高兴，不过她得稍微控制一下，潘德森只邀请了她一个人，因为她也说不准潘德森的这种邀请究竟是为了更好地搪塞奈凯尔夫人，还是想要和她有个直接的交流，能够更好地对她做出评价。
　　总之，最好做两手准备，她一般也会做两手准备。
　　时间很快到第二天的下午３点钟，她来到潘德森府上。
　　潘德森的宅邸为美舍夫家族所有，这个家族祖祖辈辈都是迪特马尔最显赫的贵族，他们的先祖侍奉过波尔维奥瓦特的各种皇亲国戚，家族中曾有一位嫁给‘伟大的亨利’的儿子，即被父亲用手杖打死的那个，亨利五世时的陆军元帅也有一位出自这个家族，那位元帅曾在和罗曼王国的战争中取得历史性的大捷。
　　可以说是佩德里戈家族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
　　那位元帅的孙子，也就是其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菲尔丁·美舍夫目前正流亡国外，听说这几年在罗曼王国创立的歌剧团已经成功挤压了本土的歌剧团，成为最杰出的歌剧团了。
　　在这座亨利二世风格的宫殿里，走廊和典礼室的墙壁上都挂着伦勃朗和戴克的画作。宫殿外，由贩卖得来的奴隶修建的人工湖里还游荡着好几艘舢板。
　　在进入客厅之前，西比尔发现在前面的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五份餐具。看样子，不止她一个人被受邀共进晚餐。
　　客厅里并不见潘德森的身影，一个跪在地上擦地板的佣人指着放了几本书的一个书柜，然后告诉她：“司令通常要四点半才回来。”
　　那些书看起来彼此毫不相关，西比尔随便翻了几本，发现有讲自然史、有讲人口原理、有讲纺织业技术变革……还有一本标名为《旅行记》的书。
　　因为只有一个半小时，西比尔打算先看那本《旅行记》。
　　在她看书中途，有两个年轻人也到了，但这两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发现有人来时抬起头，就发现对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座钟时间就互相看了一眼，从客厅退出去了。
　　似乎是因为时间还很早。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和她待在一处空间内。
　　而２０分钟后，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回来了，西比尔在客厅都能听到对方的喊声：“来人，快来人，要救人了。”
　　原来是他和朋友沿着湖堤散步，但是朋友却一脚踩空，没站稳，便掉进水里去了。他不会游泳，而这时候他朋友已经快要淹死了。
　　在潘德森宅邸工作的人几乎全都动了起来，负责给舢板划桨的工人，几乎是在听闻的当时就像离弦的箭那样划着船过来了，从溺水到被拉上船其实没花太长时间，但是被拉上船的人却因为精神紧张，再加上本来身体就很弱，一踏上岸就昏迷了。
　　潘德森府上没有医生，还需要去外面请。正巧在这时候，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潘德森回来了。
　　“雷蒙先生刚刚昏迷了。”负责去请医生的管家对潘德森说。
　　潘德森穿过庭院，上楼到雷蒙躺着的那间房里，西比尔在一楼都能听到潘德森的喊叫声。
　　原来这位雷蒙是潘德森的副官，已经听命潘德森很长一段时间了，潘德森对他的感情很深厚，许多事情都会依托他去做。
　　不一会儿，潘德森手下的一个就下楼告诉她，说潘德森还不能下来见她，请她原谅，并且让她先用餐。
　　潘德森带回来的人也都集中在楼上。
　　于是，西比尔就一个人在餐厅用餐了。对此感到无能为力的心情再次在胸腔内翻涌，直到听闻医生已经赶到，她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点。
　　一刻钟后，潘德森就请她上楼去。
　　西比尔怀着一种困窘的心情进入房间，第一眼就看到坐在扶手椅里面的潘德森，那张脸还是温情和平静的，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跟心如死灰也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雷蒙先生，好像比刚刚从水里救出来时气色好上许多，在跟医生讲话时的声音也差不多和正常人一样有力，但是西比尔从对方的脸上一看就知道，这种好转只是表面所致，是发烧引起的。
　　不过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并没有多少痛苦，反而那投向她的目光闪现着某种让人说不出的快乐神情。
　　“佩德里戈先生，我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认为所有的贵族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一点到现在我也不改变。以理性作为自己的唯一标准，我就这么和您说，如果让我在一个好的贵族和一个坏的农民当中选择送哪一个上断头台，我还是会选择送那个好的贵族。美舍夫家族的那个老元帅，就是我负责护送去断头台的。您知道我为何不相信上帝吗？那是因为我厌恶一切伪装。也许我经常是错的，但是上帝并没能启迪我认知到这一点。如果他不能赋予我这种能力，那么他就不能要求我能够仁慈或者公正……”
　　“……上帝将会让我的灵魂遭受什么样的折磨呢？我犯下了所有一切能够称作恶人的罪行，听说被上帝弃绝的人一定会仇恨上帝成为魔鬼；那么，上帝为什么非要我不能选择爱他呢？他难道不想要我的爱吗？我并不害怕受到上帝的惩罚，因为我的过去已然受到了上帝的审判……”
　　雷蒙刚开始说的时候，声音低沉平稳，然后不断提高声调，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红红的双颊就像是天堂光辉的映照。
　　“长期以来，我一直心存幻想。这种幻想一直帮助着我，使得我能够在握起屠刀之后能够心安理得，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幻想了，也刚好在这时候，幻想破灭了。您以为是谁都能做那断头台上的刽子手吗？我也曾认为我的伤痛总能通过时间来治愈，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已经构成了我过去的一部分。我敢于承认我过去做的一切，可是又有谁能够保证我的未来呢？一旦承认错误就会招致死亡，您说，这世上还有谁愿意认错呢？种种屠杀我都经历过，可是没有哪一种屠杀能够制止另外一种屠杀，如果让我继续活着，我完全有可能再重复我所做的一切。我为了人民能够存在的幸福生活，难道遭受的蒙骗还不够长久吗？从我杀了第一个无辜人开始，剩下再杀多少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无非是让我想要杀掉更多的人而已。”
　　“……佩德里戈先生，您为什么不说话呢？您不是维纶的主教吗？您难道想说您对神学的了解还不如我吗？竟然不能在这方面为我开导？”
　　雷蒙激动了起来，他那被医生用刀片割开的四肢也因此不住往外流血，血液的流速要更加快了。
　　潘德森作为共和国的军警总司令，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竟然坐视属下向神甫告解而不加以阻止，如果传到外面去，保不齐又是一群政客要掀起什么血雨腥风……
　　西比尔走到雷蒙的床前，她开始说话了，一点也不激动，她讲的第一句话是：“我以前很喜欢伏尔泰，当然，现在也喜欢。”她接着说：“那时候我认为伏尔泰最好的诗句是：上帝已死，那就要造一个上帝出来。”
　　这么说的时候，西比尔反而流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因为我觉得即使上帝死了，他的位置也留了下来，而我们总是需要一个上帝的。”
　　“那么现在呢？”问的人不是雷蒙，而是一直坐在旁边的潘德森。
　　西比尔仍是看着雷蒙那双闪烁着快乐神情的眼睛，她朗诵起来：“一切，都是我欠你的；因为，我爱你。”
　　接下来，她握住雷蒙那双已然很冰冷的双手，对这具身体还残留的最后一点良心说：“您有自己的理性，愿意去思考，也很勇敢，敢于去追求世界的真理。我仅能代表我自己给予您祝福，我们因为真理而在尘世间分离，但是总有人愿意继续追寻这真理，沿着您的路会让接下来的人走的更远。我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祝福您：我以继续活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人世间为代价换回对您永远的爱以及对真理的永恒追求，并且再次向您表达这层意思，一切，都是我欠你的；因为，我爱你！”


第80章我的朋友
　　后来人们指责西比尔这次发言完全是个革命党人并没有错。贝内文托的教皇庇护十六世尚且宽宏大量，接受了异教的卡弗兰人以圣战之名向迪特马尔宣战。
　　西比尔对此记忆犹新。
　　她明白，如果说出来，她这就是再一次的瞎啰嗦，胡乱辩解。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回忆。
　　……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美好的希望。
　　西比尔与雷蒙的谈话就是这么结束的。
　　雷蒙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些，便希望大家能在这间房间里一同用晚餐。西比尔已经先用过了，但是雷蒙并不知道这一点，潘德森觉察到后，便对西比尔说：“好孩子，今晚再同我们吃一次饭吧！你日后与我相处的时间要比同雷蒙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的多。”
　　然后，雷蒙对潘德森说：“看样子，我用不着嘱托您要多多关照这位佩德里戈先生。”
　　潘德森赶忙回答：“你放心好了，这位好先生给予了你这么大的宽慰，我肯定是会好好关照的。”
　　潘德森的反应让西比尔暗暗吃了一惊。
　　雷蒙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潘德森那么重视？！
　　晚餐的气氛比西比尔想的要轻松愉快的多。而和之前一样，医生也还在这个房间里。
　　雷蒙的餐桌就在他的病榻旁，他的胃口完全不像是个病人，除了不能自己动手，他在吃了一大块鸡胸脯肉后，还就面包吃了不少鱼肉。
　　当雷蒙在吃的时候，西比尔一直看着他，但雷蒙并没有因为进食有所不适，反而在晚餐结束时都显得精神很好。
　　雷蒙甚至还喝了些帮助消化的葡萄酒。他平时的酒量应该不错，没有因为喝酒而使脸色有任何变化，只不过那双眼睛不再闪烁着那种快乐的神情，没有那么明亮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常人的眼睛正常来讲也并不闪闪发亮。
　　但是，此时此刻，潘德森却明显地在焦虑不安，他的目光从许多人身上一扫而过，唯独漏过了在场的医生。一同用餐的几个人用担心的目光轮流看着左边和右边……他们也想要代替潘德森将那类不安问出口，但也怕得到的答案并非是期待的那个，会得到一个不好的回答。
　　西比尔见此情景，便大着胆子说话了，把潘德森想问的话说出口：“雷蒙先生似乎好了一些……和一开始相比，身体已经不怎么抽搐了……”
　　说到这里，西比尔便不再说话。
　　作为被请到潘德森府邸的医生，若还是想不到事情的严重程度才是个蠢货。
　　医生从餐桌上站起来，给病人号了号脉，又看了看病人眼睛和舌苔，然后说：“脉搏非常正常，也没有再发烧……”
　　医生话还没说完，之前和雷蒙一起相约在湖堤散步的那个年轻人就双臂举过了头顶，脸上是一片喜色：“什么？医生？您说的是真的？脉搏正常？不发烧了？”
　　一连串的问号砸过来让医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他沉思了片刻对他说：“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还不能直接下结论，只能告诉您，如果说到明天早上，这位先生还能保持这种状态，就可以说平安度过了。毕竟还是可能再发热的……”
　　但是那个年轻人已经听不得毕竟之后的话了，他立即从位子上起身，一连撞到了两个人的椅子，还险些把西比尔从椅子上给撞下来。他扑到医生身上，搂住医生的腰，仿佛一个巨人在拥抱侏儒，差点把医生拦腰给勒成两半，他一边亲吻着医生的脸，一边将手上戴着的代表订婚的戒指不管三七二十一塞到医生手里，并且以一种感谢的语气说：“医生！如果雷蒙真的平安无事，这枚戒指就归您了！”
　　这一切，雷蒙都看在眼里：“我的朋友，您这是想要我死啊！难道医生救我这条命是为了贪图您这枚本就不该作为私人财产的戒指吗？”
　　雷蒙的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立时浇的那个年轻人透心凉，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医生的话是个非常实际的好消息。
　　晚餐结束后，没人离开潘德森的府邸，大家都知道，假如在这种时候离开，大抵是要永远失去潘德森的友谊了。
　　除了潘德森本人是和医生一起在雷蒙的房间内给雷蒙守夜，另外两个受邀来的年轻人都在小房间里睡觉。西比尔则是睡在隔壁的房间。
　　这一晚，除了西比尔，谁都没有入睡，都在焦急地期盼着，期望代表黎明的曙光早日到来。
　　夜里，西比尔感觉走廊里不停有人在走动，但是她并没有主动走出房门，直到拂晓时分，那种静谧的氛围忽然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被打破。她才竖起耳朵，注意到那时一阵类似于抽泣的叹息声。
　　于是西比尔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还是穿着前一天来做客时穿的衣服，握紧手杖，打开门，尽可能地跑动起来。
　　医生早在宣布病人没救的时候就被赶了出去。
　　房间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潘德森，一个雷蒙。一个在流泪，一个正在咽气。
　　当西比尔走进屋的时候，发现潘德森有些傻呆呆的，两眼发直，眼泪夺眶而出的同时也听不到别人说的话，当西比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西比尔是谁。
　　这不像是作假。
　　西比尔没想到潘德森竟然会那么伤心。可能是有些触景伤情，她踱步到潘德森身旁，试图安慰对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能感觉到那种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被一种平静的陪伴所稀释。
　　“雷蒙。”潘德森抱着脑袋忽然这么说，“是我的儿子。”
　　西比尔记得潘德森是没有结婚的，但既然对方这么说，那就是私生子无疑了。
　　一切都解释的通。
　　面对潘德森饱含泪光的双眼，她默不作声，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但是，如果潘德森是个合格的政客，她相信从她克制的态度和目光中，潘德森能够明白，她尊重他的痛苦。
　　潘德森最终慢慢安静下来，在将爱子的后事交于管家处理后，他们重新坐上了餐桌。
　　这一次餐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
　　而一上餐桌，政治话题就开始了。
　　从自然史聊到人口原理、再从人口原理聊到纺织业技术变革，西比尔和潘德森海阔天空地谈了一会儿，最终落脚到了那本名叫《旅行记》的书上。
　　这本书最早是由私人印刷印制成册，当时负责审查的官员只是粗略地看了书名，以为就是一部游记性质的书，很快就批准出版了。
　　‘旅行记’并非是一本针对迪特马尔的旅游手册，实际上这是一份对革命废除了封建土地制度的控诉，是对实行了这种土地革命的政府和社会结构的批判。
　　通过书中主人公也就是‘旅人’走过亚尼亚到波尔维奥瓦特沿途的村庄见闻，形象地展示了使农民获得了一定数量土地的后果：农民获得了一定数量的土地，但规模十分细小，绝大多数农户不足２５英亩，少的可能连２．５英亩也没有。这种细碎的土地无法在耕作时进行分工以及应用任何科学技术。农民们差不多都是自给自足，都是直接生产自己的大部分消费品，只是将多余的产品与市场进行交换。这不仅造成了农业商品率的严重下降，还限制了市场的发展。因为五分之二的土地掌握在农民手中，使得农业中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最为缓慢。
　　作者对农村情况有着充分了解，也做过大量的准备工作，阅读广泛，引用的论据相当充分。
　　倘若这份作品完成于亚尼亚省灾荒以前，西比尔定然会认同其中的部分观点。
　　然而，视角有所改变的她认为：“这部作品枉顾了革命中农民所起到的作用。其作者完全站在资产阶级的角度进行思考，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失去土地的农民会变的有多么凄惨和歇斯底里，作者不择手段地试图将资本凌驾于国家之上，败坏革命以及当权者的声望，那就将是下一次革命的开端，到时候落在后面的革命者会争先抢先地要杀死冲在前面的革命者，直到所有人都深刻地记得这样血的教训。”
　　早餐结束后，潘德森邀请西比尔乘他的马车一同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中心城区。西比尔照做了
　　。
　　然后，她就需要知道她的这番回答到底有没有得到潘德森的信任。
　　让时间的齿轮再走快一些，时值１５６５年的１月份，天气愈加寒冷，政府即将改组。原政府的七位部长，在安希姆倒台之后能够留任的只有两个。
　　在国民议会的一间小房间里，潘德森提议让西比尔担任共和政府的外交部长。
　　布鲁图对此很不满：“什么？让那个瘸子来做我们的外交部长？他会像卖掉教会、国王和莱蒂齐娅一样把我们都卖掉的。”
　　芭芭莎·巴蒂斯特像是第一次听说：“请问，莱蒂齐娅是怎么被卖掉的？”
　　“怎么被卖掉的？”布鲁图嚷起来，“他从波尔维奥瓦特跑出去了。”
　　“那是因为那时候波尔维奥瓦特很危险。”
　　“那他以前为何一直留在波尔维奥瓦特？”
　　“他想要为共和国效力。”
　　“那是野心家的明智之举。”
　　“我看我们没有谁有资格说别人是野心家。”
　　最后进行口头表决，布鲁图有自己的人想要安插，没有潘德森的帮助，这一点很难实现，所以最后他还是投了赞成票。
　　奈凯尔夫人的消息很灵通，立即向西比尔报喜。
　　西比尔表现的非常兴高采烈，奈凯尔夫人则教导她说：“我们得去向潘德森先生表示感谢。”
　　在一同乘车去往潘德森的府邸路上，奈凯尔先生心花怒放，坐在马车的弹簧垫上不停地抖动双腿，语气急促，对西比尔接二连三地说道：“我们要发财了！发财！要发大财！”
　　潘德森才一露面，奈凯尔先生就扑进了潘德森的怀抱里，热情地拥抱对方。
　　仿佛走马上任的不是西比尔而是奈凯尔先生自己。
　　西比尔一直待到了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临走前，奈凯尔先生还像是喝醉了酒那样，在明知道潘德森表明自己要休息的情况下，打算和潘德森一起做晚间洗浴，甚至恨不得亲自帮助潘德森铺床。
　　“男人之间，不必不好意思。”
　　面对奈凯尔先生的此类发言，潘德森只想要西比尔把这一对高兴疯了的夫妇带走：“正式的任命书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明天请您直接来政府就职。”
　　“听您吩咐！”西比尔这才将帽子戴到了头顶上。
　　在奈凯尔家待的最后一晚，西比尔在入睡以前给远在贝尔佐克的德兰写信：“比起外交部长，我更想要财政部长，不过我们的这位司令似乎并不喜欢我的主张……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真正登上历史舞台了，现在，就看您要如何开辟这条通道了！”


第81章一切都亮了起来
　　贝尔佐克是迪特马尔最大的海港城市。
　　迪特马尔的历代君主呕心沥血为贝尔佐克构筑防线。在艾吉利和塞佩半岛的海角处修建了坚固的炮垒，并且装备了最为先进的火炮，交叉的火力网保证了外敌从海上进攻时的第一道防线。
　　贝尔佐克本身也拥有非常坚固的城墙，在贝尔佐克外围和迪特山上修建了众多的要塞和炮台，对城墙的维护保养是贝尔佐克最关键的一项公共工作，在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期，城市甚至为此设置了专门的官职。
　　曾经兵临城下的敌军都不曾成功地突破这样的城墙。
　　贝尔佐克人总是在蓄水池里装满淡水，在粮仓中储满粮食。
　　克斯尼亚人的投石机破坏力微不足道，无法打破城墙；穆梅尼亚的海盗则在围困城市时被大批冻死；希米亚人在仅有的一次突破了贝尔佐克海上火力网后，也在贝尔佐克城外折戟沉沙。卡弗兰人上一次攻到贝尔佐克时还采用了血腥的人祭，但也无济于事。
　　于是，就是在贝尔佐克生活的迪特马尔人也渐渐相信，这座城市得到了上帝的帮助。只有迪特马尔人自己曾经在对于卡斯特雷利亚的战争中成功地从陆墙的一面攻破城市，还是依靠城中人的里应外合，在夜间将城门打开才做到的。
　　在卡弗兰人应贝尔佐克商业联盟进入贝尔佐克后，罗曼人也相继进入这个港口，到共和国放弃与克斯尼亚的同盟时，这座城市里的反迪特马尔军队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为了使停泊在贝尔佐克港口的各国舰队免遭迪特马尔的海上封锁，贝尔佐克的联军司令亚克·奥哈拉拆除沿岸的全部海岸炮垒，还在被拆除炮垒的艾吉利和塞佩海角部署了一定兵力。
　　另外贝尔佐克北部有迪特山阻隔，所以迪特马尔想要收复贝尔佐克只能从东西两个方向进攻，因而联军在东西两个方向的内潘和贝维扬部署兵力，封锁道路。此外，联军还在处在中部的迪特山区域部署了大量兵力，方便军队调度，随时支援东西两路。
　　对此，国民议会派遣东西两路军队进攻贝尔佐克，西路的正是德兰目前在队的的南方军团，南方军团本来有一万两千人，因为要防止有海军优势的卡弗兰人登陆，在半岛沿岸的各据点布防，已经分散了四千人。
　　南方军团一开始便向贝维扬进攻，经过数小时的战斗，攻占了贝维扬，之后趁机将战线推到了迪特山、贝尔佐克一线，并且向南占领了数个村庄，经过一系列战斗，南方军团稳固了以贝维扬为中心的阵地。与此同时，右路东南军团的左翼已经占领了塞佩海角，右翼迫近迪特山地，完全控制了东方通往贝尔佐克的陆路。
　　可以说，两路部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对贝尔佐克的合围。
　　但在之后的两年，革命军仅能维持这样的战线，根本不能往前再推进分毫。
　　绝大部分的军团军官是贵族，在革命中，大量贵族军官或者移居国外，或者被斩首，这严重地削弱了军队的力量。
　　负责围攻贝尔佐克的这两路部队，两年之中，光是司令就换了二十多个。
　　德兰１２月１２日来到南方军团报到，而负责指挥军团的司令让·马克西米连还是１１月初走马上任的，他的前任正是因为有通敌嫌疑而被驻军的特派员押回首都处死。
　　当德兰来到南方军团后，靠着老熟人卡斯帕的帮助，成功就任南方军团右翼指挥官。之前的指挥官在战斗中受伤，副指挥官不在队，特派员的极力推荐不能无视，所以尽管德兰才只有２０岁，马克西米连还是在右翼指挥官的推荐书上写了兰德·兰恩这个名字。这一任命很快就得到了波尔维奥瓦特军事当局的批准。
　　德兰认为波尔维奥瓦特方面之所以会批准的那么快，她在塔尔库拉王家军校接受教育的经历是关键因素。贵族身份在中途就被学校发现了作假，她最后是因为特例的全额奖学金才能继续在学校就读。鞋匠的儿子在这时候就等于是贵族的后代，在同等情况下，会得到优待是一定的。
　　德兰在就职的第一天就深知顶头上司马克西米连的无能。这位南方军团司令充分拥有一个画家该有的审美和趣味，但在军事方面一塌糊涂。马克西米连不懂得训练士兵，也不能保证后勤补给，还缺乏最起码的战争常识……看到新运来的２４磅攻城炮后，他便命令炮兵轰击远在５公里之外的联军舰队，但是攻城炮的射程只有２公里……
　　指望这样一个上司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
　　特派员卡斯帕私下将马克西米连的一系列举动回报给波尔维奥瓦特，而德兰开启了肝帝模式，开始苦肝。
　　她越过马克西米连司令部，直接向战争部长布绍特写报告，几乎事无巨细；为了满足部队的需求，她甚至会给国民议会下属各院每个院都写信；开始在海边修建炮垒，范围覆盖海上的敌军舰队，保证自己部队的南部不会直接受到敌军的海上炮击；在积极训练军队的同时，尽一切可能和手段组织起了一支规模可观的辎重队。
　　她甚至动用卡斯帕特派员的身份，暗示地方政府某种政治上的威胁，以此让地方政府给她提供数千只用来建造炮垒和阵地的沙袋。
　　在波尔维奥瓦特方面也意识到了贝尔佐克的重要性，援军纷纷涌向南方和东南两支军团，１月初时，两路部队的总人数达到了三万七千人，而革命军开始在兵力上对联军占据优势时，德兰指挥的右翼部队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随时可以发动进攻了。
　　除了德兰有一个非专业的领导。
　　德兰开始鄙视马克西米连。她认为在她完成上述工作时，马克西米连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在１月１１日，卡斯帕坚持不懈的私下报告终于起了作用，马克西米连被换下来了，不过德兰没什么好高兴的，走了一个画家司令，接任的新司令是医生出身，没有任何从军经历。同时，这位医生司令成了围攻贝尔佐克的革命军总司令。
　　１月１３日，新司令弗莱带着波尔维奥瓦特下达的作战计划，大意来讲，是要求集中一支六万人的军队从东西两个方向，不管联军火力如何，同时发起进攻。
　　这个计划无疑是不计成本的，不管成功与否，都会给军队带来极大不必要的伤亡。而且联军还拥有海军优势，能够得到海上源源不断的补给，就算城破，也能在此之前安然离开，甚至可以将贝尔佐克付之一炬，留给他们一座废墟。
　　这对共和国来说绝对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在军事会议上，德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认为要占领贝尔佐克，就应该先拿下艾吉利和塞佩海角。
　　“联军将大量兵力布置在贝尔佐克以及外围，艾吉利和塞佩海角的炮台被摧毁后也只部署了少量兵力，现在塞佩海角已经落入我们手中，当前应该攻占艾吉利海角高地，在原有炮垒基础上修筑工事，两处海角遥相呼应，集中大量火炮重构火力网，使得贝尔佐克成为一座孤岛，对在港口的联军舰队造成直接威胁。这样，贝尔佐克退路再无，失去了援军和火力后，即使用不大的兵力也可以迅速攻占。”
　　这个计划经过特派员卡斯帕的仔细修缮，再加上西比尔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有效运作，很快就通过了。
　　事实上，德兰早在马克西米连还是司令时就向马克西米连提过这个计划，但是当时马克西米连显然没有理解艾吉利海角的重要性，严重缩减了德兰提议中的两千人，只派了四百人去夺取艾吉利海角高地，这不仅没能成功夺取海角，还使得联军明白了失去了塞佩海角后，剩余的艾吉利海角的重要性，几天之后，四千人联军在艾吉利海角登陆，在德兰修筑那两座炮垒时，艾吉利海角高地上也矗立起了一座坚固且高大的要塞。
　　１月１９日，在西比尔的帮助下，德兰事实上已经获得贝尔佐克城外所有炮兵的指挥权，这一方面得益于德兰的炮兵出身，另一方面炮兵很显然会在战斗中起主导作用，这能使得德兰以炮兵指挥官的身份成为这场围城战的中心人物。
　　负责送信的维多于１月底来到围城战中革命军的总部。之前的信主要都是胡波德负责送，维多跟着胡波德来过几次，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送这封信。
　　沿着两旁种着桦树的大道前进，马蹄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配在腰间的直剑偶尔撞着牛皮制的靴子叮当响。一身冬季装束的维多感觉自己全身裹的像是一个球，衣服的重量总是让他感觉不适，但这种不适在一片片被曙光映的红红的残云下，转眼间就被他抛之脑后——在风的吹拂下，那些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动着，天越来越亮了！
　　他没有按照规矩骑那种看起来比较矮小温顺的马儿，而骑一匹高大烈性的尤克苏姆河马，这匹马三个蹄子是白的，一个蹄子和全身毛色相同是灰黑色，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同龄人中，骑着这匹马，他相信谁也追不上他。
　　对维多来说，骑着这样一匹马是一种了不起的乐趣，他心里能够好好想着西比尔的嘱托、想着和胡波德告别独自上路的场景，想着一路上感受的那些亮晶晶的水滴是雨还是露……一次也没有想到一个人在前行的道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太阳刚从云中钻出来，风就停了，维多看清了沿途驻扎的属于革命军的据点，问清了兰德·兰恩目前所在的部队后，继续拍马前行。
　　亮晶晶的水滴逐渐蒸发，等太阳完全浮出地平线后，便能发现没什么树叶的树木表面被镀上了一层阳光的光泽，变得亮晶晶的。
　　一切都亮了起来。
　　闪闪发光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维多的这份心情，几分钟后，从前面传来了隆隆的炮响。
　　维多开始加速，有这匹烈性马的帮助，他一连超了好些在快速前进的步兵和炮兵，还有些骑兵。
　　“立定，看齐！”从前面传来某个指挥官的呼喊声。
　　“停下，我说停下。”前面又有某个人在喊。
　　这真的很奇怪。
　　入眼所见的所有人都在冲锋，步兵和骑兵也就算了，炮兵也是。他有些搞不懂……炮兵也发起冲锋的话，那谁去开炮呢？嗯，是那些明智劝阻不能的军官们。
　　而奇怪之后，维多又感到了几分熟悉。因为这类场景在之前攻占普里亚库时也发生过。
　　在战斗结束之后，维多才知道：
　　待在艾吉利海角高地要塞对面堑壕的革命军发现卡弗兰士兵正在虐杀革命军战俘，出于激愤，待在那处堑壕的一个营率先拿起了武器，在没有炮火的掩护下就扑向了敌军要塞，其余革命军相继跟进，最后，整整一个师的革命军都卷入了这场冲锋。
　　在这场战斗中，德兰就在指挥部，在得知前线情况后，直接拽住要阻止冲锋的司令弗莱冲向前线，几乎是在所有人下意识的服从下主动承担起了这场战斗的指挥权，在德兰的指挥下，革命军几乎完全占领了艾吉利要塞。
　　只是在即将胜利的时候，联军的一颗炮弹打死了处在弗莱身边的一名副官，把弗莱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吹号下令撤退。
　　这近在眼前的胜利再次因为领导的愚蠢，就这么与革命军失之交臂了。
　　维多在战后来到了司令部所在，这是紧靠前线的一座不大的地主宅院。弗莱和他的副官现下都不在这里。
　　德兰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坐在第一个房间的窗口。这个房间里乱堆着许多杂物，角落里支着的行军床是属于弗莱副官的。
　　德兰一看他来，一改往常给人的那种冷静冷漠的感觉，直接开始了咒骂：“都看到了吧，我们错过了攻打贝尔佐克的机会，全因为一泡臭狗屎急着撤退！”
　　看起来，德兰已经和弗莱吵过一架了。
　　但这句脏话说完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维多带来的信件没有被德兰拆开，而且在德兰的要求下，维多一直待到了计划的再度执行。
　　从２月１日开始，革命军布置在前沿的炮垒向艾吉利要塞轰击了两天两夜。
　　在２月３日的凌晨１点钟，非常寒冷，既有狂风、又有暴雨，还有电闪雷鸣。
　　六千革命军直扑艾吉利要塞。
　　第一支纵队越过艾吉利要塞的第一道防线，在第二道防线面前败退。第二支接着进攻。很多革命军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在几次进攻被击退后，革命军士气低迷。
　　总司令弗莱以军队伤亡过大要求撤退，在命令下达之前，德兰看了一眼弗莱，弗莱以为德兰还想要拽着他一同去前线的时候，德兰只是带着自己的预备队冲进了漆黑的夜里。
　　维多紧随德兰身后，当德兰的身影出现在士兵们面前时，他发现士兵们都沸腾了，在这样的欢呼声中，德兰依旧身先士卒，和旗手一起冲在队伍的最前列。
　　后面的事，维多都只是听说。
　　在肉搏战中，德兰受了伤，一名炮兵把长矛刺入了她的左大腿，但幸运的是，她身后的部队很快赶到，结束了要塞内部的战斗。然后德兰不顾自己受伤，指挥夺得敌军炮台的革命军轰击敌军，并在敌军深感胜利无望撤军时，立即下令让炮口朝下，轰击停泊在海边的联军舰队。
　　维多一生都记得那几艘火药船爆炸的场景：风裹挟着雨水将船只的桅杆和外形描摹的愈加模糊，熊熊燃烧的船只像是大片焰火，
　　和那日风暴降临海上的场景何其相似？
　　３日上午，德兰将早就写好的回信交给维多，面对维多的疑惑，她说：“佩德里戈先生的付出需要我的胜利才能回报。”
　　因为艾吉利要塞失陷，面临被完全包围的联军见势不妙，立即张开了停泊在港口舰队的所有风帆，军队全部撤出贝尔佐克。并且想要焚烧贝尔佐克，但被紧随其后感到的东南军团所阻止。
　　弗莱也不能不再报告中盛赞兰德·兰恩。
　　尽管此后不久，革命军在贝尔佐克处死了四百余名贝尔佐克商业联盟成员，但这与德兰无关。
　　１５６５年２月１２日，德兰晋升为旅级将军。
　　她只当了两个月少校，根本没当过上校，但她也成了将军，尽管她才二十岁。


第82章脚上穿的靴子
　　从２月１７日起，德兰就任东南军团的炮兵指挥官。东南军团同罗曼人在迪特马尔东南边境交战五周，小胜两场。
　　德兰参加了这次战役，表现不错，从侧翼包抄位于山口的敌军，将罗曼人赶出了边境线，自此赢得绰号‘胜利的宠儿’。
　　战役很快结束。德兰在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路途中没忘记向战争部递交跨过边境入侵罗曼王国的计划。
　　但在党派斗争的影响下，这份计划最终搁浅了。
　　而远征搁浅之后，德兰实际上就失业了，她在战争部将军资历表上排名在一百五十名开外，而且人们认为她太渴望发动战争，再加上南方军团司令弗莱的阻力，东南军团新任司令并不想要这样一个不服从命令的下属。
　　这种担心不无道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忠诚不绝对就等于绝对不忠诚。
　　然而就在八天后，她就因为革命军中军官实在缺乏，被调到西方军团任炮兵指挥，不过她拒绝了。
　　一来是西方军团正在镇压外省的保王党残余势力，她已经和卡弗兰人和罗曼人交过手，和自己人对战的前景和结果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二来是西方军团的司令只比她大一岁，就算镇压成功，她能够获得升职的机会并不大，她并不愿意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德兰从４月起，就待在波尔威奥瓦特靠将军的失业金过活。战争部命令她要么去镇压叛乱，要么证明自己生病，不然就干脆退役。不过德兰将这类信件全给忽视掉了，在等待机会期间，她没有参加波尔维奥瓦特任何社交活动，反而钟爱于旁听公共讲座、参观天文台、观看戏剧和歌剧。
　　德兰看起来挺享受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生活，直到战争部命令她去见下属单位的医学委员会，证明自己是否有病，她才想到求助西比尔。
　　德兰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消息，西比尔得到的要比腿最快的《波尔维奥瓦特人报》记者还要快一些。
　　西比尔虽然在信件中说她对自己的职务带来的风险深感不安，希望德兰能够取得足够多的胜利为她的谈判提供手段和便利，但是她仍然认为这张底牌应当在必要之时亮出，而在此之前，她们应当保持素不相识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西比尔给德兰写信从不经过公共邮政体系……波尔维奥瓦特的审查制度使得公共安全委员会等人有权利在不经过当事人允许下拆阅任何从波尔维奥瓦特发出和收到的信件。
　　而在波尔维奥瓦特，经过了恐怖统治，写信也是一件各位引人注目的事情。
　　不过她们一般知道要怎么样碰面。
　　于是在１５６５年５月９日，星期日。西比尔在波尔维奥瓦特剧院观看伊利波特的三幕戏剧《圣哀弗斯》。
　　德兰来的有些晚，她在旁听公共讲座时得知国民议会正在准备一份区别于１５６４年的新宪法，将共和国的性质认定为产业所有者治理的国家。这个政府将有两院议会，参考卡斯特雷时期的元老院和五百人院，还将拥有一个五人制的监督机关，都由纳税人选出。但参加公共讲座的人们很显然，虽然不打算支持保王党复辟，但也不相信曾经屈服于安希姆发动恐怖统治的国民议会。
　　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也可能是尚未从战争的日常中脱身，更可能是德兰一向不在意衣着，在失业的情况下，她的金钱还需要供养一众副官。确实没什么钱拿来打理自己。
　　所以西比尔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看到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额头上耷拉着一顶破了好几个洞的圆帽，帽子下面的假发只是乱糟糟地扑了一层粉，有些头发没有梳好，直接从脑后翘了起来。
　　德兰脚上穿的靴子，黑鞋油都没抹匀……
　　德兰目光向前，将这些听来的话尽数告诉西比尔，低声说：“那些讲座主持人到处都在说，议会中有许多蛀虫，那些蛀虫不会重新当选，应该说一个都不能当选。还说老害虫们会腐蚀新当选的人。”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他们执行力很强，国民议会的议员们都被警告过。综合他们的民意，中派中的温和派议员，还有极端派留下的一些议员，包括某些和当前政府意见不统一的议员，都会出局。”西比尔听到了，“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再谈，在剧院上应当就专心把目光投向舞台。”
　　德兰清楚在这里谈论政府无疑是件危险的事，最近戏剧演出也受到管制，爱国歌曲的演奏受到极力提倡，每家剧院里都有人负责每天向政府报告剧院中观众的表现。不过更重要的是，身处剧院，能够使人感到愉悦，能够稍微安全地远离政治的滋扰。
　　《圣哀弗斯》讲述的是丰查利亚人哀弗斯参加国民自卫军，为国牺牲的故事。
　　德兰一了解到这出戏剧的故事大概后，就意识到要糟。
　　这里面叠加的桥段实在太多了：主人公是外省人，主人公的朋友都是些喜欢调情、赌博和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主人公讨厌卖弄风情的女人，在结婚生子后因为国家的一封信率军出征，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主人公因为国家受伤而生死不知时，主人公的妻子开始和主人公曾经不学无术的朋友很快有了私情，而更让人血压上升的是，主人公在养伤时得知妻子出轨，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因为国家还需要他，他不能因为私情断送自己的性命，应当将这条命发挥用于战场上，他选择在战场上光荣捐躯，在决战之前，主人公给妻子写了一封很是恰当的情书，把信寄给妻子，然后被无数发子弹给打成筛子。
　　这个故事的槽点多到让人一下子都没法说完。更重要的是，煽动性宣传做的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一时间很难让人分得清这出戏剧是想说参加国民自卫军的外省人是宽容大量、敢于原谅成为□□的妻子；还是说参加国民自卫军的外省人是天生的倒霉蛋、哪怕再两情相悦，妻子也会因为过于寂寞投于他人怀抱，最后除了死在战场上，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戏剧表演特有的夸张之下，那些感官上的刺激被更进一步放大。
　　波尔维奥瓦特的剧院从来都不缺少盛气凌人、异常挑剔、且对表演者全无敬意的观众。尤其在革命之后，国民议会将某些曾经属于贵族的私人剧院收归国有，取消了准入门槛，社会动荡造就了失业率的居高不下，就有一群闲得蛋疼的、热衷于喋喋不休的观众期待着每一场演出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寻找表演者表演同一场戏剧的不同之处，认为那些表演者对于贵族才是表演，对于他们仅仅是敷衍的照本宣科，非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一模一样才好。
　　对于剧院所出的新戏剧，他们常常也不缺少搬弄是非的心情，仿佛不管是什么样的作品都需要自己的一番指点才能使人看出其中的缺憾，大肆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言论，显得自己很有才华。
　　对于历史来说，剧院关于是非之地的标签，从来没有被摘除下来过。
　　整出戏剧在主人公身死，主人公妻子心怀愧疚却在主人公书信的要求下一扫而空，完全没有顾忌地和主人公曾经不学无术的朋友再婚时终于引爆了。
　　在德兰这一排座位后不远处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叫喊声：“丰查利亚人干嘛来波尔维奥瓦特参军？我自己就是丰查利亚人。丰查利亚人才不是像波尔维奥瓦特人这样的冤大头。”
　　这后面一句话点燃了战火。
　　两个认识这个发言人的观众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指责：
　　“像我们波尔维奥瓦特人？我们何德何能得惯着你。一个外省人跑到首都做了点生意就觉得自己可以了？摸着自己的心口窝看着自己，几斤几两。”
　　“一面赚我们的钱一面说我们不好，像你这样的外省人不管在波尔维奥瓦特待多久，都只会说不好。你想得着什么好？难不成想要享受和我们一样的待遇才成？就算重新立法，丰查利亚作为外省中的外省，就不要想能有多少席位和投票权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心里没点数吗？”
　　这时候别的外省人也加入了战区：“可惜剧作家把主人公身份改成了丰查利亚人，首都人一句话就暴露了首都的素质，可怜呐！”
　　“诸位的智商，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我只代表我自己发言，别什么都往首都人上面扯，再说了，就你这眼力和水平，也别笑话谁了，真不觉得丢人？”
　　德兰和西比尔静静地听着，仿佛这是一出比舞台上表演的戏剧要更加精彩的戏剧。
　　争吵随着某个人撸起袖子开始升级。
　　并不愿意被卷入漩涡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一个人先出去，再一刻钟后，另一个人再出去。
　　德兰是后出来的那个，她靠舞台下方走路，能够听到几个剧院工作人员在讲话，身为剧作家的伊利波特也在那里面，伊利波特想要站出来制止这场骚乱，但工作人员警告他，假如他出去，将会造成更大的骚乱。
　　伊利波特很无奈：“他们为什么不能注意到呢？在这样的战争期间，粮食短缺，波尔维奥瓦特有一半人是靠吃土豆为生的。”
　　德兰和他擦肩而过，将耷拉着的帽子压的更低，她说：“那是因为在外省的许多人曾经连土豆都没得吃。”
　　德兰说完这句话，赶在伊利波特认出她之前，就离开了剧院。


第83章革命者，未必无辜
　　从这家剧院出来，西比尔便拐进了圣亨利街附近，如今被称作是巴蒂斯特街的街道。
　　这个由赌场、餐馆和珠宝店构成的波尔维奥瓦特中心街区如今是个声名狼藉之地，晚上，在某些长廊的铁门旁，总能看见一些年纪轻轻、身材曼妙的女人，只用看一眼她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就能立即确定她们的职业。
　　这一类人在最近的波尔维奥瓦特越来越多了，基本上，都是外省人。
　　她刚刚看了一出真人表演的迪特马尔式戏剧，对她来说，再见到这样的场景，会让心情变得更坏，但是这个世上的事情，跟在更坏后面发生的更坏的事，便会让你觉得那前面发生的所谓更坏，也不过如此。
　　在一条长廊的铁门边上，西比尔看到两个陌生女人正在拥抱痛哭，起初，她刻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个方向去瞧，但是这两个人女人的举止同她们美丽的外貌相得益彰，哭声带着一种理性的克制，不由自主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西比尔认为像这样的人，除非是被逼到了绝路，不然不会走上这条路。作为一个十五岁就有接触过妓院的孩子，她比任何人更能察觉从事这项职业的人所处的环境多可怕，任何人被从事这项职业的人看上一眼都自觉受辱。
　　她很想开口问问她们痛哭的原因，但是目光刚转过去，就发现她们满脸鲜血，起初她还没意识到那就是血，还以为那是抹在脸上的脂粉因为泪水被糊成的一团。
　　等到身边陆续有人从圣亨利街方向奔跑过来，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见识过很多的血了，从不同肤色的身体中流出来的血，她不该觉得陌生，那么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发觉呢？不该是寒冷麻痹了她的鼻子，使她的嗅觉失灵，而是，她不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
　　怀着一种出乎寻常的好奇心情，西比尔径直走向圣亨利街，在还有许多人的路上，她还不觉得害怕，而过了几分钟，越往前人越少，她身上便开始出汗。那种熟悉的感觉成了肌肉记忆，自动浮出水面，特别是当迎面看过来的人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就会很害怕。
　　每分钟都被拉长，心脏像是座钟钟摆那样摇摆……
　　在亨利八世统治的后几年，她看每个人都像是刺客。
　　事实上，她作为教士这一阶级的代表之一，的确也遭受过不少刺杀。
　　西比尔一直都不想记得这些，回到波尔维奥瓦特后，报纸上就出现了不少她那天离开波尔维奥瓦特时被刺杀的报道，甚至还有刺杀者的采访。她一看到那个被叫做约瑟夫的奶酪工如今被称作是英雄受人尊崇，就将那份报纸当做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但那已经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了，对于如今的迪特马尔，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渐渐已经转化成了外省与首都之间的矛盾。
　　外省与首都之间的矛盾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从来没有断绝过，只是在贵族几乎被一扫而空后，这矛盾就越来越凸显了。
　　……满地都是死人。在这样的晚上，圣亨利街的行人向来不少，对于某些高级奢侈品店，为了能够进店买到能够自满或者向他人炫耀的季节新品，有的首都人甚至愿意排队排到街尾，但大多数来排队的都是拿钱办事，帮别人排队。真正的有钱人都有自己的渠道进行私人订货。但不管是那一类人，已经没了声息的人，再不可能给他们家人带来明日份的面包了。
　　……西比尔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孩坐在地面上，一个小伙子给了她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巧克力，然后就失去知觉，昏迷了过去。
　　……这里听不到任何哭泣或者尖叫声，可能是她来的有些晚了。西比尔只能感受到一片沉默，仿佛这里是教堂的墓地。所有人躺成一堆……直到有个女人在喊‘小麻雀！小麻雀！我的小麻雀！’这可能是她给她孩子的爱称。她的小麻雀没有回话。炸弹爆炸的中心位置有好几个人仍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已经不是活人的自然姿势了。
　　在这家咖啡馆被炸掉的半扇门处，有个男人像是一小堆被纸包裹住的碎玻璃，或粗壮或细瘦的骨头就从那些扭曲的关节处错位伸出皮肤，西比尔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西比尔走的越来越慢，躺着的人有些开始蠕动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呼救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尽可能地用衣服的碎布片和领带给他们包扎伤口。
　　警察陆续赶到，附近医院的医生，乃至某些具有急救知识的人都热心营救。不过，从后面了解的情况可以知晓，还是有不少人趁火打劫。
　　袭击发生后，能够做棺材的木材和鲜花都大幅涨价，要么就用纸板做棺材，要么就给钱……让你的家人停几天尸也没什么！有些人躺在血泊里，另有一些记者和画家现场开始采访和绘画。来围观的人不一定有来营救的人多。但也绝对不少。第二天，西比尔的垃圾桶都不够装那些废纸了。
　　西比尔赶在被发现之前，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袭击现场。顺便一提，为了不被看出来是一个瘸子，她全程是以滑步的步法走路的。
　　那看起来可能有些可笑，但是，很有效。
　　德兰找到西比尔的时候，西比尔还站在那条长廊，只不过是不同的铁门，那扇铁门旁站着几个人正对着圣亨利街指指点点。
　　在圣亨利街引爆炸弹的人来自亚尼亚省。德兰从警察那里看到了对方的父母，通过了解可以知道。他的表兄弟在亚尼亚省叛乱期间被首都派遣的军队打死。他就是想要复仇。
　　……
　　“你以为首都人在镇压外省叛乱时只对付那些贵族吗？我弟弟就在亚尼亚省服役，他经常向我谈论光荣的国民自卫军……把亚尼亚人关在贵族的酒窖里，像对待动物一样，要求他们的亲戚交赎金。不给，就折磨他们，用私刑……”
　　“亚尼亚人？都是一群得意忘形的家伙！已经分给他们足够的土地了，还总是往波尔维奥瓦特跑，波尔维奥瓦特的工作都不够满足我们首都人的，这些外省人人太多，那么我们就都只能失业了。那时候，你还不能对这些乡巴佬说一句不好的话，不然就会因为贵族思想被送上断头台。还好他们站错了队……”
　　“我讨厌亚尼亚人！如果没有我们波尔维奥瓦特人帮助，他们还被那群贵族奴役，只能饿死呢。结果把他们喂饱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那些帮助亚尼亚人说话的记者也很讨厌，一群只会拱火的家伙！”
　　“真奇怪！我们在王国时代发起了不少对外战争，但是国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国土难道不是靠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征服得到的吗？我们都自主变成迪特马尔人了。波尔维奥瓦特是后来被定为首都的，一开始并不是，我们没谁说过什么，因为我们总需要一个集中办事的地方。不是这个城市，就是那个城市。经济中心啊，行政中心啊，就是这样。可是现在，外面的仗还没打完，我们自己就开始斗争了，非要区分什么省，各行其是。现在这种分裂是以前没有的，哪一任国王都没有。”
　　“以前只需要砍掉国王一颗脑袋就能平息大家的怒火，现在砍再多也没用。大家都盲目赞美革命，对革命抱有期待。但是我从来不相信一群靠着国王让步、被那些实业家推到台前的律师和法官能够治理好国家，从来不相信。老爹，共和国马上就要瓦解了，迪特马尔很快就将只剩下波尔维奥瓦特自治领了。”
　　“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我本来就挺喜欢幸灾乐祸的！”
　　“你就不怕到时候那些恐怖分子把炸弹放在你家门口？”
　　“那又有什么？我们现在的政府以前正是靠这样的恐怖袭击起家的啊，我以前上学时念的教科书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可以好好回想一下……关于我们的第一批革命烈士，像是巴蒂斯特……是为了人民，为了革命事业牺牲的。他作为三级议会的议员，牵头成立革命党，然后刺杀议会中有号召力的贵族。我们都知道这回事，但是现在的教科书上完全没有写，只写了他作为革命党人被国王无故逮捕入狱以及处死的事。当然，还有些事情，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当初亚尼亚省那些人完全没想要组织起国民自卫军，是巴蒂斯特在亚尼亚公爵和来找他讨公道的民意代表对峙时开枪打死了公爵，那些民意代表无法自证清白，只能站到革命党那一边。谁都没有告诉我们，当时现场还有公爵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也没有一个活下来，而巴蒂斯特，巴蒂斯特·莱蒂齐亚就是这些孩子们的家庭教师。革命爆发后，一些有良心的人不愿意提及这些事，但是总会有人引以为豪，像是布鲁图，他刺杀的人不比巴蒂斯特少，最出名的是他在皇家侍卫队上校必经之路上安放炸弹，当时炸死的还有上校那个怀了孕的妻子，到现在，他还经常在各大报纸上回忆这回事呢，上校的妻子被他迷的七晕八素的，所以他才能知道这位上校坐的是哪一辆马车……我们政府现在就是最大的恐怖分子，我家门口安放的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难道还少吗？”
　　……
　　德兰走过来时刚好听到有关于教科书和巴蒂斯特的部分，这些人应该庆幸走过来的是她，假如是别的将军，面前的这些人，虽然不至于送上断头台，但是肯定会蹲一段时间的牢……不过，现在这时候，没准坐牢还是好事，至少监狱管饭，不会被饿死。
　　当看到德兰那有些一瘸一拐的腿后，西比尔拄着手杖走过来，她笑着说：“可惜您被刺伤的部位是在左膝盖上方，不然，您就该和我一样是个瘸子了。”
　　德兰看了看远处的维多和胡波德，才回答道：“那就完蛋了，等炸弹爆炸的时候，我们没一个能够跑掉。”
　　“我倒是认为，真正要跑的时候，瘸子跑的不一定会比四肢健全的人慢。”
　　“哦？”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毕竟是要逃命了，这种时候哪里能管什么瘸不瘸的。”西比尔开始讲起德兰那种不好笑的笑话来，“这会儿怎么能瘸腿呢？真的死亡来到眼前，腿都不算腿的。”
　　但是德兰笑的挺开心的，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
　　闲聊到此打住。
　　走到临街的马车上，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坐着，窗帘都拉下来，门缝也不透一点风。
　　西比尔先开始说：“根据新宪法，三分之二的国民议会成员会被选入新的立法机构，如果选民不同意，国民议会会宣布国家正处在危险之中，直接任命。这种行为必然会导致抗议，而这种抗议在目前情况下必然会遭到镇压。不过，波尔维奥瓦特没有多少军官愿意接手这样的任务，或者说，没人愿意在街上朝平民开火。”
　　德兰静静地听着。
　　西比尔继续说：“目前负责波尔维奥瓦特内防的，实际上是芭芭莎，芭芭莎·巴蒂斯特。我记得您当初和我说过，您之前有在巴蒂斯特团服役过。恰好，贝尔佐克胜利后，巴蒂斯特夫人从卡斯帕那里听说了您的名字，据我所知，您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希望能够将这项拯救革命的任务交于您，我知道您之前不想杀迪特马尔人，所以不愿意去西方军团就职，但是这次，我希望您能够接受这项任务。”
　　德兰几乎没怎么想就点头同意了，意识到这样的黑暗对方看不到后，她开口回答：“好。”
　　她们没有再说话。
　　因为语言是很少能与内心产生共鸣的。
　　《圣经》中说人类之所以不能修建起通天塔，是因为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互相无法沟通，使得修建工作无疾而终。
　　但就是一种语言，其实也一样。
　　真实的历史，不会是教科书，永远不可能黑白分明，拥有明确对错。革命者，未必无辜；被革命者，未必有罪。
　　尽管如此，革命仍旧是革命，因为自由、平等、博爱无疑是正确的。


第84章是非之间
　　５月１１日，国民议会通过了革命以来的第二部宪法，史称《共和四年宪法》，规定建立两院制的立法机关、即元老院和五百人院，以及五人制的执法机关督政府。
　　新的立法机关将取代国民议会，新的执法机关也将替代公共安全委员会的职能。
　　６月底，宪法将正式生效。
　　西比尔所说的新规定在宪法中赫然在列。
　　这部宪法的出台是为了让得到权力的那些人继续享受这一切，现在的中派无疑成了当初的激进派，这使得处于困境的保王党人有机可逞。
　　５月２０日，联军大举反击，重新攻入科纳昆蒂亚，威胁波尔维奥瓦特的安全，而迪特马尔国内的经济依然不景气，从３月至５月，波尔维奥瓦特每袋面粉的价格从２８玛尔涨到了４４玛尔，而牛奶、鸡蛋、奶油的上涨价格甚至远高于面粉，腐败也遍及政府的各个部门，公务员们有额外的补助和津贴使自身不必受到通货膨胀的影响，但民众们的工资，以前是多少，现在就还是多少，没有涨过。一个非技术的挖土工人，一周的工资很快就只够买得起一公斤最便宜的香肠。
　　不是商人投机，而是根本没有那么多物资能够流入市场进行买卖。
　　譬如哈罗德森那样的谷物大商人，也不是完全的慈善家。
　　穷人的两个迪特和富人的两个迪特不会是同一种意义，物价上涨的根本就在于提高购买门槛，让某些人买不起，这样，就能保证充足的物资供给给另一些人。
　　所以，在奈凯尔夫人看来，波尔维奥瓦特的面包短缺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而在伊利波特看来，波尔维奥瓦特现今有一半人是靠吃土豆为生。
　　这都是对的，只是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叙述内容和得到的结果也并不相同。至少，对于奈凯尔夫人这一类人，不能和他们处在同一阶层的人，还不能够称作是人。
　　６月的第一周，保王党人和联军便合谋推翻新政府，将大量的武器弹药偷运至波尔维奥瓦特。
　　波尔维奥瓦特一共有１６个地方行政辖区。各区控制当地的国民议会以及国民自卫军，抗议便将发生在这些区里。
　　根据警务部门的报告，有５个区真的叛变，但其余区也有部分国民自卫军参加，而抗议队伍里并不是只有保王党人，普通平民的数量最多，人民普遍希望恢复革命初期的状态，废除掉新宪法。
　　虽然抗议队伍确定了发起示威活动的日期，也做好了若是要求得不到满足，就以武力与政府对抗的准备，但是过于复杂的成分构成使得这类计划的保密性几乎为零。发起抗议的时间根本瞒不过政府。
　　潘德森本来指望芭芭莎·巴蒂斯特能够镇压迫在眉睫的反叛，但是上一次，也就是‘长刀之夜’的第二天，这位巴蒂斯特夫人向暴民宣读了《反骚乱法案》，随即命令军队开火，虽然使得骚乱在当时得到了解决，但是本人的声望在血海中就此崩塌。即使是她自己的旧部，也普遍对她流露出了不满迹象，而她也察觉到她对内防军的控制并不牢靠。
　　事实上，作为一个外省人，她从未是这支首都军团真正的首领。
　　当她收到潘德森的要求时，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靠的人代为指挥这支军队，以免到时候士兵的枪口对准自己。
　　兰德·兰恩会出现在她的候选人名单里，不是一件多么使人称奇的事。
　　通过卡斯帕的转述，芭芭莎·巴蒂斯特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长相，最后得出结论：那是一个身材不高，但面部线条非常清晰，可以说是英俊的青年。
　　她曾经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能力非常强，总有一天，他会成名！但因为女儿年纪还太小，只能作罢。
　　芭芭莎还记得对方参与镇压过博里姆县的叛乱，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目前军界有名的新星，曾经在巴蒂斯特团服役过，很年轻可以笼络，还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她还能找到比兰德·兰恩更合适的人选吗？
　　德兰在６月４日得知已经叛变的３个区将于次日起事，而次日一大早，由芭芭莎·巴蒂斯特授意的，经过潘德森告知，她被任命为内防军副司令，要她动用一切手段镇压这次叛乱。
　　这是德兰第一次进入国家高层政治的竞技场，在和西比尔谈过话后，她会接受这项在别人看来完全是烫手山芋的任务，已经是毫无悬念的事了。
　　首先是派遣波佐率领一百名骑兵去夺取保王党人运来波尔维奥瓦特的武器，这件事发生在德兰拿到任命书的第一时间，叛军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保卫军械库的只有区区的五十人，叛军在示威行动开始前就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接着，她确认手底下的部队数量——４５００名外地人混编部队，１５００名由禁卫军和旧皇家侍卫队组成的老兵。而她将要面对的敌人，则是各区七拼八凑出来的约３００００人队伍。
　　人数比达到了惊人的１：５。
　　上午的６点至９点，她布置加农炮。圣亨利街入口；巴蒂斯特街末端；圣彼得教堂和波尔维奥瓦特军事学院的十字路口中间；国民议会和政府所在地；新桥街上直面新桥。
　　德兰让步兵在加农炮后列队，并派预备队去皇家剧院，从而守卫附近的国民议会以及政府所在地的白露宫。
　　骑兵则布置在革命广场，随时准备机动支援。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德兰依次视察所有火炮的布置和炮口朝向。
　　德兰打算使用这些加农炮，并决定使用霰弹。霰弹不同于爆破弹，它没有那么多石块碎片、铁片以及铁球，我们可以形象地认为这是用一个金属外壳装着数百枚滑膛枪子弹，一旦炮弹从炮□□出，外壳就会开裂，子弹会呈弧形射出。和一般的实心弹相比，霰弹的距离有限，只能近距离发射，也因为只能近距离发射，这类炮弹给敌人造成的损伤将会非常恐怖。
　　历史上，波尔维奥瓦特从未有人敢以此对付平民。
　　负责指挥叛军的是莱昂将军，这位将军在革命爆发时支持革命，但当共和国成立时，他转身又成了保王党人，他希望能够和政府对话，试图重演当初革命爆发时的场景，与潘德森等人谈判。
　　但能够和他对话的人，只有德兰。而德兰是无权给予莱昂将军任何承诺的。她只能善意地劝说这些人回家去。
　　叛军由此直到下午３点钟，才磨磨蹭蹭地从侧街涌向白露宫北部。
　　德兰没有马上开火，她在等待，而等待是有效的，到下午４点钟的时候，区里按捺不住，打响了第一枪，这枪响就是信号，德兰一发觉就开始下令开炮消灭这些人。有叛乱者想要通过新桥逃跑，她也冲那些人开火，结果叛军伤亡惨重，迅速作鸟兽散。
　　圣彼得教堂实际上成了叛军的总部，叛军伤员在此聚集。到下午６点，波尔维奥瓦特绝大部分地区的叛乱都被平定，只剩下圣彼得教堂的残余叛军陆续从屋顶和街垒向德兰的部队射击。
　　战斗由此仍持续了数个小时。直到德兰的大炮最后离教堂门口不足５０码，叛军唯有投降。
　　这一天，不计受伤，叛军死亡人数约有３００人，而德兰这边仅损失６人。
　　６月６日，有报纸是如此刊载着德兰当日的所作所为：兰德·兰恩将军根本没有阻止士兵的盲目暴行，反而亲自下令开炮，把我们的人民当做是战场的敌军那样给打成了筛子。可怜的人们几乎手无寸铁，在受到第一轮打击后，许多人已经放弃抗争，哀求慈悲，但是他仍然继续下令向这些人开炮。
　　有些报纸还说，当日德兰手下有不少军官不肯服从她的命令，认为这位将军过于残暴，甚至有些人在无法改变将军的命令后，愤然离职走人。
　　但上述言论都属编造，尽是谎言。
　　德兰不使用内防军中精锐的那些部队是有道理的。
　　实事求是地说，除了那１５００名禁卫军和旧皇家侍卫队组成的老兵，剩余的４５００名由外省人混编而成的部队无论是纪律还是装备都比不上内防军中由本地人组成的卫戍部队，但是在群众面前，前者比后者更能保持一支军队的本能，也就是纪律、服从和无情。
　　事实证明，面对民众，军队的战斗力和装备以及训练水平毫无干系，在于组成军队的士兵和被镇压的民众之间的有关传统、文化、地域、宗教、民族乃至于经济上的隔阂。这种隔阂越深，士兵就愈不能和民众共情，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愈冷漠，镇压能力也就愈强。
　　对于那些报纸撰稿人来说，死去的波尔维奥瓦特市民都是他们亲近的邻居或者朋友，但对德兰手底下这些外地人来说，不过是一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对于那些内防军中由本地人组成的军官来说，他们要开枪的人是自己的同胞，可对那１５００名禁卫军和旧皇家侍卫队老兵来说，仅仅是能够佩戴他们胸前的功勋章。
　　别人眼里朝夕相处的首都百姓，在德兰眼里，在选择开枪的那一刻就是‘暴民’。
　　相较于曾经安希姆的恐怖统治，也可能是为了政权的平稳过渡，国民议会非常宽容大度，只处决了作为叛军首领的莱昂将军一人。
　　在６月５日晚，大雨很快冲洗干净了大街上的血迹，但人们的记忆却受此萦绕，难以忘怀。
　　此后三十年，波尔维奥瓦特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示威行动。
　　正是在这次冲突中，德兰开始登上战争舞台，她的所作所为不仅使得自身的能力得到了进一步的肯定，也取得了国民议会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将会将她引向晋升和荣耀。
　　６月还没有完全过去，德兰就被晋升为师级将军，并任内防军团司令。
　　可能有些让人觉得讽刺，她不想和自己人作战，所以没有去西方军团就职，但是恰恰是杀了许多自己人，她开始平步青云。
　　不过在往后的历史当中，德兰也从来不回避这一事实。
　　往后有人问她关于此事的看法时，她是如此回答的：“我只能再三表示惋惜！事件本身没有对错，人民要求面包填饱肚子；共和国要求保持政权稳定，有谁错了吗？”
　　“可是共和国不应该代表人民的利益吗？怎么能无视人民的请求呢？”
　　“要我说，您是人民中的一员，我也是人民中的一员，大家都是人民中的一员，有谁不是在代表人民的利益吗？人民这个概念太宽泛了，让我们换个说法，嗯，就拿阶级这个词来说吧，这个词通常是经济学术语，这里我们以政治来进行解释，所谓人民，我们可分为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是非之间，德兰露出了狡黠的微笑，“谁叫你是被统治阶级呢？”


第85章我认为这的确是爱情
　　一夜之间，兰德·兰恩的名字就占据了首都报纸的头版。
　　人们注意到，这位二十岁的年轻将军住进了莫里士街的豪宅，每次出门都乘漂亮的马车。衣着华丽，靴子尖被擦的光可鉴人，而脸变得干净后，就很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更不要说，德兰的微笑一直都很讨人喜欢。
　　倘若，她愿意那么笑……
　　在６月５日事件结束后的一小段时间内，德兰负责驱逐藏身于首都的保王党人。
　　这使得德兰认识了一个女人，之前她有在西比尔那里听到过一些有关于她的消息，但是从未与她谋面。这名女子就是奈凯尔夫人，西比尔在信件称呼对方为‘我的天使’的那个女人。
　　这会儿，奈凯尔夫人正有一位朋友被不无道理地认为是罗曼间谍，接着被驱逐出境。想到自己的朋友竟然在自己面前遭受了这种无妄之灾，奈凯尔夫人就气得浑身发抖。
　　西比尔就建议奈凯尔夫人：“您应当去请求兰恩将军保护。内防军司令现在说话是很管用的，他不可能抵御得住您的美丽。您去找他，就等着看结果吧。”
　　西比尔的这种行为显然是制造社交契机，德兰也便顺水推舟。
　　这一天，德兰应该到奈凯尔家去吃饭，如同主人在邀请她时所说的那样，要在‘小范围内’聚一聚。
　　德兰很看重奈凯尔夫人的政治人脉和知名作家的社会地位，结交对方的一些朋友对于她今后的前途来说，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但是莫名的，她对此兴致并不高。
　　带着轻微讥讽的表情听完巴伯对于接下来行程的安排，德兰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最为简单的想法：“这位夫人乐意找谁就去找谁，我在这方面帮了忙好似还是我识相。她的朋友被认为是罗曼间谍，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要让我和负责此事的将军写信，保证这个人不是间谍，让对方卖我一个面子？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在约定的时间，德兰还是进了比茨福尔花园旁奈凯尔不大但很是精致漂亮的私人住宅。
　　在这座不大的房子里，镶木的地板就像修道院那样根据不同木材的颜色和纹路拼接而成，稍稍来迟的德兰在餐室里见到了这个小范围的人。
　　奈凯尔夫人俱乐部的那些成员在五点钟就都到齐了。
　　除了奈凯尔夫人的丈夫还有约瑟夫·马尼埃外，没有一个男人。
　　客人有沃日拉尔夫人、卡姆夫人还有塔舍夫人，这些夫人的丈夫都在外交部和财政部供职。
　　德兰一到前厅，就听到大声说话的声音和清晰透亮的笑声，这些声音都像是舞台上那些戏剧人物才会发出的。
　　那种表演式的腔调，对于波尔维奥瓦特的夫人们来说，可以说是一种毋需学习就能够发挥出来的才能。
　　隐约中，德兰从那些声音分辨出来属于是奈凯尔夫人的嗓音来，这也是无师自通的，她没有听过对方说话，但直觉的那种厌恶，会让她将属于奈凯尔夫人的嗓音变得响亮尖细。
　　这种发现很使她感到惊奇。
　　德兰进入了餐室。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靠近一张摆好冷盘的桌子坐着。男士们都穿着灰色燕尾服、佩戴着各色奖章，显然还像是出席国民会议那样，白领带也系的高高的。女士们则穿着一体裁就的衣裙，头发梳成希腊式、戴帽子、小巧的女士手套包裹的小手拿着装饰用的折扇遮住嘴，各自笑的花枝乱颤。
　　奈凯尔夫人的小女儿和她的女家庭教师也围着奈凯尔夫人坐着。
　　马尼埃正在对着奈凯尔夫人讲一个笑话，奈凯尔夫人听着，没等对方讲出来，就提前笑了。
　　在德兰进来的时候，马尼埃的所讲的话再次被笑声所淹没，这次不只是奈凯尔夫人一个人的笑声。
　　奈凯尔先生也在笑，他一边就奶酪吃面包，一边发出低沉的大笑声。那些为了自己丈夫而投身于这个俱乐部的夫人们也在笑，不能显得喧宾夺主，但也不能太过于无精打采。
　　德兰知道约瑟夫·马尼埃在西比尔返回波尔维奥瓦特后是后悔出力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他和奈凯尔夫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受损。
　　看到德兰来了之后，奈凯尔夫人仍是一边笑，但在笑的同时没忘记伸出她那只没有戴手套的白嫩的手。
　　“见到您非常高兴，将军。”奈凯尔夫人随即转脸对马尼埃说，“等一会儿……”再度转脸看向德兰：“我们今天说好了，大家只顾高高兴兴地吃饭，不谈公事。”
　　年过三十的奈凯尔夫人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上一些，她的上嘴唇比较短，有些遮不住牙齿，不说话时，上嘴唇和下嘴唇很难适宜地闭合在一起。德兰用她特有的潇洒和自然的优美动作抓起奈凯尔夫人的那只手吻了吻，没忘了仔细打量对方，吻完后，摇了摇奈凯尔夫人的手，身子便靠在圈椅上，目光虽然还是注视着对方，脑海里却是在想另一件事：她感觉不出来奈凯尔夫人身上有任何地方能够称作是无法抵御的美丽。
　　餐桌上的谈话一刻也没有停过，而谈话的内容全是官场上的那些笑话，即使不是官场本身，也涉及那些当官的人。
　　德兰对那些人不熟悉，不过也能听得出来，那些人的存在在这些人眼里是很微不足道的，对那些人只采取嘲笑态度，已然是非常友好的了。
　　奈凯尔夫人说海军和殖民部长去世了，有银行家找到她，希望能够得到内幕消息，她顺势就说：“继任者会是谁，我并不清楚，我有信心这么告诉您，但是这取决于您究竟该给我什么样的好处。”
　　奈凯尔先生说在上午的国民会议上，当议员们就迪特马尔一处边远地区进行讨论时，好些人竟然对该地区的方位一无所知，而且会场上根本没有地图，他们后来是让传令官去了一趟科学院，因为那里出版的是最新的迪特马尔地图册。等传令官把地图册带回来，讨论才继续了下去。
　　马尼埃则继续讲有关西比尔的笑话。新任的外交部长在政府部门根本无事可做，因为现在的共和国根本没办法谈外交，没有能够外交的环境。在每周的部长联合会议上，西比尔总在潘德森后面发言，潘德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西比尔是这么说的：“您得在我前面发言，要是我在您前面发言，我的意见要是和您相反该怎么办？在您后面发言，我才能更好地赞同您。”
　　奈凯尔先生接着加入马尼埃的笑话，开始猛烈抨击西比尔的忘恩负义，外交部长年薪有１０万迪特，还有数目繁多的各项预算费用，但是这位佩德里戈把钱全拿去装饰住宅和马车去了，奈凯尔先生对西比尔直言不讳：“他宁愿给粪便撒上香水，也不打算给我们一个子儿。”
　　这使得话题变得有些危险起来，奈凯尔夫人适时取笑马尼埃那过于激烈的态度，认为西比尔担任外交部长就该是这样的做派，接着责备自己的丈夫，奈凯尔家有自己的合法收入，和西比尔保持友谊的价值会比多少迪特都值钱，她更是坦诚，是她让西比尔不必和她谈钱。
　　显然，奈凯尔夫人对西比尔是有些不满的，不然不会让德兰听到这些话。奈凯尔夫人的这些朋友很了解她的性格，很乐意做这么一番表演。由德兰的观察，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
　　看样子，她帮助奈凯尔夫人捞人不仅是识相，还左右着奈凯尔夫人对于西比尔的看法。
　　如果不能给予经济上的回报，政治上的回报也该是一种回报。
　　听着这些笑话，德兰没有笑，她和这些人意气不相投，但是没人注意到她情绪上的不合拍，在奈凯尔夫人看来，这个年轻人只是拘谨，不爱笑或者说是不敢笑。更重要的是，德兰似乎并不认识西比尔。
　　饭后，奈凯尔夫人的小女儿和她的家庭教师站了起来，从席上退了下去。奈凯尔夫人吻了吻她的小女儿，德兰觉得这个过程中，奈凯尔夫人看了她好几眼。
　　喝着葡萄酒，女人们开始谈论起各自的丈夫，然后话题转到了贝尔佐克的战事和６月５日事件上，她们一致认为当时该亲临现场第一线，目睹迪特马尔军人的英姿，刚说了一半，德兰就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这些女客人会被吓得浑身发抖。奈凯尔夫人笑了笑，显然想要岔开话题，讲了一个完全无关的笑话。这一次，包括她自己在内，谁都没有笑。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德兰倒是想要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是这是很徒劳无益的，她没办法将往和西比尔说的那类笑话和这些人说。总而言之，她无法和这些人说说笑笑。
　　奈凯尔夫人在桌旁等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大家跟着一起站起来，陆续走到客厅。这时有人送了两封信过来，递给奈凯尔先生。奈凯尔先生接过来，和妻子一同走进书房。这对夫妇一离开大家视线，那种让德兰听得感觉反感的笑声就停止了。客人们开始彼此低声交谈起来。谈论那送来的两封信是关于什么内容。
　　没多久，这对夫妇就从书房中出来。
　　“好，让我们继续。”奈凯尔夫人从书房出来后说，面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参加过许多次奈凯尔夫人俱乐部的马尼埃迅速摆好姿势，开始朗诵奈凯尔夫人所写的《柯丽波娜》中最赫赫有名的那几个章节，朗诵几次被掌声所打断。
　　德兰再也无法这样坐下去了，她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等马尼埃朗诵完其中一个章节后，她便走到奈凯尔夫人面前，向对方告辞。
　　“这么早您要上哪去？”奈凯尔夫人很是诧异地说道。
　　“我答应要去参加晚会……”德兰说。她的确有一个芭芭莎·巴蒂斯特的晚会需要参加，但这个晚会并不急在一时。
　　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德兰在近处看着那双自己几乎一眼就能看穿的蓝眼睛，开始觉得很可笑。她在莫尔夫人的女子学校就充分见识过这类人的性格了，怎么能够认为奈凯尔夫人和她的这些朋友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种聚会花费了太长时间在形式上的迎合和程序上的社交上，对有关彼此实质上的观点完全回避，不进行任何深入的交谈。原因全在于，这些人认为她想融入这个圈子，就该按照这个圈子的规则行事。
　　德兰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
　　然后她历历在目想起西比尔和她说的话，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怎么能把那么多时间花在这种已然是生理性厌恶的事情上呢？
　　明明，这是西比尔擅长的事情，并非是她所擅长的。要与奈凯尔夫人交好，不见面也不是不可以。本来就只是写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
　　“您的朋友，我会想办法，请相信我很想这么继续待下去……”德兰迎着对方的目光，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来。
　　奈凯尔夫人对德兰的主动示好很满意。
　　从奈凯尔家出来后，一阵微凉的轻风拂面而来，使得德兰立即清醒过来，她开始回想一开始自己来时的心情，终于确定：她之所以答应奈凯尔夫人来吃饭，是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西比尔在信件中所称呼的那个‘我的天使’。
　　在接下来芭芭莎·巴蒂斯特的晚会上，她受到了以芭芭莎·巴蒂斯特为首的一行人的欢迎。毕竟她已然属于自己人了。
　　德兰几乎是一眼就发觉，晚会的受邀贵宾中，西比尔作为部长的一员，也在其中。
　　德兰来时，西比尔已经坐在牌桌前和几位将军、上校打了好一会儿桥牌。
　　这种桥牌游戏是两人一组，当德兰走到西比尔附近时，西比尔正打出相同花色的一组牌，吃掉了好几张牌，这使得她的搭档非常高兴。西比尔在收被她吃掉的牌时，听见了芭芭莎·巴蒂斯特的问候声和进房间的脚步声，才抬起头，看到了德兰。
　　德兰的脸色并不好看，在西比尔看来，德兰在某些时候总是很冷漠的，所以她对德兰的这种状态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德兰和芭芭莎·巴蒂斯特聊天时，脸色却不是那么难看。
　　这不由得使西比尔感到好奇。
　　在玩牌时，西比尔几次改变坐的姿势，时而背对着德兰，时而趁着德兰无法将目光投注过来时脸冲着对方，在接下来的打牌时间内，她一直关注着德兰的脸色。
　　“好像只有对我时的脸色不好看。”西比尔想，一种疑惑逐渐占据了她的想法，几乎使得她忘记了打牌。
　　也不记得是打了多少圈后，一位将军说再这样就没法再打了，西比尔才算是重获了自由。
　　芭芭莎正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微笑同德兰说着什么。
　　西比尔走到她们跟前时，发现这位巴蒂斯特夫人谈的正起劲，一副炫耀性的表情，而德兰好像有些发窘。
　　德兰很少会这样。
　　“您认为怎么样？”芭芭莎还是那般不可捉摸的神秘微笑，“将军，您是认识索菲的。这孩子马上就要十四岁了。她对您很有好感，到现在也是。您对索菲是怎么看的？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她对爱情的看法已经很成熟。爱上一个人就会永远忠实对方。我认为这的确是爱情。您的看法呢？将军？”
　　这可真是使人感兴趣的话题。
　　西比尔很有礼貌地问芭芭莎是否可以旁听，然后根本不管德兰的意见，就在旁边坐下。面对德兰愈加难看的脸色，她的脸上则满是兴致勃勃。
　　啊啊，原来看德兰吃瘪是那么令人感到高兴的一件事啊！


第86章如果我爱你
　　“我对令爱了解的还太少。”德兰脸上带着一种文雅的微笑，在西比尔看来，对方是想要用这种笑容来掩饰自己的窘态，“我自身对于爱情的看法也和一般人不同，我认为，爱情是诞生于社会的人造情感，真爱并不存在。”她加了一句，看了看这时在芭芭莎身边坐下来的西比尔。
　　“这是您作为一个男人会有的有关于爱情的偏见，将军。”芭芭莎接着说，“虽然我们国家实行一夫一妻制，但是我从来不认为男女在爱情方面是有平等权利的：根本没有这种平等权利。因为男人与女人对于爱情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女人们理解的爱情总是十分清晰，那就是全身心的完全奉献，毫无顾忌，毫无保留。请记住，是奉献，不只是交出。这种无条件的爱情便是一种信仰，也请记住，我们女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仰。但假如一个男人像一个女人那样去爱，他就会变成一个奴隶。因此，女人意愿男人取得她，而男人却从不，应当说很少将自己交出，男人们倒是恰恰因此变得更加富有——女人交出自己，而男人额外取得更多——我想，我们不能通过任何社会契约，也不能力求公正的最佳意志，来摆脱这一自然的对立面。”
　　芭芭莎看着眼前这位‘穿靴子的猫’，在她眼里，德兰就是这样的一类人物，她意味深长地说：“在女人的爱情中包含着忠诚，但它并不属于男人所谓的爱情本质。我或可说，对于男人们来说，爱情和占有欲是同一个词。对于未曾占有的那类人，会将占有欲美化成为爱情；而从已经占有者的立场出发，会将爱情贬低为占有欲。生活当中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好奇心——难道不是一种对新的所有物的渴望吗？不管是对知识的爱，还是对真理的爱，一般来说，我们永远渴望了解更多，但是了解之后呢？得到之后呢？我们便会厌倦。我们总是厌倦于老旧，对于新鲜感孜孜以求。即便是风景最美的地方，假如让我们长期居住，也会变成黄金鸟笼那般的存在，而鸟笼之外的新的风景便将刺激我们的贪婪，使得我们想要去征服、去占有。”
　　“将军，您在打仗时应该也常有这样的感受。已经攻下来的城市多半是要因为已经攻下来而变得不值一提了。我们想要更加荣耀的胜利，就不能在自己的领土内打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战火燃烧到敌方土地上，这恰恰也意味着一种占有。对某个占有物产生厌倦，人们的确有可能会因为占有太多而感到痛苦的不是吗？这时候，就连无视与抛弃也能被冠上‘爱’的美名。毕竟是没有因为厌倦而去虐待和残害……当我们看到某人受苦受难时，我们便乐于利用出现的机会去掠夺对方的占有物。非要举例说明的话，那就是乐善好施者和同情者最惯常使用的计俩了，他们会将在自己身上唤起的对于新占有物的欲望称为是‘爱’，并且乐此不疲，有如身处一种不同于实际上开疆辟土的精神占有，优越感油然而生。打个比方，贵族女性在堕入风尘之时，之所以能够取得非同一般的身价，不单单是因为她们本身的美貌与气质，更是因为她们身后所处的家族，折辱她们就相当于折辱她们身后的家族，那也是一种占有欲……在文明尚未建立起来的时代，男人看着女人的躯体，看得产生了欲望，就这么简单。但文明诞生之后，就连纯粹的□□也没有了，将军，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一种情感是纯粹的，因为一切都混合了政治或者经济上的考量。我们两家的结合，能够稳固我们彼此的地位，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划算的买卖。应当承认，佩德里戈先生作为这其中的佼佼者，是非常适合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意见的。”
　　话题回到了西比尔身上，这使得德兰很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她想要中止这番谈话，但是作为当事人的西比尔仍是坐着，于是她也便仍是继续听着。
　　“我想，谁也没有像佩德里戈先生那样有那么多花边新闻。”芭芭莎说，“但是直到最近，我们的佩德里戈先生还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您知道，我们共和国的外交部长。”她对西比尔说，“就连我们曾经的无冕女王莱蒂齐娅也不例外，而她，这只在我们之间说说，为了您能够安全出国的护照不惜和向来照拂她的马西莫翻脸……”她指的是流行于市井的一种传言。
　　德兰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您应该有听说过她。”芭芭莎误解了德兰的表情，这么说道。
　　“是的，我有听说过……”
　　“您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佩德里戈先生在革命时是莱蒂齐娅那个俱乐部的常客。我们也没少打过照面的。”
　　“常客？”德兰突然出乎意料地涨红了脸，问道。
　　“是的，您知道，直到前几个月，佩德里戈先生都是波尔维奥瓦特有名的两面派，那是一种危险的行为方式，但是女人们常常会为此着迷，不是这样吗？”
　　“噢，那是毫无疑问的。”德兰说，突然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开始和西比尔开玩笑，说西比尔对波尔维奥瓦特有丈夫的女人应该小心点，因为贵族的教育常常使他们以和体面的女人□□为荣，但是只说了前半部分就站起身来，拉着西比尔的胳膊，把对方带到一边。
　　“怎么啦？”西比尔非常惊奇地看着活跃的有些反常的德兰，注意到对方站起身时，芭芭莎投到她这边，意味着请多多美言的目光。
　　芭芭莎大抵是认为德兰是想要和她请教。而这类话题，人们通常也更愿意去征询同性的意见，异性是不好多嘴的。
　　“我需要，我需要和您谈一谈。”德兰说，“关于莱蒂齐娅的事。我……不，以后我再和您说。”德兰没有把话说完，她意识到现在和西比尔交往过密算不得是什么好事，在放下西比尔的胳膊后，她走到等待着的芭芭莎那里，在对方身边坐下。
　　西比尔看到，芭芭莎问了德兰什么，德兰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芭芭莎的脸色立即变得铁青起来。
　　想必德兰的答案是很不好的，但是托了德兰的福，芭芭莎没有再将目光转到她这里，应该是没有认为德兰的答案有受她的影响。
　　这时候布鲁图走到西比尔跟前，一定要她去参加那几位将军和上校之间关于罗曼战事的争论。
　　在以潘德森为首的督政府中，西比尔一直和布鲁图不对付。那种不对付，在西比尔被任命为外交部长时就开始，到西比尔有意竞选五位督政其中一位时达到顶峰。虽然有潘德森的支持，但布鲁图的反对还是使西比尔的计划归于失败。
　　布鲁图对西比尔有种天生的恶感，他认为西比尔是一切灾难的根源，是背叛和堕落的典型，完全是走狗型的人物，如果不是因为是个瘸子，他会直接在西比尔进入白露宫时将对方从窗户中丢出去。
　　西比尔在这场争论中完全保持缄默的态度。这是布鲁图乐于见到的，他甚至认为西比尔是因为一无所知才会闭口不言。
　　布鲁图对此感到又满意又舒畅。他意识到自己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强。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将军兰德·兰恩，也听到了对方在不远处和自己的副官抱怨：“夫人在我离开的时候差点抓住了我的裤子，在我已经谢绝的情况下还卖力推销她的女儿。她说奈凯尔夫人的女儿是个白痴，不配做我的妻子，只有她的索菲才能无愧于我。她的索菲爱我爱的发疯……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的索菲再爱我，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这位才成为将军不久的兰德·兰恩毕竟还太年轻，不可能理解什么是男人的长处——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一个男人若是为了自己的命运，爱情是最不需要考虑就能够牺牲的东西了。’他在心里如此想着，还不打算在对方有可能明白之前告知对方。
　　与此同时，西比尔也意识到了布鲁图的内心所想。差不多是在听到的当时，她就注意到了布鲁图脸上神色的变动。她以此做出初步判断：布鲁图是个以为只有自己聪明，但是实际上什么都不懂，只是骄傲和自私的一个男人。
　　这次晚会，除了芭芭莎·巴蒂斯特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外，兴许这没能达成也是一种达成，完全和波尔维奥瓦特的其他晚会一样。一切都很相似。
　　女人们悄声细语，男人们大声交谈。
　　就像我们日常所度过的每一个日常那样寻常。
　　唯一的不寻常发生在晚会结束之后。
　　在凌晨一点钟，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将德兰送到了西比尔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宅邸附近，德兰独自下了车，往佩德里戈宅邸走，一路上她始终披着斗篷，拉下帽檐，将眼睛和耳朵都藏在帽檐下面。
　　德兰有些等不及信件得来的答案，所以打算冒一次险亲自过来，来到宅邸跟前，她不打算走正门，因为那很可能会碰到不相识的人。
　　她倒是记得西比尔之前在信件中提过的自己所居住的房间具体方位，那个房间就在一楼，时间正近夏，夜晚窗户又总是敞开的，于是她从窗户翻了进去。
　　德兰以为自己找对了房间，但实际上她爬进了西比尔隔壁的房间，那是身为副官和护卫的胡波德的房间，胡波德刚好正在喝一点用以助眠的葡萄酒。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彼此好一会儿，随即胡波德就从橱柜里找出来一只玻璃杯让德兰也喝一杯。但德兰谢绝了，一来她希望自己保持清醒，不该有酒的因素影响，二来她赶时间：“别问我是怎么想的，也别问我为什么放着大门不走，却来爬窗户。酒就留到下次再喝，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不会跟别人提起这回事。”
　　胡波德答应了。
　　就在这时候，西比尔身穿厚厚的一堆睡袍坐在房间的桌子前，照着原件抄写着一首来自于赫塔利安地区某位女诗人的诗，在抄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人进了她的房间。
　　这是德兰。
　　“啊，是您。”西比尔指着手抄本说，“瞧，先前听到您说，和我又有什么相干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首诗。”
　　但德兰不是来看西比尔抄写的那首诗的，目光只是在手抄本上一扫而过，她很快开口：“我先前就想对您说，现在是专为这件事过来这里的。我很难说的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但是，我想要知道。”
　　没有说想要知道什么，但是西比尔有种预感，她们围着房间内的小喷泉坐了下来。
　　“是有关于莱蒂齐娅的事吗？”西比尔问道。
　　“不是。”没想到德兰摇了摇头，“我只见过她一面，许多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听说，我不想要在这种模糊的感受之下，再从您这里去听说。我感觉我现在非常苦恼、非常痛苦，但是我宁愿要这样的苦恼和痛苦，也不愿意把这种感受藏在心底，避而不谈。以前我似乎没有真正在意过您的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您不可能会喜欢上谁。我认为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您，那么，您能不能爱我呢？……我对您来说，是否是可选择的对象之一……您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应该对您说什么来着？”西比尔突然说道，她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完全弄不清楚德兰这种行为的必然性，总不能是对于德兰来说，娶一个不可能娶的女人，毕竟德兰的真身是个女人，还不如嫁给她这个不可能结婚的教士，不过教士已经能够还俗了，她似乎还真能结婚，但……不是这个问题。
　　“您知道您是在说什么吗？”西比尔完全没看德兰，一直拄着手杖，来回踱步，“我应该早一些对您说抱歉的……那天，是我看书太入迷了，一时昏了头。至于后面那一次，我承认我有恶作剧的成分，但您对我做的恶作剧也不算少……您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德兰的回答非常简单：“真正的您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万一我非常自私自利呢？”
　　“我认为爱情恰恰就是有关于自私自利最直率的一种表达。”
　　“万一我很卑鄙无耻呢？”
　　“但我比您更加卑鄙无耻。”
　　“万一有一天我对您也像对待他人那样无情呢？”
　　“没关系。”
　　“万一……”西比尔停顿了很久，她注视着德兰，开始判断某些话说出口以及不说出口会带来的后果，暴风骤雨般的情绪席卷了她，但眨眼功夫，风暴便平息了下来，是啊，若想要合作长久，信任就不该存有一丝瑕疵，她终于看向德兰，在很明亮的灯光下，那一层灰色的疑云完全散去，她终于看清楚了，“万一我也是女人呢？”
　　“佩德里戈先生。”好似早知道，实际上也的确是早知道，德兰笑着轻柔低声说，“要一个女人说多少次她爱您，您才能相信呢？”
　　佩德里戈先生这个称呼在这时也多了几分玩味。
　　“别瞎说……”西比尔终于也微笑起来，她看着德兰的眼睛说，“您才说过爱情是诞生于社会的人造情感，真爱并不存在。”
　　“正因如此。”德兰能听出蕴含在西比尔低沉话语里的情感，但她从不在这方面自束手脚，“我说我爱您是出于我的个人意志，是我自己的决定。”
　　“哪怕我说我不爱您？”
　　“哪怕您说您不爱我。”德兰将西比尔的回答很快从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有一种明亮的火焰自她身上燃烧起来。
　　西比尔非常喜欢莱蒂齐娅，但从这时起，她喜欢上了德兰。
　　手抄本上的诗句以赫塔利安语开头，每一个单词字母都是光明与黑暗的永恒复返：‘如果我爱你，与你有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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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是诞生于社会的人造情感，真爱并不存在。——拿破仑·波拿巴。
　　以上大部分内容灵感来自于尼采《快乐的科学》第56和第368节。
　　如果我爱你，与你有何相干？——此处引自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
　　另有一首和歌德同时代的诗，主要我在网上找的翻译都觉得不是很好，名字叫做《我爱你，与你无关》，齐茨·哈林所作，听说歌德也是由此化用的。


第87章我会继续的
　　这天早晨，西比尔醒来发现自己和德兰靠得特别近。
　　她夜里睡的不算安稳，滚到了宽大床铺的紧里边；德兰则是横卧在床的外侧，一本书从她手畔掉到一旁，看样子本来是坐在床上读书，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那本书的名字是《圣埃尔班的门房》，是流行于太太小姐之间的一种淫/秽书籍。这本书会出现在西比尔的书架上完全是偶然，毕竟这幢房子本身的主人也不是她。她是从二手房东那里转租来的。她还没有将占据了一面墙的书籍都细细阅读完，没能从原主人的收藏中发现这本书是非常正常的。而德兰竟然能够在许多书中一眼找到这本书……才算是不正常的。
　　德兰就仰头倒在她的胸口附近，深棕色的秀发散乱，长度经过这段时日的留存，足够像波浪那样散开在她的胸脯上。
　　那种随意的睡姿很是能够增添女性天然具有的妩媚之感，而那种妩媚，和德兰宁静睡脸上因为年纪才残存的一丝童稚相比，就更具反差了。
　　西比尔久久地盯着德兰看，最后感觉自己莫名因为看对方而产生的一种舒适感害羞起来。
　　谁知道这种害羞是值得庆幸还是深感要摒弃掉的一类情绪呢？至少西比尔当前不知道，她留心观察了德兰一段时间，缓慢地坐起身，右手臂按压在床上，以肘部为支点，身体慢慢拉长，越前，她放任自己的心绪发散，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想要触碰德兰的脸。
　　偷偷摸摸的过程中，呼吸和心跳都放慢了，她唯恐惊醒德兰，目光也怕让对方感知到，只是注视着自己伸出的手的指尖。
　　还是忽视了自身自上而下投下的那片阴影给予人的那种异样感，而这种异样感，本来应当是西比尔非常清楚的。
　　“您不应该那么早醒的才对。”
　　她是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德兰脸颊的当时就本能地感觉心中一惊，结果也非常显然，对方几乎是在伸出右手抓住她左手腕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睛，她的手腕一下子被拉过去，要不是还有右手臂的存在，她大概是要一头撞在德兰的脸上，但就是这样，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德兰一字一句的吐露，那气息是自下往上舔着她的脖子往下颚去的，勉力之下，她还能通过已经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看到德兰那张在她看来是既温柔又炽热的一张脸。
　　那双灰眼睛闪烁着朦胧的、灰色的火光，在此时此刻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西比尔没有费多大力气就重新获得了自己左手的控制权，因为在说完一句话后，德兰就松开了握住她左手腕的那只手，动作很轻，能够感受到德兰的右手是缓慢地以四指贴着她的掌心，拇指摁压着她的手背，一路滑行，结束与她的这次肢体接触。
　　西比尔开始拉开与德兰之间的距离，坐直身体；而德兰也坐起来，她光着两条腿，只穿着一件寸衫，一道朦朦胧胧的、金色的阳光，透过没有关的很好的窗户缝儿，照在她那可以说是和白色寸衫融为一体的光光的椭圆形肩头上。
　　德兰转过身，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对着西比尔，她用那只刚刚结束了与西比尔肢体接触的手捂住西比尔的嘴巴：“我想再睡一会儿。在此之前，请别出声……”
　　德兰紧挨着西比尔躺下来，声音逐渐微弱，在西比尔再度把目光投注到对方脸上时，德兰已然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西比尔微微闭上双眼，却总是忍不住瞅德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德兰重新醒过来为止。
　　在德兰再度坐起来时，那件本身就穿的松松垮垮的寸衫就再也挂不住了，从德兰姣好的胴体上滑下来，一大片犹如牛奶般细腻的肌肤就那样展现在西比尔眼前，但上面还有零星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青紫淤印……西比尔很快避过了眼。
　　一联想到昨晚的事情，她在心中画了个十字，轻声祷念感恩，有些痛苦地说：“这是有罪的！”
　　德兰这时候正在把弄自己已然非常凌乱的头发，乍一听到西比尔的话，她很快凑过来，坐到西比尔旁边，，不，我们几乎可以说，她坐到了西比尔身上，紧紧地依偎着西比尔，脑袋依靠在西比尔肩头，玩弄着西比尔微卷的银发，还抚摸西比尔的脸，她眼睛里闪烁着朦胧的、灰色的火光，轻声重复：“这是有罪的……”
　　这种依偎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可不能浪费任何一点相处的时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这样会是什么时候。
　　德兰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头发，将整个后背都暴露出来，让西比尔给她绑束胸。西比尔好几次不小心手指碰到德兰的胸，不知道对方有何感觉，但西比尔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就是突地一跳，似乎等把德兰的束胸绑好了，她自己大概也要心脏病发死了。
　　西比尔不由得抱怨：“就没有后面系绳的款式吗？”
　　“目前来说是没有。”德兰带着轻笑回答。
　　“发明这类东西的人就没想过从前面系绳是很为难人的吗？”
　　“我觉得正是因为想过，才这么发明的。”
　　“那可太过分了，故意为难人。”
　　“为什么不说是有人吃这一套？”德兰对直地、温柔地看着西比尔，“我看您拉紧这条绳子花了挺长时间，但是没有半点不耐烦。您不也、不也和他们一样？”
　　“我们不一样……”西比尔感觉自己脸上有种傻傻的，超乎寻常的认真劲儿，“我跟他们不一样，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
　　“就是让我跪下来给您系鞋带，我也不会不耐烦。”西比尔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停不下来，“我是因为您才这么做的，您要是把我和那些惯常见色起意的家伙放在一起比较，就是我，我也会生气的。”
　　“会生气吗？”德兰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说，“可我就是这种惯常见色起意的家伙怎么办？”
　　“啊？！”
　　“每天晚上看淫/秽书籍看到流口水……”德兰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着让人目瞪口呆的话，“下流！色鬼！可以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时常会想，世界上的人有哪些是不喜欢看这些的？不爱看的人才是有问题吧？昨晚我念给您听其中的一些段落，您好像也不讨厌。”
　　西比尔稍加思索了下：“我们可以说上帝创造男人和女人，正是为了让人们感受这份欢愉。因为生活而造成的伤痛已然够多了，这正是感恩造物主的最好方式。长时期的流血冲突后会有相当一段长时间的纵欲时期，这个结果在如今，已经是一种历史现象了。见色起意是很正常的事情……嗯，让我换一种说法吧……”
　　“卡尔斯巴琴小姐。”这是西比尔昨晚以来第一次称呼德兰，“但如果您不同意的话，我是不会继续往下做的。相信在同样的情况下，您也不会……”
　　但德兰打断了西比尔：“我会继续的，我绝对会继续。”
　　面对西比尔逐渐僵硬的面部表情，德兰眨了眨眼睛：“我还算了解您。我明白，若是真的问您，您百分百是不会同意的，所以这类事，也压根不需要您的同意。这是我认为的，您对此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我……”西比尔抿了抿唇，只得承认，“您说的很对，对此我没什么不同的意见。”
　　一半也是为了承接之前的承诺，另一半西比尔则是认为还有足够的时间，她主动接过了给德兰梳头的工作，并且在开始之前，打算给德兰稍微理理发。
　　德兰的额发有些长度已经能够盖过眼睛了。
　　于是德兰没有在内衣外面再穿上外衣，而是套上西比尔平时给自己化妆时穿的袍子。
　　西比尔照旧是不急不躁的，只是需要时而修修这个地方，时而改改那个地方，这个期间，就难免让自己的膝盖碰到德兰的膝盖，德兰受了伤的膝盖是有些敏感的，而西比尔那有些红红的膝盖就屡次闯入德兰的视线，西比尔还让自己的胸脯无数次凑近德兰的唇边，虽然那种犹如幼童般的胸脯完全没有多少起伏，但是也害得德兰不止一次心慌意乱，差点在某一次意乱情迷之下吻了上去。
　　要说西比尔完全是无意的，可能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是就是西比尔，当她脸上完全挂着无辜的神色时，又不会有人愿意相信她会是故意的。
　　西比尔最后用一把刮粉的小刀将德兰额头上的落发清理干净，德兰不由自主地说：“这把刀可以给我吗？”
　　西比尔略微讶异了下，她将那把小刀刀尖朝向自己递给德兰。
　　只见小刀那精致的刀柄上刻着很细微的一行字：请别忘记我！
　　德兰眼神很好，在看到的当时就觉得这份礼物索求的没有错，也以此为借口向西比尔表示感谢的同时希望能够将来能够回赠同样性质的礼物。
　　房间之内的气氛还很胶着，这时候房间之外已然站着一个人，准备敲门。
　　维多一大早就从看门人那里听说了院子里的异常：草坪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偷偷潜入进来的人虽然很小心，但是负责护理草坪的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谁知道那偷偷潜入进来的人是打算干什么。维多更不敢置信的是：当看门人将此事告知作为管家的斯卡龙时，斯卡龙却在胡波德的暗示下打算将此事当做无事发生。
　　这两人怎么能有这样的权力呢？或者说，这两人怎么会这么做？
　　西比尔向来晚起，换作往常，维多自然会在西比尔起床后再告诉西比尔，但是假如有人潜入，那针对的对象就只会是西比尔。
　　作为西比尔的副官，维多认为自己有那份保证西比尔安全的责任。
　　既然斯卡龙和胡波德都不打算向他透露些什么，他觉得有必要自己来发现一些什么。就当是他仗着西比尔不会责怪他吧，总而言之，他不可能任由斯卡龙和胡波德什么都不告诉他。
　　先是礼节性地敲了三下门，门里没有回声。
　　维多有些紧张，但是看了看自己分叉的袖口，他鼓起勇气，又敲了三下门，门里还是没有回应。
　　这中间停了会儿，他决定再敲门里面要是没有声音，他就直接撞门进去……
　　“这么早，是谁啊？”
　　门里传来了完全不像是西比尔的，极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维多连忙退后好几步，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强制镇定了会儿后，他开口：“是我，维多。”当听到自己的声音后，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陡然间嘶哑的可怕。
　　在房间里面的德兰和西比尔都听到了。
　　西比尔不由得揶揄道：“让您先开口，看起来，您没办法再从窗户走了。”
　　德兰差不多已经穿好了，径直往门口走时，她也没有戴上兜帽：“不说我，您还是希望我开门时维多没有看见您现在这副样子吧。”
　　只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西比尔还是很容易被认出是女性的。
　　在德兰打开门出去时，西比尔非常迅速地从里面给门上好了门闩。
　　德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了门被上闩的声音，她面向维多耸了耸肩，维多却是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维多一看到德兰，就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选择的不是很好，但要道歉，那话一时间结结巴巴地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德兰止住了维多的挣扎，她这才戴上斗篷的兜帽：“你应该知道这幢房子的后门是在哪……”
　　维多总算是像得到了解脱那样，领着德兰往后门所在的方向走，一路上碰见好些宅邸的护卫和领薪俸的仆人，他都使劲儿用自己不算顶高的身体挡住那些投向德兰的目光。
　　末了，德兰对愈发窘迫的维多说：“从今往后，佩德里戈先生就该有与人私会的新闻了，到时候应该少不了有人向你打听这事儿。”
　　维多的脑袋就差直接埋到地底下去了：“我知道错了，请不要再说了……”唉，之前没撞见时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儿，可真的撞见了，就只剩下后悔了。
　　后悔，是真的后悔。
　　“你有什么错呢？你这种行为不能说错，甚至还得说是尽忠职守。”德兰开始沿着狭窄石梯往下走，完全是女性的嗓音就那样回荡在清晨尚未灼热起来的空气中，“我清楚得很，只要是秘密，就会产生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只有让我们安息，才能使我们得以放弃，并从那种失控的好奇心中解脱。”
　　德兰不会向西比尔问任何有关莱蒂齐娅的事。后面那句话她完全是对自己说的。所以维多听不懂也没关系，甚至于说维多听不懂最好。
　　她和西比尔的这份合作合同，有了目击证人，已经可以生效了。


第88章我们都将变老
　　德兰走后，西比尔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提笔写下了一封名为‘真诚’的信，在信中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过去和莱蒂齐娅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认为，虽然德兰没有主动提，但为了这段关系的稳固，她有必要说清楚。
　　因为信件太长，这里只截取其中的几个部分：
　　‘……经过了被父母放弃的长久悲痛，莱蒂齐娅来到了我身边。和她的相处当中，我的心情大为改观。倘若她不是对于恋爱与婚姻毫无兴趣的话，那么，我想我会有勇气向她表明我对于她的感情。她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做出的牺牲实在太伟大了，我非常钦佩她的勇气，并且感谢她一向对于我的信任，但是我不能像她那样无私，我不会为了别人去牺牲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为了自己做出牺牲。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除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对她的所作所为提供帮助了。这个念头曾经是如此地折磨我，逼得我在绝望之中只想要逃离波尔维奥瓦特。做决定的时候我就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难过，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仍旧难以名状，似乎只要继续想下去，我就会失去控制，让这张信纸上沾满我的眼泪，从而变得皱巴巴的……
　　然后您就出现了。凭着自己的个人魅力和丰功伟绩让波尔维奥瓦特的军队和民众都匍匐在您的脚下，使得那些惯常只会哗众取宠的报纸也难得说了一致的真话，认为您是英雄……议会和政府的大家都认为您理应拥有如今的一切。但是更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我并不是在您成为英雄时才和您相识的，甚至，现今的我，现今这样残疾的我，竟然在少有人知的情况下私人占有了您这位英雄，而您本来应该是所有人的英雄，不该是只属于我的不是吗？
　　好了，我的英雄，说了这番真诚的话后，我是否有望得到您的真诚呢？
　　您或许会欣喜地发现，我是一个如此直来直往的人，不愿意将这样的过去藏着掖着不让您知晓。倘若您有仔细阅读我的这封信，您会明白的。这世上有太多的机缘巧合，但并不是每一种应有便会有应得，我也丝毫不愿意沉湎在过去，让我们的这份感情受此影响，但我依旧要说，在我年少时，命运给了我一位能够让我去爱的人，我原本应当对她忠贞不二，问题是我的心哪怕一个钟头都不愿意和她眼前的那些事物一起分享我对于她的爱……倘若您能够接受我这样的真诚，那就让我以同样的态度来回报您吧……
　　如果您爱我，我想听的，只会是您的真心话，请您把您所有的有关于这封信的真心话都讲给我听……’
　　这封信是让窘迫不已的维多乔装改扮送去的，送去的速度相当快，彼时德兰才恢复了男装时的样子。
　　维多是坐在接待室几乎要坐睡着了，德兰才姗姗来迟将回信交于他。他看的非常清楚，和先前相比，德兰的气色变得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整个的精神面貌都是向上的，就像是，嗯，就像是波尔维奥瓦特大街上那些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恍惚中，维多几乎能够看到德兰头顶上那无形的红鸡冠。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似乎随时随地都准备着要和某人打一架。
　　他觉得，若是这时候他向德兰借钱，德兰会一口气把所有钱都借给他，而且不会要他还。
　　德兰会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
　　她已经从西比尔对于过去的解释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态度对于西比尔的影响，她相信自己足够能让之前西比尔遇到的那些人都黯然失色，本来，她的确也无意嫉妒和西比尔有过私人接触的任何人……
　　西比尔收到的回信，同样的，我们可以从中截取几段：
　　‘……我始终无意嫉妒莱蒂齐娅（这已经是德兰在回信中提到的第三次了），尽管她认识您要比我认识您早，一起相处的时间也更长，但是我们将能够一起度过的未来远远要比这些重要。和困扰您的念头不同，一想到就当前的情况下，我可能会被困在波尔维奥瓦特无所事事，无法为我们的未来提供任何保证，我就感到十分暴躁。我一直想问您，我目前从事的这些工作是否配得上您对于我的青睐和支持呢？我的战场不该在波尔维奥瓦特和自己人斗智斗勇，老实说，虽然我知道这些人脑子里是在想什么，但是让我应对这些，相信您也害怕我把事情闹大……我们不应当把两个人都放在一个地方，那完全是浪费我们的头脑和行动力……我能够决胜沙场，但从不奢望善良的心灵能够征服多少人，这方面您肯定做的比我好……军队必须要掌握在我们手中，而在我们两人当中，我认为我更能对此派上用场……请让我去打仗吧，内防军就还给巴蒂斯特夫人，这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我们也能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收到回信并且阅读完的西比尔便像往常那般，头上扑着香粉，脸被一条系的很高的领带半遮着，钻进了早就在等着的马车。
　　马车驰往昔日国王宫殿之一，今日国民议会和政府所在地的白露宫。
　　一盏水晶大吊灯，因着白日的阳光，照亮在西比尔正对着的一道非常宽阔的楼梯。楼梯的台阶平缓，即使是西比尔，也能以完全是正常人的步幅向上前进。再往上的转弯处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座座的大理石所制的全身和半身雕像，就那样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台基上和壁龛里，有几座她熟的不能再熟，正是她被封圣的那些先祖。她认出其中的一座缪斯女神像，还是她的父亲曾经拥有的。
　　这一切都让人犹如置身于童话当中，但西比尔仍然没有停脚。
　　时任外交部长的西比尔步入过厅，一路经过候见厅，和餐厅相连的访客大厅。
　　在这里，半高大理石柱经由数扇面向花园的玻璃窗反射，给人一种高大巍峨的感觉。四处挂着油画，许多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期，甚至还要早之前的。
　　《被劫持的普洛塞庇娜》、《爱神与普赛克》、《森林神与丘比特》、《阿波罗追逐达芙妮》……西比尔在白露宫的卧室同样装饰有一些裸体美女油画。
　　她喜欢这些画当中那种较为深色的背景反衬出的有关于人体的光辉。
　　不得不承认的是，年少时她有关于女性的那类下流的想法，正是由此启蒙：直观的感官刺激，既不低俗也不艳丽，在那样的□□面前，只能感觉到整个画面充溢的梦幻意境，视野所见的空气，都是金辉飘溢。
　　无可辩驳的是——在这些油画当中，女性的□□总是上帝最好的造物！这样的话，怎么能使她不想去拥有，或者去玷污呢？！
　　西比尔在白露宫的办公室相当小巧玲珑，可以说在两面对称的镜子之外，除了应有的桌椅，就只能容得下两座体态丰满的爱神雕像和一圈沙发，当然，这两座雕像也是全/裸的。
　　天花板很低，夏天不用的壁炉目前正是处于被封存的状态。
　　壁炉两侧各有一扇镶玻璃的门，一处通往壁橱，那里有些酒和书；另一处则是通往一个只有两扇窗户的属于她的卧室，这是在白露宫办公过晚用来暂歇的地方。
　　从办公室的窗户翻出去，只需要下几层台阶，就能抵达花园。这是条捷径，离花园的其他门距离都很远，一般人不会走到这里的深处，在许多时候，这是独属西比尔一个人的秘密场所。
　　在路上，她一直在反思一件事，即，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一直以来对于莱蒂齐娅的爱，并且在很迅速和德兰一起时，也不对此怀有任何类似羞愧那样的情绪。虽然事后说是‘有罪’，但，在收到德兰的回信后，现在已经完全不是那么觉得了。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觉得她可能不如想象的那样了解自己，不过往好的方向去想吧，她现在既拥有了一位爱人，也拥有了一位伙伴，德兰这个人几乎满足了她的一切愿望：德兰应对巴蒂斯特夫人芭芭莎·巴蒂斯特的做法虽然没有先行通知她，但是，这无疑是最好的一种做法。
　　西比尔成为鲁滨逊·潘德森公认的应声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国民议会、包括目前的政府成员，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的任职。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布鲁图外，这个事实将招惹来中派中曾经属于温和派和激进派、多数认为她出身敏感的官僚以及本身就和潘德森不怎么对付的、至少当前还掌握内防军的芭芭莎的反感……潘德森在安希姆倒台后一直都想要将当初放手给芭芭莎的内防军收回来。
　　只是潘德森一直对此置若罔闻，决定在督政府成立后也让她担任外交部长的职位。潘德森无论如何在当前来说，在国民议会中还拥有着最高的领导权。新的督政府中，也是基本上以潘德森为核心。
　　假如德兰愿意表面上同意与芭芭莎的女儿结婚，等完全掌握了内防军后再站到潘德森这边来，这自然是理论上收益最高的做法。但是，西比尔认为德兰当前作为一个军人，还不能以一个政客的身份来对此做出应对，不然，非常容易将自身树立成他人必须要提起警惕的标靶。
　　假如军人的脑袋里塞的都是肌肉，那么，就最好一点脑子都不要有。
　　德兰昨晚在芭芭莎晚会上的做派无疑是一个信号，而这位在６月５日事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年轻将军早就引起了作为资深政客的潘德森和布鲁图的注意。
　　潘德森等人这段时间本来就非常希望能够任用德兰为新政府的声望进一步添砖加瓦，这次晚会的结果将会催使他们对此做出动作。
　　不过这个接下来的动作，西比尔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而是亲自执行的。
　　西比尔没有在办公室里待太久，潘德森便找到了她：“为了新政府，我们打算将兰德·兰恩拉到我们的阵营中，政府中需要有人在国民议会上进行发言，向大家介绍他。这项任务我不打算交给陆军部长，打算交给您。佩德里戈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尽可能地淡化兰德·兰恩身上的军人标签，这将影响议员们和其余督政对他的印象。我的朋友们从来不希望有人比他们更能干，而这个人的年纪其实都能做他们的儿子了，这种心情相信您能够理解。这也不是说要将兰德·兰恩的功绩全都抹消，主要得表现出自我们果断的任命，才使得６月５日事件没有发生大的流血。”
　　西比尔非常明白潘德森的苦心，她听完的当时就答应下来了。
　　次日正午时分，在国民议会作为立法机关最后一次举行会议，这也是西比尔作为政府官员第一次在潘德森之前进行发言，她在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
　　“诸位共和国公民，我十分荣幸向诸位介绍兰恩公民，他完美地执行了由政府下达的命令，给我们满目疮痍的首都带来了已经半个月的和平与安宁。尽管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的存在的确让我们回忆起了许多曾经的美好往事，正是因着这些美好往事，我们才能齐聚在这里。请诸位原谅，在这样的场合，诸位对于共和国所做的一切，我都不予提及。诸位所赋予的历史的荣耀，已经足够后人赞叹。出于这位年轻人的愿望，我必须得说，此类历史的荣耀，全都属于我们的共和国，属于我们的革命！”
　　倒是完全抹除了芭芭莎·巴蒂斯特在其中的作用。
　　演讲结束后，西比尔作为政府一方，开始向国民议会提议：由兰德·兰恩接任罗曼军团司令的职位。
　　德兰在巴蒂斯特夫人芭芭莎·巴蒂斯特晚会上的表现在当时就遭到了封锁。这在不清楚的人看来，潘德森此举似乎是要将芭芭莎的亲信调离首都，而在芭芭莎的亲信看来，这是非常好的一个将德兰从内防军体系中驱逐出去的机会。
　　奈凯尔夫人的朋友们也为此出力不少——深知当时情况的他们视芭芭莎为他们的敌人。
　　面对接连不断的异议，在这些人的帮助下，西比尔应对的非常轻松。
　　只是在最后，作为法案评议会委员的奥特里夫神父提出了这样的一个反对：“兰德·兰恩才２０岁，还太年轻，不能指挥一个军团。”
　　对此，西比尔是这么回答的：“昨天，我刚刚度过了我的２５岁生日。”
　　“当我开始回忆时，我一再发现，我常常能够清楚地记得年少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但是当我开始为革命献身后，我就把自己忘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如果不是绞尽脑汁地去回忆，就不能回忆起任何有关于自己的事情，所能回忆起的只是关于国民议会、革命或者共和国的事。我能够滔滔不绝地向您讲述每次会议召开通过的那些法案，以及法案提议的日期和形成的过程，但要不是特意去想，我完全记不得我个人经历的那些事。对此，我询问过许多人，有相同感受的人不在少数。由此，我认为，年龄对我们来说，并不具有曾经的那种意义。”西比尔下穿白丝长裤，上着蓝色礼服，身披三色绶带，她的衣着和在场的许多人别无二致，但她注视着所有目光，并以自身占据了那所有目光的中心，她的答辞是如此漫无目的却又使人心服口服，“我们本身是由革命所塑造，被其历史洪流裹挟推搡而行，无论是谁，哪个年龄段的人，都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之下。”
　　“我们都将变老，不管我们曾经是有多么年轻！”她很礼貌地对奥特里夫神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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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六月份到现在，游戏时长100+，真的太离谱了，要是换算到码字，起码十万字是有了，但是，我还是想先一周目，嘿嘿。
　　原谅我吧。


第89章我们之所以建立它
　　西比尔劝潘德森派德兰去罗曼指挥未来的战事，理由是德兰出生于丰查利亚山地地区。
　　“据我所知，那里的人一出生就会爬山，就跟贝尔佐克的人一出生就会划船一样。”西比尔说这话时，完全不脸红。
　　潘德森没那么傻，他看过德兰的相关资料，他知道德兰出生在丰查利亚群岛的索不拉城，而不是索不拉的山区，要知道，索不拉城的海拔高度几乎与海平面持平。
　　这支带有罗曼标识的军团不同于其他专用于国内稳定的几支正规军军团，是特别在外国干涉军进攻迪特马尔时成立的，在前阵子德兰随同东南军团与罗曼人在迪特马尔东南边境交战时，这支军团已经和罗曼人打了差不多两年仗，胜仗不多，败仗不少。
　　潘德森不同于安希姆，他希望罗曼军团能够击败外国干涉军，解决迪特马尔东南部的外患，最好能够攻入罗曼王国本土，占领其北部。
　　很明显，在当前这个局势下，这个命令有点痴人说梦的意思，尤其在一个军团单独作战的情况下。因为罗曼军团总人数只有两万多人，但罗曼王国加上国内卡弗兰人的驻军，至少有八万人。
　　但潘德森的确希望德兰能够重振无精打采的罗曼军团。
　　他有收到德兰写给他的亲笔，德兰表示不愿意继续在内防军就职，那么他就该给德兰一个能够与内防军司令相配的职位。
　　年龄在潘德森这里向来不是什么问题，有时候为了追求刺激，他常常会改变一下身边的环境，任用其中的几个年轻人。
　　而且，罗曼军团并非抗击外国干涉军的主力……当西比尔向他如此提议时，他几乎是将西比尔所说原封不动地告知了其余的几位新督政，让西比尔能够向国民议会告知政府有关于德兰的任命。
　　新督政们中的布鲁图照旧嘲笑了一遍西比尔，然后和同僚们对潘德森的意见表示赞同。
　　因为潘德森的评价明显更接近他们想要的事实：军队主要任务是保卫共和国领土，而其次就该保卫亲共和国的国外势力，最后理所应当以共和国的身份向世界输出革命，将所有受苦的群众都从贵族的压迫下拯救出来，维护世界稳定。
　　那么，迪特马尔国内就不再存有压迫群众的贵族了吗？
　　当然没有了。
　　安希姆倒台后，所有因为政治原因而入狱的人都被放出来了，虽然释放的结果证实有不少刑事犯和□□一同被释放，社会治安受到了极大影响，但的确不存在有谁因为触怒了某人而被抓捕入狱的情况。
　　那些被所谓‘革命家’煽动起来的农民，迫不及待开始以暴力私分土地，原本的土地改革变成了一方单纯地向另一方的抢劫，相较以往，付出的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一点点良心，实际上是一分钱也不用付的，而政府对此采取了默认态度，因为耕地经营的更加集约化使得在农业中大规模应用机器成为可能，能够更多地使用矿物质肥料增肥土地，１５６５年６月份收获的小麦产量相较于去年同期，足足高出了一倍，曾经贵族们难以做到的事情，现在轻而易举就完成了，至于失去了土地的那些人……他们可以去工厂做工嘛，反正现在已经没有将农民束缚在土地上的禁令了。
　　要说这些新获得大片土地的农民是不是还是通常意义上的农民，那肯定是的。
　　不能因为一些农民得到了比别的农民多得多的土地就将他们开除出农民的行列吧。
　　就算已经不是了，又有什么呢？
　　迪特马尔的国王最开始不也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治下的一个农民吗？有人兴许要说这是谣言，但不管是何种伟大的人物，追溯他们的祖先，不都该是亚当与夏娃的后代吗？谁又比谁更高贵？
　　农民怎么啦？这样大片的土地只要能够一代代地继承下去，一代哪怕只能增长百分之一，三代之外，就不会再有人想起他们的农民身份了。好吧，如果那时候农民身份还代表着一种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他们倒是很乐意被称为是农民的。
　　除了这些外，在潘德森成为共和国首脑人物的日子里，他还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组建起了迪特马尔银行。
　　由后来的历史可知，迪特马尔银行将是迪特马尔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家中央银行。但是现在，这家银行刚开始成立的目的是向政府提供４００万迪特支持军事，以期望战胜后的回报，不过迪特马尔与外国干涉军的战争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在当前还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事。
　　在战争还持续的日子里，迪特马尔银行一直致力于重整政府债务。
　　要知道，向共和国政府提供军费的并非只有这一家银行，包括德雷蒙家族银行在内的许多银行，它们都可以充当这样的职责。
　　迪特马尔银行看起来和其他银行似乎没有多大区别：以经营贷款、公众存款、发行银行债券为主要业务。可以说是集中了当时所有最赚钱的金融业务。
　　但有政府为其背书后，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迪特马尔银行不仅收购德雷蒙家族银行的银行券，还收购波尔维奥瓦特所有能够与它为敌的银行银行券，然后组织人去这些银行挤兑，使得这些银行要么破产倒闭，要么为其收购。
　　在６月底的时候，迪特马尔银行责无旁贷地接过了国债承销权，确立了其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霸主地位。
　　刚才，我们说的是迪特马尔银行是波尔维奥瓦特银行霸主，还不是迪特马尔银行业霸主。
　　那么，迪特马尔银行是如何成为迪特马尔银行业霸主的呢？
　　弗朗索瓦·埃蒂安作为财政部部长，最近在新政府中相当得意，在没有开征新税的情况下，他天才地创造出了‘偿债基金’这个词，将每年超过预算的两千万迪特资金引入一个基金，用来累计利息，而这笔基金最后将会用来偿还国债，考虑到最近国债在强制措施下卖的很好，他正打算将这项措施进一步扩张，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迪特马尔银行银行券只能在首都市区流通，在广袤的乡村地区，大家还不清楚横空出世的迪特马尔银行是什么。
　　之前的波尔维奥瓦特银行也很少涉及乡村，乡村有自己的金融体系，用现在的话来说，我们可以称呼这些机构为‘乡村银行’。
　　这些乡村银行的前身往往是一些金银匠铺，人们拿着金银找专门的匠人做首饰，在正式拿到货前，就需要将金银寄放，凭借取货单取货，后来取货单转变成了存款证明，于是，匠铺也成为了乡村银行，主要是为本地人汇款，替本地人向首都缴税。
　　这个过程当中，毫无疑问地是，汇款是需要汇票的，哪怕单笔数额都不大，但是积少成多，就会形成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埃蒂安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希望迪特马尔银行在全国打响招牌，能够在全国拓展营业网络，方便之后向全国销售国债。这样的话，乡村银行必须进城。不然，就需要被关闭。
　　垄断乡村银行票据清算的行动势在必行。假如行动顺利，这之后的乡村银行将会全部受制于迪特马尔银行。
　　７月１１日，德兰开始乘马车前往在边境的罗曼军团司令部。从接到任命状到出发的这些天，她不仅尽全力了解自己所要带领的这支军团，也尽可能地希望为自己的军团提供充足的军饷和物资。
　　说起来有些好笑，罗曼方面全部的战局经费不到５万迪特，这还不够德兰她自己的年薪。
　　但打仗没有钱可是不行的。
　　总不能一到军团司令部，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就去劫富济贫吧？
　　西比尔倒是愿意为此去赌场赌博，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同时，这样的行为也太容易引人注目。
　　作为政府长官之一的西比尔通过第一手消息正是从此处发现了‘商机’。
　　在革命爆发后，乡村银行一直是某些地方政府用来对付首都征税和国债贬值的一个办法：银行互相签发的汇票可以在不用兑付的情况下进行流通，这样，可以不用铸币和兑付就能缴纳税收。
　　而且这些乡村银行几乎都由地方商人控制，都是空壳银行，没有任何金银储备，所以相当于只印刷废纸，就能来搪塞首都。
　　这些地方政府总也没忘记在财政部门交替时打点其中的一些关键人员，而国民议会的议员们绝大多数也不懂财政，在革命爆发的这几年，这些地方政府的财政居然就这么混了下来。
　　不用向首都缴税的过程是非常幸福的。
　　在革命爆发的第二年，在较为偏远的某些省份，制造业的相关成本已经比波尔维奥瓦特低了约百分之三十。
　　作为共和国，受革命思潮影响较为深重地区的民众普遍把征税视为暴/政，财政部门要说服这些地方政府正常纳税，只会激起类似于曾经温和派和激进派那样的外省与首都的对立。
　　为了禁绝外省继续忽悠首都，弗朗索瓦·埃蒂安作为财政部部长向新的立法机构元老院和五百人院提交了议案《关于国家信用的报告》，要求将乡村银行的金银全部储备于迪特马尔银行，给予迪特马尔银行票据清算的特许状。
　　垄断了汇票清算，统一了货币和国债市场。这样，哪怕民众们不愿意纳税，政府表面上也没有向民众们征税，但是税实际上已经都收到，进了政府的口袋。
　　人不愿意交税，我们可以对货物征税；你要说你没有货物，我们可以对用以流通的货币本身征税。
　　长期看来，货币一直是贬值的，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货币一直都在贬值，这是货币的固有属性，就是剥削。
　　几乎毫无风险的同时，还能带来另外一个好处：社会稳定。
　　纸币印刷的再多，也不会流到金字塔的底层，首都政府如果垄断了这些钱的使用，就不存在外省与首都的矛盾，外省人与首都人的矛盾。因为除了首都政府，大家都是一样的穷。
　　这样，曾经吃过的松软的面包，就会成为往后余生可以大说特说，特别去回忆的一种甜了……
　　埃蒂安的这些行动还需要时间见效。
　　西比尔瞄准的是潘德森所建立的迪特马尔银行催生出来的迪特马尔证券市场。
　　在议案之后，迪特马尔银行将会执行中央银行的职责，但民众们还不知道这一点，银行股本５０００万迪特，其中督政府股份只有１０００万迪特，也就是说，剩下的五分之四，都要靠市场发行股票，从市场投资中进行募资。
　　７月４日，迪特马尔银行股票开始上市。所有股票在几个小时内被认购一空，当初在国债泡沫中变得一贫如洗的那些人们是如此惊奇地站在一旁，嘲笑着现今人们的不长教训。
　　８月４日，仅仅一个月，迪特马尔银行股价就从发行价的２５迪特飙升到了３２５迪特。在这时候，跟之前的国债泡沫一样，所有人，不管是官员、商人、技师、店员、还是学徒和家庭主妇……大家纷纷倾囊而出，推动着股价的进一步飙升。
　　紧接着，波尔维奥瓦特开始盛行各种各样的传闻：迪特马尔银行将要收购贝尔佐克银行，贝尔佐克商业联盟打算将旗下的所有银行合并……几乎所有的银行股价都在飙升。
　　一批类似于房产中介的股票操盘手开始租用固定场所为他人交易股票提供咨询和买卖服务，这是最早的一批经纪人。
　　１５６５年８月２１日，包括胡波德在内的２４个经纪人在巴蒂斯特街的爆炸案原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签订协议，史称《咖啡馆协议》，这些经纪人组成了一个有价证券交易联盟，这就是波尔维奥瓦特交易所的前身。
　　自此之后，金融，一颦一笑都在影响着迪特马尔的命运。
　　在这个月西比尔写给德兰的信中，有这么几句话：“证券市场的灵魂是公开、公平、公正，但是在知道内幕消息的情况下，我们和普通的投资者根本不可能站在一个起点进行竞争。银行深知我们讨厌它，但是它从未把我们放在眼里，因为它深知：我们之所以建立它，不过是为了使一群骗子发财，使国家中诚实和勤劳的人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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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灵感来自于英格兰银行、美国独立战争、美国第一银行和纽交所的相关背景。
　　银行法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使一伙骗子发财，事国家中诚实和勤劳的人受损。——托马斯·杰斐逊。


第90章……战争
　　７月２６日，德兰抵达了罗曼军团位于东南边境的司令部。
　　司令部位于一个修道院，这座修道院是一个培养教会传教士的机构，是个远离城区的深宅大院，当然，选中它做司令部很大一个原因是它有一些简单的教室和宿舍。
　　修道院的修士们和军团的军官们隔壁而居。
　　次日她初见麾下的师长们时发生的一件事，不仅给师长们，而且给所有的年轻罗曼军团士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罗曼军团一共有五个师长。
　　让·史怀哲的年纪最大，在迪特马尔正规军中服役有三十四年，参加过和克斯尼亚的战争，在革命爆发后一度考虑过退役，但是因为这几年的战绩相较而言不错，在１５６３年便晋升为了师级将军。
　　皮埃尔·奥赛罗现年３８岁，曾经是个香肠贩子和舞蹈教师，不要问一个人怎么能同时从事这两份职业，他在军团中的外号为‘骄傲的土匪’。
　　克斯利托夫·冯·萨尔德恩亦是３８岁，革命前在家乡瓦廷斯克卖水果，这是几位师长中，德兰唯一比较熟的，他是在贝尔佐克围攻中立功，因而晋升为罗曼军团师级将军的，在东南军团与罗曼人的边境战争中，作为罗曼军团的一员，表现出色。
　　穆梅尼亚人穆斯塔法·阿塔图尔克３２岁，和其他人相比，有一把非常浓密的黑胡子。
　　拉特里耶·德·洛朗塞曾在东方军团效力，东方军团在迪特马尔军区体系当中是最受重视的，受其出身影响，虽然同样是师级将军，他在五位师长中，对德兰的到来表现的最为轻视——如果没有德兰这个空降兵，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几位师长中最可能成为司令的。
　　最开始来见德兰的是史怀哲和萨尔德恩，奥赛罗和阿尔图塔克到早餐快开始时才来，而洛朗塞，直到德兰问完这几个师的位置、装备、士气和实际多少人之后，仍然没有出现在应该见面的餐厅。
　　洛朗塞的传令兵告知她：师长正带着三百多名新兵练习编队。说是之前就定好的安排，不能临时更改决定。
　　有什么新兵需要一个师长亲自带队练习呢？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洛朗塞对德兰这位年纪轻轻的司令表现出来的一种不欢迎，假如德兰不能处理好此事，她在军团中的威信将无从谈起。
　　德兰就带着她这几位师长去了洛朗塞训练新兵的操场，她来时的动静不大，但足够洛朗塞在她抵达前知晓，不过，洛朗塞师直到她表明身份时都没有放她进营房，还是萨尔德恩以强硬的态度使得阻挡的士兵不得不让开，她才能有幸得见洛朗塞是怎么站在操场旁边，抽着烟，看着军士们在大操场上把新兵们赶过来又赶过去。
　　洛朗塞师的军官们都打扮的十分漂亮，服装笔挺，穿着灰大衣和十分合身的制服，和他们相对的新兵们简直像是从贫民窟里捞出来的一样，肮脏的制服下，德兰甚至能够看到一些虱子在纽扣间时隐时现。
　　洛朗塞终于看到德兰了，他第一时间对于德兰的态度是：快步走到左翼排头的一名士兵跟前，扬起鞭子，狠抽对方的脸，一面吆喝着：“你的眼睛哪儿去啦？没长眼睛吗？你妈的，怎么站的？我揍你个狗崽子！罚你到一边去做两百个深蹲……”
　　正在对排长们下令的连长看到自家师长的这番举动，转过头去，似乎是对此场景见怪不怪，又似乎是不敢有什么奇怪。那个新兵用许久没洗的大衣袖子擦了擦肿起的脸上的一道血痕，因为缺水起了几层皮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德兰听到身边几位师长说洛朗塞做的太过分，但是没人愿意主动插手此事：还不能断定德兰的能力，不知道德兰这个司令能干多长时间，他们还不愿意与自己的同僚结仇。
　　又过了一会儿，洛朗塞看见一名新兵在立正时没有收好腰腹，就像老鹰那样朝他扑过去，但在才举起手中的鞭子时，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德兰盯着洛朗塞像是湖面水纹那样翻涌的背部肌肉，低声说：“别动！”
　　“什么？你是谁？你知道你是在命令我吗？我要狠狠地打你的嘴巴……”洛朗塞闻声立即转过身来，他那像是小山一样庞大的身躯之下，只穿着罗曼军团普通步兵制服的德兰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
　　“你可以这么做，只要你能为你的行为负责！”德兰没有抬头，慢腾腾地说。
　　如果是私底下，洛朗塞是可能适当服软的，但是现在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不只是德兰的这些亲兵护卫，还有他手底下的这些人以及一众同僚。这样，他这个出头鸟的势头就无论如何得进行到底。
　　洛朗塞一面向德兰逼过去，一面去看在德兰身后的一众同僚们，不住地翻着瞪的像是两个牛眼睛大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在这做了五年的师长，比共和国的历史都要长。”
　　“你敢这么提共和国？”
　　“怎么？唬起我来了？你是随身带着断头台来的不成？……在你砍下我的头之前，我一定会让你哭个痛快……”
　　“就是这话。”德兰的头抬起来，正视对方，“如果你敢打我的话，我就非要把你打死不可！明白吗？！”
　　洛朗塞陡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着一张ｏ形的嘴巴，两腮像是鱼那样颤抖着，似乎随时能从那块皮肤的毛孔中吐出来一些白沫。
　　德兰那白的像是石灰一样的脸色，说明她不是好惹的，所以向来没怎么遇到反抗的洛朗塞张皇失措了。他踩着操场边细质的泥土，仿佛那土里搅合了水，让他连退几步的动作都有些滑滑跌跌的，在连退了好几步后，他才挥舞起犹如榔头那般的拳头，说：“你的这些话我都会上报的，直接上报给特派员。”
　　但德兰没有给他上报的机会，在特派员卡斯帕的默许下，她解除了洛朗塞的师长职务，并且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将原本的洛朗塞师重新整编，驱逐了该师中所有亲近洛朗塞的军官与军士，把剩下的士兵按照五人一组，按组编给其余的四个师。
　　军需系统被彻底整顿、军团的参谋部也按照德兰的需要建立起来，在整编完洛朗塞师的７月２９日，德兰利用自己的军人声望在军团中发布了每日公告，不通过这些师长，她直接告诉她的士兵们：她是他们的战友，坚信共和国，坚信中央政府，以爱国者该有的荣誉与尊严起誓，她决心为罗曼军团争取应该属于它的命运。
　　“我们将会以自己出身于罗曼军团而感到骄傲！”她如此对她的士兵们说。
　　不管德兰是怎么说大话的，但西比尔及时送过来的钱的确养活了这支一直与饥饿为敌的军团。在肉类配给中断的三个月后，许多人第一次吃上了肉。而在８月１日，西比尔还通过自己的特别渠道给军团送来了６０００双鞋子，可能西比尔在后勤上还不能算是一个很合格的军需官，但她很明白，就是在山区，士兵们也都是靠脚走路的。
　　在西比尔有关于迪特马尔证券市场的信寄给德兰时，德兰正在向罗曼王国治下的卢兹波尔斯克边疆地区进军，她的主要对手——联军指挥官莫拉·帕切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将军，几乎参与过罗曼王国对外的所有战争，而和他的经验相对，他已经７１岁了，而且曾经败给迪特马尔军队。
　　德兰热衷于研究过往的战局，在从波尔维奥瓦特赶到罗曼军团司令部的路途中也阅读过不少和帕切科有关的传记，她知道帕切科是个生性小心谨慎的人，便打算利用对方的这个缺点。
　　集中检阅后，她本来是打算８月１５日发动进攻，但联军行动比她更快，提前了五天行动，虽然她始料不及，但她只用了四十八小时就翻了盘。
　　罗曼王国疆域辽阔，民族成分相较迪特马尔而言更加复杂，在迪特马尔霸权尚有影响的现今，和丰查利亚群岛那些已然本土化的罗曼贵族类似，罗曼部队的高级军官通用语言正是迪特马尔语，但低级军官和士兵们应用的却是各地的方言，而且对于帕切科来说，他的敌人并不单单是德兰一人，还有位于他上面的御前军事会议：主要战略由御前军事会议制定，但军情多变，一旦战线拉的太长，御前军事会议下达的命令往往跟不上军情。
　　８月１１日晚，德兰觉察到罗曼军队战线拉的太长，她将敌军的后卫部队钉在了附近河谷的一个村庄。当地地形和格莱约契相比不遑多让，山坡爬起来让人气喘吁吁，而行动迅捷的罗曼军团以纵队形式夺下了罗曼人不少堡垒。
　　此战结束后，罗曼方面损失两千余人，罗曼军团损伤不到八百。
　　这次战斗就规模而言并不大，但这是德兰作为司令以来赢得的第一次野战，不仅振奋了军心，也鼓舞了她自己的信心。
　　而八万人的军队一旦不集中行动，拉成一条战线，就会给德兰各个击破的机会。
　　此战后的第二天，德兰便渡过了沃罗罗德尼河，卡弗兰人想要退守到东边防守，而罗曼人则想要撤到西部保卫治下一位大公的领地，德兰能够利用他们不同需求制定战略。
　　在联军因为撤退方向有所争议时，德兰再次取胜。
　　到８月１４日，德兰三战三捷。罗曼与卡弗兰的联军一共损失五千余人，而迪特马尔语军队损失只一千余，这还有部分原因在于德兰等不及拿下防守严密的维佐藤格城堡。
　　一周之后，双方在沃根多亚河上的雷奇察开战，德兰奋力把人数较少的卡弗兰军队钉在原地，同时试图完成双重包围。这次机动规模非常庞大，实行起来的难度很大，当初在丰查利亚群岛对战安德鲁公爵时，西比尔就设想过类似的行动，因为这样的行动一旦成功，便会摧毁对方的士气。
　　德兰成功了。
　　１５日，这部分的卡弗兰人向德兰发来了求和的请求。
　　我们可以说德兰是幸运的，因为卡弗兰人如果和罗曼人一样以保卫那位大公领地为第一目的，德兰是没有任何重型武器来围攻那座坚固的大公要塞的。她的炮兵多数还没影儿，她的大炮还躺在工厂的制造间，罗曼军团的军需优先级就是有那么落后。
　　德兰立刻和这部分卡弗兰人议和。
　　这部分卡弗兰人交出了占有的所有属于罗曼人的要塞和关卡，还擅自向德兰出让了沃罗罗德尼河和沃根多亚河之间属于罗曼王国的土地，因为这些土地本来是由罗曼人交由卡弗兰人驻军的。德兰在此耍了个小花招，她坚持加了一条秘密条款，规定迪特马尔军队能够使用卡弗兰人在佩索夫承包的桥梁度过较为宽广的沃加什河，她知道这条消息势必会引起帕切科的注意，帕切科无论如何都会派兵驻守佩索夫的桥，但德兰其实打算韦莱申附近渡河，此地距离佩索夫约有７０英里。
　　“我这里非常忙。”德兰在韦莱申给西比尔写回信，“帕切科在调动军队，我们正面对面。我有点累，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两边大腿磨破了好几次泡，已经长了很厚的一层茧……证券市场吗？这对我来说还是个很新鲜的词，在回来之前我会好好了解这方面的事，不过在公开、公平、公正方面我倒是可以说一说，我很明白公平待人的重要性，要知道在军中，一旦有某个人享有特权，就不会有谁愿意老实听命行军了。不听号令，没有纪律就没有胜利。我想您所说的证券市场也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纪律，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似乎在这方面没有资格这么说……且不说不经特派员允许解除了洛朗塞的师长职务，作为一名将军，我是无权私自和卡弗兰人签订停火协议的，更不要说，身为优秀的革命党人，我向罗曼王国的国王承诺，倘若他结束与我国的敌对关系，我将允许他保留王位……佩德里戈阁下、先生、外交部长公民，我希望波尔维奥瓦特方面明白，我之所以一路签订停火协议，一路许以对方我难以达成的承诺，实在是因为我的军力弱小，要决胜于帕切科，这是必须的一种行为。”
　　西比尔打算用金钱消弭督政府的怨言，她建议德兰向已占领地区的罗曼贵族征收数百万迪特，以银币的形式而不是纸币的形式，以捐赠的形式而不是征收的形式，先将钱付完军饷，然后再运回已然因为挤兑狂潮而囊中羞涩的督政府。
　　这里提到的挤兑狂潮，是怎么回事呢？
　　很难说没有西比尔的参与。
　　在８月２６日，西比尔将手中所有关于迪特马尔银行的股票抛售，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迪特马尔银行股价开始跳水，从７００迪特跌到了６４０迪特。
　　如果是在国债泡沫之前的话，这样的跌幅不算什么……但有国债泡沫的例子在前……这样的消息一经传开，市场信心顿失……
　　和一个月之前的疯抢相比，人们开始疯狂抛售……
　　２７日，迪特马尔银行股价一路下跌，逐渐跌破４００迪特。这还是财政部部长埃蒂安回购股票后的跌速。
　　２８日，储户开始挤兑迪特马尔银行，尽管迪特马尔银行背后有财政部撑腰，但是恐慌还是在整个波尔维奥瓦特蔓延。
　　因为，如果市场认为一张纸是钱，那么一张纸就是钱，而如果认为一张纸就是纸，那么一张纸无论如何都变不成钱……
　　大家争先恐后地将纸币兑付成黄金……黄金储备是有限的，一旦到兑无可兑的时候，势必会引起经济崩溃……埃蒂安可以禁绝金银出境，不能禁绝金银兑付，因为这样将会助长市场信心的缺失……
　　关键时刻，德兰从罗曼王国占领区受罗曼贵族捐赠得来的价值７００万迪特的黄金适时运抵波尔维奥瓦特，事后证明，正是这７００万迪特的黄金为迪特马尔银行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埃蒂安先骗波尔维奥瓦特不肯将金银储备在迪特马尔银行的私人银行家谈判，然后将他们锁进空房间，等到他们全部同意了才将其放出。据说德雷蒙银行的德雷蒙六世在波尔维奥瓦特公立图书馆待了整整一夜，到了凌晨四点才被放出来。
　　之后，埃蒂安推出了组合拳。
　　——几乎所有波尔维奥瓦特报纸都反复报道新大陆有一船金银将要运抵迪特马尔。（假的）
　　——成立宗教委员会，使得教士团体重新形成组织，由著名教士出面抚慰公众情绪，让大家不要一直在银行门口排队。（精神安慰）
　　——成立公众审查委员会，专门封杀任何对迪特马尔银行股票不利的消息。（公然禁止新闻自由）
　　——成立贸易委员会，鼓励为减少竞争的企业之间的合并，使得大型企业能够入市，收购经纪商手中的股票，为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持。（利益交换，罔顾民生）
　　……
　　这次危机阴影到９月１６日才逐渐淡去。
　　尽管迪特马尔经济很快恢复了元气，但迪特马尔银行的股价比起最高时仍旧跌去了百分之三十八，许多买在高位的投资者血本无归。
　　毕竟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德兰和在罗曼王国境内的卡弗兰人签订和约的消息和黄金抵达的同时传到波尔维奥瓦特，督政府中几乎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尽管布鲁图认为德兰的野心昭然若揭……潘德森指示德兰在尽可能的政治形势下带走罗曼王国的所有可用之物。
　　德兰对此很积极，在接下来和罗曼王国的战争中，她决定不仅抢金银，还要抢艺术珍品。她特别托西比尔寄一份清单给她，列出罗曼王国各个地区博物馆的收藏。
　　画作也好、雕像也好、珍品柜也好……她会将这些东西都送去波尔维奥瓦特的中央美术馆。
　　“把所有博物馆的收藏都集中在一处，人们想要欣赏它们就会方便许多。”德兰在写给西比尔的信中这么说，“而且我从中拿走的很多也并非罗曼王国本土产物，有许多正是他们从其他国家劫掠过来的，我还在里面看到了篆刻有丰查利亚文字的石柱，可能是他们曾经借着考古的名头偷运过来的……”
　　德兰看了看在旁边面有难色的格里姆肖，最后在信上写：“……战争，使一切都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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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点长，请见谅。


第91章能为她赴死
　　格里姆肖是在８月２日成为德兰的副官的，经过在波尔维奥瓦特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语言学习，他的迪特马尔语虽然还说的磕磕巴巴的，但从总体上来说，并不妨碍他担任德兰副官这一职位。
　　他发现，德兰给奥赛罗、萨尔德恩、阿塔图尔克下令时，这些远比德兰年纪大的师长们都非常尊敬她，甚至能够说是仰慕。
　　他在罗曼军团的其他军人身上都看到过那种亲密的战友之情，这无疑是共和国所说‘平等’的最好体现，但是德兰和她的战友之间却没有这样类似感情存在的迹象。
　　这里的士兵会跟着波佐等人非常热情地称呼德兰为‘小伍长’，德兰自身也非常喜欢被这样称呼，根据军团每天下午一点钟会发布的每日公告可以知晓德兰是非常强调共和国作风的，她鼓励士兵们直接向她报告难处，并热衷于解决它们。
　　可能，德兰是迪特马尔建国以来最为体谅下属的司令官了。
　　使得德兰脱离共和国作风的，正是德兰自己。
　　此乃蓄意为之。
　　他听说在他来报道的当天，那波利·肖因为害热病逝世了。
　　战时，德兰认识的许多能够称作是朋友的人都死在她身边，那波利·肖是第一个。
　　迪泰是第二个。
　　当时，他正作为副官和德兰一起检阅处在前线的史怀哲师，德兰慰问这些勇敢的步兵和骑兵们，并感谢他们抢夺了一支敌方的炮队，极大地削弱了敌方打击军团的火力。
　　就在这时候，有个东西飞速地撞上了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的墙，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声后，一大片土落在了他头上，迷住了他的眼睛……
　　波佐把他扶起来。
　　格里姆肖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一只右眼睛，他才看见：房子半边都塌了，粉红镶着灰边的尘烟铺天盖地。
　　迪泰从塌的不像样的房子废墟里爬出来，那一张已然很熟悉的脸布满了带血的眼泪，从凹进去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像是搁浅的鱼那样在陆地上扑腾着自己的身体，在他身后的一块薄布片上只是挂着一些皮肉，一条裤腿拖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则是从齐根处就不见了。他起先似乎并没有发觉身体的不对劲，就像他之前在波尔维奥瓦特听那些讲座所说的那样：在巨大的疼痛面前，人总是后知后觉的。
　　迪泰终于哭叫起来，但声音却像小孩子那样，是尖细的，却又能使人听着便能一起落下泪。
　　但这哭叫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迪泰那开始迅速失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紧着，由这远处，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所见，格里姆肖感觉迪泰脑门上的青筋都几乎要挣脱皮肤的裹覆，完全成了树木气根的形状。
　　然后，迪泰似乎是连这样的克制也不欲别人看见，侧着身子躺下去，把脸紧紧地埋在湿漉漉的，可能之前正是拴马桩所在、布满马粪和瓦砾的土地上。
　　谁都没有到他跟前去，谁也没有就此做声。
　　因为德兰就站在离迪泰最近的地方半跪着没有动，她好像和迪泰说着些什么。
　　格里姆肖还处在被震晕的状态当中，他一只手捂住还很疼的左眼，还很不明白：“随军的医生呢？快点让人去叫医生来啊！你们怎么都不叫医生？”
　　“这有什么好叫医生的。”比较明白情况的波佐在其余人要发声责备时，对格里姆肖解释，“你看，都快断气啦。”
　　“哪里断气了？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血淌的太多了。”
　　“可我们有足够的止血药……”
　　“……别喊那么大声，你到这边来看看。”波佐紧紧地抓住格里姆肖的便服袖子，走到另一边。
　　格里姆肖看了眼周围人脸上的神色，紧跟着波佐绕到一边，走到德兰的身后，也就是德兰目光所及的迪泰的身下：在迪泰的肚子下面，流出来的肠子还冒着热气，许多颜色还是粉粉嫩嫩，就像降生在这个世界瞬间的胎儿们的脐带，一头还泡在母亲子宫的羊水内，另一头就已然落在了沙和粪土当中。
　　——上帝的亲子，耶稣正是降生于马棚当中的。
　　——那么，能以类似的方式回归天堂，兴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看到那些肠子在沙和粪土当中晃来晃去、自发地蠕动着，堆的越来越大。格里姆肖不由得在心中如此想道。
　　即将死去的迪泰忽然撑起了整个上半身，就用两只胳膊撑住肩胛骨，把头使劲儿朝旁边一甩，就看着德兰，用一种嘶哑，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声音喊叫着：“您还在等什么？快些叫我死掉吧！我不可能再继续活着了。就算还能活着，也不可能是我想要的那种方式，我绝对不要做不能握剑和行走的废人，那样还不如死掉……您在等什么呀？……啊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之后，迪泰的手臂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在整个身体要无可避免地再度跌入沙和粪土当中时，德兰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托起了迪泰的整个肩膀，她一言不发。
　　不管是迪泰还是格里姆肖，他们都注意到了德兰打哆嗦的身体，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不知何时已然有了疲态、下巴上也有了成疤的细微伤痕。
　　尽管迪泰内心感到抱歉，但是他仍旧要这么说，因为：“我希望能够死的有尊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请您能够满足我。”
　　……
　　再看着德兰的这张脸时，格里姆肖的脑海当中总是能够回想起当时那声枪响，那就像是一个信号，无论何时都能将他从不管时间流逝多久以后的现在及未来，带回当时的那个场景当中去。
　　似乎也是在迪泰之后，德兰开始有意扩大自己的副官队伍，在取得自身位置的同时也拉开与他人的距离，这在他人看来，是司令为了提高自身地位的一种行为。
　　但是，格里姆肖却觉得，这是属于德兰的一种疗伤方式：在足够的陌生人面前，德兰可以做到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德兰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他能够自信的认为德兰和以前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并非好事。
　　帕切科已经退入沃加什河和诺德绍河的夹角。
　　９月７日黎明，波佐和阿默兰沿河搜寻到了一艘渡船。于是，德兰便命令２０英里外的奥赛罗，３５英里外的萨尔德恩以及在７０英里外迷惑帕切科的阿塔图尔克尽快与己会合。
　　８日，德兰渡过沃加什河，前往杜拉赖特。
　　史怀哲简明扼要地告诉杜拉赖特的领主，假如对方不投降，这座城市将会遭遇怎样的后果，后者便打开了城门。
　　在后来的战争中，德兰的许多大炮都是靠着杜拉赖特贵族们的马车挽马拉运的。
　　在此期间，德兰没忘了将杜拉赖特最有名的２０幅画作送往波尔维奥瓦特，除了画作和文集，她还带走杜拉赖特公爵一些动植物的幼崽和种子，充盈波尔维奥瓦特动物园和植物园的同时，还能给某些动植物学家提供标本，为他们的研究提供帮助。
　　９月１０日，罗曼军队经过诺德绍河右岸的维尔肯镇退往伦茨塔尔大公的领地。
　　维尔肯镇位于伦茨塔尔西南方２２英里处，德兰打算在这里截击对方。
　　波佐率领一个骠骑兵团，阿默兰率领一个掷弹兵营，两人追击帕切科的后卫，穿过城镇。诺德绍河上只有一座宽１０码的木桥，木桥的长度只有２００码，帕切科的炮兵刚好能够将霰弹的发射范围覆盖整座木桥。
　　波佐和阿默兰只能望桥兴叹。
　　德兰当机立断，拉来才从镇子里征收来的两门炮一直轰击桥对岸，防止敌军烧掉木桥，然后下令运来更多的大炮，她意识到若是另选地点渡河，可能需要花上好几天，那么她根本就无望追上帕切科的退兵了。
　　到下午５点钟，德兰已经布好了３０门火炮，另派２０００名骑兵寻找渡河浅滩。
　　接着她让史怀哲的一个半旅，也就是三个营的步兵在维尔肯后街列队，她发表演说鼓励他们。
　　德兰命令巴伯·博蒙特所在的参谋部在一定安全的前提下让炮击速度提高一倍。
　　到下午的６点钟，她派奥赛罗的一个轻步兵半旅和史怀哲的这个旅冒着罗曼人的霰弹上桥。其实在上桥前，瑞普·温克尔少尉（即当初被洛朗塞用鞭子抽脸的那个新兵），主动将自己手底下的一个连集结起来，请缨打头阵，这几乎是自杀式任务，谁都知道在这样的任务下，自保完全成了不可能的一种奢侈。
　　然而，在通常情况下，一旦德兰的演讲激起了那阵炽热的爱国狂潮，这种共和国式的狂热精神，往往能够使他们战无不胜。
　　这两个半旅的士兵在第一波蒙受了伤亡后就被赶了回来，但还是有些人固执着站在桥下或者桥边朝敌方开火。
　　德兰派更多的人上桥。
　　辛克莱·迪尔蒂比、泰奥多尔·贝尔纳、拉姆齐·西蒙等带头冲锋的军官在后来都成为了德兰一流的将领。
　　这一天，巴伯·博蒙特同时充当了参谋部参谋长、炮兵指挥官和纵队队长等好几个角色。
　　德兰也，亲自领兵上桥、带头冲锋。
　　在写完给西比尔的那封回信前，德兰已经参加了两次夺桥战，她觉得自己要不是因为被后来的军队挤到桥下、掉进了河里，将军旗插到桥头堡上的那个人，定然是她。
　　但既然不是，她也不打算将这份抱怨写进给西比尔的信中。
　　现在，为了保证撤退的安全，诺德绍河上的这座桥，守方在迪特马尔一方，攻方便成了罗曼人。
　　和攻桥时的迪特马尔人只能使用步兵不同，本来就在岸上的罗曼人可以充分使用步兵和骑兵进行反击。
　　格里姆肖知道德兰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夫，但作为兰德·兰恩时，德兰的这一点就表现的更加明显。
　　在长时间的夺桥战中，德兰屡次置危险而不顾，若不是举着军旗，便一定要穿着阅兵时的制服冲进火线，让自己成为对方的头号攻击目标。
　　格里姆肖一直都认为德兰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的，一军之长怎么能这样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呢？主帅若是因此受伤或者死亡，那给军队士气造成的影响绝对是不可预估的……更重要的是，现在又不是在丰查利亚群岛的时候，现在的迪特马尔军队也还没到需要司令亲自上前线才能与敌军一战。
　　在面有难色许久之后，格里姆肖终于鼓起了勇气：“守卫桥梁这件事有我们来做就行了，还请您就待在钟楼里指挥战斗。”
　　德兰这时候正用火漆给信封口，她听到格里姆肖的话后，抬起头，用那双灰眼睛打量着对方：“忽然说这种话？难道您也想要领一支纵队向敌军发起冲锋吗？”
　　格里姆肖不复当初在丰查利亚群岛第九连营房里面对德兰的那种踌躇，他回答很快、也很清晰：“愿意为您效劳！”
　　“里迪先生，会有您的用武之地，但不是现在。您的左眼睛不是还没好全吗？”德兰拒绝了格里姆肖的主动请缨，“我大概知道您在想什么，不必认为我是在冒什么生命危险”
　　“怎样来理解您的意思呢？”
　　“……我坚信我受上帝的保护！”
　　这话由德兰说出来真是匪夷所思，按照格里姆肖对德兰一向的了解，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会信上帝的人。
　　和上次相比，德兰这次说的要稍微仔细一些：“我和佩德里戈阁下曾经就上帝这一词进行过一些讨论，我说大多数迪特马尔人是继承而非选择我们的上帝，只要我们的上帝允许，我们就能在良心上允许自己犯罪。我也同样如此。”
　　格里姆肖对此表现出来的还是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德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里迪先生，我在良心上允许自己对自己犯罪。我这么说，能够明白吗？”
　　格里姆肖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德兰没有再说下去。
　　她后脑勺有两处伤疤，一处来自于马齐，另一处来自于还在巴蒂斯特团做夏季炮兵连军官时的成果。
　　在镇压保王党叛军时，团长巴蒂斯特将进攻兵力编成了六个纵队，每个纵队约五百人，于凌晨４点钟将纵队全部派出，最后没有炮弹的炮兵，以及军官也参加了冲锋。
　　进攻持续了四个小时，德兰是在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劈倒的。她在天亮前醒过来，在她头顶上，被鲜血完全浸润的树叶清脆而凄凉地沙沙作响。
　　那逐渐变白的天空画布边缘还分布着一些树枝和灌木的黑影，只有愈加黯淡的星辰还在这样的黑影当中闪烁着。
　　她努力睁大眼睛望着那些星星，眼睛眨都不肯眨一下；她觉得那些都不是星星，是死去的那些同伴们的灵魂。
　　总是，总是，大家总是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是吗？
　　但实际上，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什么都不会剩下……啊，也不对，那颗北斗星正指示着方向。
　　在天亮以前，她还知道路要往哪里走。
　　这样的事情若只发生一次倒也无妨，只不过，在保卫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战斗之后，当她因为失血过多，恶心的想吐，摇摇晃晃站起来，再度看到那幅天空画卷后，她就不再认为自己最多最多只会当一个将军了。
　　在最后一次击退罗曼人后卫部队的进攻时，德兰对她身后的伤兵说：“亲爱的，我严禁你们为了我从壕沟里爬起来，莽撞地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敌军的子弹面前。”
　　在德兰负伤后，就连波佐也忍不住责备她：“您知道您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千军万马！”
　　德兰则抱着她那只被击伤的胳膊回复道：“我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冲锋在前的，你们也应当如此，请将后背交给同伴，如果那会造成更大的背叛……”
　　部队已经陆续过河，是时候组织反攻了，她停顿了会儿，看着面前这些人被熏的发黑的面孔，仿佛那波利和迪泰等人也在其中，她用很慢、很慢的语调，但却是一种轻快的感觉：“那就更应该如此了！”
　　然后，她下达了这天的最后一个命令：“还需要一场胜利，我们便将是罗曼之主！”
　　维尔肯之战后，所有的勾心斗角和有关哗变的流言都销声匿迹，至关重要的军旅精神代替了朴素的原始本能，直到罗曼战局结束，军团之中死去的士兵身上都不曾发现有在背后的伤痕。
　　格里姆肖这才明白，德兰坚信自己受上帝保护和只要上帝允许，德兰就能从良心上允许自己对自己犯罪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为了鼓舞士气才身先士卒，而是，德兰喜欢身先士卒！
　　他在心里默默对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说：“我希望德兰·卡尔斯巴琴，也即兰德·兰恩长命百岁！这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一个好人，想必将来也会是一个伟人，能为她赴死，我感到欣慰不已！”


第92章瘸子、瘸子
　　在罗曼，德兰已然取得了自己的位置，凌云之志初现峥嵘；而在迪特马尔，西比尔却还和当初那样，是波尔维奥瓦特街头人人喊打的老鼠。
　　这是有原因的。
　　除了德兰所在的罗曼战场，迪特马尔军队节节败退。
　　谁应对这一切灾难负最大责任？
　　显然是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身为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掌握一切外交事务，那么那些挑衅性的军事行动和愚蠢举动就该都是她所支持的。
　　而且，她曾经难道不是贵族、教士、三级会议议员和在国家危难之际逃离首都的人吗？
　　让她这样不值得相信的人任职于政府，完全匪夷所思。
　　人们还没有矛头直接指向督政官们，兴许是那些报纸还不敢这么报道，但能够这么对她同仇敌忾，要说完全没有督政官们的纵容，西比尔总觉得说不通。
　　政府部门贪污腐败的源头也成了她。
　　‘瘸子、瘸子，可不要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瘸子！’
　　这句话在时下的波尔维奥瓦特街头，可以说是口口相传的了。
　　这些变化当中都能发觉督政官鲁滨逊·潘德森对她态度的转变，起初她不解其意，在几次旁敲侧击之下，她终于知晓了原因：她和不知名女性私会的消息传到了潘德森的耳朵里，以高洁品德著称的督政官对此非常不满。
　　这可真奇怪！
　　就是潘德森自己，也是非常乐于风流的那种人物。不然也不会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就搞出来私生子这种事。
　　怎么到这里就不能对她宽容一些呢？
　　所以西比尔认为还有别的原因。
　　西比尔没有等多久，很快她就从手下的一名堪称是交际花的外交官那里听说了一件相关的事：
　　最近警务部门发现了一批有关于莱蒂齐娅的密信。这些信写在莱蒂齐娅的最后时刻，并没有寄送出去。
　　一些人被叫去帮忙挑拣信件，把收信人是自己的信从中挑拣出来。
　　莱蒂齐娅在现今的革命党中名声很坏，这算是一次既往不咎，督政们让那些人将自己收到的那些信自己阅读后就撕碎扔进火炉。
　　潘德森在这份工作进行时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在当中挑挑拣拣，好像是在等着某封写给他的信。
　　潘德森和布鲁图等人曾是莱蒂齐娅俱乐部成员之一，只不过现在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这一点。
　　但一群人围着信堆找来找去，并没有找到给潘德森的信。
　　潘德森急起来，便亲自动手来找，却只找到莱蒂齐娅给某伯爵、某议员和别的人的信。
　　要知道布鲁图和巴蒂斯特夫人都是有信的。
　　他看起来很生气，有些失去理智，竟然拿起信，不经他人同意，当着那些人的面把信拆开，读起这些写给别人的信来，然后就更是气得发疯了。
　　因为那些引起潘德森怒意的话在潘德森看到后并没有念出声，她手下的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只能将督政官鲁滨逊·潘德森最后气得发疯时的话复述给她听：“啊，居然这么对待我。认为我的革命思想是不现实的。不信任我！并不是我不想救人，好吧，完全是这个女人自己想死。”
　　于是，在这之后，潘德森将自身作为督政官的责任全权委托给了布鲁图，他对政府当中的部长们说：“我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月，年纪也大了，身体很不好，因而就没办法很好地继续履行我的职责。最近我们总是在吃败仗，在赫塔利安地区的军队没有支援、后勤不足，还有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由于陆军部和战争部的意见非常统一，认为应当退守我国边境，那么今天就这么执行吧。”
　　在五百人院，潘德森如此说：“由于监督着政府的数个部门，我压力很大，精神实在无法支撑，加上旧病复发，已经使我无法聚焦于现有的这些工作，对于未来需要承担的工作更是无以为继，因此我建议将督政的职位交予诸位基于合理条件所建议之人，并且移交以我为中心的整个日常办事机构及其所属一切，告诉他们经济该如何运行、政事该如何处理、军队该如何安抚……我有辱共和国交付于我的使命，羞愧难言，已经无力完成诸位交托于我的光荣任务。我的离开，对于共和国来说，未必会是坏事，毕竟，像我这样的人，共和国何止千千万万！”
　　这就像是一个想要吃糖但是吃不到糖而因此生气的孩子，他没办法朝死人撒气，最后就把气撒到所有人身上。
　　这似乎是非常合乎道理的一种道理！
　　但鲁滨逊·潘德森是一名政客，是一个有血缘的孩子刚死就能和她同桌吃饭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特征：他们总能够以一种情绪来战胜另一种情绪，让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这是戏剧表演的第一幕。
　　在潘德森离开后，经由五百人院任命，元老院批准，督政府的五名督政里，潘德森的位置很快被人替代，但是布鲁图并不愿意在许多问题上和这名新督政保持一致，尤其是他认为在潘德森走后，他的资历在所有人之上，那么他就该成为督政府的新中心，他这么想后，也这么做了。
　　布鲁图没有将潘德森交予他，属于这位新督政的权力让出来。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新的督政府没有确立以谁为领导核心、尚且群龙无首时，所有部长的一切行事都不再像应有的那样去履行职责，而是为了避开根据议会任命的合法合理的新督政。
　　部长们尽可能地不和这位新督政打照面，所有部长都尽全力完成这个目标。
　　西比尔听说农业部部长特别给自己的办公室做了一次装修，为的是在后门之外再开一道小门，不叫新督政在发觉他不在办公室时也能找到他。
　　西比尔是很可怜的，她毕竟是个瘸子，跑是很难跑的，于是只能在新督政每次拜访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办公室里面，哪里都不去。
　　只不过新督政委托她做的事嘛……顾左右而言他乃是第一要义！
　　“我还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之前都没有准备，不过就算之前想过，我认为我也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思绪，才能较为有条理地和您进行交流。在迪特马尔，您是公认的管理和外交方面的天才，请允许我回部里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予您回复。在许多问题上，我认为深思熟虑之后，会更加有利于实行！”
　　西比尔用这套说辞搪塞了新督政好几次。
　　到最后，新督政实在忍无可忍：“如果您需要单独思考，那我就给您一个单独思考的好办法！”
　　他将西比尔关进了在他的督政官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办公室。
　　然后，到三个小时后，当他打开门，发现西比尔桌前的纸上还是空白的。
　　西比尔用那种瞌睡时特有的迷茫表情对他说：“噢，是您，我觉得我可能有些发烧了，没法好好思考。”
　　最后，新督政找到了一切不配合的源头，对布鲁图发动了言语上的进攻。
　　于是布鲁图开始解释。两位督政都很生气，其余三个也乐得看戏，结果弄得这两个人差点要进行决斗。
　　就在这危急时刻，潘德森作为调停者出现了，新督政主动辞职，布鲁图维持原状，督政府照旧还是围绕着潘德森进行运转，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３１位部长当中有１７位被免职。
　　潘德森在督政府中的中心地位更加牢固。
　　西比尔幸免于难。
　　但这不是说经此之后，她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名声和潘德森的关系就有所好转。
　　潘德森虽然能够以一种情绪战胜另一种情绪，但他并不能摆脱任何一种情绪对于他的影响。
　　被放在外交部长位置上当吉祥物大半年后，西比尔再度受邀到潘德森府上共进晚餐。
　　这是一座新庄园，主要由打谷场、澡堂、马厩和和一座带露台的还在建造当中的半圆形山墙的砖石房子构成。
　　房子周围是大片的土地和砍伐过、等待被砍伐的树木，有一个开辟中的花园。在花园旁有一个新挖、里面已经被灌满水的池塘。池塘拦腰处有一座木桥，桥带着栏杆，被漆成绿色，西比尔从桥上过时，能够感觉到桥的牢靠。
　　在辞去督政官职位的这段时间，潘德森就居住在这里。西比尔是在池塘旁边的一个小房子里见到对方的，小外厅里散发着一种还是新房的松油味，更往前的餐厅就已经是有了久住的属于人的气味。
　　一同受邀来的还有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
　　西比尔知道对方一直在查那天进行迪特马尔银行股票抛售的人的身份，她是通过券商进行的抛售，一般情况下，很难查到个人，只是埃蒂安从来都不相信那种巧合，在这方面，一直咬她很紧。
　　在平时，埃蒂安和西比尔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尤其在知晓西比尔曾经想要担任财政部长后，就更加避西比尔不及了，他认为西比尔完全是冲着财政部主管财政才想做财政部长，内里根本没有多少真才实学。
　　这种印象，从迪特马尔王国将教士优先作为财政大臣的传统来说没有错。
　　“……我无法对您说，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受了多少事情。还好，这些财政上的成果都保住了。”
　　埃蒂安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极力表现出一种克制，担心在督政官面前显得太幼稚，但是他又太想要西比尔知道，他作为一个财政部长，可是比西比尔这个外交部长合格的多得多。
　　“是的，经过这段时间，政府当中迎来了可喜的变化。”潘德森说，“效率将大大提高，十个迪特至少有六个迪特能够运到前线去。”
　　“那么，接下来怎么样？”埃蒂安问，“您有什么计划？”
　　“计划？”潘德森先是对这个词表现出了疑问，然后用一种充满讽刺的语气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的计划？亲爱的，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在盖房子，等这座庄园完全盖好了，我就把旧房子卖掉，搬到这里来……”
　　“不，您知道……”埃蒂安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这位使他有了用武之地的督政官的脸，“我是问革命的事，向世界输出革命……”
　　但是潘德森打断了埃蒂安的话，他对西比尔说：“你说说你的想法，说说你对于迪特马尔向世界输出革命可行性的想法……”
　　西比尔开始讲一本在现今政府官员间非常流行的小册子的观点，尽可能地不说她自己个人主观的想法。潘德森几次在西比尔未说之前就替她说了，仿佛西比尔所说的这些并不是他想听的，他听西比尔说话时不仅觉得对方是在撒谎，甚至仿佛为当初莱蒂齐娅和他谈话时也有这种可能而感到无以复加的愤怒和羞耻。
　　假如潘德森对自己已经有了那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这种前提下，再表多少忠心，再进行多少解释，都是无用的。
　　西比尔开始表现出一种局促不安出来，甚至给人一种自己处在这个位置讲这些是很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她的这些行为都足以让潘德森和埃蒂安轻视她。
　　西比尔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你瞧，亲爱的。”潘德森接过话头，显然他是感受到了那种不舒服的，“我只是想要问问你的想法，不是让你给我就此写出来一份多少页的报告。这是弗朗索瓦·埃蒂安，我想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不过你们作为同事也很长时间，似乎不需要我介绍。”
　　潘德森这么说，只是为了应付西比尔，他认为自己差不多能够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也觉得再这样追究下去并无好处。
　　在晚餐最后，潘德森谈起了西比尔的私会问题。
　　“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到非常惊讶。”潘德森说。
　　西比尔就像一个平常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样被提起此事时涨红了脸，急忙说：“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但是请您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不会再发生？”潘德森说，“难道您想当您当初喜欢莱蒂齐娅这件事，也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吗？”
　　潘德森终究是提起了这个名字。
　　面对这样的质问，西比尔的反应非常强烈：“我没有在得知莱蒂齐娅死讯的第一时间殉情，是为了能够在迪特马尔政坛起到我该有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宁愿去死。”
　　说完，西比尔甩手就走，快走到门口时才获得了潘德森的挽留。但西比尔的这番话显然没能平息掉他的疑心，那种挽留仍是勉勉强强的：“不要这样，至少现在我还需要你。”
　　西比尔知道自己迟早要被赶出这个格格不入的督政府，但她在这个月写给德兰的信件当中复述此事的语气还是一派轻快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她有信心也有能力自己来解决。
　　德兰的回信非常快，写了很多，但最重要的问题却只有一个：“假如莱蒂齐娅还活着，我和她同时掉进水里，您会先救我们其中的哪一个？”
　　这可是大家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了。
　　西比尔板着脸在回信中写着玩笑话：“我很清楚，在游泳水平上，您比莱蒂齐娅要好。而我，跳进水里后还得靠您来救命呢。唔，我坏掉的那条腿可是非常沉的，真希望您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第93章我们没有国王
　　西比尔在等候有关于罗曼方面决战的胜利期间，很少时间会待在办公室，绝大多数事都吩咐给手下去做（虽然她平常就是这么做的，但现在更过分了），她与老熟人恢复了来往，尤其是拜访了一些她知道眼下有权有势和有可能对她有用的人的……夫人。
　　她在这方面向来处于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上，可以很好地被接纳到当时波尔维奥瓦特上流社会那些夫人们举办的‘沙龙’，也就是俱乐部当中。
　　潘德森派的人乐于他们的夫人和她打交道，首先，是因为她很早就有愚蠢和白痴的名声；然后，是因为她这段时间为他们背了不少黑锅。
　　暗地里反对潘德森的那些人则听说了她在受邀去潘德森府上用晚餐时的表现，估计她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想要在将来某一天反对潘德森时能够争取她的支持。
　　而那些上流社会的夫人们会亲热地接待她，是因为她善于倾听，能够忍受不同于己的观点、听凭她们告诉她那些她早就知道的东西、也能站在她们的角度为她们考虑，而且由于她显赫的贵族出身以及她在革命当中左右逢源不至于死地的种种传闻，甚至她那可憎的声名，都成了一种能够吸引女人的工具。
　　除此之外，她没有这个时代男性对于女性的那种高傲和瞧不起的特点，女人们认为自己受到了尊重，便都愿意谈论她，对她产生兴趣，希望能够见到她。
　　和当初在莱蒂齐娅的俱乐部当中做客类似，她这个公众眼里的荒淫放荡之徒，腐化堕落之辈，那张充分展现了王室之美的脸庞和象征圣洁、禁欲主义的维纶主教身份配合在一起，总能激起一些邪恶的好奇心……
　　西比尔本人也更喜欢和女人们相处，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兴许是天生智力不足的缺陷吧，比起那种无边无际的情欲，她更能感受到彼此间那种智力上的吸引。
　　说白了，她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聪明的女人。
　　真希望和聪明人待的时间久了，她自己也能变得更聪明一些！
　　更重要的是，西比尔能够通过这些夫人去了解她们丈夫的政治观点，也能够通过这些夫人对他们丈夫施加一定的有利于自己的政治影响。
　　她同督政之一的尼古拉·拉菲奇的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内政部长夫人和这位督政的夫人的私交很不错，几次引见之后，她就通过私下的方式见到了对方。
　　尼古拉·拉菲奇是五位督政当中唯一一位不是律师和法官出身的，在任职督政之前，毕业于波尔维奥瓦特的一所军事工程学院，因为在应用数学方面的研究成为科学院院士，担任过战争部长，是军队中下级上访制度和特派员制度的开创者，曾经的军事条令起草委员会主任，也是那本《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的主要起草者之一。
　　在５月份外国干涉军攻进科纳昆蒂亚时，正是这位督政亲自赶往前线，改组军团，配合当地居民包围了敌军，成功解除了敌军对于波尔维奥瓦特的威胁。
　　尼古拉·拉菲奇本来负责军事工作，但因无法对议会的意见提出批评，而且前线将军们大多也不喜欢政治干预，在督政府完全以潘德森为中心后，他这位督政的地位也就越来越低，几乎到了边缘的地步。
　　在拉菲奇府绿荫匝地的花园中，拉菲奇主动开口：“一直都没来得及和您仔细聊过，佩德里戈先生。我早就知道您了，第一，知道您不只是提出了《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而且知道您提出的那些法案并不是空泛的口号，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您一定详细地了解过迪特马尔全国各地教会财产的具体情况；第二，您是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维纶公爵这个名号在现今的军队中仍旧受许多士兵爱戴。”
　　“是的。”西比尔说，“不过我并不愿意因为是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而为您所认识，家父是家父，而我是我自己。”
　　“但如果不是因为您是佩德里戈家族成员，您是没有办法在２０岁的时候取得维纶主教以及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位置的，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共和国当中能够以２５岁的年纪成为外交部部长。”
　　“您说的很对。”西比尔说，“在我还是１５岁时，我不愿意相信我只是碰巧具备我拥有的这些东西，我更愿意认为我自己天生就该拥有那一切，我认为我天生就注定是统治阶级的一员，能够向他人发号施令……但实际上我的那些财富和特权全是我贵族身份的天然衍生品……”
　　“……贵族就是具有特权的统治阶级。”拉菲奇低声地插了一句。
　　“但我们的宗教所赞扬的从来都不是这一类人。”西比尔说。
　　“您的意思是什么？”拉菲奇慢慢垂下眼睛说。
　　“在我们教会的历史当中，受到赞扬的从来都是穷困者、被剥削者、和被压迫者，我们认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贤者、智者和蒙福之人。”西比尔说，“将上层人士谴责为地位低下的人，认为贵族品德天然比不上平民，以此获得民众的欢心后，教士们的圣餐杯就从木制的换成了金制。”
　　拉菲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是却能够给人一种可以亲近的感觉了。
　　“如果这正是您想要从根本上消灭教士这个阶层的原因的话。”拉菲奇开口说道，他不是波尔维奥瓦特人，但却有刻意学习过波尔维奥瓦特口音，为了发音不变形，他需要说的很慢，但这并不影响他语气当中的平静，“王权，使得一人之意志凌驾于全体国民之意志；教权，使得一人之精神主宰全体国民之精神。”
　　他的论据是非常简明扼要的。
　　“可喜可贺，因为我们一致的牺牲。这两者在现今的共和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我们没有国王，也不承认教皇。”
　　“但真的消失了吗？我时而会这么想——这两者是否只是成了类似于幽灵那样的产物，只要时机到来，就会卷土重来呢？”西比尔说，“只不过国王并没有坐在王座上，教皇也不需要《圣经》为他的行为多加解释。”
　　“但是我们毕竟没有国王，也没有教皇，外交部长公民。”拉菲奇加重了语气，他再度微笑起来，那种玻璃制的微笑便是一道墙壁将两人隔离开来，他以这样的方式表示他愿意以这样客客气气的方式结束这场很有可能会让彼此双方变得难堪的争论，他还不想就这样简单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如果您能在星期二的庆祝日上好好出席……”他接着补充说：“那么我同贝尔曼·热扎雷商谈之后，将会告诉您一些您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当然，我很高兴这次能够与您见面。”
　　他闭上眼睛，照着曾经迪特马尔贵族那样朝西比尔鞠了一躬，没有和他的妻子告别，竭力不让人察觉到这次和西比尔的会面，悄悄地离开了花园。
　　贝尔曼·热扎雷是现任军事条例起草委员会主任，是尼古拉·拉菲奇的重要支持者之一。至于拉菲奇所说的庆祝日，既然详细到了星期二，有且只有：９月２１日，亨利八世断头日。
　　在这之前，潘德森就询问西比尔是否参加。
　　这看起来似乎有的选……但……当初马尼埃等人在国民议会演讲，使她能回来的一大原因不正是因为她可以充当一个王权时代的象征，一个革命党中旧贵族的吉祥物，以显示共和国的宽容吗？
　　她对此没有任何可供选择的选项。
　　依靠着这段时间对于潘德森的了解，西比尔决定在答应之前小小地阐明一下自己的心迹，她起先是惊呼了一下：“什么？督政官公民。庆祝日主办地点在革命广场，您知道现在我是很不得民心的，人们觉得我一直企图背叛革命，要在平等和自由的国度恢复世袭专制制度。”
　　潘德森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您明白，外交部长公民，从某种意义上，我们面临的危险是一样的。这一庄严活动自有其政治目的，不用我说您也知晓；再说，对于一个共和国体制的国家，君主死了是需要庆贺的，相信您也不愿意被认为是保王党的残余分子吧？”
　　“当然。”
　　“那么这项活动就是必须要参加的。”
　　“您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我能够为共和国效劳，我肯定会那么做。”
　　“那就和您将要做的事一样。”
　　“我不想冒着生命的危险。”
　　潘德森干咳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西比尔便知道一切的抗议都是徒劳无功的。
　　＊
　　庆祝亨利八世的断头日邀请了波尔维奥瓦特所有的社会名流，有五百余人，在请柬上特别注明：“我相信您会认为，不穿任何来自于赫塔利安地区的服装才是适宜的。”
　　这在于潘德森认为目前共和国的敌人全部集中在赫塔利安地区，在他的指示下，财政部部长埃蒂安对整个赫塔利安地区都进行了贸易禁运。
　　白露宫被装饰一新，富丽堂皇；仅仅是停驻马车的空地就摆着９００丛灌木，客厅散发出各类能够溶于水的脂粉的香气；位于高大楼梯旁的乐队演奏者曲风悠扬的乐曲；原本负责安全工作的警卫被安排在了最外围，在花园和庭院之间，游廊和房屋之间都是身穿崭新军服的士兵，都是巴蒂斯特夫人掌握的内防军。
　　为了这群大人物的安全，庆祝日是在半个月以前，也就是迪特马尔银行挤兑狂潮尚未落幕前就有准备的。
　　区别于社会名流，政府官员们有自己的特殊通道进场。但就算是这样，西比尔仍旧是折腾了半天，才使得自己没有从革命广场到白露宫的路途中引起什么太大的轰动。
　　“……所以是用银行券付的军饷吗？”
　　“是啊，购买力完全不行……”
　　过厅里已经有一些人在闲聊了。西比尔经过时隐约听到他们讨论赫塔利安方面的战争问题。
　　“外交部长公民！”
　　“外交部长公民别来无恙！”
　　“佩德里戈先生近来可好？”
　　西比尔一路应声过去，虽然绝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但她脸上带着的笑容仍旧是得体的，她可不能简单地就应付过去，需要知道的是，要是表现的太过于热切，就会被说别有居心。要是表现的过于冷淡，又会招人记恨。
　　至于这个热切和冷淡的度，是很难把握的……标准全都不由她。
　　不过带着斯卡龙和胡波德还是很有用处的，只要西比尔和他们一起，那些人就不能用谈话来打断她和他们的交谈。
　　虽然他们基本上是：“您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那么说些什么好呢？”这样就算被人听去也没有任何损失的对话。
　　只是对于对话的当事人来说，全然是一种折磨。
　　这时候，身后传来不同于一般人的脚步声，西比尔回头，一个穿着大礼服，戴着绶带的男人昂首阔步走过来。
　　“佩德里戈外交部长公民……”马尼埃走到西比尔面前，向她伸出手。
　　西比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伸手回握，但脸上仍然是那样和煦温暖的笑容：“您是跟着我过来的吗？马尼埃。”一看到马尼埃，她感觉那种气氛上的拘谨一下子消减了不少。
　　“……我认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潘德森督政官公民居然公然说您道德败坏。”
　　马尼埃指的是潘德森最近在部长联席会议上批判她的事。
　　“您记错了，督政官公民说的是外交部长在外交方面毫无建树。”
　　“那么您为什么不引咎辞职呢？您作为外交部长，却把我国外交搞得一团糟，波尔维奥瓦特街头四处怨声载道。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在您回国这件事上出力……”
　　“很遗憾……我并非是不愿意有所建树。我主张恢复和克斯尼亚的联盟，与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媾和。”
　　“什么？”
　　“……不同意我的主张，反而将战争失败的罪责全部归罪于我，可真是让我无法接受。我不需要证明我对共和国的忠诚，因为我回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于共和国的忠诚。不过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在对于我许多不利的罪名上，您总是挑着我的道德方面来攻击我。”
　　“为什么？”
　　“比起您，奈凯尔夫人更看重我，还有……尊夫人想要和您决斗，请了我做证人，您说，我是同意好，还是不同意好呢？”
　　“不是，您在开什么玩笑？她有什么要和我决斗的理由？”
　　“您太胖了。”
　　西比尔回答的很直接，她倒不怕得罪马尼埃，这还得感谢马尼埃，要不是马尼埃攻击性那么强，她还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回怼过去。
　　如果说和马尼埃的这场对话能被奈凯尔夫人听到，她就更高兴了，她知道奈凯尔夫人喜欢男人们为她争风吃醋。
　　就原谅她这个小乖乖吧，她年纪还小，曾经有许多不懂事，但这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相信马尼埃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
　　晚餐。
　　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猪头，说是讨个彩头，象征是亨利八世的人头。
　　“怎么？”坐在西比尔旁边的是一个鹰钩鼻的家伙，他声音不大，却足够全场的人听清楚，“您以为那是您自己的头吗？”
　　她自己的头？
　　绝大多数贵族逃亡海外，在断头台上掉了脑袋的，基本上还是这些自诩为革命者的人。
　　这样的威胁一旦摆到明面上来，接下来的就是新一轮的自相残杀。这个道理，这些人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是她的确愚蠢过头，不管和聪明人在一起待多久，都很难聪明起来？
　　西比尔想了会儿，重新拿起了刀叉。
　　“不如说我是真的以为看见了亨利八世的头。”她侧着脸望向旁边的这个鹰钩鼻的家伙，和对方对视，回答说，“我可以尝尝它的味道吗？”
　　“这是装饰品。”这个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人被西比尔一双绿眼睛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镇定下来回答道。
　　“是吗？”西比尔目光扫了他脖子一眼收回去，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太可惜了。”
　　“是啊，可惜呢。”
　　某些人笑起来，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和缓，许多人笑起来，很快便将这一点不和睦给掩盖了过去。
　　那些笑声中，西比尔的确听到热扎雷对拉菲奇说她是个有篡权野心的阴谋家。
　　篡权野心？不不不，至少就现在来说，她还只想要在政府当中有一席之地呢，既然做一个外交部长，那就能够做一个外交部长，而不是说，她只是一个被称作是外交部长的王权时代的象征，迪特马尔旧贵族的吉祥物。
　　通过拉菲奇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西比尔不无沮丧气馁地发现：这位主管军事的督政其实是个毫无思想和魄力的人。根本难以结成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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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一下。


第94章好。等着我吧
　　有拉菲奇夫人这一层关系在，西比尔还不怕尼古拉·拉菲奇会出卖她，而且她当时会在花园里说那些话，无疑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正是尼古拉·拉菲奇本人的观点。
　　只是，尼古拉·拉菲奇可以在花园里听她说那些话，却无意让她有可能掌有任何实权。
　　在督政尼古拉·拉菲奇眼里，西比尔是被潘德森疏远了，所以才和他接触。
　　鲁滨逊·潘德森是共和国中不在王座上的国王、毋需《圣经》为自己行为加以诠释的教皇，难道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不会是这样的人吗？
　　让佩德里戈这样的人掌握了一点实权，那带来的后果必定会比潘德森如今的更加可怕！
　　他相当反感西比尔在餐桌上表现出来的那种高傲表情，可能是他认为西比尔的贵族出身本来就是一种原罪。一旦不像在潘德森面前那样唯唯诺诺，那就是需要提高警惕。
　　西比尔原以为她的这番姿态能够让主管军事的拉菲奇清楚她的性格：她并非是个处处忍让的懦夫！以此来赢得拉菲奇的好感。但事与愿违，此举却增加了尼古拉·拉菲奇对于她的恶感。
　　尼古拉·拉菲奇并不认为西比尔能够和他平等对话，也不觉得西比尔这样的表现还能值得他信任……这就是西比尔从拉菲奇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得到的全部事实。
　　要在迪特马尔政坛当中拥有一席之地！
　　西比尔认为自己在一开始就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愿，但不管是潘德森还是拉菲奇，都没有真的将这句话听进去。
　　无论是潘德森还是拉菲奇，都没能理解西比尔的想法。他们认为这个佩德里戈之所以会回国，主要是希望周旋于两个党派当中获取最大利益。事实上，光是凭借收受贿赂和作为政府高官拥有的那些迪特马尔银行股票，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确从中获利颇丰。
　　但在庆祝亨利八世断头日的这一天即将结束时，西比尔还是从某个议员手中拿到了活动装饰品之一的代表和平的橄榄枝。那个五百人院议员是明显的拉菲奇一派的成员。
　　看起来，虽然很讨厌，但拉菲奇还愿意和她保持那种表面上的和平：只要她对他有用。
　　她又重新回到了当初在保王党和革命党当中两边受气的处境：每当她支持潘德森的某些政策，拉菲奇就会通过拉菲奇夫人咒骂她‘叛变’。有时在政府里，当她面对拉菲奇一方无法抑制的敌意时，她会让自己沉迷激烈的辩论，并且丝毫不管初衷。这样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是增多，结果使得西比尔变成在对抗拉菲奇甚至故意触怒对方，而她实际上却是拉菲奇一派的人！
　　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她变得和拉菲奇夫人愈加疏远，并且在拜访拉菲奇夫人时屡屡爆出这样的言论：“我能怎么办？我想要正式表态支持督政官，但是围绕着督政官周围的这些人没人需要我的支持，我的热心只换来了嘲笑，我不能愉快地站在只想看到我作为旧秩序的漏网之鱼而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些人一边一起战斗。”
　　这些言论有许多都传到了潘德森耳中，大约是因为拉菲奇在督政府中的势力实在不值一提，而他也乐于看见这个莱蒂齐娅曾经喜欢的佩德里戈毫无贵族风范、那副头脑发昏的样子，在听闻警务部长的报告后，他竟然就一直听之任之了下来。
　　很快，德兰在罗曼王国北部城市鲁斯滕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此地距离罗曼王国首都波尔斯巴赫仅有３５英里。胜利的消息通过信号塔系统，在两天内就送到了督政官们的办公桌上。
　　同罗曼王国媾和应当是眼下最为紧要的事情。
　　但在以潘德森为中心的督政府当中，这却成了一件令人发笑的事，尤其以督政官布鲁图的发言最具有代表性，他对西比尔说：“同罗曼王国媾和？只有像您这样的傻子才能想出这个荒唐的主意。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方式才能使得罗曼王国得到相应的和平：将罗曼王国的政府体制也改成共和国。”
　　这样的条件必然会使得罗曼王国的国王只要还能维持统治，就会与迪特马尔不死不休。作为对罗曼王国国情有所了解的人之一，西比尔很清楚罗曼王国整体的君主制传统，当她将这些告知布鲁图，布鲁图对此非常不屑。
　　他问西比尔：“波尔斯巴赫有多少居民，多少座房子？罗曼王国的历史比迪特马尔的更长，这是真的吗？一直都由国王统治？真是不可思议。我们能将他们的国王和贵族都清除掉，他们受这些蛀虫压迫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是来解放他们的，会有罗曼人不欢迎我们的主张吗？”
　　“罗曼国王是罗曼人的国王。”西比尔回答道。
　　“难道迪特马尔的国王不是我们迪特马尔人的国王吗？但时代潮流是这样的，君主制已经是落后的制度了，我们能够帮助罗曼人像我们一样摒弃掉它。”布鲁图说，他用那双患有眼斜病的眼睛看着西比尔，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赞同。
　　西比尔很恭敬地表示她不赞同这位督政官的意见。
　　“罗曼王国没有共和传统。”她说。
　　“我们在建立迪特马尔共和国前难道就有共和传统了？”布鲁图对西比尔的回答报以讽刺的笑容。
　　“对不起，督政官公民。”西比尔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潘德森说，“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正是从共和城邦当中诞生的。”
　　西比尔的这个回答其实是在影射迪特马尔的建国史，因为迪特马尔王国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迪特马尔王国的，第一代迪特马尔国王并非贵族出身，没有任何王室血统，迪特马尔在覆灭了卡斯特雷利亚帝国后的一小段时间内也是以共和国自居，还是以农民为首的共和国。
　　在迪特马尔农民共和国时期，最高权力属于全体自由的土地所有者。
　　现今迪特马尔共和国提出的这些口号和纲要，和那时的农民共和国时期相比，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大改变。而且，那时的迪特马尔人是真心实意地追寻自由与正义……
　　从几位督政和十几名部长脸上那冷漠、困惑不解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清楚西比尔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忽然就提起卡斯特雷利亚帝国了？那都是段可以扫进垃圾堆的历史了。即使我们还需要对这段历史，那也是因为那毕竟是有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的一个国家，其他的根本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可是迪特马尔共和国，可和什么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没什么关系。难道要说我们的共和传统来自于那个穷凶极恶的帝国吗？真是无稽之谈。’在宽敞的会议室中，许多人的表情似乎是在这样说道。
　　西比尔的这个回答没有引起多大重视，因为潘德森甚至完全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可能并不清楚迪特马尔王国的那段历史，因为迪特马尔许多大学的法学专业所教的历史也只是法律条文演变的历史，和政治体制并不相干，若是农民共和国时期的法律没有形成条文，那自然是不为他们所知的；也有可能是不关心，不管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史，还是迪特马尔王国史，那都是属于过去的历史，凡是不能对现在产生现实意义的，就只是历史性文件，不具有任何参考意见，他只想要完成自认为现今的共和国使命，也就是向全世界输出革命，假如能够让罗曼王国这样一个具有深厚君主制传统的国家成功成为共和国，那无疑证明了共和体制的优越性。
　　如果能证明共和体制相较于君主体制的优越性，那么，就算还要和罗曼王国作战，也是值得的。
　　潘德森开始询问罗曼军团的补给、支援和后勤。这代表和罗曼王国继续作战的方针已成定局。
　　最后会议是在政客们争论是否不宣而战以及在不宣而战后该如何声明共和国是在已能媾和的情况下继续战争的正当性的问题当中结束的。
　　外交部在这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不期然又该是背黑锅那样的角色。对此，西比尔任由自己手底下的那几个外交官和那些人吵得不可开交。
　　她一直注视着拉菲奇的行动。
　　这位主管军事的督政非常清楚北方战事尚未取得良好进展的情况下，让罗曼军团和罗曼王国死战……除了让士兵们白白牺牲，就结果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共和国现今并没有能力改组罗曼王国的政治体制……难道有吗？鲁滨逊·潘德森除了没有在自己头上戴上王冠，所作所为和国王又有什么区别呢？共和国治下的全体国民生活的真的比当初亨利八世在位时更好？
　　只不过是统治阶级换了一批人，最底层民众们的生活并没有得到一丝好的改变。
　　革命果实被窃取了……假如共和国要如此四面受敌，很快那覆在口号上的神秘面纱也会消失……这样的话，那微乎其微的能够变好的可能性也会消失……
　　这次会议结束后，西比尔发现拉菲奇开始屡屡和潘德森碰面，在碰面中，他希望潘德森能够改变初衷。但潘德森的初衷没那么简单能够改变，而且战争之中，机会转瞬即逝，罗曼方面重启战端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尼古拉·拉菲奇有太多忧虑，革命的这几年，他见识过太多人性的疯狂和残忍，出于美好的愿望而做成的许多事情都是令人失望的。他的雄心也因为原本的战争部部长和陆军部部长被撤换而感到失望不已。
　　共和国沉湎于无谓的战争当中实在太久了！
　　他终究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党人，他始终无私地关心那些由他的军事条令一手训练出来的出身平民的士兵。
　　虽然很长时间都困囿于自己的思想不可自拔，也非常害怕贸然打破现状会带来更坏的结果，但西比尔还是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等到了这位有名无实的督政。
　　尼古拉·拉菲奇的面孔饱受精神折磨：那布满血丝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当中弹出来了。
　　他要求西比尔以外交部长的身份指示身在前线的罗曼军团与罗曼王国方面准备和谈。他以为西比尔会以此提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条件进行要挟，但是西比尔只是对他说：“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给德兰的信早就写好，只要尼古拉·拉菲奇一只脚迈进她的办公室，她就会让人把信送出去。
　　西比尔从不怀疑德兰会取得胜利这一结果，可能就算她自己也不清楚那种笃定是从何而来，但从她知晓德兰要与帕切科决战开始，她就开始着手准备战争结束后的一切准备，失败是不必讲的，她认为有她在，德兰不会缺少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若胜利，她更多地是在为胜利做准备。
　　此番胜利应当能够促使罗曼方面和谈。
　　和平对于共和国来说是必须的，那么无谓的战争就必须要被停止。这便是西比尔对于罗曼方面战事的认知。
　　此番和谈自然不能再让德兰不经督政府同意直接行动。
　　经过动荡的革命初期，尤其在亲历了当初革命党人只是通过八小时的一场辩论就废除了整个封建制度后，西比尔就不再认为这些人能够在胜利面前忘却以往的那些失败，会变得审慎。
　　问题在于，如何能够违背督政府的本意签订与罗曼王国的和约呢？或者说，如何能够违背以潘德森为中心的督政府的本意签订与罗曼王国的和约呢？
　　她作为外交部长，当然具有媾和的权力，但在媾和之后，如何能够不使潘德森以此为理由来怪罪她？
　　就从自私自利的角度来说，她还不愿意就此断绝自己的政治生命。
　　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位至少地位和潘德森相当的督政来给她下达这样的指令。她不在乎这位督政对她的看法，也不在意这位督政会出于怎样的目的不赞同和罗曼方面的持久作战，只要她能够达成不继续做潘德森的替罪羊这一结果就好啦。
　　虽然知道德兰早就对和罗曼王国和谈心中自有一番见解，但西比尔还是在信件中劝说对方尽量强硬一些：“倘若我们能够维持和之前和那部分卡弗兰人签订的和约，即沃根多亚河作为迪特马尔与罗曼之间的边界，将罗曼人这份失去土地的责任转嫁给卡弗兰人，罗曼人退出与我们的战争后想必也不会在暗地里尽心尽力地支持卡弗兰人，北方的战争局面就会好转许多。至于其他问题，您可以自己处理，罗曼人兴许会有些牢骚，但这无关紧要。”
　　在迪特马尔共和国外交部长的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眼里，沃根多亚河左岸的罗曼人将会成为迪特马尔人，这种决定并不取决于这些本土居民。在这时候，人民能够自由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成了毋需考虑的一种选项。
　　不是说信送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外交部长办公室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西比尔正以一个和德兰素未谋面的人的身份向督政尼古拉·拉菲奇询问对方对于德兰的看法。
　　尼古拉·拉菲奇很清楚兰德·兰恩在维尔肯之战中的表现，所以他对德兰的印象很好，说出来的也都是夸赞之语：“勇敢杰出的指挥官，能干的组织者，心胸开阔，平易近人……总而言之，我还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大的缺点，是一个卓绝非凡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才２１岁，未来势必会被许多荣耀包围，真希望他能够坚守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一时的利益冲昏头脑，最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西比尔这时候奇怪起来：“２１岁？不是２０岁吗？”
　　“前两天刚刚过了生日。”
　　“９月２１日已经过了吗？”
　　“今天已经是９月２４日了。”
　　“天啊，我只记得接下来的每一天该做什么，一直都不记得那一天是那个月的第几天。”西比尔简直要掩面哭泣，第一次还能说不知道，第二次总不能还继续装傻下去吧。
　　尼古拉·拉菲奇并不清楚西比尔的内心活动，他今天对西比尔的印象改观不少，算是肯定了对方对于共和国的价值，他又表现出那种亲近：“就像您之前在议会上发言所说：当我们开始为革命献身后，就把自己忘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相信我，这不是什么坏事。”
　　大概……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拉菲奇提起她那日在议会上的发言，西比尔的一张脸很罕见地飘上了一层绯红，她倒是记得她那天是怎么记起自己生日的。
　　非实物的……那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没想到到这个年纪，她难得还有些令人感到可耻的少女心呢……如果这能称得上是少女心的话……
　　于是在９月底，除了那封信，德兰还收到了一张像是西比尔随手写的字条，看到的当时，她几乎能在眼前浮现出西比尔说这些话时的场景：
　　傍晚。
　　她们在某条不知名的林荫道上散步，西比尔忽然说：“要吗？生日礼物。”
　　这话让人听得很是没头没脑。哪有人会这么问人的？
　　西比尔又用很轻的声音说：“会开心吗？收到的话。”
　　那个完全不是自己但确实长着和自己一样的一张脸的人这么回答：“嗯……不要白不要……要送我什么东西吗？”
　　但西比尔仍只是说：“会开心吗？如果被送的话。”
　　“这是当然的，只要是您送的。”德兰觉得自己的这些回答有些过于避重就轻而让自己感觉很讨厌。
　　“嗯……”西比尔的脸上露出稍显犹豫的神色，随后才是一定，“好。等着我吧。我一定会送您我最满意的。”
　　好像就是为了最满意才会迟了一样。而实际上已经这么迟了，也没发现西比尔这所谓最满意的生日礼物在哪里。
　　除了指示信和这张纸条，德兰问了维多好几次，终于确信，确实没有别的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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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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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中的迪特马尔化用北德的农民共和国迪特马尔申，至于卡斯特雷利亚帝国诞生自共和城邦，则是化用罗马帝国和罗马共和国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一对应的。


第95章如果说这叫叛国
　　德兰没有告诉西比尔的是：早在维尔肯之战的捷报传到波尔维奥瓦特之前，潘德森就已经打算强迫她分享罗曼战局的荣耀。
　　事情之所以如此，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让·沙恩霍斯特将军与让·瓦伦蒂尼将军在赫塔利安地区表现平平，这导致公众的普遍赞美都集中在了她，也就是兰德·兰恩身上，潘德森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
　　因为芭芭莎·巴蒂斯特从潘德森手中获取了内防军后一直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放松，包括尼古拉·拉菲奇在内的所有督政都不想授予某位将军太多权力。
　　德兰要求东南军团调１５０００人来支援自己，潘德森答应了，但同时要求派遣一名东南军团所属的将军跟去罗曼，罗曼军团的指挥权也要就此分割。
　　在维尔肯之战的前一天，德兰在给潘德森的回信中首次提到了‘辞职。’在回信中，她对自己的个性丝毫不加掩饰，她认为督政此举便是对于她的不信任，她若是得不到督政官们的完全信任，那么她作为军团总司令可以说是毫无用处的。
　　与此同时，她也致信尼古拉·拉菲奇，声明她是怎么瞧不起那位所谓的贝尔佐克会战胜利者的将军的：‘他自诩为迪特马尔第一将军，我不甘心和这样的人共事，再说，在战时全权指挥是非常重要的，一支军队只该有一个方向，一个头脑。战争不像政治那样讲究圆滑。’
　　不过，交由参谋长巴伯·博蒙特润色过的用以督政府正式答复的书信就没有那么多的攻击性了，这封回信中的兰德·兰恩保持着必要的礼貌和礼节：‘在现役名单当中，我们现在有３３４名将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战风格。科勒曼将军比我年长，经验比我丰富很多，应当会比我表现的更好，但我们要是一起作战，我相信只会让结果糟糕透顶……如果我需要和与我意见不一致者就战略以及战术进行协商，无疑会错失战机……要知道，我能够在半个月内三战三捷，是因为我得到了诸位的完全信任，才能够如此行事果断。’
　　德兰考虑的并非是信中所说的那么简单：科勒曼在东南军团连副司令都称不上，到了罗曼军团后却能与她平起平坐，这无疑是将罗曼军团在军区体系中直接置于东南军团之下，这是不考虑她本人，所有的罗曼军团军官和士兵都是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辞职威胁和维尔肯之战的捷报一同送往波尔维奥瓦特，一前一后抵达了两位督政府上和所有督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这确保了潘德森想要分权的念头就此断绝。
　　而在维尔肯之战后，德兰更是知道，她只要继续取胜，潘德森就不能把她怎么样，所以尽管她愈发觉得潘德森完全没有对取胜派上什么用场（督政府运来的一堆纸币，除了可以当废纸卖外，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也愿意在表面上表示恭敬和顺从。
　　西比尔作为外交部长写给她的指示信自然是有包括潘德森在内的诸位督政的意见，按照一般情况，听从西比尔的话没什么不好，共和国的确需要和平，假如能够立即与罗曼国王媾和，那么应当在这个方面积极去做，但只是听从西比尔的话，完全背离潘德森的意思，她并不认为拉一个尼古拉·拉菲奇出来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不能只让西比尔为她考虑……而且她也不认为将罗曼王国重组为共和政府是什么不能做到的事情……鲁滨逊·潘德森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德兰·卡尔斯巴琴做不到……至少，她可以在占领地区充分实践自身有关共和国的理念。
　　在胜利进入鲁斯滕时，她骑马经过街道受到了群众的热烈欢呼，但她明白，被占领的城市总是倾向于欢迎征服者的，就如同她攻占维尔肯和伦茨塔尔那样。
　　很多罗曼人庆幸赶走了那些残暴的世袭贵族，但他们对替代者迪特马尔共和国军队并没有多少热情，他们不少人有听说过革命以来迪特马尔共和国国内的一些情况，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忧虑，不过，这中间也有一些人认为迪特马尔共和国的革命理念将极大地改变罗曼王国的政治与社会，举个例子来说，贵族和教士曾经垄断所有行业的高级职位，但如今，这些阻碍平民向上晋升的障碍都将不复存在，兴许还可能存在一些隐形的门槛，但已经足够他们为之激动了。
　　这些人人数虽然整个占比很少，影响力却颇大。
　　简而言之，受过良好教育、具备一定专业素养的资产阶级较之其他阶层更加欢迎这德兰些自诩为解放者的外国军队，相较于这些人，同样信奉上帝的罗曼王国的农民们则表现的最为冷淡：连神都不信的家伙还会去相信什么？又怎么能说是值得相信的？
　　入住伦茨塔尔大公的豪华宫殿后，德兰除了一刻不停地接待那些有爵位的贵族，不曾忘记接待数量相较前者要多得多的画家、戏剧家、作家、科学家、建筑家、学者……以及律师和法官。
　　和迪特马尔国内情况类似，在罗曼王国学习法律可以说是一般有些钱财但没有贵族血统和教士传统的人通往政治之门。
　　卡尔斯巴琴家族的祖先在罗曼王国的法律界也多有建树。
　　要创造历史……德兰必定不可能满足于只成为历史当中那些征服者的一员，她想要将革命理念实打实地传播到迪特马尔军队所到的任何一处，于是她提出最终建立独立统一的民族国家的希望，从而点燃罗曼人民族主义的火花。
　　目标已经制定，在收到西比尔指示信的第二天，德兰就宣布成立和罗曼王国相对的罗曼共和国。
　　新国家将由亲迪特马尔的罗曼革命党统治，她也鼓励占领区建立拥有自己理念的俱乐部（光是鲁斯滕的自由之子俱乐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吸收了８００名律师和商人）。
　　然后仿照西比尔在丰查利亚群岛的举措，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并且废除了罗曼王国地方的管理机构，组织选举临时市政府、建立属于罗曼共和国的国民自卫军，并且与立志统一运动的伦茨塔尔领导人梅齐·戴里尔会面，尽可能地给予对方权力。
　　选举临时市政府前还需要选举市议会，有过在丰查利亚群岛时的经验，德兰这次组织的选举就要有意思的多：由不动产拥有者（即拥有２．５英亩地及房舍，或２５英亩空闲地，或有一所房屋及在镇上有一块地皮的成年人）当着县的行政司法长官，不需要动笔，也不需要采取不记名投票，而是绝对正大光明地以口头说明要投谁的票。
　　选举以公开方式进行，允许群众围观，这样，投票人的声音都可以被清晰听到。
　　１０月中旬，议会如期开幕。
　　议会开会模仿迪特马尔议会举行了隆重仪式。先由政府领导人梅齐·戴里尔致开幕词，然后由议员代表致答词。
　　全程没有提到罗曼国王利奥波德十一世。
　　议会废除了波尔斯巴赫方面对于糖、酒、丝、麻所征收的附加税，废除了对于印刷品的《印花税法》以及通过了针对波尔斯巴赫进口商品的《关税法案》。
　　罗曼共和国对于本国商品也收税，但收的远比罗曼王国时期少，甚至许多商品的进出口都采取免税待遇。
　　和迪特马尔国内不同，德兰还采取宗教宽容政策，虽然有时候她也会将一些教会财产收归国有，但需要相信的是，是这些教堂和修道院本身的品德亵渎了神圣，使得他们本身不足以保全这些财产。
　　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德兰在绝大部分占领区都不遗余力推行相关的这些政策，使得在迪特马尔以外的很多地区，资产阶级当中的进步人士都很赞同这些举措，就连异常憎恨她的那些贵族也是如此。
　　和进行的这些改革同时发生的还有战争，我们可以说，没有必要的军事胜利，新生的这个罗曼共和国将是脆弱不堪的，那些在议会上通过的议案仍无任何能够实行的可行性。
　　德兰给利奥波德十一世寄去了求和信，信件用语秉持了她需要的既奉承又恐吓的语气，以督政府继续战争的意愿警告对方，但这封求和信毫无疑问被弃置一旁了。
　　没有哪一个国王能够忍受有人在接受自己统治的土地上成立不需要他这个国王的国家。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战争！
　　１０月初，罗曼王国将军武姆正率５万人从赫塔利安地区一路南下赶回，德兰需要赶在对方之前取得罗曼王国首都波尔斯巴赫。
　　为了收集足够的情报，德兰做了许多工作，除了审问逃兵和战俘。派骑兵巡逻、就敌对报纸获取信息，她甚至把农民的妻子扣留下来，让士兵扮作农民。
　　现在，参谋部的事情要管的事情更多了：需要观察清楚军队所到每一处的隘路和浅滩；要找寻当地可靠的向导；控制住每一个邮局和驿站；拦截公文和书信……对于巴伯·博蒙特来说，当总司令抵达参谋部时，他要能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参谋部甚至为此成立了一个情报部门和一个测绘局。
　　结合获得的那些情报。德兰得知由武姆率领的部队人数实际为３２０００人沿东南下，另外有１８０００人由彼得·路德维希将军率领沿西南下。
　　德兰让史怀哲留下１万人继续围攻波尔斯巴赫，自领３万余人迎敌：她派萨尔德恩带４５００人去维尔肯拖住路德维希，令阿塔图尔克率领１５０００人往东方去。调遣奥赛罗的５７００人掩护维尔肯至伦茨塔尔一线。阿默兰领５３００人从东边监视主干道路，并且留下由波佐率领１５００名骑兵充当预备队。
　　在此期间，德兰本人不断往返于这几支部队之间：哪儿能把握到战局，司令部就搬到哪里。
　　这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但她还是在三天内就累死了五匹马。
　　不出所料，１０月９日，路德维希就将萨尔德恩赶出了维尔肯，但是这个镇子在一天内三度易手；于同日凌晨３点，阿塔图尔克在东方的劳伯格遭遇了武姆大举进攻，只得且战且退。
　　形势非常危急，也许，再有一天，那一切得到就将失去，所有的努力都不如一开始就安于现状……但只要勇气还在，就还存有为之努力的理由，或者说，那为之努力的理由就是因为还存有这样的勇气！
　　阿默兰的５３００人来回行军超过五十个小时，一共走了６０英里，但到１０日中午，德兰才发现敌军的主力其实是在北边和西边，如果正面迎击武姆不能取胜，那么想要攻占波尔斯巴赫，纯属无稽之谈。
　　于是德兰打算先进攻路德维希，命令史怀哲放弃围城，直接支援野战；命令阿默兰退到维尔肯。
　　原本用于围城的近两百门无法运走的加农炮和臼炮只能忍痛沉进附近的湖水中。
　　在１１日凌晨３点，史怀哲军向西进军，黎明时分，萨尔德恩偕同奥赛罗和罗曼将军路德维希已经激战了四个小时，与此同时，史怀哲和阿默兰业已赶到，现在，路德维希要用自己的１８０００人对付德兰的近３万人。
　　路德维希深知自己寡不敌众，所以在明白情况的当时便立即撤退。
　　这时候的武姆以为波尔斯巴赫仍遭受围困，以至于按兵不动，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在１２日，德兰率领短暂休息过，仍热情高涨的军队追上了路德维希，充分品尝过胜利的迪特马尔军右翼在遭遇敌军主力时排成营方阵特有的菱形，转变为新前卫负责钉住敌军，原来的前卫和后卫自行理解了本身的职能转变为实施机动的集团，旨在支援新前卫师，目标只在于包围敌军侧翼。
　　在此种情况下，不管是哪个方向，大军都可以自由地转上９０度。
　　此战中，萨尔德恩身负六伤，但德兰仍然让他代表迪特马尔军队接受整个路德维希军投降再去野战医院治疗伤势。
　　此战结束后，武姆再没有机会袭击德兰军队的后方了。但他终于清楚形势，留下能与阿塔图尔克对峙的１２０００人，便率领剩下的２００００人来支援路德维希军，但这形势清楚的太迟，他最终撞上的是已经充分休息过的３万迪特马尔军队。
　　在１５日当日，武姆军有２０００人伤亡，而德兰军伤亡加上失踪约有１１００人。
　　当德兰再度包围波尔斯巴赫时，处于城中的帕切科仍有１６０００人，只不过他们并没能抓住之前的机会从城中脱身，与己方军队会合，那么，这样的机会，在今后也不会再有。
　　１０月剩下的日子里，德兰除了重整军队，便是坐在罗曼共和国议会的旁听席去听那些革命党中所谓进步派和保守派的辩论。
　　基本上都是关于征税的，由此可见罗曼王室施加于各地的苛捐杂税的数目之繁杂。
　　保守派当中有人声称：“征税是统治权的一部分。”主张将原本交于王室的那部分税收收为共和国所有，以充当国家财政之用。
　　而进步派则坚决地予以回应：“政府的立身之本乃是契约，其中包括了我们只向合法当选的代议政府纳税的权利，如若要进行征税，需要五百人院各议员代表各县人民意愿进行投票。不经本人同意即被征税夺取财产的人，将只会是可悲的奴隶。”
　　保守派当中有人不怀好意：“假若迪特马尔人要向我们征税呢？”
　　进步派毫不动摇：“只有罗曼共和国议会有权向罗曼人征税，任何人赞同罗曼共和国议会之外的机构在罗曼共和国征税，都是罗曼共和国的敌人。”
　　“这话说出来可是叛国……”
　　当罗曼共和国政府领导人梅齐·戴里尔和德兰坐在一起时，议会全场响起了一片嘈杂声：‘叛国！’‘叛国！’
　　此番言论不绝于耳！
　　这是相当考验一个人的时候，但德兰不置可否，毕竟她只是来旁听的。
　　进步派中自由之子俱乐部的某个议员以一种威严的神情站起来，用充满火焰的目光凝视着那个保守派发言人，用最坚定的语气结束他的讲话：“利奥波德十一世应当从此事当中得到教训。我们本身都是罗曼人，受王室与贵族统治，与我们已知的历史一样悠久，如无必要，丝毫也不愿意背叛国王，但是国王们要是想要对我们采取某些不顾我们意愿的压迫性措施，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枪口和子弹。先生们，难道我们天性就该做某些人温顺的奴仆，将我们的血与肉都供给他们吃尽，而自己还要因为不够温顺、供给的不够多而感到羞愧吗？如果说这叫叛国，那就让我们尽量称赞它吧！”
　　在最终的行文当中，这些稍显过激的言论都被删掉，不过，因为报纸已经把它们印刷出来，并且公之于众，这些议员的呼声竟然使得罗曼共和国各地互相团结在了一起，开始思考没有国王存在的未来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妨碍德兰以捐赠的名义拿取逃跑贵族们的财产，并且以艺术品交接的形式挑走了罗曼共和国１００件的画作、花瓶、石雕或青铜的半身像以及许多著作的手稿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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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说这叫叛国，那就让我们尽量称赞它吧！——帕特里克·亨利
　　本章灵感依旧来自于北美独立事件。


第96章皇冠上的
　　在罗曼战局中，德兰的头号敌人就目前来说，还只是罗曼人，被击退的武姆时刻都准备着再解波尔斯巴赫之围，但这时候，她也从东南军团得到援军，兵力达到了５万人。
　　１１月２日，德兰确认武姆将从施泰尔杰河流经的瓦尔奈加山谷南下，她打算一得知赫塔利安军团司令沙恩霍斯特将军到达奥伯塔尔扎克就从瓦尔奈加山谷出击，倘若有可能，她是说倘若有可能，她希望能够和赫塔利安战况保持协调，最好能够两面夹击，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
　　然而１１月３日，瓦伦蒂尼在维特瑙芬被卡弗兰人哈亚特·凯斯胡劳击败，而沙恩霍斯特深入赫塔利安地区南部、突袭菲尔迪亚公国。
　　这两个人完全不能帮她的忙。
　　４日，德兰在瓦尔加奈山谷以南１５英里处截击武姆的前卫。迪特马尔军队约有７５０人伤亡，加特雷汉姆伯爵损失了３０００人。
　　此战后，武姆军全线撤退。在１１月的第二周，双方在小山谷内连战四场。
　　７日，德兰军自下往上进攻武姆军看起来似乎是牢不可破的阵地，士兵们完全是凭借着无敌的气势用双脚拥上山谷两侧的山峰、蹚过及腰的施泰尔杰河，用冲锋的态势将敌军赶出了瓦尔奈加山谷。
　　仅仅是在三天后，德兰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在波尔斯巴赫北方的城镇莱格尼击败了武姆军，迫使武姆也进入被围困的波尔斯巴赫城中。
　　在战役开始之前，武姆军还有两万余人，还比德兰提前了两天行动，但到战役结束时，他只能率领剩余的１４０００人退入波尔斯巴赫，和城中帕切科的１６０００人会合。
　　波尔斯巴赫被这些军队挤得满满当当的，本来就有些紧张的食物就更显不足，哪怕城中王室和贵族都节衣缩食，食物也不足以支撑３万人的军队超过两个月。
　　武姆军作为后进城的军队，只好主动出击，到沿城的各个荒芜的乡村去找农民们逃难还剩下的食物，但是这也找不到多少。这还使得他的军队折损超过了１０００人。
　　以武姆军中的第３８轻步兵团为例，这个团在各次战斗中只有两人受伤，但是由于挨饿和生病几乎损失了一半的人员。
　　德兰听说困守于波尔斯巴赫中的某些士兵开始寻找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种很像是马齿览的植物，这种植物生长在地下的部分酷似新大陆的番薯，但模样要小上数倍，味道也很苦。能够给人饱腹欲，但实际上并不能充饥。
　　在接下来围困波尔斯巴赫的六周内，德兰在敌军的警戒线附近看到了不少因为伙食太差而患病以及以这类植物为主食的士兵吃力地拖着浮肿的双腿继续执行勤务。
　　波尔斯巴赫撑不了太久，但是就整个大战局而言，德兰还不能将近５万人全部投进攻城战中。
　　１１月中旬，哈亚特·凯斯胡劳把沙恩霍斯特赶回了赫塔利安和迪特马尔边境，多半会派兵南下，而且这回的兵力很可能远超之前。
　　德兰写信给督政府希望能够增派援军，她也担心罗曼南部的教皇国和逃到那里的亨利九世的小朝廷给她添乱。
　　求和信再度发送给罗曼国王利奥波德十一世。
　　但利奥波德十一世是个为人骄傲的国王，他一面恳求民众坚持自己的信仰，不要寄希望于丧权辱国的和约；一面花高价购买那些能够突破德兰封锁线的商人的粮食，这些商人绝大多数是迪特马尔人，不远千里从故乡奔赴过来从事投机倒把的生意，在数不清的后方机关混差事，有很多亲戚朋友在诸如陆军部、战争部、财政部这样的部门拥有话语权，拿着督政府盖章的粮食牌照，用很廉价的价格将粮食从迪特马尔运到罗曼来，在通过特殊渠道得知罗曼国王的想法后，他们便将原本该供给给罗曼军团的粮食以高价卖给罗曼人。
　　迪特马尔的粮食商人对罗曼国王利奥波德十一世开出了天价：一升粮食要卖８格罗什（一种罗曼王国货币），而１格罗什折合西比尔刚返回波尔维奥瓦特时的迪特，大概是５迪特。
　　很快这样的价格也维持不住了，据说到围城战后期，交易已经不再数钱，平民们家中的粮食耗尽，人们吃光了城里的麻雀和老鼠，愿意将所有的财产去换取一点点能够度过那么一两天的粮食量，因为对他们来说，假如第二天就要饿死，那么拥有再多的钱也是毫无意义。而如果战争能够取胜，损失再多财产也是能够再度取得。
　　这些商人甚至不满足于倒卖粮食的勾当，鞋子也好、药品也好，乃至于敌军会射向自己同胞的子弹，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谋取，继而卖给困在波尔斯巴赫的罗曼人。
　　德兰抓了差不多三个连人数的走私犯，枪毙其中数名魁首，但仍旧没能阻止这些人的铤而走险……师长皮埃尔·奥赛罗本人就参与其中，自己做起了粮食倒卖生意。
　　德兰和奥赛罗见面的气氛是非常冷淡的。
　　司令部中所有师长都在，奥赛罗和平时比起来要显得沉闷许多。德兰和到会的几位师长握过手后，就带着不闻不问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特派员卡斯帕和军需总监克拉克还没有坐下来，同为师长的阿塔图尔克就指着奥赛罗，很冲动、很激烈地说：“您知道这次开会是为了什么，但在会议之前仍要向您声明：有一件事使我们非常吃惊，就是您将您的师，也就是本来提供给军官和士兵们的粮食卖给了罗曼人。可以说，这类无良商人的做派简直使我觉得出奇……请问，您和共和国的敌人——罗曼王国国王！利奥波德十一世的粮食合同是怎么一回事？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用说，您一定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取胜了吧？……我作为您的朋友，相处日久的同僚认为，您的这番行为和叛国无异。同我们并肩作战的广大士兵们，对您的行为都有这样的看法。请您解释解释。”
　　德兰这时候也睁开眼睛，一手托着腮，静静等候回答。
　　奥赛罗不愧于‘骄傲的土匪’这一名号，他的眉毛狠狠地拧弯了，愤怒几乎要从哆哆嗦嗦的面容下发作出来，但表面还保持了平静，他很镇定、很有礼貌地说：“如果说这样的走私行为屡禁不止，根本不可能从根源上予以处理，与其让那些钱被他们赚取，不如进我们自己的腰包。我的行为是受我师所有军官赞同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并不是靠克扣士兵们的口粮积攒的那些粮食，那些粮食本来就是我们有所剩余，可能会烂在仓库里的。”
　　奥赛罗看着以格里姆肖为首的几名副官小心地在桌上摊着沙沙作响的地图，尽力不和德兰的视线产生接触，他继续说下去：“阿塔图尔克，您的想法，可以说是太迂腐了。您说了那么多指责我的话，好像我们背叛了罗曼军团、背叛了共和国……不过我想，您这个师这个月付给军官和士兵们的军饷很有一部分就是我们从罗曼人手里挣得的，这件事您想必知道吧？……”
　　“我请您严格区分此类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您为什么将挣得的钱充作军饷，这我不管，我说的是您私自和利奥波德十一世签订粮食合同！”阿塔图尔克气冲冲地耸了耸肩。
　　“我的确将要烂掉的粮食卖给了罗曼人，至于那个罗曼人背后是不是利奥波德十一世，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军官和士兵们要的军饷是实打实的能够花出去的钞票，而不是波尔维奥瓦特运过来的一堆废纸。在迪特马尔国内，迪特马尔银行的银行券纸币因为增发只剩下纸面价值的百分之一，更不要说在这异国他乡的罗曼了，我们总不能用这堆废纸强买人家的东西吧？我们是军队，是共和国的利剑，但军队也是要吃饭的，利剑不好好保养很快也会丧失锋利。假如督政府要求我们将受捐赠得来的金银全部送往波尔维奥瓦特，那么我们就有权获取一些别的收入，只要这种收入符合全体罗曼军团的利益、且不损害任何共和国公民的利益就行。”
　　奥赛罗在话的末尾，十分明确地表示自己同样作为师级将军，没有理由要受阿塔图尔克这种无妄的指责。
　　谁都不能说服谁，在奥赛罗发言后，会场的气氛就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这就需要德兰表明自己的态度，看她作为总司令，是否能够表现出来一种公平公正。
　　“我们的确很缺军饷。”德兰首先这么说，然后她说，“但并没有到需要我们的师长通过睡在罗曼人的床上来给我们赚钱活命的地步。”
　　德兰的立场已有偏向，她对奥赛罗说：“您违反了军纪，我将您降为第２２战列步兵半旅旅长，掩护您的这个师，您有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奥赛罗没有任何辩解地就接受了德兰对他的处理意见。
　　这种行为在阿塔图尔克看来其实就是偏袒，毕竟不会有哪个新师长会在旧师长还在的情况下能够完全掌握整个师。
　　但阿塔图尔克也不可能就此继续追究下去，会议的中心在于利用卡弗兰人还不具有威胁的短暂时间针对教皇国的战事上。
　　德兰的开头很简短：“……教皇国所处的位置对于我们的重要性，应当用不着我说太多。”
　　“可以去除后方的威胁，在占领教皇国后，也能使得教皇和国内的普通教士那样向共和国效忠，能够有效地破除宗教在国内的影响。”师长萨尔德恩说。
　　德兰暂且只考虑第一条，她可不想迪特马尔在世俗意义上被四面围攻，又在宗教方面成为孤立的存在。
　　“主要是让教皇陛下为支持联军进攻迪特马尔这一侮辱行为付出代价。”德兰说。
　　“只有在教皇毫无可能煽风点火的前提下，才能谈攻陷波尔斯巴赫的问题。”史怀哲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德兰拟定的作战计划很快也以简略的形式就着摊开的地图讲了个清楚。她一般不会将计划定的很细，因为战况多变，战机总在转瞬之间，细节需要发生当时才能敲定。
　　简单的就餐后，诸位师长一面抽烟，一面便朝各自的军队驻地走去。阿塔图尔克走的时候，萨尔德恩凑过来捅了捅他的肩膀，用眯缝的锐利眼睛瞟了瞟奥赛罗，小声说：“卖粮食给利奥波德十一世的……其实，是兰德·兰恩……”
　　阿塔图尔克愣了愣，他有些结巴地回答：“也是，奥赛罗拿出来那么多钱充当军饷，总司令不会不知情……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马上就要赢了吗？”
　　“听说是为了禁绝走私，也是为了更好地取得胜利，具体我也不清楚……”
　　德兰让奥赛罗出头卖粮食给利奥波德十一世，一开始卖的比其余的那些迪特马尔商人是要便宜很多的，这使得走私获得的利益几乎不能与面临的风险成正比，当奥赛罗这么做后，大批的走私犯销声匿迹，就在罗曼人欢呼雀跃，并且为敌军将军的腐化感到喜不自禁的时候，奥赛罗一下子停止了卖出。
　　罗曼人有在还能购买粮食的时候囤积粮食，但既然是走私，就不可能大量获得，而且奥赛罗停止卖出的时间在冬季，即使是那些能够率先看到商机的商人也没办法在匆忙间打通政府部门和军队之间的关窍，还能除掉波尔斯巴赫城外厚厚的积雪，在完全是一片白色的天地中躲过罗曼军团的盘查，将高价粮食送到罗曼人手中。
　　在这期间，罗曼军团进入了教皇国，贝内文托共和国随之诞生，教皇庇护十六世被软禁了起来，要不是因为庇护十六世在被软禁的第二个月就因病去世，德兰真的打算按照西比尔在信中所呼吁的那样以教会当中的派别立一个或者多个教皇，这种多教皇制在总体上既尊重了教会，也与共和国的民主原则有益……她从还没去世的教皇手中拿到了总计４５００万迪特和无数的艺术品。
　　可以说除了教皇的三重冠冕，一切都归迪特马尔共和国！
　　１２月上旬，卡弗兰人哈亚特·凯斯胡劳准备就绪，试图解除波尔斯巴赫之围。此战几乎是武姆从施泰尔杰河流经的瓦尔奈加山谷南下的翻版。
　　罗曼军团遭受了严重的损失，有１２００人死亡，包括８名旅级将军的阵亡，负伤超过两千人，相较而言，卡弗兰人只死亡了６００人，１４００人受伤，但是胜利仍旧属于德兰，因为罗曼军团俘虏了近４０００名卡弗兰士兵。
　　卡弗兰人对罗曼军团仍有一战之力，波尔斯巴赫城中也有１８５００人的军队还保持战力，但感觉绝望，以及饱受饥饿的罗曼人终于决定不去冒首都被德兰夺走的危险了，在１５６６年１月２日，他们在鲁斯滕接受了德兰提出的停火协议。
　　因为已经成立了罗曼共和国，德兰只要求罗曼王国割让努尔维马特卡县和考拉亚尔克县作为迪特马尔共和国领土，作为交换条件，罗曼王国的国王王位仍然得到保留。
　　在不足半年的战事中，德兰击败了两支卡弗兰军队以及数支罗曼军队，至少导致了１２万人的伤亡，而她此时还不到２２岁。
　　唯一的缺憾之处在于，罗曼王国方面代表似乎挺满意《鲁斯滕初步协议》的条款，只有一句微不足道的抱怨：“条约应该要写在羊皮纸上，盖的印章要大些，然后，要用漂亮的丝带捆扎好。”
　　在场的这些罗曼人并不清楚她要求割让的这两个县代表着何种意义，但对于德兰来说，从今往后，就算没有西比尔的那本《丰查利亚》，她也是彻彻底底的迪特马尔人了。
　　但这位罗曼全权代表却对当时的德兰样子印象深刻：深棕色长发在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下几近哑光的黑色，被长发围着的脸很苍白，脸颊有些凹陷，鼻梁比普通人要高得多。苍白的面孔和憔悴的神情配合在一起尤其动人。还有那拥有清澈纯净眼神，披袭了现有的灰色并拥有了一片天空，变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这么一双眼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否知道，在罗曼民族多少失传的神话传说中，那被誉为精灵之泉？那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皇冠上的第一滴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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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结尾纯属吹屁。
　　改一下错别字。


第97章呼吸的空气
　　在罗曼，谈判已经结束。
　　西比尔知晓潘德森代表督政府已经给德兰下达了返回的命令：“考虑到季节已经很晚，不可能再有什么重大的战事，应当适时给予士兵们休整的时间，我们的士兵长期征战在外，该有一个假期回乡探亲了。”
　　虽然卡弗兰人依旧威胁着共和国的边境，但督政府似乎并不考虑让德兰率军北上彻底消灭这一波威胁，不管究竟是何原因，就目前状况而言，德兰的确只能依令而行——瓦伦蒂尼将军因为战败被怀疑是保王党人，有叛国嫌疑，已经被自己所在军团的特派员抓捕回了波尔维奥瓦特受审。沙恩霍斯特将军则在瓦伦蒂尼被抓后于一个深夜丢弃了军队，独自逃向卡弗兰人的军队，向敌军投降了。
　　德兰不能奢望她的特派员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她，她知道卡斯帕在一得知瓦伦蒂尼的事情后就开始四处翻遍她的文件寻找她谋反的证据，希望随时能够撇清和她的关系。
　　对于经历过恐怖统治的人来说，这种自保意识无可厚非！
　　这段时间，波尔维奥瓦特倒是发生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大事。
　　毒药正弥漫于全国上下。
　　督政布鲁图的第一任妻子爱莉在极度痛苦中黯然去世，很多人捕风捉影，便猜测她是被人投毒，然后，警务部长霍伟尔·格拉蒙被他的妻子毒害，不久之后，警务部另一位高层官员也离奇死亡。
　　医生们往往会将采集到的粉末或者液体喂给狗吃，根据狗的反应判断有毒还是没毒。针对这种情况，为了防微杜渐，一些医生开始潜心制作相对应的解药。
　　因为不清楚毒药的成分，制作出来的解药也并不可靠。用于实验这些解药的死刑犯往往表现的比吃了毒药的更为痛苦，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死于那些按照医生所说是半成品的解药。
　　尽管这些解药完全不可能有什么用，但是依然有许多人坚定地相信它们有用，因为它们经常看起来很有用——受毒药折磨的病人再吃上一份解药不会觉得增添的痛苦是解药带来的，但要是误打误撞凭借自身免疫力撑了过去，就会因为各种因素认为是解药产生的效果。
　　另外……很有可能，这些吃了解药的病人根本就没可能被下毒。
　　时下流行的诸种毒药，就西比尔所知的，成分就有砷和锑，但医生们通常开的灌肠药也含这两种。
　　波尔维奥瓦特的晚会从不停歇，宴席就像流水那样满足着形形色色的人的胃口，兴许再精美的荤素菜肴都难免会让人感觉腻烦，但当坐在首席上的某人拿起餐巾时，应邀来的客人都会胃口很好，吃的和喝的都很多。
　　西比尔曾一度认为这种酒肉式的应酬是低效且无意义的，那都是上一辈人留下来的陋习，等她这一代人替代了那些老年人，他们应当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交换彼此双方的意见，可以把用于社交辞令的时间应用到更有意义上的事情当中去。
　　但事实证明，哪怕现在身居高位的许多是年轻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重复着老一辈的做派，甚至会更变本加厉。
　　喝酒打牌并不只是贵族们自甘堕落的一种表现，某种意义上说，还该是以裙带关系维持贵族地位的贵族们的必修功课。
　　在晚会上，不认识的相互认识，认识的感情会更加深厚。如果某个贵族想要求人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中间人举办一个晚会，邀得几个人来，餐前餐后摆上几张波士顿牌桌，自然从陌生到熟悉，成为政府当中可以互相扶持的对象。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互相举办的晚会是政治体系能够良好运行的一种化学剂，而对西比尔来说，毫无疑问，许多有关督政府各部门的详细资料都是靠手底下的外交官参加晚会获得的。毕竟她不习惯办什么晚会，她能去参加的晚会一般固定的也就是那么一些人，除了那些人，和她沾上关系总不是什么好事。
　　在晚会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主办人的关系网，因为一个官员举办晚会，一定是请和自己关系好的，而一个深谙此道的官员一定不会让彼此关系不好的两人坐在一起，所以，到了坐上餐桌时，不仅能够熟悉主办人的办事能力、对于自己的真实态度，自己的关系网，也能够了解主办人的关系网，在座的别的官员的关系网。
　　谁和谁关系好，谁跟谁有矛盾……在晚会上一览无余。
　　闲话到此打住，讲了那么多，西比尔只是想说，灌肠通常是与会人员大快朵颐之后，用于清除肠道堆积食物的一种卫生方法。毕竟，不是谁都想像约瑟夫·马尼埃那样胖的。
　　长期和上流社会的夫人们打交道，受教士身份的影响，常常会有人私底下找到她请求忏悔，她因此知道有些对丈夫非常不满的妻子们喜欢用砷浸泡丈夫们的衣服，能够使得这些丈夫们染上和梅毒类似的症状。很多时候，这样的行为是致命的，偶尔也有几个幸运儿能够逃脱这样的命运，只是逃脱的结果不会比死了更好，总之名声会被完全败坏。
　　格拉蒙夫人，西比尔认识她，但见面次数很少，即使是在现在的上流社会，这位夫人也能称得上是温文尔雅，洁身自好，她是警务部长格拉蒙的妻子，由于丈夫的声名，这件案子一被揭发出来，就立即引起了轰动。
　　下毒的理由是想要摆脱她的丈夫：警务部长格拉蒙很大男子主义，非常重视荣誉和自尊，他能够让自己在外面找许许多多的情人，却要求自己的妻子为他保守贞洁，在发现妻子不甘寂寞和陌生男人有所接触后，他动用自己的司法关系，以一封逮捕公函将那个陌生男人抓进了监狱，此后还经常家暴妻子，有一次格拉蒙夫人为了逃避殴打，还躲进了已经是国家财产的修道院里面，在那里，他们３岁的儿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被爸爸打的鼻青脸肿。
　　整个上流社会都参与围观了这起案件的审判和处决。
　　审判极具戏剧性。
　　格拉蒙夫人到达法庭的时候，很是活泼可爱，她面色红润，全程带着笑容，样子似乎比结婚之前还要年轻。她被一群崇拜的人围着，许多是女人，也有男人，不仅有上流社会的人，还有底层民众。这些人视她为敢于反抗的英雄。
　　她和她的情人，一个长相平平但很有些温和气质的男人——刚刚被放出监狱，以之为她的共犯——手牵着手。
　　据说她就是为这样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男人谋杀的自己的丈夫，且丝毫不顾自己儿子的未来。
　　格拉蒙夫人说她十分崇拜倾慕她的丈夫，她只是希望霍伟尔·格拉蒙在要求她的时候自己也能做到那些，警务部长格拉蒙的风流韵事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丑闻，可为什么她要为此承受指责，并为此痛苦不堪呢？
　　如果格拉蒙不是屡次家暴她，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坦率地承认，就是她毒杀的警务部长格拉蒙。
　　法官表明她是受了情人指示才那么做的时候，她大笑并举起和情人牵着的手：“干嘛我要毒杀我的丈夫还要是听从他的话？”
　　格拉蒙的弟弟作为原告在法庭上指出：“因为你们性别的弱点，天生容易轻信他人，不能抵御诱惑，而由于这弱点本身，你们更习惯于隐藏那些话语的诱惑对于你们的影响。乱乱哄哄、吵吵嚷嚷，像几千只鸭子那样没头没脑地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一团糟？”
　　“毒杀了丈夫，然后自己被斩首焚尸。这种同归于尽的蠢事是男人们永远都不会做的。”年轻的塞缪尔·格拉蒙完全以经验判断人，“我仍尊称您为我哥哥的妻子，是我的嫂子，您看，您把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只会让引起这个事件的最大祸首逍遥法外。您以为他会有多记得您呢？转眼间他就会因为此事获取的声名赚的盆满钵满，他可是使得一位部长夫人为了他毒杀了自己丈夫呢？多么引人入胜的谈资？……啧啧啧……一辈子都不会为钱发愁了。”
　　“为什么要把我说的那么没脑子？”格拉蒙夫人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来，“我毒杀您哥哥的事实是确凿的，我将会被判处死刑，不管是怎样的过程，都该如此，但您，您还想将这样一个无辜之人牵涉在内？您害怕他在我死后报复您吗？报复剩余的格拉蒙家族的人？那样的话，无论如何，格拉蒙家族的财产都该归于我的儿子。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只要有足够的财产，就不怕不能平安长大，总会有人因此会拼命保护他。”
　　塞缪尔·格拉蒙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嫂子，显然没想过自己的一片好意遭此误解：“我拥有的钱财并不比我哥哥的少，不需要他的遗产使我的财产更多。您为什么要如此袒护这个罪犯呢？您明明是被蒙骗的。坦妮莎·格拉蒙，您想过我哥哥是为何与您结婚的吗？假如没有一点爱，难道会和您结婚吗？假如他不爱您，他为何会对您如此关注，对您有种种苛求？他兴许不是个很会表达爱的人，但您不能怀疑他对于您的爱。”
　　“不能怀疑？”格拉蒙夫人微笑地重复这位丈夫的弟弟的话，对对方的见解表示遗憾，“他对我表达爱的方式，您不是亲自见过吗？他在您面前打过我。”
　　“没有几个女人没被男人打过，我们的父亲经常用带黄铜扣的皮带抽我们的母亲，但我们的母亲生活的很幸福，她一共生了十一个孩子，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只活下来包括我们姐妹的六个，但是她说过，她比她的姐妹生活的都幸福。”他不明白他说这话时格拉蒙夫人恐惧的样子，他很真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语气中带着感叹，“我时而也会揍我的妻子，那是因为她不懂事，我想让她规矩些，她也赞同我这样的做法，坦妮莎姐姐，真该让您早些和她聊聊，您要是了解这些，绝对就不会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格拉蒙夫人睁大了眼睛：“疯子！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塞缪尔·格拉蒙回应她：“不比您这个杀人凶手更疯狂！”
　　因为法庭没有搜集到那个陌生男人参与毒杀的证据，于是被处死的只有坦妮莎·格拉蒙一人。
　　奈凯尔夫人作为女性们共同的领袖，以自己家的厨房为场所举办了一次布道会，有所参与的夫人们有三十至四十个，她说：“女性的尊严正在这个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家遭受践踏，生命也作为日常可以出售的商品被男人们讨价还价。我们需要知道，当一个妻子遭受丈夫的暴力，生命得不到保护，尊严无法维持，婚姻不可摆脱之时，谋杀就是唯一的出路。”
　　于是这些在家庭当中拥有一定地位的夫人们凭借他们丈夫的权势纠集煽动群众，开始冲击行政官员，走到高等法院首席院长的家里，要求对毒杀案件秉公处理。
　　这位院长说：“判处坦妮莎·格拉蒙死刑就是秉公处理的唯一结果。”
　　聪明的夫人们不敢置信这样的结果：“您以后呼吸的空气中弥漫的都将是她的骨灰，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格拉蒙夫人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法律就是法律，如果格拉蒙夫人因此无罪释放，那么将会有无数刽子手不满足于暗夜行刀。我们有且只能在此案件后对于诸位夫人们在家庭中的遭遇多加关注，希望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来。”院长面色沉肃的回答，“夫人们，叫你们的丈夫过来吧，我会命令他们让你们好好待在家里。”
　　奈凯尔夫人作为这次冲撞事件的发起人，被法院院长以藐视法庭的罪名关进监狱好些天。奈凯尔先生对此束手无策，也可能他认为在这方面根本不需要给自己妻子什么帮助。
　　西比尔将奈凯尔夫人从监狱里救出来时，对方仍是愤愤不平，甚至将部分责任推到了芭芭莎·巴蒂斯特头上：“那个女人手里有军队，但是却坐视坦妮莎被处死，让我因此入狱，这是极不公平的。”
　　西比尔对此什么也没说，但奈凯尔夫人是很想要她站到她这一边，对芭芭莎·巴蒂斯特说上一些坏话的，但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您是怎么看的？外交部长公民？真是难以想象，一个女人为了自保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却得到了这样的审判结果，没有几个人能够施以援手……难道我们女人非得要被活活打死才能让那些人满意吗？”
　　“如果法律不能给予自己保护，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而做出一些有违法律的事情，我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我是她，我可能做的也不会比她更好。”西比尔说，“生命的价值应在第一位。”
　　奈凯尔夫人脸上的笑容初绽……
　　西比尔很快又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谋杀有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不管怎样都是杀人。”
　　奈凯尔夫人感觉失望了：“原来您也不过是……”
　　西比尔话锋又一转：“我是您的朋友。夫人。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我理所当然认为我是所有女人的同伴。但……我想问问您，假如当日塞缪尔·格拉蒙没有在法庭上说出那些如此使人感到仇恨的话，您会如此愤怒吗？假如是霍伟尔·格拉蒙毒杀了坦妮莎·格拉蒙，您会认为霍伟尔·格拉蒙足够无辜吗？如果霍伟尔·格拉蒙指责坦妮莎·格拉蒙家暴他，您会相信他多少呢？假如……法律的严格屈从了人的意志，您有想过这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吗？”
　　奈凯尔夫人没想到西比尔一口气会说那么多，她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您这是怎么了？我是来问您的看法的，不是让您来教我该怎么做事的。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西比尔很适当地停止了发言。
　　奈凯尔夫人便以一种她不懂事的语气说：“我得提醒您一句：您说法律，那不是用来约束底层人的东西吗？啊，您说法律，真是让我好笑。”
　　的确是有够好笑的……
　　很少有人知道，和格拉蒙夫人的案件同时开庭的还有沙恩霍斯特将军叛逃的案件，因为前者风头太盛，后者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新闻当中几乎完全没有被提及。
　　瓦伦蒂尼将军的遗孀倒是因为瓦伦蒂尼将军本人死在狱中没有被牵连到，但沙恩霍斯特将军的妻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为了惩罚，也为了警示，更是为了侵吞沙恩霍斯特将军和他妻子的巨大财富，督政府命令预审已经向敌军投降的沙恩霍斯特和他尚在首都的妻子。
　　法院所能找寻到的最大罪行，不过是沙恩霍斯特夫人曾经给逃往国外的几位亲戚朋友写的节日贺信，于是便想到了将最近一位警务部高层官员的死归咎到她头上，认为这位其实与死者毫无瓜葛的夫人有毒杀的嫌疑。
　　预审这起诉讼的两名法官中有一人早就卖身于潘德森并想以此求得恩赐。潘德森也许也不知道这名法官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讨他欢心。
　　正式开庭审案时有五名法官缺席，剩下的法官也主张将沙恩霍斯特夫人无罪释放，但是这个欲求恩赐的利欲熏心之徒大声疾呼，强烈要求，利用隐形的力量致使多数法官同意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将一位将军夫人判处断头之刑。
　　似乎也不像是完全子虚乌有，负责解剖的医生的确能从死者身体中发现毒药的成分。
　　沙恩霍斯特夫人被当作叛国贼的家属、毒害高官的毒妇、民众中的渣滓在被送上断头台后，尸体被拖往公共墓地。她的遗体在被草草埋葬后被狂怒的民众从墓园中挖出来碎尸万段，甚至连心脏也被吃掉了。
　　这种野蛮行径与卡弗兰人的祭祀行为不相上下。
　　这都是那些受沙恩霍斯特将军统领却没有任何荣誉地死在了异国他乡的那些士兵们的父母家人。
　　他们并不清楚沙恩霍斯特将军为何叛逃。不想，也无法去想那么多。
　　沙恩霍斯特将军夫人的无辜不比格拉蒙部长夫人的无辜更能引起他们的怜悯之情。
　　波尔维奥瓦特街头现今四处都是无处可去的乞丐和流浪汉。在迪特马尔银行纸币大量发行后，教堂和空地上多了无数被父母丢弃的孩子，到这时为止，这些孩子经常被遗弃在露天环境下，相继死去。
　　底层民众的生活已然困顿到这种地步了，上流社会的绅士和夫人们对此也很难有所关心——这毕竟与他们日常的生活无关。
　　底层民众也是同理。
　　——我们绝大部分人能够关心的，通常只有自己的日常生活。
　　——我们日常生活所呼吸的空气，没有一刻不弥漫着他人的骨灰。
　　西比尔希望自己永远都能记住这两点！


第98章不明白
　　第二天，西比尔前去拜访芭芭莎·巴蒂斯特，因为对方邀请她，她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一天。
　　索菲·巴蒂斯特是首先出来迎接她的人之一。刚满十四岁的少女穿着家常的蓝色连衣裙，她裸露的脖子和手臂跟自己母亲相比，显得很是瘦小，肩膀有些嶙峋的骨架感，胸脯还没有太多起伏，两只手臂纤细的仿佛被人一折就能断裂。
　　这是一个真正的小姑娘，前不久才第一次参加了舞会，她的身体还没有被几千双眼睛同时注视过，还没有因此锻炼出无所畏惧的肌肤铠甲来，面对的客人即使只有西比尔这一行寥寥的几个人，要不是她母亲认为她已经成长到足以踏进社交界的年龄，她非要如此做，她应当会想像一棵含羞草那样，在陌生的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就立即蜷缩起所有的叶子，害羞的不得了。
　　她和自己的母亲芭芭莎·巴蒂斯特像接待家人那样接待西比尔，随意又亲热。
　　西比尔知道这位巴蒂斯特夫人邀请她的原因：巴蒂斯特夫人的朋友们目前看来还占据内防军军官的多数派，这种情况能够保证巴蒂斯特夫人还拥有内防军的指挥权，然而，潘德森对于瓦伦蒂尼和沙恩霍斯特这两位将军的处理方式使她惴惴不安。
　　听说潘德森正打算将内防军军官的一部分抽调补充到受到威胁的那几个边境军团中去。面对潘德森这样的行为，巴蒂斯特夫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巴蒂斯特夫人和波尔维奥瓦特许多人比起来，已经能称得上是温厚了，所以这样的邀请对西比尔来说，显得特别突出和有吸引力，在对方极力的要求下，西比尔只好留下来吃饭。
　　一小批内防军军官聚集在摆着旧家具的老式客厅，好像是为某人行临终圣事。
　　大家都沉默着，声音也很小。时任内防军司令的恰特罗将军神情严肃、寡言少语。巴蒂斯特小姐表现出符合自己本来年纪的文静和胆怯，在这种稍显沉重的气氛下，连呼吸都不敢引人注意。军官们不大乐意和这位小姐说话，因为他们看的出来索菲离他们谈的这类话题还很遥远。
　　巴蒂斯特夫人一个人支撑着谈话使之不至于中断，时而讲述最近城里发生的新鲜事，时而又讲述一些政治新闻。
　　西比尔和恰特罗偶尔参加到谈话中来。从谈话的整个语调可以听出人们的想法，那就是，谁也不赞成共和国将要发生的一些事情。
　　军官们谈论着那些显然能证明瓦伦蒂尼和沙恩霍斯特清白的事情，但是在讲述和议论这些事时，有一点很使人感到惊讶：每一次只要可能涉及到潘德森，说话人就不说了，或者说被人打断了。
　　在谈到最新的政治新闻时，巴蒂斯特夫人谈到了督政官们对兰德·兰恩未经认可就签订了《鲁斯滕初步协议》十分恼火，但督政官们仍不得不为罗曼战场的凯旋者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式。
　　“兰恩对待罗曼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对待自己的生日蛋糕一样。”恰特罗重复着这句他已经说过许多次的话，“罗曼王国治下的那些拥有军队的公爵们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这一点真是让人吃惊。教皇有那么多钱也不愿意将它们分发给平民组织起几支像样的军队，只是让它们白白到了兰恩的手里。这家伙真是好运，如果是我被派遣到罗曼军团任职，我所取得的功绩一定不会比兰德·兰恩差。我会将现今的那几个共和国全都并进迪特马尔。就这样也是……”恰特罗停住不说了，因为他感觉到这已经严重偏向了潘德森。
　　“假若失败，就会沦落成瓦伦蒂尼和沙恩霍斯特那种样子。”巴蒂斯特夫人说，“自己要是不死在监狱里，妻子会被处死，孩子会被收养，家族财产全部都成为别人的东西。”
　　“可喜可贺，兰德·兰恩除了行军打仗外还什么都不懂。”西比尔用很笃定的语气这么说，她这么说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她是外交部长，和在座的这些人相比，就明面上接触德兰也要更多些。
　　恰特罗朝这位看起来有些傻的年轻人看了一眼，仿佛要就此对她说些什么，但是认为说了对方也不懂，便改变了主意。
　　“我读过《鲁斯滕初步协议》的抄写本，对它用词的准确和内容的严谨程度感到吃惊。”巴蒂斯特夫人以一个从事政治的人特有的敏锐，煞有介事地评论说。
　　巴蒂斯特小姐带着天真的表情看了巴蒂斯特夫人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和约写得好会让母亲不怎么高兴。
　　“妈妈，如果和约写得好。”巴蒂斯特小姐说，“那么不是对我们国家很有利吗？”
　　“亲爱的，如果这个对国家有利的人也能对我们有利，那才是真的有利。”巴蒂斯特夫人说。
　　巴蒂斯特小姐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母亲想要她嫁给兰德·兰恩。
　　“看起来您仍然对兰德·兰恩念念不忘。”恰特罗说，“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大家都在歌功颂德，不仅歌颂……还歌颂他。如果不是泯灭了良心向同胞开炮，他是不会有这样的前途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推脱！”说着恰特罗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谈话停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军官清了清嗓子，大胆地打破了沉默：“外交部长公民，您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内防军检阅的事？新任的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公使的表现真是瞧不起人！”
　　“哦，哦～”西比尔像身处外交部听取汇报那样听着，“是的，我听到了一些，他在几位督政官面前表现的很不得体。”
　　“潘德森督政官要他注意看我们诸兵种合成的攻击队形。”年轻军官接着说，“那位公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居然放肆地说，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这么做的都是笨蛋。潘德森督政官什么都没说。听说在替换的公使到来前，督政府不会和他有任何接触。”
　　大家都不作声了，因为督政府正在准备对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远征，海上风险太大，谁都不想在这方面表现出不一般的兴趣。
　　热菜后上了香槟酒。客人们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向巴蒂斯特夫人表示祝贺。巴蒂斯特小姐也走到了自家母亲面前，但是她实在太紧张了，虽然没把酒洒到彼此身上，但确实影响了巴蒂斯特夫人的心情。
　　巴蒂斯特夫人平常可能就对巴蒂斯特小姐管教的很严格，当那作为回应的冷淡目光被巴蒂斯特小姐接收到时，这位十四岁的少女由于不堪重负，几乎要泪洒当场，只是还好忍住了。
　　西比尔注意到巴蒂斯特小姐坐回座位后，那垂的很低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当大家开始喝咖啡的时候，军官们都坐在了一起。
　　恰特罗很活跃，他谈了自己面对战争时的想法。
　　他说，罗曼战场的战事已经结束，整个主力就都该放在北方，对付在赫塔利安地区的卡弗兰人只需要集中优势兵力就能取胜，而刚刚签订和约的罗曼王国不会冒着惹怒迪特马尔的风险给卡弗兰人提供军事通行权，新建立的罗曼共和国也能为迪特马尔充当军事缓冲区。
　　这几乎是内防军司令恰特罗一人的独角戏，所有军官都热烈地附和他，包括巴蒂斯特夫人在内也面带微笑地看着恰特罗，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巴蒂斯特小姐坐在客厅里，听着军官们的闲谈和议论，对听到的东西摸不到任何头绪，那些陌生的军事术语带给她的不是新鲜，而是不适。她只是想着自己刚才的行为举止是不是让母亲觉得失望，会被客人们瞧不起，她担心在客人们走后母亲对她的惩罚。
　　她太过投入，甚至没发现讨论时间也像飞一般快过去，当她再度抬起头，脸上的神情还有些心不在焉时，巴蒂斯特夫人已经走出客厅送恰特罗去了。
　　客厅里只留下她和西比尔两人，西比尔手里拿着帽子，脸上挂着微笑，走到了她跟前。
　　在十四岁的索菲看来，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脸上的神气带着自信的同时又很谦恭，他在她身旁的圈椅坐下，一举一动都优雅异常，有些蜷曲的银白色头发在假发套下露了一点出来，碧绿色的双眸带着令人感到亲近的笑意。
　　他迈着克制又威武的步伐，如果他不是那么英俊的话，如果那张漂亮的脸不足够吸引人的话，那么，作为一个瘸子，那样走路无疑是滑稽且可笑的。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陌生男人独处，但她还是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对方身上。索菲·巴蒂斯特曾经见识过王室的美貌，如今这层记忆便被西比尔唤醒。
　　“可以再坐一会儿吗？”他问，问的显然是索菲，但索菲与其说是通过耳朵听到的，不如说是根据对方嘴唇的动作猜出来的。
　　“当然可以。”索菲用一只手狠狠地压住另一只手的手背，她觉得自己在说这话时，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西比尔正处于酒足饭饱后的那种魇足状态，精神层面非常愉快。这使得她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笑容的幅度，能够以最细微的力气增添别人对她的好感。
　　“啊，对了，您可以和夫人坐下好好谈一谈。”西比尔继续微笑着说，“如果不及时说清楚，误解很容易会积蓄成矛盾，往后会得不偿失的。”
　　“您认为我和妈妈之间存在什么误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索菲下意识地否认道。
　　“因为我对您做了这样的观察：您前不久才满十四岁，还太年轻，夫人是个生性要强的人，不敢想象她对于您的要求。如果说是我将您想的太脆弱，那肯定是我的错。原谅我因为自己的十四岁想到了您，认为您遭遇了和我类似的一切。”西比尔绝口不提先前餐桌上发生的事。
　　“您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是的，这样的事情不少。您知道越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没什么用的规矩就越繁琐。”西比尔带着快乐的微笑说。
　　“我有听说过。”索菲看着西比尔善良的面孔，立即从心中生出无限的倾诉欲，她想，她要是将一直憋闷在心中话语说出口，她一定会变得轻松许多。
　　“您喜欢波尔维奥瓦特吗？”索菲话一说完就涨红了脸，她总是觉得向对方说出来的那些烦恼相对于先前餐桌上的讨论是完全微不足道的事情，那是很不体面的，很可能会使得对方轻视自己，一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就让她无法忍受。但这话题改变的让她自己都羞于认为是自己开口说出来的话。
　　西比尔笑了笑，仿佛是在鼓励她：“以前……我不喜欢，因为很难在这座城市中找寻到足够人心生喜欢的事物。但现在我很喜欢，只要我还活着，就还具有无数的可能性。”她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小姐？您的未来具有的可能性比我的更多。”
　　索菲不明白西比尔说的话，一时间口干舌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西比尔适时给她倒了一杯花草茶。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索菲一口气就将这杯茶喝完了，只是一喝完，心里就想，她是不是太失礼了，应该不会有哪一个淑女是这么饮茶的。
　　完全不敢再去看西比尔的脸，但是能够感觉到西比尔的存在，这位佩德里戈先生就坐在她身旁，离她很近。
　　“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是在心里嘲笑我吗？还是生气了？我应该先说抱歉吗？”索菲问自己。
　　最终，索菲忍不住和西比尔四目相对。
　　她直瞪瞪地看了看西比尔的眼睛，对方那亲近、自信又很谦恭的微笑征服了她。受此影响，她也像西比尔那样笑了笑，挺直脊背看着西比尔的眼睛。
　　这一次，索菲惊恐地感觉到自己和对方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实质上的障碍……被这位佩德里戈先生注视着，她感觉到了幸福！
　　索菲不清楚母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西比尔是什么时候告辞的。
　　没有等到预期的惩罚，索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才将自己从那段停滞的时间中拉出来，才能够清楚地思考这发生的一切，她也才想起来是要和母亲好好谈谈，但紧接着就想起了西比尔……
　　她不明白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那种毫无障碍的幸福意味着什么。
　　索菲·巴蒂斯特毕竟只有十四岁，但也幸好她只有十四岁！
　　她又一次想起和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整个谈话，眼前再度浮现那个漂亮又优雅的男人拿着帽子，迈着克制又威武的步伐向她走过来，继而在她身旁坐下的场景。
　　在这样美好的场景当中，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他要是能长得再高些就好了。
　　然后她又想到：她要是能长得和死去的爸爸差不多高，对于后代的影响也差不多……
　　“……我完了！”脸再度涨的通红，索菲对自己说，“我究竟是在想什么？！”
　　……完全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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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问我什么叫做克制又威武的步伐。


第99章我支持……
　　在芭芭莎·巴蒂斯特家的晚会举办后不久，芭芭莎·巴蒂斯特带着女儿来到了内政部长蒙梅迪家，她和蒙梅迪家关系不错，丈夫刚死时，在波尔维奥瓦特置的房产和地产尽数被人侵吞，她也是在蒙梅迪家落脚，她的那个刚刚社交界出道的宝贝女儿索菲·巴蒂斯特从小就在他们家接受教育，在他们家生活过好多年。
　　两家之间总少不了走动。
　　蒙梅迪家正在过让娜——蒙梅迪夫人和其小女儿都是同名——的生日。从这天早晨开始，原圣母祷告街即民主共和街，原属于迪特马尔王室一位血缘亲王，现为蒙梅迪家那座全波尔维奥瓦特闻名的大宅子门前，载着前来祝贺的人们的马车络绎不绝。
　　蒙梅迪夫人带着漂亮的大女儿在客厅里陪着一批又一批不断前来的客人。
　　蒙梅迪夫人的脸型富有东方韵味，四十五岁的年纪，虽然一年接一年生了不少孩子，但因为保养得宜，黑色头发中没有一根白发，黑色的眼睛含着笑时更添一种端庄的风度，令人肃然起敬。
　　芭芭莎·巴蒂斯特像自家人一样坐在这里，帮助接待客人，陪他们说话。
　　还没成年的年轻人们都待在后面的房间里，对于蒙梅迪一家人来说，这些年轻人前不久才从儿童室走出来，无需参与接待客人的事。
　　内政部长拉巴斯·蒙梅迪一个人迎送客人，他比他的妻子更知道如何对待一个地位比他高或者比他低的人，所以不放心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办。什么样的人该请进来吃饭，什么样的人只需要礼物留下来，以及什么样的人连礼物都不必收……这些程度的拿捏，他自己最为清楚。
　　在几位相熟的部长都进入客厅后，他才跟着他们一同就着一张圈椅坐下来，带着一副安于现状、乐于享福的人的神气，完全不讲礼节地张开双腿，只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客人们一起猜测最近的天气变化，以及蒙梅迪家特有的养生之道。有时会说蒙梅迪家还没迁入波尔维奥瓦特时的外省方言，有时也说从小就会说但是装的很撇脚的波尔维奥瓦特口音。
　　有时他也会离开客厅，一路经过温室花房和仆役休息室到大理石大厅，视察那些正在搬银器和瓷器，给八十人用餐的餐桌提铺桌布的仆人们的工作情况。
　　虽然这些忙里忙外的仆人在革命爆发后，名义上已经取得了自由，但迫于生计，没有谁主动离开蒙梅迪家，作为仆役，是无法去谈什么自尊，但和外面那些作坊和店铺相比，蒙梅迪家的工资是照发的。
　　人总是要在生存之后才能谈活着，以及更好的活着。
　　而且，帮助内政部长做事，是许多自由民求都求不来的美差。尤其是给蒙梅迪家服务的马车夫，许多人宁愿不收钱也愿意给蒙梅迪们干活。
　　他们不止一次拉着蒙梅迪家的老爷和少爷们在首都兜风，不止一次赶着这些坐着老爷和少爷们的马车因为各种时间紧迫在大街上撞伤行人和别的马车夫。当然，他们也不止一次挨揍、不止一次什么都没做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些老爷少爷们喜欢看成年许久的仆役们像孩子一样脱下裤子被打屁股，有时还要强迫居住在蒙梅迪家的仆役的孩子们用这样的方式责骂他们的父母亲。
　　但是仆役们依旧喜欢蒙梅迪们，喜欢在波尔维奥瓦特赶着马车，一小时驰行２０英里；喜欢撞伤那些原本路走的好好的行人，把同为马车夫的其他同行撞得人仰车翻；喜欢没有沾一滴酒却感觉醉醺醺的自己在心中无数次大吼：‘快！再快！再快些！’，仿佛那样就能将两耳听见的所有责骂都混进近乎耳鸣的风噪，将双眼目睹的所有悲惨都混进模糊的景象；喜欢朝穿的像是低级官员或是大商人的脖子抽一鞭，虽然那人气愤的要死，但还是只能让路……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老爷！”为蒙梅迪们服务的仆役们在谈起这些时，无一不以这样一句话作为结束，顺便还要向对方挺起自己那代表骄傲的胸膛！
　　“注意，这次晚会很重要，要把一切安排的好好的。”拉巴斯·蒙梅迪把贵族出身的总管叫过来，对他说，“对，除了这些，还有酒的质量……嗯，对对对，还有鱼，我要的是全波尔维奥瓦特最大的，至少它在摆上我的餐桌时得是这样，您得和厨房说清楚……”说完，他便得意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回客厅去了。那条鱼是他花了一千迪特买来的，他认为这钱不会白花。
　　一切都会很值得！
　　在宴会正式开始前，所有已来到的客人都被邀请取用冷盘，没人进行长篇大论的谈话，大家都在等鲁滨逊·潘德森。拉巴斯·蒙梅迪不时看向大门，有时和自己的妻子交换眼色，而客人们则根据主人们的目光进行猜测，彼此说些闲话，完全不急于入席。
　　鲁滨逊·潘德森的赏脸与否将代表着内政部长拉巴斯·蒙梅迪今后在政府当中的地位。
　　西比尔在宴会快要开始时才到，她有些笨手笨脚地坐在客厅中央第一把碰到的圈椅里，挡住了许多人的路。
　　蒙梅迪夫人想要她开口讲话，但是她用一种天真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周围，对蒙梅迪夫人所有的问话都回答的非常简单。
　　她的存在使大家感觉拘束，唯独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绝大部分人都知道她在庆祝亨利八世断头日上的表现，好奇地望着这个表情看上去很无辜，不明白这个行动很是惹人发笑的瘸子怎么会不顾自己的旧时身份对议会议员说出那样具有生命威胁的话来。
　　客厅这时候在讲城里一件很重要的新闻：著名的将军和罗曼战场的胜利者兰德·兰恩马上就要抵达波尔维奥瓦特以及他的声名在现今的波尔维奥瓦特一度盖过了督政府。
　　“我非常同情可怜的督政官们。”蒙梅迪夫人用一种忧伤的语调注视西比尔说，“真正该接受奖赏的人总是虚心遭受指责，而现在还需要给他举办欢迎仪式而费心。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难过的事了。”
　　“怎么这么说？”西比尔问，好像不知道蒙梅迪夫人指的他是谁，其实关于德兰的议论她早就经各种渠道听人讲过不下十五个版本了。
　　“瞧，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蒙梅迪夫人接着说，“还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时候，就完全不管部长们的邀请，非常任性胡闹，到了罗曼，听说第一个月还没过就拉着军队去打仗了，要不是政府在支援方面出了大力，结果不堪设想。”
　　“这事当真？”西比尔问。
　　“他私自和卡弗兰人签订停火协议。”巴蒂斯特夫人插话进来说，“只是将那些野蛮人的枪支装备给没收了。和罗曼人签订的和约几乎也没有多少是按照督政府的命令来的，听说您中途受拉菲奇督政的指示给这位兰德·兰恩写过一封指示信，谈的是媾和的事情，但兰德·兰恩根本没想过媾和，或者说他那一次提出的媾和条件，罗曼国王根本不可能同意，这让我们白白死了不少人。”
　　“但托了督政府的福，我们赢了。”奈凯尔夫人说。
　　“是赢了，但没有多少好处，特别是那个新成立的罗曼共和国，我们的货物销售到他们那里，竟然也要收税，真是匪夷所思。”蒙梅迪夫人依旧注视着西比尔，“您应该知道这一回事吧？”
　　“是的，夫人。”西比尔一面回答，一面看向四周。
　　“兰德·兰恩是丰查利亚人，您知道吧？”
　　“知道，夫人。”西比尔很温顺地回答。
　　“您好像不久前到过丰查利亚，是吗？丰查利亚群岛很久以前是罗曼王国的领土，兰德·兰恩要求罗曼王国割让的那两个县是不少丰查利亚地方贵族的故乡。最近市面上有本书叫《丰查利亚》……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蒙梅迪夫人向巴蒂斯特夫人使了个眼色，巴蒂斯特夫人立即明白对方是让她来招待西比尔，于是她便在西比尔身旁坐下，就着蒙梅迪家的话题和西比尔谈起来。
　　客人相互之间都在交谈着。从四面八方都传来说话的声音，芭芭莎·巴蒂斯特的问话混在这些声音里面丝毫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您的态度很冷淡。”
　　“应当要笼络漂亮女人的丈夫，以及为漂亮女人的青春永驻予以祝福。”西比尔垂下眼睛，没有瞧巴蒂斯特夫人，也没有瞧蒙梅迪夫人，“您知道，我可以用三言两语向您表述我对于拉巴斯·蒙梅迪的全部感情。如果我在笼络某人前知道对方的人品相当卑鄙下流、所作所为只会让我感觉憎恨，这样的交好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一定会产生与之相反的结果；而如果我拿定主意要尽可能坚决、尽可能有把握和这样的人分道扬镳，首先在思想上和他们决裂，那么就像布鲁图督政对待我那样去对待他们，一切都会很圆满。蒙梅迪每次遇见我就会问我，怎么那么讨厌他呢？可是一看见他，我就完全喜欢不起来，同样的，面对蒙梅迪夫人，我心里只想这位尊贵的夫人可能只是无知，才能不将蒙梅迪们的罪过同等地怪罪到她头上！我就是这样。没办法对不喜欢的人报以热情，哪怕强颜欢笑也做不到。亲爱的。”
　　在芭芭莎·巴蒂斯特看来，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所有被人称作是愚蠢的地方都不及这一点让她觉得愚蠢。
　　但很可能就是这样，芭芭莎·巴蒂斯特喜欢西比尔这个拒绝了她好几次同盟要求的小瘸子，因为在现在，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这时候，蒙梅迪夫人站起来，朝大厅走去。
　　“是鲁滨逊·潘德森吗？”从大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正是他。”可以听到一个女人粗声粗气的回答，她话音刚落，分散在各个谈话圈子里的客人们齐齐站起身，挤成一团，站在大客厅的门口。
　　鲁滨逊·潘德森在前厅门口出现了，他没有戴帽子，身上也没有披斗篷，这两件东西都留在看门人那里了。他没有穿往常穿的礼服，也没有穿私人便服，而是穿着一套新的，但看起来有些紧的上校制服，左边胸前挂满了勋章和星章。几位督政都是此种装扮。
　　很快，停在客厅门口的大家就注意到，和五位督政来的还有一个面貌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人，面部线条极为清晰，表情冷漠。
　　和半年前相比，德兰留起了长发、戴上了眼镜，要不是那身出征时就在穿的普通步兵制服，西比尔第一眼真的没有认出来，而在大家眼里，五位督政中不管哪一个和这个纤细的堪称瘦弱的年轻人相比，都更像是军人。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兰德·兰恩在罗曼战场赢取的那近二十场胜利的真实性。
　　德兰在门口站住，要让几位督政走在前面。并且以一种若是几位督政不接受她的请求，她就绝对不往前走一步的态势和客厅门口的几十位宾客对峙着。但以鲁滨逊·潘德森为首的几位督政不愿意接受这种礼让，最后潘德森在德兰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德兰的手臂，德兰才很是腼腆和笨拙地走在通往客厅的镶木地板上，几乎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这充分满足了潘德森和布鲁图等几位督政的优越感。
　　参加这次生日宴会的部长们在第一道门的门口迎接着贵客们，拉巴斯·蒙梅迪离的最近，先是说了几句被如此赏光如此高兴的话，不等客人们回答，后面接着来的部长们就形成一道人墙，充当起了随从的角色，领着这些贵客进客厅。
　　似乎这些部长在这时候比起向别人发号施令，更愿意做那类听人吩咐的人。
　　“请问，佩德里戈先生在哪？”德兰才从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就这么问道。似乎在问的时候也不指望这些包围着她的重要人物们会回答她，她向几位督政点点头，就站起来，推开人群，在发现西比尔还坐在圈椅里懒散成一团时就快步走到对方面前。
　　德兰盯着西比尔看了很久，似乎是在头疼该找个什么话题开头才比较合适，但后来还是这样开口：“您建议我们重新开始谈判吗？”
　　一群人一开始不知道德兰这没有前情提要的问话是问什么，西比尔似乎也是这样，她好像以为自己能够趁着几位督政引起的混乱让自己小小休息一样，在德兰走到她面前时，被吓了一大跳：“呃……不……我是……”
　　德兰很认真地盯着西比尔，和半年前相比，西比尔可以说是毫无变化，像是平时参加会议那样，外穿闪亮的大衣、内着蓝色礼服，下穿白丝长裤。西比尔的脸，德兰一向觉得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此时与她的眼睛离得很近，就连她的眼镜镜片也不能阻止她的视野将对方的迷人之处全部囊括进去，当然，同时离她的嘴唇也很近，近到有种错觉，似乎她只要稍稍弯下腰，就能碰到对方。
　　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闻到香水的气味和听到呼吸时胸腔起伏以至于内衣摩挲肌肤的那种细微声音。
　　在此时的德兰眼里，西比尔并不是那种和衣服构成的一个整体，而是和她仅仅隔着一层衣服的属于女性的一种自然之美。
　　德兰垂下眼，又抬起来，她觉得她的一颗心突然变得柔软极了，连带着语气也如此：“或者说承认罗曼共和国和贝内文托共和国的主权？”
　　西比尔觉得自己有些抓住德兰问话的要素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于是再回答时对于自己也产生了一种犹豫：“我会……会支持的……”
　　“请把话说清楚。”
　　“我会支持承认的。”
　　“会支持，还是现在就支持？说清楚。”
　　“我支持……”
　　“请回答‘是’还是‘否’。”
　　“是。”面对德兰的步步紧逼，西比尔并没有失去分寸，她那双绿眼睛在此时显得又大又深邃，闪现出善良和羞怯的光芒。这双眼睛的光芒照亮了整张具有流畅线条的脸，使它变得非常美丽，竟有一刻让旁观的人想要认为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女人。她说：“我是说，我支持将罗曼共和国和贝内文托共和国纳入迪特马尔共和国的势力范围。”
　　德兰这时也笑起来，不知道是笑西比尔竟然就这么把她成立这两个共和国的打算说出来了，还是笑西比尔之所以会这么说出来是受了她的影响，她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我们谈论的不是这个，而是要不要承认罗曼共和国和贝内文托共和国独立的问题。”
　　“是的！我同意。”西比尔看着德兰，越过那双灰色眼睛看着那目光之后的新世界，感觉自己下巴部分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德兰带着满意的神情很快回到沙发的位置。
　　“真是野蛮！”巴蒂斯特夫人对西比尔说，带着责备的意思看着德兰的背影摇了摇头，完全和别的人一样认为这是兰德·兰恩针对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一场恐吓。


第100章应该将它留给缪斯
　　奈凯尔夫人急忙向前，向罗曼战场的胜利者递去一枝代表胜利的月桂。
　　月桂的花期在３至５月，这枝月桂显然是从蒙梅迪家带温室的花房中临时攫取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叶子上还有些许像是露水的水迹。
　　“应该将它留给缪斯。”德兰向奈凯尔夫人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微笑，“留给您。”
　　缪斯是神话中掌管文艺的女神，奈凯尔夫人不会认为德兰这是在讽刺她，所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发现：奈凯尔夫人一听到这话，立即喜上眉梢。
　　巴蒂斯特夫人是见不得奈凯尔夫人那么高兴的，不然上次也不会话里话外暗示德兰，说奈凯尔夫人的女儿脑子不怎么好使，她转过身，朝潘德森伸出一只手，潘德森还在想先前西比尔面对德兰时流露出的那种表情，这时就被打断了。
　　潘德森很明白这时候巴蒂斯特夫人向他伸手意味着什么。
　　“我想，应该到入席时间了吧？”芭芭莎·巴蒂斯特说。
　　鲁滨逊·潘德森和芭芭莎·巴蒂斯特走在前面。然后是蒙梅迪夫人，她由布鲁图陪着，和这位督政打好关系，不比潘德森的差。再然后是督政尼古拉·拉菲奇和他的夫人。几位督政都有自己的另一半。奈凯尔夫人伸手挽住德兰，这次，德兰没能推脱掉。西比尔则是笑容满面地和一位德兰并没有听说过的某一骠骑兵上校的夫人一起朝餐桌走去。
　　他们身后有一对对的宾客，一男一女互相挽住对方，在整个大厅里排成长长的一队，在队伍最后便是一直待在房间里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场合，这些年轻人能够与这些大人物一同落座，这算是身为主办方的一种荣耀。
　　在桌子主位上坐着鲁滨逊·潘德森，右边是奈凯尔夫人，左边是蒙梅迪夫人以及一众女客。在另一端坐着芭芭莎·巴蒂斯特，左边是内防军司令恰特罗，右边是布鲁图和其他男性宾客。在长桌子一边坐着政府的十数位部长，西比尔很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和财政部长埃蒂安坐在一起，坐在另一边的是蒙梅迪家的孩子们，那些年轻人里面，西比尔唯独对来做客的索菲·巴蒂斯特有印象，所以在发现自己和对方对视了之后，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隔着水晶酒瓶和装水果的高脚盘，西比尔勉强能够看到德兰有着疤痕的下巴和喉咙，她觉得德兰比较浅的下巴疤痕和几乎能够被看做是喉结的喉咙疤痕并不是同时期发生的，她记得之前德兰的下巴摸起来可是比她还要光滑的，也不知道在伤了腿后又伤了胳膊的德兰下次再受伤会是什么部位了。
　　不知为何，她并不为德兰受伤这一事实存有任何有关伤心难过的情绪……
　　在女客坐的那一端，正进行着不紧不慢的家长里短式谈话；而在男人们的那一端，说话声愈来愈高，尤其是内防军司令恰特罗，他刚开始是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意见的，但是后来愈来愈兴奋，在叙述中习惯性地旁若无人，只是看着唯一能被他称作是对手的兰德·兰恩，他几乎把之前在巴蒂斯特夫人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啊，让我瞧瞧这是谁？维尔肯之战的英雄，真正的战士！”恰特罗微微地摇了摇扑了粉的头，以一种倨傲的语气对德兰说，“您好，不知道我的这个计划能否入您的法眼？”
　　“您坐着说吧。”当德兰这么说的时候，恰特罗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几乎要离开椅子了，然后德兰才继续说，“赫塔利安军团我是知道的，东方军团也一样……集中优势兵力……该集中哪些部队呢？罗曼军团要不要派过去？西方军团还在镇压保王党叛乱……您应该都知道。南方军团怎么样？克斯尼亚还是需要保持警惕。”
　　德兰一会儿用左手撑住左脸，右手抱住左臂，一会儿用右手撑住右脸，左手抱住右臂，等都有些累了之后，她两只手交握放在身前，才用没有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完全陷入思考的放空眼神看着恰特罗：“罗曼共和国充当军事缓冲区，是很好的想法，但他们到现在为止组建起来的部队我认为还比不上我们的民兵团。布里亚鲁里亚王国怎么样？会不会正式参战？卡弗兰人会坐视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吗？该怎样通过赫塔利安地区呢？”
　　说到这里，德兰就不再往下说了，她像是惊觉自己这时候并不是在自己的参谋部中和巴伯他们讲话，用有些歉意的表情，她对恰特罗说：“我这些考虑都不是什么新东西，您的计划肯定包括了这些，我应该听您说完的。”
　　……
　　西比尔听不清德兰那边的谈话，她听着埃蒂安跟旁边的贸易与工业部部长讲他对新生的这两个共和国未来的构想：“纳入势力范围，多么美妙的词！当初发明这个词汇的人真是聪慧。如果吞并掉这些地区，固然能够得到它们地区所在的财富和资源，但罗曼王国大量贫困人口也会随之降低我们迪特马尔共和国国家财政面版中各种人口理应得到的财富和资源；如果建立傀儡政府，虽然既能够得到这些地区的财富和资源，又能够作为我们工业品倾销市场，这些罗曼人就是穷到吃土也不会影响我们迪特马尔人正常生活，但是市场就不是他们和我们独享的了，不管是赫塔利安人还是卡弗兰人，随时都能在这个市场当中掺一脚；还是纳入势力范围最好，但这就成了一个靠外交圈定势力范围、发展共同市场的游戏了。”
　　埃蒂安的话语中完全透露着对西比尔的不满，但西比尔就当没听到，只是看着餐桌上一张张面孔，将这些众生相暗暗记在心中，一直吃东西。
　　能在蒙梅迪家吃饭的确是一种幸运，虽然革命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饮食偏好，但用来待客的食物不管原料有多么珍贵，却往往只有一种口味。以之为模范，吃多了总是会让人难以下咽。
　　她从两种汤中选了甲鱼汤，又要了一张大馅饼，从这之后一直到那条特大鲟鱼上桌前，每一道菜她都没放过，她面前那只浇了汁的松鸡几乎是被她一个人给独占了。而当蒙梅迪家的仆人拿着用餐巾裹着的酒瓶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一面问她要切尔松酒还是维纶酒或者诺德绍河酒，一面给她斟酒时，她也没放过任何一种酒。她这份餐具有四只刻有蒙梅迪家徽的水晶杯，只要仆人来斟酒，她就随手拿起一只，对于混合的酒液她也来者不拒，只管津津有味地喝着，带着可以称得上是快乐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坐在她对面的索菲·巴蒂斯特望着她，就像一般十四岁的女孩望着第一次爱上的男孩一样，西比尔有时也能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她隐约能够分辨清楚构成那目光的诸多成分，但是她并没有将这样的目光放在心上，便是到这种时候，她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年纪不能算是很小，在心中感叹一句：“真是年轻啊！”然后继续埋头吃喝。
　　埃蒂安对此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斟酒的仆人把他漏掉了（其实是他第一次拒绝就说了自己不能喝酒），另一部分是西比尔最早回到波尔维奥瓦特那会儿也是滴酒不沾的，但这回却喝的比谁都多，他非常不满，他皱起眉头，竭力装出他之所以主动和西比尔搭话，是因为对方行为举止的前后矛盾：“佩德里戈先生，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您不是说您不能喝酒吗？”
　　西比尔点点头：“我的确不能喝酒。”
　　“那您……”
　　“我喝酒很容易脸红。”西比尔很诚实地说，她说这话时，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看起来已经醉的很严重了，但那双绿色眸子还是清清亮亮的，“上次参加潘德森督政官的午餐时喝了一点，结果发现我虽然喝酒很容易脸红，但是不管喝多少都只会脸红，埃蒂安先生，我喝这些酒不是我渴了，也不是我已经成了个酒鬼是在贪杯，而是出于一种实实在在的好奇心。”
　　“您不觉得好奇吗？切尔松酒和维纶酒使用的原料都是同一种圣约翰麦芽汁，但味道完全不一样。”西比尔这话是对跟着埃蒂安一同转过来目光的贸易与工业部部长说的。
　　“维纶酒的成分比切尔松酒多了糖。”埃蒂安看起来对这方面了解不少，他代替贸易与工业部部长说，“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这两地的圣约翰草单位面积产量不一样，对圣约翰草的栽培方式、修剪方式和管理措施以及酿造工艺多有不同。”
　　“这都是我不懂的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西比尔接过埃蒂安的话头，声调和姿势都比往常更随意，她的脸还很红，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庄严和温和的神情令人赞叹地结合到了一起，而在那薄薄的嘴唇上出现的表情无一不给人这样的感受，“我还有许多不懂的事，真希望往后您也能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埃蒂安没想过西比尔会感谢他：“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西比尔回答的非常干脆，她很自然地说：“我心想您会高兴。”
　　“什么？”埃蒂安大吃一惊。
　　“您这个人真有意思。”西比尔嘴角还噙着笑，话语当中的玩笑意味非常明显。
　　“……”
　　“直觉告诉我这样做对我比较有利。”西比尔转而说，“埃蒂安先生，您知不知道这时候您这样的反应无疑是告诉我，您似乎并没有我想象当中的那么讨厌我。”
　　不等到埃蒂安的回答，注意到德兰目光的西比尔再度开口：“也许以前我在很多方面都过于狂妄，我的那些坏名声就算我向您解释了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我作为外交部部长为督政府所做的一切，相信再换一个人也不会比我做的更好，还是说……您认为判断一个共和国公民称职的标准，只在乎出身？”
　　“这，这个……”
　　“好啦，不必为难自己。”西比尔拿过一只没有使用过的水晶杯，让仆人斟了酒推送给埃蒂安，“一切都有天意，埃蒂安先生，人们可以冤枉我，但我无辜就够了。只是今天，我希望我们不必吵架，开开心心地吃完这顿饭吧。”
　　埃蒂安有些忸怩地接过酒杯：“我说过我不喝酒。”
　　“对酒精有不好的反应？”
　　“不，是以前陪喝，喝的太多了。”埃蒂安一口气喝完，然后说，“让我现在一闻到酒味就想吐。”
　　香槟酒在最后的甜点前上。敞廊奏起音乐，拉巴斯·蒙梅迪吻了吻自己的妻子，潘德森首先站起来表示祝贺，隔着桌子同芭芭莎·巴蒂斯特碰杯。
　　仆人们跑动起来，四面八方都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客人们按照原来的顺序回到客厅，在那里，打波士顿的牌桌早就摆好了。
　　年轻人在蒙梅迪夫人的鼓动下，聚集在钢琴和竖琴旁边，蒙梅迪夫人的大女儿第一个在竖琴上弹了一支小曲，曲子变奏不少，很有些炫技的成分。
　　几个女孩、男孩应客人们的要求唱起了四重唱，然后索菲·巴蒂斯特和蒙梅迪夫人的小女儿让娜·蒙梅迪合唱了一首适合她们的歌。
　　索菲的歌没有唱完，原本在敞廊的乐师已然来到了客厅，不打牌的人们已然开始准备跳舞了。
　　西比尔的牌技很好，她不缺少牌友，当她在一张牌桌前坐下时，这张牌桌立即就被坐的满满当当的了。
　　德兰这时候正在和潘德森等人谈论关于布里亚鲁里亚王国远征的事，她知道督政府不希望她参加北方的战争，但也不愿意公然弃置她不管，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是她唯一能够发挥的战场，不同于恰特罗，她并不害怕海上苦旅，但是她有一个要求：“我希望给予每个参与远征的士兵５英亩土地的奖赏。”
　　潘德森代替主管土地的内政部部长答应了她。
　　客厅当中的音乐奏响，索菲走进书房，径直走到德兰面前，她红着脸说：“妈妈让我请您跳舞。”
　　跳舞只是一个借口，为的是恰特罗的前途……从先前的谈话当中，德兰明白恰特罗对参与北方战争的渴望，她要是放弃的话，潘德森应该会同意让恰特罗主导这场战争，芭芭莎·巴蒂斯特是阻拦不住的。
　　德兰可以不挑这个舞，但在拒绝的那一刻，她想起先前西比尔和埃蒂安说话说的很开心的那副无所顾忌的样子，便觉得自己完全被无视了，她认为自己也可以表现的更加随意自由。
　　‘以为那样就会让我在意吗？看我在你面前和别的女人是怎么勾勾搭搭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同意了索菲的邀请，而且为了表示自己值得对方更亲近，她强迫自己挤出来一个笑容：“我很久都没有跳过舞了，可能会有些生疏，但是既然您主动来邀请我的话……”她特意在‘主动’这个词上加重了重音，好似是为了说服自己。
　　于是德兰向这个身高矮了自己好几头的女孩伸出了稍显粗大的手，她尽量把手垂的更低些，使得索菲能够更好地握住它。
　　德兰不记得自己和索菲跳了几支曲子，靴子被索菲踩了多少下也不记得，她一双眼睛完全只看着西比尔，但西比尔好似根本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顾着打牌，整个游戏期间硬生生没有抬一次头——埃蒂安的牌技比西比尔想象的好，她认为自己应该全神贯注。
　　当这一曲终了，一对对跳舞的人站在原地等乐师调音，德兰和她的小舞伴坐了下来。
　　索菲觉得自己很幸福，她觉得她和兰德·兰恩一起跳舞的场景是在梦里见到过的，被紧搂住的腰和被紧握住的手，无一不让她更爱对方。
　　她像大人一样同德兰说话，没人教过她这些，但是她突然就明白了，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朝对方微笑，她觉得唯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得到尊重：“将军，妈妈让我告诉您，倘若您想要参与北方战争，她愿意帮忙。”
　　“那不是我的战场。”德兰让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很快将重要事项分门别类，做出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不过，请让我感谢夫人的好意，以及请您原谅上次我的口不择言，那时候的我实在太不礼貌了。”
　　索菲内心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悸动，她觉得自己很喜欢德兰这么说话，然后，在看到了德兰那双闪烁着冷峻光芒的灰眼睛后，除了这双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这天的晚会结束，索菲回到家一晚上没合眼。
　　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折磨着她，这问题是：她爱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还是爱兰德·兰恩？
　　她确信自己爱着前者，这些天无人时眼前总能浮现对方的模样，但是她也爱后者，今天跳舞时的感受是不可能作假的。
　　渐渐的，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占据了她的整个头脑：我为什么不能两个都爱呢？
　　“天啊……”索菲在内心深处一阵哀嚎，“我难道是一个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第101章您应该少看点言情小说
　　在晚会几近尾声的时候，西比尔终于抬起了头，这时候她便注意到了她一直都该注意到的那道目光，但是她没有立即回望过去。
　　从牌桌的第一局开始，西比尔就没有把胜利从自己手中放开过，大多数赌客早已不认真玩自己的牌了，而是把精力放在财政部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的欠账上，埃蒂安口袋里的钱在第一个小时就输完了，后面都是记账。
　　洒满酒迹的牌桌上写满了数字。
　　西比尔不理会周围的那些议论声，注视着埃蒂安的每一个动作，才匆匆看一眼她记的账：埃蒂安已经输了她５３０００迪特，几乎是埃蒂安本人半年的薪水。
　　埃蒂安仍然决定赌下去，他在一张牌上本来已下了６００迪特的赌注，但是一想到自己就是因为赌注下的太大才输的那么快、那么多，就改变了主意，要下一般的赌注。
　　２０迪特和同桌的其他赌客相比，不大，也不小。
　　“别改了。”西比尔却微微一笑，那种微笑在埃蒂安看来有些残忍，“难道您不想快点捞回来？赌桌上没有永远的胜者，莫非您已经觉得不可能胜过我了？”
　　埃蒂安向来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容易受挑衅的人，但是，他此时的心情就像是所有那些上了赌桌的赌徒那样——那是一种极端激动的心情，一种赢了就会想要赢更多，输了就一定要回本的赌徒心理。
　　他感觉到，假如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他能够很快止损走人，但是，坐在他对面的偏偏就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这个佩德里戈那薄薄嘴唇绽放出来的简单话语就像魔咒一样控制了他，他在听到的当时，不能不保持原来的赌注数字，不能不想要赢一次……不仅要赢了，还要赢的漂亮。
　　在碰到这个佩德里戈前他总是赢的，他不应该也不可能比这个佩德里戈运气差，而谈到技术，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的技不如人。
　　埃蒂安决定这一把赢了之后他就不再赌了。
　　他拿起一张红桃６，６是他的幸运数字，于是他便把注下在了上面。然后他就看着作为庄家的西比尔握着牌的手，那双手没有任何茧子，白皙的看不到任何汗毛和血管，如今就控制着他的命运。
　　纸牌赌注中只要西比尔发的牌里面有他下注的那张，他就赢了。
　　他屏气看着西比尔的手，心里想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在以金银为储备发行货币引起挤兑狂潮后，财政部便更改了策略，改用以土地为储备发行货币，督政府没收了很多教会土地，卖出一批土地财政部就回收一批货币，按理来说，这个模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长期来看，货币一直都是贬值的……偶尔超发一批货币也不成问题，鸡蛋、奶油的价格每个月涨个２％或者３％，都不会有人注意。
　　但是督政府是不可能偶尔超发的，战争经费必须要尽可能保证，为了应对严峻的军事形势，督政府筹集资金的办法就是超量发行货币，打赢了，所得的赔款不一定能够满足军饷，而打输了，军官士兵们的抚恤金就更是一大笔钱。到今年的１月份，迪特马尔银行货币发行量就从８亿迪特到了４５亿迪特。这还是在有股票作为对冲手段的情况下，虽然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迪特马尔银行股票价格一路走高，只要那些券商有某一个企图炒作股票，迪特马尔银行就将迎来新一轮的挤兑狂潮。
　　股民的信心不容挑战！追涨杀跌本身就是人的本性。但他还没找到那些券商背后的人……那些券商都说自己是自由联合的，他不信。
　　这时迪特马尔国内一部分地主形成的原因——土地通常情况是不害怕通货膨胀的，为了保全拥有的财富，人们尽可能地购买土地，这些土地往往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只是作为财富单独存在，荒芜着无人打理——非常清晰、非常可怕地展现在了他面前，仿佛革命党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们在消灭贵族后自己成为了贵族，然后在消灭了地主，又催生出了新的地主。
　　只是因为他们渴望拯救整个世界？！
　　就是这样，前线还总是抱怨经费吃紧……
　　他不能设想自己拿不到那张红桃６，不能认为向整个世界输出革命的行为是错误的，这种愚蠢的念头会让幸运女神清楚他意志的不坚定，让他走向失败的唯一道路。
　　这不可能，但他仍然屏住气，静静地看着西比尔的手的动作。这两只从衬衣袖口露出的柔嫩小手把整副牌放下，接过一杯端上来的烫过的香槟酒。
　　“您应该知道我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赌场是有名的赌棍……”西比尔特别点明了这一点，仿佛是为埃蒂安输给她找台阶下，但她脸上的笑容不仅不能给埃蒂安半点安慰，反而助长了埃蒂安的怒气。
　　“分牌吧。”埃蒂安没好气地打断西比尔说。
　　“唉，我以为我们今晚不会再吵架的。”西比尔一边说，一边笑着拿起牌。
　　开牌了，埃蒂安紧盯着左边，因为赢家的牌都放在左边，但是，没有……左边没有他要的那张牌。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红桃６在右边，他所需要的红桃６作为这副牌的第一张一开始就出现在了右边。他一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右边，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让他看到了它。
　　弗朗索瓦·埃蒂安的欠账从５３０００迪特来到了５４２００迪特——他需要承受双倍惩罚！
　　“你作弊！”埃蒂安差点就要这么说了。
　　“真希望您不要输红了眼口不择言。”西比尔好似知道埃蒂安打算说什么，她瞧了眼埃蒂安，使得埃蒂安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吞回了肚子。
　　“就这样，就这样吧！”这时周围有些人打起了圆场。
　　埃蒂安知道这时候就该顺台阶下去了，但是他用很是遗憾的语气说：“怎么？不玩了？我刚刚想到了一张很好的牌。”
　　他希望西比尔无视他的话，弗朗索瓦·埃蒂安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性格，为了表面的风度，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比不上眼前这个旧贵族，他强耐着内心的巨大痛苦，脸上呈现一种和西比尔毫无二致的笑容：“来，我们最后再来一张牌。”
　　“好。”西比尔算完账后回答道，好像她玩牌最吸引她的还是玩牌本身的乐趣，她根本不会像埃蒂安那样想那么多。
　　外交部是这样的，完全没压力。埃蒂安这时候在准备的牌上下了刚才输掉的１２００迪特的赌注，开始为自己财政部在政府部门当中的地位感到一阵自豪，他那张一直装镇静的脸才算是好看了些。
　　“输多输少对我来说都一样。”埃蒂安在心中默默说，“我只是想要知道刚才幸运女神是什么意思，是我能力不足，还是说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
　　西比尔开始分牌。
　　埃蒂安就像之前那样看着西比尔的手，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看一个人的一双手那么多遍，那双手隐约间都浮现出了西比尔的脸，那双绿色眸子清清亮亮的，不久前还向他表现出了善意，但是现在他是多么恨啊，恨对方在向他展现了善意之后又让他一直输……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发现，他选的这张牌赢了。
　　“您总共欠５３０００迪特，财政部长公民。”西比尔伸着懒腰，从桌旁站起来，“坐了那么久，您都累了吧？”
　　埃蒂安已然是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口中品咂出来的味道除了苦涩还是苦涩，他不能不认为这次胜利是西比尔不愿意他输的太难看。
　　但西比尔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您什么时候给钱？”
　　埃蒂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难堪，他把西比尔叫到一个单独的房间。
　　“我不能一下子付清，但我可以打欠条。”埃蒂安有些丧气地说。
　　“听我说，埃蒂安。”西比尔继续那样温和的微笑，注视着埃蒂安的眼睛，“您知道在今后外交部和财政部多有合作。依靠外交圈定势力范围，共同发展共同市场……”
　　“于公于私，一码归一码。”埃蒂安狂怒地喊叫道。
　　“那么明天再见。”西比尔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她的语气都没因此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钱，明天我会给你。”埃蒂安觉得自己在说这话时有些脱力。
　　“不用。”西比尔说，“您没有那么多钱，也不必一下子就有那么多钱。”说完这句有些意味不明的话后，她随即走出了房间。
　　但埃蒂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西比尔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头一次觉得这个佩德里戈和以往认识的那些旧贵族不一样。
　　从房间中出来后，西比尔没有在客厅当中看见任何有关德兰的身影，她想时间差不多了，德兰回去了也正常。
　　漆黑的夜色下，西比尔顺着人流踩着斑斑点点的月光在维多等人的保护下正准备登上豪华四轮马车，突然，她停住脚步，头微微朝人流最为分散的那个方向扭过去，她看见了那个身穿黑衣，戴着帽子的恶徒。此人正在她的身后，在这之前，他趁着天黑，穿过警察和政府卫队到了蒙梅迪家门口，身上穿着男子礼服。
　　士兵们将他当成了受邀来的宾客。
　　在辨认出这个佩德里戈的马车后，他就一直藏在一处月亮照不见的狭长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在西比尔准备登上马车的时刻刺向对方，他猛地从怀里掏出来的一把长四寸的双刃刀瞄准的是西比尔的心脏位置。
　　西比尔这时偏了下身体，这一刀便刺在了她第五根肋骨下面，因为是冬天，穿的斗篷和其他衣服都很厚，她伸手按住伤口，抽出时手上沾了一些鲜血，血量不算多，她感觉刀尖深入肌肉应该不足１厘米。
　　西比尔对要来保护她的维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助。
　　维多很快赶上去，一脚将那名要喊叫起来的恶徒踹倒，膝盖压着对方脖子，使得对方的嘴巴完全埋在土里无法出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拿出一条绳索将对方捆了个严实。
　　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但是闻声而来的政府卫队来的更快，西比尔嘱托维多将已经完全被压制住的罪犯交给新上任的警务部长处理。
　　她和这位新警务部长关系还不错。
　　……针对她的刺杀，这两个月，每个月都有那么几起，但是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事，还得感谢这位新警务部长帮她封锁消息，虽然这本身也是在潘德森的默许下才成事的……
　　在那名恶徒被带走后，西比尔首先要求维多等人不得将此事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德兰。
　　这不是什么该在意的事情。在这么想的时候，西比尔进入了马车，不过她没想到，马车车厢里早就坐着一个人。
　　是德兰。
　　西比尔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问出这句话的：“您一直都在吗？”
　　“……您怎么一副这种表情？看见我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德兰坐在最里面，起先一直看着墙那侧，在西比尔开口说话后才将脸转过来，还是长发，但眼镜已经取下来了。
　　西比尔看了眼德兰那只被击伤过的胳膊：“我觉得我才是该这么问的人吧？”
　　“什么意思？您跟埃蒂安单独进房间的时候我可就在这里坐着了，是您先对我不理不睬的。”德兰眼中闪烁着的代表疑惑的光芒不像是作假。
　　刚才的事情解决的很快……西比尔在落座前看了眼车窗和自己被刺破的斗篷，确信只要小心就不会被德兰看出什么不对，她在德兰旁边坐下来。德兰应该很早就坐进马车了，那个恶徒应该不知道马车内还有人。
　　她现在无比庆幸受伤的是她。
　　只是血腥味可能会引起德兰警觉，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借口若是应用的好，总是能搪塞过去的。
　　德兰还在抱怨：“真是难以想象，您竟然坐视我和巴蒂斯特家的那个小姑娘跳了那么久的舞……”
　　“您都说了是巴蒂斯特家的小姑娘了。”
　　“那我下次找个大姑娘呢？”德兰特意在‘大’字上加了重音。
　　西比尔觉得自己脉搏跳的有些快，但还没有发烧的迹象，所以没问题：“那就要看人家愿不愿意了，不要到时候还要我来介绍。虽然我很不想在这方面自夸，但我认识和打交道的女性绝对比您几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所以……”德兰没有在这方面和西比尔继续争下去，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话题，“我和索菲·巴蒂斯特跳舞的时候，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我呢？也许那时候您有不得不的原因。那么在餐桌上的时候，为什么您能在我面前和弗朗索瓦·埃蒂安笑的那么开心呢？不是非要在那时候和他说那些话吧，而您不可能不知道，我就在旁边不远处呢。”
　　德兰·卡尔斯巴琴有时候是真的难说话……但还是老样子，和半年相比，性格这方面没什么太大变化……
　　德兰还在絮絮叨叨：“这段时间以来，我一共给您写了一百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字数都超过了五千字，但是您只给我写了三十九封，内容许多都和我不相干，不是问我钱够不够，就是问我还有什么不够的？您问罗曼共和国议会的事情比问我的事情多得多……”
　　很长一段时间，快速行进的马车车厢里都只有德兰的声音。
　　……
　　奇怪……西比尔觉得自己的心情意外的平静，或者应该说……她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多余的思绪可以跟德兰聊天，觉得脸上的肌肉也绷的紧紧的……唉，虽然伤势不会很严重，但是伤口没愈合就会这样，时不时就会让她走神。
　　最后西比尔只能这么说：“我就是想要您为我吃醋，不可以吗？”
　　然后还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想要您为我吃醋，您要生气吗？”
　　陡然间，马车车厢内好似除了西比尔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好几秒后，西比尔才说：“兰恩先生，您还活着吗？”
　　“活着……”德兰的声音小了起来，“然后就是，嗯，我不生气。不如正相反，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想我这么说您会高兴。”西比尔想起先前自己对埃蒂安说这话时自己的心情，在这里再说了一遍。
　　……马车到佩德里戈宅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德兰就在这里告辞。是的，她单纯就只是想和西比尔一起待那么一点时间。
　　德兰还是问了：“您受伤了？”她先前一直不提是觉得不好提及，但是她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西比尔摇摇头：“受没受伤跟您都没有什么关系吧，对了，先跟您说一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是有把握不会被发现才这么做的。”
　　“……”
　　“您受伤和这有什么关系吗？”
　　“总而言之和您没关系。”
　　西比尔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这使得德兰吃了一惊。
　　“我……”
　　“好了，您要相信这不是我的血，请您这段时间专心关注远征军相关的事情，远征军随时都可能启航。”
　　自己的伤势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西比尔是这么认为的。
　　在最后，感觉德兰有些失落后，西比尔终于还是说了句多余的话：“如果您真心为我考虑的话，就请您多多保重您的身体，这比您问我这些更能讨我欢心。”
　　德兰停了很久，才说：“我是否能够以此认为，您先前之所以在餐桌上无视我的存在，在我和索菲·巴蒂斯特跳舞时对我不理不睬，以及想让我为您吃醋，都是因为您生气我在战场上不顾及您的感受让自己受伤了吗？”
　　西比尔哪里知道德兰会做这样的理解，她猛地坐起来，完全不管自己的伤势：“别说瞎话！”
　　但德兰已经沾沾自喜起来了：“这……真令人吃惊，没想到您这么喜欢我。”
　　“……您在说什么？这明明是相当平常的一句话。”
　　“但是联合上下文就完全不是平常意思了。”
　　“您应该少看点言情小说。”西比尔感觉泪目，“那对您的脑子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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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下，原本的标题后面再用吧。


第102章是的，幸运
　　坐在德兰桌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快三十岁了，似乎没有过渡，便一下子从青春时代进入了壮年，但拥有的不是壮年的成熟，而是壮年的迂腐。
　　他有一张小而易怒的嘴，遗传了母亲那边的谢顶基因，摘掉假发后，脑门上贴着的银白色头发有些稀疏。他的姿势软弱无力，没有重心，高高的个子坐下来，胸却是含进去的。身体线条没有贵族应该拥有的自信，尽是充斥着一种蠢人的愚钝。
　　那张脸苍白而肌肉松弛，不刻意维持的话，嘴角就会完全耷拉下来，整张脸五官能使人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他的蒜头鼻，大的和整张脸极不相称。原本该是如夏日绿叶那般的绿色双眸，其中的颜色也是暗淡不清，一直不停缓慢游曳的目光使人看不清他的意图，也使得他无法注意到任何该注意到的细节。
　　德兰不明白他出现在她家的目的。他是现任维纶公爵夏莱·德·佩德里戈，那位十一岁就成为佩德里戈家家主的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也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弟弟。他二十二岁。
　　夏莱·德·佩德里戈在流亡在外的亨利九世手底下做外交官，来到波尔维奥瓦特似乎是有什么要执行的任务。
　　“您来是要做什么？”德兰第三次问道。
　　“我是想请您考虑一下迪特马尔的未来，将军。”和过于成熟的外表相比，夏莱的声音就比较符合自己的年纪了，柔和中带着一种粗粝，“我非常希望您注意一下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国家。我们的人民还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我们的人民因为督政府无休无止的战争背负上了过重的负担。我们要集中力量将他们从中拯救出来。”
　　‘拯救’真是一个好词。
　　德兰这时候从波尔维奥瓦特军校的靶场回来不久，她注意到自己的一只手正攥着另一只手的手套，那只手套她只摘了一半就停下了。她一把把它扯下来，扔在了桌子上。
　　“好吧，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来就是为了让您考虑到这些，我是代表亨利九世国王来的，将军。”
　　“这您已经说过了，可您为什么想要见我？”
　　“国王对督政府关于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远征并不赞同。”
　　“这您也说过了。”
　　“这难道不是您必须考虑的吗？”
　　“不是。”
　　从书房玻璃窗透过来的光线黯淡下来。在冬天，白天很短。夏莱看到红而凝静的日光在对面人脸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以及盯着他的那双灰眼珠。德兰的眼神在不怎么热烈的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但无疑是朝着他这个方向的。
　　夏莱吞了下口水：“我们将会在元老院和五百人院的两院选举当中获胜，复辟王政是指日可待的，将军。”
　　“据说是。”
　　“您到时候肯定会后悔自己被扔到了到处都是沙漠的外国。”
　　“我不会。”
　　德兰注意到夏莱的目光流露出一种代表乞求的情绪，似乎她打破了贵族之间的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让谈话变得让他难以理解。
　　但德兰对此没有丝毫歉意：“您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吗？”
　　“这只是时间问题，将军。”夏莱放缓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种厌恶，但他还是尽他所能劝道，“只是暂时将远征搁置，根除卡弗兰人的确需要拿下布里亚鲁利亚王国，但我们没必要与卡弗兰人为敌，我们死在卡弗兰人哈萨马贾沙漠地区的迪特马尔人已经够多——”
　　德兰心里有点开心，但脸上还是显露出那种惯常的讽刺笑容来：“您的目的就是这个么？想要我暂停远征，因为远征卡弗兰失败了？”
　　“只要到选举结束的６月就好了，将军，恰特罗是打不过哈亚特的，届时，您在我们签订和卡弗兰人的和约前还能在北方多得上好几场胜利，只要——”
　　“这样。”德兰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压了压，“现在我要问您一个问题。你们的亨利九世国王是否认为我无法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取胜？”
　　“我们没有这么说过。”
　　“你们是否认为我不会取得胜利？”
　　“发动战争之前必须要思考它的必要性。我们是从国家的整体利益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们关心的是普通人民的日常生活和目前无休止的战争。这两者——”
　　“我究竟能不能取得胜利？”
　　“如果从目前督政府的财政状况这个角度来看——”
　　“我究竟能不能取得胜利？”
　　“在国家处于内忧外患之时，我们无法允许一支４万人的军队长期在南大陆的沙漠地带作战，因为这会减少其他战场可供调动的兵力，从而造成战争的无休无止——”
　　“您究竟回不回答我的问题？”
　　夏莱耸了耸肩：“您的这个问题是相对而言的。如果您不能取得胜利，就会白白损失我们的军队；如果您能够取得胜利，那针对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战争就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结束的了的。”
　　“您如果有什么我能够直接拒绝远征，而远征能够因我的拒绝而搁置的话，就直说，不用扯其他的，直截了当些，您知道我是军人，不习惯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可是，国家利益的问题——”
　　“您要是和我说这个，那还是算了吧。”
　　夏莱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中，脚下的地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像是没有见识过像德兰这样的对手。过了一阵子，他放弃了再以国家或者国民的借口开腔，而是说：“那么，您最关心的是什么？”
　　“我自己。”
　　“您怎么解释远征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是对您自己有益的呢？”
　　“我会取得胜利，而我不会放弃胜利。”
　　“这胜利难道不是想象出来的吗？您根本没去过布里亚鲁里亚王国，没有实际考察过那里的气候和地形，除了十几艘战列舰护送的两百多艘运输船以及船上的４万士兵，您对布里亚鲁里亚王国根本一无所知——”
　　“如果我失败了，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将会损失惨重的，将军。”
　　“我是共和国当前最好的将军，如果我也损失惨重，那么那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对于既定的结果，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您太狂妄了。”夏莱嘟囔起来，“反过来说，假如您不主动要求参与远征，损失惨重的责任无论如何都怪罪不到您头上。只要您同意再等上４个月——”
　　“我为什么要等？”
　　“我觉得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的国王不赞同远征，而我们将会在６月份的立法机构选举中获胜。”
　　“我凭什么要在乎这个？”
　　夏莱叹起气来：“您实在是太难说话了，兰恩将军。”
　　接近傍晚的午后，天色像是一层霜，又或是霜像是天色在玻璃窗上加厚着，使得窗外的景色显得愈发凝重。
　　夏莱注意到德兰的声音似乎融化在了有着边缘锐利笔直的书桌阴影当中。
　　“我之所以同意和您见面。”德兰说，“是因为您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如果这就是您要说的，那我想，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我还需要在等集合的这段时间内，给我的士兵们募集到足够的装备和物资。我很忙。”
　　夏莱不再含着胸了，他整个人身子径直往后躺，一张脸呈现出自然放松的姿态：“我相信您在罗曼地区搜刮到了不少钱，您的个人财产现在一共有多少？”
　　德兰听出来夏莱的语气和先前相比，强硬了不少，于是她很平静地回答：“１５０万。”
　　“您没说是迪特还是格罗什？但没关系……”夏莱说，“您想要多少？”
　　“您指什么？”德兰的声音一下子低起来，隐隐带着笑意。
　　夏莱以为有戏：“指您选择支持我们所需要的金钱。”
　　德兰的声音旋即冷下来：“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走吧。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不会和别人说有和您见过面。”
　　“您这种态度没必要。您是个军人不假，但我相信您同时也是个聪明人，不会没看出来督政府对您主动要求参与远征的行为之所以不阻止，是因为您要是取得了胜利，那照旧还是督政官们的功劳；而您要是失败了，那您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的声望将会受到极大的打击，过去赢得的那些胜利就都一笔勾销了，您知道，民众们都很健忘。我是在和您谈一笔好买卖，为了证明我们的诚意，您可以出个价。”
　　“我不谈这种买卖。”
　　“我说的可是一大笔钱，国王的钱。”
　　德兰坐着没动。她没说话，但是看起来无动于衷的目光中有一丝好奇。
　　夏莱注意到了：“不会有人比迪特马尔的国王更有钱。早在亨利八世国王显露败象前，我们就尽可能地将财富转移到国外了。兰恩将军，如果您不理会我的建议，您的损失就太大了。首先，您下的赌注有很大风险，您是在对抗６月后新选举出来的议会两院，您对于督政府的忠诚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报。再说，我们对您的要求不高，您只需要帮我们对抗选举胜利后旧政府的垂死挣扎，而您因此得到的回报将是巨大的，不仅是我将要给您的金钱，还有王室全体成员对于您的感激。元帅怎么样？陆军大臣这个职位如何？您还将是宫廷高级侍从，王室高级顾问，王太子最要好的朋友……这比您效忠于督政府所能得到的收益大得多。您还那么年轻。”
　　“既然能够在立法机构选举中获胜，你们想必已经收买了不少人，在波尔维奥瓦特不乏我这样的军人。”德兰说，“你们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嗯？垂死挣扎？”
　　“您这么说很不妥当，将军。我是在努力让我们的谈话在友好的气氛当中进行的。这件事很严肃。”
　　“我知道很严肃。”
　　“我们是在看到您在罗曼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后认为您值得这样的条件。钱嘛，您明白的，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您要是对我说的这些职位不感兴趣也可以直接提。我们非常看重您自身的价值。”
　　“如果是让我支持复辟，这事儿没什么好谈的。”德兰的语气有些厌倦，“如果还有其他的事，请您说完就走吧。”
　　夏莱根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兰，一双绿眼睛总算有了些亮光：“您有什么企图？”
　　德兰感觉有些不解：“我？企图？您什么意思？”
　　“您参加远征是为了取得胜利，对不对？”
　　“对。”
　　“您取得胜利是为了自己，对不对？”
　　“对。”
　　“那您为什么宁愿跑到布里亚鲁利亚王国那一根草都不长的沙漠和一群不知根底的敌人狠命搏杀，也不愿意待在波尔维奥瓦特等上４个月让一切都尘埃落定呢？为什么？”
　　“因为远征不会因为我拒绝就会停下，您应该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夏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希望您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兰恩将军。”但语气却是一种乐得看好戏。
　　“祝您愉快。”德兰没有站起来，但话音已经是在送客了。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对于亨利九世国王来说，不是我们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那是你们国王的权利。”
　　“议会中有很多我们的人。”
　　“有钱的确让人羡慕。”
　　“至于更进一步的后果嘛……”夏莱再度耸了耸肩，“现在可不是独善其身的时候。这年头，为了活下来，每个人都需要准备几条退路。您这样可是很不受欢迎的。”
　　“您想说什么？”
　　“您又不是不清楚。”
　　“我不清楚。”
　　“您这是在装傻。当然了，我们的亨利九世国王当初的确也说了不少傻话，把许多本来能够投向我们这边的人推给了潘德森，但是以潘德森为中心的督政府的所作所为，大家也都看到了，他没能利用起来任何东西，如果他所主张的世界革命就是要利用一切借口向他国发动战争的话，那我想，我国的人民何其无辜要成为这样的牺牲品呢？自己国家的人普通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却想着去解放别人，让别人过上好日子，我倒是不怕他把这当做战争借口，就怕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而且跟着这样的人行事，会有什么好结果呢？我那可怜的哥哥，当了一年的外交部长，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和几位夫人喝喝茶，每日忍受那些仇视他的人在人格上的羞辱，以及背一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黑锅。民众们将他视为一切祸乱的根源……生命在这种时候是非常脆弱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德兰终于站起来，她微笑着，像是摆脱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有关西比尔那天血腥味的疑惑。
　　“不，佩德里戈先生。”她说道，“我不明白。假如明白的话，我就会抢先在那些人前面杀了你。”
　　夏莱这时候正在往门口走去，听到德兰这话后他停下来，头一次在眼中显露出好奇的光芒，让德兰看得他和西比尔有些相像。
　　德兰两只手按着书桌，随随便便站在火光跳跃的壁炉旁边，一动不动。
　　“您能否告诉我。”夏莱问道，“我只是好奇，想私下问问，我听说您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面，您觉得自己不会死吗？”
　　德兰静静地答道：“我可以告诉您。您是不会理解的。您看，那是因为，我会取得胜利。”
　　夏莱·德·佩德里戈看着眼前人的面孔，在上面找寻到了一丝熟悉，上面没有他所经历的那种生活留下的任何沧桑，他说话了——而且他说的话似乎莫名其妙：“对你们这类人来说是不用担心这些，因为你们幸运。我们就不能那么无所顾忌。”
　　“无所顾忌？”
　　“我们都是人，普通人，不能在面对危险时认为自己会幸免于难。你们是幸运的——受到的伤也是一种奖章，你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除非上帝也认为你们实在活的太久了。”
　　看着夏莱的时候，德兰那双灰色眼睛慢慢从一种惊讶转为沉静，然后自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厌倦的情绪，不过在这一刻，那神情已经不再有所克制。
　　“是的，幸运。”德兰平静地说，“我一直都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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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改几个错字。


第103章所有不是人话的话里面
　　于是在这天傍晚，西比尔在外交部的办公室见到了德兰派来的副官格里姆肖·里迪，说将军第二天要来拜访，并询问外交部长公民几点钟可以接见‘他’。
　　因为拜访都要预约，德兰也不是第一次，所以西比尔并没有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几次相比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我等‘他’。”西比尔没有说定时间，只是这么回答。
　　但格里姆肖得到了这个回答后还是多嘴了一句：“将军‘他’最近心情不是很好。”
　　西比尔哑然失笑：“‘最近他’哪一天心情都不好。”
　　自从在蒙梅迪家亮相以来，围在德兰身边的人不在少数，除了晚会上那些莺莺燕燕外，许多报纸记者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蚊子，紧盯着德兰不放。听说有人从塔尔库拉王家军校一路追到了波尔维奥瓦特军校，说是追随‘共和国之剑’的足迹，受潘德森督政所托给德兰写传记。
　　这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稀奇，竟然给一个才２２岁的年轻人写传记，这未免太早了，但由于是潘德森督政所托，所有人只觉得这是对于这位军界之星的一种赞美宣传，不会去想更多。
　　西比尔因此也知道了不少有关德兰的趣事。
　　虽然德兰每次都说那些是胡编乱造的，但每次一听到她提及，德兰都会气急败坏，乃至于暴跳如雷……
　　受此影响，利用权力，西比尔特地在塔尔库拉王家军校的档案室找到了一篇当年德兰参加学校有奖征文活动的文章，工作之余就会拿出来看两遍，然后赞叹两声：“有趣！真是有趣！”
　　……
　　“但今天尤其不好。”格里姆肖神色有些古怪地说，“我觉得今天晚上也不会消气，您最好明天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为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西比尔觉得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特别招蜂引蝶的事情，无非是去巴蒂斯特夫人家勤快了点，但是恰特罗马上要去东方军团上任，巴蒂斯特夫人失去了对于内防军的掌控权，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安慰一下人家，陪人家说说话。
　　这一切都是出于必要，不是吗？
　　“不知道，但……直觉吧！”格里姆肖说完，最后向西比尔敬了个礼，就打算离开了。
　　西比尔在他转身之前：“最近怎么样？在波尔维奥瓦特？”
　　“波尔维奥瓦特很好，不过……”格里姆肖是有什么抱怨的话要说，他不是不知道发生在首都街头的那些事，但是他觉得西比尔不是问他这些，他说，“我还是最喜欢丰查利亚。”
　　在丰查利亚一直没晒黑的脸倒是在罗曼被晒黑了不少，到这时候，格里姆肖的一张脸也没有因为冬天白多少回来，但是西比尔认为，那样的一张脸，就很漂亮……但德兰好像晒不黑。
　　这真是让人感到遗憾。
　　第二天早上１０点钟，西比尔站在门口迎接来的却不是德兰，而是杜拉赖特，诸位对他或许没什么印象，但他在前文中的确起了大作用——德兰的许多大炮都是靠着杜拉赖特贵族们的马车挽马拉运的。
　　他几乎每天都登门，作为罗曼共和国方面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为了保住他的爵位，他甚至愿意出４００万格罗什。
　　西比尔说了很多遍她在此类事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没注意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请坐。”西比尔面对他的笑容已经很熟练了。
　　“没这个必要。”这位已无公爵之实的公爵在说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笑容，“您不乐意看到我，我也不乐意再见到您。”
　　西比尔缓了缓神，坐下来，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看着他。
　　“那么？”她说。
　　“我来见您，是因为共和国赋予我的神圣使命。”
　　“有什么事吗？”
　　“我对此并不惭愧。”杜拉赖特一字一句地开口，“佩德里戈，我想告诉您，我对我作为杜拉赖特公爵主动打开城门投降一事毫不惭愧。”
　　“我没提过惭不惭愧的事。”
　　“世俗的谴责我根本不在乎，那是因为我的一切都随着共和国的成立而烟消云散了。我觉得我应该对我对杜拉赖特治下的人民所做出的的牺牲感到骄傲。”
　　“这样的话，我倒是想知道您所说的４００万格罗什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总有些财产是可以继承的。佩德里戈，对您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问心无愧，如果说您认为这个话题会让我难堪的话，那您就大错特错了。”
　　“我想知道最近罗曼共和国议会武装和亲迪特马尔的政府武装在街头爆发了冲突，虽然政府取胜了，但一些曝光后的文件显示，有许多原罗曼贵族参与其中煽动了这次拙劣的暴动，这造成了不少人的伤亡——”
　　“他们没有一点问题，不过，当然啦，这是一桩很值得去冒的风险，我是在用普通人说话的方式，而不是您在外交部习惯听到的冷冰冰的社交辞令。我会投降是因为害怕战火波及城市，危及人民的生命。如果人们需要和平，对我来说就是足够的理由。和平就是我的标准，佩德里戈。和平，而不是战争。我的祖辈作为杜拉赖特的领主只是为他们自己的财富就剥削人民。我用他们给予我的统治地位服务于一个更高的理想。我不是坐在钱堆上像利奥波德十一世那样让武姆的军队自己出城找吃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当然，在这个以自由之名行一切罪恶的共和国，我不指望谁会理解我。我得到的报偿不是您这个背弃了自己阶层的教士所能认同的。杜拉赖特的人民在得知我放弃抵抗的时候，您可能永远都想象不到，佩德里戈。他们是犹豫、胆怯、不敢置信的。我的回报就是他们感激的泪水、颤抖的声音和上帝保佑的祝福，还有无数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赶来亲吻我的衣角——因为我，他们的孩子不用上战场死于非命。”
　　“能否请您告诉我参与暴动的那些贵族的姓名？”
　　“那些贵族对当地很重要，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我有充分理由保护他们。他们为成千上万被剥夺奴隶身份的农民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就业机会。”
　　还在前两天，西比尔会就贵族的姓名追究下去，但是今天她只打算泛泛而谈：“那些被剥夺奴隶身份的农民里面，有没有您认识的？”
　　“当然了。我认识我财产所属的所有奴隶。我感兴趣的是人，不是他们的身份。我关心的是他们作为我家人一起成长的那一面，而不是作为我父亲遗产该由我继承的那一部分。”
　　“那您能否将那些人当中成为了乐师、画家、工程师、数学家、天文学家或者建筑师的人的姓名告诉我？”
　　“乐师、画家、工程师……？不，不，不，您以为我只对这些具有天赋的奴隶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真正的奴隶，普通人，他们都认识我。我过去常陪着他们一起干活，我一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会挥着手向我喊：‘您好，小公爵。’他们就是这么喊我的——小公爵。在我正式成了公爵后我也喜欢他们这么喊我。不过我想您不会对这些感兴趣。这些都是历史了。假如您现在问我这么多就是想要和我谈论迪特马尔在罗曼势力范围的事……”
　　杜拉赖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只用下巴瞧着西比尔：“我不知道是否能够答应您任何特殊的考虑，因为我必须要把国家利益放的高于任何私人特权或利益……”
　　“我没想和您谈论势力范围的事。”西比尔装作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我没兴趣和您谈论迪特马尔在罗曼共和国的势力范围。”
　　“没有吗？”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失望。
　　“没有。我听您说了那么久，只是想要知道您所说的关系好是有多好。您能不能回忆起任何一个奴隶出身的画家或者工程师的姓名呢？”
　　“我想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我对那些因为个人天赋而免于在农田做工、做饭、打扫房间、服侍主人以及虐待和羞辱的奴隶毫不关心。自我以来的杜拉赖特家的奴隶没有再出过一个这样有着特殊待遇的人。我关心的是真正的奴隶——那些手上长满老茧、维持整个杜拉赖特家运转的人。他们才是我的家人。”
　　“您能给我几个他们的名字吗？谁的名字都行，任何一个您陪着一起干活的奴隶。”
　　“亲爱的佩德里戈，时间太久了。我曾陪着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干活，这么多人，我怎么会记得住？”
　　“您难道一个都想不起来吗？任何一个？”
　　“我肯定想不起来。记忆都是有时效性的，越近的越清楚，越远的越模糊。我每天都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那您熟不熟悉他们的生活以及他们日常所做的工作——或者有和他们聊过天？”
　　“当然。我对他们的一切都很关心。我经常巡视我名下的所有庄园。您是不知道我做的有多么好，我在所有庄园都修建学校、医院和孤儿院……奴隶们的住所是杜拉赖特最好的……需要喂奶的女奴隶不必再服劳役，只需要在分到自己的那份地里干一些简单的体力活……”
　　“您是否亲自做过奴隶们的工作？”
　　“是啊是啊，我给狗喂过肉，给鸡喂过食，还修剪过杂草，我对修剪杂草很有心得。”
　　“聊天呢？您……是否记得或听说过任何人有关……未来的一种期望？”
　　“期望？什么期望，佩德里戈阁下？我没工夫留心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我的目标是社会的稳定，文化的繁荣，我们所有人的友谊和爱。爱，您知道吗？我认为自由、平等、博爱中，博爱是最关键的。假如人类学会了爱，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西比尔闭了下眼睛，右手揉了揉眉心，不想去看他价值不菲的衣装。
　　他还在说：“因此，如果您想着的是将罗曼共和国纳入迪特马尔共和国势力范围内，佩德里戈阁下……您当然可以构想许多种发展的可能性……但是我必须告诉您，虽然国家的利益是我必须要考虑的，而且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个人，但是我从来不会拒绝去聆听那些乞求我仁慈的呼声，只要他满足我个人的需求……”
　　说到这里，杜拉赖特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副等待聆听的样子。
　　西比尔看着他，虽然她觉得今天又是被恶心的一天，这个结果不可能再好起来了，但她还是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想和您谈任何外交方面的事情，您要谈的话，就去和督政官公民谈，或者找财政部长埃蒂安去谈吧。”
　　“我想，在这种时候，您是不会放过一个能够向潘德森督政官证明您外交能力的机会……”
　　“我对向谁证明能力这种事不感兴趣。”西比尔说着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明白……那您问我那么多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想要知道目前在罗曼地区生活的奴隶的生活。”
　　“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出于好奇。”
　　他两手一摊，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和极度愤怒的样子：“在这种关键时刻，您竟然还浪费时间想这些？相信我吧，您如果还想要在外交部长的位置上待的久一些就应当把目前这件事做好，而不是出于好奇白白消耗我的耐心。”
　　“再见。”西比尔一只手拄着手杖，一只手做出了送行的姿势。
　　杜拉赖特在发现西比尔完全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急迫而尖厉：“你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利瞧不起我。”
　　西比尔的一双绿眼睛完全凝固成了两块绿色的宝石，目光一动不动：“我从没表达过任何对于您的个人意见。”
　　杜拉赖特以为谈话还能进行下去，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泣色：“我太不幸了，因为我失去了祖先留给我的家产，我为了一个仅对他人有益的愿望失去了我自己的家产，我的目的是纯洁无瑕的，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得到，如果仅是为了公爵之位，我大可以在事后逃到利奥波德十一世那里去，可是我没有，如今我仍在为罗曼共和国效力。佩德里戈先生，我可以自豪地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西比尔的声音沉着而严肃：“杜拉赖特先生，我应该告诉您，您说的所有不是人话的话里面，这是最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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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码到预计进度。
　　争取下周多码一点，不然这个进度堪忧啊。


第104章那我怎么……
　　西比尔刚送走杜拉赖特，伏到铺展在办公桌上的鲜花标本集上，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办公室的门会在没有预先通知的情况下打开。
　　进来的是德兰。
　　虽然潘德森在蒙梅迪夫人的劝说下四处有去调查德兰的出身，但是没人会去想德兰是男还是女这个问题，那根本毋需去质疑。
　　德兰身上有一种真正不凡的特殊气质，会使得许多流言一触击溃。那是一种信心的力量。
　　在西比尔身上，就很难看到这种信心。
　　西比尔想，若是有国王号幸存的船员在这时指认兰德·兰恩就是德兰·卡尔斯巴琴，也不会有人相信。谁愿意相信呢？共和国之剑竟然是一介女人？
　　德兰脑后披着的长发顶多让她受了些诟病：在迪特马尔人的传统文化当中，无论男女，拥有一头长发，那是自由与荣耀的象征，在王政时代，头发的长短还成为了血统高贵的一种证明……蓄发会让人觉得这不够共和国。
　　但现在，这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杀气，西比尔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因为对方给她的印象就是——这已经是极度克制之下的一种结果了。
　　德兰进来时，西比尔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德兰，她明白为什么她外间的走廊没人阻拦德兰，或者说，能够阻拦德兰。
　　西比尔笑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想见到德兰，应当比对方想见到她更想，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回到了她还不通世事的童年时代。
　　“嗨，狮子王！”
　　西比尔说出这句话时，好像是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穿透听者的脸，能够让对方恍若加冕。
　　德兰听到了自己情不自禁的、快活的回答：“嗨，西比尔！”
　　西比尔很久都没有答话。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德兰，那眼神很奇怪，专心致志，没有笑意。
　　德兰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她往前探了探身，竭力想要捕捉西比尔脸上的一些痕迹，德兰的目光使得西比尔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才说：“刚刚……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在西比尔脸上还看不到什么能够代表不好意思的情绪。
　　“嗯？”
　　“因为您以前从来没有像那样子叫过我……”
　　德兰才注意到，她刚才情不自禁喊了西比尔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西比尔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时候倒是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不……不行吗？”
　　真奇怪啊，西比尔也直接叫过她的名字啊，那还是很早之前在里迪镇的时候，但是她那时候有这种类似的感受吗？
　　西比尔陷入了深思：“呃，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感觉有点怪怪的……总觉得还不怎么习惯……”
　　“那……”德兰的话没说完。
　　西比尔忽然抬起头，粲然一笑，阳光透过玻璃窗的镂花倾泻到她银白色的鬈发梢上，嘴巴的线条显得很刚强，同时却又像小孩子一样柔和。微微翘起的上嘴唇上有一层被阳光射透的细细绒毛，使得本来就很光滑的白皙皮肤表面变得滑腻且温润。
　　德兰呆呆地看着西比尔身后，冬日的阳光并不能洒满整个办公室，但是太阳就在那里。
　　“不过……”德兰听到西比尔说，“我并不讨厌……您那样叫我。”
　　德兰看着西比尔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悲惨、没有痛苦、没有压力——只有玩笑般的揶揄，令人不安的开心，以及明朗天然的精神。
　　这不像是一种掩饰，但德兰没有吃惊，反而，她突然有了一种安心，确定了西比尔跟她是一类人，她们认为自己终将取得胜利，那么之前忍受的所有羞辱与苦难，就都只是通往成功道路的阶梯罢了。
　　她坐在西比尔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椅子的扶手上，敞开的大衣下面，是有些发皱的普通猎骑兵制服。她先讲了昨天夏莱·德·佩德里戈拜访她的事情。
　　没人这样坐在西比尔面前，但德兰就这么坐。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也没有隔墙，所以德兰尽可以畅所欲言，但在说到夏莱说民众们视西比尔是一切是动乱之源时，她的语气还是忍不住低沉下来：“……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西比尔大概知道德兰指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感觉德兰的情绪好了些，她才说道：“人们并不知道那些说法的来由，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说法如此盛行，很少人会要求解释和询问理由。永远不能对敢于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发怒。”
　　“正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被剥夺了知道一切的权利。”西比尔说，“而且，他们说了什么以及想了什么，和你我都不相干。”
　　德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不是回答，她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但是她仍旧由着从昨天开始就撞击她大脑的念头发出它最想要发出的声音：“我希望能够保护您不必受到任何损伤——”
　　“我不需要保护。”
　　德兰沉默了，没去看西比尔。
　　“德兰，等您走出这间办公室后，不管是去找汉克（警务部部长），还是去找潘德森，您得把夏莱来拜访您这件事告诉督政府，当然，既然您今天第一个来见的是我，让我去告诉他们，结果也不会差很多……嗯，还是由我去告诉他们吧，您最好不要和保王党沾上什么关系。您知道跟着您的那批人里面不止潘德森派来的那一批记者。”西比尔很自然地直呼起德兰的名字。
　　德兰忽然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等到许久之后再开口，已经是一种疲惫且没有起伏的声音了：“我们不能给潘德森他们知道夏莱的事情，他们会把波尔维奥瓦特掀上天也要找到他。我让夏莱钻狗洞出去的，那个地方非常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不能让人们再把您和动乱联系在一起了……我不想只有我得享荣耀……丰查利亚群岛……在罗曼的战争……议会……和平协议……人们应该知道这其中有您付出的那一部分。”
　　“告诉汉克后，警务部门的注意力会被转移一部分，其他的那些保王党分子行动就要自由许多。保王党会在６月份的选举中获胜，但是督政府的军队会清扫这一切。人们会知道自己选举出来的民意代表毫无用处，他们也只需要知道这些。”西比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德兰故意打量着办公室，似乎知道西比尔是怎么想的，但是对于西比尔的这个计划她自发的有一种厌恶：“我在这个计划中需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救世主……怎么样？”
　　“就像６月５日事件那样？”
　　西比尔摇摇头：“您可以先派一个军官赶回来重整政局，但是您本人得在我和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大使签订和平协议后才能赶回来，不然您表现的就太急切了。”
　　“您会事先通知我？”
　　“尽可能。”西比尔说，“信件会用能够突破海上封锁的船只寄送给您，但这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意外，如果真的出现意外，关键时机您得自行判断。”
　　“这样的话，我时间有限。”德兰若有所思地说。
　　“这是一个大概的范本，许多细节都需要依照当时情况进行调整。德兰，我制定的计划当中，您需要在８月份赶回来，但现在已经２月份了，您还没有出发。卡弗兰人的海上舰队盯的贝尔佐克很紧，那里船只是不能下水的，我们只能从罗曼共和国以共同市场的借口要一块地来做港口，最后消息需要保密。如果能有强烈的北风，你们花在航行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所以您需要在４个月内取得您尽可能取得的胜利。如果计划无限推迟，您的时间会更短。否则，您就只能当去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旅游一圈就回来了。”
　　“或者您只想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旅游一圈就回来？”西比尔坐在桌子后面，那双绿眼睛在这时候保持着水平的状态半闭着。
　　但那样，和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签订和平协议的可能就无从谈起了。
　　“我会赢。”德兰很平淡地说。
　　西比尔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德兰这简短的回答对她来说不仅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安全感的体现：她突然有种意识，其他的任何保证都没必要了。
　　不需要证明、不需要问题，更不需要解释。当计划的前提已然确定，一切的条件都只需要被执行。
　　“别那么如释重负。”德兰的话里透着一种好笑的意味，“太明显了。”她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察觉不出的笑意观察着西比尔：“我会认为我还是您的救世主。”
　　“反正您也知道了。”
　　“我知道，那我一定会想要您付出代价。”
　　“我准备好了。”西比尔张开双臂，傲气十足，“代价。”
　　德兰伸出手，指尖触碰着西比尔有些冰冷的下巴，然后一路上抚，让温暖的指腹贴着西比尔的脸，让其下巴在自己的掌心落座，用拇指摩挲着对方嘴角时，她保持着注视的神态，目光逐渐变得深邃：“您知道我今早为什么迟到了吗？”
　　“为什么？”西比尔没追究德兰为什么这时候转移话题，她很顺从地接着问道。
　　“我刚被授予的荣誉军团勋章被偷了。有人觉得要是能够趁我不注意偷走它，我肯定会满世界地去找。她以为我会这么想，我到底把那块该死的勋章放哪去了呢？然后她再出场，在我面前说，愿上帝保佑，兰恩将军，您不会刚好丢了您的勋章吧？然后我就会说，是啊！亲爱的女士，我丢了！您在哪里找到它的？她就说，噢，我就在昨天晚会上找到的，您知道吗？今晚有个舞会？然后我就该懂了。我就该说，舞会，是的！亲爱的女士，您愿意今晚成为我的舞伴吗？然后牵起她的手，深情的看着她……”
　　西比尔眨了眨眼：“嗯？”
　　“是索菲·巴蒂斯特。今天早上，巴蒂斯特夫人带着她来向我道歉了。”
　　“好吧，她可能觉得这多少有点用。”西比尔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无法理解年轻人的想法了。
　　“您应该仔细听这后面发展的事情，她说我长着一副很会跳舞的样子，我就问她，很会跳舞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就是，脸长得很会跳舞……她是这么和我说的。于是我就一只手摸着后颈，低下头，嗯，现在他们和女孩子搭讪都喜欢用这一套动作，就是这样的语气……”德兰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些，“我的脸……长得很会跳舞吗？”
　　‘嗯……啊不，抱歉。我的意思是您的长相很吸引人。’西比尔仿佛听到有人这么说。
　　“我就手离开后颈，拍拍旁边坐的沙发，让她坐到我旁边来，说，您好像很会看人的面相，不如就坐在我旁边，仔细看看再说。”
　　“哪里长得最吸引人？　”
　　“全部……”
　　“全部？没有最让您喜欢的地方吗？”
　　“眼睛、鼻子、还是嘴巴？”
　　“眼睛？”
　　“眼睛？！”
　　“……”
　　“那我怎么……一直盯着您的嘴唇呢？”
　　德兰的低语在最后一刻转换了主语，仿佛它是某种液体，和玻璃窗过滤下来的阳光混合在了一起，让西比尔不再能思考，只能去感觉。
　　西比尔收拢的双臂里是德兰温暖柔软的身体。
　　宾主打开卧室的门。
　　壁炉两侧向着玻璃的门映出两人的身影，从这天起，她们的命运就连接到了一起。
　　--------------------
　　作者有话要说：
　　兰德·兰恩Rand·Lane，音同Land`·Lion，我觉得翻译成大地上的狮子没什么问题，所以开个狮子王的玩笑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狮子王》这部动画片呢，时代的眼泪啊。
　　最后玩个梗，希望别整烂了，唉，我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写感情戏，太痛苦了。


第105章来，给您手帕
　　一封来自巴伯·博蒙特，鲁斯滕罗曼军团司令部，日期为１５６６年２月１１日的信通知了正处在休假期间的辛克莱·迪尔蒂比‘根据督政府的命令，为了一个重要的目标’，他要立即动身与他们会合，务必不要耽搁。
　　他将在抵达目的地后获得进一步命令。
　　这些进一步的命令收录在了总参谋长巴伯·博蒙特的备忘录里，命令的发布日期为‘２月１５日，沃尔兹菲尔德，参谋部’，内容是告知迪尔蒂比前往罗曼共和国南部的一个港口沃尔兹菲尔德，他将在那儿加入克斯利托夫·冯·萨尔德恩将军的师，指挥龙骑兵旅下辖的第２２团，听命于兰恩将军的‘大远征军’。
　　所有接到信件的军官都被要求对此事保密。
　　在２月的第三周，远征队最终在沃尔兹菲尔德登船，在沿岸炮兵连的掩护下沿海岸迅速航行，但很快又收到命令返航，因为听说罗曼王国正在蠢蠢欲动，远征需要无限期推迟，但在第四周，他们又匆忙登船，因为强烈的北风对远征船队来说是难得的好风。
　　从波尔维奥瓦特出发的远征军主舰队由兰恩将军指挥，于２９日起航。
　　沃尔兹菲尔德的船队在海上与之会合。
　　在船上，迪尔蒂比病了，而且精神很不好，这是因为运输环境非常拥挤。
　　但海上行军就没有不拥挤的，除了军队所需的全部军事装备，２８０条船一共集结着３９０００名士兵、１２５００名水手与海军士兵、３０００名商船海员，其中陆军军官就有２３００名，和士兵的比例近乎１：１７，而这个比例一般为１：２５——很多初出军校的青年军官因为满腔壮志便投身在了远征军帐下，当然，更因为远征军司令是兰德·兰恩，他们认为此番壮志应得酬还。
　　兰德·兰恩还在军中安置了一百多名学者，这些学者将会给远征附上一层不同于军事方面的别样色彩，大多是科学与艺术委员会成员，包含着当时的顶尖人才，有时，这些学者会在甲板上给军官办讲座，迪尔蒂比数次在讲座中睡着，还因为鼾声太响被赶出去过。
　　船上有图书馆，专设有图书管理员，高级军官大多看小说，迪尔蒂比没花钱就在船上看了许多在波尔维奥瓦特买都买不到，就是租也要等排队的许多时下流行小说，但是这件事很快被兰德·兰恩知道了，对方给图书管理员下令，只给他们看历史书，说是那些小说都是给养尊处优、不知世事的贵妇们看的，非常容易败坏人的精神，作为军人，他们应当只看历史书。
　　但是迪尔蒂比知道，兰恩自己私带的４０多本小说，就没有一本跟历史相关，如果说，道听途说的野史也算是历史的话……他有一次找副官格里姆肖借书，发现了一本在波尔维奥瓦特都算是禁书的书，而更让人感觉意外的是，那本书正是从兰德·兰恩手上流出来的。
　　在丰查利亚群岛的卡尔斯巴肯，他在岛上给父亲写了信：
　　“谢天谢地，我们能够上岸休息上一会儿了，丰查利亚很和平，三色旗就在堡垒上飘扬。我们还将要继续航行，我也不知道最终目的地是在哪儿，或许是卡弗兰，但我希望是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我的健康很不好，但医生只说我是水土不服，他们就只会治死人，但我觉得我会好起来，天气要热起来了，一切都会好转……但要是在布里亚鲁利亚也是那么热，那就要完蛋了……好了，就说到这里，信件就要被送走了，告诉母亲，我爱她并且迫切地想要见到她。祝福所有人，另外，我想知道我的小侄子是否前往波尔维奥瓦特了。”
　　‘小侄子’是迪尔蒂比哥哥的儿子，他曾保证要为这个孩子提供教育。在同一个邮址上，他还给督政官潘德森写了信，说他出于自身健康着想，想要退出远征。他在维尔肯之战出名后，有幸和一些别的出色者受到了政客们的青睐，就像兰德·兰恩在贝尔佐克之战后受到的关注那样，但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将那封信撕掉——他还不想离开他所属的这个团。
　　辛克莱·迪尔蒂比是由德兰擢升上来的许多青年军官当中的一个缩影，他的想法能够反映许多人。
　　远征军只在岛上待两天，军队纪律良好。
　　德兰是在１５６４年１０月底离开丰查利亚的，再回来时，已是１５６６年的４月初。
　　法布尔在担任省长后就以身作则实际废除掉了岛上奴隶、仆役、贵族等一切封建制度。这是德兰没做而留给法布尔做的事情，以金钱换取声望，就此，再没人能够质疑法布尔的共和国公民身份。
　　卡尔斯巴肯正值发展之中，码头旁边是一家造船厂，街上可以见到猪和奶牛。参观卡尔斯巴肯时，可以看见曾经被火灾席卷一空的地方已经修建起了一座座石砌的房子，一座教堂，一座公园和几座粗毛衣加工厂。
　　从卡尔斯巴肯到索不拉的公路还没修建完，某些路段的路况尤其糟糕，但和之前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农作物的种植情况，沿途就能看的清清楚楚……丰查利亚人所需的绝大部分日常必需品已经能够自行供给，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将多余的，譬如黑麦、亚麻、啤酒花等作物以及二次加工的玻璃制品、铁器、呢绒、皮革等货物卖出去。
　　索不拉港口停驻的商船比她离开时多很多，很多都是私贸船。私贸对象几乎都是迪特马尔的敌对国家。
　　群岛司令马齐对此的理由很正当：“你们是跑了，但是我们还得过日子，我们要是不卖给卡弗兰人，卡弗兰人也会打到岛上来自己拿。”
　　里迪镇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农庄，说是农庄，是因为有些人在政府的支持下重建了家宅，但人数毕竟不多，集中起来也堪堪就是一个农庄的大小。
　　伯爵夫人牌瓜卡莱斯已经成了代表丰查利亚群岛的一道名菜。这样，在农庄的人在种地和养殖之余也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军队也受到了改革的影响，在军装承包商被西比尔处理后，原先针对军队一系列的潜规则在理论上得到了废除，不过德兰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并不清楚这种废除是否仅仅只是理论上的。
　　法布尔改革计划当中，西比尔调整最多的是教育方面，德兰当初在受到选举结果的刺激时所想的最多的也是丰查利亚群岛的教育问题。
　　在经历波尔维奥瓦特人们对于她的夸赞，对于西比尔的仇恨后，她更是这么想了。
　　她自身本就是迪特马尔教育的一种产物。
　　她希望丰查利亚能有更多像她这样的产物。
　　在德兰看来，丰查利亚群岛需要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公民，这样他们才能够用足够的判断力来了解自己的国家。
　　为了避免教育的阶级化，德兰想要为丰查利亚所有男女儿童提供至少三年的免费小学教育，她也愿意为其中成绩优秀的孩子提供进一步教育。
　　依照西比尔调整的计划，所有省级的教育制度都该分为三个部分——初级学校、高级学校和大学。
　　初级学校向学生教授最简单的读、写、算术以及地理知识。高级学校需要传授学生古代和近代语言、高等数学、高等地理及历史。
　　大学，就该由许多职业性学院组成，专门培养地理学家、植物学家、化学家、考古学家、工程师、历史学家、天文学家、画家、音乐家、律师、土木工程师及各级管理人才。
　　这本来该她们亲自来实施的，但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事情，毕竟整个丰查利亚就没有多少所像样的学校。
　　想要从小学抓起，创立这样一个综合性的教育系统，也必须要相关政府部门的长期支持。
　　考虑到当时丰查利亚各级人才实在缺少，哪怕只是想要建立一所大学，拥有所有所需的建造材料，没有相应的建筑专家，学校也开不了工。
　　学校不同于一般的农场工厂，不管是西比尔，还是德兰，都认为它的建筑需要一种艺术上的审美，这样才能为来学这门课程的学生提供样板，让他们明白，他们今后要学习的就是这类艺术。
　　德兰带来的一百多名学者便在这里初次发挥了功效。
　　登岛的第一天，德兰亲自带着几个人赶到了索不拉当初选定的大学校址进行实地勘察，收集专家意见，根据地形调整的情况，将设计任务交给几名建筑学家和工程师，用桩标出了三块地坪、并决定了六个馆的馆址。
　　选址标桩的当晚，制砖行动就开始了，一周内便可以平整完所有土地。
　　一晚没睡，到第二天，德兰还四处物色建筑工程的承包人、监督建筑工程进行的可靠人选。至于生源，她早已打算将索不拉两所神学院合并为一，等新学校建好后的那一年的新生将统称为新的‘丰查利亚大学’的学生。
　　作为省长的法布尔对德兰的积极性感到不可思议，他没那么好的精力，陪了德兰一个白天后就打道回府了，只留下担任秘书的朱塞佩·拉布莱在德兰东奔西跑时提供帮助。
　　德兰和他聊过后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就是去年夏天的事情。连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在这边暂且安置妥当后，便忙着去办西比尔安排她去做的事：和领班神父霍尔登见一面，把西比尔写的信交给对方。
　　格里姆肖看的出自己这位老乡还存有一些当初的心思，笑着锤了他胸口一拳：“好啦，等会儿我休息，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霍尔登好像在知道德兰登岛的消息时就认为自己会被拜访，德兰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而霍尔登并没有生气，他非常知道德兰现如今的声望，而在知晓德兰没有第一时间来见他的原因后，他还给德兰准备了午餐，如果那能被称作是午餐的话……一打牡蛎，一个柠檬，还有一杯香槟酒。
　　和当初准备给西比尔的晚餐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霍尔登拿到信后也没留德兰：“我知道您还很忙。”挥了挥手，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后面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件事，她去给自己母亲扫了扫墓，然后去拜访自己的父亲。
　　德兰的母亲葬在卡尔斯巴琴的家族墓地，那块地方靠近海边，不远处是一座灯塔，那是索不拉港口最高点之一，一个很古老的煤油灯塔，在夜晚时，登到它的瞭望处，咸咸的海风有种隐形的波浪，若是将手伸出窗外，很容易会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能够触碰到月亮和星星的错觉。
　　德兰没带西比尔来过这里，因为她不想不能以自豪的心情告诉西比尔这是她的母亲。
　　半跪在有些爬藤绿叶的石碑前。
　　德兰看着那块石碑上刻着的姓名和生卒年，带着一丝怀念的语气：“他们告诉我，有人欢天喜地地等待我的降生……爸爸把我当作天使，而妈妈丝毫没有注意过我。您不想看见我，而我，忍受这一切的同时还经常遭到您不公的训斥。我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墓碑前是一束鲜艳怒放的康乃馨，这是产自温室的花朵，在西比尔的标本集里面也有，她认为那些更漂亮一些。
　　“……您的过世令爸爸伤心欲绝，我也不得不陪着他一起痛苦。血脉亲情真是一种让人感觉奇怪的东西，就好像我有多爱您一样。不过我仍旧感谢您，您让我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就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前人有前人的做法，后人有后人的实践。您渴望生得一个男孩，以能在这个男孩获得荣耀时，您作为他的母亲可以自豪地向他人炫耀，他那份获得荣耀的能力是由您培养而成的。但是现在，兴许，我的降生才是您一生至高无上的成就。”
　　“……爸爸总是想要告诉我一些东西，以他的经验，以他的见识给我忠告。他的一辈子就好像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那之后的年龄都是虚长。我认为罗曼王国时的丰查利亚人之所以过着悲惨的生活，就是因为他们顽固地崇拜祖先们所谓的智慧，并且荒谬地认为为了追求更美好的事物必须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似乎觉得钻木取火的时代才是最美好的时代。”
　　“把你们任意换成别的人，带来的结果也不一定更坏，可我能够因此指责你们吗？”
　　和风细语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以此结束：“我想我不能。”
　　当德兰跨进那间因为住进了人而不再那么破败的庄园书房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安德鲁·卡尔斯巴琴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旧式军装——听庄园主人说，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一直是这种打扮——坐在桌旁写信。
　　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
　　看到有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他又继续写起来。
　　“我来了。”
　　“哦，征服者来了，你要像征服罗曼一样征服布里亚鲁利亚吗？”
　　同样，德兰也不妨碍安德鲁·卡尔斯巴琴获取外界信息，他想要的，几乎都被满足了。
　　“我来看望您，我刚刚给妈妈扫了墓。”德兰说，她用儿时充满敬意的眼睛注视着父亲面部的每一个动作，“您近来身体好吗？”
　　“没人找我，我也不需要找别人。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迟早是要生病的。”
　　“希望上帝保佑。”
　　“这和上帝不相干。只要你想，就能放我出去。”安德鲁·卡尔斯巴琴不再掩饰，开门见山说道，“你能放我出去。”
　　“如果您愿意进修道院。”德兰很干脆地说。
　　“那不行。”
　　“那就没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我只是不想继续再待在这儿。”
　　“可是您不值得相信。”
　　“我是你父亲，对吧？”
　　“那又怎么样？”
　　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瞠目结舌地瞪着她。仿佛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月亮与星河。
　　两人互相望着，沉默了会儿。
　　“我是你父亲。”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声音就像只鹦鹉，重复着先前说的话，“我需要和人打交道，不能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这迟早是要生病的。我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岛上还有许多事是我能做的，我对你有帮助。”
　　“爸爸，这话您可以不对我讲。”德兰微笑着说。
　　安德鲁不说话了。
　　“我对您有一个请求。”德兰继续说，“假如我没有活到八岁，假如我在妈妈死前就死了，那么我就是不是今天的我，那样的我是没办法满足您要求的……请把我当做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安德鲁冷笑一声，“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谁？是鬼吗？”
　　“呃，您可以这么想。”德兰轻声地说着，显然这个说法让她也愣住了。
　　安德鲁站起身来，铺满半身的勋章在阳光下刺眼极了，他满腔怨毒的声音从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体里喷薄而出：“你难道从不考虑你取得胜利的原因吗？倘若你身体里没有流着我的血，你能够做成现如今的这一切吗？”
　　德兰看着安德鲁的样子，像是小孩子做噩梦刚刚醒过来，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错觉。
　　“爸爸。”她缓缓地说，“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相信您真是这意思的话，我就连瞧不起您都做不到了。
　　真正让她感到吃惊的是父亲脸上的神情：挫败中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嘲讽，仿佛是她不敢承认。”
　　这个神情留在了她心里，提醒着她先前在母亲墓前做的那一番告白是有多么可笑——母亲以儿子的荣耀为荣耀，而父亲不能接受儿子的荣耀高过老子。
　　她算是两项都占全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凉和孤寂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军官和士兵们可以从她可以找到信心，获得力量和勇气，但是她又能从谁身上得到这些呢？她也同样需要这些。
　　在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她此刻希望谁在她身边呢？答案毋庸置疑，但是那是不可能得到满足的。
　　西比尔是不可能来这里的。恼怒使她清醒了不少，这种荒唐的渴望让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一个建筑学家带着一堆设计图纸找到了她：“兰恩将军！我们的那座学校——图纸都在这里，因为……什么？……哦，您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让他们都见鬼去吧，一群爱睡觉的懒虫！只是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而已。我还熬得住，这没什么。不用管那些。明天您就要出发去打仗了，晚一点可能要休息，所以我觉得应该赶快给您看这一稿。您先看，我这边和您说说。您说的，不只是一座楼，得是一个村，里面要有教室，还得有学生宿舍……嗯，所有房子之间都有走廊，能让它们相互连接在一起。我们综合了迪特马尔许多大学的建筑风格，想出来迄今为止最棒的一种设计……应该是机构适应人，而不是人适应机构……由一个Ｕ形和一个Ｌ形组成，那绝对是迪特马尔历史上最棒的大学，内侧是宿舍和公寓，外侧是宿舍和食堂，中间的地面我们就用来做花园……用科林斯式柱，图书馆的圆顶宽７８英尺，刚好是万神殿的一半……每一个建筑内都有教室、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每十个我们用走廊连起来，然后……什么？……我听不到您讲话。您感冒了？来，给您手帕，您的鼻涕要弄脏我的设计图纸了……现在谢我干什么？等我详细解释给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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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长。算是一个小结。远征不打算详细写，后面几章都回归到西比尔视角，走一走政治线，其实我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尽我所能吧。
　　此处学校设计参考弗吉尼亚大学。


第106章愿意听您的吩咐
　　西比尔的办公室内。
　　罗曼共和国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杜拉赖特这次坐在了沙发上，西比尔坐在另一边。
　　安东尼·沙尔文坐在西比尔的办公桌后面，不时做着记录，他的职务是外交部主管条约法律的事务官，主要职责是帮助西比尔从一些浪费时间的琐事当中解放出来。她让他出席，是方便事后不必在这方面做出任何解释。
　　杜拉赖特很生气，他是来讨回公道的：“噢，您说过您会帮我保住爵位。”
　　“共和国内没有贵族，迪特马尔没有，罗曼也不会有。”
　　“但是您答应了我，我在将沃尔兹菲尔德的全部利益转让给迪特马尔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并且给了您４００万格罗什，您答应的好好的。”
　　“没有这回事，怎么会有这回事？”西比尔矢口否认道。
　　“怎么没有？如果不是您答应帮我保住爵位，沃尔兹菲尔德的通商条约根本不会那么快就签订下来。”
　　西比尔转过头，对沙尔文说：“为了我国和罗曼共和国的友谊，我觉得这件事需要告知罗曼议会。”
　　杜拉赖特一下子坐回沙发：“我没这么说。我什么都没说过。”
　　“那就这样啦？”
　　“我也没这么说。”
　　“我能给您４００万格罗什。”西比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扔给杜拉赖特，“这是迪特马尔银行的汇票，依照昨天收盘时的汇率，等值于您的４００万。”
　　杜拉赖特连忙接过来：“您这是迪特——”
　　“所以需要您取出来再兑换成格罗什。速度要快一些，波尔维奥瓦特每天承兑外币的金额数目是一定的。不然我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杜拉赖特深深地看了一眼西比尔，将纸团攥进口袋里就快步离开了。
　　沙尔文低头盯着办公桌：“我们不应该再让他登门。这是个无赖。明知道保住爵位是不可能的事。”
　　“反正我们也很闲，每天多个人上门聊聊天难道不好吗？况且，他的确在我们拿到沃尔兹菲尔德这件事上出了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不明白，明明是我们接触的杜拉赖特，然后拿到的沃尔兹菲尔德，但是他们仍然拒绝我们参与任何与外交事务相关的事情。外交事务理由由我们负责。”沙尔文话转到了另一边。
　　“但是，这和我们是不是外交部门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是外交部长，只有这个才是重点。”
　　她被告知拒绝参与的理由是：“因为她一系列的外交失败。”
　　说什么，如果她参与其中，整个外交谈判都会遭受质疑，和她一起工作的人也要连着在街头蒙受围殴。她作为外交部长主导谈判的话，代表政府向议会报告，别人不需要什么听证，随便叫过来，一直质询之前外交失败的问题，那样，谈判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了。还有人说，一想到和她共事，就十分受不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些婆婆妈妈的多余操心，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想编了。
　　看起来，现在潘德森真的是讨厌她讨厌的要死呢。
　　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个，沙尔文提醒她，马上要开会了。
　　是这周的部长联席会议。
　　会议的主题并非是和罗曼共和国进行的一系列外交谈判，可以说，在远征军起航后，外交谈判就完全停滞下来了，也并非是北方的战事，从春天开始，以潘德森为核心的五位督政官就在忙预算编制的事情。
　　预算权，是议会授予督政府最核心的一项权力，凭借这项权力，督政官们能够给政府部门当中权势最大的财政部套上绳索，通过编制预算的方式，将督政们同财政部紧紧绑在一起，以控制财政部达成控制政府各个部门的目的。
　　按照以往情况，６月份时要确定预算编制的总体方针，以此为基础，一直工作到年末。
　　去年６月上台的督政们使用的是过去王国汇总形成的框架方针，虽然时间较晚，但是方向上没有出错，编制起来就很快。
　　或许是成立迪特马尔银行给了潘德森莫大的信心，他决定进行根本上的财政改革。
　　今年４月才开始，潘德森就想着废弃迪特马尔王国时就通用的方针框架，谋求制定符合共和国战争情况的新方针，将财政资源倾斜到真正可用的地方。
　　新方针应该在６月份就能得到实行。
　　他还想要不依靠官僚自己解决这件事，以西比尔对潘德森的了解得知，潘德森认为只要有相关人员参与，一定涉及利益，而涉及利益，一定就会产生腐败。如果不能做到完全的独立自主，这新方针制定出来的结果也会像之前撤换各部门部长一样，换汤不换药，现状无法得到根本上的改变。
　　西比尔对于那种像总体方针一类的文件有印象，一般说来至少要有２０～３０页，而这种程度的量，在完全是从零开始，没有任何内行的帮助下，潘德森竟希望能够在一周内或者１０天左右完成。
　　那当然是不可能完成的，由此，潘德森寻求起了财政部的帮助，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在他看来，财政部部长埃蒂安可是自己人呢。
　　不过西比尔没想到潘德森能够直接在会议上问及埃蒂安，西比尔对那时埃蒂安的表情，有着鲜明的印象。
　　让人觉得辛酸。
　　明明以往埃蒂安绝对是附和潘德森仅次于她积极的那个。
　　这件事类比起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个学校里，奖学金评审员不是教师而是学生，而这个学生也有参与奖学金评审的资格。哪怕那个学生本身的名声是公正无私的，其他或评上或没评上的学生也一定会对他参与此事所起到的作用耿耿于怀，并且，如果想要保住自己公正无私的名声，他就绝不能让自己评上奖学金。
　　西比尔本以为埃蒂安至多会避而不答，但没想到埃蒂安竟然会就此推波助澜，他是这么回应的：“督政官公民，没必要制定和之前框架方针类似的东西，只依据预算公约的形式要求概算就可以了，只要出示一张大小为２１ｃｍ＊３０ｃｍ大小的纸，那就够了。我们只要在一周内收到，月底前一定能够编制。我在这里保证。”
　　那代表辛酸的表情一闪而过，到这段话说完最后一个句号时，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够体会到那种信心。
　　西比尔坐的离潘德森不算很远，在听到埃蒂安这么说后，她感觉潘德森从４月份以来的那种焦虑一下子消失，仿佛肩上的担子放下了，露出那种安然的表情。
　　潘德森非常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埃蒂安的建议，可是，预算权是属于督政们的权力，并非是属于财政部的。
　　奖学金评审员不是教师而是学生，损害的不仅仅是那个参与评审的学生的，同样也损害了教师以及奖学金本身。
　　潘德森对后来表示疑问的督政拉菲奇说：“依我所见，根据预算公约编制的预算会是认真完成的预算编制，埃蒂安很可靠，在迪特马尔银行的问题上，我就充分信任他，国家的整体利益会高于财政部，我相信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要说什么交由财政部编制，督政的主导权将不复存在，我认为完全不是这样。”
　　由这句话，西比尔差点认为潘德森一直以来让她背黑锅并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他相信她。
　　还是说，潘德森的本性就是如此：事情做好了，是他指导有方，事情没做好，那就是你办事不力。他自己绝对是不会有错的。
　　应该说有什么样的督政官，就有什么样的督政府。
　　潘德森的制定的预算公约要求财政赤字控制在国内生产总值的３％以下，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６０％以下，中期达到预算平衡。
　　然后，埃蒂安以此呈现出来的概算又成了什么样呢？３１个部门对于来年的预算要求全部被接受，细节深入到了孩童补贴和个别公民的贫困补助上，只是半年的预算，总额就达到了空前的１０５亿迪特。
　　可能是有之前发行的８５亿纸币的经历在前，这个数字竟然没有引起潘德森太多注意。起到阻止作用的是议会，五百人院先行拒绝讨论这个预算案。
　　金钱是命门，议会议员们的薪水很高，但是还不够高，迫于臣服的人能够臣服一次，就能臣服第二次，在被许诺大赦后，亨利九世等王室成员当初通过大泡沫席卷了几乎整个国家的钱一走了之，这些钱足够收买他们中的许多人。
　　弑君者都不怕被追究责任，其他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昨天还是革命党，今天就可以是保王党。
　　在６月份的立法机构选举前，这是一次相当有效的试探：保王党议会中的影响力非常强。
　　政府各部门的部长们也暗地观察着，一直鉴别元老院和五百人院中究竟是保王党势力更强，还是革命党势力更强，最后那么一看，是在保王党那边呢。
　　１０５亿的预算案没有足够支撑的财源，那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进行下去的。保王党拒绝的理由是如此正当，里面还裹挟了不少自以为正直的革命党人。
　　在这些革命党人看来，和保王党人的立场是另外一码事，首先这个离谱至极的预算案就不可能，也不应该获得通过。
　　这才是潘德森没想到的：原来占据多数的中派也被分化成了数个派别，不再以他为主导。
　　到这个阶段，本不应该插手的西比尔进入了潘德森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督政官官邸，在潘德森还没从楼梯走下来时，她就说：“这与其说是所有部长们的要求，不如说是我个人的要求……”
　　西比尔从收集到的各部门陈情书中提炼出意见，以此为基础，给潘德森带来了有优先顺序的预算案。
　　在这份预算案中，废除了针对赫塔利安地区的禁运令，给予罗曼共和国和斯□□共和国最惠国待遇，农业和工业预算大幅提高……还标示出了可供预算的财政来源。
　　“各个部门都自己说自己的，讲的都乱糟糟的，至少把各个部门提交上来的预算文件标好优先顺序，是政治家的分内事。”在这里，西比尔决口不提潘德森的督政官身份。
　　潘德森不喜欢西比尔那种权威的语气，也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进来他的住所。西比尔那双绿色眼睛直率而令人不安，似乎能够穿过一切不合理的东西，看透一切，他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个人的要求？这份预算案上的优先顺序是你标示的？我觉得不妥。而且，我觉得我不该承担这份责任。”
　　西比尔很轻快地说：“我来承担好了。”
　　“那预算——”
　　“做了削减，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度。”
　　“好吧，那弗朗索瓦·埃蒂安怎么办？”
　　“我有和他说过优先顺序的事情，这本来是他该做的。”
　　“你什么时候和他说过的？”
　　“昨天。”
　　“可是他没有告诉我这一回事。”
　　“他对此感到愧疚。”
　　西比尔答的很快，似乎这能解释潘德森一切感到不能理解的事情。
　　但埃蒂安从来没有对潘德森感到内疚，他反而说：“蠢货和愿意去相信人那是两码事，迪特马尔银行也不是他的功劳，事情都是我在干，一个连责任都不愿意承担的人，我竟然期望他去拯救整个世界，对于我自己，我真的非常失望！”
　　当然，西比尔是不会告诉潘德森这些的，他们现在的敌人，可是保王党人。
　　面对西比尔的活力，潘德森露出复杂的表情：“预算编制的事情我和布鲁图督政以及拉菲奇等几位督政还在讨论，就督政之间的关系，我认为说优先顺序都是你标的，我觉得这样不合适，说到底，督政官们的向心力会因此受到削弱。你还很年轻，我认为再适当沉淀一下会更好。”
　　西比尔点点头：“嗯，这样的话，就请您自己决定。因为我没什么非要干这种麻烦事的理由。”
　　“我感谢您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展示对于您的忠诚。”西比尔说，“有幸能成为您所在政府的外交部长，我感到无上的荣耀，愿意听您的吩咐，就像儿子服从父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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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父慈子孝（不是）
　　父辞子笑（是）


第107章是我
　　春季。一只欧亚鸲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天空中随风翱翔。它在圣彼得大教堂周围懒洋洋地划着圈，似乎被束缚在了十字长翼的尖塔上。
　　它们在冬季时在南大陆北部沿海越冬，春季时北迁迪特马尔并且繁殖。
　　从枯枝所筑的巢中探出头来，它可以俯瞰这座２２４万人口的城市，泰然自若地静待光阴流转，岁月飞逝。
　　如果它会开口讲话，它便能将迪特马尔最为渴求的北方战事胜利的消息带给督政府的诸位督政：战争胜利能够极大地增长国民的爱国热情和政府权威。
　　督政官们信心满满，除了对军事有些了解的拉菲奇持观望态度外，没人觉得会失败。尤其在哈亚特在罗曼吃了败仗后，这接着打的仗在许多人眼里都该是白捡的功勋。
　　恰特罗率领的是最精锐的东方军团，替代瓦伦蒂尼担任赫塔利安军团的是赫赫有名的格拉斯上将，两支军团的总人数要远远多于德兰在罗曼对战哈亚特时的军团总人数。
　　４月中旬时，督政布鲁图还专程赶往了东方军团督军，发表了演讲：“……最低限，将卡弗兰人赶出赫塔利安地区，诸位齐心协力推动、支持的话，那么，在这里，我有信心向诸位说，我们也必然积极采取相应的行动。革命思想正如火种一般在赫塔利安传播，而我们将要把这火种带到卡弗兰皇帝的宝座上……”
　　讲此话的根据是督政府一直以来有关世界革命的愿景，目标是将一切受压迫的人民从贵族与教士的统治下解救出来。
　　凭借兰德·兰恩在罗曼取得的胜利余威，督政府要求恰特罗和格拉斯也要取得同等的胜利，这样，议会的那些有异心的议员根本不足为惧。
　　就在两支军团接连取得了数场胜利后，事态的发展正如潘德森等人所预料的那样：国内一片欢腾，议会中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宣布支持督政府，连当初反对预算案最强烈的几个议员也高呼：【督政万岁！】；全国上下的男性青壮年在征兵处排起了长队，誓死为国出征，投身于伟大的革命事业；白露宫外一直有人举办讲座，告诉人们说动荡不安的日子对人们是有好处的。人们变得贫穷是好事。因为军队很花钱，而这钱是不得不花的。
　　“……我们当初在贵族统治下受尽了奴役，怎么能在自己得到解救之后就顾得自己好了呢？世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都是兄弟，忍受贫穷只是一时，况且，安于贫困本身就是一种美德……”
　　某一位督政甚至想要借此成为新宗教的创始人。
　　到达前线的军人都曾体验过攻势发动前的极度紧张，仿佛多吞咽一次口水都会左右战争的胜败。譬如一支骑兵部队的指挥官会在心中默数，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直到发起冲击的时刻，而这时刻一旦到来，就再不管其他，紧张才能从心头褪去。
　　但对于相对于前线的后方来说，所谓的紧张时刻是在发动攻势之后，越是后方越是如此。有句俗话叫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条经验在生活中许多时刻都是正确的，但在军事层面却并非如此。
　　这是因为，当一切都进展顺利时，消息很快就会通过前线传到后方；而当战争受挫时，前线往往会陷入死寂，或许是因为通信渠道被敌方切断了，或许是因为想要取得好消息再向上报告。
　　第一批军事报告很久之后，后方才得到了第二批军事报告。
　　那是史无前例的惨败。
　　两支军团进攻的并非是哈亚特的主力，哪怕将那些部队尽数击败，对作战全局也并无大碍，相反，他们给哈亚特提供了一个取得重大胜利的机会。哈亚特处置得当，那些被进攻的部队顺利形成战线完成拖延，他便有了机会绕后突袭，以形成包围的方式给这两支军团造成重创。
　　布切瑙芬一战死伤近３万人。
　　哈亚特那些部队之所以能够在一败再败后还能抵抗住两支军团的进攻，在于当地居民，不如说战争发生地所在邦国君主的帮助，他们本来在重新与迪特马尔发展贸易后持有的是中立态度。
　　主张处死亨利八世的也并非是现今的督政府。
　　这些小国君主给出来的理由是：迪特马尔现在的革命热情甚至比处死亨利八世时更强，他们害怕卡弗兰人被赶出去后，自己也会像亨利八世那样被推上断头台。
　　在总结失败原因上，战争部部长实事求是：“考虑到赫塔利安地区的情况，那群邦国多是君主国，不能在宣传革命思想方面花费太多时间，在别人家地盘打仗，我认为作为选择项是不该考虑的选项。”
　　贸易与工业部部长也说：“在赫塔利安地区宣传革命思想，这是和我们刚与赫塔利安地区重新发展贸易的协议有重大分歧，期待在这方面有所动作，我想……会遭受挫折。”
　　在这周的部长联席会议上，陆军部部长利用潘德森允许他就战事的总进程发表意见的权利，借口督政需要去兵源地区监督征兵，恭请布鲁图离开东方军团。
　　会议结束后，西比尔听到战争部部长私底下对陆军部部长说：“布鲁图作为督政，在战争期间跑到前线，他待在那里，我至少需要５００００人保护他不会受伤，使他们不能参加战斗……恰特罗是很糟糕，但我认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司令要比一个最优秀的，受到待在军队里的督政的权力制约的司令要强。”
　　内政部部长拉巴斯·蒙梅迪也和自己的夫人说：“世界革命？嘛，我承认革命口号总是得需要一些理想之词来振奋人心，但在掌权之后理应守权。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如果是根据对方有没有君主来判断的，那就太浅薄了。对于那些君主国的君主，还有那些在迪特马尔长久以来受过君主恩惠的人的心情，那些人的心情，不去认真考虑，仅仅因为‘提出过这样的口号’，‘以前有那么说过’，如此这般，一步一步，别人当真就算了，自己还当真，那不就是自己把自己逼向绝路，不能脱身吗？说到惨败，我倒是希望兰恩将军惨败，督政竟然问都没问过我就向兰德·兰恩许诺了，每名士兵５英亩的土地，天知道到时候我要从哪里抠出来。”
　　当然啦，这些言论被传播出来后，都被当事人否认了，说是谣言。但是从他们的脸色来看，这些言语的泄露很可能都是有意为之，为了表达自身的不满。
　　只不过现今这种不满还没上升到明面上。
　　潘德森苦恼于北方战争问题时，西比尔对此事保持了距离。
　　５月１９日，马尼埃在五百人院发表了一篇声讨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檄文：“这个佩德里戈怎么敢拒绝承认，他是将我们８００００名将士流放到赫塔利安失败地狱中去的策划者、鼓动者和最高指挥者呢？……很久以来，我始终认为，一个藐视共和国的旧贵族若是领导国家事务，那将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说我以前对此还有点怀疑的话，但这次战争失败无疑证明了这一点，他将我们唾手可得的胜利轻而易举地覆灭掉了，受此影响，我们甚至还要深思在一个革命共和国中宣传革命思想的必然性，诸位共和国公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感觉可怕的事吗？”
　　西比尔少见的，可以说是第一次在战败承罪方面做出回应：“我也有两三次对诸位督政说，关于赫塔利安的问题，我国与赫塔利安地区的正式外交关系在禁运伊始已经中断，预算法案目前在元老院尚未获得批准，贸易协议也才获得初步共识，因此解决赫塔利安地区问题只能由地区内某些历史上亲近迪特马尔的邦国扮演第三方来进行，虽然我希望给予诸位邦国以和平保证，我代表外交部有提过这样的申请，但是布鲁图督政那边说，不用，因为现在已经有各种事情，我也开始忙和罗曼共和国的建交问题，这个问题，他将要去东方军团，设身处地，考虑的会比我更加仔细，他们可以自己解决。”
　　“布鲁图督政对我说，这个不用了，请干别的事吧。”西比尔回答道，“所以，我和此事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布鲁图对西比尔的态度可不会那么好，但马尼埃思考的也不是这个问题。
　　他说：“然后您就放弃了吗？”
　　西比尔说：“您这话说的好像布鲁图督政是个笨蛋。依我看，督政明白的很，一次又一次，针对外交部，吹毛求疵，说什么，这个不许，那个不让，我也和您说过，我本身便主张和克斯尼亚联盟，与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媾和的，被骂了一次难道还要等着被骂第二次吗？我相信您也不会有这种爱好，不然，我倒是愿意效劳。怎么说呢，真正失职的并非是我，说到底，此处正是布鲁图督政和外交部没有好好地沟通。”
　　马尼埃带着嘲讽的语气：“看来，您和此问题，似乎没有过关系。”
　　“完全没有。”西比尔回答的很快，“因为说好了，政策问题由督政决定，我插嘴，这不正常，也没受到委托，一旦只管自己自顾自地去做，就会变成诸位最关心的问题了，身为领导国家事务的旧贵族，不请自做，那样的话，会不得了的。我想不仅仅是在布鲁图督政眼中，诸位也会这么想，‘唉，这家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打算干什么叛国的勾当？！’我想我目前的名声是很容易给诸位此种印象的，所以，我就做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像布鲁图督政，一个人很为这些事操劳过呢。”
　　潘德森没有对西比尔的发言表示异议：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北方战争遭遇惨败，针对督政官布鲁图，譬如‘布鲁图是战争失败的主因’这样的批判甚嚣尘上。
　　此时，由哈亚特·凯斯胡劳寄来的感谢信成为压倒布鲁图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后来好几个月，波尔维奥瓦特相关报纸上都登载着一样的标题：“北方战争的失败，是布鲁图的失败！”
　　报纸没有报导那之后的后续。
　　面对西比尔的推卸责任，布鲁图自然没有束手待毙，他同样做出了解释：“最近，对我们部长们的一些公开或私下的发言，我感到疑惑，这并非是布鲁图心血来潮、随心所欲说‘将革命火种播撒到卡弗兰皇帝宝座上’或‘世界革命’，作为督政之一，拒绝向赫塔利安地区那些小邦国作出和平保证，是５位督政一同商量决议过的事情，因为外交部长公民首先找到的是我，我才代表所有督政回答了，或对东方军团实行此要求，并不是说其他几位督政以及提供相关意见的诸多议员与此毫无关系，好像说‘世界革命’是布鲁图我个人的自说自话。诸位若是想要以此评判我的话，我需要强调一下，这是全体督政一致的决定。希望诸位议员明察。”
　　可以说，当布鲁图将自己的错误扩大到全体督政乃至许多议员身上时，不管他说的对还是不对，真的或是假的，他就注定要被抛弃了。
　　……
　　西比尔走出议会大厦不远后停下了脚步，她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一小堆灰泥，她能够看到中间有一片鲜红的血迹。走近后，她看到那是只死鸟。上体呈灰褐色，胸腹橙白相间，尾部色彩很是丰富。
　　他们方才从大楼出来，惊飞了在道路上的鸟儿，这只鸟好像是受惊过度，慌乱间迷失方向，朝着有墙的那面飞，一下子把自己撞死了。
　　欧亚鸲，也被叫做知更鸟。
　　这使得她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那么，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她向走出来的督政布鲁图脱帽致意，随后才上了马车。
　　布切瑙芬之战死亡６０４９人，伤１９２３７人，失踪４０２２人。
　　这些数字本不该那么夸张。
　　她在想起来那首极为黑暗的童谣后，自己也在内心做出了回答：“是我，是我杀死了知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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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具体可百度，我记得还有个同名游戏来着，当初给年幼的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第108章亲爱的
　　另外还有，害苦督政布鲁图的，受贿问题。
　　最高法院检察院认定布鲁图在过去的４年里，每年接受某些商人总计高达３９０万迪特的‘津贴’，作为回报，这些商人能够获得所在行业的某些特殊权利。
　　随着布鲁图的步步高升，这些商人获得的利益也不计其数。
　　没人知道布鲁图的受贿问题是怎么被捅出来的，也许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清白。
　　一开始，在政府部门当中还出现过恐慌的情绪，整个社会舆论也冒出了一种极为可怕的表示愤怒的言论。
　　随后，被同样以受贿罪名起诉的还有外交部的３名秘书，管条约法律的事务官安东尼·沙尔文代表外交部发言，完全撇清了这几个人和外交部的关系。
　　这使得大家松了一口气：这是一场政治倾轧，布鲁图这边是自己被起诉，可佩德里戈这边，被起诉的只是几名秘书，受贿问题只是一个互相攻讦的借口。
　　他们不会被波及。
　　布鲁图以及和他沾上关系的那些商人的资产被尽数没收，在街头举办讲座的那些人也说：“督政府正是出了像布鲁图这样的人才使得某些好政策实行下来变了形，但没关系，以后像布鲁图这样的人再也做不了恶了，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
　　此时，元老院选举迫在眉睫。在元老院中若是无法取得多数支持，督政府的执政基础将会受到动摇。
　　如果布鲁图的存在成为了障碍，那么就最好辞职。
　　就这样，督政府空出来一个督政位置，但潘德森保持了现状，没有提议任何人接任布鲁图。不仅如此，在五百人院西比尔被马尼埃发表檄文攻击之后的某一次蒙梅迪家的晚会上，当着诸多部长和议员的面，潘德森对蒙梅迪夫人说：“您说外交部长公民？某种意义上，我希望他最好安静一段时间。”表明自己其实并不赞同将责任全部归罪到布鲁图身上。
　　同时在场的巴蒂斯特夫人悄悄地对西比尔说：“我以为督政至少会委婉一些。他之前有和您提前说过他会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这种话吗？您那时要是不那么做，该被全部归罪的就是您了。怎么也该先通知您，再对外表达自己的态度。”
　　西比尔摇摇头，不过她没有对潘德森的行为表示出任何不满。说到底，她的名声在各个党派都不算好，如果将当时她的行为认为是督政潘德森的默许，也有可能是会影响到选举战的，不过，她觉得比起前者，潘德森是更想摆脱她的影响，如果她被别人认为在督政府是拥有实权的，那就足够潘德森提高警惕了。
　　督政府不会存有第二个核心。
　　她的政治定位只是个吉祥物啊！
　　而在晚会后，西比尔很快就得到了潘德森私人的歉意：“这只是为了选举方便而已。作为一项胜选策略，通过这样的行为，能够凝聚起我们的元老院议员同伴，您也可以多学学。招揽人心是很重要的，外交部长公民，我相信您也是能够理解的。”
　　“让我自作诱饵？”
　　“也不用说的那么难听。”
　　“能钓大鱼的话，让我做小虾也是可以的。”　西比尔笑了笑，“能为您效犬马之劳，这是，无上荣幸。”
　　接下来。
　　迪特马尔银行承销的一年期国债债券到了该还本付息的指定日期，而这些债券在当天就全部被冻结了。没人说得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很可能是不愿意说清楚。有人能够解冻，有人不能，一些人被拒绝后将债券低价卖出，而那些买主往往能够很快把这些新获得的债券兑付出来；同样，有价证券交易联盟里又多了一项新职业，他们自称为‘解冻者’，提供解冻服务，只不过要向他们的顾客收取一笔可观的手续费，他们在政府当中有关系。
　　类似的事情并不新鲜，但在选举战这样的关键时刻，在一些小册子和报纸的影响下，它便起到了许多人都期望它能够起到的作用：结果，元老院选举，潘德森所在的中派惨败。
　　许多中派议员迫于舆论影响，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这变成了潘德森和布鲁图意料之外的结果。
　　听说在选举结束后的当晚，已经被免于检察院起诉的布鲁图在自己家中和那一群元老院议员大发牢骚：“这种事就不该发生，发生了就不该让民众知晓。那些小册子和报纸？那本来是我们拿来对付国王的东西，是我们起家的本事，我们对舆论的掌控力已经那么弱了吗？原本是不可能输的选举战……早知道结果都是输，早知道潘德森不过是这种水平，我兴许就不该辞职。”
　　“但这些事情一闹出来，我的那些问题就完全不能算是问题了。”布鲁图内里其实还有点小高兴，“潘德森的问题一出来，谁都不会记得我的问题。”
　　元老院选举失败，作为中派代表的潘德森不可能不被问责。
　　一时间，中派内部出现了极大的分裂，有心人突然发现潘德森除了当初首先在议会中向安希姆提出抗议外，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功绩。
　　‘不过是得了便宜还不知道卖乖的家伙……’这样的言论在波尔维奥瓦特街头很是流行了几天。
　　但潘德森不为所动：“如果我因为元老院选举失败而辞去督政的职位，就算下一任的某位来任职，诸位还是会极力要求我回来，情形不过是上一次的翻版。或者说，诸位甘心把权力让给亨利九世？无论如何，我都会忍耐。”
　　鲁滨逊·潘德森不愿意引咎辞职，那就要迫使他下台。
　　屋顶像酒窖一般沉重和低矮，穿过这间房间的人必须要弯下腰，极为小心翼翼，才能让肩膀不至于撞到房门的拱顶。要进入这里，需要经过向下延伸的台阶，但是这间房子却属于毗邻白露宫一幢建筑的顶楼。
　　一张长桌旁围坐着两个人，西比尔严格来说并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也不是像德兰那样坐在椅子扶手上，她坐在桌子上，散落在桌子上的弹珠都是些产自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珍贵宝石：绿松石、红玉髓和青金石，布里亚鲁里亚人认为这三类宝石代表新生、血液和天堂。
　　当霍尔登将他最后离开丰查利亚群岛时有关德兰的一切告诉她，她松开手，红玉髓像是一滴血那样，从她手中滑落，落进地板上铺着的松软地毯上，她才点头：“我知道。两场战争的胜利，我得到消息的时间要比你们都要快一些。”
　　“我知道有价证券交易联盟那群人。”霍尔登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丝绸教士袍，他坐在长桌的中部，两只胳膊摊放在桌子上，西比尔坐在长桌的最尽头，正面坐着时他是看不见西比尔的，但是他已经很习惯这样和西比尔交谈了，三级会议时，这个佩德里戈还是个非常让人讨厌的讨厌鬼呢，他说，“不会放过任何会影响股票涨跌的因素。”
　　“值得庆幸。”西比尔说，“这消息要是来的再早一些，元老院选举就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过去的了。但是有时候想想，竟然靠着几场战争的胜利就能够完全掩盖当政政府的无能，我们这些议员和人民还真是好糊弄呢。”
　　“接下来呢？您打算怎么做？”
　　“元老院选举失败的话，接下来就是五百人院了，布里亚鲁利亚战场的胜利下就不能再使用舆论攻势了，需要在五百人院，让不信任议案表决通过，撤换掉这个督政府。”西比尔拿起一颗青金石制成的弹珠，将它拿起来，透过吊顶的灯光，极力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布里亚鲁里亚人所说的天堂是幅怎样的景象。
　　“方法呢？”
　　“您能和我那个可怜的弟弟接触一下吗？您与家父的交情，足够他相信您所说的话。他目前是众议院中那群潜在保王党人的头目，说是您这一方有可靠的票数，加上他那一派人，就足以万无一失干成此事了。”西比尔保持注视的神情说，“打倒潘德森后，重新组建联合政权怎么样？”
　　这项提议听得让霍尔登一愣，因为很早之前就有人提过这样的设想，那还是在三级会议被废除后不久，国王虽然失去权力，但还保留一定尊荣的时期，革命党正是以温和派的马西莫和激进派的安希姆为首。
　　当时残留在波尔维奥瓦特的保王党势力和温和派的马西莫之间频频会面，然而，马西莫在革命党中未能统一观点，使这设想破灭掉了。
　　霍尔登听说那件事有西比尔出力，但关于那件事，西比尔没有任何解释，对于因此感受到了欺骗的保王党人，一次对不起都没说过，原因也不曾解释，一次都没有说过相关的话，霍尔登当时问起时，西比尔摆出的就是一副‘有过那事吗？’的脸，所以才听到类似的传言时，说白了，他根本没当真。
　　但这一次，却不得不往这方面这么想了。
　　“我这一方有可靠的票数？虽然我早前的确有一些人脉，但是这几年不在波尔维奥瓦特早就荒废了……”
　　“我在各个党派都有一些人。”西比尔说，“到时候我会给您名单。”
　　霍尔登点点头，表示这一点已经通过：“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是说事成之后的情况下，也可以让戈迪施伯爵当国王吗？”
　　戈迪施伯爵即是亨利九世，但因为他是亨利八世的弟弟，并非王室正统，在没有正式即位前，霍尔登并不称呼他为国王。
　　“那当然可以。”西比尔回答的很干脆。
　　西比尔这个回答带给霍尔登的是另一种感受：这就是说，谁都可以！
　　恐怕这次这些保王党人又要被骗了呢，不过，只要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国家利益，他们眼中的国民，相信这些人就算是明知道会被骗，也会心甘情愿被骗吧？霍尔登那时就是抱着类似的想法看完西比尔写给他的那封信的。
　　他绝对不是因为好玩才从丰查利亚跑到波尔维奥瓦特来的，应当说此举要是能够重整政局，他认为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亲爱的，您是个如此心胸宽广的人。”霍尔登再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再度这么说。
　　西比尔一下子将那颗‘天堂’握在了手中，没有回答。


第109章能这么干吗？
　　布里亚鲁利亚战场的胜利带给潘德森一线喘息之机，异国的骆驼和大象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皇家动物园非常受民众们欢迎。
　　议员中，潘德森的支持度迅速回升。
　　布鲁图的牢骚话很快对本人产生了恶劣影响，为了分化，也是为了拉拢，潘德森表示不想内斗，但言行不一，原来政府部门中担任要职的布鲁图一派的人全都调换成了和布鲁图保持距离的一些人，而原来布鲁图一派的人尽管没有被辞退，却是成了自己先前所担任职位的副手。
　　西比尔手底下的外交官从□□长，应该说是前任□□长了，口中可详细得知布鲁图这一派的态度：“就这种做法？！什么都是自己人？完全是在说谎，原来我是部长，现在却要我去辅佐我的下属，给他端茶倒水什么的。这种混账安排，在我看来，比垃圾还不如。”
　　得到了此种安排后，布鲁图和潘德森的矛盾逐渐尖锐化，以前的交情不再有，他时刻寻求机会要将潘德森拉下马。
　　曾为激进派做过事情的布鲁图第一个找到的是中派中的激进派。
　　这些人会参与潘德森倒台运动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安希姆倒台后，激进派成了革命党中最底层这一事实。
　　曾经攻占王宫，将国王处死，在迪特马尔一手遮天的党派，到了只是激进派出身就拥有了原罪的时代。
　　国民议会重组为两院制时，激进派议员也是被剔除最多的那个部分。每周的俱乐部碰头会，都会有许多被剔除但是仍旧想要从事政治的前议员存在。
　　这些前议员认为自己是革命成功的功臣，不认为自己有参与安希姆主导的那些暴虐事件，他们是绝对清白且无辜的，至少，没有在安希姆倒台后和自己曾经的那些同伴一起被送上断头台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没有议员的薪俸和司法豁免权，没有了从前享有的那种社会地位，日常生活总是要靠救济，在体会了时刻享受赞美与崇拜的那种处在云端轻飘飘的感觉后，这几乎是不可忍受的一种境遇。
　　“没有我们，哪里有他们的今天？”他们私底下常常这么说，“这群胆小鬼没有我们什么都干不成，瞧瞧，瞧瞧那些没有报道在报纸上的那些内容，我们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有及时调动军队把他们都给消灭掉，该死的安希姆，当时禁卫军和很大一部分国民自卫军都忠于我们，我们还能号召人民起义，都怪安希姆，这个废物把我们应得的权力拱手让人了。”
　　他们一直鼓励还在议会中当议员的同伴们尽可能地对潘德森等人进行攻击，对他们来说，攻击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卫。
　　还能留在议会中的激进派议员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当初自然不会将这些‘失败者’的要求当一回事，但是就如今的情况而言，和保王党人搭上关系了，尤其在布鲁图主动找上门后，要是说一点心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趁他病要他命？’好像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不算好呢，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像这种好时机是可遇不可求，不紧紧抓住的话，下一次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暗潮涌动之外，最受人瞩目的当属督政潘德森突然主动提及了《柯丽波娜》，并着重提及了在革命当中，有许多女人拿起了武器参与了人民起义，从国王手中保卫了首都。这是以往绝对没有过的，可以说是想要拉拢奈凯尔夫人，想要尽可能地团结议会中所有能够团结起来的议员。
　　但奈凯尔夫人对此，很不解。
　　她对西比尔说：“这件事，起先是从督政府邸那边相关人士听说的，大概就在一周前，说是潘德森督政正考虑给我送一份礼物。我就纳闷，好奇是什么礼物。接着，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则新闻。那时候，那个相关人物就告诉我，说‘礼物就是这个’。”
　　“这个就是给一个女人、一个淑女的礼物？”奈凯尔夫人这时候仍是惊魂未定，“作为一个男人，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男人的天生义务不该是保护他的女人不受伤害吗？让一个女人直面危险，那算是什么男人？难道我们国家的情况已经危急到需要女性保卫国家才能得以缓解吗？什么叫淑女？那种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样子？和一群身上都是马粪和马尿的男人混在一起的样子？还是说让女人干男人该干的活，完全失去女性应有的美丽的样子？男人们应该做什么？女人们该做什么？我想我们这个督政完全没搞清楚。亨利九世国王虽然很不靠谱，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女人们去学习那些粗鲁男人的东西。我虽然很讨厌芭芭莎，但是她有一句话我是很赞同的，我们女人除了无条件的爱情之外，没有第二种信仰。噢，天啊，我说的无条件的爱情里面可不包括眼泪之外的东西……”
　　抱怨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奈凯尔夫人才神情黯然地对西比尔说：“能这么干吗？您就评评理。”
　　此外，潘德森还邀请了好一些名望很高的无派别议员来参加他的午餐和晚餐，就西比尔的体验，感觉不怎么好。
　　这些人并不将受邀视作是一种荣誉，而认为这是一种负担。他们既然是无派别的，自然就不想有任何可能被打上某一派的烙印。
　　而这时候，再次从布里亚鲁里亚王国传来的消息代表的不是胜利，而是灾难。是的，是灾难，都不能说是失败。
　　在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穆里贝拉，进攻这里的军队染上了他们的瘟疫，这种疾病致死率高达９２％，只要身上出现征兆，几乎就等于被判死刑。
　　西比尔手上的报告说的很详细：患者起先会全身浮肿，肿胀部位刺破后流脓不止，难以缝合。不到二十四小时，患者的身体和牙齿都会变成黑色，直至高烧身亡。
　　这是鼠疫。
　　在南大陆，这是最流行的一种瘟疫。在迪特马尔历史上，也曾是。
　　穆里贝拉地区被军队封锁，距离穆里贝拉不远的雷泰拉城被德兰改建成了传染病医院，德兰陪同医生一起来到病人的床前，亲自监督药品的发放工作，西比尔听来给她送信，也是按她所说派回来的军官辛克莱·迪尔蒂比说：“我和司令一起探视过医院，那家医院门口就躺着一个瘟疫患者，太夸张了，他就直接将他抱走了。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个可怜的病号衣服上全都是白沫和让人感觉恶心的黄白色脓水。”
　　西比尔知道，身为司令官，德兰有义务给传染了瘟疫的士兵以信心，让他们振作起来，如果是她，可能也会是德兰一样的行为，但是在展开信，看到德兰在信中说自己也感染了鼠疫，但是很快康复的时候，她的眉头没来由地拧成了一团，连带着一颗心也拧巴了起来，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德兰还在信中洋洋洒洒地写自己对于鼠疫的看法，除却造成鼠疫的原因，她认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语气一派乐观，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人会有的笔触。
　　但这就是德兰。
　　不过在信件的第二页，德兰的语气就变了：每一次取得胜利时我都情不自禁想要致信给您，尽管这么做只是在老话重提，在罗曼时我几乎天天写，也不见得您能够多回我几封，说多了还要担心这可能会让您对我感到厌烦，虽然像您这样的人，绝不至于说出那样失礼的话。但现在，老实说，我有些患得患失，您会对我感到失望吗？我说了我会赢的，但是这场灾难会耽误我好几周，它的后果会严重影响我之后的计划，我或许没办法信守承诺……又死了好几个军官，他们是从罗曼的第一场战斗就在我的服役名单的人，我感到十分难过，我最亲爱的，我写这些不是想要从您这里乞求同情，也不想和您分享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只属于我，正如您的痛苦只属于您，我想说的是，只是为了我们自己，这一切牺牲都必须值得。
　　德兰不会故意打败仗，但这次败仗的结果肉眼可见地影响了迪特马尔的政局。
　　五百人院选举日迫近，但是没多少人将注意力放在那上面，针对督政府的不信任提案投机交易甚是兴隆：对于保王党人来说，即使保王党人成功当选了主席，也还要在下一次选举中才能重新选举督政，那至少要到７月份，变数太大，如果能够先让潘德森下台，７月份的重新选举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布鲁图这些人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而对于跃跃欲试的布鲁图等人来说，能够尽早通过对督政府的不信任案，他们才有可能上台，他们更是迫不及待。
　　‘不信任案’的提起已经做好了可决通过的准备，进入了读秒阶段。
　　“说到底，对于‘提案’通过，您有多大的自信或者说是，确信？”收到夏莱·德·佩德里戈指示的保王党人在最后时刻问道，目标议员中还有好几个没有收买过来，但要是到主席选举那天，这些人肯定是能够收买过来的。
　　夏莱脑海里浮现出神父霍尔登的脸，然后便是西比尔的脸，他想着这次的事情他能够超出国王的想象做的更好，神情就很轻松：“绝对可以通过，布鲁图的人加上我的人，不说那些激进分子，我还有余力，这些人藏的很深，表面看不出是我们的人，这是一记杀手锏，到时候绝对会投赞成票，所以这件事，没有万一。”
　　然而，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夏莱的想象。
　　在发起提案的前一晚，在布鲁图家中，只有那些亲近他的中派议员，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表示了不赞同意向。
　　“不信任案通过的话，潘德森是会下台，但是为了反击，潘德森也是可以解散五百人院，要求重新选举，这次选举的就不是主席了。”那个平时看起来不怎么显眼的议员直愣愣地说，“重新选举议员，我们这些人，之后有几个能够重新当选？我听评论家说，要不是保有的三分之二议席囊括了我们所有的中派议员，我们中派目前的这些人一共只有１００人可能再次当选，也就是在五百人院中，我们会有２００人落选，３个人就有２个人会落选，这样的选举，谁要参加？您愿意吗？谁愿意？”
　　他的方脸给人一种刻薄的印象，在昏黄的灯光下，就像一只恶毒的猫。所有参与的中派议员心中都是一突。
　　第二天一早，布鲁图收到了一封来自潘德森官邸的文书，是潘德森亲自写的，说是，可以辞职。
　　为了共和国，为了不让中派也沦落至激进派如今的地位，鲁滨逊·潘德森自愿辞职。
　　布鲁图很高兴地收下了那封文书，并希望潘德森能够将条文写的更细节一些。
　　潘德森在收到布鲁图的感谢后，一扫往日阴霾，仿佛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他将手中那张纸递给西比尔说：“就算他同意纸上列的这些条款，那也没什么用。”
　　西比尔看完便抬起头：“这上面，‘辞任’的话一句都没写。”
　　潘德森好为人师：“所以，这就是为政之道。”
　　“这是因为您了解布鲁图。”
　　“您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潘德森默默地笑了。
　　在五百人院会议前一个小时，鲁滨逊·潘德森代表督政府做了开场报告，他的神态在每一个不同的人眼里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投票时，五百人院议员们按照座位顺序一个接着一个上前投票，谁也不看谁。
　　当保王党议员将他们的票投进票箱时，所有布鲁图一派的议员都看着布鲁图。
　　有１６９人投了赞成票。但五百人院议员一共有４５０人。
　　议案被否，然而在主席如此宣布时，会场没有欢呼，没有沮丧，没有人动，只有沉重的寂静。
　　投了票的保王党人直到最后一分钟，都盼望着还有人上前投票。
　　全体革命党人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就像是突然醒悟了，站在悬崖边，到底是没有跳入地狱。
　　会议休会时，军队进场，一队由辛克莱·迪尔蒂比率领，他本身就是潘德森想要笼络的军官。
　　潘德森拿出了保王党人企图谋反的记录，谴责了会场当中某些立场不坚定的议员，开始逮捕投了票的保王党人。
　　另一队由现任内防军司令带领，他是潘德森的亲信。在潘德森做开场报告时，他们就已经按照元老院上次投票的结果，挨家挨户地搜查保王党人，将他们逮捕归案。
　　在军队面前，保王党人想要通过选举合法获得政权，简直是一个笑话。
　　在同样的房间，西比尔对霍尔登说：“不知道我那现在忙着四处逃窜的弟弟是怎么想您的，但应该是托了我的福，在我看来，五百人院的保王党可不止那么点。某种意义上，布鲁图和夏莱是一类人，是人品好啊，什么都信，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霍尔登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您给我的那份名单，是假的吧？”
　　“哎呀，在您看来，我是能够交什么朋友的人吗？这些人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品德最败坏的那一批，我觉得就算他们没投票，潘德森督政也有理由充分怀疑他们。这就关系到我那可怜的弟弟会不会把那份名单假装无意遗留下来了。”
　　“如果他们投票了，我觉得不会，但是既然没有投，换我的话，我会留。”
　　“毕竟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对吧？”
　　“那么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霍尔登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道。
　　“马上就是五百人院选举了，您是丰查利亚出身，潘德森督政哪怕只是为了兰德·兰恩，也会喜欢您的。”
　　霍尔登敏锐起来：“您想让我去竞选五百人院议员？”
　　“是主席。”西比尔说，“当然，能够竞选成功是最好的。”
　　７月４日，辛克莱·迪尔蒂比被授予政府卫队上校军衔。
　　８月１１日，在五百人院，西比尔被马尼埃指责该为布里亚鲁利亚战争失败负责，好吧好吧，鼠疫也是她的错，两天后，她向督政府提交了辞呈。辞呈被接受了。
　　同年８月，德兰抛开她在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军队，乘船返回波尔维奥瓦特。
　　……西比尔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轻易赋闲在家的。


第110章谢谢您还活着！
　　在打退了布里亚鲁里亚人第二次进攻后，在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的共和国军队已然安全。
　　就是这时候，依靠收集到的零零散散的信息，德兰得知赫塔利安地区的数个邦国、卡弗兰神圣帝国、罗曼王国结成了新的反迪特马尔联盟。
　　《鲁斯滕初步协议》被单方面撕毁了。
　　还没有收到西比尔的信，但德兰便已决定立即返回波尔维奥瓦特：当迪特马尔本土面临入侵的直接威胁时，它最好的将军如果还待在沙漠里搞战略余兴节目，那就太荒唐了。
　　德兰对几名师长撒了谎，谎称政府召她回国，指挥权交给了史怀哲将军：海上都是卡弗兰人和布里亚鲁里亚人的舰队，大规模的军队调动也不可能不引起敌方注意，而已经拥有的战果也不可能无条件放弃。
　　这情形就像是当初还在丰查利亚群岛时似的。
　　波佐和阿默兰还在追击敌军，离登船地太远，德兰命令他们留下，她给他们亲自写了信，煽了好一阵的情，她原来不擅长写那些，但是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船只顺东北风起航，她运气向来很好，一连好几天，风向都没变，顺利躲过了当地海域的敌军巡洋舰。
　　旅途中，她开始读奥利弗·克伦威尔的传记，一直读到深夜，她在读书时有种感觉，奥利弗·克伦威尔将会给她起到不一般的模范作用：身为将领，他发动政变，推翻了自己鄙视的当权政府。
　　最先看到的友方土地是丰查利亚群岛，她在索不拉停了半天，船只补足补给，视察了一番大学的建造速度，留了一些工程款，要了些对波尔维奥瓦特对布里亚鲁里亚战场报导的报纸，船只就重新起航了。
　　此后，她再也没有返回过丰查利亚。
　　８月２２日，船只在通西尔维奥利亚附近的出海口登上迪特马尔本土海岸，当晚就奔赴波尔维奥瓦特。
　　德兰的海外冒险之旅结束了，历时近六个月，而对于她还留在布里亚鲁利亚的军队来说，他们要继续待在那里，直到共和国和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签订和约，或者征服整个布里亚鲁里亚或者被迫向布里亚鲁利亚人投降。
　　到德兰将军队指挥权当日，布里亚鲁里亚战场，共和国士兵与水手加起来约有九千人死于非命，多数死于水土不服、疟疾和鼠疫，而这个数字往后只会继续增多，不会减少。
　　不过，和军事上取得的成果相比，德兰此行最大的成功，是她带去的那一百多名学者。这些学者考察了许多布里亚鲁里亚王国著名景点，收集了不计其数的文物，他们能够以此比布里亚鲁利亚人更了解布里亚鲁利亚的历史；绘载了很是精细的地区和城镇地图，为以后的战争再做准备；印制了不同于迪特马尔人知晓的属于陌生国度的各色风景与建筑版画，深深影响了迪特马尔以后的建筑品味和美学鉴赏……宫殿与神庙艺术品尽被收入船中，载回波尔维奥瓦特。
　　从西尔维奥利亚出发，经过阿德夫伦库姆、里诺拉库姆、波马诺杜、曼蒂亚瓦森去波尔维奥瓦特。
　　这样，迪特马尔人民就有至少６次不同的机会，可以一睹她的风采。
　　这是西比尔给她的建议：“这是国王受到国民爱戴的一个重要原因。事实上，至今为止，还有许多人对王室念念不忘，不为别的，我最亲爱的，看一个人做有趣的事情，可比选出几十个民意代表，看他们不断做重复无聊的事情，要精彩一百万倍！出来展示自己应当是您的职责，这样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命运与您联系在一起了，您的荣耀就是他们的荣耀，他们会因为您有好心情，心向您这边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如西比尔所言，船只驶入西尔维奥利亚时，两侧炮台鸣炮致敬，所有人冲到船边，围住要从船上下来的人，德兰的确享受了一路的‘凯旋之旅’。
　　她所到之处的人们都将她视作是国家救星：哈亚特已经攻入了离科纳昆蒂亚不远的多维亚格斯，罗曼王国也收复了包括割让给迪特马尔共和国的两个县在内的全部罗曼领土，教皇国由亨利九世幕后操纵选举了新教皇得以重新建立——罗曼共和国在被进攻时，没坚持到半个月就投降了。
　　尽管格里姆肖一再向她声明骑马在遍是人潮的街道上很容易遭到刺杀，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盘算着一批批民众欢呼庆祝共和国之剑归国，会给她带来多少政治利益，使得督政府能够不计较她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归国。
　　到曼蒂亚瓦森时，街上人山人海，歌颂她的戏剧从公园一路排到了人潮前，冰镇香槟、冰镇苏打水和姜汁啤酒都是商户自愿提供，人们有足够的热情和力气高声呼喊，完全盖过演员们的念白声，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那些戏剧是伊利波特匆忙间写出来的，拿到剧本的剧组演员们根本没时间彩排，可见演出效果如何。
　　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许多人也旁观了这次盛景，她们没谁认出来德兰，对于当日的景象，她们只记得有人在空地上跳舞，耳边都是：“兰恩万岁！”的呼声。
　　他们期望有人能够拯救国家，无论这个国家是王国还是共和国，而这个人选，目前来说，最有可能是兰德·兰恩！
　　当德兰到达波尔维奥瓦特时，全城欣喜若狂，革命党人群情激奋，尽管那天天气恶劣，暴雨入注，狂风大作，但马车所经过的地方还是人山人海，革命广场也挤满了人，使得马车几乎无法以正常速度行走。
　　总的来说，虽然天公不作美，可等候观看的人仍然心情雀跃。
　　据《革命先锋报》报道，当时有人搭成了人梯，希望能够看的更清楚，但是因为过于投入，作为支柱的人坚持不住松开了手，上面一截的人直接摔入了人群，结果没人受伤，始作俑者也只是引起了一阵‘哄笑’。
　　人群聚集也带来了商机。
　　印刷商用马匹拉着他的印刷机，和队伍一起游街，不断印刷传单，介绍兰德·兰恩的生平，卖给路人和对此感兴趣的人。
　　给军队提供制度的承包商有特权向人们售卖兰德·兰恩常穿的普通步兵制服和猎骑兵制服，这些制服和正式的差别很大，但标上了兰德·兰恩的名头，就算要价比一般的士官制服高，也不缺客人。
　　……这一天的国家债券价格罕见上涨，一口气从１１迪特涨到了２０迪特。
　　督政们对兰德·兰恩如此深得民心感到惶恐不安，其中尤其为潘德森与拉菲奇为最，拉菲奇担心军事□□的可能性，潘德森是预感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被取而代之。
　　到达波尔维奥瓦特，德兰首先见到的是目前四位督政当中的路易·耶格，他是一位律师，在督政当中存在感近乎没有，是被潘德森推出来和德兰见面的。
　　德兰参加公众为她举办的集会，耶格代表督政府向她致贺词。其余几位督政就聚在一起商量决定是逮捕还是祝贺。一方面兰德·兰恩是私自离队，另一方面，兰德·兰恩归国情有可原，况且三次胜仗，让迪特马尔打开了通往了东方的大门，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新建了一片迪特马尔属殖民地，这番功绩在现今难以被忽视。
　　沉迷新宗教的那名督政提议将兰德·兰恩送上军事法庭，但拉菲奇并不愿意在不清楚兰德·兰恩本意的情况下这么做，他深知这样会严重伤害一名军人的爱国心，而潘德森很快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听到自己的卫队在会议室外谈论兰德·兰恩，在没有辛克莱·迪尔蒂比的情况下，这些士兵自发地为这位将军归国感到高兴。
　　在动用军队清除掉议会中潜在的保王党人后，事与愿违，波尔维奥瓦特城中到处都是推翻督政府的阴谋，在这时候对军中名望甚高的兰德·兰恩动手，并不是一种能够称为明智的举动。
　　在听到德兰回答说：“共和国之剑只为保卫共和国及其政府。”时，他们最终决定安抚为上。
　　……
　　西比尔闭着眼睛，把身体伸展开，躺在她房间的一张椅子上，最近的几个小时，她都在看奈凯尔夫人新近出版的一本小说《谢利伯纳》，在这本小说当中，一名生性活泼大胆的女性走入社会，遭受挫折，变得谨慎谦卑，然后，她遇到爱情，变得温顺可人，余生都对一个男人，也即她的丈夫俯首帖耳，就这样幸福地生活着。
　　这本小说在第一周就卖出去了６０００册，还在加印中。最近的爱情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都是一样的遭遇。
　　她觉得有些累，但是她知道今晚会见到德兰。这念头像是一把刷子，将过去几小时无意义的阅读从她脑海中清理了出去。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等门把手被转动，门锁里的锁舌发出咔嗒声响的那一刻。
　　德兰没有向她通知是哪一天抵达波尔维奥瓦特，但是从白天开始，内防军的团级军乐队已在街上漫步，西比尔知道，这是民心大悦的信号，她听说德兰参加了民众为她举办的公众集会，这要花上好一段时间，可能一个白天都没办法脱身。
　　晚上，城市的角落开始挂上灯，西比尔仍在等待。她喜欢这样的等候，在白天与夜晚之间的黄昏，她需要这样的一段时间，就像桥梁一样，连接白天与夜晚，连接她生命的彼岸。
　　她想着，即将到来的这几个小时就像她往常度过的所有的夜晚一样，要成为她的过去，她的过去曾存在着生活的一段又一段夜晚。让她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是，不是这些做着噩梦的夜晚已然成为了过去，而是它们还将被她坚持下来去度过。
　　让人良心不安以至于做噩梦的行为必然是错误的，但是现在她不想去想这类行为的正当性，她在想德兰。想着她得知的有关德兰在布里亚鲁利亚的一切，在过去几个月，德兰被迫穿过沙漠，瘟疫患者不能跟随军队，因为会传染，也不能留下，布里亚鲁利亚人不比卡弗兰海盗文明多少，德兰在患者食物中添加了过量的止痛药，确保他们不会活着落入敌军手中，在穿过沙漠时，每天要走２９英里，有绝望的士兵在德兰面前自杀，德兰彼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西比尔觉得自己能够通过想象力感受到一些，但是毕竟是想象，完全不可以认为那会是德兰的心情。
　　不知道这样静静想了多久，等到西比尔睁开双眼，就看见了光明、黑暗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的脸庞。
　　“别起来——待在那儿——我知道您是在等我，但您的每个样子我都想多看看。”德兰站在光明与黑暗的间隙当中说道，她看见了西比尔躺在椅子里，看见西比尔察觉到门被推开时身体的细微动静，她笑了，走近几步，让西比尔也能看她看的更清楚。
　　西比尔注意到德兰戴着的布里亚鲁利亚风格的圆帽，橄榄绿外套，白色紧身裤外用丝绸系着的一柄弯刀，很是不伦不类，但是变化更大的是德兰本人，头发的长度又变成了初见时，脸庞的颜色比出发前深很多，尤其是德兰说话时的口吻，那已经是主宰者的口吻了。
　　“那您还需不需要我总是在等待着您的证明呢？”西比尔没有对德兰的这番变化感到吃惊，她很听话地靠回椅子，声音有些欢快。
　　德兰一动不动地站在西比尔面前，入神地盯着西比尔也在极力捕捉的有关彼此的一些模糊的轮廓，许久之后她才说：“人类永远走在变化的道路上，就算我一直在您身边，也会和以前不同吧？”
　　西比尔伸出一只手：“要确认一下吗？我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德兰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虽然是这么说，但她比西比尔想的更进一步，用双手将对方抱了起来，她在第一次这么做之后，就尤其喜欢这么做了，在手臂收拢时，两人仿佛成了一个难分彼此的整体。
　　西比尔的胳膊怀抱着德兰，头枕在德兰的肩膀上面，身体静静躺在德兰的怀里。
　　“谢谢您还活着！”她说。
　　“然后。”她又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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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Cromwell，1599年4月25日—1658年9月3日），出生于英国亨廷登郡，英吉利共和国首位护国主（1649年5月—1658年9月3日在任），英国政治家、军事家、宗教领袖。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独立派的首领。[1]曾逼迫英国君主退位，解散国会，并转英国为资产阶级共和国，建立英吉利共和国，出任护国公，成为英国事实上的国家元首。
　　——以上，都出自百度百科。
　　感慨一下，没想到上一周的我竟然如此勤奋，竟然就断了一天，实在难以想象。


第111章这都是您挣来的
　　“早上好。”
　　西比尔从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德兰走过了客厅，在德兰身后，窗外的建筑物银灰色的轮廓渐渐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看上去比没有被遮挡的空气要明亮许多，这预示着太阳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的某处，但是尚未爬升到山巅的高度。
　　现在才是早上７点钟，叫醒她的不是她的本能，也不是什么感觉枕边空了一块然后惊醒。她听到了窗玻璃被人用长杆敲打的声音，应该是楼下那户人家雇佣的敲窗人来提供叫醒服务，这个时代，钟表售价昂贵，普通人无力承担，对于那些需要准时早起的人来说，雇佣一个有表的人提供叫醒服务无疑是个好选择。
　　在上次被潘德森以私生活糜烂的理由责备后，西比尔就受到了警务部门的严格监视，为了躲警察耳目，也是为了方便行动，她总是更改住所，这一点在新的警务部长上任后也没改变。在从外交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她一下子就住到了眼前的这幢房子顶楼，这幢房子的一面墙对着运河，另一面朝向新桥街。房子被分隔成许多小小的套间，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以各种低微职业谋生的人——裁缝、铜匠、钳工、厨娘、各种各样的外国人，妓女、小官吏等等。
　　不管是谁，都很难想象她会住在这里吧。
　　但在西比尔看来，房子有两个大门，两个院子，看门人一共有四个，基本的安全是能够保证的。
　　维多他们住在对门，如果有陌生人上楼，那边也能轻易察觉。她一个人占据了半个顶楼，这样的生活条件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然是很好的了。
　　她眼前的这新一天并不是外面渐渐密集起来的人流，而是嵌在铁制壁炉中的炉灶一侧铁盒子发出的熠熠光芒，餐桌上摆着的用高岭土和雪花石膏制作的瓷器的闪亮，以及德兰挽起的衬衣袖子的雪白。她没有抑制声音当中和德兰一致的笑意，回答道：
　　“早上好。”
　　德兰正在将洗干净的小番茄对半切开，西比尔注视着那双摸起来能够感觉到茧子的手，像是头一次发觉它们有多漂亮似的，手背有浅窝，手指也非常纤细优美，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看了会儿就觉得自己有些饿了，吞起了口水。
　　“我没想到您会起那么早。”德兰将切好的小番茄摆上烤盘，在上面撒上黑胡椒和百里香，“希望现在开始还不算晚。”
　　听到德兰这么说，西比尔就知道对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老实说，她现在还不算饿，不过就这么承认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点点头：“早餐是焗烤小番茄？”
　　“是番茄加培根，我认为番茄的甜味能够很好地中和培根的咸味。”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您能把您手边的橄榄油递给我吗？”
　　“橄榄油？”西比尔说，“是哪一个瓶子？”
　　“维多跟我说您最近在学做饭。”德兰叹了口气，一只手直接越过西比尔，拿过一只盛着不明液体的陶器，用勺子从当中舀了些出来洒在小番茄上面，她说，“不过我发现您整个炉灶表面用来保护的石墨层都还是好好的。”
　　“我的确有在学。”西比尔很义正言辞地说，“我买了不少食谱。”
　　“然后呢？”　德兰慢悠悠地将烤盘放进炉灶一边的烤箱里，语气也平淡的不得了。
　　“我发现做饭实在是太花时间了。”西比尔说，　“烧一壶水，倒是只用几分钟，但要让整个炉灶热起来最起码需要等一个小时，不然就只能选择一些可以直接加热的食材来做饭，下午茶为什么叫下午茶，那是因为早上生完火，要到下午，烤箱的温度才够烘焙的。更关键的是，做完第一天的饭后，第二天我得把前一天的灰烬给处理干净，不然我全身上下都会是烧焦的食物和灰尘。这太得不偿失了，有这些时间，都够我看好多书，补很长时间的觉了。”
　　“其实您可以只学做饭。”
　　“嗯？”
　　“厨房能够一整天都点着火，准备工作和事后处理，您都可以直接交给维多。”
　　这太奢侈了而且，西比尔还是有些恻隐之心的：“这不大好吧？”
　　“这有什么？”
　　德兰的提议听起来挺有诱惑力的，西比尔勉强同意：“好吧。”
　　接着，德兰在案板上打开一块由牛皮纸包裹的很好的烟熏猪肉，也就是培根，这些培根被预先处理过，上面裹了一层干豌豆粉，是用来保鲜的。
　　西比尔见此跃跃欲试，她对德兰的存在和她们的日常起居完全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以一副相当随意的口气说道：“要是您能负责事后的处理工作，您瞧着吧，我一会儿就能把早餐准备好。”
　　德兰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西比尔，她的目光从西比尔因为肌肉萎缩而变得奇形怪状的左脚移到西比尔拄着看起来朴实无华的苹果木手杖的左手。然而，西比尔透明的衣衫，敞开的领口，以及用轻薄衣衫不经心地包裹着的落在肩膀上尚未打理而显得有些毛躁的银白色长发，令西比尔看上去像是一个性格叛逆的唱诗班学童，而不是什么残疾人，西比尔的姿态使人忘记了她所见到的丑陋和残缺。
　　德兰微微一笑，不过这笑容并非是完全冲着西比尔的，而像是她自己想起了值得高兴的回忆。
　　“假如您愿意的话。”她说。
　　铁制炊具直接在火上烹饪，西比尔给平底锅倒上油，在油烧好后，将洗干净也晾的差不多的培根放进去，然后开始向德兰卖弄自己通过食谱学的知识：“闻到香味了吗？这就是培根独有的香味。”
　　“品质上乘。”
　　“对，从培根中的含水量就能知道它品质的好坏。”西比尔一边晃动着平底锅，让锅里的培根能够更好地受热，一边说，“假如是品质一般的，现在就该溢出来很多水了，但现在，您看，我们的培根一直在冒着烟呢，这说明已经是在煎了。”
　　“现在，让我们把油滤掉。”西比尔嘴里念念有词，两只手握着平底锅的柄却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她好像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没办法同时掌控锅的同时还腾出一只手来用铲子挡住锅里的培根，不让它们滑下来，幸好有德兰帮忙。
　　西比尔说了声谢谢，然后将滤掉油的锅重新放回火上，心无旁骛地问：“我可以在里面加点葡萄酒吗？”
　　“葡萄酒味？还是说这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厨房中，西比尔倒是对酒类的储藏位置驾轻就熟，她取了一杯葡萄酒，往锅里面倒了小半杯：“我觉得吧，葡萄酒和培根搭配在一起的味道肯定会很好。您还记得我们在国王号上时您给我做的那顿比目鱼吗？我觉得葡萄酒为它增色了不少……”平底锅表面顿时起了一阵白烟，不过西比尔完全没觉得有什么，脸上甚至有几分得意：“革命爆发后我自己做了一段时间的饭，那时候感觉很糟糕，但现在看起来，我好像还不赖，哦，也许我该加点枫糖浆。”
　　“这是您买的食谱上写的？”
　　“噢，不，这是我自己想的。我觉得这会很不错。”西比尔在做饭这种简单的事情当中体会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她指使起德兰来，“能帮我找出来枫糖浆吗？”
　　德兰很快将西比尔需要的东西递给西比尔。
　　西比尔被德兰的速度震惊到了：“您好快。”
　　“枫糖浆有股咖啡味。”德兰说。
　　“我从来没注意过。”西比尔将枫糖浆倒进锅里，还加了好几块黄油，不停地用铲子搅拌，不得不说，直到现在为止，培根的颜色都很好看，是那种一看就很有食欲的好看。
　　在将培根装盘后，小番茄也烤好了，接下来，西比尔有个伟大的目标，那就是使用她那口中等尺寸的炖锅做玉米粥。
　　使用的材料是简单的玉米粉。
　　“可惜条件不足，不然我能用鸡肉高汤做汤底。”先加水，再加一点盐调味，水至沸腾后，西比尔将足够量的玉米粉倒进炖锅里，很快速地搅动，这是件很独立的活，让人觉得舒心。
　　“鸡肉高汤做汤底是什么说法？”德兰问。
　　“我就是觉得鸡肉和玉米粥很配。”西比尔头也不回地说。
　　真是大师级的直觉！
　　“加入玉米粉不能慢慢地来？”
　　“不能，食谱上说这样很容易结块。”
　　好歹有一样是按照食谱来的了。
　　然后西比尔往渐渐粘稠起来的玉米粥里面加入了黄油和干奶酪，使它看起来更加粘稠。
　　就这样，由西比尔主持的早餐就做好了：是小番茄、培根和玉米粥构成的三明治。
　　“兴许我们还能有一点干面包。”西比尔说着就拿起了一把主厨刀，但这把刀很快被德兰接了过去。
　　德兰向她摇了摇头：“这个我来。”
　　早餐茶是洋甘菊，这是西比尔最近一段时间很喜欢喝的茶。
　　坐到餐桌边，西比尔没想着吃东西，就顾着看德兰吃她做出来的这份早餐，虽然小番茄不算她烤的，但大体上算是出自她手。
　　“您不吃吗？”德兰左手拿着叉子，右手拿着刀，这时候正在吃切下来的第二块培根。
　　西比尔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在想昨天晚上看的那本奈凯尔夫人新出版的小说，虽然里面的许多内容我都不同意，但是有一点我还是认同的。”
　　“什么？”
　　“女人希望为男人做饭是有原因的。”西比尔左手搁在桌子上，只支起右手肘撑着脸，一时间让德兰觉得在西比尔四周出现了木条镶边的一个画框——她若隐若现的美貌，似乎连画家也只能望而生叹，无法再现。
　　西比尔脸上是一种愉悦：“我就想要让您吃我做的这些食物，只吃我做的。我喜欢看您吃我做的食物，这太让我感觉满足了。”
　　“如果您能够做的好吃一点，我想这话会更让我感动。”和半年前相比，德兰已经不会轻易受这种话影响了，她语气平常，眼里的嬉笑似乎另有深意。
　　“啊？”西比尔抱着半信半疑的想法吃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培根，以她本人的味觉来说，她觉得这水平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归类到难吃那一类去。
　　“……您应该尝尝我的这份。”德兰切下来一块培根，用叉子插了送到西比尔嘴边。
　　西比尔很自然地吃了下去，味蕾回味了好几遍，也没觉得哪里和自己盘子的有什么区别。她不知道德兰在完成这项举动后，内心陡然浮现出了一种巨大的满足，那远比她之前的满足要巨大的多。
　　在西比尔反应过来前，德兰抢先说：“最近的这段时间，会有很多人上门，至少晚上，我打算住在这里。”
　　“很好啊。”西比尔故意放慢了声音，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精明和自信，完全像是一个在有价证券联盟工作的证券商，“但我要收取您的食宿费，我相信您不是喜欢白吃白喝白住的人。”
　　德兰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然后她说：“我会付钱，不过我不会付大家都能付给您的钱。况且，我欠您的钱够多了。”
　　西比尔迷惑了，她瞪大了眼睛：“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挣我自己的食宿费。”
　　“怎么挣？”
　　“工作。”
　　“做什么？”
　　“做您的厨师和佣人。”
　　西比尔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一只手拍着桌子，脑袋完全埋进曲着的手肘弯里，等到大笑声完全低下去，变成了止不住的一阵笑意，她抹着眼角若有若无的眼泪说：“您认真的？”
　　“如果您雇我的话。”德兰的表情极其正肃，用了极为清晰、冷静，堪称是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我会替您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以及做佣人该做的一切。”
　　“这就是您想做的吗？”
　　“这就是我想做的。”
　　“厨师可不行。”西比尔坐回椅子，两手抱臂，两只眼睛一只睁开一只闭上说，“您这是抢了我的活。”
　　“不行也得行。”德兰以斩钉截铁式的语气说，“您不能用您的满足剥夺我的满足。”
　　西比尔依然在笑，那是觉得非常有趣的笑：“好吧，兰恩将军，我雇您了，那么，报酬呢？不管是厨师还是佣人，您都不是我简单就能雇得起的，除了食宿费，您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要您上我的床。”德兰面不改色地说，“想要您今后在我面前都是无拘无束。您不在我身边时，我不知道这种感受是什么，也不清楚产生这种感受的原因，但是就在刚刚，我知道，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些。您完全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在乎。我把我的一颗心给您，随便您怎么玩弄它，那是您的东西了。您的生命，、您的意志、您的灵魂也还是您的，我不要求得到，我唯一的要求是您的欲望，只要求您最原始的欲望。这将是我去做那些难以忍受的事情，和那些无法沟通的人打交道的最高奖赏。佩德里戈阁下，我想要这成为我迄今为止最值得骄傲的成就，我和您睡觉。这是我挣来的。”
　　西比尔觉得昨天德兰八成又是听到了什么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明明都说了好几遍，那都不是什么好在意的事情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跨坐在德兰的身上，把头埋在德兰的肩窝里，笑声低而沙哑：“对啊，这都是您挣来的。那您要拿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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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实讲，我完全没想到会写成这个样子，还洋洋洒洒写了那么长，不过还是那句话，感觉还不错，那就这样啦。
　　我毕竟是凭借感觉写作的人。
　　话说回来，昨天一天，应该算是一种历史时刻了吧，虽然早就预想会有这样的结果，但真的确定下来果然还是会有些失落，这就是所谓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耻辱吗？


第112章她的成就
　　短暂的食饱餍足后，西比尔便跑到衣帽间看德兰穿衣服，她休息的有点久，来的有些晚，她来时，德兰已经差不多穿戴整齐了，她便脱口而出：“真可惜！”
　　看德兰脱外套和寸衫是一种享受，同理，看德兰穿衬裤和外裤也是她的一种乐趣。
　　德兰一般都会在最后戴上固定荣誉军团勋章的绶带，西比尔眼尖地发现那好像就是当初她作为奖赏交到德兰手里的那条吊袜带。
　　这条吊袜带经过处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看起来就和颁发下来的蓝色丝带样式差不多，挂了勋章后，为了承受它的重量，佩戴人常常需要绷紧肩膀，德兰注意到了，不过她没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她从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包，向西比尔递过去：“我想给您这个。”
　　这本来是她昨晚想要给西比尔的东西。
　　西比尔打开来，这是一颗被磨成鸡心状的钻石，连着项链静静躺在盒子的红色天鹅绒上闪烁着耀眼的火红色彩。
　　像这样的宝石，联系到德兰的经历，西比尔几乎是在看到的当时就开口：“这是布里亚鲁利亚国王王冠上的主钻。”
　　德兰有些吃惊：“您眼光真好。是它。我得到它时，学者们告诉我布里亚鲁利亚人切割工艺很差劲，不能体现它本来该具有的闪光。我便委托他们重新切割和抛光了，虽然和一开始相比小了些，但是，它变得熠熠闪光了。
　　“我觉得只有这样的它才配得上您。”德兰说。
　　“他们一定会要我们归还它的。”西比尔摇摇头说。
　　“但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有缴获布里亚鲁利亚国王的王冠，而且，他逃出宫殿时不该忘记带走他的王冠。”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他们不是那么轻易就相信的傻瓜。”西比尔移过目光，落到德兰脸上，“更重要的是，您为什么想要给我这个？您如果真的要送，可以送我点更实在的东西，这样一种东西，我根本没办法戴出去，就算我是以女性身份示人，这么大一颗红宝石，谁都会不由自主去猜想它的来源。”
　　德兰看着西比尔，目光从西比尔光光的大腿移到西比尔的脸上。
　　“我来告诉您。”德兰说道。
　　德兰一言不发地脱下西比尔刚穿上的寸衫，把项链坠挂在西比尔胸前，宝石在西比尔白皙的肌肤映衬下，像伤口一样在她眼前发着光，似乎透过那里，她能够直接看清西比尔的所有心思。
　　“我昨天晚上本来是打算这么开始的。”德兰说，“不过我觉得现在也不晚。”
　　“可不能这样。”西比尔两只手握住寸衫的对襟，动作简洁有力，一下子让寸衫的肩线和自己的肩膀相吻合，同时扣上贴近宝石的这颗扣子，　“再这样下去，今天一整天可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太堕落了。”西比尔咬着嘴唇说。
　　“是，太堕落了。”德兰也赞同，在披上最后用以伪装的斗篷前，她弯下腰，一只手按在西比尔的额头，手掌往上平移两分，最后在虎口正中央落下一吻，“剩下的就当做是晚上给我的奖赏吧。”
　　“还有，不许取下来。”
　　说完，德兰就转身离开了。整个行为举止带着一种绅士才会有的风度翩翩。
　　西比尔站在原地很久，久到一束阳光已经爬升到衣帽间，落到了她脚边，她才像是被烫到了那样打了个哆嗦，但是被烫到的那个位置其实是在额头，在德兰的手离开她额头，前发都落下来时，那种被烫到的感觉还持久地留在心间，几乎不能再触碰，最后在系领带时，手指微不可察地碰到了在衣领里的项链，她又像是被烫到了那样迅速甩开了手，等到衣服都穿好了，项链链坠受了压迫便就紧紧地贴着她的胸腔，待到初时的凉意消散，那颗火红的钻石便成了一种热源，持久地给她施加一种滚烫的焦灼感，几乎能够直接烫到心里。
　　莫名地好想将立即将项链取下来，但一想到德兰说过的话，西比尔思及再三，还是打算遵从。
　　这种不适使得西比尔在出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出神的状态，直到她和安托万·拉默尔特见面，安托万·拉默尔特是佩恩公爵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探子，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身份是一个书商，而佩恩公爵是亨利九世的弟弟，至于她可怜的弟弟，谁知道现在去哪里讨生活去了，在迪特马尔军队节节败退之时，她就要求佩恩公爵会见流亡在外的亨利九世，，向国王说明她愿意为流亡的君主政权效忠。
　　作为交换条件，她要求亨利九世在政府中给她留一席之地，赐予她佩德里戈公爵的头衔，并且解除她和教会的关系。
　　只需要稍微运作一下，五百人院关于督政府不信任案的事情就能给她赚足了保王党人的信任。
　　亨利九世很快答应了她前面两个条件，但他没办法代替教皇答应她的第三个条件。教皇视她这个出卖教会的叛徒为死敌，并不肯轻易在这方面予以妥协。
　　考虑到德兰不能及时归国的可能性，西比尔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何止亨利九世这一条。这原本是相当正常的一件事，一种相当正常的安排，但是在今天，她忽然有种罪恶感，那是一种愧疚，是自己竟然不能对德兰抱以绝对信心的反噬。
　　见到拉默尔特后，西比尔觉得自己好了一些，但这是错觉，很快……拉默尔特不停地说，西比尔觉得自己在听，但是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一直到拉默尔特都说完了她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思考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她只知道拒绝，在看到拉默尔特的当时，她脑海中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不管亨利九世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她都会拒绝。
　　哪怕不考虑今天的遭遇，只考虑德兰回国这一件事，拒绝亨利九世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想都不想就拒绝，这还是西比尔二十多年来的头一次。
　　拉默尔特滔滔不绝地说完后，他递给西比尔一支羽毛笔，同时还递过来一张空白表。那是一张对亨利九世的宣誓效忠书。
　　西比尔似乎知道不必对拉默尔特解释什么，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她没解释自己态度转变的原因，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身体完全没动，直接说：“我无法向国王宣誓效忠。”
　　拉默尔特立刻摇头说：“对不起，我们让您等太久了。”
　　“是我改变了主意。”西比尔转而问道，“您为公爵效力能拿到多少报酬？”
　　“这我不能说。”拉默尔特提高了警惕。
　　“您能拿多少？”西比尔坚持问。
　　“２００００格罗什。”拉默尔特说，“该死，我不能告诉您这些的？！”
　　“２００００格罗什？好。只要您答应为我做事，我就给您４００００格罗什。”为了证明，西比尔拿出了支票本。
　　“我说过我不能告诉您这些的。”拉默尔特说。
　　“公爵是您每和一个人打交道就给您这么多吗？”西比尔问。
　　“不。”拉默尔特答道，“这是三个月的费用，包括必要支出在内。”
　　“那您怎么知道您能够活着拿到这些呢？”
　　“我知道你们这类人的风格。佩德里戈阁下，您在督政府中任职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缺钱，如果想要收买我，您能拿出来比这还多得多的钱，我很感谢您能这样看得起我，但是我是不会被您收买的。”
　　“告诉我，您为什么不想拿白白就能拿到的钱？为什么不拿比您本来就能拿到的多得多的钱？”
　　“不是钱那么简单。”拉默尔特说，“我为公爵工作不只是为了钱。”
　　“那您想得到什么？”
　　“钱和成就。”
　　“什么成就？”
　　“属于我的成就啊。”
　　“什么意思？”
　　“您拒绝为国王效力只是因为当前共和国还有苟存的希望吗？”拉默尔特反问道。
　　“是的。”西比尔说。
　　“不是。”拉默尔特摇摇头说，“不，您不是的，您不会从督政府的外交部长位置上获得乐趣。您当初卖掉整个教会不只是为了明哲保身，您重新回到波尔维奥瓦特也不是因为这里才是世界中心。权力不是您全部的乐趣，您需要从别的方面获得补充。所以，我们的情况是一样的。”
　　西比尔没有争辩，只是问他：“那您的乐趣是什么？”
　　“唉，我们都有弱点。”拉默尔特很坦白。
　　“您的弱点是什么？”
　　“虚荣。”
　　西比尔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她对拉默尔特说：“好吧，您说服我了。现在，我拒绝向国王宣誓效忠，我会为您和我交谈的这十分钟给您４００００格罗什，这是您应得的，这样还不够满足您的自尊吗？”
　　“不够。”拉默尔特说，“所有其他的探子在波尔维奥瓦特忙活了两个月，几乎四处碰壁。他们都怪国王不够聪明，君主专制已经过时了，怪潘德森的军队把人都吓怕了，怪给的资金太少，怪安排他们去接触的人性格不好、人品不行，不好打交道。公爵派我来就是为了证明，收买人心和国王本身没关系，和制度也没有关系，是他们的交涉方式有问题。他们只能收买两个月之前的那些人。我在罗曼共和国，几乎收买了整个议会。我到这儿来，不只是要收买那些两个月之前他们没能收买的人，还要收买那些他们见都见不到的人，所以我才不会被您收买。”
　　“我实在不明白您究竟是怎么收买他们的。我是指罗曼共和国议会的那些人。”
　　“没什么。”拉默尔特安慰起西比尔来，“其实您知道，我也只是学您的而已。”
　　“不，不可能。”
　　拉默尔特没生气，只是说：“实话，我就是学您的。”
　　西比尔皱起眉：“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是可供您学习的？您说您就是学我的？可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我让罗曼共和国议会那些议员同意解除军队武装的办法和您当初让三级会议议员们同意您的《教会财产归还法案》一样，他们其实不是在同意一份法案的通过，他们只是知道有这份法案，照我们的要求通过，我就这么做，就跟您一样。”
　　“您让他们以为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西比尔停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才这么说。
　　“当然！没人能够超脱自己的见识去做出判断，没人愿意成为少数人，谁都知道要顺应大势，这类人从不犯错，因为他们觉得即使自己犯错也都是因为事情本身有问题。事后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然后他们就会一错再错。”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拉默尔特回答，“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潘德森的军队也不是牢不可破的，这两天的舆论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被打压的势力也不会一直甘心被打压，这就是我所有的秘密。我都告诉您了。非常感谢，再见，佩德里戈主教阁下。”他开始往外走。
　　“请留步。”西比尔说，“我一定要让您从我这里挣到４００００格罗什，您应得的。”她在支票本上写上数字和名字，那个名字是个化名，但她就是用那个名字在银行开的户，不会引起谁注意，然后将那一张撕下来递给拉默尔特。
　　拉默尔特还是摇头：“您为什么非要给我这些钱呢？因为我给予了您能力上的肯定吗？不过，我可以这么做。”他将那张空白的宣誓效忠书一下子撕成两半，递给西比尔。
　　西比尔以为这次能够将支票给出去了，但是拉默尔特还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您想要的？”
　　“不是。”
　　“那您为什么要撕掉那张纸？”
　　“因为您不会给我留这种把柄，这张纸再留着也没什么意义。如果您是我，您也会这么做。”
　　“可我是自愿给您这些钱的。”西比尔听出来一丝弦外之音。
　　“我知道，但钱不是一切。”
　　听了他的话，西比尔情不自禁地说：“您说得对，钱不是一切。那您现在想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您反应真迅速啊。”拉默尔特说，“您真的想帮我个忙吗？”
　　“是的。”西比尔告诉他，“我真想，虽然具体还得看是什么忙。”
　　“带我去见霍华德·休斯，请他和我见一面，然后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我们关系还可以，但他满脑子只有他的新上帝。”西比尔说。霍华德·休斯便是那位想要创造新宗教的督政。
　　“但您知道，要创造一个新宗教，最开始要做什么。”
　　西比尔和他几乎是异口同声：“把自己先钉在十字架上。”她觉得拉默尔特说的很对，要是休斯真的被拉默尔特说服了，对她来说只有好处。而如果拉默尔特打算出卖她，她觉得这结果也不算坏。
　　于是她便把拉默尔特带到了休斯的督政府邸，在负责通报的人回来前便打算离开了，但这时候拉默尔特叫住西比尔，声音不大：“希望您能成功。”
　　“我也是个迪特马尔人。”拉默尔特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往府邸的深处走，仿佛知道西比尔打算做什么，而西比尔也确实相信对方知道。
　　这天晚上，西比尔将这件事详细地对德兰说了：“我之所以这么对您说，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让我特别想要与他共事。他是第二个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按理来说是不会有第二个的，假如他是个女人的话，我肯定会爱上她的。”
　　意识到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后，西比尔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天确实有些兴奋，这种兴奋不仅是身体上，也是精神上，等到情绪稍微有些冷却后，她少见地顾左右而言他起来：“我忘了问您了，今天早上您送我的那颗钻石，是叫什么？有名字吗？”
　　“有。”德兰说，“就叫，德兰·卡尔斯巴琴。”
　　西比尔没回话，她听到了德兰的声音，与其说是听到了，不如说是感受到了，胸前的那抹滚烫几乎是像烙铁那样烙进她的身体，好像是要迫使她的整个生命都记住这个名字。
　　德兰·卡尔斯巴琴！她的成就，也是她的虚荣！
　　在同一瞬间，她听到了她低低的喘息，而她也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弱点。
　　那声音从有些糜烂的氛围中震荡开来：“您刚才说您肯定会爱上谁？”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启，好像身体和精神没有一丝隔阂：“爱你。”
　　像是轻飘飘的两个字，但这一次，在这里，西比尔没有对德兰使用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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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拖得有点晚了，但好歹是赶上了。
　　然后，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113章……所以
　　之后的日子里，德兰就待在自己府邸等着络绎不绝的访客，这些访客绝大多数都是有心夺取政权的政客，有议会议员、军队军官、政府公务员以及高级警官。
　　大家一致表示：应该由兰恩夺取政权。
　　德兰问西比尔：“你认为这可能吗？”
　　西比尔回答：“绝大部分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但是，既然要从内部发动‘政变’，就需要至少一个督政来为我们的行为合法性背书。”
　　西比尔提议尼古拉·拉菲奇。
　　德兰对西比尔的话记得很清楚：“我记得你说过，尼古拉·拉菲奇其实是个毫无思想和魄力的人，根本难以结成联盟。”
　　“他无力领导政府，不喜欢潘德森，又害怕新的掌权人做的比潘德森还过分，例如我……”西比尔笑道，“但他渴望共和国。”
　　“你需要政权，你们可以携起手来一起合作。”西比尔又说，“倘若共和国之剑能够结束如今的混乱局面，我相信他是不会害怕使用你的。”
　　“因为我是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军人？”
　　“因为他终究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党人。”
　　西比尔的话让德兰沉默了会儿，然后德兰才说：“你的建议很好，但在和拉菲奇接触之前，我想先摸清潘德森的底细，他邀请我今晚去他府上用餐。”
　　西比尔点点头：“我会等你。”
　　这天晚上，德兰就向西比尔叙述了潘德森席间对她所言：“他说共和国当前形势不妙，只有军队能够稳固国家，他已经老迈不堪，又有病，不能再起任何作用，想要退出国家事务，说我不用理会这些政事真是幸福。他想要授予我国外指挥权，统率罗曼方面军团去挽回督政府在战场上的损失。”
　　德兰在客厅来回走动。
　　“他提选的后继者是让·马克西米连，那个在贝尔佐克就被我踢掉的画家司令，他好像觉得我和他关系不错，而且我做过他的下属，应当服从他的指挥。”
　　……
　　“有我在他面前，他竟然更欣赏别人。让·马克西米连就是个平庸无能之辈！这家伙最多或许能够当我的工程兵，他建筑画的不错，搭浮桥应该用得着他，可潘德森竟然能够想象他能拯救迪特马尔！”
　　……
　　西比尔看着德兰在说这些话时已然十分冰冷的脸，接着听下去。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德兰说，“他知道现在这混乱的局面无法再维持下去，需要将督政府改头换面一番，以退为进，就像他之前做过的那样。他想要一个共和国总统，但当总统的却是马克西米连这个彻彻底底的笨蛋，他当军团司令不行，没有参过政，最高权力在他手上形同虚设，实际掌权的还会是鲁滨逊·潘德森。这一点就足够我怀疑他的真实目的了。简直是发疯！我看他是真的把我当脑子里只有肌肉的军人了，觉得我会支持这个荒诞的计划？嗯？！”
　　德兰最后那个‘嗯’拖长了声调，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刹住了自己的怒气。
　　“这不是很好吗？”西比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德兰走来走去，“作为脑子里只有肌肉的军人。”
　　德兰知道西比尔是指潘德森没有对她抱有的野心提高警惕，但要说她觉得很舒服，那也是假话。
　　“那么国外指挥权怎么一回事，你答应了吗？”西比尔问。
　　听到西比尔这么一问，德兰立即眉飞色舞，沾沾自喜起来：“没有，我推掉了，我跟他说，我有病，暂时要在家养病，没办法打仗。”
　　“他说他有病，我说我有病，我觉得这样才公平。”德兰脸上隐隐有种报复回去的快感，“我都打算好了，他要是想要详查，医学委员会能够为我作证，我有病不是今天才说说而已。”
　　西比尔看着德兰的神色很是古怪：“有个问题，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德兰很快转身，停下：“你说。”
　　“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说自己有病，然后自我感觉还很良好的人。”
　　德兰右手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两声：“我们还是接着考虑尼古拉·拉菲奇吧。”
　　不幸的是，德兰和拉菲奇的接触一开始就不顺利。
　　格里姆肖身为德兰的副官告诉尼古拉·拉菲奇：兰恩将军第二天要来拜访，并且商议会晤时间。
　　拉菲奇却以那天有国务委员会会议，一整天都没有时间的理由给拒绝了。
　　看起来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这次还是西比尔出面进行斡旋，她带着厚厚的一堆文件去见拉菲奇，见到拉菲奇后，她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说明来意：“我听说兰恩将军来拜访您，但被您拒绝了。我认为你们应该合作，您负责政事，他负责战争，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和配合了。
　　西比尔的话说的是如此露骨，好在拉菲奇不是第一次这样和西比尔打交道，他有无数理由拒绝西比尔的提议。
　　有上一次罗曼战场持续到现在的友谊，拉菲奇对西比尔还算客气，他回答的很坦率，他告诉西比尔，放任军队掌握政权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并不是他不相信兰德·兰恩，而是任何人处在那个位置都很容易迷失自我，丧失本心，所以打一开始就该杜绝这样的苗头。
　　然后西比尔带来的那堆文件就发挥了作用，就如同拉菲奇知道的那样，她收集数据很有一手，她向拉菲奇列举潘德森当政的这一年来国家的变化：仅１５６６年的８个月内，至少有４个人当过共和国战争部部长；连续战败致使抚恤金高昂，军队和地方卫戍部队欠响严重，逃兵、强盗、劫匪遍布乡野；外省的保王党再度叛乱；布里亚鲁利亚人封锁海面，海上贸易遭受严重打击；新大陆殖民地谋求独立，运载白银的珍宝舰队已经很久没有抵达过迪特马尔港口；普遍征兵令发展到全民皆兵的地步，民众非常不满；教会土地落入更加刻薄的地主手里，多数迪特马尔人开始期盼恢复旧教会制度；政府合同较之以往更加腐败，许多官员政要牵涉其中；新闻与言论自由严重受限，违背了共和精神；超级通货膨胀没有尽头，议员们的薪水也需要保值处理才不至于引起普遍不满……
　　这些事实与数据无可怀疑，西比尔感觉的出来，拉菲奇听得很认真，但是拉菲奇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认为和兰德·兰恩合作的结果会更好，然后，西比尔开始向拉菲奇灌输德兰在罗曼和教皇国所做的一切共和国式的改革情况，这是督政官们都很清楚的事，直到拉菲奇明显对罗曼共和国的自由之子俱乐部表现出来了兴趣。
　　毫无疑问，德兰拥有强大的执行力，但在思想上也能够执行的如此彻底，那是很少见的。
　　让一个人和自己的人生信条作对那是很难的，但要把一个人游说至犹豫不决的状态，对西比尔来说，并非难事，而在她看来，这种状态往往更糟，因为这就是说，人已经无法安然自信地坚持自己惯常的所作所为了。
　　拉菲奇还没糊涂，但是他确实不大淡定了，更确切地说，他开始用西比尔的方式解读目前的政治环境，因为他们在读同一份文件的同一页，而西比尔拿着文件给他看她看到了什么，那他就看到了什么。西比尔思路清晰，一旦他开始接受她的事实，便只可能得出和她一致的结论。
　　西比尔开始和拉菲奇聊波尔维奥瓦特现如今暗潮涌动的诸多势力，拉菲奇认为这些人还不能影响督政府的根基。随着拉菲奇逐渐接受她说的这些事实与数据，拉菲奇开始担心兰德·兰恩会被有心人利用，因为一柄剑的剑柄总是要握在一个人手中的，如果他不能握在手里，这柄剑很有可能会插进共和国的心脏，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答应了和兰德·兰恩见面。
　　西比尔让拉菲奇觉得他作为主管军事的督政有责任与义务这么做，所以他就这么做了，并且开始思考和兰德·兰恩见面之后的事情。
　　德兰就这样和拉菲奇会晤了。
　　“我们没有秩序，至少是没有我们所需要的。共和国的现在急需改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到波尔维奥瓦特就了解到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潘德森督政想要提议马克西米连当总统，休斯督政是保王党人，耶格督政，恕我直言，他完全是个酒囊饭袋，废物的不能再废物了，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我随时都能行动，现在，您的措施定下来了吗？”按照西比尔所说，德兰一落座，就急切地表达起了自己的想法。
　　德兰的话让拉菲奇很是吃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承担了如此重大的一种期望。
　　“我永远不要任何未经自由讨论和严格投票决定的东西。”德兰补充说，“我认为您值得信任，我手底下的士兵，包括我在内，都是靠着您编纂的军事条例训练出来的，督政中只剩下您了，我希望您能够勇于站出来维护这一切。”
　　德兰说这些话的样子，两眼闪闪发光，真的很像是满脑子只有肌肉的军人。
　　兰德·兰恩就这样提出了要推翻现如今督政府的要求！尼古拉·拉菲奇皱皱面孔，只好表示同意。
　　拉菲奇开始和德兰对未来宪法和自身将任职务进行协商，最后一致同意督政府将由３名临时执政所取代，他们将同两个起草委员会共同制定一部新宪法，新宪法将由新的议会审查批准。
　　３名临时执政中，除了兰德·兰恩和尼古拉·拉菲奇，另外一人是拉菲奇的同党贝尔曼·热扎雷。
　　没有西比尔的位置。
　　西比尔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不如说这一切本来就在她预想当中，要是有她的位置，她主动来找拉菲奇，可就不是单纯地为了共和国了。
　　听完德兰所说的话后，她低下头，翻开一个记事本，用羽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这个本子早不是她在丰查利亚时用的那个，而是德兰送她钻石那晚的第二天买的，用来记录她看到的所有信息。
　　最近她很痴迷预测游戏，特别想要预测所有人的反应。当然，最感兴趣的还是检查自己的，也就是记下她感觉不符合常理的反应，用来研究自己的变化。
　　她一直在寻找完全一样或类似的反应，对她来说，只要能一直记下去，证明自己的那种反应不会影响私人生活外的各项事务，别的也就无所谓了。
　　历史上没有新鲜事，不可能有的。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而波尔维奥瓦特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频繁，更整齐划一地重复历史。环境会变，规则会变，但人性就像山峦一样古老，几乎亘古不变，从这个角度来说，西比尔认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过去曾经发生过，将来也会再次发生。
　　她一直没有忘记这一点，她一直努力记住某些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有了这些经历，就能够使她不必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人类有贪婪与恐惧的本性。
　　当前景对你不利时，你每天都希望只是一时的时运不济，愈是不肯放手，损失就愈大；而同样还是贪婪，因为诱惑足够大，曾经让无名之辈褪去原本的平凡名垂青史，却让你忽视了构建自身的材料是否能够经受同样的风吹雨打与磨砺切割，终至不幸乃至于殒命。
　　当前景对你有利时，你会害怕获利只是一时的，转瞬即逝，于是急着改换门庭，急着退出；因为恐惧，你认为人要懂得满足，不该涉及那些会危害现状的行为和营生，就损失了本来就该你拥有的东西。
　　这里，西比尔谈及的不只是她和德兰。
　　有时候她觉得政治是非常反人性的，因为她发现一般的政客都要和自己的本性做斗争。每个人都会有的那些七情六欲，对于政客来说，却是致命的。这些情绪让她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人，但她要防备自己成为普通人。
　　发丝有几缕从耳边垂落下来，使得坐在她旁边的德兰只能注视到她过分集中的目光。在德兰眼中，西比尔专注的脸庞散发出沉静自信的光芒，让她看的如痴如醉，浑然忘我，可是现在她高兴不起来，，她生气地想，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一团明亮的火焰湮灭在了一个没有氧气存在的漆黑世界里。
　　西比尔突然合上本子，望过来，与德兰的目光接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谈？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了。”
　　德兰迟疑了一下：“潘德森也好，拉菲奇也好，我觉得你比他们更适合统治国家。”
　　西比尔笑着说：“如果我不是个瘸子的话？”
　　当发现德兰眼中陡然闪现的一丝痛苦，西比尔顿时恨不得自己没有说出这句话。
　　“没有……残疾。”德兰回答。
　　“那你就要担心自己了。”西比尔说道，声音柔和且坚定，“我如果没有残疾，我就该去当军官，而不是当什么修道士了。”
　　“我……”德兰没有再说下去。
　　“我可能完全不必像今天那么辛苦，但我也可能不会有机会遇到你，德兰，就这几天，我想，如果我能就这样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会愿意把我生活中其他的一切都丢掉……”　西比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所以，你不可以和我假设这种可能。”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不是很好，暂且先这样。


第114章此刻即是永恒！
　　但这么一说完，西比尔就低下头，左手手指触摸着额头，一边脸颊完全埋进手心里，她猛地摇了好几次头，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这是唯一可以保持冷静的办法了，她对自己说。她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掌心相较于脸庞稍低一些的温度上，令她感到难以理解的是，明明理智一直都清醒且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她却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就好像她真的可以为了德兰，舍弃一切……
　　她有些搞不懂，虽然是要将私人生活和公共事务分开，但就私人角度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免还是太过于不负责任了……明明是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够那么轻易承诺呢？
　　而且她刚才说话时脑子是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觉得本该如此，如同幼年时产生的感觉那样，不用多想，不用多问，不用深思那究竟是什么——因为她是天使在人间的化身，自然而然地说任何自己想要说的话，真理自然而然地就在她手中，因此这算不得谎言。
　　她很早就接受了一种说法，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生活，适当的花言巧语和巧言令色是必要的，她曾经很习惯如此，也不曾为此产生多少能够称为持久性的内疚感。她既然习惯了这么做，就不该在这时候感觉有悖往常。
　　且不说误事。
　　她爱德兰，但对于她来说，爱不是一切，也不会是一切。如果德兰对她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可成就的可能与空间，转而寻找另外的合作者，应当是不假思索的事情，相信对德兰来说也一样。
　　这类事，从一开始就该清楚双方各自的定位。若是沉迷于此，往后待到非要针锋相对之时，又该如何呢？
　　这些思绪的整理没有花上太长时间，再度摇了摇头后，西比尔睁开眼睛，她的视线从地板移到德兰的脸上，她发现德兰正在看她，那双灰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无法形容那种眼神，似乎是既忧郁又极为安慰，有什么类似于玻璃碎片那样的东西闪烁着藏在那里，一旦深入进去，就会被立即割伤手指，鲜血淋漓。
　　是啊，她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西比尔。”德兰说，“如果你为了能和我在一起，舍弃一切。相信我，你就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你了。”
　　“而且。”德兰又说，“如果你为了和我在一起要做到这种程度，那我也太没用了。我不和你假设那种可能，那么，你也不要和我假设这种可能。”
　　西比尔想要问清楚德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却只是依照德兰的话说下去：“约定？”
　　“约定。”说完，德兰从瓷盘上取过一块小点心，送到西比尔嘴边，看着西比尔吃掉它时最后舔过她手指残屑的粉红色舌尖，她晃了晃很快冷掉但仍有一层粘稠感觉的右手，言语满怀暗示，“还想要吗？”
　　这种类似的转折似乎在这段时间重复了无数次，不是德兰，就是西比尔。
　　厌倦充满争斗的生活偶尔会使人向往起童话式的生活，但童话总是基于现实创造，便有一条线通过无数偶然中的必然或者说是无数必然中的偶然将她们捆到彼此身上，从前的生活经历与经验告诉她们，不能相信任何人，时间会背叛一切，再爱一个人也是有限度的，只有为了自己才能将一切过错归罪于自己而不至于去憎恨他人……一开始的谎言可能只是伪装，但当谎言已然构成了人本身的一部分时，谁又能否定它的真实？
　　真实中夹杂着谎言，谎言中夹杂着真实，终于到了连自己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谎言的地步。就因为这样，才要更加把自己的身体和对方的身体打成一个结，也许，她们已经清楚，她们所爱的对方正是这真实下的谎言、谎言下的真实以及无数真实与谎言下的谎言与真实。
　　西比尔看了看一缕深棕色头发覆盖着的德兰粉红色的小耳朵，看了看离她只有咫尺之遥的德兰还很是年轻的脸庞，和先前既忧郁又极为安慰的眼神不同，那双灰色眼睛发出的是完全不同的亮光，比挂在她胸前的那颗德兰·卡尔斯巴琴要更加璀璨夺目，迎视这样的景象，她便将心中随之涌起的一股淡淡的、恼人的惆怅感甩到了脑后，怀着十分喜爱的心情回答：“想！”
　　或许是因为想通了，西比尔说出那个‘想’字时，语气是一种完全不同往常的软糯，让只是听到这个字的德兰一双眼睛的亮光尽数化成一汪泛着点点粼光的春水。
　　她右手攥紧的是她的领带，左手按着的是她光滑后颈，手臂肌肤触到的是她的礼服收腰处的褶皱，她的唇触碰到的是她的唇，当左手顺着颈椎骨一点一点往下摸索时，那些欲拒还迎式的抵抗也便在耳鬓厮磨间被一点点折磨、撕碎，然后投降。
　　回想这些年走过的路，她们凭着唯一的坚持——为了自己——赋予她们从摇篮至坟墓一路摸索的勇气，怀着随时可能一无所获、死于非命但必须要有所成就，绝不甘心只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庸碌至死，走过王政□□爆发和共和国的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正是这条路带领她们走到了此处，来到了此刻。
　　人的身体竟然能够带给人如此奇妙的快感，这难道不是值得享受的事情吗？凝视彼此，不用多想，不用多问，也不用深思今夜之后的往后。
　　此刻即是永恒！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能彻底地消除痛苦的方式了。
　　直到身体和床单相触碰都成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德兰忽然披着睡袍坐了起来，神色警觉，西比尔很快便听到从街上传来的一阵闹声，车轮声当中夹杂着不下十数匹马的嘚嘚马蹄声，要知道这时候已经是凌晨１点钟了。
　　听那声音，西比尔感觉地出那辆马车正是在房子临新桥街的那扇大门前嘎然停下。
　　虽然是极力保持着冷静，西比尔也看得出来德兰的脸色一下子刷的白了起来，当然，她觉得自己当时也差不了多少。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可能是督政府派人来抓她们了。
　　可能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穿衣服能够穿的那么快吧，虽然穿到一半，西比尔数次因为手臂发软根本没力气得靠德兰帮忙，但总的用时来说，跟平常相比，快了数倍不止。
　　吹灭蜡烛，两个人穿的严严实实进走廊，这里，维多等几个亲信早就等着了，也有派人下去察看情况，来到临街的侧楼，从那里可以看到街上发生的事情：能够看到一辆装饰很是厚重的豪华马车停在街道中央，马车前套着两匹灰色的烈马，马车夫已经从座位上爬了下来，站在一旁，马的笼头被人抓住，四周挤着一大群人，好些警察站在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前面，其中一个警察提着一盏点着的马灯，正俯身用马灯照着车轮旁边的什么东西。
　　民众们的议论声、呼叫声、叹息声混成一团，虽然四楼的高度不算高，但那些声音传到耳中后，都成了些意义不明的词句，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时候，她们便知道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发生的事其实和她们不相干。
　　等到下去查探的人上楼来，西比尔才知道详细：这些天晚上街道很是不安生，皇家赌场收盘，老板特别雇佣了警察，将全部收入在警察护卫下用马车带回他在新桥街的家里，马车行驶到这里，车轮好像出了点毛病，所以才停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才真正放下心来，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除了值班的人衣着整齐，包括维多在内，好些人衣服都穿的不伦不类。
　　德兰和他们开起了玩笑：“你们这样怎么能够保护得了人？看来有必要进行一段时间的特训……”
　　西比尔没让德兰把话说完，走廊还很黑，别人看不细致，但是她知道，德兰衣服虽然穿的算是整齐，但是匆忙之间，穿的寸衫和衬裤都是她的，衬裤还好，她穿的寸衫诸如蕾丝一般的饰边实在过于标志性，还比德兰小上一号，而德兰平常穿的就只是单纯的奶白色。
　　傻子都能发觉不对。
　　偏偏德兰自己不知道。
　　西比尔先向两边的人致意，两次致意之后她不慌不忙地停顿了下，然后以手杖为支撑，完好的那只右脚一下子踹在了德兰的左脚脚踝，打断了德兰的玩笑话。
　　当德兰想找西比尔算账时，西比尔也不看她，只是对维多等人慰问了几句，让他们注意警戒的同时也注意休息，就让他们回去了。
　　一场惊吓就这么结束了。
　　但她们没有立即返回房间，而是沿着黑暗重新来到临街的侧楼，德兰靠着护栏，两只手放在栏杆上，西比尔则是面对着护栏，她知道白露宫就在这个方向，但这时候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到空气、灰尘以及月光互相交织生成的一层类似于雾霭的东西。
　　西比尔想要捕捉到那一大片建筑中属于宫殿的檐角，风将她的头发吹到她的眼前，她视野受限，只好一只手按住鬓角，却发现德兰此时并没有看远处：德兰正在看她，专心致志。
　　不可思议地是，她因此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她外套里穿着一件属于德兰的马甲。
　　她听到德兰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微笑和挑衅的腔调：“您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爱您的什么？”
　　西比尔有些诧异，她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于是她问：“您爱我什么？”
　　“这就是我爱您的地方。”德兰回答说。
　　西比尔一头雾水：“什么？”
　　德兰没有回答，她唐突地说了句：“我们来说说政变计划吧！”便猛地一拽西比尔的胳膊，把西比尔拉到了她身边。西比尔觉得德兰拽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还是个瘸子，这让她几乎是一头栽到了德兰的怀里。
　　那股带有浓郁葡萄果香和陈酿木香的葡萄酒香味直接让西比尔脑子都产生了一种朦胧的醉意。
　　她没说话，也没动弹，仿佛只要保持这个姿势，永恒即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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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更新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阴间了起来。


第115章嗯
　　德兰从布里亚鲁利亚回来后，除了两院议员，有许多人为她设庆功宴，但西比尔建议德兰只接受奥特里夫神父的邀请。
　　奥特里夫神父到现在为止也还是法案评议会的议员，他出身于一个律师世家，曾经在莱蒂齐娅起草的国民教育报告中拒绝投赞成票，他也同意处死亨利八世，但要求只能是亨利八世的确有叛国，在众人眼中，他对迪特马尔的忠诚毋庸置疑。
　　９月１１日，德兰和西比尔在奥特里夫神父家秘密会见尼古拉·拉菲奇，四个人协调政变的细节。此时，财政部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和新任警务部部长图拉·戴杜维尔也都已参与政变。
　　埃蒂安不只是在赌博，就在８月２９日，督政府通过行政法规，规定政府部门支付政府合同预定款项的时间延迟到账目审核完毕之后，他被不少承包商找了麻烦，而那些承包商有不少为各种阴谋提供资金资助，选择更能成功的那个下注，他完全是借坡下驴，顺势而为。虽然他在看到西比尔时，实打实地还是吃了一惊。
　　而图拉·戴杜维尔不是个简单的警务部长，亨利七世统治期间，他的父亲皮埃尔·戴杜维尔很有钱，因为皮埃尔·戴杜维尔不仅是维纶地区一个连锁旅馆的老板，还是当地大贵族、大地主佩德里戈家族的代理人，革命期间，有人试图证明图拉·戴杜维尔出身贵族，但他弄来了他父亲的结婚契约和自己的受洗证明，结婚契约显示他父亲虽然在城镇里属于上层阶级，但结婚登记时的身份还是工人，连最低级别的地主都不是，而他的受洗证明显示他是他父亲的第六个孩子。
　　图拉·戴杜维尔并非长子，按照法律，他的哥哥将要继承旅馆和农场，而他需要另谋出路，作为平民，参军或从政的机会都相当渺茫，于是家人决定他当牧师，这时候佩德里戈家族的资助就派上用场了，正是因为佩德里戈家族的庇护，图拉·戴杜维尔在十岁那年就获得了教会学校的奖学金，按照预想，他会进入西比尔将会进入的哈斯巴大主教神学院，毕业后成为副助祭，但是在戴杜维尔行将毕业时，他在没有告知家人的情况下突然离开了神学院，热心于革命事业，１５６４年，他在关于亨利八世量刑意见当中投了死刑票，和很多保王党人保持来往的同时保护教士，波尔维奥瓦特无人不知这位要人，他袒护乞丐和流浪汉，竭尽所能给无数被丢弃的孩子们安排住处，即使是在动荡的现在，他也总是深入贫民窟，考察底层民众的生活……
　　所以戴杜维尔手底下的探子非常多，例如街头小贩、酒保、理发师、屠夫、假发匠、剧院售票员、曾经亨利八世的贴身仆人、男爵夫人乃至于妓院老鸨。
　　他要是想查某个人，总是能够查到。
　　他就职警务部长也算是机缘巧合，毕竟前任警务部长霍伟尔·格拉蒙和警务部中另一个能与他竞争的高官死的都很蹊跷。
　　但能拉戴杜维尔入伙是个好消息，因为迄今为止，他投靠的势力从未失败过，但西比尔也告诉德兰，因为戴杜维尔有紧急方案：如果政变失败，他会把他们都抓起来。
　　政变计划分为两个独立阶段，持续两天。
　　第一阶段将在９月１７日进行，届时，德兰将赶往元老院出席特别会议，告诉议员，卡弗兰人支持的阴谋和保王党人的威胁使波尔维奥瓦特面临危险，所以议会应当迁到波尔维奥瓦特以西的瓦舍龙宫开会。拉菲奇会打通关节，任命德兰为波尔维奥瓦特总司令，总领所有军队和警察，同日，拉菲奇会率先引咎辞职，他们将用包括威胁与贿赂在内的手段迫使在白露宫的其余三位督政辞去督政职位，这样，权力就进入了真空状态。
　　第二阶段在第二日，也就是９月１８日，德兰应当前往瓦舍龙宫，告诉议员们，考虑到国家目前的紧急状态，应当废除１５６５年的宪法，尼古拉·拉菲奇、贝尔曼·热扎雷和她组成三人制的执政府，然后议会按照拉菲奇的想法重新选举。
　　西比尔相信她能够控制元老院，如果五百人院不肯配合，那么新任主席霍尔登就会解散它。
　　计划的漏洞很大。
　　最重要的是时间，竟然持续两日，这很有可能会让他们丧失主动权。但这是必要的，如果不将议会迁出波尔维奥瓦特，那么议员们一旦逃出白露宫，就能鼓动市区和郊区的民众们捍卫共和国，要是冲突在市区中心爆发，政变很容易破产。保密工作非常要紧，以防潘德森等人有所警惕采取应对措施，西比尔也需要贿赂足够多的元老院议员使得将议会迁往瓦舍龙宫的议案能够通过。
　　因为德兰是个脑袋里只有肌肉的军人，西比尔和拉菲奇虽然有所分工，但总策略的执行是由西比尔负责的。
　　１６日，也就是在政变的前一天，西比尔在奈凯尔夫人家玩惠斯特牌，聚集在这里的多数是奈凯尔夫人的好友，也便是那些议员以及官员们的夫人们，还有继任她外交部长职位的安东尼·沙尔文，她原本的事务官，对她很忠诚。
　　在８月１３日，安东尼·沙尔文接过了她手中的牌，而实际上，外交部的牌还是她在继续玩。
　　忽然，一名穿戴整齐的绅士从外面进来，沙尔文用目光探询他的来意，他摇了摇头，沙尔文立即通过出牌来向西比尔转告了这无声的信息。
　　惠斯特牌结束后，西比尔告辞，转而通知政变参与者们：政变日期推迟到９月１８日，也就是往后推迟４８小时。
　　她对德兰说：“元老院中某些重要议员对整个前景产生了动摇，还需要一点时间稳固他们的信心。”
　　德兰说他们是蠢货，该恐惧的时候贪婪，该贪婪的时候恐惧。
　　西比尔深以为然：“所以他们哪怕知道一些内幕，炒股也总是血本无归。”
　　德兰同意推迟，而且就像她人设表现出来的那样，非常乐观，就在这个空当，她召集了波尔维奥瓦特所有卫戍部队的军官，让他们在９月１８日早上６点钟过来陪伴自己，她说那天将是政变的第一日。
　　１６日晚上，德兰和内防军的几名将军在家中用餐，这几名将军在德兰作为内防军司令那阵子都是她的下属。军人之间是无法完全切割开的，尽管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但也没人表示反对，选择恪守军人职责，不参与的人最多。
　　政变前一天，即９月１７日，德兰向辛克莱·迪尔蒂比上校透露了自己的阴谋。辛克莱·迪尔蒂比跟着德兰在罗曼一路征战，也曾参与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战争，鲁滨逊·潘德森和兰德·兰恩两人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偏向，更不必说通过这近一个月对潘德森督政的了解，他更认为有兰德·兰恩的执政府将会更优秀，他承诺在第二日，督政卫队将会任由德兰差遣。
　　这天晚上，德兰应邀在司法部用餐，司法部就在白露宫，西比尔听格里姆肖说德兰在司法部的表现很是轻松，还当着许多官员的面演唱了数首革命歌曲。
　　德兰唱歌啊，总觉得是件难以想象的事。
　　这当然是演戏，只有西比尔知道德兰暗地里是有多紧张，谋划这样的政变，不比德兰从前谋划的那些军事行动要考虑的事情少，为了万无一失，各种情况下所有潜在的危险与细微之处都要考虑在内，虽然有她经手，但德兰总是要确认一遍的，而西比尔也就在这时候才清楚德兰往常打仗时的状态：那是非常烦人的一种的躁动。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嗯，大概就是，临近分娩的孕妇吧。
　　每当德兰周身散发出类似气息时，西比尔就让德兰坐到她身上，一只手揽住德兰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捏几下德兰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就像给猫顺毛那样再抚弄几下，直到德兰眯起双眼，伸展四肢，脸上露出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因此，西比尔也难得感觉到自己的年纪是比德兰年长的，会有那种身为年长者才有的宽慰感。
　　有时候德兰感觉舒服了，还会像某些犬科动物那样扒拉她的衣服，蹭她的脸，要把她逗弄的咯咯发笑才会停。
　　西比尔觉得类似这类事她是做不来的，至少当前不行。
　　次数多了，她都快觉得德兰是故意的了。
　　到１８日清晨６点钟，拉菲奇带着热扎雷来到西比尔最近购置的府邸，西比尔早就等在这里了，她没怎么睡，但精神还算饱满。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拉菲奇说，“应当为潘德森督政起草一份体面的辞呈，这件事想来想去，措辞要亲切有礼，逻辑不能让人挑出来错，还得有利于谈判，您做过外交部长，我觉得只有您来写才最适合。”
　　真的写了那么一封辞呈，潘德森就会甘心让出督政的宝座吗？西比尔从来不这么认为。
　　以她对潘德森的了解，潘德森是一定会抱权不放的，也就是说，如果不同样给潘德森一个执政的位置，无论发生，潘德森都不会辞职。
　　嗯，无论发生什么……想到这里，西比尔向拉菲奇做了个手势，进了一趟书房，从累牍的文件底下抽出来两封类似于信件的东西。
　　那是当初莱蒂齐娅将逮捕群岛公爵安德鲁·卡尔斯巴琴的命令交予她的同时给她的两封信。
　　一封是要在逮捕公爵之后，离开群岛之前交给群岛海军统领。
　　另一封是要在公爵拒绝上船后交给群岛海军统领。
　　但是因为种种变故，这两封信都没有交出去，而是留在她手中，之前一直都带在身上，在国王号出了那种事情后，这两封信也还是留了下来。
　　几乎是在登岛得知丰查利亚群岛海军全军覆没时她就打开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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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政变过程参考雾月十八日。


第116章只是这样还不够吗？
　　收好信，西比尔在拉菲奇和热扎雷的陪同下去元老院主持今天的特别会议。
　　今天的会议召开的特别早，这是在三级会议召开时政客们就习惯使用的小花招，你不能让议员们在通常的睡眠时间来到议会厅，或者推迟他们的吃饭时间来让他们留到结束，所以需要利用这些人的懒散，团结足够法案通过的议员在这些人缺席时通过。
　　西比尔既是作为计划主控人，也是作为观众出现在这里的，空缺的座位很多，戴着兜帽坐在后座，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元老院需要通过两条法令，首先是任命兰德·兰恩为波尔维奥瓦特正规军和国民自卫军司令，严格来说，元老院没有权力如此任命，这项任命状属于战争部部长的职权范围，他只对督政府负责，但是拉菲奇主管军事，所以这条法令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也能使人信服。
　　第二条法令便是将两院迁往瓦舍龙宫，理由便如前文所述，部分来参会却没有被西比尔收买的元老院议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表现出了反对倾向。
　　监察委员会主席在会议上大声疾呼：“如果我们放弃了首都，那不是直接向人们显示我们毫无信心吗？最危险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了，我们伟大的共和国正在面临灭顶之灾，你们难道没看到吗？那里是悬崖啊，还往那里跑，作为人民的代表，你们会将人民带到哪里去呀，肯定是堕落到地狱！你们还来得及采取避免此种灾难的行动，只需要片刻，片刻就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如果你们坐失良机，共和国将会不复存在……”
　　如果共和国会不复存在，那么它早就不存在了，监察委员会主席描绘的共和国未来丝毫没能动摇议员们的决心，占据多数的议员们不动声色地在８点钟通过了第二条法令。
　　无可奈何之下，监察委员会主席在元老令下副署了自己的名字。他既然无力阻止，就只能和他的议员同伴们一同下地狱。
　　不到一会儿，元老院监察员乘坐华丽马车来到德兰府邸，向德兰递交元老院的任命状。
　　西比尔与拉菲奇几人和监察员一同来到德兰的府邸，通过大开的大门，依稀可以看见在通往德兰住房的小径上，挤满了波尔维奥瓦特军区军官和国民自卫军军士。
　　德兰已经换上了将军制服，正向他们解释共和国目前所处的紧急状态，要求军官和军士们忠于她本人的同时发誓忠于议会。
　　虽然她们将要做的事是摧毁议会，但主动提出维护，足够降低许多人的警戒心。
　　新任战争部部长特别规定，除非他本人下令，任何人不得在首都调动军队，违者必处死刑，但这一点完全被无视了。
　　元老院令给了德兰充分调动军队的权力，军队这部强大的战争机器，在德兰的指挥下迅速行动了起来。
　　德兰骑马驰往元老院，这边的议员们在闭会后很快在前厅布置出了一个欢迎仪式，这座在白露宫宫殿群名下的宫殿塔楼非常高大，以至于像教会大教堂那样规格宏大，它的墙壁是黑色的，建筑设计旨在将声响形成回声，德兰便在这里发表了今天的第二次演讲，演讲中极力奉承诸位议员，并且任命下属军官泰奥多尔·贝尔纳旨在帮助两院搬迁。
　　然后，德兰另率一支人马赶往督政官们的府邸，她需要去那里向督政府宣誓效忠，骑过革命广场，西比尔在马车里看到此地的断头台，它曾处决过许多人，德兰这时候骑马到了她马车旁，马车里还有拉菲奇一众人，但德兰还是那么说：“明天晚上我们要么在潘德森府邸睡觉，要么在这里死翘翘。”
　　紧绷的气氛才有了一丝轻松，但西比尔万幸没人听出这句话其中的特别之处。
　　主动包围督政府邸并不是上上之选，几位督政的府邸并不在同一区域，西比尔有想过以邀请用餐的方式邀请几位督政，只要有谁赴约，就立即把谁关起来，信都写好了。
　　但是警务部部长图拉·戴杜维尔告诉西比尔，这几天，波尔维奥瓦特关于兰德·兰恩密谋政变的流言已经不胫而走，督政们不信这些谣言，因为他告诉他们并没有这方面值得提高警惕的消息，但督政们也没谁天真地相信他的话。
　　“很可能您只能邀请到耶格督政的夫人。”戴杜维尔对她说，“但我记得她是您的好朋友，不过您或许可以通过吓唬她，使得耶格督政屈服。”
　　西比尔当时脑子里就有画面了：夫人，您也不想您丈夫……或者说，督政官公民，您也不想尊夫人……
　　明明是相当正常的一句话，当时一想就觉得变了味，后来她思前想后，想起来，在德兰收藏的那类小说当中，一般这种话出来，剧情就该进行到高潮了。
　　各种意义上的高潮。
　　于是在种种考虑下，西比尔最终放弃了这个方案，选择最为直接的解决方式：用军队包围督政府，以威胁或者贿赂的方式使得他们主动辞职。
　　解决路易·耶格和霍华德·休斯并不难，前者就如德兰所说是个酒囊饭袋，足够的金钱和安逸就能收买他，后者经由安托万·拉默尔特之后，她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明和亨利九世勾结的材料，适当的威胁就足以使他就范。
　　最后需要考虑的就只有鲁滨逊·潘德森。
　　这天一大早，鲁滨逊·潘德森就感觉到风向变了，他照例备好的足够３０人用餐的餐桌旁只有一个应邀的客人。此人是梅特兰——当初国王号的大副，他从西比尔手上拿到足够补偿后，没有像斯卡龙等人那样照旧跟着西比尔，西比尔给的补偿很丰厚，他直接炒了德雷蒙家族的鱿鱼，自己做起了海运生意，一路顺风顺水，后来还成了海军物资承包商，布里亚鲁利亚的远征使得他赚了不少钱——这期间，西比尔和他毫无联系，但他知道兰德·兰恩从布里亚鲁利亚王国返回波尔维奥瓦特后，便看出将会有大事发生，在海军上将的庇护下，给自己一同做承包生意伙伴们写信，以政府合同的问题，各自支持一些暗地里的阴谋，混淆督政府视线。
　　因为这些异常的举动，他便和他的那群同伴有幸受邀到督政府邸用餐，他阻止了那些同伴，只身到此，打算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他对面正坐着到现在为止仍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鲁滨逊·潘德森。
　　两年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殊荣。
　　鲁滨逊·潘德森还是开口问了，他不可能没有疑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在波尔维奥瓦特有家人，不说别人，督政府和您签订的合同，每一笔款项都有照实发放给您，和督政府作对，对您有什么好处？能够赚更多的钱吗？还是说您是受指使的？您背后的人是谁？”
　　身着私人定制的礼服，面对潘德森的疑问，梅特兰就像当初面对德兰那样，做出了标志性的动作：一只手抱肩，另一只手轻轻地摆了个幅度。
　　“在丰查利亚群岛时，我曾经犯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那个错误不仅让我成为了一个罪人，还严重地伤害了我的心灵，影响我的心情。直到大仇得报，我最终才睡了个好觉。”梅特兰的面容和两年前比起来要更加沉静，那并非是一种故作姿态，“最近，这种状态又来了，我整晚整晚睡不着，您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
　　梅特兰没等潘德森发话，他自问自答：“我觉得她～哦，是他们肯定是要做些什么的，如果不能成功，死刑就会是他们的结果，一想到这样的结果，我就睡不着，都快把我耗垮了，我能怎么做呢？”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梅特兰说。
　　潘德森：“……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不够吗？”
　　沉默了片刻，潘德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喃喃自语：“够了，够了。”
　　他没有和梅特兰继续交谈下去，也没有对梅特兰做什么，他对梅特兰说了声抱歉，因为不能继续招待梅特兰用早餐，他请梅特兰回去。
　　梅特兰离开视线后，他立即借口去洗了个澡，刚洗完，路易·耶格和霍华德·休斯就来了，他们已经和西比尔交涉过，但还处于犹豫不定的状态，这次来主要是通报上午他们的经历，但潘德森拒绝会见他们。
　　潘德森嘱咐他的秘书去叫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过来，但来的是西比尔和埃蒂安，如果说他先前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的话，这时候，这点幻想就尽数化为乌有了。
　　埃蒂安在西比尔之前开口，他说，他是来商量隐退事宜的。
　　他语气很激烈：“拉菲奇督政已经引咎辞职，如果您还想做任何反抗，保有这个腐朽的督政府，那么我们将会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武力手段来使您认识清楚当前的事实。”
　　潘德森没看他，只是看了一眼西比尔后，就快步推开临街的窗户，街上的景象足够使他大惊失色——督政卫队在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以军乐队为前导，正向府邸的庭院进发——民众们都没意识到这是一场政变。
　　这时，西比尔向潘德森递过去一封辞呈，这是应拉菲奇请求，由热扎雷起草的，为议会议员们准备的通用辞呈。
　　潘德森果不其然看都不看，就将辞呈抢过来，一下子撕得粉碎。
　　“除非你们杀了我。”看着纸屑散落一地，潘德森刻意用一种过于轻快、随便聊天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们可以向外公示说我是自杀，但我是不可能在违背民主原则的情况下辞职的。”
　　西比尔没说话，潘德森注意到西比尔正透过窗户向远方望去，眼神突然变得执拗起来，便问：“怎么，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予你的，如果没有我——”
　　“莱蒂齐娅。”
　　“啊……为什么？”
　　“您为什么没有把莱蒂齐娅救下来？”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
　　“您说完全是她自己想死。”西比尔淡然说道。
　　“我——”
　　“应该不是因为莱蒂齐娅没有在最后时刻给您写信而一时口不择言说的气话吧？”
　　西比尔今天穿着黑色的绸缎外套，看上去就像是教士袍，尤其在左手握住胸前的银制十字架时，她就更像是一个教士了。
　　她原本就是一个主教。
　　她在心中背诵《圣经》中的《诗篇》第５１篇，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对于潘德森来说是最残忍的话：
　　“我还在议会中时，不管是哪个时候，都没有考虑过您，您是谁？我不认识。你值得我认识吗？您虽然是立法院议长，但是看上去似乎被抛弃掉了，而您能够成为议长，只能感谢莱蒂齐娅与马西莫的友谊，因为马西莫是当时形势的主宰。”
　　“您可是将安希姆送上断头台的英雄啊，但如果莱蒂齐娅活下来了，这个头衔就要大打折扣了，您只是被塑造出来的英雄，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唯莱蒂齐娅马首是瞻，您所谓的‘世界革命’的理想，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您说对不对？您知道她并不赞同您的想法，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您会放弃吗？可以把异见者全部送上断头台。您是议长，只需要在议会上一直摇铃铛，在宣布逮捕安希姆之后，让人们完全听不清那些想要为莱蒂齐娅辩解的议员们的声音……除了一点点良心上的谴责，这都不能算是犯错。巴蒂斯特夫人到现在为止也不认为您那时是有意为之，要知道中间投靠安希姆杀了许多温和派议员的布鲁图都活下来了呢，说到底，做决定的还是议员们。”
　　“不。”潘德森低声惊呼起来，仿佛窗台边这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使他投递过去的目光也在瞬间被吞噬，他躲闪着那双同样一动不动的绿眼睛，呻/吟道，“不……不……不！”
　　西比尔的声音同她的目光一样咄咄逼人：“您还想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潘德森一只手捂住双眼，低声近乎哀求：“够了，够了。”过分的惊慌甚至让他忘记询问西比尔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西比尔当然是根据对莱蒂齐娅和潘德森的了解，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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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诗篇》第51篇具体可百度。
　　中间玩了个烂梗。
　　后半部分可参考第78章、第92章：
　　西比尔问潘德森是什么人时，奈凯尔夫人回答的也很快：“军警总司令，还是我们的立法院院长议长，也是这次我们需要拉拢的人。他与贵族势不两立，想要把我们的革命福音传播到世界的每一处去呢。在安希姆之后，数他投票杀的人最多了。但没关系，他是个实用派，只要你能够对他派上用场，他是会很热心帮忙的。”
　　“而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奈凯尔夫人指着在潘德森身后出来布鲁图说，“他和潘德森站在一起就像是个小丑，当初全国各地针对贵族的刺杀就是他发起的，贵族没死多少，倒是炸死了许多平民。”
　　西比尔很高兴地看着被奈凯尔夫人夸赞的潘德森，不知道潘德森正在人群中寻找她们，尤其是在找她。潘德森曾在议会中认识了因为提出《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而成名的西比尔，但对对方印象深刻还是在于莱蒂齐娅曾经认识西比尔，却是在‘长刀之夜’前夕告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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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德森急起来，便亲自动手来找，却只找到莱蒂齐娅给某伯爵、某议员和别的人的信。
　　要知道布鲁图和巴蒂斯特夫人都是有信的。
　　他看起来很生气，有些失去理智，竟然拿起信，不经他人同意，当着那些人的面把信拆开，读起这些写给别人的信来，然后就更是气得发疯了。
　　因为那些引起潘德森怒意的话在潘德森看到后并没有念出声，她手下的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只能将督政官鲁滨逊·潘德森最后气得发疯时的话复述给她听：“啊，居然这么对待我。认为我的革命思想是不现实的。不信任我！并不是我不想救人，好吧，完全是这个女人自己想死。”
　　

第117章我的哈姆莱特王子啊
　　西比尔随即的语气变得很是轻松，似乎是刻意想要忽视前面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如果您愿意的话，第一把交椅还是您的。但是，为了能够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中应付之后需要面对的一切，我建议您现在最好辞职。”
　　埃蒂安听了之后首先要表达反对意见，但西比尔抬起右手，阻止了他发言。
　　潘德森知道西比尔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他犹豫了下：“你们会在我辞职之后将我送上断头台。”
　　“我以我的上帝向您发誓。”西比尔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放在自己头上，“绝不秋后算账。”
　　“政客们的誓言都是不作数的。”潘德森仍旧没有相信。
　　“那我换个说法。”西比尔右手放下，“我们是为了我们以后不被秋后算账才如此考虑。”
　　西比尔的这个说法总算是取信了潘德森，但这又给潘德森带来了另外一种不适应：“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深爱莱蒂齐娅吗？你就不想为她复仇吗？”
　　“按您这个说法，那我就要把那天参与投票的议员们都杀光了。”西比尔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仍然是温和的，“这是不现实的。”
　　“那你就放下、不管、装作无事发生了？”潘德森急起来，“你这样也算爱她吗？”
　　“您在最后也想挑起我们内部之间会存在的不满情绪吗？”
　　潘德森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我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西比尔抿了下唇，从怀里拿出来一封信，这封是莱蒂齐娅要她在逮捕安德鲁公爵之后，离开群岛交给群岛海军统领的，她现在将这封信转交给潘德森：“这个，我送给您。”
　　潘德森初始以为这又是一封让他签字的辞呈，但在听到西比尔的话后，他没有言语地接过，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的几句话：
　　“我不眷恋生命。假若我要被送上断头台，一如往昔，我不会逃跑。我知道我危在旦夕，是的，我就快死了。革命、革命，大家都在革别人的命，没人愿意革自己的命。那就让我来吧。让我先革掉我自己的命。”
　　绝对是会为了所谓人生，理想，天性，社会，国家，世界以及，宇宙付出一切……哪怕那个付出的一切里也包括自己的生命，是啊，在潘德森的认知里，莱蒂齐娅就是这样的人，天真，爱幻想，充满正义且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努力做到。
　　某种程度上，莱蒂齐娅的确做到了，夸夸其谈的温和派和毫无人性的激进派在现今已然很少了，不成气候，他都可以说是旧时代的残余……
　　感觉潘德森已经看完了，西比尔才说：“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既然如此，死在谁手上，就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您说对不对？”
　　潘德森哑口无言。
　　西比尔从潘德森房间的桌子上找到几张空白的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她将它们一起推送给潘德森：“辞呈，您自己来写吧，类似的东西，您也写过不止一次了，对了，这次记得写清楚辞任的时间，就在今天。”
　　半晌后，西比尔从潘德森这次拿到了此行的任务物品。
　　鲁滨逊·潘德森只是要求能够无忧无虑地返回他在波尔维奥瓦特郊区的庄园住地。
　　他很快就离开了督政府邸，但是，他的马车无法通过通往新庄园的路障，因为遵照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的命令，所有这天要驶出波尔维奥瓦特市区的马车都要通行证。
　　听说潘德森在此事上受阻后，德兰很高兴地给他签发了一个通行证，说是允许他继续赶路，甚至还派去了１００名督政卫队骑兵：旨在保护潘德森公民免遭任何袭击，而骑兵首领认为需要保护潘德森多久，那就保护多久。
　　鲁滨逊·潘德森就这样退出了迪特马尔的历史舞台，毫发无损，而这在以往的政权交替中，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西比尔此时正独自一人在街道漫步，她戴上了兜帽，维多等人有前有后，各自保持着与她３米左右的距离。
　　将潘德森的辞职信交给拉菲奇后，西比尔这一天的任务基本上就完成了，而这一天剩下的事情，她相信德兰也能够解决。
　　接下来，西比尔认为自己需要一段相对安宁的时间，不为别的，在走出潘德森房间的时候，她在门口看见了莱蒂齐娅。
　　她穿着不符合这个季节，曾经价格不菲、此刻却已松垮走形的驼色大衣，衣领竖起，碰到她帽子的斜边，当她摘下头上戴着的帽子，将其扔到地上，那头美丽无比的栗色卷发就盖着她的整个面孔。
　　几乎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几乎跟想象中的一样迅速，莱蒂齐娅嘴角露出了微笑，整个人在太阳地里闪着白色的光芒，西比尔紧紧盯着那张完全失却羞涩与笨拙的面孔，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出现在眼前的莱蒂齐娅的确只是想象。
　　但她不能再无视下去，她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也可以说是和自己好好谈一谈，德兰很清楚，很了然，在西比尔主动开口前，她对西比尔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能解决，在感觉西比尔还有些犹豫后，她笑着说：“实在出了什么没办法解决的事，我会主动来找您的。”
　　“应该是说有任何迹象都该通知我。”
　　“好，有任何迹象，都会知会您。”
　　……西比尔没有看向两侧，目光笔直地，只是往前，她任由那些该属于莱蒂齐娅的声音鼓动着她的耳膜。
　　“我不能继续等待，光靠等是等不来什么好结果的。一切都将发生改变，西比尔，我希望你能无怨无悔地接受这一变化，因为它是由你最爱的我所决定的。我知道你会打开这封信，你不相信任何人，这也是我对你耍的最后一个小花招。但你要失望了，我并没有像克劳狄斯那样试图借丰查利亚群岛海军统领的手除掉你，所以没有在信上注明：我必须知道你已经不在人世，我的脸上才会浮起笑容。”
　　“长期以来，我一直心存幻想。这种幻想一直对我颇有助益，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幻想了，它也就自行消失了。你觉得我是因为学习舞剧对王公贵族产生了强烈不满才赞同我哥哥的谋划，我自己曾经也这么认为，在那些王公贵族面前，我们根本毫无尊严可言。我一直都记得波尔维奥瓦特剧院演出《狄多与埃涅阿斯》的那一天，演出正进行到精彩的时候，戈罗博瓦尔伯爵突然跳上台揪住了扮演狄多的女演员，他扇了她好几巴掌，说这位女演员应当在演出结束后去他的马厩好好吃上一顿鞭子，就这种情况，被打得满脸通红的女演员还要继续演出。我也曾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光顾过几位血缘亲王的豪宅，他们都有自己的私人剧院，我不是没看过扮演俄狄浦斯王的男人脖子上戴着金属项圈，项圈上还镶了许许多多的尖刺，倘若他只是一不小心转动脖子，尖刺就会刺进皮肤，疼得要命，亲王们之所以那么做，单纯只是觉得这样能够改善人的演技，这样，他下一次演出就不会表现的那么差劲了。我的朋友，她拉小提琴，她比我有天分的多，我还在领教会救济时，她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手了，还是在那位亲王的剧院后台，我看到了她，她脖子上套着锁链，被固定那一个地方不能动弹，原因是她拉跑调了，需要接受惩罚。这样的盘剥与暴行不胜枚举，西比尔，你有亲眼见过这些受折磨的人的脸吗？你或许见过，但我一定比你更加深刻，因为他们中的多数我是认识的，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多么闪闪发光，看起来是那么聪慧的一些人啊，那种场景当中却变成了同样愚蠢、俗气、空洞的存在，他们的脑子里除了服从，没有别的想法，无论什么样的蠢话，只要出自他们的主人，他们就会无条件服从，你说，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那时的我感到非常疑惑，可以说，我不理解。为此，我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要明白，为什么同样为人，一个人竟然能够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良心做出这样的恶事，是因为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不把自己这一阶级之外的人当做是人？同样的，我也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能够忍受这一切的，而一个人如何能够在忍受这一切的同时将这一切施加在别的还不曾经历过这些的人身上，非要这些人也品尝一下与自己相同，乃至于更甚的苦难。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的那个朋友，在我看到她那样的姿态之前，她和我说过无数次那位亲王的好话，并且认为我如果想要一个好的出路，考上舞蹈学院后也应当和这类贵族亲王多加接触，只是因为那样，有好处。”
　　“和四千万的人民相比，六十万的特权阶层是少数。到现在，我可以放心地这么说，绝大部分人对于人生，对于自己整个生命的期望是很浅薄的。我被关进监狱十一个月，我和许多人都聊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守、负责送饭的人、还有一些做特殊工作的。在监狱也不能奢求别的工作，对他们来说，能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对这就满意了。至于我们说的什么贵族的罪行，地主的罪孽，没人在乎这个。”
　　“他们并非不知道对错，他们跟我说这都是工作，希望我不要怪罪他们。在监狱中工作的人来自于许多地方，其实都是自己人，都是受贵族压迫的人民。贵族不会亲自动手抓人，负责逮捕我的是谁？是人民。看守我的是谁？也是人民。我呢，我负责坐牢，当然，我也是人民。”
　　“数以万计的犯人被抓捕、被拷问、被层层逼迫，因为诸种不可说的原因死在监狱里，这些都是谁做的？理所当然是人民。一个人要被送上断头台处死，亲自砍下他头的人，也只会是人民。只是，刽子手是他的工作。”
　　“这样的人民，需要谁来拯救吗？实际上，给予一个平民哪怕微乎其微的权力，平民中的多数人都会唯恐他人不知晓自己手中的权力，会将那一点权力使用的淋漓尽致。我们所有人的痛苦在于，我们既是压迫人的那一方，又是被压迫的那一方——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人。”
　　“让人民充分掌握了权力，又不加以限制，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民主吗？不，这是多数人的暴/政。”
　　“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正被人纠缠。不过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当时聊了什么。那时的我正处于一个迷茫的时期，我不想要继续学习舞剧，但同样的，我不知道不学习舞剧之后应该学习什么，我没有目标。他来找我搭话，我便问他，从小到大，或者说从年轻时到现在有什么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或者要完成的目标这类东西。”
　　“他回答我，他一直后悔年轻时太过于放荡不羁以至于现在没能攒下多少钱。”
　　“我说，我指的不是赚钱，是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也不一定非要是梦想，目标也是可以的。但是他还是跟我谈钱，跟我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纺线和养孩子相关的知识，这样即使家里不能提供很多陪嫁，将来也能够有个好的结婚对象，因为有钱人在找妻子时非常看重这两点。”
　　“我说，我们可以先不谈钱。”
　　“他像是听懂了，但依旧还是和我谈钱。”
　　“当我终于不耐烦，说我不是来和他谈钱的时候，他以一种我非常幼稚，非常天真，非常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我，认为我将来一定会后悔。他开始和我说他的那一套理论，这也是迄今为止的主流想法：家才是一个女性真正的职权所在，丈夫必须去外面，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的艰难险阻，而妻子应该留在后方，在这个私人领域里，她最重要的职能在于赞颂，她最重要的机遇在于能够贴心地操持家事。”
　　“如果最后找到的结婚对象没什么钱，那就太可怜了。他对我说。”
　　“原来这就是可怜了。我倒是不大明白这类事。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后悔呢？因为他现在就在后悔。他为什么一直跟我谈钱呢？因为他缺钱。他怎么一直答非所问呢？因为我们就不是一类人。”
　　“我每次想要和他谈一谈钱以外的事情，他还是只和我谈钱。因为不谈钱的话，那就真的没什么可聊的了。他的精神生活贫瘠到沙漠都露出了山脊。”
　　“终于，我放弃了询问，我不认为能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他和我谈的最多的就是努力，就是工作，就是赚钱。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不够努力，不好好工作，就不能赚钱嘛。但是呢，为什么呢？倘若他知道他应得的钱是比他老板付给他的报酬要多，他怎么能对此无动于衷？哦，因为表示抗议的话，那份工作就没办法做下去了。他要是不做，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去做。”
　　“人是不能反抗命运的。除非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人也不会反抗命运，因为大家都知道革命时冲在最前面的是最大的傻瓜。”
　　“你不能教会这些人去反抗，因为他们认为那类道理亘古不变，于是这时候也不可能改变，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身处于变革的漩涡之中，也不认为我与他们有任何区别。他们甚至会认为我的这类想法他们年轻时也曾有过，大家都是从这样鲁莽、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过来的，他们看着我，听着我说，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沾沾自喜地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教导我不要不切实际。哪怕革命了，也只是统治的上层和中层发生了调换，跟我等底层民众毫无干系。”
　　“可是啊，可是啊。”
　　“那样的努力，哪怕是最好的情况，那一辈子的终点也仅仅是抵达了别人出生的起点罢了。我又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事情呢？”
　　“让我的一生成为别人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或者说让我的一生成为你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永远都不能靠着赞颂他人来过日子，即使是你也不行，不如说，正因为是你，更不行。啊，我简直无法想象这类事。”
　　“要是所有人都秉持这样的想法和念头，人类这个种族到底还有什么延续的必要啊？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特殊可言？”
　　“我并非是无所事事的好闲之人。我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的塞维利姆地区人。倘若我有能力决断这个世界的命运，我绝对耻于统治这样的人民。我要说，幸好我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幸好，我也从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于是，我平静下来了。于是，我也能给你写完我的这封信。”
　　“比起死亡，我更厌倦平凡。西比尔，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同意判处亨利八世死刑，马上，我的脑袋也会落进装着他脑袋的箩筐里。让我想象一下到时候的场景吧，我走过欢呼着的人群，走上属于我自己的王道，走进历史最悠久的教堂，成为万众瞩目的国王，在一众华服的簇拥下登上王座，只不过，别的国王戴上冠冕就不能低头，因为王冠会掉，而我戴上冠冕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不然，三角形的斩刀无法砍下它。”
　　“到这时候，我也终于能够和你说一说我的心里话了，可能我已经说的太多了，不过，就让我这么说吧。”
　　“我的哈姆莱特王子啊，你不是女人真的是太好了！”
　　西比尔停下脚步，这时候，落日余晖，残阳胜血，她目光所及，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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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克劳狄斯是《哈姆莱特》中主角的叔父，这里提到主要是故事中后期克劳狄斯委托哈姆莱特出使英国，在给英王的公文中让英王杀死来送公文的人，也就是杀死哈姆莱特。我这边算是前后呼应一次。
　　最开始我是打算将莱蒂齐娅当做暗线来写的，可以说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写死她，但是果然，只能写死她啊。中间的那些内容也可以一并砍去，不用详解，我认为综合前文，大致上是可以猜出来的，写的太细也没意思，所以，就这样了。


第118章这世上
　　这天晚上，西比尔站在老鸽棚街的一个烤肉店门口，莱蒂齐娅曾经的公寓窗户正对着这家烤肉店的门头招牌，她独自站在那一小块区域，望着的不是窗户的方向，而是窗户外面的夜空。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开始是些许的星光，当公共马车的最后一趟车从眼前经过时，几点明亮的灯光便出现在黑暗当中，人们给街道挂上灯，她便注视灯火在万籁俱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亮起，它们又不是完全漫无目的的，最终所有的灯火都会汇成一条与嘈杂的人声相对的地上天河，窗户的半边随着月光的清辉而被镀上一层银色，那一刻，一切都凝固了，连风都一动不动，天空渐渐褪去了血色，茫茫无际中，那一盏灯火会在她眼前亮起。
　　现在，那一盏灯再也不会亮起了，当西比尔这么想的时候，那一束火光准确无误地充盈了那片小小的天地。她随即又了然，是了，这里早已经住了别人。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转眼间就到了眼前。德兰走了过来，西比尔没告诉过德兰这个地方，不过她见到她却也不感到吃惊。
　　“你这时候应该好好睡一觉。”西比尔说。
　　按照计划，德兰应该在第二天的凌晨４点钟起床，然后骑马赶去瓦舍龙宫，本来前一天就没好好睡过，说什么这一天晚上也该早睡了。
　　“我睡不着。”
　　“你怎么来的？我没听到马蹄或者车轮声。”
　　“我走来的。”
　　过了好一阵子，西比尔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德兰来的原因，而且，她也不想去问。
　　德兰在旁边走走停停，围着西比尔看街道两旁，她观察着那些店铺，也观察着在店铺门口逗留的人群。她是如此随意，就像往常一样，似乎并不觉得再有一天她的身份将会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西比尔想起来，就最近的这段时间，无论一起在哪儿，好像都是这种感觉，她都不记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但德兰好像不想说话，只是说耶格和休斯已经在辞呈上签字了，然后便陷入了沉默。
　　街道的灯光终至大亮，人群也越来越密集，那些嘈杂最终也能以清晰的词句传到她们的耳中。
　　人群当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一大一小的两人，看得出来，大人年纪很大，至少有五十岁，小孩还不到十岁。
　　小孩子正拉扯着大人的衣角，想要大人去看他右手指向的那个地方：那里，正是烤肉店方向，烤肉店老板正用非常暴虐的语气辱骂自己正在店内帮工的父亲，言语极其难听，使得路过的人都皱紧了眉头。
　　“他怎么能够这么说自己爸爸？明明只是上菜的时间慢了一点。”小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大人，“爸爸，爸爸，这样的人真的是太可恶了。爸爸，爸爸，你能不能去劝一劝，不让他继续骂了？”
　　这两人却是父子。
　　“是的，非常可恶。不过，我不能去劝。”
　　“啊？为什么？”
　　作为爸爸的那一方蹲下身子，一只手握住儿子的小手：“这家店我以前来过很多次，老板我认识，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他的时候，店里有好几个伙计，也不需要自己父亲做帮工。那时候，我来这里，啤酒都是免费供应的。但现在，一碟小配菜都要额外收钱。”
　　“不这样是养不活自己的。不这样店就要关门了。”爸爸用很和煦的语气说，“你作为客人可以原谅老头子上菜慢，但不是每一个客人都有义务这么原谅。他这么骂老头子，一方面也是希望老头子不会被骂的更难听。”
　　“另一方面呢？”小孩子又问。
　　“另一方面是真的生气啊。”爸爸说，“我给你布置的几何作业，你不是总是做错吗？还总是错在同样的地方，我也向你生过气，这里我也祈求你的原谅。你还只是个孩子，我却总是忍不住用成年人，甚至于成年人都做不到的标准要求你。那么，你能不能好好想一想，一个烤肉店的老板，事事要亲力亲为，是不是很辛苦很累？仔细想一想，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额外的心力去和人和风细雨地交谈吗？”
　　“我……那要怎么办？”小孩子跺了跺脚，“这，这样对老人家是很不好的，对不对？爸爸，你教过我的，不能这么对老人家。”
　　“是的，你不能，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每每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好好想一想，他们是不想要自己优雅从容，与人为善吗？还是说好的品德往往只能诞生于富足的土壤当中？你觉得生活困顿随时都会沦落至贫苦阶层的人，有什么能力和资格要求尊严呢？”
　　“但，但是……”小孩子说的太急，差点结巴起来，“不是说真正具有优良品德的人是不会因为生活环境改变自己吗？”
　　“是有这样的人，那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
　　“我……”
　　“你可以做这样的人，但是你只能要求自己做这样的人。别人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在这方面听你的话，除非……”爸爸摘掉小孩子头戴着的丝绸礼帽，揉了揉小孩子头顶的那个小发旋，眼里满满都是对孩子的爱，“你能够让他们知道，那样做是有好处的，那么，不必你主动提及，不必你极力呼吁，大家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天气热起来脱衣服一样？”
　　“对，如果你说那人天生怕冷，就另当别论了。”
　　……
　　随着爸爸站起身，将帽子戴回小孩子头上，两人越走越远，那交谈声也渐渐远去。
　　西比尔对眼前情景迟迟不能忘怀：我亲爱的莱蒂齐娅啊，你想要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在你眼前。可能就算莱蒂齐娅早就知道，更会那样做，结果也不会改变，但西比尔还是会稍微感到一些遗憾。
　　德兰这时候说：“你猜这是不是他冷漠旁观的借口？”
　　西比尔瞧了她一眼，目光收回来：“你想这么认为吗？”
　　“应该更加考虑人性的恶面。”德兰摸着下巴，缓缓说，“不过也不能忽视人性善的那一面。”
　　“我始终记得一句话，虽然我已经不知道是谁说的了，但我喜欢那句话。”德兰站在角落里，路灯的灯光刚好不能照到她，星光也只在她脚边，她却如此说，“这世上，房子总比监狱多。”
　　西比尔觉得脑子异常清醒，许多想法瞬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晚风拂面的确让她感觉惬意。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德兰的后半句话，那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吐露，最终汇聚而成的那句话，令她完全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当她重新将目光投注到德兰脸上，看清德兰面孔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了那个时刻，意识到了德兰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她没有倦意，觉得自己已然脱胎换骨，她说：“我也喜欢这句话。”
　　本来是打算坐马车回去，但一瞬间，西比尔就改变了主意，她对德兰说：“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对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的语气一下子恭敬起来。
　　德兰只是有些讶异：“您说。”
　　“我们走回去吧，马车让他们坐。”
　　德兰满口答应：“好。”
　　然后西比尔朝德兰伸出了手，不是手背朝上等人亲吻，让人宣誓效忠，而是虎口朝上，等人握住，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番动作有什么奇怪的，这是晚上，还是远离市中心的贫民窟，她穿着黑色外套外面也有斗篷兜帽，德兰身上的还是普通的猎骑兵制服，不会有什么人认出她们的，可能随从里面除了维多等少数几个知情的人会感到奇怪，但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好在乎的，她现在只想在乎自己的心情，只想要这么做，她用贴合自己想象的语气，诚挚地对德兰说：“可以拜托您牵住这只手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被消减掉了，德兰身体的温度就这样传递到了自己身上，对于德兰的存在，西比尔觉得又有了一次新的理解，她头一次觉得走５英里的路是很自然的事，箍住膝盖的铁圈并不能使她感到疼痛，或者说，便是疼痛，她也不觉得是疼痛。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清晰可见，她们却和周围的情景分离，虽然与每个人都如此接近，但除了身边的这个人，她再不能触碰到别人。灯光明亮，人声嘈杂，时间与空间却共同构造出了一道透明的帷幔，将除了她们以外的一切都隔绝了出去，好像天地之间，世界之中，顿时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她们独自穿过一张静止的画面，西比尔才猛然注意到，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了。
　　她们来到临近新桥街的一条街道，这里有一大片空地，聚集了许多人，只是一个短的不能再短的停顿，聚集在这里的一个路人目光在德兰脸上一扫而过，他可能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当他靠近看清楚德兰的脸后，便在德兰开口之前，用力喘了口气，才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啊！”
　　德兰没有慌乱，只是像一个总是被人认错的人那样，回答道：“您可以叫我罗杰斯。”
　　Ｗ·Ａ·罗杰斯。取前三个字母，便是ｗａｒ，也就是战争。她一度用过这个名字。
　　“真像，真像，我差点——”他这么一说，很快就不出声了，这时候他的家人正在喊他。
　　德兰却还是用往常那样具有权威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看见这里聚集了很多人，您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天文学院的一个院士说今天晚上会有流星。”路人隔了比较远的距离和自己家人回了两句话后，他还有些不知所措，“您真的不是兰德·兰恩吗？兰德·兰恩进城的时候我有打过照面，你们长的是真的很相像，怎么会？怎么会？我觉得您就是他，穿的制服都一样。”
　　德兰很随和地一笑：“就是因为别人说我长得像，我才特地买了这一身制服，您都分辨不出来，看样子，我明天能够好好吓他们一跳了。”
　　路人摇摇头：“也是，也是，您说得对——这么晚了，您还带了人出来，不可能是那位将军。对了，这位是谁？您的未婚妻？大家都说星星坠落的时候许愿会很灵。我觉得你们一定不能错过今天晚上的流星。”
　　“未婚妻？”德兰笑起来，“您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
　　“不是吗？”路人奇怪起来。
　　“是。不过我没想过您会直接那么说。”德兰很大方地承认，“现如今，像您这样直率的人越来越少了。”
　　“虽然看不见脸，您这位穿的也是男装，但我感觉的出来，这也是情趣的一种对不对？而且晚上危险，穿的简便一些，也方便一些。我和我妻子年轻时经常那么做，那样我能带她去许许多多淑女们不能踏足的地方，这的确很有意思。”
　　“您说的很对，顺便一提，我想知道您说的很有意思是哪些地方，我倒是知道几个，但是知道的不多。”
　　“这您就问对人了，让我告诉您……”
　　路人没说完，因为这时候西比尔干咳一声，显示了自己的存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人顿时很觉得自己的脸面挂不住了，他连忙脱帽，向西比尔鞠了两个躬，留下一句，“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便走到自己家人那里，和家人集合了。
　　德兰紧接着向西比尔道歉：“对不起，没有经过您的意愿就承认了您是我的未婚妻。”
　　在西比尔看来，德兰明明知道自己之所以干咳打断不是因为这个，这种道歉实际上毫无诚意可言，某种程度上，还是故意设了套等她自己承认。
　　她脱掉兜帽，也摘掉头上戴着的假发，缕缕蓬松的头发被点点星光染成了由深至浅的银白色，那双眼睛淡淡地散发出犹如金属表面的那种幽幽绿光，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张面孔上的神情纯洁无瑕，没有任何躲躲闪闪，这一切来的如此简单而平淡，德兰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祝福，只是五个字就足以让她的整个宇宙星辰满坠——我们结婚吧！
　　德兰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有关生命的活力才一点一滴地回到自己身上，而西比尔早就对着流星许完了愿。
　　虽然说出来就会不灵验，但在这里，西比尔看着德兰呆呆的侧脸，仍旧想要将自己的心愿记下来，她握紧了和德兰相牵的手：“我是个平凡的人，不敢说自己能够永远不变，可是，就在这个瞬间，我觉得我一定会一辈子爱着她。”
　　这能够是愿望吗？西比尔想，应该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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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世上房子总比监狱多。这句话是我很早很早以前在一本知音上面看到的，然后就印象深刻到现在了。
　　倒是很符合德兰的人设，一想到还有点想笑。


第119章好啦
　　结婚当前来说只能是玩笑话，想想也知道，如今这情况，没时间，更没条件，她们更要关心的是第二天要发生的事情。
　　谈情说爱之外可不能忘了正事。
　　１９日凌晨４点，德兰起床，然后骑马赶去瓦舍龙宫，而西比尔，由斯卡龙和维多陪同，晚一个钟头才动身。
　　斯卡龙一直帮西比尔操持她位于波尔维奥瓦特的各处藏身之所，这次西比尔带上他，是想要他一同见证这样的历史性时刻。
　　斯卡龙却陷入了持久的长吁短叹当中，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就忍不住说：“连宪法都能废除，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够废除的呢？”
　　西比尔尽可能地向斯卡龙列举了往日宪法被侵犯的大量先例，说明这次政变不过是旧日重演罢了，硬要说区别，就是这次是要解散督政府，为成立执政府铺路。
　　废除宪法这件事带给斯卡龙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段时间西比尔和德兰一直谋划的事情，他从前根本没想过这种事，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样的事。
　　看着斯卡龙的样子，西比尔突然觉得毫无铺垫地告诉斯卡龙这种事，果然还是太高估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进入瓦舍龙城堡时，西比尔一行受到银行家、军队资金供给人德雷蒙六世的欢迎，这个德雷蒙家族当今的掌权人从亨利八世时就一直遭受打击，但一直没有被打倒，审时度势，多头下注是他难得的优点。
　　他披着红色天鹅绒，衣着非常华丽，连靴子的后跟都镶着钻石，像是已经在庆祝，但城堡外停着的随时能够逃跑的大马车和六匹马的确也是他的。
　　在这里，西比尔还见到了胡波德，胡波德如今代替她掌控在巴蒂斯特街的证券所，是金融界的宠儿，他一看到西比尔，就赶忙上前对她说：“兰恩将军什么都没和我说，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口袋里装满了金迪特，我觉得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它们会有大用。”
　　看起来，惶恐不安的不只是斯卡龙。
　　西比尔没有更进一步，一来那里是德兰的主场，二来是她需要掌控全局，这个全局在瓦舍龙宫之外还包括波尔维奥瓦特已然停摆的政府，至于三来，还是那句话，冒险的事情就让别人去做吧，她，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只要等待就好了。
　　沙尔文负责探听发生的一切，观察并亲自去看一切可以看到的事，随后会向她禀报，在仔细考量和对比维多的说法后，她会得出相应的结论，然后拟定可补救或者进一步的计划。
　　不管怎么说，把两个重要人物都扔进政变中心，那是不明智的。不仅是西比尔，德兰也赞同这一点。
　　在宫殿附近的凉亭，西比尔开始用早餐。她有两个喝咖啡的杯子，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已经很习惯用两个杯子互倒的方式让咖啡冷却到适当的温度。
　　早餐菜单是面包卷、鸡蛋、炸鱼、烤培根和香肠。她每样都会吃一点，但往往吃不完，所以她很高兴能够和斯卡龙以及维多分享这些食物。
　　“面包卷是我昨天晚上提前烤好的。”当西比尔将提篮里的食物依次取出摆到石桌上时，她的样子丝毫不能让人认为他们就处在离政变不远的地方，很容易让人觉得这就是一趟寻常的远足，是在郊游野餐。
　　斯卡龙不是没有见识过西比尔的这副样子，还在丰查利亚群岛时，面对着枪声，他条件反射地要把西比尔拉到安全的地方，西比尔却躲开了他伸过去的手，跟他说，不慌。
　　好似愈是危险，西比尔就愈是平静。
　　虽然不是第一次，他仍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割裂的感觉，这让他接过西比尔递过来的咖啡杯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和西比尔平起平坐的，让他感觉到西比尔其实是他们中的一员。旧时代的贵族们总是避免这么做，因为这种行为方式会让人觉得他们和平民其实没什么差别。
　　维多首先向西比尔禀告，他刚才嘴巴叼着一块面包就跑出去了：“兰恩将军刚在讲坛上发表完讲话，监察委员会主席就站起来对他大声呵斥：‘出去，将军，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
　　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接着，沙尔文禀告西比尔：“兰恩发表了演说，我刚进去就听到了，元老院的那群家伙以为我是兰恩分子，我刚进大厅，他们就朝我猛地扑过来，骂不绝口，要不是有人拼命摇晃我的肩膀，我当时就要被吓得昏过去了，您可别就看着我发笑，如果您当时处于那个境地，您的应对不会比我更好，都是一群平常自诩为有教养的上等人，他们人虽然不多，反对的声量可太大了，安希姆当初就是这样被推上断头台的，唉，要废除宪法，按照新宪法重新举行议会选举，可是会要了他们的命。”
　　“那么兰恩呢？”西比尔问。
　　“他倒是试图继续发言，但是他的声音是没办法盖过满场喧嚣的，如果不是有那些尽职尽责的掷弹兵和被您收买的那些元老院议员，我觉得他在第一次发言被打断时就该被当做‘独裁者’给拉下来捅死了。”沙尔文说，“怎么办？元老院主席倒是想要听您的话在督政尽数辞职的情况下宣布解散督政府，成立一个临时执政委员会，但这种情况下，完全没办法开口嘛。兰恩刚从元老院离开，那群议员就商量着要宣布他不受法律保护。”
　　“必须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西比尔不假思索地说。
　　在格里姆肖的帮助下，西比尔找到了德兰。德兰正在城堡一间光秃秃，四壁破烂不堪的房子里等待副官们有关元老院的消息。
　　沙尔文一进来就告知德兰：“将军，他们刚刚宣布您不受法律保护了。”
　　即使是德兰，听见这话时，脸色也近乎惨白。‘不受法律保护’，这话曽使多少人在断头台上丧生啊！她难道不是民族之光，不是共和国之剑吗？他们怎么能够那么随意就提议这样的法案？
　　西比尔注意到德兰被挤出元老院时，因为扭打，一只制服的袖子都被扯碎了。
　　在房子一侧的拉菲奇面露歉意：“都怪我，其实不该那么早提及议会选举的详细内容，一下子搞得太过火了。”
　　西比尔没看他，而是看着德兰，镇静自若地说：“假如他们宣布您不受法律保护，那么，他们自己就不受法律保护了。”
　　西比尔的这句话一下子给德兰注入了新的活力，她推开窗户，喊道：“拿起武器！”
　　德兰对随之赶过来的泰奥多尔·贝尔纳说：“中校，带上你的士兵，立刻驱散这次企图煽动叛乱的集会。这些人不再是国家代表，而是国家所有不幸与悲惨的始作俑者和唯恐不乱者。”
　　贝尔纳前一天才帮这些议员将议会搬到这里，他还有一些不忍：“假如他们反抗呢？”
　　“那就使用武力。”德兰看着他，然后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必要时，可以使用刺刀。”
　　“遵命。”贝尔纳一下子就收起了那些慈悲之心，向德兰行了个军礼，“将军。”
　　兰德·兰恩不轻易下这样的命令，倘若会下这样的命令，贝尔纳只会认为这是为了他们自己不必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与此同时，西比尔也开始了行动，她要去说服议会卫队，保卫两院的议会卫队一共有４００人，如果双方交火，那造成的伤亡势必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所以她想要尽可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当然不是由她来说服，现任五百人院主席霍尔登要比她更适合干这种活。
　　在知道元老院发生的事情后，她就等着霍尔登露面。
　　从会场走到约定的战神长廊，西比尔碰到了马尼埃，马尼埃决定在此事中暂时保持中立，他告诉西比尔，元老院有关兰德·兰恩发言的消息一传到五百人院，五百人院便先行召开了会议，第一项议程就是全院点名，被点到的人皆要发誓效忠宪法，说完后，他毫不客气地对西比尔说：“我早就知道您会颠覆共和国。但你们的好日子不会久了。”
　　西比尔同样毫不客气地回应他：“假如您是早就知道，那么我想我最好是能够这么做。”
　　没过多久，西比尔看到了被掷弹兵们带出会场的霍尔登，不过霍尔登身上并没有穿主席服，为此，霍尔登向她解释：“他们都在喊，要打倒暴君，打倒克伦威尔。我想要恢复秩序，但根本不可能，五百人院人数是元老院的两倍，各种势力盘综错节，要说服他们实在是太难了，没人听我说话。为了接下来通过的议案能够合法，他们想要把我按在主席位置上不让我离开，我只能这样……”
　　西比尔注意到霍尔登脸颊上一块显眼的红色，锦缎高领被扯得整个歪了过去：“看起来他们对您也很粗暴。”
　　“不能不承认绝大部分人一开始还冷静的，但很快这种冷静就完全被抛之脑后了。政变拖了两天，足够给很多人反应时间了，个人利益披上了爱国主义的外衣，他们周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怒意，比共和国最勇敢的士兵都具有力量。潘德森已经不可能再上台了，他们觉得只要将拉菲奇手中的这柄剑折断，他们就有可能成为潘德森。这样的愿景的确很美好不是吗？因此，他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把别人推上断头台，然后让自己也步其后尘。现在这个五百人院里没几个是代表自己省份发声的，我真的是太了解他们了。”霍尔登没有整理自己的装束，而是尽可能让装束保持凌乱的状态，这对之后要做的事情有好处，他笑着说，“革命都好几年了，但大家的心态要是退回到刚开始那时候，不进步，那可不行。”
　　“所以，让我们来阻止这一切吧。”西比尔对霍尔登说，同时双手递给他一柄迪特马尔制式直剑。
　　早就演习过，早就排练过，霍尔登跳上马背，鼓动议会卫队，声称五百人院的一小撮狂热分子被亨利九世的黄金买通，正在恐吓大部分议员，他向聚集在瓦舍龙宫庭院的卫队士兵致词说：“公民们，士兵们！五百人院主席在这里向你们宣布，本院的绝大多数议员正受到几个良心完全被金钱腐蚀的腐败分子的挑拨与威胁，他们包围了我们的讲坛，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强行通过了最荒唐的议案。我的这副凄惨模样正是拜其所赐。我对你们说，元老院同样也受其毒害，竟然宣布昨日才接受元老院政令的将军不受法律保护！”
　　接着，他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德兰的胸口：“我与兰恩将军同样是丰查利亚人，在此，我可以发誓，假如兰德·兰恩有意损害共和国的任何利益，我绝对会在你们任何人之前将这柄剑刺入他的心脏。”
　　戏剧化的发言要多虚伪就有多虚伪，要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但是，它起效了，不如说，正因为它太过于虚伪和夸张，使人们反而不能直接质疑它的虚伪和夸张。
　　才过半小时，伴随一声巨响，五百人院的一扇主门洞开，我们能够看到拉姆齐·西蒙带着装好刺刀的军队冲进来撵人。
　　隔着一扇窗户，西比尔能够看到数位议员高呼‘共和国万岁！’，呼吁法律和宪法，希望士兵们违抗长官的命令，但是没有士兵听这些议员的话。
　　一边是很多士兵曾随之征战的将军，而且所有人都认为兰德·兰恩是能够拯救共和国的英雄，另一边是士兵们的民意代表，但这些民意代表除了在议会里胡闹也没能做出什么符合人民利益的事情，议会的名声已经够臭了。
　　不说军人的天职，单单就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是遵从那些能够给他们带来荣誉与胜利的巨人的宣言，还是听从在会场中经常因为一己之私就让无数人无故死在异国他乡的政客们的话？对于士兵们来说，会选择谁毫无悬念。
　　拉菲奇督政、战争部部长和陆军部部长的到场，更是坚定了士兵们的信心。
　　议员们乱作一团，许多人害怕被捕，纷纷翻窗跳进花园想要逃跑，西比尔在窗外旁观的好好的，没想到因此还能抓到一个，好巧不巧还是马尼埃。
　　“我以为您会更勇敢一些。”不等对方答话，她就转过了头。
　　会场内，几个桀骜不驯的议员在座席上被强制带离，而负隅顽抗者则被刺刀捅了个对穿。
　　政变第二日将要结束时，西比尔和霍尔登等人尽量在瓦舍龙宫内集中她能够找到的支持政变的议员，一直忙到深夜。
　　但在经过白日的一番风波后，不包括元老院，五百人院明确表示支持的人只有不到５０人，他们害怕政权的短暂，不希望太早表明立场，于是西比尔将他们全都逐出了议会。
　　在西比尔的授意下，元老院主席宣布了解散督政府的政令，这条政令的内容是这样的：“由于督政府４位督政皆已辞职，元老院将成立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该委员会由３名成员组成。”
　　然后支零破碎的五百人院投票选举了３位临时执政，兰德·兰恩，尼古拉·拉菲奇，贝尔曼·热扎雷依次当选。
　　然后霍尔登便提议两院休会４个月，若是不重新召开其实等于永久闭会。
　　当３位执政官在军号声中进入瓦舍龙宫没有一丝血迹存在的大厅宣誓时，西比尔对姗姗来迟的财政部长埃蒂安等人说：“辛苦一天了，好啦，我们现在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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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参考《拿破仑大帝》以及《塔列朗传》。
　　所以我的人物原型很明显，但那句‘假如他们宣布您不受法律保护，那么，他们自己就不受法律保护了。’其实是西哀士说的。
　　不过我对比看的时候发现不管是哪一本书，关于日期以及元老院和五百人院的说法都有些含糊，很多同一天发生的事情变成了两天，两天的又变成了同一天，两院也经常互相混淆，头秃。


第120章有对敌人的爱
　　第一次政变完成后，紧接着的就是第二次政变。
　　１５６６年９月２０日上午１０点钟，德兰在几名副官的簇拥下至白露宫，她身着便服，缓步进入曾经是督政会议室的房间，在这里，将要召开第一次临时执政会议。
　　会议的第一件事，不出意料就是执政的位次问题，热扎雷首先注意到了，他绕过拉菲奇，对她说：“不必选举主席，您有权居于首位。”
　　拉菲奇闻言，果不其然皱紧了眉头，他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想到德兰一点儿也不推辞，直接坐到了桌子中央的大椅子上，那里曾是潘德森的位置。
　　“让我们开始吧。”德兰两手交握，催促着潘德森，“需要我们处理的问题有很多。”
　　首先谈及的是政变之后波尔维奥瓦特民众们的反应，几乎无人抗拒政变，共和国其他主要城市获知消息后也没有反抗性的动作，或许等消息传遍全国后会有一些不安的声音，但目前来看，总的形势都在掌握之中。
　　德兰说她打算将瓦舍龙宫移交给在前线战争受伤的伤兵们居住；废止法律当中有关反流亡者的部分，欢迎流亡在外的保王党人回国，大赦在国内掀起叛乱的保王党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撤换政府部门当中某些不堪大用的部长，其中内政部长拉巴斯·蒙梅迪被一位亨利八世时的侯爵所替代；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已经开始着手改革迪特马尔财政，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已经开始着手改革迪特马尔财政，控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总量；成立军警，给步行的巡警配备马匹，增加总人数，并且给他们支付高额军饷，以剿灭乡间盗匪，维护境内商贸安全……
　　这些议题拉菲奇初始听着还没觉得怎么样，一度还认为很不错，但听着听着就发觉几乎都是那日西比尔拿到他面前的那些文件所展示出来的问题的解决办法，替代蒙梅迪的那位侯爵他也知道，是个很好的天文学家，做过亨利九世的顾问，等到他听到德兰提及她想要恢复宗教的时候，他终于确定了：眼前这柄共和国之剑的剑柄并不握在他手中，而是握在一个他一直以来都有所警惕的人手中。
　　坐在潘德森那个位置上的哪里是兰德·兰恩，分明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眼前的这个常胜英雄不知从何时起已然成了那个瘸腿魔鬼的代言人。
　　就说那个佩德里戈对政变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就该奇怪那个佩德里戈怎么能心甘情愿只要一个外交部长的位置就满足了，果然是另有所图。
　　这些完全就是王政复辟的前兆！
　　拉菲奇这么想之后，立即认为一切的疑问都得到了印证，他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顿时生出了一种无限的惆怅之情，连带着看着德兰的眼神都变了。
　　‘可怜的孩子，你被骗了啊，不说你，我们都被他骗了，但是现在还不晚，你还能清醒过来。’德兰从拉菲奇眼神中接收到的信息就是这样。
　　“将军，你应该知道在一个共和国当中恢复宗教，这件事是有多么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拉菲奇开始劝诫道，“这和宗教宽容是两码事，人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信仰，但共和国本身和宗教就是不相兼容的，我们政府绝不应该主动提及此事。一旦教士合法地恢复了他们的地位，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贵族也能够合法地恢复他们的地位呢？”
　　德兰早等着拉菲奇主动问她，虽然是她不大感兴趣的宗教问题，但她还是很游刃有余地说：“革命期间，王室、贵族、教会失去或者出售的土地以及财产永远不会物归原主。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要知道我说的是合法性的问题。”
　　“我正是为了共和国的合法性。”德兰说，“教会土地落入了许多刻薄地主的手中，如果我们想要体现出政权的延续性，就不可以剥夺那些刻薄地主获得的土地，不然，会引起普遍的不安，致使许多获利者携着巨量财富私逃国外，还会产生一连串的反叛。同时，渴望恢复教会制度的那些人的心情也是需要考虑的，教皇旗下的那些主教们会极力以此使他们以教皇为至高无上来反对共和国没收教会土地的合法性，而且，您也知道，在前一段时间，休斯督政不是还想以自己为范本创造出一个新宗教出来吗？随着我取得的胜利愈加繁多，人们给予我神圣的光环也愈加耀眼，偶像崇拜，这不是个新鲜的词，您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吗？与其让人们信奉某个人世间的国王或者教皇，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就信仰根本就不存在的上帝呢？”
　　“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发掘和界定上帝的本质，不是吗？”德兰提出了一个在拉菲奇看来甚为大胆的想法。
　　“你想要进行宗教改革？”拉菲奇奇怪起来。
　　“在我看来，合法的宗教信仰只能得自于道德理念和道德本质的内涵，如果我们将最严格的道德法则作为至善，那么以人的能力是无法做到的，所以必须假定一个全能的道德存在作为世界的统治者，也就是至仁至善的存在。遵循这样的道德必然会导致宗教产生。”德兰又说，“这是一个悖论，因为我们都知道，道德并不需要宗教。”
　　这是德兰第二次这么讲话，上一次她这么讲的时候是在和西比尔分享某些有关自身生离死别的事情的时候，那时候她说，所谓革命，就是新的精英打倒旧的精英，精英政治与政治精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现在她说遵循道德必然会产生宗教，但道德并不需要宗教却产生了宗教，这是一个悖论。
　　德兰换了一个姿势，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手背顶着下巴，以一种沉思者的状态继续说：“在最开始，他们说，人们称赞非利己的行为并且称之为善，是从这些行为所施与的那一方，也就是这些行为是出于于己有利的那一方出发的，久而久之，人们遗忘了这种称赞的起源，仅仅因为那些非利己的行为合乎习惯，便总是把它们称之为善，也将其感受为善，仿佛它们只是存在就是某种善。后来，也有人说，善就是向来证明为有用者，因此它可以作为最高价值，并且一直宣称有效。”
　　“我在学习不同国家的语言时却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我发现不同语言有关‘善’的单词词源都可以推到相同的概念变形——所有语言中，在等级意义上的‘高尚’、‘高贵’都是基本概念，从中必然会发展出‘善’，即‘灵魂高尚的’、‘灵魂高贵的’、‘灵魂得到高度培养的’、‘灵魂有特权的’的意义上的‘善’，与之相对的‘平庸’、‘直朴’乃至于‘简单直接’这样的概念最终转化成了‘恶’。”
　　“在表示‘善’的那些词汇和词根中，高尚者干脆把自己感觉为更高等级的人类，在最常见的情况下，会直接按照他们在权势上的优势来称呼自己，比如‘有权势者’、‘主人’、‘统率者’，或者又是‘富人’、‘占有者’，还有人自命为‘真诚者’、‘真实者’。”
　　“‘好的，勇敢的’，这个单词是卡斯特雷利亚时就有的，从词根上看是说一个人，他存在实在性，也就是说他是真实的，是现实的。在主格用法中，是作为真诚者的真实者。在概念变形的阶段，它成为贵族的标志性和提示性用语，并且完完全全地转化为了‘高贵’的意思，直到最后，在卡斯特雷利亚帝国衰亡后，这个单词遗留了下来，表明灵魂的‘高贵’。我们可以从更多的角度去追溯‘好的，勇敢的’在词源上的含义，然后我们能发现在罗曼语中，它指的是金发的头’，他们曾经臣服过卡斯特雷利亚人，精神上一度是卡斯特雷利亚式的，不过现今的卡斯特雷利亚原首都人已经没有金发，金发反而成了迪特马尔王室的特征。穆梅尼亚语中‘善’可以解释为‘战士’，而在卡弗兰，‘善’与‘神’形音相近。”
　　“教会也有这样的等级标记，比如‘纯洁’和‘不纯洁’，‘纯洁者’在最开始仅仅是一个清洗自己、禁用会落下皮肤病的特定食品、不跟低贱民众的脏女人睡觉，对血有某种厌恶的人，仅此而已。然后，为了保持‘纯洁’，他们节食、斋戒、节制性/事，还有到现在为止都盛行的一些与感官为敌的诸如增肥和苦修的事情。”
　　“历史上，每当贵族与教士相互对立，彼此谈不拢价钱的时候，贵族以他们的‘权势者’、‘主人’‘统率者’或者又是‘富人’、‘占有者’，乃至于‘真诚者’、‘真实者’，以他们一切的高贵将教士的纯洁拖入战争中，教士不必自言，当然是惨败，因为他们的‘纯洁’总是以自己的无力为代价，自然不可取胜，然后这些教士们便开始了复仇，这是精神上的复仇，他们颠覆了贵族阶层价值判断的前提，以无权无势、奴仆、受统率者、穷人、被占有者，受苦受难者为善，将他们认为是上帝赐福者。这便是教士在贵族统治下领导的第一次道德起义，至于结果，我们都知道了，贵族与教士一起统治国家，起义——胜利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道德呢：无所报复的无力，称为好意。胆怯的卑微，说是谦恭。在为人所憎恨者面前的屈服，认为是顺从。不能复仇被叫做不愿复仇。人们的悲惨是上帝给予的考验。有对敌人的爱，只揍自己最喜欢的狗。以幸福偿付的东西，我们称之为至福。”
　　“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善与恶，好与坏，是两对相互对立的价值，我们不能将人类世系的救治与未来系于贵族价值、教士价值，或者是他们自身并不遵守却给予他人的世俗价值，而我们的大革命，原本可以光辉万丈，却几乎毁于一旦……您喜欢定义这个词吗？所有迪特马尔语词汇当中，我最喜欢定义这个词，这意味着大家会按照我的价值描述来定义上帝。”
　　拉菲奇的思绪还停留在德兰前面的言论当中，这会儿还飘的很远，他的军人思维在这方面很不灵活，理解起来有些吃力：“你如何能够……”
　　他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德兰那只戴着手套曾无数次握紧缰绳的手上：兰德·兰恩正以同样平稳、危险、自如的速度操控着这个临时政府。
　　“我属于大革命。”德兰神色带着一种庄重，“如果我不能？谁还能？”
　　“您这时候该不会还认为我是个脑袋里只有肌肉的年轻军人吧？”德兰脸上的庄重转瞬间成了一种洋溢着少年人的欢乐和喜悦，让人觉得非常真诚。
　　尼古拉·拉菲奇这时候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他只是，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这样大的野心。
　　他隔了很久，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仅是凭着下意识说道：“你怎么能够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难道我是错误的？”
　　“你不会有所怀疑吗？”
　　“拉菲奇，为什么要怀疑？无论是在军队还是在哪儿，占着茅坑就得拉屎，我认为此举对共和国有利，我就这么做。好了，让我们开始谈论下一个议题吧。”
　　……
　　大部分议题都是德兰提出来的，她也推动这些话题进一步的发展。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实权在谁手上，毋需会议结束，谁都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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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关于道德相关方面的论述灵感来源于：《单纯理性内的宗教》——康德。
　　《论道德的谱系》——尼采。


第121章懒得动手
　　同样是在１５６６年９月２０日，安东尼·沙尔文退出了牌局，将他手中的外交部还给了西比尔。
　　他被任命为执政府在迪特马尔银行的代理人，帮助埃蒂安，或者说在埃蒂安的帮助下建立地方分行，增加收益，扩大股东基础，发放更多贷款，创立良好的商业循环。
　　迪特马尔银行管理国家所有年金和津贴，如果想要将所有公职官员编入带薪的国家公务员队伍，废除依赖贪污腐败和裙带关系晋升的晋升机制，西比尔认为迪特马尔银行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作为交易，西比尔拿出了自己的钱，占去年全国收入的十三分之一，供财政部调用。
　　埃蒂安很奇怪：“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西比尔对他说：“８月２２日，我买了国家债券，今天早上，我把它们都卖掉了。”
　　和８月２２日相比，国债已经从２０迪特涨到了３９迪特，还有上升的趋势，但西比尔能买多少？买那些国债也要不少钱。埃蒂安心中有不少疑问，不过他还需要拿着这些钱去填补国库的亏空：在镇压保王党人的西方军团已经有４个月没有领到薪俸了。
　　在外交部长办公室，西比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对部长们实行问责制。
　　亨利八世和督政府时代的统治者通常不会让自己亲自阅读堆积如山的外交快信和奏章，大臣或部长们只需要向国王或者督政提交自认为是重要的节选摘要。
　　西比尔自己有在亨利八世的宫廷待过，也做过督政府的外交部长，她深知这样行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自己经常在写好的公文已经送走之后才将草案原稿交给督政们批准，督政们对事件的了解总是一知半解。
　　她希望对迪特马尔面临的所有问题和影响自己做出决定的每一个因素都有所了解，一如她在丰查利亚群岛卡尔斯巴肯之初那样，她在１９日晚就向赶到瓦舍龙宫参加晚宴的部长们宣布：“每日清晨须向我呈交所有的报告。”
　　后来填补空缺的部长也严格遵守这条规则。
　　不过，要想这项制度行之有效，政府部门提交的报告就必须保存下来，并且归档，以便检查进度。
　　西比尔设计的这种归档系统非常复杂，它是根据主题而非递交的部门来进行整理的。也就是说一份重要的报告如果和系统的多个主题相关，就需要抄写好几遍。
　　因为这些报告都是机密文件，几乎不可能假手他人，这份责任和义务就不可避免地落到西比尔自己身上。
　　但西比尔是什么人啊，她在外交部，就没有一封公文是直接出自她手的，让她干抄写工作，不如让她去死。单就处理外交部的事情就有够她操劳的了（存疑）。
　　于是，外交部就此多出了一份抄写员的工作，这份工作不同于其他抄写员，西比尔对其能力与品格有着极高的要求，抄写出来的报告与原件不可以有任何出入，品格也应当是正直，最好对于政治事务一窍不通，还能安于现状，因为这个职位不可能有任何具体事务上的变动，也不会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这是一份西西弗斯式的工作，除了待遇丰厚……
　　还是巴伯·博蒙特从参谋部里给她推荐了一个人，去年才从军校毕业，参加过布里亚鲁利亚的远征，德兰也信得过，这样也算两全其美，她所做的事是在德兰眼皮子底下，能让对方放心，自己行事也能够更加自由。
　　来人叫詹姆斯·赫伯恩。今天既是对方来报到的第一天，也是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西比尔原以为对方刚开始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但在连续拿了好几份报告和原件进行对比，她不得不承认博蒙特给她派过来的这个人至少在能力方面无从指摘。
　　但或许就是太过于无从指摘了点，和抄好的报告一起送过来的总会有好几张纸条，都是关于原件偶尔会出现的单词拼写或者语法错误，他会非常认真地在纸条上写出错误存在的位置，然后予以更正。即使有些是故意写错，一语双关，他也会按照通用习语写出他看来的正确用法。
　　“你们参谋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西比尔看着赫伯恩只是一个早上就总结出来的备忘录：他用颜色标注那些拼写和语法错误，红色代表特别不能忍受，绿色代表难以忍受，黄色代表不可忍受。
　　詹姆斯·赫伯恩身上已经换了文官制服，但还是一副军人姿态：“先生，我是卡维甘蒂亚军校毕业生。”
　　那副样子俨然是说‘我不是普通军校的毕业生’。
　　西比尔点点头，卡维甘蒂亚是迪特马尔主要的兵源地之一，卡维甘蒂亚军校也是亨利八世时的十二所王家军校之一，对方的确有这种自傲的资本，她打算吸取优等生的经验：用颜色标注那些主题，红色代表最重要，绿色代表重中之重，黄色代表重点。
　　德兰这时候也开完了会，她带着拉菲奇草拟的新宪法——一大捆笔记，来到白露宫中外交部所在的这幢宫殿。
　　进入部长办公室，她看到了赫伯恩，点头示意后，她问西比尔：“赫伯恩还有事情要做吗？”
　　西比尔看了眼显然变得很是兴奋的詹姆斯·赫伯恩，他很以德兰记住了他名字为傲，她说：“目前为止没有，他办事能力很强，我安排他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
　　德兰将那捆笔记拎到西比尔桌上，从中间抽出一本给赫伯恩：“你能念给我们听听吗？”
　　赫伯恩自然是非常乐意的。
　　这本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宗教的，等到这一本念了大半，德兰开始和西比尔详谈其中的内容，完全不避讳赫伯恩，在赫伯恩看来，外交部长听兰恩的话像是很认真，但是他很少能够听见这个佩德里戈阐述自己的观点，只用单音节词回答询问，例如‘嗯’，‘哦’这样。
　　这是出于谨慎，还是想了解将军的想法后再发言？他向来对这些大人物之间打交道的方式不甚了解，到谈话临近结束，这个佩德里戈将一份标红的主题报告书交给兰恩，兰恩离开时，他都没有想明白。
　　只记得兰恩在临走前对外交部长说：“您对情况很了解，请将主要内容写下来，我很快就回来。”
　　詹姆斯·赫伯恩认为接下来已经没有自己的事情了，准备回到自己单独的那个办公室，去看最新的报纸，看看最近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但是西比尔让他留下来了，是说等会儿他还有用，还甚为体贴让他坐在沙发上等待，并且和他讨论起了刚才他念的那些内容，不过他完全不记得，他先前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语音语调上了，这会儿就连回答也时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好在只聊了那么两三句，西比尔发觉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擅长交谈后，便不再难为对方，把注意力放到眼下，这是很厚的一叠资料，那是全国总计８３个省，各个省政府上交首都的系统性数据资料，在这些资料中，每３０个迪特马尔人，就有１个担任某个地方官职务……
　　等到两个小时之后，赫伯恩发觉兰恩已经回来时才想起来这个佩德里戈一个字都没写。
　　赫伯恩以为这次兰恩无论如何都该生气，因为在军队中这样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他们的这位司令官好像并不意外，也没有发牢骚，而是将带来的材料和主题报告书集中到了桌上，摆好纸笔，让他坐到一边。
　　西比尔则将手上资料放下，拿起那份主题报告书，德兰已经在上面划线标号，留白处也有批注，她又拿起相应的材料，对照德兰的批注，不断进行权衡和考虑。
　　德兰首先对赫伯恩这么说：“我对巴伯口述命令的场景，你应该不陌生。”
　　“是。”
　　“有信心做到他那样的速度吗？”
　　“有。”
　　“非常好。现在。”德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赫伯恩，“我来口述，你来写。”
　　赫伯恩没有推辞，或者说德兰根本没有给他推辞的时间，她已经开口了：“全能的上帝给予人们思想上的自由，所以任何企图影响它的做法，无论是凭靠国王敕令或者教皇使节来加以限制，结果将只是……这些人自古以来，在世界上大多数的地方所建立的和所维持的，只是虚假的宗教而已……我们的公民权利并不有赖于我们在宗教上的见解，正如它不依赖我们在物理学或者几何学上的见解一样……任何人都应该有自由去宣讲并进行辩论以维护他在宗教问题上的见解，而这种行为，在任何情形下，均不得削弱、扩大或影响其公民权利……”
　　写完后德兰让西比尔别忘了进行整理，尔后才离开。
　　但负责整理的人根本不是西比尔，而是西比尔的外交部办公室主任，赫伯恩早上来的时候和对方打过招呼。
　　赫伯恩走之前发现西比尔打开了小卧室的门，让办公室主任带着一、两个文书站在办公桌前，整理那些笔记当中有关宗教的内容，自己午睡去了。
　　詹姆斯·赫伯恩就没有见过这么懒散的人，拿他惯常的习语来说，这个外交部长，懒得出奇！
　　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份工作正是因为这个外交部长懒得出奇才产生的。要是知道了，更要气死。
　　詹姆斯·赫伯恩私下里发的牢骚不知道经过几手在晚上经过德兰之口到了西比尔耳朵里。
　　西比尔如今住在原来潘德森住的督政府邸的一层套间，而德兰则住在二层的房间，虽然她们睡觉时其实都在一张床……
　　听着德兰说的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西比尔一只手推开德兰的脸，她觉得自己一边耳朵的耳垂部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再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她说：“我只是懒得动手，这也叫懒得出奇？”
　　“是，我知道你懒得动手，不过这不打紧，我能动手，我在这方面很勤快。”
　　两个人完全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但谈话还是这么进行了下去，西比尔搂紧德兰的脖子，让身体完全凭借本能去进行释放，她的注意力还在白天那份主题报告书上，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是以怎样一种喘息声在说话：“你……打算再战罗曼，但是……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军队……给你，原来的……罗曼军团……多半还在布里亚鲁利亚呢，和约虽然签订了……但能撤回来的不多，为了……防止……布里亚鲁利亚……随后……也加入联军，驻军……是必须的。”
　　语法全无，语言表达全凭单词和短语混编。倒是让德兰越听越兴奋。
　　“所以我说要筹建后备军团，我已经委托巴伯去做了，这件事绝对保密，除了他自己，参谋部没人知道这件事，战争部和陆军部也以为我集结外省卫戍部队是作为东方军团后备部队使用，他们大概觉得我在做了执政之后根本不会想要重返战场。”德兰和之前的含糊相反，字词吐露就要清晰得多，她身子抬高了些，视野放大，仿佛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另外一幅绝景，“这会是个大惊喜。”
　　西比尔觉得自己现在很累，然后很困，她想睡觉了，但德兰的精神还非常好，她蹭了蹭西比尔的脸：“你不是午睡过吗？而且，马上就到我生日了，我的生日礼物你还没给我呢。”
　　西比尔再度推开德兰的脸，很怕自己的耳朵继续遭殃：“我还没想好，我是说，我还没能找到能送给你的我的最满意。”
　　以前的西比尔在这方面可能会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她已经毫无愧色地说出这番话了。
　　不过德兰对此很满意，她一下子把西比尔捞起来，让对方完全贴着自己，不至于软下去：“假如你没有准备好礼物，你就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我吧。”
　　她咬着西比尔的耳朵说：“我的好阁下，你还没死在我的床上，还不能休息呢。”
　　西比尔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活不到３０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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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全能的上帝给予人们思想上的自由，所以任何企图影响它的做法，无论是凭靠国王敕令或者教皇使节来加以限制，结果将只是……这些人自古以来，在世界上大多数的地方所建立的和所维持的，只是虚假的宗教而已……我们的公民权利并不有赖于我们在宗教上的见解，正如它不依赖我们在物理学或者几何学上的见解一样……任何人都应该有自由去宣讲并进行辩论以维护他在宗教问题上的见解，而这种行为，在任何情形下，均不得削弱、扩大或影响其公民权利……
　　绝大部分引自《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令》，做了些许修改。


第122章我扶植君主
　　文书们整理完的那些笔记中有关宗教的内容被西比尔拿来充作德兰颁布的宗教法令的有力例证，而除此之外，拉菲奇的这捆笔记就被西比尔整个儿给废弃掉了。
　　她没打算和拉菲奇讨论他的那部新宪法，她有她自己的新宪法。
　　综合过往所了解的那些宪法法律以及德兰在罗曼时实行的议会制度的实践结果，以当前的迪特马尔国情，在宪法上，她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构想，并且认为它们确实行之有效。
　　但这时候拉菲奇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５周内，他和他的同伴，贝尔曼·热扎雷和几个宪法专家会就这捆笔记拟出一份草稿，然后尽可能地完善它。他的工作重心都在新宪法上，在他看来，分权体系若是确立，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他常说的是：“现在是三位临时执政，而不是只有我一个，所以不要向我报告，要向其余两位执政报告。”
　　５周的时间不算长，他当初编写《１５６４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所花费的时间是５周的数倍。
　　这与西比尔对情势的看法截然不同，在她看来，拉菲奇此举除了阻止了权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外，毫无用处。
　　贝尔曼·热扎雷时常会向德兰报告拉菲奇编写的新宪法进度，这部新宪法非常好地实践了三权分立的基本原则，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三权分立，执政之外另设大选长，执政们受大选长监督，只有民意代表们的参议院可以罢黜大选长，而执政们可以解散参议院。
　　原元老院和五百人院闭会前各自选举出来的２５人组成的宪法起草委员会成了拉菲奇的重要顾问，经常能听到拉菲奇将工作带回家还会和府邸里的那群客人就宪法的有关内容争论不休。
　　有时候西比尔很难分清楚拉菲奇是真的认为这部新宪法可以拯救国家，还是说他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弱势地位，不知道该如何改变现状能带来好的结果，索性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如他与潘德森共事时，目睹潘德森一步步攫取了最高权力，不认为自身能够与潘德森对抗，便认为潘德森做那无冕的国王至少是要比许多人好，不认为其他人也能与之对抗一样。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哪一种结果，都无碍西比尔想要颁布完全区别于拉菲奇理念的另外一部宪法。
　　５周之后，伴着鼓号齐鸣声，《共和五年宪法》在波尔维奥瓦特各大公共场所宣读，并且交付全民公决。
　　这部宪法规定第一执政连任十年，在职期间，其余两位执政都将是其顾问。
　　参政院会是新政府的主要审议部门，参政是第一执政任命的对政事不感兴趣却实打实是各行各业的专家，负责向第一执政提建议，并且辅助起草相关法律，５０名参政中只有６名军人，第一执政授予他们行政诉讼终审权和立法院议案文本先行审查权，各部门部长是参政院的临时议员，如果议程涉及自身的职责，他们就会列席会议。
　　议会分为三议院。
　　元老院先选６０人，以后每年增选２人，终身任职，不受侵犯，元老院令享有全部法律。保民院负责讨论第一执政和参议院制定的法律草案，但无权表决，立法院有权表决法律案，但无权讨论。只有元老院有权□□，但三议院都无权创设或变更法律。
　　这些措施能够保证议会的权力被拆分到极小且难以联合的程度，将第一执政的权力极大地保留下来。
　　宪法全文共９５条，长度不及拉菲奇最终成形的那部宪法的四分之一，它不仅规定了革命期间王室、教会、贵族失去或售出的财产与土地永远不会物归原主，还规定了地方自治，治安法官原由省长任命，而专区区长和各省省长都由第一执政任命。
　　其中还包含了大量的对民生有利的条款：除非发生火灾与水灾，任何公职人员不得擅闯迪特马尔公民住宅；若无审判，公民的最长在押期不得超过十日；人民私有产业，若无合理赔偿，不得被征为公用……
　　抛去假仁假义的那个部分，我们或可说西比尔的这部宪法完全是君主式的，第一执政可以说是集行政、立法、司法大权为一身，而第一执政的人选不言自明，便是德兰自己才拿到这份宪法的草案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再没有比西比尔当下这份宪法的到来更能符合她当前利益的东西了。
　　她都不知道西比尔是从何时开始计划这些的。
　　而对西比尔来说，如果德兰一开始就知道，那就完全失去所谓礼物的惊喜性了。
　　毕竟，不是德兰才知道何谓‘惊喜’。
　　西比尔这时候只觉得自己最近这阵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完全没感受到德兰的激动，她打着哈欠说：“我这么做并非是为了什么我要送你我最满意的，正如你所说，这是因为符合迪特马尔民族的利益，为了国家得到良好的治理，为了行动的统一，为了战争期间政策能够得到延续，我认为你理应出任第一执政，你理应掌握一切方针大计，直接领导各个政府部门，至于其他两位执政，你可以让他们分管司法和财政，这样大家都有事做，那么大家都会高兴。而对你来说，由于你握有政府一切实权，便可以实现你为自己制定的崇高目标：振兴迪特马尔。”同时她声音小下去，但她知道德兰听得清楚：“创造伟大的历史。”
　　德兰在丰查利亚群岛索不拉城对她说的话，她不曾有一刻忘记过。而无形的礼物当中，她认为不会有比这更好的。
　　她希望德兰不管做什么都能够放手去做，因此，她会创造与之相应的所有条件。
　　西比尔都做好德兰要喜极而泣的准备了，但是和期望不同的是，德兰激动的心情过后再开口的语气中却带了一种责备，因为三名执政的名字将写入新起草的宪法当中，在全民公决中供国民知悉，而西比尔建议的人选中并不包含自己。
　　又是这样，唯有她独享荣耀。
　　西比尔早有解释，她重新进入政府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赞同，民众们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引咎辞职上，而在政府当中，她虽然还只是外交部长，但实际上已经算是在履行一般君主立宪制国家首相的职责了，更重要的是，她如果做执政，那么她即使只是第二执政，她所谓首相的权力一定会被认为是君主的权力。
　　或是就她们自身而言并不区分权力的拥有者，但权力从来只对它的来源负责，也就是说最高权力的拥有者只能有一人。
　　再是一体，也不可能是一体。
　　“你不该感到高兴吗？”西比尔对德兰的反应感到不能理解，“我们之间不用争权夺利，直到你抛弃我之前，我都会为你效力。”
　　“抱歉。”德兰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在看到西比尔的脸时，又觉得那些话统统都变得说不出口了。
　　西比尔继续劝慰德兰说：“这是最好的做法，应当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做法了，我认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让我主动提出不是更好吗？假若是由你来说我需要屈居你下，无论如何，我都会觉得不舒服。”
　　“你会觉得不舒服？”
　　“嗯。怎么？你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根本不是那种会觉得不舒服的人？”西比尔抖弄着手里埃蒂安送来的迪特马尔未来五年的经济计划，身体完全陷进宽大的胡桃木椅子里，神情放松，“但你知道的吧，我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在某种程度上，比谁都敏感，一旦我认为我无法完全发挥自己的作用，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任，继续效力只是在白费功夫，我就会立即改换门庭，转投他家。没有一个国王会喜欢这样的大臣，也不会有一个除你之外的执政会任由我这么染指权力，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我认为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德兰停顿了会儿，她最近时常觉得，不和西比尔处于同一片空间时，时间的流逝会变得非常快，快到她好像都没做完几件事，天就要黑了，一天就要过去了，而一旦和西比尔同处一于一片空间，时间的刻度就被她的感官刻意地拉长，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会让她感到珍惜，但人们时常说的明明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时间会过的更快……
　　最近她面对西比尔说话时，往往不能控制脸上的笑意：“西比尔，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呢？”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单词溜出舌尖，最终在空气中炸响的瞬间，好像都带着烟花一般的绚丽色彩。
　　西比尔觉得洋溢在德兰周身的那种气氛非常具有侵袭性，似乎只要德兰再走近她几步，会连带着她这边的空气也变得奇怪起来，她赶紧打住，以正常人的正常语气讲话：“我记得你说你还有别的会见，在我这里待太久的话，可是会让别人久等的。”
　　德兰听了却只是抱起双肩：“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时候是待在外交部长办公室，就不会等的不耐烦。”
　　西比尔知道德兰指的是什么，这５周内，德兰关停了迪特马尔７３家报社中的６０家，除了特定的一些例如科学、艺术、文学类的报纸可以继续刊行，多数可能会影响政权稳定的报纸都被勒令停刊，其中不乏一些散播不实言论的极端小报，说她和德兰之间存在着某种禁断关系。
　　他们会这么想的佐证就是时至今日外交部长还住在临时执政家，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革命友情再坚固，也不该这样。
　　“但我还有工作要做呢。”西比尔可没有在这方面和德兰继续开玩笑的功夫，她虽然很懒，但她还是很有原则的，首先，工作时间就该全身心投入工作。
　　这份宪法草案德兰只改动了一笔，就将其付诸于全民公决，全民公决长达数日，所有的迪特马尔成年男性都能通过在登记簿上签字来投票。
　　１１月７日，内政部长公布投票结果，称有４５１１００７名迪特马尔人投票赞成《共和五年宪法》，仅有２１７４人反对，因为众多原因，投票人数只占全体迪特马尔人的２０％，当然，即便投票率低，要说绝大部分迪特马尔人赞成宪法，那也不现实，因为谁都知道西部诸多省份尽是保王党人。
　　在１１月４日时，西比尔就命令停止计票，只是根据已经计数的２９个省份来推算票数，她造价都造的很懒，她只会成千成万地加票，让赞成票超过４５０万，光是西南地区，她就多算了２０万赞成票，到公布结果期间，她一共加了约１２０万赞成票。就连西比尔篡改过的数字也遭地方官们的篡改，取悦当权者，向来是迪特马尔官员们的官场必修课，尤其在当权者没有在这方面做出限制的情况下，他们就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迪特马尔的识字率大概在４３％，也就是说有超过一半的选民不识字，这部分不识字的选民选票基本上都由他们的市长帮他们投票了。
　　陆军已投票人中无人投反对票，海军的反对票也寥寥无几。
　　所以，兰德·兰恩赢得了民主的合法性。
　　现任内政部长托马斯·罗兰森对西比尔的尽心尽力感到不能理解，在他看来，兰德·兰恩的军事政府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旦有一点风吹雨打，随时都可能就此崩塌，他会以国王侯爵的身份出任共和国的官职，更多的还是依靠他和佩德里戈家族的交情，认为西比尔很像佩德里戈家族众所周知的那位立迪特马尔人为国王的先祖。
　　除了个子矮了点。除了是个瘸子。
　　西比尔先是引用了一句《俄狄浦斯》当中菲罗克忒忒斯的台词：“我扶植君主，但是拒绝王冠。”
　　这是她那位先祖曾经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然后她开始对托马斯·罗兰森谈德兰：“……他……若能在位一年，前程将不可估量。能以命运的主宰自诩，对前程的无比自信势必会使其拥戴者可以高枕无忧。”
　　“在我才认识……他的时候，我就被他身上的伟人气质吸引住了，我为何要害怕这么说呢？我不仅是喜欢他，甚至非常迷恋他。”她这才回答起罗兰森的问题，“我只是想要看看他最后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在历史上留下如何浓墨重彩的一笔，无关私情，这是纯粹的好奇心，部长先生。”


第123章只要你是司令
　　于是反对派（保王党，革命党中从激进派蜕变而成的自由派，温和派蜕变而成的稳健派，还有中派蜕变而成的急进共和派等派系）便在其沙龙或者俱乐部以及地下组织中宣称，整个公决都是假的。
　　这使得执政府遭受了许多奚落与非议，但因为自由媒体已经完全掌握在政府手中，这些言论并没能动摇政府根基。
　　只有上层人士，更加贴近事件中心的一些人才更加受其影响，其中以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为最，他不仅受到朋友们的指责，还受到家人们的反对。
　　他的儿子认为他是在为独裁者工作，他的妻子更是在公众场合声称他应该去乡下种蘑菇，而不是为兰德·兰恩的政府工作。
　　在第一个经济开发五年计划出炉时，这些奚落与非议便达到了顶峰。
　　这个计划经过西比尔审阅，由德兰批准，交予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全权负责，为此，财政部专门成立了一个经济计划委员会，后来将其升格为经济计划总局，大力推行扶持工商业和扩大国外市场的经济政策，采取了许多诸如保护关税、国家订货、津贴补助、奖励竞争、保护专利等推动工业生产的措施。
　　政府对经济的主导作用比共和国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强。
　　埃蒂安对于这方面的奚落与非议统统采取了无视的态度，这当然不是因为现今的他比之当初手中所握的权力要大上多少，而是他真心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种好的初衷，在当前情况可以全力施为，也能够得到一种好的结果。
　　他经常会和西比尔就政策的一些相关问题讨论上很长时间，远比在参政会议上和那些技术专家们讨论的更多更为深入。
　　那些专家们经济学上的造诣的确很高，但总是缺少了那么一些，人情味。
　　计划编制期间，他一天会跑西比尔这里起码三次，每一次如果能和西比尔在某方面达成一致，他便认为那项政策实行起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他认为西比尔有一种了不起的才能，那就是西比尔总能在情感上与政策的实施对象保持一致，他也便能够以此预测政策实施后民众们的反应。
　　这让德兰很不爽，她最近很忙，几乎天天开执政会议，每两天又开一次参政院会议，在这一天，主持完执政会议和参政院会议后，她召开了军事战略会议。
　　会议室地板上铺着巨幅比例尺的罗曼王国边境地图，她和已经回国的波佐就跪在上面，拿着红色和黑色的大头钉，扎在地图上，大头钉代表敌我双方军队，他们沿着地图四处爬，找之后的决战战场，这中间彼此撞了好几次头。
　　“你觉得哪里是？”德兰问波佐。
　　“我怎么知道？”波佐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回复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看这儿。”德兰一只手拽着波佐，一只手指着地图的某处，“笨蛋。”
　　……笨蛋……波佐总觉得不是对自己说的。
　　就这种情况下，‘路过’西比尔的办公室，还能够碰到埃蒂安，而且这个埃蒂安完全不会看气氛，看到她过来这家伙也就真的当她是路过，还会和西比尔继续聊下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这个第一执政在某种程度上还真是没有威严呢。
　　关键还在于，她对于这两个人聊的很多东西当中的许多名词是不甚了解的。她不懂经济，自从西比尔那次跟她提过‘证券市场’这个词后，虽然有尽可能地在私底下补习了一些相关方面的知识，但知道的仍然不能算多。
　　西比尔也是，看到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也还在和埃蒂安聊。不过她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不会将个人情绪带进工作，顶多在看着这两个人的时候，略微不爽而已。
　　这一次埃蒂安没有在西比尔的办公室待很久，而埃蒂安刚走，不等德兰喜上眉梢，她便看见西比尔拿了一叠很厚的资料走到她面前说：“看你很感兴趣的样子。”
　　“啊？嗯。”德兰觉得自己还不是很明白西比尔说的话。
　　“我听说你最近找庇古教授借了一本《失业论》。”西比尔在德兰旁边坐下，沙发的弹簧微微下压，很快就恢复了平整，那叠资料也被她一下子拍到了德兰怀里，不过力道不重，德兰只觉得心脏有些发痒，她没看手里的资料，注意力全放在了西比尔的嘴唇上，“埃蒂安都快被你吓坏了。”
　　“他被我吓坏了？”那更好。
　　“你没注意到你刚才的脸色吗？”西比尔深思了会儿，才说，“格里姆肖也跟我说你越来越不苟言笑了，虽然我几乎没见过他说的你那种样子……你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这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少，还是说你的确很闲？不，你不是这种人，所以应该是想知道我们会怎么做吧，上午的参政院会议，经济问题，没想过你会那么感兴趣。”
　　一听就知道是西比尔误会了，不过德兰不打算戳穿，感觉上，她认为目前这处境对自己有利，她很坦然地说：“是，但我很多都听不懂，说出来不怕惹你发笑，经济上，我可能连最简单的一些名词都听不懂。我知道行军打仗需要什么，但是从来不问它们的来源。”
　　“是吗？”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如果是我能够知道，我都会想知道。尤其在现在，第一执政是我的第一职业，我认为我有必要知道。”
　　“也省的我去找你了。”西比尔自然而然地说道，“在这里能说清楚是最好的。”
　　“你就没有来找过我。”
　　“是你来我这里的次数太多了吧？”西比尔却完全没有接过德兰的话题，以一种大惑不解的语气反问道。
　　“是，是，是我来的次数太多了。不过，现在有时间吗？我会不会耽误你工作了？”
　　“你能够想要知道这方面的问题，只会对国家有好处，对我来说，这也算是工作的一种。”
　　竟然说是工作……还是其中的一种……
　　西比尔很快坐到德兰对面，她打算和德兰就方才埃蒂安的话题聊下去，然后就问德兰那本《失业论》看的怎么样了。
　　“一点点。”
　　“那我们就基于这本书开始讲吧。”
　　德兰开起了玩笑：“我以为你首先会和我讲《赋税论》。”
　　“你看过？”
　　“没有。”
　　很快，德兰便从西比尔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于‘那你还说个屁’的表情，但是那表情一闪而过，她眨了好几次眼，最后目光落在西比尔的手杖上——西比尔拿着手杖直接点在还在她怀里的那一堆资料上。
　　“这是统计局在三季度针对首都各行各业的失业率统计，你在参政院会议上有看过的。”西比尔的语气光听是听不出来什么的。
　　德兰翻了几页，确定那些数据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她点点头。看西比尔这样子，完全没打算给她补充一点相关方面的基础知识。
　　“我们参政院当中的经济学家无疑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了，《失业论》当中的观点为全体正统学派所接受，你还记得他们对于解决失业的统一措施是什么吗？”
　　“削减工资。”德兰不假思索地说。
　　“原因呢？”
　　德兰脸上又浮起她常常会有的那种讽刺性的笑容：“雇工们之所以只拥有微薄的薪水，不外乎市场的竞争不够完善，他们认为，一切失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失业人员不愿接受一个与其边际生产力相应的工资率导致的。”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她复述的一字不差。
　　“他们将失业分为摩擦性和自愿性两类。”西比尔接着说下去，“认为这就能够概括一切的失业现象。”
　　“事实上，总有一部分人愿意接受现行工资而继续工作，但常常却连这样的工作也没有。”德兰回应的同样很快。
　　摩擦性失业，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耕地集约化经营运用了不少机器，这使得熟练工凭借经验就可谋取一定工资的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效率更高，但工资相对低廉的年轻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淘汰掉的老工人失去了工作，还不得不重新学习新的生存技术。
　　而自愿性失业，顾名思义，便是失业人员不愿接受较低工资，自愿放弃就业。
　　但现在的失业人群主要是‘非自愿性’失业，人们想要工作，想要任何一份能够赖以谋生，养家糊口的工作都可以，但往往不能如愿。
　　“他们总觉得一个人如果愿意接受他同伴所不愿接受的工资削减，那么这个人就可以获得就业机会。让失业人员不再抵制低工资工作，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德兰想起来当天在会议上的吵吵嚷嚷，语气中不由得带了一丝怒意，“假如一个成年男人能够看着家里的妻儿忍受饥饿而没有任何办法，也不过是在忍受自己种下的苦果。”
　　“你赞同他们的结论吗？”
　　“我当时没有表示过赞同，现在同样也不会。”德兰说，“但经济不是我的长处，单纯反驳而给不出相应的解决方案，那是毫无用处的。”
　　“我也不赞同。从我的角度来看，一个拥有两百万人口的国家，如果只有两百人失业，我可以说这是个人困扰，解决起来的办法也很多，看看这人的性格，他的技能，看看他眼前有什么机会。但如果一个有四千万人口的国家，有四百万人失业，这就是一个公共问题，绝不可以单纯归罪于雇主或者劳动者其中的任何一方。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奢望在任何一个个人所面临的范围内去寻求解决之道，必须要整个社会的经济和政治制度为其服务。”西比尔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她不知怎么笑了起来，“这回，又要有人说我们的参政院是个摆设了。”
　　德兰却不这么认为：“我有选择不听从的权力。”
　　“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为了扩大就业，政府具体可以怎么做。”
　　“你跟埃蒂安都商量好了吧？”
　　“还没，我们还没聊到这里来，但我们可以先说说，这要花很多钱，但是国库的钱撑不了多久。”
　　“你们可以找迪特马尔银行贷款。”
　　“不只是迪特马尔银行。”
　　“有人会借？”
　　“是的，有人会借，而且我们可以不要，但是他们会借。”
　　“为什么？”
　　“因为你会赢，你赢得的每一场胜利都会成为国家信用的保证，迪特马尔会成为最适合投资的国家。”
　　德兰收敛了笑容：“战争状态还想要顾及民生，如果我没赢，迪特马尔的国家经济就会立即垮掉。”
　　“只要你是司令，就不会输。”
　　西比尔说这话时没有笑，她的脸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原因在于德兰忙的时候她也很忙，唯有一双绿眼睛还是生动的，带着冰冷和敏锐的光芒。不过，德兰觉得自己可以知晓那目光背后的想法，恐怕，她自己也惟愿知晓的是那种想法。
　　“我已经选好了决战战场。”德兰说。
　　西比尔很了然：“什么时候出发？”
　　德兰拿出怀表扫了眼：“还有一个小时。”
　　“现在才告诉我？”
　　德兰注视着西比尔，面孔上没有任何愧色，有的只是不折不扣的自信带来的平静：“嗯，现在才告诉你。”
　　西比尔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扯开领带，露出光滑漂亮的脖颈：“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哪里在看？”
　　还有一个小时。
　　不管做什么，也该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失业相关观点采取古典学派的说法。
　　此处《失业论》作者就是庇古。


第124章啊，是
　　１１月１９日下午６点钟，德兰离开了波尔维奥瓦特，次日上午到达科纳昆蒂亚，２２日凌晨３点钟，她已经在多维亚格斯了，她一到那儿就出席民众游行和相关的军队检阅活动，引人瞩目。
　　许多消息声称兰德·兰恩将要把卡弗兰人赶到赫塔利安地区。
　　德兰一走，追逐名利的人便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卡弗兰人占据着多维亚格斯，罗曼人已经攻入迪特马尔东南重镇奥西姆，他们希望能够南北夹击，渴望不久能进入波尔维奥瓦特。人们，包括外国间谍，通过兰恩在波尔维奥瓦特对装备最差的军队的检阅，知道督政府留下的军队已不可能与联军对抗的军队，只是这几个月，不可能改变这一灾难性的状况……
　　人们以为战事会在多维亚格斯打响，，多维亚格斯和波尔维奥瓦特只隔着一个省份，有两个军团，其中东方军团司令恰特罗这阵子势头良好，一度将卡弗兰人赶出了多维亚格斯的中线，兰恩代表执政府祝贺他，措辞十分恭敬。
　　不熟悉执政府权力构成的人甚至可能认为恰特罗才是更会打仗的那个人，兰德·兰恩已经被波尔维奥瓦特的纸醉金迷腐蚀，已经不懂打仗了。
　　波尔维奥瓦特陷入恐慌不安中，只有战争才能赢得和平，他们坚信：战事失败会导致执政府甚至兰德·兰恩本人倒台。
　　战败与死亡在这时候是同义词。
　　尼古拉·拉菲奇和其他督政府倒台受害者一方受到了许多势力的青睐，人们殚精竭虑，寻思谁会重新掌权。
　　秘密阴谋不是两三桩，而是数以百计，存在于社会各个阶层，每个人都审时度势，考虑未来。
　　西比尔始终不动声色，她不拒绝各方势力向她抛过来的橄榄枝，然后将这些阴谋告知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听凭他逮捕这些‘外国间谍’。
　　事实上，萨尔德恩将军的师前卫部队这时已经开始爬上罗曼边境山麓的大山口，随后奥赛罗、阿塔图尔克、阿默兰的部队也跟着翻山，波佐的骑兵还留在德兰的身边，离开多维亚格斯时，赫塔利安军团司令格拉斯上将送给了德兰一些葡萄酒，德兰告诉他：“等你首战告捷，我们再一同庆祝！”
　　这是前所未有的行军，士兵部分是罗曼军团的老兵，很多是新兵，有些人在部队开拔后才在路途中学会装填滑膛枪和射击。为了实施最有效的敌后机动战略，军团没有像第一次进入罗曼那样从公路走，而是从最东边的两个山口入境，因为罗曼人迅速回援，德兰只能放弃之前的选择，让军队从连绵山麓的最高峰翻越过去。
　　新选择的这两个山口最低海拔也有７１００英尺高，常年积雪。
　　这完全是指望奇迹的做法，厚厚的雪块压着结冰的山上小径，炮兵的大炮也要跟着部队一同翻越山口。军团一共花了十一天的时间翻越罗曼的边境山脉。
　　１２月２日——德兰只是在此后五天就进入了维尔肯。
　　金钱和补给早已提前运至一路上的修道院和救济院，有足够的向导还没有泄露风声，巴伯的保密工作做的比想象中的还好。
　　德兰这次没有亲率军队在前，但在１１月２９日，和普通士兵一般，她也行过最险峻的山道。
　　一共有５１０００人，１００００匹马，８４０头骡子翻越山脉。有些地方仅能让一人或者一头牲口通过，而且为了减少雪崩的危险，军队常常要在天破晓时出发，那时天色并不亮，路又窄，一脚踩空，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在波佐的部队和大部队会合后，为了追上前卫部队，她还尽可能地抄近路。现在在她脚下的路，路宽只有一只脚，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就是深渊。
　　带她翻山的向导是个２２岁的农民小伙：“您看吧，就是这样的路，为了安全起见，我觉得您最好不要走这里。”
　　德兰问他：“那么您呢？您有走过这里吗？”
　　“当然，我时常会走这里到山上去看日出。”向导从骡子上下来，煞有介事，“您不信的话，我可以走给您看看。”
　　这是半山腰，没有积雪，脚踩在窄路上能够给人一种坚实的感觉，他背靠着陡峭的山壁，两臂完全打开，手抓住岩点，脸侧着不去看深渊，用细碎的步子一点点地往上方磨蹭着移动，走过最险的地方，他从喉咙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才回过头来，打算夸耀一下自己的能力。结果这一回头，差点把他吓得掉下去。
　　德兰就在他后面，偏偏还是在最险的地方停住了，注视着眼下的无尽深渊，他知道常人总会在那种情况下忽然就失掉全部力气，全身发软，乃至于头晕目眩。
　　“退回去！”他大声喊道。随后他便绝望地发现，在这位大人物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副官，那个副官显然没有往回走的意思。
　　格里姆肖知道德兰不会后退。
　　德兰无视了年轻向导的劝告，她原地停了几秒钟，她心里已经开始怕了，腿发软，感觉心跳加速，风灌进眼睛，让眼角都开始发涩，全身再变得僵硬，呼吸粗重，最严重的是心跳，跳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一样，当心跳跳到最高点的时候，是窒息感，好像肺已经不能吸进任何空气了，左手想要动弹但是动不了，右脚想要挪动但是没法动，某一个瞬间，大脑只剩下了恐惧的本能，眼皮都眨不了，但她脸侧向一边，看起来是不慌不忙，一步又一步地走过了这段危险的小路。
　　她身后的格里姆肖很快也跟了上来，一步又一步，步子非常稳健。
　　当格里姆肖顺利走过来时，德兰握着他的手说：“感谢您这样陪伴我。”
　　虽然非常害怕，但是她的意志好像能够超脱那种本能，直接接管身体。那是一种双重意识，无论她的体验有多么强烈，总能感到自身的一个部分的存在，她能在一旁评论自己，就好像并非是自己的一部分，只是一个于己无关的旁观者，只是在观察自己。这使得她永远无法陷入某种情绪不可自拔，使得她总能保持理智上的清醒。
　　她是她自己情绪上的主人。这有好有坏。
　　“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的向导吐槽了一句，不再多说什么。
　　旅程结束前，他们还遇见了一次雪崩，前卫部队已经尽可能在必经之路上铺洒干草和粪便，并且给货运马车的车轮包上布，减少噪音，但是雪崩还是发生了，好在４０门大炮只遗失了一门。
　　德兰问他想要什么报酬。
　　年轻的向导说：“我只盼着能够有福气拥有一群牛和绵羊，能够修建一座过得去的房子，然后迎娶我的未婚妻。”
　　德兰前所未有的慷慨，她对他说：“我会给您６万迪特来置办这些东西。”
　　事后巴伯告诉她，这个小伙子并不是２２岁，他已经２９岁了，不仅有牛有绵羊，还有房子和妻子。
　　于是向导的报酬就从６万迪特变成了１２００迪特，多的２００迪特是出于危险以及赔偿骡子的钱。
　　１２月２日，德兰率领军队进入山口之下的山谷，波佐的部队也在路上。
　　铁石心肠便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她的士兵乃至几个师的师长都认为她会一路向西进军，解救被围困的奥西姆，但她反而折向东方的维尔肯，以便夺取此地的巨型补给站，并彻底切断罗曼军队去往诺德绍河的退路。
　　她命令在奥西姆的东南军团尽力坚守，拖住帕切科的围城部队，于是罗曼人被她摆了一道，武姆率领在沃尔兹菲尔德的部队赶往杜拉赖特，期望截住她。
　　１２月７日，奥西姆的东南军团司令向帕切科商议投降条件，当日下午，德兰进入维尔肯，波佐也和她会合。
　　１２月９日，奥西姆投降，该城原有３０万人口，投降时已有３万名居民和５０００名迪特马尔士兵饿死，东南军团司令一直对德兰没来救援耿耿于怀，但德兰追求的东西，要比一座城市大得多——她想要歼灭或俘虏维尔肯以西的所有罗曼军队。
　　１３日上午１０点，德兰骑马至埃斯特里内萨，她的眼前是孔特拉洛村周边的郊野，此地位于杜拉赖特以西２．５英里处，沃罗罗德河、沃根多亚河和沃加什河在附近合流，三条马路在孔特拉洛村交汇，更远处有一座桥，该桥横跨沃加什河，沃加什河Ｓ形的河湾构成了天然的桥头堡，这条河与孔特拉洛村之间有大片葡萄园、农场、村舍和湿地，但从孔特拉洛再往前，就是相当平坦开阔的平原，能够容纳大批骑兵全速冲锋。
　　此地便是她选定的战场。
　　德兰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得知武姆准备去奥西姆，正坚守孔特拉洛村掩护撤退。她在沃加什河北岸留下奥赛罗师，抢占渡河点，命令波佐去阻截武姆，萨尔德恩指挥前卫攻打孔特拉洛村。
　　瓢泼大雨一度延缓了战事，但德兰很快拿下了孔特拉洛村，晚上７点钟至１０点钟，罗曼军队一直在河对岸开火，阻止她追击。
　　似乎到现在为止，武姆仍然没有想过要在此地和德兰开战。
　　大雨当中没有可见的营火，骑兵巡逻队只能靠望远镜远观敌军来清点人数。德兰很认真地盘问逃兵，得到的信息都是武姆军队后卫已然秘密掉转方向，并同别的部队会师。
　　可以说，德兰她自己都没想过武姆会渡河反击。
　　但在１４日凌晨４点３０分，太阳冉冉升起时，罗曼军队再度开炮，开始逐退她在河岸布置的步兵岗哨，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奥赛罗和波佐都不在这里，阿塔图尔克率领一部分军队在７．５英里的后方，她手上只有１５０００人，而且只有１５门大炮，巴伯在附近的小山上看的一清二楚，对手军队远比他们多，而且大炮起码是他们的６倍。
　　不仅是武姆的军队，帕切科的军队也在这里！
　　要不是罗曼人为了一同前进，花费了一个小时来集结队形，萨尔德恩的师很快就会被打垮，那么，德兰就会在此惨败，执政府也会立即垮台。
　　德兰要求萨尔德恩坚守，并迅速调兵，。
　　阿塔图尔克及时赶到，给德兰赢得了足够的喘息时间。
　　上午９点钟，阿默兰的部队冲入了孔特拉洛村，随即陷入了猛烈的炮火当中，炮弹在那片坚硬的平原地区经常跳飞，即便迪特马尔军队排成了横队，但是罗曼人的大炮还是重创了他的六个营。
　　上午１０点钟，德兰派拉姆齐·西蒙去支援萨尔德恩的右翼，到中午时分，士兵们不停地开火，但战线还是被４０门大炮和敌军连续不断的射击重创。
　　波佐在下午１点钟告诉她，能够在下午５点钟赶到，奥赛罗要比波佐走的更远，德兰预计他到的时候得到下午６点钟，那时候战斗早就该结束了。
　　下午２点钟时，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了，迪特马尔军队中路缓慢撤退，左翼崩溃，右翼面临严重威胁。
　　孔特拉洛村沦陷。
　　这是此战当中第二次幸运女神的眷顾，武姆没有下令攻占埃斯特里内萨以及派遣骑兵追歼溃败的迪特马尔军队。这不该是一个统帅应该有的行为，但是这确实是他的所作所为。
　　下午３点钟，更多的罗曼骑兵抵达平原，德兰将自己的９００名执政卫队派上了场，以部队对阵对方的骑兵，帕切科派了一个龙骑兵团向卫队步兵发起冲锋，后者结成方阵，在散兵和４门大炮的支援下击退了这个龙骑兵团。
　　接着罗曼步兵进攻卫队，双方在５０～１００码的距离内对射４０分钟，辛克莱·迪尔蒂比作为卫队上校，不止一次看见子弹射进兰恩的坐骑腿下，打的尘土飞扬。
　　下午４点钟，罗曼人逼近埃斯特里内萨，执政卫队和阿塔图尔克师有序后撤，军队撤退秩序良好，一次撤一个营，且战且退，有些部队稳步撤退了５英里，始终没有崩溃。
　　战场上，密密麻麻的罗曼步兵稳步前进，而德兰已经用光了预备队，士兵们都筋疲力尽，也只剩下６门大炮还能够使用。
　　但德兰脸上并不见气馁，应该说她不会让军官和士兵在此时除了在她脸上看到除了胸有成竹之外的任何表情，当发现迪尔蒂比的坐骑腿受伤后，她揪着迪尔蒂比的耳朵笑着说：“你让我把马借给你，结果你就是让它来受这种罪的？”
　　到下午５点钟，德兰命令参谋长巴伯组织撤退，她自己则爬到一间乡村别墅的屋顶搜寻波佐的踪迹，看到后她立即骑马飞驰过去，催波佐加速，然后跑回参谋部，让巴伯撤销撤退的命令。
　　波佐比他的士兵们早到，他的到来重整了士气，这时罗曼人也呈横队展开，准备给予迪特马尔人他们自以为的决胜一击。
　　德兰骑过战线，鼓舞士兵，现在她要发动期待已久的反击。
　　四千余名步兵在主干道上排成混合队形，有些人藏身于树篱和葡萄园中，６门大炮在稍稍凸起的高地上布置成小型炮群，德兰亲自给一门大炮组织装填，炮群霰弹把敌军中路领头士兵炸得七零八落，她的运气真的很好，一发炮弹引爆了敌军的一辆弹药马车，造成了混乱，使得敌军猛然回缩。
　　然后阿塔图尔克的师压向敌军，波佐的骑兵切入敌军中路侧翼，那些士兵还没能装填好滑膛枪，一个骑兵团就砍杀了三个营，抓落了２０００名战俘，赶跑了４０００人。敌军的２０００名骑兵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波佐当即命令在最后一次冲锋时回身进攻，击溃了他们。
　　接着，迪特马尔军队全线推进。
　　已是胜利之势不可逆转，但就在这时候，波佐中弹，战死沙场。
　　德兰得知之后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她也没时间细想这种感觉，因为她得集中精力指挥下一次攻击。她接过波佐的那个骑兵团再度进攻，使得罗曼骑兵掉头冲向己方步兵阵营，让萨尔德恩、阿默兰和执政卫队为此次会战画上胜利的句号。
　　在写完给西比尔的报捷信后，万分悲痛的心情就像流水一般从她身旁经过，只给她留下来一句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不能感到难过呢？”
　　啊，是，多愁善感还能打什么仗！


第125章对我来说
　　孔特拉洛战役后，德兰和武姆签订了停火协议，她得到了罗曼共和国的大部分地区，其中包括１２座要塞，１２０门大炮和大型弹药库。
　　德兰在杜拉赖特接见了罗曼共和国曾经的领导人梅齐·戴里尔，让他建立新的市政府，释放罗曼人关押的议会议员们，她口述信件直到凌晨２点钟才就寝。
　　１６日，德兰向罗曼国王利奥波德十一世求和，提出的媾和基础与《鲁斯滕初步协议》的一样，她警告道：“如果继续这样的互相残杀，波尔维奥瓦特兴许会被卡弗兰人攻下，但迪特马尔一定会将怒火同等，乃至于更甚，发泄在波尔斯巴赫身上。”
　　在利奥波德十一世的回复之前，德兰在罗曼共和国境内还有许多事要做，她需要对可能会造反的村庄保持警惕，特别留心北方战事，并且时刻准备着在合适的时机与其余罗曼军队交战，迫使利奥波德十一世同意她的和约。
　　忙碌使得她忽视了某些事，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去注意那些事。
　　为了给戴里尔的政府树立威信，德兰一连好几天都需要在戴里尔举办的公开宴会上露面，偶尔还要参加戴里尔举办的私人宴会。后者人数一般不多，往往只有二、三十人，都属于戴里尔核心圈子的人。
　　这次的私人宴会与以往有些不同，参加的大多是女性，她耐着性子陪着戴里尔和几位淑女谈话，她们是本地名流们的女儿，家族历史悠久，很有谈吐，教养也很高，容貌个个都算是出类拔萃的，你能和她们谈论有关艺术与文学相关的一切，不比波尔维奥瓦特的淑女们逊色，不过戴里尔可能顾及到德兰的军人身份，不认为她在这方面有什么擅长的，也算是助兴，戴里尔希望她能聊一聊孔特拉洛战役的细节，这也是这些淑女们感兴趣的话题。
　　她一边照办，一边想戴里尔是想要神话她在战役当中的作用，以她的胜利为他的政府稳固性背书，但是，她隐约觉得，戴里尔的言谈之间似乎是在暗示，她现在还是单身那是因为连绵战事不允许她谈情说爱，波尔维奥瓦特关于她同性恋的传闻纯属子虚乌有，只要情况允许，她很愿意在精神上放松一下自己。
　　梅齐·戴里尔希望自己能够充当兰德·兰恩一场艳遇的中间人，以此获得兰德·兰恩的友谊。
　　这次宴会本身所具有的□□意味胜过了政治。早知道是这样的目的，她绝对不会参加。戴里尔或许是出于好意，当然，那是自以为的。
　　金钱，权势她都有了，想要向她示好的人，很容易会将目光转移到女人身上。她能轻易得到很多女人，于是想要给她介绍不一般的女人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在波尔维奥瓦特时就充分见识过了。
　　戴里尔还不够了解她，但她从来不会主动解释这些，她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是最好的回应，等到她发觉戴里尔言谈之间的暗示时，她便开口打断了，使得戴里尔没办法继续讲下去。
　　“您不会真的是同性恋吧？”戴里尔很快厘清了自己言谈之中是哪个部分惹怒了德兰，在结束了和这几位女士的谈话后，他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吃惊。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冒犯，上上下下打量了德兰好几遍后，他摸了摸自己袖子的银制扣子，他以自己的经验宽慰道：“我知道在军中待得久了，某些方面难以纾解，的确容易产生这方面的障碍，但是现在您大可不必这样。”
　　戴里尔会这么说，并不是单纯的偏见，罗曼人并不认为一个人生来就是同性恋，虽然这样的想法总是被讨论：鸡奸在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十分盛行，迪特马尔王国鼎盛时，同性恋也常被认为是富裕阶层的特质，贵族地主玩够了女人，便会将目光转向男人。尽管底层民众的男孩和男人也经常参与同性恋行为，但大多是为了钱。
　　罗曼人认为士兵尤其容易受到侵害，军队中基本上没有女人，魔鬼的诱惑会使得没有自控力的人将魔爪伸向同性。这样的例子也不少。
　　这个时代的同性恋常指男性，罗曼王国的同性惩罚法案中没有提及女性，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他们认为女性根本不做这样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女性是否会做这样的事情。
　　听到这里，德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以极为平静的表情对戴里尔说：“您可以闭嘴！”
　　还是冬季，梅齐·戴里尔被德兰这句话吓出了一身热汗，因为兰德·兰恩这种暴怒是极为少见的，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在这方面做出努力，罗曼共和国的失败让他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社交上，他都需要仰仗德兰，他希望能够和德兰之间建立起绝对不同于政治关系的私人关系来保证自己的地位，在孔特拉洛战役的现在，是他最有机会的时候了，这时候要是不抓紧，以后能够直接见到德兰都不一定是轻易的事。
　　戴里尔在年轻时也是一个情场高手，他或许有过为了政治前途而牺牲□□的打算，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接受了现实，他明白作为一个中年丧偶，身体又大不如以前的人，就算想要做谁的情人，都是不怎么现实的事。
　　于是他将这样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属下们，在后来的宴会当中，德兰也便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们，有的还男扮女装，公开和男人们调情，当然，更常见的是穿着男装，但用着女性化妆品和香水的男人，她不知道戴里尔的打算，只觉得这可能是最时兴的一种化妆舞会。
　　德兰对此的评价是：还算有点意思，但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戴里尔费心准备的美男子们在德兰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没有一个能够取得能够称作是进展的东西，当她知道凑过来的男人只是想要和她单纯谈论某些事情时，她就转过了脸，就在他以为兰德·兰恩或许更希望力量型的那一类同性时，这天的晚会上，他发现兰德·兰恩少见地和一位淑女搭上了话，伊丽丝，是罗曼最有名的一批艺术大师，能够用罗曼语作出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的好歌来，她的嗓音是所有罗曼人都熟悉的，罗曼的作曲家们大多是她的忠实拥泵。
　　他以为终于有戏。
　　伊丽丝神色古怪：“他说我是晚会中唯一值得去看的女人。”
　　“这不是很好吗？”
　　“他问我满不满意晚会上的安排。”
　　“他很在乎你的感受。”
　　“他说他有去看过我的歌剧，非常喜欢我的嗓音。”
　　“这代表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邀请我去波尔维奥瓦特。”
　　戴里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样的，亲爱的，这说明你已经抓住了他的心。”
　　伊丽丝终于生起气来：“他邀请我去波尔维奥瓦特为博尔格将军葬礼献唱。博尔格将军，那是谁？”
　　“波佐·博尔格。”戴里尔一下子泄了气，他有些病恹恹地回答道，“真希望你没有真的当着他的面这么问，要不是波佐·博尔格，我可还待在田野里东躲西藏呢。”
　　梅齐·戴里尔的一筹莫展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看见德兰对男女关系并不感兴趣后，就想起了一套更为有效的办法：他力求对德兰千依百顺，不管被吩咐做何事，都向德兰保证自己能够全力为兰德·兰恩分忧是自己的荣幸和责任。
　　在他看来，没有人能够拒绝被拍马屁，如果被拒绝，那只能说明马屁没有拍到正确的地方。
　　戴里尔在和德兰聊完天后，会跪下要求亲吻她的手，这是罗曼王国臣子们对国王的标准礼节，他还更进一步，希望能够将德兰的手紧紧地抓在手心里，用他的话来说，他希望能够表现出自己的‘忠爱’之情。
　　然后。
　　他面对的是德兰嫌恶和更进一步的暴怒：“您之前还算是有些骨气，我真是不明白，一次失败就让您变成了一个只顾得讨好人的小丑。”
　　他就拍在了马蹄子上，被狠狠地撂了一蹶子。
　　要不是他的政府现在还有点用，他绝对会因为过于恶心而被扫地出门。梅齐·戴里尔对此毫无疑问。
　　但在这样的试错中，他还是总结出了一套拍马屁的办法，他发现，他每每说到迪特马尔现今的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时，兰德·兰恩的神色总会柔和不少，而他若是对这位昔日主教无意中说上几句好话，兰德·兰恩虽然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但还是会听他说完，并且对他这方面的曲意逢迎展现出一种特别的享受：就是明知道，但是我喜欢听你这么说。
　　对于西比尔的夸奖，德兰全部收下，而对于她自己的，她厌恶极深。
　　因此，他还得到了一种特殊对待：闲余之时，兰德·兰恩会抓着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画像给他看，并且滔滔不绝。
　　“我认为我们绘画的技术还存在许多欠缺之处，没办法把各个细部都画的惟妙惟肖也就算了，神韵也完全没有画出来……这脸上的红晕太靠近眼睛了，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脸……眼睛不温柔，表情也非常生硬……嘴角的线条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您知道，这是非常关键的地方，只要稍稍一笑，就能使人心荡神迷……”
　　戴里尔不得不寻思自己一开始是抓错了重点，重点并不是兰德·兰恩是同性恋，而是跟兰德·兰恩传出同性恋传闻的人是谁，除非是一点儿不在意，兰德·兰恩根本不可能让这类可能会对自身形象造成损害的传言传出波尔维奥瓦特的任何一家报社。
　　兰德·兰恩甚至愿意直接回答他的这类问题，并且毫不避讳。
　　抱着可能会被怪罪的心情，戴里尔当时还是问出了口：“您对佩德里戈先生，到底……是怎么看待的？”
　　“我们的外交部长，国之栋梁。”
　　“您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戴里尔感觉自己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紧接着额头和脑门都冒出了密集的汗。
　　在孔特拉洛的桂冠下，德兰就像平常那样坐着，双肩的线条放松的好像随时都能飞翔，她一直等着对方问出这样的话，因为她想要这么回答，她笑起来：“我喜欢她。”
　　“她？”
　　“对我来说，就是她。”
　　这句话用它的潜台词打消了戴里尔的诸多疑虑，而德兰不再说话，因为只是这么一句话说出了口，她的往日阴霾也一扫而空。


第126章上帝会评判
　　孔特拉洛大捷的喜讯传到了波尔维奥瓦特，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国家债券的价格在执政府成立后再度上涨，在１２月１８日当天达到了６０迪特。
　　次日，在这个雾气蒙蒙，有着冰冷空气的清晨，第一执政府邸收到了一封来自于保王党叛乱领导人之一，亚历山大·莱雅得伯爵的私人信件。
　　“非常有趣。”西比尔一边读着，一边想：竟然用到了‘请求’这个字眼。
　　各类外交快信和公文每天都会经过各种渠道送到她的办公桌上，但会直接送到府邸上的信只有一种，那就是私人消息。多数私人消息都是没什么价值的拉拢或者威胁，都是老调重弹的一些口水话，她每天早上读完后，会立即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她垃圾桶中每天的内容足够左右波尔维奥瓦特一星期的新闻。
　　亚历山大·莱雅得伯爵请求西比尔，去影响西方军团与他们签订停战协议，终止与他们的持续冲突。西比尔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将能够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和权力迫使他的同伴们同意服从执政府统治。
　　所谓保王党叛乱问题，从革命伊始持续到了现在，西部叛乱省份一度达到１３个，武装人数也超过３万人，受安抚政策的影响，保王党叛军陆续有人向执政府投降，领导人之一的路易七世·德·迪特马尔，也即里希沃斯特亲王，血缘亲王中这一代的首席亲王，也在与西方军团的一次战斗中沦为阶下囚，但这股势力时至今日仍然不可小觑。
　　迪特马尔的海外殖民地许多还只承认迪特马尔王朝对他们的宗主权，从新大陆远道而来的珍宝船队也是在西岸进行停靠。
　　１５６６年初，亚历山大·莱雅得通过支持对共和国政权的叛乱，使得督政府好几个财源与粮食省份陷入不稳定状态。
　　西方军团没能镇压保王党叛军，绝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西部诸多省份原本就拥有深厚的贵族传统，那里的人们对贵族的认同度很高，王国时许多声名显赫贵族的封地也都在这里，革命之后，保王党人对这些省份的人民也尽可能地善待，莱雅得本人甚至出了一本名为《对迪特马尔如今的思考》的书籍，大力宣传‘伟大的亨利’时的迪特马尔荣光。
　　不过，尽管他的书取得了惊人成功，但他本人此时并不掌握军队。掌握军队的是亨利·戴维斯，也是一位伯爵，他擅长游击战，给西方军团的镇压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要求保留一定的民兵指挥，有关征收捐税、对外贸易、铸造货币、举借外债的相关权力。他认为比起继续战争会造成的流血牺牲，这样的服从条件并不显得过分。
　　在参政院，德兰不在，告知此事的信件还在路上，慷慨激昂的辩论陷入了僵局。主和派和主战派争论不休。
　　能够以和平方式使得西部诸省回归共和国怀抱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参政们也担心如果就这么答应莱雅得的条件，这些省份所拥有的的特权将会引起其他省份的不满，而且这些保王党人只是名义上臣服，随时都有可能在执政府放松警惕时弃甲倒戈，威胁执政府的统治。
　　而在西方军团，军官与士兵们也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执政府的立场，司令奥尔波特·里彭希望参政院能够尽快形成策略和主张，让他们在对战叛军时不至于束手束脚。
　　其中，西比尔对自己的主张一清二楚，她拒绝这样的条件，绝不允许省份当中有某个省份享有不利于国家利益的特权。不过，在财政吃紧的现在，太过于急切与叛军作战并非好事，她也等待着德兰带来的胜利进一步削减叛军势力，她骨子里爱好和平，尊重个人的选择，但既然坐在了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她非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尽管这些叛军领导人多多少少和她有家庭关系和朋友关系，她仍本能地感觉到民众们比起贫困，更痛恨不公。
　　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酒馆和戏剧院里，到处是这样的歌谣：
　　我们不想手足相残。
　　……不过，上帝保佑，如果我们真的开战，
　　迪特马尔人是迪特马尔人，
　　敌人就是敌人，
　　是你们自己想要战争，
　　那我们就给你们战争……
　　你们今天想要特权，
　　明天就会想要统治，
　　战争是一匹饿狼，
　　上帝会评判，
　　谁该死，
　　谁能活。
　　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内战，西比尔不会将这样的民意置之不理。不过，刚读完莱雅得的信，她立即令人讶异地将这封信扔进了垃圾桶，嘱咐斯卡龙将‘垃圾’毁尸灭迹，然后她拿起对方给她递上来的执政府这一天的推荐菜单进行修改，菜单要在１０点钟之前送回厨房，不然公款雇佣的厨子可不会等人。
　　改完菜单后，在波尔维奥瓦特漫不经心的记者们看来，这一天已经没有别的事了。这天是周日，礼拜日，她剩下来的安排只有赴午宴。
　　事实上，她和战争部长布鲁默·恩瑞贝克约好要在他位于波尔维奥瓦特的庄园家中见面。在此之前，她一直尽可能不触碰军事，让相关部门自行其是。对此有所关注的报纸宣称外交部长和战争部长的这次共进午餐主要是谈论文学，并非政务，不管是多维亚格斯还是罗曼，或者是保王党叛乱，都会被暂时忘却。
　　但是，若是真信了这样的新闻，那就只能得到完全错误的结论。西比尔在准备赴宴时，心中就有一个清晰的目标要达成。在得知孔特拉洛大捷之后，整个迪特马尔，没有人会比她怀有更强烈的意愿，要将保王党叛乱一举平定。但是，她不能像德兰那样，不顾及参政院意见发出开战的命令，也不可能独自站在保王党人的对立面，所幸，她能为发布这种命令创造合适的条件。
　　此时，她作为幕后操控人的经验空前丰富，而且她行使第一执政代理人职能的决心也是前所未有。
　　写完简单的道歉信后，西比尔吃过简单的早餐，然后在１２点３０分准时出发，前往恩瑞贝克的庄园，她一般在要出门的５分钟前才会告知马车夫具体的目的地，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她的马车窗户两次被暴徒砸毁，现今已经安装上了铁制百叶窗。
　　恩瑞贝克在很多方面都有异于常人，他是有罗曼背景的布里亚鲁利亚人，１２岁时随父亲举家搬入迪特马尔，他没有上过什么有名的公共学校，做过律师的书记员，尝试过投机，写过一些有关上流社会的悬疑小说，不过最终参军，在革命党与保王党在波尔维奥瓦特街垒战时一举成名，他先是温和派的一员，后来却加入了激进派，不断地改换阵营，但也活到了现在。
　　他的这个庄园是他负债买进的，占地１０５英亩，是栋非常丑陋的亨利六世时的建筑，他和他的妻子修建的一些栅栏和墙壁让这幢建筑变得更加丑陋，外观的所有线条都是锋利而尖锐的，但内部装饰却充满了艳俗感。
　　几乎所有颜色都是红配绿。各类大理石或者青铜雕像随意堆放。
　　他却觉得很值，因为同样的价格，他不会在波尔维奥瓦特市区买到一幢稍微像点样子的独立公馆来作为自己的部长府邸。
　　我们可以说西比尔会和德兰住一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省钱了。
　　西比尔一来到庄园，恩瑞贝克就带她前去看他的庄园出产的作物品种，他的农场说是迪特马尔最好的农场也不为过，因为他不满足于种植按时令季节出现在迪特马尔人餐桌上的一些大宗蔬菜，除了战争部长身份，他熟读有关农业的文章和专门的杂志，在耕作方法和种子改良上兴许比农业部长懂的更多。
　　在恩瑞贝克的邀请下，西比尔还亲自种植了一些春草莓，对方答应她这一批成熟后会送她一些。
　　然后他们回到房子里，在书房开始谈论正题，也就是保王党叛军的问题。
　　西比尔对他说：可以大胆一些，立场要坚定……告诉参政院的那些人……同意这些条件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坏处。此外，告诉他们，如果要开战，就必须越快越好，大胜之下才容易速胜，进而不给妄想久战者以任何虚假的希望。
　　恩瑞贝克自然明白西比尔所说的道理，但是困难是实际的：“鉴于叛军的实力，很难让人认为战争会以极小的损失结束。”
　　紧接着，恩瑞贝克开始向西比尔重申前两天的参政院会议，当他提出不应该考虑这些条件时，现场一片死寂，随后他就被埃蒂安的口水给淹没了，到处都在花钱，财政部实在不堪重负。
　　西比尔向他指出昨天国债价格上涨了，今天会有很多人不是以强迫，而是以自愿的方式购买国债，新生的罗曼共和国也会尽可能地以外汇的形式持有迪特马尔的国债。
　　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发财，而不是增加国民负担。
　　说服恩瑞贝克没有花上多长时间，而在谈论一会儿孔特拉洛战役中德兰所犯的几个错误后，他们才开始共享午餐。
　　恩瑞贝克为了让西比尔能够很顺利地坐到餐桌前，特地事前把一把椅子的腿锯短了。西比尔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一点。
　　她３点３０分离开恩瑞贝克的庄园，４点多一点儿就回到了执政府邸。在当晚的阅读时间，她已经记满了第二日的参政院议程，在保王党叛军问题上，她写的要比和恩瑞贝克所说的详细得多。
　　和她所期望的那样，报纸报道的她的这项行程被某些人理解为一种政治行为，可以说是她向恩瑞贝克主张的战争政策主动投了一张信任票。
　　她本人并不表明任何立场，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时候站队恩瑞贝克会受到她的青睐，所以这次也不该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青睐，但人们习惯为某个结果追根溯源时，她会特别放大自己在其中的用处，仅此而已。
　　西比尔在恩瑞贝克庄园的午宴产生了应当具有的政治效果。第二天，恩瑞贝克成功说服了其他参政，声明执政府应当对保王党叛军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召开议会，拨出更多的经费支持西方军团，采取行动。由霍尔登担任议长的参议院早就制定好了相关的法律草案，立法院表决一路畅通无阻。
　　恩瑞贝克一定知道西比尔这样不通知第一执政，背着第二、第三执政制定战争政策的行为是违反宪法的，但是，他没有提出异议，也愿意在这方面甘为马前卒，作为一个品尝过社会各个阶层生活滋味的人，他十分讲求实效，甚至有些自私自利，比起别人说的，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并且勇于为这样的判断负责。
　　这也是他能够在被鲁滨逊·潘德森任命为战争部长后，还能在兰德·兰恩的执政府继续任职的原因。
　　在恩瑞贝克的庄园登门厅中，放着一小尊兰德·兰恩的爱马雕像。他之所以将它放在西比尔会看到的地方，是因为西比尔假如真的如同僚们所说那般和兰德·兰恩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这尊雕像对方绝对不会陌生。
　　西比尔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表明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德兰，以彰显两人之间绝对的主从关系，对于恩瑞贝克的这次确认，她早就心中有数，她没有直截了当地承认：“我的朋友，或许你想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蓬巴杜先生’。但是最好我们都是猜测，这对你我都好。”
　　这比直截了当的承认更能让人深信不疑。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历史中，蓬巴杜夫人是路易十五的情妇，我觉得算是欧洲历史很有名的一个女人了。
　　西比尔说蓬巴杜先生，就是化用了。


第127章这是她的东西
　　“我要出其不意地突降波尔维奥瓦特。”在１５６６年１２月２９日，德兰便在杜拉赖特写信给西比尔，她压根不想要什么盛大的欢迎仪式，这除了劳民伤财之外没什么用处。
　　她认为，真实存在的胜利会比一百场装饰性的庆典更能给人们信心，带给人民满足。
　　她已经打完了和罗曼人的第二场仗，和利奥波德十一世的和约已经在磋商当中，而正式签约，还需要多维亚格斯的战事取得实质性成果。
　　无论如何，德兰都要前往多维亚格斯，她会经过波尔维奥瓦特。在此之前，她要将奥西姆的罗曼人赶出迪特马尔。
　　随后，发生了一件事。
　　战争前夜，她感冒了。
　　一直以来她的身体都很好，很健康，这次主要是因为在经期时淋了雨，还没有及时换掉湿衣服——她不放心，在雨中巡视了一遍战线，为了显示一视同仁，提振士气，她没有撑伞。
　　傍晚的湿度使得她的感冒加重，医生倒是给了她一些药片，但是除了让她失去味觉和嗅觉外没什么特别的好处。
　　“医生有什么用呢？医生什么用都没有，他们就连最简单的感冒都治不了。”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的原因，少见地和格里姆肖抱怨了一句。
　　感冒让很多事都变得很麻烦，她能够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思考能力的下降，不由自主地陷入恍惚，好在她没有做任何妨碍战役进程的事，还能采纳参谋部比较合理的意见，不至于糊涂。
　　言语前后没有矛盾，精神上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失去自我意志对于身体的掌控能力，还是很有分寸，很有作战经验，她，没有退出战场。
　　战役如预想那般取得了胜利。不带任何悬念。
　　勉强支撑了一天一夜，恶心感上来，她越来越难受，骑在马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沉甸甸的，抬都抬不起来。最后只能坐马车。
　　路上，她的感冒更重了。
　　医生说她是劳累过度，必须形成固定的作息时间，不能每晚都工作到深夜，可是，她是不可能任由工作堆积下来的，思维迟缓，用于工作的时间就需要延长，除了回复，还要下达命令，光是１月１２日这一天，她就寄出了１１封信，３封给警务部长，３封给内政部长，２封给财政部长，１封给司法部长，１封给西比尔，还有１封寄给尚在维尔肯的参谋长巴伯·博蒙特，让他给在沃尔兹菲尔德睡干草堆的士兵安排好床位。
　　她在１５６７年１月１４日的凌晨２点钟抵达第一执政府邸，这时候她已经有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假如是在现代，这已经是脑膜炎、肺炎、尿毒症等并发重症的前兆了。
　　她十分吃力地拖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努力不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异样，就像在梦里一样迈动着两条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的两条腿，不时地碰到西比尔那仿佛很远、又很近，带着希冀与惊慌的目光，听着她那好像从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话：“……德兰，听见没有？你能听到我的话吗？把手交给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德兰没有听明白西比尔的话，她病的很厉害，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这时候连自己生病的事实也忘记了。说话那人的声音使她感到陌生，但又出奇地熟悉，它在耳边的什么地方响着，但是根本进不了脑子。
　　西比尔那双有着焦灼与惊慌神情的绿眼睛也好像在无形中被某种力量扭曲，一闪一闪的，；格里姆肖的红胡子只是在摇晃着，也不知道是在对西比尔说些什么。
　　德兰抱住头，两只手的掌心紧紧贴在烧得通红的脸上。她觉得，好像她的眼睛正在往外渗血，她眼前的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无边无际、飘摇不定起来，有一层幕布把她从人生的舞台与观众席隔绝开，她脚下踩的不像是能够立足的任何东西，感觉失重是漂浮在空中，又感觉是在下沉，一张开嘴巴，不知道是风还是水，满灌进喉咙，心脏也受那股冲击力的影响，变得七零八落，唯有痛彻心扉的感觉还残留在胸腔当中。
　　她迷迷糊糊的头脑幻想出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形象，那是个庞杂而亮堂的地方，诸多几何图形的侧面是有关她整个过去的闪回。从这里，她可以看到无限遥远的过去，那些死去的记忆被复活，重新变得色彩鲜艳，饱含热情。
　　这个地方也是包含在——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存在于——她开枪打死的第一个人的眼睛倒影中。他的眼睛也在朝外渗血。
　　博里姆县的叛乱中，他杀死了一个粮食商人的小女儿，其母亲的凄惨哭声只是助长了他的不理解。被她打死时，他还很诧异，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朝他开枪：“这有什么？我们的孩子都是这么大就死了。”
　　后来她知道他一共生养了十三个孩子，但因为贫穷，最后只活下了八个，因为那些粮食商人，他最后只有两个孩子活下来了，她最后登门时，最小的那个还在地上爬，因为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没有了丈夫，在操持家务的同时还要忙于耕种，没时间照看孩子。
　　没有多少人生来就具有残酷的本性，只是有些人生来就习惯于这样的残酷，于是在对待他人时，也就不认为那种残酷是为残酷。
　　她想起来那个贫穷母亲对她的最后一瞥，围绕着这一小段记忆，许多被她杀死的人的面孔就都在她面前鲜活起来了。就是那种记忆，这几年来，她一定都有在下意识地将那种记忆从自己的脑海里排除出去。
　　“留下来陪我们，你夺走了我们的生命！”
　　一群群穿着各式衣衫的人像是潮水那样一阵一阵地向她挤压过来，他们尽可能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她，隐约中有枪炮声，灰尘与硝烟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在此血色之中，她握住了腰间配着的制式直剑。
　　她兀自站立着，拼命挣扎上一阵子，不让格里姆肖接近她。
　　“不行，等一等！你是什么人？”对有所靠近的维多，她红着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无辜，事实上你们会与我为敌，也不过是没有退路，别无选择！但如果有必要，我会再杀死你们一次！我会把你们都杀完！”
　　“……把这些家伙打跑，听我的命令，用霰弹！直接瞄准最前面的那个！”德兰沙哑地叫着，手拼命从西比尔手里往外抽。
　　她一再地使自己镇定，但是镇定不下来，满目血色忽地褪去，只留下一片黑沉沉的、很是空洞的、没有任何声音存在的荒芜：她存在，又不存在。她什么都不记得，又记得一切。
　　那高高的天上，有什么东西在放射着夺目的亮光，可能还有一些无规则的线条和一些圆圈交错着闪来闪去，那是闪电，要劈开一切，却只能增加世界的裂痕。
　　渐渐地，她能看到黑色的人们来来去去。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面孔，他们全都像是某个人，但是等她想要仔细看清楚时，那些面孔就又变幻成了另外的某个人。
　　她在黑暗的往事中寻找，试图从那里找回一些东西，但并不知道要找回些什么东西。没有记住的东西，很难突然间再想起来。
　　关于母亲，她没有任何记忆……因为很少见面。关于父亲，她不知道她是否爱他，难道他爱过她吗？
　　关于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她知道自己是被大家推来搡去的人，她总是要离开的，而且最好要悄悄离开。当然，还有老师，那一种感觉……她记得那种感觉……突然有了很多自由，可以不受欺负，毋需自怨自艾，也没有顾影自怜的必要，但，反而觉得难受了。同情，只要有谁怀有这样的情感，就不能穿过层层迷障直达问题的实质。老师对她说的那些话渐渐让她觉得可笑，对她来说，那只是做做样子，是一种表演。
　　这只能是一场理性的胜利，没有谁真正是两手空空……否则为什么会有人在地狱中沉沦呢？
　　她生来就是一场罪孽，就是一种诅咒！
　　即使有人爱她，她也不相信，总是不断地要求证明，她必须要看到标志。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爱……如果没有，就让其余的东西充满它。
　　野心、胜算、建功立业的欲望——哪一样都比爱来的实在，都比爱更能体现个人的价值。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周围都是陌生人，她没有看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会遇见很多人，然后和很多人分离，甚至于永别。
　　就是这样，一辈子就该如此。
　　血色重新浸染了这个世界，她身体里的东西都集中起来，燃烧了，没有一种红色能够更胜过另一种红色。
　　这些都是谁给她的？所有这一切……是上帝，是魔鬼，还是人类？
　　如果是上帝，他一定知道为什么要给她这些。她的过去造就了她的现在，她的现在将要迈向未来，有人想要未来，而她更想要比未来更加遥远的未来。
　　——那就是历史。
　　现在人们都习惯说谁有罪，说国王，说巴蒂斯特，说安希姆，也说潘德森……说的他们好像是上帝一样，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其实并不存在这样的人，那么，为什么要沉默不语？为什么会无所作为？
　　她发着高烧，浑身热汗……后来她摔倒了，但是并没有撞在地上，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通过四肢传递到大脑……她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即使来人个头要比她小上许多……这是迄今为止与她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如果她知道什么是爱，那也是从西比尔那里得到的……她被西比尔抱着紧紧贴在身上说：“你现在要是死了，我就要亏死了。”
　　右手攥紧的直剑剑柄因为手臂的震颤不住抖动着，却还是被她压在了怀里，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是她能感受到西比尔身上的气味。
　　是感受到，跟味觉与嗅觉都无关。
　　那种淡淡的橄榄味，刚含进嘴里是极为涩口的，久了之后便会有清甜的回味。她觉得，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她也会好好活着。
　　这是她的东西，绝对不会让给其他的什么人！


第128章抱歉
　　德兰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一个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世界里漫游。
　　在１月２４日黄昏时候，她恢复了知觉。她用严肃而迷惘的目光对着一睁眼就看见的西比尔看了老大半天，希望能回想起和眼前人的一切。
　　她只能想起一小部分，而那一部分也不能深入思考下去，她的脑子还很迟钝，脑海中浮现出的许多画面还不能彼此产生联系，不能形成简单直接的结论来指明她们彼此的关系。那些画面也很不听使唤，一个画面不等她看清楚就沉了下去，而她却感觉，还有许许多多画面并没有上浮，而是隐藏在脑子的深处。
　　“渴……给我点水喝……”她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她的耳朵里，干涩的惊人，但她能够明白自己的高兴，她从自己的声音离听到了一种笑意，那是为生命的欢欣，也是为能够重新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西比尔这时候刚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她一听到系在德兰身上的铃铛发出响声就放下了手上正在处理的公务，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当她看到德兰睁开眼睛，当她听到德兰声音的那个瞬间，她的脸闪闪发光，露出了这十天以来都微微压抑着的笑容。
　　她早有准备，差不多是在德兰刚刚说完时，就已经垫高枕头，一只手握着德兰的腰，倾身把倒了水的杯子凑到了德兰的唇边。
　　德兰哆哆嗦嗦，哪怕很渴，也没有透露出着急的感觉，很费劲地抬起头，她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样，在吞咽的同时还保持着呼吸的节奏，但是她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于是水在经过咽喉时没有进入食道，而是进入了气管。
　　她喝的一点水几乎全部吐了出来，没有一滴完全润泽了干涩的喉咙。因为被呛到，咳了好几声后，眼睛也红了一圈，迟钝的脑子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仍旧本能地想要喝水，完全不管自己究竟能不能喝到。
　　西比尔阻止了德兰接下来的行为，面对德兰湿漉漉、布满无辜和不解的眼神，她自己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只手捏住德兰的鼻子，头侧了一点角度，她直接将自己的唇压到德兰的唇上，用舌头撬开德兰的牙关，迫使德兰张开嘴巴，身为接受的那一方，在她这个吻的压力下被动完成吞咽的动作。
　　从德兰被捏住鼻子到喉咙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整个过程其实进展的是非常快的。但达到目的后，西比尔没有立即离开德兰的唇，保持这个吻的同时，她反而闭上了眼睛。
　　德兰也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德兰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的鼻子还被西比尔捏着，只能靠嘴巴呼吸，但此时嘴巴的出口完全被堵住，她只能靠肺里挤出来的氧气过活。事前没有大吸一口气，胸腔内装载的氧气并不多，很快，德兰垂落在身体两侧的两只手就握紧了拳头，然后，拳头在床单上不住摩擦，后来直接攥紧床单，绷紧身体，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高自己的屏气时间。
　　到最后，她也没想过挣脱西比尔的这个吻——亲吻的时候，大脑衡量身体内的各个因素，传达给她的信号都显示，她喜欢停驻在嘴唇上的那层感觉。
　　……眼前这个人鼻子呼吸弄到她脸上的那种痒意，让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是泡在了温水里，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让她感觉身心愉悦的事了。
　　她所有的付出在面对这份回报时都不能被称之为代价！
　　直到大脑也觉得自己屏气太久，已然超出了能够承受的范围，德兰才不得不开始吸气。西比尔也才放开德兰。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完全是德兰的口水，然后把手帕折角，原样放回上衣口袋里。
　　德兰已经没有力气再喝第二次水了，她倒在枕头上的身体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看着西比尔也只是看着，她想说几句话，但是嘴巴到舌头的根处都处于一种极度缺氧的状态，麻麻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再然后，她睡着了。
　　第二次苏醒间隔的时间很短，是在１月２６日，同样也是在黄昏时候。她醒来后，一团团杂乱的线条和色彩缩回原本拘束着它们的那个框，让它们形成确实存在的一些事物，与此同时，她觉得失去了很久的那种思维能力也随着生命的热情，一点一滴回归了她的身体。
　　她是谁？她在哪儿？她在做什么？
　　这一类的思考不需要从一到二再到三，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是不知道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整个国家局势怎么样了……
　　先是试图弯曲右手五指，一个小幅度弯曲后再将五指重新伸展开，直到能够完全握紧拳头，而那种完全握紧的感觉也在同时抵达她的认知，两者完全协调一致，她才缓慢地收回手，手心朝下贴着床单，两臂支撑身体，让自己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期间她感觉到了一点不适，抬起手后，她听到了很清脆的铃铛声，循声望去，其实是在她的脖子上，而在她的左脚脚踝，同样也有用红色丝线系着一只做工非常精巧的金色铃铛。
　　她膝盖朝前，让小腿在大腿外侧，看自己脚踝处的那只铃铛，好像起了玩心，用手拨弄了它好几下，力度大小不同似乎影响的不仅是铃铛的音量，还有音色……等她连脖子处的铃铛也玩够的时候抬起头，才发觉西比尔站在旁边看她很久了。
　　西比尔的目光一和德兰接触，她那只摸着自己脸的手才有了动静，手心离开脸，还剩几根手指贴着，其中食指不住地敲击着脸颊，她笑起来：“不用管我，你可以继续。”
　　这还怎么继续的下去？而且，她怎么可能给西比尔这样的印象——她竟然能够一个人玩一个铃铛玩那么久。哦不，是两个铃铛。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抹去的，德兰想起来类似的事情也有发生过，她当初在船上给那群学者讲鬼故事的时候正巧被西比尔撞破了，她那时的应对就很好了。
　　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可改变，但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
　　但这时候德兰脑袋还是短了一根弦，她条件反射地问出口：“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像个弱智？”
　　她竟然想要从西比尔这里验证这一点。
　　西比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德兰摇了一下头，她伸出右手：“西比尔，上我这儿来。”
　　西比尔走过来，握住德兰伸过来的手，而在被握住的时候，德兰才切实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还是软弱无力的，她有力气，但现在这份力气显然是比不过西比尔的，可是西比尔，哪里会是个有多大力气的人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西比尔问她。
　　“弱，我现在很弱，如果让我现在和你打一架，我应该是，不，是绝对打不过你的。”德兰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感觉，每一个单词她都说的很慢。停了会儿，她问道：“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不要。”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跟病人打架，就算赢了，也没什么乐趣可言。”西比尔拿眼睛在德兰脸上扫了扫，用同样很慢的声调说，“所以，快些好起来吧，德兰。”
　　德兰用手软软地回握过去，表示自己的歉意，然后她说：“现在局势怎么样？我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你路上花的时间很短，我延迟公布了你回来的消息，现在大家都觉得你要么在多维亚格斯，要么在西部的某个省，当然，你要是太久不露面，我再想遮掩也要想别的办法了。”
　　“你呢……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两次醒过来，都看见你了。”
　　“我把工作带回来做了。同样是递送报告，不过是从送到我在白露宫的办公室转而送到第一执政府邸，对了，我在一楼给詹姆斯·赫伯恩安排了一间客房，希望你不要介意，不然抄写工作就太麻烦了。”西比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太久，简短的解释后，她说，“不能把你就扔在这里啊。不管是斯卡龙还是格里姆肖，谁能来照顾你呢？交给别的女人，先不说我自己的心情，保密工作又要另外费功夫。不过，你放心，我有过照顾人的经历，当初在亚尼亚省布道救灾时，我有学习过相关的知识，不会让你失望的。”
　　德兰绝对不认为西比尔所说的保密工作是重点，但现在她有更加关心的事：“这么说，这段时间，就你一个人照顾我吗？”
　　“是的，就我一个。”
　　德兰把脸转过去，不让西比尔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声音很小，小的只有自己听得见，几乎成了心声：“我真是坏透了……布里亚鲁利亚时我一个人也撑过来了，这次竟然昏迷了那么久！怎么能够让她来照顾自己呢，四肢健全的人都不一定能做好这些事，这原本是我该做的事……”
　　西比尔没有听到这些，她小声说：“我之前很担心你，你前些天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抱歉。”
　　“抱歉的话就别说了，我需要你赶紧好起来。噢，你听我说，你才刚刚恢复清醒，最好不要说太多话。还有，你要不要喝点儿水？”
　　德兰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喝，她咬了下舌尖，接着说道：“我现在除了还有些虚弱也没什么，有些报告和快信可以给我看看，我记得……”她没有说完，头便是一阵晕，血直往眼里冲，她觉得有一只充满凉意的手落在了她额头上，整个人的精神这才固定住，没有突然溃散。
　　她只好改口：“我可能还需要再麻烦你几天。”
　　苏醒后，最让德兰觉得难堪的是上厕所，她没办法独自到有马桶的房间，必须要西比尔帮忙，帮忙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得主动开口，而且，事后还得西比尔帮她擦屁股，只是因为擦屁股对目前的她来说还属于是需要一定力气的活计。
　　简直不能去想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西比尔是怎么照应她拉屎撒尿的……她只要一这么想，就想要去掐死那个处于昏迷的自己。
　　真的太屈辱了。
　　而就现在而言，她想要掐死自己了——因为想要控制上厕所次数，尽量少喝水，然后一坐下来，她就尿分叉了……弄到了裤子上。
　　德兰心里十分不安，这种不安更胜过她第一次离开丰查利亚群岛到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一天，虚弱不仅是体现在身体上，也体现在她的精神上，她有些多愁善感了，一直到洗浴的时候，她都在想这件事：“这么一来，你应该……讨厌我了，是吧？”
　　“这是一种考验。”西比尔却是这么说。她这时候正在帮德兰擦拭身体。
　　采用的是热水浴的方式，发烧的人常被推荐使用这种洗浴方式。之前因为德兰一直是昏迷状态，她仅仅只能在床上翻转德兰的身体，用浸入温水的海绵擦拭。
　　这也是一个专门的房间，里面充满了蒸汽，西比尔让德兰脱了衣服就坐在室内，只用一条长及脚踝的大毯子盖住自己。
　　她建议德兰先深呼吸一阵子，然后再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西比尔没让德兰自己动手，哪怕德兰自己能动手。她很认真，非常认真地触碰着德兰赤裸的纤瘦的身体——同样是一张皮壳，它有很多伤痕，但油画上的人体里面能具有这样跳动的宝贵生命吗？
　　时间会堆积它表面上的尘垢，产生令人厌恶的排泄物，但是这样外部的肮脏却没有污染她内心对于德兰的那份感情——德兰头发的气味、嘴里的味道。皮肤的触觉似乎已经进入她的内心，或者说进入她需要呼吸的空气里。
　　德兰已经成了她实际上的必需物，她不仅不想割舍，而且觉得应该习惯。
　　“考验什么？考验你对我的耐心吗？”德兰继续说着，手臂很顺从地打开，让西比尔能够从她的腋下擦洗她的前面。她感觉着那些或轻或重的力道带给她身体的反应，然后认为那是生病使得身体过于敏感所致。
　　“不，是我对你的感情。”西比尔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朦胧的、绿色的火光，她收拢手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让自己的嘴唇落在德兰耳朵下面的那一小块肌肤上。
　　耳垂是她的弱点，而这是德兰的弱点。
　　她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抱歉，我忍不住了。”
　　德兰再度转过脸去，不知道是因为还很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她觉得自己一直在犯哆嗦。这个问题，她没有再去想了。
　　因为她的所有想法，在西比尔这句话面前，都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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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人的确做不到同时呼吸和吞咽，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喝水太少会尿分叉，别问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然后，德兰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个姿势是鸭子坐哦，我怕写的不清楚会被略过，所以我要特别指出来。
　　这一章我最满意的是那个吻的描写，我称它为：令人感到窒息的操作。
　　最重要的是，我是互攻党，一直都是。


第129章就今天
　　德兰没被西比尔折腾多久，应该说西比尔还没折腾多久，德兰的困意就上来了，西比尔对德兰的反应很敏感，她擦干德兰的身体，扶着德兰从浴室到卧室，德兰一接触到床，就倒了下去。
　　这不能怪德兰，德兰此时还是个病人呢，对病人做这种事，原本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才对。西比尔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忍不住就下手了。
　　不知道是因为蒸汽还是因为汗水，德兰的头发有一绺耷拉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德兰紧紧握了握西比尔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就那样睡着了，但是她梦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好像是在与什么敌人作战，死去的那些人总是存在于活着的人记忆里，因为他们早就已经死了，不会再死，只要活着的这个人还有一丁点良心，他们就永远不会输。
　　她们发起的这些战争，本来就没有那一场是能够说是无愧于心的。德兰虽然睡着了，可是西比尔知道，在梦里的德兰还在继续着战争，而那场战争，永不会结束。
　　西比尔挨着德兰躺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情说出的这番话：“有想过把仗交给别人去打吗？不必总是冲在第一线，你制定战略、负责指挥就很不错了，格拉斯上将打了胜仗，卡弗兰人已经被赶出了多维亚格斯，说是战场就是你选定的，所以才能赢，他可能是故意这么说，但这也是一种可能。”
　　淋雨是起因，工作强度是催化剂，而最终使德兰一病难起的却是精神上的压力——西比尔不知道德兰能够坚持多久，她毕竟不像德兰那样，需要直面死亡！
　　德兰的健康恢复的很快，与此相对，她的食欲变得格外强。
　　清炖肉汤、松露、梨子、冰淇淋和凤尾鱼……德兰几乎是一口气将它们一扫而空。
　　以西比尔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德兰吃饭很香，原来那些被她嫌弃的食物，好像突然变得美味了起来，德兰能够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大块面包、猪蹄和蘸了些许果酱有牛油成分的点心，还很喜欢吃土豆，吃的太多，还吃的很快……再这样下去，不需要一个星期，德兰的脑袋大概都能往外漏淀粉了……
　　“我有点担心自己的体重了。”德兰虽然是这么说，但面对诸如橘子、葡萄、苹果、樱桃这些水果时，照样还是来者不拒。
　　西比尔建议德兰最好只在真正饥饿的时候进食，德兰则回答她，如果那样想的话，她会时刻吃个不停。
　　“这没什么。”德兰告诉西比尔，“吃饱了恢复的就快，要瘦下来也很简单，在马上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短时间内对身体进行大幅度的增重和减重可不是什么好事，会严重地损害身体的根基，本来德兰这次生病就算是以往的一次大爆发，总是仗着身体好使劲折腾，下一次可能都不用淋雨，随便吹吹风都会生病。
　　西比尔知道德兰所说的在马上待一段时间是怎么一回事，那完全是饿了就吃士兵口粮，然后还总是不吃，这样要是瘦不下来，才是见鬼。
　　几乎丧失了味蕾上的感知，但只要一看到，不，可能只是一想起食物，就不由自主地吞起了口水，德兰的表现告诉西比尔：让德兰对饮食进行自我控制几乎不可能。
　　这个人本身就不认为现在吃胖了会怎么样。
　　西比尔可不会说理想的女人就应该身材‘丰满’，当然，她也不会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劝说德兰，她从来都是，好话说过一遍就够了。
　　西比尔开始严格控制德兰的饮食，到德兰真正好起来的这段时间，她们的交谈总是基于食物。至于什么叫真正好起来，西比尔认为还需要视情况而定。她总觉得德兰还没好到能够重返战场的地步。
　　“再给我一点牛奶吧？”德兰要求说。
　　西比尔从出神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说：“已经是第二杯了。”应当没有被看出什么不对。
　　“求你……”德兰已经能很灵活地使用自己那双因为生病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了，说话时的声调也变得很可怜，“再给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够了。”
　　可惜西比尔并不是一个具有什么所谓‘母性’的人，她拒绝的话说出口一点儿没有心疼的意思：“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还能让你继续长高的牛奶了。”
　　真是，牛奶？她顶多晚上睡觉前喝一点，单纯是为了睡眠质量好一些，德兰都多大人了，还喝牛奶？早在第一次看见时，她就想这么说了。
　　个子高很了不起？嗯？她现在不用抬起头也能打到德兰的头。
　　西比尔承认，这中间是存在一点点她私心的报复，不过她认为自己能够控制这种私心，就当它是自己如此辛苦的回报，从而能让她毫无心理负担。
　　德兰往往不会和西比尔进行进一步的争论，要求总是点到为止，只是乐得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来面对西比尔：“不能给我一点羊肉片吗？哎呀，给我一点儿吧，我的好西比尔，你最美好……只要你听听我的这个要求，我就绝不会随便从床上爬起来，会好好休息的……不行吗？……多吃一点对身体没坏处。”
　　有时候德兰觉得这样的话说的实在太多了，也无聊，就故意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我还是个病人，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这几天折腾我的次数难道算少了？那也是要体力的。而且这也算运动吧？大不了我多吃一次东西，你就多折腾我一次？”
　　这种事也能够拿来讨价还价了。
　　是，随着德兰健康的恢复，恢复的还有德兰那可怕的厚脸皮，而食欲的增强，连带着让性欲也增强了，当德兰明白自己身体不适合主动去做某些激烈运动时，她就很心安理得地躺平，开始指点起西比尔的技术来，告诉西比尔，如何用最少的力气去引起最大的激情，告诉西比尔要怎么做，自己才会更舒服。
　　“你是不是故意的？兜了那么一个圈子就是想说这句话？”西比尔听到时，不得不展露出这样的狐疑来，当她这么想时，她也便这么问了。
　　“说的我是有多么欲求不满似的！你竟然这么怀疑我，那是毫无道理的。我只是想要早点养好身体。哼，好吧……你就别再上我的床了！我是病人嘛，你怎么能让我没吃饱还去做那种体力活呢？”
　　“动手的明明是我。”
　　“脱水可是我。”
　　就这么一回哑口无言，不对，仔细想想，西比尔发觉在这种类似的问题上，她好像从来没有在口舌之争上胜过德兰。德兰总能将一些原本正常至极的话理解成与其完全不同，令人堪忧的别的意思。
　　德兰的理解能力，如果不是故意，只是天然如此，西比尔认为自己一辈子都赢不了。
　　果然还是言情小说看太多，脑子已经整个废掉了。她要是真的在这方面去和德兰争辩，她认为自己脑子也该有问题了。
　　西比尔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走出了房间，再回来后，就领着德兰去隔壁的房间，那里的桌子上摆放的是‘最简单’的午餐，包括羊排、烤鸡、炸丸子、火腿、糕点和水果。牛奶都有一整壶。
　　西比尔拉开一张椅子，让德兰坐下：“吃吧，吃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怕不够，不够我再让厨房做！想吃什么？不好拿的话我帮你，都是刚出锅的，来，张开嘴巴，我喂你。”她将盘子里的羊排切成可供小口进食的几个小块，好像再大一点，德兰是没法吃的。
　　德兰没动弹：“你简直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西比尔心里很不痛快，她认为德兰这时候说这话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不行，她已经生气了，所以她要把德兰喂的饱饱的：“如果你不想承认自己连小孩子都不如的话，就记住自己刚刚说的话……”
　　西比尔看着德兰那有着好几枚吻痕的脖子，那从敞开的衬衣领子里露出来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那双在她看来曲线是很优美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像是怜惜那般的感情，她情不自禁，也是第一次真挚而温柔地吻了吻德兰已经光亮起来的额头。
　　德兰之前吻她额头是这样的心情吗？她不知道，但是现在她的心情就是这样。
　　躺在床上的时候，西比尔让德兰和她面对面，四目相对，她能和德兰面对面，这个距离，没有衣服遮蔽的属于德兰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鲜活和栩栩如生的，在德兰苏醒过来后，每一次保有这样的想法，接下来她会怎么做，都是不需要去想的。
　　一扫先前脸上的紧张，德兰在这时反而显露出一种从容：“你湿了。”
　　“你呢？”西比尔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摸摸看就知道了。”
　　西比尔没有听德兰说的话去做什么，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管想什么，做到高潮的时候就都忘记了。想什么很重要吗？”德兰好像知道西比尔想说什么，她提前警告道。
　　西比尔想摇头，但是她这时候是侧躺着的，没办法摇头，所以只好直接说：“把仗交给别人打，让别人去杀人吧，德兰，你就坐在后方指挥！不然，你迟早会死在这上面的。”
　　“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德兰知道西比尔的理解产生了一定的误差，但她没有解释，而是接着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西比尔，你知道，你这么要求我，对别人可太不公平了，不，对我也不公平，那波利、迪泰、波佐……他们凭什么就那样干干脆脆地死掉了？因为他们相信我。”
　　“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杀人都是一件对身体和精神有害的事。这世上完全该死的人不多。我知道这些天我肯定说了不少胡话，让你担了不少心，这是难免的，我要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那我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我必须奔赴前线去打仗，亲眼去见证那些死亡。你知道我们是如何取得政权的，靠的是军队，我是如何在军中建立威望的呢？靠的是战争，靠的是在战争中取得的胜利。让别人去打仗，省去了身体与精神上会面对的危险，我也将会一点点地失去掌握着的权力。我们都希望能在迪特马尔顺利实施那些改革，没有军队的支持那是不可能的。口水可淹不死人，只有冒着烟的枪口才会让人知道什么是现实。”德兰的音量一直都是固定的，一板一眼中都是军人才会有的严肃，但她看向西比尔的眼神却是温柔的，“我认为我领军能够少死很多人，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如果真的坐在后方，该是大胜的仗被打成了惨胜，你瞧着吧，那样的噩梦我做几次就该发疯了。”
　　“还是一句话，不应该让两个人来做一件事，那不管对你还是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浪费。我不是你塑造而成的英雄吗？你不应该再多相信我一点吗？”德兰握住西比尔的一只手，因为过于了解细节，尽管是用手摸，也等于是眼睛看到了，然后又把西比尔的手朝自己变得有些热，但是是正常发热的脸颊上贴着，“你做的噩梦不会比我少，难道我要承认你比我更坚强？或许我应该说，我没那么脆弱。”
　　西比尔一声不响地听完德兰的话，收回手说：“抬头，对，就侧着。”
　　德兰倒是很听话，都一一照做了，西比尔也便贴着床单从下面伸过手去，手臂贴着德兰的后颈和另一只手臂交叠，让两个人的额头完全抵在一起：“你现在该做什么？”
　　德兰很了然地伸手搂住了西比尔的腰，好像两人之间再不存在任何缝隙。
　　西比尔却把话题转到了前面：“我要是像你这么吃，你是不可能在侧躺的时候还能那么顺利完成这个动作的，而且之后我一定会压得你手臂发麻。”
　　女性的身体曲线本身就适宜被拥抱，只要还具有这样的曲线。
　　德兰表示受教了，然后她便觉得两条腿之间被挤进了第三条腿，但除此之外，西比尔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这算什么？”德兰觉得自己已经被撩拨的有点受不了。
　　西比尔根本没睁眼：“午睡！”
　　在德兰鼻尖的都是西比尔的味道，好像只要一伸舌头，那些味道就会成为实质在她的舌尖融化，被她吞进喉咙里，她已经有足够的力气去对西比尔做她任何想做的事情了，但她忍住了，就今天，她想就这么睡过一整个白天！


第130章只是一种理性上的产物
　　当德兰穿着镶金边的红色塔夫绸外套，也就是红礼服出现在波尔维奥瓦特新建好的统一食品市场中心时，长久以来伴随兰德·兰恩行踪与健康方面的问题就都烟消云散了。
　　德兰其实不怎么乐意穿这种衣服，但西比尔劝她穿。
　　西比尔的理由是：“你穿起来会很好看。”然后“我喜欢你穿红色。”
　　德兰就不得不自行扣紧外套上的最后一颗扣子。她就是对西比尔说的这种话没什么抵抗力。
　　这件外套是波尔维奥瓦特最杰出丝绸商的作品，是作为礼物送到的第一执政府，西比尔之所以同意收下它，是旨在恢复革命前波尔维奥瓦特娱乐之都的地位，在于振兴迪特马尔老牌的优势产业——奢侈品业。比如马车、裙装、银器、香水等。
　　和其他产业相比，奢侈品业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在贸易中取得最大的利润。在以往的许多时候，波尔维奥瓦特产的奢侈品，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高人一等，与众不同。
　　卡弗兰的皇后在１５６１年以前，每年都会从波尔维奥瓦特订购数百条裙子，赫塔利安与罗曼大大小小的宫廷也都是波尔维奥瓦特的忠实客户。
　　德兰的这身打扮吸引了不少插画家，有人将自己的作品卖出去时也会特别标明第一执政的这身盛装来自何处，参与这件外套制作流程的商家因此获益颇丰。
　　一时间，来自于奢侈品各个行业的大商人都会带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来到第一执政府，希望第一执政在出席某些公共场合时可以使用他们的作品。
　　执政卫队也因此收到了属于他们的新制服：掷弹兵们头戴熊皮帽，身穿有红色肩章和白色镶边的天蓝色制服，鞋子统一使用最好的小牛皮。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亨利九世在新年伊始便已去世，他没有后代，新的流亡国王是亨利九世的弟弟，也是亨利八世的弟弟，即佩恩公爵，他自称亨利十世。
　　身为亨利十世的手下，也是保王党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间谍头目，安托万·拉默尔特以自己特有的灵敏在德兰生病期间找过西比尔数次，还是和刚开始接触那样，西比尔的回应一直是含糊不清的，她甚至没有答应直接见面。
　　在德兰开始在公众面前露面时，拉默尔特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他要和兰德·兰恩直接见面。
　　西比尔没道理拒绝他。
　　拉默尔特铭记亨利十世交给他的使命，在西比尔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看了看左右两边，小声问道：“您认为兰德·兰恩一直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他并不认为之前那些猜测都是空穴来风。
　　西比尔这时候还在想第二天德兰该穿什么衣服，德兰在波尔维奥瓦特待不了几天，每一天都应该尽善尽美才对，她说：“他身上的衣服不合他的身材，这才是我们最应该感到遗憾的地方。嗯，诸位亲王怎么样？”
　　她谈起被俘的里希沃斯特亲王时还‘颇有几分深情’，虽然拉默尔特是一脸不信，里希沃斯特亲王被送到波尔维奥瓦特后一直被关在监狱的高塔里，西比尔一次都没有去见过他。
　　“我还是十四岁的时候，亲王向我献过一阵殷勤，虽然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直到我父亲告诉他，我是个男孩。”
　　“我记得里希沃斯特亲王是您母亲的弟弟，您的舅舅。如果是误会，您都没有想过主动解释过吗？”
　　“那时我年纪还很小，从来没想过把爱情和他联系在一起，血缘关系从来不会成为我们这些人的阻碍，我母亲对于这类事总是乐见其成的，不过还好，我是个男孩对不对？”西比尔很神秘地对拉默尔特眨了眨眼，“百合花的回归是不可能的，至少眼下不可能。”
　　“请将这些话转告给国王陛下，尽管我现在不能为他效忠，但我对他本人仍旧万分忠诚，我想，在与我有血缘关系的这些人当中，没有比他更加让人觉得和蔼可亲和敬爱的了，他是可以做一个好国王的，倘若还有一个王国给他治理的话。”
　　西比尔始终没有忘记亨利八世宣布退位的第二天，她和还是佩恩公爵的亨利十世的谈话，她希望这位公爵能够推迟出走时间，在波尔维奥瓦特稳定局势，但这位公爵心意已决，并且告诉她：“离开波尔维奥瓦特，这是我对您的忠告。如果您还打算一意孤行，不管形势如何，我都不怪罪于您。您永远可以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自己要逃跑，却希望西比尔留下，因为计划筹建的王室小朝廷当中并没有一个瘸子的位置。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还好她是个瘸子，不是吗？
　　亨利九世的朝廷或许还有谈判的可能，亨利十世的朝廷天然与她就有一层隔阂存在，这不是一个拉默尔特就能轻易消解的。
　　无视拉默尔特的不解，西比尔领他到了一楼的会客厅，德兰在等待的时候也在翻阅报告，她积攒下来的工作太多，而她也不满足于对国家局势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所以关于迪特马尔的每一个主题，她都打算仔细看过一遍后再针对具体情况制定相应的军事计划，她并不想给国家财政造成额外的负担。
　　这不是拉默尔特第一次见到兰德·兰恩，在去年的八月份，他就有幸和波尔维奥瓦特的民众一起在欢迎仪式上见过骑马游行的对方。
　　他还记得当时写给佩恩公爵的信中是如何描述对方的：“……他面容瘦削，个子清瘦，骨骼小但看起来很结实，尽管打了许多仗，外表上仍不脱孩子气，又大又深的眼睛富含热情，他没有向民众们招手，但他身上确乎有一种吸引力，那是一种过于年轻的羞怯、个人本身富含的魅力以及领袖身份带来的自信混合而成的产物。”
　　拉默尔特在那一刹那间所得的印象，和政治，和军事都无关，似乎那是一张在戏剧院饰演女角的青年面孔——因为在那时候，兰德·兰恩使人觉得，他能够取得如此功绩全仰仗于民众们的支持，他没有任何神秘感，真实的就像他们邻家的男孩或者女孩。
　　真实到令人感觉平凡，甚至不会有人觉得像这样的人会有什么野心。
　　拉默尔特总没能证实这一点：他之前有次能够和兰德·兰恩见面的机会，那是和西比尔见面之后，在波尔维奥瓦特军校的靶场，兰德·兰恩穿着便服在路上走，一边和两个年轻的炮兵学员谈着话，一边认真地在做手势。他起先没有认出他，后来等到线人告诉他才知道。
　　这就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支持的政变对象，可是兰德·兰恩那时却毫不介意地漫步于学校校园，和集中到这里的学者们商议如何将军队装备部件都以火炮使用部件的方式进行标准化生产，闲余时间还和学生们谈论新式炮车投入战斗时如何在机动时保持平衡性。
　　一察觉到有人进入这个相对来说空荡的空间，德兰也没有放下手上拿着的那一叠文件，她只是朝拉默尔特笑着点了下头：“原谅我不站起来迎接您。”
　　多么无礼的一种行为啊，但是拉默尔特没有生气，实际上他没能生起什么气，摘下帽子鞠躬行礼后，他在兰德·兰恩的目光注视下择了沙发的一个位置坐下来。西比尔坐到与他相对的另外一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好像兰德·兰恩正如某些传言所说，只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一个傀儡。
　　拉默尔特知道西比尔已经向兰德·兰恩介绍过自己了，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说的，兰恩好像对王室很感兴趣，详尽地问他关于亨利十世目前的政策，很快他就答不上来了。他是国王的大臣，而国王总有自己的想法。
　　兰恩似乎很难理解，像亨利十世这样主张离开波尔维奥瓦特的国王，怎么能够在王权已然覆灭的现在理直气壮提出回国的要求，还想要重新在维纶大教堂戴上王冠。
　　拉默尔特的答案没有一个能使他满意。
　　兰恩对亨利九世表示极端的蔑视，称亨利九世是个‘卖国贼’——即国家并非国王的个人财产，国王却想要依靠联军的力量入侵自己的国家，只为了夺回王位。
　　而对同样是这样行为的亨利八世，兰恩却具有一种同情，因为亨利八世那时已经同意退位，却遭受了生命上的威胁。
　　“他对于自己的生命有紧急避险权。”兰恩说。
　　兰恩对西部保王党叛军的看法是很令人感兴趣的，他相信亨利·戴维斯伯爵是个爱国者，也很有能力，认为对方如果能够投降，和卡弗兰人的战争会减轻不少压力。
　　又问到王室的许多亲王和公爵，一些贵族对共和国的看法。还问到赫塔利安与卡弗兰所有他所知道的具有影响力的君主与领袖的情况。
　　他知道一些迪特马尔人在卡弗兰经商与生活的情况，并且把他们和在赫塔利安、罗曼以及南大陆诸国和海外殖民地的迪特马尔人相对照，指出其中的一些问题。拉默尔特表示不同国家和地区生活的迪特马尔人随着时间流逝以及和母国距离的长短而产生的历史和心理上的变化使得他们和本土的迪特马尔人有很大不同，兰恩对此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不代表对这类变化都赞同。
　　拉默尔特常常在想兰德·兰恩自己对于使用武力，或者该说是‘暴力’，以及杀人、战争的必要性等问题上的认知。他没有直接问，但从整个谈话的了解来说，他推想，像是‘阶级仇恨’这样的字眼，对兰德·兰恩来说大概只是一种理性上的产物，而不是本能的冲动。
　　兰德·兰恩也没有任何能够称作是宗教感情的东西。拉默尔特相信，当对方第一次上课祈求上帝早点下课的愿望没有实现时，上帝对于对方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而在这样的思想范围内，人命的宝贵都只是相对的，这对于一个才２３岁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是还很理想主义的一种想法，因为从历史上说，掌权者极易将权力置于伦理道德和法律之上。但他却有一种感觉，这个理想主义者并不是简单的嘴上说说而已。
　　拉默尔特认为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他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该说出去了，他可不是来做免费解说员的，在话题重新转到亨利十世身上时，他说：“国王陛下请求获准返回迪特马尔……”
　　“这不可能。”
　　拉默尔特一句话才开了个场就被德兰打断了，她一只手按着在翘起的二郎腿膝盖上的文件，眼底带着笑意，却是用的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知道您取得了许多胜利，也很有可能取得再取得许多胜利。”拉默尔特没有被打乱节奏，他的语调变得快了起来，但是不会让人觉得着急，总体上还是令人感到舒适的，“孔特拉洛战役使得国王充分认识到了您的价值，国王认为没有您，我们将不能重振迪特马尔，您对国王陛下来说是必需的……”
　　德兰再次打断他：“国王陛下对于共和国来说不是必需的。”
　　“政治的精髓在于一种利益对于另一种利益的妥协。”拉默尔特说，“我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好了，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双方都必须让步。”
　　“在瓦舍龙宫时，那群议员说我是克伦威尔，而从您话里的意思来瞧，您的国王认为我是蒙克。可是要怎样我才是蒙克呢？得是克伦威尔死后，他的小理查烂泥扶不上墙。您认为我会驾驭不了军队吗？”
　　这就是迪特马尔人民视作是‘救星’的人，安托万·拉默尔特从来不认为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做一个国家的‘救星’，但是不可否认，他认为兰恩在说这话时，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有一种天命的力量，那不是什么昙花一现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种活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论做出任何不同寻常的行为，都产生自这个国家民众普遍的愿望。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尊严！
　　告辞之前，拉默尔特有些不甘心地对陪着他走出来的西比尔说：“他认为他能保住他的位子多久？”
　　“这不重要。”西比尔坦然答他，“兰德·兰恩无意离开他的位子，也不想保住它，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所陶醉。总之，他有独立的性格，同荣华富贵相比，他崇尚一切高尚的东西。您已经足够了解他了，现在您可以判断他的为人，为未来做准备。”
　　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未来呢？！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西比尔都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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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百合花我在第五章提过一嘴，这是现实当中波旁王室的象征，此文也用作迪特马尔王室的象征。
　　克伦威尔我暂且不说了，蒙克，即乔治·蒙克，先为英王查理一世效力，然后被议会与国王军队战斗中被议会抓获，为议会效力，最后在克伦威尔死后复辟了王室。
　　小理查，即克伦威尔的儿子，理查·克伦威尔，他在老爹死后无力掌控军队，被赶下台，在国外流亡而死，还挺长寿的。
　　想了想，还是加上这一段解释吧，免得没头没尾的。


第131章无能在这时
　　１５６７年兴许是个好年份。
　　首先传来捷讯的是西方。
　　西方军团在得到执政府足够的政治与经济支持后，围绕着叛乱中心的里希沃斯特，每天都发生战斗。
　　亚历山大·莱雅得之前会给西比尔寄信，本来也是因为在执政府安抚政策的影响下，军中每天都有人投降，反抗势力不能长久。
　　此消彼长之下，叛军的活动范围愈加狭小，很快就只剩下了大本营里希沃斯特这一座城市，里希沃斯特是一座军事要塞型的城市，城高墙厚，有足够储备的粮食，附近有好一些山岗，都是很好的制高地，以亨利·戴维斯伯爵为首的叛军相对西方军团来说就只占了这一点便宜，他们熟悉地形，一有机会就派人悄悄地顺着山沟和村落绕到西方军团的侧翼和后方，使用游击战术，在造成损伤的同时经常威胁着西方军团，使西方军团不能安心向前推进战线。
　　如果他们不愿意投降，战事还需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西方军团的司令只比德兰大一岁，同样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将军，他早就想好了一个狠狠打击叛军的计策：佯装撤退，将里希沃斯特周围已经竖壁清野的十几座城镇和村子让出来，使得叛军不得不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最后以优势兵力进攻里希沃斯特。
　　计划做的非常周密，在军事会议上，军团的各个指挥官都得到了属于各自的指示和命令。可能是受了德兰的影响，不如说现在没有哪个将军不受德兰的影响，战斗在凌晨４点钟准时开始，叛军像往常那样开始进攻西方军团驻地，一部分士兵佯装败退，军团将战线往后退了２０英里。
　　那十几座城镇和村子如预想的那样被叛军占领后，军团各支部队按照事先约定，对里希沃斯特进行合围，用臼炮对城墙开火。
　　如此反复之后，西方军团再撤军，要塞里面的叛军连要塞都不敢出一步了，总是遭受损失，却无力补充兵源，这时候西方军团再进攻，因为叛军用于防御的人手严重不足，里希沃斯特便被以极小的损失拿了下来。
　　叛军的两位领导人，亚历山大·莱雅得和亨利·戴维斯都被俘，困扰共和国数年的西部诸省叛乱问题就此安静了下来。
　　西方军团司令向德兰坦言，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３月份，迪特马尔开始为对卡弗兰的战争做着准备，一些预备兵团开始向赫塔利安方向开拔，卡弗兰人被赶出了多维亚格斯后，已经退出了迪特马尔的国境，好对军队进行休整和补给。
　　迪特马尔朝着这场战争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罗曼人将要签订的和约内容的变化。
　　在此之前，德兰认为利奥波德十一世只是缺少一个能够合理签订和约的理由——哈亚特之前和她对战就没赢，难道说这次多了几个小邦国就能赢了，那才有多少人？但是在多维亚格斯的战争之后，她便发现这位国王还是如同当初自己首都波尔斯巴赫被围困那样，只会一意孤行，还认为迪特马尔时至今日还坚持这样的和约实在是过于天真。
　　他确定是迪特马尔天真，而不是自己天真。
　　在多维亚格斯的战事结束后，利奥波德十一世答应了签订和约，但他明确表示条约内容需要做出更改，迪特马尔必须尊重罗曼王国对于罗曼共和国的领土要求，拒绝他的要求就意味着战争的持续。
　　利奥波德十一世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奇怪，不管怎么说，根据《鲁斯滕初步协议》，迪特马尔对于罗曼王国实在过于苛刻，可是当初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如今却认为这项和约不平等，那么一开始是什么打算？
　　觉得罗曼共和国根本不能保有这些土地，罗曼王国迟早能夺回？假如还是督政府执政，事实的确如此。
　　就是现在，也不能说罗曼共和国的形势有多少改观。
　　罗曼王国的确如西比尔当初所说那样：没有共和传统。
　　梅齐·戴里尔领导的共和国政府对于国家的统治十分无力，他出身太差，又没有功勋，不被上流社会所接纳，重新选举的议会议员们常常与政府官员冲撞，他们认为自己拥有的司法豁免权本身就是一种特权，被剥夺土地和财产的某些贵族并不满足于表面上获得的尊重与荣誉，时刻想要恢复当初的权势，一旦迪特马尔表现出颓势，他们就会第一个举起反旗和王国里应外合……不然罗曼共和国也不会半个月都没撑过就投降。
　　危险的谣言在罗曼共和国的大街小巷扩散着，最广为流传的谣言称：迪特马尔为了尽早结束与罗曼王国的战争，打算将罗曼共和国的一部分领土割让给罗曼王国。同时，一首被竞相传阅的攻击迪特马尔的反诗也被巴伯随信附上，这首诗的作者是罗曼共和国国民自卫军第３步兵团的一名上尉，他称迪特马尔的这种行为对于革命事业是一种‘背叛’，诗歌号召罗曼共和国人民站起来淹没兰德·兰恩这虚伪的恩人和他危险的礼物。
　　“这是真专制，假民主！”
　　“罗曼共和国实质上是迪特马尔的商品倾销市场和废纸粉碎机！”
　　“那群迪特马尔盗贼背覆王室之血，嘴巴里喊着什么‘自由或死亡’，却用我们的自由换来了强加于我们的暴政！”
　　……
　　在罗曼共和国的自由之子俱乐部有不少人受类似言论影响，对迪特马尔产生了敌意。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他们便认为迪特马尔人若向他们征税，便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不需要这样不过问他们意见的和平，而当民间有人发起调查，他们又认为迪特马尔理应为他们的共和国领土完整而战。
　　共和国、共和国，罗曼共和国，不管是利奥波德十一世，还是梅齐·戴里尔，似乎谁也不明白共和国究竟是什么意思，谁也不清楚，就是德兰一手扶植起来的那些自由之子俱乐部的议会议员们也不清楚。
　　只想要得到却不讲究付出，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何况罗曼共和国是一个国家，并不是一个人。
　　自由、平等、博爱！这都是很好很好的词，来自于共和国的每一个词都是很好的，但是，凭什么罗曼共和国认为迪特马尔会无偿给予它这些呢？
　　自由也好，平等也好，博爱也好，军队买不来的东西，当然是要用钱来买的。
　　感到庆幸吧，罗曼共和国还有钱，迪特马尔对罗曼共和国经济上的要求并不高，和罗曼王国的横征暴敛相比，只是要求罗曼共和国和迪特马尔建立共同的市场，按照一定比例持有迪特马尔的国债而已。
　　人们以为，如果他们不再迷信世袭君主制而坚信民主共和制，那就已经是非常大胆地向前迈一步了。实际上，国家无非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机器，而且在这一点上民主共和国并不亚于君主国。
　　迪特马尔共和国无论如何都是代表着迪特马尔的国家利益，而不是代表着罗曼共和国的国家利益，国家与国家之间以前该怎么打交道，现在也还是该怎么打交道。
　　共同的意识形态向来都只是加分点，而不是关键点。
　　更何况现今的罗曼共和国除了以上两点外，它偌大的国土对迪特马尔来说，除了能够供养在其境内的罗曼军团外，也没有更多的好处了。更不要说这些好处并不是通过罗曼共和国议会议案表决得来的。可以走这样的形式，但往往没有必要。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罗曼共和国如何能够依靠几声呼喝得到？
　　德兰作为执政的心足够冷硬，她只管向罗曼共和国要求迪特马尔应该得到的东西，至于罗曼共和国的脸面，他们既然不要，她又有什么好顾及的。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去谴责这批没脑子的巨婴，就足够仁慈了！
　　收到巴伯的信后，德兰随即写了回信，要求立即逮捕参与印刷诗歌的罗曼共和国国民自卫军军官们，同时写信给梅齐·戴里尔，告诉他：“如果你的内政部长和警务部长能够有效地履行职责，你就不会看到迪特马尔人在罗曼共和国境内逮捕罗曼人这种令人感到耻辱的事情了。”
　　作为应对，梅齐·戴里尔代表政府提起公诉，使得反诗作者被送上议会进行公审，议会判其有罪后，其作者也被逐出了军队。
　　梅齐·戴里尔向德兰提出了辞呈，但德兰没同意：就当前情况来说，一个无能的罗曼共和国领导人要比一个有能的好得多。
　　无能在这时，并不能认为是一种罪过。
　　罗曼共和国的现状不得不让德兰重新考虑战争过后，对于已占领的赫塔利安地区的政策。
　　如果想要迪特马尔和整个赫塔利安都休养生息，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采用联邦制，让被征服的每一位君主都继续当他们各自国家的主人，当然，条件要有利于征服者。如果采取这样的方式，她现在就可以恢复罗曼共和国当中几个公爵的爵位做一番尝试。另外一条就是统一兼并这些国家，如果是这样，她想迪特马尔的军队永远都不可能休息了。
　　很快，德兰就有了实践这种想法的机会。
　　由东方军团和赫塔利安军团组成的迪特马尔军队已经集结在了赫塔利安地区被占领的施泰因策伦堡，德兰还没有赶到前线，在当地的部队正按照她沿路发出的指令稳步向前推进。
　　进行过短暂休整的卡弗兰人不甘示弱，采取了行动，在庞斯特勒姆大公国与共和国军队相遇了。
　　然而，出乎德兰意料的是，等她赶到时，她面前的卡弗兰人竟然开始撤退了。
　　几天后谜团解开了——在卡弗兰发生了政变。艾哈迈德二世被赶下台，接着便宣布退位，现在已经成了阶下囚。他的妻子艾谢·哈芙莎改称为‘艾谢一世’，卡弗兰人宣布由这个女人继承帝位。
　　４月初，新生的女皇差遣使者来到波尔维奥瓦特，提议签订卡弗兰与迪特马尔的互不侵犯条约。
　　迪特马尔和卡弗兰并没有任何一寸土地是毗邻而居的，两国之间除了罗曼王国，还隔着一个赫塔利安。
　　罗曼王国是卡弗兰人的盟友，那么……是了，两国之间只隔着一个赫塔利安。
　　--------------------
　　作者有话要说：
　　人们以为，如果他们不再迷信世袭君主制而坚信民主共和制，那就已经是非常大胆地向前迈一步了。实际上，国家无非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机器，而且在这一点上民主共和国并不亚于君主国。
　　——卡尔·马克思《法兰西内战》


第132章农民有农民的汗水
　　西比尔对卡弗兰人的提议十分谨慎。
　　通过和卡弗兰大使的交谈，她大致知晓了卡弗兰政变的详情：
　　卡弗兰神圣帝国已经和迪特马尔进行了数年的战争，这场战争不仅没有给国家带来任何收益，还严重亏空了国力，加重了底层民众的负担，现今胜利已然无望，皇帝还想继续战争，这激起了军方的普遍不满。
　　谁也不知道罢黜皇帝的计划是何时在皇后艾谢·哈芙莎心中形成的，她是皇帝的配偶，是卡弗兰的皇后，西比尔派驻卡弗兰的大使从来没能通过官方渠道与这位皇后陛下面谈或者进行特殊的对话，只是知道这位皇后挥霍无度，每次参加舞会的裙装都是崭新的。
　　若是没有近卫军帮忙，艾谢·哈芙莎终将一事无成。
　　在艾哈迈德二世准备亲往前线，御驾亲征时，政变发生了，近卫军趁皇帝熟睡时在王宫里活捉了他，然后艾谢·哈芙莎立即昭告天下，废黜了他。
　　“奥赞·基里奇伯爵刚好被任命为了近卫军军需官，这让他能够趁职务之便动用军饷争取军官们的支持。”大使说。
　　“他和女皇陛下的关系是？”
　　“情人。”这位大使毫不避讳地说起了自家君主的私密事，“我们的女皇陛下甚至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们女皇陛下政策的独立性，基里奇伯爵夫人是永远成不了卡弗兰神圣帝国女皇的。”
　　真是不错的个性。西比尔认为自己喜欢这位女皇对自己的定位。
　　“我们无意与贵国继续战争，但一无所获的战争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对于我们的女皇陛下而言，她希望能够效仿卡弗兰大帝，扩张领土和创造通往新世界的通道，我们拥有南部的出海口，现在我们希望在北部也拥有畅通的海港。”他说，“相信贵国也希望拥有一个统一的赫塔利安市场，一个一个国家地签订贸易协议很麻烦吧？在这方面，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啊啊，这是打算用赫塔利安的利益来弥补自己战争的损失吗？那些给卡弗兰人提供补给的小国君主此时知道这位新女皇的打算吗？还是说同样的乐见其成？
　　西比尔笑了笑：“如果只是这样，应该并不需要我们迪特马尔。一个出海口而已，你们卡弗兰要拿到手不是很简单的吗？”
　　“女皇陛下并不希望世人将她的行为仅仅视作是卡弗兰动用金钱和武力的结果，我们希望能够寻找一位能够在这方面提供帮助的国家的支持，而且您也知道，虽然赫塔利安一盘散沙，但是贸然攻打一个国家，势必会引起围攻，而且，我们不认为在取得出海口的过程中，迪特马尔会坐视我们的所作所为。如果我们两国能够联手的话，原本就碎的不能再碎的赫塔利安势必会发现自己落入了我们外交与军事的两层夹板当中。”
　　“赫塔利安诸国中，我们最希望格兰特福德发展壮大。”他直入主题，开始和西比尔商谈起赫塔利安的重建和统一问题。
　　格兰特福德可是参与反迪特马尔联盟的赫塔利安诸邦国之一，西比尔不可能同意，她想对方会首先这么提，也是为了试探。
　　就如这位大使所说的那样，西比尔倾向于赫塔利安重建统一，这有利于迪特马尔现今的经济发展，从去年的８月份到现在，原本的１９００架珍妮机已经增加到了３２００架，机器纺纱厂也超过了５０家，工业中的麻织业、丝织业、冶金业等也都发展了机器生产……国内市场总会有饱和的时候，在罗曼之外开辟新的市场是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但西比尔不急于讨论这样的问题，她很清楚对方比迪特马尔更希望重建赫塔利安，于是她说：“我们希望能与贵国合作，但前提条件是你们能够与我国建立商业同盟，我们迪特马尔的商船在地中海能够通行，并且能够以最优惠的条件从贵国南方海港登陆，直达东方的道路上不接受第二次商税盘剥。”
　　西比尔的讨价还价让这位大使十分不满，他清楚在还与罗曼王国保持联盟关系的情况下与迪特马尔建立同盟会带来什么样的坏影响，而且按照这种条件，他们会少许多理应在商路上对迪特马尔商人的利润。
　　第一次谈判没有谈的很好，但总体上，双方还是形成了一些意见，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西比尔没有从这位大使嘴里得到代表肯定的答复，而迪特马尔收到了卡弗兰各个地区的特产：西瓜、葡萄、骆驼、鱼子酱、鲟鱼、狐狸皮和貂皮。
　　卡弗兰的西瓜和赫塔利安的王冠存在着天壤之别，不过，它们都来自于底层民众汗水的浇灌。
　　最终，共同的利益占了上风，卡弗兰的女皇陛下亲自为一艘抵达卡弗兰海港的迪特马尔商船船长颁发了特许证书。西比尔刻意忽略了卡弗兰人给予迪特马尔人的特许条件其实并不存在多少优待的事实，同意迪特马尔将在涉及赫塔利安政治困境的所有问题上达成合作。
　　同卡弗兰取得一致的迪特马尔，经由兰德·兰恩之口答应让失去领土（它们已经被并入迪特马尔版图）的赫塔利安诸位君主获得已经世俗化的教会领地或者去某个只是被削去一半领土的君主国做附庸。
　　简而言之，赫塔利安的版图左右各被削去一块，一部分归为迪特马尔，一部分归为卡弗兰，而中间的一大块，两国宣布双方坚决保证赫塔利安会举行‘一场自由公正的选举’，如有必要，即，一旦有人试图阻挠这场选举或者利用任何外部势力从中干涉，两国将不惜付诸武力。
　　也是为了弥补罗曼王国失去的有关罗曼共和国的土地，那一大块中特地分出了一部分作为罗曼王国的领土，虽然与首都并不相连，是块飞地，但土壤肥沃，适合种地，假如以后罗曼王国经营得当，应该会成为罗曼王国重要的粮食省份。
　　正式的条约尚未签订，在波尔维奥瓦特的人们看到，赫塔利安的君主们争先恐后地赶到波尔维奥瓦特，简直包围了外交部所在的那座宫殿——他们赶着来求情或者说是行贿。
　　不外乎两件事。
　　一件事在于，谁都不愿意降格成为谁的附庸，而这位君主不降格，就代表另外一位君主要被降格了。
　　另一件事在于，将要以哪一国为中心重建赫塔利安呢？谁能够成为新的赫塔利安王国的国王呢？
　　王冠可不会白白落到某个人头上，在这时候，农民有农民的汗水，君主也有君主的努力。
　　在对赫塔利安领土的调整和分割中，迪特马尔谋得了不止千万的巨额收入。
　　卖官鬻爵，在迪特马尔有着悠久的历史，曾经的迪特马尔国王无官不卖，每年从卖官生意中搞到的钱占整个王室收入的５０％，直到革命爆发。不然迪特马尔也不会每３０个人就有１个担任地方官职务了。
　　西比尔自然对此驾轻就熟，但她不会对迪特马尔的官爵进行买卖，就算刚开始夺权，需要用自己的钱来弥补财政时，她也不愿意这么做。
　　在她看来，一旦开了这样的先河，进入官僚体制的这些人难免会想着填补自己的损失，贪污受贿，贪污受贿之后又何必含辛茹苦地尽职尽责？
　　真正埋头苦干的人永远成不了主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后，不得不以幻想超脱现实，最后变得懒散、空想、希望能够受人赏识，一夜成名……现在有不少人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浪漫’。
　　西比尔不希望迪特马尔具有这种浪漫，但是对赫塔利安人身上会具有这样的浪漫特质并不觉得有任何歉意。
　　这些君主的子民们在日后应该会写出许许多多如泣如血的诗歌与文章来吧？那将激起这些赫塔利安人身上的血性，带来一场绝不同于迪特马尔的新革命！
　　这可比迪特马尔给予出去的革命具有现实意义的多，但当前，这并不是西比尔该考虑的事情。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两难问题：一位君主坚持不愿降格为附庸国，很早就送给了她５０万迪特，但现在，另一位君主给了她８０万迪特的贿赂。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关乎信誉的问题，西比尔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将恩惠给予后者，让前者被降格为后者的附庸。
　　信誉？现在这时候讲究信誉，可是会妨碍赚钱的。
　　至于良心，嗯，她在这方面向来没什么良心。
　　被降格国家的使者随即赶来质问，语气非常冲：“我们的５０万迪特呢？”
　　西比尔冷冷地回答道：“你们的５０万迪特？它们被扔水里了。”
　　这完全迥异于西比尔作为外交部长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和煦和温文尔雅，十分平静以及，傲慢无礼。惹得一旁受命将要出使赫塔利安地区普法兹海姆公国的外交官都吃了一惊。
　　使者的脸一下子就被气的发紫，西比尔对这名外交官说：“先生，您觉得我背后有翅膀吗？”
　　年轻人还没回过神：“有，阁下。”
　　“嗯？”
　　“没有，阁下。”
　　“这才对，我不是谁的守护天使。钱不够，就是办不了。”西比尔这才转脸看向那位使者，“会给您安排退款的，大约在两个工作日内，遇到礼拜日，就需要往后顺延一天。如果您没有别的事的话……”
　　不等这位使者离开，西比尔便继续起了谈话：“为了在政治交易中获得一个缓作回答的时间，没有接到指示和必须请示政府都可以作为合法借口，即使是卡弗兰的女皇陛下，也无法对此产生任何不满。对于讨论的问题，即使您已经知晓我国的立场，但如果您认为可能会对我国不利，或者担心贸然作答会出差错，都可以如此作答。两个国家的接触当中，很少情况下不能给对方一段答复时间，在现今的局势下，任何拖延性的行为都不会给某一方带来迫在眉睫的危险，您尽管可以放心……”
　　舆论普遍认为，普法兹海姆的君主将会继承赫塔利安的国王头衔，诸邦国中，他最接近最后一位赫塔利安王国的国王血脉。卡弗兰那边挑选的人选是普法兹海姆君主的外甥，那人性格羸弱、顺从且经济窘迫，易于掌控，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时作为外交官出使过卡弗兰，是这位卡弗兰女皇昔日的情人。
　　她听说这个年逾三十的贵族此时此刻一心想要和女皇重聚，甚至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同女皇完婚。
　　对卡弗兰的女皇陛下来说，赫塔利安的王位上坐着一个对她一往情深的男人显然非常有利。
　　西比尔对他们的爱情史不感兴趣，她对驻普法兹海姆大使的要求只有一个：弄清楚女皇选定的这个人对于迪特马尔的看法，她可不愿意一个对迪特马尔抱有敌意的人坐上赫塔利安的王位。
　　不知不觉到了这一年的９月份，德兰的生日又要到了，西比尔觉得她之前就该作为外交部长出使普法兹海姆，也不至于要去想什么生日礼物该送什么了。
　　又不能不送，总是要回礼的……所以为什么要有生日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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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修改一下，增加一下可爱度。
　　珍妮机就是珍妮纺纱机啦，想了想，还是多嘴说一下。


第133章似乎出人意料
　　西比尔对卡弗兰女皇的爱情史不感兴趣，但不代表别人不感兴趣，或者说难得诞生的这一位女皇，她的爱情时刻牵引着世人的目光。
　　在确定两国关系已然进入蜜月期后，迪特马尔不仅是首都，外省的许多报社和出版商都将目光集中在了这方面，只是７月和８月这两个月，波尔维奥瓦特就出版了有关女皇与男宠或者说是情人这类条目的书籍不下数十种。
　　当然，其中的许多内容完全是编造的，但人们喜欢看这类书。不管怎么说，这次女主角可是实实在在的女皇。
　　受此影响，奈凯尔夫人将要出版的新书都没什么人在意了。
　　而在深入了解探究后，可以知道，迄今为止，这位女皇先后拥有了六位情人，令波尔维奥瓦特人感到震惊的并不是这个数字，不管是和以往的迪特马尔国王还是王后相比，这个数字都远远不如，而是在于女皇对于这些情人的处理方式：艾谢·哈芙莎并不是同时和他们交往，她并不会在一段时间内同时和两个人保持关系，一个人使她感到厌倦后，她就会迅速转战下一个，对前一个，毫不留恋。
　　这世上有千百种爱情，而艾谢·哈芙莎渴望的似乎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除了肉体上的欢愉，她的另一半还应当具有智慧，在扮演爱人的角色时还能够扮演朋友的角色，给予她不仅是精神上还有实质上的支持，此外性格最好再多一些诙谐，让人觉得幽默。她还需要尊敬，不仅是臣子对于侍奉的君主的尊敬，也该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具有迷人风度的女人的尊敬，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还需要证明自己还是像年轻时那样能够拴住男人们的心。
　　她可以接受具有野心的男人们对她的虚情假意，但当男人们无法帮她维持住那种她还是青春少女的错觉时，她便会中止这场猫鼠游戏，和下一位情人开始新的游戏。
　　奥赞·基里奇伯爵正是艾谢·哈芙莎的第６个情人，他认为他会是最后一个，他并不具有上述的那些描述，他具有的只是军人通常的勇气，直到艾谢·哈芙莎登上帝位，他已经和对方保持了５年的情人关系，是过往所有人当中最长的，但是在１５６７年的８月，对外的说法是为了巩固奥赞·基里奇伯爵的声望，女皇任命他为有关赫塔利安条约的卡弗兰方面谈判负责人。
　　将他派来了波尔维奥瓦特，并希望他常驻在此，言外之意便是，不要回国。
　　艾谢·哈芙莎的新情人也来自于近卫军，应该说，除了那个普法兹海姆君主的外甥，她的所有情人都来自于近卫军，这些人往往出身低微，具有一定能力，他们在一开始往往也不爱她，３２岁的年纪，她已经有了６个孩子，实际上，在这方面，男女都一样。
　　人们总是可以委身于自己不爱的人，除了不可抗力情况下武力的胁迫和来自于家庭的催逼之外，对金钱和权势的任何一种觊觎，都会使他们选择这条心甘情愿被利用的道路。
　　艾谢·哈芙莎的才能在于她很好地控制了自己与情人们之间的关系，不会使任何一段感情处于过热状态，分手都能称作是和平，每一个情人到最后不管是名誉还是地位，和开始相比都算是一飞冲天。没有谁对她心生怨恨。
　　奥赞·基里奇伯爵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卡弗兰大使馆可谓美轮美奂，就算是早已习惯富丽堂皇陈设的迪特马尔人，也从未那般近距离地见过这位基里奇伯爵的房屋那样奢华的地方。
　　他购得曾经里希沃斯特亲王在波尔维奥瓦特的房子，这幢房子坐落在一个大花园里，两条主干道在此交汇，他向所有移居或者经过此地的卡弗兰人打开大门，过往行人尽可以纵览它的繁华盛景，远在他乡异地的卡弗兰人也油然而生一种自豪心情。
　　房子里原本的餐厅对于这位伯爵来说太过狭窄，在抵达波尔维奥瓦特后，他便又增建了一间。他有７辆不同装饰的马车和９０匹骏马，在外出打猎前，他不得不在波尔维奥瓦特租用额外的马厩来盛放它们。
　　尽管基里奇伯爵在波尔维奥瓦特光芒四射，但西比尔却知道这人在踏上迪特马尔的土地时已然心如死灰。关心在乎的人只有女皇和自己的儿子，但女皇在他前脚刚走的时候就爱上了别人，儿子也被勒令不得与他相见。陪同基里奇的卡弗兰人将女皇与基里奇伯爵相处的一切向西比尔娓娓道来时，他正百感交集，决定成全他们，给女皇写了一封十分情深义重的信，将自己那颗支零破碎的心展露无疑的同时并且请求回国。
　　艾谢·哈芙莎的回信就像一般欺骗了少男少女的人渣那样：“关于这件事情，我目前只能向您保证，我对您一直怀有同样的感情，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在当前形势下，我希望您能够以自己的职责为优先，这场有利于我的政变完全就是一场奇迹，应当避免引起更多的外界对我们的责难。我最近一直忙于公务，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五天里只吃了三顿饭。好啦，我要继续去忙了。再会，保重。”
　　她信上的署名还是小Ｉ，这是她特别为奥赞·基里奇保留的称呼。但收到回信的奥赞·基里奇已经不相信这一切了，因为减去信件在路上漂泊的时间，记忆推断出艾谢·哈芙莎那三天三夜没合眼和五天里只吃了三顿饭都是和那个替代了他位置的家伙待在一起。
　　只要一想到这种事，就几欲发狂！
　　但是，在收到女皇信件中说自己这阵子非常沮丧的时候，这位伯爵不可避免地就开心了起来，嗯，还是说稍微开心一点会比较好。
　　奥赞·基里奇不愿意接受，甚至不愿相信他的女皇陛下没有他会过的很好。在他的想象里，艾谢·哈芙莎一直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独自应对一个庞大帝国的女人十分需要一个男人的帮助，也即是他的帮助……
　　和他同病相怜的还有远在赫塔利安的那个小贵族。西比尔听说他们后来成了笔友。
　　将皇帝的身体和感情当作奖品一样的诱惑，艾谢·哈芙莎就这样将近卫军牢牢的抓在了手里，握住了权势，引得那些明知自己最后难免和以往的同伴一样面临被抛弃结果的年轻人，趋之若鹜。
　　你要问西比尔为什么知道艾谢·哈芙莎的想法，自然是因为艾谢·哈芙莎本人将自己感情生活可以公之于众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写给德兰看了。
　　两国最高统治者的私人交往谈论的就是彼此的感情生活，这似乎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德兰本来就是重度言情小说爱好者，她还太年轻，卡弗兰的女皇陛下也希望在这方面给予她一些指导，虽然看起来性别不同，但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能有幸操心一下兰德·兰恩的婚事就更好了。
　　她以过来人的经历告诉德兰：“有头脑的女人会损害她的丈夫，愚蠢的女人只会损害她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娶一个愚蠢的女人作为妻子是最有利的。”
　　这话说的真是太好了。但很多时候，我们正是为了满足于爱一个愚蠢女人的幸福，才要去爱一个天才的女人啊。
　　艾谢还建议德兰应该多多和一些适龄女性/交往，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她大抵也知道西比尔和德兰的关系，还问德兰这样做之后西比尔会不会吃醋。
　　西比尔不会主动去拆阅寄给德兰的私人信件，她认为私人生活应当是封闭的，更不要说这阵子她还很忙：西部的保王党叛军覆灭后，有一些漏网之鱼开始密谋对德兰的刺杀，对，不是针对她的，是德兰。在亨利十世碰了一鼻子灰后，相关势力进一步发酵，在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的官方报告中，已经有不下十起针对德兰的暗杀计划了。
　　她认为德兰对这类事关注度不够，自己在这方面就尤其用心。
　　但德兰总是将信展开给她看，美名其曰‘一起探讨这位女皇陛下的为人’，反正对方也没说要保密。
　　艾谢·哈芙莎在那封信中说明了自己和奥赞·基里奇伯爵分手的原因：基里奇同样地想要她嫁给他，在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后，便开始寻找其他女人的慰藉，她无法忍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轨，于是决定结束这场恋爱。
　　“很难说这两人谁的错误更多些，虽然不能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是一场隐秘的、少有人知的婚礼总是可以的。主要是女皇陛下不愿意被任何人所掌控，尤其基里奇伯爵还是个情感过于丰富的人，不能想象这样的人成为一个女皇的丈夫将会给国家带来怎样的恶果。”感觉西比尔已经看完后，德兰先行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但我们没有这样的困扰。”
　　剩下的话不用再说也该明白了，德兰重点想提的是结婚吧。
　　西比尔一看到那封信，直觉就觉得要糟，在听到德兰的话后，就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了。
　　突然就很想逃跑怎么办？
　　虽然一开始提起结婚的是她，但那时候本来就是知道短时间不可能实现才那么说的，倒是没想到德兰现在还记得。不，应该怪艾谢·哈芙莎写的这些信，肯定是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但也不能这么说，要是德兰不是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别人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种情感问题对人抱有偏见可是大忌。
　　她和德兰两人的关系换算到艾谢·哈芙莎和奥赞·基里奇当中，她扮演的应该是奥赞·基里奇的角色，而不应该是艾谢·哈芙莎，但是现在，在她还没有要求结婚的时候，德兰反而要求了起来。
　　能感觉的出来那种口吻并不是随口一提。这次可以忽略过去，下次总是要回答的。
　　婚姻和恋爱可不一样，那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契约。有时候她觉得莱蒂齐娅说的没错，她并不期望结婚，她始终认为婚姻只是一种祭祀行为，就像赎罪一样，多此一举。
　　而且德兰还是太年轻了，虽然她的年纪也没有大到哪里去。但是，理智告诉她，理应给予双方更多的可能性，不管是爱谁，还是被谁爱，许多事情以她们的年纪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还有一点是：佩德里戈家族的人从来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虽然打破的常规已经够多了，但是这一点，她还没想过打破它。
　　所以她说：“嗯，你说得对。”就开始谈别的事情了。
　　还是等下次再回答吧。


第134章这条青春的爱河啊
　　德兰提起这个话题并不是早有准备，只是当她看到艾谢·哈芙莎这封信的详细内容时看见西比尔正望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说。
　　那种隐秘的期待使她直直地看着西比尔，准备好接受来自于对方的任何回答。
　　那时那刻，无论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有什么后果，她都宁愿以对方的愿望为优先，而不是对这类问题选择避而不谈，去像懦夫一样让面孔毫无表情，去向对方假装她其实早就忘记去年对方提议结婚的事情了。
　　但是那种隐秘的期待并没有得到实现。
　　她熟悉西比尔脸上每一处微表情背后代表的含义，知道她这句话体现在西比尔脸上的所有情感变化。她知道她并没有感到喜悦，就连吃惊都称不上。她看见的西比尔脸上只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平静。
　　西比尔在思考，思考她是出于怎样的一种情况来说这句话的，接着思考就结束了，似乎在宣示这类问题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思考的。
　　西比尔的目光移向她，看着她的样子就像她看着任何存在于视野中的东西一样，就像西比尔回答她某些主题报告书中存在的问题或者她向西比尔了解情况，对方有时候喜欢开个玩笑，岔开话题，不做正面回答，让她知道答案，又不必花费口舌去进行解释。
　　虽然隐隐当中就有了不会被答应的预感，但是真的确认了这一点，她内心还是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会忍不住有种责备——西比尔怎么能这么应付她呢？
　　没什么问题能够使西比尔局促不安，现在的西比尔和初见时的西比尔相比，不管是性格上还是待人接物上都相差很多，很难清楚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但她能说什么不好吗？首先说要西比尔在她面前无拘无束的，不正也是她自己吗？
　　德兰觉得坐在自己身上的西比尔，就如同那蓝色的中学夏季校服展现出对方的身体一般，简简单单、毫不掩饰地把自己展现在了她面前。
　　虽然是说这是作为自己充当公众模特的补偿，但更多地是为了满足自己丑恶的变态心理。西比尔在面对自己的提议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看到西比尔换上这套衣服才意识到她在教育部第一次看到的承包商送来的对于新建公立中学设计的校服版样并不是一无是处。
　　她知道西比尔在和她谈什么事情，而她又是怎么回答的。在索不拉的大学已经有７座楼和３７幢学生宿舍的墙体砌好了，但是还需要４０万迪特才能完工。参政院同意的拨款俨然是杯水车薪，参政们并不以这座大学是修建在第一执政的故乡而对它有所偏爱，完全是基于现实考虑，她白天已经和他们辩论过一次，以发扬爱国主义要到了一笔钱，但现在西比尔发现如果要对建筑严格要求，大学所需的费用很快会超出预算，也就是说她迟早还是要因为这件事再和参政们辩论一次，很可能不止一次。
　　德兰尽量不去想到时候自己是怎么为了顾及民主这块招牌和那群像是斗牛犬的家伙撕咬成一团，随即就想到西比尔最近养了一条杂种狗，叫幸运，幸运每次碰见她就会咬她，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人，这条狗今天遭了报应，和厨师的狗打了一架，那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厨师的狗要更大更凶猛。从斯卡龙嘴里听说这件事时，她听到了西比尔传来的一阵愉快的笑声，那声音里有一种对现状的满足感，然后她的内心也能滋生出一种幸福来。
　　不知不觉中，她好像已经能够以西比尔的快乐为快乐了……假若她也能接受西比尔这么回答她的理由就好了，虽然西比尔很可能就是当前没考虑过这种事所以才不加考虑的……
　　而那种失落的心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占据了心头。
　　在最后的睡意浸染头脑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西比尔在说针对她的那十数次阴谋，根据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截获的一些书信表明，亨利十世直接插手谋杀她的一桩阴谋，不知已经被释放的首席亲王里希沃斯特亲王是否知晓。
　　西比尔最近对这类事情有些关心过头了，有时候都会让人忘记西比尔其实是个外交部长，而不是一个警务部长。说起来，图拉·戴杜维尔最近是不是有些过分集权？她觉得有必要建立一支独立的秘密警察部队。
　　然后，里希沃斯特亲王的府邸已经被卖给奥莱·基里奇伯爵居住，现在好像就和基里奇住在一起。
　　她明天要去参加属下的一个将军，也即穆斯塔法·阿塔图尔克的婚礼，这个穆梅尼亚人今年３４岁，一直是个独身主义者，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恋爱了，然后忽然就要结婚了。新娘她见过，才１６岁，是个非常迷人、很有魅力的女孩。她有义务为这一对新人献上自己的祝福。
　　有时候这个世界真是让人觉得奇怪，当你没想过结婚时，不管是谁结婚都不会吸引你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顶多是‘嗯’‘哦’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当你想要结婚，但是不能结婚的时候，不管是谁结婚了，都能深深刺激到自己，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意和自己作对。
　　在这里，这样的心理完全是她个人的内心写照，她想要客观，但是偏偏客观不起来——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程度上的感情受虐癖——如果西比尔能够稍微做一些在她看来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就可以理直气壮越过那条让彼此独立的红线了；但西比尔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她觉得她肯定不会原谅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现在她没做噩梦，她也觉得自己要疯了。
　　在共同生活的这段幸福时间里，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经历一个阶段，这一阶段她天性中对于爱的追求显得太过强烈，伤害了她身上的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从整体上标志着她作为一名军人以及政治家的行动力。她有几天很少去验证西比尔交给她看的主题报告书，自然而然觉得是经过西比尔手的，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使得西比尔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要在这方面欺骗她，都将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她知道的，她必须要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西比尔能够给她提供额外的视野，但她绝对不可以通过西比尔的眼睛来看这个国家——届时只能得到和西比尔一样的答案，那么有她没她又有什么区别？
　　必须要记住：构建双方信任的基础就是彼此间的不信任。只有这样，最后事出有因时才不会怪罪到对方头上。
　　……自己都是拐弯抹角提到结婚这件事了，怎么能够责备对方敷衍呢？
　　提出这样明知道对方很可能不会给出肯定答复的问题之后又擅自心生不满的自己真的就像个小孩子。
　　人自然而然是为了实现欲望而生存的，但是任由欲望占据头脑，那就完全不配为人了。
　　换了个角度进行思考后，她发现自己的观察发生了变化，她对自己方才有那样完全是情绪化的想法感到无比惊愕：就这一会儿，她好像把她过去所有日子以及她的野心统统忘记了，她将要做的事情，她的明天，她的未来全都不见了。
　　紧接着，她便感到一阵心智恢复后的战栗。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何觉得有必要这么说了，因为她已经非常沉溺于这段感情了，必须要将自己抽离出来，不然就一定会溺死自己。
　　在自己身上，她已经看到了很多预警的信号，告诉她必须立刻保持清醒，虽然没有一种信号明确有力地证明会造成什么不可承受的结果。
　　这种神奇的力量，不输给任何做工精良的古代甲胄，在战场上，她只需随着这种神秘的感觉，就能在无数枪林弹雨中毫发无损。
　　她感到她的嘴唇在绷紧的动作后流露出代表轻蔑的感情来，代表了她最开始明知道西比尔对她说的那句‘哪怕我说我不爱您？’是什么意思后自己依然做出的答复‘哪怕您说您不爱我。’
　　这是她们一开始就订下的合作合同，在西比尔没有明确表示需要更改其中内容的情况下，她就必须继续下去。
　　西比尔可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句含糊的回答能够引来德兰那么多的胡思乱想，随着对里希沃斯特亲王的调查愈深，戴杜维尔的谍报网便发挥了作用，提供了许多情报，她便能发现卡弗兰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奥赞·基里奇伯爵在中间充当了交涉的桥梁，奥赞·基里奇秘密会见了格拉斯上将，后者对阴谋一事含糊其辞，问题的关键在于，格拉斯上将没有将基里奇的异样举动告知警务部门，这也能理解，因为万一德兰遭到刺杀，政府可能会拥戴他——多维亚格斯的胜利者。
　　格拉斯上将还告诉来波尔维奥瓦特短暂做客的东南军团司令，他认为兰德·兰恩是有史以来最野心勃勃的军人，这样的统治一旦长久，共和国的光辉将会完全消亡。而后者，本来就因为奥西姆一事对德兰怀有偏见。
　　具体执行阴谋的人选始终没有浮出水面，西比尔和戴杜维尔短暂商议后决定自己扮演对德兰政策的异见者来赢得里希沃斯特亲王的信任。
　　这本来就是一件就算被识破也无伤大雅的事情，西比尔只是不想才把人从监狱放出来，又把人抓回去。
　　德兰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完了一场戏剧，已经很晚了，但西比尔还没回来，格里姆肖说西比尔和里希沃斯特亲王正在夜钓。
　　是在郊外的白湖，那片湖区很大，虽然有卫队在，但她依旧觉得很危险，于是觉得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过去看看，不能白白等待。
　　到了地方后，示意警卫人员安静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往目标地点靠近的，兴许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不想认为自己知道，那样会使她的行为显得非常不理性，吸引她注意的是一道金色的闪光：在月光下，它在一个黑色剪影的左手部分闪了一闪，随后她看到了那个人，没有戴假发，银白色的长发完全是落在身后的，还有袒露的一只手腕，袖子被卷上去了一部分，拿着钓竿，她停下来，看着那只戴在中指的戒指，这是她送给西比尔的生日礼物，另外一只，是被她当做项链戴在脖子上的。
　　西比尔钓上来一条非常漂亮的鲈鱼。
　　“你在钓鱼这方面向来很有天赋……要是我不开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陪我钓下去吗？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不用再找我了，我不赞同谋杀，也不会参与这种事。”金发男人背对着德兰，面向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西比尔解下鱼嘴的鱼钩，将鱼放生回湖里，然后她站起来对里希沃斯特亲王说，“如果您还愿意钓下去，我还能继续。”
　　“不用了，你这不是有人来找你了吗？”里希沃斯特亲王后面半句话声调压得很低，“明明是个男人，却扮成女人。”
　　德兰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生气，但是那种无法阻止的怒气还是从脚底直往上窜，直到西比尔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往下压，阻止了她，语气中完全不见怒意：“您明明都向我表白过了，我父亲也告诉过您不同意的理由，明明是我是个男孩，现在却这么说，真是让我无法接受啊。”
　　“……”
　　“您那时对我的感情，明明是希望我是个女人。”
　　“哼，我相信你肯定不愿意听我讲的太直白。”
　　“为什么？我愿意啊。”
　　“你不觉得这是把一个玩笑开大了吗？”
　　“这根本不是玩笑，舅舅。”
　　“西比尔，我肯定你意识到了这多不妥当。”
　　“没有。”
　　“但你肯定知道你冒的这个风险是很危险、很难看的。”
　　“不。”
　　“难道你不考虑被……抛弃的可能吗？”
　　“考虑过了。”
　　里希沃斯特亲王微笑着摇摇头：“西比尔，你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你承受不起沉溺在想象中的感情的后果，而必须要考虑实际的现实吗？”
　　西比尔没有笑：“您可以说的更清楚一些。”
　　“我是说，你可能认为你的感情是自然而然，我肯定你是这么想的，但是很可惜，现在跟你站在一起的这个人内心究竟是什么打算，我和你谁都不知道，我肯定你从来没想过他如果想要延续他的统治，必须要指定继承人，很可惜，但是很可能的是，他还是要结婚的，至少要有一个法定婚生子……呃，我想你一定明白，两个男人是没办法生孩子的，哪怕你再把自己想象成女人，那也不行。”
　　德兰感觉西比尔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然后西比尔正视对方：“我的确还没想过这个方面。”
　　“你不能忽略这种可能吧？”
　　“我的确忽略了。”
　　“但现实总是要面对的，还是说你愿意让他和别的女人结婚，生下孩子？到时候他考虑更多的是他的王朝，他的孩子，还是你呢？假如你只是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愿意拿佩德里戈家族的声望去冒险，你就该忽视给自己带来的危险吗？”
　　“对我有什么危险？”
　　“你不笨，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可以说的再清楚些，如果您想要说服我的话。”
　　里希沃斯特亲王看着德兰，想找出什么信号来帮他决定继续还是停止。最后他一无所获，于是他选择了继续：“西比尔，谈到装傻，没人会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如果你不希望老年沦落到孤身一人，以及被人说是活该如此的话，就应该选择一条可以繁衍的道路，你的生命将会在你的下一代身上获得新生。”
　　“舅舅，你是想暗示我想要生活幸福就需要有后代吗？”
　　“随你怎么理解。”里希沃斯特亲王有些恼羞成怒地回答道，他就是不喜欢这样承认他的实际想法。
　　“可是我还没有解除和上帝的誓言，我的一生本来就不该有后代。”西比尔说完，毫不在乎地牵着德兰的手离开。
　　德兰看着西比尔：“我不会生孩子的。”
　　三个人中，只有她们彼此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这么说。”西比尔说，“我知道你存在这种可能，我不会逃避这样的现实，总而言之，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无论你怎么选。”
　　德兰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怒气，那是一种抗拒，抗拒有这种可能存在的现实，但她没有去保证什么，口说总是无凭，然后她便意识到，就如同她对西比尔的了解一样，西比尔对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也是一样的了如指掌，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西比尔牵着她的手往光明的某处走，头微微一低，非常安静地说了句：“谢谢。”
　　她又听到了西比尔传来的愉快的笑声，这使她想起了奥林匹斯山上的斟酒女神，牵着她手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位女神，然后她走到哪里，抬眼看到的都是春天。
　　这条青春的爱河啊，就让她溺死在这里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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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奥林匹斯上的斟酒女神，即指青春女神赫柏。
　　这一章其实我写的很不满意，但是删改几次后好像还是只能呈现出这样的效果，就暂且如此吧。到今天为止，这个月我就更满十万字了，虽然我还断了好几天……然后这本也正式成为我写的最长的一本小说了，应该也会成为我写的最长的百合小说。
　　我想要一个好的结束，所以我会努力保持初衷完结掉这本小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到这一点。


第135章上帝说，要有光
　　但德兰的软弱只是德兰的软弱，这种软弱还是她自以为的软弱，西比尔可能会察觉到一些，但除了西比尔外，就不会有更多的人明了她的这种心情了。
　　她逐渐意识到爱情带来的不仅有快乐，也有痛苦，但她一边置身于这一切，一边对企图暗杀她的人施以足够的关注。
　　当她听说格拉斯上将也与阴谋有关时，她就开始着手了解对方的活动范围，以期在逮捕时一次成功。
　　１５６７年９月１４日，一名保王党密探被捕，这个人就如一张地图的最后一块拼图帮助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凑出了暗杀阴谋的整个样貌。
　　德兰在确认了相关证据后，派戴杜维尔去抓捕格拉斯，给新建立的警察部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逮捕这些阴谋执行者，没过多久，波尔维奥瓦特的城门卫队就扩充了人手，第一执政府邸和白露宫高度戒备，连通行口令都更改了。
　　抓捕现场起获了一些自制的烟火和许多铁钉，暗杀者打算用烟火惊吓马匹，然后在街上撒上钉子阻止执政卫队施救，使自己有充分时间和条件实施刺杀。
　　格拉斯上将在塞柳斯（并入迪特马尔的一个赫塔利安小邦国，他以此地为中心维护国家新领土的治安）的住所被捕，他被送入波尔维奥瓦特原来是里希沃斯特亲王的牢房。东南军团司令也因为亲近格拉斯而被捕，但他很快被脱罪，并官复原职。
　　卡弗兰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奥赞·基里奇伯爵是最后一个被抓捕的，在９月１９日，基里奇刚和里希沃斯特亲王用完早餐，执政府的命令就到了，德兰命令这位卡弗兰大使在２４小时内离开波尔维奥瓦特，直接到港口乘船离开，海上旅途中不得在迪特马尔领土有所停留。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这件事，德兰其实很乐得让这位伯爵常驻波尔维奥瓦特，从截获的那些从卡弗兰大使馆发往卡弗兰的信件当中最醒目的内容都是基里奇伯爵对她的讽刺挖苦和轻蔑的人身攻击而已。
　　伯爵向自己的女皇报告称她是一个资质平平要靠勤勉弥补，奢侈的一天要更衣四五次，为人不检点乃至于败坏了社会风气的人，只会签署外交部长递上来、自己读都没读过的文件，而且生性残忍、喜怒无常，身为一个军人还是一个拙劣的阴谋家，很快就会被国内的反动势力推翻。
　　充斥在信中的傲慢和敌意都旨在激起艾谢·哈芙莎和卡弗兰那群臣僚们的兴趣，如果阴谋得逞，不难想象基里奇会如何吹捧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但要说艾谢·哈芙莎完全不知情，可能也不现实，她一定发觉了伯爵的异常，但是她偏偏能够一边和伯爵通信保持他的这种狂妄和不尊重，一边和她通信，赞扬她在这个年纪除了武功，文治上也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实属难得。
　　德兰最好相信她是完全不知情的，不然接下来关于赫塔利安的条约也没办法签下去了。
　　但她依旧写信给艾谢·哈芙莎，警告对方：“我们不干涉他国内政，如果再发生此事，那么为了别人不干涉我国内政，我们只能做出一些不符合您期望的事情了。”
　　这整出阴谋不管是对哪一方来说，都显得有些愚蠢和俗不可耐，没人能够完全得利，但人心便是这样深不可测的深渊，就是最敏锐的目光也无法辨别，最后驱使人们如此行动的究竟是邪恶还是愚蠢。
　　奥赞·基里奇短暂的外交生涯就这样毁于一旦，作为卡弗兰的大使被草草地驱逐出境，迪特马尔与卡弗兰的这段蜜月期还不待持续就冷淡下来，居住在迪特马尔的卡弗兰人为自己大使的行为买了单，公众舆论对他们绝不轻饶，而她的地位进一步稳固下来，她对南方军团司令公平公正的处理使得她赢得了更加普遍的好名声。
　　不过，这些暗杀计划被公开后，警务报告开始表明，民众们认为兰德·兰恩迟早会真的死于暗杀。
　　因为就算警务部门日以继夜地工作，也无法揭发所有的密谋，已经逃亡新大陆殖民地的亨利十世的鱼死网破可不是单纯地说说而已。
　　所有这些暗杀计划，发生在巴蒂斯特街的暗杀是最接近成功的。
　　那是９月２０日，一桩阴谋才被画上句号，另一桩阴谋就已经被提上了日程，有可能前一桩阴谋只是为了掩护这一桩阴谋的幌子，在警务部门露出松懈的空隙当中，残留在波尔维奥瓦特的保王党人当机立断启动了计划。
　　晚上８点刚过，在第一执政府邸的马车夫才提前５分钟知晓马车将要从哪条路线抵达目的地，很快，得知消息的传递人赶到了巴蒂斯特街，就在剧院一角，一匹小马拉着某位种子商人的大车，保王党人皮科·德·蒙德斯已经在车上本来是装水的桶里装满了火药，他在计算好的时间内点燃引线，就把缰绳交给了一名经过训练，但并不知晓自己所作所为是何种意义的小男孩让对方看住，自己匆匆逃走。
　　巴蒂斯特街在两年前曾经发生过一场爆炸案，保王党人会将地点选在这里，未尝不是想要扩大这一次暗杀计划带来的公众影响。
　　这次事件中，她有三次幸运。
　　一次是蒙德斯给火药桶设置的引线太长了。
　　一次是她一坐上马车，很快心情不好，坐立不安，就和之前跟西比尔暗示结婚后的心情一样，直到催促车夫赶车赶快点，才恢复正常。
　　三次是一名执政卫队的掷弹兵像往常那样劝说一名路人不要站在路中央，却不想这名路人往反方向走的时候也吸引了拉着货车的小马离开了原定位置。
　　然后爆炸就发生了，西比尔不大记得爆炸的声响，只知道心灵才有所触动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了，紧接着德兰打开了马车门，德兰的天性使得她不会等待他人告知自己已发生的情况，但她也不愿意将西比尔也卷入这样的危险当中，所以她让西比尔往里面坐，自己整个身体往外探的时候，也几乎遮住了所有空隙。
　　马车远离爆炸中心，但随之而来的声浪震裂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在德兰抬起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割伤。
　　瞬间明了状况的德兰坐回马车，在对赶过来的格里姆肖嘱咐了几句对于现场处理和追捕的紧要事项后，她扭头对西比尔说：“他们想把我炸飞呢。我认为当前来说，还是要继续今天的日程。”
　　西比尔大致猜出了现状，她一点儿也不吃惊，反而从过去一些日子考虑要送德兰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的苦恼中脱开了身，神情一派安然：“去剧院？”
　　这是个大好机会，她们没谁会放弃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利益。
　　“今天晚上是清唱剧，海顿的《创世纪》。”德兰好像对手腕上的伤口没有感觉，很快一收手，让袖子完全遮住了它，“我猜现在有很多人在打赌，比如说今晚之后的世纪会是谁的世纪。”
　　她耸耸肩，希望能够让气氛回到之前。
　　“好。”这么说之后，马车重新开始行驶，西比尔就让德兰把手腕伸出来，然后抽出了在上衣口袋的手帕，“我也去。”
　　“洗了吗？手帕。”德兰没推脱，她也没想过自己能藏住，注意着西比尔的动作，没有问对方有没有受惊，她还笑，“我记得上面有我的口水吧。”
　　“不然留着做纪念吗？”西比尔对这种小伤口的处理已经很有经验了，随身都有携带的药膏，简单涂抹后，她用手帕进行包扎，还打了非常漂亮的蝴蝶结，感觉没什么问题后，她才放开握着的德兰的手。
　　“如果是我，我会留着做纪念。”
　　“我觉得……”收好药膏后，西比尔一只手摸着脸，仿佛陷入深思，“你好像越来越变态了。”
　　“你喜欢吗？”
　　“不可能会喜欢吧。”
　　“那讨厌吗？”
　　“也不至于讨厌。”
　　德兰挪动了一下屁股，让自己坐的离西比尔更近了些，一边肩膀完全是贴着西比尔的肩膀了：“喜欢的话，记得告诉我，讨厌的话，也要记得告诉我。”
　　西比尔觉得自己有些不堪重负，要在车厢里被压倒了，她奋力推了德兰一把，让对方正经坐好：“好像我说了你就会改了似的。”现在是做玩闹的时候吗？
　　德兰立即坐好，双腿并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再正经不过的乖学生，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基本上是不会改，还是会那样我行我素。但是不妨碍你告诉我，嗯，我很在乎你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参考意见？”
　　“是非常重要的参考意见。”德兰纠正说。
　　爆炸没有影响到她们的情绪，反而让她们互相腻歪了一阵儿，她们当前还不想考虑爆炸会造成的额外伤亡，但对于巴蒂斯特街那样繁华的街道，这样的伤亡一定是有的，她们都心知肚明。
　　第一执政的马车进入了一长列马车之中后缓缓而行，没有任何特权，最后终于到了剧院门口，德兰先跳下来，然后扶着西比尔下来，然后两个人夹在卫队的掷弹兵中间朝楼下的包厢过道走去。
　　从虚掩的门里只传出来观众的议论声，但这时候按理来说，乐队该开始演奏序曲了。
　　“他们以为你们不会来了。”迎面过来的参议院议长霍尔登低声说。
　　“我可不是那群躲在殖民地的胆小鬼。”德兰回答他。
　　引座员急忙侧身从她们面前过去，打开包厢的门。观众们的议论声听的更清楚了，在两人面前出现的正是一排排同样灯火通明的包厢，里面坐着的多是袒露双肩和手臂的太太和小姐，而池座观众们的制服胸前也一个比一个佩戴的闪亮。
　　好几位部长也携家眷走了过来。
　　西比尔察觉到一位正要走进隔壁包厢的太太用女人嫉妒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巴蒂斯特街离剧院不远，爆炸发生时，很快就有卖报的小厮告知剧院内的客人了，德兰一出现在包厢里，就引得注意到的观众一阵欢呼，在发现这位第一执政看起来完全是毫发无损后，那欢呼声就更大了。
　　为兰德·兰恩的安全，更为兰德·兰恩的勇敢！
　　德兰面对紧随其后部长们的祝贺，神情很轻松地说：“其实我并没有真正面临危险，炸弹很早就爆炸了，我想他们的计划策划的不怎么样。”
　　这番说辞使得波尔维奥瓦特的人们越来越深信：一个伟人的命运是受到上帝保佑的，无论会经历多少危险，幸运都会将他安置在危险无法触及的保护罩中，使其不会遭受任何伤害。
　　清唱剧照常上演，而《创世纪》的序曲以混沌的广板开始了。
　　在众人的合唱中：“……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今晚之后的世纪是谁的世纪呢？
　　西比尔不会放弃这样的‘民意’，第一执政后，她开始谋立终身执政了。


第136章既然都是成为君主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终身执政府确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建立君主制，而君主制一旦恢复，这将会帮助德兰登上王位。
　　君主制也好，共和制也好，哪个更符合政治现实，西比尔就会更加倾向于使用哪个，在经历过几乎毁灭了迪特马尔的巨大风暴后，人民渴望和平的同时也渴望秩序与稳定。
　　稳定政府，消除对未来的恐慌，让忠于执政府的人们感到安全，只有一个办法：尽可能地延长德兰的政治生命。
　　谁又能从中作梗呢？
　　亨利十世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西比尔当前还不能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么，她想到的最好的报复，就是将他无比渴求的王冠戴到德兰的头上，断绝他重返迪特马尔王位的希望。
　　大家都喜欢‘可怜的王后’，至于‘可怜的国王’，总是让人感到遗憾的同时甚至失望，因为他们比任何其他的人都具有选择的权力，由此，他们的不幸往往是由自己一手铸成，无法让人产生嘲讽之外的任何感情。
　　在这种情况下，亨利十世能够责怪谁篡夺了本属于他的王位呢？
　　而在这里，西比尔自认为自己只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推波助澜，让形容成为现实，这也，无关私情。
　　西比尔在元老院不缺少伙伴，他们都是伏尔泰的信徒，信奉开明君主制，认为只要君主本人具有启蒙思想，那么君主制就是唯一理性的政治体制。
　　此外，从最早的柏拉图开始，在历史中，我们都能发现有关哲人王的主题，比如说主持编纂了启蒙者的圣经，即《百科全书》的狄德罗，他不是认为占有知识的人，理应获得更大的权力吗？
　　做一个不大好的推断，对理性的加冕，当然也就意味着对‘占有理性的人’的加冕。
　　如此看待理性的人不在少数，事实上，这也成了一部分革命党人的态度，当这种观念和权力牵扯在一起时，这种态度就会急速背离民主共和的原意，因为它赋予了他们统治另外一部分人的合理性，哪怕这种贵族统治不是基于出身或者财富，而是最为直接的聪明才智。
　　只要德兰实施的统治符合他们的这种‘哲学’，那么，让德兰成为‘哲人王’这样的一类角色，不仅不会遭到他们反对，还会受到他们的极力赞同。
　　执政府的十年任期要到１５７６年才到期，但是西比尔计划在１５６７年１０月，让元老院提出在这个基础上续任十年，，然后修/宪，让德兰出任第一终身执政。
　　这个计划几乎是在西比尔脑海里刚浮现时就成形了，她在２１号将其告诉德兰，并且美滋滋地觉得这一年的生日礼物就算是定下来了。
　　德兰没有问西比尔为什么让她成为国王，她不认为这是她的生日礼物，在她看来，生日礼物的部分昨天晚上就支付过了，只是，她一看到西比尔怀里的幸运，这条狗正用充满优越感的目光看着她，一点高兴的情绪就迅速淡去了，她昨天晚上在床上正高兴的时候可是被这条狗咬了屁股，而西比尔却责怪她把狗扔到地毯上时的动作太凶了，反正她的屁股没什么大碍，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很不爽：“既然都是成为君主，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皇帝呢？”
　　德兰的回答远出西比尔意料，令一开始就打算聆听感谢的西比尔有些措手不及，稍加思索后，她说：“也不是不行。”
　　是啊，都成为君主了，为什么不成为皇帝呢？
　　“那就一切拜托你了，这类谋划我向来不在行。”德兰少见地没有继续交谈，就表示自己今天很累，想要早点睡。她瞧着那条狗，潜台词是，为了防止昨天晚上的事情，这条狗得被关到门外去。
　　西比尔点点头：“那你先睡。”她好像没听懂德兰的潜台词，狗是被关在门外去了，但她也待到门外面去了。
　　这是西比尔少见的和德兰在生活上的分歧，其实以往分歧也不少，但这次似乎是不能统合的，一直以来，德兰都有点过分讨厌这只狗了。
　　但是为什么呢？
　　西比尔看着怀里的幸运，不由得嘀咕出声：“她要是知道你是有多喜欢她就好了。”
　　闻言的狗似乎是听懂了，缩在西比尔怀里呜咽了几声，好像的确是自己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被误会是咬人了，卖起了可怜。
　　抱着狗在小花园的凉亭，西比尔和格里姆肖聊起白天的事情。她总会这样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不在她眼前的德兰情况进行了解。
　　“执政对爆炸案很关心，爆炸一共炸死了６个人，其中包括一个不到１０岁的孩子，另外损坏了４６座房屋，财政部和内政部为此特设了一笔救济款。警务部长请了侦探勘察现场，利用拼装起来的马蹄铁找到了出卖那辆货车的商人，很快就抓到了点燃引线的人。我们去监狱和那个罪犯见面了，那个保王党人皮科·德·蒙德斯。”格里姆肖说，“实际上，迪特马尔有很多人对执政府的存在有所不满，从去年到现在，对于某些事情的抗议一直都存在，比如说执政府的构成，总有人说我们是在实行独裁统治，试图重建君主制。诸如此类，我们会试图找出他们反对的理由，只要情况允许，我们都会尽量让他们说出他们的想法，然后回答他们，这对我们很有帮助，我们的批评者总是我们的朋友，他们能够让我们知道他们是怎么理解我们这个政府的，并且让我们明白有时我们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一些错误。一个处于执政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有的政策都该是正确的政策，这样政府才能创建一个蓝图，让迪特马尔的人民能够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阁下，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观点？”
　　注意聆听的西比尔点点头：“同意，我很同意这一点。”
　　“如果犯人只是因为政治观念不同或者被金钱收买，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阁下。”格里姆肖继续说道，“是不可避免的仇恨问题，人们总是因为各种，诸如宗教、地域、种族、性别互相不喜欢对方，执政他……”注意到卫兵的距离离双方都很远后，他换了一个称呼，以‘她’来称呼德兰，他说：“她想要化解这些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一次可以因为幸运而得以避免，但不可能总是如此幸运。我知道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像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
　　西比尔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松开了手，没注意到怀里的幸运跳到了地面上，小狗很快摇着尾巴跑远了，她还是问：“所以那个皮科·德·蒙德斯先生说什么了？”
　　“他讨厌丰查利亚人，说如果没有他们迪特马尔人，我们还住在罗曼人的山洞里；他渴望战争，没有战争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他赞赏英雄，认为只有战争才会有英雄。哦，他不认为执政是丰查利亚人，认为执政是罗曼人，因为丰查利亚人是不可能在战争中有所作为的，这是他的原话，他认为执政最好在孔特拉洛战役战死，如果能在断了两条腿的情况下让百合花重新归位就好了，他觉得这样的人生就没有白活，就是一种幸福。真是不可思议呢，阁下，没想到迪特马尔竟然也有这样盲目的人，他是受过教育的，不是目不识丁之人，却盲目爱着他的国王，爱亨利十世没商量，哪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他巴不得我们马上把他枪毙，他大概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殉道者吧。”
　　德兰倒是不怎么会被这样的话语影响到情绪，越说越情绪不好的是格里姆肖：“今天有一个来波尔维奥瓦特报告工作的省长向我们表示祝贺……他说没想过我们作为丰查利亚人，竟然对迪特马尔的政事那么殚精竭虑，您是不知道，当时我们两个就像被迎面打了一拳那样，我们明明都是迪特马尔人对不对？执政后面直到回来，脸都是青的。”
　　用高兴的语气来说让自己感到生气的话，这大概就是气极反笑吧。
　　西比尔就这么和格里姆肖聊了起来：“这个问题我们正在考虑当中，现在告诉您应该也没关系，德兰应该早就告诉您的，免得让您这么生气。我们最近打算对教育进行改革，将１１周岁以前的基础教育视作是义务教育，在全境开办公立小学，同时我们试图建立这样一种情形，让大学和学院的大门向所有具有学业成绩的人敞开，并且希望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经济上的负担，当然，这还任重而道远。不仅如此，我们还将重新设计学校教授的相关课程，指定课本，凡是与宪法真正原则相抵触的思想，一律不得讲授……受到良好教育的人往往对他人更具包容性，对陌生、新鲜事物感兴趣，他们也能够在精神上抵御那些仅仅是因为彼此不同而形成的仇恨。”
　　格里姆肖听的很入神，到最后他忍不住说：“我们能在教育上投入那么多钱吗？”
　　“为什么不能呢？我们的贸易收入相当一部分都用于教育，所有生意当中，只有教育是永远不会亏本的，我也没听说过哪个国家会因为办教育亡国。革命前，那是１５６０年，波尔维奥瓦特做过一次人口普查，当时的结果显示，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年轻人往往比他的同龄人拥有更好的工作以及更高的收入，而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是王国官员的人才储备库，也是向往革命的主要生力军。”西比尔凭借着自己的理解说，“没有受到足够教育的人民，会有强盛的国家吗？没有受到足够教育的人民，会有高素质的士兵吗？没有受到足够教育的人民，又凭什么认为迪特马尔特殊于其他国家？”
　　“……最重要的是，只有这样才能给予所有人一个公平的起点，只要教育体制的甄选过程足够公平公正，优秀人才胜出就是必然的，与固有的出身和财富都无关，即使是最底层的人也有机会跃到顶层，引领他们所在这个领域的未来，最后也必将使我们迪特马尔经历持久且不会衰败的繁荣。”西比尔说，“只有这样，整个社会才能形成良好的循环，每一个人才会感到幸福，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是更好一天。”
　　“您想生活在这样的国家吗？格里姆肖先生。”
　　“不会比这更想了。”格里姆肖感觉自己说这话时有些结巴，他被西比尔描绘的美妙前景晃得眼前有些发晕。
　　很快，德兰就让他清醒了。
　　像是一阵旋风，德兰提着‘幸运’的脖子，冲到西比尔面前，几乎是在咆哮：“要么它滚！要么我滚！倘若你让这个比狗还狗的臭狗继续留在府里，那我今天就辞去一切职务，不管是第一执政还是什么，我都不干了。”
　　德兰身上有一股引人深思的尿骚味，不用想也该知道是谁的作品了。
　　见此，西比尔也感叹自己看走了眼，或许就是再过完善的教育机制也无法在个人的品德上做出任何有效的评判。
　　后来双方各退一步，‘幸运’被厨师收养，还待在府里，但永远和那条更大更凶猛的狗拴在一条狗绳上了。
　　德兰怀着由衷的祝愿，祝愿它‘幸运’。
　　--------------------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声明一下，这本书不入v，至少我正式完结前是不入的。


第137章剑与笔
　　元老院关于第一执政续任十年的提议以６０：１的比例通过，只有一名议员投了反对票。
　　在此基础上，议员们提议制定《共和六年宪法》，在西比尔的精心谋划下，新宪法很快进入了议员表决的环节。
　　作为推托，也是为了更好地接受，德兰面对表决结果时，提议将宪法再次付诸全民公决。
　　全民公决的问题也选的很巧妙：“请问您是否同意兰德·兰恩任终身执政？”
　　西比尔没有负责这次选票的操纵，她有别的事要做。虽然关于赫塔利安的条约还没有签订，但对于赫塔利安的国王选举时间来看，这无关紧要。
　　迪特马尔和卡弗兰已经就国王候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在迪特马尔驻赫塔利安的大使对候选人的确认消息传到波尔维奥瓦特时，西比尔已经准备动身去赫塔利安定好的首都维特瑙芬（此地距离迪特马尔较近）监督选举——卡弗兰的外交大臣已经抵达了那里，迪特马尔也应该对这个新生的王国表现出同等的尊重和重视才好，西比尔作为外交部长义不容辞。
　　说起来，这还是西比尔任职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以来，第一次离开迪特马尔去往外国呢。同样，这也是她１５６４年返回波尔维奥瓦特后第一次离开波尔维奥瓦特。
　　不仅是德兰，西比尔也表现出来了一点不适应，她对德兰说：“以往都是我看你离开呢。”语气中倒没有多少感伤的情绪，最多的是感叹。
　　谁能想到她这个政治吉祥物真的有一天能完整地履行起了外交部长的职责呢？
　　德兰努力不让西比尔发现自己脸上的细微表情，她假装无意：“如果你不想去，可以让人替你，等结束后再重任外交部长。”
　　西比尔怔了一下：“这可不是你作为第一执政该说的话。”于公于私，德兰应该比她分的更清楚才对。
　　“我想我已经非常非常沉溺于与你这段感情了。”离别前夕，德兰告起了白，还是非常深情的那种感觉，“这就跟处于溺水状态中的人一样，不能抗拒，越是抗拒就越是无力，所以必须顺从，一沉到底，然后冲出水面，重新清醒过来，但在那之前必须顺从。这是我最近想清楚的事情，所以我不仅要告诉你我作为你合作伙伴想要说的话，也要告诉你我作为你爱人想要说的话。从德兰·卡尔斯巴琴的个人角度来说，我不想要你离开我身边，我的视线……一想到我不能的时候每个轻易可以走近你的人，我就会心生嫉妒……我得势太快太迅速，成功让我感到自豪，自豪极易发展为傲慢，而傲慢最终会滋养出嫉妒，回顾我这段时间的心历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吧。”
　　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多加辩护的意思，德兰对自己的评判不是一般的客观。
　　“这……真令人吃惊，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同样的话，德兰当初说过，但由如今的西比尔自己说来，却是不一般的感受。
　　德兰可不会说这是多么平平无奇的一段话，她巴不得让西比尔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对方，力求对方爱着自己的证明的同时，她也力求自己爱着对方的证明：“是啊，我就是有这么喜欢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个人想法？不要离开我身边？”
　　“这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参考意见。”西比尔用德兰的话回敬对方，然后说，“而且听到你这么说后，我更加认为我应该肩负起我作为外交部长的责任，而不将其交给他人。”
　　“为什么？”
　　“我喜欢为你做一切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你不能做到这些，而是我想要让你知道我能为你做这些。”西比尔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将这番话说出了口，而说出口后她便认为她本来就是打算这么说的，“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自信心，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心情，简单来说，一旦我发现我能为你所需要，我就会更加喜欢你。”
　　“你是说……”德兰缓慢地说，“在你发现你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所需要的时候，你会更加喜欢我？”
　　“当然了。”
　　“一般来说，大多数人在发现别人需要他们的时候，只会更加喜欢自己。”
　　“我觉得如果有人需要我，那个人都是某种程度上发觉了我的价值，对我的能力有所肯定。你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德兰，假若我说我需要你，你会不高兴自己被我所需要吗？”
　　“你就是对我需要的太少了……”‘德兰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她觉得再继续说下去，她会忍不住撒起娇来的，她虽然厚脸皮，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那么厚脸皮。
　　现在她们谈的话题是很严肃的，德兰认为自己应该谨记这一点。
　　“那是你没发现你往往在我还没有产生实际需求时就把我会需要的东西给我了。”西比尔却不是这么认为，“不管你赞不赞同，我都这么认为，德兰，你总是能够超出我的期待，我从你这里得到的东西远比我给予你的更多，所以，哪怕只是出于一种平衡机制的补偿心理，我都觉得我做的还不足以让我与你相配……我可不愿意只是待在波尔维奥瓦特给你锦上添花。”
　　“外国的大使们还不怎么习惯和我们打交道，迪特马尔既然拥有着可以成为征服者的将军，那么理应也拥有可以成为征服者的外交官。剑与笔，二者缺一不可，‘伟大的亨利’就是用他的剑柄为印章给他的国王敕令火漆封口的。你能成为这样的将军，那我理应成为这样的外交官。”
　　西比尔说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坚毅的表情，那种坚毅的质地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柔和，让德兰想起来她们初次接吻时下在自己心头上的那场雨：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她对西比尔的感情了吧？即使她心里想，她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感情，因为它是单独存在的，并不依赖于自己。
　　为什么你会坚信自己会和这个人在一起，而不是和另一个人，虽然未来还具有很多可能性？或者你向这个人告白，从未想过被拒绝，哪怕你知道那将会对双方的关系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因为这些独立的情感已经找上了你，向你发出了这样的信号——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虽然当时还没准备好，甚至周围的环境根本不允许那么早就付诸任何感情，但是，你的心里就是浮现了这样一种柔情：想要看到对方，一直在对方身边。
　　她什么都不需要，就是想感觉到西比尔在她身边。
　　这种关系的大门必须要用爱情的钥匙打开，也只有爱情的钥匙才能打开它。
　　不过，虽然在看到西比尔的表情后德兰心中的那种柔情进一步加深了，她也没有坚持自己的这种个人需要，因为她早就认为自己的荣耀太多，西比尔的太少，西比尔能有这份心，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阻止。
　　德兰低下头看着西比尔，西比尔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脸色平静，眼睛明亮而带有嘲弄的意味，这是因为西比尔笃定了自己一旦这么说，德兰就不可能再多说什么了。
　　德兰的确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她笑起来，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今天有很多亲王大公来我的办公室告你的状。他们觉得你在地图上对他们领土的增删修改严重侵犯了所谓的公平公正的原则。”
　　西比尔看着德兰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走来走去，尽管知道这类事会给自己带来某种危险，但心中依然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所以你本来是兴师问罪来的？”
　　“当然不！”德兰说，她跟西比尔讲了和那些人的交谈。她问了每个人送给外交部的钱的数目，然后遗憾地告诉他们，他们的出价不够高，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爵位和领土只值那么点钱，她也没什么办法。她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这些人如果还是这类问题，我是不打算接见的，就让他们来外交部吵翻天吧。”
　　西比尔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我收的那些钱又不是进的我的口袋。”
　　“但要是这样的话，你就会向我求救了吧？”德兰两只手落在对面沙发靠背上，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就可以说你要是不主动来找我的话，我是没义务收拾外交部的烂摊子的。当然，你要是需要我过来，那也不是不行，不能总是我来找你，我知道你没那么忙，嗯，应该说我已经算是很忙了，可是我一闲下来就会跑过来找你……”她适时闭嘴，才没让这段话听起来像是抱怨。
　　“我也不是……”西比尔没接着说下去，她刹住了这个想法，因为德兰正用渐渐变得欢快的笑容看着她。
　　其实答案很简单，德兰总是能在两人相处时把空间内的氛围变得奇奇怪怪的，就像现在这样。西比尔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说服气还是认命，她站起来向对面走去，单腿跪在沙发上，像是蜻蜓点水那样在德兰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剩下的晚上再说行不行？”
　　“行。”
　　得到奖励的德兰便像是获得了新的动力，很是满意地从外交部长的办公室离开，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办公去了。
　　顺着德兰推开门离开的身影，西比尔能看见走廊过道里站着的抄写员詹姆斯·赫伯恩，不知道这家伙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她只知道当她的目光投递过去时，对方根本不敢和她对视，而是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窗外，作为一个自认为是不是普通军校毕业生的优秀军人，竟然不自觉地吹起了口哨，仿佛这样能够作为自己不存在于此的证明。
　　“进来。”西比尔喊话的声音一切如常。
　　詹姆斯·赫伯恩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才拿着一叠已经抄好的文件进来。
　　西比尔将原件与抄写件稍微做了下比对，用很是随意的语气说：“您是第一次见到吧？”
　　“啊……嗯。”
　　“接下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平复自己的心情，如果到时候您还不能接受，要辞职，我会签字的。”
　　“博蒙特总参谋长说过这份工作不允许随意辞职。”
　　“我会告知他的。”
　　“可我没想过辞职，也许未来会，但现在不想，我做这份工作的时间还不长，阁下。”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西比尔说的是对方私下里发的那些牢骚，但那些牢骚对方也就说过一次，这次她这么说的主要根据在于方才场景对对方形成的视觉冲击，她必须要考虑到一种可能——这是会对某些人造成心理阴影的。在对方的心目中，德兰的地位似乎还很高，那就更应该考虑到了。
　　传言很少会有人当真，但事实摆在面前，无人对此进行辩解，那就连误会的可能也没有了。
　　“但我现在喜欢您了。”詹姆斯·赫伯恩却是这么说，他曾经认为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性格懒散，由于看到敬爱的兰德·兰恩竟然对此不加责备还主动帮忙处理相关事务就更是义愤填膺，而他是不会认为兰德·兰恩方才那副幸福的样子是假的，这是一种爱屋及乌，原来存在于胸腔内的愤怒和牢骚转瞬即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西比尔能够公私分明的强烈敬意。
　　西比尔习惯复杂的人际关系，从未对谁有过不会怀疑的信任与崇敬，但詹姆斯·赫伯恩却是这样的人。
　　她明白博蒙特之所以选中这个年轻人来做抄写员的原因，这样的人你总是分不清他究竟是个笨蛋，还是个乔装出游的王子——在心智上，他不会长大成人，永远都是个孩子。
　　这种人作为敌人时最使人感到愤怒与无力，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朋友时，你得到的友善与温暖同样也是无可匹敌的。
　　于是，西比尔也同样怀着一种友善与温暖回答：“这份报告我需要５份抄写件，您少抄了２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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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一个小过渡吧。然后修一下标题。


第138章我们会和睦相处
　　赫塔利安王国的新首都，维特瑙芬在１５５６年才开始建立，原本是弗里森根亲王的领地，城市规模宏大，由迪特马尔的工程师设计，但到１５６７年，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地区还是一片荒野，只在荒野与河流之间分布着几座建筑。
　　不过，用于国王选举的议会大厦的一翼已经可以使用，只是圆形大厅的顶还露着天。由议会大厦通往西北，穿过一小片才铺上碎石的道路，在位于维特瑙芬郊区的森林里，一栋砖砌建筑隐约可见。
　　这座看似普通的房子就是赫塔利安国王的国王宫殿。
　　它本来是一个赫塔利安商人的居所，后来成为弗里森根亲王的乡间别墅，新首都选定后，这座别墅自然也就成了赫塔利安的公共财产，由诸多邦国君主组建而成的王国议会在得知国王人选已然被内定后，经过投票，拒绝为新国王建立新的宫殿。于是这座亲王的乡间别墅经过一番修葺，便华丽转身成为了国王的宫殿。
　　这不难理解，他们都不认为普法兹海姆公国君主的外甥有资格成为赫塔利安的国王，既然结果已经无法改变，能够借此机会报复，又何奇之有？
　　这或许是最小的国王宫殿，但抛去不该加诸它身上的偌大名头，它的地理位置极佳，居住在此地的人能够尽情观赏自宫殿正门一路向外延展的自然美景。
　　在国王选举后，它将迎来它的新主人——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普法兹海姆君主的外甥，卡弗兰女皇的前情人。
　　他正居住在这座玩具般小巧宫殿周围的一幢普通建筑里，自从被勒令离开普法兹海姆后，他已经和侍奉他的仆人在这里滞留了一个多星期——只有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抵达维特瑙芬后，国王选举才会开始。
　　此时他还面临着一种逼迫，赫塔利安的舆论普遍认为卡弗兰女皇之所以想要将旧情人扶上王位，是为了日后能够与其顺利完婚，以联姻的方式从而将赫塔利安并入卡弗兰的势力范围，希望王国有朝一日能够独立的人们都希望这位新国王能够早日完婚，最好是信奉上帝的赫塔利安女性，破灭掉这样的谣言。
　　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比艾谢·哈芙莎还大上一岁，已经３３岁了，绝大多数到了这个年龄的贵族都已不是单身，家人们也都劝他在国王选举前完婚。
　　但他拒绝了这些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国王的义务，公开宣布如果要他结婚的话，任何人都无法迫使他出任国王，他宁愿放弃王位。在得知奥赞·基里奇回国后的遭遇后，他也心存一种希望，相信只要自己能够重新回到艾谢·哈芙莎身边，就能重燃对方对他的热情。
　　在对卡弗兰外交大臣的求救失败后，他将希望寄托在了迪特马尔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身上。
　　许多赫塔利安人对迪特马尔人分割赫塔利安国土、插手赫塔利安内政存在不满，但仍有一些赫塔利安人对迪特马尔心存向往，兰德·兰恩在赫塔利安有不少崇拜者，甚至到这个地区被分割重建后，这些人对兰德·兰恩的仰慕之情也几乎未减。他们认为赫塔利安深陷旧贵族的桎梏，渴望迪特马尔的改革。
　　同样的，也不是赫塔利安才有这样的人，到现在为止，迪特马尔多了一些亲赫塔利安的人，他们认为自己的祖国对于邻国的打击实在过分，有一种愧疚心理，希望能够为某些失去国家的赫塔利安人讨回公道。
　　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迟早有一天，迪特马尔和赫塔利安要交换所有的居民。
　　赫塔利安未来的国王，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就是前者的一员。跟随奥尔巴尼来到维特瑙芬的原迪特马尔驻普法兹海姆公国大使，现为迪特马尔驻赫塔利安大使的外交官在西比尔的指示下，一直有和他保持较为紧密的私人联系，拥有了对迪特马尔的天然好感，在这位大使进一步的熏陶下，奥尔巴尼对于迪特马尔、卡弗兰和罗曼将要签订的关于赫塔利安的条约理解和一般人是截然不同的：
　　是卡弗兰首先提议和迪特马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迪特马尔陷入战争多年，无意继续战争，比起战争，更倾向于用外交手段解决问题，卡弗兰人必须要为自己的战争损失找到补偿，迪特马尔无力阻止，也无法坐视卡弗兰人得益，迪特马尔绝对不是分割重建赫塔利安的主谋，不然，为什么还要额外拉上罗曼王国呢，两人来分蛋糕不才是最划得来的吗？
　　你说那些在波尔维奥瓦特的亲王大公们说的话？哎呀，那些人说的话能够信吗？最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１１月６日，迪特马尔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将进入维特瑙芬进行‘国事访问仪式’。
　　这个佩德里戈没有直接进入维特瑙芬。
　　首先是游行问题，对方听闻卡弗兰外交大臣的马车将先于自己的马车跟在赫塔利安诸位君主的后面。王国议会会如此安排，纯粹是为了凸显卡弗兰相对于迪特马尔的重要性。这个佩德里戈没有接受，发出要求称，这是迪特马尔的国事访问仪式，而不是卡弗兰的，这个佩德里戈不介意这些君主们在其前面，国王尚未选举出来，他们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国王，理应在其前面，但其不允许卡弗兰的外交大臣在他前面。
　　有理有据，态度强硬，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奥尔巴尼认为对方有帮助自己的能力。
　　他知道国事访问仪式绝不轻松，当这个佩德里戈的马车驶向迪特马尔在维特瑙芬的大使馆时，道路两边围满了看客。
　　成群结队的人簇拥着来观看，不仅有穷人，还有富人，以及本地区的权贵们，出于对迪特马尔人的憎恨或者好奇，一路上，每扇窗户后面都挤满了人，屋顶上的观众也是摩肩接踵。
　　作为无数贵族中的一员，跻身于君主的行列，成为国王候选人，他的马车在这个佩德里戈的前面。他认为自己是有幸见识了这一切。
　　他又听到了什么？
　　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随后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抵达了迪特马尔的大使馆，那是一座非常瑰丽的房子，却并不似卡弗兰那般奢华，像是专为这样的场合修建的。
　　一般而言，国事访问仪式结束后，来访者会到这里进餐。
　　按照古代赫塔利安的宫廷礼仪，作为变通之一，王国议会代替国王派遣最值得信任的人来招待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向对方致意。理所当然，这位最值得信任的人得到的礼遇是在门口被迎候，被吻手、被扶上座椅，然后坐上四轮马车被目送离开。
　　事实上，这是一整套流程，非常繁琐且令人心烦。在很多人看来，在这个时代，这一套礼仪已经变得不合时宜，在赫塔利安日渐衰落的现在，它除了能够保有一点点表面上的脸面外，毫无用处。不过，这也是一个相当好用的借口，如果卡弗兰的外交大臣或者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不能做到这一点，赫塔利安也是能够提出抗议的，那可能也还是毫无用处，但起码说服了他们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王国议会派出的人是马蒂诺侯爵。
　　西比尔对他有些印象，他的侯国被她在地图上一笔勾销，在迪特马尔算是无处可去，对她怨愤极深，现在看来，是来这里讨生活来了。
　　负责引见的是赫塔利安王国礼宾司处长，他想要西比尔走下门口半段楼梯来面见马蒂诺侯爵（西比尔在马蒂诺侯爵来时并没有出门迎候，她在客厅坐着等候）。
　　他认为这是非常合适的要求，比起迪特马尔将要从赫塔利安获得的利益来说，这么一点点的面子，对方没理由不给他。
　　西比尔告诉他：“我顶多走到前厅。”却是拒绝了。
　　这位礼宾司处长便像是受了羞辱那样生起了气，用手杖把地板敲得砰砰作响。西比尔丝毫没有理会他。
　　接下来就是很滑稽的场景，隔着至多三扇门，西比尔和马蒂诺侯爵的信使来来回回地穿梭着，最后她说她能走下门口的两步台阶，不能更多，如果还不能满意，那么马蒂诺侯爵最好打道回府。后者只好在她站定后主动走上前来。而当马蒂诺侯爵离开时，西比尔只是将他送到门口，没有目送，这回礼宾司处长就跟发了疯似的拽着她的袖子，但西比尔早就有所准备，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自己径直走开了。
　　随后，王国议会议员的私人代表们依次现身，当然，结果都类似。
　　礼宾司处长先生旁观着这一切，他一头雾水的同时又是怒火中烧：“您知道，我们赫塔利安人民都非常渴望与您的友谊，如此羞辱我们对您来说没有多少好处。”
　　“我不理解……”西比尔却这么说，听到这句话的赫塔利安王国礼宾司处长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我还是不理解，在我看来，我是来监督国王选举的，没有我，国王选举即使开始，结果也无效，而没有你们，于结果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我认为对于迪特马尔人民来说，在未来和赫塔利安人民建立一种平等基础上的互惠关系远比我们因为旧时代的一些分歧而特别费心来试图羞辱你们要好得多，我不想这样，我说的话是我的真实表达，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进行一种价值上的判断，同时做出选择，不仅是我，还有你们，你们是否认为这样的一套礼仪是一个存续于现在的国家应有的待客之道？如果你认为你能够代表赫塔利安人民说是，那我无话可说，假如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我国与卡弗兰垄断了赫塔利安，我不得不说，我谨代表我们迪特马尔不接受这样的羞辱。”
　　他一下子慌了手脚，露出了一丝可怜相，解释说：“使用这种宫廷礼仪只是为了您能够更好地尊重我们而已。”
　　“不能为了获得表面上的尊重而破坏了我们内心对你们的尊重。”西比尔越来越沉着冷静，接着说，“假如我不在这里，你们又非我不可。处长先生，或许只有我一无所求。我需要向您申明的一点是：兰德·兰恩的外交部长出现在这里表明了一条神圣的原则，它是赫塔利安一切社会秩序的基础。现时赫塔利安的第一需要是永远消除唯有战争才能使人顺服的观念，以和平的方式重建赫塔利安王国这一神圣原则，它是秩序和稳定的保证。今天我若是说迪特马尔不接受这样的羞辱，这即是说你们脱离了真正的，唯一的原则，你们想要战争。”
　　这位赫塔利安王国礼宾司处长脸上露出又惊又怕的神情，赫塔利安王国议会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来是卡弗兰的外交大臣对此没有微词，愿意满足他们的这种虚荣心，二来是他们认为这位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还很年轻，虽然多少有听说过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但在不是当事人的情况下，谁会不认为这个生有一双绿眼睛，一头银白色头发，穿着天鹅绒绣花衣裳，具有洋娃娃般美貌的年轻人内里饱含愚蠢的特质呢？而这样的年轻人往往纤弱文雅、缺乏男子汉气概，不可能在气势上胜过他们这些不知道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老人。
　　西比尔的一番发言使他们的所有打算全化成了泡影。
　　“所以。”那张迷人面容上的五官即便以最挑剔的古典审美标准来评判，也会让任何一位对艺术有所追求的画师都感到心满意足，便这般美貌的拥有者，其嘴唇吐露的每一个单词都犹如死神索命，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会和睦相处……我们必须和睦相处。”
　　这一场面令他终身难忘。
　　奥尔巴尼认为对方有帮助自己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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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写到我的中心立意了，不过这次只是略一下。


第139章我认为我今晚能够梦到你
　　奥尔巴尼进入迪特马尔大使馆，第一次与西比尔进行公开会面的时候，大使馆里可谓是人声鼎沸，拥挤不堪——除了来办事的一些赫塔利安人，几乎所有的在维特瑙芬的迪特马尔人都集中在这里了，以至于他十分艰难地穿过人群才得以进入这个佩德里戈的卧室，在这里他受到了不同于他人的热情接待。
　　他没有忘记请求他人时自己该有的态度，在第一次看到对方时他便脱帽致意，将帽子贴着胸口微微躬身，在穿过房间的半路上再次致意，最后站立在沙发旁边时是第三次。
　　西比尔正站在这里恭候他的到来，帽子拿在手里，在他尚未进门时就站起了身，在他进门时就表示起了欢迎，在他第二次和第三次脱帽的间隙中开口：“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那么多的迪特马尔人和赫塔利安人。”
　　那波尔维奥瓦特腔调的迪特马尔语的确迷人。
　　奥尔巴尼认为每个同这个佩德里戈说过话并在听到对方声音时看到对方愉快笑容和面对对方不断释放出善意的人，都会认为自己今后不管想什么都不是妄想，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西比尔戴上帽子，他也戴上帽子，开始作为一个国王候选人发表赫塔利安对迪特马尔的致辞，每次提到赫塔利安或者迪特马尔时，他就会再度摘下帽子，表示尊敬。
　　这段致辞十分冗长，西比尔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她全程保持微笑，但在对关键词进行过滤后，她几乎一句话都没有听到脑子里，只是大概了解到奥尔巴尼很多话都是在奉承她，然后她也是用这样亲切的微笑打发了他：“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知道自己发表完这样的致辞后就没有理由继续逗留了，等着办事的人那么多，还会引起卡弗兰方面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但他就是有种感觉，认为事情的发展有了个好的开端，尤其在走出这间房间时，堵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那些人向他表示：“您受到的礼遇就好像是个国王。”
　　他便更加这么认为了。
　　很快他就谋求起了第二次见面，这次见面当然就不是公开的了，由他的朋友暗中牵线，在贴身仆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带到了白天才来过一次的迪特马尔大使馆。
　　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唯独忽视了一点：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为什么要帮助他？
　　因为迪特马尔驻赫塔利安大使，他的这位朋友告诉他：“我们的外交部长从私人角度来说，是一个善良、温和乃至于温柔的人。”
　　光凭这个人内心对他人温暖且深厚的感情？现如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只要您表现得情深意切一些，您就会得到您会得到的一切。”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记得这句告诫，竟然之后就再也没有怀疑这一点了。
　　“认识她时，她年方２５岁，您知道这个年龄的女性尤其迷人。那时她已经结婚９年了，可我丝毫看不出来她和１５岁的花季少女有什么差别……令我心生爱慕的不只是她显贵的出身和她众所周知的魅力，还有她从未被人发现的美丽的心灵和品性……她现在是一个帝国的女皇了，但是在我眼里，她始终是艾谢·哈芙莎……一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我就会喜不自禁，她穿着……”
　　奥尔巴尼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不可自拔，他不知道，当他兴致勃勃地向对方讲述起自己和艾谢·哈芙莎的爱情故事时，这个佩德里戈坚定的却是另一种想法——如果这家伙要做赫塔利安的国王，一定要他在国王选举前结婚。
　　越是聆听下去，她越是这么认为：奥尔巴尼这样一个过了三十岁却仍然非常天真的人十分适合做赫塔利安的国王，很可能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的人选，而这样的人若还是单身，对迪特马尔来说就太可怕了。
　　最后奥尔巴尼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放眼天下，我认为只有她是决不会变心的，如果注定要坐在最高权力的宝座上，我希望的也只是女皇丈夫这个身份，辅佐她处理朝政，而不是成为赫塔利安国王和一个陌生的女人结婚。”
　　在长久的聆听后，西比尔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她很坦然地回答他：“阁下。我并不想完全令您失望，但我要问您本人，我能满足您的愿望吗？我的地位是迪特马尔所赐，我专注于我的职务能够让我做的一切事情，面对一个赫塔利安人，他对本国事务的影响力完全赖于未来取得的国王王冠，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依照我的感情行事。假如我帮您这个忙，谁来当这个国王？我要如何让我的祖国替我承受这种个人绝不可能承受的损失且不会引起卡弗兰人的不满呢？……因此，我很遗憾，阁下，我只好牺牲帮助您可以带给我的快乐。”
　　“您真的让我难受了。”奥尔巴尼感觉自己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他不由得说，“我知道不管是政客还是政治家，搞政治的人都不能被私人情感所影响。我的家人是这样，艾谢是这样，您也是这样。可是我呢，一个被出卖了政治前途，然后还要被出卖后半生的人，没法不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反感。您就不能设身处地再好好想一想吗？我知道您和兰德·兰恩之间的感情，假如有一天，您要被强迫着结婚但是对象不是您喜欢的那个人，您能够答应这样的事情吗？”
　　西比尔如他所料那样回答：“自然是不能答应的。”
　　“这就是我现今的处境，已经是一线希望都没有了，谁知道今后会是什么样子啊。”
　　“这完全不是一回事，请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和婚姻拉扯上！请相信我，我国并没有对您的婚姻有任何强制性的要求，我们认为宗教自由的同时也该保证人们的婚姻自由，如果您想要无视国内普遍的这些舆论，那也是非常简单的，我们保证您能够登上王位，您至多需要承受的就只是一些不怎么顺耳但确实有这般可能的猜测而已。从您的话语当中，我已经非常明白您对于女皇陛下的爱了，您能够时刻对这样的感情保持克制吗？如果您能……啊，您自己的感情，不会有别人比您更了解、更能做出保证的了。今日的赫塔利安需要一个国王，您能成为国王，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维持局面做出努力，如果说您连国王都不想当了，我又能为您做出什么像样的担保呢？”
　　西比尔这番话释放出来的信号让奥尔巴尼一下子又从地狱升到了天堂，他很是兴高采烈地说：“有人告诉我您是全世界最具有善心的人，现在我明白了，您的确是。”
　　西比尔没忘了提醒他：“在这种外交立场上，不管是迪特马尔还是卡弗兰，最好都保持一致。我们不能先于卡弗兰做出这样的公开宣言，阁下，这不应当被视为是一种要求，我认为您应该主动向女皇陛下索取这样的保证，然后我们两国一同宣告，才更符合国际惯例。我能为您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我也希望您也能做到一切能为我国做到的事。”
　　奥尔巴尼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在他看来，艾谢·哈芙莎没理由不给予他这样的保证，如果他能做赫塔利安驻卡弗兰的大使，远比在赫塔利安当国王更可以靠近对方，为了两人共同的未来，他已经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了……
　　这里我们可以玩个小游戏，奥尔巴尼向艾谢·哈芙莎索取对方对于自己婚姻自由的保证时，势必要告诉对方迪特马尔一方已经答应了，你认为他会怎么解释？
　　Ａ：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是个好人／我们之间的爱情感动到了他。
　　Ｂ：我努力说服了对方／我是有能力的。
　　Ｃ：迪特马尔看重我未来作为赫塔利安国王的地位／我对你有用。
　　Ｄ：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告诉我，他们尊重婚姻自由／你也不应该在意那些外界的责难。
　　……
　　真实原因ＡＢＣＤ都有。对他最有利的是Ｂ和Ｃ（可以显示自己对于另一半的价值），但根据西比尔后来截获到的信件来看，奥尔巴尼说成了Ａ，只是这个Ａ里面字里行间都透露着Ｂ和Ｃ，因为认为两人之间的爱情感动了她，Ｄ也顺其自然说出了口。这个Ｄ越说越多，越说越自我感觉良好——为了我们两人的爱情，我不会在意国内的这些舆论，我都不在意了，你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作为一个对国家没有掌控力的未来国王都能这么干，你这个自认为是一个帝国的掌控者，一个女皇难道就办不到吗？除非你是一点都不爱我了。
　　这封信会给卡弗兰的女皇陛下带来什么样的心理感受呢？西比尔忽然觉得自己凭着这些日子的了解，大致上可以猜得到。
　　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没有说谎，但背后的真相比说谎更加让人难以接受——分手以来，旧情人仍然和当初一样毫无变化，没有任何政治嗅觉和情感上的长进，幼稚的令人发笑。只要两个人还继续这么纠缠下去，奥尔巴尼将会永远如此。
　　假如之前因为共同的利益还有藕断丝连的可能，现在，艾谢·哈芙莎倘若不想要这份私人情感影响到卡弗兰对于赫塔利安的支配地位，就必须彻底结束这场荒诞的、自我感动的单方面献祭。
　　察觉到这一点后，西比尔将信毫不留痕迹地重新封上口，让它走正常的外交邮袋被交到艾谢·哈芙莎手上。
　　奥尔巴尼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请求只是徒劳的努力，在感觉是漫长的等待后，他从卡弗兰外交大臣手里收到了一封有他最亲爱的，永不会变心的艾谢·哈芙莎签名的官方信函，告知他在国会选举前他必须结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失去了对方的爱。
　　如果艾谢·哈芙莎不可能成为基里奇伯爵夫人，又怎么可能成为赫塔利安的王后？难道说后者比前者更具有吸引力？可一顶王国的王冠怎么也比不上一顶帝国的皇冠，卡弗兰人会同意自己国家的女皇降格成为一个国家的王后吗？
　　“想都不要想，你这白捡了一顶王冠还不懂得知足的家伙，你的国家本来就是我们卡弗兰的囊中之物。”卡弗兰的外交大臣把这封信交给奥尔巴尼的时候，语气里充满的全是对奥尔巴尼的愤怒，看起来他知道奥尔巴尼信中写了什么，他完全不敢想对方竟敢这样和女皇陛下讲话，“如果你真的想滚回去喝臭水沟里面的水，都随你的便。”
　　就这样，奥尔巴尼妥协了，赫塔利安的王位成了他唯一的安慰，他签署声明，宣布自己只娶信奉上帝的女子为妻，并且只接受经由赫塔利安人民同意且王国议会批准的婚姻。
　　他是个非常实事求是的人，在请求无果后，他退而求其次向女皇陛下要求了一份与王位相称的薪俸——王国议会认为国王职务是无偿的，因此会更加体面。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成为饿死在王位上的国王。
　　艾谢·哈芙莎满足了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的要求，这份分手费还算是划得来，得知此事的西比尔代表迪特马尔主动向奥尔巴尼提供了一份同样的薪俸，在奥尔巴尼看来这又是好心人的一次善意，但西比尔完全是不想只有卡弗兰的女皇有恩于赫塔利安的国王。
　　赫塔利安的国王选举已经不存在任何障碍了，西比尔在这一系列事件当中没有任何可以被责备的地方，她没有强迫任何人去做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没有故意去损害任何一个人的感情，不管是从担任的职务方面，还是个人的情感方面，至少这一次她是问心无愧的。
　　无论如何，新生的赫塔利安王国都不会像艾谢·哈芙莎所设想的那样被她牢牢握在手里。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可能会受此刺激，以彻底失去恋人为代价成长为一个更加成熟的男人。
　　只是不知道德兰是怎么想的。
　　收到西比尔记载上述事件的信件后，德兰回复：“我认为这位未来国王失败的唯一原因只在于一点：他连自己喜欢的人拼命所追求的东西都不理解、不尊重，竟然还敢认为自己爱对方，还能爱对方。”
　　西比尔没认为这两人的事件会在自己的身上上演，不过当看到德兰的回复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眼睛自动眯了起来，嘴角也上扬。
　　她开始写这个月要寄给德兰的第３２封信，还有许多要分享的事情没有写，一封信就已经写的很长了，于是只好先将这封信封好口，交给信使先寄出去，然后接着开始写这一天的第二封。
　　这个月还没过完，西比尔写给德兰的信就要超过德兰当初在罗曼战场时她写给德兰的信的总数了。信件内容大多关于赫塔利安政治、经济、军事以及公众舆论，然而西比尔却用了各式各样不太协调的女孩子气的信纸，有些上面带着或蓝或紫的小动物图案，全都带着粉红色的边。
　　还在学赫塔利安语的维多对此大受震撼——说好的一起学习呢？
　　写完第二封后还觉得不够，等第三封写到结尾的时候，天色已经算晚了，她才算是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笔：“……我们迪特马尔人设计的这座城市许多地方已经初见雏形，有些小的公园和公益性建筑是十分值得夸赞的，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还好我来的不是好时候，没能见到他们口中成千上万鲜花争奇斗艳的场景，不然我一定会遗憾你没能如我一般亲眼看到它们……下次我们就一起来吧……我认为我今晚能够梦到你，希望你也是。”
　　这里教赫塔利安语的老师一点都不好，学，学个屁！


第140章你是上帝的上帝
　　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刚一签署声明，艾谢·哈芙莎便立即派出军队，以协助他兑现诺言。
　　卡弗兰方面拟派出１５０００人包围维特瑙芬。
　　在１５６７年１１月２２日，西比尔提前从卡弗兰外交大臣手里收到了一张小纸条，她在大使馆自己的卧室里念出了声：“为了保卫和平局势，并保证选举在自由平静的气氛中举行……”
　　这便是卡弗兰方面给予她的解释。
　　就这么害怕老情人出尔反尔吗？西比尔当然不会这么想。
　　这主要是为了提防某些不想要选举成功的异见分子的异动，但谁知道这１５０００人在维特瑙芬驻扎下来后还会不会再撤退。
　　即使有这样的猜测，西比尔也没有调动军队与之分庭抗礼的意思，只是让处在迪特马尔与赫塔利安边境的部队随时做好战斗准备。维特瑙芬毕竟离迪特马尔还是太近了。
　　赫塔利安国内出现了武装抵抗卡弗兰并请求外国势力支援的声音，但是绝大多数国会议员们都不愿意让仅存的用来卫戍自己的军队冒险，卡弗兰军队从赫塔利安东部边境一路畅通无阻，直抵维特瑙芬，他们甚至欣喜地认为已不可能在情感上与卡弗兰女皇有所可能的奥尔巴尼在成为国王后有望抗衡卡弗兰对赫塔利安内政的干涉。
　　虽然这欣喜究竟有几分是真也很难说就是了。他们是真的盼望自己的国王早点死啊。
　　考虑到迪特马尔对赫塔利安的需求以及赫塔利安王国议会议员们对于本国事务的重视远不及自己的邦国，西比尔断定此时插手并无好处，所以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１１月２６日，在维特瑙芬郊外，赫塔利安王国议会以口头表决的方式举行了一场‘自由选举’，坐在国会大厦一翼的议会议员们谁都知道，倘若自己稍稍走出会场，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量的卡弗兰军队就驻扎在附近，这给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除了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外，竟然没有一位别的国王候选人得到选票，整个选举意见极其统一，会场气氛近乎宁静无声。
　　从头到尾只花费了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奥尔巴尼以全票成功当选为赫塔利安国王，成为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一世。
　　在凯撒之前，奥古斯都先出现了，不过可惜，这个奥古斯都现在只是名义上，本身并不拥有绝对君权。
　　奥尔巴尼在听说自己被宣布为赫塔利安国王时低下了头，谁都看不清这位新国王的表情，但坐在他旁边的西比尔看到了，她左手拿出备用的一块手帕从抬高的右手肘下方递过去，她面部朝前，没有转过来：“行了，别哭了，您已经是国王了。”
　　国王选举后，西比尔没有急着返回波尔维奥瓦特。
　　赫塔利安人希望由教皇为他们的国王举行加冕典礼，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教会教廷还处于混乱之中。
　　给一个革命党人和异教徒扶植起来的君主加冕该是一件多么亵渎上帝的恶事啊！
　　教皇并非不知，他如果拒绝，此举会将赫塔利安事实推离教会，还很可能被这几个国家视作是侮辱。
　　这就是所谓的两难处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赫塔利安人的请求在决定要举行国王选举当天就发往了教皇国，但直到这个月过了一半，教皇也没有接受赴维特瑙芬的请求。
　　或许这应该怪罪扶立他的迪特马尔王室，肯定是他们背后指使所致，但这位尤里乌斯教皇给出的理由又是十分正当的：“对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来说，这是一次艰难而漫长的旅行。”
　　赫塔利安人的请求信是在１２月７日送到教皇手上的，这一年的天气出乎意料的恶劣，即使教皇国处于南方，宫殿的水库也结了冰，喷泉也被寒霜冻坏了，可以想象北方赫塔利安的气候将该是如何可怖。
　　现今的教皇６０岁，在历任教皇中不算非常年迈，但也不年轻，他希望能够将赫塔利安国王的加冕仪式推迟到来年的５月份，届时他一定履约。
　　这一刻，教皇并非是耶稣基督在俗世间的代理人，只是一个有着普通担心的普通人。他既然会出生，那么就会死亡，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能抵抗这样的严寒，那么就不要这样的严寒。
　　这种担心，真的是太过于普通，以至于每个人都可以理解。
　　时间不容浪费，因为国王如果不及时举行加冕仪式，他就算不得受膏者，对于赫塔利安广大信奉上帝的教徒来说，他的统治算不得名正言顺。
　　赫塔利安人便想着让从国内的教区主教中选出一位最德高望重者，让他主持国王的加冕仪式。
　　这位主教理所当然会成为赫塔利安宗主教。
　　而出人意料的是，没有哪一位教区主教获得了普遍认可。
　　全赫塔利安的教区主教集中在维特瑙芬，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各自的住所走出来，偷偷和其他人见面。主教中没有几个人的品德能与自己的职位相匹配，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优势取得胜利。
　　宗主教的头冠理所当然被作为商品进行倒卖，他们对彼此许下承诺，用诱人的金钱、身份地位和惠及家族的机会做交易，换取一张又一张赞成票。
　　郑重其事的就像是枢机主教团在选举教皇，而结果也类似。
　　谈判总是在将要结束时被推翻，因为人心莫测，既然一个人能够将灵魂出卖给一个魔鬼，那么自然就能再出卖给另一个魔鬼。
　　主教们相互之间达成的忠诚协定全都算不得忠诚。
　　而教皇的考虑，同样也是他们的考虑，在这种时候，赫塔利安的每一位教区主教内心都在与自己的良知做斗争，裁定这番行为会不会得罪自己教区的领主、会不会给自己教区带来荣耀，会不会也对赫塔利安的未来最为有利。
　　因为一旦有任何不慎，就有可能虽然保全了世俗利益，却危及灵魂的永生。
　　不出所料，教皇的犹豫不决和赫塔利安主教们反复再三的内讧为西比尔的介入敞开了大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机会能够像此时的赫塔利安一样在拥有众多主教的情况下宁愿让一个外国主教给他们的国王戴上王冠。
　　这时候应该感谢教皇没有解除她和上帝的誓言，虽然她只是保留了名义上的维纶主教的身份，但她的确有给国王加冕的权力与荣光。
　　瘸子又怎么样？那些垂垂老矣的教皇有几个不是拄着拐杖走路的呢？
　　只是给几个主教稍微透露出了这样的意愿，西比尔一分钱也没出，就有一群人主张让她这么做，如果再给他们一些实质上的好处，那赞成的声音就更加洪亮了。
　　就是卡弗兰的外交大臣也不能多说什么。卡弗兰提议了国王人选，迪特马尔没有反对，那么迪特马尔为国王加冕，卡弗兰又有什么理由反对？
　　广大的赫塔利安主教们可都没有什么异议。
　　“原来你一直打的就是这么一个坏主意。”西比尔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只知道面前这张气呼呼的脸满是懊恼。
　　让一个外交大臣除了准备参加加冕典礼外什么事都不干就陪着她每天坐在维特瑙芬的大使馆里，艾谢·哈芙莎对她滞留在维特瑙芬的预防已经算是万无一失了。
　　“我是以私人身份接受邀请的。”西比尔回答说。
　　只是这种解释不能抹除她身上还担任的迪特马尔外交部长这份职务的印记罢了。
　　这是１５６７年１２月２８日，星期四，一个注定会让人难以忘怀的日子。
　　１５５５年，还是她１５岁的时候，在维纶，她和家里的人一起参加了亨利八世的加冕礼，而在那天的四个月前，波尔维奥瓦特才举办过亨利八世的王太子婚礼。
　　那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季，好像一切都被宽恕了，那些在踩踏事件当中死去的人，灵魂就像雪一样洁白。
　　按照古代风格，维纶大教堂被装饰一新。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穿着金光闪闪的披风，帽子上装饰着华丽的羽毛，他是圣油瓶的护卫人员之一。
　　她的叔叔正作为助理主教满怀希望地观察着主教大人的衰老痕迹，期望不久之后自己能够取而代之。
　　为亨利八世加冕的也是族中的一位老人家，也许有６０岁，也许是７０岁，他用微弱的声音给亨利八世做祈祷：“愿国王陛下有犀牛一般的力量，就像疾风扫落叶一样，将敢于同他为敌的人横扫到世界上离水与食物最遥远的地方……”
　　至于她，她在一众唱诗班人员当中，唱着圣歌，目光却集中在在场的几个女人身上，那应当是迪特马尔最漂亮的几个女人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晓什么叫多情，后来她便能很确切称呼它作好色。
　　她没有被国王典礼的辉煌和宗教仪仗队的华丽感到眼花缭乱，尽管那时候她还不怎么能够具体描绘出自己的野心，但她隐约中已经知晓：在迪特马尔，主教的拐杖要比元帅的权杖更加有价值。
　　她若是不能成为一个军官，成为一个教士，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点上，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并没有错。
　　只是她从来不愿意承认。
　　她时刻都记得自己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她做助理主教的叔叔在寄养她的保姆家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保姆喂养的另一个小男孩在白雪皑皑的野地里追逐云雀，那个小男孩在名义上才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但这并不妨碍两个孩子那时都穿的破破烂烂的。
　　她脚摔残的消息，保姆拖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告诉她的父母，以至于再也不可能治好了。
　　没法不责怪的吧，她明明是可以不残疾的，可又该怎么责怪呢？那个时代，贵族家长们常常只是在他们的孩子死后几个月才得知孩子死讯……
　　这种心情，现在也不能释怀。
　　赫塔利安国王的加冕仪式持续了四个小时，从没有封顶的国会大厦上方洒下来的阳光与大厅里成千上万蜡烛的烛光落在珠宝和金色的王冠上，一切都显得愈发耀眼了。
　　从国王宫殿到国会大厦之间的这半英里路，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最后饰有金箔的马车终于抵达了国会大厦宏伟的正门门口，这已是维特瑙芬气势最为恢宏的建筑了。
　　阿道弗斯·冯·奥尔巴尼小山羊皮的鞋子触地的那一刻，人群发出最响亮的欢呼声。
　　西比尔看着对方踩着红丝绒一路走到她面前，坐在从博物馆搬出来的宝座上，一件一件接过象征王权的宝器，从马刺到君主戒指，接着，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她双手拿起盛放在天鹅绒衬垫上的王冠，将它放到这位奥古斯都的头上：“上帝将这顶王冠放在你的头顶上。”
　　非常标准的赫塔利安语，其中的口音一听就知道有刻意学习过，这道声音是如此虔诚，它标志着赫塔利安人对于迪特马尔好感的一个标志：即使是激进分子，也不可能厌恶此时此刻来自于迪特马尔的这位维纶主教。
　　然后她转身：“诸位，我在此向你们介绍这个王国不容置疑的国王。你们都愿意向他宣誓效忠吗？”
　　四周传来号角声，人们手挥国旗，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上帝保佑奥古斯都国王！”
　　一个好的加冕仪式无疑是重要的，这种情绪极易感染人，她看到王国议会的某些议员们听着他们的呼喊声，先是面红耳赤，然后面色惨白，有些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这些人想必之后会成为这个国家能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重要力量。
　　看到来自于赫塔利安地区各个阶层的人在自己眼前正在构成一个新国家，拥有为其出生入死的理由，她忽然认为自己生来就该做这种事。
　　……
　　‘上帝将你治愈，
　　国王把你触碰。
　　让我为你加冕，
　　你是上帝的上帝，
　　你是国王的国王，
　　赫塔利安人啊！
　　预卜你的命运，
　　展望你的前程，
　　走向未来吧！’
　　……
　　在加冕日这一天，西比尔表现的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可供指摘的地方。可是，要赢得所有赫塔利安人的好感，无视掉她身上所有的迪特马尔特质也是不足够的。
　　迪特马尔、赫塔利安，两国友谊注定不能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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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那首诗是我胡编乱造的，别当真，只是我自己喜欢这个调调罢了。


第141章好树是不会长歪的！
　　但那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在返回波尔维奥瓦特之前，她打算去一趟维特瑙芬临近的佩文斯处理一下私人事务。需要稍微警告一下。
　　她在信中告诉德兰：“前维纶公爵夫人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正住在这里，让我说的更清楚一点，这位就是我的母亲，你也可以称呼她为妈妈，总之就是这样。”
　　佩德里戈家族在此地拥有不少地产，而这些地产都是围绕着一座建于一百年前的安格城堡分布着，在城堡旁边还耸立着一座建于三百年前的古塔。
　　远远看上去，这座古建筑群显得是那么庄严而凄凉。
　　它们原本属于她的祖母，她的祖母是亨利六世财政大臣的女儿，这个老人活了７２岁，在她１０岁时才与世长辞。她在这里住了大概两年，住到８岁。
　　安格夫人（指她的祖母）有两段婚姻，她和第一任丈夫生下的女儿便是亨丽埃特的母亲，第二任丈夫才是她的祖父夏尔·德·佩德里戈。当时的维纶公爵同样也是二婚，她的父亲卡尔·德·佩德里戈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孩子。
　　两人的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她的叔叔算是遗腹子。
　　所以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和已经被送上断头台的亨利八世不仅是表兄弟，还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
　　至于卡尔·德·佩德里戈和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是什么关系，西比尔觉得解释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不解释。
　　相对于她来说，她那位可怜的弟弟才是正常的婚姻产物。
　　西比尔离开保姆家后，由于叔叔的帮助，没有和父母同住——她的父亲那时候在部队任职，母亲常常是波尔维奥瓦特各式晚会的常客，这两人确实也没有什么照顾人的能力，她便被送到赫塔利安地区佩文斯的安格城堡，直到８岁。
　　她记得那时由她的新保姆陪同，经过１７天的艰难旅程才来到这里——她的父母不肯为她破费，也可以说是不肯例外，所乘坐的马车是一辆用来装载葡萄酒的大货车。
　　“……安格夫人是个卓越不凡的女人，虽然当时我的年纪还很小，但在我的家庭里，她是第一个爱我的人，也是第一个使我享受热爱他人的那种幸福的人。那种感觉该怎么用言语向你诉说呢？那是我越往后越能够感觉珍贵的东西。我对她无限感激！正是那些在我最初感受到的东西构建了我往后性格的底色，我的父母对我毫无感情，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像是在抱怨，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因为这正是此时我内心在想的事情，在我残废之后，我就被家族认为是一个废物，是令人恶心和屈辱的对象，我被送到了波尔维奥瓦特郊区的保姆家，在那里，我被遗忘了三年有余，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许久才会过问我一次。对于我受到的漠视，我不抱怨任何人，我也相信对于我的那种匆忙安置是由我身上的那种特殊情况所决定的，但是人是有虚荣心的。造就一个天才需要什么特别的材料呢？有时候只是需要一点点不是真实火焰的磷光。我庆幸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老，什么又是臭，我喜欢她拿我当成她的小猫咪和小鹦鹉一样宠爱……”
　　信还没有写完，马车便在大门口停下了。
　　一个戴着假发，两鬓仍能看到斑白的仆人坐在等候室，他一面打着盹，一面侧耳像是在倾听从城堡深处传来的这里并不存在的钢琴声。
　　根据规定的作息时间表，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是迪特马尔公主（即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的休息时间和公爵夫人弹钢琴的时间。
　　马车车轮在石板铺就的道路发出的刺耳声音将他从宁静安然的状态拉了出来，他从等候室探出身子，看向从轿式马车走下来的人。
　　“贝纳克先生。”西比尔走在维多前面，低声向眼前这个老仆打着招呼，“您不认识我啦？”仿佛距离城堡深处还如此远的这里一旦声音过大也会惊扰到里面的那些人。
　　德·贝纳克先生是从她祖母时期就侍奉在这座城堡的老人，他看见西比尔后没有一点惊讶，在收到对方的来信后，他早就知道对方总有一天会再来这里，他并不为西比尔如今的样子与记忆当中差别许多感觉有任何不对，他低声报告了现如今城堡的情况，特别告诉对方，现在的维纶公爵不在这里。
　　西比尔比对方更清楚这一点，假如她的弟弟夏莱·德·佩德里戈在这里，她是决计不会想着来拜访母亲的。
　　那家伙要是在的话，绝对会把一切纯粹的感情都搅合的一团糟。她完全有理由这么认为。
　　“您老了许多。”西比尔在经过时对吻她手背的老仆人说。
　　“您也长大了。”对方回应她。
　　“这位是？”贝纳克看向在西比尔旁边的维多，“是兰恩先生吗？”
　　这段时间，维多长高长壮了很多，一点儿不会让人误会是少年了。在他想要开口解释前，西比尔先澄清道：“不是，这次只是我过来。”
　　贝纳克先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忧郁起来。
　　西比尔便向贝纳克先生介绍起了维多，顺便也向维多介绍了一番贝纳克先生，然后说：“很久没有看过母亲了，所以这次我先过来。”
　　看了看表，主要是为了核查一下革命后母亲的习惯有没有发生改变，确认没有发生改变后，她便对维多说：“还有半个小时，这段时间我带你看一看这里吧。”
　　要想在这座老旧的城堡里去往某个地方，既考验视力，也考验方向感，任何人初次来到这里，都要面对曲折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和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圆形拱门，如果没有向导，很容易就会迷路。
　　和波尔维奥瓦特城市中心的许多宫殿相比，安格城堡内光线相当灰暗，维多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注意着楼梯上方的枝状吊灯，那盏灯一直点着，可是四周并不能给人明亮的感觉。打开窗户时，冬日的阳光也仅仅在脚下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圈。
　　除了贝纳克先生，还有顾伟尔先生、阿萨布克先生、特维伊先生……西比尔和好一些陪送她的仆人轻声细语地就过去和现在以及将来的一些事情谈论着，敬重他人的习惯和沉淀在彼此内心的那种深厚感情交织在一起，虽然谈话总是以一个人为中心，但是在这里，并不能看到亨利六世时存有的那种阶级分明的君臣关系。
　　西比尔首先带维多参观的是在城堡中被称作是药房的宽敞大厅。
　　在这里的桌子上摆放着整齐而干净的一些罐子，里面装着都是秘方所制的药膏，每年都由本地的医生和神甫制作一批送过来，现在已经积攒很多了。此外，房里还有许多瓶装的配剂，以及许许多多装有药草的盒子。一间橱柜里是纱布，另一间则堆着许多旧衣服，这些旧衣服的面料都很细腻，适合做成病人需要的包扎布。
　　在药房前面的一间屋子里，安格夫人在时，平常都会聚集许多前来求医问药的病人，现在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西比尔接着写起信来：“……那时候安格夫人坐在布面沙发上，依照我的权利，我能待在她的沙发旁边。两个惯常来行善的修女会告诉病人们哪种伤残症状适用于哪种药，安格夫人会指明药膏的所在位置，让一位绅士走到后面的房间拿出来，我呢，我就去抽屉里拿出来一块剪好的布条，看着那些药膏是怎么被倒在上面、被覆在病人的伤口上。她是一个助人为乐的老太太，我总是听人们说：我们能有这块地，多亏您奶奶呀……我们的教堂也是您奶奶的建的……我儿子的十字架还是您奶奶给的……好树是不会长歪的！您以后准也会是个好人，是不是？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认为我会好好做人！”
　　“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一些赫塔利安文字了，并略微能说一点佩文斯的赫塔利安方言，可是后来我在神学院的时候就完全忘光了，好像从来没有学过、没有说过一样……”
　　西比尔说是带维多四处看一看，这屁股一坐下来开始写信，就完全把维多扔一边，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没有做过那样的承诺一样……
　　很快一个女仆小步过来通知西比尔，公主醒了。西比尔的信还是没写完，她也像是恍然惊醒那样，语气不无歉意地告诉维多：“我让贝纳克先生带你四处走一走吧。”
　　维多头都没扭过来一次，这时候他要是没有点脾气就太不算是个人了，不过他又不可能真的置气，只好在西比尔走后才跟着贝纳克先生在城堡里继续走动起来。
　　周边的人已经全部被清退掉了，西比尔沿着走廊走到‘白色房间’门口，这个房间位于城堡最高处，窗户朝东，能够俯瞰庭院，也能观看日出。它会如此得名主要是因为这个房间是完全按照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去世时的那个房间一比一进行复制照搬的。
　　没人会不认为她的父母是一对恩爱夫妻。
　　从窗户的窗棂到睡床的丝绸挂饰，无不是一望无际的白色。
　　西比尔一走进房间，便能感觉到四处弥漫的那种悲伤气息，除了白色之外的颜色是黑色，那是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穿着的黑色丧服，一般丈夫去世后妻子会服丧一整年，但是她却决定终身服丧。
　　有白色浮雕纹饰的椅子面背面对着房间门口，左手只有手指的部分搭在椅子搭脑上，右手小臂压着左手的同时也压着椅子搭脑，一张脸的小半部分埋在臂弯里，眼睛紧闭，睫毛也不颤动，赤着的双脚微微垂在半空，露在外面的肌肤，不管是脸、手背还是脚面，那上面没有一丝纹路或者褶皱，光滑的不可思议，时过４０的亨丽埃特就这样坐着，她的头发呈一种非同寻常的金黄色，常常被人认为是流动的黄金或者是阳光，它现在像是水流那样，一些从臂间的缝隙倾泻下来，一些披散在肩头，落在背后……这就是所谓的王室之美，她当然是最懂得保存身上属于美丽那一面的人了，时至今日，她的肤色也光彩照人，仿佛时光永远定格在了她和卡尔·德·佩德里戈初见的那一天。
　　就像是一个时刻等待着王子的睡美人……这只是寻常的一次午后小憩。
　　只要不睁开眼，那梦就永远都不会醒了。
　　她对这个房间以外的一切东西都少有兴趣，随着丈夫的去世，年少时对生活的热爱仿佛也消失了。
　　这很不寻常，女仆通知她的是‘公主醒了’，总不至于这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只有一种可能——母亲不想看到她。
　　亨丽埃特在做公主时就很擅长这一套，不想看见就不看，不想听见就不听，如果谈论的是禁忌话题，那么你得到的答案就只有天气和沉默。西比尔还不清楚这一点的时候就有领教过这一套的威力，当她从保姆家作为一个男性回到家，被家族所接受时，深知她性别的母亲可以几个月不和她说一句话，对她的一切充耳不闻，只因为她本该像她一样是个女孩。
　　丈夫花了无数的时间、无数的精力进行伪造和遮掩，都是为了把这个女孩变成男孩。
　　卡尔·德·佩德里戈偏爱自己聪慧的长女，他认为，西比尔继承了他理性逻辑的性格，而非她母亲过于狂热的感情和感性，这样的孩子作为女孩养大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浪费了。
　　亨丽埃特对女儿的要求和丈夫完全不同，她那时表现的还像是个男人，时时刻刻都喜欢骑马打猎，和一群贵族王公纵情声色一整晚，却一点儿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上男人的生活……从佩文斯回到波尔维奥瓦特的当天，一家人只是简单见了一面，西比尔就被一点儿没商量地送到学校寄宿去了。
　　亨丽埃特可以让步，但卡尔也必须妥协，没人问过西比尔的感受，就像摆弄一个物件那样，他们都想把这个孩子尽可能地摆弄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是因为叔叔，她才能在学校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套房，进入中学后可以住在校外。
　　但梦终究是要醒的，感知到房间内属于他人的气息将要离去时，像是蝴蝶扇动翅膀那般睫毛轻颤，亨丽埃特睁开眼，慢慢坐直身体，这时我们便能发现她那一身黑色丧服是特制的，并不能遮掩她看起来身材颀长，腰肢纤细的曼妙身体。
　　西比尔主要遗传的是她的脸，但她想要看见的是属于卡尔·德·佩德里戈的部分，那就只是银白色的头发和绿色的一双眼睛了。
　　“兰德·兰恩知道你是女人？”亨丽埃特略显懒散的声音仿佛羽毛轻拂过丝绸那般丝滑，一双蓝色眼眸里闪动的光芒还是少女往昔，没有任何世俗沧桑，有的只是悲伤，而那悲伤仍是纯粹的。
　　她的儿媳被称作是公爵夫人，她却被称作是公主，人们把她宠坏了，就是到了现在，在城堡里的这些人也依旧将她当做是公主那样宠爱。
　　她的语气隐约有着一成不变生活被打扰的不满。
　　她身上有时间流逝，仔细观察的话，能够注意到她现在已经开始发胖了，这是年老的前兆，但西比尔一发觉后就不再往那边去看了，只是因为这样，她一点儿也不记恨自己的母亲，甚至，她希望母亲在她眼中的形象永远都该是美好的。
　　“也对，他不可能不知道，两个男人？哼，只有我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天国的卡尔啊，他要是知道他努力了那么久后他的宝贝竟然会这样沉湎于魔鬼的感情，该会感到何等痛苦、绝望、恐惧和厌恶啊。”说着，亨丽埃特抬了抬眼睛，翘起了有着短绒毛的小嘴唇，眼睛里都是代表嘲弄的闪光，“兰德·兰恩，你觉得他不会把这件事抖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我们的棺材，只要您不说，没人会知道。”西比尔戴上帽子，压了压帽子的檐边，往门外走，“妈妈，除非您真的打算做亡国公主。”
　　然后西比尔给德兰的这封信也写完了，她在结尾写道：“这次故地重游使我想起了许多美好的事情，大家都很好，他们也希望我能代表他们向你问好，我就要和你相见了，再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让我感觉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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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算是做一个补全吧。
　　之前写过一个小剧场来着，这次我再写一个吧，好像有点意思呢。
　　在安格城堡的西比尔六岁。
　　有一天，她问安格夫人：“您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安格夫人回答她：“蓝色。”她知道西比尔最喜欢蓝色。
　　西比尔说：“哦，您最喜欢的颜色是紫色？”她只知道安格夫人喜欢紫色。
　　安格夫人：“不，我最爱的是蓝色。”
　　“哦，不对，您最爱紫色，我知道您最爱的是紫色。”
　　两年过去了，安格夫人一提到自己最喜欢的颜色，都会说是紫色。
　　等到要分别的那周，一老一小两个人都很伤心，西比尔忽然说：“夫人，您最喜欢的颜色可以是蓝色。”
　　但安格夫人摇头：“不，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紫色。”
　　然后西比尔问：“我也可以喜欢紫色吗？”
　　“你当然可以喜欢紫色了！”


第142章她是你的骨中之骨
　　令西比尔没想到的是，这次故地重游还给维多带来了一番了不起的变化。
　　在离开安格城堡的时候，维多堪称是一步三回头，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对这里的念念不舍，然而当西比尔问起来时，维多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维多经常性地沉默不语，仿佛陷入了人生最大的一种困扰里面。
　　直到马车快抵达波尔维奥瓦特时，他才短暂从那种痴痴傻傻的状态中脱出身，他告诉西比尔：“我在城堡里认识了一位漂亮的小姐，她知道我是您的侍从，以女主人自居，主动接过贝纳克先生的职责邀请我游览了整座城堡，城堡里保存了一处很著名的木质结构的主建筑，听说是曾经的维纶公爵为他的妻子建造的，圆柱和屋里的环形阶梯相连，我们沿着台阶能上到屋顶，她跟我说她常常和城堡里的一些占星学家到顶上去占卜星象……您知道我说的是谁。”
　　除了西比尔的母亲，安格城堡里还能够自诩为女主人的，有且就只有一位了，那便是现在的维纶公爵夫人：伊丽莎白·夏洛特·伊斯法特。
　　她没和这位弟妹见过面，夏莱结婚是在革命时期，她也知道，如果不想给对方添麻烦，彼此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西比尔很直接：“您喜欢上她啦？”
　　维多已经１９岁了，离２０岁生日也只有几个月，按理来说，这个年纪才春心萌动已经算是很晚了。
　　维多面色一窘，仿佛是极难启齿那般，用了好久才将剩下的字词从嘴里吐露出来：“仅仅是喜欢，那又算得了什么？哼！这些话或许我都不该和您说，这真的是太失礼，太冒犯了，可是不和您说，我又该和谁去说呢？我认为您是了解我的，不怕这么说了您会怪罪。上帝知道我当时有多幸福啊，我从来没有如此感觉轻快过，一直飘飘欲仙的。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被迷住了，您知道一个穿着优雅精致白裙子、袖口和胸前都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女孩子在空无一人的厅里弹钢琴的形象是有多么美吗？我只是循着钢琴声透过门缝望了一眼，就那么小的缝隙里，我第一眼就看到她了，这仿佛是上天注定的一件事，她事后和我说过，她原本不会练那么久的钢琴，那天实在是太过投入了。我不知道我傻站了多久，等对方走到我面前，甚至忘了去吻她伸过来的手，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我难以抵挡的诱惑，完全是悄悄的，等我发现时，我就被困在那张情网里面了。”
　　“阁下，凭良心说，我敢起誓，我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肯让这个我爱的女人，我渴望占有的女人，在和我相识后还能够心安理得去和别人在一起。您理解我么！”
　　“我能理解。”西比尔点点头，“可是您知道，我是不可以表示理解的。”
　　维多如何不知道这件事，他很是痛苦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自己欺骗自己，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我有一种感觉，我可以相信我的心是不会欺骗我的，我感觉……我可以直接这么和您说么？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只是我的单相思，她也是爱我的。我真的难以搞懂这回事，这可比打仗和在您身边预防那些阴谋麻烦多了，我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想入非非，还是我对情况的正确认知。我对您弟弟的了解不多，别人知道多少，我也就知道多少，我知道我在外貌上是有优势的。我是多么希望他对她不好，这段婚姻是强取豪夺来的呀，那我就有勇气帮助她逃脱这段婚姻，我相信就是那时候，您也是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我是不会祝福这门婚事的，甚至还会拼命阻挠，可是如您所知，没有这么一回事。她应该或多或少有跟您提起她的丈夫，请仔细回想一下，她谈到对方的表情和语气是怎样的，她能够给您这么做的理由吗？”
　　“正是这样我才痛苦啊阁下，我怎么会是一个想要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呢？可是我喜欢的人正是别人的妻子，并不是我放任她成为别人妻子的，是我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我毫无改变的机会，这难道也能算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了。”西比尔轻声回答他。
　　“您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干嘛要去喜欢一个除了同情就不可能再给予我什么的女孩子呢？她另有所属，我是知道的，但我却无法克制这种情感的萌生和发展，我很担心，也很害怕，是不是因为这段感情注定是无法实现的，我才那么深受吸引，她才对我那么具有诱惑力呢？这世间有那么多女孩子，总有一个会合我的心意，对不对？只要我见识的够多，走的更远，我总有一天是能够找到的，可是，这几年我跟着您参加了那么多的晚会，全迪特马尔的淑女有多少是我没有见识过的呢？您说我的这种痛苦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够被画上休止符啊？！”
　　维多说话和一开始相比可真是有文化水平多了，是个文化人呢。
　　西比尔依旧很轻声地回答他：“也许立即就能，也许永远都不能。”
　　“要是永远都不能，那又该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
　　“啊？”
　　“怎么？您以为我能够给您什么了不得的答案吗？”
　　“我看您在这方面那么游刃有余，以为或多或少会给我一些启发。”维多接着也小声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了。”
　　西比尔左眼闭着，只是睁开右眼，抬了抬头：“虽然你声音很小，但是我都听到了。”
　　“唔……”车窗外，骑着马的维多赶紧一只手捂住了嘴，转过脸去。
　　西比尔才接着说：“这样的痛苦，不好吗？虽然也算是自找的烦恼，但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在我看来，给人带来的好处远比简单的快乐多。。”
　　维多捂住嘴的手往下撤了些：“一般人这么想吗？”
　　“那我给您一个建议。”西比尔说，“未来的一年就不要再见面了，然后您再去一趟安格城堡，届时，不管您是继续喜欢，还是没那么喜欢了，我都会尊重您的选择。只是不要再时常这样沉默不语和走神了，我会为我的安危感到担心的。”
　　维多先是不好意思了一下，继而说：“您觉得这样能够让我对她产生隔阂，对她的感情冷却下来吗？”
　　“我没这么想过。”西比尔毫不留情地抹消了维多的想法，“如果仅仅是因为一年不能见面，就产生隔阂，感情就冷却下来了，我觉得这没什么再去谈论的必要了。”
　　西比尔完全有资格这么说，她和德兰总是聚少离多，每次分开的时间都很长，好像存在于一般人身上的那种对于彼此的思念在这两人身上完全是不存在的。
　　维多一直都负责保护西比尔，他从来没有见过西比尔在独自一人时表示过孤独或者寂寞，一般来说，在雨天和雪天时，恋人们都会想着离彼此近一些，西比尔倒是还一直写信寄给第一执政，可给人的感觉完全是分享，他自己平时给朋友写信就是那样的态度。
　　仗着彼此的感情深厚，氛围也合适，维多向来是个胆子大的，他毫不忌讳地问起了这类问题：“真的有人是像您这样谈恋爱的吗？不如说你们真的是处于热恋中吗？我看您离开波尔维奥瓦特快三个月了，倒是没有一丁点儿思念过对方的意思。这返回的马车都是不紧不慢的，虽然我知道这主要是为了安全起见……”
　　“思念吗？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从来都没有想过呢。”西比尔做出了思考的样子，和德兰的多有类似，她并不是没有思念德兰，而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思念德兰，很快她就得出了答案，她回答说，“能将一个人与他的另一半分开而令他感到思念的距离是什么样的距离呢？人的双腿不管是否健全，不管是有多么健步如飞，我想也无法使两颗存在于不同胸腔里的心更加接近。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最想接近的从来也不是时间或者空间上的距离，而是我们生命永久的源泉。为什么要思念还活着的人呢？如果那是你最爱的人，就更不应该把时间花在思念上面了。”
　　“她是你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西比尔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腰腹，手指往上按压了下，摸到一根肋骨说，“她不是一直都在你的身体里面吗？”
　　西比尔这里引用的是上帝造人的传说，上帝在造出亚当后，正是用亚当的一根肋骨造出了夏娃。
　　维多被西比尔这一套说辞整的一愣一愣的：“我简直搞不清楚您现在是一个神学家还是一个哲学家。”
　　西比尔松开手：“其实都不是，只是我喜欢这么说。”
　　在１５６８年１月１９日，西比尔结束了对赫塔利安为期三个月的国事访问，返回了波尔维奥瓦特。
　　当时天色已然很晚了，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她回来，德兰彼时还在参加晚会。
　　在巴蒂斯特夫人举办的晚会上，索菲·巴蒂斯特的视线随着兰德·兰恩穿过人群，不断在她周围变换和聚集的面孔还是那般友善，那些声音都还是热情的，大厅里肯定没有丝毫恶意。令她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会和她提起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许多情绪的混合物，说话吞吞吐吐，语带暗示，似乎是告诉她对方回来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在对方不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这段时间，人们似乎将她认为是最有可能入主第一执政府的人选。
　　索菲·巴蒂斯特不是没有祈祷过：“请让兰德·兰恩爱上我，让佩德里戈先生成为我的朋友，愿这份爱情和友谊都能持续下去。请让佩德里戈先生爱上别人，让兰德·兰恩离开他，从此再也不看他一眼。请让佩德里戈先生被抛弃，让兰德·兰恩娶我为妻。”
　　这些祈祷都是无害的，在教堂的圣像下，想必就是全身雪白的鸽子偶尔也会有些胡言乱语。她现年１６岁，不论是年纪还是外貌，都不能算是小孩子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还是尽可能地微笑回答了，她不能流露出一丝胆怯，葬送了这几个月来精心维持的假象。
　　随即，她发现了敌人，不，现在还可能是朋友。那个人她曾经遗憾个子还不够高，一身正式着装，萦绕在他周身的那种气质令其他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化装舞会的演员。
　　她等待着，确信兰德·兰恩还没发现对方，直到看到西比尔独自站在一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穿过半个大厅，向前冲了过去，她近看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仿佛所有的冰冷和热烈都在那里面了。她曾经是多么喜欢这一双眼睛啊，如果两个都能选的话，这也是她不愿意舍弃的。现在这双眼睛正用一种礼貌而平静的好奇目光直视她。
　　“有些事情我想要您知道。”索菲说道，她知道有许多人正在期待着这种戏码，她所看的爱情小说里总也少不了这种桥段，虽然在脑海里演习多很多遍，但她还是能够感觉的出自己的嗓音像是齿轮转动时铁被锈蚀了那般发出的‘刺啦’声，要说出这样类似宣言的话还是需要极大的心理准备还有勇气的，但是那双浅绿色眼睛却多了几分暖意，似乎是在鼓励她，仿佛不管是什么，说出来就好了，于是她也尽可能严厉了起来，“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胡乱猜测了。我是不会选择逃避的。我知道您和兰恩阁下是什么关系，以及您已经在第一执政府邸住了多久。我要保护我们社会的风气，我要让您明白您的位置。我是索菲·巴蒂斯特，在这个晚会上，我是毋庸置疑的女主人。”
　　究竟是没敢说第一执政府。
　　“这很好啊。”西比尔说，“那我就是男主人了。”
　　索菲看着对方离开，人群一层层让开，每个人都希望和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就某个问题进行谈论，外交部长的赫塔利安之行极大地壮大了共和国的声势，没人敢阻拦他，人们就像潮水那样，一会儿退开，一会儿又围上来，最后在对方独自站着的时候聚起来把人团团围住。
　　索菲看着西比尔——人群中，西比尔则和德兰彼此相望。
　　等到德兰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西比尔才接着笑起来，仿佛这冬日已然是春天：“诸位，第一执政不苟言笑，但他希望大家能够尽情欢笑。”
　　晚会原本沉闷的气氛陡然一松。
　　西比尔离开了波尔维奥瓦特三个月，但是就这一刻，不仅是德兰，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这个人从未离开过。
　　巴蒂斯特夫人不得不再度接受这一挫折，她搂紧自己已然泣不成声的孩子：“这已经是事实了，一切既成事实的东西都不可以去反对。女儿啊，我们还是换一个人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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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大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评论区有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她们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对方呢，彼此能够忍受那样长久的寂寞吗？
　　这边能够做出回答自然是很高兴的。


第143章好学生，真是好学生
　　晚会还没过半。
　　“你一回来，整个晚会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德兰走到西比尔旁边坐下来，递给对方一杯完全是鲜榨出来的柚子汁，她左手中指戴着的戒指赫然和西比尔的是一对，如果西比尔不打算给赫塔利安国王加冕，就能看见她宣布就任终身执政了，“巴蒂斯特夫人帮我聚集了许多人，我希望大家都能玩的愉快，尽可能地安排了所有的娱乐活动，可是你进来时也看见了，每个人都哭丧着脸，看上去既疲倦又悲伤。”
　　波尔维奥瓦特最好的剧团表演也不能唤起人们脸上多少笑容。
　　西比尔先说了声谢谢才接过来，德兰一坐下来，本来在她旁边和她说话的人也赶紧起身摘下帽子退到一边去了，她看着人家离去，然后才回答说：“我可不敢贪这种功劳。明明是因为在这里完全不能放松身心，为了取悦你，也是为了不被你怪罪，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知道在不知不觉神游天外时，突然发现你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你好像总是对他们的每一个人说：喂，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的行为举止平时都是那么轻浮的吗？那我可不能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们去干。”
　　西比尔不是平白无故这么说的。
　　德兰就任终身执政时，全国都有相应的庆典，西比尔在离波尔维奥瓦特还有点距离时就有听说德兰之后参加一些晚会的相关趣闻。
　　根据格里姆肖的说法，德兰受邀参加晚会的场面很像是军队中有女性参加的阅兵式。
　　事实上，巴蒂斯特夫人举办的这次晚会，德兰作为最后的受邀者终于走进客厅时，所有坐着的宾客立即起立，动作之快，就像是士兵在阅兵式上行举枪礼。
　　假如德兰不打算检阅这些上流社会的要人们，就像现在，她在西比尔旁边坐下来看人们跳舞——这是第二种士兵操练。
　　现在是西比尔在，如果是往常，她面孔流露出来的表情完全不是在鼓励大家尽情欢笑、玩个痛快，每一对互相挽着手跳舞的男女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动作规范上，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每一寸都像是有蚂蚁在爬，没有谁笑出声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让脸上的笑容随意变动一分一毫，一支舞跳完都不等换曲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筋疲力尽——这可比单纯的工作更要劳心费力。
　　第一执政成为了第一终身执政后，迪特马尔一切的一切都向德兰屈膝。有关于她的一点一滴都被揉碎了供人去仔细琢磨。
　　西比尔听说蒙梅迪夫人已经查到了丰查利亚群岛，在那里，知道兰德·兰恩和德兰·卡尔斯巴琴为同一人的人数不在少数，若是有心，当初跟她一起返回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水手，既然能用钱封口，再用钱撬开嘴总归不是不可能。
　　但那种事就现今而言，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爱笑的人。要我因为身份地位的变化改变我以往的行为做法，我可办不到。”德兰碰了下西比尔的杯子，示意干杯，才接着说，“而且这样并非没有好处，我发现，假如我总是漫不经心、神情冷漠、拖着脚步、一来就靠在见到的第一把椅子上，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一旦我主动找某一个人，接近他，那个人就会表现的非常意外，甚至会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平常很少注意到别人的人注意到他了，他的一颗心就被我打动了。这段时间，我靠这套办法笼络了不少人。话说回来，他们都取悦我，你呢，你就不想着要取悦我吗？不怕我怪罪你吗？”德兰的尾音完全上扬起来，生怕眼前人不知道自己是在开玩笑。
　　“在取悦你之前我更愿意取悦我自己，如果怕你怪罪，嗯，你要怪罪我吗？”杯沿触及到唇边，西比尔停下动作，她摇晃了下手里的玻璃杯，放在眼前观察里面的液体，“这是果汁？”
　　“嗯。”
　　“我不喝果汁。”西比尔有些气恼地看着德兰，“这种场合你怎么能给我喝这个？小孩子才喝这个。”
　　“可是你喝酒会脸红啊。
　　”
　　“我喝多少都会脸红，我又不会喝醉。”
　　“我觉得你在这个场合里要是喝酒脸红了，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可以容忍的事。”德兰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脸，只是一只手托着下巴。
　　西比尔注意到德兰完全露出来的一只耳朵整个都红到了耳根。
　　“那我们要不要先回去？”她有些心领神会地说。
　　德兰下意识地回答：“这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可以先借口去隔壁的会客室谈事情，然后从后门走，而且你走了，大家都能玩的开心。”
　　过了一阵，德兰转过脸：“我怎么忽然有种小孩子背着父母偷偷在做坏事情的感觉？”
　　“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西比尔放下杯子，率先站起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德兰没吭声，但走到西比尔前面，向巴蒂斯特夫人问清了会客室以及府邸后门的方位，跟着西比尔在晚会上先行退场。
　　她们在前往第一执政府邸的马车里沉默无语。西比尔在德兰旁边的时候注意到德兰总是坐得笔直，那和军人特有的那种标准规范给人的感觉不同，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在憋尿，全身线条不是自然放松，而是绷紧的。
　　德兰似乎非常紧张，如同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全身的无所适从。
　　马车在第一执政府邸门口停下。街道路灯的灯光流光溢彩地充盈着与房屋建筑相连的通道，府邸里负责点灯的人不会让哪一处看起来不明亮。
　　在西比尔起身时，德兰才有所反应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扶着西比尔踩着踏板下来。
　　西比尔问她：“你以前读书时就没逃过学吗？”
　　德兰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好学生，真是好学生。”西比尔不免赞叹，“我以为像你这样目中无人的家伙，怎么也该是这方面的常客。我这样算不算是带坏了你？”
　　“不算。”德兰自问自己年少时做过的荒唐事不少，只是没有逃过学而已，她认为西比尔是误会了，她紧张可不是因为这种事，但是现在说的时机还不太适合……
　　一落地，西比尔就握住了德兰的手，背对牵马的马车夫，两个人消失在通道的灯光里。
　　往二楼楼梯走的时候，西比尔陷入了一种妄想：“我稍微想象了一下我们一起念书时的场景，感觉还不错，不过你比我小５岁，按照现在的教育制度，小学５年，中学４年，高中３年，大学４年，好像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在一个学校呢。”
　　“可以虚报年龄，我把自己改大４岁，你改小１岁就好了。”德兰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很多省份的父母都爱这么干，只要不干的太过分，学校方面也不会彻查。”
　　“那你不就要２岁就上小学了？”
　　“２岁小孩笨就笨一点，不会有老师多说什么，只要我７岁的时候脑子正常起来，可以通过升学考，就没什么问题。”
　　“其实我是想说，不管怎么样，２岁是不可能上小学的，除非那个学校的校长是盲人。”
　　“……”
　　“哦，我在信里还没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呢，那是我被送去学校后不久，那一年封斋节，我父母不小心把一筒猪肉当成金枪鱼给吃到肚子里面去了，他们感到非常内疚，于是派我去找迪特马尔宗主教请教赎罪办法，并给了我一笔钱，用来协助宗主教大人的事业。你应该能猜出来后者才是重点。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我根本没有去见宗主教，我把他们给我的钱痛痛快快地花光了，给了需要这笔钱的人，然后我就跑回家告诉他们：罪人已经得到了宽恕……我现在也觉得这笔钱给一群人总是给某一个人好。”
　　德兰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某种心事，脸一下子也变红了许多：“看起来那个某个人并没有行善的天赋呢。”
　　“宗主教常常吹嘘自己把赎罪券收入的十分之一用于布施，而其实他们该捐出的是十分之九，因为社会只收回了十分之一……”到二楼卧室的时候，西比尔才发现房间内一片黑暗，她听到德兰说，“是我让他们不必点灯的。”
　　房间内有玻璃镜子、瓷花瓶、斑岩制作的桌子、镀有金色铜的支架，在清冷月光的铺洒下，一切的事物都有一种圣洁的光辉。
　　“那就这样好了。”西比尔凭着记忆以及眼中事物的模糊轮廓，三两步走到酒柜面前，打开橱柜门，一瓶接着一瓶让德兰拿到斑岩桌上去。
　　潘趣酒，它的原始配方就是葡萄酒加上别的成分。这个别的成分可以是水，自然也可以是空气，如果是后者，那就只管喝就好了。她们都吃过东西了。
　　不知道手里的这瓶烈酒是白兰地还是朗姆酒，西比尔给德兰倒了一杯后才问：“你酒量怎么样？”
　　“能喝两瓶，不管是什么酒，我都能喝两瓶。”
　　“也不用喝那么多。”木地板上都铺了地毯，房间内相对室外不算冷，西比尔略微感受了一下温度，脱掉了感觉较为累赘的一些衣物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和德兰干杯，“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干了，一定会很舒服。这可是我第一次只和一个人这么喝酒的。”
　　入口的第一滴酒液就把舌尖的味蕾炸开了，德兰任由那种酥麻的酒劲在喉头滚烫起来，继而在小腹处形成一团小型的火焰，喝的越多，便如火上浇油那样，那团火就燃烧的越凶猛，可以燃烧掉所有的不理解和烦闷，她刚刚参军的那会儿，有多少老兵新兵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在还是醉醺醺的时候就在战场上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呢？
　　她的酒量是练出来的，有时候出于战斗需要也是要喝酒的，能够御寒以及短暂地忘记疼痛和烦恼，不可能滴酒不沾，但两瓶就是最多的了，这一两年没谁敢强迫她喝酒，她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喝到两瓶了。
　　感觉偶尔这么慢慢地喝一点，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曾经说过在你的面前，我可以表现得无拘无束，这样的话……能借一下你的肩膀吗？”西比尔忽然这么说。
　　德兰没理由拒绝的，不敢去看，只能感觉到，不，应该是属于那半边肩膀的一半身体完全无法进行感觉，她有种唯恐一次轻举妄动就会破坏对方顺其自然靠过来而得来的来自于她的那种舒适。
　　西比尔继续说：“所以……为什么说我喝酒脸红了，在那个场合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可以容忍的事？”
　　德兰眼神游移：“我……我觉得你那么聪明，已经猜到了吧？”
　　西比尔喜好恶作剧的心情上来后，不是那么简单就会退缩的：“我不猜，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嗯……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西比尔用自己自己处理外交事务时特有的那种手腕说：“不是重中之重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拖上一会儿再去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好好好，其实前两天我……”
　　“我们来做吧。”西比尔突然说。
　　“啊？”
　　“你的回答呢？”
　　“啊，嗯，好啊。”德兰答完后没有忘记自己想要说的话，虽然她的语气体现的是一种视死如归，“其实，我是想说，前两天我翻你制作的鲜花标本集，不小心把它弄坏了，我是想在你回来之前弄一个一模一样的，但又觉得这样是在欺骗你，本来一开始就该写信告诉你，不过听到你这么说，不管什么后果……我都无所谓了。”
　　那本鲜花标本集是西比尔从１５６５年开始制作的，今年就是１５６８年了……光想想也该知道不会是一句抱歉能够轻易解决的……
　　德兰抱着十足的承受怒火的以及抱怨的心情，却发现西比尔的一只手像是保护一般放在她的前额上，顺着她的头发摸着她的鬓角。
　　“这件事明天再说。”西比尔并没有计较的意思，月光下，她歪了下头，也笑了下，“今天晚上就暂时我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鲜花标本集可以参考第一百零四章开头和第一百零五章中间一部分。
　　这章总体上还是算过渡吧。我现在好像一写感情戏就有点刹不住车，我没得话说。我无话可说。


第144章先登城者
　　现在，德兰向元老院传信时就像君主一样只用教名。
　　１５６８年１月底，革命以来的第四部宪法《共和六年宪法》生效。适用新的选举办法，各地区的成年公民有权在纳税最多的６００人里面选出选民团，区政府和省政府的官员都从选民团中产生，当选后可连选连任。地方选举结束后，选民团分别为立法院和保民院提名两名候选人，各区、各省每入选一名议员，都要赠予本区、本省２万英亩的土地，土地收益至少资助开办一所农学院或者工学院。”
　　元老院接过立法院绝大部分权力，有权解散立法院和保民院。
　　保民官人数减少了一半，只能在秘密会议上辩论，就连参政院也受到限制，它的部分权力直接让渡给了德兰。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拥有选举权的是成年公民，而非是成年男性公民，德兰面不改色地告诉自己的元老院院首和立法院议长们：“革命中一次次为了争取自己权利和男人们一起走上街头的女性们却不被允许在选举中投票，对于共和国来说，这是令人感到荒唐且可耻的事情，我们能够铲除这种不公。
　　她的政绩、改革、对宗教的态度以及将要签订的条约赢得了最狂热的拥护，最早当选的这一批选民团几乎都是‘兰德·兰恩’的支持者。
　　有权任命省长之后，再赋予自己议会的权力，她本身还是迪特马尔所有军队的总司令，新政体虽然还存在着一定的政治参与，但是她握有全部实权。
　　由西比尔执笔的这部宪法采用的是当初屋大维的迂回路线，德兰并没有公开地称自己是皇帝，也没有直接改动迪特马尔的政治体制（迪特马尔还是共和国），便通过不称帝的方式合法获得了君主所需的一切权力。
　　‘奥古斯都’的称号因此被元老院赠予给屋大维后，这个本来只是荣誉的称号便成了罗马皇帝身份的一部分。
　　彼时我们问，被共和制加封的奥古斯都，还能称之为共和吗？
　　现在我们还要问，被共和制授予的终身执政，与罗马皇帝姓氏为凯撒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陆军和海军当中这次全民公决的赞成票和上次比起来少了８万张，有些军官因为投反对票被革职，不过很快他们便回归了军队。
　　后面又是一系列的事情，让人忙的脚不沾地。
　　迪特马尔、卡弗兰以及罗曼有关赫塔利安的条约在２月５号正式签订。在国王加冕一个多月后，赫塔利安的自然疆界才正式确定下来，２００多个赫塔利安小国减少到了６０个，同归于赫塔利安王国治下，这是赫塔利安地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国家政权交接和财产转移，近２９０万人口和１４７０万迪特岁入流入了迪特马尔，卡弗兰和罗曼各自得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一份人口和收入。
　　这是近乎一年来谈判的结果，对于某些土地被割让给迪特马尔、卡弗兰以及罗曼的赫塔利安君主们，他们大多在新生的赫塔利安分得了更多的土地，赫塔利安王国议会的君主议员们每一个或多或少都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土，有些直接被他国接纳为附庸来作为这些君主们的补偿，这些君主也自动获得了王国议会议员的头衔，在那些被附庸君主失去头衔后，前后比较，王国议会人数没有多一个也没有少一个。
　　这些小国消亡后，新编制的大陆地图都为之好看了许多。
　　报复完毕后，西比尔没有忘记和她的新朋友——赫塔利安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保持私人联系。她试图让奥尔巴尼仰仗迪特马尔来抵制国内的其他外国势力和地方保护主义来为迪特马尔建立一个自由且通畅的国际市场。
　　条约签订后，利率为５％的卡弗兰统一债券报价约等于４８～５３迪特，而利率为３％的迪特马尔统一债券的报价却为６６～７９迪特，尽管前者承诺的回报率更高，但商人们更看好迪特马尔的财政和债券的清偿能力。
　　赫塔利安的商人也不例外。
　　奥尔巴尼很乐意从西比尔这里接受帮助，卡弗兰人和罗曼人都奉行经济帝国主义，赫塔利安人如果在这两个国家售货得交税，但他们的制造商在赫塔利安售货却没有这种义务，和他们相比，迪特马尔人的关税保护政策只应用于势力范围之外的国家，并不存在在罗曼共和国售货时的高关税壁垒问题，他作为君主如果能够处理好这一点，也能够相应提高君主对于国家内政与外交的影响力。
　　可能唯一让他感觉遗憾的是，迪特马尔需要赫塔利安的商品大多是初级的原料，而赫塔利安需要迪特马尔的基本上都是经过加工的工业品，两者在物价水平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为了扭转贸易逆差，赫塔利安只好大量出口原料，所幸在组织了人员往迪特马尔工厂进行参观活动后，他抱着一种良好的期望：他们未来也能够在自己的国家建立相应的工厂直接对原料进行加工，嗯，未来……他不知道的是，迪特马尔永远只会向赫塔利安开放次一级的技术进行分享。
　　迪特马尔经济逐渐恢复到革命之前，第一个经济开发五年计划取得的效果是显著的，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是明显的。
　　许多工商业的发展都有赖于国家订货，执政府的财政收入许多还没进口袋里捂热，就作为津贴补助的一种方式发放给了那些公司以及企业主们，其中不乏很多只是以扶助为幌子的骗子，政府无法对扶助对象进行区分，至于那些钱是否拿去发展了，大概只有上帝知道。
　　有没有发展无所谓，能拿到钱就可以了，迪特马尔银行将贷款主要集中在东南部的工商业，波尔维奥瓦特的证券市场因此再次兴盛。
　　除了这些工商业公司，１５６８年初的波尔维奥瓦特证券市场还在交易３８家地产交易公司的股票、３２家房产交易公司的股票……既然钱拿去发展工业的回报率不高，那就买卖土地，倒卖房产，做投机。
　　波尔维奥瓦特的土地和房产总是不愁买家的。
　　于是保护专利不再是一项推动工业生产的措施，而是被写进了宪法，根据此条，执政府颁布了《专利法》，紧随其后批准成立了专利管理局……这些政策的目的只有一个，保证发明人对发明成果的收益独占权，只要谁能创造出比别人更先进的技术，就能赚钱，能赚很多钱，赚大钱。
　　“这就如同战争。”德兰说，“有句东方的古话我很喜欢……”面对参政院众人的异议时，她耸了耸肩：“先登城者，当赏万户侯！”
　　做完这一切的应对工作时，时间已经来到了这年的３月份，这一年的冬天比想象的还要严寒，霜冻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然后天气转暖，冰雪才开始消融，然而，当积雪开始消融时，霜冻又开始了。理所当然，冬小麦冻死了，其他的例如果树、橄榄树乃至于核桃树也一样，几乎所有的藤蔓植物都失去了生命。
　　兔子在洞穴里就被冻死，农场里的牲畜也像苍蝇一样死在曾经温暖的干草堆里。穷苦人家的命运难以想象，那些生活在宫殿里的富人们的生活也不值得羡慕——他们的房子太宽敞，烟囱里的火苗即使冒上天也暖和不了他们的身体。
　　６０岁的尤里乌斯教皇在为信徒们行圣事的时候被冻死，他所青睐的枢机主教也遭此厄运，如果他们能够完全丢弃圣职交给他们的任务龟缩在温暖的小房间里就好了，可惜不能，于是体弱多病使得他们跟旁人比起来更没有抵抗力，直到后来他们变得更像是尸体，然后就成了尸体。
　　冬季一天天过去，春天一天天到来，波尔维奥瓦特统一的食品市场已经建好有一段时间了，可是面包还是出现了短缺，政府各个部门的对话全是有关小麦、燕麦和大麦的。
　　各类食品价格都在上涨，有人怀疑某人正在做这些粮食生意的投机买卖，他毫无证据，但毫无疑问，肯定有人正在这样做，当初德兰包围罗曼王国首都波尔斯巴赫时，战争当前，后勤部门不还是有人有胆子敢这么做吗？
　　在灾民安置之后，德兰打算拼尽全力阻止价格上涨，为此，她跟几乎所有人都大吵了一架，当然，没人敢和她吵，她至多是在带着脾气翻看参政们给她看的救助计划书。
　　“……亚尼亚省是产粮大省，但它也是受灾最严重的省，我以前去过那里，别以为我不清楚那里的情况，以各地地主为赈灾的核心？不吝啬的人普遍都没钱，你们让他们捐钱，他们能捐什么？真正有钱的富人会承认饥荒问题吗？到现在为止，波尔维奥瓦特还有多少足不出户的人认为是新闻报道在欺骗他们？他们会捐？再说，他们就算捐了，又能捐多少？”
　　“……害怕粮食价格波动？你们害怕政府出手大量购买粮食会使粮食价格下跌损害了种植粮食的农民的利益？哦，要是他们能买得起市场上的粮食，还需要救助吗？保护种植粮食的农民的利益就是饿死他们？你们保护的还真是好呢。”
　　“……因为玉米最便宜，所以要去新大陆买玉米？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亨利十世国王会同意卖给我。然后拿到玉米的人还得把它们磨成玉米粉，你们觉得有多少人会在这之前饿死？就这样，你还担心大量的国外食品涌入国内会使我们国内的食品无法维持足够的竞争力？”
　　“……小麦、大麦、燕麦……我们竟然还在出口这些东西，诸位不觉得矛盾吗？国内许多人现在想买都买不到，但我们却用这种低廉的价格卖出去了，为了什么？嗯？是友谊吗？这种时候就算暂时不卖，相信真正的朋友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是谁说的？真有意思，人们之所以挨饿受冻是因为平时又懒又坏？但凡勤快一点的人不管怎样都会有储蓄的习惯，要拯救这些灾民，应该要把这些灾民教养成彻彻底底的迪特马尔人，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赚钱来养活自己，上次第一次说解决失业的最好办法是削减工资的是不是你？”
　　“……以工代赈用绩效领工资？我看你这个救助计划里面的公路也没有起点和终点啊，绩效要怎么确定？而且你确定要人在这样的严寒天气里饿着肚子去修港口码头和公路吗？”
　　…………
　　最后她说：“如果有时间，我是说如果有时间，先生们，我很愿意让你们就哪怕最微小但是可能影响到我们国家未来的议题进行一番长时间的辩论，但现在我们不能承受这种奢侈，人民之所以建立政府就是为了预防这类事，有些事他们能做，我们不必干预，有些事只有我们能做，所以应当立即行动起来。”
　　说完后，她就开始向列席的政府部门各个部长分派任务，说到后面的时候，她对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说：“……所有施济处主管每个月必须能从您这里领到２万迪特，必要的话可以多给些，这样内政部采购的食物就可以增加一两倍……财政赤字方面我仰仗您的判断，总而言之，我宁愿粮食的采购价格低于成本价，也不愿意它可能会高于市场价。”
　　一次参政院会议就动员了所有人，德兰尚且觉得不够，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她开始着手建造战略级谷仓，不管到时候政府采购粮食会不会太多，这些谷仓总是有备无患的。
　　她其实早该这么做……
　　这方面的事务，西比尔插手的余地不多，德兰完全接手后，她除了检查进度外后就只是在街头上走了走，事实上，她能做的也就只是个人掏腰包购买一些粮食运到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去。
　　陪着德兰彻夜工作的时候，西比尔正在翻看某些残留在波尔维奥瓦特的保王党人私底下印刷的一些小册子，里面的宣传还停留在德兰就任第一终身执政的事实上，对此大加攻讦，并呼吁被欺骗了的民众们站出来反对。
　　她翻了几页后，才注意到德兰也在看她目光所及的那几个句子。
　　“大家都认为亚尼亚省的饥荒是导致亨利八世垮台的导火索，我要是没处理好这件事，它兴许也会成为我垮台的导火索。”德兰扯了扯便服的领子，让自己的脖子放松一些，“当初是人祸，现在就能全部推给天灾吗？总要有人为此负责，总不能到时候说跟别的同地区国家比起来我们冻死饿死的人还不算多吧？今天白天我到几支国民自卫军步兵团的营房去走了走，我没见那些军官，就想和那些士兵们聊聊天，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外省的，都是新兵，有个８年前亚尼亚省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呢，他说地方官员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他上吊父亲的身体底下。共和国成立都好几年了，怎么还能让类似的事情发生呢……”
　　说到这里，德兰身体完全仰后，靠在椅子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她不知怎么有些说不下去了。
　　西比尔握住德兰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烛光的阴影下小幅度地晃了晃，用还算轻快的调子说：“没有理由生气啊，你那时候难道不算是小孩子吗？对自己公平一点吧，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这明明是我才会有的反应。”
　　德兰右手肘抬起遮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语气平缓下来：“那我诅咒你，不，我要诅咒那个之后可能会取代我的家伙，一定是个短命鬼。”
　　“冷静点，不会有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觉得我在遇见你之后还会爱上别人呢？”西比尔两只手握住德兰的左手，一寸一寸地开始捏着德兰的手指，“这种诅咒方式完全有悖于你平常的思维方式，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这么想，如果说往后会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的。”
　　德兰半晌没说话，最后她把脸完全埋进了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才不要你和我一起承担这种事……”
　　“什么？”
　　“什么都没有。”德兰一下子坐起来，仿佛之前的所有颓丧都已经作烟云散，她有些矜持地看着西比尔，“好啦，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回去帮我暖被窝了，我再工作一会儿也要睡了。”
　　“嗯。”西比尔很干脆地放开了德兰的手，赶在对方失落之前摊开手说，“我的公主殿下，如果到时候我睡着了，记得过来抱住我，我喜欢你这么做。”
　　在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德兰时不时就会回想起西比尔说这句话时的所有动作和表情，然后再度确信：还是我的西比尔最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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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马皇帝的姓氏为凯撒，这个我还是说一下，大家都知道凯撒是没有称帝的，但凯撒意味着皇帝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继承人继承了他的姓氏，凯撒也就成了当时罗马皇帝的姓氏了。
　　屋大维的奥古斯都称号意为神圣伟大，在皇帝的优先级上是比凯撒高的，大概是这样，也许有错误，我记不大得，大家有兴趣可以确认一下。


第145章笼子里的金丝雀
　　除了人们受冻挨饿之外，这次霜冻还给农村经济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破坏。
　　由于军队复员加上愈发广阔的国际市场，从１５６７年初至１５６８年初，迪特马尔的农产品价格一直非常稳定，因此参与农业劳作的人非常多，霜冻冻死了地里的庄稼，没有收入来抵扣支出，政府施济并不包括免除债务，到１５６８年的５月，已经很有些农民负债累累，对于那些拥有大片土地却算不上地主的农民来说，因为机器基本上都是新近举债购买的，经济破产已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债台高筑的农民联合起来，要求政府通过法律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他们希望废止会因为负债而被关进监狱的法律，不然主要劳动力入狱后，偿债的希望就更加渺小了；削减抵押品虚高的票面价值以让他们有机会赎回机器；暂缓收取债款，让他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春天，以期７月份春小麦收获后能够还清债款。
　　在迪特马尔的一些区和省，农民的要求大多被接受，但是也有一些区和省，对农民所提的要求选择了断然否决的方式。在格罗多瓦尔省，拿着草叉和木棍的农民包围了省政府，只是在当地民团出动后才被驱散。
　　在北方的达内阿卡比省，由于该省需要有大量的款项来支付政府的行政费用和偿付州立银行债券的利息，不仅没有减轻农民的负担，该省还鼓励省内民众捐款来支持政府的运转，这个‘鼓励’在实践下去时严重变了味道，农民无力抗拒这种‘普遍意愿’，处境更加雪上加霜。就在该省省长不顾农民的利益和要求，准备强制实施时，该省的民主力量迅速组织了起来，期望能够以行动来保护自己的利益。
　　如同那些在温和派与激进派的斗争中失败的温和派逃到外省时一样，发言者声称，他们曾和其他人一道为争取自由而战，那么现如今就该为维护自由而战。
　　１５６８年６月，约１５００名达内阿卡比省愤怒的农民在前国民自卫军中尉丹尼斯·谢尔的率领下，揭竿而起，占领了达内阿卡比省北方的法院，就是在这里，数名淳朴善良的农民被法官判处监/禁之刑，他们的家人不仅要筹款缴纳赎金，还要承担根本无法承担得起的捐款重任，农民起义军中许多人都是正规军军团的退伍军人，这次一重新拿起武器，带来的威慑力根本不可小觑。
　　攻占法院和临近的监狱后，谢尔纠集了一批武装起来的农民开始攻击省政府，省政府在这方面的应对非常及时，在谢尔等人赶路的中途就派遣了一大批军队前往镇压，结果双方发生了一场激战，谢尔最后因为寡不敌众而败北，随后谢尔又率领残军企图攻击达内阿卡比省的军械库，结果又被击败。因为许多人暗地里都同情这场农民/运动，起义军的主要领导人大多逃了出来，只是剩余力量无法再组织一次有效的起义，他最后与众人分散，只身逃往外省。
　　该省省长竟然将此事当做是一件了不起的‘政绩’在报告中大书特书。
　　德兰当时正在着手改善首都地区从事矿山工作的工人们的处境。
　　４月１日，靠近波尔维奥瓦特的霍戈煤矿发生了渗漏，造成了２４名被困在矿井的儿童死亡，她４月份签发的第一项命令就是彻查此事。
　　矿山工人的高工资都是以生命和伤痛为代价换来的，他们往往被要求在没有安全维护和加固矿道中工作，历史上，矿主的利益是矿场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偶尔有些有良心的矿主会想着改善工人们的环境，但这样的人总是少数，有多少矿主愿意在没有收益的工作上花功夫呢？矿道支柱能够有效阻止矿道坍塌，但工人们也不会主动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不会获得报酬，他们也没有地方获取建造支柱所需的材料。
　　相较于成年男性，雇佣女性和儿童花的钱更少，女性负责将矿车拉到地表，儿童能够下到井里某些成年人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方，据说，为了打开或者关闭一扇用于通行或者通风的活板门，矿井里每次都会留下一个约５岁大的孩子，让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待上１２个小时。
　　德兰参观事故现场时发现没有被渗漏影响的矿区工人还在工作，他们穿的都很少，不仅是男人，还有女人，问起原因，矿场的主人告诉她：“这是为了不弄坏为数不多的几件好衣服。”
　　旁边的格里姆肖忍不住问：“不会有性骚扰吗？”
　　矿场主人回答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微妙地带了一丝不屑：“大人，没人在乎这个。”
　　矿山中对此次事故有所哀伤的人几乎没有。
　　事故，被认为是令人厌恶的一个单词，但对于多数人来说，它同样是一个无法避免的单词。
　　矿山里的事故有许多种，不仅有渗漏，还有坍塌和瓦斯泄露，如果说前两种采取一定的勘探和加固措施能够做到有效避免，瓦斯泄露，科学院至今还没有相应的预防措施。
　　人们往往在还没感觉不对的时候就已经呼吸困难，从呼吸困难到死亡或许只要几十秒。如果发生瓦斯爆炸，死亡人数常常在两位数以上。
　　这个时代的人们常常都在不健康的危险环境下工作，一群迪特马尔人坚信：拼命工作丢不了性命；而另一群迪特马尔人则知道：它绝对丢的了。
　　两群人达成的一致观点是：如果在工作中丢了性命，那就是宿命。
　　德兰更是发现选择在矿山工作的人往往是知道这份工作相较于其他工作来说要更为危险，但他们没有选择。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回答问话时说：“我有７个孩子需要养活呢，我的孩子们就是我背负的十字架，不过还好，马上最小的孩子也能够下地干活了，他能帮他妈妈驱赶田里的乌鸦。”
　　那个孩子才６岁。
　　谈话末了，他没忘了恭维德兰：“多亏了您和您的执政府，我们绝大多数人现下都有工作可以做，偶尔还能买一点黄油改善一下生活。”
　　透过表面的脏污可以发现男人的一张脸线条非常简洁，这人不丑，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的缺陷，甚至可以称得上帅气。他的一双眼睛黯淡含混，既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跟蓝色也完全不沾边，缺乏生气，空洞无神。
　　德兰对此并不陌生：长期从事机械性劳动的人往往就是这样的眼睛。
　　２４名被困在矿井的儿童半数以上还处于已经开始实行、正在推广的义务教育阶段，也就是说有超过半数儿童不满１１周岁，他们能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根据学校的时间安排自己的早班和晚班。
　　最早的５岁就是记录在册的全职劳动者，没有哪一个在１２岁以前没有长期工作经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务农为生的家庭里面，几乎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是劳动力。
　　迪特马尔有６２３座大大小小的煤矿，为此工作的人超过５万名，铁矿也有９２座，工人有２３９２人，还有金矿以及其他矿山，在矿山工作的人登记在册总计超过１０万人。德兰当前只能先针对波尔维奥瓦特地区的矿山做出一定的改善措施，在平衡矿主收益以及安全性后才能将措施向全国进行推广。
　　这又需要进行相应的立法工作。不仅是矿业，还有许多其他的工业行业都需要法律保护。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都能接受考试委员会的考试获得律师执照，正式挂牌营业了。
　　达内阿卡比省的农民起义在波尔维奥瓦特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认为这是又一次外省挑战首都的争斗，某些不是对其表示愤怒，就是表示否定。
　　农民自身遭遇的不公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牺牲，毕竟，省政府为了让大家不被饿死，公共财政在一年刚开始的时候几乎破产了。
　　不体谅省政府的辛苦，还敢付诸武力？
　　西比尔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我也不赞同在债务问题上付诸武力，武力引起的多是武力，但我认为这种反抗政府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我希望这种精神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在政府不公正的时候……诸位，我们都是人，总是需要一些不同的声音来警醒我们。这种反抗精神时而表现出来一点总比一点都不表现出来要好得多，人偶尔生一点小病对身体有好处，就好比大晴天之前的暴风雨一样，如果不及时反应，到时候使我们自由之树长青的便只会是我们自身的鲜血了。”
　　丹尼斯·谢尔在贝尔瓦日省被捕，按照该省法律，他应当被判处死刑，不过德兰赞同西比尔的提议，为他颁布了特赦令，他最后前往贝尔佐克，并在那里一直到去世。
　　这次事件更加催生了德兰想要编制一部法律的念头：达内阿卡比省的省长实际上没有违反有关法律，因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法律。
　　既然社会在进步，陈旧的法律应当要适当的更新修改，空白之处也该得以弥补。这部法律务必需要包括能够包括的一切方面。
　　让西比尔编纂一部切实可行的宪法就算是麻烦事了，让她再继续编制法律……就如德兰想的那样，立即就遭到了拒绝。
　　“我顶多会让人把三级会议以来政府编制的一万多条法令、法律和几十部不同的地方法典找出来给你。”西比尔慢悠悠地阅读着迪特马尔驻克斯尼亚首都卡米亚梅拉的大使秘密寄送给她的信函，心思完全不在德兰的请求上，克斯尼亚曾经应贝尔佐克商业联盟入侵过迪特马尔南部领土，在被赶回去后就再也没什么动静了，原因在于与它同宗的穆梅尼亚向它宣战，现在战事告了一段落，克斯尼亚本国处于极度虚弱之中，大使认为这是迪特马尔对外进行扩张的良好时机，但她打算再等等……
　　曾经的督政和执政，尼古拉·拉菲奇和他的宪法起草委员会成员为此重出江湖。
　　德兰的信任让拉菲奇大吃一惊：“您没有使用我的宪法，为什么认为我现今还会做这方面的工作呢？”
　　“因为我知道，您希望那些落在草稿纸上的条文能够成为实实在在的法律。”
　　不是说将相关工作交给拉菲奇后，德兰就甩手不管了，她真的跑去参加了考试委员会的考试，用的化名，只是看了两本书，一本《土地保有权注释》、一本《迪特马尔法案汇编》，靠的也不是法学知识，而是推理、富有条理的论述和一般的常识，竟然就通过了考试。
　　这之后她时常参加拉菲奇所在的法律起草委员会的讨论，闲暇时也会旁听法院的判决，渐渐的，她笔记中记下的内容除了各种辩论以及名词的定义，就是各种有关习惯法的判决。
　　那不是一部法律能够容纳得下的，需要多部法律才能将其中的微妙之处彻底区分开。
　　这时候，科学院忽然告诉她，已经有了针对矿井瓦斯泄露的预防措施。
　　那名院士给她拎来的是一只金丝雀：“它们平时飞的很高，和老鼠和其他易于携带的动物相比，能够吸入更多的气体，一旦金丝雀出事了，矿工就应当离开矿井。”
　　这往后，迪特马尔的矿井都会饲养金丝雀。
　　德兰听说，它们不再被关在笼子里，想飞多高就能飞多高，但在矿洞里待了久了，它们忘记了鸣唱。
　　忘记鸣唱的金丝雀还是金丝雀吗？还是说样子还是金丝雀？
　　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德兰眼前再度浮现那些被淹死的儿童的面孔，一个个青紫的都像是没有剥皮的芋头和红薯。
　　德兰主张《工厂法》严禁工厂雇佣任何小于９岁的孩子，９岁～１３岁的孩子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８小时，１４～１８岁的孩子则不得超过１２小时，她说：“……一直鸣唱的金丝雀不在了，这恐怕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的实际感受，我无法直接提高人们的薪资水平，也不能强令所有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母受苦受累，我只能尽可能地改善这一切……所以，必须再一次让它鸣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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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工厂法为1833年英国《工厂法》。
　　矿井里的金丝雀，具体可百度。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是要比活在矿井里的金丝雀要好些，嗯，无论如何都要好。


第146章历史，可以改变吗？
　　尼古拉·拉菲奇首先将一万多条法令、法律和４６部不同的地方法典拟出了一部法典草案。
　　这些法律后期归进《民法》、《民事诉讼法》、《商法》、《刑事诉讼法》、《刑法》等多个分类。
　　法律起草委员会的１１０次全体会议，德兰至少主持了５５次，她对婚姻、收养和家庭中父母以及子女拥有的相关权利尤为感兴趣，经常插手这些领域。
　　这种会议一般中午开始，经常持续很久，往往深夜都不能结束。将习惯法转换成成文法的过程是尤其繁琐的。
　　参政院首先就某个议题进行讨论，然后交由委员会起草出法案，感兴趣的各界及各党派人士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法律修改完成后，法案评议会会进行审核，有特殊利益关切的相关群体或者政客会提出强烈的反对呼声，这一切都度过后，法案才会正式进入立法程序。
　　同样的，德兰在这些方面受到的阻力也最大。
　　迪特马尔人认为家庭乃是基本的社会单位，以往的法典制定者由于担心家庭解体，便授予了男性家长几乎所有的权利，比如子女满足婚姻年龄后需要父亲许可才可结婚，子女若不服管教，父亲有权限制其人身自由。夫妻关系不存在平等，丈夫是妻子的保护者，妻子是丈夫的遵从者，这一条在革命政府和督政府的法令中都有具体的文字描述，法定离婚仅限于通奸、一方触犯重罪，有严重侮辱或者虐待的事实，在某些省份，已婚或者单身男性甚至被免除了抚养私生子的义务，在私生子找上门时有正当权利否认父亲的身份……
　　男性至上主义不仅体现在法律上，还体现在更加广泛的迪特马尔社会，越是底层，性别差异越明显，越是等级化。
　　许多人认为，这也是奈凯尔夫人作为畅销书作者习惯告诉自己读者的：“成功的婚姻应当建立在一个关键的事实基础上，这个事实基础就是，作为男性的你的丈夫，地位比你更高。你或许才华横溢、成就斐然，可这并不能影响到你的女性地位，作为女性，你的地位势必比你丈夫作为男性的地位低。”
　　《共和六年宪法》颁布时，奈凯尔夫人听说成年女性拥有选举权后，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而是错愕，然后‘勃然大怒’，简直到了难以自持的地步。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女性应当拥有的权利，而是女性都不曾拥有的权利，她实际拥有，并且在外人看来地位更高的丈夫对她惟命是从。
　　平等无法彰显特殊，没有特殊，内心的那种优越感面对同性目光时又怎能油然而生？！
　　而修改后的预备法案在第一次送往立法院时，哪怕有霍尔登在，也以１４２：１３９的比例给否决掉了。保民院的表决结果也是予以否决。
　　“我的朋友您知道，女性的薪水一直很低，即使她们干着和男性同样的活儿，她们的薪水也只有她们父亲、兄弟、丈夫乃至儿子一半或者三分之二。”一位立法院议员事后告诉朋友说，“男人们被迫承受更多的家庭责任却不能得到相应的家庭地位，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那位朋友反问他：“那您有没有想过女性的薪水为什么一直很低呢？”
　　“这还用说吗？因为她们从来都干不好任何事情，坏女人接受教育后几乎都会变得轻薄无良、搔首弄姿、水性杨花……女人们总是太过肤浅，学不好东西，一点无用的知识就足以让她们忘乎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男人们倒是很容易学会互帮互助，女人们除了互相嫉妒就没有其他出路，这里就有个例子，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这所女子学校是很有名的，我们只是拿走了她们一些不大适宜的书本，让她们学着做一些家务劳动，您瞧怎么着？她们都暴跳如雷，痛不欲生，甚至有两个女孩企图毒死一位扔掉她们化妆品的文学课教师……不谈那些足够推动世界的伟人，就谈最基本的，我的朋友，女人们会做饭，但餐馆酒店里的厨师基本上都是男人。”
　　“这完全是偏见。”不用德兰或者西比尔其中之一站出来反驳，也有人这么说，但他投赞成票另有原因：“我认为性别是社会身份中普遍存在的基础成分，雌雄观念是文化建构的，所有的性别系统都基于男女在社会繁衍和维持上拥有的不同职能和责任的信念，可以这么说，随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的个人形象越来越多地按照公共或等级制度进行建构，无论男女，我们都被迫为了满足社会和国家的利益而牺牲掉个人自主选择的权力，对于男人而言，是政治大局的考虑，对于女人而言，是家庭幸福，这些都比个人兴趣更为重要。这种情况下，家庭本身就是一个微型国家，男性家长就是统治者，妇女、儿童以及其他依附者就是臣民，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性别关系才会变得越来越不平等，使得女性屈服于男性。这是天生的残缺，经期使女性脆弱，孕期使女性不能随意走动、经期与孕期占据了她们大量时间，可我们能够不让她们以生育为荣吗？社会需要人流，国家需要后代来延续，这都是女性才能做到的事情。我认同女性对于社会以及国家的付出，所以我认为为了让她们能够更好地履行这份天职，就更不应该用别的事务来叨扰她们了。家庭属于女性，而政治属于男性。”
　　从参政院到立法院，怎样荒谬残忍的议论是德兰没有听到过的呢？那些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出身……甚至疑心不能用武力管教自己的孩子是对于他们私人财产的一种侵犯……她相信这些人里面只有不到２０个在思考这些法律问题时有记得自己是由女性生育、曾经也是个孩子。
　　……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认为不存在更好的下一代。”和西比尔吐槽这些事时，德兰正枕在西比尔的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着西比尔左手戴着的她送给对方的镶有自己画像的手链，“我也不认同什么等我们这一代掌握了话语权，世界就会变得更好这样的鬼话。以前不能变得更好，现在就能变得更好啦？有多少事是上一代做不到，只有这一代能做到的？”
　　坐在柔软厚实的床沿，西比尔被德兰弄得手腕内侧有点痒，她表面对此没什么意见，另一只手翻动着桌上那厚厚的几大卷法律条文，在政府的权责和公民义务方面的条文已经被增删修改到２２８１条，她估计得看上两三天才能看完，听到德兰这么说后，她眉头一挑：“难道你不是我们这一代吗？”
　　“好吧，让我用一个更加准确的说法。”德兰停下不安分的小动作，““每一个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上一代来说，就是下一代人，许多我们这一代人成为了上一代后，反而因为过于了解我们这一代人，应对与控制的措施会更加地变本加厉，生怕下一代人没有经历过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不幸，生怕这种不幸下一代人经历的比他们少了。”
　　西比尔言简意赅：“你这么说，让我感觉好像是恶婆婆对待新媳妇。”
　　“谁说不是呢？哪个恶婆婆之前不是新媳妇？现在我眼前的尽是这些恶婆婆。有人和我说要是女性一旦从家庭里获得平等地位，敢于对抗自己的丈夫，就会把那种女性特有的歇斯底里的病症传染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到时候商人们都该卷铺盖回家，政府的工作效率也会大大降低。”德兰猛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奈凯尔夫人还跑过来找我，跟我讲起了骑士精神，男人只一心一意追求一个纯洁完美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只需要做纺线和养孩子这样的雅致活儿。‘天啊，要是这个男人背叛了您会怎么样？’我问她，结果她告诉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她倒是乐意对她丈夫的背叛视而不见，我可不明白她的这种骑士精神。”
　　“最近不是也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的骑士小说吗？”
　　“哦，我知道，我喜欢里面的一些描写。”德兰背诵起来其中的一些字句，“她坐在角落里，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沾满了血的白色连衣裙，忽然这时，从监牢的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极其紧张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双手举过头顶，她看见了什么？是他！是什么尖锐寒冷的东西刺穿了她的身体？她疯狂尖叫了一声，然后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德兰最近很喜欢柔弱的女主角遭到残忍反派迫害而死亡的故事，你说骑士？他正在救女主角的路上。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杀人前反派还长篇大论一大堆非得有人来阻止才会住嘴的桥段。
　　西比尔对于德兰的这种喜欢有一种新的担忧：“哪有人把自己带入进反派来考虑问题的？”
　　“可我们现在就是反派吧？”德兰的语气一下子平静下来，“至少在大家眼里是这样。”
　　“那你害怕吗？”西比尔以同样的平静语气回问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正好翻过一页，这些法律只是划定了一般原则，给予了法官足够的自由裁量权。
　　本来，想要面面俱到，预见所有的可能性只会是徒劳之举，经验总是证明我们想的不够多，或者想的太多了。
　　德兰和低下头看她的西比尔四目相对：“你呢？你害怕吗？”
　　“我？我没什么好害怕的。”西比尔不假思索地说，“我说过，在你抛弃我之前，我都会为你效力。”
　　“出于纯粹的好奇心？”
　　“嗯。”西比尔加上一句，“我想要看看你究竟能够做到何种地步。”
　　“那我就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德兰脸上的表情进一步放松，“支持我的人不需要太多，哪怕只有你一个都足够了，你对我的爱从不盲目，我认为我的行为除了自尊心外不会对人产生任何实质上的损害，我能够让这部法案通过，说到底，立法院和保民院要是一部法案都无法通过的话，它们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呢？我终究是一个公正的人。”
　　这部法案之后紧接着通过的是《继承法》，它盖过了前者的风头，给了这片奉行长子继承法的土地新的震动：父母有权将２５％的遗产赠送给非家庭成员，而剩余部分在其去世后当由其子均分。
　　对于一些大商人、大地主来说，这部法律无疑是当头棒喝，令他们在看到时就有一半灵魂上了天堂。
　　可以说，没有德兰，这些法律永远都不可能获得通过。
　　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世人一件事：
　　历史，可以改变吗？
　　可以，只要你能够做出改变。
　　人可以自由地塑造历史，但有些人比其他人自由得多。以不同的历史时期作为参照，我们可以认为，如果人们不去塑造历史，他们就会越来越倾向于变成塑造历史的人的工具，成为历史塑造过程的单纯对象。
　　这些法律通过的过程当中，德兰也和西比尔商讨克斯尼亚相关的外交事务，衣帽间里，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那样：“我在给《婚姻法》找寻法律依据时在历史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民族，约鲁巴人，他们的未婚女性通过贸易致富后可以和其他女性结婚。”
　　西比尔点头：“是啊，然后也以这些女性的子女为继承人。你最近喜欢寡妇了吗？”
　　德兰一下子被哽住了，她小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你的兴趣是帮别人养孩子？”
　　“……”沉默以对，玩笑开的有点过头了啊喂！
　　然后，西比尔把镶有自己头像的绿宝石胸针别到德兰胸前，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年，再有一年，要是那时候你还那么喜欢我，我们就结婚吧。”
　　西比尔这次没有避而不谈，而猝不及防的，德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等到西比尔抚平了她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她才轻轻地给出了一个‘好’。
　　改进过的《婚姻法》并没有任何有关同性婚姻的条款，它对于现在的迪特马尔人来说还太早，太难以接受了，毫无社会基础，强制执行只会遭来普遍的敌意。不过，这没什么所谓的，她只是想要和西比尔结婚，这本就毋需法律承认——她难道需要自己承认吗？！
　　——关于我有多喜欢你的这件事，除了我自己，我本来就只想要你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内容论据来自于《拿破仑法典》、《社会学的想象力》、《理解早期文明比较研究》。
　　其中约鲁巴人指早期文明时期的约鲁巴。


第147章迪特马尔欢迎您的到来
　　１５６８年１０月１０日，星期四，下午早些时候，一位年轻的克斯尼亚王子正乘马车驶过波尔维奥瓦特街头。
　　他就是尤里斯·阿里，曾经是克斯尼亚王国的统治者。作为威震一方的‘克斯尼亚毒蛇’兰吉特·阿里的儿子，他坐上父亲的王座没多久，就被赶了下来。
　　兰吉特早年为了确保王国永固，选择了侄子本·阿里作为继承人，然而随着自己儿子的诞生，他废除了本的继承权。
　　本不甘心能到手的王位被他人继承，穆梅尼亚和克斯尼亚开战没多久，他便竖起了反旗，穆梅尼亚人意图利用克斯尼亚内部的自相残杀来获得最大利益，向本伸出了援手。
　　兰吉特力挽狂澜，最后俘获了本，将其斩首，也将穆梅尼亚人赶出了克斯尼亚，然而偏偏在这时候，他大限已至，先是喉咙有些疼痛，然后发起了高烧，最终因为喉咙发炎离开了人间，自发病到逝世前后只有５天时间，据说他患上的是白喉。
　　兰吉特的逝世令人猝不及防，尤里斯继承了王位不久便遭到权臣古拉伯·摩塔废黜，现在他１５岁，在迪特马尔驻克斯尼亚首都马里斯的大使保护下，逃往迪特马尔，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波尔维奥瓦特。
　　在克斯尼亚战事告一段落时，这位大使便提出克斯尼亚正处于极度虚弱当中，正是迪特马尔向外扩张的大好时机，彼时，西比尔是打算再等等的。后来德兰也说出于对迪特马尔本国利益的考虑，应当促进克斯尼亚当地的骚乱，她依旧没有支持这种政策，只是在得知兰吉特去世的消息后，她秘密指示这位大使，让他尽量保护克斯尼亚王室，必要时，将尤里斯等人带到迪特马尔来，迪特马尔会为其提供政治庇护。
　　尤里斯将要来到的地方不是第一执政府邸，而是距离波尔维奥瓦特东北约有１个小时路程的波折普宫，这座宫殿四周有山林环绕，距离最近的镇子只有１英里远，在这里，他会换乘马车，然后到达宫殿的上坡路。
　　这座宫殿是西比尔买下来作为乡村度假场所的，她喜欢它们花岗岩或者大理石质地的石柱和具有几何形式的主墙。
　　品尝过在新桥街两人的独处生活后，她和德兰就商量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一言一行都暴露在公众视线中，不用总是待在第一执政府以及白露宫成为报纸文章关注的焦点。
　　不可能有比波折普更加适宜的地方了，有山谷，有树林，从殿内往下望去，还能看见海洋，一切都美不胜收。官员们来这里开会，路上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尽管如此，西比尔在接待尤里斯之前，整个上午都和外交部的一群外交官待在一起处理有关赫塔利安的外交事务，在赫塔利安，信奉上帝的教徒占据着统治地位，信奉其他宗教的少数人口与这些人向来冲突不断，其中就包括居住在赫塔利安的卡弗兰人等异教徒和迪特马尔信奉自然神以及无神论者。
　　在赫塔利安地区，异教徒不得建造清真寺，也不被允许进入现有的教堂，这种局面由来已久，卡弗兰女皇艾谢·哈芙莎现在有理由对此做出回应。
　　同时，赫塔利安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自当选以来不断要求政府进行改革，废除王国议会的某些权利，削减赫塔利安王国内各邦国对于政府的影响，并进行扩军。
　　卡弗兰方面同意的条件在于给予卡弗兰人在赫塔利安修建清真寺，能够在自己寺庙内举行宗教活动以及异教徒可以参与赫塔利安公共事务和社会管理工作的权利。
　　双方都寸步不让，狂热的赫塔利安教徒们宁愿同卡弗兰人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意让世俗信仰做出丝毫改变或者让少数人获得政治权利。
　　奥尔巴尼深知自己同胞对于上帝的虔诚，极力恳求卡弗兰女皇不要插手，但对方毫不动容，现在压力来到了迪特马尔这边。
　　是要选择帮助赫塔利安，帮助卡弗兰，还是作壁上观、隔岸观火？每一种选择都有好有坏。
　　不过现在，她转换了模式，从工作转向私人（她每天都要数次转换这种模式），要带着年轻的克斯尼亚废君参观这座她一手装潢过的度假胜地。
　　尤里斯的马车沿着绿树成荫的车道，穿过大而宽广的庭院，在宫殿门前停了下来。
　　平路会将马车引向拱廊，他则下车步行走上大楼梯，从这里，马车沿另一个斜坡而下，进入马厩，一个身着靛蓝色和金色服饰，头戴扑有白/粉假发，腿上穿丝质长袜的男佣迎接了他，接着，宫殿的一名女侍臣指引他来到主会客厅，留他一个人在那里等候。
　　最终，西比尔来到了这个原本空荡荡的房间，悄无声息地，门也只推开了一半，尤里斯没有听到通报声，他发现自己跪了下来，亲吻着递过来的那只手，浑浑噩噩地，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虽然尤里斯曾经统治过一个王国，但那时间太短，而且他此时才１５岁，西比尔穿着由艺术家大卫特别设计过的朝服，搭配长袜、短上衣、斗篷、羽毛饰帽子以及金鞘的宫廷佩剑。
　　帝国构想尚未成为现实，有关帝国的服饰已经先行在波尔维奥瓦特风靡开来。
　　站在尤里斯面前的这个人完全被笼罩在金丝银线绣花和各色珠宝配饰所绽放出的耀眼光芒中，虽然很是感到头晕目眩，但他还是注意到插在这位尊贵殿下帽子上的那根黑色翎羽，羽毛尖垂了下来，略微遮住了一点对方的脸庞，在银白色头发和奶白色肤色之间，那一点黑色像是天上月光与地上积雪之间的沉重夜色。
　　等他和那双绿色眼睛对视后，一颗心的跳动也随着那一点笑意的扩大变得急促起来。
　　对方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迪特马尔欢迎您的到来，陛下。”
　　心里想着自己的处境，尤里斯行完作为服从标志的吻手礼后，开始对迪特马尔给予他的政治庇护表示感谢，他的迪特马尔语平时都说的不错，不知怎么这时却很有些结结巴巴的，但这位尊贵殿下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此展现有关失望的任何痕迹，甚至要更加和煦，好像是在说‘这时我们应该做的，能够对您有所帮助，是我们的荣幸。’
　　“您一定亲眼见证了许多可怕的事情。”西比尔说。
　　尤里斯表情凝重、语气悲伤地说：“噢，阁下！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向您形容……每每想起，我都忍不住颤抖，我敢肯定，如果我没有你们的帮助，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他说的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登上王位后，在迪特马尔驻马里斯的大使帮助他之前，他亲眼看到两个叔叔被古拉伯所杀，自己的弟弟们死于非命。他一个弟弟尚在襁褓中就被扼死。
　　西比尔在这方面很能和他共情：大革命的断头台有三年一直就在她的眼前，时刻等着她走上前去。
　　不过，现在可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
　　“我会带您去见第一执政。”她说，“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带您参观一下这里，您会喜欢这里的。”
　　尤里斯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些信息：“我将要住在这里吗？”
　　“因为最近我和执政都会住在这里，如果您想的话……副楼会有您的房间。”
　　尤里斯将要居住的那幢副楼是宫殿的附属建筑，和主楼相比，外观很是瘦小，但他从这位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脸上看不到故意为难或者轻视，而且这幢建筑的主墙和旁边那幢巨大而华丽的宫殿相映成趣，确实浑然一体。宫殿主楼的主墙上贴有粉色、蓝色、白色等不同色调的大理石，上面有题词——‘为了我们星辰般的友谊’。
　　波折普宫有两间前厅、两间大会客厅、一间音乐厅、一间图书馆和一间画廊，画廊长约２３０英尺，和圆顶门厅相连，画廊里矗立着一根根整齐划一的石柱，画廊外则是一座宏大的冬景公园。
　　这座公园尚未竣工。
　　西比尔也参与了新公园的设计工作，她喜欢花卉、灌木、塔柱、方尖碑、凯旋门、运河和蜿蜒小径。这些都被囊括在了设计稿中。
　　西比尔对尤里斯说：“您应当清楚迪特马尔人对于建筑的热爱是植根在骨子里的。不会有比这种热爱更加可怕的了，它能让人不停地耗费金钱，而且建的越多，就越想建的越多。比酒精上瘾还过分。”
　　……
　　晚餐前，尤里斯终于见到了兰德·兰恩。
　　彼时德兰刚刚主持完参政院会议。
　　另一间会客厅里，她对先前发言的一位参政说：“这些资料之前都是经过你们反复审阅过后才送到我这里作为理论依据的，为何如今才发现其中有错误？”
　　那位参政羞愧地低下头回答道：“数据是由霍恩教授收集的，资料是由温辛格爵士编写的。”
　　德兰生起气来：“这是在推卸责任还是想说对于参政院的制度不够完善？”
　　没有听到回答后，德兰继续补充说：“这其中存在着制度问题，有些资料完全没有内容，我想要您帮我解决问题，而不是对我的个人品德评头论足，我不需要谬赞，几页没有重点却送到我这里来了，我也只能仿效某人让您回去重写。”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现在做如下规定，但凡是需要作为理论依据的资料，不允许使用文学性描述，本人也要签字负责才行。如果下次我问您相关情况，您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还照错的说，那我就认为您是尸位素餐，没有履行好参政的职责。”
　　参政们参加完会议后一般会乘马车返回波尔维奥瓦特，若是会议持续太久，他们便会在副楼或者临近的镇子休息。
　　和外交部长不同，这位第一执政在不出席公共场合的情况下，着装仍是军队制服，还是相较而言要粗劣的多的普通猎骑兵制服，帽子上的徽章价值不足１个玛尔。
　　这兴许是为了取得军队欢心，毕竟这位第一执政的执政基础就是军队，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刺杀，这么不起眼的着装，就算刺客与其正面相遇，也会对确定目标产生犹豫………尤里斯如此猜想着——虽然更年轻，但这个兰恩的长相倒是不比那个佩德里戈更精致。
　　晚餐时，尤里斯就坐在德兰的对面，西比尔和德兰比邻而坐。
　　这是一场跟白天相比要严肃得多的谈话，尤里斯开始郑重地请求，希望迪特马尔能够帮助他重登王位。
　　帮西比尔切好盘子里的小羊排，德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如果迪特马尔出兵并且打败了古拉伯，您是不是以为你成为克斯尼亚国王就是毋庸置疑的事？”
　　“是的。如果迪特马尔能出兵，而且如果古拉伯被打败了，那就意味着克斯尼亚绝大部分地区都被收复，只要迪特马尔愿意支持我，我就一定能当上克斯尼亚国王。”
　　德兰这才自己的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您认为在什么条件下，迪特马尔才会拒绝古拉伯的条件，转而帮助您？”
　　尤里斯早就想好了：“三个条件可以保证您能答应我。第一，我是克斯尼亚合法的国王，我没有犯下什么过错便遭废黜；第二，我知道迪特马尔想要从克斯尼亚得到什么，我能够比古拉伯给迪特马尔的更多；第三，目前在克斯尼亚还有我们的抵抗军，这股势力会帮助我。”
　　德兰继续问：“您认为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取胜？”
　　“这要看迪特马尔能够给予我们多少支持，要看克斯尼亚国内许多决定性因素，要看穆梅尼亚人是否会横插一脚。如果迪特马尔能够支持我，我能够和国内贵族抵抗军取得联系，内外都组织起来，古拉伯自身的势力发生分裂，穆梅尼亚人重心放在国内，那么这次战争就会很短，如果这些条件都不能满足，那么战争会是很久的，但到最后，我认为我们终究能够取胜，只不过会牺牲重大。”
　　“您认为我们会帮助您吗？”
　　“会的。”尤里斯信心满满地说，“如果克斯尼亚不属于迪特马尔，那么迪特马尔南部边疆的安全将无法得到保证，克斯尼亚不会增强迪特马尔的实力，也不会让迪特马尔变得更加富庶，但是克斯尼亚能够成为迪特马尔的后花园，能够确保一切太平。”
　　“陛下，您知道您的这番说辞意味着卖国吗？”
　　尤里斯知道眼前这位第一执政有称帝的野心，他适时说道：“这就是王国和共和国的区别了。阁下，对一个国王来说，国家是他的私人财产，而不是说国王属于国家。”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德兰就吃了两口东西，她目光从盘子上移开，一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尤里斯，“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您现在的这种做法很像是我们当初的亨利八世国王，只是他是在被囚禁时发出这样的请求的。不，您还不如他，他最后确实是生命受到了威胁，不得不给出那样的条件。”
　　“我可不愿意让共和国扮演当初罗曼和卡弗兰的角色。”德兰说。
　　这个问题远在尤里斯猜想之外，他立时脑门冒汗，有些着急：“阁下，难道您要坐视不管吗？古拉伯杀了那么多人，除了我和我的母后，克斯尼亚王室都被杀光了。这样的人，难道能够很好地统治一个国家吗？”
　　“反叛和革命一样，没有不流血的。将你们囚禁起来不至于逃跑确实要比杀了你们要困难的多，除非您认为王室完全无辜，否则你们必然会遭受这样的危险。至于他适不适合统治一个国家，这完全要看他本人的能力、历史给予他的幸运以及克斯尼亚人民的选择了。”
　　“我不认为他有这份能力。”尤里斯最后说。
　　“您尽管可以这么认为。”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尤里斯不由自主看向旁边坐着的西比尔，却发现那人只顾着吃东西，看样子完全没注意这边的谈话。
　　“您先前只说了贵族抵抗军。”德兰注意到尤里斯的绝望，这时候又给了他一丝希望，“那您有没有想过依靠人民来抵抗古拉伯呢？”
　　“依靠人民？”
　　“假如王室还拥有民心，您就可以这么做，给予人民组织自己和训练自己的权利，这种自由，是您可以给予的。这可是一支不可征服的力量，如果您能成为人民的国王，那这就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尤里斯凭着一点对迪特马尔可怜的了解，明白对方指的是迪特马尔的国民自卫军，于是他说：“我应该怎么做？”
　　“我只能告诉您我们是怎么做的……”
　　……
　　这样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凌晨２点，尤里斯最后筋疲力尽，眼皮上下直打架，但他看兰德苍白有些立体的脸上，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疲倦的表示，西比尔也没有睡，这人手上正翻着一本书，看书名是《穷查理年鉴》，已经看了大半。
　　忽然间，这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餐桌上，高兴地叫了起来，顺着那目光，他看到有一只飞蛾在蜡烛旁边奄奄一息，将要死去。
　　那是一只相当可爱的小东西，身体是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翅膀是淡淡的青苹果颜色，翅膀边缘还有一条若有若无的橘黄色以及玫瑰色的花纹。
　　西比尔拿起自己手上的书，在德兰的帮助下，将那只飞蛾薄纱般的羽翼夹了进去。
　　这两个人真的是迪特马尔权力最高的两个人吗？
　　尤里斯突然想起来，正是自己的父王主张入侵了迪特马尔，然后才被穆梅尼亚人趁虚而入——迪特马尔人会真心帮助他吗？
　　他现在１５岁，在认为自己有能力回到克斯尼亚，重返王位前，他还有很长时间来验证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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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穷查理年鉴》——本杰明·富兰克林著。


第148章那是他的人生
　　尤里斯·阿里来到波折普宫的第二天，德兰和西比尔在她们有着良好通风、看得见海景的卧室醒过来。
　　西比尔看着自己胳膊上冷淡的光芒，那是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天气进入１０月份后，阳光的温度就没有以往那样灼热了，颜色也像是褪去了一层。
　　她发现自己胳膊肘上方，接近肩膀的地方有块紫青色的淤痕，若是仔细看，能够看到轻微的渗血迹象。那毫无疑问是德兰的杰作。
　　她的肩膀现在有小半部分露在盖着的被子外面，她对自己那条好腿还有感觉，但身体的其他部位却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她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笼子里，有一个既柔软又坚硬的物体将她完全笼罩其中，周身很是温暖。
　　转过身去，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肌肤与肌肤轻轻摩擦而过的那串火花，看着德兰的时候，她不禁想到：冷漠的、总是有着轻蔑表情、高傲得向来被围在人群中的兰德·兰恩，如今就是躺在她旁边的德兰·卡尔斯巴琴。
　　要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
　　一切都存在于她们对视的眼睛里，不管是想要强调还是想要表示什么，西比尔觉得，安静的早晨就该让它安静。
　　呼吸也好，心跳也好，就是需要它们能够那么平稳延续，然后才可以彼此重合、纠缠在一起。
　　德兰看到的西比尔并不是一张多么清醒或者有精神的脸庞，那上面的睡意还很浓重，眼睛上也有层雾气，那眼神的成分中有种代表迟钝的茫然，对她毫无防备。
　　一缕银白色的长发随着西比尔转身的动作拂在她露在外面光滑圆润的肩头，正像德兰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来者不拒那样，最后有些胡乱地落在她胸前，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感。
　　德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缕不大听话的头发，像是怕碰坏什么娇贵的东西，几乎没有碰到西比尔的身体，用手指精确无比地拈住它，凝视着那张很是宁静祥和的脸，随即，她将它举到自己的唇边，那动作是如此轻柔，但郑重的样子又像是想要那头发的香味浸染自己的灵魂，而自己嘴唇的纹路也能深刻到眼前人的心头上去。
　　德兰就这么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她的面孔还是那么年轻，虽然有些疤痕状的涟漪，但上面无一道不可磨灭的皱纹，西比尔就那样头脑放空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一些什么，于是揽过对方的后脑勺，让对方的脸能够埋进自己的肩窝。
　　与此同时，西比尔也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所谓的回笼觉吗？一大早，她们像是得了嗜睡症那般，昏昏欲睡。
　　卧室里充满了柔和的光线，光线质地就像是透过磨砂玻璃射入的那样，她们被一种永恒的平静和清纯的气氛包围着，恰似琥珀的形成。
　　在这一刻，时间凝固，天空在她们头上，亦在她们脚下。
　　直到那无畏的汹涌涛声冲击着海岸，响彻德兰的耳朵。
　　往往都是德兰先起床，径直起来后，她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具。从地上拾起衣服，站在房间中央，她侧身对着西比尔，开始穿起来。她并非有意忽略西比尔的存在，而是已经非常习惯西比尔的存在。她系衬衣纽扣的动作快速又准确，整个过程都透露出一种有条不紊的独特美感。
　　西比尔抱着枕头看着德兰，欣赏着这一切。
　　内衣穿着完毕后，德兰便会站回床前，低头看着西比尔，西比尔则张开双臂，乖乖地看着她，让手臂穿过德兰拿起来的衣服袖子，等着德兰帮她系好衬衣的每一个纽扣。
　　只要是两个人一起，西比尔的内衣着装都是德兰一手包办，从来不让西比尔动一下手指。
　　就是从床到衣帽间的那一小段路，德兰也要把西比尔抱过去，自从西比尔许诺她还有一年结婚后，她便一直习惯这么做。
　　自然，这中间的头发打理，也都是德兰亲力亲为。
　　这就像是母亲一般的关怀，西比尔认为没有哪个保姆能够像德兰这样体贴备至，这样的比方用在两个人的关系上可能有些奇怪，但不可否认的是，德兰现下确实是把她当做是儿童，或者说是婴儿那样看待。
　　假如因为某些事，她们会有两三天的离别，之前她们写信的时候，德兰写的信总是以‘亲爱的西比尔’开头，可这段时间以来，德兰开始称呼她为‘我亲爱的孩子’，或者‘我最爱的乖宝宝’。
　　虽然她是有说过她喜欢被当作小猫咪或者小鹦鹉一样被宠爱……但现在看来，未免有些让人觉得羞耻过头了。
　　但羞耻归羞耻，西比尔总的来说还是非常享受这样的对待的。她似乎忘记了，是她最开始用那些粉红边的信纸给德兰写信的。
　　“唉！你说你为什么不能帮我吃东西呢？这样我就不用吃了。”
　　这天的早餐餐桌上，以个人模式运转的西比尔完全不把对面的尤里斯当外人，看着面前的烤鳕鱼和肉汤荷包蛋，对德兰如此发问道，她被德兰养的已经开始觉得吃东西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了。
　　尤里斯彼时正在担心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他方才还在说‘波尔维奥瓦特人似乎不是很欢迎我的到来，街头小巷四处都有对我不满的声音。’
　　他不认为执政府不能制止这些声音以及制止这些声音传到他这里来，所以应当是别有用心。
　　一下子听到西比尔这么回答后，他立时有点懵，不知道这话又有什么言外之意。
　　德兰才把装有热烤鸡的盘子挪到西比尔面前，她还没接过话头，西比尔就已经很自然地转换了模式回答了尤里斯的前一个问题，当然，这也能当做是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您的这种担心非常正常，实际上我在波尔维奥瓦特引起的不满非常多，我应该和您说，我非常高兴波尔维奥瓦特人民对您有这些不满，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好啦，让我给您一个认真的回答，如果波尔维奥瓦特有很多人对我不满，比如说您所担心的这个问题，他们说外交部长给仇人的儿子提供政治庇护，将会把迪特马尔卷入不必要的战争，诸如此类，的确是有人这么想，这么说过，而且……”西比尔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一定会有人这么想，这么说。”
　　“您将会听到迪特马尔普遍存在的两种声音，一种是在战争中受到伤害的人，他们坚守和平，主张将迪特马尔从一切冲突中摆脱出来；另一种是在战争中获益的人，他们渴望财富，希望迪特马尔能够参加一切能够取得胜利的战争。”
　　“您必须明白这些言论是我们应当去认真聆听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我们想要获得的一切。”
　　尤里斯听得出这番话对于他的好处，他先表示了一番感谢，感谢佩德里戈阁下能够告诉他这些，随即他便问道：“我能够大胆请问，您，您是哪一种声音呢？”
　　“这就要问我们的第一执政了。”西比尔垂下眼，将话头丢给德兰。
　　德兰也没有任何推辞：“我们是第三种声音。”
　　“第三种？”
　　“我主张最切实有效的办法，简单地来说，我渴望和平，但也不惧怕战争。”德兰两手交握在桌前，抬眼说道，“毕竟，我们有一支这么棒的军队不是吗？”
　　尤里斯不明白那本来是平平无奇的眼神怎么能具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他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一下子惊得连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直觉告诉他，对方说的是真话，可是面前摆着的事实又干扰他——这样一个年轻人会是仔细思考战争的那种人吗？
　　兰德·兰恩的事迹他多少有些耳闻，但那毕竟只是耳闻。
　　他倒是不知道这次早餐一结束，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就逮着迪特马尔的第一执政撒起了气。
　　西比尔拽着德兰的一只袖子，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刚才居然当着尤里斯的面说出了……说出了那种话。”
　　还有点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德兰倒是丝毫不以为意。
　　“我先前是什么语气？你还记得吗？”西比尔一只手摸起了自己额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撒娇……公私不分会严重损害我的威信，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时间还长呢……都怪你……”
　　“嗯，怪我，怪我。”德兰不由自主地安慰起西比尔来，“其实你现在也算是在撒娇。”
　　西比尔横了德兰一眼，松开手：“少得意。”
　　然后德兰就看见西比尔向她敞开了怀抱：“你现在，可以向我撒娇了。”
　　德兰看西比尔那一脸‘看我对你有多好’的表情本来是想拒绝的，后来还是把脸伸了过去，埋在西比尔怀里，蹭了个爽。
　　尤里斯要是看到这幅景象，大概率会怀疑自己的直觉，进而认为那是一种错觉吧？！
　　在德兰的安排下，尤里斯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出行几乎不受阻碍，除了行程需要提前一天报备，他能够出现在任何盛大的场合，接受任何愿意接受的宴请，尽可能地团结起一切能够团结起来的力量去夺回自己的王位。
　　但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在向迪特马尔索取尤里斯不成后，古拉伯为了保证迪特马尔对于他王位的支持，除了牺牲本国的部分经济主权外，还额外给予尤里斯每年等同６０万迪特的年金，是的，我们没有听错，是古拉伯给尤里斯的，只不过由迪特马尔执政府代管，作为尤里斯长期生活在迪特马尔的各项生活开支。
　　古拉伯对迪特马尔第一执政的语气很是恭敬，他比德兰年长许多，却在信中称呼德兰为仁兄大人：
　　【仁兄大人明鉴：昨天我获悉，尽管我忠实地履行我对阁下的承诺，打开了克斯尼亚的市场并且允许迪特马尔人在克斯尼亚境内自由开设工厂，您还是不愿意将尤里斯·阿里交还给克斯尼亚，他是克斯尼亚唯一能够对我的王位提出要求的人——他居住在波尔维奥瓦特，我不能罔顾您的意愿对他做出任何伤害。
　　我不愿意相信有一个前朝废君在迪特马尔的庇护下自由活动，在克斯尼亚境内煽动内战。如同此时我在信件中所写的，我仍然认为迪特马尔会给予尤里斯·阿里政治庇护，仅仅是出于一种同情心的表现，在大多数人看来，那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而我也确实拥有不得不杀掉他的理由。
　　我充分考虑了这种可能，如果阁下不能向克斯尼亚交还尤里斯·阿里，那么，就请让他好好待在波尔维奥瓦特，他的一切生活开支都由克斯尼亚承担，如果我能够及时知道和尤里斯相关的一举一动，那么我就能对您的回应做出合理解释，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便如星辰那般闪耀。否则，我将被迫认为我所做出的让步只是招致了阁下更为深重的羞辱。阁下，您知道在克斯尼亚对迪特马尔的态度上，我向来是个迪特马尔人。】
　　迪特马尔收下了这笔钱，同时也将这封信给尤里斯看了，信件末尾的古拉伯的签名，是尤里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
　　古拉伯已经代替他给出了迪特马尔想要的一切，迪特马尔没理由拒绝这项‘附加条款’。
　　在场的人里面还有克斯尼亚驻波尔维奥瓦特的使节，尤里斯感觉到对方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在西比尔看来，虽然尤里斯神色谦和，只是显露出不解和好奇，可是从这位少年人的脸上还是能够看出他在奋力克制自己的情感。
　　他能做什么呢？
　　大喊大叫？
　　把信踩在脚下还是扔出窗外？
　　那可能是尤里斯·阿里１５年以来经历的最难受、最痛苦的１刻钟！
　　直至最后，尤里斯也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的不满，他安静地走到西比尔面前，将这封外交快信递了回去，并且说：“作为克斯尼亚不在国内的君主，我认为古拉伯·摩塔比我更有能力统治克斯尼亚。”毕竟他对迪特马尔的价值都取决于他是否能够和迪特马尔的国家利益保持协调一致。
　　换言之，他是否能够对迪特马尔保持忠诚？比古拉伯表现出来的更忠诚？
　　没有主动签下放弃王位的声明前，尤里斯的这番说辞顶多是一套骗人的把戏，但这对于古拉伯想要的反应来说已经够了，迪特马尔也需要一张能够牵制古拉伯的王牌，不会强迫他那么做。
　　虽然西比尔本意只是想告诉尤里斯——迪特马尔不会取消对于他的政治庇护，虽然她知道这会极大地伤害对方的感情，进一步加深了对方对于自身处境的忧虑，为了融入迪特马尔社会，尤里斯这时已经戴起了假发，并且试图放弃自己本来的宗教信仰。
　　西比尔很乐意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对他以友相待，但是在迪特马尔和克斯尼亚的大环境下，那一点好意难以让人信服，对于尤里斯的追随者来说，迪特马尔人企图对这位年轻废君施加的一切影响都是为了同化他、剥夺克斯尼亚留给他的遗产和文化——他的母后担心自己的儿子可能会挨打，拒绝了迪特马尔政府送他上学接受教育的提议。
　　渐渐地。
　　西比尔认为她和德兰需要和尤里斯保持距离了，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幸。
　　尤里斯尽管能够获得她和德兰的友谊，那他怎么能忍受在自己的朋友面前不主动提起自己对于祖国家乡的渴望与思念呢？
　　虽然她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忽略过去……
　　在这一年即将结束时，尤里斯·阿里在波尔维奥瓦特有了自己的私人住宅，但谁都知道，除非古拉伯·摩塔主动破坏和迪特马尔的关系，他永远都不可能离开波尔维奥瓦特，重返克斯尼亚王位。
　　这就是有关西比尔与德兰篇章当中，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克斯尼亚王子，尤里斯·阿里的故事！
　　那是他的人生，却是她们人生的注脚。


第149章您很无礼
　　１５６９年元旦，中央警察局（德兰之前设立的独立于警务部的一支秘密警察部队，现在已转为公共部门）局长在参政院宣读报告时提及了多起刺杀第一执政的密谋：
　　第一起中，策划者企图派遣杀手潜入执政卫队的掷弹兵当中；第二起中，刺客想要在迪特马尔喜剧院刺死第一执政（当晚德兰临时更改了行程，使得阴谋落空）；第三起中，刺客发明了一项包含炸药、能够朝外喷出火焰的机器，意图在第一执政亲往部队授勋授奖时向其开火，然而被警惕的秘密警察察觉出了异样。
　　“根据多方面的证据显示，除了在新大陆的亨利十世，背后还有卡弗兰人牵扯在内。”中央警察局局长语气如此笃定，丝毫不管如此言语会在外交上引起多少猜忌。
　　总的来说，在对赫塔利安的外交事务上，西比尔很愿意和艾谢·哈芙莎保持统一战线，为在赫塔利安的迪特马尔人争取宗教自由以及同样的参与公共事务管理的权利，但她并不愿意使用强权对赫塔利安进行压制，如果可行的话，她仍旧愿意保有赫塔利安国王和人民对迪特马尔的好感，所以她主张将此事交于赫塔利安的王国议会进行投票表决。
　　德兰支持了西比尔的做法。
　　德兰的态度激发了赫塔利安境内迪特马尔人争取权利的热情，这一热情强化了赫塔利安本地人对一切外国人的仇视，同样的，为艾谢·哈芙莎的努力制造了更多的障碍：王国议会议员思想保守、冥顽不灵，教区主教们怒斥卡弗兰人的渎圣之举，许多邦国贵族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起了准备。
　　鉴于这些情况，艾谢·哈芙莎再次向赫塔利安派遣了军队，在１５６８年１１月７日的王国议会召开时，维特瑙芬已经被卡弗兰人占领，哈亚特·凯斯胡劳率军占领了议会大厦，并且派士兵把守住了主会厅的各个出入口，以免出现违背其指示的投票。
　　一开始，赫塔利安王国议会面对哈亚特·凯斯胡劳毫不示弱，教区主教们对议题当中‘异教徒的权利’不屑一顾，议员们，其中已然是以赫塔利安王国人自居的邦国君主们大吼大叫地对主教们的发言表示支持。
　　哈亚特遂逮捕了带头闹事的两名主教和几名议员，当场剥夺了他们的教区和领地，将他们赶出了赫塔利安，发配到了卡弗兰境内。
　　议员们希望自己的国王能对此提出抗议，可是，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却接受了哈亚特·凯斯胡劳提出的一系列主张，议员们谴责国王将自己的国家卖给了卡弗兰人，不管之前他们是多么想让自己的国王死于非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相较于会议上缺席的那些议员，他们要好得多，面对卡弗兰人寒光四射的刺刀，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屈服，虽然后来因为身后已经退无可退，再没有能够团结起来的力量，坚持下去也只是让自己白白牺牲，他们投下了赞成票……他们也好得多。
　　然而，达成目的后，艾谢·哈芙莎也并未就此甘休，步步紧逼之下，赫塔利安的王国议会最终在１５６８年的１２月同卡弗兰签订了联盟协议，以书面形式保证赫塔利安境内卡弗兰人的权利，并且迫使赫塔利安国王做出承诺，使得赫塔利安对于本国宪法的一切改动必须要得到卡弗兰人的支持，否则无法生效。
　　就在赫塔利安王国议会在维特瑙芬解散两天后，一群在投票中暂时选择屈服的邦国君主们聚集在赫塔利安西部与迪特马尔接壤的小镇埃博，宣布成立新的议会，目标旨在维护王国独立，宗教信仰不受侵犯。
　　当月，赫塔利安西部就发动了一场起义，可是过于仓促，准备不足，哈亚特在没有惊扰到迪特马尔边境的情况下就轻松驱散了这一小股反抗势力，但是，很快，在赫塔利安的其他地区相继出现了一些反对卡弗兰的组织和势力，为了平复他们，艾谢·哈芙莎不得不往赫塔利安派遣更多的军队。
　　很难说这是否是在艾谢·哈芙莎的计划之中。
　　驻扎在维特瑙芬的卡弗兰军队非但没有撤走，反而源源不断地从卡弗兰运送过来，卡弗兰就此将赫塔利安变成了事实上的附庸国，虽然卡弗兰方面有诸多借口，但这些事实是迪特马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中央警察局局长的指责也并非是无的放矢。
　　赫塔利安国王看到的，身为卡弗兰女皇的艾谢·哈芙莎自然也看到了，她看的要更远，她很清楚迪特马尔的工商业潜力。
　　她的支持者多是有地的军事贵族，为了保护这些人的利益，哪怕心知肚明，她也无法采取迪特马尔能够采取的措施，不仅如此，为了笼络这些人，她还需要给予这些人在工业或商业上的特权。
　　商人在卡弗兰的地位很低。
　　贵族们也许只是一时激情就很可能毁掉一个大商人一辈子的付出：财政入不敷出时，拥有财富的商人们往往是被杀掉的第一只羔羊。
　　在平时，他们也只是有着两只脚的钱袋子。赚再多的钱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时刻会被以‘穷奢极欲、大肆宣扬、令人难以容忍’的理由被关进监狱。
　　艾谢·哈芙莎成为女皇后，也不能给予民众更多的信心。
　　卡弗兰历史上，便有皇帝四次停止向债权人偿付债务，致使当时卡弗兰最富有的银行家家族破产。
　　和革命前的迪特马尔王国多有相似。
　　在卡弗兰，许多卡弗兰人挣得第一桶金后，并不会将钱投向工商业，他们往往会在农村购买一片土地，哪怕经营不善，也不会卖掉土地进城，而是会以土地作为抵押继续经营，上升到国家层面，这个帝国自她开始掌握权力所见，几乎一半的财富都在国外，他们不在国内投资，却热衷于投资外国——卡弗兰人几乎买下了希米亚王国的所有沙漠。
　　在迪特马尔开始集中所有国家财富对国内工商业大幅度放贷和补贴的时候，利率为５％的卡弗兰统一债券也不能收敛这些卡弗兰富人的心，卡弗兰大笔的资金流入迪特马尔，在兰德·兰恩对商业立法后，卡弗兰流进迪特马尔的更多了，这进一步刺激了迪特马尔的工商业发展，还有些富人宁愿在适用了迪特马尔法律的罗曼共和国进行投资，为了自身利益，他们无视了自己祖国长期以来的工商业发展程度甚至不如罗曼共和国某些地区的事实。
　　这种趋势时至今日几乎无法被遏止，以往的时候，卡弗兰尽管可以使用武力迫使那些国家交出这些财富，但迪特马尔也好、罗曼也好、便是赫塔利安，如今也敢拒绝他们再正当不过的要求。
　　铸就这些国家信心的是迪特马尔的武力。
　　不过艾谢·哈芙莎需要反驳的是，就算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刺杀兰德·兰恩，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参政院会议上，中央警察局局长指出的始作俑者是卡弗兰的图尔松贝亲王，他是卡弗兰军事贵族集团当中很有名的人物，他试图让所有卡弗兰人明白一件事：迪特马尔的改革极大地依赖兰德·兰恩个人，只要兰德·兰恩身死，这些改革便会毁于一旦，而失去了兰德·兰恩的迪特马尔军队完全不足为惧。
　　他此时就待在埃博，这个赫塔利安小镇距离迪特马尔边境不到４英里。
　　他之所以敢如此胆大，不外乎卡弗兰正在极力撮合和迪特马尔的第二次瓜分赫塔利安的行动，看啊，这么大一片土地，这么多的人民，糟糕的名声都让卡弗兰人背了，死的人里面一个迪特马尔人都没有，最后还是两国平分，迪特马尔人占了多么大的便宜啊。
　　迪特马尔至多会以此为筹码，在谈判中多要一些土地或者人民吧？！
　　实际上，就算卡弗兰想要彻底独吞，迪特马尔也不可能坐视这种做法，因此，卡弗兰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提出对赫塔利安地区进行第二次瓜分。
　　参政院中，赫塔利安驻波尔维奥瓦特的大使也列席，他带来的是被控制的赫塔利安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的一封信，请求迪特马尔的帮助。
　　信中写道：
　　【我的安全取决于我对卡弗兰人的曲意逢迎。一场大难——卡弗兰正式占领维特瑙芬后——我或许还会活着，在卡弗兰人被赶出赫塔利安国境前，我必须保证自己的性命为国家发挥最大的作用。
　　赫塔利安愿意成为迪特马尔关怀和保护的对象，并且在符合迪特马尔对赫塔利安见解的情况下，成为迪特马尔政治制度中的一员，这一政治制度在恢复大陆和平的情况下，应当更加巩固在赫塔利安的自由。
　　我作为赫塔利安的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将接受迪特马尔拯救赫塔利安的一切建议】
　　所以这次参政院会议商讨的议题只有一个：是想要沾满鲜血与苦难的土地，还是想要稳定且自由的统一市场？
　　卡弗兰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尼基塔·拉辛在这天晚上７点钟左右被带进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办公室，奥赞·基里奇伯爵之后，她还是挺乐意和这位大使打交道的。
　　拉辛在担任大使前在迪特马尔已经住了７年，对迪特马尔很有好感，他知道图尔松贝亲王参与了对迪特马尔第一执政的阴谋后，已经几天都没有睡觉了，知道赫塔利安驻波尔维奥瓦特的大使受邀列席参政院会议时他都要崩溃了。
　　他用极为平静的口吻询问西比尔，迪特马尔是否能同意卡弗兰提出来的瓜分方案。
　　西比尔这时刚和罗曼王国驻波尔维奥瓦特的大使开完会，她和德兰一起工作，她们试图让对方相信迪特马尔的战争动员并不意味着迪特马尔对于罗曼王国的战争。
　　针对拉辛的问题，她只是按照最开始接待对方时的回答重复道：“尽管迪特马尔已经无法停止战争动员，但我仍旧希望谈判。如果卡弗兰愿意交出图尔松贝亲王，避免战争还是有希望的。”
　　拉辛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件，那是他打算寄给女皇陛下的，他大声读了一遍，信中建议剥夺图尔松贝亲王的一切头衔和公职，读完后他又补充说这会是卡弗兰有史以来对于亲王最严重的处罚，他相信女皇陛下能够做到。
　　西比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
　　拉辛也再说了一遍，然后说：“赫塔利安问题上，我们能够做出更多让步。”
　　“我还是那个回答。”西比尔说道。
　　“亲王他应当具有外交豁免权。”
　　“我原谅亨利十世的无能以及由此产生的愚蠢和嫉妒，但这并不代表着宽恕，阴谋的策划者必须受到严惩，不然正义便无处伸张。”西比尔说这番话时像是在说服自己，接着，她便将自己说服了，“图尔松贝亲王的血是对迪特马尔来说最好的回答，应当让大家明白，搬起石头只能砸自己的脚。”
　　“对于一个世袭亲王来说，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惩罚了。”
　　“我认为只有死亡才能迫使他们放弃脑海里酝酿的那些罪恶。”西比尔摇摇头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妥协只会让人认为是软弱可欺。”
　　拉辛软下来：“我们并不想要和迪特马尔的战争。”
　　西比尔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柔和的笑容：“我们也不想要和卡弗兰的战争。”接着她从办公桌上拿起两张纸：“如果是这样，先生，我的政府指示我向您提出这份照会。”
　　两张纸，都是宣战书。不过第一份用于卡弗兰人交出图尔松贝亲王、拒绝将军队撤出赫塔利安；第二份用于卡弗兰不交出图尔松贝亲王、也拒绝将军队撤出赫塔利安。
　　西比尔之所以将两份宣战书都给对方，是因为交出图尔松贝亲王才是和平谈判的基础。
　　随后，拉辛开始指责起西比尔：“迪特马尔的第一执政并没有因为卡弗兰一位亲王的阴谋受到丝毫损伤，但后者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们这是在犯罪，所有被卷入的国家都会诅咒你们。”
　　“您很无礼，我很固执。”西比尔不动声色地说，“愤怒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们还是好好瞧一瞧吧，经过这场战争的洗礼后，卡弗兰世袭亲王的血比泥地里的水又能高贵上几分。”
　　最后，他们分手离开。西比尔帮助精神已经有些错乱的拉辛走到外交部的宫殿门口。
　　转过身时，西比尔一眼就看到了刚从战争部回来的德兰。
　　德兰右手拿着帽子，帽子贴着胸口，站姿稍显拘谨，她姣好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种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青涩感来，伸出的那只左手，像是怕被拒绝。
　　虽然冬日的夜色这时已经很浓重了，但周边还有人在看呢。
　　西比尔却一下子握住那只手，另外一只手的手杖敲的地毯都发出连串的闷响，声音隐约像是雷鸣。她是个瘸子，这回走的却很快，快步将对方带回办公室后，她握紧了那只手。
　　“德兰，告诉我，你不会有任何事。”
　　‘咚’的一声被压在门板上的德兰没来得及高兴便发现西比尔急促起来的声线有些颤抖。
　　“什么？我本来就没有……”德兰没说完，因为西比尔的力道又加重了，竟然让她觉得有点疼，她从来不知道西比尔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快跟我说，你曾经离死亡有多么近呢？上次，还有上上次，我都不在。你根本毫无概念，太多人想要你死了，不仅是他们，我经历的那些刺杀和你将要在战场上面对的这些危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已经没退路了，你必须领军，我们别无选择，我很清楚，可是……我需要你来告诉我，我能够放心，拜托……”说到后面，西比尔已经隐隐有了哭腔。
　　“对不起。”德兰感觉自己的心弦表面都沁出了一层水珠，用这样的弦是无法拉出琴声的，受西比尔感染，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啊，她怎么能够让对方为她担这样的心呢？她想要对方从她这里获取的唯有快乐这一种东西啊。
　　“我会没事的，我知道，不。”德兰亲了亲西比尔的眼角，又亲了亲西比尔的嘴角，她一笑，那笑意便像是一泓清泉直泻人的心底，让人也不得不跟她一起笑起来，“我不会有任何事，西比尔。”
　　正面拥抱，稍作温存，她的左脸颊紧紧贴着西比尔的左脸颊，她特地放低了声音：“你干嘛非要他们交出图尔松贝亲王？”
　　“他是谈判的基础。”
　　“只是这样吗？”
　　“……对于那些派人来杀害你的人，我不想饶恕他们。”
　　“你生气了？”
　　“……”很久很久之后，直到德兰觉得这一天将要结束，她该要启程出发的时候，西比尔才以一种不情不愿且微乎其微的声音回答她，“有一点。”


第150章别忘了
　　１５６９年１月１２日，迪特马尔正式对卡弗兰宣战，此后事态的发展便有些出人意料。
　　卡弗兰迅速在赫塔利安与迪特马尔的边境关隘城镇构筑起了防御工事。
　　根据后来披露的战争计划可知，卡弗兰方面认为如果迪特马尔主动发动进攻，他们可以在西线坚持防御，直至战争胜利结束。这样，他们就有可能为卡弗兰提供一个利用反攻取得西线决定性胜利的机会。
　　这种后发制人的作战思想并不是妄自尊大。特别是，敌人必定会承受比防御方要多上许多的伤亡。
　　哈亚特·凯斯胡劳非常清楚：１５６９年夏季前，卡弗兰的物质力量尚不能达到在西线对迪特马尔发动攻势的水平。
　　军队在数量上的优势，取决于争取更多的同盟国家。
　　罗曼王国尚未做好在迪特马尔有过一次大的失败前参加任何针对迪特马尔的大规模攻势的准备——这不包括罗曼共和国部分崩溃这一情况（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希望罗曼共和国发生一场对于亲迪特马尔政府的政变）
　　克斯尼亚王国刚刚向迪特马尔展现了忠诚，假如战争时间拖的够长，古拉伯·摩塔解决了国家的那些贵族抵抗军，未尝不会以迪特马尔手中的克斯尼亚王子尤拉斯·阿里为借口，越过狭窄的海峡，入侵迪特马尔的南部边疆。
　　希米亚人垂涎于在迪特马尔总督治下的普里亚库，很有可能会浑水摸鱼，届时卡弗兰可以顺水推舟将他们拉到自己这一边来。
　　还有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如果他们有机会赶走尚盘踞在自己境内的迪特马尔驻军、收回自己的领土，他们难道会不同意吗？
　　最后是穆梅尼亚，他们的海盗也劫掠过迪特马尔的海岸，曾经不还攻打过迪特马尔的贝尔佐克吗？
　　迪特马尔若是发展强大起来，它的市场掠夺的将是每一个落后于它的国家的经济，谁都有理由不做那个被掠夺者。
　　１５６９年夏季前，卡弗兰的主要任务是，确保卡弗兰神圣帝国的领土完整，将陆地战场固定在赫塔利安境内，尽力拉拢以上那些国家，此外，要努力开辟其他消耗迪特马尔的战场，即让上述国家与卡弗兰一同对迪特马尔实施全面封锁，以切断迪特马尔生活必需品的进口渠道。
　　地中海最大的海盗，卡弗兰的海上舰队又重出江湖，操起了旧业：凡是有迪特马尔标志的船只，都遭到他们抢掠。
　　从这份战争计划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卡弗兰打算尽量在其他战场和迪特马尔打一场消耗战，直到其力量达到能在西线发动一场攻势有绝对优势的战争，但绝不会在１５６９年夏季以前。
　　尽管迪特马尔此时不会知道卡弗兰有这样的一个战争计划，但也应当估计到卡弗兰会进行一场类似于上述计划的战争。
　　大炮可以攻破城墙，但无法抹平堑壕，而利用最新弹道学知识构建的棱堡能使炮弹的弹道弯曲，只能在工事的表面炸裂，破坏力十分有限。如果德兰希望能够正面交战然后取得胜利，那是不可取的。
　　战争动员期间，面对地中海猖獗的海盗，西比尔的反应不是集结海军，而是要求迪特马尔商人把卡弗兰皇室与世袭贵族的汇票集中起来，统一兑付，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迪特马尔的海军在上一次进攻卡弗兰的时候就几乎全军覆没，德兰之前率军远征布里亚鲁利亚时也没有几艘战舰护航，虽然从去年到现在都有重组舰队的想法，到现在，贝尔佐克和沃尔兹菲尔德港口停泊的军舰加起来也才３４艘，集结起来可能清剿不了几个海盗，就会被卡弗兰的海上舰队当靶子给打没了。
　　汇票的威力丝毫不逊于军舰，卡弗兰皇室立刻财政紧缩，影响到了国家财政，能够出战的舰队战舰数量迅速下降到三分之一。
　　当然，这三分之一也不是迪特马尔能够与之为敌的。
　　但拥有私人船只的商人和渔民有不少人私底下将自己的船只改装成了能够配备火炮的战舰，迪特马尔各界人士极力为这些船只招募水手和炮手，为国家效命。
　　只是，海上从来也不是德兰擅长的领域，她没想过在卡弗兰海军登陆迪特马尔前和对方在海上发生交战。
　　她还是决定将主战场放在陆地上。
　　迪特马尔绝对不能坐等卡弗兰扩充军备，直到对方完全扑灭了赫塔利安那些抵抗的火苗。尤其是看着克斯尼亚，就更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根据陆军总参谋部和德兰的进军指令，首先对东线攻势所采取的基本战略思想做一个概述，作战训练处处长戈尔德·维特海姆想这样来介绍：
　　【陆军总参谋部（根据兰德·兰恩１月９日的指令）企图利用强大的左翼兵力，通过赫塔利安北部，击溃可能位于赫塔利安北部的卡弗兰军队。这个强大的翼侧突击应该是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主要突击，它由赫塔利安军团和东方军团组成，在奥里沃拉塔和北科纳塔纳展开。
　　东方军团的任务是击败卡弗兰军队，赫塔利安军团则从蒂恩根南北两侧经过维尔多芬北部向前推进。进攻中，将利用能发挥关键作用的炮兵部队，一举将敌人击溃】
　　就地域而言，作战目标为夺取维特瑙芬，实施首次打击后应当如何，指令并没有指明。
　　这个计划主旨在于全面、彻底地取得对卡弗兰作战的胜利。也就是说，利用一次大规模的深远迂回，从北面将赫塔利安北部的敌军一网打尽，之后，经由维特瑙芬继续向东推进，最终将敌人压至布切瑙芬孚月山一线，迫其投降。还是１５６６年的时候，迪特马尔便是在此死伤近３万人。
　　为此，要冒被敌军反突击的风险。同时，希望敌人向右翼发起进攻，从而为两支军团大规模包围战取得全面胜利助一臂之力。
　　右翼是以罗曼军团军官与执政卫队军官为核心组建的近卫军团，顾名思义，这支军团是属于兰德·兰恩的亲军，其中有两个师是在动员时刚刚组建的，如果考虑到罗曼战场的胜利，精锐里掺杂一些新兵，对双方都有好处，但这支军团现今的司令并非是兰德·兰恩，而是让·史怀哲，这位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驻军日久的老将军去年下半年才因为换防回国。
　　兰德·兰恩，即德兰·卡尔斯巴琴，她率领左翼。
　　两个军团。
　　赫塔利安军团现在由皮埃尔·奥赛罗任司令，至于格拉斯本人，现在是赫塔利安军团下辖一个师的师长，她熟悉赫塔利安军团的过程需要格拉斯的帮助，如果对方能够摒弃前嫌，她也不应当还把对方关在牢里以观后效。
　　不管怎么说，格拉斯的作战能力都要比恰特罗好得多。
　　现在东方军团的司令是原本西方军团的司令德·图尔特，那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将军，如果当初她答应去西方平叛，她就该是对方的手下。
　　作战时间定在１月２２日。
　　德兰１９号赶到东方军团司令部当天就和奥赛罗以及德·图尔特进行了谈话，史怀哲是后来赶到的。
　　东方军团和赫塔利安军团早在卡弗兰军队第一次围困维特瑙芬时就时刻准备着对于卡弗兰的战争，但直到这次宣战，两支军团都没想过战争即将爆发，不仅是士兵，军官们也认为迪特马尔会同意卡弗兰提出的瓜分方案。
　　奥赛罗和史怀哲已经习惯了，德·图尔特还不习惯。
　　德·图尔特向德兰宣布了一份备忘录，列举了反对在冬季发动攻势的全部理由，比如天气状况、新组建的部队尚未完成战斗准备，他说东方军团和赫塔利安军团的士气和近卫军团不可同日而语，他调任东方军团司令不到２个月，换调的指挥官和士兵之间并没有达到相互熟悉以至于能够如臂指使的程度。
　　他对东方军团以及赫塔利安军团执行长时间行军以及突袭任务的可行性也表示了担忧。
　　东方军团曾经是所有军团中最为精锐的军团，但当它一败再败后，这位曾经的西方军团司令言语中不禁流露出‘如果我率领的是我的西方军团会更好’的意思。
　　德兰从自己胸口摘下一枚有着纯白色珐琅彩的金色勋章，上面系着红色绶带，末端带分叉，不答发问：“您觉得它怎么样？”
　　德·图尔特不置可否：“一种阶级殊荣，花哨的小伎俩罢了。”
　　这是荣誉军团勋章，他自己就有一枚大军官等级的。德兰当初要重建荣誉制度时，对方还是西方军团司令，他在军中提出了强烈的抗议，认为这严重违反了共和国社会平等的理念。
　　德·图尔特本人是从来不戴的。
　　和当初督政府授予德兰的不同，这种荣誉军团勋章被授予者能够根据自己的勋章等级领取经济津贴。受勋者服役时若死亡，军团公立学校将会为其子女提供免费的优质教育。
　　“赫塔利安军团有些人有军官级和士兵级的，东方军团有士兵级的都很少，但近卫军团，指挥官级的比军官级的都多。”德兰说，“所有迪特马尔军团的军旗上都绣着‘祖国与荣誉’，这句话同样也是荣誉军团的箴言。您说这是花哨的小伎俩，好吧，在我看来，正是这种东西能够使唤人。”
　　德兰顿了顿继续说：“接下来这些话，我不会对士兵们说，但我对您说：依我看，迪特马尔人从不热爱自由与平等，他们从来没有改变一丝一毫，依然是狡猾善变、趋利避害的，但他们有一种情感，是我们可以利用和助长的，就是荣誉感。一个多有壮举的军团如何和其他军团有所区别呢？您应该好好注意一下那些没有勋章的人看待那些拥有勋章的人是怎样的一种艳羡。”
　　接着和总军需长谈过话后，１９号晚上德兰暂且和一些低级军官谈了话。
　　２０号一整天她都和格里姆肖穿行在无法通行的公路、松软泥泞的农田、遍布沼泽的草地、湿滑难爬的山坡……以此对测绘局的报告进行某些验证，直至傍晚回到大本营。
　　２１号举行检阅，东方军团和赫塔利安军团各选出来一个团作为代表，被选中的部队在９号得到第一执政要来的消息，为此都非常活跃。
　　在赫塔利安军团司令部前面的广场上，两个团的人面对面站着，德兰会从东方军团举枪致敬的那个团一侧骑马到赫塔利安军团一侧，然后再从赫塔利安军团骑马到东方军团一侧，德·图尔特和皮埃尔·奥赛罗作为双方各自的司令，也像在德兰身边的数名副官一样骑马在德兰的身后。
　　期间，德兰会问两个司令一些问题。
　　然后德兰下马，站在还有积雪的草坪上，她忽然说：“请允许我为东方军团与赫塔利安军团当中表现最勇敢的士兵授勋。”
　　“授予在布切瑙芬之战中表现得比所有人都勇敢的人。”德兰补充了一句，每个音节都说的非常清楚，带着令人感觉惊奇的镇定与自信望着左右两边正站着的一排排一直保持举枪敬礼动作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脸的迪特马尔士兵。
　　布切瑙芬之战是断绝督政府统治的战争，但没人认为这位第一执政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说的这种话。
　　图尔特此前根本没想过这种问题，奥赛罗朝自己军团的团长挥了下手，倒是很快说出了一个士兵的名字。
　　这时德兰开始脱下戴在手上的手套，图尔特思前想后才想出来一个名字，喊过自己军团的团长，说了一个让自己印象最为深刻的士兵的名字。
　　被喊出列的士兵脸上的肌肉都有种肉眼可见的抖动，德兰稍稍回过头来，往后伸出了她的手，一名副官就极为清楚地朝那只手俯下身去，不让其等一秒钟，就把一枚有着红绶带的星章放到了手上。
　　德兰看也不看，勋章就被她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她走到东方军团那名还一个劲儿只敢盯着自己司令的士兵面前，他还不敢去看第一执政是怎么把勋章放到自己胸前的。
　　图尔特注意到，兰德·兰恩刚把勋章放上去就朝他转过了身，仿佛是知道那枚勋章应该会挂住。
　　给赫塔利安军团那名士兵挂勋章时，德兰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纽扣，那名士兵立即就挺起了胸膛。
　　这两名士兵返回各自的行列时，他们的同伴看他们的目光都变得热烈了起来，仿佛这两个人就是此时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两个人，他们也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最后德兰将自己胸口上红色绶带的荣誉军团勋章摘了下来，朝面前受检阅的两支军团，也是对此前已经接受过检阅的近卫军团说：“这枚勋章我会授予此战中表现的最为勇敢的士兵。”然后她才将勋章又戴回了胸前。
　　２２号，作战开始。
　　图尔特听到的兰德·兰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出发吧，将军，让您和您的士兵都跑起来。别忘了，上帝只用了六天创世。”


第151章我现在身体很好
　　两个军团，每个军团都有近４万人，有自己的步兵、骑兵、炮兵、参谋部、情报部门、工兵、运输部、后勤部门、军饷和医疗部门。
　　行军时，两个军团始终相隔一天的行军里程，总司令部位在两个军团中间，在这里，德兰能够根据敌军动向瞬间调换后卫、前卫或者预备队。
　　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整个大军都能围绕着轴线旋转。
　　史怀哲指挥的近卫军团，它的４个师在突击到赫塔利安境内时，将会遭到３个卡弗兰师的抗击。尽管这些师的战斗力远远低于近卫军团，但他们可以依靠埃博镇两侧和伦杜姆河畔强大的棱堡要塞体系以及地形障碍，实施顽强抵抗。
　　除了这些敌军，数天之内，近卫军团还将遭到驻扎在附近，已然对战争准备就绪的其余卡弗兰军队的反突击。
　　随着卡弗兰援军的到来，近卫军团必须与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进行某种程度上的正面较量。首次交战的胜利只有靠战术手段来取得，进攻棱堡进而占据要塞的战略基础是不被考虑在内的。
　　德兰只告诉了史怀哲他应该在指定日期到达的指定地点，其余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务，她认为军团司令可以自主处理。
　　“我相信您的经验和能力。”将要和史怀哲分离时，德兰说，“卡弗兰人习惯拉长战线，左右移动纵队，但老实说，我觉得这没什么用。我希望大家能够齐聚我想要进攻的地点。我能够集中你们，然后我们就能取得胜利。”
　　后来的事实证明，史怀哲是值得信任的。
　　近卫军团的确吸引了哈亚特·凯斯胡劳的目光。
　　出于对敌守军战力的估计，近卫军团只派遣了少部分的部队监视棱堡，以此来保证补给线，绝大部分军队直接绕过了筑垒的要塞地区，从赫塔利安南部一路行军，直奔维特瑙芬，直至路途中被卡弗兰军队截住。
　　接着，左翼开始渡过科里尔陶河向伦杜姆河上游突击，开始切断位于赫塔利安北部、近卫军团当面的强大敌军的退路，将其歼灭。
　　这只有在左翼迅速突向伦杜姆河上游时才成为可能。
　　在科里尔陶河的北岸，即奥里沃拉塔和北科纳塔纳两个村庄之间展开的左翼这一边，有逐渐平缓的高地伸向科里尔陶河，基本没有林地和积雪能够作为遮掩，而南岸的地形十分陡峭，卡弗兰人对左翼的进攻几乎一览无余，河岸两侧的草丛也被积雪覆盖，根本遮不住任何人。
　　德兰能够看到位于河谷的数个小村庄，似乎里面都有强大的敌军据守，像迪特马尔乡村多数村庄一样，这些小村庄都布满了房屋和墙壁，延伸至敌军的纵深处的高地上，还有多个村庄和大片树林，为敌军的炮兵提供了有利的遮蔽点。
　　在东方军团的当面地段起码有４个师。根据勘察，德兰估计，敌军炮兵在数量上绝不会处于劣势，甚至作为防守方还优于己方。
　　基于这一分析，德兰命令所有炮兵在发起进攻前绝不开炮。直到进攻开始时，才用强大的火力猛烈炮击敌军高地以及位于河谷当中的村庄，以消除敌人任何可能对军队渡河造成的威胁。
　　这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就是作为仆从军的一位赫塔利安反抗军首领听到她下了这样的作战指令后，吵着闹着要见她，然后当场想要给她一巴掌，被拦住后，他依旧充满愤怒：“我帮助你们是以为你们能解救我们。”
　　那些村庄里应该是还有些没来得及逃走的村民。
　　连续轰击的大炮声越来越响了。轰隆隆的炮声响成一片，整个河谷很快就火光冲天，这冬日的夜晚在火光映照下也像是有着暮霭的黄昏。
　　“我不正是在解救你们吗？”德兰放下手里的鞭子，摘下有些破旧的帽子，脸朝着河谷，微微鞠了个躬。
　　像是表达着歉意，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起伏。
　　和她的声音相对，受消融的积雪影响，村庄所在渐渐出现了一片片淡淡的黑烟。黑烟很快占据了半个天空，就像一片云雾似的遮住了月亮。
　　炮声越来越猛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北来的微风，把呛人的、能够让人胆战心惊的焦臭味，从河谷的村庄里黑烟滚滚的火场上吹到了迪特马尔总司令部的临时驻扎地。
　　那名反抗军首领闻到味道后脸色迅速一变，差点直接吐出来，在被架出去之前，他仍没有忘记吼叫：“你这个没有任何慈悲心的魔鬼……”
　　格里姆肖看着那名反抗军首领的脸，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根据德兰的指令，两个师的步兵应在拂晓时分突然渡河，不与占据村庄的敌军纠缠。当然，也会无视需要救助可能是村民的人。那是后续医疗部门该做的事情。
　　１月２５日黎明，紧随两个步兵师之后，又有两个步兵师突然在全线渡河，这使敌人措手不及，但敌人在陡峭的河岸和坐落在河谷的村庄还是开始了猛烈的抵抗。
　　敌人作战十分顽强。
　　后来，德兰和一些俘虏聊天时发现许多是被临时征召的赫塔利安人，他们中的许多人说，他们并不想上战场，但是卡弗兰人说他们如果不照做就会将他们作为不稳定因素处死，在某些连队里，赫塔利安人占比甚至要比卡弗兰人更高。
　　进入赫塔利安境内后，德兰就和残余的赫塔利安反抗军接触上了，根据迪特马尔的权利，他们现在都组建成了受德兰指挥的仆从军。
　　要将昔日的亲戚好友作为敌人对待，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种悲哀。
　　进攻开始时，德兰的指挥所在靠近前线的一小片树林里，当她发现军队已在全线顺利渡河时，便立即骑马奔向前方。
　　争夺河岸和村庄的战斗早就开始了，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卡弗兰人的炮火很弱，和参谋部测绘局给出的勘察报告完全不相称。
　　很显然，这些敌人还生活在有防御工事保护的经验之下，面对这种迂回突袭，还没能及时随机应变，在迪特马尔人的运动战中连集中强大火力做到有效杀伤都做不到。
　　处在后方的人很容易会因为前线与自己的距离产生安逸的感觉，不能保持警惕，这些卡弗兰人就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敌人的炮兵没能发挥与数量相称的威力，就足够德兰感到欣喜。
　　德兰对于进攻第一天的战果非常满意，尽管争夺沿岸村庄的战斗一直持续到这天的深夜。
　　到１月２６日，首批炮兵被运送过河。
　　东方军团仍在与占据着大型村庄的敌人交战，而赫塔利安军团面前的敌人炮声已经相当微弱了。
　　摆到德兰面前的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赫塔利安军团面前的敌人是已经被打垮，还是仍旧企图顽抗？
　　是要大胆追击，还是要采取循序渐进的作战方式？
　　在这种时候，很难得到这方面能够作为切实证据的情报。
　　这便是战争的不确定性，粗心大意和轻举妄动都会招徕恶果。但是，如果错过哪怕几个小时，就会使得惊慌失措的敌军反应过来重组防线，要想再取得类似突袭作战的效果，不付出极大代价那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想着坐等正确的情报被安然送到手上，就会使得机会失之交臂，让幸运从手指间溜走。
　　因此，在１月２６日黎明，德兰骑马来到河南岸的赫塔利安军团司令部驻扎地，一眼可以看出来，这些人的精神还没有从昨日的紧张中恢复过来，司令部到处都挂着湿哒哒的上衣和裤子，奥赛罗并不在司令部当中，德兰便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让没有处于战斗状态、已经渡过河的军队执行追击任务的必要性。
　　然后，她继续往前，来到赫塔利安军团第１６师的一个团，虽然前面枪炮声不断，但该团主要还是在坐等命令。
　　德兰开始命令他们前进，然后来到第４４师的猎骑兵团，该团正准备前进，但想等炮兵对前面名为蒂恩根的小村子，以及高地和树林进行勘察之后再行动。
　　于是她命令该团采取正面和疏开的战斗队形前进，如果前方真有敌军，就会自动暴露出来，可以用已经到底指定区域的炮兵予以消灭，士兵也不会遭受太多损失。
　　但该团团长仍旧是一副狐疑的表情，想要为自己的士兵性命做一番正直的据理力争。
　　德兰没有和他争论，她带着自己的执政卫队在前面开路。
　　当他们到达蒂恩根村前不远处时发现村口设有街垒，但没有用以防守的士兵。从村子里只传出零星的枪声，显然只是一些散兵游勇。
　　经过短时间的观察后，他们便进了村子，和几个幸存的村民交谈可知，卡弗兰人的确撤走了。
　　村旁和树林里也都没有敌人。
　　据某个村民回忆道：“那时他正要去维尔多芬，因为军团遇上了点麻烦，他只好向我们打听一些事情。他很平等和我谈话，对我的两个孩子也很亲近，那种态度是非常自然和习以为常的，一点儿也不做作，是的，我能分辨出来。这样的人会是魔鬼吗？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那些人的鬼话……”
　　经过一番侦查和确认后，德兰返回那个猎骑兵团，此时该团正准备向前追击。
　　此时奥赛罗才知道这件事，他此前是去确认炮兵部队的情况去了，虽然他已经很知道兰德·兰恩的性情了，但也忍不住责怪：“作为总司令，您确实不应该亲自出马，这是侦察兵的任务。”
　　德兰点点头：“但在目前情况下，似乎有必要做出榜样，使军队能够更加了解我。而且。”她转过看着猎骑兵远去身影的目光看向奥赛罗：“我也认为，要实施确实有效的追击行为，前提条件就是上级军官的主动和热情。”
　　下午，德兰来到东方军团两个师的数个团，他们正在攻击杜里达村。她出现在第一线时，使一位连长大惊失色。他报告完情况后没忘了提一嘴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也是丰查利亚人，德兰知道对方是想要凭此捞点好处，于是，她让格里姆肖把大地图展开，就在炮火连天的前线，地面上沙土还很冷硬，她向他详细地介绍了作战的总体态势，他对她描述的情况极为感兴趣。当满足了对方的求知欲后，她才动身返回，并带回一名受了伤的士兵。
　　此时，总司令部已移至靠近赫塔利安军团前线的一片树林里，德兰返回并没有花上太长时间。
　　格里姆肖和德兰一起用餐，吃的都很简便，是士兵伙食。
　　这是德兰这一天以来吃的第一顿饭，几分钟后，她抓着格里姆肖的胳膊摇了摇头，总参谋长巴伯·博蒙特有几道命令请示她，由于担心她没下令就又动身，这时候也来到了帐篷里。
　　博蒙特一看到德兰，还没说话，就看见德兰一头跌倒在地，她像是透不过气，格里姆肖急忙扯下德兰的领带。
　　是食物的问题吗？不，格里姆肖吃的是同一批装在玻璃罐里的腌制食物。
　　德兰也没有呕吐，只是气息很微弱。
　　格里姆肖很快想起了上次德兰昏迷的情况，但这究竟是有些不同的，他赶紧给德兰用杯子喂水，而博蒙特根据自己处理紧急情况的经验给德兰脸上撒了许多香水。
　　德兰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挛缩着，直到一刻钟后才恢复正常。
　　坐在安乐椅里，德兰开始说话：“我觉得我的脑子像是被泡在生石灰里，每一分水分都在沸腾。”
　　这几天，德兰每天睡眠都不足４小时。
　　任何一个作战计划都不可能准确预计到和敌军遭遇后的所有情况，使用完全是陌生的军团来践行自己的计划，德兰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她让格里姆肖和博蒙特对此事严格保密。
　　确认完博蒙特的那几道命令后，德兰以休息的借口将两个人从帐篷里赶出去后，开始写给西比尔这些天以来的第一封信：“……我太久没有在马上待那么长时间了，大腿内侧磨出了血，再有几天应该会在本来变得软起来的茧子上面再磨出一层茧子来……跟去年比起来，今年算是个暖冬，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事，积雪化了后，道路泥泞，炮车就没那么好拉了……哈亚特绝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发动一次突然袭击，这里的地形对防守方优势太大了，都不需要什么像样的棱堡要塞，但我过来了，你得好好夸夸我，然后我才能心满意足……”
　　信的末尾，按照西比尔的要求，德兰需要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在上面写道：“我现在身体很好。”
　　写完后，尤觉得不够对方放心，她又补充了一句：“非常健康。”
　　半个小时后，她便行进在通往维尔多芬的路上了。好在，她这次是坐的马车，不管怎么说，都能稍微补充一下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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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过劳死准备（doge）


第152章一个军团
　　相较于迪特马尔在战前的充分准备，卡弗兰则将在战争初期能够发起致命一击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德兰。
　　他们一开始便为争取时间而战，对于史怀哲的近卫军团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长时间地防御，将战场固定在赫塔利安境内，攻击史怀哲时以为是这是兰德·兰恩率领的迪特马尔主力，既没有搞清楚情况，也没有把兵力全部投入战场。
　　这时候东方军团的骑兵已经赶上了赫塔利安军团的步兵，向左翼最前线的赫塔利安骑兵会合，德兰让这些骑兵都归奥赛罗指挥。
　　德兰写信告诉奥赛罗：“你必须掩护我们所有精确而隐秘的行进活动，如果敌人有意抵抗，那我必须第一时间得知并采取措施，不要在形势于对方有利的情况下下作战。”
　　奥赛罗则向德兰抱怨：“我的马匹已经因为急行军、连续巡逻和侦察疲惫不堪了。”
　　“那就去征用任何能够找到的马匹作为后备。目前来说，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消息，派出间谍和特工，同时别忘了抓俘虏。区分好马和坏马，用好的马去侦察。”德兰回信道，“别忘了给钱。”
　　卡弗兰北方战线溃败的消息都没有奥赛罗的骑兵战线推进的快。
　　１月２７日下午，赫塔利安军团的前卫部队都靠近了伦杜姆河上游，奥赛罗让骑兵先行渡河扫清障碍。这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执行任何迷惑或者封锁消息的行动了。
　　面前再不存在任何阻碍，最大的那座城镇就是维尔多芬。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时候，卡弗兰人才计划夹击史怀哲的近卫军团。
　　哈亚特·凯斯胡劳伴随卡弗兰主力７．２万人从维特瑙芬向西进军。与此同时，图尔松贝亲王从埃博镇向东出击，切入史怀哲敞开的后方。
　　史怀哲在２４日被卡弗兰人阻拦住后便在赫塔利安南部的菲尔迪亚公国稍事休整，他一直在那待到１月２６日。
　　１月２７日，他在菲尔迪亚会见卡弗兰使臣，表达了自己对于作战的犹豫不决，他还告诉对方，之所以让近卫军团首先国外作战，是因为原本的东方军团与赫塔利安军团军心不稳，军官们准备发动效仿兰德·兰恩发动兵变并回国，甚至说波尔维奥瓦特传出了政变流言。
　　“您说兰德·兰恩本人在哪儿？”史怀哲装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你们不知道吗？第一执政现下在罗曼共和国，那边政局不稳，况且，从罗曼共和国境内出兵到赫塔利安，无论如何都比和你们的棱堡要塞直接碰面要好得多，他计划来一个大迂回……”
　　为了让敌军变成骄兵，史怀哲假装担心军团的位置和孱弱的实力，还当着哈亚特的面下令撤退，放弃了所有能够威胁他的地点，趁夜从尼克索、菲尔迪亚和维尔多芬撤走，一口气撤了８英里。
　　到维尔多芬北部有村庄和丘陵的地区。
　　近卫军团没有威胁哈亚特的侧翼，反倒是集结队伍，一副害怕被进攻的样子。
　　史怀哲命令军队仓促离开位于维尔多芬北部的高地，进一步欺骗敌军要相信军队要撤离。这处高地丘陵的部分比峭壁多，地面褶皱能够让较大规模的军队藏在顶点的某些地方不被发现，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
　　到达作战阵地后，近卫军团围绕战场的北部小丘陵开始挖战壕，开始等待赫塔利安军团以及东方军团的到来。
　　卡弗兰人当然明白那处高地是有多么重要，图尔松贝亲王为军队草拟了作战计划，要三路纵队从高地南下，进攻史怀哲的右翼，然后掉头向北，席卷迪特马尔人的战线，与此同时，他的军队和哈亚特的军队对史怀哲的近卫军团展开合围。
　　图尔松贝亲王想要从两翼寻求军事上的决战（由于卡弗兰军队数量远比迪特马尔多，他认为能够做到），而哈亚特则想从整个战线的中央寻求决战（对史怀哲的决战只能在对方的薄弱处实施，被放在中间的近卫军团新兵首当其冲）
　　这个基本战略方案上的分歧，是卡弗兰人战争失败的最初源头。虽然图尔松贝亲王同意哈亚特建议的兵力配置，留出部分预备队以防万一，但他仍旧坚持这些计划，至少，他自己的军队会使用这些计划。
　　这里还要谈到目前在哈亚特麾下的沙恩霍斯特将军，他在向卡弗兰人投降后，就一直指挥哈亚特的一个骑兵预备军，该军有２２０００人，１４０００匹战马，虽然他在哈亚特历次作战中都表现过人，但在执政府对卡弗兰宣战后，他作为曾经的迪特马尔将军，前赫塔利安军团司令，被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执政府上台后洗刷了他的罪名，并且为督政府对他犯下的错误表示了歉意，一直都欢迎他归国。
　　如果不是哈亚特力保，沙恩霍斯特无论如何都不能参加这次战斗。
　　沙恩霍斯特表示自己与迪特马尔的血债绝不可能轻易消解，倘若执政府继承的是督政府，那么也当继承这份血债，他渴望报仇，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这次，他也向哈亚特请求命令，他的这个骑兵预备军希望能够进攻，作为主力来进攻。
　　哈亚特满足了他的愿望，但他也表示担忧：“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怀疑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毁了你。”
　　“这有什么？这不是正好吗？我能帮你们卡弗兰人杀掉更多的迪特马尔人，即使。”沙恩霍斯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有些恶狠狠地说，“对他们来说，这是命运的捉弄。”
　　然后他就戴上有些软耷耷的帽子离开了哈亚特的视野，返回自己的骑兵阵地。
　　１月２８号凌晨５点左右，当听闻有大量迪特马尔军队集结于伦杜姆河上游，向维尔多芬迫近时，就像哈亚特后来自己说的那样‘这简直是在做梦’，兰德·兰恩已经过了河的消息，更是让他‘从梦中惊醒’。
　　他赶紧收紧军队，提前战争，至少要在兰德·兰恩和史怀哲的军队会合前，打垮史怀哲。
　　哈亚特·凯斯胡劳不会认为突破了北方防线的兰德·兰恩在强行军的情况下能保持多大战力，可以各个击破。
　　２８号早上６点，史怀哲的部队还没排好，右翼附近就开战了，这是图尔松贝亲王的部队，７点３０分，他派遣了一支步兵诱骗敌军，让他们相信自己要去右翼，其实他们将猛攻高地，杀入战场中心。
　　８点，沙恩霍斯特的骑兵从高地南下，前往近卫军团右翼，于是哈亚特的中路力量减弱。
　　８点３０分，卡弗兰人已经占领近卫军团临近的数个村庄，但史怀哲组织反击，亲率一个旅参战，在８点４５分夺下了其中一个。
　　５６岁的元帅第一次指挥如此大规模的战斗，他一进入夺占的村落，就收到另外一个村子的求援信号，他命令年轻将军拉姆齐·西蒙率领第１０２战列步兵团夺回那个村子。
　　拉姆齐·西蒙是德兰当初在维尔肯之战发掘的军官，他的第６师是近卫军团的精锐，它的有生力量一度锐减到３６００人，仅达其正常规模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到战役结束，该师也没有崩溃。
　　史怀哲留下和沙恩霍斯特对战的骑兵，缓缓向战场投入步兵和炮兵，战场破碎的地面使得史怀哲能够以较少的军队抵挡更多的卡弗兰人，到１０点３０分时，他的４万人已经抵御了哈亚特以及图尔松贝亲王的６．８万人。
　　德兰的军队抵达战场的速度比哈亚特想的还要快。
　　高地上还有２．７万敌军，在一处有着葡萄园的小丘陵上，远远地，通过望远镜，德兰能够看到那上面有５路敌军纵队。上午９点钟，看到其中的两路也下山后，她问赫塔利安军团的一个步兵师长：“你的部队登上高地要多久？”
　　他精神抖擞地回答：“从这里，２０分钟足够了。”
　　德兰便说：“很好，那我们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后，她立刻说：“现在让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
　　这个师长首先鼓动师中中已经休息好的第２８战列步兵团，给了他们每人三倍的白兰地，然后派他们加入战场。步兵团并不恋战，而是直接穿过战场，参与近卫兵团对于高地的争夺，采取横纵混合的队形进攻，前方的一排散兵直接冲入正在下山的第五路敌军纵队中。
　　哈亚特察觉到了危险，派遣图尔松贝亲王的部队填补这其中的缺口。
　　此后双方陷入鏖战，几乎没有俘虏，受了伤的人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１１点３０分时，东方军团陆续到达的步兵已经到了战场指定区域，等德兰能够投入比敌军更多的兵力参与高地争夺战时，她立即这么做了。
　　这场战斗中，赫塔利安军团与东方军团的士兵表现的不比近卫军团差。
　　尚在高地上的１．８万卡弗兰军队迎战３．２万迪特马尔军队。
　　哈亚特心灰意冷地观战，这时再投入预备队也是毫无作用的，胜利的希望不在这里，他让最后一路要下山的纵队掉头，但是太迟了。
　　同时，德兰命令奥赛罗前进，让他带上已经休息好的骑兵。
　　可以看见前赫塔利安军团司令沙恩霍斯特的骑兵预备军正在进攻近卫军团的司令部，伴着成群乐队的音乐声，沙恩霍斯特绝对与众不同，那些卡弗兰人形容癫狂，唯他作为高级指挥官无动于衷。
　　史怀哲将要抵抗不住了。
　　沙恩霍斯特的目标也不是史怀哲，确定了迪特马尔援军的方向后，他迅速调整部队，准备攻克近卫军团司令部后就朝德兰所在的这个小丘陵来。
　　战斗当中，德兰一度处在敌方手枪的射程范围内。
　　史怀哲的司令部由两条由大炮武装的战线掩护，里面的那条战线中部有一座高堡垒，不过，前面的战线并未完全伸展至两侧的丘陵边缘。
　　在卡弗兰人步兵用刺刀进攻正面防线时，哈亚特和图尔松贝亲王的大炮向前面的战线展开轰击，沙恩霍斯特带着骑兵和骑炮突然冲进近卫军团侧翼与丘陵之间的缺口，并拉出大炮近距离开火。
　　接着，沙恩霍斯特开始进攻第二条战线，通过占领的一处小村庄，哈亚特能够用炮兵向近卫军团司令部右端发起纵射，抵抗者右侧收缩了一点，于是出现了一个小缺口，沙恩霍斯特便带着６００名骑兵从此突入。
　　在战斗的最后阶段，出现了军事小说或诗歌最爱描绘的传奇一幕——一个军团，两任司令的决斗。
　　当时沙恩霍斯特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是来自于赫塔利安军团的骑兵，就明显感到不对了。狭路相逢，电光火石之间并没有用于犹豫的时间，因为对方领头的那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寒暄或者招徕的意思，一看见他就挥起了马刀，看到那动作的刹那，他只来得及向对方开一枪。
　　沙恩霍斯特被奥赛罗砍去了两根手指，并被解除了武装，而奥赛罗被沙恩霍斯特的子弹打穿了下巴。
　　最后沙恩霍斯特被送到德兰这里，奥赛罗则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在战斗结束后才前往战地医院。
　　幸运的是，子弹很小，没有伤到舌头，也没有打中牙齿。
　　下午１点，看着德兰久久无言的沙恩霍斯特目睹了下面这幕场景：一名师长归来，他头部负剑伤，身上挂着的马刀破碎的有些不成样子，向兰德·兰恩献上他的部队缴获的敌军军旗以及他抓获的图尔松贝亲王。
　　随着战线向前推进，总司令部也往前搬迁。
　　来献军旗的人络绎不绝。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名骑兵受了致命伤，仍旧要亲自献上自己缴获的军旗，最后他刚把带血的军旗放到兰德·兰恩的手上，便旋即倒地死去。
　　下午２点时，战局已无悬念。
　　而到下午４点钟，东方军团仍有落队的士兵陆续抵达战场，希望参战。
　　此战后来成了一桩传说：兰德·兰恩的左翼在寒冷的冬日，突破敌军防线，在两条河流的阻隔下，６天便完成了１２０英里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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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20英里即193.12公里。
　　此处数据主要参考拿破仑时期法军战略行军方式：每小时休息5分钟，午餐休息1小时，每24小时睡眠5小时，每24小时便可以有16.5小时可以用来行军。
　　因为有过达武军48小时行军70英里的记录，我认为加上天气影响以及道路和战斗耽搁的因素，6天跑120英里不成问题。我就这么写了。
　　当然，除了战略行军，一般情况一天行军6小时才是常态。所谓打仗5分钟，赶路3小时。


第153章你现在太臭
　　对政府各部门做完一番有效的安排以及完成对各国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的蒙骗任务后，按照预定，西比尔在１５６９年１月１９日离开波尔维奥瓦特。
　　德兰给她的第一封信，她在１月２９日便收到。
　　此时她已在迪特马尔与赫塔利安的边境。
　　她认为德兰在取得一场毫无疑问的战役胜利后，会需要一场和平，假如卡弗兰人不愿意接受那样的和平，她作为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也该赶到前线较为安全的地带，为迪特马尔在已控制的赫塔利安地区的和平做事实上的控制。
　　看完德兰的信后，她让马车加快了速度。
　　战役胜利的消息不日将会传遍赫塔利安地区，德兰的军队也该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拿下卡弗兰在边境堡垒的那些驻军。
　　她丝毫不怀疑德兰将会取得胜利的这一可能。不过她不相信德兰在信里说的什么‘我现在身体很好，非常健康’这种话。
　　保证之后的强调意味着什么呢？是谎言。
　　在还很冰冷的空气中，西比尔闻到的是一丝谎言味道。
　　这趟旅程异常艰难。
　　逐渐转暖的天气使结了冰的伦杜姆河解冻，她在下游过河时不得不绕过河流上游冲下来的大量冰块。船夫说摆渡很难，但她必须到达维尔多芬。
　　对她来说，一场谈判犹如军队即将投入的战斗……
　　带着公文包，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让维多跟从，由两名船夫帮她绕过河上的冰块，想想还觉得有些可笑，她那时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可能会遇到的那些危险。
　　但不管伦杜姆河是还处于全部冰冻，还是已经解冻的状态，当西比尔上岸时，河岸边已经有马车在那里等着了。
　　她在２月７日抵达维尔多芬。
　　路途中，她的马车陷入了赫塔利安深得可怕的泥沼里，一半车身瞬间便没入其中，马的胸脯也未能幸免，护送她的士兵花费了整整１２个小时才马车从沼泽里推拉出来。
　　一名很年轻的士兵和她开玩笑：“见鬼！您干嘛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搞外交？”
　　西比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她说：“第一执政命令我来。”
　　其实是她主动要求来的。
　　‘是这样吗？’那名士兵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不说出来。
　　最新的这场战役几乎让德兰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根据西比尔所见，没有一个军官、没有一个士兵不说德兰是维尔多芬战役大胜的关键；德兰对一切、甚至每个具体细节都做了精密的安排，没有高估任何人，也没有低估任何人，就像历史车轮的转动那样，它车轮碾过的那条路，将迪特马尔引向了胜利。
　　而这场胜利之后，应当还是胜利。
　　维尔多芬，是一座全是伤号和俘虏的城，伤员约有４０００，俘虏近２万，每天都有大批人得不到充足的治疗而死亡——没有足够的担架和病床，医生和护士的数目也远不足供应４０００人。
　　空气因为过多的死亡几乎让人窒息。
　　西比尔从马车上下来时，几乎所有人都带着天真的好奇看着她的帽子和斗篷。
　　德兰不在这儿，军队主力在稍作休整后，已经直奔维特瑙芬而去，必然要完成此战的战略目标。
　　在留守的一名将军带领下，西比尔巡视了维尔多芬北部战场，战役已经过去了８天，悲惨场面依然让人心悸，遗留的尸体介乎于１００００至１５０００人之间，没有人来抬走这些尸体。
　　对此，那名将军解释说：“我们人手不足，也有让几队士兵帮忙打扫战场，后来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全部被残忍地断肢残臂。有些卡弗兰人会装死，从背后偷袭我们。”
　　他又说：“就是遇到举起双手投降的敌人也不能掉以轻心，一旦我们的人靠近，他们就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武器来攻击。”
　　战场上死去的马匹以及骡子差不多都被剥了皮，那是附近村庄的村民手笔，这些皮创口越小就能卖出更多的钱。
　　在主要交战的几个地点，她还看见了零星的一看见她就逃跑的人，这些人就是吃腐烂尸体的秃鹫，专靠搜取死者以及死者财物为生，有传闻，每逢大规模作战前夕，这些人就会比司令以及将军们更加积极地商议战场的准确位置，经验老到的人还能猜到战场上的兵力配置，战争一结束，就会像是闻到味了那样奔向价值最高的区域搜取死者以及他们的财物。
　　士兵和动物们的尸体让西比尔想起来不久前的那片黑色沼泽，放眼四周，目力所及之处都是这样遍布铁锈般血迹和腐臭气味的丑恶泥沼。
　　也许有人可能会觉得，她的第一感觉应该是厌恶与恐惧，但事实上，或许因为不是第一次目睹战场，她感觉更多的是习惯而不是惊讶。
　　在战场边缘，她看到一名大腿中弹的卡弗兰中士躺在一辆已经被炸的支零破碎的弹药车下面。
　　他的血染透了身下的那块土地。
　　“救救我。”西比尔听到他用奄奄一息的声音喊道。
　　一个人要害中弹能够撑那么长时间吗？这样的天气，在野外露宿竟然也没被冻死？
　　“真是可怕啊。”西比尔这么说后，便派两名卡弗兰俘虏去帮忙，负责保护她的士兵枪口一直对着那三个人。
　　从这名中士身上果然搜出了武器。
　　事后西比尔听医生说这名中士的腿不需要治疗后，便问对方愿不愿意帮忙救助卡弗兰的伤员，虽然暂时只能派给他给伤员包扎伤口的活。
　　俘虏中除了沙恩霍斯特和图尔松贝亲王，还有卡弗兰以及赫塔利安投诚的共计９名将军和２９１名贵族和军官。
　　和沙恩霍斯特见面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对方一串有着他画像的项链，那是民众们从他妻子遗体上扒下来的东西，她花了一番功夫，从某个当铺赎买回来的。
　　而对于图尔松贝亲王，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２月１１日，她签署命令，让目前在维尔多芬最德高望重的７人对图尔松贝亲王进行审判，她也出席了审判。
　　“我从来都不认为兰德·兰恩是个什么样的伟大人物。”图尔松贝亲王一明白西比尔的身份，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仍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只不过是运气比常人好了些，迪特马尔有着那样的背景，迟早会诞生一个能够拯救它的人，他不过是个踩了狗屎、然后还吃了狗屎的家伙，我不认为我做的那些事有任何错。就是上了公开法庭，我也会这么说，一个杂种，一个暴发户，就是个野蛮的畜生，一条狗……让一个丰查利亚的乡巴佬统治迪特马尔这么好的一个国家，我看迪特马尔但凡还有一点荣耀和尊严，就应该有人站出来阻止这一切。”
　　听到这里，西比尔终于捂住耳朵，对卫兵说：“让他闭嘴。”
　　西比尔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想要认为他只是死鸭子嘴硬，不想要求饶，倘若我能够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是能够很好地改变自己的态度的，但是，这对我不够。我认为这种时候的宽容是不被允许的，我的良心，你，需要为此让步。”
　　走出关押图尔松贝亲王的房子后，她第一时间召见了城里的一名刽子手，交给他一份自己手写的命令作为对方的护身符，她特别指出‘一切都要在夜里做完’。
　　西比尔留在维尔多芬的主要任务是与赶到这里的赫塔利安各邦国全权代表们结束同赫塔利安相关的一切交易，使其能够与赫塔利安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的意见达成一致。
　　１１日晚，西比尔在维尔多芬的一位公爵府上玩骨牌。
　　首先制定的是条约的秘密协议：
　　【第一条：一支由迪特马尔第一执政率领的部队将进入赫塔利安，借以此向卡弗兰首都进发（这一点已是既成事实）
　　第二条：这支部队以援助赫塔利安为目的
　　第三条：迪特马尔的衣食由赫塔利安供给，横跨赫塔利安领土期间，士兵的军饷由迪特马尔提供
　　第四条：军队最高指挥权归为迪特马尔第一执政，归属迪特马尔军队的赫塔利安军队须服从指挥
　　……】
　　１２日凌晨２点，西比尔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忽然说了一句：“现在，想要暗杀迪特马尔国家元首的阴谋分子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接着，她又继续不慌不忙地玩牌了。
　　次日，众人才知晓，图尔松贝亲王已于深夜在城壕处被处决，并葬在了那里……
　　西比尔吃早餐的时候，维多惊慌失措地从门外跑进来。
　　“您怎么啦？西比尔问，“为什么眼睛睁的那么大？”
　　“我怎么啦？您要是听到外面的传闻，也会跟我一样的，太可怕了。”然后维多就说了图尔松贝亲王被处死的消息，他还很气愤，“这完全是污蔑。”
　　“什么污蔑？这不是实话吗？”西比尔说，“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一个阴谋分子因为他的罪行，然后被审判处决。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对感到十分震惊的维多，西比尔装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怎么？什么？要是您都不信的话，我也就别想再骗到什么人了。”
　　她究竟是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辩解。
　　图尔松贝亲王没有被处死，而是被秘密移送到维纶的一处修道院。在那里，他不能接触到任何有字的东西，也没有笔和纸供他发泄胸中不满，一周做三天苦工：背水、劈柴、打扫修道院里的房间。
　　那处修道院的修士都是聋哑人，看守他的卫兵也不会知道他的身份。西比尔希望他能在那里度过美好且幸福的一生。
　　赫塔利安诸邦国全权代表们不敢提出异议，他们甚至无动于衷地接受了这位卡弗兰世袭亲王的死亡。
　　这时候，维特瑙芬也落入迪特马尔之手，德兰对布切瑙芬的包围圈几近完成。
　　２月１４日，德兰命令军队夺取布切瑙芬面前最后一处障碍——卡斯基利教堂。
　　在卡斯基利教堂可非常清楚地纵览６英里外的布切瑙芬。
　　２月１５日，散兵、战列步兵和掷弹兵冲上卡斯基利教堂的斜坡，拿下教堂。
　　１０日到１５日，共５天的时间里，通过将缴获的好马交付给自己的骑兵，奥赛罗很快就替换了战役初期倒下的坏马，他的骑兵行进距离起码有１００英里，左右两侧的骑兵中队，行进距离要更长，他与敌人交手起码８次，俘获了至少１．５万人，缴获了１１面军旗，１００余门大炮和一千余辆运输车。
　　哈亚特企图用停战谈判来拖延时间，但奥赛罗拒绝了。
　　１５日爆发了两场战斗，东方军团迫使一些卡弗兰营投降。
　　哈亚特只带着不超过３万人的部队逃到了布切瑙芬孚月山一线，当初他从维特瑙芬带出的７．２万人就只剩下这么一点人了。
　　当哈亚特在布切瑙芬被围困了６天，准备投降时，卡弗兰的援军才刚刚越过卡弗兰与赫塔利安的边境。当得知运输队全军覆没后，他们立即返回边境线，不再试图救援。
　　西比尔是在布切瑙芬附近的一处农舍见到德兰的，那时她已经处理好迪特马尔和赫塔利安相关的条约，德兰在布切瑙芬的战事也已接近尾声。
　　她进了农舍的第一间房间后停下来，格里姆肖刚刚告诉她，德兰在打盹。
　　“一般会小睡１０分钟，然后就能补足数小时的精力。”格里姆肖说，“一直以来她就是这么休息的，真的是精力过人。”思来想去，他还是将德兰之前的突发状况告诉了西比尔，他认为对方在这方面应该能起到一些积极作用：“不过，不要说我是我说的。”
　　这个西比尔自然是知道的。
　　那个场面如今想来，很不和谐。德兰趴在炉子旁边打盹，将军们因为在旁待命，便围着她站着，成了一个圈。
　　泥点斑斑的制服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浓重的香水味在狭窄空间内简直刺鼻，裤腿和靴子的部分能够看出还是湿淋淋的，她的头发也是湿的，短发散乱地落到前额上，因为不够健康的饮食，脸在浮肿的部分还有一点黄色的反光。
　　跟１月份出发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将军们看到西比尔进来，脸上不约而同出现的神色，是尴尬。不知道是该继续待下去，还是先出去再说。
　　一名副官这时候来向德兰报告昨天战斗中所抓到俘虏的状况，他一开始没看向房间内，站在门口就开始报告了，然后就是等着让他离开的命令。
　　德兰恰在副官报告完坐起身来，她用手将额前的头发捋到了脑后，露出一张已然具有神采与亮光的脸：“很好，先生，他们补给不足，也没有援军，力量薄弱，除了投降别无他路。”
　　“别无他路。”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向将军们耸了耸肩，“该说的话刚才我已经说完了，待命就不要待在我这里了。”
　　等小房间内的旁人一走而空，房门也被体贴地关上后，西比尔和德兰重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把图尔松贝亲王处死了。”
　　“真的？”德兰狐疑地看着西比尔的脸，仿佛不认为西比尔能够做出这样的事。
　　“真的。”西比尔坦然说，“你把他留在维尔多芬不就是为了让我动手吗？”
　　德兰有些感觉头疼地摇起了头：“我只是，不能带着俘虏上路。”
　　“好吧，不管怎样，我已经动手了。”
　　“这种事，你应该先和我说一声。”
　　“我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说了就不好动手了。”
　　“我会阻拦你吗？”
　　“你会。”
　　“我不会……我只是……好吧，也许我会把他押回波尔维奥瓦特，让最高法院对他进行公开审判，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处死他也不会招致什么类似阴谋的流言，更不会有人对他产生广泛的同情。”
　　“我不能容忍他在法庭上大放厥词。”
　　“他会说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容忍的？嗯……”看着西比尔脸上的认真，德兰本来语气里的轻快也很快消失，她是有和图尔松贝亲王聊过几句的，“我知道了，但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没什么，我以前没在乎过，现在也不会在乎。”
　　西比尔闭了眼后又睁开眼，很是平静地说：“可我在乎。”
　　可是西比尔自己从来不在乎被人这么说，德兰想到这里，心里一点酸涩起来后，脸上不由自主出现一个笑容，语气也有些夸张：“你这么说会让我忍不住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自我感觉良好哦。”
　　“好啊。”西比尔径直回答后，便是重复说，“那你就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自我感觉良好好了。”
　　“我是否可以把你这句话的意思理解成，你其实是在向我表白，你在对我说，你喜欢我？”
　　“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吗？”
　　德兰凝视了西比尔许久，发现对方走近自己后在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才说：“一般这种情节发展后，你不该亲我一下吗？”
　　西比尔很快摇头：“不要。”
　　“为什么？”
　　“你现在太臭，也太脏了。”西比尔给出的理由非常正当。
　　“你果然……”德兰还没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出‘是在嫌弃我’的话来，脸被捧住，然后，嘴巴就被堵住了。
　　明明西比尔的每一个动作在旁人看来都很慢，但是在德兰看来，那就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可称为应对的动作，唯恐事与愿违。
　　德兰坐着，西比尔站着，德兰仰着头，西比尔低着头，西比尔垂下眼睑含住的光影正是倒映在德兰脸上形成的那一弯黑与白的明暗……那场心雨再次在德兰心头下了起来……果然，德兰想，无论多少次，她都喜欢和西比尔接吻的感觉。
　　一个吻结束后，西比尔松开手才说：“剩下的，就等你有时间洗澡再继续吧。”说完戴上帽子，她就要走了，她目前待在前线只是会碍事而已。
　　所以，干嘛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不知道，但是是想来的那种感觉。
　　在她将要打开房门离开的时候，德兰忽然说：“图尔松贝亲王没有死吧？”
　　西比尔扭头看德兰，德兰咬着上唇做了个抿唇的动作：“非必要你不会杀人，但是，我觉得，他应该会比死更痛苦。”
　　“这是感觉告诉我的。”德兰一副‘我要是猜错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的讨好表情。
　　西比尔没回答，头又扭了回去，但是在被炉子温暖起来的空气中，德兰听到了一丝轻笑，那声音在房门被拉开时响起，使她很是巧合地想起咖啡馆门上的铃铛——时刻等着她推门而入。


第154章她不会吃了你的
　　１５６９年２月２２日，哈亚特投降，投降仪式在布切瑙芬城外的高原举行。
　　站在紧邻老城区的瞭望塔上，可以看见鱼贯而出的卡弗兰人，以及他们放置滑膛枪和刺刀的场所。
　　这些人后来成了阶下囚，在迪特马尔的农场和波尔维奥瓦特附近的建筑工地参与最基本的体力劳动。
　　德兰渴望和平，证据便在于她和哈亚特交谈时告诉对方这场战争的不必要性，在布切瑙芬战役结束后她也派遣了使节去面见艾谢·哈芙莎，但很显然，比起和平，双方更看重和平条件。
　　迪特马尔方面要求释放赫塔利安国王以及被抓捕的王国议会议员，然后，卡弗兰割让第一次瓜分时占据的赫塔利安地区领土，但卡弗兰绝对不允许一场战争之后，国家的领土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
　　且不说艾谢·哈芙莎本人的意愿，卡弗兰的那群军事贵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这部分领土丢掉前割让它。
　　第一个条件还能再商量，而第二个条件，卡弗兰只同意从赫塔利安撤军，这就换到迪特马尔不同意了，因为这时候的赫塔利安王国内已经没有多少卡弗兰军队了，还有的那些也是在撤退途中。
　　但这样的谈判是必须的，再往前，迪特马尔将要跨过的是赫塔利安与卡弗兰的边境，将援助战争变成一场侵略……不，应该是征服战争，是需要一个正当借口的。
　　况且，久战的军队也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和补员。
　　卡弗兰人死伤甚多，迪特马尔人折损也不少，像近卫军团由拉姆齐·西蒙率领的第６师，战后只剩下了３个营，缩编严重。
　　在维特瑙芬，德兰颁布了相应法令：卡弗兰战争中所有战死士兵的遗孀都可以领受２００迪特的终身抚恤年金，迪特马尔还将包揽战死士兵之子的就业。
　　举行完相应的授勋授奖仪式后，时间转眼间便来到了这一年的３月份。
　　这时候迪特马尔的使节才来到卡弗兰首都。
　　迪特马尔开始有人拿她的名字给孩子当教名，其中就包括她讨厌的蒙梅迪家，蒙梅迪夫人的大女儿在出嫁后不到一年就怀孕生子，当她听说的时候，这件事已成定局。
　　德兰非常生气地冲着西比尔嚷嚷：“叫兰德？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给孩子取名？顶多叫兰，不然，就叫德，反正不能叫兰德。”
　　德兰说‘兰’和‘德’时是将这两个单词当做单纯的语气词来说的，满满的嫌弃。
　　又不是叫德兰，西比尔真是不知道对方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比起这个……这段时间，德兰身体恢复的倒是不错。
　　西比尔看了一眼德兰的脸后便收回目光，这个晚上，她只穿着一件睡袍、仅以一只手支着下巴趴在床上，另外一只手则是翻阅着维特瑙芬最高法院送来的一起民事案件卷宗。
　　就像德兰阅读那些言情小说，她看这起卷宗看的津津有味。
　　起诉人是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便是她的母亲，被起诉对象是兰德·兰恩，起诉人认定被起诉对象对起诉人的儿子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迪特马尔执政府的外交部长——犯有诱拐罪。
　　里希沃斯特亲王作为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舅舅，在这起民事诉讼中扮演的是证人的角色，虽然从卷宗相关的信件内容看起来，那些言论多是单方面的想当然，但这并不影响她姐姐将这些言论当做证据中的一种呈给维特瑙芬的最高法院。
　　里希沃斯特亲王的那些信件在出波尔维奥瓦特前，西比尔大多看过，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方面派上用场。
　　当时掌握维特瑙芬的还是卡弗兰人，于是这起民事案件在被起诉人和被诱拐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竟然获得了最高法院支持。
　　然后这起案件被很神奇地判处成了弑君罪，一旦卡弗兰反攻取得胜利，这起罪名将会成为兰德·兰恩无尽罪名中的一个。
　　这项判决有着太多数不清的槽点了：首先是因寄居在赫塔利安的迪特马尔前贵族而对一个身为迪特马尔第一执政的外国人所做的宣判，但这个外国人在此次战争前根本就没有踏足过赫塔利安的土地；其次是假设的对她的诱拐。在都是以男性身份示人的情况下，她无论如何都比德兰年纪大，除了她母亲，这些人里面有谁知道她是女性吗？所以一个年纪小的男人诱拐了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在这些人眼里倒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毕竟‘兰德·兰恩’是军人啊，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够与之为敌的样子……只是，一个２８岁的人也能被诱拐吗？
　　她把这起卷宗都看完，也不觉得这些证据能够证明德兰强迫她喜欢她。
　　这大概就是上帝对她的报复吧，报复她对图尔松贝亲王的不公开审判……希望德兰没有看过这起卷宗。
　　不管是舅舅，还是母亲，好像从骨子里就认定了她会被抛弃。
　　啊，啊，作为女性，她的年纪确实是不怎么占优势，她今年就要２９岁了，离分水岭的３０岁，还有一年多。
　　只有一年多。
　　她倒是不担心德兰会移情别恋，不如说只是移情别恋的话，还是最好的结果，但……除了战场上会遇到的那些危险，还存在着准备战争过程当中的辛劳。
　　德兰人不懒，她一直都知道。过于勤勉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但直接讲，德兰是一定不会听她的。
　　这是个人行事风格的不同。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格里姆肖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莱蒂齐娅。
　　此时，德兰发泄过一阵不满，发现西比尔完全没理她后，她便坐回了办公桌前，她们睡在赫塔利安国王宫殿的最上层，这张办公桌是从二楼搬过来的，现在上面摆满了迪特马尔各地陆军和海军相关的军情报告，足有２０卷。
　　西比尔目光向前，毋需多远，便能看到德兰在灯光下拉长的影子，她不由得思考起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曾经失去一切……那么当她再次失去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呢？
　　好奇。
　　没可能不感到好奇的吧？
　　再有那样类似的情形……她会拥有相同的勇气吗？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和疑惑，她视线定格在眼前文件的某一处，问起来：“最近有时间吗？我是指相对较长的私人时间。”
　　“我打算让赫塔利安也适用迪特马尔的法律，一切政令都该同时用迪特马尔语和赫塔利安语颁布，后一种语言我还需要上课……最近都不算忙。”德兰一心两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写完字后就要用较为吸水的布把上面的墨汁吸干，假如是在办公室，会有人帮忙，但是和西比尔一起的话，这种事就还只能她自己来了，她手上动作不停，口头上也没忘了回答，“有时间，你看看需要多长时间。”
　　西比尔注意到：“你要学赫塔利安语？”
　　“多学一门语言不会是坏事……要不，你来教我吧？私人授课的时间也会长一些。”
　　“不要。”这私人授课谁知道会占用多少私人时间，西比尔将手头上的卷宗收拾好放到一边，拿过床头柜上德兰最近才看完的一本小说看起来，女主角之前听德兰说起来好像是吸血鬼新娘，她翻开一页后便是说，“我的赫塔利安语又不好，没法教你。”
　　她倒是完全不管德兰为她空出的私人时间。
　　“不必谦虚，这里几乎找不到一个会教的老师，我在上课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笨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竟然会听不懂？”在西比尔这里，她一直认为德兰在语言学习上是个天才来着。
　　“我就不能听不懂吗？”德兰说，“虽然我是认为他的教法有问题，这样吧，你先教我一节课试试，我也教过你丰查利亚语的。”
　　德兰这么一说，西比尔就完全没法拒绝了，做人不能太没良心，于是：“先说好，不要有太大期待。”
　　“嗯嗯，你能答应我，我就很高兴了。”
　　闻言，西比尔的良心隐隐作痛起来，她开始用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语气和德兰闲聊：“……时间，就定在后天吧，你看看你的安排，除了军事这方面的事我不好插手，其他的我能代你出席。”
　　“工作那么积极可不像你啊。”德兰接起话来也相当随意，“需要让赫塔利安人安下心来，我们采取的措施都有益于赫塔利安与迪特马尔的和平，你应当让王国议会重新运转，即使有许多人缺席，这一决定也不可更改，赫塔利安人心甘情愿接受它于己有利，我们会积极赢得赫塔利安的和平，但是，我们将不得不把赫塔利安对于迪特马尔可能的反抗视为是系统地反对迪特马尔为了赢得和平在赫塔利安采取的一切措施。我希望你能够向他们传达这一点。”
　　很快，在维特瑙芬还待在各处自己住宅的亲迪特马尔王国议会议员一打开那天的维特瑙芬官方报纸便发现自己跟战争前相比，名下至少多了一块地。
　　这些土地是从那些卡弗兰占领赫塔利安时向卡弗兰宣誓效忠的议员名下剥夺来的。那些议员有些并没跟着卡弗兰人撤退，在迪特马尔重新取得优势后，他们也打算向迪特马尔投诚，之前在维尔多芬，他们的全权代表不才和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签过一份协议吗？
　　西比尔是想给他们弥补一些损失，但在心领神会的既得利益者的督促下，她当时就不再提此事。
　　然后，便无人再提了。
　　这便是两人行事风格的不同，西比尔从来都只做必要的事，剩下的事就由别人去做。
　　滞留在维特瑙芬的一位罗曼王国贵族对此事极为震惊，他写信给自己的国王说：“我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寻思在人类居住、上帝管理的地球上，是否真的会发生这一切。这里的人并不会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感到不平，或更准确地说，他们热衷于讨好那些占领者……简直无法进入那个杀人犯的临时办公室，偶然遇见时，他的一句体贴话语都是一个令人兴奋的事件，公开场合他的一点关切都引人注目，被视为一种恩惠。他们所受的恩惠就是领土被剥夺，兴许他们因为感到无能为力，宁愿找自己的同胞算账也不愿意记恨此事的决断者……”
　　唯一的缺陷在于，事态的发展可能会不受控制，但从后来的结果看来，西比尔认为比预想的还要好。
　　第二天一天，西比尔就在办公室待了３个小时，其余时间，她在准备教授德兰赫塔利安语的语言教材。
　　目前在迪特马尔国内流通的那些能够称作是课本的东西，基本都是从高度抽象的组合词开始，赫塔利安语有别于其他语言，它单独存在的任一单词有多种意思，如果想要固定单词的意思，必须要将单词用不同的形式组合起来，形成有特殊读法的一个组合词，至于这些组合词的规律、怎么发展得来的，则完全不提，或者给标注一个同种意思的迪特马尔单词，由此产生歧义是非常正常的事。
　　语法就更是与迪特马尔语的语法相违背，都说学习赫塔利安语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扔到一群赫塔利安人里面，除此之外都是浪费时间。
　　西比尔对此深有体会。
　　不过迪特马尔人学习赫塔利安语那么困难，主要还是因为赫塔利安地区不受迪特马尔人重视才会如此。
　　给德兰上的第一节课，她才准备好一篇有４００个单词的赫塔利安小故事。
　　开讲之前一切都很好……
　　“哪里有第一个单词就让人放弃的？”德兰在西比尔刚刚开始讲就开始杠了。
　　小故事的第一个组合词就是‘放弃’。
　　而第二个组合词是‘侮辱’。
　　德兰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啧’的感叹声：“所以，低贱的奴隶如果耽误了田地里的耕作，就被称作是侮辱？”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ｎｈｈ是指个体一系列的死亡和复活，ｄｔ是指永恒地保持原状，这两种意思组合在一起，才是永远。”德兰将两个词的原意从好几个释义中圈出来，对西比尔的解释更正道。
　　……
　　西比尔完全没办法教下去。
　　作为一个半吊子，她也很难说德兰是对是错。
　　到最后，两个人的角色调转过来，完全变成了德兰在教她。
　　“你看这个词。”德兰在纸上写出来赫塔利安语的‘教条’，然后将其反写，它便成了迪特马尔语的‘我即上帝’，把‘教条’后面的ｍａ划去，它就成了‘狗’。
　　德兰完全是在扭曲她对这两门语言的认知，但德兰却很得意，觉得这才是学习的乐趣，好吧，西比尔认为，这的确还算是有趣……
　　结果就是一篇４００个单词的小故事，光是解释其中不重复性词汇的意思，她们就花了６个小时。
　　学到最后，时间已过午夜。
　　德兰只是随口一问：“要一天的时间，是要做什么？”
　　西比尔还沉浸在纸上那些有趣的变形词上：“我没告诉你吗？”
　　“没有。”
　　“你知道佩文斯就在维特瑙芬附近，我妈妈现在还在佩文斯的安格城堡……”
　　“天啊，你想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只是见个面而已。”
　　“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西比尔想了想自己当初和德兰父亲见面时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理解德兰脸上的惊恐表情：“她不会吃了你的。”
　　德兰则说：“我倒是希望你妈妈能够直接吃了我。”
　　最后，德兰一晚上都没睡着。
　　--------------------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算是玩个梗吧。
　　诱拐罪我参考的是路易十三，也是红衣主教黎塞留当政时，巴黎高等法院对于国王弟弟婚姻的罪名，大概来说就是他弟弟是被女方强迫结婚的……其实并没有。
　　然后。
　　我记得我以前高一的英语课本单词表的第一个单词就是放弃：abandon。我一直怀疑这就是我英语差的原因……好吧，我初中英语也没怎么及过格。
　　最后，我即上帝——I'mgod。反写就是Dogma，也就是‘教条’的意思，去掉ma，就是dog，‘狗’。
　　……
　　所以，为什么恋爱时会有人害怕见家长呢？


第155章决斗吧！
　　有着类似心情的不只是德兰，还有亨丽埃特，即西比尔的母亲。
　　“妈妈，除非您真的打算做亡国公主。”
　　亨丽埃特记得西比尔那时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即使她曾经令她如此失望，即使她认为是她促成了迪特马尔王国的覆灭，即使她早在和卡尔意见不同时就基本上放弃了她，对她不管不顾，但，在当时，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就像是刀子一样插进了她的心脏。
　　“西比尔和兰德？”她第一次从城堡中的仆人嘴里听到这对组合时，是不以为意的，“噢，不，那不可能，只是某种政治利益上的立场一致引来的风言风语，一个政客和一个军人搞在一起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有些人就是这样，看到两个人走的有些近了就会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但和她平时的那种无动于衷比起来，这已经算是过于关注的一种表现了。因为她知道在众人面前的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是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
　　西比尔离开城堡后，她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在过去的记忆中找寻到一些自己和西比尔相处的片段：
　　“你为什么不去玩你的洋娃娃呢？别再看这些书了，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够看得懂的东西。”
　　……
　　“就像其他小孩一样，老师说什么你就照听照做，别总是提那些蠢得要命的问题。你以为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没想过吗？别总是像个傻瓜那样随便开口。”
　　……
　　“去玩捉迷藏和老鹰抓小鸡不好吗？你被摔残的是你的腿，又不是你的心，没人会嘲笑你的，谁会嘲笑你？”
　　……
　　“你怎么又穿的像是个男孩？我跟你说过，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要及时来找我，真是的，要是以后孩子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男孩，那该怎么办？我会和卡尔说的，他真的是太极端了。”
　　……
　　“这件裙子怎么样？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端庄淑静，不张扬。可不要学我，我不符合大家对一个公主的要求，我已经没救了，你还有救，不要表现出自己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被人观望、鼓掌……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
　　“你是个女孩，不是一个男孩，你要记住这一点，作为一个男孩活着可和一个女孩像一个男孩那样活着不一样。如果是前者，你将会丧失一个女孩应有的一切，你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爱上别人，也自由地被人所爱，你有做母亲的权利，卡尔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剥夺你本该拥有的这些权利呢？仅仅是因为一点他眼里的小聪明？这对你来说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
　　这些片段里都是她的声音，根本听不到西比尔的回答。
　　她是多么努力地从卡尔那里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权利啊，但是她的努力得到了什么？
　　一天晚上，她听到卡尔在客人面前用一种非常得意的腔调说：“西比尔，吟唱命运的女先知，这是个好名字，以前没人这么为自己的儿子取名，我看在你之后，这个名字也会像‘费尔顿’一样变成男女都可用的通用名。”
　　西比尔像是听到夸奖那样高兴。
　　她怎么都压不下自己胸腔处的那股怒火，但她又不知道该对谁感到恼火。
　　最终她意识到，她永远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和卡尔对抗，于是放弃了努力。
　　许久没有见面，一见面却是以这样的一句话结束，她想，也许她还是爱着她任性妄为的女儿的。
　　而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对西比尔的态度如此在意，以至于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一些相关的文章。
　　亨丽埃特觉得，这可能这就是一个母亲的本能：尽管她对自己的女儿有诸多不满，可是终究还是不想失去对方。
　　在儿子夏莱回到城堡的当天，她便问起来：“你觉得兰德·兰恩是个怎样的人？有人对我说过，督政府时，你和他见过面。”
　　夏莱当时有些惊讶，这是母亲第一次向他问起城堡之外的事情。
　　他从仆人那里听说了哥哥来过的事情，也听说了自那之后母亲变得有些不一样，不再整天待在那个白的瘆人的房间，偶尔也会骑骑马、打打猎，把以前的一些习惯捡了起来，还会和伊丽莎白聊天、互相解闷。
　　不过对于兰德·兰恩，他还能有什么好脾气呢？到现在为止，他还因为之前的过错被亨利十世记恨，一年总要在家待上几个月，总是无事可做。
　　“太自负了。”夏莱说。
　　“如果您要问我的话，就是自私。”夏莱说，“我们早就可以不打仗了，但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完全不肯这么做。我觉得他那时就有这种想法了，他想要当国王，可能还想要做皇帝，督政府会垮台，不就是因为他的野心吗？他不肯暂停远征，从和他的那次交谈开始我就知道了，他觉得自己是共和国最好的将军，如果他会打败仗，那别人也会打败仗，好吧，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去做他的臣子了……哥哥现在已经都能给赫塔利安的国王加冕了，下一步不就该给迪特马尔的皇帝加冕吗？”
　　亨丽埃特想听的可不是后面的那些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需要你坦率地告诉我全部真实情况，兰德·兰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认为他怎么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你得知道，你哥哥前阵子回过城堡，他对于那些流言没有否认，这段感情也许是真的，我希望知道兰德·兰恩的为人……”
　　夏莱觉得很不可思议：“妈妈，您在说什么啊？兰德·兰恩是个男人，我哥哥他也是个男人，您之前不还说这是不可能的吗？就算哥哥承认了，您的第一反应也该是阻止、不赞同、跟我一起表达对他的不满。这完全玷污了佩德里戈家的声名。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出卖了自己的屁股。换我的话，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儿子的话说的实在粗俗，亨丽埃特听得皱起眉来，但她还是注意到：“你说‘出卖’？”
　　“唉，您又不是不知道哥哥曾经是有过喜欢的人，人不会说之前喜欢的是女人，突然之间就变得喜欢上男人了吧，除非说他哪一方都可以，但我实在是不愿意想象那种事。”
　　亨丽埃特对于西比尔和莱蒂齐娅的事知道一点点，但是从来没在意过，因为西比尔是个女人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女人。
　　但都到了今天，她也不可能再去告诉夏莱说，你哥哥其实不是男人，是女人……
　　不能再这样问下去了。
　　于是亨丽埃特换了一种方式问：“兰德·兰恩，他聪明吗？”
　　夏莱沉思起来：“我想，不聪明，没有运气的成分，他应该很早就默默无闻地死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不过，也可以说聪明，从结果来看，他都赌赢了。我感觉不出来他有多聪明，可很多时候，就是太过聪明了，我们这些人才会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亨丽埃特在儿子又要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之前开口：“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好，好。”夏莱觉察到了母亲的怒气，连忙住嘴，然后他思索了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自己妻子的脸上，回答的同时没有忘记了示爱，“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我要送伊丽莎白礼物，会送钻石，如果可以，我想让伊丽莎白头上、颈上、胸上、手臂上都佩戴上钻石，因为我首先想到的是伊丽莎白的快乐，而不是我的。而兰德要送礼物，也许他也会送钻石，但是不是因为对方喜欢，而是他自己喜欢，而对对方来说，它就该是珍贵的，哪怕迪特马尔的军队要得到那些钻石的成本微乎其微，几乎和马车上的一块铁皮无异，只是因为是他喜欢，那么对方也就该喜欢了。妈妈，兰德·兰恩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我们那次谈话告吹之后，他的所作所为无不是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意志高于任何其他人的意志，所有人都得学会低头服从他的命令。可是他忘了，只有奴隶才会服从，而人是会选择的。要我说，就算这两个人真的有那种关系，哥哥他在一开始肯定是被强迫的那个，您也知道，哥哥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很有可能在无法摆脱的情况下就默许了，毕竟，只要能够在迪特马尔的政坛拥有一席之地，哥哥他又有什么是不能做出牺牲和让步的呢？”夏莱接着小声嘟囔起来，“我看亨利十世最大的错误不是寄希望于兰德·兰恩，期望对方能够与他携手合作，而是在逃跑之前把哥哥给踢了出去……我们真的缺少能够为我们效命的人吗？明明是很少、或者说基本上不给能够效命于我们的人效命的机会。”
　　“你觉得你哥哥是被强迫的？”
　　“只有这个可能才说得过去。”
　　听自己儿子这么一说，亨丽埃特也认为是这样。她的女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这么久以来，有喜欢过什么男人吗？
　　还是个小了５岁的。
　　西比尔在宴会上，看着女人的时间总是比看男人的多，交际圈里基本上也都是些女人，她想，正是因为那是自己永无可能拥有的人生，才会如此心生向往，然后极力靠近，就结果而言，她的女儿骨子里还是个女人，卡尔后天的教育并没能改变这一点。
　　所以肯定是被强迫的。
　　亨丽埃特以儿子的结论来思考，却忘记了儿子的前提，而且在她看来，女人在力量上天然处于弱势地位，夏莱从没想过自己这么一说，自己母亲就给兰德·兰恩罗织了一个罪名——诱拐罪。
　　刚好碰上卡弗兰人，不，可能就是趁着卡弗兰人还在，所以才罗织了这个罪名。
　　知道迪特马尔共和国向卡弗兰神圣帝国宣战的消息后，夏莱第一时间是想要带着全家一起逃跑，但是亨丽埃特不同意。
　　“卡弗兰人不会把我怎么样，除非他们觉得我们也是敌人。赫塔利安人能把我怎么样？我没有对任何一个赫塔利安人不好。如果说兰德·兰恩打过来，出现了什么意外，那就证明这个共和国政府和以前那些也没什么两样。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不会同意，要我跟着你东奔西跑，扔下这里的一切去受菲利普的使唤？什么亨利十世国王，我小时候一天揍他两顿都不嫌多。”
　　夏莱不能只留下母亲，最后只好将妻子留下，自己一个人逃跑。他认为如果他也留下，他一定会连累家人。
　　战争对安格城堡影响的确很小，卡弗兰人来了又走，布切瑙芬的战争结束后，亨丽埃特感觉只是度过了曾经度过的那些日子，今天与昨天并无任何不同，但城堡里的仆人时刻都在说，兰德·兰恩将会上门拜访。
　　这也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现在兰德·兰恩就在维特瑙芬。
　　而当对方真的上门拜访时，她还是吃了一惊，她可不觉得对方上门是为了搞好关系。
　　她不清楚对方是否看到了那起判决，如果说对方真的就此兴师问罪，全城堡的人都要跟着一起遭殃，她是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女儿受到了强迫，对方能够有什么有效的反驳？
　　不管是兰德说的，还是西比尔说的，都有可能是谎言。
　　既然卡弗兰人靠不住，如此，方法只有一个。
　　“我是多么愿意能喜欢他！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亨丽埃特对儿媳说完后，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
　　而伊丽莎白来到客厅还不到５分钟，亨丽埃特就过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亨丽埃特从客厅的一侧走进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便是一位身着迪特马尔王国时期半旧陆军上校军装的‘女骑士’。
　　亨丽埃特看到德兰第一眼就很不喜欢，她觉得对方作为军人，打扮得过于讲究。
　　德兰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刚把目光转到一边的西比尔身上，一只白手套就被扔到了她的脚下——这是在邀请决斗。
　　“上帝作证，我不知道您光临敝舍，才耽误了一些时间没能及时接待，请原谅……”亨丽埃特的一头金发被绑在脑后，只是垂了一条尾巴下来，给人的感觉是从未见过的一种干净利落与精神抖擞，她面色庄重，语气冷淡，“在此，我向您发起决斗邀请，假如您还是个男人，就应该答应，如果您拒绝，您就是脏了我的城堡，我理所应当让您滚出去。”
　　这就是亨利七世时的公主，曾经被说是金发假小子，那个让人认为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是她老婆的女人。
　　这是八年以来，她第一次如此表现，她开始回归她最原本的自我，那个在丈夫死后就逐渐消失的自我。
　　决斗吧！为了真相决斗，如果对方胆敢拒绝，那么就一定不配和西比尔在一起，那样的话，是否强迫根本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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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更新是因为玩游戏去了。
　　这一章就是各种自以为是吧。
　　不知道有没人记得德兰把她老爹关起来之前和对方有过一段对话，就在第七十章末尾，感觉有点联动，写这一章时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这样一个场面：
　　德兰：“您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和我下战书？想要和我决斗？我是不是也该拿起一柄剑来，配合一下您突如其来的兴致？”
　　安德鲁公爵：“……”
　　然后西比尔老妈推开安德鲁公爵，拿起剑来：“来啊，决斗啊！”


第156章滚就滚吧
　　“妈妈。”
　　德兰听到西比尔的声音，对方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而安格城堡里的人，除了伊丽莎白还不是很明白状况，那些老仆人看着亨丽埃特，脸上不约而同都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感动的神情。
　　西比尔这才向德兰转过脸，小声说：“我非常想要看到她这样，这是她最好的样子，每当我看到她这样，我就能忽略她自身的所有问题。”
　　就像平常一样，西比尔脸上浮现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那种笑容逼得她很想要一直看到它。
　　“看起来你早上花了那么长时间换来换去，还不如平常穿的，她很不欢迎你呢，不过，我带你来并不是想要你来遭受这种没有理由的危险，滚就滚吧，我和你一起滚。”浅色、细密如羽的长睫毛盖住底下的双眼，西比尔握住德兰的手，说着的时候，脑袋就很轻微地左右摆动了一下，那一点阳光的浮光也便在她的睫毛上流动，她笑着皱了皱鼻子，声音轻微近乎于耳语，“你本来就不是男人啊。”
　　很浓重的怒气从亨丽埃特那个方向蔓延过来，德兰知道西比尔和自己的这番轻声细语和私下里的小动作大抵是惹得对方不舒服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久久不答应，还敢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这么耽误时间，对方会生气才是正常的。
　　亨丽埃特一直看着西比尔……
　　德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于是她松开西比尔的手，将地上那只白手套捡起来，捏在手里说：“我答应。”
　　她很少能对人表现出和蔼和恭谦的态度，假如西比尔的妈妈是一个普遍存在于上流社会的女士，她能够带着一种媚态去讨好人家吗？那些贵妇人的话题，她大概一个都聊不好，还可能，不，是绝对会使人气恼她的粗鲁和野蛮。
　　而她向来又不是个喜欢解释的，面对那些质疑与不满，她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实际行动。
　　亨丽埃特的邀请决斗，正合她意。
　　“为什么要答应？”西比尔感到不能理解，完全不顾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被自己母亲听到，“我说过只是见个面而已，她喜不喜欢你，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妈妈喜欢我呢，你会相信吗？”
　　西比尔沉默地看着德兰，从她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德兰明亮的眼睛中有种令人难以喜欢的东西。
　　德兰是觉得这种决斗不存在什么危险性吗？
　　“我相信，为什么不？”西比尔终于说，“她是我妈妈。我喜欢你，你会高兴，她喜欢你，你自然也会高兴。你就是这样一个自负的家伙啊，我从来都知道，我也想要你高兴。但记得不要让自己受伤了，那我会后悔的，后悔不该带你来……我会不高兴。”
　　“不会让你后悔的，也不会让你不高兴。”德兰微笑了，“你说得对，西比尔，你妈妈要是能够喜欢我，我会很高兴，因为是你妈妈，如果可以，我想要你身边的人都能够喜欢我，因为是你身边的人。”
　　“就这样？好吧，如果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应该说，我身边的人都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他们就该喜欢你，我妈妈也不可能不喜欢你，如果她不喜欢你，那她就不是我妈妈，至少我不承认她是我妈妈。”西比尔还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她开起玩笑来。
　　这次西比尔等到的就不是德兰的回答了，而是亨丽埃特几近咆哮的吼声：“你们有完没完，我还在这里呢。”
　　“您到底在想什么，兰恩先生？您以为您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情深意浓的恶心样子，我看的会很开心，觉得我应该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您态度好一点，不该一上来就赶客？也许我还会突然改变想法，觉得您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会这么对待我儿子，是我的荣幸？喔，给了我向您耍威风的面子，我再给您一个顺其自然的台阶下，那我里子也有了。多么好的打算啊，没准传扬出去还会成为一则美谈，可惜您已经答应了，我现在一看到您，心里只想着到时候您会怎么向我跪地求饶。”
　　德兰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辩解，而是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决斗？”
　　“现在，在城堡中央的空地上，用剑。”亨丽埃特说着，就迈着步子走在前面，“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用枪决斗，双方分别站在离彼此四、五十步的地方，互相开枪射击，依我看，这种决斗方式完全有违朴素的生命，有多少人只是一枪就被打死了呢？而我只是想要给您一个教训，稍微见点血就好啦。”
　　德兰等人跟上去，路上，她问西比尔：“你妈妈剑术很厉害吗？”
　　“应该是打不过我爸爸，不然我走的就该是另外一条路。”西比尔一听到是用剑后，一颗心大半都放回了肚子里，她语气轻松不少，“其实跪地求饶也不错，虽然我见过你求饶，但我还没见过你跪地求饶呢。”
　　亨丽埃特在前面催促了：“你们就不能走快点吗？”
　　德兰在西比尔前面答话：“马上。”
　　亨丽埃特又不满了：“我没和您说话。”
　　德兰继续：“好的。”
　　亨丽埃特：“知道就好，我不需要您回答我。”
　　于是德兰悄悄和西比尔咬耳朵：“你妈妈真的好难对付啊。”
　　亨丽埃特虽然不知道德兰是在说什么，但隐约觉得对方是在吐槽自己：“您在说什么？”
　　没人回答她，过了许久，伊丽莎白才打破平静：“妈妈，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她这时候正在试图和西比尔交谈，她之前一直没有和这位丈夫的兄长见过面，结果发现对方和自己的身高仿佛，面容也非常漂亮，心下就很有好感，想要和对方打好关系，只是屡次没有找到搭话的时机，她每每要上前时，就发现前面那两个人说起了话，刚好手帕不小心掉在地上，之前跟在西比尔身后的一名金发副官帮她捡了起来，她接连说了几声谢谢，感觉周围没有回声后，她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那样差点原地跳起来。
　　亨丽埃特一口气上来，差点没能下去：“我也不是和您说话。”敬语中多有嘲讽，但语气到底是比和德兰说话时柔和许多。
　　城堡中央的空地上被用白色的石灰粉划出了明显的两道分界线，而在边界线周围是一圈木头制成的支架，上面摆放着各式剑器，其中不少是新近从城堡的地下室中取出的，是可以拿来当做收藏品的东西。
　　亨丽埃特取过其中一把有着蔷薇形护手的刺剑：“您上的军校应该有教过击剑。”
　　德兰点点头：“数学、历史、迪特马尔语、克斯尼亚语、地理、物理、工事学、武器学、击剑、舞蹈和音乐。”时至今日，她对这些课程的熟悉程度也如数家珍：“不过正式上战场后，我们用的更多的是马刀和直剑，刺剑我已经很久都没接触过了。”她也拿起一把刺剑，上面有半开的护手，她握起来感觉有些手生，不过她愿意承认这一点。
　　“那你就别选刺剑了，虽然我这里没有马刀，但直剑还是有的，哦，共和国１５６２年生产的制式直剑也有。”亨丽埃特很快从中挑选出来目标物品，剑尖朝下，她握着柄直接抛给德兰，“要我说质量还是不大行，用不了几次仗就会产生豁口。”
　　“那时候铁的产量一直有限，制造厂的人手一直也不足。”德兰一抬手，很轻松地接住，引得亨丽埃特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不过就用今天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要不要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我认为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过了大约三分钟，一切都准备好了，其余人都站在边界线外，边界线内只站着亨丽埃特和德兰两个人，两人相距不过十步，而二十步开外，假如界线内有人越过了这个距离，也算是输。
　　“开始吧。”
　　亨丽埃特嘴唇离开护手中间的银质浮雕，那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握剑的右手和右腿同时向前一跨步，剑尖直指德兰的腰线。
　　“行。”
　　德兰弯着身，绕着亨丽埃特转了个半圆，但亨丽埃特没有绕着她打转，她右腿急速向前摆动两次，立刻就展开了攻击。
　　果然很强。
　　听到空气被刺破的声音后，德兰便是这么想，她吃力地抬起手，挡下了对方的刺击，同时也闪开，将对方的力道从剑上卸开。她故意没有反攻，跳了开来，希望亨丽埃特会伸长手从远距离攻击她，这样亨丽埃特就会失去平衡，但是亨丽埃特经验老到，用柔软的步伐移动，出其不意地右脚迈步，一个回转就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德兰没有正面迎击，只是很快地从上方虚晃了一招，让亨丽埃特不得不往后退——进攻得手的同时，德兰的剑也会劈下来。
　　德兰这次依旧没有攻击，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又开始弯着身，绕着亨丽埃特打转。
　　“您怎么不还手？”亨丽埃特直起身子，慢慢地说，“我们是在玩什么你来我往的猫鼠游戏吗？”
　　“为什么不呢？好玩的游戏永远都不会嫌腻。”
　　亨丽埃特在德兰话音刚落，可能有所松懈的瞬间，又是突然往前两次迈步，她做了个回旋，然后用很快地速度朝德兰刺了一剑、两剑、三剑。德兰没有乱了速度，她挡下攻击，跳开，然后再次围着亨丽埃特打转，而亨丽埃特突然往后退，往反方向移动。
　　德兰看到亨丽埃特在观察自己的影子。亨丽埃特在等待自己的影子射到对手身上——也就是说，亨丽埃特在等待德兰的眼睛里出现阳光。
　　有些明白的德兰不再绕着亨丽埃特转，好让事情照对方的期望发展。
　　她开始走进亨丽埃特的影子里，在眼睛大概熟悉了阴影的环境后，亨丽埃特突然一晃身，让背后的阳光直刺德兰的眼睛，那可真是一种能够令人流泪的冲动，德兰为了制造这个假象，轻轻地皱起眉，假装太阳使得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亨丽埃特的前迈步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连续进行，一旋身，右手刺剑从下方出击，瞄准的还是德兰的腰线，同时她的左手臂完全打开，好让自己保持平衡。
　　德兰往前冲去，转了个身，剑尖朝下，剑身与剑身相撞，利用反击的冲力把亨丽埃特向一边推开，然后就地起势，剑尖上挑，剑刃一下子在亨丽埃特的左脸颊一侧形成一道劲风，切断了她好几根头发。
　　亨丽埃特感觉自己那块和劲风有所接触的脸颊一下子就打起了哆嗦，就像一阵波浪掠过，如果不是及时咬牙，左腮也要跟着一起打哆嗦：她在害怕。
　　面前这个人的心是硬的，她感觉得出来。
　　她只想让这个人知难而退，而这个人却很可能会让她死……亨丽埃特第一次把目光落到德兰的脸上，那张脸非常年轻，而那双同样年轻的眼睛里绽放的却是一种快活和无所畏惧，竟然给了她一种清澈的感觉。
　　正如活着单纯是活着，死亡也单纯只是死亡。
　　“您杀过人了？”她不由自主这么问，一问完就觉得是多余。
　　而德兰回答了她：“杀过了，还不少。”
　　“心里难受吗？”
　　“难——受？”德兰笑了笑，“是您心太软了。”然后她收起剑：“如果您不是总执着于让我只是受点伤，这场决斗早就该结束了。”
　　“我认输。”德兰说。
　　“简直莫名其妙。”亨丽埃特有些恼火，“您以为我不会有杀心吗？”
　　“再这样下去，肯定是会有的。”德兰甚至是一种有些欢喜的语气回答，“但我还不想死，我认输就是明证。”
　　“那您干嘛答应决斗。”
　　“我来拜访您，是想要您喜欢我，拒绝的话，我就只能滚出去了。”
　　“您的后半句话是事实，而前半句话我还难下结论。”
　　“那么，您还要继续吗？如果您愿意，可以直接攻击我，不过我奉劝您还不是不要这么做为好。”德兰说着，目光转到了白线外的西比尔身上。
　　西比尔正在和伊丽莎白聊天，但她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德兰身上，一和德兰接触，她便笑着点点头。
　　亨丽埃特自然注意到：“您可真是个卑鄙无耻的人。”
　　“感谢您的夸奖。”德兰倒是一点儿也不谦虚。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亨丽埃特忽然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
　　“１５６４年８月１３日到１５６９年３月４日，是４年２０４天，５４个月１９天，２３７星期５天，一共１６６４天。”德兰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这个回答。
　　亨丽埃特觉得自己的微笑有一丝勉强，她好像是误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您那时候才多大？１９岁？”
　　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小子，真要说诱拐，也该是西比尔诱拐人家。
　　“嗯，１９岁。”德兰有些温顺地答道，“再有一个多月，就该２０岁了。”
　　那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亨丽埃特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１５６５年的６月１９日。”
　　“那是西比尔的生日。”亨丽埃特一听到这个日子就敏感了起来，“您是把自己当成生日礼物了吗？”
　　“我……”接下来的话语哽在喉头，德兰和亨丽埃特的一双蓝眼睛对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春日的阳光像火光一样在她脸上跳动，她突然叹了口气，低垂着眼睛，“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西比尔的生日。”
　　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误会。
　　“那到现在也有三年多了。”亨丽埃特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做的第一次？”
　　亨丽埃特说话的那种直白露骨在这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德兰一时间也觉得有些难以招架，但她还是回答了：“１５６５年的６月１９日。”
　　“您是想说你们刚刚在一起，就紧接着上床了？”
　　“是。”
　　“年轻人啊，真是大胆。”亨丽埃特的自己也没察觉到，她在这个话题上真的是太有兴致了，颇有种追问到底的科学精神，于是她也便产生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疑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西比尔还没有怀孕呢？都三年多了，这个年纪再往后就越危险，还有……你们结婚了吗？我可不愿意让我的孙子当私生子。”
　　德兰难为情起来：“是我不能生。”
　　亨丽埃特语气一下子激烈起来：“您不能？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和除了西比尔之外的谁试过了吗？”
　　德兰摇摇头，继而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您只要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就好了。”
　　她们接着还聊了一些事情，然后就各自把剑放回原处，往边界线外走去。
　　“你和妈妈聊了什么？”西比尔注意到一场谈话后，亨丽埃特看向德兰的目光友善了不少，隐约中还有些歉意和心疼。
　　“主要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这样的话题。”德兰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也是可以的，她微微弯下腰，西比尔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条扮演过多种角色的手帕擦拭起德兰额头上还未干涸的汗珠，德兰笑起来，“我觉得我回答的还不错。”
　　西比尔和德兰在安格城堡一直待到午餐后才动身返回。
　　亨丽埃特给了自己女儿一句非常令人大惑不解的忠告：“有些过程没能经历不一定是坏事，我生你时还好，生夏莱时，我心力交瘁，一整年都没能恢复过来，每天睡觉都要依靠各种安神药、头疼药和镇痛药，我很高兴你不必经历这一切。”
　　快返回维特瑙芬时，西比尔才问起维多今日感觉如何，维多则还盯着自己那只在捡手帕时，不小心和伊丽莎白相碰的手。他的神情中痛苦带着一丝决意：“我决定到我喜欢上别的人之前，这只手我都不洗了。”
　　“那您记得平时执勤时都戴手套。”得到答案后，西比尔拉下车窗的帘子，让车厢都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西比尔慢慢靠近，把手掌放在德兰的手臂上，小心地把身子靠在德兰身上，就依偎着德兰的肩膀，缓慢地闭上眼睛。
　　德兰一只手从西比尔身后绕过，揽住，她轻声说：“吃太饱了？”
　　西比尔没回答，她发出一阵类似于小猫的细小呼声，似乎就这么会儿，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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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大概梳理一下时间线。


第157章我们人
　　１５６９年３月１４日，迪特马尔发布了对卡弗兰正式的宣战宣言和告民众书。
　　在发起进攻的前几天，德兰是在离边境很近的莱帕骑士封地度过的，这里的种马场在整个赫塔利安都闻名遐迩。马场主人冯·施佩伯格作为预备役骑兵上尉已经参与了当地的征兵行动，不日会与迪特马尔人一起并肩战斗。
　　莱帕位于一片美丽的森林中，当德兰刚刚到达这里时便看到了一排种马。
　　这里碧空如洗、春光明媚，四处的景致如画，充满了和谐，德兰认为这对于将要进行的战争而言，是一个吉兆。
　　这是赫塔利安王国边境的一角，也是她在战争开始前的最后一个宿营地，她没想过竟然会那么美丽。
　　真想要西比尔也来看看，但，还是太危险了，西比尔还是老实待在后方负责后勤才更让她感到安心。
　　当德兰骑马经过马场主人宅邸时，便看到一位妩媚动人的年轻姑娘。细密的葡萄藤的阴影清清楚楚地投在栏杆上，门前的台阶上则是与之相对的一片带光斑的随风轻轻摆动的凉荫。那位妩媚动人的年轻姑娘正在努力擦洗二楼的阳台，一条花头巾裹着一张俊俏白净的脸。
　　德兰听到自己的一名副官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叹：“多么漂亮的景色和人啊！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漂亮！”
　　于是她便让这名副官去询问住所的问题。
　　后来她便知道，其实这名年轻姑娘就是马场主人的妻子。
　　总司令部的人都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女主人前一阵子刚刚生下一个孩子，于是德兰便被邀请做了孩子的教父。
　　这样，她便与这个家庭建立了联系，从对卡弗兰的战争再度爆发到战后一直没有中断。
　　３月１６日凌晨３时，迪特马尔正式发动进攻。
　　由于这个方向的森林地带可供军队支配的地域过于狭窄，德兰只能投入两个军团，对卡弗兰边境实行突击。作为精锐的近卫军团都留置在原地。
　　迪特马尔的进攻在边境只遭受了微弱的抵抗，根据炮声，德兰判断与她当面的敌人只是寻常的民团或者警戒部队。不是没有受到有力的阻击，赫塔利安军团时近中午才突破边境线，到达卡弗兰境内。
　　卡弗兰新上任的那位总司令算是个聪明人，他布置在卡弗兰边境的部队形成的是一种‘应付各种情况的部署’。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准备实施防御的态势，但是，它也可以根据两国政治或者军事形势的发展，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部署，尽管迪特马尔人会从可能的各个方向发动突袭，但这些军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针锋相对，完成反攻。
　　不过，这种部署可惜就可惜在，制定计划的人与执行计划的人，往往并不在一个步调上。这就会导致功亏一篑。
　　卡弗兰人给德兰的印象是，虽然有之前的战争例子在，但卡弗兰的统帅们大概没有或者是尚未估计到她会那么快发动战争，因此未能将本土强大的部队统一协调地投入战争当中。
　　她的军团在进入卡弗兰境内后便开始分割，然后在指定的战场会合，她想要和敌人主力进行决战，但卡弗兰人为了避免和强大的敌军交战，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然后一退再退，而之所以会进一步后退，还因为卡弗兰的第二军司令厌恶声望不高的女皇宠臣（偏偏他又受对方指挥），他竭力拖延时间不与主力会师。
　　虽然会师理应是所有指挥官的主要目的，但他觉得自己有再恰当不过的理由：他觉得如果听从总司令的命令，会使自己的部队遭到危险，他认为他最好在迪特马尔军队的左右两翼撤退，一方面可骚扰敌军的侧翼和后方，另一方面可以诱敌深入，拉长敌军的补给线，本土作战，极大地降低作战难度。
　　和迪特马尔的军团制相比，卡弗兰应用的还是落后的贵族领兵制，前者的军事战略都出自一人之手，上命下达，效率极高；而后者，往往谁也不服谁，总是会让本来还算安稳的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艾谢·哈芙莎对军队的掌控力完全不及她，哈亚特·凯斯胡劳之后，在她选中的那位新总司令做出一番成绩前，这种军事上的混乱必然是要持续上好一段时间的。
　　德兰得知此事后，不由得哂笑：“让他们去争吧，让他们对每一分权力都锱铢必较去吧。看看花多长时间他们才能争出来一个结果，再看看新的那个总司令在位置上能够待上多久。”
　　有人说艾谢女皇和那位巴克莱将军跟西比尔与她很像，但怎么会像呢？那时候她们还有时间，而艾谢和这位巴克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时间了。
　　德兰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时间。
　　当然，那都是后话，回到目前的战场地图上，如果要拿下卡弗兰属赫塔利安，就必须拿下卡弗兰属赫塔利安的城市拉赫莫堡。
　　这首先就要求她在进攻的头几天必须突入卡弗兰纵深５０英里，占领皮奥尔加附近的詹姆士提马河渡口。
　　根据当地居民的说法，詹姆士提马河地段有一个陡峭的峡谷，坡度很大，大炮根本没办法运输上去。附近的桥梁都被抢先一步炸毁，迪特马尔军队若是在此停滞不前，卡弗兰人就会赢得时间在河对岸陡峭的高地上组织防御，届时就更难完成拉赫莫堡附近桥梁的突袭了——卡弗兰人很可能也会炸掉那座桥。
　　詹姆士提马河附近的渡口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跳板。
　　尽管德兰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但东方军团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从进攻一开始，她就和这个军团待在一起，在突破边境、粉碎卡弗兰人在后方的抵抗后，这个军团的前卫部队于３月１９日晚占领詹姆士提马河渡口。
　　第一步取得圆满成功后，紧接着就是第二步，那就是不要顾及友军是否与己保持同步，要一鼓作气挺进到拉赫莫堡。只有给人敌人以突然袭击，才能在敌人感觉危险有所行动前夺下大桥。
　　这一行动有极大的风险。
　　事态如德兰所愿，军团突击恰逢敌人的薄弱位置，虽然不断遭受反击，部分战斗也激烈异常，但士兵们仍将其一一粉碎。
　　东方军团左翼的赫塔利安王国军队奉她的命令歼灭沿途的残余敌军，因此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右翼的赫塔利安军团正为争夺伊玛皮尔蒂城激战；与此同时，近卫军团才在３月２１日在图尔彭塔地区占领通往拉赫莫堡的公共道路。
　　东方军团在此时已突入敌军纵深７０英里，不仅将友军，而且将边境地带的敌军远远地甩在身后，还有６０英里就能抵达她的目标锡纳洛瓦河桥梁了！
　　东方军团还能继续保持这种速度吗？卡弗兰人一定会调动他们的精锐部队对这个缺口发动反突击，同时，他们随时都可以在东方军团的后方——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切断军团的补给线。
　　总参谋长巴伯·博蒙特为此曾提醒过德兰，但德兰并不想由于这种迟疑让幸运女神从自己的指尖溜走，她认为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扯住对方的裙子，然后抓住对方的手臂，最后一口气把对方拽到怀里来。
　　巴伯听着德兰的比方，一语双关：“对于一名淑女来说，您真的是太粗鲁了。”
　　德兰摊了摊手，表示她就是这样的淑女。
　　巴伯于是继续问：“您能否……我是说能用多长时间可以到达拉赫莫堡？”
　　“４天。”德兰回答道，“如果４天之内到不了目的地，我们就无法指望能够完好无损地占领大桥。”
　　冬天时，军队便能６天完成１２０英里行军，在天气已然逐渐暖和的现在，德兰认为这个要求不难达到。虽然步兵们往往跟不上骑兵，能赶上骑兵的只有同样用马拉着的大炮和弹药车，强行军时，总会有超过一半的人掉队，但布切瑙芬之战证明了东方军团的士兵信誉很好，就算迟到也赶到了。
　　况且夏日也不需要带行军帐篷，士兵们基本上都是年轻人，能够承受高强度的行军。
　　而且这些掉队的部队能够给前卫部队一定的安全感，他们往往能够自行组织战线，拦截追兵，否则军团的背后一定会遭到敌军攻击。
　　东方军团的两个骑兵师在德兰决定再次出发时，便马不停蹄往军团战利品的拉赫莫堡进发。两个师一路上多次击退敌军进攻，总参谋部的军需部门曾在离总司令部不远的后方树林扎营，不幸遭遇敌袭，作战当中，一个包扎所里面的６名军官和３２名伤员也被打死，并且遭到了残忍的肢解。
　　像是当初丰查利亚群岛里迪镇的血腥献祭仪式，零零散散的，德兰也见到了好些类似的。
　　卡弗兰人以为这样可以让迪特马尔人胆寒、不敢继续孤军冒进，但这恰恰助长了迪特马尔人的愤怒。
　　对于抓到的卡弗兰人俘虏，一方面是德兰根本无暇顾及，她没有多余的军队来看守他们，另一方面，她尽可能地不想让迪特马尔的士兵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她便在解除了他们武装后，将他们交给了当地的赫塔利安民众看管。
　　至于之后这些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并不关心。
　　３月２３日一大早，东方军团兵临拉赫莫堡城下。上午８时左右，德兰在前哨的那个师师部接到报告，奇袭大桥的行动获得了成功。不仅如此，在河对岸的城市中，战斗已经打响了。奉命炸掉桥梁的卡弗兰军队在桥梁的入口处被截住，然后被击毙。
　　第二天，后续部队陆续过河。
　　对卡弗兰战争的第一阶段目标就算是完成了。
　　唯一让人觉得可惜的是，卡弗兰人在放弃该城时，已经将城市的绝大部分烧毁，这座赫塔利安地区东部最大的一座城市也便在她初见时便坐落在了一片火海当中。
　　火势是会随风高涨的，尤其是那样大的一座城市，没有一场大雨的话，它非要燃烧到成为一具只剩瓦砾废墟的骷髅才会心有不甘地熄灭最后一点火星。
　　那种硝烟的味道闻起来和枪口与炮口的绝不相同，绝大多数死掉的人身上不会沾满火药以及鲜血，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在前一天很可能还在展望自己的未来……他们的余暇、他们的晚年、他们的后代，就像那些烟雾一样，袅袅升起之后，一阵风吹过，忽地便坠地，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多么渺小，多么脆弱……”骑在马上，德兰看着这一切，她身边的人能够听到她的感叹，“我们人，就是这样渺小和脆弱。”
　　语气中充满了悲伤。
　　德兰组织了对于火场的救援，但是靠的都是城市里幸存的人，她没有动用自己的军队，士兵们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以及准备下一场战争，逗留一个晚上后，她就要再次出发了。
　　守住城市等待会合是循规蹈矩的做法，也是最为安全的做法，不过德兰认为东方军团在这样的腹地出现，势必会引起卡弗兰人的极大混乱，对方会倾尽全力调集各处军队向这里开来，东方军团在保障渡河口安全的前提下，如果能朝着卡弗兰本土继续推进，同时近卫军团以最快速度通过拉赫莫堡，那么卡弗兰人就会像无头苍蝇那样对已被夺去的地点实行反击，敌军有计划的作战将难以发生。
　　拉赫莫堡的领主不清楚德兰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的要求被拒绝了：“大人，您有两万多人，我只需要其中的一两千人，然后您便能换得整个城市赫塔利安人的感激。”
　　“如果我这么做。”德兰回答他，“那么卡弗兰人就会在每放弃一座城市时都会把它烧得精光，因为我们可能会派军队组织救援。”
　　她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认为对方就会如她所想的那样做。
　　德兰转而问道：“您以为卡弗兰人从赫塔利安撤退时，没有动一根树枝、一捆干草是什么原因？要知道战争若是失败，这一切都会落到反对他们的人手里，不是这样吗？”
　　这位领主有些胆怯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迪特马尔军队总司令：“他们害怕上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德兰脸上露出极为轻蔑的表情，她嘲笑道，“必要时，士兵拿东西从来不算偷，都只算找，不然怎么会有因地自给的说法？有时候如果真的等后勤部门发面包和肉，整个军队的士兵都得被饿死。让我告诉您吧，大人，不抢劫，主要是不能让军队养成趁火打劫的习惯，主要是他们认为这样的行为不能有效地削弱敌军，主要是卡弗兰人还没到需要抢劫才能维持军队的地步……要我说强盗是怎么来的？这就是一样的道理。”
　　这么说很有些无耻，但当知道兰德·兰恩对可能有无辜民众的房屋也用大炮照轰不误后，卡弗兰人确实就不再在征用民众房屋时还让民众也一同待在房屋里了——那除了增加伤亡，继而让名声变得更臭外，不会有更多的好处。
　　４月初，迪特马尔军队跨过卡弗兰属赫塔利安与卡弗兰的边境，同样的，德兰经过的还是一座燃烧的城市，卡弗兰人决心带走所有能够带走的粮食，不能带走的就都烧掉，就连城市也不留下，坚壁清野，沿途寸草不生，想要尽可能给迪特马尔的补给造成压力。
　　同时，卡弗兰陆续有人找上门来求和，希望和平。
　　德兰看着眼前那个说话像是在唱歌，行为举止像是在跳舞的一个卡弗兰将军，他讲战争的法则、也讲骑士精神、还有两国的友谊以及对于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们的同情，总之，讲的声情并茂，头头是道。
　　可是谁都知道，战争的法则是胜利的法则；骑士精神就是你欺骗我，我也欺骗你；两国的友谊只是存在于口头上，便是无稽之谈；再说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那些人，好像烧掉他们房子的人是迪特马尔人似的……
　　会有国家在派军使谈判前，让军队处死所有的俘虏吗？
　　这种欺骗互相之间总是没有尽头，德兰忽然觉得有些累，她开始说话了：“将军，您认为战争是儿戏吗？”
　　“当然不。”那个卡弗兰将军似乎早就等着德兰打断他，他就像一座被拔掉了发条的座钟，一下子停止讲话，然后接上了德兰的话，“正是因为如此……”
　　德兰再度打断他：“如果您是我的敌人，那么不管您此时说的多么好听，我相信您都不会是朋友。”
　　“您这是……”那个卡弗兰将军目光闪亮地看着德兰。
　　德兰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特别的温情，就像是舞会上一位绅士在邀请一位淑女跳舞，她戴着白手套的两只手轻轻地交握在一起，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让我们把这场战争进行下去吧！”
　　她说：“……然后，让我们决断这个世界的命运吧！”


第158章日出啊
　　１５６９年４月９日，卡弗兰新任总司令巴克莱从首都伊斯卡诺返回前线，大撤退后，他一直在找寻进行决战的最好阵地，沿途不是没有发现更好的决战阵地，但那时候各军指挥官都各执一词，他也不愿意接受不是自己选定的阵地。
　　皮奥尔西亚村附近，就在首都大道的左侧，在与大道成直角的地方，工兵们提前从皮奥尔西亚到马尔瞻一带构筑了防御工事。
　　在这里，他们能够切断迪特马尔军队通往卡弗兰首都的两条主要通道。
　　巴克莱接过全军指挥权时情况很新奇，女皇登基前他的军衔才是近卫军的一级少校，只不过他参加了由奥赞·基里奇伯爵发动的政变，两年内，他做过要塞司令，也任过步兵团团长，团长任职期间，他为步兵团编写了一本包括士兵教育、内务和战斗训练的书，他曾经跟随哈亚特·凯斯胡劳参加过与兰德·兰恩的战斗……
　　被女皇授权指挥全军时，他才是个准将，最多只指挥一个旅和几个独立支队。
　　就在一年多以前，哈亚特·凯斯胡劳还是他的上级。
　　很多贵族对他不满那是再正常不过了，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在战场上，他负责指挥所有军队，但在有关作战指令问题上，他同时又受各军司令的制约——他甚至不能对任何一个违逆他命令的高阶贵族有所处罚。
　　只有在最紧要的关头，身后就是首都的时候，这些人才能够放下往日恩怨，不再计较个人得失，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应敌的事情。
　　这当然多亏了女皇陛下的从中调停，但巴克莱也说不好是不是这些人心知投降后不能从兰德·兰恩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才想要尽可能保住还拥有的。
　　来到前线半个小时后，巴克莱带着随从，从土岗下来，沿着大道巡视防线去了，首都大道途径一个建有礼拜堂的村子，就在离土岗不远的前方，目视距离约５００步，大道过桥后，再经过几个上下坡，便能隐约看见离皮奥尔西亚６英里远的一个小村子，他听说兰德·兰恩现在就在那。
　　一片蓝色的原野上，到处都可以看见冒着烟的篝火和敌我双方军队像是一点点不同颜色混合起来的、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群。
　　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是有峡谷的山地，峡谷之间，是依山而聚落起来的数个村庄，地势平坦的地区都是庄稼地，可以看见其中用来划分各家各户的田埂、以便行人的小路……
　　这便是战争开始之前的战场，无论如何都不符合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的想象，他现在在大道右旁的一处高地上，远远可以看见一座清真寺的圆顶以及有着尖端的礼拜塔，它们青色的顶和金色的尖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仗未必就在这里打，兰德·兰恩在打仗之前都会选定战场，他们两人选定的战场未必会是同一个。对方把军队调到他眼前，很可能是故意混淆视线的骗局，在敌人以为自己渴望决战的时候忽然虚晃一枪，采用迂回的方式，直取卡弗兰的首都伊斯卡诺。
　　但不管怎么样，明天一定会有很多人回不来。
　　过了桥后左拐，巴克莱经过大批军队和大炮，他穿着常礼服，这在士兵眼里就像是个来战场观光的花花公子，于是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过于热烈的欢迎就来到了一个土岗上，又一个土岗，上面的民团士兵还在挖土，这些人穿着白衬衣戴着白帽子，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农民，这是一个多面堡，和棱堡是两码事，是一个各面被土堤、胸墙和壕沟构成的避难所。
　　据守这处堡垒的是一个炮兵连，交谈时，巴克莱听那名连长将这座堡垒称为炮垒，他一下子就高兴起来：“请您务必这么叫。”
　　这名连长直到巴克莱走后才知道这位是总司令，这使他感到无比震惊，在巴克莱之前，卡弗兰还没有总司令在开战之前来过第一线。
　　哈亚特·凯斯胡劳在开战前也更愿意根据副官随从的报告来判断情况——他也在地图上选定战场，但他往往不会亲自验证战场。
　　这是兰德·兰恩带来的改变，巴克莱开始学着这么做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这种行为的重要性——地图需要更新、负责勘察的人很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因素产生疏漏，有时候只是一点地形的改变，原先的布置难以生效，就极有可能左右整个战场的局势。
　　沿着炮兵在耕地上踩出的路前往还在构筑的箭头堡，这种工事顾名思义就像是箭头，尖端朝向敌军阵地，后方敞开。
　　巴克莱在箭头堡停住，开始观看前面土岗上的一个多面堡，那个堡垒昨天还在他们手里，现在已经是迪特马尔人的防御工事了，可以看到那上面有好几个骑马的人。前线的军官们彼此议论说，兰德·兰恩就在那些人里面。于是大家就像是行注目礼那样，看那一小群人从土岗的这里走到那里，他虽然和对方的军队交战过，也看过流传的那些画像，但他毕竟没有见过真人，只能凭借印象去分辨，但距离所限，那些人穿着只能勉强看清颜色，面容还是模糊不清，最后只能看着对方骑着马下了土岗，从他的视野当中消失。
　　还算好的心情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离开这处堡垒再往左走，是一片稠密的桦树林，树林里依稀还能感觉到一些草丛的窸窣，人们的马蹄声惊动了这些森林中的精灵，一转眼，巴克莱就看见了一只有着褐白两色的兔子，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在不开枪的情况下赶走了这只兔子。
　　再走大概１英里，到了一个林间空地，那里驻扎着奉命护卫左翼的部队，但他没有在预定位置看到士兵，就在这左翼的边上，至关重要的地方，这支部队所属的第三军司令以自己的名义把部队部署到了前方的一个高地上。
　　和对方谈的时候，对方还很自豪：“这个高地没人驻扎。不去占领这个高地而让部队处在它下面，简直是发疯。”
　　言外之意非常明显。
　　可是巴克莱之所以这么部署，并不是想要这支部队承担保卫阵地的任务，而是让他们在森林里隐蔽起来进行伏击。当他如此说的时候，对方还生起气来：“您没有说过这层考虑。”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不过最重要的是……”巴克莱强压下怒火说，“就算您不知道，对作战部署做出改变之前也应该报告给我。”
　　难以想象像这样的差错在整个阵地上还存在多少，而战争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打响的。
　　第二天的早上５点３０分，巴克莱穿着军装，他骑马到桥对面。
　　他知道兰德·兰恩如果要发动进攻，这是最好的时机。
　　日出啊，谁不喜欢日出呢？！
　　和冬日的清晨不同，日出的那一瞬间，天色就陡然明亮起来，虽然东边还有一团属于夜晚的灰色云朵，那破晓之时的日光就已经带有一种不比篝火余烬更寒冷的温度了。
　　你能够感受到那种温度正在上升、温暖着空气，使得空气慢慢热起来，不过，也不能完全认为是太阳的作用。
　　先是从左边传来一声单独的炮响，紧接着便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空气受其影响震动起来，他隐约能够看见空气的涟漪，那些‘水纹’不待成圆形向外泛起，就被后一声炮响打断，形成了类似于山谷、山脊等高线那样的形状。
　　第四声、第五声炮响感觉很近，还是左边，像是就在离他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开的炮，那是一种非常低沉的闷响，他猜想那炮的口径可能超过１７４毫米，重量会超过３５００千克……３６磅炮？这种炮虽然能够进行平射和曲射，可是精确度极差，一般不指望它能打中什么，只是，谁也不指望它能够打中什么，能够有效打击敌军士气，它就完成了它的基本任务。
　　最初的那些炮声还没有消失，更加密集的炮声就又响起，还有许多大炮争先恐后地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于是，那炮声很快便汇成了一片。
　　为这一天拉开序幕的，便是大炮灼热的炮口，阳光普照着大地，那些炮弹也便带着一往无前的态势刺破空气，倾泻在还是冷色调的乡村田野上，为这个世界的温度贡献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在离战场不远，迪特马尔炮兵阵地后的一个小村子，西比尔在上次随同补给一起来到前线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德兰以为她已经回去了，但她在听说了将会有一场大战后，便立刻在这里找好了落脚处，静静等待着。
　　近距离地，她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场大战。见过布切瑙芬那样惨烈的战场之后，她便无限地想要知道那样的伤亡是如何形成的。
　　这天早晨，当她已经完全醒的时候，屋子小窗户的玻璃已经被震得当啷作响。
　　她听着那炮声，两只手急忙拍了左右脸颊，想要自己再清醒一点，只是一下子力道没控制好，几乎是同时的一声脆响，她‘呀’的一下叫出了声，眼角有些许眼泪出来，疼痛超出想象，她也便左右又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感觉好受了些后，才从睡的那个小角落站起身来。
　　戴好假发和帽子后，她便跑到屋外的台阶上。太阳已经有一大半从灰云当中脱开身，云朵表面像是被撒了一层金粉，阳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来时，云像是一块经过雕琢的黄色宝石、宝石内部的灰色絮状物并不成为其缺陷。
　　阳光就射在对面房屋的屋顶上，旁边房屋的墙上，也射在围栏和篱笆的空隙与拴在屋旁的马匹上，那是军官们的马。
　　“走了，该走了。”西比尔踢了脚睡在她门口的维多，真是为难这么响亮的炮声也没惊动这家伙，她再度为自己的安全感到担心了。
　　西比尔沿着一个挖出来的阶梯上了炮兵所在的土岗，从这里，能够看到整个战场，卡弗兰首都大道上挤满了军队，那是一种无声的热闹，既壮观，又使人感到心潮澎湃，一切都是移动着的或者看起来像是在移动，一团团大炮的硝烟不断出现在高地或者洼地的顶端，在迪特马尔开炮后，卡弗兰也开炮予以还击，于是，肉眼可见地，那一团团硝烟膨胀、扩大、缭绕地攀升到天空的某处，最后融合在一起，成了晨雾之上的又一层雾气。
　　阳光也在这硝烟与雾中闪烁，那是河流的水面、被露水盖住的尘土、以及从两岸聚集而来的部队的刺刀。
　　虽然依稀也能听见密集的枪声，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西比尔认为和炮声相比，枪声实在过于杂乱和微弱了。
　　戴着有羽毛帽子的西比尔的出现，让周边的士兵用一种好奇乃至惊恐的目光看着她，炮兵军官们因为她没说话，而维多的军衔看起来不低，不敢上前来问，这里便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氛围：士兵们忙着干自己的事，军官卖力地指挥归他们管的那几门大炮，这个陌生的像是女人一样的‘花花公子’就安静地待在有胸墙的斜坡上，不时带着一种微笑给有需要的士兵让路，在微弱的射击声背景中以一种不慌不忙的感觉在土岗上漫步，就像在波尔维奥瓦特有广场喷泉的林荫道上散步一样。
　　一发炮弹在西比尔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爆炸。西比尔轻轻地拍落炮弹爆炸时溅到她衣服上的泥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
　　就像是小说和市井传闻中那种反派贵族杀掉敌人时会用手帕轻轻擦掉溅到脸上的血……西比尔看起来的确也像是波尔维奥瓦特某个高官的孩子。
　　“大人，这不是您该待的地方。”一个红脸士兵跑到绿色弹药箱那里时经过西比尔，朝她说了一句，回来时，又朝她说了一句，“这里真的是会死人的。”
　　其实西比尔已经看到死人了，她能够看到躺在草地上的那些士兵，虽然他们离彼此都很近，但却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大约到上午８点钟的时候，已经有不下２０个人被从土岗上抬下去了，大炮也被打坏了两门——敌军落到炮兵阵地上的炮弹越来越密集。
　　她注意到，随着每一发炮弹的落下和每一个人的死亡，所有这些剩下的人脸上就愈加有一种能够体现内心熊熊燃烧的火光，仿佛他们是在对抗着什么了不起的事物，而他们，的确是在战斗。
　　她忽然想起来和德兰初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德兰对她说：“……我热衷于见证万事万物……”
　　被硝烟蒙住的太阳越来越高，又一发炮弹打在了西比尔站的地方的胸墙的边缘，她没有去看前面的战场，也没有想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此战迪特马尔是进攻方，不付出极大代价，卡弗兰那些多面堡和箭头堡是很难拿下来的。
　　卡弗兰身后就是首都，迪特马尔的补给线已经拉的太长。
　　双方都有决战的必要性。
　　西比尔当然相信德兰能赢，只是，她摘下头上戴着的帽子，看着先前警告她的红脸士兵蜷缩着身子坐在胸墙边缘的血泊中，他还在抽搐，一副担架已经在他旁边放下，医护人员很是娴熟地将他抬走——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跟着一群群抬着担架离开战场的人身后走，半途中，她回头看了眼身后，又转脸向前，这便是完整的日出，她眼前那一片田野的天空没有硝烟，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辉煌的赤金色光芒中，她不由得口中念念有词：“啊，上帝，现在我是多么相信您啊。”随即她对维多说：“可惜，在我需要一样东西的时候，上帝总是给我另一样东西。这就怪不得我不信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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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两个字。


第159章人的一生如此短暂
　　民兵们把那个红脸士兵朝村子一座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货车的地主宅邸抬去，包扎站就设在这里。
　　在宅邸周围有许多躺着、坐着、站着穿着不同制服、浑身血迹的伤员。伤员的周围则是一群群抬他们来的担架兵，维持秩序的军官让他们按顺序排好队伍，但担架兵们往往不听军官指挥，他们认为自己负责的伤员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随时都可能死亡，而前面的人看起来伤的还没那么重，可以再撑一撑。
　　在宅邸门口，西比尔时不时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恶狠狠的喊叫，有时候也有过于痛苦的尖叫，每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助理医师从里面跑出来提水，观察着伤员的伤势，呼唤着下一个应当抬进去的人。
　　红脸士兵按照规定就排在队伍的末尾，偶尔有几个准尉级别以上的伤员被抬过来，就越过他等一众伤员，被放在门口的近旁，维持秩序的军官对此也不多说什么。
　　其他等待的伤员为此有些不满地嘟囔起来。
　　“兰德说过军队里没有特权。”一个人说。
　　该哭叫的人哭叫、该骂人的骂人、要酒喝的人嚷的声音比谁都大，还有些濒临死亡的人满口说着胡话……你还能在这里看到发表演讲的人。
　　那个人离西比尔大概就两步远，他的头被碎裂的弹片击伤，已经被做了应急处理，缠上了绷带，他刚刚从院子里出来。一群伤员和担架兵聚集在他周围，听他的战斗故事。
　　“我们在那里把他们狠狠地揍了一顿，一次冲锋，他们就被我们冲的七零八落，丢下一切逃跑了，团长也被我们抓住了，还是个公爵！”这个骑兵大声说着，他那双眼睛就像土岗上那些炮兵一样火热，他环顾四周，右手的拳头握的紧紧的，“要是兄弟们再给点力，再追一追，我们准能让他们全完蛋，一个卡弗兰人都别想跑回去，所以我说……”
　　“我对包扎伤口有些心得，这里好像人手有些不足，我希望我能帮得上忙。”西比尔目光从那个红脸士兵脸上移开，对门口的军官说道。
　　‘帮忙？像您这样的不给我们添乱就算是大好事了。’这名军官脸上透露的无疑是这样的一种神情，‘啊，又是一个以为包扎伤口就是给兔子的腿绑布条的外行。到时候一看到伤口就会吓得直接尿裤子。’
　　但他看到了西比尔身边的维多，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侧开身子，就让西比尔进去。
　　西比尔一抬脚就和一个围着一条血迹斑斑围裙、手上沾满鲜血，像是屠夫的一个医生撞了满怀，这个医生本来是打算出来透透气，休息一下的，他还算干净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还没点着。
　　看起来就三十岁出头。
　　看到西比尔后，他眼中就出现了一种茫然，不知道这个穿的像是花孔雀一样的像是贵族的家伙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随后他身边的军官看着西比尔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下西比尔，看到她手中的那根充当拐杖的手杖后便回答：“好，请您跟我来。”
　　院子另设了帐篷，卷起帘门的帐篷里摆放着几张桌子，这就是所谓的手术台了，医生领西比尔来的是其中没人的一张，助理医师才用水把那上面血迹冲洗干净，在等待伤员被抬上来的一段时间，西比尔无意看到了两边桌子上的情况。
　　维多没能被允许进入帐篷，他才不会包扎伤口呢。
　　较近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骑兵，从扔在地上的制服来看，这还是个上校。四个士兵分别压住他的四肢，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在他鼓鼓的、结实的像是铁一样的背上切割着什么，场景微妙的像是贵妇人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带血的小牛排。
　　“我操，我操/你妈……轻，轻点，他妈的你就不能轻点吗？”上校像是杀猪那样喊叫着，四肢被压住的情况下，他竟然完全凭借脖子的力量抬起了一张脸，上面的五官已然因为疼痛扭曲成了一团，最后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凄惨至极的尖叫声才终止了前面的那些辱骂。
　　另外那张桌子就是完全不同的姿势，那个人是仰面躺着的，是个绝无仅有的大胖子，西比尔怀疑他如果坐着，两只胳膊可能都没办法交叉在一起，不过看他鬈曲的头发和颜色，以及脸上单独存在都算是好看的五官，她认为他要是瘦下来肯定不丑。
　　几个助理医师压在那个人的胸脯上，有个人甚至坐到了他身上，以自身的重量不让他起来，他的一条腿正是医治对象，两个医生对着那条已经完全被血染红的腿使用锯子，声音和工匠们制作骨器时的感觉有很大不同，可能是过多的肥肉导致的，而他的另外那条还完好的大粗腿则像是搁浅的鱼那样不停地急速颤动，几秒钟要拍打桌面十数次，医生给他嘴里塞了根棍子，所以他才没有喊出声。
　　这场面，要说是杀猪都算是仁慈了。
　　带西比尔进来的那位医生朝她看了眼：“弗洛伦斯·本森。”他说完后就朝抬伤员进来的担架兵生气地喊道：“给他脱衣服！干嘛跑的那么快？”
　　西比尔随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对她做自我介绍。
　　“夏尔·莫里斯。”西比尔说谎已经是不需要打任何草稿的水平了。
　　“好，夏尔。”弗洛伦斯低低地弯下身子查看伤员的伤势，在对方已经被脱掉裤子的身体上摸了摸，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指着对方有着伤口的大腿对西比尔说：“能麻烦您把里面的碎骨都取出来吗？周围被炸烂的肉也要被切除掉。”
　　他处理的是对方左肋处的伤口，不能轻动，衣服完全都是剪开的，那处伤口已然是血肉模糊，伤口周围忽闪着一些被炮弹打烂的制服的碎布片。
　　西比尔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这无疑已是死亡的症候了。
　　能够看到伤口里还在不住地往外冒血，冒血气泡，棉球一放进去就被血泡的鼓鼓的，只是这个人还在吸气，能够听到他肺部像是一只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地直喘。
　　西比尔不再去看那个人逐渐变成青灰色的一张脸，也不问弗洛伦斯为什么让她做这些，她闷头做起应该自己做的事情，虽然她只有切割自己伤口的经验，但她能够感觉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比那时要有力的多。
　　毕竟切割的是别人的伤口，她没理由再发抖的。
　　弗洛伦斯好不容易用棉花球把伤口堵住，便发觉这人的上半身已经发起了热汗，这是死前的高烧，用杯子往胸膛处倒水也不够，一会儿那水就干了。
　　两人一番努力得来的是伤员几分钟的清醒，那双陷下去的眼睛从青黑色的眼圈睁大：“热，好热，我要死了吗？”他喊叫起来，身子也跟着一起乱动，然后他哭起来，声音抽抽搭搭的，“我不想死啊！妈妈……我的小卡罗琳……我要死了……”
　　等他挣扎的没什么力气了，身体也开始慢慢凉下去，不过他的口齿清醒了不少：“麻烦，把我抬下去吧，让抬我来的那两个担架兵过来，我们认识，我有些话要和他们说……谢谢……我是不是耽误了能够被救活的那些人了？”他半睁开那双好像是因为笑容才眯起来的眼睛，“谢谢……”
　　弗洛伦斯不再试图让人舀水过来了。
　　“您可以先休息一下。”他对西比尔说，伤员被抬下去后，助理医师需要用水把桌子冲洗干净，在下一个伤员被抬上来前，他们是可以休息一会儿的。
　　而西比尔没有休息，她看到了地面上那一堆破烂衣物中的由藤木制作而成的十字架，在伤员被抬到客厅的摆放的床位上，病床之间的间距不到１８英寸，这里有教士在给临死的士兵做最后的祈祷，以便那些信教的士兵最后能以宗教葬礼被安葬。
　　西比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有一条项链——自从挂上德兰给她的宝石后，她就再也没有挂过十字架了。
　　不知道这些人最后会被埋葬在哪里。
　　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鼓励士兵们的话语，西比尔听说这是德兰战前发表的一些演说，由弗洛伦斯医生誊抄下来的。
　　“弗洛伦斯医生？”
　　“很多士兵喜欢这些话，这能够作为他们活下去的动力之一。”被西比尔问起的人这样回答她道。
　　没在客厅待上多久，她很快就返回了院子里的帐篷，弗洛伦斯看见她便是一挑眉：“我以为您已经回去了呢。”
　　可是表情完全就是她会回来的样子。
　　接下来，西比尔就再也没有过独自执刀的机会了，可能是对方对她不放心，也有可能是觉得她动作太慢，但她终究还是做起了本来她想要做的事——给伤员包扎伤口。
　　弗洛伦斯会将那些处理好的伤□□给她包扎，她绑绷带的速度和一般的助理医师不遑多让，怎么说也不会是一个拖后腿的人，或多或少能够让医生的效率高上一些。
　　过程当中，西比尔没能使用自己的手杖，她一条腿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弗洛伦斯的注意。
　　对方当时正在撕开伤员上半身的衬衣，抬眼问道：“您的腿是怎么回事？”
　　西比尔这时候和对方已经有些熟悉了，她正在包扎弗洛伦斯刚处理的一个伤口，于是头也不抬地说：“小时候被田地里的猪咬了。”
　　“真的？”
　　“真的。”
　　“好吧。”弗洛伦斯语气里还有些怀疑，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怀疑，“您父母可真不小心。”
　　“可不是嘛。”西比尔说。
　　这时候，隔壁那个伤员的坏腿终于被锯下来了，木棍被从嘴里取掉后，他因为疼痛而不住发出的嘶声总是因为难免的眼泪被打断：“别，别扔了啊，给我看一看，那是我的腿……哎，哎哟……”
　　在看到自己那条连带着靴子被一起锯下来的腿后，他更伤心了，一个医生扶他起来，安慰他说：“没关系，中尉，您还有两条腿。”
　　另一个医生适时接话说：“只是其中的一条腿不能用来走路。”
　　旁边那个‘切割带血小牛排’的医生路过他的腿：“真是条好腿！阻挡您减肥的负担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他哭起来，就像个不明白心爱的玩具是如何被骗走，事后好久才反应过来玩具已经不在的一个小孩子。
　　到了中午也没人休息，大家都是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就继续工作了，西比尔的午餐是维多从维持秩序的军官那里动用金钱高价购买来的，虽然军官和士兵供给平等，但有人有时间和工具后就能给自己开小灶，那家伙给自己做了只煎蛋卷，他还想找酒，但是没能找到，只能用水凑合。
　　伤员源源不断送来，只要弗洛伦斯把伤口处理好了，西比尔就会接着把伤口包扎好。
　　不管是遇到多么可怕的伤势，西比尔也没有因为景象的残忍而有所退缩，对于弗洛伦斯来说，西比尔最大的缺点就是：“您能不能不要打蝴蝶结？”看到西比尔最后的动作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在打了个蝴蝶结后，为了版型好看，西比尔常常还要用多余的动作对蝴蝶结做一番调整。
　　西比尔很不理解，因为她的这类行为并不耽误时间：“我以为大家看到蝴蝶结后心情会不错。”
　　那个接受西比尔包扎的伤员也站在西比尔这一边：“蝴蝶结是个好东西，它会让我想起家里的小女儿。”他的手臂没有伤到骨头，取出其中的子弹后，就只需要等痊愈了。
　　到黄昏的时候，轮到弗洛伦斯休息，西比尔也就跟着一起休息，她才发现之前美丽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辉煌的赤金色光芒的田野已经笼罩了一层烟尘，像是硝烟聚集起的乌云从战场移动到了这里，天空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落在无数的伤员和死者身上。
　　那个红脸士兵，西比尔最后也没看到对方，可能是被抬到隔壁的帐篷进行救治，也可能是伤势过重，最后没能得到救治……
　　弗洛伦斯注意到西比尔的失落，他把雪茄的一端剪开，用屋檐下的篝火点着，递给西比尔：“试一试。”
　　西比尔摇头：“不用。”
　　“您不抽烟吗？烟草可是个好东西，让人精神，也能让人安心，还不怎么会让人上瘾……”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气氛的确很适合谈心，弗洛伦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比鸦片酊那种东西好多了。”
　　西比尔用有些惊奇的目光看着对方，好像是难以想象他是个如此堕落的人。
　　是啊，堕落的人。
　　“您听说过吗？有人说兰德·兰恩其实是个女人。”弗洛伦斯忽然这么说，“原名叫做德兰·卡尔斯巴琴，是丰查利亚群岛安德鲁公爵的女儿。”
　　“竟然有人这么说？”
　　“是啊，不过信的人不多。”弗洛伦斯将雪茄咬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一连串的烟，“如果真的是个女人，那我们可就得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一个女人做到了这个地步。”
　　“您觉得一个女人不配？”
　　“哦，不不不，我是觉得一个女人很难。”弗洛伦斯活动了下双腿，目光无限望向迪特马尔首都波尔维奥瓦特方向，他自言自语道，“处死国王之后我们要有一个皇帝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这几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像是在做梦。”
　　土岗上的炮声一下子就稀疏起来，像是到了战役的尾声，西比尔也不知道这样的休息持续了多久，本来就下的稀稀拉拉的小雨一下子就停了，屋檐下，雨后放晴，纷纷射透乌云的阳光照在那些被雨水洗去鲜血的青草地上，清风无意，也一同舔净了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的脚印。
　　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便像是一场梦，因为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留下的痕迹总是不多……


第160章君以此始
　　几万具穿着不同制服的尸体以各种不同姿势或完好或残缺地躺在视野可及的每一处，就像是平坦地面上随处可见的那些土块一般寻常，德兰每次战争之后都会巡视战场，她认为这样能够磨炼她的精神和意志，让她能够更好地准备每一场战争，对每一个士兵的生命负责以及对每一场战争将要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能在突发状况时做出不失为冷静的判断。
　　不过，眼前所见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还活下来的战马吃士兵口袋里的燕麦、麻雀们跳来跳去，啄食着田野中的虫豸、闻着血腥味的乌鸦密密地聚成一群，站在已经干涸变成黑色的血地里翘着屁股…
　　卡弗兰人的作战能力不见得比以前高，但本土作战带来的优势还是非常明显，卡弗兰方面许多团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连，也坚守阵地。
　　这场会战，是她打过的规模最大的一场，双方共计投入的军队数量接近三十万，在卡弗兰那些防御工事周围，层层叠叠的尸体简直让人无法落脚。
　　这样的战争再继续下去，迪特马尔损失的将会比卡弗兰更多，就是把迪特马尔本土的全部军团都调过来，也可能是白白牺牲，总不能说为了赫塔利安的统一市场，迪特马尔就要为此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但寄希望卡弗兰方面的和谈，无疑是不现实的。
　　德兰一点儿也不相信艾谢·哈芙莎以及她的那个近卫军出身的总司令。先挑起战争的可能是卡弗兰那些专横的军事贵族，但现在想要继续战争的无疑会是卡弗兰的女皇。以她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对方很可能宁愿放弃首都、或者说牺牲掉整个国家也要打赢这场战争。
　　对于卡弗兰这样的帝国来说，应当是女皇在哪儿，首都就在哪儿。
　　如果她还继续步步紧逼，只可能帮助艾谢·哈芙莎削弱那群军事贵族的力量，帮助对方集中手上的权力。
　　她可不愿意在那么多迪特马尔人死在他乡后，得到这样的一种结果。
　　还好，她并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不是说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取得的胜利才能够被她认可。应当见好就收，不该让无辜的生命为自己的野心买单，所以，为了能够以最小的牺牲换得迪特马尔所希冀的和平，偶尔和一些之前相当不屑一顾的人合作，也不会让良心不安。
　　这里面，需要做出牺牲的就只有艾谢·哈芙莎一人，被出卖的也只会有这位因丈夫无能而登上皇位的女皇。
　　虽然她知道这位女皇其实并不无能……不过算了……看着遥远而不为任何人做出改变的天空，她摇了摇头……这种事不是说每个人都需要知道……
　　只不过这方面的阴谋她还稚嫩得很，还得是西比尔出马，对方这几年在卡弗兰的宫廷应该有不少人脉能够派得上用场，而且对方才是外交部长。
　　西比尔不负她的期望。
　　１５６９年４月１５日，战败的巴克莱在随从们的陪同下返回卡弗兰首都伊斯卡诺。几天后，德兰在离卡弗兰首都伊斯卡诺约６０英里的一座小城收到了一封由内斯塔夫伯爵夫人手写的信，信中记述了巴克莱撤退时和各军司令说的话：
　　“我刚刚打了一场不幸的战役，对此我不能否认。我们损失了全部的骑兵部队，一半的炮兵部队，还有预备队的三分之二，这些都是事实。但这一切都没有任何令人绝望的地方。我将作战部署交由各位执行或许是个错误，没能及时纠正诸位的错误也是一个错误。后人对此自然能够做出评价。最惨烈的失败和最辉煌的成功只差一步……赢得战役胜利的人，只会是下定决心要赢得胜利的人……我们的伤亡几乎和迪特马尔人相等，但我们依然失败了。我不想掩饰我们的失败，我会承担这起事件的全部责任，一旦回到伊斯卡诺，我会向女皇陛下以及枢密院的各位进行解释。”
　　内斯塔夫伯爵夫人，是内斯塔夫伯爵的妻子，埃尔维克基公爵的女儿，前者是卡弗兰最富有的人，到现在为止，迪特马尔占领的多数卡弗兰土地上都有内斯塔夫家的庄园，后者是宫廷大臣，当初近卫军闯入皇宫活捉艾哈迈德二世时，正是他开的门。
　　西比尔在附信中道出了其中的利害之处：前者在战争中失去了许多财产，后者可能并不介意再给近卫军开一次门。
　　德兰收到这封信时，西比尔已经在伊斯卡诺进行停战谈判了，这个古怪的迪特马尔外交部长以自己的政策行事。她的政策便是德兰的政策，这就是：迫使卡弗兰不惜一切代价缔结和平，即使要中断停战谈判。
　　不是说只有卡弗兰人才懂得欺骗。这一套组合拳，她们当初在对安德鲁公爵就使用过了，现今只会更加娴熟。
　　与停战谈判同时进行的还有战争。
　　巴克莱回到伊斯卡诺没几天，经验老到，对帝国也最为忠心的第一军司令写报告给女皇说：“我应当告诉陛下，军队已经彻底崩溃了，保护巴克莱的近卫军只剩下了４０多人……我整个部队只能排半英里长，早上行军，晚上停下，一直在仓皇逃窜。将军们和士兵一起行进……第一军已有６位将军、３２２名军官被俘虏……军队已不复存在。”
　　巴克莱日夜考虑如何重建军队，他保证说：“皮奥尔西亚的战争证明了兰德·兰恩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以为部队很快会得到补充，人数可达２０万，甚至想通过动员贵族和教徒，使人数达到４０万，在对军队数量进行清点后，很快他便发现了事情的真实情况，那些贵族和教徒欺骗了他，军队总数只有１６万到１８万。这支军队且主要由国内的少数民族组成！只要形势略微不妙，这些人就会转投敌营。
　　迪特马尔在迫近卡弗兰首都后，迟迟没有发动一场大型可谓是决定性的战争。这主要是因为补给不足以及军队补员的需要。
　　西比尔将这作为迪特马尔希望谈判的诚意告诉原卡弗兰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尼基塔·拉辛，她继续演戏：“的确，战争早就该结束了。我知道卡弗兰不想放弃赫塔利安，不想牺牲曾经占领过的赫塔利安领土，这都是卡弗兰与迪特马尔的缓冲带。但我希望你们头脑里多少有些理智，之前那场大战是我们胜利了，我们还没有动用其他的那些军团，赫塔利安人也复仇心切，现在我们还能获得一个美好的和平。”
　　卡弗兰宫廷里有好些人是主动找到西比尔门上的，其中一位公爵告诉西比尔：“我认为你们的骑兵部队可以成功地骚扰我军后方。”
　　西比尔听他所言，他像是希望卡弗兰军队遭受重创，以便能尽快缔结和约。
　　如德兰所想的一般无二，战争进行到这里，不愿意和平的反而是艾谢·哈芙莎和她的近卫军总司令。
　　因为艾谢·哈芙莎知道，连锁反应会导致她逊位。
　　跟着巴克莱保卫首都和参与征兵的那些贵族将领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皮奥尔西亚会战后，他们疲惫不堪。
　　在和迪特马尔的接触战中，第二军司令被迪特马尔炮弹击中，临死前低声道：“我们大家全都会完蛋！”
　　４月３０日，那位公爵又找到西比尔，他再次提起了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旁敲侧击地总向她提起目前卡弗兰军队的疲惫状态，说巴克莱的增援部队尚未到达，他们的部队力量分散；说迪特马尔没有行动，是因为没法行动，但在了解了卡弗兰现今为军队运送粮草辎重的情况下，如果迪特马尔的骑兵能够有效对此进行打击，就能截断所有交通要路。
　　西比尔不费任何吹灰之力就弄清楚了卡弗兰人部队驻扎的地点，如果对方没撒谎的话，卡弗兰的确是在做放弃首都的准备。
　　更有甚者，有一位将军竟然透露给西比尔说，驻扎在迪特马尔军队对面的卡弗兰军队已经在撤退了。
　　５月２６日，西比尔和卡弗兰的女皇艾谢·哈芙莎谈过一次话，那时候德兰正准备用一场胜利给伊斯卡诺的那些墙头草贵族施加压力。
　　艾谢·哈芙莎是一名非常出众的美人。鸦羽一般的黑发、黑曜石一般闪烁光芒的眼睛，身材高挑，颈部和胸部都透着世间难有的一种洁白。完全看不出来是６个孩子的母亲。和她谈话时，西比尔能够感到对方的聪慧。
　　艾谢·哈芙莎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起了步子：“告诉我，佩德里戈阁下，当初我是不是傻了，竟然没有极力阻止他们占领赫塔利安全境？”
　　女皇狭长的寝室有三扇窗户，窗户前摆着几座屏风，西比尔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后就一直疑心有人躲在屏风后面——后来她得知那里的确躲着人。
　　西比尔走到对方跟前，按照卡弗兰礼仪，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后才说：“既然您想知道我的看法，那我就要说，伟大的女皇艾谢一世做了一件错事。”
　　“这么说，兰德·兰恩是要致我这个朋友于死地啦？”
　　“陛下，皇帝只考虑帝国和帝国的需要，不会考虑朋友的命运。您首先是一位君主，为了帝国的利益，我相信您会牺牲掉友情这种东西。”西比尔话里有话，她并没有忘记当初奥赞·基里奇伯爵想要以迪特马尔的政变换取对方欢心的事情，彼时德兰与对方也还是朋友呢。
　　她可不觉得这位女皇陛下是丝毫不知情的。
　　西比尔的话说的太巧妙……而后是一阵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
　　艾谢·哈芙莎有些喑哑地回答：“当初我顺水推舟纵容这些贵族的所作所为，原想通过他们的失败来稳固我的权力。可是我错了，我今天才明白这一错误多么严重，它可以让我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但迪特马尔不会得逞的，卡弗兰的士兵永远都不会向侵略者的铁蹄屈服！”
　　往日对女皇陛下都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西比尔，现在看向对方时却面带‘不屑之情’，隐隐与德兰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她纤薄的嘴唇吐出的是这样的话：“士兵们不会干的！”
　　“士兵会听从巴克莱的命令！”艾谢·哈芙莎回答。
　　“陛下。”一队近卫军以胜利者的姿态，踏着响亮的脚步，在没有得到女皇召见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房间，为首那人在西比尔旁边站定，他是奥赞·基里奇伯爵，他在从迪特马尔回到卡弗兰后一直渴望那么做，只是为了再度在皇帝面前说出这句话，“士兵只会听从指挥他们的军官的命令！”
　　室内一片寂静。
　　艾谢·哈芙莎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打破沉寂道：“先生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请陛下逊位。”
　　这时候已经没人理这位已经在掌握之中的女皇陛下了，近卫军中只有一名还年轻的士兵好心回答了她的疑问。
　　奥赞·基里奇伯爵问西比尔：“您支不支持我儿子当皇帝？”
　　为了从当前的状况摆脱出来，西比尔当然会佯装接受对方的这一要求！她可对这位伯爵发动的政变毫不知情，至少应该是毫不知情的。
　　只有在卡弗兰，近卫军才能如此简单地发动政变，他们出身贵族，普遍对皇帝不存在什么敬畏之情，对于艾谢·哈芙莎，一个最低级的近卫军士兵都会很容易认为帝国的这位女皇乃是他亲手拥立的产物。那么自然在感觉没有得到相应回报后也就能因为一时激情再将对方拉下皇位。
　　尤其是以奥赞·基里奇伯爵为首的这一支在巴克莱之后受前者影响自觉被轻视的近卫军……
　　巴克莱还在外面打仗，无论如何都赶不过来。
　　遥远的东方有句古话叫做：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艾谢·哈芙莎就在自己的梳妆台上写下了逊位书：
　　【鉴于卡弗兰神圣帝国如今所处的凄惨处境，艾谢·哈芙莎深信是她本人将卡弗兰引入了绝境，她自己已无力挽救局面，她忠于誓言，为了卡弗兰的一切，她可以牺牲她的一切，甚至其生命。】
　　在卡弗兰历史上，没有一个废帝最后能得善终。
　　羽毛笔上的一团墨水落在了纸中央，使上面的文字难以辨清……
　　“这样写不行。”西比尔对奥赞·基里奇说，“没有对比法，也不注重任何修辞，因为感情过于浓厚，会使许多人感到不安。”
　　奥赞·基里奇表示赞成。
　　他用自己做过外交官的功底重新写了逊位书：
　　【不再有战争，卡弗兰需要和平！卡弗兰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多了一个卡弗兰人！这一刻，她取下皇冠，女皇降格成为人妇！】
　　这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艾谢·哈芙莎的口吻，完全是一些彼此毫不相关的句子，但就是这样才好，西比尔说：“这才像是女皇陛下该说的话，我保证说是她说的，您就放心好了。”
　　女皇降格成为人妇！……西比尔便这样将艾谢·哈芙莎的皇冠从历史上一笔抹掉了！


第161章王冠戴在谁头上
　　那一晚西比尔睡的格外香甜，因为她在上床时收到了卡弗兰一位民兵司令前往前线时让人交给她的一封短信，说明‘雷克拉森亲王索尔根公爵深信，为避免在我们可爱国土上内战引起的不和，必须支持卡弗兰和平的事业。这一事业将永远团结卡弗兰人民，消除与和平无关的一切战争乃至威胁’。
　　为了将事情一干到底，第三军司令（他以为巴克莱已经知道他们两人撕破脸了）命令自己的部队于当天夜里越过前线岗哨，投入敌军阵营！
　　其中一位将军一开始听到这个命令像是大吃一惊，他嚷嚷着大叫：“多么可耻的背叛行为啊！完了，一切都完了！我要返回我的部队，争取力挽狂澜！”
　　之后，他匆匆聚集了自己的属下开会，说明了此事，他的军官们强烈谴责本军司令的背叛行为，为女皇陛下欢呼，要拥戴艾谢·哈芙莎复辟。但这位将军却从未想过利用这股热情来挽回这个国家、向巴克莱禀告此事，而是在这股热情可能会形成力量之前将其释放，他平息了部下的愤怒，将他们一起拉上了叛国……不，旧君逊位，这是新朝的道路……
　　他马不停蹄地以胜利者的姿态赶到德兰所在的小城，德兰见到对方时，对方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的扣子也没有全扣上，他气喘吁吁：“我想我是第一个赶到的。”
　　“是，您是第一个。”德兰目光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笑了笑，“您饿吗？您可以先吃饭，然后我们再说话。”
　　这是一个好消息，巴克莱的第三军投降，通往卡弗兰首都伊斯卡诺的道路已经打开，现在巴克莱不可能与她为敌，对方不能提任何条件，除了投降。
　　巴克莱紧接着便得知了女皇逊位的消息，与女皇逊位消息一同来的还有枢密院的命令，枢密院命令他投降：国家已经安全了，首都不需要保卫。
　　“他们全都疯啦！破坏国家对外的联盟，鼓励敌人，向他们提供机密，向他们打开国家的大门……一群软骨头……普莱德（第三军司令）这头蠢猪，不会指挥军队打仗，只会指挥军队逃跑！奥赞·基里奇这个混混，纯粹是饭桶，若不是女皇念及旧情，他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平静下来后，他召见了各军司令，试图做最后拼搏，粮食还能撑两天，兵力和敌军相比不仅没有劣势，还少量占优，弹药足以坚持一场大型会战，只要击退敌军，就可以返回首都，杀死那群玩弄权力的阴谋家，救出女皇，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各军司令甚至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巴克莱是个很优秀的人，也是个很能领导人的人，但是现今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该知道迪特马尔人不会让军队有任何机会去平息首都的那场叛乱，而且……他们要向首都自己的兄弟们开战吗？更何况，女皇已经逊位了不是吗？如今在伊斯卡诺主导形势的也还是一个迪特马尔人。
　　看出司令们的想法后，巴克莱嘶吼道：“你们是想要那些外国人骑在我们头上？那好，你们会得偿所愿的。”
　　“我们是被人出卖才垮台的。”巴克莱写了封有条件的投降书，要求迪特马尔承认卡弗兰皇太子巴耶济德的皇位继承权，吩咐人将投降书送出去后，他看着司令们走出屋子，对自己的随从说，“那个佩德里戈，根本没想过停战谈判，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想要混乱我们的立场，分化我们的阵营，然后从中获利，结果还真被他找到空档了，然后就给了我们致命一击。当初我干嘛不枪毙他？尽管他是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但我们和迪特马尔是敌人，这时候我们是不需要外交谈判的。”
　　过了几个小时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说到底，我也不诚心，停战谈判不必让他进入首都，和我谈就好了……我可能是担心他的到来给军队造成不良影响。我把忠于国家的贵族都拉到了战场上，留在后方的都是些不敢流血的人，女皇陛下不能像号令我一样号令他们。像他那样精明的政客不会看不到，首都还存在着一股与我们相对的力量，因此他利用这股力量，这再正常不过了。我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既然把他送到了首都，就该提醒女皇好好监视他，或者直接把他关起来，不使他与任何人接触。”
　　其实艾谢·哈芙莎已经尽可能这么做了，问题主要在于，那些骨子里已经被腐蚀殆尽的贵族不是西比尔主动去笼络，而是自动找上门的。
　　只要迪特马尔有停战的意愿，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在女皇眼皮底下去密谋一些事情。
　　命令军队投降后，帝国枢密院现在商议的是最为紧要的一个问题：女皇退位后，谁来继任皇帝？
　　他们还不知道巴克莱在投降书上附加的条件。
　　即使有奥赞·基里奇伯爵的近卫军在，总理大臣金斯塔德也猛烈抨击提议人选：“这位皇子并非艾哈迈德二世的孩子，也不是艾谢一世的长子，他的父亲出身贫贱，他不应当占据原本属于皇太子的皇位。”
　　这篇讲话最后以２４６票赞成，３１票反对获得了通过。
　　奥赞·基里奇得知投票结果后，气得面孔肌肉萎缩，他扑向吓得浑身发抖的计票员说：“你们在强迫赫塔利安的王国议会同意少数人的信仰权利时是怎么想赞成票要是低于反对票的？你们以为我不会让你们一直投到我满意为止？要么我的儿子当上皇帝，要么你们死。”
　　议员们保持了沉默。
　　随后他便以极其粗暴的语气说：“沉默即是赞成！”
　　为了充实自己的力量，奥赞·基里奇拉上了好些对首都真实情况毫不知情却渴望一飞冲天的人，昔日的无赖当上了国务秘书，一贯喜欢动乱的危险分子也进了政府。
　　西比尔就看着那些毫无政治头脑，却有一腔热血与狂热的人是如何在密闭的小房间内对奥赞·基里奇说明自己作用：有人声称他知道奥赞·基里奇策划政变，但他什么都没做；有人夸口自他知道起他就暗中提供了一些帮助、秘密做出了贡献，只是对方不知道，也不好说。
　　那些在此事中起到积极作用的人，内斯塔夫伯爵要求奥赞·基里奇当着众人面宣布皇位的夺取应该完全归功于他。
　　奥赞·基里奇吃惊极了：“这应该归功于真主，以及人民的意愿！”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内斯塔夫伯爵说，“您不认为您的胜利完全是由于我的作为。难道不是我在养活您现在指挥的这群近卫军，给他们大把撒钱，才把他们拉过来的吗？”
　　一开始奥赞·基里奇以为对方是在说笑，随即他便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真心话。
　　埃尔维克基公爵在自己的女婿之后也不停地吹嘘着自己在政变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他的安排使得近卫军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就进入了女皇的房间，没有他，政变根本不可能成功。
　　至于西比尔起了什么作用？她不说，谁也不会主动提，谁愿意让自己背上卖国的‘罪名’呢？而她确实也没做什么，只是把一个人准备做的事透露给另一个人，配合被蒙在鼓里的奥赞·基里奇，让对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然后开始行动。
　　她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偶然，一个格格不入、无关紧要、置身之外的旁观者。
　　那些推理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吧？假如故事开头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在故事结束前无论如何都会让子弹射出枪口。
　　催熟这个时机就是她的工作，对于西比尔来说，这就是等待的价值。
　　这些人的野心膨胀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他们纷纷向奥赞·基里奇要求地位、头衔和俸禄，因为认为对方能成功全是由于自己的恩惠，这些从头到脚都烂完的贵族很快就失去了表面的威严、礼节性的谦虚和最起码的常识。
　　这便是艾谢·哈芙莎刚刚即位时的状况，而此时奥赞·基里奇的儿子尚未登基。
　　西比尔对这一切并不陌生。
　　一个近卫军军官在面对奥赞·基里奇颁发给他的勋章时，他没有接受，而是将勋章退还给自己的这位上级，语气傲慢：“我恳求伯爵不要授予我这枚勋章，我丝毫不为此为荣，我是为了国家的未来才如此做的，无论别人是如何看待的，谁都不曾，也不可能收买我，让我为金钱或者旧情效劳。”
　　奥赞·基里奇便是忍气吞声地听完了这番话，最后以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完成了对近卫军的授勋仪式。
　　类似的话，他曾经也对艾谢·哈芙莎说过，这给了他一种不详的预感。
　　很快，这种不详的预感便被证实了，巴克莱投降的消息就传到了首都伊斯卡诺。他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兰德·兰恩答应了巴克莱的附加条件，也就是说，他的儿子不可能当上皇帝了。
　　西比尔对此很抱歉：“第一执政不能对任何人表示偏爱，既然巴克莱将军愿意为两国和平做出贡献，这一点态度上的支持不会给迪特马尔带来任何损害。我们也不想继续打仗。”
　　“可是……”
　　“别担心，您要是担心留在这里被报复，我们能够给您提供政治庇护，来波尔维奥瓦特吧，那里我们已经有一位国王了，再有一位伯爵也不会觉得拥挤。兴许……”西比尔彼时正侧坐在房间的落地窗台上，她膝盖上是一本笔迹非常浅非常淡的图画书，她翻那些书页，像是在翻那一片片还不很浓烈的日光，她说，“女皇陛下也愿意来，卡弗兰人总不能在女皇还活着的时候承认她的儿子，她儿子想必也不愿意在失去了父亲后为了皇位的稳固杀掉自己的母亲……人总是要选一条路的……”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绝大多数人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该选哪一个。听懂西比尔暗示的奥赞·基里奇咽了咽口水：“我要带我儿子一起走。”
　　“这没问题。”这一点西比尔还是能保证的，然后她开始发号施令了，“不过首先，先让我们把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从监狱里放出来吧。”
　　这时总理大臣和枢密院检察长都已经在场，西比尔向在场的所有人说明迪特马尔的第一执政希望卡弗兰人做的那些事情：向伊斯卡诺人宣布迪特马尔军队将进入伊斯卡诺，向民众们宣布已经制定好的计划。
　　众人即刻开始起草声明，以此告知首都居民战事的最新发展。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好像皇太子的继承权被承认后，他们也要保证这位承认人的地位似的。
　　迪特马尔军队进入伊斯卡诺那天。
　　伊斯卡诺人在路旁插满了青葱的树枝，在自家大门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花环，阳台和窗户上悬垂下丝带和地毯。从城门到皇宫之间有一条４英里的大道，在这条路上，内斯塔夫伯爵以自己无限热情竖立起了四座象征凯旋的拱门。
　　每个十字路口和广场也搭建起了观礼台。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赫塔利安军团的骑兵，他们的头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接下来是东方军团的步兵，他们也骑着马，身上全都挂着勋章和绶带，德兰就在近卫军团的勇士护卫下骑着马走在这条道路上。
　　维护秩序的队伍由一个掷弹兵营和执政卫队担任，为了保证安全，还有两团骑兵和一团散兵担负巡逻任务。
　　有人在这条街上高喊口号：“迪特马尔万岁！”“为赫塔利安报仇！”“卡弗兰人民是无辜的！”
　　挤在道路两旁看热闹的伊斯卡诺百姓却回答他们说：“无辜的？不要找这种没人信的借口了，我们没谁是被强迫上战场的。”
　　那些欢呼只引起少数不知耻辱为何物的贵族的响应……在城门口，人们惋惜女皇的逊位。
　　这类景象西比尔当然看到了，与此同时，站在她旁边，卡弗兰著名的毛拉迈哈尼询问她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宗教能够为人们做些什么。
　　“您来的正好。”西比尔一看到对方就有主意了，“您现在起到的作用会是我们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我先问一句，您随身带着手帕吗？”
　　“带着。”
　　“白的？”
　　“是。”
　　“很白？”
　　“是。”
　　“劳烦您拿出来我看看。”
　　毛拉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条手帕。西比尔接过来，捏住一个角，抖开，做成旗子的样式，她摇晃着旗子在高楼的台子上喊着：“迪特马尔万岁！您看到我是怎样做的了吗？现在您去阿克萨拉大街，一直走到贝亚兹特街，手里摇着手帕，嘴里高喊：迪特马尔万岁！”
　　“可是，殿下，您想到哪里去了？我长的不像是迪特马尔人，您看看我这身装束，我帽子上包着头巾，身上穿着白色圆领袍，腰上系着圣带，还戴着艾谢女皇授予我的新月绿旗勋章。”
　　“这正符合要求，如果您不是穿成这样，还需要再特别打扮一下呢，您是有名的读书人，也负责向人解释宗教教义，您还接受过女皇的恩惠……您要是这么做，肯定会引起轰动，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轰动。”
　　西比尔的语气非常认真，这位毛拉只好服从了，他沿街叫喊，按照预估的那样，很快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跟着他，然后这便形成了一支‘部队’，到了贝亚兹特街，一批爱国者和对艾谢女皇遭遇的同情者很快将他包围起来，强迫他离开大道，不得出现在兰德·兰恩将要经过的路线。
　　毛拉一边后撤，一边急忙把‘投降的白旗’装进口袋，到最后几乎是撒腿就跑，很快逃回了总理大臣的官邸。
　　他气喘吁吁，满身泥土，向这个佩德里戈隐瞒了自己没有完成任务的真相，而是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这番所作所为赢得了伊斯卡诺许多人支持迪特马尔主导下的卡弗兰和平。
　　“我就说了嘛。”早知道情况的西比尔以一副很认真的神情说，“像您这样的装束，效果一定很好。”
　　在市中心的贝亚兹特街上，出现的是非常疯狂的欢迎景象，所有窗口都挂起了被称作是白旗的床单，地上洒满了鲜花，人们兴奋地欢呼着、笑着、相互拥抱。
　　“真是不可思议！”维多满脸的不解，“战争失败了，敌军以一副凯旋的样子进了首都，昨天还是敌人的人，今天就成了他们的欢呼对象！”
　　伊斯卡诺人欢呼的主要是和平的到来！迪特马尔打了多久的仗，卡弗兰就打了多久的仗，和平对这些人来说，太珍贵了。
　　高楼上，赫塔利安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问西比尔：“我是否还是赫塔利安的国王？”
　　西比尔的目光一和德兰接触就收回来，她一只手捏着下巴，歪着头，显然心情很好：“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您可是赫塔利安选举出来的国王。”
　　尔后，西比尔使奥古斯都·奥尔巴尼的一颗心安然放回了肚子里：“您的王冠来自于我的双手，我以为您比我更加清楚这一点。”
　　再给哪个新国王加冕一次？她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吗？
　　而对于此时的迪特马尔来说，赫塔利安王国的王冠戴在谁头上，又何足轻重？！


第162章简直是不要脸
　　正午时分，迪特马尔的先头部队通过了第四道凯旋门……四周一片沉静，最起码，德兰是这么想的，空中回响着的是赫塔利安马蹄声，和西比尔目光接触后，她的耳边还只有当时自己的心跳声。
　　在通往最后一道凯旋门的小巷里，许多出身富裕的女人站在凳子上或者敞篷马车的露天座位上，她们好像忘记了死在迪特马尔人刺刀下的丈夫或者儿子，不时发出代表欢乐的欢叫声，和那些欢庆和平的人不同，她们的庆祝就和古代那些坐在斗兽场里看那些奴隶和野兽角斗的人一样：
　　“啊，这次是那只狮子被剖开了肚子！”
　　“看，这次是那个奴隶的脖子被咬断了！”
　　……
　　“我就说迪特马尔人会赢。”
　　依稀间，德兰能够听到这样的结论。她以为这只是卡弗兰人一种精神胜利法，一种自我安慰的口头表达，而且马队还得继续前进，她没能继续听下去。
　　否则她必然会发现这是一场非常具有启发性的讨论：
　　“一堆卡弗兰商人给迪特马尔人放贷，您知道吗？从去年夏天到今年的４月份，那些人对外贷款的数额有７０００万迪特，结果有６０００万都给了迪特马尔，迪特马尔那个督政府下台前，迪特马尔整个国家收入也才７５００万迪特……”
　　“我们金融界那些人士还从迪特马尔回购了超过１２９００万迪特的证券，就像那个维尔纳维茨省的，好吧，也许是叫做维亚兹维茨省，我们几乎把那个省所有的铜矿联合公司股票都买下来了……真有钱呢，我们卡弗兰人，买下希米亚王国所有的沙漠后，也要买下迪特马尔共和国所有的铜矿呢。”
　　“赫塔利安王国丢掉后，那个该死的迪特马尔银行还上调了贴现率，一下子从３％上调到了１０％，本来还想看情况的那些家伙就像闻到血腥味的乌鸦一样，连忙把钱丢给迪特马尔人，生怕自己的一颗爱国心耽误自己赚钱了，唉，这时候就体现消息及时的重要性了，距离太远了，之前也没注意，这明显是迪特马尔政府给自己国民赚钱的机会……贴现这个词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出来的，我们伊斯卡诺现在还没有统一的贴现中心，资金当时出现了挤兑，帝国银行一个月的存款就减少了２０％，这些钱想都不用想，都变成了敌人的战争经费。”
　　女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不管是为了国人生命，还是为了钱，为了经济，这场仗卡弗兰都必须输！”
　　“所以我说，迪特马尔的胜利，有这些人的一份功劳。”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女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她衣着虽然看起来朴素，仔细瞧却能发现料子都很好，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女皇陛下真该在一开始就把这些该死的商人都抓起来，枭首示众。”
　　但她很快就被周围女人的唾沫淹没：“这跟商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没有和迪特马尔的财政部打过交道，我们的贷款都只是普通意义的银行信贷，不是国家借债。”
　　她不知道这些不能出现在观礼台上的女人或多或少和商人有些关系。
　　“掩耳盗铃罢了。”少女说。
　　“至少我们赚的是迪特马尔人的钱，不像某些人，哼哼，去年迪特马尔农业遭遇了霜冻，一个月就向我们进口了３６０万蒲式耳小麦，然后一开战，女皇不让我们向迪特马尔人卖一个麦粒，有些贵族农场里最后那些小麦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大贵族就是好啊，横竖吃不了亏，战争花费不了那么多，全国人民来买单，我们家还响应号召，带头买了一袋呢。有本事他们把小麦免费发放给那些农奴啊，哦，我想起来了，免费发也没人敢要，他们怕自己所在的庄园被迪特马尔人占领后，他们要因为这一点点粮食跟着主人不远万里跑到伊斯卡诺来继续做奴隶。”
　　“有本事通过立法禁止我们向迪特马尔贷款啊，大不了大家一起不赚钱，如果是为了国家，我也愿意做这样的牺牲，我丈夫也是应征上的战场……”
　　“那贷出去的６０００万迪特，还有那些金融界人士，不想迪特马尔战争失败的，您以为我指的是哪些人？即使我们和迪特马尔交战……哦，小姐，您身上这件裙子的款式可不是我们伊斯卡诺风格，你们家每个季度都要从迪特马尔的波尔维奥瓦特订购不少衣服吧？这叫什么？低调的奢华？”
　　……少女听到这些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聊到了自己的衣服上，她之所以穿这身衣服，完全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的。
　　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声望的女性站出来打了圆场，她是这些女人当中唯一一个有爵位的，她那平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父亲几乎将自己的家产都当作了她的嫁妆，才使她嫁给了一位在伊斯卡诺几乎无人问津的子爵，丈夫不出席，她自然也不愿意上观礼台自找没趣：
　　“追求这次战争的责任没有任何意义，修昔底德陷阱是每个国家都要面临的事实……兰德·兰恩上台后，两国经济发展速度上的差异实在太明显了……既然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实力就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算没有赫塔利安问题，战争也是迟早的事，现在失败了总比以后失败了好……真主知道人不吃点苦头，是不会长教训的，我们正是从经济的角度分析战争失败的原因：我们国家支付战争费用是靠征税，对内借款，可是迪特马尔人却是贷款，靠的外债。现在的问题在于，战场上的战争结束还不是结束，对我们来说，现在才是开始，战胜国的债务向来都由战败国来付，我看迪特马尔人强行军穿烂的那些靴子，我们也得额外付钱。”
　　这位女士没猜错，不过除了这类‘鞋革费’，卡弗兰对迪特马尔的战争赔款当中还包括了一笔长期赔款，那就是迪特马尔战死军官和士兵的抚恤金，是传统四笔抚恤金以及德兰新设立的抚恤金款项外的一笔。
　　她的儿子也死在了这场战争中，但什么补偿都没有，因为这是‘为国捐躯’，因为是‘为国捐躯’的儿子的母亲，要求物质上的补偿，本身就是对儿子荣誉的一种玷污。她的商人背景更是加深了这一观点的刻板印象。
　　而这位少女却不愿意转移话题，她自认真理都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她大声发出了谴责：“哼，什么经济角度，说了那么多，其实你们还是想说这些商人对于帝国来说很重要吧？我承认贵族当中是存在着一些害虫，一些败类，但是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军官，大多数也是贵族，他们勇于捍卫自己的国家，都什么时候了，还是忘不了互相指责，别忘了，没了帝国，这些商人什么都不是。”
　　“……”有人上前想给这个单纯的近乎愚蠢的少女一点教训，很快就有另外一个人拦住她，摇了摇头，“算了……她都这么说了，您还要继续解释什么呢？”
　　“你们莫非是和那些商人沾亲带故，这里是商人居住的社区吗？在市中心，在这种地方……啊啊，果然父亲说的没错，商人都是只知道逐利的家伙，金钱完全腐蚀了你们，血管里的血都是冷的，这大概就是报应，自己死了，妻子也好，母亲也罢，眼泪都不见得会流一滴，那报仇雪恨的想法就更是没有过。”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少女对那位向她伸出援手的女性继续发表着自己的言论，俨然是‘道德的化身’，‘世间正义的捍卫者’，　“作为和你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卡弗兰人，我感到深深的耻辱。”
　　这时，好些穿着内斯塔夫伯爵家号衣的仆从从街道的一边小跑过来，喊着‘小姐’，喊着‘娜塔莉亚’。他们本来在观礼台上待的好好的，不知怎么，一转眼，自家小姐就不见踪影了——马上就到给兰德·兰恩献花的环节了。
　　这些女人也发觉了，她们彼此相视一眼，最后才有一个女人以一种试探的语气问：“您是内斯塔夫伯爵家的小姐？”
　　娜塔莉亚脸上不无自豪：“我父亲正是内斯塔夫伯爵。”
　　先前那位伸出援手的女性脸上忽然显露出一种歉意：“我也感到深深的耻辱，不过是对于您的，我竟然和一个卖国贼的女儿讲话……啊啊啊，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儿子，这些被征兵、然后死在战场上的商人，他们要多么鼠目寸光才能像内斯塔夫伯爵这样卖掉这样一个大的国家啊！”
　　“卖国贼？！您这是在说什么？我父亲……”娜塔莉亚一副生气的样子，她想要维护自己的父亲，但是维护的话却在一触碰到那一双双‘不屑’的眼睛后，她忍不住怀疑、怀疑自己的父亲，最后她鼓起勇气，“我父亲怎么会是卖国贼？你们准是看到了那些偏向商人的报纸才这么说话，我父亲向来就讨厌商人，自然也不被商人们喜欢，您应该摆脱你们与生俱来的局限，把视野放的更大一些，出生在商人家庭，跟商人结婚生子，不是您的过错……”
　　她没说完，她家的仆人已经在人群中发现了她，这些失去了丈夫或者儿子的女人们看她的眼神没有仇恨，而是一种好笑。
　　娜塔莉亚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对她说：“去向我们的侵略者献花吧，您敢不按照您父亲的命令做么？”
　　她不敢。正如她逃离广场观礼台也不敢逃的太远那样，仆人们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她，她也能为自己接下来的顺从找到借口：我不是心甘情愿给兰德·兰恩献花的，我主要是不能因为个人的行为连累到家里人，我是有家族责任感的人，这才能证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愿意去想自己父亲是卖国贼这种可能，在随仆人返回的路上，她一直沉浸在这里的想象里：我一定不会给那个兰德·兰恩好脸色，他是我们国家永远的敌人，他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在我们面前背叛了所有的誓言，给我的国家带来了最无耻、最肮脏的战争。这是暂时的妥协，为了以后的胜利。
　　一这么想，她就热血沸腾。
　　不过在快走到的时候，她又沉浸在了另一种想象，一下子打了个寒噤：要是他看到我的脸色对我的教养抱有疑问怎么办？有这个可能，这种出身低微的暴发户天然对别人的脸色敏感。要是他出于军人的粗鲁直接公开说出了口，这甚至是肯定的，我还不如直接缺席，让别人顶上呢，内斯塔夫家的声名势必会因我蒙羞，不用说，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我都不可能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我将会被嘲笑、有人会对我失望、以后也别想找到什么好人家。
　　娜塔莉亚甚至都哭了，虽然在那瞬间她情知这一切都是想象。忽然，她觉得非常可耻，可耻得让马车停了下来。
　　仆人们不解其意，不知道自己家这位平时情绪就很乖张的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但怕闹出事来，只好随她。
　　娜塔莉亚还在想。
　　怎么办？去给侵略者献花，还笑脸相迎——简直是不要脸；只献花，脸色不好看也不行，这就是丢脸……真主啊！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两难的问题呢！而且，还非得做出选择来！
　　“缺席？不！”娜塔莉亚叫道，吩咐仆人继续驾车，“不应该逃避责任，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该承担起来的责任！快点，让马跑快点，不能缺席！”
　　仆人们摇摇头，完全不知道她作了一番怎样深刻的思想斗争，马车夫连连鞭打拉车的马，马儿吃痛、开始用后腿尥起了蹄子。
　　马车停下时还不怎么安稳，但娜塔莉亚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她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非要给兰德·兰恩一个很臭很臭的脸色，她能够感觉到，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她。
　　凯旋仪式的终点在圣索菲亚广场，按照想象中的景象，兰德·兰恩应当在广场下马接受花环。那将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因为彼时她在广场时，出席仪式的人就数以万计。
　　广场上有１２０个橡木桶，共装有总计价值６０万迪特的卡弗兰银币，在兰德·兰恩下马后，这些银币都将作为赏钱撒向群众。
　　这也是内斯塔夫伯爵的倾情赞助。
　　他以此为自己女儿谋求一个为卡弗兰征服者献花的荣誉，这个来自于丰查利亚群岛的‘破落户’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娜塔莉亚想当然的也认为，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她会在恰当的时机拿上金色月桂花的头环，走上前去，然后给兰德·兰恩一个臭脸色。
　　可是当她在地面站稳时，却发现那个有２０级台阶的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人呢？”她问一个快步走过来的仆人。
　　不用说，他们已经走了……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傻呵呵地笑着，这是她的一个表姐，她们多少有点认识。
　　以往那些人都力图使自己步态庄严，走的非常慢，让所有观看的人有充足的时间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同时也尽可能让自己在众人的视线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
　　这很像是未来社会某些明星走红毯……
　　但兰德·兰恩走的非常快，他似乎并不怎么想讨这些异国民众的欢心，也不曾试图让这些人理解自己，在登上高台看到盛放在银盘里的花环后，直接将其戴到了自己头上。
　　好像是以为内斯塔夫伯爵的女儿要献的是普通的花束。
　　娜塔莉亚听着这一切，她只顾在原地走来走去，似乎，还自言自语。她有种死里逃生的快乐，是那种全身心都能体会到的愉悦：要知道，我是来向他使脸色的，而且我一定，一定会这么做！但是他自己戴上了，就算我在场结果也一样……结果我在场结果也一样？
　　她还没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仓皇四顾起来，好似自己一下子被抛到了无人可知的世界尽头。
　　她无意识地瞅了一眼一个几乎是用飞那样的状态来到自己面前的内斯塔夫伯爵，也就是她的父亲：一如既往地英俊潇洒，不知怎么有些浮肿，整个人开始发胖了，看得出来，不需要３５岁，肯定会变得大腹便便、脑满肠肥。
　　这个人以往都是笑容可掬，一副很令人感到亲近的样子，她一两个月前见了都很喜欢，但最近却很容易讨厌，并衍生出憎恨的情感，好在这个人现下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那张脸立即变形，有些尖嘴猴腮的，让她感觉舒服了不少。
　　要教训也是回家里教训，现在倒是没什么好担心……一种卑劣的念头在脑海里忽然摇了她一口：她找自己表姐要了一面手镜。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脸，那张惊惧不安的脸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更是因为其中有许多与自己父母和外祖父的相像之处，她更觉得苍白、恶心、下流，再加上一头总也梳不直的头发……
　　“很好，现在就需要这样，我喜欢这样。”她想，“我就喜欢他看到我直犯恶心：我就喜欢这样使脸色……”


第163章什么叫美人？
　　与此同时，巴克莱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了总理大臣府邸上……
　　代替见面的寒暄，总理大臣感叹道：“由于您的审时度势，皇太子的继承权得到了保证，国家也避免了陷入内战的风险。”
　　“在眼下这个不幸的时刻。”巴克莱说，“女皇陛下还能指望您吗？”
　　“最好不要。为了挽救她的皇位，为了挽救皇太子的皇位，我一直在做努力。可是你们无视我的警告，希望战争能像一场潮水清洗掉国内这些腐朽的贵族，这是一场赌博，愿赌就要服输，人们可以夺取皇冠，但不能扒窃：如果巴耶济德即位后，女皇还在国内，那无疑就是小猫背后的老虎，会给人不必要的希望和妄想，她难道要扒窃自己儿子的皇冠吗？我们中任何人都不能忽视这个可能。她为什么让事情发展成这样？为何听信民众对她的吹捧，却不去好好评估那些贵族对于国家的影响力、忠于她的人的力量？”
　　“现在不是说她错误的时候。”巴克莱说，“她派我在兰德·兰恩面前为她说话，希望能够重新登上皇位。您愿意在我们惨遭不幸的时候帮助我们吗？她并非自愿逊位，那完全是奥赞·基里奇的逼迫，现在他也同意当初做的是件错事，而且皇太子也太小了，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在她还需要您的时候，您难道要抛弃她吗？难道您想牺牲皇太子和卡弗兰真正的利益吗？”
　　“我不知道奥赞·基里奇是否后悔。”总理大臣的语气越来越冷漠，“我很难相信他的阴谋要是得逞了，他还会认为自己做的是错事，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利益。可后悔能够让一切都重新来过吗？现在事情与之前全然不同了，艾谢·哈芙莎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
　　“假如艾谢·哈芙莎不离开伊斯卡诺。”总理大臣警告说，“她将被带往苏达克霍尔特城堡要塞。她将死在那里。已经有一个皇帝死在那里了！”
　　这个死在那里的皇帝正是艾哈迈德二世，女皇艾谢·哈芙莎的丈夫，皇太子巴耶济德的父亲。
　　“总理大臣。”巴克莱益发镇静自若，“请允许我不相信这话。迪特马尔人还在伊斯卡诺不是要让人认为这桩暗杀事件和他们有关。”
　　总理大臣恼羞成怒：“什么？您担心我怕引起卡弗兰人的误会？艾谢·哈芙莎为什么不怕被卡弗兰人误会？哼！难道艾哈迈德二世没有去那里吗？为何女皇陛下不能去那里呢？我看他们俩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面对突然就变得暴跳如雷的总理大臣，巴克莱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的心中同样有愤怒，因为作为当事人之一，他知道艾哈迈德二世的死亡是一场意外，而不是被蓄意谋杀。
　　但是说出来从来没人相信，谁会相信艾哈迈德二世在外出打猎的时候，被马鞍上的鞍头给自己来了狠狠一击——因为马脚底打滑了。
　　“您还欠我些情分吧？”总理大臣又说，“您动辄跟我谈什么女皇。让您的女皇见鬼去吧！我不知道卡弗兰哪里还有过女皇……我不关心这种事。现在我们要割让出去八分之一领土、十分之一居民，最重要的还要赔偿迪特马尔和赫塔利安两国１１２５００万弗兰林金币，您知道这是我们多少年的收入吗？”
　　巴克莱没能回答。
　　这时候，兰德·兰恩的副官格里姆肖走了进来，他是来向总理大臣宣布一个重要消息的：第一执政将要住在总理大臣府上！
　　第一执政本来是要下榻在皇宫，但在进城仪式中，总参谋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说皇宫安有炸弹。
　　可是总理大臣府邸上已经住了一位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有幸被赐予这一恩惠，抱着这样的想法，总理大臣怀着感激之情欣然接受。
　　不管德兰这一举动是出自怎样的目的，无论事实真相如何，鉴于当时的形势，战争的主要胜利者住进总理大臣的府邸，不管是对卡弗兰，还是赫塔利安，都是一个重大事件。
　　在庭院迎接兰德·兰恩时，总理大臣对他表现得非常敬重，他完全忽略了巴克莱，立即带着对方登上华丽的楼梯，西比尔彼时正待在他的书房里翻看那些卡弗兰古籍的原本，也就是那些有着简笔画的图画书，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来回奔跑，住到了这里。
　　并不是说这里比较适合看德兰的进城仪式。
　　赫塔利安国王高古斯都·奥尔巴尼也还在这里。
　　德兰先是看到了西比尔，她不急着打招呼，而是对卡弗兰的总理大臣说：“我之所以想要住在您府上，因为我相信您，我的盟友也相信您。在听取您的意见前，我们不想做出任何决定。您了解卡弗兰，了解它的需要和希望，请您说应当做些什么，我们一定会做。”
　　会谈立即开始了。
　　迪特马尔一方是德兰和西比尔两人，赫塔利安是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和他素未谋面的两位迪特马尔仆从军司令，卡弗兰则是总理大臣与那位曾经的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尼基塔·拉辛。在总理大臣的大书房里，形成的将是最初步的共识。
　　赫塔利安在战争一开始遭到卡弗兰侵略，反抗战争此起彼伏，后来迪特马尔加入战争，为了加速战争进程，双方采取的都是较为高效的战斗方式……本土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一些产业在战火中几乎损失殆尽。
　　现在战争胜利了，赫塔利安不仅希望能够通过战争赔款重建工业、恢复生产和经济，还想借机一举摧毁卡弗兰的经济，消灭这个过于强大的近邻，绝对不想给卡弗兰造成赫塔利安伤痛的机会。
　　１１２５００万弗兰林金币就是赫塔利安人提出来的总赔款额，要筹得这些钱，卡弗兰大概把国家全境的产业全都拍卖挂售，都开发成商业特区，都不够这个数字。
　　卡弗兰是绝对赔不了那么多钱的。
　　要的就是你赔不了，然后一直赔到死。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表示理解，认为可以酌情将数字减少一些，１０００００万弗兰林金币就好了。
　　但卡弗兰的总理大臣依旧回答赔不起，少个１２５００万，区别实在不是很大，卡弗兰只能赔２５０００万弗兰林金币，另外还得把赫塔利安的一个省份还给卡弗兰才行，那里的宗教人口更倾向于卡弗兰。
　　这个价砍得非常狠，但综合看卡弗兰的年收入，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价格，大概也是卡弗兰人能够赔偿的极限。
　　１弗兰林金币等于３克黄金，那么卡弗兰就要赔偿７．５亿克黄金，按照现在的金价４７弗兰林兑换１克黄金的比率，卡弗兰便要赔偿３５２．５亿弗兰林，折合迪特就是３１．７亿迪特，如果迪特马尔来承担这个赔款的话，即使把所有的财政收入都拿来赔款，大概需要２５年才能赔完。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不这么认为，都说见面砍一半，这一刀砍去的都不止四分之三了。他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卡弗兰的总理大臣也很诚实：“那我们只好不赔了。”
　　赔不起嘛，再怎么都赔不起，那还有什么好赔的？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通过先前西比尔那番话以为迪特马尔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但迪特马尔有自己的盘算。
　　迪特马尔认为，决不能过多削弱卡弗兰，卡弗兰是这片大陆东方的经济中心，只有卡弗兰人具有购买力，迪特马尔的那些奢侈品才具有广阔的市场，因此保持卡弗兰经济比迪特马尔简单地涸泽而渔要重要的多。
　　要求了２５０００万弗兰林金币中的一半后，西比尔说：“公正对待所有人民和一切民族，我们迪特马尔确认他们无论生活在哪个国家均有权在彼此平等的条件之上享受自由和安全的生活。”
　　说完这种忽悠人的漂亮话后，西比尔以迪特马尔在战争中被卡弗兰的舰队击沉了许多艘包括舰船在内的商船，为了保证后续海上运输的能力，迪特马尔要求没收所有的卡弗兰舰船。当然，以卡弗兰舰队的价值进行估算，这也比迪特马尔自身在在场战争的经费开销高上两倍不止。
　　再要求一些额外赔款和一笔数额并不大的抚恤金后，西比尔还贴心地表示如果赔款总额对国家财政压力太大，可以在３０年内分期付清。
　　除了卡弗兰要还给赫塔利安的领土，迪特马尔所得的卡弗兰领土是很小的，只是卡弗兰南部出海口的一个小城，迪特马尔希望以此能够给广大的迪特马尔商人一个歇脚的地方。
　　“在丧失北部出海口后，如果还丧失南部出海口，卡弗兰就彻底是一个内陆国家了，这是我们绝对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西比尔说，“而其他领土，我们无力统治。”
　　就算无力统治，也不给赫塔利安。
　　邻国的强大，哪怕是现今还表面服从于自己的邻国，那也是对本国的削弱。
　　对于迪特马尔来说，赫塔利安扮演的应该还是缓冲国的角色。
　　迪特马尔不支持赫塔利安基于自己法理领土外的任何对于卡弗兰领土的要求。不过赫塔利安如果自己能够和卡弗兰人达成协议，要求得到这些领土，迪特马尔也不会多说什么。
　　因为迪特马尔所要求的就只有这些。
　　迪特马尔第一执政在卡弗兰总理大臣府邸的这一天以一顿晚餐宣告结束。
　　西比尔闷头吃自己的东西。
　　“我不是为了胜利者的桂冠才坐在这里。”德兰说着，便将头上的金色月桂树花环摘了下来，放到了桌上的一边，“我是为了和平的橄榄枝才坐在这里，我原本能够做的更多，但是我认为保持卡弗兰的强大才是保证迪特马尔强大的前提。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管是多么强盛的一个国家，最后都会走上衰亡的道路。”
　　“告诉我，卡弗兰是否真的还在制造武器？”在餐桌上，德兰像是无意间这么问起，她一双眼睛里含着一道锐利的光芒，仿佛一把锋利的裁纸刀，能够裁开所有藏有秘密的信封。
　　这里没有多余的人，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卡弗兰的总理大臣回答：“是的。”好像不觉得这个答案会引起什么人恐慌。
　　“你们计划未来有多少军队？”
　　“１５万常备军，３０万预备军。”
　　“现在征召了多少？”
　　“维护和平应该具有的数量。”
　　德兰对这个方面很感兴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那些近卫军以及随意投降的军队？”
　　总理大臣的回答很诚恳：“全部解散，然后重新组织，先去除军备，然后再重新武装。随意罢黜皇帝的近卫军和随意投降的军队我们都不要，但保护皇帝、保卫国家的军队我们则要有一支。在和约缔结之后，我们也要有相应的武力保证和平。”
　　这表明如果和约条件过于残酷，他是不会在和约书上签字的。
　　德兰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看起来我们不会继续打仗。”
　　赫塔利安人的心情完全被抛在一边，不管是德兰还是西比尔，都不认为有说服赫塔利安人和自己保持一致步调的必要，在餐桌上，两国单独签订了和约。骑兵已经去通知枢密院的议员：他们应在６月１０日在皇宫举行特别会议。
　　同一天晚上，艾谢·哈芙莎和还很年幼的卡弗兰皇太子巴耶济德见了面。这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长着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他和他的家庭教师一同前来。
　　他的家庭教师把他抱到了床上。
　　这是这对母子最后一次严肃地注视彼此。
　　艾谢·哈芙莎对他说：“我的孩子，你将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不要像我一样沉迷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和期望战争能够改变国运。你要与你的邻居和平相处。记住你对真主的责任和义务，要善纳良言，时时到民众中去，努力让你的子民免遭痛苦。这些都是我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吻他的时候说道：“我亲爱的孩子，我衷心地祝福你。”
　　从此刻开始，人们注意到她称呼他为皇帝，提到自己则用了过去时：“我当皇帝的时候。”
　　６月１０日凌晨３时３０分，枢密院在皇宫举行会议。半圆形的大厅有一半空着，２７８名议员只有１４１人在场。
　　总理大臣主持会议：
　　“议员们，我在有幸通知你们每个人召开会议的那封信中已告诉你们本次会议的内容：一定要在今天恢复管理活动，建立一个区别于以往的代议制政府，政府的权威只会有益于目前的需要。”
　　短暂的辩论后，据说是有辩论，枢密院做出了如下决议：
　　【一：建立一个政府，该政府将满足管理国家的需要，并负责向枢密院递交一份符合卡弗兰人民利益的宪法草案。
　　二：政府成员将由５人组成。】
　　枢密院随即进行选举。
　　政府成员包括总理大臣、检察长，原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内斯塔夫伯爵，还有埃尔维克基公爵。
　　自己为自己效力，这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了！……卡弗兰政府的成员无一不是近些日子，西比尔牌桌上的牌友，不管这些人的私人品德如何，给她喂牌的技术总是天衣无缝。
　　忘了说了，她和尼基塔·拉辛重新建立起了友好的朋友关系。以前的不合就让它过去吧。
　　新政府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成立了一个专项对接迪特马尔的赔款委员会，当然，枢密院这些先生们没忘记了紧要事——投票废黜艾谢·哈芙莎——他们的一切地位本都该归功于艾谢·哈芙莎！
　　卡弗兰人对迪特马尔人很热情，对赫塔利安人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双方第一次没谈拢，卡弗兰方面一直采取拖延手段。
　　赫塔利安鉴于这种情况，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卡弗兰必须在７月之前交付赫塔利安方面认定的赔款首付１０００万弗兰林金币。
　　但卡弗兰直到１０月份才拖拖拉拉地付清１０００万弗兰林金币，即使是这样，卡弗兰国内还是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全国人民都力主拒绝赫塔利安单方面强加给卡弗兰的和约，国内局势一下子动荡不安、风雨飘摇起来。
　　见此，迪特马尔的参政院建议重新评价对卡弗兰赔款问题：跟迪特马尔相比，卡弗兰在战争中损失惨重，流民众多，更需要重建和安置资金，所以，战争债务可以进一步减少。
　　有了迪特马尔的支持，卡弗兰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１１月开始延期对赫塔利安债务的偿付。
　　赫塔利安很愤怒，他们才不想管卡弗兰人未来生活怎么样，他们只想尽快拿到理应拿到的那些钱，愤怒之后就开始头脑发热。
　　为了避免迪特马尔插手，没有问过迪特马尔意见。
　　１５６９年１２月，赫塔利安悍然出兵卡弗兰，出动共计１０万人，打算以武力确保赔款支付。
　　结果，被卡弗兰人打的头破血流。
　　这次战争当中，迪特马尔全力支持卡弗兰。迪特马尔只知道如果让赫塔利安得逞，那么后面卡弗兰国土上的就都是一群穷鬼，而且自己的３０年赔款也会没着落。
　　为了打击赫塔利安，迪特马尔抛售了大量持有的赫塔利安国债，使赫塔利安本币大量贬值，财政信用大幅下降。
　　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这便是国际舞台上亘古不变的真理。皮奥尔西亚战场上的将士尸骨未寒，国家就与敌人结盟，对付起了另一个盟友。
　　这些人如果泉下有知，会想对第一执政说些什么呢？
　　卡弗兰从迪特马尔购买了许多新式枪械，因为通货膨胀严重，，迪特马尔便让卡弗兰以赊账数额的迪特货款予以结算，因此，卡弗兰逐渐撤销了和迪特马尔的关税壁垒，取消了外汇管制，本币和迪特马尔货币挂钩，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棘轮效应，有一就有二，也是从这次战争开始，迪特马尔的货币开始全面介入地中海沿岸国家，成为通用结算货币。
　　‘我可以不用你的钱，但是你必须得用我的钱。’
　　时间再向前回溯３个月。
　　这是娜塔莉亚来到波尔维奥瓦特的学校学到的第一趟经济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面手脚并用进行解释：“什么叫美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谁是美人，你自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谁最美；什么叫强国？也不是说要多少理论数据进行多方面的论证，它就在那里，它就是强国。钱也是一样的，它只会向最安全、有效率的方向流动，这就是迪特马尔。你们将会看到的，不，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就代表你们已经看到了。”
　　像她这样的卡弗兰学生，第一批的贵族家庭里一共来了５０人，迪特马尔方面说是希望卡弗兰人能够设身处地地对迪特马尔进行了解，这属于一种表示双方友好的交流活动。
　　和以前的迪特马尔王国形式稍有不同的是，他们在完成学业后拥有自由。
　　一开始知道自己作为内斯塔夫伯爵家的小姐被选中时，娜塔莉亚并不吃惊，她吃惊的是，学校是真的正儿八经地给他们上课。
　　该讲的不该讲的，都会讲。
　　只是……“你们不该教我们仇恨自己的祖国吗？”终于有一天，娜塔莉亚问出了心中这个疑问。
　　“为什么要仇恨？”老师却很奇怪。
　　娜塔莉亚没有说出自己从前接受的那些教育，她说：“这样我们就能回去给国家造成不良的影响，去破坏我们的国家，给迪特马尔谋利了。”
　　“如果是这样，届时你们要是发现自己的祖国并没有我们说的那么坏该怎么办？你们不就会变本加厉地仇恨我们，一生都想和我们迪特马尔作对了吗？”
　　“呃……”娜塔莉亚一时语塞，她倒是没想到这些。
　　“所以应当要爱，然后才能发现双方的不足之处，不会不屑地漠不关心，而是会有切身体会地想要令其变得更好，而且。”这位老师很谦和地看着这位异国学生，像是在看一棵将会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小树苗，“您难道不觉得，我们也希望你们能够给祖国施以一些良好的影响，比如说……废除奴隶制和那些残忍的对敌手段？”
　　只不过自以为是的良好影响给国家造成的破坏很多时候并不会比不良影响造成的结果要好。
　　有句话没有说错：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这将会是一群拥有坚定信念的理想主义者？还是一群只知道白日做梦的傻瓜蠢货？
　　对于这笔未来的投资，迪特马尔现在还不知道，但历史会证明这一切。


第164章假如我任命您为国王
　　现在还是１５６９年６月，赫塔利安还没有向卡弗兰发出最后通牒，德兰和西比尔才和卡弗兰的总理大臣签订完两国之间的和约。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事后不久便找到了德兰，他已经不相信西比尔的话了，但是迪特马尔的第一执政他还是愿意信一信的：“我很欣赏迪特马尔在赫塔利安发生的一切中所起的影响。您是怎样打败哈亚特的？最近又是怎样战胜强大的巴克莱的？”
　　这些话听起来不怎么像是恭维，好像只是在说出某些话前的铺垫。
　　德兰微笑地回答：“这有赖于军官的执行力和士兵们本身的高素质，我本人只是做了一名统帅应该做的，赫塔利安人在这次战争中作战也非常骁勇，我为他们感到骄傲，陛下，很高兴您将有一支沐浴过战火的精锐部队。”
　　这说明迪特马尔不会用这些军队控制赫塔利安，这对于奥尔巴尼来说，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他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认为迪特马尔没有在谈判中和自己站在一起，这已经是一种背叛了，现在这种举动，不过是某种示好，他完全没必要感到高兴……
　　他提出来一个头衔问题，希望能够代表赫塔利安给予这次战争胜利者荣誉，他愿意承认兰德·兰恩为赫塔利安王国卡斯基利亲王、并赐予兰德·兰恩‘赫塔利安的外国亲王’头衔。
　　德兰很难不怀疑这个国王脑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有点绷不住，但勉强还是维持了笑容：“我对自己身为迪特马尔人感到荣幸，绝不会用这一身份换取任何头衔。”
　　一开始，德兰对奥尔巴尼还抱有一定的好感：这可是西比尔亲手加冕出来的国王。但这一次会见，如果她之前还有什么幻想的话，嗯，那一定已经成了泡影。
　　和奥尔巴尼的谈话，让德兰失望透顶——这个国王似乎认为迪特马尔对他负有什么义务，他甚至直接向她索取起了艾谢·哈芙莎，希望能将这位被罢黜的女皇放在赫塔利安的某地进行囚禁，这样他就能时时去看她了。
　　“自私、冷漠、贪图享乐、忘恩负义。”事后，德兰向西比尔提起这位国王时，扳着手指头陆续说出了这四个词，“这就是我对赫塔利安的奥古斯都的评价。”
　　她还直接指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好似对于自己的国王身份没有多少充分的认知。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话的吗？”
　　德兰有模有样地模仿起奥尔巴尼的腔调：“我很高兴见到您。我们两个人有幸能够生于同一个时代。我比您幸运些。假如您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您今天就会对我说：取把椅子，离我近一些，让我们谈谈当前较为重要的一些事务。可是今天我是国王，凡事应该听我的，所以我对您说：请坐，让我们好好聊一聊。”
　　德兰几乎咆哮起来：“我没坐下来，是因为我不觉得这谈话会持续很长时间，我站着的意思就是，快点说，说完就给我滚，但是他完全不明白，还以为我是顾及赫塔利安的王室礼仪，国王站着的时候，我是没资格坐的。他既然害怕自己可能不会是赫塔利安的国王，他又是怎么敢这么对我的？”
　　彼时西比尔两只手捂住耳朵已经听了好一会儿，感觉德兰差不多已经发完牢骚了，她才放下手，但一放手，等待她的就是德兰新一轮的牢骚……这咆哮声更大了。
　　她赶紧又捂上耳朵。不过指缝露出一点空隙，免得漏过对方说的话。
　　德兰继续大喊大叫：“我们做的那能叫是错事吗？难道我们有什么样的想法还得事先告知他？这种事用脚底板想也该知道，我们的利益不可能总是一致的。他对卡弗兰有什么要求，他自己去要啊，还得我来帮他要？谈判桌上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和约也是在达成初步共识后签订的，他不愿意，难道我还要等他？没有我们，他还在监狱里待着呢。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觉得这个世界都得围着他转？醒醒吧，现在已经是哥白尼的时代了。”
　　德兰终于说完了。
　　西比尔才放下手，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想，他可能觉得他还是赫塔利安的国王是因为他得是赫塔利安的国王，我们不罢黜他换上我们自己人是因为我们还没办法这么做，虽然他不一定知道原因，但他可以有这样的自信。”
　　“他怎么能有这样的自信？”
　　“他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自信的一个人吗？”西比尔说，“他现在觉得艾谢·哈芙莎之所以会有今天，就是没有他辅佐的报应。”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并没能变成一个更加成熟的男人，受王国议会影响，他的言行举止过于优雅、没完没了唠叨的都是些过于讲究的客套话，作为国王被送到卡弗兰前写给大使的那封信是他的功绩，在某些人的吹捧下，这功绩好像就成了迪特马尔能够顺利指挥赫塔利安军队的关键。
　　他现在有足够自信认为自己是赫塔利安合法合理的国王了——他，是‘名副其实’的奥古斯都。
　　德兰迟疑起来，她现在有一个问题了：“这个没脑子的蠢货有没有和你表明我在赫塔利安实施的那些改革的看法？他接不接受赫塔利安适用的迪特马尔法律？他是否认同我们的一些理念，或者说在国家发展道路上，他愿不愿意以我国作为榜样？”
　　西比尔回答说：“国王对赫塔利安如今还存有的一切感觉很好、非常好。腐朽的贵族都不复存在，他少了许多阻碍，我不怀疑他会接受我国作为榜样。”
　　“这即是说。”德兰很快抓住重点，得出结论，“奥尔巴尼如果不是拒绝我们，至少也是回避我们。”
　　这在后来的一处场景中表现的非常明显。
　　和奥尔巴尼一起被送到卡弗兰的王国议会议员们和赫塔利安军队的首领们见面，一名出身平凡的将军向一位公爵躬身致意时，这位昔日为了世俗信仰和赫塔利安人特权而反抗卡弗兰人的‘英雄’对积极参与反抗卡弗兰人战争的‘英雄’没有任何表示。
　　或许他还记得世俗信仰的纯洁和本属于赫塔利安人的特权在迪特马尔的军队抵达维特瑙芬后就因为一种需要的宽容被舍弃掉了，这些将军没能捍卫住他们曾经拼命捍卫的东西。
　　其他被放出来的王国议会议员们对迎接他们的自己人也持同样的态度。
　　他们互相窥视着对方，似乎都对今天的相逢感到意外。
　　将军中的一些王国议会议员，便是那些和西比尔在维尔多芬签订过条约的邦国君主们，很有一部分和面前的这些人在政治上是敌人的关系。
　　在场的大多数人（尤其是以精神迪特马尔人自诩的那些人）不知道究竟哪一位是一个遥远时代的幸存者。
　　赫塔利安王国？还存在赫塔利安王国吗？真正的赫塔利安王国早就消失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之中了！
　　以前的那些等级制度、恶臭习俗，还有保留和讲究的必要吗？
　　在德兰麾下听命过的那些赫塔利安王国将军对自己在场颇觉难堪。他们知道迪特马尔在和谈中的态度，有些人也知道国王与德兰产生了一些可能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很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心。
　　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对此倒是从容不迫，他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场合了，他对在场的人说：“先生们，能和各位一起统治这个国家我很高兴。不仅高兴，而且自豪。先生们，假如赫塔利安受到威胁，你们将会看到我勇于承担这份上帝赋予我的责任。”
　　奥尔巴尼这话说的很是滴水不漏，以至于那些先后为卡弗兰、为王国议会、为迪特马尔效力的王国议会议员们，瞬息感觉到自己已经对爱戴国王这件事深信不疑。最激烈的要数马蒂诺侯爵，尽管这位因为西比尔失去侯国的将军５个月后重又向迪特马尔人效力，极力拖延赫塔利安战场上的进程，但他今天在场上却喊的最大声：
　　“国王以后会看到我们怎样为他效力。我对他的忠诚，此生不渝！”
　　奥尔巴尼认为自己只要向这些人露出微笑，这些人就会对他回报以忠诚。老式的赫塔利安人对此非常失望，他们毫不隐瞒自己的沮丧，认为国王此举是自降身份，贬低了王室尊严。
　　这之后，迪特马尔驻维特瑙芬的大使向这位国王表明了一次态度：“迪特马尔最看重的是国王能遵守第一执政留给赫塔利安的宪法，由王国议会修改并完善某些条款以适应赫塔利安的情况，这份工作之所以会推迟到现在，就是希望能够在某个适宜时刻进行。这可以让国王充分行使权力，使政府赢得民心和力量。这是政府能够指导民意、团结民心，平息一切不安的必要步骤。”
　　奥尔巴尼自认为他是赫塔利安国王，对这种政治上的指导非常不满意。
　　这种不满很快就发泄了出来，他邀请这位大使留宿，安排的却是新建城堡中最为简陋的套房，城堡绝大部分此时尚未完工，根本不适宜人居住。
　　然后这位大使被邀请用晚餐，餐厅内只有一张圈椅，那是奥尔巴尼的，人们首先为之上菜的也是奥尔巴尼，他就坐在桌角，听这位国王恭维用餐的诸位将军，证明其非常了解这些人的功勋，好似战争胜利全是靠这些人的力量，同他的交谈则极为随意，迪特马尔人的作用完全被忽略掉了。
　　晚餐一结束，大使就返回了大使馆，他一路上难平怒火。
　　这种狗东西！将得到的一切都视作是理所当然！自以为身为国王就能这么使唤人！为何不把这样的人从王位上踢下去？如此自命不凡，这么傲慢地对待他的救星！奥尔巴尼对他的接待还比不上只凭爵位被授封的一个将军！
　　真是奇耻大辱……
　　在４个月后，这个国王和他的国家将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赫塔利安人是无辜的吗？眼下在维特瑙芬的赫塔利安人（当然不包括某些头脑清醒的人）对这位大使受到的接待甚感愉快。在他们看来，无礼对待这个迪特马尔的大使是再好不过的自身非是唯迪特马尔马首是瞻的证明了！
　　竟然有人说他们是迪特马尔人的狗？有狗敢这么对待主人的吗？
　　当然有了，养不熟的狗嘛！
　　有些人，假如你把他当成狗来看，反而是侮辱狗了，狗有那么不清楚做狗的好处和坏处吗？我把你当成人来对待，你却因为别人的一些话以为自己是在做狗，那不如就把你当成狗来对待好了。
　　这样，双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后来不久，赫塔利安出兵卡弗兰，当月，就被打回了边境内，在迪特马尔的调停下，交战双方在１５７０年的３月份进行和谈，赫塔利安认为卡弗兰提出的条件无法接受，和谈在５月份的时候中断了。
　　战争虽还处于拉锯状态，但赫塔利安败局已定。
　　赫塔利安国王奥古斯都·奥尔巴尼不甘受辱，最终在战争结束前夕，于传闻中的一场疟疾并发症中去世。
　　波尔维奥瓦特方面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整座城市正在为皇帝的加冕礼做筹备。
　　“服装制作有些滞后。”西比尔审查了一下总体进度后说，“但我的已经做好了。”
　　……商讨完加冕地点、日期之后，参政院还需要讨论帝国的纹章标记和官方徽章。
　　一群人商议用迪特马尔人象征的小公鸡，还有人支持鹰、狮子、大象、蜜蜂、橡树和玉米穗，甚至还有人支持用迪特马尔王室的百合花：“他们是白的，我们可以用黄的嘛。”
　　“这听起来太蠢了。”一位参政反驳说，然后他提议用坐在王座上的兰德·兰恩肖像画做徽章。
　　这听起来也挺蠢的。
　　几乎没什么犹豫，德兰就选择了狮子，毕竟她是‘兰恩’啊。
　　然后继续讨论铸币上的题字，大家一致赞同还保留‘迪特马尔共和国’，仿佛帝国只是一个形式。
　　然后最新的战报就因为十分紧急，敲开了会议室的大门，送到了参政们的桌子上。
　　赫塔利安的国王死了？没谁关心他是怎么死的。
　　大家都在想，接下来该谁当赫塔利安国王呢？奥古斯都·奥尔巴尼可没有直系后代。不，既然是王国议会选举，就算对方有后代，那也是要重新选的。
　　那将会是赫塔利安王国哪个幸运儿呢？
　　德兰和西比尔心中早有人选，德兰在１５７０年５月２７日给赫塔利安王国的将军，即马蒂诺侯爵写去了一封后来人人皆知的短信：“赫塔利安国王刚刚去世，议会选举需要时间……我受迪特马尔之命决心将一位亲近迪特马尔的赫塔利安人扶上赫塔利安王位。将军的职位对于您来说不合适，我想将赫塔利安的王位交给您。回信请明确表态：假如我任命您为赫塔利安国王，您同意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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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马蒂诺侯爵可以参考第138章，就是那个侯国被西比尔一笔勾销，然后为王国议会效命找西比尔麻烦的那个家伙。


第165章上帝之殿中
　　１５７０年８月１６日，礼拜日，德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圣彼得大教堂加冕。这也是她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在加冕礼的前三个小时，德兰还在睡觉，西比尔忍无可忍，把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德兰却觉得很无辜：“我是不是必须起床了？”
　　这还用说吗？
　　今天可是加冕日。
　　“可是今天是礼拜日啊。”德兰出了被窝后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她一动不动地由着西比尔在床上拖动着她，声音几乎在脸与床的摩擦当中损耗殆尽。
　　她和西比尔的角色好像突然颠倒了过来，也有可能是受了对方的影响，反正她又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偶尔晚到一两次，总能在办公室抓到几个等着她来才开始工作的家伙——他们觉得太早开始工作很不像话，在等待的那段时间总是拉开抽屉，把一些小说放在里面看，等她一来，就迅速把抽屉推上，伏案工作起来。
　　她便学了这么一手，等待其他人前来汇报时，就利用这段时间看一段侦探小说，时间紧张连带着小说内容也感觉刺激。
　　这很容易让她联想起自己的读书岁月，老师一进门，她立刻就把书塞进桌子。直到毕业也没被发现……这件事她还是很引以为傲的。
　　当然，那基本上是在国事顺利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两次例外，放到今天，她只是觉得时间上还有足够的余裕，１０点钟从府邸起行，她穿衣服向来都很快，怎么也用不了１个小时啊。
　　另外，她也有点好奇西比尔会怎么叫她起床……
　　西比尔是不是有些重视过头了？
　　的确重视过头了。
　　西比尔监督组织工作直到最后一刻，早上５时３０分时，她就因为不放心到了加冕现场，按照预定，第一批客人会在早上６点钟到场。
　　议会、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地方诸省、政府各部门、总参谋部、正规军、国民自卫军、商会、殖民地、迪特马尔学院各院、农会以及许多其他团体的代表们会将请柬交给９２名收票员。
　　早上７点，共计４６０名音乐家和合唱团成员会在教堂侧廊集合，其中人员来自教堂乐队、音乐学院、剧院、歌剧院……还有军乐队。
　　上午９点３０分左右，各国特派的外交使团也会到场。赫塔利安王国旧国王尸骨未寒，赫塔利安与卡弗兰的大使将会携手一同走进会场。
　　还有些对国家不具有恶意，诸如安托万·拉默尔特这样的保王党人。
　　入场后，这些人就会漫无目的地在看台上闲逛，会聊天、可能会彼此产生矛盾、很有可能会妨碍典礼的顺利进行、非常有可能会制造混乱。
　　西比尔可不打算用士兵的威慑力使得这些人谨言慎行，在所有人流都汇成一片海洋时，她也想要完全不同的声音也能谱成一曲最为协调悦耳的乐章。
　　她对所有的接待工作都做了一一确认，确认一切情况都有相应的紧急预案，才匆匆从教堂赶回来，等会儿，她还得再赶回去换衣服，作为新任的迪特马尔宗主教，和教皇新授封的红衣主教，她有幸得到这份教皇才更有理由担任的职责，为迪特马尔的皇帝，也就是兰德·兰恩加冕。
　　她赶过来主要是来确认德兰情况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德兰竟然此刻还没起床，没起床就算了，还一副振振有词，也不打算紧迫起来的样子……
　　要不是那张脸埋在了床里，她一定要给那张脸好看——我让你睡觉是让你养足精神的，可不是让你赖床的。
　　好话不说第二遍，很快，德兰就听到西比尔代表远离的脚步声，她刚抬起头来，便发现西比尔手里拿着一只珐琅彩杯子，透过杯子的玻璃面清晰可见水面。
　　西比尔先是坐着威胁，虽然询问时还在给人选择：“哦，你看到了啊，刚好，我也想问问你，你觉得是水更好，还是油更好？”
　　“唔？”德兰心中有种不安，这时候问这种问题是什么意思？
　　很快，西比尔站起身，杯子举过半空，右手腕一转，水流就像瀑布一样，一下子浇了德兰一脸，同时左手握住杖柄的半部，让手杖的金属套头猛击德兰脑袋一侧的床沿，大喊大叫：“快点起床！”
　　这种叫/床，哦不，是叫人起床的方式，真是太可怕了，德兰认为自己体验了第一次后绝对不会再想要体验第二次，她现在有理由怀疑，要是有下一次，倒在她脸上的绝对是油，而不会是水。
　　“你对我真的是太粗暴了。”拿着毛巾擦脸的时候，德兰有些可怜兮兮地说，“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西比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她安心打理着德兰的头发，德兰的头发经过这一年多的安逸，又长得很长了，足够覆盖整个肩头，她发现这种棕色发质在太阳照耀下像是金发，在夜色笼罩时又很像是黑发，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等德兰换上有亨利四世风格的蕾丝立领寸衫、点缀着金色狮子的白色天鹅绒长裤时，她才拿着一双平底柔软的浅腰鞋半跪到德兰的面前，她一只手拿着鞋，一只手托着德兰的脚后跟，动作很轻很缓，让德兰穿着白色绢袜子的脚能够恰如其分地穿进这双鞋里、不至于有任何磕碰。
　　“我还不够怜香惜玉吗？我的公主殿下。”半跪着的西比尔仰着脸看德兰，德兰的目光一和她发生接触就转了回去，同时一张脸都红透了：“你这样，真的是让我太觉得害羞了。”西比尔这时候还没松开握着的德兰的脚踝。
　　德兰不会说，在西比尔这么做的时候，她差点认为自己是个灰姑娘，最后被王子派出的大臣找到，穿上了那只能够确认身份的水晶鞋。如果说是由那位大臣亲手这样帮她穿上鞋，她这样的‘灰姑娘’爱上的一定是那个大臣，而不是派大臣来找她的王子。哦，那个大臣最好也要和西比尔长得一模一样才行。
　　西比尔对德兰的着装很满意，她在看到德兰在外面又套上了一件绿色猎骑兵制服后，立即忍俊不禁。
　　真的是太不协调了。
　　但这本来就是为了体现出一种对于军队的重视，在去往圣彼得大教堂前，德兰会脱下这件制服，换上镶嵌黄金与宝石的紫色天鹅绒无袖制服。
　　两人在府邸门口分别。
　　西比尔要先赶回教堂，德兰则要登上马车，进行典礼开始前的加冕游行。
　　由西比尔监制的加冕马车非常华丽，需要８匹马来拉，表面鎏金，用了４００多片金箔做装饰，橡木轮齿是第一位摆钟发明者的遗留物，车身材料来自于以‘伟大的亨利’命名的战船部分木料，车门则来自于各个国家的名胜古迹、从罗曼王国到卡弗兰神圣帝国，还镶有革命以来所有波尔维奥瓦特发行的战争纪念章，便是最近的赫塔利安与卡弗兰战场上发现的子弹，上面也有存在的痕迹。
　　它看起来是如此让人觉得梦幻，装着玻璃，没有挡板，车顶上饰满花冠，车厢两侧非常矮，以便观众能够看到皇帝端坐其中，向左右点头，对欢呼声表示感谢。
　　德兰第一次上车还搞错了边，坐到前面去了，然后一点失落迅速被大笑取代，她很快就栽回了后座。她倒是想能和西比尔一起坐。
　　１０点钟，随着一声巨响，德兰的游行开始了。震耳欲聋的礼炮声过后，一面３０英尺宽的巨型旗帜在府邸前的大理石拱门上方冉冉升起。
　　波尔维奥瓦特总督阿塔图尔克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他的部下和４个手枪骑兵中队，之后是胸甲骑兵、近卫猎骑兵和一个布里亚鲁利亚殖民地骑兵。
　　这些人都穿着紫色天鹅绒无袖制服，并携带饰有狮子的权杖。
　　西比尔预计有４０万人专程赶到波尔维奥瓦特，观看这场加冕典礼。典礼开始前一周，首都就有大批外地人涌入，导致波尔维奥瓦特交通一度瘫痪，德兰的马车也在经过一处公园时因为运送货物的马车挤占了交通被耽误了２５分钟，从第一执政府邸到圣彼得大教堂的整个游行路线没有一所房子、一个空地儿没搭建楼座和看台。
　　私人马车主因此赚的盆满钵满。
　　这一次加冕典礼在完成它最基本的作用后，收入应该能够大于支出。
　　可惜西比尔没有亲眼见证，马车一进入公众视线，就被人群挥舞的手帕、高举的帽子淹没，人们齐声欢呼，几乎盖过了钟楼隆隆的钟声和长久不息的礼炮声和雷鸣般的枪声。
　　格里姆肖后来回忆道：“我忍不住拧了自己大腿好几次，以确认这一切是真实所见的，而不是一场梦。”
　　队伍尽可能地还是在上午１１点钟来到了圣彼得大教堂旁边的宗主教宫殿。就在这样热的天气里，德兰还要再更一次衣。
　　脱掉那件无袖制服，要身着足够拖到脚踝的白色镶金丝缎长袍，这间长袍在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期被称为御幔华盖，外面套着内衬貂皮的绯红色天鹅绒披风，这件披风以金色狮子为主题，其边缘镶嵌着橄榄树叶、月桂树叶与橡树叶。披风重量约８０磅，也就是３６千克左右，动用４名参政合力勉强才将它披到德兰身上。
　　如果德兰来的再早一些，她便能看到西比尔在这里换衣服了。
　　教堂正厅，宾客在中央通道两旁的长凳上就坐，形成一道道红色独高、金银线条交错闪烁的人墙。
　　西比尔站在祭坛前，她穿的既不是主教常穿的紫色法衣，也不是红衣主教该穿的红色法袍，而是教皇有着白色绸缎质地的长袍，长袍外是金色和红色的挖花披肩。
　　和德兰的衣着看起来很像是一样的。
　　为了这次加冕仪式，她还特地找教皇授权借用了教皇的三重冠冕——既然教皇是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言人，那么她做一次教皇的代言人，又有什么不对？
　　虽然这次教皇愿意亲自来加冕，但迪特马尔顾及教皇年老和身体不好，也觉得自己的主教作为教皇代言人来加冕意义更为重大，教皇也同意了这样的对外说法，出借了自己的冠冕。
　　没人疑问这样的做法合不合规。
　　西比尔个子不高，还是个瘸子，但这两点缺憾在作为加冕的一方时都得到了弥补，她站在最高处，离她最近的人也在十步开外的祭坛下方，她穿着长袍，不动的时候看不出来残疾。她的银头发一直垂到腰间，绿色眼睛中充满的是骄傲和坚定：这里是她的领地，这座教堂在几个世纪之前修建而成，毗邻圣人的陵墓，在这上帝之殿中，她无可争辩的权威不可动摇。
　　巨大的管风琴奏起宏伟的赞美颂，德兰经过向她泼洒圣水的新任维纶主教，她走进来时，步伐就像云雀一样轻灵，当然也不乏她要向众人展现那种属于狮子的沉稳稳重。
　　靠近祭坛，坐在唱诗班旁边的亨丽埃特·阿德莱德·玛丽·路易莎看着这一景象百感交集，去年她受邀参加了自己女儿的秘密婚礼，结果看到兰德·兰恩在教会登记簿上写的是德兰·卡尔斯巴琴这个名字时，她差点昏了过去——这就是所谓的不能生？！
　　“噢，妈妈，早在您总是鼓励我去和那些夫人打交道的时候我就该告诉您了，我一直喜欢的都是女人。”面对她的怒火，西比尔竟然敢这么说。
　　她们竟然还敢让那名垂垂老矣的神甫帮她们主持婚礼……两个女人？这完全是亵渎上帝！那个神甫死后一定会饱受地狱之火煎熬。
　　可是在观看这场典礼时，看着德兰一级级地走上台阶，走向西比尔的时候，她的怒气很神奇地荡然无存了。她还能回忆起亨利八世的加冕盛典。当初维纶主教将沉重的迪特马尔王冠戴在亨利八世头上时，国王叹着气说：“它真碍事！”
　　革命超额完成了它的计划，它送走了一位国王，迎来了一位皇帝。将前者的王冠打碎，打造出一顶新的皇冠，然后戴在了后者头上。
　　卡斯特雷利亚帝国皇冠早就毁于战乱之中，迪特马尔王冠也不适用现今情况，德兰的皇冠是由西比尔监工，特别打造的，由８块黄金板块构成，上面都缀满了钻石，正面的那块黄金板块上面镶着一柄钻石十字架，十字架上面镶着一枚巨型钻石。
　　就像事前排练的那样，德兰从西比尔手上接过这顶皇冠，在西比尔用卡斯特雷利亚语低声颂唱着主祷词声中，自己将其戴在了自己头上——她为自己加冕。
　　抱吻皇帝后，西比尔转身面对观众，用卡斯特雷利亚语喊道：“Ｖｉｖａｔ　Ｉｍｐｅｒａｔｏｒ　ｉｎ　ａｅｔｅｒｎｕｍ！”
　　大厅里立即回响起了人们宏大的回声：“皇帝万岁！”
　　仪式以卡斯特雷利亚帝国为基石，没有赫塔利安那么繁琐，但德兰还是跳过了迪特马尔王室向来遵循的忏悔和圣餐。
　　她没有忏悔，也没有领食圣餐。
　　加冕前的仪式当中保留的只有敷圣油的部分，西比尔很难说德兰同意保留这个部分是出于什么神圣的原因，因为一般而言，为君主涂抹圣油都要涂在君主的胸上，还要涂抹三次，不过，西比尔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这种公开场合，她只打算涂在德兰的额头上和双手上。虽然这后来也成为了佐证德兰是女性的有力证据……
　　弥撒结束后，欢呼声再次响彻大厅。西比尔从祭坛上退下来，将舞台留给德兰一个人表演，德兰便在此发表了众所周知的——有悖于皇帝身份的——加冕誓言：
　　“我宣誓维护共和国的领土和完整，建立一种健全的、生机勃勃且不断发展的经济，为共和国人民提供一种不因偏执或歧视而造成障碍的均等机会，维护宗教信仰、权利平等、政治和公民自由。
　　迪特马尔只会是一个拥有皇帝的国家，而不会存在一个拥有国家的皇帝。我成为皇帝，并非是想凌驾于诸位之上，而是想要更好地与诸位合作；并非是想要骑在诸位背上，而是我与诸位并肩而立。
　　人们可以信赖某个人，这在战争年代具有至高的价值，但是现在，即使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即使是我，诸位也不可把国家未来自由决断的权利交到我手上，付诸全部乃至于称为盲目的信赖。
　　倘若有人认为在这个国家生活存在经济上的困难、不被允许自己活出自己的方式并且得到自我保存、人类的能力和个人的才智无法得到发挥、所享有并得以确保的自由或尊严并没有超过世界上其他地方……就自身所遭受的困境而言，他应当理直气壮地以民意呼声：皇帝若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为这种未来做出承诺的代价兴许会非常高昂，但我从来没有不愿意付出这种代价。
　　共和国必须赢得这场无形战争。为此，我会奋斗、会拯救，会牺牲、会忍受、会将尽我最大努力英勇奋战，就好比所有战争问题都由我一人肩负！”
　　……
　　夜幕缓缓降临，到了晚上７点钟，西比尔握着德兰的手，竟然觉得那只手有点凉，她赶紧两只手互相摩擦了下，然后中间哈了口气，才重新握住德兰的手，她垂下眼，看着那只感觉还有些滑腻的手，意有所指：“我是否能给你一点温暖的力量呢？”
　　德兰只是浅浅一笑。但有人说，她那天说话了，说的是一直想说但是一直没有说的话：“你知道我爱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还能更爱你。”
　　所以我才要建立一个足够美好的国家，这里要有足够美好的人民，才能配得上十分美好的你生活在这里。
　　“你要给予我什么温暖的力量啊？你就是我所有的温暖和力量啊！”
　　--------------------
　　作者有话要说：
　　Ｖｉｖａｔ　Ｉｍｐｅｒａｔｏｒ　ｉｎ　ａｅｔｅｒｎｕｍ！拉丁语，意为：皇帝万岁。
　　后面誓言主要参考里根第一次总统就职演说。
　　婚礼那一节本来是打算列单章出来写的，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就这么提一嘴好了。


第166章是否破镜？
　　众所周知，迪特马尔共和国不仅不对烟、酒、盐等商品征收间接税，也不对零售商、批发商、专业人员、农民征收自由裁量税、更没有对国内的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征个人所得税。
　　这是革命以来共和国对于人民的承诺：永不征税。而不是，永不加税。
　　凡是想要征税的政府都遇到了强力的反抗，毕竟迪特马尔民众可不会管你政府有没有钱，你既然许下了这个承诺，那就要做到，否则就是欺骗。督政府活用了这一点，加大马力印刷钞票，用废纸买实物，直接拔刀抢劫，使得全国财富几乎都进入了中央政府的钱包，只是后来四面开战，通过一场场战争失败将那些钱给吐了出去。
　　人民也学乖了，开始以物易物，并不使用那些纸币，而迪特马尔银行开始强迫人民购买国债……那又说来话长。
　　德兰彼时靠着以战养战的方式：直接从敌人处征收现金和财产。自用之余，也给督政府续了不少命。她在布里亚鲁利亚的远征几乎就没有得到过督政府的钱……
　　执政府时期，迪特马尔也没有征税，不仅没有征税，还在一段时间内停止印刷钞票、控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数量、保证政府财政信用，而战争减少，以战养战也变得不切实际。
　　虽然罗曼军团宿营在罗曼王国，布里亚鲁利亚的驻军都省去了一笔军费，国内军队的维持费用也高的惊人。
　　维持政府运转也需要花钱，１５６８年初的霜冻还花了不少钱，贸易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进了教育改革当中。
　　奢侈品产业的天然缺陷使它的贸易供量必须小而精，关税收入杯水车薪，国有财产与集体财产的出售只在一时，银行放贷不能作为主要收入来源……
　　我们都知道，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不可能永远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必定国将不国。
　　迪特马尔给出的办法是：利用外资。
　　从１５６８年开始，迪特马尔的贸易赤字巨幅攀升，１５６９年时，已经达到５７０万迪特，１５７０年还没过完，１０月份就已经超过了６００万迪特。
　　用直白一点的话来说，从执政府时期，迪特马尔共和国人民就开始白吃、白喝、白用其他国家的劳动成果了。
　　这大概是很多人的终极梦想，虽然说不劳动者不得食，但是能够合理合法地不花钱吃霸王餐，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机会呢？
　　况且迪特马尔有能力吃这样的霸王餐。
　　不看迪特马尔国内的生产消费，单看金钱的输入和输出，就能很直观地发现正是外资的大量涌入弥补了贸易逆差。外国投资弥补了财政赤字，而迪特马尔的高利率和愈发强势的货币使得汇率连续上升，更加稳定了外资的持续流入。
　　如果说卡弗兰人在迪特马尔大量投资是因为国内投资环境恶劣，但其他国家呢？其他国家那些商人是为什么想要把钱扔到迪特马尔这个看起来像是个无底洞的国家呢？
　　那就又要回到之前德兰一直大力鼓励的创新上去了。
　　以赫塔利安为例，它有关农业机械、缝纫机、制鞋机的机器主要都是通过迪特马尔进口，虽然可以拆解零部件进行仿造，但仿造成本远高于购买成本，不如直接买。不买可以吗？不买那就是脑子有问题。
　　德兰的野心还不止如此。
　　只有全新的产业、全新的产品，才拥有全新的市场。那将是一片崭新的蓝海，正是因为它从未遭到污染，它也便能够给第一个有幸见到它的以前所未有的美的享受——那就是暴利！
　　否则那些在现有基础上的‘微创新’，人家难道就不会吗？
　　就是以炸香肠为生的那些摆摊小贩，时常也会想着有台能够自动炸香肠的机器呢。
　　因此，想要白吃、白喝、白用其他国家人的劳动成果，迪特马尔就必须领导这些国家的创新，永远走在其他人前面。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在颁布专利法、对工商业进行政府订货之后，德兰成为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一步放开政府对于市场的管制，以前的经济是以政府为主导，现在则要改变这一点，她专门成立了一个撤销和放宽管理的皇帝特别小组，专门审查现有的规章制度、法律、管理条例，然后将其中繁琐、不合理的而且是无意义的部分给消除。
　　给予市场以充分的活力，让那些钱自动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政府需要提防的就是之前那些投机分子……这很有可能会引起‘金融海啸’，‘经济危机’，哦，这又是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发明出来的两个新词。
　　第一个经济开发五年计划因为超额完成宣告结束，紧接着开始的就是第二个，这是一个长期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任务旨在于对市场进行预测，实现国家调节和消除生产过剩，市场无序的发展会引发生产过剩，而生产过剩的危机会摧毁工业，使人们失业。由于价格上涨，一个人无法购买重要的商品，对于国家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而需求旺盛的时候，工商业主为了保证自己的利润而对这些商品进行投机或者摧毁也是一样不可接受的。
　　她对经济计划总局的成员们说：“诸位的任务就是要少发号施令，确切些说完全不要发号施令，机器的快速更新迭代和生产力的快速发展，必然会导致市场上同类商品的数量和种类大大增加，而市场目前来看是一定的，要以相应的信息和材料为根据预测，不是计划－指令，也不是计划－猜测，而是计划－预测，现在有什么，未来会有什么，如何从现在到未来实行可持续发展，就是诸位的任务。”
　　预测往往不准，计划往往跟不上变化，但对德兰来说，做了，可能会失败，但不做，一定不会成功。
　　所以，要做。
　　获益于德兰，迪特马尔几乎和政治革命同时进行的工业革命再度焕发了它的活力，引领了世界浪潮，虽然当时罗曼王国在这些领域内的技术实力并不比迪特马尔逊色多少，但政治上的失势和迪特马尔语言上的优势还是让工业革命的中心集中在了波尔维奥瓦特。
　　工厂制度逐渐在迪特马尔各行各业占据统治地位，冶金业和煤矿业很快发生了技术革命，到１５８０年时，炼铁也采用了蒸汽机、焦炭等新技术，煤矿也普遍采用了蒸汽机排水。
　　运输业的技术革新始于１５８７年，那一年，波尔维奥瓦特的码头出现了汽船，从１５９０年开始，汽船开始在各大河流上定期开航。１５９９年开始修筑从波尔维奥瓦特到贝尔佐克的第一条铁路，到１６３０年时，铁路负担了全国货运量的三分之二。
　　……
　　第二次工业革命也是在迪特马尔发源。
　　经过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成长，教育改革充分收获了它的成果，新的革命凭借的不是经验而是知识：发电机源、电动机、内燃机、飞机、电话、无线电报……进入１８世纪后，石油工业、汽车工业、电气工业、化学工业、炼铝工业等新兴工业部门都有了较大的发展。
　　……
　　天才的种子落进自由的土壤，经过汗水的浇灌，就该长出让所有人都为之夺目的绚烂花朵！否则，那不是太浪费了吗？不管对于天才本身，还是那个时代来说，都是如此。
　　物要尽其用，人也当要尽其才。国家的职责就在于尽可能地创造出这样的环境。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智慧。
　　既然体力能够从事劳动，智慧为什么不能呢？如果智慧能够变现，迪特马尔一定能够长盛不衰……不是迪特马尔站在世界潮流前面，而是世界潮流本身为迪特马尔所引领。
　　……
　　时间的指针再拨回到现在，１５７０年１０月１９日，皇帝办公室，德兰和西比尔讨论的还仅是一个大概的框架，很多问题还停留在纸面上，不过是泛泛而谈。
　　除了那些好处，还有许多显而易见的坏处，德兰说：“不管我们给予多少人能够自由发展自己的空间，总会有人沦为社会的底层。”
　　“因为社会需要底层。”西比尔注意力还在办公室的外间，那个人应该已经等很久了，她回答起来很是务实，“现在有很多人期望到波尔维奥瓦特来，以为自己的新发明能够开辟一个新市场，然后赚大钱成为商界的领军人物，但他们忘了，他们的发明很可能之前的人已经发明过了，波尔维奥瓦特不缺少天才……总要有人来扫厕所。”
　　但德兰看起来还很乐观：“我要做的就是，哪怕有人是以扫厕所为生，他也能在波尔维奥瓦特养活自己。”
　　西比尔忽然轻轻一笑，德兰立刻全身一僵，然后，不知怎么，从头到脚都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看到西比尔开始往门外走去，大感愕然：“你这就要走了？”
　　西比尔微笑着说：“我是不得不走。其一呢，我要去整理共和国要册封的那些公爵、伯爵、男爵和骑士名单，使荣誉头衔能够与他们为国家做的贡献相符。其二呢，就是外间那位和你渊源很深的女士，哦，是你在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就读的那位老师……”
　　“这个……”德兰都忘记这回事了，这一想起来，立即开始出虚汗，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到渊源，还得从１５６８年那次法典草案说起，有个参政当时举例说明女性不如男性时就提到了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近况，后来社会舆论普遍想要关闭那所学校，让女孩各自的父母将其领回家，那时候学校有个教师站了出来阻止了这一切。
　　当时就知道是老师了，但她并没有额外的想法。
　　德兰一直关注着老师的功绩，她也希望这种好的影响能够扩大，女性入学也不仅仅是传统作为新娘的目的，恰逢一位参政提议，也许皇帝应该接见这名女教师，也方便破除某些‘谣言’，她也便欣然同意了。
　　谁知道老师人刚过来，西比尔就来了，因为老师说外交部长过来谈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可以把接见她的事先放到一边，所以她便点头想和西比尔接着昨晚的想法继续聊下去，麻烦老师再等一等。她是应该提前告诉西比尔这回事……但是这种事吧，特意去说好像就在表明自己还很在意对方，也一直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时机……好吧，她的确存在某种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能够处理的好。
　　她和老师的事情，不知道西比尔从传闻中听说了多少。
　　看着德兰这副反应，西比尔笑道：“她看起来还挺不喜欢我的，你要做的就是无论聊到我什么都记得说我的好话，当然了，谈话中间也可以偶尔小小地抱怨我一两句。”
　　德兰一下子就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西比尔竟然会是这种反应，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西比尔在准备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德兰一遍，揉了揉德兰的嘴角，最后把德兰的衣领和领带都弄皱了一些，感觉差不多了才住手。
　　德兰就任由西比尔摆布，她读了那么多言情小说，这一点含义她还是知道的。怎么说呢，她觉得西比尔拽着她的领带直接亲她两下的效果会更好。在她身上做自己的标记嘛，宣示占有权，她懂，她懂。
　　看到两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坐在沙发上那位女士的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首先是时间太久了，在注意到德兰的领口处的异样后就更是怒不可遏，这种怒气在西比尔准备直接走人时发展到了顶峰，她快步走到西比尔面前出声阻拦，语气还很轻柔：“佩德里戈阁下，德兰应该有和您说起过我，不如一起坐下谈一谈吧，我也想知道德兰是怎么喜欢上您的？为什么这么着急着走呢？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还是说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见不得人？”
　　西比尔看着面前那双妩媚风情中透着冰寒的一双眼睛，心中当时就在想，自己念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年轻漂亮的女教师来勾引自己呢？怎么这样的好事会掉到德兰头上？哦，原来自己念的学校基本上就没有女的……她忽然伸手摸了下对方那张还很光滑，莹润的犹如玉石雕成的脸，继续笑：“亏心事？……德兰是怎么喜欢上我的，您也想试一试吗？”
　　……场面一时间非常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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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后面为什么会写成这样，但我写的时候觉得一定要这么写。


第167章下次见
　　感觉身前身后两个人的反应后，西比尔很快就收回了手，同时收回的还有她恶作剧的心情，她对身后的德兰说：“就送到这里吧，我将这位美丽的女士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
　　她戴上之前用胳膊夹着的帽子，动作在中间停顿了一下：“是朵拉·奥兰治小姐，对吧？”
　　德兰急匆匆地点点头：“是的。”
　　“你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这次我有些忙，你们也有正事要谈……”西比尔重新把目光投到必经之路这人的脸上，“下次吧，奥兰治小姐，下次我们两个可以单独好好聊聊，关于德兰的一切，我都很好奇。”
　　然后德兰帮西比尔拉开门，西比尔就离开了。
　　她对德兰的真实性别完全不加掩饰，对彼此的那种关系也是。
　　朵拉·奥兰治都来不及做些什么，一种难言的直觉束缚着她的行动，迫使她对这一切都只能看着。她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之前的行为就已经够不知天高地厚了。
　　西比尔这一走，整个空间里的气氛迅速回归到了一种随意自然的状态。德兰感觉有些新奇，她在一个月以前都还未想过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和老师见面。
　　她还是习惯用‘老师’这个称呼，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看了眼茶几上有茶叶的杯子，上面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察觉到德兰的目光后，朵拉·奥兰治说：“接着我们先前的话谈吧，陛下，我们希望能够以您的名义成立委员会，对女孩们的受教育情况进行调查。要改善物质和课程设置的状况，相对容易。可要改变真正负责提供教育的机构和教师的思想，却难得多，至于这一点，如果您能帮忙就好了。”她真希望自己说的这一番话旁人听起来不会觉得磕磕巴巴的。
　　德兰倒是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特别的意见，她在椅子上坐下，将茶几上早就摆好的那些文件拿在手上，放在翘起的二郎腿膝盖上，用拿着羽毛笔的那只手压着这堆文件，有些墨汁蹭到了手上，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说服我了’。
　　１１年前的春天，那是１５５９年，朵拉·奥兰治在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首次见到德兰，那时德兰才１３岁，她过２３岁生日也没多久。德兰当时觉得这位年轻的女教师看起来虽然很不明白状况就冲出来维护她有点傻，但沉着冷静，事后远没有她想的那么惊慌。
　　可是时间一晃，１１年过去了，她们的角色转换了过来，表现得更加沉着冷静的是学生德兰，老师朵拉·奥兰治反倒有些惊慌。
　　为了这次觐见，朵拉·奥兰治穿着的是一件蓝紫色丝质日装礼服，这件礼服的腰间和镶边内里都有灰色的丝带，运用了新颖的设计，裙边能够很轻易地提起来，方便行礼。
　　她知道许多有关于自己学生德兰·卡尔斯巴琴的传闻，虽然之前一直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但蒙梅迪家的人找上门后，她多多少少还是重视了起来，真希望届时自己在对方眼里不会被认为‘老’或者‘丑’，她还少见地化了妆。
　　但是一见面，她便觉得脚踩着花格地毯向她走过来的这位穿着皇帝朝服的人‘又高又瘦，灰色眼睛中有一点淡蓝，长得比记忆当中还好看’，尽管她记忆中的德兰·卡尔斯巴琴早就面容模糊，但她第一眼还是将对方认了出来。
　　没法去形容那种吃惊，当年那个从丰查利亚群岛来的小可怜，如今，成了迪特马尔共和国的皇帝。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双方之间的交流还是不够流畅，西比尔的突如其来在某种程度上还起到了救场的作用，开始就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现状进行讲述时，朵拉·奥兰治忍不住觉得德兰的脸上呈现出了轻蔑的神情：她一定觉得我是她见过的最不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不如那个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不仅是性别上、外貌上，就连能力上，都是如此。
　　然而德兰听得很认真，听的时候不时在文件的角落上划线批注，她的语气还很轻松：“我以为老师您多年不见，会变成一个冷若冰霜、呆板保守的人，但是现在看来，您很和蔼可亲，语言诙谐有趣，举止非常端庄得体，您的每一个观点都是那么充满智慧、全面和清晰。您说的没错，因为人们对女性普遍只有一种期待，于是一切不符合这种期待的想法或做法便成为了离经叛道，女性没有男性具有的力量优势，使用毒药这样的技巧进行反抗，不能说比棍棒造成的流血牺牲更残忍。”
　　但朵拉·奥兰治仍然觉得和德兰谈话尤其不容易，因为后者不肯闲聊，凡事总是直入主题。比如说现在，德兰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女孩教育的问题。这算是她认识德兰时，对方就有的老毛病了。
　　朵拉·奥兰治谈到造成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那些女孩如此行为的现行学校体制的不足，然后聊到此行的目的便是改善这些不足，德兰和她开始细致地讨论这一问题，然后在一番恭维后用一贯清晰全面的方式陈述在自己看来思想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一些男人立志于将女人养在家里，不希望女人在社会上抛头露面，谋取职业；另一些男人虽然不反对女人接受教育，但主要是认为受了教育的女人能够更好地相夫教子，也更能为丈夫挣面子、添光彩。不仅男人们这么认为，许多女人也是这样的想法，关键就是这样的人充斥着我们学校那些老师的头脑，应当做好教师这方面的职业培训。”
　　“您的计划我知道了，这样的委员会我认为可以成立。”德兰微笑着说。
　　朵拉·奥兰治很快便明白这一切对方早有想法和定论，她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对方恰好需要一个计划的执行者罢了。
　　德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佩德里戈的傀儡。
　　目的达到，正事也谈完了。朵拉·奥兰治知道自己应该在对方开口之前自己先说告退，但是……“你最近怎么样？”低着头，她还是有了旧事重提的心思。
　　德兰看了看房间里的座钟，想到这次见面的次要目的，又想到了西比尔之前的话，她回答：“说实话，我挺好的。工作和生活方面都挺好的。我已经达到人生中一个圆满又平和的阶段。您怎么样，老师？”
　　“我不太好。”
　　德兰的眉毛因为担心扭在了一起，她想起来当初对方受到极大精神打击后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说您的生活态度都跟以前比起来好很多，这就是一种进步。您会越来越好的，您必须照顾好自己，您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如果继续那么做……”
　　她没说完，因为朵拉·奥兰治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兴许该递过去一条手帕，再说点安慰人的话，但是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很多余。
　　“一般说来不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的吧。”德兰的表现很冷酷，“我那时才多少岁？用现在的话来说，都只是玩玩而已……总共也没有多久，我以为您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依赖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人在很多人看起来很傻，德兰，但确实会有这样的人。我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你，我的脑海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你，你呢？你之后有哪怕一次想念过我吗？”
　　“刚开始会……很快就没有了。”德兰摆弄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把刮粉的小刀，这是她和西比尔第一次上床后找对方要过来的，一面的刀柄上当时刻着‘请别忘记我！’，后来她在另一面刻上‘请别失去我！’，她反复看着那两行小字说，“我们那时一直都在互相伤害好吗？我抛弃了您，是您说的。我对我们当时的生活不满意，也是您说的。我想要某种东西，您不知道。您可以当做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可我不能。我不能永远做接受的那一方，那对您来说是一种剥削……我或许很可怜，但并不值得同情。”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对我来说是这样，对您来说，应该也是如此……可能对您来说要长一点，可能２０年吧？您知道，我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了您就不能活下去了……”说到这里，德兰停下手上的动作，直直地盯着朵拉·奥兰治的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在平静的时候总会呈现出忧郁的神情，她那时很喜欢，现在也一样。只不过两者含义早就天差地别。
　　朵拉·奥兰治挺直了肩膀和后背，显然没有之前那么伤感了：“２０年？那也太久了吧……”
　　“是的。我只花了１年，也许不到１年。军校的课程排的很满，完全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德兰笑了笑，将小刀放回了口袋。
　　“这么说，你曾经有过那种感觉？离开我就活不下去？”
　　“是的。但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完全过去了。也许我根本没有爱过您，一个１３岁的小女孩，能懂得多少爱呢？”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是啊，所以我已经结婚了。”
　　“和那个佩德里戈？”
　　“嗯。”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因为他是个男人？哦，我知道的，你们这些贵族女校的学生，在学校里不过是出于寂寞喜欢找乐子，一毕业还是会和男人结婚，我以为你是不同的，德兰，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确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不是这个原因。”
　　朵拉·奥兰治的眼睛又变得潮湿起来，她慢慢地摇头，努力想要控制再一次流泪的冲动，不断用手摩挲着自己的礼服：“那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他和其他人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和他谈人生、理想、天性、社会、国家、世界以及宇宙！没有什么富裕或贫穷，也不用去思考什么吃穿问题，日常琐碎、柴米油盐、家庭矛盾……我们更是毫不关心……我们的征途应该在更广阔的的天地……总是会遇到一些让人意志消沉的事情，但我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能很快振作起来。”德兰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她站起来，“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老师。”
　　“你……你们……”
　　“革命战友，合作伙伴，这两个词随便您怎么用。好啦，我知道蒙梅迪家的人找过您，我希望您能对我是德兰·卡尔斯巴琴这件事矢口否认，您若是被卷进这种事，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难道我否认了就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这相当于是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可能是有些不近人情，但老师，我们已经是过去了，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未来，我相信您和您的那些朋友一起也会过的很开心……”德兰语气中带着一种言之凿凿，“这就是人类赖以运作自我的方式。”
　　朵拉·奥兰治感觉自己心脏周围的肋骨都要裂开了，她几乎是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在愤怒，也在克制：“难道你就不能变回曾经的那个你吗？我还能在你身上看到当初的影子。不然你早就该面目全非到我认都认不出来了，你难道能够切断你的过去去拥有你的未来吗？”
　　“当然是不能了。我只是让您否认，并不是让您把那些记忆从脑子里完全清除出去，就算我想，我也做不到这一点。这是只有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在害怕什么？”
　　“不如说您在害怕什么？”
　　“你真的爱上他了？”
　　“是的。区别在于，他不会失去我的。”德兰想起口袋里的小刀，笑着说。
　　“这一点也不有趣。”
　　“是的。”德兰点点头，“还要继续聊下去吗？接下来要聊什么？离我下一个预定还有些时间，如果你想聊聊他，我可能，嗯，我只会说他的好话，你大概不会喜欢听。如果没有，我们可以一直重复之前讨论过的话题，再讨论一次……不过我不喜欢这么聊天……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结束吧，我认为对你我都好。”
　　“我知道你还爱我。”朵拉·奥兰治突然这么说道，她使用的似乎是目睹朋友惨死之后就消失的那种勇气，而这种勇气最近的一次展现还是在前两年她为学生们站出来的那一次。
　　有些蹒跚的步子，步调是不紧不慢的，她脸上细微还能看清担惊受怕的痕迹，她站到德兰面前，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当初要俯身才能贴在一起的额头，现在需要垫着脚才能勉强碰到，那种日夜思念的暖人温度如今就在眼前。她闭上双眼，嘴唇朝着她的嘴唇贴了过去。
　　德兰·卡尔斯巴琴没有回吻她。
　　朵拉·奥兰治在心中浮现了一个声音：“但是我成功了……”
　　德兰·卡尔斯巴琴同样没有推开她。
　　朵拉·奥兰治能感觉到德兰·卡尔斯巴琴的呼吸。
　　应该说是胸膛还是胸脯呢？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还有这具身体里柔软的灵魂。只是这灵魂的存在是如此隐蔽，什么时候远离她的，她都不知道。
　　德兰·卡尔斯巴琴的脸颊也贴着朵拉·奥兰治。
　　感觉非常坚硬，是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钢铁，只会为那个足够这样亲近的人变得柔软。她只是因为过去有了轻触的机会，但并没有这样的荣幸。
　　德兰·卡尔斯巴琴的一绺前发压在朵拉·奥兰治太阳穴上。发丝里面的生命力似乎完全被抽离了，令人感觉十分冰冷。
　　朵拉·奥兰治紧握德兰·卡尔斯巴琴的手腕。
　　没有任何回应，那具僵硬的身体毫无反应，有关过去的什么都不曾留下……只有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而这味道，对朵拉·奥兰治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属于过去的一刻就这么结束了。德兰把脸移开，她不再看朵拉·奥兰治的脸，这不是躲闪，因为没有躲闪的必要，用手背擦了好几下嘴唇后，她拉开对方的手，连退两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对朵拉·奥兰治说：“送去外交部长办公室，上面我做了批注，他清楚该怎么和教育部交涉给您组织起来一个相应的委员会。”
　　朵拉·奥兰治感到难以置信。
　　然后德兰又说：“算了，还是我去吧，还有点时间，足够我跑个来回了。”
　　“快些回去吧奥兰治小姐，听说晚一点会下雨。”德兰不再称呼对方为老师了，她脸上的笑容同样是疏离的。
　　这是真正的遗忘。不是记性不好、识别能力缺陷或者酒精刺激的失忆。真正的遗忘长着一张只有你还觉得熟悉的脸。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断气，第二次是下葬，第三次则是遗忘。
　　朵拉·奥兰治突然懂得了第三次。
　　“下次见。”
　　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这道声音：
　　“下次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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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大家应该都清楚接吻的时候不可能是正面撞过去，一定有一方是歪脑袋的，所以发丝落在太阳穴上，这不难想象。


第168章快点说
　　西比尔可不知道皇帝办公室发生的那些事，她派去德兰身边的人旨在于关注皇帝的生死，和平时期更像是德兰的贴身副官和护卫，德兰也能够指挥他们。
　　她现在还在工作。
　　说工作就是在工作，绝对不是什么搪塞人的借口。
　　她的办公桌上摆着很多资料，一部分是今年内政部新做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对比１５６０年，这十年来，因为连年的战争和各种天灾人祸，人口不升反降，从彼时的３８３０万降到了现在的３７４０万，这还是算上了新纳入的赫塔利安诸省的人口和这两年来的人口增长。
　　一部分是旧王朝的贵族人数，虽然有许多人战死，有许多人跟着亨利十世流亡国外，国内还残留的旧贵族也有近８万人。
　　还有一部分则是各部门上报的请求册封名单，每个人附录的理由都很充足，一旦册封了某个人，然后没能册封某个人，另外那个自认为胜过被册封的人肯定会对政府非常不满。
　　然而建立这样的新贵族制度又是必须的。如果国家不建立新的社会等级制度，那么人民自己会建立，届时不管是以旧为尊，还是向金钱看齐，都不符合这个社会应该有的风气了。
　　让所有人都崇敬军人，那无疑也是不可取的。
　　所以这方面，政府应该做出表率，立出一个风向标，以此为标准，为整个社会体系奠定基础。
　　用贵族头衔作为荣誉，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一个皇帝，和旧王朝的贵族相比，这些新贵族既没有特权，也不能世袭，受封的贵族若是死亡，爵位也就会失效，得到的土地收益也将会随着头衔的转让转给新主人。
　　最后，西比尔拿在手里的，则是最新的一些有关迪特马尔‘再等级化’的新闻，在开放了新闻自由后，最近这些报纸还真的是什么都敢说啊。
　　竟然还有人说这种举动是一次大倒退，会将迪特马尔倒退回封建时代。
　　自由、平等、博爱，就没有人发现这三个词是互相排斥的吗？一个社会可以围绕着其中的两个词进行建立，但绝不可能将三个词全都包含在内：如果严格遵守自由与平等，那就会消除博爱；如果想要平等和博爱，就需要摧毁自由；如果实现自由和博爱，就只能牺牲平等。
　　凡事总是有舍有得，从结果来说，果然还是牺牲平等更为划算，而作为替代，迪特马尔引进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信条。
　　贵族的册封数量务必要控制精确，公爵也好，伯爵也罢，总人数应该要保持在１万人中有１个的水平，也就说第一批的册封名额只有３７４个。
　　考虑到德兰的执政基础，这里面一半得是军官，然后有１０％～２０％的人该是官吏，还要有一些忠心于共和国的旧贵族，不用说，内政部长托马斯·罗兰森侯爵肯定是要受封的，一些具有名流，还有许多科学家、作家、艺术家……他们中的代表人物不可放过。
　　一边比较这些人选之余，西比尔一边察看起了上个月外交部的账单，她看其中咖啡这一项，目瞪口呆，这些人每天差不多要喝掉１６０杯咖啡，一杯咖啡现在的市场售价是２０玛尔，也就是１迪特，一年下来要喝掉５７９２０迪特。
　　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夸张，外交部每年的支出并没有超支，一般情况下，如果到年底这些预算都不及时花完，下一年财政拨款势必是要比上一年少的，有些部门为了多点，还会稍微花超一些。
　　但就是跟一般的贵族比起来，西比尔也算是很抠门的那一类了，她对此非常耿耿于怀，她打算从下个月起，外交部停止供应咖啡，然后每个人补偿２０迪特，外交部就只需要支出３２７５２迪特，节省了２５１６８迪特。
　　她还怀有一种邪恶的小心思：让这些家伙去别的部门蹭咖啡喝，刚好也能锻炼一下他们当间谍和卧底的能力。
　　对办公室主任吩咐这件事的时候，看那家伙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他平时肯定是喝咖啡的‘大户人家’。
　　西比尔一直沉浸在这种隐秘的开心当中，完全忘记了德兰和那位朵拉·奥兰治小姐的事。啊，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德兰难道会连那点小事也处理不好吗？
　　在大概拟定了公爵和伯爵的人选后，西比尔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件差事已经干好了大半，也恰在这时候德兰走了进来。
　　她的办公室门一般情况下都是常开，而不一般情况下，都是德兰过来了。如她所想的那样，德兰一进来就带上了门，动作娴熟的仿佛小偷进入某个富人的家里。
　　一看到德兰手上的那叠文件，西比尔就知道自己的工作又增加了，不过无所谓，今天干不完那就明天干，反正每天都会有新工作，工作总是干不完，她又不可能加班。
　　这种认知转瞬即逝。
　　她闻到了什么？闭上眼睛然后深呼吸。当闻到因为德兰而被带入办公室，又因为办公室门被关上而沉淀下来的强烈的属于别的女人身上气息时，她感觉嗅觉上皮的细小纤毛都兴奋起来了，哦，细胞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来着？
　　她首先闻到的是朵拉·奥兰治身上油脂和汗液的气味，接着是熊脂混合蜂蜜和青蒿油的发油味道，以及用各种或甜或苦的橙花融合在一起、混合用橙花树皮提炼出来的植物油、蒸馏得出的香水味。接着便是大量用来化妆的丁香枝、绿矾溶液、滑石粉和紫草根各自的味道……嗯，还有什么？土鳖虫粉末和白蜡……这是最新的胭脂膏成分。
　　德兰的嘴唇的确比之前自己离开时红多了，那应该不是被她揉红的。她能够十分确信这一点。以她多年混在女人堆里的经验。
　　“怎么了？”一进来就看到西比尔闭上眼睛不说话，德兰不由得疑惑起来。
　　西比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在一片黑暗中向后倒去，背靠着椅背：“这是个人的一点小小癖好。”
　　“癖好？”
　　“我在闻空气的气味。”
　　“因为下雨了吗？”德兰看了眼玻璃窗，上面已经有些雨滴的痕迹了，“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吧，这些文件……”
　　看起来德兰还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想要解释一下，哪怕只是对先前和朵拉·奥兰治谈话的说明……西比尔很罕见地打断道：“我在努力培养自己的政治觉悟。”
　　“政治觉悟？”德兰更加疑惑了，在政治上，她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谈的吗？
　　“你的政治嗅觉没有我发达，这不能怪你，但属于敌人的恶臭味是无可争辩的，那气味正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然后西比尔右手放在左胳膊上，意图辩解，“我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呼吸着房间里的空气罢了。”
　　德兰皱了皱鼻子，但她什么也没闻到。
　　这就是所谓的上厕所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排泄物有多臭。
　　西比尔继续提示道：“我在想杀死一个皇帝对于国家的影响。这个代价是否是我能够承受得起的……”
　　德兰没有在这方面迟钝多久，她终于发现了西比尔话语与行为两者之间的诸多不协调之处：“你是指奥兰治小姐的味道？”
　　“哦？不叫老师了？”西比尔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西比尔这个反应一下子告诉德兰：她猜对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心中并没有那种：西比尔是在为我吃醋。那种爽快感。因为这种事如果没有处理好，很有可能和大家常说的‘精神出轨’划上等号。
　　“我是被强吻的。你懂我的意思吧？”去掉前因后果的讲述，德兰很直截了当地说。
　　西比尔睁开眼，又深呼吸了一次：“我在闻空气的气味，一种蕴含谎言的气味。你说你是被强吻的，谁能够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做到这一点？除非说一开始你就是采取的默许态度。”
　　好吧，用这种回答推卸责任很不明智。
　　德兰换了一种语气，变得相当诚恳：“我的意思是，她无视我的意愿这么做，我就能够说服自己和她彻底地一刀两断。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能够被称作是对不起你的事，这你都可以放心。”
　　但这引来的是西比尔情绪上的一阵狂风暴雨：“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向来都是讲究实用和效率的人。其实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你好像忘记了，你身体的每一寸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她无视你的意愿，你也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我……”德兰一张口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但她能够感觉到最难过的关头已经捱过去了，西比尔虽然认为她的做法不合适，但并没有否定这种做法的实用性。
　　此外，这可能是有些罪恶的想法，但她从西比尔口中听到这种对她占有权的宣示，她还是忍不住得意。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要保持住脸上的表情，可不能一下子乐极生悲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德兰的答案很简单，她直接低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只是‘知道’错了？”西比尔并没有简单放过的意思，她在‘知道’这个词上特别加重了重音。
　　“这件事我处理起来的确忽视了我现今的身份，严重地伤害了我们彼此间的感情，你说吧，我该怎么表示歉意才好，都由你来定夺。”德兰继续说，“就算你让我在大街上裸奔，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西比尔表情微妙起来：“那丢的是我们所有迪特马尔人的脸。”随即她右手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两声：“这件事晚上回去再处理吧。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你带来的那些文件主要是干什么的？……我这里有些公爵的头衔需要你定夺一下，维尔肯、莱格尼、鲁斯滕、穆里贝拉、多维亚格斯这类战役名称，我想借用贵族制，使大家永远铭记。”
　　德兰两三句话说明了手上文件的重要性，然后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赞同你的说法。”她扫了一眼已经拟定的那些公爵和伯爵人选，接着说：“你呢？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我已经是迪特马尔宗主教，波尔维奥瓦特的红衣主教了啊。”
　　再说，哪有自己给自己册封的？
　　“那是教皇给你的教阶，不是你该得的爵位。”德兰说，然后她拿过那张纸，用西比尔的羽毛笔在最上面的一行顶格。几乎要写出框外：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孔特拉洛亲王；帝国选帝侯。
　　不是公爵，也不是伯爵，而是亲王。帝国选帝侯在只有一人的情况下，也不知道究竟起的是什么作用。
　　西比尔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你确定吗？这会引起来很多不满。”
　　“明白你作用的人没人会觉得不满，不明白的那些人，去管他们干什么。我只知道这是你应得的。假如军队没有补给，是你给我提供；倘若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是你为我计划周全。我能成为皇帝，你功不可没。不能因为我们两人的私人关系就忽视了这一点，我希望能够给你一些保证……也能让跟随你的那些人不至于寒心。”
　　不得不说，迄今为止西比尔的很多东西，往往都是她自己要求之前德兰先给予她的，只要德兰认为这些是西比尔应得的，她就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慷慨。
　　这让西比尔觉得自己此时不对德兰好一点，难免有种不识好歹的感觉，在德兰已经心满意足的时候，她叫住了德兰：“你打算就这么走人吗？”
　　德兰眨了眨眼，然后在西比尔的招呼下，两只手抱着西比尔起身，得亏她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练一段时间的深蹲，西比尔也不胖，所以整个过程非常稳当，站在原地的时候，感受西比尔就坐在她的手臂上，那种幸福感完全能让她连续工作上五天五夜也不觉得累。
　　德兰现在笑的样子就像是个傻瓜。
　　西比尔两只手捧着德兰的脸，几乎不忍去看：“你就不能闭上眼睛吗？”
　　“嗯？”
　　“就算是我，也是会觉得害羞的。”西比尔说这话时，脸完全红透了，她本来就很白，肤色莹润起来时很容易给人一种透明的质感，一红起来，仿佛整张脸都在烧，再配合那有些软糯的语气和撇过去隐约可见湿润闪光的眼神。
　　德兰简直狂喜：要不下次直接让西比尔当皇帝吧？！
　　但是她的思绪当即就绷断了，西比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啄咬，一点点地含在口中，来回舔舐好几遍后才缓慢松口，仿佛要把上面残存的别人的印记和痕迹全部覆盖然后一起清除掉。
　　德兰感觉到了那种用心，她默默承受着这种清理工作，嘴唇上的每一段纹路似乎都因此沁出了一层甜蜜的水珠，那都是来自于西比尔的馈赠……她周围好像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空气中也都是那种甜的腻人的香味。也许，她这方面的政治潜力也很惊人呢……
　　最后西比尔抵着她的额头，用一丝微弱甜味的语气警告说：“再有下次，就杀了你。”
　　德兰舔了舔自己的上唇，然后咬着下唇答应下来：”再有下次，你就杀了我。”
　　按理来说，这件事就该翻篇了，但德兰没想到，西比尔白天的所作所为并不意味着晚上的处理。
　　德兰提起来时，西比尔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码归一码。”
　　现在是晚上的９时２０分，德兰要为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表示歉意。她站在卧室的椅子上，头发大体是披散着的，一边用发夹别着，穿着裙子，裙子是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学生制服，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少女，只是现在这位少女两只手提着裙边，裙边已经卷到膝盖处了。
　　“再往上一点。”西比尔用教鞭的柄部戳了戳德兰的小腿。
　　西比尔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个骚扰女学生的老流氓，但这样还不够，她拿出了从塔尔库拉王家军校档案室找到的那篇德兰参加学校有奖征文活动的文章，这次就不是工作之余拿出来放松了，而是直接念出声：
　　“亚历山大从底比斯跑到波斯又跑去印度，他在搞什么？他一直坐立不安，东奔西跑，失去智慧之后，就到了他的死期。凯撒呢？拒绝权力之后还敢孤身一人进入反对者的巢穴，他以为他当真神圣不可侵犯？克伦威尔的下场又怎样？他终将死于风暴之中，可复仇女神的利剑难道没有一直在折磨他吗？”
　　文章的作者将历史上那些伟大统治者都狠狠批判一番后，又写下了如此字句：“你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漫步于那老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你眼中含着泪水，感到你对故乡的每一片土地都充满了火一般热爱。”
　　德兰终于忍不住了：“天啊，这真的是我写的东西吗？我那时候保准是发了疯，你从哪里找来的，快点帮我烧了它，别再继续折磨我了。”
　　而西比尔用鞭子拍了拍德兰的大腿：“快点说‘老师，我知道错了’。另外，站直，手别晃。”
　　她继续念了下去——直到她认为她感受到了德兰的诚心……她现在觉得这还挺好玩的，所以还不打算太早认为德兰是诚心认错。
　　天知道这天晚上迪特马尔的皇帝说了多少遍‘老师，我知道错了’，哦，这还不算她在床上哭着说的那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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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唔，我为我自己写成这样感到悲哀。
　　但我是真的喜欢举高高还有那什么，嗯，这叫角色扮演吧（bushi）


第169章承认你的无能
　　１５７０年秋天的最后几个星期，德兰飞快地巡视整个国家。
　　现在是１１月１７日，她用了２２天造访了４０座城市，尽管中途耽搁了几天：德鲁茨科狂风呼啸，她在舰船‘皇后号’上困了两天半；迪佛斯克河水淹过了两岸，因此她在奥斯廷滞留了一天。
　　在１５６８年达内阿卡比省的谢尔叛乱后，她每年都会巡视一次国家，时间不定，很多人得在她第一次出现在某个省份后才会知道大概情况，而那时候她百分百已经出现在另一个省份了，主要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比起各省呈送上来的那些报告，她更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和实地考察，就像她总是在战争之前勘察战场那样，她也勘察国家。
　　比起听那些地方贤良的称颂演说或者参加当地望族精心准备的宴会，她更关心资料的收集：一到当地，首先是市镇长，然后是公务法人、公有商业公司相关负责人、通过特许或者租赁取得公务管理权的一些人物、还有同地区的行业公会（主要是民间组织，不具有官方背景），这些人如果还在睡梦中也会被直接敲门穿好衣服过来报告。
　　有一次，一名市长费了非常大的功夫预先背了演讲稿（他的上司显然没有提醒他），而德兰在马车上等得非常不耐烦，还没等他说到关键词，直接让马车夫前进，于是在路边站着的市长就这么吃了一嘴的灰。
　　他的演讲稿在第二天被登报在官方报纸上，上面有德兰的批语，但他感不到任何慰藉，因为他被要求去参加考试，这是一次试点改革，以后的官员任用制度可能会是选任、考任、委任与聘任相结合，官与吏的职务将会作严格区分，吏非常有可能全部采用考任制，官在就任前也需要经过一番基础考核，以此熟悉相关工作内容，不出意料，那些工作内容以文字呈现时都又臭又长。
　　德兰怀疑他根本不熟悉自己的工作内容。
　　皇帝对自己任命的这些省长以及大区区长们也有考核，一年一小考，考核不合格，直接免职；各市镇长若公认省长或区长不合格，也直接免职；即使连续三年合格，按照现行规定，也必须轮换岗位。
　　官员们受到的限制还不止这些，警务部经常雇佣平民向本省官员行贿，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甚至会雇佣小官向大官行贿。一旦官员们收受钱财或实物的情况被中央警察局查证为事实，结果就会非常不幸——枪毙，无论收了多少礼。
　　“我讨厌浮夸空泛的高谈阔论。”德兰经常用这句话给那些站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民意代表们以当头一棒，“让我们说点有实际用处的东西。我赶时间。”
　　‘我赶时间’。德兰总是这么说。
　　她向市长询问的问题总是包含各个方面，她总是会问人口、死亡人数、每年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收入来源、支出、森林覆盖率、城镇化率、失业率、贫困人口、征兵、民团士兵的伙食、刑事诉讼、民事诉讼等这些大家都能猜得到的主题，但她也会问‘最高法院推翻了多少你们判决？’以及‘你是怎么说服那些狡猾的商人在你这里修建工厂的？’
　　每次巡视，德兰都能清理掉不少贪官污吏以及尸位素餐的人。只不过这一年，相关人员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当马车行驶到迪特马尔西部的乌斯科恩时，有些资料已经先于马车抵达送到了她手上：【有证据表明，７００辆货运马车把新大陆的商品从北方军团驻地瓦廷斯克运至最近的一次乌斯科恩集市……坎恩德恩王国用２０艘军舰护送１２００艘挂着克斯尼亚、赫塔利安旗帜的亨利十世商船，其中一些已经在瓦廷斯克卸货】
　　北方军团在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活动——在她愿景上产生脓疮的成了军队。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可以例外。
　　只是一查就没完没了了，乌斯科恩一位大商人被绑架，绑匪用的竟然是北方军团司令部的逮捕证和一名师长的专用马车，那位商人为了酬谢军队出手相助，先后付出了６０多万迪特。
　　这类事竟然都传不出省外。
　　如果说北方军团处理起来还好：这支军团没有参加过任何由她指挥的战斗，她清理其中的败类毫无心理负担。
　　罗曼军团呢？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于罗曼共和国的信件副本。来自于中央警察局。他们是她一开始就亲自指挥的军团，这支军团在萨尔德恩的统领下驻军罗曼共和国，她一直都很放心。
　　迪特马尔充分保证迪特马尔人在罗曼共和国的权利，可是这些家伙却在罗曼共和国以‘占领者’自居，横行霸道，欺压当地百姓，完全忘记了迪特马尔人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尊。
　　驻军基地周围的百姓因此养成了一种奇怪的耕作时间：早上９点之前，中午１２点到下午２点，下午５点之后。
　　那些没有人性的士兵会肆意攻击在耕地里的农民，农民们正是以血的代价总结出了士兵们的训练规律：罗曼军团有严格的纪律要求，士兵们绝不会在饭点进行训练。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耕作时间。
　　罗曼共和国政府领导人梅齐·戴里尔从来没有向她报告过罗曼军团的此种恶行。
　　没人觉得她这次会来罗曼共和国，现在还有人觉得她在检视南方军团的路上。
　　她进入罗曼共和国时用的是化名Ｗ·Ａ·罗杰斯，扮演的是一名来自于迪特马尔的游客，地方政府非常殷勤，当地民团为了保护他们，还派了１２名士兵陪同，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罗曼人。
　　路上有一名士兵吹嘘自己的枪法比别人都好，为了证明，他径直朝地里的农民开了一枪，结果没有打中，他的同伴们嘲笑之余，一个接一个地朝着自己的同胞开枪，把这些同胞当做是活靶子进行射击。看着农民们惊慌失措地抱头逃窜，士兵们哈哈大笑，简直不能自已。
　　最后那个士兵还将自己的配枪交给德兰，让她试一试，因为他们听说迪特马尔人的枪法普遍都很好！
　　这里的人对于生命的价值观完全崩坏了：他们习惯杀人，然后见人就杀。
　　梅齐·戴里尔政府当中有许多人认为：消灭反对迪特马尔分子的唯一方法是将有所异议的人全部杀光。要将这些人的亲戚朋友也杀掉，当然，这要杀死很多人，但这从长远来看是值得的。
　　梅齐·戴里尔政府财政部的一位顾问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在这些问题被传到波尔维奥瓦特方面被责备前把这些产生问题的人都杀光。”
　　有人问：“那以后就没有罗曼人了。”
　　“以后也不会有反对迪特马尔的人了。”这位顾问回答说。
　　德兰承认她当初拒绝梅齐·戴里尔辞职是认为这家伙是个废物，一个废物待在罗曼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位置上对迪特马尔来说总是好处比坏处多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废物还是个没有什么人性的废物，这个废物在觉得权力不稳后首先想到的是什么——马上找一个靠山，巩固权力。
　　他找到的就是罗曼军团。
　　这些军官和士兵曾经与特权斗争，自称是农民的儿子，可是现在呢，当梅齐·戴里尔奉承他们是老爷、大人的时候，他们一个个不还是被迷得晕头转向，觉得自己真的高人一等？他们怎么会是农民的儿子，他们祖上肯定是某个牛逼哄哄的大人物，只是后来家族没落，才变得贫穷，和生来是农民可是两码事。
　　他们迪特马尔人生来就该统治罗曼人……这些敢反对迪特马尔的罗曼人都该死……杀死罗曼农民怎么能算是残忍呢？这些罗曼人可不是人，他们的大脑还没发育出脑干来呢……他们只是在射击田地里的老鼠罢了。
　　没有任何革命能够消除这种双重标准：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
　　彼时彼刻，德兰觉得自己应该纠正西比尔的一个想法：不是为了实现自由与博爱就需要牺牲平等，而是平等从未被人真正需要，所以根本谈不上被牺牲。
　　德兰游览了罗曼共和国的三个大区，直到１２月底。在每一处，她都能收到不少佐证罗曼军团军官已然腐化的证据。
　　萨尔德恩作为军团司令和政客的行为和他作为将军、士兵的准则是背道而驰的。时至今日，德兰也相信假如她有需要，迪特马尔有需要，萨尔德恩一定会身先士卒，勇于捍卫国家，但在驻军期间，和梅齐·戴里尔狼狈为奸，鱼肉百姓，而且在迪特马尔与卡弗兰的战争当中，他还和罗曼王国不清不楚地联系——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推迟向卡弗兰方向增兵，尽管她没说自己需要增援。
　　还有阿默兰，阿默兰现今是罗曼军团的副司令，不得不说，萨尔德恩能够如此胆大妄为，其实还是因为有阿默兰这层关系，在那波利、迪泰、波佐……死后，军中将这些德兰当初从丰查利亚群岛带出来的人称为‘皇帝的老表’。
　　许多人都认为皇帝不管动谁，都不会动他们，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了：皇帝的执政基础是军队，而军队的基础是他们。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格里姆肖会是不知情的吗？波尔维奥瓦特总督阿塔图尔克会不知道吗？她的情报部门什么时候落后成这样了？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不可能在罗曼共和国不设情报网……还有西比尔，罗曼共和国是有大使馆的，这么久以来，除非说大使也被买通了。
　　很大可能是怕得罪人，或者觉得说了没用，不如不说，更有可能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信条现在还没人当一回事：真的会被判刑枪毙的要么是小鱼小虾，要么是上面推出来挡枪的弃子——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哪里会有人挥刀砍自己胳膊？
　　除非说断臂求生。
　　１５７１年１月１８日，在罗曼共和国的杜拉赖特，梅齐·戴里尔召集了自己的伙伴们，假如西比尔在这里，不会觉得吃惊，当初那位杜拉赖特公爵也在这儿。
　　梅齐·戴里尔的紧张焦虑和激动情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波尔维奥瓦特方面召他去波折普宫和皇帝见面，没有任何理由，而北方军团司令的处理结果就近在眼前，他打算联系罗曼王国，要不直接乘船逃离地中海，对于那些劝他必须想办法执行皇帝命令破除疑心的人，他回以绝望的愤怒：“我还能做什么为你们罪恶的行为做辩护？你们只是想看看我到时候的下场，然后再判断逃跑的时机。”
　　克里斯托夫·冯·萨尔德恩笑着打断他：“罗曼王国之前不敢插手，现在又怎么敢接手。你受兰德·兰恩的恩赏统治这个国家，他知道你的无能，你就只需要承认你的无能。无能就是你最大的挡箭牌。”然后他又说：“我也接到了集合的命令，阿默兰也是。”
　　阿默兰全身穿的非常华贵，红马靴，白马裤，短上衣满是金丝刺绣，钻石马刀配着镶着宝石的肩带，皮外套和桶装的军帽都是由昂贵毛皮制成，搭扣也是钻石制作的，他信心满满地说：“我相信皇帝已经知道了罗曼的事，但这没什么，我们是自己人，怎么样都是自己人，而这些人，再多也是外人。皇帝难道能够因为一些外人而对自己人怎么样吗？我到时候也会帮你说好话。只是需要一个诚心的态度……”
　　他的迪特马尔语口音还很重，不过从他会迪特马尔语以来，没人嘲笑他，他还很以自己的口音为荣。
　　阿默兰认为这口音是紧紧将他与皇帝联系在一起的证明，是了，他才被封为伯爵不久呢。
　　三人带着副官和随从当天就出发，为了表示自己对于皇帝命令的积极响应，２６日就到了波尔维奥瓦特。
　　他们在街道上受到了民众们热烈的欢呼，这给他们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信皇帝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但厄运就是这样降临的，当他们乘马车来到波折普宫的时候，德兰挥舞着扫帚驱赶着他们：“你们怎么敢来这里，你们身上属于无辜平民的血完全弄脏了我的宫殿。”
　　随着扫帚动作出来的是一队掷弹兵，很快将他们逮捕，关进监狱等待公开审判。
　　皇帝，完全没有念及旧情的意思。


第170章你作弊
　　公开审判前的一段时间，波尔维奥瓦特每周一、三、五晚上都举行盛大演出，但观看演出的观众们却哈欠连连、倍感无聊。
　　因为２１场演出中，有１８场是悲剧。这些悲剧简直没完没了，过于抒情的片段太多，看着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打瞌睡，就像是安眠药。
　　观众们不得不看下去，表面还要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怕皇帝会因此不高兴。
　　列席的官员们对此厌倦透顶，却强打着精神每一场都不落下，而年轻女士们昏昏欲睡，她们已经算是最有胆量的反抗者了。
　　皇帝在场时禁止鼓掌。这条规定不知道是从何时有的，也许是某一次德兰在观众们鼓掌时皱了一次眉，被观察入微者认为是不满的情绪……
　　“他们每个人脑海中都有一个皇帝，但那都不是我。”德兰面对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她的话会成为‘绝对命令’，所以不能成为‘绝对命令’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她只是在和西比尔说这句话时，神情有些落寞。
　　德兰如果白天去过监狱，她有时也会在演出时酣然入睡，她的睡相总是很好，非常安静，一动不动，有时候你甚至无法察觉到她的呼吸……西比尔好几次不知怎么心里发慌，在演出中途时要握住德兰的那只手用上一些力气才能确信对方还是好好活着的，然后德兰就会醒过来，开上一两句轻松氛围的玩笑，但西比尔一直记得德兰某次突然惊醒时说的话：“呼～你害怕蝴蝶飞走了吗？”
　　不知道德兰是做了什么梦，中间又梦到了什么，西比尔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回答：“是的，我害怕。”
　　德兰是个很聪明的人，像阿默兰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在意料之中的，德兰也是个很坚强的人，像德兰这么坚强的人不该会被这样的事情在精神上打倒，她们还要经历许多困境，内部的腐败、懦弱的自我意识都只是最基础的，今后还将有制度的僵化、国际环境的变化、难以调和的国内各民族矛盾、现今社会新旧阶层的割裂、放开言论管制后舆论思想的浮动……关于德兰的一切，西比尔都能凭借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作出一定的预测，但是，她还是说：“我很害怕。”
　　那次德兰用相当恬静温柔的笑容回答她：“祝我有个好梦。”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样的时候不多，西比尔往往在幕布最后一次落下，才将德兰唤醒。
　　大家分手的时候，都心头不快、神情惨淡。但很少有人是因为即将开始的公开审判。西比尔对阿默兰那些人的感情也并不深厚。
　　有一次她们经过城市新规划的战神广场，高５米的花岗岩基座上将会有一座骑马者纪念碑，西比尔很早前就找好了设计铸造的雕塑家，德兰声称这座青铜骑马像代表的将是迪特马尔精神，应当是一名普通至极的迪特马尔士兵，但是雕塑家交出的初稿使用的却是德兰巅峰时期的样貌——战场上的英雄，所有人的偶像。
　　“对于我来说，陛下您就是一名普通至极的迪特马尔士兵。这是我的价值判断。”雕塑家说。
　　你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恭维还是真心之语。
　　马匹加上马背上的人大约有２０吨，需要大量的红铜和锡浇筑成型，西比尔去铸造模型的操作间视察过一次，那倒出来的第一炉青铜溶液带来的是一种日出般的震撼。细细的青铜水流有日出时太阳一样的赤红色。
　　黑色的蒸汽掺杂着炽烈的白斑，一缕缕腾空而起。那些日出太阳的光芒如同人体动脉被割断那样抽搐着涌出，它们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撕成了碎片，反射着无形的烈焰，蒸汽团就在空中旋转飞舞，似乎想要冲破束缚着它们的这座建筑。
　　然而液态的金属本身却很温顺，沿着脆弱的土渠，从２０英尺高的空中落进下面那个１２吨容量的模具里。
　　星星点点的光芒就在液态金属表面闪烁着，像极了孩子们天真的眼神，只有靠近一些时才能明白这天真的眼神是沸腾在灼热的铜水中。
　　如喷泉那般四溅的‘水花’不时落到下面的地上。
　　不管多么给予人天真的妄想，它们始终还是金属，在落地的那一刻便冷却，并且迸射出能够毁灭一切的火苗。
　　那一次，铸造过程中模具破裂了，青铜溶液倾洒了出来，操作间立即燃起了大火。大火扑灭后，熔化状态的金属早就凝结，工人们需要将它们从破碎的模具中回收，再重新浇筑成型。而这样的失败，整个铸造过程中，是常有的事情。
　　皇帝的宝剑在操作间闪耀着大火带来的不幸与苦恼；无数破碎的模具像割下的首级那样将永远埋在骑马者纪念碑的花岗岩基座下方——这都是能够为人所知，但无人关心的事情。
　　西比尔没有出席公开审判，她知道场面可能会有些混乱，这没什么，但德兰不许……她也不赞同公开审判，她认为这很可能会带来思想上的震荡，某些事本来也不需要民众知晓，国家安稳没多长时间，许多人的心情还是需要考虑……但德兰坚持。
　　“谁再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德兰面对那些前来给萨尔德恩与阿默兰求情的老部下们，一句话甩了过去，“我就辞职不干了。”
　　“我要是下台了，可以随便去哪个省，继续过那种苦日子，只要我问心无愧。你们可以吗？你们要是不行，就别多嘴。”这段时间的开的会，基本上都是在争吵上……
　　公开审判没有任何悬念。
　　三个人在审判前都是分开关押，警务部向来是挑动人窝里反的行家，先拿东西给萨尔德恩看，说这是你的黑资料，我们这边已经说好把所有事情推到梅齐·戴里尔身上，你到时候只要作证撇清自己就好了，我们会将佐证你的证据都销毁掉。
　　同样的话再和阿默兰说一遍。和梅齐·戴里尔说时，直接告诉对方另外两人打算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他可以做这两个人的替罪羊，但是愿不愿意做，那都是自己的选择，横竖他是死定了。
　　３月２８日，波尔维奥瓦特组建了军事法庭，正式起诉戴里尔、萨尔德恩、阿默兰挑起内战并在罗曼共和国屠杀平民。法庭由一群由萨尔德恩亲手提拔上来的军官组成。
　　阿默兰上法庭时还大喊大叫地说，‘有人给他泼脏水‘’。
　　萨尔德恩拒绝在这些人面前说话和做出辩解，只是在指控最后说：“我相信他们收集到的这些证据都是确实存在的，但是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梅齐·戴里尔做了那些事，并不能证明那些事和我本人有关系。”
　　他们将受贿贪污、纵容部下随意杀人的罪责都推到了梅齐·戴里尔身上，而梅齐·戴里尔本人更不甘示弱，他在详细说明了每次行贿的细节后发出了这样的呼吁：“我是罗曼共和国总统，迪特马尔的法庭无权审判我。”
　　这是狗咬狗、一嘴毛。
　　当这些人反应过来，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这法律的制裁后，他们的枪口便一致地对向了他们的皇帝。
　　其中阿默兰的声音最大：“那只是一群下贱的罗曼人，他们所属种族的渊源可是丢尽了脸，卡斯特雷利亚人都不屑于雇他们当奴隶！”
　　审判长不得不厉声把他喝住，让他斟酌自己的措辞。但是这个完全忘记自己出身的丰查利亚人的心已经燃烧了起来，他准备纵深跳崖，哪怕底下是万丈深渊……
　　“当时我有什么感想我已经不记得了。”阿默兰说，“那时候人人都说你拯救了迪特马尔，我觉得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功绩，至少没有波佐，你第一执政的位子绝对保不住。不召唤我去赫塔利安战场难道是为了保护我吗？你的皇冠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一直相信你的话，直到刚才我也信，呸，我当时竟然觉得你值得一生追随……我绝对是脑子坏掉了。”
　　随后他打开双臂，转了一圈，像是在发表什么胜利宣言：“我有个保守已久的秘密必须告诉大家。”
　　“你们的皇帝是个女人。”
　　但人们的表情告诉他，他偏题了，于是庭审继续。庭审一共分两次，分别是上午１０点和下午４点，各种证人证言都交到了法庭，在第二次庭审中，所有人一致认为被告有罪并应该在１小时内处决。
　　审判是公开的，宣读对阿默兰等人的审判时，在场的还有许多报社记者，处刑也是公开的，就在新建的战神广场。
　　阿默兰在法院一间被当作是囚室的房间里得知了判决结果后，他请求允许为他的家人写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卡拉洁，我最后的时刻到了，再有几分钟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和我的生命告别，几分钟后你将不会再有丈夫，我的孩子也不再有亲生父亲。再见了，我的玛丽，我的路易莎，我的贝利亚，我多想告诉世界你们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因我敌人众多，没有给你们留下任何庄园和金钱。你们时刻要记住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不要在不幸面前忘记你们的高贵，上帝会替我爱你们。不要相信世人对我的诋毁，我认为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就在此刻：我要向你们说再见了。”
　　他在信中放了一缕头发交给门外的军官。
　　在他交完信的时候，西比尔走了进来，她穿着最简单的黑色教士袍，胸前挂着的还是当初里迪伯爵夫人赠还她的银制十字架，阿默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身迎接这位‘不速之客’。他或许应该把责骂德兰的话在原封不动说一遍给西比尔听。
　　这两个人难道不是一丘之貉吗？但是，也有可能是来帮他求情的……他内心还存有这么一点希望……
　　西比尔问他是否还记得刚作为副司令驻军罗曼共和国时给驻军基地旁教堂神父钱帮助穷人的那件事。他表示记得。
　　“伯爵。”西比尔说，“我来代替他们向您索要生命的报偿。”
　　西比尔说希望他忏悔。
　　阿默兰拒绝了，他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他以为西比尔是想要他承认自己有罪、承认判决的公正、为德兰的良心找补。
　　“伯爵。”但西比尔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人间法庭的判决，而是您在上帝面前接受仁慈的审判。”
　　“上帝既不是正义的化身，也不是道德的化身，圣经就是这么写的……上帝只是……爱的化身……”西比尔就站在原地，在绝对的沉默中，她的表情和声音无不显示出一种圣洁的光辉。
　　这句话让阿默兰内心产生一阵莫名的悸动，他被说服了，但他假装无所谓：“哦，那好吧，我准备好了，但我们能够尽可能快地结束这一切吗？”
　　就在这时，负责组织行刑队的军官走了进来，他很为难地告诉西比尔，他们没时间了，准备的一刻钟已经耽误了三分之一。但西比尔告诉他，在她没有赦免忏悔者之前，那一刻钟不能开始计时，而且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完成自己的职责，如果有人执意阻止，她将会向上帝申诉这无礼的行为。
　　军官被说服，退了出去。
　　“真奇怪，他竟然敢这么和你说话，你来这里不是以你本来的身份吗？”阿默兰问。
　　“那太兴师动众了，而且，她大概不会想要我过来。”西比尔说。
　　阿默兰听到那个人称代词后，不由得笑道：“我是很危险……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们谁是谁老婆。”
　　“都一样。”西比尔说，“来吧，向我忏悔吧！”
　　阿默兰给西比尔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在旁边，直到他跪倒在西比尔面前，开始他的忏悔。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经历过宗教活动了，军队里没有教堂，牧师只为了将要死亡的士兵服务，他作为共和国的将领，在信仰方面应该保持自然神论或者无神论，所以他长期忽视宗教礼仪。只有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才感受到了这种信仰给予他的包容感。
　　人在临终前的忏悔往往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认为那并不是出自真心，但是阿默兰并不在其中。
　　也许是为了报答西比尔给予他的仁慈对待，这位国民自卫军出身的伯爵将自己的赎罪行为视作是一种生命的报偿。是他生命的报偿。
　　在完成忏悔后，他站了起来，表现出他惯常的那种勇气。他打算就这么上刑场：“上帝那边搞定了。”
　　西比尔又问他愿不愿意写一个声明，表明自己是以一个迪特马尔人的身份死去时，阿默兰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很可能会被政敌利用：“你是说会有人在我死后认为我是个罗曼人？”
　　西比尔的回答则毫不相干：“我们打算以此反驳那些反对将罗曼共和国并入迪特马尔的人。”
　　于是阿默兰拿起来刚才写完遗书的那支羽毛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道：“我以一个好的迪特马尔人的身份死去。”
　　他把这张纸交给西比尔，然后踏上了刑场。
　　战神广场上，行刑队已就绪，一共２４人，但犯人只有３人，他们的子弹，德兰都检查过，确信没有空包弹。
　　阿默兰直面行刑队，拒绝在眼睛上蒙上黑布或者背过身去，他向德兰提出了最后的请求：“放过我的脸。”
　　他在３人当中站的最坚定，面对枪口时也笑的最轻松，士兵开火后，他一声喊叫都没有，直接脸朝下倒了下去。
　　可以说是死的非常干净漂亮。
　　阿默兰的尸体当晚就被做了防腐处理，按照他的遗愿，将会被送到家乡进行安葬。
　　德兰这天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在办公室直到深夜，西比尔造访的时候还在会客室看到了一群累倒的家伙。
　　当西比尔进来时，德兰头也不抬：“你白天和阿默兰见过面了？”
　　“嗯。”西比尔注意到德兰臂上还蒙着治丧黑纱。
　　“为什么？那种将死之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西比尔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放缓自己的脉搏，走向德兰的脚步也像羽毛一样轻：“你知道去年年底我们驻罗曼共和国的大使在街上被马车撞死的事情吗？你去罗曼共和国的时候，我正在查这件事。”
　　“那你还让他向你忏悔？”
　　“主要指使者是萨尔德恩，他对我被封为亲王一事感到非常不满，觉得因此公爵的爵位都失去了价值。至于阿默兰，我的内心很复杂，但是就算通过审判处死了他，在情感上得到了安慰，对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没有丝毫影响……”西比尔走到德兰身边停下来，她很是缓慢地说，“那么，就应该选择再进一步，我想知道他做下那些事情之前、当时以及之后的想法。”
　　“这也是出于好奇？”
　　西比尔摇摇头：“我只是不相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难道‘腐败’、‘变质’就是突然之间能够轻易发生的事情吗？”
　　“那你有发现什么吗？”
　　“很难通过言语来形容，不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总有人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某一种生命的活力会渐渐从我们身体当中消失，然后使我们成为当初最为讨厌的那种人而不自知。阿默兰说他回想起他的戎马生涯，最让他感到满足的事是没有一个人死在他手上。他可能会在自身遭遇危险时开枪自卫，也可能会在追击人时弄伤或者重伤过敌人，但是他的确没有亲手杀死任何人，因为他一定会记住那个场景，直到进入坟墓。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放任手下人做出那样的事来吧。但他的确不把罗曼人当人，我以为他是个用谎言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的恶棍，但其实是他绝对服从于自己的良心，他直到最后也觉得那样会让世界变得更好，至少敢反对迪特马尔的人都是敌人，他就是这么认为，所以无论如何对敌人实施暴力都是正义，他越来越过分了，直至后来完全不能容忍他们……不想要波尔维奥瓦特方面知道是觉得波尔维奥瓦特没必要知道，因为你知道后绝对会插手工作。”
　　“我想最大的问题在于，对于我们日常遇到的各种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决方式。”
　　从德兰背后的窗户往上看，恰好能够看见一轮月亮，感觉，那是一种静默无声且毫无意义的敬畏。
　　要知道，当我们看着这个世界感觉厌倦，当视觉失去控制的时候，发生旋转的是并不是世界。世界一直注视着我们，支持着我们。在我们倒下时，世界也照旧存在。只是我们需要以我们眼中的世界来锚定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位置。
　　视觉上的错位经常会导致行为上的不可挽回。
　　就比如说现在，西比尔说：“德兰，我们有许多次机会挽回，但终究不能挽回，这就是事实。”
　　在西比尔看来，德兰很难不觉得这一切是自己的错。就像往常许多次德兰问她，有没有对其感到失望……
　　这便是西比尔今晚来此的原因，她专程为德兰而来。
　　德兰终于停下笔，向西比尔转过身来：　“你是在安慰我吗？”
　　“你需要安慰吗？”西比尔反问过去后又答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
　　过了许久都没等到德兰的回答后，西比尔又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要安慰你，但我不知道这有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我觉得我需要做些什么……嗯，可能有些多余，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那肯定是不行的……”最后她说：“你不能把我放在一边让我去猜这些，这对我来说不公平。你知道的，我希望能被你需要，这能让我更喜欢你，而且，这也是我作为伴侣的价值所在。”
　　即使是在灯火通明的皇帝办公室，德兰的一双眼睛也亮的惊人。
　　“你能抱抱我吗？”德兰忽然说。
　　“当然可以。”西比尔紧接着就向德兰敞开了怀抱，仿佛早等着要这么做。
　　但在德兰坐着，西比尔站着的情况下，后来者的西比尔反而像是被拥抱的那一个。
　　在抓住西比尔衣服，埋在西比尔怀里之后，德兰又说：“我可以哭吗？”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就像那次生病醒来。
　　德兰一开腔的声音简直要把人的一颗心给软化成一瓢温水了。
　　西比尔有些小小的惊讶，但是她依然回答：“我都是你的。”她甚至由着德兰把她拽拉到怀里，双臂收拢简直要把她的腰给折碎了。
　　德兰哭起来和平常几乎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感觉到前襟有一种濡湿，西比尔都要怀疑德兰睡着了，那泪水很快就从小溪变成汪洋，渐渐地，西比尔感觉埋在她胸前的那个小脑袋开始抽抽搭搭起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哭的哽咽起来了吧。
　　她一只手抚过德兰的头顶，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德兰的后背，看着办公桌一角写着‘清除异己’‘皇家赌场转盘赌皇帝是男性’这类标题的晚报时，她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有人知道吗？我们的这位皇帝，实际上是个如此脆弱的人。”
　　……
　　秘书处来人的时候，她们正在打牌，跟初见那会儿相比，德兰的牌技生疏了许多，完全不是西比尔对手。
　　“你作弊。”西比尔都不需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德兰偷牌的小动作。
　　而德兰毫不羞耻地将从牌堆里多拿的牌打了出来，宣布自己胜利的同时不无骄傲：“你有钱。”
　　有关德兰身上的一切突然就闪闪发光、璀璨夺目起来。
　　德兰身上重新活跃起来的那种味道告诉西比尔，德兰已经没事了。西比尔认为自己能够与德兰这种亲密接触中获益。
　　简而言之，西比尔喜欢德兰这样。
　　简而言之，‘我爱你’。把钱递过去，看到金币上的德兰头像时，西比尔心中忽然浮现了这样一种后续心情。
　　她看着德兰，一笑到眼底：是啊，谁不喜欢金兰德呢？但，她更喜欢金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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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有点长呢。


第171章你的一切不理解
　　在外人看来，萨尔德恩事件后，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权势进一步扩张。
　　在１５７１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德兰对西比尔说：“我想让你购买一份漂亮的地产，在那里隆重接见外交使团和外国贵宾。外交部所在的宫殿适合办公，不适合接待，应当让人想要去那个地方感到随意，而不是害怕被监视感到如履薄冰，这样才更加能够满足我们外交部的需要。被在那份漂亮地产接待的大使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奖赏，也说明我对他们国家的君主感到满意。”
　　内政部长托马斯·罗兰森也在场，他作为国王侯爵只被封为伯爵，但他没有任何不满，西比尔试探他口风时还和他开玩笑，可能下次他就要被封为子爵了，他却说共和国的伯爵比王国的侯爵更可贵，希望名单就这么拟定。
　　他即刻提出准备出让他的杜尔库城堡，城堡距离波尔维奥瓦特只有７英里，有２万顷土地，侧翼庄严雄伟，塔楼也十分高大，圆形屋顶上还铺着青石板。
　　罗兰森要价１６０万迪特，皇帝只出了一小部分，其余差额全由外交部长承担。
　　在展现了如此庞大的财力后，西比尔就开始与财政部长弗朗索瓦·埃蒂安极力推行金融实名制度，这给迪特马尔官场带来的地震完全不亚于萨尔德恩事件。
　　要知道去年财政部才联合迪特马尔银行与波尔维奥瓦特有价证券交易联盟禁止内部人员参与股票交易——许多政府高官清楚政府的所作所为，总能在相关政策或法案出台前大量买进或者卖出股票。
　　西比尔曾经就是如此谋利的，现在她要将曾经自己钻过的漏洞一一补上，虽然中途在被埃蒂安发现她就是当初使迪特马尔银行股票大涨和大跌的罪魁祸首被逮着追了半个月……事后她问埃蒂安为什么一看见她就追？埃蒂安则问她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跑……结果证明是她自己过于心虚。
　　这件事说给德兰听，德兰笑了半个月。
　　金融实名制度将会有效堵塞地下经济、防止非法的资金交易扭曲经济结构，实现没有地下经济的正义社会。
　　因为当前的国民受教育程度和相关财务机关行政处理能力所限，全面实施是不切实际的，在发表实名制后，地方政府从７月份开始便对省级及以上官员进行此制度的推广，中央政府则是完全要求实名制，每半年便有相关金融和财务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资产进行跟踪更新，以便实行实名成为惯例，为未来奠定实施金融实名制的基础。
　　共和国政府的诸多改革可以说有三分之二都是针对官员的，从未有一国政府如此提防为自己服务的官僚们。
　　有人很疑心：“这样会不会以后都没人来当官了？处处受限。还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西比尔则非常吃惊：“捞好处是多么想不开要来当官？”
　　迪特马尔共和国政府最低级的十四等文官薪资水平还不及波尔维奥瓦特制造业的熟练工人，而皇帝的薪资水平也不过是后者的４０倍。
　　迪特马尔共和国皇帝的年薪固定是２．４万迪特。因为吃穿住行基本上不花钱，所以这些钱基本上都可以存下来。
　　西比尔这份外交部长的职务每年能够给她带来１．９万迪特，但这笔收入还比不上她最差的一套投资组合。
　　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薪资水平在这个国家大概处于中游，因为薪资公平，一般政府官员的收入可供自己吃穿和供养简单结构的家庭，但再多余的就没有了。
　　有一天西比尔被邀请去某个学校给新生开学典礼致辞。
　　致辞完毕后她被一群热情的期盼往后能够从事外交生涯的年轻人团团围住，希望这位外交部长能够提供一些有用的相关指导。
　　她便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财产？”
　　“唔，财产？倒是想有，但……”
　　“我不是说要有很多财产，有大笔的钱，但你们至少要有每年６００迪特的额外收入。”
　　“啊？！天啊，我从来没想过额外收入的事。”
　　“既然这样，你们就根本别想要进入外交部。”
　　“不是，我不明白，佩德里戈先生，我们想要进入外交部，和每年６００迪特的额外收入有什么关系？”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首先，假如你们不愿损害自己的独立人格，要想出色地为一个政府效力，就必须时刻做好会被革除职务以及无法忍受以至于要主动提出辞职的准备。为此，必须要有一定的钱财维持基本的生活，我认为在波尔维奥瓦特加上房租以及应付必要社交活动，一个人的情况下，６００迪特是足够的。既然你们没有，我就以前人的身份劝告你们，最好还是去做别的事情，免得浪费时间还平白受气。”
　　“可是您难道会让这种事发生吗？无故革除职务是违反相关规定的，我也完全不能想象我要什么样的情况下会主动提出辞职。”
　　“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凡事皆有可能，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有错的。”西比尔没有说更多，她点到即止。
　　众所周知，外交部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尽管有很多瑕疵，但‘他’宠爱所有人。对人极有礼貌，对下属的一些小错误也非常包容。有时‘他’会用非常轻松随意的语气对他们说：“我看梅瓦纳先生需要和您聊一聊。”
　　梅瓦纳先生是外交部司库，掌管奖金分配。
　　某位酗酒的马车夫曾在孔特拉洛为军队补给车队驾驶货运马车，因为这一点，即便他被解雇，不再为外交部长驾车，直到现在他也保有一份单独的工资。
　　许多和‘他’有过接触与交谈的人难以想象就是这样的人斗倒了萨尔德恩，将官员们牢牢抓在手上，皇帝也像瞎子一样惟‘他’命是从。
　　他们以为这样的人往往是粗鲁无礼、脾气多变的。
　　“现在他们叫我‘夜皇帝’。”翻看着最新一期的报纸和政治文章，西比尔稍微有些不满，“我不是很明白，我的长相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反派标准长相吧？可是迄今为止，和我们相关的，坏事好像都是我做的，你不管怎么样都很无辜，哪怕有些议论，基本上也是娱乐新闻。”
　　现在是早餐时间，但德兰在泡澡，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德兰不怎么喜欢洗澡，但是她喜欢泡澡，长时间泡澡，几乎天天泡很久，一边泡上一两个小时，一边听人读报纸或者政治文章。
　　这个人不出意料只能是西比尔。
　　西比尔怀疑德兰有严重的受虐癖，德兰坚持要听所有写到自己的文字，不论它们有多么不堪入耳。虽然结果，虐到的都是西比尔自己。
　　虽然是言论自由，可是这些人要么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要么就是只知道捡软柿子捏。西比尔已经受够了。
　　和德兰听她抱怨相比，德兰很乐得听西比尔抱怨：“这不是很好吗？白天我是皇帝，晚上你是皇帝。”她在浴桶里的坐姿相当不雅。
　　当西比尔指责她的坐姿时，她就会一屁股坐进浴桶里，头也低到水面下，然后仰面看水面，开始吐泡泡。得让西比尔伸手来拉她，然后西比尔要么被溅一身水，要么也被拉下水。
　　然后德兰看着西比尔一副落汤鸡的样子，哈哈大笑。
　　德兰的玩心体现在很多方面。
　　有一次，西比尔某个童年好友写了一封信给她，德兰想要读读看。
　　西比尔说：“你不会读，这是卡斯特雷利亚语——你得学。”
　　不过德兰觉得自己已经学过了，她说：“我会说ｂｏｎｎｅ　ｊｏｕｒ（日安）和ｏｕｉ（是的）”。但ｏｕｉ的发音德兰特别给念错了，听起来很像是迪特马尔语的ｗｅｅ，犹嫌不够，她还特意在后面拉长了音调。
　　作动词讲，你可以将这个词理解为‘尿尿’。
　　然后西比尔在脸腾地一下子红起来后直接拿着信不住地锤德兰：“你又在扭曲我的认知。”
　　德兰则满脸无辜：“我确实不会读，给读错了。”
　　她们还曾花了半个小时讨论彼此的衣着和纽扣，因为在某一次后好像不管怎么折腾，衣服都没怎么变形，纽扣也很少掉，结果她们都打算去问问自己彼此的裁缝是否在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们的日常生活渐渐固定下来，就像是迪特马尔普通资产阶级家庭那样：
　　白天工作结束后，她们一起用餐，饭后德兰会去私人办公室继续处理一些公务，西比尔基本上会在一旁看看书，在处理的差不多后，她们会到客厅打会牌放松放松精神，有时候也会下棋，德兰很喜欢玩军棋，单单只是拿着那些锡制的士兵，她就能很开心。
　　德兰打牌总是耍赖作弊，不过她总是把赢来的钱还回去。用她的话来说，她就是忍不了不能赢。
　　一般来说，皇宫（原第一执政府邸）晚上都会有舞会，客厅每一次都挤满了人，她们都乐于用亲切的口吻和这些人交谈。把参政院讨论过的议题和这些‘游客’再讨论一次，都不会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更不会卖弄自己其实自认为是浅薄的学问，或者炫耀自身显赫的地位、以权势压人。
　　如果德兰不在，西比尔基本上不会出现在这样的社交场合。
　　德兰同理，不过有时候西比尔只是想要把书继续看完，不愿出来，德兰就会自己承担这份职责，在客厅又只有女士在场的情况下，德兰就特别喜欢批评她们的着装，或者开始讲一些悲剧故事与带有讽刺性的寓言故事——这类故事基本上都是鬼故事。把这些漂亮的女性吓得惊慌失措——这倒是少有的能够佐证德兰是男性的证据了。
　　等就寝时间到了，德兰就会跟着西比尔进卧室。
　　这就是所谓的‘夜皇帝’。
　　不过德兰并不是说只听听西比尔说那些报纸或者政治文章就够了，她深知这些人想说什么和不想说什么，以及不敢说什么。它们自我阉割的能力堪称绝活。
　　后来西比尔出使罗曼王国时，有一次她在皇帝办公室工作到很晚，在感觉有些困了后，便和几名秘书出来买几杯热巧克力喝。
　　德兰衣着朴素，出行除了公务少有排场，在咖啡馆进出的人往往不知道皇帝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在这里，你往往能够听到许多绝对不会存在于报纸或者政治文章上的东西：
　　“……这个国家不管你怎么往上爬，你最后上面还是有一个皇帝。”
　　“就是有你们这些人捧臭脚，异想天开觉得一个人掌握了最高权力后不会为自己谋私利，明面上的那些东西能够相信吗？都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把人捧到上帝的位置上再将其狠狠摔下来，踩成一堆碎片，就是你们这些人，哦不，是我们这些人最喜欢做的事情。”
　　“一百年才可能出一个凯撒或者是亚历山大，而且他们是在还没来得及变的昏庸的情况下死掉了，谁能保证兰德·兰恩以后怎么样？他的后代，会比‘伟大的亨利’的后代更有出息吗？”
　　“让我们为英雄的身体健康干杯！然后，让我们为皇帝……嗯……总而言之干杯就好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完全是嘲讽的意味。
　　“嘿，您要不要王国时期的百合勋章？还有圣亨利勋章，督政府的荣誉军团勋章……我可以打三折便宜出售……您要画也成，现在的有钱人都喜欢做鉴赏家嘛……帝国的荣誉军团勋章？啊，这还需要等一段时间，现在价格还很高，但我相信以后会降下来的。”
　　……人们都说她拥有无限权力，但实际上只有她那些命令存在可行性才能得到执行，如果说不符合人民的意愿，或者说是大部分人的意见，人们是不会盲目遵从这些命令的。她很乐意见到这些人只是对她个人发表不满，而不是对将要出台的那些政策或法令感觉自身利益受损而不满。
　　在最后结账的时候，她有些心血来潮，问了那个最先开口表达不满的人：“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成为皇帝呢？”
　　她这句话约莫说的太没有政治头脑，那人一下子哑口无言。其余听到她这么说话的人也一下子笑出了声。
　　但之后德兰真的开始认真着手准备自己的退位事宜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国家的权力框架重新搭建完成后，政治环境成熟足够让权力安全地进行让渡，充分接受过宪法真正原则熏陶的人民能接受自己选举出来的政府进行统治，一旦这个政府不能满足需要也具有勇气和力量推翻这个政府。
　　她知道皇帝这个位置不能待太久，‘老人’总是惹人厌烦的，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想要继续曾经的那次海上之旅：见识过革命的浪潮和海上的风暴后，她还想要见识更多。
　　这世界上的诸多未知总是能使人如此着迷。而她，热衷于见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皇帝这份职业之外她还有许多职业可以选择呢，那之后的任何都会是新的生活，新的体验。最重要的是，和西比尔一起。
　　西比尔对于德兰的设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刚刚从罗曼王国回来，还很累。
　　而德兰手上则拿着罗曼王国波尔斯巴赫方面发表的一篇连载文章《与迪特马尔外交部长的日常二三事》，一个叫达林的女人在文章中声称西比尔是她的情夫，甚至说有一天，西比尔在弄乱她头发的时候，用银行钞票为她做了好几个小蝴蝶饰品。
　　德兰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荒唐的谣言？”西比尔叹着气说，“我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然后西比尔问维多：“这事是不是真的？我认识那个女人吗？”
　　维多一点儿也不撒谎：“是的，您认识，而且还很熟。”
　　“咦！”迪特马尔外交部长继续叹气，“看来我的确不年轻了……记性不好。”
　　“那就只能尽量在还年轻的时候去做一些还记得的事情了。”西比尔转移话题的技术不可谓不好。
　　“你不要求在迪特马尔的政坛取得一席之地了？”德兰却对西比尔答应的那么干脆感到怀疑。
　　西比尔再叹气：“难道我生来就是要来统治谁的吗？我只是不想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作为被统治阶级被统治。”
　　德兰将要在历史上留下如何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为争夺最高权力含辛茹苦，在如日中天时又舍弃。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呢？既然能够见证，她为什么要在这方面进行阻止？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西比尔这样能够无条件接受德兰的想法，虽然这还只是一些风声，也足够鹤唳……权力，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权力吗？一定是一种以退为进，想要敲打底下这些人的异心吧？
　　这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德兰上次的辞职威胁。
　　很遗憾，的确有这样的人。
　　权力，是很值钱的东西，如果有人不喜欢，那一定是，那个人想要的是比权力更值钱的东西。
　　这个更值钱的东西因人而异，但往往便是这些东西才铸就了人类本身的光辉，历史长河中才有群星闪耀。
　　面对那些急切而热情地拼命讨好她的人，德兰对于那些传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她拨开有些遮住眼睛的头发，像是拨开通往一个新世界的门帘，她像命运女神常向人展露的那种无常之感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的一切不理解，都是我的过错！”
　　--------------------
　　作者有话要说：
　　ｂｏｎｎｅ　ｊｏｕｒ（日安）和ｏｕｉ（是的）都是法语，wee是英语。
　　这边正文就完结了，明天更一下后记，就是完本感言啦，感谢一路陪伴。


第172章后记
　　后来呢？
　　也许会有人这么问。不过我看没有人这么问，那我问吧：
　　后来呢？
　　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如果是已知的、确定的历史，不用我再往后写大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是架空历史，一切都是我胡编乱造的，所以，我要是不写的话，留给大家的大概也只有，任君想象！
　　恶毒的皇后最后受到了惩罚。
　　昏庸的国王最后醒悟了过来。
　　王子和公主最后在一起，生活非常美好。
　　这个故事停留在上一章结尾，按理来说也该是那样：德兰和西比尔最后在一起，生活非常美好……德兰后来喜欢上了钓鱼，有时漫步街头，有时也垂钓水滨，她们最后会再乘上一艘船，一起到太平洋中心钓鱼，西比尔能钓起很大很大的鱼，而德兰总是钓不到，她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在渔场上却十分失意，但又乐此不疲……德兰钓鱼的时候总是赤脚，裤腿会挽的像插秧的农民，戴草帽，一旦钓上一条来，不管多么小，总会炫耀性地给西比尔看，然后她再将鱼放生，重新放回水里……
　　童话故事经常都是这么写的，只是童话故事不会写，善良的公主最后成了恶毒的皇后，年轻的王子最后会成为昏庸的国王。
　　当然，我也不是在写什么黑暗的格林童话，以我的个性，我更不会写什么屠龙者终将成为恶龙这样老掉牙的宿命桥段。
　　只是，既然我标签里有‘相爱相杀’，那我就一定会‘相爱相杀’。这也算是一个文字游戏，我并不打算让她们最后因为某部分原因分道扬镳，然后搞‘所谓的’相爱相杀。
　　接下来的剧情我只做一般阐述，算作我的初衷，大家不接受也可以，毕竟正文已经结束了，这是后记，我就算写，也不过是不想让我的初衷只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有人不接受这个结局，但我想把它写出来，也作分享一说：
　　德兰·卡尔斯巴琴会在３３岁因为曾经在布里亚鲁利亚远征时的旧病去世，这是亚历山大大帝去世的年龄，我认为这是个好年龄，只不过对于西比尔来说不是。
　　德兰死在巡视国家的路上，从发病到死亡，时间很快，就像当初那位克斯尼亚国王一样，西比尔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格里姆肖抢在所有人前面，一路飞驰，６天跑了６００英里，把德兰的死讯告知了西比尔，许多人都哭作一团，而西比尔说：“你们在哭什么？我还没有哭呢！”
　　西比尔的确没有哭，她没有时间哭，她用最快的速度全面接管了这个国家的政权，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重新修订了宪法，因为德兰死了，所以一切都要重新作出改变。
　　这部宪法是她曾经和德兰讨论过许多次的，实行起来几乎毫无难度，在新的议会主席台上，她会说：“我们的革命果实并非是从生命树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明善恶树上掉下来的，因此，我们必须要再偷吃一次禁果！”
　　也就是，重新发动一次革命！
　　西比尔没有当皇帝，她废除了皇帝这个头衔，她用独裁保证民主，以强权重新确立了三权分立的原则，她在办公室面试参选的三位总统候选人，这三位候选人都不怎么样，她最后选中了一位女士，因为她的名字是‘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即为，胜利！
　　而德兰在‘共和国之剑’前，本来就是‘胜利的宠儿’！
　　西比尔向新的政府宣誓效忠，总统选举５年一次，可连任一次，在她未来的生涯中，她还会有许多次宣誓效忠，从亨利八世到最后她宣誓效忠的那位总统为止，她一共宣誓效忠了１３次，这是个不详的数字，就像她当初在国王号上和德兰没有打完的那次牌——没有打完的牌总是要打完的，没有背叛的最后总要背叛……哪怕你根本没有背叛。
　　西比尔被某些人认为是背叛了皇帝，怀疑皇帝的死乃是一场阴谋，否则她为什么能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新政府任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度过每一天呢？她失去了挚爱之后难道不该感觉世界崩塌，就算做不到终日以泪洗面，也该提及时多有哀容。
　　西比尔却回答说：“她还活着的时候，她不是我的一切，我也不是她的一切。她只是我的爱人，我为自己与她相爱，因此我对她的爱永远不会强烈到让我脆弱不堪。”
　　她用自己的话证明了那个已经成为尸体的女人是皇帝。
　　也正是因此，她在晚年时遭到狂热的兰恩分子刺杀，许多人认为那是谎言，许多人始终沉湎于过去不愿醒来，于是这些‘许多人’便要过去，杀死所有让他们走向未来的人。
　　那些刺杀最后成功了，或者说她让那些刺杀成功了，当狂热分子的利刃刺穿她身体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解脱，面对对方的讶异，她在对方将要将凶器拔出她的身体时阻止了对方，她握住短剑，任短剑锋利的边刃将自己的手割伤的鲜血淋漓也绝不放手，她还站着，虽然摇摇晃晃，她赶在对方下定决心逃走之前宽恕了对方，她也说：“你的一切不理解，都是我的过错！”
　　对了，刺杀西比尔的正是第７章的那个１２岁少年——安托万·阿博肖纳。谁知道这些年以来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他又有了怎样的经历与遭遇，能让他甘心做一个刺客去刺杀他看来素未谋面的人。
　　总而言之，他就是这么做了。
　　西比尔直到被刺杀的那个早上也仍在为他祈祷，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履行了那个承诺，没有任何违背。
　　然后在祈祷时被自己所祈祷的对象所刺。
　　《为爱上痛苦而祈祷》，这是我在第２４章提到的，这里采取的主要是《废墟图书馆》中的游戏翻译，雅姆的版本可能不怎么符合我口味，我实在很难受。
　　这里放一下全文：
　　【痛苦啊，你便是我的唯一
　　除了你，我皆无所求
　　痛苦啊，你忠实地陪伴着我，直至现在也没有一丝改变
　　当我的灵魂徘徊于深渊之底时
　　唯有你相伴在我的身旁，守护着我
　　我又怎能埋怨你呢
　　痛苦啊，你绝不会从我的身旁遁走
　　我终于能够表达对你的尊敬
　　现在也认识到了你的存在
　　而你只是存在于世，便已那么美丽
　　痛苦啊，你就像那从未离开我那贫苦的心之炉火旁的人一样
　　比我那身为挚爱的恋人还要多情
　　我知道在我迈向死亡的那一天
　　你会走进我的内心深处
　　同我并排躺下】
　　好在他们都没有机会叙旧，这短暂的相遇就结束了。
　　不得不说，西比尔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也如同她这一生一般，具有传奇色彩，假如世界上有人能够选择和控制自己离开人世的时间，那么就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８月１１日，受刺当天，西比尔就处于临终状态，医生和神甫都来了，神甫以为自己不能完成自己的职责：虽然在这个世纪，不管一个人怎样信奉启蒙思想，在离开人世前不能不接受最后的祈祷，不能不局限宗教葬礼被安葬。因为这不合体统！但这位外交部长先生，也从未是个合乎体统的人。
　　西比尔却决定认错了，同教皇的教会和解。
　　然而神甫奉教皇之命让她在忏悔书上签字：她需要否认自己与皇帝，也即德兰·卡尔斯巴琴的秘密婚礼，因为她的圣职不允许她结婚，更不允许她在那种情况下举行宗教婚礼。
　　西比尔猛地说：“可那时我是自由的呀！我们迪特马尔允许教士结婚，不愿意解除我圣职的是教皇。”
　　但教皇一派的神甫却坚持：她只有在忏悔声明上签字，才能忏悔和接受最后的祈祷。
　　这是最后一项外交协议，西比尔就她的忏悔声明同教皇的神甫展开了谈判。神甫坚持认为这位迪特马尔宗主教没有权利结婚，而且认为由罪人起草忏悔声明很可能只是在胡搅蛮缠，拖延时间。
　　“那好吧，这一切以后都会有时间做。”西比尔看起来头脑还很清醒，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生命垂危的人，“慢慢来。慢慢来。我从来都不是个让人等待的人，一生中没有一次晚赴约会，因为我从来不急于去赴约会。”
　　哪怕这次是与上帝的约会。
　　１２日晚饭时，虽然室内生着炉火，她却不由得战栗起来，很快气喘不止，不停地呕吐，医生还在希望能尽快为她进行手术，将伤口缝合起来，她只是被处理了手上的伤势……西比尔却只是对医生叹了口气：“您知不知道伤口缝合是很疼的？就这段时间，就让我习惯这点疼痛，不要再痛上加痛了。”
　　她让人给在座的客人倒茶，谈话几乎和平常一样，只是不时陷入沉默，似乎不能思考……她经常问的一句是：“到１３号了吗？”
　　周围人回答她：“还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８月１３日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这种时候不应该关心凶手是否抓到了吗？
　　医生催促神甫，神甫却希望西比尔起草的声明再做一些修改：“不错，亲王，我承认您写的很好，认真阅读它们的人能够在上面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是您不会不知道，这个国家里还有许多人不通文法，不能理解我们这些人说话的艺术。他们在这两页纸上找不到任何想要看到的东西，他们不想理解您写的文字。”
　　于是西比尔屈服了，她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您说的非常有道理。”
　　神甫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忏悔书：“本质上和您写的是一样的东西，从形式到措辞上都完全模仿了您的风格，只是做了点人们无可指摘的修改，使您更体面、使迪特马尔能更好地继承皇帝的遗产、也更能使教会满意。允许我给您念一念吗？”
　　“很好，不过还是让我自己来念吧。”
　　西比尔在维多的帮助下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念完忏悔书后说：“教士先生，您写的材料让我觉得很满意。”一如她往常在外交部工作时对于那些战战兢兢将写好的材料交给她的年轻人们的评语。
　　西比尔准备签字了吗？不，她对对方说：“您写的太好了，我想再看一遍。”
　　“可是亲王，要趁您的手还能写字的时候……”
　　“放心好了，我并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
　　１２日到１３日的夜里，西比尔似乎已经滑向死亡。神甫害怕了，他叫起能够作证的人，走进西比尔的卧室。
　　西比尔面部线条已然非常扭曲，整个人因为临死前的高烧几乎完全泡在水里，但她依旧很平静：“到１３号了吗？”
　　“到了，刚过５点。”负责守夜的维多回答她。
　　“很好。”
　　“请在忏悔书上签字，好吗？”神甫说，“您想让我再把它们给您念一遍吗？您知道那上面的内容，可是还想我再念一遍？”
　　“是的，念吧。”
　　这个绝无生还希望的人还在顽强地做最后挣扎，令见证人们错愕不已：既然不愿，为何要忏悔？既然要忏悔，为何又不愿？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有教皇代表的庄重声音：
　　“在经过严肃的认真思考后，在冷静评价一场席卷了整个世界并延续了５０年之久的革命的时刻，凭借我漫长的人生和我个人经过考验的经验，我现在要指摘我在我的时代采取的过激行为，真诚地谴责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给国家与教会造成的混乱与痛苦，我也不幸地被卷入其中，为自己当初的年少轻狂付出了可悲的代价。
　　承蒙我尊贵的朋友请教皇陛下宽厚待我，倘若他能像我希望的那样，乐意向教皇陛下转达我诚挚的感激之情，我对教义和教规的全新顺从，以及对教廷就迪特马尔宗教事务做出的决定和评价的绝对服从，我便敢冒昧希望教皇陛下能够仁慈的接受我所有的心愿。
　　在成为迪特马尔宗主教后，我努力寻找一切机会为教廷和教会的许多尊贵的杰出人物提供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我一刻没有忘记自己是上帝卑微的仆人以及教会最为顺从的儿子。我对我这一生所有令教会感到悲伤的行动，表示遗憾，同时愿将我最后的祝愿献给教会及其最高领袖。”
　　西比尔认真地听着这篇措辞含糊的文章，明白对方的小花招：足够引起她注意的那些文字通通都会在她死后才会披露出来。
　　这位神甫想要的是她的签名，其余的都可以再补上。
　　她做了一个签字的手势，维多把眼镜和笔递给她。她签下世界众所周知的那几个字：西比尔·德·佩德里戈。
　　神甫继续念着，西比尔却不再听了，她等待着对方问她问题：“亲王，您希望署上什么日期？”
　　“１５６４年我逃出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个星期……我受命去丰查利亚群岛是哪一天来着？”
　　“８月２日，亲王。”
　　“那好，就写８月２日，我从那时起就有了悔过之意。”
　　于是忏悔书被写上：１５６４年８月２日起草，１６０８年８月１３日于波尔维奥瓦特签字。
　　８月２日是西比尔登上国王号注意到德兰目光的那一天，那晚她在给自己缝合伤口时，一直也知道有人在看着。所以不应当以德兰认为的８月１３日作为彼此认识的那一天，而应该是８月２日。
　　这是西比尔最后一次撒谎，而这也是她这无神论的教会主教给予上帝最后的‘虚伪虔诚’。
　　西比尔慢慢进入弥留状态，总统也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夫人。
　　总统说：“得知您遇刺我很难过。”但他脑门上写着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兴奋：哦，这个老不死的家伙终于要死了。
　　总统向西比尔介绍自己的夫人，西比尔注意到这位夫人的眼睛是灰色的，灰色中带一点蓝，在这位夫人起身准备和自己的丈夫去外面的会客室等待时，她轻声说：“我很爱您。”
　　波折普宫里，人慢慢多起来，维多没有离开西比尔的卧室，宫殿的雇员们也都没有离开西比尔卧室前边的一间屋子，房间里都是曾经的朋友、现在的朋友以及尚未成为敌人的朋友……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一群女人在讨论与气氛完全不适宜的事情，尽管不时有人以嘘声阻止，但是轻微的笑声仍像波浪那样传遍了整个房间。
　　一位年轻的公爵夫人躺在窗旁的沙发上，她面前有好几个同样是贵族出身的‘荣誉二代’，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贵族气质，像是旧时代的仆人，或跪着或坐在公爵夫人脚边的地毯上。
　　一切都变了，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西比尔再睁开眼的时候，神甫在她床边对她说：“您给予了教会极大的安慰，现在我给您带来教会最后的安慰。现在是您用新的供词以及对您一生的忏悔同上帝握手言和的时候了。”
　　西比尔撑起身子坐起来，仿佛伤口处已不再有血在流了，她握住神甫的手，开始忏悔所有她认为是错误的错误。
　　这是她在２０岁成为神甫以来，第一次忏悔！
　　神甫来到隔壁的房间后说：“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具有自控能力的人，就连忏悔也那么一丝不苟。”
　　接受临终祈祷时，西比尔的卧室里站了大约有三四十人，她死时犹如一位国君。神甫给她泼洒圣水时，她没有张开手心，而是将手握成拳头递了过去，并提醒对方说：“不要忘了我还是迪特马尔宗主教！”
　　神甫用迪特马尔语背诵为这位弥留之人所做的祈祷：
　　“走吧，彷徨无依的灵魂，离开这个世界吧，但愿您能被收进永恒的天主的国！……仁慈的上帝啊，宽恕他吧，宽恕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和罪孽吧，不要再想起他卑劣的激情带来的混乱与痛苦了……他罪孽深重，但他曾经也有过希望，他在做耶稣的犹大前曾也真诚地信仰您，他曾真诚地视您为他与他新生活的救星……”
　　１６０８年８月１３日下午６时３５分，西比尔的头突然垂到胸前。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人们纷纷起立，上前吻死者的手。
　　给尸体做防腐处理的人说这位迪特马尔的外交部长是女性，但没人相信他们的话，因为他们在开始做防腐处理前转盘赌西比尔是女性……
　　维多后来和胡波德等人出版了一本由西比尔口述的回忆录，西比尔在回忆录中习惯用第三人称对事件进行描述，使人感觉客观，为体现这点，我兴许该把这本小说的简介搬过来：
　　人们常说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是一个阿谀奉承者。她出身名门，按照血统算，她的父亲和已经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还是表兄弟，因为先天残疾，她被剥夺了继承权，１５岁就进了神学院学习。
　　虽然无法享有那种世俗贵族的快乐，但幸运的是，毕业之后，依靠家族的势力，２０岁的西比尔成为了维纶市的圣巴里修道院院长，年薪一万八千金迪特。这些钱足够她雇佣５０人以上的仆人来服侍自己的生活了。
　　而不幸的是，在西比尔２１岁那年，革命爆发了！
　　……
　　有人看了这本回忆录后不难发现当时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上台前后的诸多疑点，这个佩德里戈显然把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全都做了模糊化处理，还把自己和皇帝给转性成了女人，而光看故事开头，十个人里面起码有八个人会觉得这个佩德里戈有些蠢过头了：竟然总是被别人带着走，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更重要的是，回忆录只从革命开始三年后讲，许多大事都被省略了……
　　“后来呢？”一个维多的朋友找到维多，这部回忆录竟然只讲到１５７１年就结束了，两人的场景和篇幅那么长，倒不像是正经的回忆录，而是掺杂了部分历史事件的言情小说，他很不满，“后来的历史呢？”
　　维多这时候也很老了，但他依稀记得西比尔当时说的话：“没必要再继续了……”
　　“这是什么……”
　　“因为那之后的历史平平无奇！”
　　那之后的历史平平无奇？或许是认为如果当时没有赞同德兰的想法，后面的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才那样认为的吧？我作为作者在此如此猜想着。
　　那么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是的，在我这个作者这里，这个故事就此结束了。
　　大家是否接受这个结局，任君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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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后记，也就是完本感言时间了。
　　我把它起名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在这里，我首先回答两个之前有读者在评论区问我的问题，，简化起来，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如果我理解错了可以更正我：一直写自己所爱吗？这类题材如果选言情会热门许多，为什么会选择百合频道？
　　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归为一个回答。
　　我首先必须声明一下，我并不是因为爱才写小说的。说到为爱发电，这里又要提到一个大家应该都清楚的问题：作者们的创作欲一般是从何而来呢？
　　有人说能赚钱；有人说是小天使的鼓励；也有人是自己喜欢，有那种表达欲；还有那种二创，如果因此能找到一些同好就更好了……不一而足。
　　但我一般是杠精，是的，你没看错，我写小说很大程度上就是杠精的本能。
　　这本书如果有人在还没开文时就收藏的话，应该知道原本的标题是《魔女》，很普通的一个书名，我是打算写一个剑与魔法的故事，大概框架就是那种地下城的感觉，总之就是那种缝合怪，我当时兴冲冲地写了六七万字给我的朋友以及同样在写小说的好基友看，当然了，被泼了一头凉水。
　　大家的评价出奇的一致：不行，西方人名太多了，看的就累，我不怎么看西幻的，这怎么都六七万字了还没出新手村呢？爽点呢？爆点呢？你吸引读者的点在哪啊？都西幻了，怎么一点都不燃？
　　博人传都比你燃。
　　我的好基友无不忧伤地和我说：“我跟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你都知道，但是你就不改，这么多次了，你说你哪次改了？你既然都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我来给你看文？”
　　然后我很认真地告诉她：“我是在综合我自己的想法后决定不听你的，不是说听都不听。”
　　我应该也说过，我永远是我小说的第一读者，如果我自己写出来不喜欢，那么读者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呢？虽然一般我写出来的东西，我怎么也不能称得上是满意就是了。
　　我是个很固执的人，在某些方面尤其是。
　　当时我拿那篇文去敲了我一个高中同学的企鹅，唉，其实我们很多年没联系过了，以前的交情基本上都是一起看书，她那时总会拿自己的生活费买书看，我因此蹭了她不少书看。我刚刚签约那阵子也找她看过文，她直接给我来了句：“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我那时候确实写的很不是个玩意儿。
　　可以说，我其实没报太大期望，我只是想要她看到我的进步，就算还是垃圾吧，那也，是一堆比以前好一些的垃圾不是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等来的就是当头一棒：“看完了……哦，我知道你这个序章就是结局吧，一般小说都喜欢这么写……”
　　我很震惊：“不是啊，你怎么会那么想？”而且我文档当时发过去还没１５分钟，她是怎么看完的？就算三十年老书虫也没有那么快的。
　　然后我知道了，她是跳着看完的：“太枯燥了，看一会儿我就觉得自己要睡着了，感觉就像高中上历史课。”
　　我很喜欢历史课，我从来不知道她不喜欢历史课。好吧，重点也不在这儿，而是她说：“你这风格跟某某某很像啊，不过我不喜欢看她写的小说，你是打算成为她那样的作者吗？加油哦。”
　　“我已经很久都不看以前看的那些书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破防了，下班结束后我他妈哭了一路，最后回到租住的房子时，我跟朋友打语音电话，鬼记得当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之我就那样哭了三个多钟头。
　　有些东西就那样破碎消失了，嗯，也有可能从未存在过……时间一直都在流逝，我向来对时间流逝不敏感，现在才反应过来，应该还是我自己的错。
　　然后我就打算写这本了，《历史的皇冠》，嘛，你不是说我写的像是在上历史课吗？那我就写历史好了。
　　刚好那时候我的合同也要到期了，我总是和朋友干嚎：“我再也不要写百合小说了，再写我就是狗。”
　　说出来有点难堪，我在百合频道也算是混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结果还混成这样，有很多原因，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大概就是，我基本上没有好好结尾的小说。
　　最开始是涉世未深，就是一顿操作猛如虎，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嘛，写就写嘛，卡文就硬写嘛，然后就是，不行啊，反正也没人看，摆烂吧，快点结束也免得折磨，最后，不值得，不值得，这本书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值得好好写下去。
　　写？写个屁。
　　我不喜欢全力以赴这个词，从来也不喜欢。我无法想象自己全力以赴后还没有回报的情况，因为那样我就只能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了。只要我不尽全力，只要我还留有余地，我就能违心地告诉自己：会有这样的成绩很正常嘛，你也没怎么认真写啊。
　　然后一晃到了合同要结束的时候。
　　我还是个死扑街。
　　这也很正常。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写作，每天坐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六七、七八个小时，很多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连垃圾也称不上，完全不能用，只能都废弃掉。除非是脑子有屎才乐意这么干，我脑子没有屎，所以我是不得不。
　　杠精的本能让我想要反驳，最终支持我写作的动力主要在于不得不。
　　我是个如假包换，彻头彻底的废物，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感到厌烦，凡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工作上总是会和上司吵成一团，凭借的也不是能力，而是多余的道德感。认识我的人最喜欢用善良来概括我的性格，不然就再加上一个正义，好像我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哦，我还很公平公正，虽然说的难听点，也可以说是冷漠无情。
　　我很善良，但我也很冷漠无情，然后还是个废物。
　　假设我在某个方面具有那么一丁点儿天赋，我才不会写小说呢，我写小说仅仅是不得不，然后，这是我唯一坚持最久还没感到厌烦的事情。
　　仅仅是这样。
　　这本书老实说，我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望，不认为会有人看。一般小说在上第一个榜单后就能预测成绩，事实上我猜的没错。
　　６月份时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合同到期如果要解约的话，不管怎么说我都该提解约申请了，但是如果去掉这本书我的字数还不够，所以我就接着续了一年，打算把这本书写完。
　　我之所以不投言情，主要还是因为这是我写百合的最后一本啊，怎么投言情？
　　我绝对是不甘心的，这种心情，现在也持续在我的感知里，已经成了实质。我不甘心啊，我写的真的有那么那么差劲吗？哦不，应该换个说法——我愿意写的东西和大家愿意看的东西就这么合不来吗？
　　我不能理解。
　　今后应该也不会再试图去理解。
　　我不会试图改变世界，也不会因世界改变自己。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到现在为止，我也这么说，这本书如果看不下去就不要强求，把时间让给自己能够看得下去的书就好了，只是我只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大家愿意看的东西，我实在是写不来。
　　这是我的错。
　　‘你的一切不理解，都是我的过错！’这句话其实是我的心声，我可以说这整本书，全都是为了我能够写出这句话。
　　不管上一个场景和下一个场景是否构成衔接关系，不管这是否符合人设，不管大家怎么想，我都要写出这句话来，那一刻，那就是我想要说的话，我只想写出这句话来。
　　到我能写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故事就该结束了。
　　顺便一提，我完全是个凭感觉写作的人，这本书应该是我目前为止完成度最高的一本了，不过我认为还是写的不怎么样，毕竟是初稿，没有大纲是这样，中间会有很多杂质，常识性错误肯定也少不了，也有人说过我总是跑偏，让人幻视成思辨性的散文……期望以后能再有所精进吧……反正我只可能一本写的比一本好，我倒是有这样的自信。
　　我想要无人可以预测的舞台（长颈鹿ｊｐｇ）
　　只是不可能再是百合了。
　　我不会再写百合了。
　　我在这个频道上受到的打击已经足够多了，我不想再继续那么自取其辱下去了。可能换别的频道会更差，但这个频道我觉得我已经不可能更好了。
　　当然啰，这里不能忽视掉诸位给予我的鼓励，虽然我开头已经很赶客了，但是还是有好几位小天使留了下来，咳咳，这里就不点名了，生活中我几乎也不喊人名字，我属于一喊人名就会极度感到羞耻的那类人，被喊名字也同理，给了我很多鼓励。
　　某些时刻我会认为，啊啊啊，原来我真的写的挺是那么一回事的啊；其实我写的也没那么差嘛……但这些鼓励我是不可以当真的，大家也知道，数据过少是无法作为理论依据的，我这么说，相信大家也能够理解我。
　　终于到了说再也不见的时候了，我之前总是在想，我是不是会很舍不得呢？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也许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时刻。
　　所以不会有任何舍不得。
　　我忽然想起来当时我那个高中同学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高中写的那些东西。”
　　但我高中写的那些东西，我认为完全是情感的宣泄，是不能称得上是有价值的，她却说她基本上没有再见过那类风格了。
　　兴许，被时光留在原地的并不是我？
　　那时我倒也想起来我高中写的那么两句话，我觉得挺契合现在这种氛围的：“我在沙滩上写你的名字，你却被潮水蒙住了眼睛。”
　　有心人其实都能发现德兰本质上和莱蒂齐娅是一样的，至少留给西比尔的结果是一样的，她们做了自认为最好的选择，然后让西比尔来收拾那后面的烂摊子。
　　喜欢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喜欢曾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能有人问，我的初衷为什么要写死德兰，我就只能这么回答：“命运不就是这样的吗？她需要你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她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该死了。”
　　皇帝完成了历史交于她的历史使命，她便也失去了历史给予她的幸运，说到底，皇帝也还只是历史的奴隶。
　　《性自命出》中也有句话叫做‘性自命出，命自天降’。
　　那么这算不算悲剧呢？我觉得不算。
　　虽然德兰只活过了３３个年头，但是她的悲剧和普通人绝不一样。如果西比尔早知当初，也绝不会阻止德兰，把对方绑在自己身边。
　　这怎么能算是悲剧？一开始双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之前我看有读者在评论区说，将军也好枯骨也好，都只是宇宙一沙粒，悠悠岁月间。这给我一种人生的无意义感。
　　这里让我引申一下，嗯，今天我也许有点话多，但由衷地希望大家不要觉得不耐烦，我时常能够看到一种言论：他们认为皇帝不过是社会顶层的一个可悲又空虚的位置；认为有权有势的人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权势；认为成功人士是无意义的，而生来就拥有财富的人，更是可怜又卑微。
　　真的是这样的吗？
　　这单纯是我的一己之见，但我要这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是对的，但穷人同情富人，一无所有的人认为万人之上的人可悲，不过是穷人和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企图安慰自己的空洞之语。
　　因为皇帝如果不幸福，那么不会有人会幸福。而且认为德兰不幸福的人可能是觉得她寿命不长，单单把西比尔留在这个世界上，这让西比尔很不幸福。但如果她们都不幸福，那么在迪特马尔，凡是被认为成功人士的人、所有健全人的那些抱负都将化为灰烬，不可能拥有成果。
　　即使所有迪特马尔人都是痛苦的，也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西比尔会更痛苦。如果每个人都是幸福的，也没有理由认为西比尔被排斥在幸福之外。
　　她们取得身为人能够拥有最高的荣誉和地位了，如果她们都不幸福，难道还会有人幸福吗？
　　如果爱人的早逝是不幸的，一个人活着是可怕的，那么人生这场游戏便是可悲的，因为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即使是老死，一般来说也不存在老死，很多人都是死于器官衰竭的并发症，但这样又扯远了，嗯，我想说的是，必须要相信活下来的那个人是幸福的，这样，死去的人的一切付出才拥有意义。
　　所以必须要相信人生是有意义的，否则活着就是没有意义的。
　　也因此，应当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想要我的人生拥有意义，我会继续写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写出来让我认为是‘感觉好’的小说，但这便是我活着的证明。
　　我永远不会满足，我也希望大家对于自己的生活永远不要停下探索的脚步。
　　今天，我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缅怀过去，也不是为了与过去诀别，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走向未来。
　　嗯，我想要自己来写属于我自己的那个后来！
　　【ps】这边想想还是说明一下，两个人的原型，德兰是拿破仑，西比尔是塔列朗，只是我去掉了其中不好的部分，然后糅杂了些别人的性格，这个有点多，就不具体展开讲了。
　　部分事件参考《拿破仑大帝》与《塔列朗传》
　　地图主要就是地中海那一圈了，意大利和德意志地区都尽可能简化了，另外去掉了英国，因为我不想写海战啊，战争戏好像也不受欢迎，嗯嗯，幸好没写。卡弗兰则是杂糅上下两个国家的地区和文化。
　　应该没别的要补充了，暂时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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