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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成为大小姐的金丝雀后
　　作者：焦糖柚茶
　　简介：
　　【腹黑病娇大小姐vs清冷诱受金丝雀/正文第三人称】
　　成为金丝雀的第三年，我爱上了她。
　　我的老板精致漂亮，温柔体贴，毕业于顶尖名校，办公室可以远眺维多利亚夜景，是不折不扣的港区大小姐。
　　但她有未婚夫。
　　-
　　靳意竹宣布退婚那天，港区震动。
　　“你跟他门当户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说退就退？！”父亲顾不得体面，拍桌大吼，“你在外面养小姑娘，我不管你，这样胡闹可不行！”
　　靳意竹眉眼冷淡，只是轻扫一眼，满桌华服男女皆已噤声。
　　“联姻而已，本来就没有感情，为什么不能退？”
　　-
　　我准备离开的那天，香港下了倾盆大雨。
　　外出赴宴的靳意竹赶回来，连发丝都在滴着水。
　　她抱着我，声音喑哑，似是哀求：“魏舒榆，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没有心软，只是为她擦干头发：“靳意竹，我们说好了，你结婚的那天我就会走。”
　　“但是我退婚了，”靳意竹回答，“你永远不能走了。”
　　-
　　靳大小姐养金丝雀养上了瘾，连婚约都为她退了，却没人见过这传闻中的金丝雀究竟长什么样。
　　直至新一年影展，靳意竹独自出席，旁人不怀好意，问她：“靳小姐，你的金丝雀玩腻了？”
　　靳意竹下巴微抬，温柔笑意看向台上，说：“你问我老婆？她领奖呢。”
　　*占有欲不自知恶劣直女vs自我保护过强多疑女同
　　*大部分时候直女是1，各种意义上是1，有直女掰弯剧情，有互攻剧情，有追妻火葬场剧情，有强取豪夺剧情，接受不了速撤不要勉强自己！！
　　*故事人物有成长有变化，请勿断章取义、没雷硬排，在社交平台骂我我也不会改文，请知悉。
　　*正式文名《港城有雨》，完结后会改名
　　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 甜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救赎
　　主角：靳意竹，魏舒榆
　　其它：被迫成为大小姐的金丝雀后
　　一句话简介：病娇大小姐的追妻火葬场
　　立意：不论身处什么样的逆境，都应该坚持奋斗，永不放弃！


第1章 
　　地上散落着一摊杂物。
　　衬衫。长裙。帽子。笔记本电脑。束发带。耳机。面霜。爽肤水。手机。布娃娃。钱包。拖鞋。帆布袋。身份证。杯子。电子烟。纸巾。护照。
　　种类丰富，应有尽有，仿佛一整个人生，全部洒在了地上。
　　魏舒榆从这堆东西上穿行而过，只捡走了护照和身份证。
　　“衣服和杂物全都扔了，电子产品和包留下，”她冷着脸，声音也称不上有温度，“我是说香奈儿和爱马仕，帆布袋不算包。”
　　“魏小姐……”
　　家政工抬起脸，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你这样做，大小姐会生气的。”
　　“你对靳意竹的称呼，我真是听多少遍都想笑，”魏舒榆摇摇头，“我不在这里住了，你也可以回香港了，不开心吗？”
　　语气温和，措辞却嘲弄。
　　家政工噤若寒蝉，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继续收拾那一堆杂物。
　　正如她的金丝雀身份，这个家政工也是靳意竹从香港带来的。
　　典型的香港菲佣，手上被捏着合同，靳意竹说东，她绝不敢往西。
　　魏舒榆时常在想，在她的眼中，自己是否只算是另一个工种，只为了靳意竹服务？
　　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魏舒榆终于等得不耐烦，随手拎出两只包，绕过假忙碌的家政工，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堪比中古店，两边是透明玻璃柜，整齐陈列着数只当季新款。
　　从MIUMIU到爱马仕应有尽有，靳意竹喜欢这些东西，也格外爱用它们装点她。
　　魏舒榆将手上的香奈儿塞进包柜，没去管分类和陈设。
　　虽然放在过去，精确的收纳物品，正是靳意竹喜欢她的一个点。
　　家政工从门口探出头，嚅嗫着问：“魏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事……”
　　“你先走吧，”魏舒榆不想为难她，“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家政工嘴唇一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自持立场，默默离开了。
　　魏舒榆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话，这段时间，她听得耳朵都起茧。
　　靳意竹有钱，对她大方，她不该想那么多。
　　靳意竹结婚了又如何，不影响她们的关系，有钱人谁不在外面养几个小的，更何况，她们都是女人，说不定根本没人发现。
　　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朋友，是闺蜜。
　　谁会在意？
　　可她偏偏不愿意。
　　魏舒榆早知道靳意竹有婚约在身。
　　家族联姻，谁也反抗不了的事情。
　　十几年前，靳意竹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桩婚事。
　　未婚夫是她的青梅竹马，无可挑剔的男人，温和，帅气，家世相当，一旦结婚，他们就将成为港区众人称羡的模范夫妻。
　　她这个当金丝雀的，更是没什么资格对此提出异议。
　　魏舒榆也没打算提出什么异议。她是金丝雀，不是女朋友，爱上金主本来已经是大忌，再要求金主对她一心一意？她自己听了都想发笑。
　　毫无痕迹的离开，为的不是靳意竹，而是保全自己的尊严。
　　魏舒榆环视四周，没什么遗漏的物品。
　　哦，还有一件，在她的身上。
　　Agent Provocator，靳意竹最喜欢的品牌。
　　蕾丝繁复，设计精致，漂亮得不可思议。
　　“从来也不见你脱过，”魏舒榆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要我穿来做什么。”
　　说来好笑，她是金丝雀，却从未做过金丝雀该做的事。
　　她只是在这个房子里，像是一件不会消失的、闪光的珠宝，等待着靳意竹，让她赏玩，让她品鉴，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
　　魏舒榆唇角勾起个嘲讽的笑，不再犹豫。
　　手指伸进T恤，拉住肩上系带，没费什么力气，往下轻轻一拉，
　　黑色的蕾丝，映得皮肤愈发白皙。
　　两边肩带拉下，背扣咔哒松开，精致性/感的内衣被她一把拉出来，扔在地板上，比垃圾还不如。
　　魏舒榆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穿过空旷的客厅。
　　可惜，还没等她出门，密码锁已经咔哒一声，昭示着有人进来了。
　　靳意竹站在门口，浑身笼罩森冷雨雾，问她：
　　“魏舒榆，你想去哪里？”
　　“你怎么回来了？”魏舒榆抬起眼，恍若未闻，“今天不是你的订婚宴吗？”
　　她一寸一寸的打量着眼前人。
　　为了参加晚宴，靳意竹妆容比平日更为精致，连睫毛都闪着微光。
　　与那诗情画意的名字不同，靳意竹长着一张明艳万分、比塞壬更惑人的脸。
　　她穿着最爱的宝格丽，纯黑色小礼服勾勒出妖娆身段，脖颈之间，是上周刚在东京斩获诸多奖项的珠宝展珍品，圆润珍珠映衬出雪白肤色，比珠宝更动人。
　　魏舒榆移开视线：“为什么回来了？”
　　靳意竹笑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想去哪儿？”
　　她伸出手，想扣住魏舒榆的手腕，却被魏舒榆不露痕迹的避开。
　　魏舒榆垂下眼帘：“靳小姐，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
　　“我不关心，谁关心？”靳意竹冷笑一声，“你想让谁关心？”
　　“我说过了，你订婚的时候，我就会走。”
　　魏舒榆避而不答，只是冷淡的说：
　　“你该不会真想让我参加你的婚宴吧？”
　　靳意竹盯着眼前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的金丝雀。
　　魏舒榆长着一张很清淡的脸，眉眼如画，连唇色都是浅浅的樱粉。
　　纤细单薄，皮肤冷白，漆黑长发仿若雨雾，遮住所有情绪。
　　她看不透这个女人，从开始到现在，无论是乖顺的挽着她的手臂，亦或是站在她的面前，冷漠的为她宣判死刑。
　　“魏舒榆。”
　　靳意竹的声音冷下来，往日温柔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占有欲。
　　“你不能走。”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问：“为什么？”
　　其实她更想问，凭什么？
　　……
　　与靳意竹的孽缘，开始于三年前。
　　那一年，魏舒榆刚结束了自己最后一场个展，宣告从艺术界退隐，引来一片纷纷扰扰。
　　父母勃然大怒，认为她意气用事，葬送自己的前途，终日横眉冷对，偶尔交流，语气和言辞更是难听得要命。
　　连朋友也不能理解，明明有钱赚，名声也不错，为什么要退出？就为了那点心气，有什么必要？
　　魏舒榆烦不胜烦，只想找个地方远远避开。
　　舅舅家最小的妹妹正好在香港读书，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什么都不懂，眼里没有名，没有利，自然也不会对她有偏见。
　　魏舒榆在港中文附近租了一间巴掌大的房子，缩在里面什么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大有跟过去的人生划清界限的架势。
　　妹妹有时候没课，来出租屋看她，给她带份便当，面色忧愁：“姐姐，你这样不好吧。”
　　“没事，我死不了，”魏舒榆回答她，“你就放心吧。”
　　“我怕你死了，我没法跟姑姑交代啊，”妹妹很愁，帮她收拾过房间里的酒瓶，“要不你出去逛逛吧，香港还是很好玩的。”
　　很好玩？
　　香港、上海、北京、首尔、台北、东京，东亚文化圈里，能有一个好玩的地方？
　　魏舒榆不置可否，只是对妹妹挥挥手：“别操心我了，期末考试怎么样了？论文写完了吗？实习打算去哪里？”
　　在她的三连问下，妹妹落荒而逃，不再管她的闲事。
　　不知道又睡了多少个小时，魏舒榆从梦里醒来，终于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
　　魏舒榆站在镜子前，强迫自己清醒，把一层又一层化妆品涂上自己的脸，试图让镜子里的人看上去不那么像个死/人。
　　999的正红颜色上唇，她的脸终于有点血色。
　　妹妹在桌上留下一张演出票，《歌剧魅影》，中心大剧院的招待票，所幸还没过期。
　　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但再看一次，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季节的香港，天气差得离谱。
　　阴风阵阵，乌云压城，连带着路上行人都东倒西歪，抱怨不绝于耳。
　　魏舒榆到了大剧院门口，已经开始觉得气闷。
　　妹妹给的学校招待票，位置不太好，在剧院最后排，山顶的位置，看什么都不甚清楚。
　　还在当艺术家的岁月里，魏舒榆不可能看这种位置。
　　她向来坐第一排的S席，早已适应了宽阔的视野，没有遮挡的位置，和安静不吵闹的同伴。
　　坐在一群学生中间，魏舒榆只觉得无所适从。
　　不幸的是，这场上的还是B组，她最喜欢的那个咏叹调里，舞台上一阵破音。
　　太不专业了。不知道这样的水平，是怎么上的台，如果她是中心剧院的常客，她一定会去投诉。
　　魏舒榆只觉得无语，但她拿的是招待票，不花一分钱的席位，理应没资格说话。
　　幕间休息，魏舒榆终于忍不住，索性离开座位，去剧院门口透透气。
　　外面还在下雨，比她来时更大一些，噼里啪啦的打在大理石台阶上，溅起一汪又一汪涟漪。
　　璀璨霓虹中，魏舒榆点了一支烟。
　　她不怎么吸烟，只是看着火星明灭，烟雾缭绕，偶尔尝一口薄荷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幕间休息都已经过去，魏舒榆都恍然未觉，她也不打算回去。
　　就算作是她挑剔吧，B组的歌剧，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这里看雨。
　　至少，雨幕淅淅沥沥，还能称得上一句有情调。
　　靳意竹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站在魏舒榆身边，手指落在她的肩头，问她：“你不进去么？”
　　魏舒榆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
　　靳意竹正看着她，明丽漂亮，艳光四射，眼睛却如一汪深潭，注视着她，只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不知道改了新笔名大家还记不记得我？改名的原因是浅算了一下说新笔名对我的事业比较好~
　　选在今天开文，是因为今天我来晋江写文的八周年纪念日！
　　新年新气象，重新开始也不错~以后会尽量多写文，提升产量，勇攀高峰！
　　新文存稿比较厚，V前是日更，V后视情况加更，今天留言有小红包，欢迎宝贝们评论~


第2章 
　　魏舒榆呼吸一窒。
　　她见过很多漂亮的人，写真模特、演艺明星、大大小小的网红，无数堪称完美的脸在她面前来来去去，让她早就对美貌免疫。
　　但靳意竹——
　　那个眼神，实在是太勾人了。
　　充满好奇、全是探究的眼神，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偏偏香港的夜风冰凉，吹乱了她的头发，把那层明丽温柔的面纱掀开一角，令魏舒榆窥见一点暗色。
　　那颗被华服包裹的心，恐怕没有这么阳光灿烂。
　　“不怎么好看，就不浪费时间了。”
　　魏舒榆回答。她不是喜欢跟陌生人交谈的人，但靳意竹站在她面前，看着遥远的夜幕，她很难拒绝。
　　“不如看雨。”
　　她指指地面，淅淅沥沥的雨丝正在落下，荡漾出一个个涟漪，宛若一场协奏曲。
　　靳意竹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是她从来没注意过的风景。
　　“你好浪漫啊，”靳意竹感叹，“我根本想不到这些。”
　　魏舒榆转头，她已经在旁边坐下了，丝毫不在意她那身香奈儿的小套装会不会被弄脏。
　　“你不进去吗？”魏舒榆问她。
　　“不进去了，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靳意竹摇头，“这一场不好么？那什么好看？”
　　“剧没什么问题，这场卡司不好，”魏舒榆回答，“A组的场次更好一点，我上次看过。”
　　靳意竹点头，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
　　她坐在檐下，静静的看了几分钟雨，忽然问道：“要不要出去逛逛？坐在这里很无聊。”
　　魏舒榆不觉得无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靳意竹比别人多几分宽容。
　　“你想去哪里？”她问。
　　“嗯……我想想，和朋友的话当然是去酒吧，但你好像不是去酒吧的那种类型？”
　　靳意竹靠过来一点，离得很近，魏舒榆能闻见她的香水味，很清淡，是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和花香不太一样，若有似无之间，让人想闻到更多。
　　“我不太去酒吧，”魏舒榆回答，“太吵了。”
　　靳意竹点头：“你比较喜欢安静一点？”
　　“嗯，我不喜欢太多人。”
　　“那我们去看海吧，去维多利亚港。”
　　魏舒榆还没反应过来，靳意竹已经对她伸出了手。
　　五光十色的夜景中，靳意竹站在她的面前，连发丝都在发光。
　　魏舒榆鬼使神差，将手搭在靳意竹的手心，靳意竹略微用力，将她从台阶上拉起来，与她并肩而立。
　　“我已经跟司机说好了，五分钟就来。”
　　靳意竹低头，看着手机。
　　“还是说你想坐Uber？”
　　比起私家车，Uber显然是更安全的选择。
　　靳意竹很贴心，但魏舒榆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
　　答应了跟靳意竹去看海，这点风险，她还是愿意承担的。
　　或者说，她现在的人生里，跟一个陌生女人去看海，还算不上什么风险。
　　靳意竹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的说：“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这么没有防备心。”
　　魏舒榆手上的烟燃尽，被她扔进垃圾桶。
　　“我不跟男人在一起，”魏舒榆抬起眼，“不用担心。”
　　空气有点微妙，浮动着难以言喻的氛围，如同将燃未燃的花火，没有真正的痕迹，但硝烟的味道，却早已散开。
　　魏舒榆没有动，靳意竹也没有动，只是各怀心思，看着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冷吗？”
　　靳意竹毫无预兆的抓住了她的指尖。
　　“你的手好凉。”
　　魏舒榆确实有点冷。
　　夜幕降临后，温度骤然降低，连带着风里都带着寒意。
　　“我还好，”魏舒榆不露痕迹的抽回手，“没事的。”
　　“真的吗？”靳意竹很真诚的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要是感冒了，我就成罪人了。”
　　她声音清润，凝视别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在她那个眼神里，魏舒榆偏过头，尝到舌尖一点涩。
　　“他快到了，我刚催过。”
　　靳意竹将手机扔进包包，递给魏舒榆：“帮我拿一下。”
　　MIUMIU小月牙，黑色经典款，和她身上那套香奈儿很配，但拿在魏舒榆手上，总觉得格格不入。
　　下一秒，靳意竹脱掉了外套，披在魏舒榆身上，笑道：“有点薄，但还是可以挡点风的。”
　　魏舒榆一愣，眼前的人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吊带，锁骨纤细，肩头却圆润流畅，茶色卷发落在肩上，有种勾人心魄的美。
　　“……”
　　魏舒榆移开视线，口不对心的回答：
　　“谢谢。”
　　“真可爱啊你，小兔子一样。”
　　靳意竹揽过她的肩膀，修长手指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量感强烈。
　　“上车。”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她们面前，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为她们拉开车门，撑一柄黑伞，等待她们上车。
　　魏舒榆坐在左侧，流光溢彩的香港夜景从她眼前掠过，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
　　繁花似锦的香港，无数传奇诞生又破灭的地方，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让她再看多少遍，也不会腻的风景。
　　荡漾着蓝调音乐的车厢里，靳意竹将手机伸过来：“加个好友吧？你用LINE还是微/信？”
　　魏舒榆回过神：“都有，你想要哪个？”
　　“看你用什么比较方便，”靳意竹说，“备注一下，这是我的名字。”
　　她好像生怕魏舒榆忘记自己，加上好友的第一秒，已经将自己的名字发给了魏舒榆。
　　礼尚往来，魏舒榆将姓名和电话给她，让她备注。
　　“原来你是艺术家……难怪会在剧院门口看雨，”靳意竹迅速翻过她的朋友圈， “这是工作号吧？”
　　“嗯，”魏舒榆坦然回答，“你的也是吧。”
　　和靳意竹一样，她刚扫过一眼靳意竹的朋友圈，里面只有几张风景照，落地玻璃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是的，”靳意竹承认，“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交换真正的账号。”
　　“会有机会的，”魏舒榆回答，“如果你给我的话。”
　　靳意竹微微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靳意竹，”魏舒榆瞥了她一眼，“虽然第一次见面说这种话不礼貌，但如果你真的想要什么的话，就应该先给别人一点。”
　　不等靳意竹说话，魏舒榆问道：“我可以开一点窗户吗？想吹吹风。”
　　司机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余光瞥见靳意竹点了点头，这才按下开关，将车窗打开一条缝。
　　清冷夜风灌入车内，吹得魏舒榆头脑一静。
　　不多时，车在维多利亚港前停下，司机拉开车门，仍旧撑着那柄黑伞。
　　细细雨幕中，魏舒榆下车，对司机颔首致意。
　　“我来吧。”
　　靳意竹下车前，她接过伞，微微倾斜，不高不低，候在车门门口。
　　“辛苦你了。”
　　司机沉默的拉开车门，魏舒榆手中黑伞抬高些许，配合着靳意竹的身高，动作流畅，不露丝毫痕迹。
　　靳意竹走入伞下，看见的是魏舒榆那张清冷的脸。
　　她习惯了有人为她撑伞，完全没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将手中纸袋递给魏舒榆。
　　“送你的，”靳意竹说，“刚刚的事很对不起。”
　　她在道歉，语气里却没有歉意。
　　魏舒榆很清楚，靳意竹理解不了她的话。
　　对于靳意竹这样的人而言，钱解决了太多的问题，以至于已经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比如人类那微不足道的真心。
　　“没关系，我不介意。”
　　魏舒榆耸耸肩膀，低头看一眼手中纸袋，黑白相间的香奈儿，里面装着一支口红。
　　小巧精致，不算贵重，恰到好处的道歉礼物。
　　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道歉固然重要，若是加上一点礼物，诚意似乎会被加重十倍。
　　常见的人际交往技巧，靳意竹显然精于此道，连车上都备着这种东西。
　　“真的吗？”靳意竹问，“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她不是那种懵懂天真的人，从小在父辈酒桌上打转，靳意竹对识人之道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可是，魏舒榆似乎不属于这套体系。
　　她收下纸袋，仍然是彬彬有礼的模样，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维持着清淡笑容，像是随时会被吹散在香港的风里，勾起靳意竹无尽好奇。
　　“不会哦，”魏舒榆笑道，如春风化雨，“能来看海，我很开心的。”
　　细腻雨幕中，她将伞微微抬高些许，令海湾更为宽阔清晰。
　　“我最近不太顺利，所以显得情绪不好，”她又补上一句，消解靳意竹的疑惑，“真不好意思，打搅了这么好的风景。”
　　滴水不漏的回答，连一点情绪都没露出来，全部缝进了心里。
　　反而令靳意竹心脏一颤，下意识问她：“什么事这么烦？”
　　魏舒榆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私事随便说出来的人，更何况是跟刚认识的人。
　　“说不定我帮得上忙，”靳意竹说，“你先说说。”
　　魏舒榆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回答：“靳小姐，你未免太慷慨了。”
　　劳斯莱斯幻影当代步车的人，当然能帮得上忙。大部分普通人的烦恼，也就是那么回事而已，对于靳意竹这样的大小姐而言，要么是动动手指打个电话，要么是一个月的零花钱，解决起来轻轻松松。
　　可惜，她的烦恼只有自己能解决。
　　“我跟你投缘……”靳意竹说到一半，终于意识到不对，“是我太冒犯了。”
　　靳意竹偏过头，定定的看着魏舒榆。
　　维多利亚港绮丽夜色中，魏舒榆笑意比刚刚更淡，皮肤却白得发光，被淋漓雨幕镀上一层朦胧雾气。
　　她看着那湾漆黑海域，仿佛将灵魂都投入了进去，注视着海面上一圈圈涟漪，久久没有说话。
　　咸腥海风中，靳意竹空洞的心里，升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渴望。
　　一定要抓住眼前这个人，不能让她如泡沫一般，消散在晨雾中。


第3章 
　　隔了几天，靳意竹打电话过来。
　　魏舒榆正好在睡觉，手机不知道扔在什么地方，响了好几声，她懒得接，干脆缩进被子里，等着声音自己消失。
　　“你电话。”
　　魏清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把手机递给她，看着自己睡得人事不省的姐姐，很忧愁的问：
　　“姑姑刚刚给我打电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怎么答？”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你这？”
　　魏舒榆半睁眼睛，把手机抓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点意外。
　　“喂？”
　　“魏舒榆？”电话里，靳意竹的声音更是温柔，“打了好久你才接，我还以为我打错了。”
　　明明是抱怨的话，可语气太缠绵，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
　　“我刚醒，”魏舒榆吐出一口浊气，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朋友送了两张剧院的票，想问问你去不去看，你好像喜欢这个，是吧？”
　　靳意竹说完，又问：
　　“你不舒服吗？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没事，昨天熬夜了，”魏舒榆回答，“几点？”
　　靳意竹：“今天晚上七点。”
　　魏舒榆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挂钟。
　　魏清露很识趣，把手腕凑过来，运动腕表上显示时间，下午三点半。
　　晚上七点的剧，三点半约人，有点突兀了。
　　魏舒榆没计较这点细节：“什么剧？”
　　靳意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只好招招手，把秘书叫过来。
　　秘书端着电脑，站在她旁边一顿敲，把屏幕转到她面前，靳意竹看着页面上的字，念道：“《1789：巴士底狱的恋人》。”
　　魏舒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刚订的票吧，靳小姐？”
　　靳意竹：“……”
　　“呃，你怎么发现的？”靳意竹只尴尬了一秒，“敲键盘被你发现了？”
　　“我们一般不会说这么长的名字，”魏舒榆说，“巴士底狱的恋人，不对着电脑，谁记得啊？”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靳意竹又看一眼屏幕，大意了，应该只念那个数字的。
　　她对音乐剧没什么兴趣，除了父母临时兴起，要她去陶冶一下情操的时候，她是从来没主动走进过任何一个剧院。
　　就算去了，也很容易当场睡着。
　　靳意竹：“好吧，下次我会小心点的。”
　　魏舒榆又笑：“小心不让我发现吗？”
　　“对，”靳意竹坦然承认，“今天能装作没发现吗？我们六点一起吃饭，七点去看剧，如果你还有空，再去吹吹风。”
　　魏舒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靳意竹：“什么？”
　　“为什么约我？”魏舒榆说，“你应该不缺朋友。”
　　“她们没你有意思，”靳意竹回答，“跟你说话很好玩。”
　　这是她的实话。魏舒榆说得对，她确实不缺朋友，可是那些人化着一样的妆，拿着一样的包，讨论着一样的话题，实在是腻味。
　　她觉得无聊，想要一点新鲜的东西。
　　魏舒榆就是那个新鲜的东西。
　　“你放心吧，我付钱，”靳意竹放软了声调，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哀求，“要是有空的话，你过来玩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对秘书挥挥手。
　　秘书端着电脑，面不改色的出去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赵倩林想，她的老板坐拥港区几栋楼，开心起来能在公司里撒钱玩儿，花点钱给自己找个玩伴怎么了？
　　至于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她不在乎，也不必在乎。
　　总会有一天，那个人也会被靳意竹厌倦。
　　不会再听见这种温柔的语调，和她一样，变成“秘书”或者“生活助理”或者别的什么，连名字都被靳意竹忘记。
　　广阔无边的透明玻璃窗下，靳意竹听见魏舒榆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着急了，”魏舒榆说，“靳意竹，你很闲吗？”
　　“不闲，今天要上班呢，但是想跟你一起吃饭。”
　　靳意竹拿着手机，离开办公桌，找了张沙发坐下，看着外面的天幕。
　　“你不用担心麻烦，等会我让司机去接你，你现在住哪？”
　　“港中文，蹭我妹的宿舍，”魏舒榆随口胡扯，“你进不来。”
　　“没关系，我打个电话，让他开进去，哪个宿舍？”
　　“……”
　　差点忘了这人家里有的是钱，估计在不少学校都有投资。
　　把车开进校园，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魏舒榆无言以对，只好说个模糊地址，让靳意竹看着办。
　　隔着玻璃门，靳意竹复述了一遍地址，对秘书勾勾手指，赵倩林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将地址发给司机。
　　“谁啊？”
　　魏舒榆刚挂电话，魏清露就凑上来，满脸写着八卦。
　　“还能把车开进我们学校，男的女的，有多高？是不是在追你？”
　　“没，剧院门口认识的大小姐，闲着没事找我吃饭，”魏舒榆赤足踩在地板上，打了个呵欠，“我妈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哦……说给你找了个好对象，让你回去相亲。”
　　魏清露没复述具体言辞，但不用听也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还说你要是不想干了，那也没事，正好做那些展览也不是什么正经事，不如回来考个编制……”
　　后面她省略了，免得魏舒榆听了不开心。
　　“她让我晚上给她打电话，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我跑了，不知道我去哪了，”魏舒榆回答，“你没把地址告诉他们吧？”
　　魏清露面露难色：“这个……”
　　“好吧，辛苦你了。”
　　魏舒榆了然，拍拍她的肩膀，说：
　　“没事，我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一挑，想要什么就拿走，房租交到月底，宿舍待烦了，来住几天也行。”
　　“姐姐，你真要走啊？”魏清露有点难受，“早知道我不说了……”
　　她知道家里人都难对付，各有各的一套章程，并且要求别人必须遵循，如果不听，轻则念叨，重则直接杀上门来，不闹到你就范，那是绝不可能停止的。
　　魏舒榆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大的女孩子，早早毕业工作，也算得上小有成就。
　　魏清露曾经以为，像姐姐一样，就不会被桎梏，可以飞向自由的天空了。
　　只是，年前那一场大闹，在他们那个小城里都出了名，打破了魏清露的幻想。
　　魏清露骤然发现，即使成了这一辈最优秀的人，那又如何？他们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事。
　　“不是你的错，”魏舒榆说，“他们那种搞法，你能坚持半个月，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魏清露嚅嗫，“要是我不说，你就不用走了。”
　　她总觉得，是自己没坚持底线，守住秘密。
　　让魏舒榆刚安定下来，马上又要离开。
　　“没事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魏舒榆笑眯眯的说，拍拍妹妹的肩膀。
　　“我等会出去吃饭，晚上就不回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一个化妆包，加上护照和通行证，钱包手机，连电脑都没带，一个帆布包就装得下。
　　出去见完靳意竹，直接找个酒店住下，再想之后的事情。
　　五分钟后，靳意竹的司机来了。
　　开了一辆阿斯顿马丁，车身漆黑如镜，流畅的车线在夜色下勾勒出一种冷冽而矜贵的美感。
　　车窗落下一半，司机冲她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又疏离：“魏小姐，请上车。”
　　魏舒榆对他点头，礼貌回应：“辛苦你了。”
　　司机有点意外，多看了她一眼。
　　他在靳家服务了几十年，从靳意竹高中的时候开始，专门接送靳意竹上学。
　　靳意竹让他接过的“朋友”数不胜数，隔壁班的同学，高年级的学姐，酒吧里认识的漂亮女孩，公司新招来的秘书……他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朋友，哪些是靳意竹一时兴起，花钱给自己找来的消遣。
　　除了世交家里的小孩，以及零星几个同级生，其他的无一例外，全是玩伴。
　　隔上一段时间，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此，靳意竹的答案，通常是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电影、礼服、珠宝、手工、陶艺……一切的一切，所谓的爱好只是打发时间的工具。
　　而与这些爱好绑定在一起的人，自然也是打发时间的工具人。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女人，应当是属于这一类。
　　就在十几分钟前，赵秘书还在群里说这件事，大小姐最近爱上了音乐剧，晚上要带个女人去看剧。
　　但魏舒榆跟那些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司机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安静得过分了。既不在车里拍照，也不问多余的问题，丝毫没有那些人的兴奋劲。
　　魏舒榆拉开车门，发现车里没有靳意竹的影子。
　　她将帆布袋放在旁边，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座椅是甄选的黑色小牛皮，纹理细腻，触感温润。
　　空气之中，檀木和雪松的味道隐隐浮动，像是靳意竹的气息残留。
　　窗外的霓虹映在反光镜上，晕开一片琉璃色的光。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不远处闪烁，远处的高楼倒映在水面，倒映出一片纸醉金迷。
　　魏舒榆刚系好安全带，司机忽然回过头，将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她：
　　“大小姐让人准备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魏舒榆垂眸，和昨天的纸袋不一样。
　　粉红色，比昨天的尺寸大很多，纸袋上印着MIUMIU标志，细腻的浅金色烫印在光线下泛出温柔的光晕。
　　“谢谢，麻烦你了。”
　　魏舒榆单手接过，小小一只腋下包，羊皮细腻，金属闪闪发光，今年刚出的新款。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个包上，而是司机的那个称呼——大小姐。
　　太浮夸了，像在拍TVB电视剧，可和阿斯顿马丁搭配在一起，好像又并不突兀。
　　魏舒榆指尖一紧，心口莫名生出异样的战栗。是了，靳意竹就是这样的人。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被金钱捧上高位，不需要走下凡尘。
　　如果不是这场闹剧，她们最有可能产生的交集，是在某个画廊，她是画画的人，靳意竹是买画的人。
　　她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把纸袋随手搁在一旁，没再多问。
　　后视镜里，司机又多看她一眼。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幢大厦前，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在夜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带她上电梯：“大小姐订了34层的位置，我现在带您上去。”
　　魏舒榆上楼，抬眼看了看这家餐厅的名字，唇角微微抿起，心底生出几分了然。
　　私密性极佳，符合靳意竹一贯的风格。
　　电梯在34层停下，门扉开启，是一家高空餐厅。
　　光线昏暗，氛围安静，落地玻璃窗上，是维多利亚港繁华夜景。
　　“魏小姐您好，”服务生走过来，对司机点点头，“靳小姐在等您，请跟我来。”
　　魏舒榆应一声，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窗前那一排最佳观景位。
　　靳意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眸看着窗外的夜景。
　　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大概是刚下班，她穿着一身黑色西服。
　　现在脱了外套，只穿白色的衬衫，肩线流畅，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没扣，锁骨在微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魏舒榆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之间，白皙的皮肤上，是一条古董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矜贵而慵懒。
　　或许是听见动静，靳意竹缓缓抬眼，对她轻笑一声：“来啦？”
　　“嗯，”魏舒榆应了一声，“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靳意竹笑意盎然，“今天有个会，耽误了点时间。”
　　她笑容明丽，语气却淡，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落在魏舒榆的脸上。
　　很清淡的打扮，比昨天更淡几分，妆容清丽，米色长裙，似乎是亚麻质地，宽松肆意，一直落到小腿，只露出纤细脚踝，配一双玛丽珍鞋，散漫里透出一点正经，风味更佳。
　　靳意竹眉梢微扬，视线落在她背的MIUMIU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样，喜欢吗？”
　　魏舒榆低下头，视线掠过包包，落在靳意竹脸上，与那双漆黑眼眸对视：“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暗潮涌动之间，靳意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语气一转，骤然真挚起来：“那太好了，我还怕你不喜欢。”
　　“既然是礼物，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魏舒榆从包里摸出一只鲨鱼夹，把头发挽起来，问：
　　“这餐厅这么正式，赶得上看剧吗？”


第4章 
　　“你还真是……就想着看剧啊。”
　　靳意竹似是而非的感叹，肩膀跟着一松，卸下笑容，对她伸手：
　　“夹子还有吗？给我一个。”
　　魏舒榆不关心餐厅，不关心礼物，更不关心她，反而让靳意竹感到一点微妙的安心。
　　音乐剧真的那么有意思吗？或许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多了一个很合胃口的“朋友”。
　　“没有了，我一个人用不着两个夹子，”魏舒榆摇摇头，“你用这个吧。”
　　她从手腕下褪下发圈，递给靳意竹。
　　米色发圈，真丝质地，触手温润，靳意竹接过来，随意挽起头发，问：“想吃点什么？”
　　“都行，能赶上看剧就行，”魏舒榆托着下巴，难得流露出一点期待，“我还没在香港看过1789。”
　　“你很喜欢这个剧？”靳意竹问，“讲什么的？“
　　她将菜单递给魏舒榆，示意她点单，魏舒榆看了一眼，又把菜单递回来。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法语，”魏舒榆坦然回答，“你随便点吧，我不挑。”
　　靳意竹抬手，招来服务生。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吐字却极有分寸，跳过前菜和甜点，直接点了主菜，没有询问魏舒榆的意见。
　　魏舒榆任由她决定了菜品，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单手撑着脸，懒懒的看着窗外，街道上车灯川流不息，隔着寥落天空，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不多时，侍者端上菜肴。
　　小牛排、焗蜗牛、鹅肝慕斯、一盘瓦赛朗奶酪和一篮烤面包，餐酒已经上来了，是罗曼尼康帝，温和柔软的品种，但也没人去动。
　　两人吃得很快。像是约好了一般，没有停顿，也没有交谈，菜肴精致漂亮，但在她们的刀叉下仿佛一盘蛋炒饭，不再有任何节奏和品味，只是为了充饥。
　　不到二十分钟，便已经吃得差不多。
　　魏舒榆放下刀叉，抬眼望了靳意竹一眼。
　　靳意竹：“现在走？”
　　“嗯，”魏舒榆点头，又问，“你吃饱了么？”
　　靳意竹吃得不多，主菜只动了一半，又吃半块面包，唯独鹅肝慕斯吃完了。
　　她有点意外。她一向吃得不多，尤其是晚餐没什么胃口，魏舒榆还是第一个这样问她的人。
　　“我晚上吃得少，”靳意竹说，“没事的，我们走吧。”
　　魏舒榆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临走之前，靳意竹忽然停下脚步，端起桌上餐酒，一气喝了半杯。
　　她想给这顿无味的晚餐加点味道，哪怕是酒精带来的错觉也好。
　　温润酒液入喉，不似白酒辛辣，却仍旧如同一柄钝刀，在食道里划出一点痛觉。
　　靳意竹看着魏舒榆的背影，她走得不算快，很有分寸的距离，只比她向前几步，那件空空荡荡的米色长裙罩着她，昏暗灯光中，似是一片雾气。
　　唯独她送的那个包，成了魏舒榆身上唯一一点人间浮华，把她固定在了原点。
　　靳意竹觉得困惑。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抓住这片雾气，还是渴望着这片雾气带走她。
　　“怎么了？”
　　魏舒榆回头，打破了她的片刻失神。
　　“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没事，”靳意竹摇头，“我们走吧。”
　　车在门口等着，从昏暗餐厅出来后，香港喧闹的夜景吞没了一切。
　　司机看见两人过来，心里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一会儿。
　　大小姐吃饭向来讲究，从不会匆匆了事，更别说这家餐厅还是她提前预约的米其林。
　　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带朋友来，可哪次不是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聊？那套繁复餐点吃下来，起码也要一个半小时。
　　今天半小时就下来了，是这个新玩伴很不合意？
　　司机压下疑惑，没有多问，替她们拉开车门。
　　靳意竹顺势上车，视线从后座上的帆布袋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魏舒榆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解释道：“出了点意外，晚上得换个酒店。”
　　她说得简单，不打算让靳意竹知道更多细节。
　　靳意竹点点头，她本来不该去探究什么的，可是，刚刚喝下去的那半杯酒，像是一簇火焰，正在她的胃里作祟，催动着心脏和血液，制造出某种不该有的错觉。
　　“那要不要去我家的酒店？我在顶层有套房，”靳意竹突兀的说，“明天我们可以去迪士尼。”
　　魏舒榆沉默了。靳意竹不由自主的看向她，想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找到答案。
　　“好啊，”半饷，她垂下眼睫，“那就麻烦你了。”
　　十分钟后，车在中心剧院停下。
　　时间不多不少，卡得正正好，是开幕入场的时间。
　　靳意竹买的是S席正中央，第三排的位置，视野开阔，恰到好处。
　　S席有整整五排，能选中这个正中央的位置，不论是钞能力还是其他的什么，靳意竹总归是用了心。
　　“这个位置不错，”魏舒榆显然心情不错，“整个剧院最好的位置，靳小姐很厉害嘛。”
　　“你喜欢就好，”靳意竹欣然接受她的夸奖，唇角微微翘起，“为什么还在叫我靳小姐？”
　　“显得比较有礼貌，”魏舒榆笑道，“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意竹？小竹？竹竹？”
　　她语调轻松，故意岔过话题，对于她的体贴，靳意竹接受良好。
　　“叫我靳意竹吧，”她偏过头，和魏舒榆靠得极近，连呼吸都落在她的耳廓，“意竹也可以。”
　　魏舒榆的肩膀僵了一瞬，她想避开靳意竹的动作，又觉得太刻意。
　　还好她们进来的时机正好，剧院里灯光骤暗，演员出场，光影的交错下，连面目都变得有些模糊。
　　魏舒榆松一口气，坐得很端正，眼睛紧盯着舞台，视线专注，没有一丝偏移。
　　靳意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票根，慢慢将自己的重心移回来，看向舞台。
　　华服涌动，裙裾纷飞，最好的班底，最好的席位，靳意竹却在一个个完美的咏叹调里，感到某种格格不入。
　　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自己与身边的人隔开。
　　怪异的感觉驱使下，靳意竹的视线从舞台上移开，落在了魏舒榆的身上。
　　魏舒榆的神情很专注，唇角微微抿着，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倒映出舞台上的流光溢彩。
　　“怎么了？”或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魏舒榆轻声问，“是不是觉得太闷了？”
　　她在问她，目光却没有移动过，仍旧注视着舞台，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将自己抛入遥远的1789，将靳意竹独自留在了21世纪。
　　靳意竹摇头：“没事。”
　　她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她想站起来，走出去，去做些别的什么。
　　但魏舒榆还在看。
　　她不想打扰魏舒榆，只好沉默地低下头，假装自己同样沉浸其中。
　　舞台之上，灯光明灭，演出着她根本不关心的一场革命。
　　赤红色的字在屏幕上滚动，与高亢歌声一起，袭击着她的视网膜。
　　“Notre seule arme, c’est notre liberté。”
　　“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自由。”
　　靳意竹看着那行字，总觉得红色实在是刺眼。
　　她移开视线，余光瞥见魏舒榆微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
　　为什么？她在想什么？
　　漫无目的的思绪里，幕间骤然而至。
　　魏舒榆从剧中醒来，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眼睛亮亮的，问她：“要不要陪你出去走走？刚刚是不是觉得闷？这里面空气不太流通。”
　　靳意竹确实有点气闷，她觉得难受，可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亮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一点难受——全都烟消云散了。
　　“出去买杯饮料？”她问，“那边有吧台。”
　　“行啊。”
　　魏舒榆站起来，正准备跟她一起出去，却有人过来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穿一身西装，定制款，紧绷绷的箍在身上，显现出某种精致的做作。
　　“靳小姐，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
　　男人语气热络，听得出很是谄媚。魏舒榆极有分寸感，往旁边让出一步，不去听两人对话，可惜男人嗓门极大，隐隐飘进她耳朵。
　　“……没想到您最近爱上音乐剧，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们家在楼上有包间，不如下一幕一起上去看？”
　　“不用了，”靳意竹敷衍道，“我有朋友，先走了。”
　　“是是是，您请便，要是周末有空，来我们家球场玩啊。”
　　“久等了，”靳意竹把他甩在后面，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自然的挽起魏舒榆的手臂，“高尔夫球场的老板，跟我家有点生意来往。”
　　魏舒榆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显然对这个人不感兴趣。
　　“一杯马提尼，”她转头问靳意竹，“你要什么？”
　　“加冰威士忌，”靳意竹回答，“三块冰。”
　　片刻后，魏舒榆端着酒杯回来，将加冰威士忌递给她。
　　靳意竹下意识问：“多少钱？我等会转你。”
　　“没事，”魏舒榆说，“我请你。”
　　她把那颗橄榄拎出来，先咀嚼过味道，随即扔进垃圾箱里，再将马提尼一饮而尽。
　　冷酒入喉，魏舒榆的脸颊泛起一点粉色，连带着唇上都多些许血色，平添几分妩媚。
　　“靳意竹，你很喜欢威士忌？”
　　小小吧台上，她托着下巴，看着靳意竹。
　　“很少有人在剧院里喝这么烈的酒。”
　　靳意竹喝得不算快，玻璃杯在她的手心里泛着寒意，那是冰块的温度。
　　她看着魏舒榆，喝过酒以后，这个女人显然可爱多了。
　　“嗯，我平时喝威士忌比较多，”她回答道，“放心吧，我酒量很好，不会醉的。”
　　“谁在乎你醉不醉了……”魏舒榆笑了一声。
　　“你醉了，”靳意竹下了结论，“原来一杯马提尼就可以放倒你。”
　　“那倒也没到那份上，”魏舒榆说，“顶多心情变好一点，看剧嘛，喝晕一点刚刚好。”
　　她时间算得很准，靳意竹的威士忌见底，幕间时间也差不多结束。
　　魏舒榆一把拉起她的手：“还看吗？我记得你不爱看这些。”
　　靳意竹吃惊于她的敏锐，她很想说不看了，又不想扰了魏舒榆的兴致。
　　“特意来看剧的，你很喜欢这个剧吧？”靳意竹说，“要不还是看完好了。”
　　“不看了，”魏舒榆摇头，“出来玩，要两个人都开心才行。”
　　她果断转身，带着靳意竹往门口走去，发丝飞起来的瞬间，掠过靳意竹的鼻尖。
　　茉莉花的味道，清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香气，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闷热的剧院外，是一整片比星辰更灿烂的繁华夜景。
　　汽车从眼前飞驰而过，留下一点硝烟的味道。
　　司机不在门口，靳意竹刚要给他打电话，已经被魏舒榆按住了手腕。
　　“随便走走吧，”她说，“靳意竹，你不想看看真正的香港吗？”
　　靳意竹愣了一下。
　　她在香港生活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从米其林餐厅和奢牌专柜里穿行而过，出门坐车，下车上楼，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眼中的香港和别人眼中的香港，究竟有什么区别。
　　“靳意竹，”魏舒榆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扣住了她的手指，“我们走吧。”
　　轻柔的语调，如同海上人鱼，诱惑了迷途的旅人。
　　靳意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你要带我去吃煮牛杂吗？”
　　“可以是可以，”魏舒榆回答，“但为什么是煮牛杂？”
　　“电视剧上都这么演啊。”靳意竹说。
　　魏舒榆又笑了一声，夜风吹过来，她哼起一段旋律，很轻，有点耳熟。靳意竹想起来，是刚刚剧院里的某个唱段。
　　靳意竹侧头看她：“你不是不会说法语吗？”
　　“但我很喜欢这首歌，”魏舒榆脚步顿了顿，“我记得这边有家牛杂店……你等等，我看一眼地图。”
　　她在原地停下，研究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表情专注，侧颜在微光的勾勒下，显现出某种生动的韵致。
　　靳意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的身边，定定的看着她。
　　她又想起剧院里那行红色的字。
　　自由。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开了段评，大家来发点段评啊啊啊啊……这个功能我一直很好奇啊！


第5章 
　　酒店落地窗外，是一整片香港夜景。
　　太高了，景色失去了应有的壮丽，只剩下繁星点点，看不真切。
　　魏舒榆站在窗边，久久没有言语。
　　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靳意竹在洗澡，关不住的香气正从浴室里渗出来，似乎是个牛奶泡泡浴。
　　马提尼的酒意已经消失了。魏舒榆站在酒店房间，感到一阵微不可闻的后悔。
　　她不该跟靳意竹说那么多，更不该将错就错，跟她来酒店。即使这是个套房，有好几张床，根本不会存在需要睡一张床的情况。但这不能保证不发生什么状况。
　　她摸不准靳意竹的意思。
　　彬彬有礼，恰到好处，说是朋友，那倒也没错。可她总觉得这中间多出了一点什么。
　　一般人会邀请朋友去酒店吗？哪怕这是她家的酒店。
　　更何况，她们实在算不上太熟。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但如果说靳意竹另有深意……
　　她没有明说，甚至没有暗示。
　　要做吗？魏舒榆茫然无措，只能看着窗外夜景，久久出神。
　　如果要问自己的心，她只能说不排斥。
　　只是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她等会恐怕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靳意竹了。
　　魏舒榆干脆站起来，拉开MINIBAR的门，随便抓了罐生啤，咔哒一声扯掉拉环，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
　　“怎么一个人喝上了？”
　　靳意竹裹着浴袍出来，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这样喝对胃不好，要不要叫客房服务？”
　　“没事，我只喝一点点。”
　　魏舒榆的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几乎称得上雪白的皮肤，膝盖泛着健康的粉色，脚踝纤细，乖乖穿着客房提供的一次性毛绒拖鞋。
　　“你不喜欢的话，不喝也可以。”
　　“我为什么要不喜欢？”靳意竹很奇怪的问，“你想喝就喝。”
　　她拿了一瓶苹果汁，只喝了一小口，在她身边坐下，问她：
　　“夜景很漂亮吧？”
　　“嗯……”魏舒榆点头，“没想到这么漂亮。”
　　“37层顶楼，从这里看感觉不一样，”靳意竹说，“所以我最喜欢这个房间。”
　　玻璃瓶在手心里散发出轻微凉意，苹果汁散发出一点清香，盖不过浴室里散发出的甜腻味道。
　　靳意竹偏着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酒精的作用下，魏舒榆脸上泛着一点粉。
　　她睫毛很长，眼角微微下垂，专注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显得神情有点飘忽。
　　握着啤酒罐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漂亮，指甲修剪得很圆润，干净利落，和她的裙子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部分。
　　感受到她的目光，魏舒榆从夜景上收回视线，对上她的眼神。
　　“你想睡哪个房间？”靳意竹问她。
　　“我？”魏舒榆微微松一口气，“我都可以，你平时睡哪个房间？”
　　“那你睡客房吧，在那边。”
　　靳意竹指了电视墙旁的一扇门，语气比刚才冷一点。
　　“明天醒了再看看想去哪里玩。”
　　魏舒榆听出她声音里微妙的不爽，她在生气。
　　或许她不该这样回答，但魏舒榆没打算停止，而是问了个更令人火冒三丈的问题：
　　“明天？你不上班吗？”
　　“我不想上，”靳意竹抬起眼，盯着她，“有问题吗？”
　　“没有，”魏舒榆回答，“只是问一下。”
　　“明天去迪士尼，”靳意竹拿着苹果汁站起来，“早点睡，明天我叫你。”
　　她没再看魏舒榆一眼，而魏舒榆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走进卧室时，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想去迪士尼？”
　　“嗯，有什么问题？”靳意竹问她，“还是说你不想去？”
　　“没事，我陪你去吧。”
　　卧室门关上，留在魏舒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盆栽露出苦笑。
　　她很清楚，她大概是惹到靳意竹了。
　　这一个夜晚，魏舒榆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卧室的床太软，还是她的心事太多，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未结束，已经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我醒了！”魏舒榆骤然惊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已经大声回答，“马上起床！”
　　“……”
　　敲门声停了，靳意竹的声音响起，意外的温柔。
　　“不着急，晚点起也没事。”
　　魏舒榆渐渐回神，拉开卧室的门：“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靳意竹垂眸看着她，“是我吵到你了。”
　　朦胧晨光中，将醒未醒的魏舒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最顶上翘起几根呆毛。
　　靳意竹视线下移，她没有穿拖鞋，赤足踩在地毯上。
　　深棕色长毛地毯衬托出她白到缺乏血色的皮肤，简直像是玉石打造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手腕、脚踝、脖颈、锁骨、全都纤细得不可思议，而藏在睡裙下的腰背，大概也是薄薄一片，没有什么重量。
　　她的身上正散发出某种脆弱，如同惊惶小鸟，令靳意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为什么？靳意竹想，她做噩梦了吗？
　　“你做噩梦了吗？”靳意竹突兀的问，“要不要补一下觉？”
　　“我没事，”魏舒榆摇摇头，努力使自己眼神清明，“现在要去吃早餐吗？”
　　她确实不习惯早起。被闹钟叫醒尚且可以忍受，但敲门声另当别论。不是靳意竹有什么问题，只是她讨厌这样的方式。
　　会让她想起以前的事，紧接着敲门声的斥责和辱骂，或是被从床上拖起来，至于时间……时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天黑或者天明没什么要紧的，不想让你睡觉的时候，半夜三点也该起床。那只是一种彰显权力的方式。
　　“再睡一下吧。”
　　靳意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让魏舒榆起床，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而她不想这样。
　　“我陪你。”
　　她的手落在魏舒榆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什么重量，足以称得上温柔的动作，但靳意竹清晰的感受到，手指下的脊背猛然颤抖了一下。
　　“真的没事。”
　　魏舒榆清醒过来，又恢复了那种清淡的、让人抓不住的距离感。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的避开靳意竹的手。
　　“稍等我一下，马上收拾好。”
　　她转身的时候，靳意竹看见她的额角一点薄汗，显然是不太舒服。
　　为什么要拒绝别人的好意？靳意竹不明白，她没见过这种人。她更熟悉的，是贪得无厌，恨不得将好意全部据为己有的人。
　　十分钟后，魏舒榆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笑意温软：“我们先去吃早餐？”
　　靳意竹看着她，风格和昨天差不多，只是裙子颜色换成了浅紫，衬得那张脸更为清丽。
　　“房卡你拿一张，”靳意竹说，“有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过来。”
　　魏舒榆接过她手里的卡片：“谢谢。”
　　靳意竹又看了她一眼。
　　她猜到魏舒榆遇到了某种麻烦，不方便住在原本的地方，香港找房子麻烦，找酒店也不算容易，住在她这里，算得上最好的选择。
　　只是，她是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还是顺水推舟、觉得没必要拒绝？
　　靳意竹很少想这种问题，或者说根本没必要想。本来就没人会拒绝她，甚至为了她的青睐，明争暗斗都是常有的事。
　　她觉得新鲜，更觉得有趣。
　　“餐厅在16楼，”她说，“你按一下。”
　　魏舒榆点头，按下16楼，在暖意融融的电梯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我就说你没睡醒吧，”靳意竹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把她的肩膀揽过来，“等会车上再睡会。”
　　“我等下喝杯美式，”魏舒榆声音黏糊，“不然你多无聊。”
　　她很有陪客的觉悟。
　　左右她没什么要做的事，靳意竹需要她，愿意解决她的麻烦，只需要她当个挂件，陪她吃喝玩乐，那作为回报，她会做个赏心悦目的挂件，让靳意竹开心一点。
　　“可是那样你多委屈，”靳意竹说，“睡不好怎么玩得开心。”
　　“喝了咖啡就不困啦，”魏舒榆又打了个哈欠，索性拉过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放心放心，等会我陪你去看米老鼠。”
　　“我才不看米老鼠，”靳意竹被她晃得心里软了一片，“我要去买星黛露的。”
　　“那我的份额也给你买，”魏舒榆笑眯眯的说，“你给我买饼饼。”
　　“好啊，等会看看有什么新挂件。”
　　说到这些，靳意竹难得多出几分少女模样，连眼睛都更亮几分。
　　“我买了快通，等会买完挂件，直接去刷就好了。”
　　魏舒榆笑着点头，虽然没睡好，但去迪士尼玩，总归是开心的。
　　尤其是有钞能力的时候，买买挂件，玩玩小飞象，看看烟花，拍点照片，免去了排队的痛苦，剩下的只有快乐了。
　　进了餐厅，魏舒榆先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加足五块冰，不出两秒钟，杯壁上已经浮起一层水汽。
　　她端着碟子，半片吐司，半份炒蛋，两片培根，火腿和水果各来一点，早餐吃得很是健康。
　　靳意竹在窗边的位置等她，没去取自助，正在对侍应生说着些什么。
　　“你要不要加点什么？可以单点。”
　　靳意竹递给她菜单，指着上面一列VIP专享。
　　“我点了阳春面，你看看要不要也吃点热的。”
　　侍应生还站在旁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魏舒榆略一思索：“班尼迪克蛋吧，要溏心不要流心。”
　　等她点完，侍应生总算退开。
　　靳意竹又把他叫回来：“给我上个意式浓缩，用好点的豆子，没有的话就去楼上拿。”
　　真是个难伺候的女人。
　　魏舒榆心想，那侍应生倒是挺有耐心的。
　　靳意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终点是那个侍应生，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烦躁。
　　“怎么，你喜欢这一款？”她问，“要不要把他叫回来，给你仔细看看。”
　　“不用，”魏舒榆回神，对她莞尔一笑，“我不喜欢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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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说着没关系，不用去补觉，但在去迪士尼的车上，魏舒榆还是睡着了。
　　靳意竹说，今天是去迪士尼，干脆不要司机了，一想到有个人在等，玩都不尽兴了。
　　她自己开车，不是阿斯顿马丁，不是劳斯莱斯幻影，而是比这些都朴实得多的雷克萨斯。
　　一开始，魏舒榆坐在副驾驶上，还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平时去迪士尼的时候，司机都是在外面等的吗？“
　　魏舒榆看着窗外的风景，纯属没话找话。
　　“怎么不给他买张票进去？”
　　“他坐在小镇大街等有什么区别？想到有个人在迪士尼什么也不干，只是为了等我，就觉得汗毛倒竖。“
　　靳意竹回答道，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连肩膀都是放松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很好。
　　“后来我就不让他去了，还是自己玩更尽兴。”
　　魏舒榆无声的笑了：“确实是这样。”
　　她当然不会去反驳靳意竹，虽然她确实很想说，让司机在小镇大街或者皇家宴会厅等你，和让我陪着你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一个人只为了你的需求存在，我和司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只是你会觉得，我比起他更有意思一点。
　　更能满足你的需求，是一个更好的玩具。
　　她回应敷衍，靳意竹却毫无所觉。
　　“我们等会先去哪个项目？”靳意竹问她，“你喜欢什么？”
　　“小飞象吧，”魏舒榆回答，“港迪有小飞象吗？”
　　她惊讶于靳意竹的大度，不知道靳意竹到底是没发现她在敷衍，还是对此习以为常。
　　只要能达成目的，一时的敷衍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以结果为导向，她一定会陪靳意竹去玩，所以她一时的情绪，倒是也不必在意。
　　“有啊，”靳意竹兴致勃勃，“那我们买完挂件，就去玩小飞象。”
　　半小时后，靳意竹把车停在迪士尼停车场。
　　魏舒榆拉开副驾驶的门，绕过车身，替她拉开车门。
　　靳意竹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
　　有司机在场的时候，她感受不到魏舒榆的体贴，但在专业的服务人员离开后，她忽然发现，魏舒榆竟然是个非常体贴的女人。
　　体贴得过分，几乎有种为她服务的自觉。
　　靳意竹忽然觉得不舒服。
　　很奇怪的感觉，她习惯了享受了别人的服务，坚信一切都可以用钱买到，可在魏舒榆那个淡漠的眼神中，她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
　　靳意竹可以接受她在副驾驶上睡觉，睡得脑袋歪在窗边，完全没有一点形象，她觉得这样很可爱，但当魏舒榆清醒过来，替她拉开车门，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包时，她忽然觉得一阵愤怒。
　　她跟多少人这样相处过？
　　除了她之外，还有多少人这样对她，妄图用金钱买到她的体贴？
　　靳意竹觉得不爽。
　　她靠近一点，挽起魏舒榆的手臂，魏舒榆没有拒绝。
　　“入口好像在那边，”魏舒榆跟她靠得极近，“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港迪。”
　　淡淡冷香环绕着她，靳意竹点头：“没事，我知道走哪边。”
　　“要是是上迪，我就知道怎么走了，”魏舒榆有点歉疚，“那你带我去。”
　　进了乐园，靳意竹随机走进一家商店，开始看货架上的玩偶和挂件，一旦觉得可爱，立即拿下来，扔进购物篮。
　　魏舒榆跟在她身边，干脆接过了她手中的购物篮，靳意竹往里面扔了好几个星黛露，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魏舒榆专心跟着她，她一停下来，她没有一点准备，差点撞在她背上。
　　“你没什么想要的吗？”靳意竹问她，“你挑两个，我给你买。”
　　魏舒榆兴致寥寥，视线扫过货架，取下两个可琦安，很捧场的扔进购物筐，笑道：“那就这两个吧。”
　　“不挑挑脸？”靳意竹从购物筐里把她选的小狗拿出来，在货架上一顿对比，换了一只更端正更甜美的，“这只好像更甜一点。”
　　“我不要那么甜的，”魏舒榆把她原本选定的小狗换回来，“我喜欢这只。”
　　她的指尖碰到靳意竹，有点凉。
　　靳意竹一把捉住她的手，问：“怎么这么凉，你很冷吗？”
　　她左右张望，取下货架上的毛绒披肩，罩在魏舒榆身上：“再买件这个吧。”
　　“我天生体温低……算了，”魏舒榆从镜子里瞥见自己，“谢谢你。”
　　“很可爱吧？”
　　靳意竹猜出她的心思，把她推到镜子前，拉着她披肩上的小狗耳朵。
　　“好可爱，就给你买这个了。”
　　“……”
　　魏舒榆很难拒绝，只好回答：
　　“谢谢。”
　　从商店出来，魏舒榆身上披着黄油小狗披肩，总觉得自己幼稚得可怕。
　　靳意竹倒是适应良好，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反差萌啊反差萌，很适合你。”
　　她从购物袋里摸出一个挂件，随手挂在自己包上，说：“今天我也喜欢黄油小狗。”
　　魏舒榆被黄油小狗的温暖笼罩，朝她伸出手：“我帮你拿东西。”
　　“好啊，那我看看小飞象现在排队多少分钟。”
　　靳意竹把购物袋递给她，有点沉，她买了很多，商店里的挂件几乎被她扫荡了一遍。
　　“中午约皇家宴会厅，还是河景餐厅？”
　　“我都可以，看你想吃什么。”
　　魏舒榆回答，视线余光扫过靳意竹。
　　迪士尼里，靳意竹和平时不一样，大小姐的光环似乎从她身上褪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童话世界的魔力，她就像是最普通的女生一样，和她商量着行程，要去玩小飞象，要去吃皇家宴会厅，想跟星黛露合影，晚上要不要去看烟花。
　　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靳意竹，比平时要可爱一点。
　　“那就皇家宴会厅吧，”靳意竹看着手机，“吃完可以跟唐老鸭合影，你喜欢唐老鸭吗？”
　　“喜欢，”魏舒榆说，“很可爱。”
　　吃午饭前尚有一段时间。
　　小飞象没有快速通，靳意竹跟她一起站在队列里，百般聊赖的看着城堡。
　　“我们等下要不要去城堡拍照？”她问，“你是不是去上迪比较多，城堡都拍腻了啊？”
　　“没有，”魏舒榆绝不会扫她的兴，“上迪是上迪，港迪是港迪，那怎么能一样。”
　　靳意竹莫名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那好啊，我们等下去拍照，”靳意竹说，“早知道把拍立得带来了，不过等下买处处拍也是一样。”
　　“就是乐拍通的港迪版？”魏舒榆没话找话，“那我们有合影了。”
　　还好小飞象不算热门，十几分钟后，工作人员递给她们名牌，示意她们上车。
　　听着那段熟悉的“世界第八大奇迹！”，魏舒榆微微低头，掩饰住眼中一瞬间的颤动。
　　她是陪靳意竹来的，她不要让靳意竹被她的情绪困扰。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魏舒榆和每一个小飞象上的乘客一向，伸出手臂，露出灿烂笑容。
　　欢快音乐中，靳意竹和她一起笑着，肩膀慢慢靠在一起，飞扬的空气中，似乎连发丝都纠缠在了一起。
　　“不行，我要去买一个小飞象，”靳意竹没头没尾的说，“太可爱了。”
　　“诶？”
　　魏舒榆有点诧异，不由得问道：
　　“现在去买吗？”
　　“嗯，皇家宴会厅那边也有商店，应该有小飞象，我等会过去买。”
　　靳意竹对港迪了如指掌，连地图也不用看，直接拉起她的手。
　　“要不要坐灰熊矿车？玩个刺激点的吧，不然好无聊。”
　　魏舒榆被她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看着靳意竹的侧影，心想，不是无聊吧，是怕她无聊吧。
　　作为付钱的那个人，担心陪客会觉得无聊……
　　靳意竹也未免太有人文关怀了一点。
　　她不是没和大小姐做过朋友，从学校到职场，魏舒榆见过太多的大小姐，早就不觉得这个物种有什么稀奇。
　　艺术是镀金的手段，而漂亮的珠宝最适合不缺钱的人。
　　而她这种——所谓的艺术家，所谓的天赋，也只是她们的谈资而已。
　　至于她的感受，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对于她们而言，她不过是另一种珠宝。属于“我有一个朋友”的那一类。
　　“吃冰淇淋吗？”靳意竹忽然停下来，“有米奇雪糕。”
　　“有点冷……你要吃吗？我可以吃一个耳朵。”
　　魏舒榆犹豫了一下，她想，或许可以真的把靳意竹当做朋友。哪怕只是这一瞬间。
　　“哈哈哈，你只吃耳朵吗？”靳意竹笑起来，“好啊，那我吃别的。”
　　她买了一支米奇雪糕，先递给魏舒榆。
　　魏舒榆更为犹豫，她先咬一口？只咬掉耳朵，余下的部分看起来也算完整，可是这样一来，她和靳意竹分享同一份食物，是不是有点缺乏边界感？
　　雪糕含奶量太高，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外壳已经有融化的趋势。
　　要是让巧克力掉下来，更让人尴尬。
　　魏舒榆咬掉耳朵，甜腻的味道从舌尖泛上来，伴随着说不出的冰冷。
　　靳意竹问她：“好吃吗？”
　　“好吃，”魏舒榆回答，“有点甜，又不太甜。”
　　靳意竹从她手中接过雪糕：“是吗？”
　　她尝了一口，说：“跟你一样，有点甜，又不太甜。”


第7章 
　　说出这种话，靳意竹倒是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只是习惯了，想到了，就这么说了。她一直这样，没人说过她有什么问题，相反，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别人看起来都很高兴。
　　但魏舒榆没有。
　　魏舒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自然而然的忽视了过分旖旎的言语，问她：“先去买小飞象？”
　　靳意竹有点失落。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非要说的话，只能说是不爽、烦躁、她在迪士尼很少有这种感觉，被纯粹的快乐包围，才是这个地方的常态。
　　是因为魏舒榆吗？她让她觉得不快。或许她应该让她离开的，但是她没有。
　　靳意竹做不到。
　　她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希望魏舒榆能留在她的身边，像留住一个渺茫的希望。
　　在乐园消磨到下午六点，魏舒榆已经觉得有点累了。
　　她不是很有精神的那种人，但靳意竹正好相反，玩了一整天，丝毫不见疲惫。
　　“我们去看烟花吧？”魏舒榆本来不想说的，但实在坚持不住，“我有点累了。”
　　“累了吗？”
　　一直到这个时候，靳意竹才发现她的异样，脸色苍白，眼角泛着一点红，连发丝有显得没精打采。
　　她觉得愧疚，拉着魏舒榆的手，轻轻晃了晃。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没事，我坐一下就好了。”
　　魏舒榆笑得有点勉强，她觉得头晕，忍不住抓住了靳意竹的手臂。
　　“要不我们先去烟花点，我坐一会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她很少有这样的动作，大多数时候，她和靳意竹保持着一种介于朋友和陌生人距离，刚刚好，正好适合她们的关系。
　　但被她抱着手臂，身体的重量压在身上，靳意竹的呼吸却放缓了。
　　很奇怪。在女性朋友之间，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距离。
　　在英国读了硕士，又在美国读了博士，靳意竹对于社交距离一直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在她的朋友之中，手牵着手不算什么，挽着手臂更是常见。
　　就算是这样贴过来，也不算是什么很特别的举动。
　　偏偏在魏舒榆靠在她的身上，嗅到那点如松木一般，淡得几乎随时会消失的香气时，靳意竹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陪你，”靳意竹和她一起在长椅上坐下，“休息一下，再去看烟花。”
　　“不去烟花点吗？这里视野不太好哦。”
　　魏舒榆觉得有点诧异，从她们的位置走去烟花点，距离算不上太远。
　　最多五分钟而已，实在没必要在这里休息。
　　“没事，烟花看过很多次了，”靳意竹说，“你不太舒服吧。”
　　魏舒榆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知道，这个时候驳了靳意竹的好意，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
　　“那我们看完烟花再回去，”魏舒榆靠在长椅上，“我还没看过港迪的烟花。”
　　那天的夜风很温和，一改白日里的凌厉，吹拂在魏舒榆的身上，连带着星光点点，在城堡上方化作一条闪烁的银河。
　　靳意竹坐在她的身边，没看手机，也没看她，只是遥遥看着城堡，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魏舒榆反而觉得放松。
　　迪士尼里气氛很好，欢快的音乐环绕四周，身上还罩着黄油小狗披肩，暖呼呼毛绒绒，魏舒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在烟花绽放之前，已经被汹涌而来的困意袭击。
　　不能睡，至少不能在迪士尼里睡着，烟花马上就开始了，看完烟花，可以在车上睡，靳意竹不会怪她的，但是现在打瞌睡，在城堡前打瞌睡，在烟花里打瞌睡，还是有点太超过……呼……
　　一阵阵心理斗争里，魏舒榆能量耗尽，毫无预兆的睡了过去。
　　靳意竹朝她凑过去一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魏舒榆嘟囔：“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靳意竹笑道，“烟花开始了，我再叫你。”
　　感觉很奇妙。靳意竹看着夜色中的城堡，比白日更华丽几分。
　　肩膀上有点重量，魏舒榆的呼吸很轻，她睡得不算熟，还在微微皱着眉。
　　靳意竹伸手，抚过她的眉间，轻声说：“好好睡，别想太多。”
　　她其实是不介意魏舒榆睡倒在她身上的，反而觉得有趣，很少有人在她面前露出这样一面，依赖她，对她撒娇，大多数时候，他们顺从她的需求，就像魏舒榆清醒时一样，体贴得让人作呕。
　　……要是把魏舒榆灌醉，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在中心剧院，魏舒榆喝下一杯马提尼，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沉闷的剧院，去看香港真正的星光。
　　如果让她喝得更多一点，会发生什么？她会说她的过去吗？她会说她想要的东西吗？她会说她想去的地方吗？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仿佛魔咒一般，缠绕住了靳意竹的心。
　　或许昨天晚上，她应该坐下来，跟她一起喝一杯。
　　哪怕今天起不来，去不了迪士尼也无所谓。
　　迪士尼是欢乐的王国，但如果一个人能给她带来快乐，迪士尼还有什么所谓？
　　烟花接连炸开，在城堡上方组成绚烂图景。
　　靳意竹仰着头，久久凝望着烟花，心里想的事情，却不是烟花、米奇和迪士尼。
　　她在想，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把身边这个人，永永远远困在自己身边，只对她露出笑容。
　　哪怕是那样清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笑容。
　　“……我睡着了？”
　　肩膀上忽然一轻，再一看，魏舒榆已经迷迷糊糊的坐直，抬头看向烟花。
　　“是不是快放完了？”
　　“快了，放了一大半了，”靳意竹说，“不过最精彩的还没到。”
　　“真的？”魏舒榆拿出手机，对准了夜空，“好漂亮。”
　　几束花火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
　　漆黑夜幕中，烟花如同洒落的星屑，宛若瀑布般坠落，消失在城堡上空。每次烟花炸开，周围都会响起一阵欢呼，他们的声音太大，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被震动了一下。
　　魏舒榆低声一笑：“挺好看的。”
　　她的声音被烟花的爆裂声掩盖，靳意竹没听清，但也没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天上，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高空炸开，化成一片璀璨的光芒，像是童话故事的结局。
　　“你很喜欢看烟花？”靳意竹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魏舒榆看起来很专注，似乎除了那些灿烂花火，眼中没有别的事物。
　　“喜欢啊，”魏舒榆拢了拢披肩，“可惜前面的没看到。”
　　“以后要再来看吗？”靳意竹没头没尾的说，“如果你愿意陪我来的话。”
　　魏舒榆愣了一下：“行啊。”
　　她没去想靳意竹到底是什么意思，实际上，这种问题也没什么好想的。
　　虚浮的承诺很多，不会兑现的邀约更是数不胜数，或许靳意竹只是在这片月光之下，随意说出了不会实现的愿望。
　　就像是小时候说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或者“我们永远不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烟花放到快结束，城堡前已经有人站起来，开始陆续离场。
　　“我们要走吗？”魏舒榆问，“等下人会很多。”
　　“没关系，”靳意竹说，“我们开车了，不用担心。”
　　魏舒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靳意竹拉着她，又进了小镇大街，在一堆挂件和玩偶里挑挑选选，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消磨掉闭园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等她们提着一袋玩偶从商店里出来，乐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小镇大街上人影寥落，连带着月色都寥落。
　　“魏舒榆。”
　　靳意竹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城堡的方向。
　　“你看那边。”
　　“嗯？”
　　魏舒榆应声望去，清冷月光下，城堡被镀上一层银白光晕，乐园里空无一人，连音乐都变得轻了许多。
　　她没看过这样的迪士尼乐园，一时心头震动。
　　空旷的、安静的、似乎万事万物都在消散，只剩下她们俩的乐园里，她和靳意竹共享一片月光，在虚无的童话世界里，只有她和靳意竹并肩而立。
　　“只有我们两个人，”靳意竹说，“魏舒榆，你会害怕吗？这么空旷的地方。”
　　“我不会，”魏舒榆声音很淡，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没有广场恐惧症……靳意竹，你害怕？”
　　她从那奇异的景色里抽身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那艳光四射、无论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的大小姐，正看着空空荡荡的乐园，精致眉眼下藏着一点恐惧。
　　“稍微有点……不过没事，”靳意竹对她笑笑，“现在出去就好了，停车场那边应该很多人。”
　　怎么了？魏舒榆想问，但在靳意竹强作镇定的笑容里，她想，这个问题或许不该问。
　　“好，那我们现在出去。”
　　她只犹豫了半秒，果断的牵起了靳意竹的手。
　　“你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我会带你出去。”
　　靳意竹微微一愣，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在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里长大，她很清楚害怕不是什么值得赞颂的情感。
　　但魏舒榆伸手牵住了她，她的指尖还是微微发凉，在冷清月色里，似乎比气温更冷。
　　“好，”靳意竹最终还是低下头，“麻烦你了。”
　　“没事，”魏舒榆说，“不麻烦。”
　　空旷的乐园里，她牵着靳意竹的手，带着靳意竹，一步一步走出了月色。
　　凭借着这短短一段路，魏舒榆成了整个世界上，唯一走进靳意竹心里的人。


第8章 
　　“要不要我来开车？”
　　停车场里，魏舒榆在包里翻了一阵，找出国际驾照，松了一口气。
　　“幸好带了。”
　　靳意竹：“香港路况不好，还是我来吧。“
　　“我经常在上海开车，”魏舒榆盯着她，“我来。”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这算是魏舒榆的另外一面吗？这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靳意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但她后退了一步，把车钥匙递给她。
　　魏舒榆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好以后，俯身过来，咔哒一声按下安全带。
　　靳意竹等她上车，说：“我不是小孩子，你不用这样。”
　　魏舒榆将车钥匙塞进启动槽，雷克萨斯的发动机轰鸣起来，她一脚踩下油门。
　　离开了路灯，昏暗车厢里，魏舒榆的神色明暗不定，衬出那张冷淡的面容上，多一点靳意竹看不懂的嘲讽。
　　“我知道了，”魏舒榆回答，“不好意思。”
　　滴水不漏的回答，靳意竹皱了皱眉。
　　她不想要魏舒榆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她更不想要魏舒榆将她隔绝在世界之外。
　　和人做朋友有这么难吗？只是做朋友而已，有这么难吗？！
　　靳意竹简直要生气了，她从来不知道，这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她喜欢的人，她不喜欢的人，只要是人，大多都不用她费什么心思，只是一个眼神，他们就会聚集到她的身边，为什么魏舒榆跟他们不一样？
　　飞驰而过的夜色里，她偏过头，看着魏舒榆。
　　魏舒榆开车的时候很专注，跟平时冷淡疏离、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延绵不绝的高架桥，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眼神，那只空着的手伸过来，对着她张开五指。
　　靳意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半天没有反应，换来她一句：“不是要牵手吗？”
　　疑惑的语调，尾音微微上翘，带出不一样的弧度。
　　高架桥上车流汹涌，五光十色的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映得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竟然多出几分温柔。
　　“要牵的话也可以。”
　　靳意竹把她手放在她的手心里，问她：
　　“这样？”
　　魏舒榆收拢手指，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尴尬。
　　“下了高架就不空了，”她说，“很快。”
　　靳意竹笑了一声：“这里这么多车，本来就不空。”
　　“哈哈，”魏舒榆想松开手，又觉得好像有点刻意，“我还以为你害怕。”
　　“是吗？”靳意竹看着那张脸，“等会去酒廊吗？这周的卡还没用。”
　　魏舒榆想拒绝，不等她说出口，靳意竹已经说：“陪我去。”
　　说不出是命令还是撒娇，总之是毋庸置疑的口吻。
　　魏舒榆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危险。
　　她不说话，靳意竹也不再说话。
　　等到了市区，遇见红绿灯，她再转头去看，靳意竹睡着了。
　　靳意竹睡着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原来那张漂亮妩媚的脸，在睡眠中也那么安静，甚至带上一点淡淡疲惫。
　　可能平时也很累吧。
　　魏舒榆松开她的手，双手搭上方向盘，却听见她一声嘟囔：“不要。”
　　靳意竹的手伸过来，似乎是要再牵她的手。
　　市区路况复杂，魏舒榆连忙抓住她的手，赶在红绿灯结束之前，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上。
　　“车太多了，不方便牵你，等会就到了。”
　　魏舒榆看一眼导航，估算了一下时间。
　　“最多十分钟。”
　　靳意竹消停了，不再有动作。
　　等到了酒店门口，门童上来泊车，她才发现，靳意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童拉开门：“大小姐。”
　　“哦，”靳意竹终于回神，叮嘱他，“钥匙明天再送上来，晚上不要来打扰。”
　　魏舒榆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靳意竹撞上她的目光，“我们先去酒廊，在十六楼。”
　　魏舒榆刷房卡，按下十六楼，总觉得自己指尖发凉。
　　不是，从高中学艺术到现在，无数明示暗示在她的装傻充愣下消失无痕，直至她小有名气，没人敢再随意把她端上桌，魏舒榆还以为自己早就躲过了潜规则那一套，结果搁这等着她呢？
　　更可笑的是，这还是她自找的。
　　她自己赴了靳意竹的约，跟靳意竹进了酒店，更何况，靳意竹也没要买她的画。
　　那这叫什么？一/夜/情？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扉一开，就是酒廊。
　　落地玻璃窗外，港岛夜景一如既往，散发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靳意竹不爱坐吧台，把服务生叫过来，让他先带魏舒榆去景观位，自己去盯着调酒师。
　　她一走，魏舒榆更加不知所措，跟在服务生后面，感觉自己浑身都长刺。
　　“魏小姐，您请坐，”服务生说，“这边位置比较私密，不会有人打搅你们。”
　　靳意竹专用的位置，在酒廊拐角，两面都是玻璃，放眼望去，整个香港尽收眼底。
　　似乎是看出她的紧张，服务生安抚道：
　　“我们大小姐对酒比较有要求，喜欢看着调酒师，免得做出来不合心意。”
　　谁在乎酒了，我喝什么都一样。
　　魏舒榆觉得烦躁，手指敲在玻璃杯上，发出哒哒响声。
　　再一瞥那个服务生，他正站在她身后一步，一副彬彬有礼，但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搞什么？我又不会忽然跑了。
　　魏舒榆面无表情看向他，问：“靳意竹经常带女人过来？”
　　服务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简直称得上瞳孔地震，好像对她的语气和言辞非常惊讶。
　　“大小姐，”他梗着脖子，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大小姐一般只带闺蜜来开Party，一般朋友不会带到我们家来。“
　　“我们家？”魏舒榆抓住了关键词。
　　“嗯，如果是新认识的朋友，大小姐比较倾向去外面的酒吧，”服务生一副为难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或者看大小姐那段时间对什么比较感兴趣，去迪士尼或者打网球、高尔夫之类的也有，做手工爬山也有的，主要是看大小姐喜欢玩什么。”
　　“意思就是不过夜了？”魏舒榆不动声色的问。
　　“呃，这个，”服务生表情尴尬，“要是人家喝多了的话也会让我们帮忙开个房间。”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还不懂，那就有点蠢了。
　　“不好意思，是我想多了。”
　　魏舒榆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悄无声息的塞进他手里，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你就当我电视剧看多了。”
　　“嗯嗯，”有小费加持，服务生笑容真诚几分，“您放心，我们大小姐不是那种人。”
　　“你对靳意竹很熟悉吗？”魏舒榆问，“早上也是你帮她拿的咖啡。”
　　“我父亲就在集团工作了，大小姐来酒店，都是我负责接待。”
　　服务生注意着调酒台，寻找着退场的时机。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打给我。”
　　魏舒榆手上被塞了一张名片，靳意竹走过来，将酒杯放在桌上，伸手拎过她手上的名片，看了一眼。
　　“留着吧，”靳意竹说，“他们一家都爱多管闲事。”
　　魏舒榆：“他让我有需要给他打电话。”
　　“嗯，他担心我喝死在房间里，他没法跟我爸妈交代，”靳意竹把酒杯推到她面前，“总算有人能看着我了，还不赶紧抓住机会？”
　　“是吗？”魏舒榆说，“好漂亮，这是什么？”
　　靳意竹端来的酒，主要调的是她面前那杯，马提尼杯里色彩绚烂，分层格外漂亮。
　　至于她自己，还是加冰威士忌。
　　“什么都有，不是纯马提尼，”靳意竹看着窗外，心思似乎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你少喝点吧，感觉你酒量不好。”
　　“我还行，”魏舒榆说，“你很能喝吗？”
　　“对，我喝威士忌比较多，”靳意竹把视线收回来，“你刚刚和他在聊什么？”
　　“说你的事情，我问他你是不是经常带女生过来。”
　　魏舒榆微微低头，一边把那杯鸡尾酒搅得天翻地覆，一边淡淡的说：
　　“他说你只会带闺蜜来开Party，不怎么带普通朋友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也不过夜。”
　　她问的时候，没想到是这种答案。
　　事实上，她只是想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现在她知道了，这是一场友谊游戏。只是，要跟靳意竹坦白她的想法，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但冒犯归冒犯，她如果不说，说不定那个服务生也会告诉靳意竹，到时候更令人尴尬。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靳意竹扑哧一笑，“你放心，我不是女同。”
　　“……”
　　魏舒榆顿了顿，端起那杯色彩绚烂的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她定定的看着靳意竹，一字一顿的说：
　　“但我是。”
　　“是哪种？”靳意竹连表情都没变，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精神上喜欢女生，还是身体上也可以接受？”
　　魏舒榆脸上烧起来，干脆端起杯子，把剩下半杯也喝完了。
　　话题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她完全没有头绪。
　　“我都可以，”魏舒榆说，“你呢？”
　　她一手托腮，伸手去拿靳意竹的杯子，被靳意竹按住了手。
　　“说了你少喝点，这两杯度数都不低。”
　　靳意竹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一般没人会分什么精神上和身体上，”魏舒榆的笑意有点冷，“靳意竹，你呢？”
　　“你就不能当我读书读多了吗？”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茫然，靳意竹又看向了窗外，渺远夜色落在她身上，将她彻底笼罩。
　　“我只能接受精神上喜欢女生。”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你们的ip好丰富啊，以前都没见过这么丰富的ip，你们是科学上网还是真的在美国越南马来西亚等地方呀？


第9章 
　　懂了。青春期女同性恋，暧昧友谊游戏，什么都好，反正有一堆说法。
　　魏舒榆了然点头，酒精的作用下，她觉得有点不爽，难言的情绪在她心里发酵，冲击着她很久没有过波澜的心。
　　靳意竹喝完那杯威士忌，问：“要再来一杯吗？”
　　“不了，”魏舒榆摇头，“再喝要醉了。”
　　“真的吗？”靳意竹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把她的十指握进了手心，“陪我再喝一杯吧。”
　　她朝着调酒台招招手，服务生立即端着托盘过来，在桌上放下一杯鸡尾酒，一杯加冰威士忌，又悄无声息离开了。
　　靳意竹显然对这一切很熟悉了，她将鸡尾酒推到魏舒榆面前，自己又端起威士忌。
　　“魏舒榆，”她声音很轻，几乎带着点缱绻意味，“你会在香港待多久？”
　　“下周走，”魏舒榆说，“你还想去哪里玩？这几天我陪你去。”
　　“今天都周五了，”靳意竹叹息一声，“好讨厌，我怎么认识你那么晚。”
　　魏舒榆无声的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像是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或者你还有别的朋友嘛，随便说点什么，让靳意竹的心里舒服一点，但她没有。她不想说，也说不出口。
　　别人随口能说出的话，对她来说总是很难。
　　“你之后去哪里？”靳意竹问，“回上海吗？”
　　她是万事不会往心里去的性格，既然魏舒榆不能留在香港，看看她之后去哪里，有机会再见面也很好。
　　“不是，我去东京，”魏舒榆回答，“在那边有个交流研修。”
　　“啊，东京很好玩的，到时候我来找你玩。”
　　两杯威士忌入喉，靳意竹仍旧笑意吟吟，思维清晰得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你在那边待多久？”
　　“暂时定下来是一年，两年也有可能。”
　　魏舒榆对话题的走向感到不可思议，刚刚还在说性取向，现在已经换到要不要去东京玩，靳意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这些对她都不重要，她只是觉得好玩，不管是在哪里，做什么，只要好玩就可以了。
　　酒精的催化下，她那满是尖刺的性格正在冒头，撕碎了表面的温和。
　　“靳意竹，你很有空吗？”
　　“有啊，我上不上班都行，反正是家里的公司。”
　　说起工作，靳意竹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不快，继而被笑意掩盖。
　　“你会很忙吗？”
　　“那倒是没有，”魏舒榆本来不打算喝了，但这个气氛下，不喝一点，总觉得难受，她又喝了一口，问，“你在东京应该有别的朋友？”
　　“有是有，但我不喜欢跟他们玩。”
　　靳意竹坦然回答，笑意收了几分，显得分外认真：
　　“你陪我玩几年吧。”
　　魏舒榆的心脏猛地一跳，不可思议盯着靳意竹，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东京有住处吗？”
　　靳意竹没有直接回答她，也没有回避她的眼神。她只是看着她，轻描淡写的说：
　　“我给你租个房子，港区怎么样？我过去玩也方便。”
　　“……”
　　魏舒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喝出幻觉了。
　　“学校有宿舍。”
　　“那很不方便，你应该不想跟别人一起住？”靳意竹招手，服务生又送来一杯威士忌，她端到唇边，又放下了，带着一丝犹疑打量她，问，“你近几年不会结婚吧。”
　　“不会，”魏舒榆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还是不了，要住外面的话，我会自己租房子的。”
　　“我直接给你租不好吗？这样你不用付房租，会方便很多，”靳意竹有点困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拒绝，“你只要偶尔陪我就够了，我不会经常来的，零花钱的话，一个月三万可以吗？”
　　“靳意竹，你到底在说什么？”
　　越说越离谱了，魏舒榆眉头都拧了起来，干脆把她的酒杯拿走。
　　“你别喝了，你是想包/养我吗？”
　　“这算包/养吗？“靳意竹显得更茫然了，“那我每个月再给你买三个包，你去银座挑……我给你信用卡，你自己去刷就好了。”
　　“……”
　　魏舒榆忍无可忍，叫她的名字：
　　“靳意竹，你还挺熟练啊？”
　　“我家叔伯哥哥都在外面养小姑娘，我看他们就是这么做的，”靳意竹很诚挚的看着她，“你陪我玩三年，我再给你开个公司，不对，你会不会比较想要画廊？反正都可以的。”
　　“首先我不是小姑娘，第二如果你想跟我做朋友，请不要用这种方式。”
　　魏舒榆抱着手臂坐下，平静的叙述：
　　“还是说你无所谓朋友不朋友的，只要我陪着你就行？”
　　“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靳意竹回答得很快，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些许不安。
　　“可以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可以，”魏舒榆摇头，“我接受不了。”
　　和大小姐做朋友，吃吃饭去去游乐园，接受一点无伤大雅的礼物，那是一码事，她知道对于别的朋友，她们也会这样做。
　　但明码标价，提出包/养的要求，她接受不了。
　　“为什么？”靳意竹问，“为什么不可以？”
　　她语气失落，像是没得到玩具的孩子。
　　“因为我做不到出卖自己，”魏舒榆静静的说，“虽然我不会去结婚，但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我要怎么解释我和你的关系？”
　　“你有吗？”靳意竹问，“你喜欢谁？”
　　“我没有，”魏舒榆回答，“但不代表我以后不会有。”
　　魏舒榆左右张望，视线跟服务生对上，招手把他叫过来。
　　魏舒榆：“上点小吃，靳意竹好像喝醉了……算了，都是她家的酒店了，你能去厨房给她端碗粥吗？”
　　服务生猛点头：“可以可以，您稍等一下，我马上拿过来。”
　　“我没喝醉，”靳意竹小脾气很重，“我不喜欢喝粥。”
　　“我想喝粥，行了吧？”魏舒榆敷衍她，“不许走，看会夜景再走。”
　　靳意竹确实没喝醉，两杯威士忌而已，她的酒量远不止这点，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魏舒榆非要说她喝醉了。
　　但魏舒榆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许她走，要跟她一起看夜景，她居然真的舍不得走了。
　　“你以后能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靳意竹从对面走过来，跟她挤在一张沙发上，“好听爱听。”
　　“……”
　　魏舒榆都想骂她有病了，考虑到她喝多了听不明白，还是放弃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好听，”沙发宽大，靳意竹却硬是挤了过来，“没人这样跟我说过话，好有意思。”
　　“所以偶像剧都是认真的吗？”
　　魏舒榆扶住额头，嗅到靳意竹身上淡淡酒味，更觉得她醉得不轻。
　　“总裁这一生只听过别人夸她捧她，忽然听见一个神经病说怪话，觉得她好清纯好不做作，好喜欢好有趣好想娶？”
　　“好喜欢好有趣是真的，”靳意竹说，“娶不了啊，我有未婚夫的。”
　　“哈？”
　　魏舒榆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已经问道：
　　“那你还要包/养我？”
　　“我没有要包/养你，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你把时间花在我身上，我给你钱，这不是很正常吗？”
　　靳意竹委屈巴巴的说，挤在一张沙发上，她干脆抱住魏舒榆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听上去很像是在撒娇：
　　“而且他是未婚夫，又不是男朋友，关他什么事？”
　　“未婚夫和男朋友不是一回事吗？”魏舒榆冷笑，“你要玩友谊游戏没关系，但我不跟有男朋友的人玩。”
　　“当然不是，我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只是家族安排而已，也有可能会换人，得等到了时间再看。”
　　说起家族联姻，靳意竹满脸都是烦恼，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一点都不见之前的开心。
　　“我爸妈还没决定要选谁，但他们家跟我们家是世交，生意也搭得上边，估计就是他了。”
　　“没决定要选谁，可能会换人，到了时间再看看？”
　　魏舒榆重复一遍，问：
　　“订婚了吗？”
　　“没有，”靳意竹摇头，“但总归要选一家的。”
　　“哈，没订婚之前，我们一般管这个叫青梅竹马。”
　　魏舒榆也不知道自己的哪里来的脾气，语气里满是嘲讽，几乎克制不住自己。
　　“你这未婚夫，还要竞争上岗啊。”
　　想来也知道，婚姻本来就是筹码，这种利益交换的产物，靳意竹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不参与？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或许是靳意竹说的包/养，让她觉得太冒犯。
　　魏舒榆把靳意竹从自己身上拨拉开，把粥推到她面前，懒得再多说什么：“喝了，回去睡觉。”
　　靳意竹喝粥的时候，她把服务生叫过来，低声说：“麻烦帮我单开一间房，我等会去前台刷卡。”
　　“不许给她开，”靳意竹忽然抬头，声音冰冷，压迫感十足，“她跟我一起住。”
　　服务生肩膀一颤，看看靳意竹，又看看魏舒榆，最后轻声回答：“好的，大小姐。”
　　“靳意竹，”魏舒榆无奈的看着她，“别闹了。”
　　“我可不是在闹。”
　　靳意竹看着她，如同见了猎物的美洲豹，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气息。
　　“你不许走。”


第10章 
　　半年后，魏舒榆又一次见到了靳意竹。
　　纷纷落落的樱花中，靳意竹站在树下，冷冷的看着她。
　　魏舒榆悚然一惊，刚迈出画廊一步，立马又退了回去。
　　“怎么了？”冉静从柜台后探出头，“不是要回去了吗？”
　　“有点事，”魏舒榆左看右看，空旷的画廊里，硬是没有一个足以让她藏身的地方，“要不你起来，让我坐会？”
　　“呃，我在上班啊，被老板发现要扣工资的，”冉静很无语，“什么事这么急？”
　　魏舒榆看着门口，对她摆了摆手。
　　来不及了，靳意竹过来了。
　　推开玻璃门，站在她面前，但却没有看她。
　　“这幅，这幅，还有这幅，麻烦帮我包一下。”
　　靳意竹伸出手，在墙上随意指点一番，得到肯定答案后，终于将视线转向魏舒榆，笑眯眯的说：
　　“我想跟她聊聊，能麻烦你回避一下吗？”
　　“呃……好，”冉静利索的关上电脑，站起来鞠躬，“我们画廊有休息室，在那边。”
　　魏舒榆避无可避，只好愣愣的站着，看着靳意竹，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经跟着她们走进了休息室。
　　半年过去，靳意竹一点都没变。
　　漂亮、精致、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编织的味道。
　　她在沙发上坐下，毫不在意的将包扔在地上，惹得冉静倒吸一口凉气，魏舒榆跟着看了一眼，那是一只爱马仕。
　　没关系，靳意竹有的是钱，她对冉静微微摇头，示意她别管。
　　冉静把门带上，休息室里，只剩下魏舒榆和靳意竹。
　　寂静的空气如有实质，带着某种重压，笼罩在魏舒榆身上，她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靳意竹，靳意竹在笑，与往日的明丽灿烂不同，笑意不到眼底，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好久不见，”靳意竹先开口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平淡的寒暄，好像她真的只是偶遇似的。
　　但她的那双眼睛，紧紧盯住了魏舒榆，像是猎人盯住了猎物，不允许她有丝毫退避。
　　“我吗？很好啊，”魏舒榆端起手边的柠檬水，想喝一口，最终还是放下了，“你过来旅游吗？”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靳意竹回答，“你在紧张。”
　　她很少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在魏舒榆面前，靳意竹保持着一种不必要的温柔。
　　不过……
　　是她给了魏舒榆什么错觉吗？让魏舒榆真的觉得她是什么善良好人，把她一个人甩在香港，就这么跑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啊，好好的我紧张什么，”魏舒榆说，“什么工作，需要你亲自过来。”
　　她不自觉的抓住了沙发扶手，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用力到连指甲都微微泛白。
　　“家里的公司有个合作，让我过来谈一下，说起来有点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当然是没什么关联的理由，但靳意竹也没打算给她什么真正的理由，倒不如说她来东京，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抓回她的小鸟。
　　“四点了，可以准备吃晚餐了。”
　　她靠在松软的沙发里，看着魏舒榆，等待着她的回答。
　　半年过去，魏舒榆多了一点变化，比起初见时的清冷淡漠，她现在多了一点生机，像见了光的植物，连叶片都舒展起来，少了些许朦胧。
　　更有意思了。
　　她又没做什么，只是想跟魏舒榆做朋友而已，至于躲着她吗？发酵了半年的欲/望从心底涌出来，靳意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再不答应她，她会生气。
　　魏舒榆敏锐的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她不想让靳意竹生气，更不想在外面闹得太难看。
　　“好，”魏舒榆点头，“你想吃什么，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walk-in。”
　　“我订了餐厅，”靳意竹笑道，“你跟我去就好了。”
　　直至这个时候，魏舒榆才发现，靳意竹根本就是预谋已久。
　　靳意竹的心情明显好起来，她从地上捡起包，另一只手来拉她：“走吧走吧，我叫了车。”
　　“……”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
　　魏舒榆很想问为什么，就因为我答应跟你去吃饭吗？
　　靳意竹拉着她出了画廊，临走前扔给冉静一张名片，让她把刚刚挑好的画送过去。
　　门口有车在等，魏舒榆沉默的跟她上车，司机向她点头问好，魏舒榆就着后视镜看他一眼，还是香港的那一位。
　　“你消失得真够彻底的，第二天我一起来，就发现你不见了。”
　　靳意竹舒舒服服的靠进座椅里，到了自己的地盘，她显然更放松些，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又出来了。
　　她朝司机伸手，司机心领神会，递给她一只纸袋，她接过来，又递给魏舒榆。
　　“送你的，应该很适合你。”
　　不用看也知道应该是包，黑白相间的香奈儿纸袋，大概是刚在表参道买的，还没在这车里待满一个小时，就变成礼物，转手送给了她。
　　魏舒榆摇头：“谢谢，还是不用了。”
　　她不是傻子。
　　就算对靳意竹而言，送个包就像给别人送个发卡，但一旦知道这人对自己有所求，还是包/养这样的要求，再去接受任何礼物，都是愚蠢的行为。
　　接受等于纵容，不想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要做比较好。
　　做了一半再说不要，实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吗？”靳意竹面露困惑，“那吃完去逛逛，你挑个喜欢的吧。”
　　“……不是，”魏舒榆对她这种坦然有点无语，“还是不逛了，晚上我有点事。”
　　“什么事？”靳意竹追问，“那明天？”
　　“再问下去就有点烦了，”魏舒榆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靳意竹，我们关系没这么好吧？”
　　靳意竹没说话，以至于司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格外明显。
　　他可能是觉得尴尬，默默把音乐打开了，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是《伊丽莎白》的插曲，还是德语版。
　　“你看你，都把何叔叔吓到了，”靳意竹语气很淡，但谁都知道她在生气，“何叔叔，换首歌吧，我不想听这个。”
　　“你不说这些，他就不会被吓到了，”魏舒榆温柔一笑，“何叔叔，你别放音乐剧了，注意行车安全。”
　　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哗啦一下，干脆把幕帘放下来了。
　　车厢顿时被一分为二，黑色的幕帘挡在中间，后车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连调侃的空间都没了。
　　“靳意竹。”
　　魏舒榆叹了一口气，叫她的名字。
　　“别任性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魏舒榆一直以为，半年前的事完全是一场意外。
　　在剧院门口认识的女人，莫名其妙被她蛊惑，和她一起吃饭、逛街、去迪士尼，最后那个夜晚，靳意竹以朋友的名义，提出了骇人听闻的请求。
　　魏舒榆觉得，她现在还能跟靳意竹坐在一辆车上，只能说明她脾气实在是太好了。
　　底线也太低了。
　　一般人遇见这种事，不说直接报警，至少也会拉黑删除一条龙。
　　她走之前，还陪靳意竹住了一晚，确认她不是真的醉酒，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之后，第二天早上才改签机票离开香港。
　　后面也只是不让靳意竹看她的朋友圈而已，虽然她本来也不怎么发。
　　而靳意竹发给她的消息，她从来没回复过，只是放置在那里，变成一摞堆积成山的小红点。
　　是因为心软吗？还是那天迪士尼的烟花下，她真的有过一瞬间不该有的念头？
　　魏舒榆想不明白，干脆也不想了。
　　反正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意外和错误不会持续太久，更何况只是两三天的偶遇。
　　只是，魏舒榆没想到，靳意竹竟然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哪怕她从香港跑到了东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海湾。
　　“问了几个朋友，听说你在这边的画廊做助手，过来撞撞运气咯。”
　　靳意竹说得轻描淡写，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讲今天的天气。
　　她低下头，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法式碎钻，星星点点光芒耀眼，是她日常会做的款式之一，本该早就看腻了，现在却像有了无尽兴趣，盯着碎钻看个不停。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她当然不会告诉魏舒榆，所谓的问了几个朋友，是请了专业的助理，每天24小时高强度排查魏舒榆的姓名和履历，推测她可能会去的学校，再从各大社交平台上找一点蛛丝马迹。
　　魏舒榆那几百年不发一条的朋友圈，更是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想回，”魏舒榆对她笑笑，“所以没回你。”
　　她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到靳意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样？连个理由都不找？
　　直接就是不想回？
　　“但是你会回小何，”靳意竹控诉道，“他还能看你的朋友圈。”
　　她的语气有点委屈，藏得很好，但魏舒榆对幽微感情太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靳意竹这样的大小姐，有谁能给她委屈受？魏舒榆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总觉得这件事情里，自己没做错什么，但又确实让靳意竹难受了。
　　可那有什么办法？靳意竹总有一天要知道，不是她的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的。
　　魏舒榆垂下眼睑，问：“小何是谁？”
　　靳意竹转头看着她：“你不记得小何？”
　　“……到底是谁啊？”魏舒榆随口问道，“何叔叔的儿子？”
　　“正是犬子，哈哈，”何叔叔尴尬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来，“现在在酒店上班，可能之前服务过魏小姐。”
　　“原来如此，”魏舒榆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名字，“是不是专门服务靳意竹的那个？我忘记删了。”
　　小何很专业，连名字都是AAA何诚酒店服务，她还以为是什么时候加的工作人员。
　　毕竟他给的那张名片，魏舒榆根本没带走，更不会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你在干什么？”靳意竹问。
　　“把他删了，”魏舒榆对她笑道，“这样你就不能让他给我发消息了。”


第11章 
　　何叔叔轻咳一声，连车速都快了不少，看起来是尴尬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车开得飞起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靳意竹没给他机会，话题还在小何身上打转。
　　靳意竹：“你怎么知道我让他给你发过消息？”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魏舒榆声音很冷，凉凉的说，“我说呢，怎么会有这么热爱事业的人，每天给我发一张优惠券，说是集团各地都有合作优惠，要是我去一次，是不是就能当场逮到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靳意竹问，“是不喜欢吗？”
　　“懒得去，”魏舒榆面无表情的回答，“我玩腻了，不喜欢出门。”
　　小何发给她的酒店，从五星级到温泉酒店应有尽有，有时候还会给她发景区门票、自助餐票、电影兑换券，看起来跟外卖领券助手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她前几年加过不少自由行导游，小何混在其中，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
　　靳意竹置若罔闻，唇边勾起一点笑意：“一个人出去确实没意思，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知道几个地方还不错。”
　　“不是地方的问题……”魏舒榆说到一半，“算了，总之我不去。”
　　她很清楚，在靳意竹的世界里，不存在有人会拒绝她这码事，更理解不了别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太多的金钱，太多的优待，太多的顺从，构筑出她的纯粹和迷人，也构筑出她的任性和娇纵。
　　靳意竹面露迷茫，但只是一瞬间。
　　半年过去，她好像也变了一点，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
　　“我最近很忙，有机会再去好吗？”魏舒榆换了一个说法，她到底还是不愿意看见靳意竹失落，“等有空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很明显的托辞，99%的时候是不会兑现的，但靳意竹居然信了。
　　“真的吗？”靳意竹的眼中光彩愈盛，“那我等你。”
　　何叔叔卡在超速边缘开了一路，终于在惠比寿花园前停下。
　　靳意竹看一眼时间，比她的预约还早了半小时。
　　东京的四月，天气算不上好。
　　太阳落山以后，风里带着寒意，街边行人裹紧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有点狼狈。
　　魏舒榆没有穿外套，出来的时候，她把风衣落在了画廊。
　　车里开着空调，让她没想起来这事来，等到下了车，被东京的夜风一吹，顿时觉得有点冷。
　　空气湿冷，魏舒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凉，贴着皮肤拂过去，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战。
　　靳意竹脚步微微一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她穿得单薄，甚至不是这个季节该穿的衣服。
　　吊带长裙，繁复绑带缠绕在腰间，米白长裙如同花苞，遮盖住修长笔直的双腿，她居然穿了高跟鞋，银色花瓣鞋，和她的裙子相得益彰。
　　看起来不像雾气了，像含苞待放的花。
　　靳意竹的视线顺着她瘦削单薄的肩膀向下，掠过纤细锁骨，看见她手上的包，满意了。
　　虽然刚刚送她的包没收，但她手上这个好歹也是自己送……不对，那不是她送的包。
　　只是款式相近，颜色相近，版本不一样。
　　“为什么又买了一个？”靳意竹问，语气不太开心。
　　“啊？你说这个啊，”魏舒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本来就有一个，买了很多年了。”
　　靳意竹买过的包太多，记不清哪只是哪只，再仔细看看，确实是一只老款，算得上MIUMIU为数不多的经典。
　　她那点微妙的不爽消失了，抬手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魏舒榆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手指经过魏舒榆肩膀时，却在皮肤上停了一秒，然后才松开。
　　魏舒榆肩上一沉，西装内衬带着靳意竹的温度，意识到这点时，她脑子里紧绷的弦都差点断了。
　　靳意竹的味道包围着她，清淡的、如同雪松一般，看似没什么存在感，实际上侵/略性十足。
　　而她的那个眼神……魏舒榆肩膀一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靳意竹落在她锁骨上的视线。
　　靳意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魏舒榆肩上的西装：“穿着吧，别感冒了。”
　　魏舒榆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抓住衣角，把西装裹紧了一点。
　　靳意竹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吧，直女友谊里会有这种瞬间吗？魏舒榆不知道，但她很清楚，她的直女朋友们，恐怕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她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往前走了两步。
　　惠比寿花园里灯光闪烁，目光所及之处，是延绵不绝的暖黄灯带，柔软光晕洒在石砖铺就的小路上，衬得整片街区都格外温柔。远处的喷泉池倒映着霓虹，勾勒出周围的建筑轮廓，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魏舒榆抬头，看着这些灯光，走得有点慢了。
　　靳意竹停下脚步：“很喜欢？”
　　“有点漂亮，”既然被她发现了，魏舒榆索性坦然承认，“等我一下，我拍个照。”
　　她拿着手机，在路上来回走了几步，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
　　屏幕里框住一片细碎灯光，魏舒榆按过两下快门，靳意竹忽然出现在她的镜头里，对她灿烂一笑。
　　……好幼稚。好莫名其妙。
　　但是也好可爱。
　　魏舒榆如她所愿，按了快门。
　　“我等下发给你，”魏舒榆把手机丢进包里，“要不要再给你拍几张？”
　　“不要，我一身班味，有什么好拍的，”靳意竹说，“我拍你还差不多，你这条裙子好看。”
　　“还可以吧？”说到裙子，魏舒榆忍不住笑起来，在她面前转一个圈，“最近刚学的。”
　　“自己做的？”靳意竹惊讶道，“很厉害啊。”
　　魏舒榆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表情里带点小骄傲。
　　她不是学服装设计的，画画和经营画廊才是她的强项，这条裙子还是认识了冉静之后，跟她现学现卖的。
　　当然也有潦草的地方，裙摆下走线完全是一团糟，但反正从外面看不出，她也懒得去在意。
　　对于糊弄学，魏舒榆研究得相当透彻的。
　　不较真，不在意，不细想，完全可以规避掉生活里百分之八十的烦恼。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那也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穿过花园广场，前方的建筑越来越清晰，城堡式的外观在夜色中轮廓分明，露台上洒下柔和的光线，像是某种异国的童话场景。
　　魏舒榆看着眼前的建筑，不确定的问：“Joel Robuchon？”
　　“是啊，”靳意竹点头，“你知道？”
　　魏舒榆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建筑上停留了一会儿。
　　“应该没人不知道吧，电视剧都演了八百遍了。”
　　东京米其林法餐，最出名的不是建筑也不是餐点，而是在各种电视剧和小说里出镜。
　　著名的娇妻言论——三十岁前能在Joel Robuchon约会就是好女人。
　　指的就是这家餐厅。
　　魏舒榆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靳意竹知不知道这个典故，她只是没想到，她第一次来这个大名鼎鼎的地方，不是跟恋人，而是和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当然，如果非要说对她提出过“包/养”的朋友，也算是一种关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你不喜欢？”靳意竹问她，声音轻缓。
　　“不是。”魏舒榆顿了一下，“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选这里。”
　　靳意竹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嗯，”魏舒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确实是喜欢的。”
　　华丽、漂亮、满足一切梦幻的念头，应该很少有人不喜欢。
　　她不能免俗，也容易沉溺虚假的温柔。
　　侍应生过来，接过她手中外套，将她们带到位置。
　　窗边的景观位，符合靳意竹一贯的喜好。
　　“想喝什么？”靳意竹将酒单递给她，“也有软饮。”
　　魏舒榆扫过一眼，还是选择了酒。
　　“不是再也不跟我一起喝酒了么？”靳意竹笑道，“还以为你会喝可乐。”
　　“……”
　　再也不跟你一起喝酒了，那是她之前在酒廊说过的话。
　　任谁一边喝酒，一边说要包/养她，她都会觉得这人要么有病，要么就是喝大了。
　　“我主要是想不到，有人会在清醒的状态下说那些鬼话。”
　　魏舒榆笑容礼貌，视线掠过餐厅装潢，欣赏着耀眼的水晶灯和娇艳欲滴的玫瑰。
　　“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喝可乐也太可惜了。”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靳意竹环视四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知道银座有家咖啡店，也是这种风格，我们可以去喝个下午茶。”
　　“明天下午没有。”
　　魏舒榆摇摇头，顺手端起酒杯，餐前酒选的是马提尼，喝起来丝滑适口，不至于抢了正餐的风味。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没骗你，我明天下午要去学校。”
　　她是研修交流，比一般学生更忙一点，在几个研究室之间打转，前两个月还好，她不算特别有兴趣，只能算是在探索风格。
　　现在了解得更深入一点，有了想研究的项目，再去读个学位也未尝不可。
　　“那我等你吃晚饭，”靳意竹托着下巴，兴致盎然的看着她，“我这次能待一周，你哪天有空？”


第12章 
　　“我……”
　　魏舒榆愣了一瞬间，靳意竹的邀约那么自然，自然得她连拒绝都忘记了，或者说她其实内心根本不想拒绝？魏舒榆不敢细想，干脆又端起酒杯，啜饮一口。
　　“周三可以，下午我去开个短会，两点多就能结束。”
　　说完，她又觉得后悔。
　　干嘛跟靳意竹解释得那么细呢？事实上，靳意竹根本不会关心她去做什么了。
　　她要的是结果，只要能跟她去喝下午茶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
　　“好啊，那我让何叔叔周三两点去学校等你，”靳意竹忽然伸手，端过她的酒杯，“怎么一直在喝，味道很好吗？”
　　冷冽酒香冲入舌尖，紧接着微妙的甜味，水平算得上相当出众，但也没好到让她喝了还想喝的程度吧？靳意竹有点诧异，她家的调酒师，调出来的马提尼不比这个差啊，那天也没见魏舒榆喝多少。
　　“对了，我让家里的调酒师练了一下，他现在马提尼比这个好喝，下次你去试试。”
　　靳意竹把酒杯推回魏舒榆面前，她是相当专情的人，面前仍旧是一杯加冰威士忌。
　　拉加维林16，一般不会作为餐前酒，酒单上甚至都没有，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侍应生还愣了一秒。
　　“有机会再去吧。”魏舒榆回答，心里想，应该不会有机会了。
　　她家那调酒师在香港，她没事跑过去做什么？转机吗？
　　“嗯，明天晚上你想吃什么？”靳意竹问，“寿喜烧怎么样？我让人提前去排队。”
　　“可以是可以，但帮忙排队不太好吧，”魏舒榆说，“日本人很龟毛的，不让你进就烦了。”
　　“那找家可以预约的，”靳意竹不甚在意，“百年名店这么多，不用非得哪家。”
　　餐点上来了，摆盘精致漂亮，比上次在香港吃过的有过之无不及。
　　今天不急着去做什么，完全可以好好享受。
　　魏舒榆没想过还要跟靳意竹一起吃饭，自然也没准备什么话题。
　　靳意竹倒是兴致勃勃，半年里发生的新鲜事讲了一个遍，从夏威夷冲浪讲到北海道滑雪，说她走了之后，自己也去看过几回音乐剧，可惜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没想到何叔叔陪了她几次竟然爱上了，现在休息时间都泡在剧院。
　　难怪车上都在放《伊丽莎白》，魏舒榆心想，靳意竹大概也被迫听了不少选段。
　　“可惜都没有你好玩，”最后，靳意竹总结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讲话我都不爱听。”
　　她们，指的大概是她的新玩伴们。
　　魏舒榆很清楚，她不是第一个陪靳意竹去迪士尼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靳意竹是受不了寂寞的人，她的身边总会需要人陪。
　　真正的朋友多半是世交家的小孩，有事业有学业，有自己要忙的事情，不可能完全配合她的时间，那空出来的时间怎么办？
　　用钱去砸。
　　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新招的助理和秘书，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子，愿意接受她的礼物和邀约，成为她的朋友。
　　那些人能走到她心里去吗？靳意竹真的在乎她们吗？
　　魏舒榆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说着这些话的靳意竹，看上去非常寂寞。
　　令她的心几乎都在颤抖。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告诉靳意竹原因，她想说你不要再找她们了，没有用的，她们只是想跟你吃喝玩乐，去漂亮的地方拍照散步，但这不是真正的感情，如果一个人从来不跟你交流私人感受，那这个人就跟不存在一样，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但她看着靳意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一点酒意，沉浸在快乐之中，她又有点不忍心。
　　算了，她这么开心，不是听这些东西的好时机。
　　再说了，她们的关系也没到可以说这些的时候。
　　“你中午有空吗？”靳意竹说着说着，又有了新想法，“我们可以吃Brunch，吃完我去开会，你去上学，这样是不是很好？”
　　“中午……不算有空。”魏舒榆犹豫道。
　　“真的吗？”靳意竹叹息一声，“可惜我除了明天晚上，其他时候都有事，不能跟你吃晚餐了。”
　　魏舒榆有点想笑：“你是要把我这一周的时间都约满吗？”
　　“嗯，”靳意竹点头，“不行吗？”
　　魏舒榆摇头。她想，靳意竹大概是那种喜欢吃什么，就一定要吃到饱的人。
　　肆无忌惮，像小孩子一样。
　　一套法餐结束，时间大概八点。
　　有点尴尬的时间，东京大多数店铺都即将关门，这时候就算是在银座，也没什么可以逛的。
　　“要再找个地方喝酒吗？”靳意竹问她，“附近有家酒吧，可以远眺东京塔。”
　　“不了，明天要早起。”
　　魏舒榆摇头，这时候再去酒吧，结束不知道几点了。
　　“下次吧。”
　　靳意竹点头：“那等会让何叔叔先送你回去。”
　　她没有死缠烂打，魏舒榆反而有点不适应了，问：“那你呢？”
　　“我？送完你再回去，”靳意竹说，“我就住这边。”
　　“哦……”魏舒榆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去喝。”
　　“一个人喝没意思，”靳意竹摇头，“还是等你有空。”
　　魏舒榆忍不住抬眼，看着靳意竹。
　　水晶灯柔和的光芒下，靳意竹眼睫纤长，下颌线流畅漂亮，整张脸完美得不可思议。
　　她选的餐酒全部是不同类型的威士忌，喝到现在，脸上终于有点酒意，飞上一点绯红。
　　不像平时那么有压迫感，多出一点温柔娇矜。
　　侍应生把她的外套拿过来，剪裁挺括的长款西装，和她的真丝衬衫正好相配，轻巧又不失稳重。
　　“给她，”靳意竹一抬下巴，“外面冷，穿上。”
　　魏舒榆默默的披上那件外套，冰冷织物上只剩下一点淡香，靳意竹的温度已经消散不见。
　　外面气温依然不高，但没有了先前的狂风，反而更舒适一点。
　　月色清淡，几乎要被灯光全然掩过。
　　魏舒榆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何叔叔候在门口，看见她们过来，替她们拉开车门。
　　魏舒榆本想说要不要散散步，又把话咽了回去。
　　靳意竹做事总是目的明确，说吃饭就吃饭，说喝酒就喝酒，不存在模糊的地带。
　　她大概没想过要饭后散步，即使惠比寿的夜色这么美。
　　魏舒榆上了车，何叔叔问道：“魏小姐，我送您到哪里比较方便？”
　　她抬眼看一眼何叔叔，何叔叔表情很平静，大概是猜到她不会把具体地址说出来。
　　魏舒榆报了车站的名字，何叔叔点头：“很宁静的街区，我们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宁静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靳意竹在手机上查了一通，“这都快出二十三区了。”
　　魏舒榆瞥了她一眼，靳意竹的表情很微妙，显然是又想说租个房子给你住那一套。
　　“大小姐，您住港区比较多，可能不太了解别的区。”
　　何叔叔显然是被之前的气氛给吓怕了，在她们吃饭期间精心准备了一通，现在疯狂找补。
　　“魏小姐住的这个区艺术氛围比较浓厚，是许多作家和画家生活过的地方，很适合她。”
　　“嗯，”魏舒榆想笑，又觉得实在不太好，“何叔叔说得对。”
　　她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何叔叔明显松了一口气。
　　靳意竹捧着手机，莫名其妙跟着笑了：“那好吧，有需要的话，你跟我说就好。”
　　很奇怪，她觉得心情很好。
　　靳意竹摸摸自己的脸，有点烫，心情轻飘飘的，像是在跳伞，整个人都在云上飘。
　　难道是刚刚的晚餐特别好吃？
　　不对吧，Joel Robuchon她吃过不少次，都快成她的东京食堂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啊。
　　酒也是中规中矩，没喝什么特别的。
　　所以……
　　果然是因为她。
　　靳意竹偏头，看向魏舒榆，真心实意的感叹：“魏舒榆，我好喜欢你。”
　　“？！”
　　饶是魏舒榆已经很久没在感情上有什么波动了，还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给震了一下。
　　她迟迟没说话，靳意竹又伸手过来，拉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问她：
　　“魏舒榆，你不喜欢我吗？”
　　“……”
　　魏舒榆震惊于她的平静和坦然，慢慢转过头去，心里千回百转，想着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喜欢吗？没到那个程度，但也不讨厌。
　　说不喜欢吗？没到那个程度，还是觉得挺可爱的。
　　“呃……”
　　她做足了心理建设，却对上一双清澈又困惑的眼。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心情好，靳意竹身上晦暗难言的部分消失不见，那种满是占有欲、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像是没出现过似的，看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美。
　　……原来是直女那种喜欢。
　　每分钟能对八百个人散发，每个朋友都能平等的获得一张的喜欢卡。
　　“嗯嗯，我也喜欢你。”
　　魏舒榆顿时没了兴趣，敷衍的点点头。
　　“你醉了，休息一会吧。”
　　她没那么无聊，要跟一个直女辩论什么精神上肉体上的喜欢。
　　不重要，反正和她的喜欢不是一种东西。
　　魏舒榆终止了话题，任由靳意竹牵着她的手，一会儿揉揉指节，一会儿捏捏手心。
　　车里开着空调，气温很是适宜，不知道靳意竹选的香氛是什么，闻起来有大海和竹林的味道。
　　舒服得有点过头，不知不觉间，魏舒榆睡着了。
　　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她感觉她的东京生活，应该不会再平静了。
　　她身边这个人，大概会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对她无辜的笑笑，说自己可以负责。
　　谁要你负责啊……魏舒榆迷迷糊糊的想，你能负什么责啊。


第13章 
　　就像魏舒榆想的那样，靳意竹以每两个月出现一次的频率，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第二次来东京的时候，靳意竹很有礼貌，提前一个月给她发消息。
　　“我下个月三号去东京开会，你有空吗？”
　　收到靳意竹的消息时，魏舒榆正双手泥巴，在研究室跟她的雕塑作品搏斗，只来得及瞟一眼手机，趁着教授走过来前，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她本来以为，靳意竹会继续发消息过来，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但是靳意竹没有。
　　靳意竹居然很好的遵守了承诺，说自己不会再一直给她发消息，打扰她的生活，就真的没有一直给她发消息，保持着一种良好的社交距离。
　　几乎令魏舒榆有点恍惚，似乎那天在樱花树下堵门的靳意竹，只是她的臆想。
　　在Joel Robuchon吃完饭后，靳意竹把她送到车站。
　　她在车上睡着了，靳意竹没有叫醒她，而是让何叔叔找了个停车场，一直等她醒过来。
　　她觉得诧异，忍不住问靳意竹：“你们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叫我？”
　　靳意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看你睡得很熟，不忍心叫你。”
　　当时，魏舒榆觉得不对劲。
　　靳意竹为什么会有那么怀念的语气？她在怀念什么？她在她的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魏舒榆满心别扭，但又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该问。
　　没到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没到真正去了解靳意竹的时候，没到靳意竹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时候。
　　她们的关系，没到亲密无间的时候。
　　魏舒榆什么都没问，只是拎起了地上的香奈儿纸袋。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这个就当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黑白纸袋拎在她的手里，重量不沉，比起一份礼物，更像是一个允诺。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点笑。
　　这种含义暧.昧的暗示，她比魏舒榆更懂。
　　之后几天，她如期赴约，跟靳意竹一起吃晚餐，喝下午茶，聊一些有的没的闲话。
　　她有意不去触及靳意竹在香港对她的冒犯，靳意竹也没再说过她不爱听的话，可以称得上相安无事，真的像是一对密友。
　　靳意竹回香港那天，魏舒榆特意空出时间，把她送到成田机场。
　　回去的路上，魏舒榆一直在想，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靳意竹发疯也就算了，为什么自己也跟着不正常？
　　实在是不敢细想，魏舒榆回到家里，空调开到三十度，开得卧室里热得像七月炎夏，她把被子蒙到头上，从黄昏睡到深夜，再从深夜睡到黎明，睡到睡无可睡的时候，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里泡澡。
　　睡衣早就被汗浸透了，她扔进洗衣机里，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发了烧，还是人为制造了一场病。
　　所幸距离是灵丹妙药，靳意竹不在的时候，魏舒榆每天两点一线，在家和研究室之间往返，好像这个人没来过一样。
　　要是她能忽略角落里的香奈儿和手机里日益增多、还克制不住要回复的消息就好了。
　　“有空。”
　　雕塑成型，魏舒榆洗干净手，先回复靳意竹，然后再看日历。
　　其实不太巧，三号是月初，有两项论文要校正修改，还有几个短会，加上冉静请假回国，拜托了她去画廊代班两天。
　　“晚上可以吃饭，”魏舒榆补充，“白天有点忙。”
　　靳意竹回她一个OK，简明扼要，跟平时闲聊的时候完全不同。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长段话，把大致每一天的安排都列了出来，魏舒榆看着那段话，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窝心的温柔。
　　她挑了合适的时间段，靳意竹问她：“你想吃什么？可以先约餐厅。”
　　魏舒榆略一思索，列几家热门店发她：“需要我来预约吗？”
　　靳意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不知道是在考虑什么，魏舒榆想，她是不是会错意了，其实靳意竹并不是想要她做这点助理工作，哪怕她常住东京，更加方便？
　　也是，有钱到靳意竹那种程度，有个助理专门帮她预约餐厅都不足为奇。
　　即使是百名店又如何？找人代订也不过是几百块钱的事。
　　靳意竹连Joel Robuchon都能约到，更枉论其他。
　　果然，靳意竹斟酌一番，发来一段语音。
　　“没事，我让助理约就好了，你想吃什么？”她声线温润，带着点无可奈何，“你随便选，不用考虑我。”
　　不等魏舒榆回复，她又补充：“也不用考虑麻不麻烦。”
　　“……”
　　魏舒榆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按住语音键。
　　“可恶的有钱人。”
　　“对啊对啊，有钱没处花，你快来花一点。”
　　靳意竹啪嗒一下发了个红包过来，声音里染上快乐。
　　“我先开会，你选好了发给我啊。”
　　她不再回复。魏舒榆盯着那个红包，感到很无语。
　　上限两百块的东西，没什么不敢领的，她知道靳意竹是在跟她开玩笑，但正是因为在开玩笑，让魏舒榆无药可救的感到——靠，这人还蛮可爱的。
　　靳意竹过来之前，何叔叔先来了。
　　他有魏舒榆的联系方式，但从来不跟她说话，比小何更有边界感。
　　二号上午十点，何叔叔给她发消息：“魏小姐，大小姐明天下午三点落地成田，您是否方便跟我一起去机场接她？”
　　魏舒榆不方便，但总觉得自己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机场。
　　她问：“我下午三点上课，您先来接我，再去机场，时间来得及吗？”
　　何叔叔在靳家上了一辈子班，打败一众竞争对手，顺利从靳总司机过渡到大小姐司机，浑身都是心眼子。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立马转发消息给靳意竹。
　　靳意竹正在开会，在桌子下空出一只手，回复：1
　　何叔叔心领神会，回复魏舒榆：“可以，我们来得及。”
　　要是来不及，就让大小姐在机场等一会儿。
　　从香港追到东京，非要这个女孩做朋友，何叔叔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确认过靳意竹的态度后，何叔叔把魏舒榆发来的地址收藏起来，打开导航确认距离。
　　手机里弹出消息框，是他们的管家群里又有人在发消息了。
　　何叔叔看一眼，大部分是赵倩林发的，问大小姐最近要去东京做什么？为什么让她预约了好几家米其林？
　　小何年轻，沉不住气，说赵倩林不要管这么多。
　　赵倩林一下炸了，说自己只是关心大小姐，东京的行程不带秘书不带助理，何叔叔忙得过来吗？
　　何叔叔懒得理她，私聊自己儿子：“别人的事你少管。”
　　他最近不在香港，小何代班司机，兴奋得不得了：“大小姐是不是追到东京那个姑娘了？就是之前老让我发消息的那个。”
　　何叔叔真是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说：“我都说了别人的事你少管！”
　　想到儿子最近在香港代他的班，搞不好是他这辈子离大小姐最近的机会，何叔叔到底是放心不下，打电话叮嘱他：“当司机讲究的就是一个少说多做，不要打听，更不要跟别人讲大小姐的闲话，尤其是赵倩林是个女人！你敢搞办公室恋爱我打断你的腿。”
　　小何直喊冤枉：“我搞什么了！那是大小姐的女人！”
　　“呸，这话你敢讲出来我们一家都别干了，”何叔叔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我就说酒店那个部门不好！一天天的嚼的什么舌根子，我告诉你，现在大小姐在东京有事要做，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香港，你要是把我岗位丢了，我打断你的腿。”
　　“我哪有那么多腿给你打……”小何嬉皮笑脸，“懂了懂了，全都懂了。”
　　何叔叔想说你懂什么了，小何已经把电话给挂断了。
　　过了几分钟，管家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主管发言，让赵倩林少说话多做事，顺便又拉了一个人进来，介绍是大小姐新请的菲佣，最擅长做甜点。
　　家里有菲佣，又请一个做什么？那只能是放在东京了。
　　何叔叔略一思考，打开多邻国，开始为自己的职业新生涯努力。
　　翌日，何叔叔准时去接魏舒榆，考虑到在学校附近，特意选了低调的车。
　　没想到停在门口，边上来来去去，最次也是大G，何叔叔顿时有点后悔，应该开辆更张扬的。
　　“何叔叔，等很久了吗？”魏舒榆对他点头致意，坐在副驾驶，“不好意思，有个发表拖了时间。”
　　“没事，时间来得及。”
　　成田机场太大，靳意竹还要出海关，他们现在过去，应该时间差不多。
　　“附近的车都很少见，你们学校的学生背景不错啊。”
　　很委婉的问话。
　　魏舒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回答：“历史比较悠久了，大小姐很爱读。”
　　被她不冷不热的挡了一下，何叔叔也不生气，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这样，魏小姐很厉害。”
　　“您过奖了，都是托本校的福，做过几个项目，简历比较漂亮。”
　　魏舒榆知道他是想查户口，正好现在靳意竹不在，他虽然不算正儿八经的长辈，但怎么说也是看着靳意竹长大的。
　　换句话说，是家族放在靳意竹身边的监视器，只不过多了温情的面纱。
　　“我家人都是普通单位，没什么搞艺术的，我也只能自己摸索了。”
　　何叔叔点点头，看起来是相当满意。
　　小康家庭，单位上班，学校不错，再长一张干净漂亮的脸，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没攻击性又好相处的典范。
　　靳意竹交这样的朋友，你们应该很放心吧？
　　魏舒榆压住唇角，不让嘲讽的笑露出来。
　　等喉间那点血气落下去，她看着红绿灯，扯出一个温婉沉静的笑：“何叔叔，要不要听歌？你上次放的那个就不错。”
　　何叔叔一喜：“好啊。”
　　音响打开，《伊丽莎白》的旋律倾泻而出。
　　车窗外，市区的风景正在迅速褪去，变成延绵不绝的荒芜树木。
　　慷慨激昂的曲调里，魏舒榆听见何叔叔跟着节奏哼唱，是最有名的唱段之一，伊丽莎白困于宫廷，所有人都在说，你要学会这里的规矩。
　　这是适应！这是原则！这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这里不需要感情，她必须学会规矩！
　　魏舒榆想起靳意竹的那双眼睛，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笑起来时有很可爱的弧度。
　　但是那双眼睛，装满了迷茫的雾气。
　　可笑的是没人看见过那层雾气，没人在乎过她的心。
　　她想去拨开，又怕靳意竹不需要。
　　她真的不需要吗？还是不敢需要？魏舒榆想不明白，更不敢去想。


第14章 
　　成田机场里人来人往，地面干净到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光。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魏舒榆进了机场，一直留神听着，担心错过了靳意竹的航班消息。
　　靳意竹已经下飞机了，刚给她发了消息，说是在取行李。
　　今天成田机场人格外多，魏舒榆站在出境口，能看见里面一片繁忙，她索性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身边拖着行李的旅客经过，等着靳意竹办完手续出来。
　　片刻后，又一群旅客走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靳意竹。
　　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给她发消息，长发散在肩上，皮肤很白，深黑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距离感。
　　魏舒榆看着她，总觉得她好像比上次见面更漂亮了。
　　可能是因为刚下飞机，神色有点淡淡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深邃耀眼的宝石，让她移不开目光，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魏舒榆只是觉得，她好看得令整个世界黯然失色。
　　靳意竹发完消息，将手机扔进包里，四处一瞥，很快找到了魏舒榆。
　　隔着很远的距离，靳意竹朝她招手。
　　魏舒榆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嘴角带点不明显的弧度：“今天人有点多，出关是不是等了很久？”
　　“对，樱花季嘛，过来玩的人多，”靳意竹迎着她走了几步，笑了一下：“还记得我啊。”
　　明显调侃的语气，反而惹得魏舒榆脸上微烫。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脸红了，只好移开视线，似是而非的说：“怎么可能忘记你。”
　　“这次没忘了我啊，”靳意竹在她耳边笑道，“上次看你那个眼神，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呢。”
　　“那个嘛……情况特殊，”魏舒榆想起上次靳意竹过来找她的事情，现在还记得脊背微微发凉，“一码归一码。”
　　毕竟，那个时候，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跟靳意竹见面了。
　　至于现在这黏黏糊糊的友谊……算了，就当她没有底线吧。
　　没有底线，缺乏原则，就会这样一次又一次羊入虎口。
　　魏舒榆已经很清楚了，但靳意竹不在的这两个月，她想了又想，竟然没想到一定要拒绝的理由。
　　难道她的心里，其实是希望靳意竹这样对她的吗？魏舒榆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
　　不如顺其自然，任由事态发展，等到必须要做出决断的那一天，
　　魏舒榆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行李箱上，顺手接过：“我帮你拿吧。”
　　靳意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不用。”
　　魏舒榆已经把行李拉到了自己这边，推着往前走：“走吧，何叔叔说在停车场等我们。”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是适应这种事的。
　　家里有一整个管家团队，只为她服务，走到哪里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不光是何叔叔和小何，哪怕是在公司里，也有赵倩林这样的人，挂着秘书的职，实际上却是她的私人助理。
　　但当魏舒榆自然的拉起她的行李箱时，她总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情。
　　魏舒榆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靳意竹瞥了一眼她的侧脸，魏舒榆今天穿得素净，浅色毛衣，海马毛质地，毛绒绒的一圈，衬得那张清秀白皙的脸多几分生动可爱。
　　她拖着她的行李箱，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半点勉强，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已经习惯了。
　　靳意竹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不是不需要被照顾，她只是不需要魏舒榆这样照顾她，但又不可否认，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只是，魏舒榆是只对她这样吗？还是对别人也这样？
　　她到底对多少人这样过？
　　靳意竹抿了抿唇，忽然上前一步，挽住了她的手臂。
　　魏舒榆微微偏头，瞥了她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停车场有点冷，靳意竹刚走出玻璃门，就看到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
　　何叔叔已经下车，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笑意：“大小姐，路上辛苦了。”
　　靳意竹点点头：“麻烦你了。”
　　何叔叔伸手接过魏舒榆手里的行李，笑道：“魏小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魏舒榆摇摇头，“应该的。”
　　按照一般的情况，何叔叔应该把车停好后，自己去接靳意竹。
　　但今天魏舒榆主动说她去，何叔叔也没坚持，左右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定自己跟着去了，还影响她们俩说话。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靳意竹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何叔叔见状，伸手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
　　靳意竹看了眼时间，转头问魏舒榆：“晚上想吃什么？”
　　魏舒榆上车之后，就没有说过话，而是靠在座位里，久久的盯着窗外。
　　靳意竹总觉得，她好像很累。
　　但魏舒榆听见她的话，转过脸来时，又在对她笑了：“都可以，你决定。”
　　靳意竹眨了下眼：“随便？”
　　“嗯。”魏舒榆点点头，“我住在这边，觉得吃什么都差不多，你喜欢吃什么，我陪你去。”
　　“也是，天天吃是很容易腻，”靳意竹低头翻着手机，手指滑动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吃蛋包饭吧。”
　　魏舒榆愣了一下，倒不是说蛋包饭有什么不好，只是她很诧异，靳意竹会选这么普通平常的食物。
　　以靳意竹之前的风格，不是米其林，她根本不会考虑。
　　魏舒榆问：“你喜欢蛋包饭？”
　　“嗯，来都来了，不吃蛋包饭，总觉得差了点意思，”靳意竹语气平淡，“就这家吧，东京站附近，去哪里都方便。”
　　魏舒榆看了她一眼，说：“原来你也会这样想。”
　　“什么呀，我又不是什么外星人，”靳意竹被她逗笑了，“来都来了，总得试试，我们传统中国人都这样。”
　　魏舒榆也跟着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只吃米其林呢。”
　　“那不是，总要换换口味吧，”靳意竹说，“再说了，吃得多了，都是那个味道，今天这么晚了，我们就不折腾了，吃个蛋包饭算了，比较舒服一点。”
　　魏舒榆略微沉默，这话实在不知道怎么接。
　　她只是普通人，远远没到吃腻了米其林的时候，对于靳意竹的感叹，她很难感同身受。
　　靳意竹或许是累了，她没说话，靳意竹也没什么反应。
　　魏舒榆偏过头，才发现靳意竹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的靳意竹，比平时更温柔几分。
　　褪去了属于大小姐的那层气场，艳光四射的面容也只显得格外精致，像是欧洲雕塑一般漂亮。
　　她抿着唇，微微皱着眉，不知梦见了什么，令她露出这种神情。
　　魏舒榆看得出神，甚至想伸出手，抚平那道皱褶。
　　不等她付诸行动，何叔叔已经出声，打断了她的绮念：“魏小姐，我们到了，大小姐还没醒吗？”
　　“还没有，”魏舒榆说，“要叫她吗？她看起来很累。”
　　“嗯，你们预约的店还有一个小时关门，”何叔叔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毋庸置疑，“错过饭点对身体不好。”
　　魏舒榆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何叔叔坐在驾驶位上，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从后视镜里，略微窥见一个边角。
　　“但是她很累，”魏舒榆试探道，“我们这样说话，她都没醒。”
　　“你叫她吧，”何叔叔说，“现在睡着了，晚上容易失眠。”
　　他当然没说什么会影响明天的工作之类的话，但魏舒榆不是傻子。
　　她听得出言外之意。
　　靳意竹奉行着一套机器人般精准的生活规律，她的父母、或者说别的什么人，不容许她的规律被轻易打破。
　　哪怕只是小睡一会儿，在她的身上，都是不被容许的。
　　要求靳意竹执行这套规则，大概是何叔叔的工作之一。
　　魏舒榆不想妨碍何叔叔的工作，但她也不想……让靳意竹活得这么累。
　　当然，这是一种很好的生活规律。
　　定时吃饭，准时睡觉，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要做到完美。
　　她当然知道这很好，她也被这样要求过。
　　但是这样很累。
　　魏舒榆轻叹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该——但她的心里，还是无法抑制的涌起一阵对靳意竹的心疼。
　　和自己遗忘的痛苦搅合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靳意竹，”她很小声的叫她的名字，“醒醒。”
　　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很显然，这个女孩有自己的想法。
　　“魏小姐，”他出声提醒，“已经很晚了。”
　　魏舒榆对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不是那种强势的人，但在这个夜晚，她想至少、至少用她的温柔，将他们的残忍包裹上一层外壳。
　　“我们去吃蛋包饭吧，”她声音大一点，带着点撒娇的味道，“靳意竹，我饿了。”
　　何叔叔又看了她一眼，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觉得奇怪，更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女孩子，被靳意竹用钱找来的朋友，为什么会为了她去得罪别人？
　　只要稍作了解，魏舒榆就可以知道，他虽然是靳意竹的司机，但是跟着她爸爸的人，算得上靳意竹半个长辈，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从靳意竹身边消失。
　　“靳意竹，”魏舒榆晃晃她的手腕，“你再不起来，我要挠你痒痒了。”
　　深沉梦境被打破，靳意竹慢慢睁开眼，第一个瞬间看见的，是魏舒榆清淡的笑容。
　　骤然醒来的难受并没有出现，连疲惫都像是消失了，靳意竹只觉得一点比雪更冷的甜香环绕着她，比世间一切都更令人沉醉。


第15章 
　　“好，”靳意竹先应了一声，伸手去捞地上的包，“我们去吃饭。”
　　何叔叔替她拉开车门，靳意竹下车后，对他微微颔首，问：“何叔叔，你跟我们一起吃吗？单开一张桌就好。”
　　“大小姐，我去其他店，”他微笑道，“蛋包饭还是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魏舒榆在靳意竹的身侧，看着他们的神色，清晰的在靳意竹的脸上，看见一闪而过的放松。
　　她不想跟何叔叔一起吃饭，魏舒榆心想，邀请他或许只是因为礼貌吧？她们之前吃饭的时候，何叔叔一般是在偏厅，有专门供给陪同人员的餐厅。
　　今天这家蛋包饭是普通小店，没有这样的配置。
　　魏舒榆看着何叔叔的背影远去，轻声问：“其实你不想跟何叔叔一起吃饭？”
　　靳意竹沉默几秒：“嗯。”
　　新宿的夜晚总是很亮，街道两边都是霓虹灯，颜色不停变换，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
　　四处都是人，穿着西装的男人、漂亮的卷发女人、喝多了的上班族，步伐一个比一个快，烧鸟和拉面的香味里，混着一点淡淡的烟味。
　　靳意竹在夜色里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广告牌：“跟他们吃饭不自在。”
　　魏舒榆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影随形的目光，无法放松的矜持，总是感觉有人在看着你。
　　靳意竹瞥了她一眼，很奇怪，魏舒榆明明没有说话，但在她温柔的目光里，她却感觉自己心上的褶皱被抚平了。
　　“进去吧，”魏舒榆装作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到我们了。”
　　餐厅不大，桌椅都是木质的，装饰着素雅的小花束，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黄油香味。
　　临近闭店时间，人不算多，轻柔的音乐飘荡在店里，营造出温馨气氛。
　　靳意竹翻看着菜单，问：“你想吃什么？”
　　魏舒榆凑近她，扫过菜单上的图片，指着炖牛肉蛋包饭：“我要这个，推荐菜应该很好吃。”
　　“你呢？”她问，视线抬起的瞬间，发现靳意竹正在偷偷看她，“你吃哪个？”
　　靳意竹低头，随便选了一个：“汉堡肉好了。”
　　魏舒榆招手叫过服务生，点过单后，把菜单放在侧边的架子上，过了几秒，又拿了下来，翻到饮料页，装作很感兴趣的研究起来。
　　她感受得到靳意竹的视线，若有似无，不是光明正大的打量，是时不时将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魏舒榆的指尖微微发颤，用力把菜单按下去，心里乱得像一团毛线。
　　这家店上菜是出了名的慢。
　　魏舒榆之前和朋友来吃过，足足等了半小时有余，和朋友在一起吃饭，吃吃聊聊不觉得有什么，但跟靳意竹坐在这里，还被她这样看着，完全是一种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意竹终于开口了：“饮料很有意思吗？”
　　“……嗯，”魏舒榆把菜单推过去，不知道是在欲盖弥彰，还是太过紧张，“你看，他们有特调饮料。”
　　靳意竹点头：“那点两杯好了。”
　　她点点菜单上的图案，问：“先点一杯樱花，另一杯要什么？”
　　魏舒榆一慌：“呃，我看看……这个吧，抹茶的。”
　　“好，”靳意竹点了单，又转过脸，定定的盯着她，“你刚刚没在看菜单吧？”
　　魏舒榆有点心虚，确实，她刚刚只是在对着菜单出神，连上面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想到靳意竹会直接点了两杯，让她无法反驳。
　　“也算看了吧……”
　　她嘴硬了两句，看见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连忙说：“终于上菜了。”
　　服务生把蛋包饭放在她们面前，标准又漂亮的蛋包饭，跟动画片里一模一样，外层的蛋皮颜色均匀，轻轻覆盖在炒饭上，表面微微颤动。
　　“这是炖牛肉蛋包饭，我们店的招牌商品。”
　　樱花妹笑容甜美，声音清甜，对着蛋包饭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问需要拍照吗？”
　　“要，”靳意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对准蛋包饭，“OK，你可以切了。”
　　服务生用刀轻轻划开蛋皮，在米饭上轻轻摊开，柔软的蛋皮里，蛋液是刚好凝固的状态，看上去就鲜嫩可口，和炖牛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开。
　　靳意竹盯着屏幕，眼神专注，等服务生把刀收回去，才低头看了看视频，确认录好了。
　　“非常漂亮，”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服务生看，“谢谢你。”
　　魏舒榆托着下巴，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有点有意思。
　　她还以为靳意竹真的只是随便吃吃，但她特意拍了视频，动作很认真，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她的眼底藏着雀跃。
　　比起那些米其林，靳意竹明显对这个蛋包饭更中意。
　　魏舒榆没见过靳意竹这样的一面，她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但非要说哪里不一样，又实在是说不上来。
　　那层坚硬的、属于大小姐的外壳仿佛被剥开了，露出内里柔软的少女，正等待着她的去触碰。
　　“这家蛋包饭的蛋皮做得不错，”靳意竹用勺子轻轻按了按蛋皮，看着蛋液缓缓渗进米饭里，“口感很嫩。”
　　魏舒榆点头：“确实好吃，难怪平时要排一个多小时的队。”
　　“你排过？”靳意竹挑了挑眉，她还以为魏舒榆也是第一次来。
　　“来过两次，”不等靳意竹问她，魏舒榆解释道，“我朋友之前来东京玩，一定要吃这家，我们就排了一次，后来我妹妹来玩，我又排了一次。”
　　靳意竹将汉堡肉拌进饭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刚浮现的那一点惶恐不安，已经莫名其妙消失了。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跟魏舒榆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特别舒服。
　　“纽约也有一家特别好吃的蛋包饭，我们下次一起去吃，”靳意竹笑道，“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去。”
　　“好啊，我还没去过纽约。”
　　魏舒榆看着靳意竹眼里的暗色出现又消失，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连语气都变得轻快。
　　她很清楚靳意竹的掌控欲，生活被全盘控制的人，哪怕是以爱为名的软控制，也会让她变得不安，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
　　她有意放纵了靳意竹对自己的掌控欲，让她永远感觉自己在可控范围内，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魏舒榆不知道。
　　她知道的只是——她想让靳意竹快乐一点。
　　蛋包饭吃到一半，饮料上来了。
　　樱花和抹茶，一粉一绿，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看起来像是一抹春日。
　　“有点好看，”魏舒榆感叹，“都舍不得喝了。”
　　“那再点一杯，喝一杯看一杯，”靳意竹托着下巴，笑意盎然的看着她，“怎么样？”
　　“才不要，那太浪费了，”魏舒榆拍过照片，把饮料推给她，“你的樱花。”
　　靳意竹咬住吸管，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很明显，她不喜欢小甜水，点这杯饮料只是为了配合魏舒榆。
　　靳意竹突然开口：“等会有空吗？”
　　魏舒榆抬头：“怎么了？”
　　餐桌狭小，她不想一直盯着靳意竹，与那双眼睛对视。
　　在机场见到靳意竹时，魏舒榆还在想，靳意竹今天没有化妆，看起来有点疲惫，没有了往常的明艳漂亮，更有真实感一点。
　　但现在，正是那点真实感，在将她慢慢拖入深渊。
　　名为“感情”的漩涡，她曾经暗下决心再也不要坠入的陷阱，正在靳意竹的眼中浮现，和笑意一起将她俘获。
　　“想去涉谷看看夜景。”靳意竹语气平淡，“陪我去走走。”
　　魏舒榆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啊。”
　　就当是她软弱吧。
　　拒绝不了有人非要牵住她的手。
　　靳意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将那杯小甜水推到一边，在手机上按了一阵。
　　片刻后，靳意竹抬起头，笑道：“走吧，何叔叔在门口等我们。”
　　魏舒榆跟她一起走出店门，何叔叔已经在等了，这边不方便停车，何叔叔打了双闪，停在路边，对她们招招手。
　　靳意竹拉开车门，示意她先上车，魏舒榆一愣，没拒绝她。
　　东京天黑得早，现在天色早已黑透了。
　　漆黑夜幕中，新宿灯红酒绿，霓虹闪烁，何叔叔开车很稳，平稳地行驶在夜幕下的东京街头。
　　涉谷不算远，十几分钟足够。
　　下车前，靳意竹关照何叔叔：“不用等我们，等会逛完了，我直接打车回去。”
　　何叔叔面色一僵，笑道：“大小姐，这边不是香港……”
　　“东京治安没那么糟糕，”靳意竹不软不硬的挡回去，“何叔叔，你管得好多。”
　　带点撒娇的语气，好像是在跟长辈说话，底色却是不容置喙。
　　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魏舒榆站在车门外，垂眸听着他们的对话，靳意竹的事情，大概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走，”靳意竹敲打过自己的司机，显然心情更好，“我们去喝酒。”
　　涉谷是彻夜不眠的街区，即使将近十点，街上的人仍旧很多。
　　街道两旁的高楼上，巨大的广告屏不停地变换画面，五光十色，散发出炫目光彩，人行横道上挤满了人，红灯一转绿，所有人一起涌向马路对面，像潮水一样涌动。
　　“真的要去喝酒吗？”
　　拥挤的人潮里，魏舒榆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问：
　　“去哪里喝？”
　　“我约了酒吧，在涉谷SKY上面，”靳意竹察觉到她的动作，反手过来，把她的手扣住，指节滑进她的指间，将她的手紧紧牵住，“放心，是很安静的那种。”
　　“那我倒是知道……”魏舒榆说，“那家还挺火的。”
　　“对，所以我想去打卡一下。”
　　靳意竹对她灿烂一笑，压低了自己的帽檐，从包里翻出一幅细边镜框，戴在脸上，问她：
　　“这样看上去怎么样？没那么憔悴了吧。”
　　魏舒榆怔怔的看着她，实际上，靳意竹五官精致，尤其是鼻梁秀丽高挺，与那双每时每刻都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搭配在一起，构成了相当有攻击性的漂亮。
　　镜框没有镜片，完全只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愈发显得她睫毛翩跹，犹如鸦翅。
　　尤其是……那一条垂落的铂金装饰链。
　　细长的一根，沿着脸颊坠落，丝毫没影响她流畅的下颌线，反倒衬得肩膀瘦削，平添几分气势。
　　“本来就不憔悴啊……”魏舒榆避开她的目光，“刚下飞机那会显得有点累，现在你完全精神奕奕嘛。”
　　靳意竹比她高上半个头，即使是穿着平底鞋，仍旧可以微微俯视她。
　　“真的？”靳意竹忽然低头，凑近她的面前，“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们已经到了电梯前，魏舒榆按下按钮，等待着电梯下来的时候，有点不自在的松开了靳意竹的手。
　　“因为太好看了，”她没有抬头，看着地板说，“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真的？”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忽然伸过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把脸抬起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有那么好看吗？”
　　“有，”魏舒榆在她的手心里别过脸，“电梯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本文段评是0条件打开的哦，我超爱看段评的，拜托大家多发发~


第16章 
　　电梯一路上升，魏舒榆靠着电梯壁，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三面透明的玻璃电梯，正是观赏夜景的好时候，但魏舒榆完全没有看夜景的心思。
　　玻璃里倒映出她的模样，清淡的一个影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魏舒榆知道自己脸上有点烫，多半是开始脸红了。
　　靳意竹站在她的身边，正举起手机，跟着电梯上升的节奏，录着视频。
　　“你打算今天晚上都不看我吗？”她忽然出声，“魏舒榆。”
　　带着点笑意的语调，比平时更低一点的声音，更惹得人心跳加速。
　　魏舒榆听得出话语里的命令意味，只好将脸抬起来：“干嘛？”
　　“果然脸红了，”靳意竹的镜头正对着她，“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
　　猝不及防面对镜头，魏舒榆愣了一瞬，连瞳孔都微微放大，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挡靳意竹的镜头，但只是一秒钟，她已经意识到不合适。
　　靳意竹很开心，笑容灿烂，连语气都欢快，彻底沉浸在快乐中，她不想打破这一刻。
　　“你这样看着我，我当然会脸红了，”魏舒榆小声说，“我可是……”
　　会喜欢女孩子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全景酒吧，灯光昏暗，安静、私密、视野开阔，氛围拿捏得刚好，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冷清，适合谈话，也适合安静地喝一杯酒。
　　落地玻璃窗外，涉谷的灯火连成一片，高楼密集，车流像细长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远方。
　　魏舒榆松一口气：“到了。”
　　“诶？”靳意竹专注的看着手机里的画面，将魏舒榆的表情收入其中，没注意到电梯门悄然打开，“哦，走吧。”
　　酒吧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柔和的灯光打在木质吧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
　　靳意竹预约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涉谷的夜景，玻璃墙外灯火闪烁，远处的东京塔隐约可见。
　　“景观位啊，”魏舒榆意义不明的笑笑，“靳意竹，你这不是突发奇想，要来喝酒的吧？”
　　她托着脸颊，让温度可以更快的降下去，离开电梯那个封闭空间后，她确实感觉好多了。
　　“真的是刚预约的，”靳意竹无辜的看着她，“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我相信啊，可是我想约这家的景观位，提前了两周都没约到呢，”魏舒榆漫不经心的翻着酒单，“你喝什么？加冰威士忌？”
　　“对，”靳意竹说，“我用了点钞能力。”
　　“原来如此，”魏舒榆莞尔一笑，“真好，我也想要钞能力。”
　　“你可以用我的，”靳意竹又一次强调，“你想约哪家店，直接跟我说就好。”
　　……但我觉得不太好。
　　魏舒榆微笑着点头，没说自己的想法。
　　请靳意竹帮忙预约，确实会少很多麻烦，但这样一来，靳意竹会知道她的一切。
　　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和朋友去了什么地方，全部暴露无遗，这样真的好吗？魏舒榆不觉得。
　　“加冰威士忌，響21，”魏舒榆自作主张，“再来一杯落日飞车。”
　　靳意竹没有叫停，只是微微点头：“響这个系列还不错，果香调的，比较好入口，你要不要试试？”
　　魏舒榆有点犹豫，她不太喝威士忌，说是喝酒，也是喝小甜水更多。
　　各种名字花哨的马提尼，在威士忌这种烈酒面前，不过是果汁饮料的水准。
　　“好，”最终，魏舒榆点头，“那我也来一杯。”
　　不多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先是两杯威士忌，用的是古典杯，冰球圆润漂亮，接着是魏舒榆的小甜水，粉橘渐变，装在三角高脚杯中，看起来像是一杯落日。
　　她先把飘在最顶端的樱桃摘下来，扔进嘴里，甜的，不酸，是个好的开头。
　　樱桃染了酒味，甜调过后是酒液的味道。
　　魏舒榆没喝自己那杯小甜酒，而是端起了威士忌的杯子。
　　靳意竹喜欢的东西，她总要尝试一下。
　　入口是温润的果木香气，很奇异的，竟然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冲喉的烈酒味道，度数虽高，口感却柔和。
　　“怎么样？”靳意竹看着她，笑容愈盛，“是不是很不错？”
　　她喜欢给别人推荐她喜欢的东西，尤其喜欢看见别人对她喜欢的东西表现出喜爱，而这种感觉，在魏舒榆的身上格外强烈。
　　靳意竹总觉得，自己对魏舒榆有一种陌生的渴望。
　　她想跟她更近一点，说更多的话，知道她更多的事，跟她靠得更近，最好近到世界上只剩她们两个人，没有别人可以介入她们之间。
　　在那灿烂的、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里，魏舒榆点头：“很好喝。”
　　酒的味道已经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靳意竹的那个眼神。
　　闪闪发光的笑容里，她的眼底藏着一抹暗色，占有欲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在悄然落下，将魏舒榆套入其中。
　　魏舒榆抿着唇，她想躲，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她真的没见过这种人。不知道是因为世俗条件太过优异，所以理所当然的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还是因为一直被人顺着，迟钝到察觉不到她的闪避。
　　靳意竹像一抹过于坦荡的阳光，不容拒绝的冲进她的世界里，把她的高墙撞得七零八落，连最后的防御都岌岌可危。
　　“你好像每次都喝威士忌，”魏舒榆随便找了个话题，把视线投入窗外，看着东京永远不灭的灯光，“很喜欢吗？”
　　“对，我们家都很喜欢喝，”靳意竹喝了两口酒，似乎是不满身边冷清，“我能坐你这边来吗？感觉视野更好。”
　　拙劣的借口。
　　她们坐的是最好的景观位，双面落地窗，不论是她的位置，还是靳意竹的位置，都能将涉谷夜景一览无余。
　　“你稍微过去一点点，”靳意竹端着酒杯过来，贴着她坐下来，“我不占地方的。”
　　魏舒榆：“……”
　　这是占不占地方的问题吗？
　　她有点无奈，但还是往里挪了一点，给靳意竹空出位置来，靳意竹就着杯子喝一口酒，就把那杯酒放下了，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是在观赏夜景，还是在看着她。
　　“好漂亮，”靳意竹感叹，“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东京的夜景。”
　　“为什么？”魏舒榆问她，“香港的景色更漂亮吧。”
　　“嗯，但是东京有自由的味道啊，”靳意竹啪嗒一声倒在她身上，仰着脸对她笑，“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算是吧，”魏舒榆不自在的偏过头，“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她想让靳意竹稍微离远一点，座位在设计时就是单人位，顶多算得上一人半，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到了肩膀贴着肩膀的程度。
　　仿佛只要偏过头，就能吻上对方的唇。
　　“没有啊，”靳意竹回答，“我们家关系挺不错的，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就住在一起了，我叔叔没生小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他们都对我很好。”
　　她有用香水的习惯，今天穿得低调，用的味道却不低调，宝格丽的夜茉莉，若有似无的香气如同小小的钩子，从魏舒榆的心上掠过。
　　“这样……那怎么还说自由的味道。”
　　魏舒榆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认真听的，靳意竹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不是今年该去哪里看樱花。
　　可是缭绕在空气中的香气，混合着靳意竹的呼吸，落在她的肩头，令她的皮肤微微发颤。
　　她靠得也太近了。
　　风衣外套搭在对面的椅背上，靳意竹只穿一件单薄衬衫，真丝质地，本该是冰凉的布料，却染上了靳意竹的体温，在她靠过来的时候，让魏舒榆清晰的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因为只有我一个孩子嘛，从小干什么都有人看着我，很烦的，”靳意竹说道，语气轻巧，“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后来我不是去国外读书吗？他们还给我找了个室友，说是有人陪着我，他们更放心。”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到底想起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给我室友发工资的，哈哈，也算一种生活助理吧，我还以为她是喜欢我，要跟我做朋友。”
　　魏舒榆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是想安慰靳意竹的，她也应该安慰靳意竹，只是那种香气，令她觉得自己与靳意竹多靠近一点，都是一种犯/罪。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靳意竹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着她，伸手贴上她的脸颊。
　　“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把毛衣脱掉？”
　　酒吧里开着暖气，穿一层单衣刚刚好的程度，魏舒榆的衣服确实是有点厚。
　　加上喝了烈酒，现在已然有点头晕。
　　“不了……不太方便脱，”魏舒榆摇头，“内搭不太好看。”
　　“这样，那我们先出去？”靳意竹往下看一眼，“这个时间，街上应该没多少人了。”
　　“我们先散步吧，等会走累了，再打车回去。”
　　靳意竹招手叫过服务生，让他再上杯加冰威士忌，她要带走。
　　“你要不要再喝一杯？”
　　“不用了，”魏舒榆摇摇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涉谷区全域禁酒。”
　　“啊？”靳意竹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边走边喝，”魏舒榆按上她的手背，朝她笑道，“要不你一口干了吧，不然多浪费。”
　　“喝不了那么快……”靳意竹说完，才发现魏舒榆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有点醉了，不由得反手扣住她的手，“好啊你，喝大了就开始耍我玩呀？”
　　“我哪有，”魏舒榆神情分外无辜，“你慢慢喝，我等你。”
　　看着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靳意竹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莫名的热度涌上脸颊，让她觉得诧异。
　　她猛然松开魏舒榆的手，端起刚上来的酒，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糟了，好像不小心钓了她一下。
　　魏舒榆看着自己的手，满心都是茫然。
　　但靳意竹是直女啊，钓一下也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的专栏有超多完结小甜饼哦，喜欢小甜饼的宝宝可以去看看，顺便求个作者收藏~对我真的很重要~


第17章 
　　夜色已深，涉谷人潮褪去，只剩下闪烁的霓虹和空旷的街道。
　　居酒屋门口站着三三两两的上班族，一边吸烟一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放松了全部的神经，只沉浸在晚风中。
　　清冷夜风拂过，魏舒榆酒意消了大半，她喝得本就不算多，远远到不了醉的程度，只是轻飘飘的，比平时更大胆一点。
　　月色很亮，高悬于夜空之中，平等的将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般干些什么？”
　　靳意竹走在她身旁，脚步比平时快一点，魏舒榆有点跟不上，干脆拉住她的袖子，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随便扯了个话题。
　　“靳意竹，你走得好快。”
　　她走得有点累，连带着声音也拖拉，靳意竹莫名听出几分撒娇的味道，不由得慢下来一点。
　　“上班，应酬，有时候和朋友吃饭，”靳意竹回答道，“我走得很快吗？”
　　她的手腕碰到魏舒榆的指尖，皮肤温热，靳意竹鬼使神差的的牵起她的手，指间紧扣，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
　　她晃晃魏舒榆的手，忽然凑到她面前：“怎么这么关心我？”
　　魏舒榆简直想后退。
　　靳意竹靠得太近，近得可以看清她的眼睫毛，近到她身上的香气清晰可闻，近到她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吻上她的唇。
　　“喜欢你啊，就关心一下了。”
　　魏舒榆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连指尖都在沁出点点薄汗，残余的酒意还未被吹散，被这么近的距离一激，变成某种暧昧不明的东西，连带着话语都似是而非。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炫目灯光下，靳意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星星更闪耀，“再多关心我一点怎么样？”
　　魏舒榆不说话了，她心跳得更快，该死，靳意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是她觉得，一切的言语都只是言语，并不真的代表什么？
　　“好好好，再多关心你一点，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没把手从靳意竹的手心抽出来。
　　靳意竹的手心很暖，干燥而柔软，细腻皮肤相贴的瞬间，让她的心都软绵绵的。
　　“刚刚还说喜欢我，现在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你怎么这样啊？”
　　靳意竹耸耸肩膀，淡定的回答：
　　“我没有家。”
　　“……”魏舒榆无奈的瞥她一眼，纠正道，“回酒店。”
　　“再玩一下吧，”靳意竹的呼吸顺着她的耳畔擦过，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还早呢。”
　　“你不要跟我说你要去居酒屋续摊，”魏舒榆嘟囔一句，“那你晚上打车送我回去，我要错过终电了。”
　　明天没课，她有时间陪靳意竹胡闹，不然，今晚也不会答应她去喝酒。
　　“那当然了，”靳意竹很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需要的话，以后可以让何叔叔接送你。”
　　“不要啦，那多不合适，”魏舒榆摇头，“何叔叔会觉得奇怪的。”
　　“没什么合不合适的，你需要的话就可以。”
　　靳意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
　　“今天要是太晚了，你去我那边睡也可以。”
　　“不合适吧……”魏舒榆下意识拒绝。
　　“真的没关系，我住的套房，就在港区，”靳意竹听出她的态度松动，又补充道，“我们分开打车回去多不安全呀，都是女孩子，一起回去不好吗？”
　　魏舒榆想起她刚刚敷衍何叔叔的借口，东京哪有那么不安全，现在到了她这里，又变成一个人打车不安全了，不由得想笑。
　　变得好快，但好可爱。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靳意竹看她没拒绝，猜到她是有顾虑，但也没那么坚决的要走，继续说道，“刚刚在车上，忘记拿给你了，等会你跟我回去看好不好？”
　　“……下次再给我也可以的。”魏舒榆说。
　　“不是包哦，”靳意竹笑起来，桃花眼弯起狡黠弧度，“啊这个人好讨厌每次都送包，我又不喜欢包，你是这么想的吧？我没买包，是你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魏舒榆摇头，她确实对包兴趣不大，但不会对别人的礼物弃如敝履，那实在是太不礼貌，“你准备了什么？”
　　她有点好奇了，她喜欢的东西？靳意竹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你带我去居酒屋，我就告诉你。”
　　靳意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小巷，兴致勃勃的说：
　　“那边就有一家。”
　　“事先说好，居酒屋可能跟你想象得不一样，”魏舒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你喜欢喝的酒。”
　　“我知道，居酒屋都是喝啤酒的嘛，”靳意竹说，“还有烤串，煮毛豆，这家可以烤肉吗？”
　　“不行，”魏舒榆推开门，“好像不能说英语，”她从服务生手上接过菜单，递给靳意竹，“你看看吧，他们餐前小菜要收500日元一个人。”
　　靳意竹对餐位费没有任何意见，点点头，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这个里面好像有芝士，先来一份……嗯，晚上吃芝士还是太有罪恶感了，我还要一份鸡软骨，你吃提灯吗？”
　　“吃，”魏舒榆点头，“你在减肥吗？”
　　“那倒也没有，就是有时候要穿礼服，瘦一点比较好看，”靳意竹翻过整本菜单，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了，她本来也不是真心来吃饭的，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魏舒榆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吃薯条吗？”
　　“一般，我不怎么爱吃薯条，”魏舒榆回答，“你要是想吃，可以点一份。”
　　“好，那再加一份薯条。”
　　靳意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酒水研究了一番，说：
　　“还是要生啤吧，你呢？”
　　“我要可乐。”魏舒榆笑着说，伸手把服务生叫过来点单。
　　点完单后，靳意竹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对店里的东西充满兴趣的模样，问她：
　　“怎么不要生啤？”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上去真是一点都不在意。
　　魏舒榆笑眯眯的看着她：“不能再喝了，再喝真的要说胡话了。”
　　“真的醉了吗？”靳意竹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好奇心慢慢钻出来，她生起奇怪的渴望。
　　她想触碰魏舒榆的眼睛，感受睫毛在手心颤动，想要蒙上这双眼睛，让魏舒榆变得惊慌失措，她想顺着小巧清秀的鼻梁向下，魏舒榆的唇应该很软吧？
　　“你看起来不像喝醉了，”靳意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虚似的把手收进桌子下，嘟囔了一句，“我才像喝醉了。”
　　“那你还点生啤……”
　　菜上来了，魏舒榆犹豫片刻，把她那杯生啤拿过来，又把自己的可乐杯推过去。
　　“我跟你换。”
　　“不要，”靳意竹伸手，把生啤挪过来，“我还没在居酒屋喝过酒。”
　　去握酒杯时，她碰到魏舒榆的手。
　　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水汽，是刚刚生啤留下的痕迹。
　　皮肤很软，细腻得不可思议，宛若上好的丝绸。
　　“你放心，我酒量很好。”
　　“知道你酒量很好，但这么混着喝……”魏舒榆微微皱眉，观察着靳意竹的神色，“确实不像喝醉了。”
　　她还没见过靳意竹喝醉的样子，但她看得出来，靳意竹现在很清醒。
　　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那吃薯条吧，看着还挺脆的。”
　　看来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句感叹，但靳意竹为什么这样感叹，她不想去猜。
　　魏舒榆拎起薯条，扔进嘴里，盐味重了点，炸得倒是恰到好处。
　　靳意竹学着日剧里的人，猛地灌下一口生啤，清爽的麦芽味冲入口腔，包围了她的味觉。
　　下一秒，陌生酒意冲上大脑，刹那之间，连思维都空白了一瞬。
　　“难怪日剧总在喝生啤……”靳意竹感叹，“确实好喝啊。”
　　“对，第一口冲上天灵盖的时候最爽，”魏舒榆喝着她的可乐，总觉得有点不够意思，“又冰，又有气泡，还有麦芽味道……算了，我也来一杯。”
　　靳意竹看着她笑，生啤度数不高，但那种清爽刺激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早说你也来一杯嘛，”靳意竹举起杯子，不管她在做什么，跟她的可乐杯碰了碰，“猜猜看，你的礼物是什么？”
　　她的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有种说不出的得意，看得出来，是断定魏舒榆一定会喜欢，正像兴高采烈的小狗狗一样，等待着被人夸奖摸头。
　　魏舒榆哑然失笑，却又被她感染，在自己的生啤端上来的时候，忍不住端起杯子，不管不顾的跟她碰了一下。
　　“好坏，你碰杯也不叫我。”靳意竹嘟囔。
　　“你刚刚也没叫我，”魏舒榆笑道，“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好想知道。”
　　“秘密，”靳意竹眯起眼睛，愈发显得那双桃花眼笑容灿烂，“你猜啊。”
　　“我猜猜，不是包包，那是香水？”魏舒榆推测。
　　靳意竹喜欢香水，每次出现在她面前，味道都不会重样，她也有用香水的习惯，算得上她们的共同爱好。
　　送人香水，是常见的选项，体面又漂亮。
　　也符合靳意竹的风格。
　　“不是，”靳意竹摇头，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再猜。”
　　你不会真喝醉了吧……这么可爱的手势，魏舒榆心里嘀咕，有点想抓住她调皮的手指，可惜实在不合适，只好把想法压下。
　　“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嘛。”
　　她软了声音，朝靳意竹撒娇：
　　“求你啦。”
　　软绵绵的尾音里，靳意竹的心轻轻一颤。
　　幻想化作现实，她抓住魏舒榆的手，抚过柔软的手心，没什么章法的扣住她的五指。
　　“你跟我回酒店，我就给你看。”


第18章 
　　“怎么还得寸进尺的……”
　　魏舒榆嘟囔一句，声音很小，她不想让靳意竹听见，但看那双狡黠的眼，她实在是不确定靳意竹有没有听见。
　　“你先告诉我，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回去。”
　　魏舒榆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在摇摇欲坠。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普通的朋友软磨硬泡，她都很难抵抗，更别说这是靳意竹。
　　在维港的夜风里，只用一个眼神就蛊惑了她的女人。
　　现在正拉着她的手，看起来轻佻，实际上很强势的盯着她的眼睛。
　　同样的话，靳意竹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而她的心，也快要软成一片了。
　　“我不告诉你，”靳意竹忽然放开她的手，“跟我回去。”
　　她叫来服务生，买单结账，拿起椅背上的风衣，目光灼灼的看着魏舒榆。
　　“魏舒榆，其实你拒绝不了我，对吧？”
　　“……”
　　魏舒榆败下阵来，跟着靳意竹站起来，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撒娇。
　　“完了，被你猜中了。”
　　空旷的风从远处而来，灌满了魏舒榆的衣领，连头发也被吹起来，脖颈上有点微微发凉。
　　魏舒榆拉住衣领，抬头一看，靳意竹已经叫了出租车，正站在路边朝她招手。
　　魏舒榆心下一空，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靳意竹按住她的肩膀，贴着她的耳朵，说：“上车。”
　　靳意竹跟司机报了酒店的地址，出租车计价器滴的一声，沉默的驶向目的地。
　　魏舒榆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玻璃窗上，映出靳意竹的笑容。
　　她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魏舒榆，”靳意竹没头没脑的感叹，“好想让车就这么开下去。”
　　她开了一点车窗，凛冽夜风灌进来，把最后一点酒意吹散。
　　明明该是清醒的时候，魏舒榆却觉得自己终于醉了。
　　“开去哪？”魏舒榆问，“河口湖吗？”
　　或许是司机不会说中文，给了她更多的安全感，靳意竹忽然转过头，含笑的眼睛看着她：“河口湖在哪里？”
　　“东京周边，”魏舒榆回答，“可以看见富士山。”
　　“你知道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靳意竹说，“富士山本来就是私有的。”
　　魏舒榆沉默几秒，轻声回答：“好烂的梗。”
　　车里只有这么大，她无处可逃。
　　就算移开视线，也会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是吗？不过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靳意竹耸耸肩膀，兴致盎然的跟她讲，“有空要不去看看富士山？”
　　“下次吧，”魏舒榆摇头，“最近好冷。”
　　“有道理，那等到夏天，我们再去看富士山，”靳意竹说，“晚樱的时候去看，应该特别漂亮。”
　　“好啊，”魏舒榆笑道，“那我给你拍照。”
　　靳意竹低下头，翻着社交网站上的旅游笔记，心思已经完全放到了富士山上，魏舒榆偷偷看着她的侧脸，精致漂亮，像是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果然只有她觉得气氛暧昧黏腻，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吗？靳意竹什么都没感觉到吗？只是在很正常的在讨论富士山吗？
　　魏舒榆不免有点气闷，想起经常在社交网络上看到的话。
　　直女轻轻一撩，女同痛苦一生……
　　太离奇了，她还自诩对直女免疫，所以现在老天奶是要直接派给她一个顶配版，让她感受一下每个女同性恋都要经历的烦恼吗？
　　“要是能一直开下去，真想开去太平洋。”
　　靳意竹从手机中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没来由的茫然，视线再次落在她的身上：
　　“要不跟我一起去吧。”
　　“这算什么，邀请吗？”魏舒榆内心巨震，尽力保持着语气平淡，跟她开玩笑，“听起来像是要跟我私奔一样。”
　　“要这么说的话……”
　　靳意竹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片刻后点头：
　　“私奔去太平洋，感觉很不错。”
　　她在那边傻笑起来，桃花眼弯弯，比平时多几分甜腻：“要不你干脆跟我私奔，从这里开到太平洋要多久？”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魏舒榆腹诽，把手机伸到她面前：“两个小时。”
　　听了她的答案，靳意竹久久没有说话。
　　“两位小姐，目的地到了，”司机打破沉默，车停了下来，“下车请注意安全。”
　　“好，麻烦您了，”魏舒榆戳戳靳意竹的肩膀，“到啦。”
　　“哦，好，”靳意竹刷卡下车，朝她伸手，魏舒榆愣了一下，将手搭上去，下车的瞬间，听见靳意竹说，“原来这么近啊。”
　　不知道是在说酒店，还是在说太平洋。
　　魏舒榆想，应该说的是太平洋吧。
　　电梯一路向上，停在顶层。
　　走廊里灯光昏暗，厚重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营造出宁静温柔的氛围。
　　绕过拐角，就是靳意竹的房间。
　　房卡滴的一声扫过，靳意竹推开门，方才那点惆怅一扫而空，对魏舒榆扬起笑脸：“快来看你的礼物。”
　　魏舒榆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胆怯。
　　她的礼物是什么？值得靳意竹这么兴奋的捧上来，她又怎么能断定，自己一定会喜欢？
　　魏舒榆走进房间，映入眼帘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外面是港区宁静的夜景。
　　下一秒，她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一大片毛绒绒、暖黄色的黄油小狗，正在笑眯眯的看着她。
　　各种不同的尺寸和款式，被靳意竹摆得整整齐齐，坐在窗台上，像一片柔软的云。
　　“哇……”
　　魏舒榆忍不住惊呼一声，开心和喜悦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连嗓音都甜了几分。
　　“这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给你的，”靳意竹从门口晃过来，笑得比黄油小狗更灿烂，“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喜欢可琦安？”
　　“有道理，”魏舒榆跟着她的节奏点头，“你喜欢星黛露。”
　　她的视线黏在黄油小狗们身上，每一只小狗都笑得特别甜，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脸，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靳意竹自己挑的呢？
　　不过，靳意竹居然记得她喜欢黄油小狗……
　　或许跟她想的不一样，靳意竹不只是将她当做一个陪玩，而是真的将她当成朋友。
　　会认真听她说话，记住她的喜好，想让她开心，对她也有一点真情。
　　不论靳意竹的真心究竟有多少，只要有一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魏舒榆看向靳意竹，靳意竹正坐在躺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漆黑眼眸中满满都是对这一幕的欣赏。
　　“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靳意竹一抬下巴，“最喜欢哪只？哇，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这么多小可爱，一只都不抱。”
　　“全都喜欢，”魏舒榆把脸埋进黄油小狗的肚皮，闻到一阵蓬松的阳光香气，“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可爱……还从来没人送过我玩偶。”
　　“啊？没人送过你吗？”
　　靳意竹被惊了一下，从躺椅上站起来，看着她抱着那只小狗，倒在窗台软垫上，举着小狗一直傻笑。
　　“我是第一个？”
　　“对，”魏舒榆捏着黄油小狗的耳朵，从后面探出半张脸，“怎么了，有问题啊。”
　　她本来就皮肤素白，现在染上快乐的红晕，更显得清秀端丽，连眼神都更柔软几分，面对黄油小狗时，声音不像平时清冷，语调软下去，平白无故多几分勾人。
　　“当然没问题，”靳意竹在她身边坐下，拎住小狗的另一只耳朵，专注的看着她，叫她的名字，“魏舒榆。”
　　“嗯？”
　　魏舒榆抓住她的手腕，笑得格外开心。
　　“干嘛抓我的小狗耳朵。”
　　“不可以吗？飞天法棍就是用来捏的，”靳意竹跟她滚作一团，“不然怎么办，我捏你的耳朵吗？”
　　“不如捏我的，”魏舒榆抱着小狗躲她，“捏我不要捏我的小狗。”
　　软垫不算宽大，充其量只能算作沙发，两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快要缠作一团。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靳意竹的味道包围了她，发丝纠缠在一起，栗色和黑色混杂，显出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暧昧气息。
　　魏舒榆呼吸一窒，正想拉开距离，温热的指尖贴住了她的耳垂。
　　“魏舒榆……你这样笑起来，真的好可爱。”
　　靳意竹捏捏她的耳垂，呼吸放得很慢，仿佛担心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了她的心意。
　　“好想一直看着你这样笑，”靳意竹松开手，忽然坐直身体，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会让你很开心的。”
　　魏舒榆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也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在想，这是告白吗？或许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靳意竹其实早就喜欢上她了，不然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来找她，准备这么多可琦安送给她，只是因为她喜欢？
　　她在脑海里寻找着靳意竹喜欢她的证据，无数个刹那被她回放，像是一团漂浮的棉花糖。
　　但当她真正看向靳意竹时，那双澄澈认真的眼睛，将她拉回了现实。
　　靳意竹的眼神中，没有小鹿乱撞，没有脸红心跳，更没有意乱情迷。
　　她只是紧张的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魏舒榆反应过来，这不是告白，而是更为婉转动人、几乎像是个谎言的包/养宣言。
　　而那个小鹿乱撞、脸红心跳、意乱情迷的人，是她自己。
　　“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舒榆听见自己说：
　　“那就拜托你了，靳意竹。”
　　在靳意竹欣喜的承诺里，魏舒榆与她共谋，将自己变成了只属于靳意竹的小鸟。
　　就是在这一刻，魏舒榆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喜欢靳意竹。


第19章 
　　魏舒榆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晨光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她盯着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是靳意竹的套房。
　　意识逐渐回笼，昨天晚上的事也一点点浮现。
　　去机场接靳意竹，一起吃饭，之后她本来应该回家，但靳意竹邀请她去喝酒。
　　她没有拒绝，最后喝得有点多，靳意竹笑得很开心，比平时更漂亮，眼里带着期待，邀请她一起去酒店。
　　估计在涉谷SKY，她就有点喝醉了。
　　魏舒榆按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整了半天，还是成了靳意竹的金丝雀……而且比之前更糟糕，是对金主有好感的金丝雀。
　　如果之前在香港，她就答应靳意竹，会不会多一丝警觉，不至于对靳意竹真的有什么感情？
　　现在再想这种问题，已经来不及了。
　　魏舒榆翻了个身，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今天不上课，屏幕黑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时间显示还早，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手指摩挲着床单的边角。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平心而论，星级酒店的床柔软舒适，比自己家里随便买来的舒服，枕头也是她喜欢的软度。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像靳意竹身上的味道。
　　她想自己应该是不习惯的，但其实睡得很好。
　　实在是太可怕了，对于成为金丝雀这件事，她竟然适应良好。
　　片刻后，魏舒榆下床洗漱，走出卧室。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台上一整片黄油小狗。
　　暖呼呼毛绒绒，坐得整整齐齐，朝她露出乖乖小脸，软乎乎的小爪子上是粉红色肉垫，不管怎么看，都可爱得要命。
　　在风格素净，只以后现代风格画作为装饰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魏舒榆本来是要去敲靳意竹房门，但看见窗台上的萌物，鬼使神差又走了过去，把脸埋进最大号饼饼的肚皮里，狠狠吸了一口。
　　靳意竹一推开卧室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落地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色，玻璃映出清晨的光，显得房间更通透。
　　魏舒榆穿着睡袍，头顶还翘着几根呆毛，整个人都扑在黄油小狗上，更显得背影纤瘦，清秀无害得像只小猫。
　　她走过去，在魏舒榆头上摸了一把，等着魏舒榆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时，若无其事的问：“醒了？”
　　魏舒榆看着她唇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很想问她逗自己是不是很好玩。
　　“醒了一会儿了，”魏舒榆松开小狗，压平翘起的头发，“你想去哪里玩？今天我有假。”
　　“先去去吃早餐。”靳意竹语气愉悦，指指桌上的房卡。
　　魏舒榆点了点头，把房卡收进包里，跟着靳意竹下楼。
　　靳意竹看着电梯里两个人的倒影，心情有点像小时候捡到喜欢的东西，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藏起来才不会弄丢，又欣喜又紧张。
　　餐厅里客人不多，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
　　靳意竹翻了翻菜单，抬头对服务生说：“班尼迪克蛋，奶油草莓松饼，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好的。”服务生微笑着做了记录，“咖啡要冰的还是热的？”
　　“拿铁要冰的，美式要热的，不加糖不加奶。”
　　服务生确认完毕，轻声说：“请稍等。”然后转身离开。
　　“冰拿铁，不加糖不加奶，再来一个班尼迪克蛋，”靳意竹把菜单递给她，“我没记错吧？”
　　“没，”魏舒榆摆弄着桌上的餐具，“万一我今天要换个口味，你怎么办？”
　　“那就再点一份，”靳意竹满不在乎的说，“看看有没有要加的，他们这松饼拿过奖，我已经点了。”
　　魏舒榆把菜单翻了一遍，摇头：“没什么想加的。”
　　她本来没太在意点餐的事，但当靳意竹点了她常吃的早餐，她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靳意竹记得她的喜好，这是真的。
　　靳意竹喜欢直接做决定，这也是真的。
　　冰拿铁上来了，魏舒榆低头，猛喝一口，凉意冲入大脑，唤醒沉睡的理智。
　　过于强势的体贴，几乎已经算得上一种控制欲。
　　魏舒榆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
　　早晨九点，正是晨光微醺的时刻，外面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光芒，港区男女穿着时尚，连妆容都精致得犹如模特，呈现出某种滴水不漏的从容。
　　“在想什么？”靳意竹问。
　　魏舒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问这种问题，你还真是……”
　　“觉得我管得宽？”
　　早餐还没上，靳意竹对着手机，指尖上下翻飞，似乎是在回邮件。
　　“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对朋友的事情都管得比较多。”
　　“那倒不是觉得你管得宽，”魏舒榆说，“在想你，行了吧？”
　　“哎哟，原来大早上就在想我了，”靳意竹笑起来，“这么爱我啊。”
　　魏舒榆：“……”
　　不知道怎么接，她干脆问：“等会我们去哪？”
　　“去看东京塔，”靳意竹回完了邮件，又打开社交网站，一边刷一边说，“听说能远眺富士山。”
　　魏舒榆微微一愣，“现在？”
　　“嗯，离这里不远。”
　　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把松饼和班尼迪克蛋放在她们面前，魏舒榆先切一角松饼，递给靳意竹，靳意竹单手接过来，视线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问她：
　　“你不是还没去过？”
　　魏舒榆迟疑了一下：“确实没去过。”
　　“那你是不想去吗？”靳意竹放下手机，抬眼看向魏舒榆，“今天天气不错，应该能见度很好，可以看见富士山。”
　　理由明确，立场也明确，一听便知道靳意竹心意已决，不太想改目的地。
　　魏舒榆不是傻子，更不喜欢扫兴，更何况这是靳意竹。
　　金丝雀的自我修养，就是哄主人开心嘛。
　　“好，”魏舒榆划开班尼迪克蛋，看着蛋液流出来，对靳意竹露出温柔笑容，“就去东京塔吧。”
　　她对东京塔没什么意见，只是第一次看富士山……她更希望站在富士山下，仰望终年不化的雪，而不是站在遥远的东京塔，看着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
　　但靳意竹想去远眺富士山，那就去吧。
　　左右她住在东京，总是会有机会的，不急在这一时。
　　靳意竹早上吃得少，有时候只喝一杯喝咖啡，今天有魏舒榆陪着，多吃了两口松饼，又尝了一口班尼迪克蛋。
　　之后的时间，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随意聊上几句，等着魏舒榆吃完。
　　魏舒榆察觉到这一点，干脆三两口吃完，对靳意竹说：“我们走吧。”
　　靳意竹毫无所觉，点头：“那我叫车。”
　　东京塔魏舒榆比想象中还要高，站在塔下，红白色的钢结构向上延伸，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阳光透过钢架的空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去买票，”魏舒榆找到售票窗口，“稍等我一下。”
　　“嗯，”靳意竹叫住她，“这个给你。”
　　她低下头，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魏舒榆。
　　魏舒榆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以后你直接刷这张卡，”靳意竹说，“是我的副卡。”
　　黑色卡面，绿色藤蔓花纹，运通黑金副卡，传说中能让飞机调头的信用卡，就被靳意竹这么随便的塞给了她。
　　“呃……”她想说这样有点不太好吧，但看着靳意竹理所当然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实在多余，“嗯，我先去买票。”
　　东京塔太高，电梯上升时，连耳膜都在鼓噪。
　　靳意竹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变幻，神情专注，魏舒榆装作不经意瞥她一眼，捏着卡的手一松，让它又落回了包里。
　　……卡还给你。
　　这种话说出来，靳意竹应该会生气。
　　魏舒榆不是读不懂气氛的人，或者说她正是因为太会读气氛，才能够活到现在。
　　推测出别人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再决定自己要不要给对方，什么时候给，能够令每个人快乐，唯独令自己痛苦的察言观色……
　　魏舒榆最不喜欢，但又最实用的技能，结果还是不得不用上了。
　　电梯门打开，魏舒榆跟上靳意竹的脚步，挽住她的手臂，问道：“东京塔上有芭菲，是按东京塔比例做的，等下要不要吃？”
　　“点一个试试好了，”靳意竹回答，“我们先去看富士山。”
　　魏舒榆心情复杂，总觉得今天刚刚开始，已经让她应接不暇。
　　靳意竹倒是兴致勃勃，上了顶层观景台，立即找到了看富士山的位置，拉着魏舒榆一起过来。
　　蔚蓝天空下，整个东京一览无余。
　　辽阔景色的尽头，是被笼罩在雾气中的富士山，独自伫立在天际线的尽头，显出些许寂寥。
　　“来，”靳意竹举起手机，将富士山框在镜头里，“过来一起拍。”
　　魏舒榆靠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在镜头里露出笑容，靳意竹今天化过妆，明丽精致更甚初见，现在笑起来更显得唇红齿白，简直要融化富士山上的雪。
　　“很漂亮嘛，”靳意竹欣赏着照片，“奇怪，你昨天没睡好吗？气色有点差。”
　　魏舒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其实还是一张清秀的脸，只是视线略有闪躲，显得心不在焉。
　　“没，昨天睡得很好，”魏舒榆从包里翻出口红，“口红颜色太淡，我换一支就好了。”
　　“是吗？”
　　靳意竹打开相机，举起手机对着她，让她可以当镜子用。
　　“确实这样好多了，那再拍一张。”
　　不出五分钟，靳意竹的朋友圈里，出现了她们和富士山的合影。
　　文字简单，只有一句：好漂亮。
　　她收起手机，心情很好的模样，对魏舒榆补充，“人和富士山都漂亮。”
　　魏舒榆看着她的笑容：“你最漂亮。”
　　快乐的泡泡都快从靳意竹身上冒出来了，要是和她在一起，能让靳意竹这么开心……
　　那她做一点违心的事，去一点不太喜欢的地方，说一些粉饰太平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因为我太久没写文不知道榜单规则更新，所以从这章开始入v了，今天评论有小红包掉落，还请宝贝们多多评论，这对我很重要～


第20章 
　　拍完照片，靳意竹站在观景台前，看着富士山。
　　云雾缭绕之间，富士山只露出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下，是东京都市延绵不绝的钢铁森林。
　　看了几秒钟，靳意竹开始觉得乏味，转头问魏舒榆：“要不要去吃芭菲？”
　　魏舒榆还在看富士山，不得不说，虽然来的时候没有期待，甚至有点不情愿，但当她真正站在晴空下，眺望着远方的富士山时，还是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种朦胧的、仿佛下一秒会消失的美，确实不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令人感到心悸。
　　“现在？”听见靳意竹的话，她终于回神，“好啊，那我们下楼吧。”
　　靳意竹点头，朝她贴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动作自然，没有一点迟疑。
　　临走前，魏舒榆最后看了一眼富士山，跟着靳意竹往电梯的方向走。
　　“你很喜欢吗？”靳意竹看出她的留恋，“下次去富士山下看吧，找个温泉酒店，可以度假几天。”
　　“觉得挺漂亮的，”魏舒榆回答，“可以啊，那你下次过来，我们就去富士山。”
　　“嗯，那下次去富士山。”
　　靳意竹漫不经心的说，她总觉得魏舒榆的回答有点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种敷衍的感觉？或者说隐藏了什么，没有告诉她真正的感受。
　　她想追问，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问：“芭菲要什么口味？”
　　“我想要抹茶，”魏舒榆站在广告牌前，指着上面的商品图片，“再点一个推荐款怎么样？这个说是会做成东京塔的形状。”
　　“可以，”靳意竹问，“你喜欢抹茶？”
　　“不算特别喜欢？但是有时候会很想吃，”魏舒榆察觉到她微妙的不爽，声音更温柔几分，“平时还是吃巧克力的多一点。”
　　靳意竹今天……好像对她的事情格外感兴趣。
　　忽然冒出的念头让魏舒榆窃喜了一秒，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喜欢什么口味？”她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吃甜品？好像每次都是我想点。”
　　靳意竹微微偏头，好像还真是这样。
　　“没特别注意过，但是你这么说也没错，”靳意竹心情好了一点，“我平时不怎么吃甜的，草莓季的时候吃得比较多。”
　　“你好细心啊，”靳意竹笑起来，“这都被你发现了。”
　　魏舒榆一愣，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靳意竹这样的大小姐，难道不是应该有一群人琢磨她的口味，按照她的喜好，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才对吗？
　　芭菲做好了，店员把托盘递给她，魏舒榆捧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跟靳意竹一起坐下来。
　　靳意竹把那杯东京塔造型的芭菲端出来，对着落地玻璃外的都市风景，拍了一张照片，再把芭菲推到魏舒榆面前：“尝尝。”
　　“诶？”魏舒榆正在吃那杯抹茶的，看见她一口都没吃，就把杯子推过来，不由得问道，“你不吃吗？”
　　“我尝尝就好了。”
　　靳意竹用勺子挖了一勺冰淇淋，是樱花味的，很淡的味道，甜味不重，奶味也不重，只有一股不知道该说是怪异还是清新的花香味道。
　　她把勺子放下来，说：“樱花味的东西果然都不太好吃。”
　　“确实，”魏舒榆跟着试了一口，“要不你试试我的？”
　　樱花东京塔芭菲果然是噱头，只能起到一个拍照的作用，但她的抹茶芭菲味道不错，吃起来不输外面的甜品店。
　　“我不吃了，”靳意竹摇头，“甜品份量要超标了。”
　　她早上吃了半个松饼，上面的草莓和奶油热量不低，现在再吃芭菲，不利于控制体型。
　　靳意竹托着下巴，看着落地玻璃外的风景，和身边的魏舒榆，忍不住感叹：“真好，你怎么吃都不胖。”
　　“你也不胖啊……”魏舒榆看向她，“明明又瘦又漂亮，干嘛要减肥？”
　　“我不喜欢去健身房，”靳意竹回答，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臂上，“你看，这块三角区，一吃就胖，穿小礼服不好看，我才不想被别人笑。”
　　魏舒榆沉默片刻：“不会啦，明明就很瘦……”
　　指尖下的肩膀瘦削纤细，可以透过细腻的皮肤，按到里面的骨节，与胖完全不沾边。
　　今天出来玩，靳意竹穿的不是平时那种真丝衬衫，而是露肩长裙，勾勒出窈窕曲线，锁骨细伶伶一道，线条明显，魏舒榆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靳意竹不说，她也能猜得到，所谓的“别人”是社交场合上出现的人。
　　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塑料朋友、长辈亲戚，反正什么人都好，那些人会用苛刻的目光打量女性的容貌和身材，仿佛这就是评判她们的唯一标准。
　　更可笑的是，就算靳意竹有那么多的钱，仍然避免不了被凝视。
　　“哎，反正很烦的，”靳意竹说，“有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我是个男的就好了。”
　　她不知道魏舒榆在想什么，但她总觉得魏舒榆能懂她在说什么，虽然魏舒榆的安慰听起来苍白无力，但她却觉得能再跟她多说一点。
　　“我要是个男的，继承权估计就稳了，”靳意竹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现在还要跟什么表哥堂哥搞宅斗……”
　　魏舒榆捏着勺子，犹豫自己该说些什么。
　　这种话题真的是她可以听的吗？再这么继续说下去，会不会说到什么豪门秘辛？靳意竹没有明确说过自己的家族，但她住过靳意竹家的酒店，手上还有她的副卡，要是想查，根本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靳意竹忽然说起这种事，是将她看做自己人，还是觉得她无关紧要、即使听了也没关系？
　　“法律上你名正言顺吧，你们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小孩嘛？”
　　魏舒榆斟酌着言语，不想显得自己冷漠，更不想显得自己热情。
　　对别人的家事、尤其是这种程度的家事感兴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普通家庭那三瓜两枣都能闹上老娘舅，这种真有皇位要继承的家庭，恐怕不听不看不懂比较好。
　　“不过这种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哈哈，但是小说里不是总说大小姐在公司里干几年就可以继承家业了嘛……”
　　“没那么简单，”靳意竹的肩膀紧绷起来，“反正很烦就对了，诶，我讲这些是不是很无聊？”
　　她又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平时，靳意竹很少跟别人说这些事，甚至连她有继承集团的野心，也很少袒露。
　　两个表哥、三个堂哥，亲戚关系不算近，往上爬的心是一点藏不住，姐妹们倒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恨不得避嫌避到当做不认识她。
　　众多事情如同一团乱麻，在香港的每一天缠得她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出来玩玩，她跟魏舒榆说这些，算不算对人倒垃圾？
　　“没有，你想说的话，就跟我说，我可以当故事听，”魏舒榆轻轻捏捏她的肩膀，“没事啦，等下想去哪里玩？”
　　“真的？”靳意竹心里一松，对上魏舒榆的目光。
　　魏舒榆的眼神里，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不满、没有审判、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好奇。
　　那是一双空荡荡的、只是包容和接受的眼睛。
　　没来由的，靳意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魏舒榆那天，她在中心剧院的门口，一眼看见魏舒榆坐在台阶上，看着淋漓小雨，指间一点明灭的火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一缕雾气。
　　她的心里又是一紧，忍不住问：“魏舒榆，你是我的人吧。”
　　“嗯？”魏舒榆放下芭菲勺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宣告惊了一下，“呃，你要这么说的话，应该也没错？”
　　“那你要永远站在我这一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支持我，明白吗？”
　　靳意竹把玩着手里的勺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里涌出来，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她想要魏舒榆只站在她身边，只注视着她一个人。
　　“我跟你说的话，做的事情，你不能告诉别人，包括何叔叔。”
　　“你只属于我，只听我的话，只跟我在一起，可以吗？”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把勺子放下，认真的问她：“这是投名状吗？”
　　她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告白，尤其是在一段豪门戏后，靳意竹忽然说这种话，这跟宫斗剧里攻城前夜，皇帝拉着丞相的手，说要是朕荣登大宝那你有从龙之功有什么区别？
　　她又不可能当靳意竹的皇后，跟她共享这份荣耀，她有什么必要搅合到她的豪门多嫡大戏里去？
　　靳意竹不说话，只是等着她的回答。
　　半饷，魏舒榆叹息一声，说：“靳意竹，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们家的事情上，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跟我说的话，你和我做的事。”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如果这是靳意竹想要的安全感，那她可以给她。
　　左右她跟豪门没有任何关系，不属于靳意竹那个圈子，更起不到什么真正的作用，只能提供一点心灵上的安慰。
　　靳意竹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伸过手来揽她：“那我们等会去表参道怎么样？你比较喜欢香奈儿还是LV？爱马仕也可以，我今年配货还没买满，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先添置。”
　　“嗯？”魏舒榆问，“添置什么？”
　　“家里的东西啊，”靳意竹理所当然的说，“我让何叔叔看了几个房子，都在港区，等过几天你去看看，挑一个喜欢的。”
　　魏舒榆睁大了眼睛，等一下，什么时候就快进到这一步了？
　　“我让他找的都是塔楼，安全有保障，你一个女孩子住，还是选个安全的地方比较好，”靳意竹低头看着手机，“我把文件发给你，你先看看。”
　　魏舒榆：“……”
　　现在再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很明显，靳意竹没打算让她有选择的余地。
　　从答应做她的金丝雀起，她的一切就被靳意竹掌控了。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只是惊讶，不是抗拒。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提到的“靳意竹说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此处是她对于继承权的渴望发出的感叹，并非她真的想变成男的，也不存在跨性别和性别障碍的可能性。
　　角色具有成长性，靳意竹会逐渐成长为打破偏见和桎梏得到权利的女人，不会一直迷茫，也并非废物大小姐。
　　请勿以此处台词和现阶段靳意竹的思维方式作为攻击角色和作者的论据，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第21章 
　　第二天，魏舒榆醒来的时候，酒店里已经没有人了。
　　靳意竹不在，整个套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声音。魏舒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要不是靳意竹的东西还在，她会怀疑一切只是一场梦。
　　难以抑制的失落从心里涌出来，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靳意竹不见了，只是热闹过后的寂寥。
　　黄油小狗还留在飘窗上，对她甜甜的笑。
　　魏舒榆倒在沙发上，抓起自己的手机。
　　靳意竹一个小时前给她发过消息，说是要去开会，今天就不叫她了，让她没事可以多睡一会儿，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叫何叔叔。
　　她是不可能叫何叔叔的。
　　魏舒榆不知道靳意竹有没有告诉何叔叔她们的事情，但不管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她都不可能去麻烦何叔叔。
　　让何叔叔替她做事，实在是太像恃宠生娇。
　　魏舒榆回了卧室，把自己的包拿出来，稍微整理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那天来得仓促，她的衣物一概没带，后来靳意竹又陪她回家一趟，换过衣服后才去的东京塔。
　　可能就是因为看见了她的东京经典款公寓，靳意竹才让何叔叔去看房的吧。
　　魏舒榆无声笑笑，准备下楼坐电车。
　　她今天下午要去画廊帮冉静代班，之前跟靳意竹说过了。
　　靳意竹说，正好她今天要开会，让她放心去，晚上一起吃饭就好。
　　魏舒榆很想问要是你今天没事怎么办？我是放下自己的事来陪你，还是让你一个人待着？
　　这问题有点尖锐了，魏舒榆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没问。
　　她坐电梯下楼，连餐厅都没去，打算去711买两个饭团当早餐。
　　“魏小姐？”
　　酒店大堂里，何叔叔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上去，问她：
　　“您是去学校还是回家？”
　　“我去画廊，”魏舒榆回答，“您是在等我吗？”
　　她停住了脚步，感觉有点尴尬。她刻意没叫何叔叔，何叔叔却坐在这里等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被逮住了的感觉。
　　“嗯，大小姐让我在这边等您，”何叔叔说，“我送您去画廊，是在表参道吗？”
　　魏舒榆点头：“那麻烦您了。”
　　何叔叔已经站在这了，再说拒绝更显得矫情。
　　何叔叔去开车，片刻后在门口接她，没问她的地址，直接开向了表参道。
　　魏舒榆没有说话，她没告诉过靳意竹画廊的地址，更没告诉过何叔叔，但她的地址，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靳意竹第一次来东京见她，就是在画廊门口堵的她。
　　“魏小姐是在画廊打工吗？”何叔叔一边开车，一边问她，“会不会太辛苦？”
　　“我一周只上两天，主要是帮朋友的忙，”魏舒榆回答，“这周是因为我朋友回国了，我要再帮她代班两天，加起来时间多了点。”
　　“那就不是为了钱啰？”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嗯，”魏舒榆点头，“主要是因为兴趣。”
　　“那就好，”何叔叔笑道，“大小姐不希望你打工，要是缺钱的话，你跟她讲就好。”
　　魏舒榆笑了一声，没说话。
　　靳意竹黑卡都给她了，还用得着说这话？只要她愿意，她今天去刷一架湾流都行。
　　“您想听什么？”
　　何叔叔很识趣，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后座这个女孩明显跟之前的玩伴不一样，大小姐对她是真的上心。
　　“我最近喜欢《悲惨世界》，您有兴趣吗？”
　　何叔叔打开音响，悲怆音乐倾泻而出。
　　世界向来如此，笑脸迎人，握手寒暄，再讨论价码……
　　很经典的唱段，讽刺意味十足。
　　“何叔叔，你知道《芝加哥》吗？不如听那个吧，”魏舒榆端坐后座，打开一点窗户，“我最喜欢《Roxie》那一段。”
　　“大明星那一段？行啊，”何叔叔笑容一僵，“那一段很经典。”
　　魏舒榆略一点头，不再说话。
　　表参道离港区不远，几曲下来，画廊已经近在眼前。
　　“何叔叔，你晚上先来接我，还是先去接靳意竹？”
　　魏舒榆拎着裙摆，从车里跳下来，关门前探身问道：
　　“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
　　“大小姐订了粤菜馆，在东京名气很好，您要是有别的想法，可以现在跟我说，”何叔叔语气温和，几乎与靳意竹说话时别无二致，“我帮您跟大小姐说。”
　　“我都行，我到时候跟靳意竹再商量吧，”魏舒榆笑道，“麻烦您了。”
　　她关上车门，径直走进画廊。
　　等魏舒榆把包包甩在柜台上，拉出椅子坐下，还能看见外面的车停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魏舒榆唇角一弯，勾出一个冷笑。
　　被她这么摆弄了一道，何叔叔的态度是好多了，没敢再明里暗里敲打她。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司机，心眼真是多。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魏舒榆不得不承认，何叔叔这个人，确实是精明。
　　在她还是靳意竹的“朋友”时，他温和热情，边界感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热络，也不会让她觉得冷淡，就像是在路上打了一辆车，坐车只是坐车，到了目的地之后，不会跟司机有任何交流。
　　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靳意竹的金丝雀，或者说是玩伴，随便什么说法都好，她也成了为靳意竹服务的人。
　　在何叔叔看来，她是同事，那在靳意竹心里的地位，必然是要争个高下的。
　　笑死了，你跟我争什么？你能让靳意竹开心吗？
　　还要压我一头，给我立规矩……
　　魏舒榆吐出一口气，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何叔叔要是知道，靳意竹跟她说过什么，应该会吓死吧？对于靳意竹而言，她才是那个命运共同体，是必须站在她身边的人。
　　画廊里向来很闲，工作也算不上多。
　　没人来买画的时候，主要工作是清点画廊里的展品，如果仓库里的藏品都点过数量，也可以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新作，如果有出彩的，可以上报给老板。
　　按理说，这不属于她们拿时薪的人的工作。
　　但魏舒榆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学生，反而策展经验比画廊里大多数正式职员更丰富。
　　老板问过很多次，她要不要直接来工作，可以给她很好的待遇，但都被魏舒榆拒绝了。
　　她本来就是不想再工作，辞职出来感受学校生活的，打工打成找工作，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魏舒榆在画廊待到下午四点多，正准备收拾收拾下班，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起脸，刚想说欢迎，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意竹站在门口，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好啊，发现是我，就不说欢迎了是吗？”
　　“干嘛，要我跟你客套一下吗？”
　　魏舒榆站起来，对她做个请的手势。
　　“这位小姐，您有什么喜欢的画家吗？需要我为您推荐吗？我们画廊专精后现代风格，有多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哦。”
　　她声音清甜，比以往更柔和几分，听得靳意竹耳朵微微一烫。
　　“你平时都这样说话的吗？”靳意竹捏住自己的耳垂，在画廊里左右张望，“这么甜……”
　　“是吗？”魏舒榆不动声色，“上班嘛，总得温柔点。”
　　“那能不能对我也温柔点？”靳意竹手肘撑在柜台上，向她倾身过来，“好难过，你平时对我好凶。”
　　“我哪有凶你……”魏舒榆哭笑不得，“总不能我每天都夹着嗓子说话吧。”
　　“你没有啦，就是感觉淡淡的，”靳意竹盯着她，“谁知道你上班的时候这么甜。”
　　“你什么恶趣味啊，”魏舒榆摇头，“喜欢夹子音。”
　　“对啊对啊我就是喜欢夹子音，你对我夹一下嘛，”靳意竹笑得更开心，“晚上吃粤菜馆，可以吗？”
　　“可以啊，你是不是已经约好了？”魏舒榆看着时钟，指针已经划到了五点，“我可以下班了。”
　　“何叔叔跟你说的？”靳意竹嘟囔了一句，“我还说给你个惊喜。”
　　东京中餐馆众多，口味好的却有限。
　　靳意竹选的这家在港区，口碑评分都是榜上有名，米其林星星自然也是早已到手。
　　“怎么，觉得我有思乡之情？”魏舒榆拉开抽屉，捞出包包，“靳意竹，谢谢你。”
　　“谢什么……太客气了，”靳意竹反倒扭捏起来，“我以前在外面上学，最想吃的就是中餐，每次到了周末，就拉着室友出去吃饭。”
　　提到这个拿工资的室友，靳意竹的声音微妙停顿了一下。
　　灰暗回忆一闪而过，靳意竹微微摇头，她一向讨厌去回想不开心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高兴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魏舒榆格外可爱。
　　前几次跟她见面的时候，魏舒榆总有点不自然，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亦或是在担忧着什么，总有一股朦胧雾气，将她彻底笼罩，让靳意竹看不真切。
　　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的魏舒榆，是一个会跟她开玩笑，眼里满满都是她的魏舒榆。
　　“你没让何叔叔跟我说吗？”
　　魏舒榆看出了靳意竹那一瞬间的停顿，她很想问那个室友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挽住靳意竹的手臂，状似无意的说：
　　“他还说，如果我有别的想法，可以跟他说，他会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他，”靳意竹眉头一皱，“他管得也太多了。”
　　“他好像对我有点不满意，”魏舒榆忍了一下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本来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他应该是从小陪你长大的那种司机吧？也算是半个长辈了，可能怕我带坏你吧。”
　　再怎么说身家清白，乖巧漂亮，她也是一个外人。
　　跟靳意竹做朋友，陪她打发一点时间，那当然是很好的。
　　可是关系太密切……
　　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哦，他确实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也很信任他，”靳意竹满不在乎的说，“他不喜欢你没事，我喜欢你就行了。”
　　“……”
　　魏舒榆一时失语。
　　“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靳意竹说，“因为我才是有决定权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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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魏舒榆定住了，不由自主的看向靳意竹。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了靳意竹的发丝。
　　靳意竹站在风中，雪樱纷纷而下，落在她的肩头。
　　她今天去开会，穿一件正肩西装，咖啡色，细格纹，内里是黑色真丝衬衫，中和掉一点凛冽气质，在夕阳中，她的眼睛却仍旧闪闪发亮。
　　“怎么了？”靳意竹问，“一直盯着我看。”
　　“没怎么，被你帅到了，”魏舒榆抿唇一笑，“我们走吧。”
　　“你好奇怪，”靳意竹微微偏头，莫名其妙感觉有点热，“从这边开过去十几分钟，很方便。”
　　她们挽着胳膊过来，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脸色更是沉重。
　　难道真是像他想的一样，这次这个不太一样，不是纯粹的朋友？要真是那样，总得让先生太太知道。
　　“何叔叔，我们去鸿禧。”
　　上车后，靳意竹只说了一句话，便靠进座位里，不再多说什么。
　　魏舒榆眼角余光偷偷看她，总觉得她对何叔叔有点生气。
　　是因为她刚刚说的话吗？
　　魏舒榆还没想明白，靳意竹已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想。
　　她一向不太适应这种场景，之前跟何叔叔别苗头，完全是因为那曲悲惨世界，实在是太伤人，恨不得开大喇叭告诉她，让她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就那么几句话，已经让她觉得费神。
　　魏舒榆看着窗外风景，要是她能适应能力更强，更八面玲珑一点，是不是不会毁了自己的事业，也不会毁了自己的生活？
　　一路沉默，唯有靳意竹手心温暖，令魏舒榆稍觉心安。
　　港区鸿禧，东京最好的粤菜馆之一。
　　装修还保留着一点中式感觉，但已经没有圆桌转盘之类的经典元素，而是日式吧台，主厨选定菜单，食客只需要享受。
　　魏舒榆没来过这样的中餐馆，难免有几分好奇。
　　在吧台坐下后，魏舒榆四下看看，有点想拍照，又担心禁止摄影，不由得问：“这里可以拍照吗？”
　　“可以，你拍吧，”靳意竹将外套递给服务生，“第一次来？”
　　“我一般在池袋西口吃中餐，”魏舒榆对她一笑，“这也是你的东京食堂吗？”
　　“这家我来得不多，”靳意竹说，“我在这边不太吃中餐。”
　　魏舒榆愣了一下：“也是哦……”
　　要吃中餐，香港有更多选择，去广州深圳也很近，实在没必要在东京吃。
　　今天这家粤菜，确实是为了她特意选择的。
　　魏舒榆的心软了一下，靳意竹这个人，确实是有一种温柔。
　　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像是一阵风，抓不住痕迹，却又真实存在。
　　“他们家的烧鹅很好吃，”靳意竹低声说，“你之前不是说喜欢吃烧鹅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像是说过，”魏舒榆问，“你都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大部分记得，因为你其实也没跟我说过什么，”靳意竹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主厨在吧台里忙碌，“所以记得更清楚一点。”
　　那阵温柔的风，又一次抚过了魏舒榆的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愧疚吗？好像是有一点。
　　一直以来，她确实对靳意竹有所隐瞒，更别说敞开心扉。
　　就算是现在，靳意竹在对她说出那番话，表露出自己的野心，要求她跟自己站在一边后，她也只是稍微放松了一点，能够和靳意竹自如的说话而已。
　　但靳意竹想要的，远不止这么一点点。
　　她想要的是理解，是支持，是绝对的信任，是心有灵犀和百分百的偏爱。
　　“上次你来香港，本来想带你去吃一乐的，”靳意竹说，“可惜你走得太快了，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是被吓到了……”
　　烧鹅片成薄片，装在烧瓷碟中，被主厨放在她们面前，外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内里鹅肉丰腴多汁，散发着轻柔的果木香气，中和了烧鹅的油润，更多一分清爽。
　　碟子刚放下，魏舒榆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视线黏在烧鹅上，半天都挪不开。
　　“吃呀，”靳意竹笑道，“你尝尝，味道好的话可以常来。”
　　魏舒榆依言尝了一块，果然鲜嫩可口，满是浓香，叫人还想再来一块。
　　“一乐的比这家的要更传统一点，是甜口的，”靳意竹吃了两块，便不再动筷，“这家更新派一点，比较清爽。”
　　魏舒榆吃得很专注，连眼睛都微微眯起，似乎是在仔细感受烧鹅的味道。
　　听见靳意竹的话，也只是“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靳意竹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这么好吃吗？”
　　魏舒榆点头，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中都浮起笑意，显然是非常喜欢。
　　“要不要再加一份？”靳意竹问，“或者试试烧鸭？这家的烧鸭也不错。”
　　“不用了，”魏舒榆摇头，“等会要吃不下别的了。”
　　“是吗？”靳意竹竟然显得有点遗憾，“你吃东西好可爱，像小猫。”
　　魏舒榆被她突如其来的感叹惊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愣住了。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再不吃要凉了。”
　　粤菜跟日料不同，不适合放着不吃，凉了之后，风味大打折扣，更适合边吃边聊。
　　菜品上过一半，主厨换过餐酒，靳意竹跟他聊上几句，是粤语，魏舒榆听不懂，只好沉默，在旁边喝过自己的杯中酒。
　　“对了，你过几天是不是有假？”
　　靳意竹跟主厨聊完，忽然转头问她：
　　“要不要跟我去香港？”
　　“嗯？”魏舒榆不明就里，“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吗？”
　　“那倒是没有，就是想让你尝尝一乐。”
　　靳意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间，魏舒榆的问题点出要害，让她的酒意褪去几分，头脑跟着清醒。
　　她随意扯个理由，又说：“下次再去也可以。”
　　魏舒榆点头：“好。”
　　看见靳意竹那个表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靳意竹刚刚，分明是有什么事，想让她陪着一起去香港。
　　只是被她一提醒，想到不太合适，才换了话题。
　　魏舒榆犹豫片刻，等着甜点上来的间隙，朝靳意竹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去又不方便？”
　　她的声音很轻，靠得又极近，除了靳意竹，谁也听不清。
　　靳意竹一愣：“你发现了？”
　　她也朝着魏舒榆靠过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点，额头几乎贴着额头，亲密到近乎暧昧。
　　“我还以为我装得很好呢，”靳意竹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她感到一点陌生的感动，靳意竹很确定，没有人让她有过这种感觉，像是一场潮湿的雨，落入她心里的沙漠。
　　更陌生的是，靳意竹心里生出私欲，想要令这场雨永远不停，只落在她心间。
　　“哪有，你刚刚表情都僵住了，我想肯定是有事。”
　　魏舒榆没有后退，默许了这近到极致的距离，只是垂下眼睫，不让靳意竹看清她的眼睛。
　　“是什么事？你可以悄悄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后天有个晚宴，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靳意竹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她的美甲已经卸掉了，只剩下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但不太合适，我没办法解释你的身份……只好算了。”
　　“原来你明天要回香港啊，”魏舒榆按住了她的手指，“不要这样撕指甲，会感染。”
　　她之前就注意到靳意竹的手，纤细修长的指节，每次都是不同的美甲，法式的居多，有时候也会做日式透明甲，没有做延长，却做了甲片，花纹精致繁复，衬得一双手格外漂亮，宛若艺术品。
　　她本来以为，靳意竹是喜欢美甲，但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靳意竹在说起不情愿的事情时，会不由自主的拨弄自己的指甲。
　　这样的习惯，要是不做美甲，恐怕很快就会把一双手撕扯得面目全非。
　　“这都被你发现了，”靳意竹停下动作，将十指交握，“明天再去做个指甲就好了，不要紧的。”
　　“回香港做，还是在这边做？”魏舒榆问。
　　“回香港再做，”靳意竹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甜点上来了，是杏仁布丁酪，覆盖着薄薄一层抹茶，看起来颇为可爱。
　　靳意竹从主厨手里接过瓷碗，先放在魏舒榆面前，又取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吃。
　　距离还是没有变远，反而更近一点。
　　靳意竹捏着小勺子，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朝魏舒榆看过去，极为随意的动作，却在她们和其他人之间，构筑起一层小小的屏障。
　　“有点。”
　　魏舒榆尝一口杏仁布丁酪，甜中带苦，最外层的抹茶带来更多的苦味，但留有一点清香。
　　她不知道是在认真品尝甜品，还是真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要说，靳意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的下文。
　　“有点，然后呢？”靳意竹忍不住问。
　　“没有然后，”魏舒榆笑笑，“你希望我抱着你的手臂撒娇，说我要跟你一起去吗？”
　　靳意竹愣住了。
　　她当然不希望魏舒榆这么说。
　　这是一个她没有办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希望魏舒榆舍不得她，但她没有办法让魏舒榆跟着她去，或者留下来陪她，或者说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如果魏舒榆真的说出来，她只会倍感压力，之后……之后自己会怎么做，靳意竹不敢去想。
　　正是因为知道她的想法，理解她的立场，魏舒榆才没有说出口。
　　靳意竹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忽然多出一点从未感受到过的，奇异的眷恋。
　　她想一直看着这双眼睛，哪怕沉迷梦中，永不醒来，都甘之如饴。
　　“魏舒榆，”她语气里藏着一点雀跃，“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第23章 
　　靳意竹是下午四点到的香港。
　　取完行李，再过海关，一切手续办好，正好能卡在五点左右出关。
　　“大小姐回来啦，”小何来接她，笑得呲牙咧嘴，“您是先去中环，还是去半山别墅？”
　　靳意竹行李不沾手，全交给小何，连墨镜都没摘，穿一件正肩黑色西服，整个人散发着肃杀气息。
　　“先去中环换衣服，再去半山别墅。”
　　她平时在中环上班，自然是住在附近更方便。
　　半山别墅是家里的房子，三代同堂，从爷爷那一辈起已经住在那边，很有一股亦舒小说的风味。
　　“好咧，”小何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您请。”
　　他开了一辆保时捷911，造型颇为复古，是靳意竹很喜欢的车型。
　　“今天车选得可以，”靳意竹在后座坐下，“你爸只会选贵的。”
　　“哎呀，我爸上来年纪，要贵的撑场面嘛，”小何开车很稳，“您放心，这边的车我都帮您好好看着呢。”
　　靳意竹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这个小何倒是乖觉，跟他那摇摆不定的爹不同，一上来就亮了明牌，要站在她这一边。
　　也是，小何年轻，不选她，难道要选她半边身子入土的爹？
　　何叔叔为她爹服务了一辈子，就算现在做了她的司机，还是有半颗心向着她爹，这也怪不得他。
　　只要不在她身边当钉子，把她的事情桩桩件件全告诉父母就好。
　　天色未黑，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没有完全亮起，令香港的魅力打上几分折扣，但日落时分，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又另有一番风味。
　　靳意竹看一阵风景，忽然觉得疲惫。
　　究竟是香港真的太压抑，东京才有自由的味道，还是因为这里没有魏舒榆？
　　隐隐念头从脑子里闪过，还不等她去抓住，车已经停下了。
　　小何为她拉开门，靳意竹顺势下车：“行李先放着吧，等会你再送上去，放在玄关就行，会有人收拾的。”
　　她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没让菲佣住在家里，而是在楼下租了一间房，让她定时来家做事。
　　小何点头，关上车门后，在大堂沙发坐下，管理员跟他不算熟悉，但见他送靳意竹过来，猜是靳意竹的新司机，过来跟他寒暄几句。
　　靳意竹上了楼，她住在顶层，有一台专用电梯，开门即是落地窗。
　　家政工提前来打扫过，此时窗明几净，窗帘全部拉开，露出窗外景致，香港华灯初上，熠熠生辉。
　　“你觉得怎么样？”她给魏舒榆打视频，让她看窗外风景，“和涉谷比，哪个更漂亮？”
　　魏舒榆刚出研究室，猝不及防接到她的视频电话，手忙脚乱的在包里摸索一阵，总算找到耳机。
　　“各有各的美，”魏舒榆说，“你到香港了？”
　　“嗯，刚到不久，现在回家换衣服。”
　　靳意竹把手机捞起来，在衣帽间晃一圈，问她：
　　“穿哪件好？”
　　“你等会去哪？”魏舒榆问。
　　“去我父母家，”靳意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不能穿吊带，不能穿短裙，不能穿皮衣，哪还有什么能选到？总不能穿西装吧，又不是去上班。”
　　“有没有浅色系的裙子？”魏舒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温和清润，莫名有种镇静剂的效果，“或者穿香奈儿的套装吧，上次你不是穿过吗？那个很合适。”
　　香奈儿的经典款，千金感十足，随便配一只小包，足以出席大部分场合，去见父母更是合适。
　　“都穿腻了，每次去都穿，”靳意竹在衣帽间转了一圈，最后败下阵来，“好吧，确实没有更适合的。”
　　她把衣服拎出来，扔在沙发上，落在手机上，正好遮住魏舒榆的视线。
　　为了接她的电话，魏舒榆没去电车站，而是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手机屏幕，但靳意竹的视频从香港夜景拍到衣帽间，再到天花板，最后被衣物罩住，变成一片黑暗。
　　扮演了一回工具人，魏舒榆有点无奈。
　　但转念一想，靳意竹找她，不就是为了让她扮演无时无刻不在的朋友吗？
　　只是，朋友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现在住的港区塔楼，靳意竹给她的那张运通黑卡，还有随叫随到的司机和菲佣，都是靳意竹为此支付的代价。
　　魏舒榆自嘲笑笑，等那片黑暗消失以后，又默默问一句：“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
　　手机被拿起来了，大概是放在了什么桌子上，面前出现了靳意竹的脸。
　　没有化妆，素白精致的面容上带着笑意，声音变得轻快几分。
　　“对，还是香奈儿最合适。”
　　靳意竹退远两步，转了一个圈，让她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米白色，温和的色调，经典花纹中做了几个小设计，裙摆一直落到膝盖以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怎么样？我刚发现她们送了新款过来，这套还挺好看的，你想不想要？还有一套粉色，我带过来给你？”
　　“你想看我穿的话，就带过来。”
　　魏舒榆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将选择权全盘放在靳意竹手上，好似一只乖巧的洋娃娃。
　　“你穿这个很好看。”
　　靳意竹点头：“那我带来吧，你穿粉色应该好看。”
　　她把手机拿到梳妆台，对着镜子开始化妆。
　　魏舒榆隔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张精致的脸一点一点镀上艳光，漂亮得不似人间之物。
　　靳意竹化妆很专注，魏舒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见靳意竹没话要说，有点想挂断视频，又觉得这样做会惹靳意竹不快，只好没话找话，问：
　　“你父母要求很严格？”
　　“你怎么知道的？”靳意竹语气诧异，“差不多了，回家妆不用太浓。”
　　“因为看你回家选衣服化妆都很认真……”魏舒榆踌躇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家也是这样，要是太潦草，总要说些有的没的。”
　　“对，要体面嘛，”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说，“不能看了不像样子。”
　　她啪嗒一声合上化妆包，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长发过肩，是恰到好处的栗色，不似黑发死板，又不像黄毛轻佻，正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衬得肤色愈发细腻白皙，宛若上好瓷器。
　　眉峰向下压，克制住平日里的锐气，连口红都换了柔和粉色。
　　“怎么样？”
　　靳意竹把手机举起来，在魏舒榆面前晃晃头。
　　“好看吗？”
　　“好看，”魏舒榆回答，“你今天好温柔。”
　　“温柔么？那就对了，”靳意竹把口红扔进包里，“我父母不喜欢我平时的样子。”
　　太张扬，太明艳，太肆无忌惮。
　　叫他们看了不舒服。
　　“我喜欢你平时的样子，”魏舒榆沉默几秒，在靳意竹挂断视频前说了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吗？”
　　靳意竹按掉手机的动作停顿一下，忽然凑近屏幕，对她扬起一个笑容。
　　“魏舒榆，难怪我喜欢你呢。”
　　随着她骤然放大的笑容，魏舒榆的心脏猛然多跳一拍。
　　“是……是吗？”她舌尖打结，连耳垂都在发烫，“我……”
　　与靳意竹的坦荡相反，“喜欢”是她无法启齿、难以承认的秘密。
　　“怎么害羞了？”靳意竹觉得好玩，笑容更是灿烂，“哎呀，真是可爱。”
　　她看一眼时间，惊觉有点来不及了，急匆匆的抓起手机，把视频画面弄得四下颠倒，一阵混乱。
　　魏舒榆察觉到她的动作，悄悄松一口气，放平语气：“要来不及了？”
　　“对，”靳意竹说，“我要挂了，进电梯了。”
　　电梯停在一楼，小何从大堂里跳起来，靳意竹一语不发，径直上车。
　　家里人多，三代同堂，爷爷规矩大，每天晚上吃饭，都搞得像是家宴，七点准备开餐，要是迟到，不如不去，省得挨一顿教训。
　　“大小姐，来得及，我们开过去半小时足够。”
　　过了上环，路况豁然开朗，小何将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路驶上太平山，将满港灯火甩在身后。
　　靳意竹在后座闭目养神，只是“嗯”了一声，小何从后视镜看过去，她妆容温柔，面色却端肃，比雪更冷几分。
　　他不敢再说话，将音响音量调小，保时捷911在山弯上几个甩尾，终于看见一处僻静宅院。
　　雕花铁门缓缓打开，保时捷驶入停车场，在电梯入口停下。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拨弄起自己的指甲，想到魏舒榆之前说过的话，又把手收了回来，抚过手腕上的玉镯。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正、完美，温柔得毫无破绽。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切都有几分虚假——
　　冰冷触感入手，令她的理智更清醒几分。
　　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
　　自从她窥见集团暗流汹涌，想要揭起那张权欲交织的网，夺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后，她的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意竹回来了？”
　　还未走进客厅，靳意竹已经听见客厅里传来爷爷爽朗笑声。
　　“赶紧过来坐坐，最近去东京很勤快啊，那边有什么好东西，让我们意竹一去再去？”
　　“东京么，不就是那么回事，现在都没落了，”旁边有人笑道，“现在的亚洲中心，还得看香港！”
　　客厅里一阵哄笑，靳意竹心下奇怪，走进去一看，沙发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一家人，还有好几家远亲，家族里有小辈在公司的基本都到齐了。
　　刚刚说话的，就是靳远成的妈，她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堂兄正冲着她笑，摆明了要在爷爷面前给她点颜色看看。
　　“妹妹哪里是去东京呀，那是去看小情人的，”靳远成嘴巴一歪，露出个戏谑的笑，“听说妹妹在东京养了只金丝雀，什么时候让人家来香港看看？”
　　他话音未落，靳盛华和何婉若已经变了脸色，不敢相信女儿竟然真能干出这种事，更不敢相信靳远成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把事情抖了出来！
　　靳意竹冷了声音：“靳远成，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随口一说，妹妹你这么生气干什么？”靳远成嬉皮笑脸，甚是洋洋得意，“不是金丝雀，难道是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二更！别人都有好多好多营养液，我也想要QAQ可不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


第24章 
　　满室寂静。
　　偌大的客厅，沙发上起码坐着十几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刚刚还在笑的何天和看着外孙女，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收住了笑意。
　　家主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噤声，生怕搅合到这场争端里。
　　靳意竹作为靳盛华唯一的女儿，平时不住在半山别墅，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何婉若一直跟亲戚们说，意竹在中环上班，住在那边更方便，只是靳盛华现在握着集团大权，他的女儿难道不该做继承人培养？怎么会在中环上班，就算是家里的公司，那也让人疑惑。
　　对此，何婉若的解释，一直是意竹年纪小，还要锻炼锻炼，以后才好进总部做事。
　　但她心里清楚，靳盛华恐怕还是防着她们母女俩。
　　在靳远成淬了毒一般的戏谑眼神中，靳意竹勾起嘲讽的笑。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老鼠，碍于情面给他个职位，他倒是蹬鼻子上脸，搭台唱起大戏来了。
　　何婉若连气都不敢出，屏息看着女儿。
　　靳意竹长裙及膝，手上提着几个纸袋，大约是预备给外公的礼物。
　　她女儿那张精致完美的脸上，笑容早已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温柔。
　　何婉若心脏突突直跳，丈夫平时忙于工作，不知道女儿的秉性，她可是清楚的！
　　女儿取了靳意竹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名字，性格却是一团火焰，容不得半点委屈，平时还有她这个当妈的替她遮掩，维持她矜持淑女的形象，可是今天……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戳破养小姑娘的事情，这可怎么得了！
　　“靳远成，”正在何婉若心惊肉跳的时候，靳意竹忽然开口了，连名带姓的叫堂兄的名字，“谁是你妹妹？”
　　她的声线本就清冽，现在冷下来，更是显得比雪更冰凉。
　　“我爸妈可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靳意竹下巴一抬，从门口走进来，坦然自若的在外公身边坐下，那是专门留给她的位置。
　　“你要当我哥，那也得看外公同不同意。”
　　“意竹你就是会开玩笑，”婶婶反应很快，立马干笑道，“堂兄也是兄，咱们一家子亲戚，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就是，妹妹你可不能忘本，大家都是靳家人嘛，”靳远成还没反应过来，仍旧是得意洋洋的表情，“你那小金丝雀，是哪儿找来的？那才是外人。”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魏舒榆，用词又那么轻佻，顿时挑破了靳意竹的底线。
　　“对我朋友放尊重点，你算什么东西？”
　　简直算得上是在骂人了，这下不止是何婉若，连靳盛华都变了脸色。
　　“意竹！怎么说话的？”靳盛华本想让女儿道歉，眼角余光瞥到何天和的脸色，语气又软了几分，“要讲礼貌。”
　　“我很讲礼貌啊，”靳意竹笑道，“爸爸，靳远成是你儿子吗？”
　　靳盛华脸色更是难看。
　　他的印象里，女儿一向懂事，不让他们操心，怎么现在说话成了这个样子？
　　偏偏这问题尖锐，他没法回答。
　　靳远成这几个孩子在集团里上班，是他授意的。
　　跟何婉若结婚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何天和退居二线，此时不安插几个自家人，什么时候动手？
　　靳盛华有自己的算盘，却没想到女儿这么不留情面。
　　成功的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后，靳意竹淡定自若的转头，笑着对何天和说：“外公，这是我给你带的东京特产，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何天和一向宠她，当即笑呵呵的说：“我瞧瞧，还是我们意竹懂事，每回出去玩，都知道带点新鲜玩意回来，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沾了意竹的光了。”
　　临近吃饭，何天和只是拆开和果子，从精致木盒里取了一块，略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上了年纪，甜食吃多了难受，再说这和果子，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尝个味道，全了小辈的孝心就行了。
　　“怎么样，我朋友说这家的好吃，”靳意竹一边说，一边还狠狠瞪了一眼靳远成，“合不合外公的胃口？”
　　“嗯，你这朋友有品位，”何天和点头，“有机会请她来香港玩。”
　　和果子确实是魏舒榆选的，从东京塔出来以后，她陪着靳意竹穿过小巷，去六本木买一家只能预约的老店。
　　当时，靳意竹只觉得自己被魏舒榆的体贴和温柔笼罩，连心都像是被浸润在蜂蜜柠檬水里，一点一点的融化。
　　而靳远成竟然敢用那种语气谈论她……
　　“好啊，她人特别好，是学艺术的，”靳意竹笑眯眯的说，“我本来想请她参加明天的晚宴，可惜她要去见教授，没有时间。”
　　“哦，那不错，是个会读书的孩子，”何天和对小孩向来宽容，“你堂兄讲话也太难听了点，人家正经小孩，被讲成这样，怎么受得了。”
　　“就是，”靳意竹忽然抬起脸，朝着靳远成的方向看了一眼，连笑意都变得冰冷，“他这么没礼貌，明天去晚宴，会不会丢了咱们家的脸？”
　　何天和笑呵呵的看着她，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下来，他哪能不知道靳意竹的小心思？不过，外孙女的身上，至少流着女儿的血，靳盛华从外面找来的野小子，在他的家宴上大放厥词，不给点颜色看看，旁人还以为他要入土了，连女儿和外孙女都护不住。
　　“那就别去了吧，”何天和拍拍外孙女的手，笑容愈发慈爱，“意竹，你明天好好准备，外公带你见几个人。”
　　靳意竹应了一声，朝靳远成扬起一个得意的笑脸。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靳远成脸色灰败，连嘴唇都在抖。
　　他实在没想到，好不容易套出了靳意竹在东京究竟在做什么，要抢在她没回公司之前，给她个下马威，结果被她狠狠耍了一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靳伯伯已经大权在握，以后是他们靳家人的天下了吗？
　　现在看来，这集团还是姓何啊……
　　靳意竹只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给他眼神了。
　　只跟外公和妈妈说话，连吃饭时也是如此。
　　一顿晚饭吃下来，全是阳奉阴违，明明是一家人在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外人，讲一些吹捧她爸的话。
　　靳意竹听得几乎要冷笑。
　　她爸是什么德行，她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赘婿，胜似赘婿，心比天还高，从来就不觉得她和妈妈跟他是一家人，他那些姓靳的亲戚，才是他的一家人。
　　现在外公还身体健康，只是退居二线，他就是这种态度，等到以后……
　　靳意竹心里掠过层层阴霾，再看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妈，只觉得心间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
　　下一次，下一次……
　　她不想再撒娇卖痴，靠外公的余威让他们低头，她想抓住一点切实的东西。
　　这时候说自己要进总部工作，会不会更惹得他们严防死守？
　　“妈妈，你试试这个蜜汁排骨，刘姨说她特意按你口味做的。”
　　最后，靳意竹还是沉下心，没有继续说公司的事，转而给何婉若夹菜。
　　“我们家难得团聚，怎么还叫了这么多人……”
　　小声的抱怨，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偏偏她语气娇嗔，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纯粹的抱怨自己家里人多，打扰了他们一家团聚。
　　要不是看她刚刚那一手借力打力，靳盛华都要信了这个女儿。
　　他心下恍惚，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实在是不好管，和她妈妈一点都不一样，没有个女孩子的模样。
　　“意竹，你要是心里念着我们，就搬回半山来，一个人住在中环，像什么样子。”
　　靳盛华皱着眉头，开口教育女儿。
　　“你这些哥哥们，明天都是要去晚宴的，今天一起热闹热闹，省得明天慌了手脚。”
　　“去别人家吃个饭，就能慌了手脚，不如不要去了，”靳意竹声音平静，“怎么不叫我的姐姐妹妹来，我们还能一起看看裙子。”
　　靳盛华眉头皱得更紧，女儿去了一趟东京，跟浑身上下长了刺似的，讲话真是难听。
　　“不回就不回吧，我讲不过你，叫别人都嘲笑我靳盛华，连女儿都管不住。”
　　靳意竹简直要翻白眼了。
　　好话赖话都让你讲完了，你要我讲什么？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妈妈当初看中了这个男人什么，而外公竟然什么不阻止她，就这么让她结婚了。
　　席间硝烟味愈发浓重，何天和筷子一扔：“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做什么？是嫌我活得太长，要我早点下去找你们妈？”
　　靳意竹面上表情分毫不变，给外公夹一筷松鼠鳜鱼，甜着嗓子说：“外公你试试这个鱼，味道很好的，不比苏州的差，刘姨的手艺又好了。”
　　何天和给外孙女面子，换了张笑脸：“好好好，那我尝尝，还是我们意竹有孝心。”
　　靳意竹又端起橙汁：“外公，来，我敬你一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喝半口橙汁，甜腻的味道塞满了舌尖。
　　说来好笑，平时只喝威士忌的人，在家只能喝橙汁，要是让魏舒榆知道，她大概会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吧。
　　清淡的影子从她心里一闪而过，奇异的是，她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
　　满腔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的怒火不见了，不知道是真的消融了，还是沉入了心底，只等着下一个爆发的瞬间。
　　“意竹有心了，”何天和点头，“放心，外公身子骨硬朗！”
　　不硬朗怎么能行？他的女儿是一朵柔弱娇美的玫瑰，必须要一棵苍天大树，为她遮挡住风雨。
　　他的外孙女，是否已经长大成人，能渐渐肩负责任？
　　何天和看向靳意竹，与她对一个眼神，他的外孙女穿一身甜美的香奈儿，漂亮温柔更甚何婉若年轻时，只是那眼神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永不熄灭的，不甘心的火。
　　何天和忽然松了一口气。
　　“意竹，”他说，“吃了饭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穿身正式点的衣服。”
　　靳意竹颔首：“外公，你放心，我有分寸。”
　　这身小公主衣裙，不过是她爸妈的喜好。
　　安静温柔，漂亮精致，这就是他们对她的要求。
　　但一个能继承集团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有乖巧？
　　靳意竹狡黠一笑，看来外公是懂她的意思了。
　　妈妈做不到的事情，不如交给我做，总归胜过被别人吃干抹净。
　　晚餐后，靳意竹没有多留。
　　跟外公说过半小时闲话，靳意竹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公寓。
　　庭院里草木深深，空气格外清新，不论怎么看，都是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靳意竹胸中满是浊气，深呼吸好几次都未能消散，愈发觉得心间烦闷。
　　以前过这种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她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吃喝玩乐，学习工作，想要什么，明天就能买来，没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幸福。
　　被空虚和无聊袭击的时候，喝点酒总能解决，要是不行，叫上几个朋友一起疯，总有排解的方法。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不能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还未走出庭院，靳意竹已经捏住了手机。
　　清淡的影子浮现在她的心间，或许是那个雨夜，她在大剧院的门口，多看了魏舒榆那一眼，就被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去探索不行，不去得到不行……惹得她心里痒痒的一个世界。
　　“喂？”魏舒榆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淡淡的困意，“靳意竹？”
　　“是我，”靳意竹回答，“你睡了吗？”
　　“快睡了，刚刚洗完澡，”魏舒榆那边响起走路的声音，接着是悉悉索索衣料的声音，“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你在做什么？”
　　靳意竹按着耳机，后知后觉的发现，魏舒榆只是听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在穿衣服吗？”
　　“对，你旁边没人吧？”魏舒榆回答，“让别人听到了不好。”
　　“没有，我戴了耳机，小何去取车了，”靳意竹看着不远处的车灯，“你睡吧，不要挂好不好？”
　　耳机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确实，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这个夜晚，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想听见一点令她觉得安慰的声音，哪怕魏舒榆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呼吸，那也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
　　魏舒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问她：
　　“你要不要跟我聊聊天？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不要了，等我过来吧。”
　　靳意竹下意识拒绝了她，这些烂事，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许见面了再说会比较好？总会有机会的。
　　“我下个月过来，我们去东迪怎么样？”
　　“可以啊，land还是sea？”魏舒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你想去哪边？”
　　她侧过身，不由自主的贴进了手机，似乎这样就能离靳意竹更近一点。
　　“到时候看看，可以买联票，”靳意竹说，“两边都想去。”
　　保时捷911停在靳意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在后座坐下：“别开音乐，太吵。”
　　小何应了一声，沉默下山，一路驶向中环。
　　“好奇怪，”魏舒榆说，“一想到你上车了，旁边有个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有什么关系？”
　　靳意竹习惯了出行有人接送，完全可以当司机不存在。
　　“你说就是了。”
　　魏舒榆沉默了几秒，呼吸一轻一重，听得靳意竹心里好笑。
　　怎么这么像小动物，动静大一点就会受惊。
　　“在港区住得还习惯吗？”靳意竹随便找了个话题，“房子感觉怎么样。”
　　“很不错，塔楼很安静，24小时垃圾房很方便，”魏舒榆略松一口气，回答起靳意竹的问题，“你过来住这边吗？”
　　当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港区本就不是适合生活的地方，超市和物产店几乎绝迹，买东西不方便，物价也高，但靳意竹给了她黑卡，显然不是想听她说这些的。
　　魏舒榆还没想好要不要刷她的卡……
　　她总觉得，靳意竹给她黑卡，那是一回事，可以算作她的诚意，但她如果真的去刷靳意竹的卡，那她成什么了？
　　那不是真的成金丝雀了？她不确定关系一旦定性，她还能不能自如的面对靳意竹。
　　“住啊，自己的房子更方便，”靳意竹兴致勃勃的说，“我过来之前跟你说，让阿姨帮你布置，不用自己受累。”
　　“知道啦，”魏舒榆有点犯困，声音显出几分倦怠，反倒带上一点娇怯，“我等你。”
　　我等你。
　　很奇妙的三个字。
　　靳意竹那颗缩成一团的心，被一句我等你慢慢抚平，连带着一晚上的焦躁都消失了。
　　“还没人这样对我说过，”靳意竹低声说，带着一点笑意，“那你要等我啊。”
　　“会等你的，”魏舒榆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她的不安全感，“靳意竹，你到家了吗？”
　　“快到了，还有两个路口，”靳意竹回答，“好困，好想回家睡觉。”
　　“好，那我等你回家，”魏舒榆笑意盈盈，连声音都更温柔几分，“我等你睡觉，我再睡觉，好不好？”
　　“真的？”
　　靳意竹有点惊喜，感到一丝陌生的暖意。
　　“可你不是很困了吗？”
　　“一下下没事的，”魏舒榆刚说完，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我可以坚持！”
　　“怎么像笨蛋一样，”靳意竹笑了，“我上电梯了。”
　　不停变化的楼层里，靳意竹第一次在回家的时候，感受到了焦灼。
　　虽然魏舒榆只是在电话的另一端等着她，可是那种期待是真的。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觉，”靳意竹说，“我还要卸妆，需要点时间。”
　　窗帘自动拉开，绚烂夜景在眼前铺陈开来，靳意竹从酒柜里随便抓出一瓶威士忌，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到家了？”魏舒榆嘟囔了一句，“怎么听见杯子的声音，你要喝酒吗？”
　　“嗯，喝一点再卸妆，”靳意竹给自己倒酒加冰，“魏舒榆，我好累。”
　　“……我陪你，”魏舒榆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冰箱里拿啤酒，“我喝生啤。”
　　“等我过去，我们再去居酒屋，”靳意竹说，“我也要喝生啤。”
　　生啤没什么意思，喝起来还有点苦，可是那天居酒屋里，魏舒榆的眼睛实在是太亮，让她忘不了。
　　怎么会有人的快乐那么简单纯粹？她也想像魏舒榆一样。
　　她也想要那么澄澈的心。
　　是不是那样就会离幸福更近一点？
　　“好啊，那你不要点薯条了，”魏舒榆拉开易拉罐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根本就没人要吃。”
　　“总要点一点小菜，不然看起来多清淡，”靳意竹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你不用下酒菜吗？”
　　“可是我们现在就没有下酒菜，”魏舒榆灌下两口生啤，声音愈发轻快，“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比较容易醉而已。”
　　“你不会已经醉了吧？”靳意竹笑了，“又困又没有下酒菜，很容易醉的。”
　　回答她的是沉默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睡着了。
　　真是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靳意竹本来该觉得烦的，但她却不觉得，可能是月色太好，稀释了她浅淡的不爽。
　　她给东京的阿姨发消息，让她去看看魏舒榆，得到的答案是魏舒榆确实是太困了喝酒，所以睡着了。
　　靳意竹哭笑不得，只好独自坐在夜色里，喝完剩下半杯酒。
　　所幸耳边有魏舒榆的呼吸，让她不至于心烦意乱。
　　公寓里太安静了，除了魏舒榆的呼吸，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靳意竹几个转念，最终还是没有挂掉电话，而是任由那呼吸声萦绕在自己耳边，度过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听见魏舒榆一声惊叫：“我靠怎么快九点了？”
　　“九点？”靳意竹迷迷糊糊的问，“你要迟到了？”
　　“对我要迟到了，”魏舒榆抓起包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忽然觉得不对劲，一把抓起手机，被通话时长八小时四十三分钟震撼了一下，立马收了焦躁，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靳意竹，你晚上没挂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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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对，我没挂断，”靳意竹还没醒，眼睛都没睁开，陷在软枕之间，懒洋洋的问，“你不是说可以陪我的吗？”
　　魏舒榆沉默一瞬，她总觉得靳意竹好像在偷换概念。
　　陪你回家，等你睡着，不是开着语音电话陪着睡觉啊……
　　“那倒是没错……，”魏舒榆收敛心神，声音更温柔几分，仿佛在哄小朋友，“但我现在要去上课了哦？我挂断啦？”
　　或许靳意竹不觉得吧，但对于她而言，一整夜不挂断的电话，实在是有些暧昧。
　　如果24小时不挂断，那更加超越界限。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问，靳意竹，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要去上课啊，”靳意竹打了个哈欠，有点不情愿，但又很通情达理的说，“那你挂断吧，等下被老师发现了不好。”
　　“我才不会被老师发现，”魏舒榆嘟囔一句，“拜拜。”
　　手机里没有了声音，靳意竹的睡眠却没有变得更好。
　　她昨天睡得晚，还喝了烈酒，睡梦里都是一片粘腻潮湿的深海，乌云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压住海平面，令她丝毫不觉得轻松。
　　辗转着又睡了一个多小时，靳意竹终于挣扎着醒来。
　　她瞪着天花板，简洁的白色吊顶平时看着清爽，现在这种时候倒是有点太素净，让人心里不舒服。
　　十点多钟，起来吃点东西，再去做脸弄头发，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正好能赶上六点的晚宴。
　　真是无聊……
　　靳意竹又打了一个哈欠，感觉梦里的那片海还留在她的心间，翻涌出深黑色的波浪。
　　这些事，真是无聊。
　　可惜，就算她觉得推杯换盏完全是没意义的事情，但这套规则早已运转多年，局中所有人都认同，并且乐在其中，自发维护，她作为后来者，除了去顺应规则，还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有一天，她站在比所有人更高的位置，制定一套新的规则。
　　靳意竹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碟沙拉菜，实在觉得兴致寥寥。
　　“大小姐，不合胃口吗？”阿姨面色忐忑，手里抱着托盘，“要不要我重新做一份，您挑几种喜欢吃的菜？”
　　她是菲律宾佣人，进了靳意竹家，才发现跟以前的雇主不一样。
　　要不是何司机提醒，她都不知道，靳意竹是半山上的大小姐，家里规矩森严，据说那边的佣人，都是用了几十年，父母做不动了，再安排孩子替班，跟她这一纸合同找来的人，根本不是一码事。
　　但她连半山别墅都没去过，一直住在楼下的小公寓，为靳意竹一个人服务，偶尔见到何司机，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没事，我只是不爱吃这些，”靳意竹挑着碟子里的牛肉粒，“阿好，你先回去吧，等会上来收拾就行了。”
　　阿好点点头，不再多问什么，又下楼去了。
　　她离开前，靳意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状似无意的说：“你别那么战战兢兢的，我们有合约的，我不会随便辞退你。”
　　“好……谢谢大小姐，”阿好嚅嗫道，“我只是怕您不合心意，您看，您家的规矩……”
　　“那些不是我这的规矩，”靳意竹似笑非笑的说，“我这不搞半山别墅那一套。”
　　“啊？”阿好听不明白，她只会讲英语，又是外国人，哪里懂这些宫斗剧经典桥段，傻乎乎的问，“但是何司机说，我要是坏了规矩，您不会满意的，早晚辞了我。”
　　“你没事少跟他们讲话，”靳意竹笑眯眯的说，“他那英语，跟你讲得明白吗？”
　　“确实不太明白。”阿好摇头。
　　“你只需要听我的，”靳意竹戳一块牛肉，慢条斯理的说，“阿好，你是我的人，懂了吗？”
　　阿好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长松一口气。
　　“大小姐，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阿好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里，朝靳意竹爽朗一笑，“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有事叫我。”
　　阿好走后，靳意竹挑着那盘菜叶子，将牛肉吃完，再喝一杯美式，就算是吃过饭了。
　　小何在楼下等，准备接她去化妆做头发。
　　靳意竹有常用的美容室，从她十六岁起，何婉若就带她去那边做脸，已经很熟悉了。
　　小何接了她，连地址都不用问，直接开车过去，门口早已有人候着了，带着靳意竹一路进了包间，何婉若早就到了，现在敷着面膜，一边听佛经，一边等女儿。
　　靳意竹一进来，何婉若便迫不及待的问：“意竹？”
　　“妈，”靳意竹坐下，“你敷着面膜，就别说话了，等会吸收不均匀，要对皮肤不好了。”
　　何婉若平生最在乎她那张脸，听了靳意竹这么说，立即不再说话，对着靳意竹摆摆手，示意她等会再说。
　　美容师上前来，往靳意竹脖颈上搭一块温热毛巾，先给她捏肩，松松肩颈。
　　“靳小姐，力度怎么样？”美容师轻声问，“最近有烦心事？肩颈都有点紧。”
　　“没，”靳意竹回答，“等会有事，可能紧张了。”
　　她当然有烦心事，只是还不至于要跟美容师说。
　　前些年一直在读书，对集团里的事情一知半解，每次问起来，靳盛华都三缄其口，敷衍而过。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年纪小，书没读完，爸爸不放心跟她讲这些，怕她闲聊时讲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但现在看来——他根本当不得她这一声爸爸。
　　“紧张什么？”何婉若悠悠的说，“说是晚宴，又没有外人，都是朋友家的孩子，就当吃饭了。”
　　靳意竹点头：“知道了。”
　　什么孩子，这一次的晚宴，对她来说，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外公昨天说了，要介绍她给老朋友认识，那意思就是要把人脉让渡到她手里，让她慢慢培养自己的人，以后接手集团。
　　有时候，她很羡慕妈妈这份天真。
　　凭借着出色的家世和漂亮的脸，何婉若当了一辈子的公主，一直到了这个年纪，连话外之音都听不懂。
　　全然的娇怯甜美，她本来也会成为这样一个人。
　　但那天维港的雨夜里，靳意竹嗅见了自由的味道。
　　温柔娇弱，貌美如花，躺在祖辈给予的荫蔽中，从世交家选一个竹马，只要不讨厌就行，只要能强强联合就行，然后结婚生子，将一切拱手送给男人！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
　　“靳小姐，请您移步，我们为您做脸部护理。”
　　靳意竹闭上眼睛，任由美容师在自己脸上敷上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藏起她的表情。
　　做完脸，又有人来做发型，礼服裙是早几天就送过来的，会所有人帮忙熨烫，等到妆发做好，再穿着上车，直接能去晚宴。
　　一套流程结束，已经临近夕阳。
　　靳意竹早就坐得不耐烦，但晚宴的妆容与平时不同，是按照上镜标准来做的，站在镜子前，脸上一丝瑕疵也无，皮肤白皙通透如同瓷器，睫毛卷翘，长发做了微卷，像是海藻一般，整个人漂亮得像是洋娃娃。
　　“我女儿真是漂亮，”何婉若将她上下欣赏一番，满意得不得了，“不过怎么穿这颜色的裙子？多暗沉，怎么不挑粉色白色。”
　　“湖蓝很好看啊，”靳意竹说，“显白。”
　　“这么说倒也没错……”
　　何婉若微微歪头，漆黑长发垂落肩头，眼眸顾盼生辉，有点遗憾的说：
　　“可是妈妈还是喜欢你像小公主一样。”
　　靳意竹置若罔闻，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过了二十五岁，眉眼渐渐褪去稚气，与湖蓝长裙搭配在一处，竟然隐隐显现出几分凌厉。
　　她很满意这样的自己。
　　车早就在门口等了，今天是何婉若的司机开车，迈巴赫漆黑如镜，泛着冰冷光芒。
　　何婉若拎着裙摆，微微低头，笑道：“去半山。”
　　靳意竹跟在她后面，在她的身边坐下，红唇微抿，肩膀微不可见的紧绷。
　　晚宴是汪家牵的头，他们家两代人都爱热闹，总觉得半山住着太安静，没事就找由头办宴。
　　这次是说家里有小孩毕业，刚从美国回来，要让大家认识认识，把大半个圈子里的人都邀请上了。
　　“哪有什么不认识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难不成出国读几年书，回来就变一个人啦？”
　　何婉若坐在车上，兴致勃勃的讲：
　　“那女孩子你认识的呀，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呢，汪若灵，长得很标致的。”
　　靳意竹脊背挺直，看着窗外，她有意撑一下头，碍于发型不方便，心情已经有点糟糕。
　　“不记得了，”靳意竹说，“到时候再说吧。”
　　对她这群二世祖朋友，她是没有半点兴趣。
　　当然有人是能一起玩的，这回有好些熟悉的朋友也在，但她来这的目的不是玩。
　　汪家平日里就装饰得富丽堂皇，今天要办宴，更在装饰上下功夫，庭院里的花木都新修剪过，布置了点点灯火，看着很是热闹。
　　“今天穿的不错，”何天和比她们来得早一点，看见靳意竹，点点头，“像个样子。”
　　何婉若笑道：“真的啊？我还嫌她穿得素净，爸你觉得好？”
　　“嗯，”何天和说，“比以前那些好。”
　　“那个就是汪若灵，”何天和朝着人群中心一抬下巴，“跟你一样在美国念的书，她家是做半导体的，这两年也有意往文娱方面发展，你先跟你朋友打声招呼，等下过来，我带你去那边打招呼。”
　　靳意竹看向那边，汪若灵娇小玲珑，穿一身白色小礼服，仿佛一朵正在盛放的山茶花。
　　“外公，”她问，“我毕业的时候，我们家怎么没办宴？”
　　她盯着汪若灵，少女站在客厅中央，仿佛被聚光灯照耀，她的长辈都在她身边，笑容里满是自豪。
　　周围一群中年人，多是跟汪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借着汪若灵毕业这个机会，一群人聊得热络，不动声色的互相换过关系，再次连成一张网，把汪若灵纳入其中。
　　“你爸说的，让你先历练历练，别惹了别人笑话。”
　　何天和笑容里带着冷意，花白头发在水晶灯下，更显出几分苍老。
　　“你妈妈那年身体不好，说是等过几年稳定了，到时候再说。”
　　“不如今年办了吧，”靳意竹声音更冷，“趁我进入总部这个机会。”
　　何天和定定的看着她，笑容里总算有几分温度：“好。”
　　靳意竹点头，远远望见朋友向自己招手：“那我先过去一趟，马上回来。”
　　魏薇等了她半天，一见她来，立马去挽她的手：“你怎么才来？”
　　“我妈挑发型挑了一会儿，你们来得很早？”靳意竹问。
　　“对，我妈跟她们家关系好，先过来了，”魏薇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忽然换风格了？”
　　“这样好看，”靳意竹回答，“还有谁来了？”
　　“小云她们都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她们说要先去外面透透气。”
　　靳意竹跟她一起去外面，去找其他朋友。
　　“对了，她们说你在东京养小/情/人，真的假的？”魏薇好奇的问，“听说还是个女的。”
　　“假的，你听谁说的？”靳意竹不动声色的问。
　　“刘珂茜说的呀，她说你这个月都去两回东京了，有模有样的，”魏薇摇着手指，“这有什么，女的就女的嘛，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个谁不就是嘛？在美国好几个女朋友呢，今天也装得很乖。”
　　“谁？”靳意竹问。
　　“汪若灵啊！”魏薇不可思议的看她一眼，“你一点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靳意竹叹气，“她头发很长啊。”
　　“谁告诉你女同就是看头发了，”魏薇啧啧两声，“在美国待那么久，一点没被熏陶到啊？”
　　“熏陶了一点，但不多，”靳意竹把话题转向她，“你这么懂，你也是啊？”
　　话音落下，她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认识魏薇这么久，靳意竹从来没跟她聊过这种话题。
　　倒不是故意回避什么，实在是从来没有机会聊。
　　她们聚在一起，吃吃下午茶拍拍照片，没事聊这些做什么？说起来，她们聊那几个竹马发小还更多点，可惜靳意竹从来不感兴趣，话题轮到这里，要么找借口走人，要么坐着放空。
　　现在想来，她对她的这些“朋友”，竟然都没什么了解。
　　“我？”魏薇理所当然的说，“我是双啊，不过我更喜欢女孩子。”
　　不等靳意竹说话，她下巴一抬，往汪若灵的方向：“我爸妈还说，要是我死性不改，干脆跟汪若灵结婚，知根知底的，别在外面乱找小姑娘。”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封建还是开放，”魏薇冷笑一声，“搞女同没事，找外地人不行，还给我相上亲了。”
　　一说到这种话题，靳意竹不由自主开始走神，等到发现魏薇已经完成了出柜加抱怨一套大动作，只好无奈的说：“双只是你的借口……”
　　“你要这么说也行，”魏薇暧昧一笑，“毕竟我也没交过男朋友。”
　　魏薇性格开朗，一向吃得开，几步之间已经跟好几个人打过招呼。
　　出现在一个晚宴上的人，靳意竹自然也是认识的，她心里装着事，没什么兴趣聊天，只是点头微笑，当作寒暄。
　　“你今天心里有事啊，”魏薇端详着她的脸色，笑得玩味，“太明显了。”
　　“是吗？”靳意竹勾起唇角，手指卷起一缕头发，“确实有点事，”她指指汪若灵那边，“我先过去了，我外公在等我。”
　　魏薇点头：“去吧去吧，有空一起下午茶。”
　　靳意竹对她摆摆手，往人群中心走去。
　　话题聊得太私人，刚刚有一个瞬间，她都想跟魏薇说家里的事，但那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魏薇能知道魏舒榆的事情，说明肯定有人在盯着她的事。
　　在没找到这个人是谁之前，靳意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关于集团的想法。
　　……只有一个人例外。
　　魏舒榆，只属于她的人。
　　只是在唇齿之间咀嚼她的名字，靳意竹已经感觉到一丝清淡的安慰，正在从心底浮现。
　　“意竹来了。”
　　何天和远远看见外孙女，笑眯眯的朝她招手。
　　“来，这是若灵，你汪叔叔的女儿。”
　　靳意竹走过去，汪若灵甜甜的跟她打招呼。
　　两个人聊几句上学时的话题，什么纽约哪家咖啡馆的芝士蛋糕最好吃之类的，默契的不再聊天，跟着各自的长辈，在人群里穿行而过。
　　“意竹，你想好了？”何天和问她，“下个月就回总部来？”
　　“想好了，我已经交过报告了，”靳意竹说，“我一开始就想在总部。”
　　何天和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
　　大半场酒会下来，靳意竹几乎将世交家的长辈认了一个遍。
　　“以后他们就不会把你当孩子了，”何天和告诉她，“你以后可能会发现，他们跟你想象得不太一样。”
　　“以后就不是和蔼可亲的叔叔婶婶，是要把我放在砝码上的人，对吧？”
　　靳意竹淡淡的说，脸上神色不变。
　　“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嗯，”何天和点头，“走吧，我带你去见汪女士。”
　　“汪女士？”靳意竹面露疑惑，“汪若灵的……？”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靳意竹终于察觉到不对。
　　汪若灵是随母姓的，刚刚她见过汪若灵的妈妈了，现在这位汪女士是？
　　“是她的外婆，”何天和神色平静，“叫奶奶也行，她们一家都是随母姓的。”
　　何天和早跟汪千淳打过招呼，这会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汪女士跟你外婆是手帕交，关系很好，当时你出生，我也想让你随母姓，可惜你爸爸不同意，你妈妈一心顺着你爸，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意竹，你会想换个姓氏吗？”何天和试探道。
　　“我无所谓，”靳意竹摇头，“我就是我，跟姓氏没关系。”
　　“也是，”何天和苦笑一下，“叫何意竹，未免落了俗套。”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室内铺着厚重地毯，吸走所有声音。
　　即使楼下酒过三巡，高谈阔论，这里仍旧一片寂静，仿佛世外桃源。
　　“汪女士，我带意竹过来了。”
　　何天和平时随和爽朗，但身居高位久了，自然带着点傲慢之气，但在这间书房里，他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虽然说着汪女士这样的称呼，但语气分明是老友叙旧。
　　“知道你现在不管汪家的事，全都交给小辈，但我们意竹还是要托你照顾。”
　　靳意竹心里升起一点疑惑，这话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是在托孤？
　　外公不是身体硬朗，中气十足吗？最近这段时间，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意竹来啦？老何，看你说的什么话，璀晚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孙女儿，当然也是我的孙女儿了。”
　　汪千淳笑道，放下手中毛笔，净过手后，来拉靳意竹的手腕。
　　“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汪千淳性格内敛，喜好清净，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外面出现。
　　书房里尽是水墨山水，早就修心养性，与世俗之事无关了。
　　“汪奶奶，”靳意竹灿烂一笑，“我高中就出国读书了，一直没机会来看您，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事实上，她甚少听别人说起汪千淳的事情，对汪千淳更没有印象。
　　“好孩子，跟你外婆长得真像，”汪千淳拍拍她的手，“我听你外公说，你想进总部，是吧？”
　　靳意竹点头：“对，我现在在分公司上班，已经交了报告了。”
　　“嗯，”汪千淳笑容温柔，不知道透过她的眼睛，在看着什么地方，“你放心吧，董事会投票的时候，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靳意竹心里又掠过一丝疑虑。
　　她现在对公司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些年靳盛华有意瞒着她，不论是董事会架构，还是公司的主要业务，其实她都算不上了解。
　　简直是致命的弱点。
　　“她爸爸不是个省心的，”何天和摇头，“我早就说了，当初叫婉若像你们家一样，找个上门女婿，意竹跟着她姓，现在这个时候，都能顺理成章过渡给她了……”
　　“小孩子的事情，我们管也管不了，”汪千淳说，“意竹，别担心的，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靳意竹点头。
　　两位老人叙上了旧，讲的是她外婆的事情，可惜外婆走得太早，她都没能见上一面。
　　现在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倒是也有一番乐趣。
　　汪千淳养生，说了半小时话，看着时间差不多，讲了送客。
　　等靳意竹回到一楼，魏薇她们早就走了，剩下一群中年人，借着酒局推杯换盏谈生意，人人脸上都是兴奋。
　　靳意竹忽然觉得累了。
　　纸醉金迷的香港，灯红酒绿的香港，每一秒钟有无数金钱滚滚流过的香港，支撑它的中流砥柱们站在她的周围，用虚假的面具说着虚假的话。
　　见她回来，何婉若迎上来，面色忐忑不安，问：“有没有看见你爸爸？今天一晚上我都没看见他。”
　　“我没让他来，”何天和笑眯眯的看着女儿，“婉若，你也该长大了。”
　　何婉若神色茫然，抱着女儿的手臂，半靠在女儿身上，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可是爸爸，我早就成年啦，你看，意竹都这么大啦。”
　　靳意竹拍拍妈妈的手背，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天真的残忍。
　　何天和不再言语，只是问：“意竹，你今晚回中环，还是在半山住？”
　　“我回中环，”靳意竹说，“习惯了。”
　　她说要走，其实也没人要留。
　　象征性寒暄过几句，靳意竹上车，回了中环。
　　她觉得头疼，一路扶着额头，一直到进了家门，坐在那面灯火璀璨的落地玻璃窗下，才终于回过神。
　　似乎就在刚刚，她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亮出自己的立场，走出要百分之百继承权的第一步。
　　正在沉思之间，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随即是一阵轻柔音乐。
　　是魏舒榆。
　　只属于魏舒榆的铃声响了几声，靳意竹终于反应过来，梦游般的接起电话。
　　另一边，是魏舒榆紧张到变调的声音：
　　“靳意竹，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靳意竹轻轻舒了一口气，几乎是在喃喃自语：“真好，原来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会视情况晚点更新，最迟不超过19点，宝贝们不要急等一等就有了。


第26章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高了几分，浓郁的担心像是要溢出来。
　　“你还好吗？”
　　“还好，”靳意竹回过神，“有点累而已。”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卸下妆发，把手机放在旁边，随意问道：
　　“你今天做什么了？”
　　“上课，然后和朋友吃饭，回家看了会书，”魏舒榆一一说完，“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什么晚宴？”
　　“对，累死我了，”靳意竹的思绪慢慢回笼，“不过我今天妆很漂亮，可惜了，早知道给你看看再卸了。”
　　她的手机虽然放在旁边，但是没有对着自己。
　　魏舒榆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灯光正从顶端洒下来，落在她背后的沙发上，墨绿色细绒沙发泛着温柔灯光，上面放着几只抱枕，营造出某种清冷氛围。
　　“现在给我看看也不迟？”魏舒榆笑道，“一点点也好。”
　　“我才不要，都卸了一大半了，不漂亮了，”靳意竹摇头，“下次有机会吧。”
　　魏舒榆“嗯”了一声，一时无话。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现在肯定也很漂亮，卸了一半也没关系，这样那样的话，不管是安慰还是夸赞，总归会让靳意竹更开心一点。
　　但是她没说。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感情，让她的心里有点酸涩。
　　她没来得及看见的靳意竹，今天的那场晚宴上有无数人看见了。
　　他们是靳意竹的家人、朋友、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而她只是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闯入者。
　　对于靳意竹的真实生活，她又知道多少？
　　如果靳意竹要松开她们之间的这根细线，她又能做什么？
　　靳意竹敏锐的抓到她那一丝低落，停下了卸妆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魏舒榆按下心底那点不安，“那你明天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不过要去公司一趟。”靳意竹回答。
　　她去总部的事情已经过了明路，明天先去一趟分公司，把原本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办手续。
　　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魏舒榆说了。
　　“那还好，可以休息一下。”
　　魏舒榆不再坐在桌前，只是盯着靳意竹的视频，等着她是不是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下，那是很少见的情况。
　　靳意竹给她打视频的时候，多半只是把手机随意扔在什么地方，画面里乱七八糟，盯着看也没什么意义。
　　她站起来，去做自己的事。魏清露前几天说想过来玩，要看看行程安排。
　　靳意竹自己虽然不在镜头里，但魏舒榆一走开，她就发现了。
　　“魏舒榆？”
　　靳意竹叫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点疑虑。
　　“你去哪里了？”
　　“有点事，”魏舒榆听见她的声音，又回到画面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靳意竹问。
　　明明没有看见她的脸，但魏舒榆已经可以想象，靳意竹那张漂亮的脸上，一定出现了疑惑，甚至眉头微微皱起，略微有点不爽。
　　为什么？难道只有她可以在视频的时候不专心，而她却不能离开镜头前，必须让靳意竹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
　　也是，毕竟她才是金丝雀。
　　靳意竹要知道她的全部，合理且正常。
　　“我妹妹要来玩，”魏舒榆拨弄着指甲，语气清淡，“我想看看攻略。”
　　“妹妹要来玩，就要看攻略啊，”靳意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意，“我来的时候，怎么就是躲着我呢。”
　　魏舒榆微微一愣，靳意竹是在吃醋吗？
　　“那不是之前有点不愉快嘛，”魏舒榆下意识软了声音，“现在才不会呢。”
　　她不知道是想哄靳意竹，还是想哄自己，只知道这一刻恨不得牵住靳意竹的手，在夜风里晃晃她的指尖，要她消去脸上那点落寞。
　　“你最好是不会，”靳意竹笑道，“你妹妹什么时候过来？别订酒店了，住你那吧。”
　　“可以吗？”魏舒榆又是一愣，“不太好吧……毕竟是你的房子。”
　　“既然是我的房子，那我说了可以让她住，还有什么问题？”
　　靳意竹满不在乎的说，她已经将妆容尽数卸掉，坠入宽大躺椅。
　　“这段时间我来不了，让她陪陪你也好。”
　　“这样啊……”魏舒榆听见她没空过来，感受到的不是轻松，反而是寂寞，不由得多问一句，“我下个月有一周假，要不要我来香港？”
　　“你想来当然好，不过我会比较忙，”靳意竹说，“可能你要自己逛逛。”
　　魏舒榆默然片刻：“那算了。”
　　“嗯，”靳意竹也没在意，“陪你妹妹好好玩。”
　　魏清露是三天后过来的，拎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一进魏舒榆的家门，立即“哇”了一声。
　　“塔楼诶，这下面就是六本木吧？”
　　魏清露今年大学毕业，看什么都兴致勃勃，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过头，问：
　　“姐姐，你这个朋友真的好有钱。”
　　魏舒榆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回靳意竹的消息，告诉她妹妹过来了，今天会住客房。
　　靳意竹大概在忙，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收到回应。
　　“其实不是朋友，对吧？”
　　魏清露很敏锐，从她的表情上看出端倪。
　　“那是……？”
　　魏清露本来想说女朋友，但又觉得姐姐那紧绷的肩膀和盯着手机的眼神，不像是恋人之间该有的表情。
　　但不是朋友，又不是女朋友，为什么会在港区租一个房子，让魏舒榆去住？
　　奇怪的想法从魏清露的脑中冒出来，她知道姐姐是很受欢迎的人，尤其是很受有钱人的欢迎，之前有次过年，大人们语焉不详的聊天里，她能感受得到……他们对姐姐的期待。
　　魏舒榆当时的反应，是直接掀翻了桌子，告诉他们是在做梦。
　　魏清露觉得，不会是那种事。
　　只是，在她愈发忐忑的目光里，魏舒榆开口了。
　　“嗯，”魏舒榆说，“她是我的金主。”
　　她想过要不要用别的词，比如老板什么的，但最后还是选了“金主”这个会刺痛自己，也会刺痛魏清露的词。
　　“金主……”
　　魏清露果然呆住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那、那是包/养吗？你不是不做这种事吗……”
　　“嗯，我不会被别人包/养，但是我喜欢她。”
　　魏舒榆很平静的说，仿佛这句话已经在脑中演练了千万遍，没有一丝犹豫。
　　“是之前在香港的那个人，她到东京来找我，我拒绝不了。”
　　她低着头，顶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不是她想告诉魏清露，只是这些话在心里发酵了太久，早就需要一个出口，而魏清露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那个大小姐？”魏清露还有印象，“我还以为你们结束了。”
　　“我以为结束了，但是没有，”魏舒榆的声音愈发低下去，“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不该这样，但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魏清露沉默几秒，对于感情的事，她既没有体验，也没有感悟，大多数时候，魏清露保持着某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认为快乐就是好的，难受就是坏的。
　　然后，她问了一个很直白的问题：“那你开心吗？”
　　魏舒榆咬着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丝血的气味。
　　“开心，”她说，“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觉得痛苦。”
　　痛苦这份开心为什么不能更多一点，痛苦靳意竹和她只是这种关系，痛苦自己不能参与进靳意竹真正的生活，痛苦不能看见靳意竹更多一点……
　　痛苦自己的软弱，痛苦自己的无力，痛苦自己的犹豫不决。
　　“那这样的话，多做一点让你开心的事不就好了吗？”
　　听见姐姐不是因为钱而选择被包/养，魏清露反倒平静下来，虽然因为爱被包/养听起来实在是傻得要命，但她的姐姐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快乐。”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魏舒榆说，“喜欢就去追，爱过就不后悔……但我和靳意竹实在差别太大了。”
　　“差别大有什么关系？”魏清露更是不懂，“世俗上的差距，只要努力总是可以抹消，这不是你说的吗？”
　　乍一听见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话，魏舒榆不由得苦笑。
　　半饷，她才低声回答：“也是，灵魂的距离才是最重要的。”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书房，魏清露怔怔的看着她，总觉得那单薄纤细的身躯里，仿佛在燃着一团火焰。
　　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姐姐。
　　魏清露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姐姐的那天，魏舒榆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眼神冷肃，晦暗难言，连嘴唇都是紧抿的，藏着某种不甘心的火。
　　她从小对学习以外的事情不关系，更讨厌亲戚关系，每次去家族聚会，都是全程走神。
　　只有那天不一样，喧闹的饭桌上，不知道是谁率先发难，指责魏舒榆败坏家风，大好的年纪不结婚，跟个女人搅合在一起，连钱也不往家里拿了，实在是不孝。
　　被当众出柜，魏舒榆站起来，不慌不忙的问，我不杀/人不放火，自己养活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被她的恬不知耻震惊，满桌的大人神色各异，开始轮番上阵，从她浪费自己的美貌才华说起，一直到明明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娶她，只要她愿意做富太太，这到底有什么不好？
　　当时，魏清露还是个高中生，搞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她只看见姐姐站在人群中央，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质问所有长辈：“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底还是想卖女儿，我只是喜欢女人，说得我像是犯了什么罪。”
　　“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灵魂，世俗的差距，总能通过努力抹消。”
　　“我敢说我的灵魂洁白无瑕，你们敢吗？”
　　说罢，她拂袖而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魏清露的心脏砰砰直跳，做了无数习题都没有找到的答案，忽然在眼前出现了，她实在忍不住，跟着站起来，悄悄跑了出去。
　　就是因为这个决定，她成了整个家里魏舒榆唯一正眼相待的人。
　　“魏清露，你等会玩够了，自己去客房睡。”
　　魏舒榆的声音传来，让魏清露骤然回神，她应了一声，魏舒榆想了想，实在是不放心，又在书房前停住了，说：
　　“浴室在那边，可以泡澡，客厅餐厅你随便用，就这间房你别进去。”
　　她指着书房旁边的门，加上一句：“这是靳意竹的房间。”
　　既然是靳意竹的房子，那自然会有一个她的房间。
　　虽然她现在还没来住过，但房间是早就布置好的，家政工定期会来打扫，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模样。
　　“你们不是一起睡啊？”魏清露从沙发里抬起头，“那多不方便。”
　　“其实……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妹妹说话直白，魏舒榆微微有点脸红。
　　“我们不睡在一起比较方便。”
　　“啊？”魏清露一头雾水，抓着自己的头发，嘀咕了一句，“柏拉图啊……”
　　“我们更像是朋友，”魏舒榆轻轻的说，“她也更希望我做她的朋友。”
　　“啊？”魏清露满头问号，简直要把自己的头发抓下来，半饷恍然大悟，朝着魏舒榆扑过去，“哇去，那就是你这个当金丝雀的更想……哇！”
　　魏舒榆冷笑一声，把门摔上，当做是对她的回答。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魏舒榆的大脑总算是冷静下来。
　　虽然魏清露说话直白，可她说得却没有错。
　　确实是她这个当金丝雀的，更想发生一点什么。
　　只可惜靳意竹直得彻彻底底，就算脸红心跳，仍旧不会去想那是因为什么。
　　魏舒榆能感觉得到，靳意竹对她有好感，否则她追到东京来，非要让她留在她身边，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对待朋友，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揭破这层窗户纸，或者跟靳意竹继续玩这个友谊游戏，直到无法伪装的那一天。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渴望无法隐藏。
　　就算不用魏清露来说，她也会有想去追逐、想得到更多的那一天。
　　现在，就是做出决定的时刻。
　　她要真正跟靳意竹站在一起，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就算要付出代价，她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只要靳意竹愿意给她机会，她会不顾一切的去抓住。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报告文档，开始敲敲打打。
　　靳意竹的家世固然令人望尘莫及，但她也有可以倚仗的事物。
　　一路将她送到这里、足以令所有人惊叹的才华，就是她的砝码。
　　翌日，魏舒榆带着计划书去了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点闷，窗户没开，已经是春日时分，竟然还开着暖气，令整个房间里都萦绕着黏稠潮湿的气氛。
　　魏舒榆站在周教授桌前，外套还没脱，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有点贴皮肤。
　　她的计划书已经递给周教授了，接过文件时，光是上面的标题，就让周教授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魏舒榆将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她知道教授对她的计划书不会满意，但她并不打算放弃。
　　能够与靳意竹背后的家族抗衡的，唯有世人皆知的盛名。
　　要获得那种盛名，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站在文娱行业的顶端，制造出能够源源不断获得利益的商业作品，变成一台真正的印钞机，要资本都对才华敬畏三分。
　　周教授戴着那副老花眼镜，先抬眼打量着她。
　　清秀漂亮，像是沾着露水的小茉莉，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一张脸，连身形都纤细单薄，被罩在一身白裙里，如同一阵雾气。
　　脊背却是挺直的，紧绷到了极限，显露出某种分毫不让的决心。
　　对于这个学生，她印象很深。
　　魏舒榆不是正规入学，是被老友推荐而来的研修生，拿着一份光鲜亮丽的简历，不论是自己的作品，还是策划过的展览，全都斩获奖项，声名斐然。
　　她本以为这人是来镀金的，不是常常有这种事吗？在艺术圈里站稳了脚跟，忽然发现自己缺一点人脉和资源，于是再回到学校里来，能学到什么无所谓，关键是获得一张入场券。
　　“我注意你很久了，”周教授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并不标准，但足以听懂，“出身校很漂亮，在上海和香港都做出了成绩，说是想来东京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翻着魏舒榆的计划书，动作特别快，像是在找什么毛病。
　　“在研究室里也很突出，真是无法否认的才华啊。”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灯芯绒外套，衬衫笔挺工整，戴着红宝石袖扣，流露出养尊处优的自矜。
　　作为创造了票房神话，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了完美平衡的导演兼制作人，她确实有倨傲的资格。
　　“最后还是要选择电影映画方向吗？”
　　她一把将计划书合上，魏舒榆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将她的计划书看完，但周教授已经抬起了头，问：
　　“你不是展览策划出身吗？在艺术圈也做出点成绩了。为什么要改？你之前做的东西都不要了？”
　　一连串的质问，魏舒榆丝毫不动，只是点头，“嗯，我决定好了。”
　　“为什么？”周教授往后靠了靠椅子，双手交叉，定定的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转向几乎等于重头开始？你现在开始做映画，跟别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魏舒榆与她对视，没打算避开：“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周教授挑了下眉，她从椅子上坐直，似乎是第一次正视魏舒榆。
　　“嗯，”魏舒榆的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是在咬字，“我想成为能够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平衡，像您一样伟大的导演和制片人。”
　　周教授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嘴角动了动，好像要笑但忍住了。
　　“小朋友，你说话还挺好听的，”即使内敛如周教授，仍旧难掩激动，“形容我，还远远用不上伟大吧。”
　　“或许别人不这样认为，但我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魏舒榆语调未变，很平静的回答：
　　“老师，您是亚洲第一个拿到大满贯，突破百亿票房的女人，为什么不能称之为伟大？”
　　“你要做第二个我吗？”
　　她把计划书又拿起来，往后翻过几页，捻着中间几页纸。
　　“你写得很大胆。虽然很多地方还不成熟。”
　　“我只想做我自己，”魏舒榆微笑道，“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谁。”
　　周教授再次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她看得出来，魏舒榆很紧张，连指尖都在颤抖。
　　魏舒榆的资料，整个研究室的教授全都看过，她当然也不例外。
　　这不是一个新人，她前年在香港的那场展览，从首日到终日门票一直售罄，主办方赚疯了的同时，又接连签下数个代理，明摆着要将她的商业价值压榨殆尽。
　　如果当时的魏舒榆身边有可靠的长辈，她不至于落入陷阱，最后背上江郎才尽、只能自己模仿自己的恶名。
　　她愿意接受推荐，收下这个学生，一开始就抱着欣赏和怜惜。
　　周教授叹息一声，又瞥她一眼：“你很有创意，可惜写得太漂浮，计划书拿回去，下周改好了再过来。”
　　魏舒榆轻轻吸了口气，感觉如芒在背，但她知道她不是在苛责。
　　“想拍电影的人很多，想成为我、取代的我的人也数不胜数，”周教授慢悠悠地说，“如果是你想取代我，我倒是拭目以待。”
　　魏舒榆终于笑了：“我会在致谢里写上您的名字。”
　　周教授没接话，拿起笔在计划书边上划了几下，然后把那页翻过去，重新看一遍。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但是没看她，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一条很难的路，但你要是真的决定了，就别半路回头。”
　　魏舒榆站直了：“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路。”
　　这回，周教授是真的笑了，笑得有点冷：“你最好不会。”
　　说着自己喜欢电影，要拍属于自己的电影，要做出一番成绩的学生，实在是数不胜数。
　　光是今年，周教授就见过几十个，现在春季刚过完，已经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之前站在她面前，说出豪言壮语的模样，还留在她的心上。
　　她不想魏舒榆也变成那种人，白白浪费她的一番心血。
　　魏舒榆接过自己的计划书，朝她摆摆手，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周教授的笑容里多了点温度，或许这个孩子，真的会跟其他人不一样。
　　接下来一周，魏舒榆闷在家里，专心修改她的计划书。
　　她的想法并不成熟，好在现在她的身份是学生，有更多的试错机会，不至于像过去一样，要为了商业价值束手束脚。
　　这学期结束的时候，研究室会举办小型展览，届时作品可以面向大众，收集第一轮反馈。
　　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魏舒榆打算在这期间做出Demo，参加学期末的展览。
　　不仅可以看看自己的想法怎么样，能不能受到市场的欢迎，也可以让周教授知道，她是认真的。
　　“早知道你这段时间这么忙，我就不来打扰了。”
　　魏清露待了一周左右，将东京附近玩了一个遍，直到临走前一天，魏舒榆才抽出空来，跟她一起吃饭。
　　“临时有事，之前你定行程的时候，我还是很闲的，”魏舒榆略有愧疚，“等你下次过来，一定带你好好玩。”
　　“没事，一个人也蛮好玩的，”魏清露笑眯眯的说，“有你的攻略，根本没遇到什么困难嘛。”
　　“那攻略上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本来还想一起去的，”魏舒榆说，“下次有机会吧。”
　　“我才不去第二次呢，”魏清露狡黠一笑，“你跟意竹姐姐一起去嘛。”
　　“……”
　　魏舒榆一时失语，连吃饭的动作都停了，半饷，才故作愠怒。
　　“她才不是你意竹姐姐……”
　　“哎呀早晚有一天会是的嘛！我姐看上的人还有拿不下的？！”魏清露一脸开朗，看起来一副智商不高的模样，“我等你好消息啊！”
　　晚餐后，魏清露去收拾行李，魏舒榆进书房敲键盘。
　　临近九点，魏舒榆从计划书里回过神，下意识去看手机。
　　果然，靳意竹的电话打过来了。
　　这已经成了惯例，有时候是视频，有时候是语音，全看靳意竹的心情。
　　“好准时，你干脆在家里安个监控算了。”
　　魏舒榆嘟囔一句，接通视频的瞬间，靳意竹的笑容出现在画面里，将她轻轻震了一下。
　　“好漂亮……”
　　“是吧？”靳意竹笑容更浓几分，眼角眉梢满是得意，“我在家安个监控，就欣赏不到你这么有趣的表情了。”
　　她将栗色长发染成了金色，此刻正绕在葱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似乎是对魏舒榆的反应很满意，她稍微退后一点，靠进宽大沙发之间，对魏舒榆一抬下巴，声线微哑，染着说不出的妩媚。
　　“魏舒榆，你躲什么？看着我。”
　　魏舒榆的呼吸都快停了。
　　她一直都知道，靳意竹很漂亮，但金发红唇、妆容精致的靳意竹，简直美得不似凡人。
　　更枉论此刻，靳意竹穿一身黑色晚礼服，丝质布料泛着微光，勾勒出纤细锁骨，顺着胸线向下，抚过窄薄腰肢，一双长腿若隐若现，宛若上好羊脂白玉。
　　她伸出手，掠过手机边缘，仿佛要透过网络，抚上魏舒榆的脸。
　　“你喝醉了吗？”魏舒榆被她的语气胁迫，只好将脸转过来，让靳意竹能够看见她，“说话好奇怪。”
　　她微微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正视靳意竹，比瓷器更白皙细腻的脸上早已是绯红一片，连耳垂都微微泛红。
　　“奇怪吗？我怎么不觉得，”靳意竹托着下巴，舌尖舔过唇角，像是在尝口红的味道，“你脸红了。”
　　下一秒，魏舒榆把视频挂断了。
　　她按着自己的心脏，它正在不受控制的狂跳着，不论她怎么想要冷静，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除了靳意竹方才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靳意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附带一句留言：接视频。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魏舒榆硬着头皮，又一次接通了视频电话。
　　靳意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魏舒榆，挂什么？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魏舒榆声音很轻，“你今天太漂亮了，看得我害羞。”
　　她本就不是擅长说谎的人，更何况现在头脑一片空白，干脆放弃思考，直接说了实话。
　　“有这么漂亮吗？”靳意竹明显高兴了起来，“真可惜，要是能让你直接看看就好了。”
　　“我也想看，上次我就没看到。”
　　靳意竹收敛起那种上位者的神色，换上温柔的假面后，魏舒榆反倒有点不爽起来，如果靳意竹本性如此，那她宁可承受她那种强烈到窒息的占有欲，也不愿意被她虚假的对待。
　　“靳意竹，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最近没空，”靳意竹有点惊讶，“你很想我吗？”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听过魏舒榆对她提出什么要求，甚至没听过魏舒榆主动说要做什么。
　　魏舒榆顺从她的每一个想法，吃什么、去哪里、做什么，全都按照她想要的来，在给了她无穷无尽安全感的同时，也让她觉得虚无。
　　“有多想我？很想很想我的话，我可以请假过来哦。”
　　窃喜的同时，恶劣的念头又从心里钻出来，就这么一点还不够，她要魏舒榆再多说一点，最好满心满眼都是她。
　　然而，魏舒榆没有满足她。
　　“很想你，”魏舒榆说，“但是没空就算了。”
　　靳意竹一愣，不由得更集中精神，去看着那双眼睛。
　　隔着渺远的距离，魏舒榆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她的害羞是真的，揪住裙摆的指尖在轻颤，她不知道魏舒榆的心里正在经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她只觉得——
　　好奇怪，连她自己的心，好像都痒痒的。
　　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非得要抓住那只小猫，把它狠狠按住，在肚皮上亲上一通，把皮毛全部揉得乱七八糟，才能一解心中渴望。
　　“魏舒榆，”她说，“你来香港，我给你买机票。”
　　“没空，”魏舒榆回答，“宝贝，我也很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强强就强强，我们小魏是一款只要想清楚了立马就开钓的诱受来的，清冷美人钓起来果然是最香的！跟靳意竹完全就是棋逢对手！


第27章 
　　再次见到靳意竹，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东京最漂亮的樱花季，靳意竹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过来小住几日，跟魏舒榆一起看樱花，或者去富士山，就连每天晚上例行的电话都消失了。
　　魏舒榆能收到的，只是她的只言片语。
　　以及转账红包。
　　靳意竹对跟她分享日常没什么兴趣，她发来的日常照片，多半也是她的衣服和包包。
　　与此相对的，就是只言片语里含量极高的大牌上新，从爱马仕到香奈儿一应俱全，让她拿着卡去买喜欢的。
　　魏舒榆哭笑不得，很直白的告诉她：“我不要。”
　　靳意竹百忙之中抽空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不要？”
　　她本来想问，是不喜欢吗？还是有更喜欢的牌子？
　　然而，魏舒榆只是在视频里笑意吟吟的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眸仿佛在发光，看得靳意竹把公司的烂事全都抛之脑后，只觉得心情一点点平静，像是坐在海边，眺望着璀璨斜阳。
　　下一秒，魏舒榆对她说：“我要你来陪我。”
　　尾音微微上扬，听上去不像是请求，反倒像撒娇。
　　连那张清淡的脸上，都浮现出温柔笑意，不知道怎么回事，靳意竹心跳加速，总觉得有点缺氧。
　　“要我陪你去买吗？”靳意竹沉吟片刻，“那要等很久了，要不你找个朋友陪你？”
　　魏舒榆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意渐浓，眼神却略微落寞，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好吧……”她抬起眼，离镜头更近一点，“不可以等你吗？”
　　靳意竹一时愣住，想起魏舒榆挽住她的手臂时，一点温热会朝她靠过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靳意竹点头：“我看看……下周吧，下周日有公休，可以凑四天过来。”
　　靳意竹到东京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
　　何叔叔提前去学校，接过魏舒榆之后，再去成田机场。
　　成田机场建在千叶，从东京开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比羽田机场更远。
　　何叔叔这段时间留在东京，按照靳意竹的要求，接送魏舒榆上学，跟魏舒榆渐渐算得上熟悉了。
　　“何叔叔，我想听《Mozart!》，要德语版的。”
　　魏舒榆上车后，先伸手过来，划过何叔叔的珍藏，在导航屏幕上选过自己喜欢的歌，不给何叔叔发挥的机会。
　　“这部的歌都很好听，你可以试试。”
　　“我听过，很热门，每年都重演，”何叔叔没换她的歌，只是问，“今天不坐副驾驶？”
　　魏舒榆微笑道：“等会靳意竹要来，我坐后面方便点。”
　　平时上学，她出于礼貌，会坐在副驾驶，免得何叔叔心里不爽，觉得自己只是个司机，要为她服务。
　　但今天不一样，靳意竹过来，她再坐副驾驶，是给自己没脸。
　　名义上是金丝雀又怎么样？
　　她本来就不是只为靳意竹服务的人。
　　滴水不漏的说法，何叔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不说话了，沉默的把车往前开。
　　魏舒榆托着下巴，看向车窗外的景色，樱花落尽了，现在是属于炽烈太阳的季节。
　　夏天啊……
　　最适合谈恋爱了。
　　可惜有人不解风情，明明很吃撒娇那一套，偏偏不知道是为什么心跳。
　　魏舒榆在后座睡了一觉，再睁眼时，成田机场已经近在眼前。
　　何叔叔停在停车场，关了音乐，打开顶灯，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问：
　　“魏小姐，你知道大小姐为什么忽然过来吗？”
　　为什么？魏舒榆还有点迷糊，下意识想，那当然是因为我吹枕边风了啊。
　　虽然还不到枕边那程度……
　　“怎么了？”她没正面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疑惑，如果魏小姐不知道的话，可以当我没问。”
　　何叔叔是老油条了，他没打算明说，只是端详着魏舒榆的神色，又一次试探：
　　“香港那边说，大小姐最近事情很多，实在不像是有空来度假的样子。”
　　“如果不是来度假呢？”
　　魏舒榆神色未动，平静的回答：
　　“我请她来看我的期末展览，不行吗？”
　　何叔叔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何叔叔。
　　迈巴赫宽敞的车厢中，冰冷的视线撞出火星，在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魏舒榆没有退避。
　　她很清楚何叔叔是什么意思，他想从她的嘴里套话，推测她知道些什么，要是能迫使她说出靳意竹的目的，那最好不过。
　　很可惜，她不知道靳意竹具体在做什么，更不可能失言。
　　何叔叔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来东京时，他把小何留在了香港，现在果然派上用场。
　　据说，大小姐回香港第一天，在半山别墅大闹一场。
　　第二天，老爷子勒令她的堂兄堂弟们不必再来半山，措辞相当严厉，说半山老宅是一家人团圆的地方，外人来来去去，像是什么样子？
　　又过一周，荆家这一辈最有希望的男丁，靳远成被踢出总部。
　　小何不属于集团本部，只是管家岗的，打听不到细节，但光是零星几句，足以让何叔叔毛骨悚然。
　　十八岁跟着荆盛华，亲眼看着先生是怎么从老爷子手里一步步把集团给夺过来的，完全称得上手段狠辣，就是因为见过荆盛华的雷厉风行，何叔叔才死心塌地，背叛了老爷子跟着他。
　　现在是……要变天了吗？
　　他心下惶然，但从魏舒榆的脸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半饷，魏舒榆提醒他：“何叔叔，飞机快落地了。”
　　他咬着牙，正想说点什么，但魏舒榆已经拉开车门，毫无顾忌的下了车，对他挥挥手：“我先走了，不能让靳意竹等我。”
　　魏舒榆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没让何叔叔看出端倪。
　　一直到出了停车场，进了机场大厅，她才咬住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就算不知道靳意竹想做什么，但只要是靳意竹的事，她都绝不能露怯，给靳意竹带来麻烦。
　　这是魏舒榆给自己的原则。
　　在出关口等了几分钟，魏舒榆终于看见了她。
　　耀眼的金发，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正肩西装，靳意竹拎一只小包，从机场走出来，纯白门扉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愈发显得她高挑动人。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把一切抛在脑后。
　　她快步走过去，不等靳意竹反应，直接扎进她怀里，环抱她的腰，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肩膀，再朝靳意竹仰起脸：
　　“靳意竹，我好想你。”
　　温香软玉满怀，靳意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思绪还未从香港那个斗兽场里抽离，鼻尖已经嗅到尼罗河花园的清香。
　　清甜中带着魅惑的味道环绕着她，令靳意竹微微失神。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靳意竹抱住了眼前人，她低下头，下意识想要更多一点属于魏舒榆的味道。
　　“我也很想你。”她喃喃说道。
　　靳意竹回抱过来时，魏舒榆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一步，笑意温柔：“靳意竹，好久不见。”
　　靳意竹怀中一空，连带着清甜香气都离她远去，她觉得心间鼓噪，泛起不知名的焦灼。
　　“确实很久，”靳意竹牵住她的手，“三个多月了，春天都过完了。”
　　“太可惜了，”魏舒榆回答，“樱花季都过去了。”
　　“明年还会有，”靳意竹倒是没什么遗憾，“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路都走了一半，她才想起来要好好看看魏舒榆，这一眼，就觉得她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这三个月做什么了？”她问，“变得好漂亮。”
　　魏舒榆的装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亚麻长裙，只不过因为天气炎热，换成了较为轻薄的款式。
　　米白色，吊带细伶伶的，愈发显得她锁骨纤细，皮肤白得几近透明，脖颈间点缀着小巧项链，靳意竹仔细看一眼，是她送的礼物，顿时心满意足。
　　最好这个人身上，全都是她送的东西。
　　一看就是她的人，这样才舒服。
　　“没什么，可能是化妆了？”魏舒榆回答，“我手很凉吗？”
　　她把手抽回来，贴在脸颊两旁，这才发现她竟然指尖冰冷，掌心都沁着冷汗。
　　“冷冰冰的，这可是夏天，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要不要去体检一下？”
　　靳意竹认真打量着她，漆黑长发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清秀绮丽，简直称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不是因为化妆了……怎么感觉气质有点变了。”
　　那种娇柔的、小白花一般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利刃出鞘的冷冽肃然，藏在那双平静的眼底，令人移不开目光。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魏舒榆不动声色的回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清纯的小茉莉，而是长满尖刺的荆棘。
　　这样的我，你还会想留在身边吗？
　　“真的？”靳意竹停住脚步，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与她的视线纠缠在一起，“那以前是在骗我了？”
　　现在的魏舒榆和之前的魏舒榆，她都觉得很好。只是，如果魏舒榆是在骗她，为了得到她的青睐，装出温和无害的模样……
　　那她不能接受。
　　“怎么会是在骗你，”魏舒榆哑然失笑，“只是有点事没想通罢了。”
　　“原来如此，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靳意竹点点头，“不过……”
　　她定定的看着魏舒榆，没头没脑的说：“你现在有点太好看了。”
　　靳意竹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感觉要被你迷倒了。”
　　“我早就被你迷倒了，”魏舒榆耸耸肩膀，满不在乎的说，“现在轮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欢迎来到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拉扯到火花四溅的强强片场！！！
　　就这个暧昧过招爽！！！


第28章 
　　候机大厅里开着冷气，永远都是最为适宜的27度，但靳意竹还是觉得很热。
　　她松开衬衫第一粒纽扣，没话找话：“最近好吗？”
　　“很好啊，我有个期末展览，你要不要来看，就是明天。”
　　魏舒榆走在她身边一步，没有去挽她的手。
　　糖果吃得太多，就会感受不到甜味。正确的做法，是那颗糖果永远捉摸不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落在手心。
　　“你今天没有行李吗？”
　　“没有，我现在在东京有家了，还带行李做什么？”
　　靳意竹瞥她一眼，魏舒榆没有反应，依旧跟着她身边一步，没主动过来挽她。
　　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觉得少了点什么。
　　靳意竹压下那点怪异，问：“何叔叔最近怎么样？”
　　“何叔叔？”
　　魏舒榆脚步一顿，想起刚刚车上那阵交锋，果然是出事了。
　　“你在香港做什么了？”
　　她问得很直白，没再遮遮掩掩。
　　停车场不远，坐一趟电梯，下去再走几百米，十分钟就能走到。
　　“你会开车，对吧？”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说，“我打算开了他。”
　　“我会开车，也愿意客串你的司机，”魏舒榆停下了脚步，“但是……”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站在原地，靳意竹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
　　多出几步后，靳意竹才发现，魏舒榆没有跟上来。
　　好吧，果然不可能糊弄她。
　　靳意竹倒退回去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魏舒榆的直白和逾距，她的感受不是生气，而是微妙的安心。
　　安心于她不是真的不在乎，安心于她对她有所求，安心于魏舒榆在她的面前，渐渐褪下坚硬外壳，露出柔软内心。
　　“怎么停下了？”她问。
　　“靳意竹，如果你需要我做点什么，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魏舒榆的声音很冷，和平时的温柔全然不同，带着一点怒意。
　　“你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你的人，那么，你就该信任我。”
　　她很清楚，这不是金丝雀该说的话。
　　但靳意竹一开始就没把她当金丝雀，不是吗？从友谊游戏到夺嫡宣言，靳意竹难道不是要她做她背后的盾吗？
　　“抱歉，”靳意竹微微一笑，语气里却没有歉意，“不如我们喝杯咖啡再走？”
　　不等魏舒榆回答，她拐进旁边的咖啡店，问她：
　　“拿铁还是抹茶星冰乐？还是拿铁吧，手这么凉，别喝冷的了。”
　　“我又不是生病了才手凉的，”魏舒榆嘟囔一句，“我是被你的好司机吓的。”
　　“哦？”
　　靳意竹的动作停了，忍不住偏头，看着身边人，魏舒榆正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漆黑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冰美式，热拿铁，抹茶星冰乐，”点完单后，她轻声说，“给你点啦，但是只能尝尝味道。”
　　魏舒榆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拒绝不了。
　　她本就纤细瘦削，肩膀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刚刚走得急，现在白皙脸颊上泛着一点红晕，连那双冷静的眼，都像是含着水光，仿佛藏着无尽委屈。
　　该死，何叔叔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靳意竹更是焦躁，咖啡到手之后，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
　　咖啡厅不大，坐落在机场内部，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顶上灯光落过来，洒在桌上的两个杯子上，玻璃杯装着的冰美式反着点光，杯壁往下缓缓滑着水珠。
　　靳意竹撑着下巴，将两杯咖啡推到魏舒榆面前。
　　“你的，”她看着魏舒榆，“别害怕，不论他说了什么，都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却透着绝对的掌控欲。
　　根本不是为了陪她逛街才来的吧。
　　魏舒榆心里清楚，自己才是那个赠品，不过没什么关系，只要能达成想要的结果，过程和原因是什么模样，根本算不上重要。
　　靳意竹不想让她喝冰的，不论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还是控制欲作祟，她都不在乎，只是乖乖的将星冰乐放在一边，说：“只能尝尝啊，那我等会再喝。”
　　语气可怜兮兮，尾音下坠，比雨天淋湿的小猫更惹人心疼。
　　她把那杯热拿铁捧在手心里，没急着喝，只是低头看着杯盖那一点冒出来的热气，等待着那点热气将自己的手温暖。
　　靳意竹则是猛灌了一口冰美式，入口苦得厉害，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放下，只是用舌尖抵了抵牙。
　　“魏舒榆，”她盯着杯子，难掩语气里的焦灼，“何叔叔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平心而论，她不想将魏舒榆卷进这一切来，至少不是现在。
　　她只是希望，魏舒榆能永远站在她的身边，理解她，支持她，握住她的手，这就够了。
　　可是，只是一阵没见而已，竟然就有人让她露出了这种表情！
　　仿佛有一只巨手揪住心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靳意竹已经咬住了吸管，被莫名的怒火笼罩。
　　魏舒榆抬眼看她，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伸过一只手，握住靳意竹的手腕，安抚似的拍了拍，顺着她的指节向下，扣住她的指尖。
　　“靳意竹，”她轻声说，“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也没那么脆弱。”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又低下头，把冰美式放回桌子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圈又一圈：“嗯……是我多心了。”
　　其实，她心里是有些乱的。
　　家宴那天，如果不是靳远成猝然发难，她没这么快要跟他们宣战。
　　继承权这件事，靳意竹想过很久。
　　在半山这个圈子里，大家都心照不宣，总有一天要继承自己家的产业，平时也会聊到这些话题。
　　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一路读到博士，家里钱给得够，要什么有什么，本以为自己和魏薇她们没什么不一样，但毕业之后，却叫她发现端倪。
　　她的父亲，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绅士。
　　本该顺理成章进入总部，慢慢继承集团，荆盛华却从中作梗，不让女儿进入权/力中心。
　　妈妈不谙世事，常说在分公司不是也很好？你看，每天事情不多，打卡下班，还能跟朋友吃饭逛街，有空多回半山，你跟许家那孩子小时候不是玩得很好吗？现在长大啦，该想想别的事啦。
　　言辞之间，全是花团锦簇的朽木味道。
　　靳意竹觉得烦，又无可奈何，很是消沉了一阵。
　　直至那个雨夜，大剧院门口的女人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淅沥雨幕，下巴和脖颈延绵成漂亮的弧线，比任何艺术品都更为夺目。
　　她想拥有这份宝藏，必须得到更多。
　　而现在，魏舒榆正坐在她的面前，捧着咖啡杯，氤氲雾气模糊她的脸，但仍能看见她唇角勾起，变成一个讽刺的弧度。
　　魏舒榆说：“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香港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把话复述出来，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靳意竹听到的时候，心口像是一下被什么扎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下来，也对，是这个问题，她早就猜到了。
　　何叔叔那个人，看起来忠心耿耿，其实这份忠心，只属于她的父亲。
　　这人是永远不可能站在她这边的。
　　如果有必要，他会把她在东京的一举一动全都告诉荆盛华，全部变成加害她的砝码。
　　不能再留了。
　　“你告诉他了吗？”靳意竹低声问，手指不经意间在杯子上轻敲了一下，像是随意的动作，但魏舒榆看得出来，她在压着心里的不安。
　　“我告诉他什么？”魏舒榆笑容很冷，“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咖啡厅里有人在翻报纸，有人轻声打电话，嘈杂环境之间，只有魏舒榆音调平静。
　　冷气开得太足了，感觉有点凉。
　　靳意竹坐在那里，看着魏舒榆的眼神，慢慢变得有点复杂。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只会等待着她，需要她照顾的莬丝花，而是要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伙伴。
　　“不好意思，”靳意竹回答，“之前太忙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歉意，三言两语之间，把三个月的事情全数告诉了魏舒榆。
　　魏舒榆听着听着，平静的表情渐渐变得吃惊，最后连眼睛都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跟你呛声的堂哥，你把他踹出公司了？”
　　靳意竹点头：“嗯，总部开会，他被我抓了把柄，我爸想保他，没保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魏舒榆知道，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好厉害……”她嘴唇开合，想说点什么更有实际作用的话，却又觉得自己在靳意竹面前说这些，实在是班门弄斧，最后还是放弃了，“辛苦了。”
　　“这些事我搞不太懂，帮不了你什么，”魏舒榆的语气里带着愧疚，“我也想你不要这么辛苦，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不用。”
　　靳意竹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这个时候的魏舒榆看起来很柔软，连清冷眼神都染上色彩。
　　她有点看不懂，那是在心疼她吗？
　　居然会有人心疼她吗？
　　“我……”她想说我不辛苦，但在魏舒榆温柔的视线下，她说不出假话，“我……”
　　这三个月里，她过得有多艰难，只有自己知道。
　　表面上看，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半山上的大小姐，香港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只是，在花团锦簇的表象下，靳意竹第一次见识到属于斗兽场的那一面。
　　为了争得一席之地，靳意竹不顾暗流汹涌，设计了一个圈套。
　　先将堂兄踹出了总部，降级到分公司之后，高层们瞬间意识到，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要回来继承皇位了，站对位置很重要。
　　失去明里暗里的庇佑后，靳远成的工作能力暴露无遗，等他再回总部开会的时候，靳意竹一点没留情。
　　昨天下午那个会，一直开到今天早上，靳意竹甩了一堆报告出来，把一会议室的人讲得哑口无言，终于逼得荆盛华松口，开除了靳远成。
　　消息还没传开，过不了两天，整个狮心集团都会知道，靳大小姐雷霆手段，完全不输给她那盛名在外的父亲。
　　改朝换代的时候要到了，作为舞台最中央的人，靳意竹理应气定神闲，她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越能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
　　可是，要说累不累，这样费心劳神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累？
　　更不要说背后的压力，亲情孝道，父亲阴沉的眼神和母亲的哭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逼她低头。
　　谁会在乎她累不累？
　　除了魏舒榆，谁会在乎她的心？
　　“靳意竹，我们走吧。”
　　魏舒榆看着她，忽然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不等靳意竹反应过来，她已经将靳意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快步走出咖啡店。
　　靳意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没有拒绝，被她拉着一路向前，她不知道魏舒榆要把她带去哪里，但应该不是去停车场的路。
　　过了某个拐角，魏舒榆毫无预兆的停下，猛地抱住了她。
　　她没有靳意竹高，虽然是她抱住了靳意竹，可看上去就像是她扑进了靳意竹的怀里。
　　“魏舒榆……？”
　　靳意竹愣在原地，魏舒榆的怀抱温热，不像她看上去那么清冷。
　　女人柔软的身体环绕着她，靳意竹紧绷的肩膀跟着软化，一路上都没有放松过的心陡然放松下来，竟然觉得眼底有点湿。
　　“魏舒榆。”
　　她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之间。
　　魏舒榆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踮着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能保护她一点。
　　“没事了，靳意竹，我在这里。”
　　她没有说过去了，以后会变好的这些空话，魏舒榆很清楚，靳意竹要做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反抗家庭，不走那一条被设定好的路，对于普通人而言尚且不容易，更枉论靳意竹？
　　她要的是真正的利益，是要从父兄身上割出一块肉来，要他们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
　　“我会陪你的，”魏舒榆说，“没事了，靳意竹，我会陪你的。”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更加煽情的、能够安慰人的话，她知道怎么说，但她知道靳意竹不想听。
　　靳意竹需要的不是那种东西，而是一个人能站在她身边，坚定的陪着她。
　　“……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意竹才小声的应了一句。
　　“魏舒榆，你不能骗我。永远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要养肥我啊补药啊！我很怕寂寞的……


第29章 
　　“我才不会，”魏舒榆在她耳边笑道，“我干嘛要骗你？”
　　“反正你不许，”靳意竹恶狠狠的说，偏偏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就像在撒娇，“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关起来。”
　　“好好好，我不会自寻死路的，”魏舒榆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轻声说，“靳意竹，想哭就哭，我们哭完了再出去。”
　　“我不想哭的，我今天的妆很完美。”
　　靳意竹本来不想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连心脏都跟着颤抖。
　　“都怪你。”
　　“嗯，”魏舒榆感受到她的眼泪，把她的心也浸得一片酸涩，“都怪我。”
　　魏舒榆是真心的，她很少说这种话，大多数时候，她保持着理智的沉默，对于别人的情感，更是选择旁观。
　　她不想跟人有太多太深入的交流，不想去面对关系分崩离析的那一刻，更不想去探究复杂幽微的人心。
　　但在靳意竹面前，她愿意忘记过去的伤，再勇敢一次。
　　“如果能让你不这么难受就好了，”她微微偏头，额头抵着靳意竹的额头，“好想变得对你有用。”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靳意竹哭够了，积累已久的郁气也消散了。
　　“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魏舒榆从包里抽出卸妆湿巾，递给靳意竹，陪她到洗手间把脸上残妆卸掉，再去停车场。
　　何叔叔等了好一阵，不见她们出来，给魏舒榆打电话也没人接，已经有些着急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机场大厅，发个寻人广播什么的。
　　现在看见她们过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辛苦了，”他往靳意竹身后看一眼，没看见行李箱，有点诧异，“没有行李吗？”
　　“嗯，”靳意竹点头，“这边有地方住，没必要带。”
　　她语气冷淡，没有解释她们为什么迟到，何叔叔心中隐隐不安，替她们拉开车门。
　　靳意竹上了车，魏舒榆却没动，仍旧站在原地，笑意吟吟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口：“何叔叔，今天我来开。”
　　你来开？开什么？开车吗？
　　何叔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茫然的问：“什么？”
　　“我来开车，”魏舒榆一抬下巴，“坐吧。”
　　她做个邀请的手势，何叔叔惴惴不安的看着她，问：“魏小姐？”
　　“磨蹭什么？”靳意竹开口了，“何叔叔。”
　　两面夹击之下，何叔叔没有办法，只好上了车。
　　后座的椅子柔软舒适，比驾驶座宽敞许多，他却觉得像是有一道锁链，正在把他捆住。
　　魏舒榆上了驾驶座，先看一眼仪表盘，迈巴赫她还没开过，要先熟悉一下。
　　不多时，魏舒榆找到手感，驶出停车场，开向东京市区。
　　靳意竹一刻都没有等，确认了魏舒榆没问题后，立马对何叔叔发难。
　　她什么都没有问，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从包里抽出装着合同的信封，递给何叔叔。
　　何叔叔不敢接，问：“大小姐，这是什么？”
　　车里很静，静得连安全带的轻微摩擦声都清晰得过分。
　　靳意竹把信封往何叔叔腿上一扔，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被开除了。”
　　她靠在后座一侧，手肘搭着车门，眼神淡淡的，像是刚刚说了一句“今天风有点大”。
　　端丽面容上没有表情，冷得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何叔叔怔了一下，下意识去捡那封信。
　　他没见过这样的靳意竹，周身笼罩着寒意，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但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根本不再将他放在眼中。
　　他觉得错愕，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何叔叔的手有点抖，拇指抠着信封边缘，慢慢把文件抽了出来。
　　纸张不厚，只有几页，最上方是公司抬头，“解聘通知”四个字直接冲进他眼里，一下子像是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眨了下眼，试图再认真看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可文件上的内容明明白白，最下方的红章也是狮心集团的章，不是靳意竹的私章，没给他留一点余地，就算他想装糊涂也装不了。
　　他下意识看向驾驶座上的人，试图从魏舒榆的脸上找到一点端倪。
　　他们也算是同事一场，大小姐现在要开掉他，魏小姐不说点什么吗？莫非这一开始就是鸿门宴，所以刚刚两个人才会一唱一和？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魏舒榆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要给他提示的意思，仿佛她跟后座这场纷争没一点关系。
　　车窗外的风景急速往后退，像是永不停歇的画卷，把过去全部甩在身后。
　　何叔叔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捏着那纸的指节都白了，嘴角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我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靳意竹还没出生，他就在狮心集团工作了，几十年兢兢业业，伺候了他们家两代人！
　　“大小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像是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转头看向靳意竹，眼睛里有点湿意，但更多的是惊慌失措，是慌张堆起来的空，仔细看看的话，还能看见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靳意竹没看他，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像是根本没把他的问题当回事。
　　何叔叔的眉头慢慢拧紧，他再看一遍文件，再看看靳意竹，心里的慌乱找不到出口，最后变成了一点点上涌的怒气。
　　他咬紧了牙，声音哑了点，问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大小姐，我为你们家工作了三十年！你说开就开，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次他声音大了些，但靳意竹的表情依旧没变。
　　半饷，她总算抬眼，嘴角勾起一点冷笑：“你还问我？”
　　她托着下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从她周身散发出的冷肃气场，一下把何叔叔逼得呼吸都不顺。
　　“你把我的事情卖给我爸，不是背叛我？”
　　她的眼神没有情绪，整张脸都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但声音里压抑的怒气，令魏舒榆都忍不住一颤，她悄悄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靳意竹冷脸的时候……怎么感觉更好看了。
　　何叔叔脸色苍白：“那怎么能算是出卖？你爸只是关心你！”
　　靳意竹斜了他一眼，声音更冷：“关心我？”
　　她估计是什么都知道了。
　　何叔叔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多年前，老爷子重病那一回，荆盛华找到他，威逼利诱，要他做自己的人，一口一个老何，他都不为所动，直至荆盛华松了口，告诉他，何婉若这一胎，多半是个女孩。
　　太太那么娇气，怎么都不肯再生，荆盛华动了念头，要吃了何家绝户，让狮心集团改姓荆。
　　他是老爷子的亲戚，又在老爷子身边工作，直到何婉若结婚，这才将他给了何婉若夫妻。
　　靳意竹从美国回来后，荆盛华把他给了女儿，吩咐他盯着女儿的一举一动，要是女儿有什么异心，一定马上让他知道。
　　“我……”
　　他本来想辩解说我没有，可靳意竹看他的眼神，像是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甚至都懒得听。
　　也是，他确实没有资格辩解。
　　车子在高架上拐了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魏舒榆脸上。
　　她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任由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一句话都没说，任由后座的空气越来越紧张，直至爆炸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叔叔的嘴角抖了一下，肩膀骤然松下去，颓然的靠进座椅。
　　“我知道了，”他说，“大小姐，对不起。”
　　他把文件放在腿上，眼神开始乱飘，像是在找一个能逃出去的口子，但车门关得死紧，连窗户都是锁的。
　　是愧疚吗？还是懊恼？何叔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看着靳意竹那张冰冷的脸，他恍然间觉得，好像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
　　应该听老爷子的话，好好照顾太太，再到大小姐……
　　而不是鬼迷心窍，听了荆盛华的话，可惜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靳意竹靠回座椅，懒得再理他。
　　她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语气比刚才更平淡：“你做的事，我不会追究到小何头上，但你们父子俩，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些各怀鬼胎的男人，她要一个一个清理出她的世界。
　　看了真是碍眼。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景还在不停倒退，把何叔叔的脸色一点点冲得更灰。
　　半饷，何叔叔攥紧那纸合同，嗫嚅道：“魏小姐的事……不是我说的，是、是赵倩林。”
　　赵倩林？忽然听见陌生的名字，魏舒榆忍不住抬眼，看向后视镜，想看看靳意竹的反应。
　　“她？从我的日程安排表里知道的吧，”靳意竹冷冷的说，“还挺聪明，可惜没聪明到点子上。”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当着何叔叔的面，开始打电话，不忘补充一句：
　　“别想着推卸责任，你儿子也没少伸手吧？”
　　“大小姐？”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把温柔声音，“我是Mary，您有什么事吗？”
　　“Mary姐，把赵倩林开了吧，你们管家部怎么回事，尽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靳意竹语气很淡，看着何叔叔，一字一顿的说：
　　“让小何回酒店去，这段时间你来开车。”
　　“好的，我尽快去办，今晚给您答复。”
　　Mary是专业管家，毕业自荷兰管家学院，靳意竹从美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挖进狮心，在旗下酒店工作的同时，一直负责着她的私人服务团队。
　　“这两个岗位的候补人资料，我稍后发到您的邮箱，请您慢慢挑选。”
　　“嗯，我晚点看，你先把助理那个岗找了，放在酒店工作一阵，看看人怎么样。”
　　靳意竹放慢了声音，笑意盎然。
　　“司机要好好找，开车不是小事。”
　　“我明白，一定给您找专业可靠的人。”
　　Mary知道她的顾虑，靳意竹在香港办下的事情，动了许多人的蛋糕，司机这样的岗位，等于是将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上，不谨慎不行。
　　“您放心，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不搞亲戚关系那一套。”
　　魏舒榆在驾驶座，一直留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忽然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得扑哧一笑。
　　靳意竹听见她的笑声，在后视镜里跟她对上视线，轻轻摇头，唇角也是压不住的笑意。
　　半小时后，车在何叔叔的公寓门口停下。
　　靳意竹一抬下巴，示意他下车。
　　何叔叔嘴唇动了动，下车，收拾行李，灰溜溜的回香港去，连儿子也没了前途……
　　他有意在说点什么，可是，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刚刚说赵倩林的事，想把锅甩给那小姑娘，看能不能换儿子一线生机，结果……
　　“何叔叔，”魏舒榆彬彬有礼的说，“下车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何叔叔抬眼一看，往日安静的女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像是一柄利刃。
　　难怪了，难怪这女人能跟靳意竹搞到一起去……这两人分明就是一丘之貉！
　　“平时都是您送我，”魏舒榆笑道，“今天也算是我送您一程了。”
　　他刚一下车，就听见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何叔叔一回头，魏舒榆已经将车窗关闭，迈巴赫马达轰鸣，扑了他一脸车尾气。
　　“真是阴阳怪气，”靳意竹倒在座椅里，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语气疲惫，笑意却明显，“你要把他气死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魏舒榆淡淡的说，“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坏事做了不少，苦头倒是没吃过几个的老男人，他能有什么承受能力。”
　　靳意竹嗤笑一声，贴着座椅靠背过来，说：
　　“魏舒榆，你开迈巴赫还挺帅的嘛。”
　　穿着一身白裙，娇柔得像是一朵茉莉花，连表情都清淡的女人，跟迈巴赫这种速度怪兽搭配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靳意竹觉得赏心悦目，又给她拍一张照片。
　　“你坐好，这样很危险。”
　　魏舒榆无奈的说，靳意竹的手快要拨弄到她的肩膀上了，虽然她是不介意，但这是在车上。
　　“休息一下吧，等会到了我叫你。”
　　靳意竹不肯，说：“你一个人开车多无聊，我陪你说说话。”
　　“我又不会睡着，”魏舒榆笑道，“休息一会，回家就可以吃饭了。”
　　靳意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听见她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异样。
　　很难形容是什么感觉……心脏酥酥/麻麻，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点褶皱都在舒展，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松懈下来，仿佛自己终于有了归处。
　　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人是不会觉得累的，一旦放松下来，疲惫反而会如浪潮般袭来。
　　靳意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已经难敌睡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红绿灯前，魏舒榆将车停下，转头看了一眼。
　　果然，靳意竹睡着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靳意竹睡着时的模样，上次，在何叔叔开的车上，靳意竹也睡着了，但那时候的靳意竹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起，手指蜷缩，像是随时准备着醒来。
　　但现在的靳意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睡眠中的人常有的平静。
　　今晚，她应该能睡个好觉吧。
　　魏舒榆平时不怎么开车，但开车技术不错。
　　即使是在晚高峰的东京，仍旧一路平稳，驶入公寓停车场。
　　“靳意竹，到了。”
　　熄火后，她先轻声叫了一声，靳意竹没反应。
　　魏舒榆这才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先仔仔细细看一遍靳意竹的睡颜。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金色长发微微卷曲，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素白脖颈和精致的脸，睡着之后的靳意竹，没了平时的压迫感，更多几分温柔。
　　“靳意竹？”
　　她微微低头，看着靳意竹，卸掉口红之后，她的唇呈现出漂亮的粉，连唇角上翘的弧度都令人心跳。
　　“该起床了。”
　　魏舒榆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足以让人听清。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靳意竹还是没有醒。
　　没办法，是你自己不醒的。
　　魏舒榆勾起唇角，伸手在靳意竹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触感很软，跟她想象得一样，皮肤细腻温润，犹如上好瓷器。
　　正在她想着要不要再戳一下，或者干脆伸手捏一把的时候，靳意竹睁开了眼睛，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笑意吟吟的看着她。
　　靳意竹问：“魏舒榆，你在做什么？”
　　她在笑，当然不是生气，魏舒榆被抓个正着，多少有点心虚。
　　“没……没什么。”
　　魏舒榆视线飘忽不定，从车顶看到车底，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叫你起床。”
　　“哦~趁我睡着了使坏，是吧？”
　　靳意竹笑意更浓，平时见多了魏舒榆冷静理智的样子，忽然看见她惊慌失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可爱。
　　“脸伸过来。”
　　“嗯？”魏舒榆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什么意思？”
　　“伸过来，让我也戳一下。”
　　靳意竹一本正经的说：
　　“你刚刚戳我脸了吧。”
　　“小心眼……”
　　魏舒榆嘟囔一句，但还是乖乖低头，把脸送到了她手上。
　　靳意竹没想到她这么听话，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指尖已经触到了魏舒榆的皮肤，有点凉，但是柔软细腻，小巧白皙的下巴卡在她的手心，看起来很好欺负。
　　“这么乖。”
　　她手指微微用力，魏舒榆脸颊上的肉被捏住，显现出某种幼态，冲淡了清冷气质，看起来柔和许多。
　　靳意竹捏捏她的脸，又揉揉她的脸，很满意的松手：“真软。”
　　魏舒榆小声说：“恶趣味。”
　　公寓在十七楼，进门是宽大的落地窗，跟靳意竹在中环的公寓布局颇为相似。
　　靳意竹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夜景。
　　“跟香港比怎么样？”魏舒榆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杯温水，“现在更喜欢哪边？”
　　“实话实说，其实客观上是香港更漂亮。”
　　靳意竹接过玻璃杯，凝视着窗外绚烂的灯光。
　　“但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喜欢这种能自由呼吸的感觉，喜欢这种有人听自己说话的感觉，喜欢这种有家可以回的感觉。
　　魏舒榆无言的看着她，靳意竹看着夜景，她看着靳意竹。
　　片刻后，魏舒榆终于开口，轻声说：“如果是因为自由的味道，有一天你在香港也会自由。”
　　靳意竹偏过头，与她视线相对：“嗯。”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跟她一起看着夜景的人，还会是魏舒榆吗？
　　靳意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她想说能不能跟我永远不分开，但在内心深处，一个声音正在告诉她，人不可能永远不分开。
　　她可以一直用钱把魏舒榆留在身边吗？靳意竹不知道。
　　“大小姐，可以用餐了。”
　　阿金从厨房里出来，在餐桌上摆好碟子，打断了靳意竹的思绪。
　　她也是菲律宾佣人，跟阿好是两姐妹，前段时间办好签证，靳意竹就把她送到了日本，让她照顾魏舒榆。
　　“好，在这边还习惯吗？”靳意竹随口问候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魏小姐说。”
　　“习惯的，”阿金应一句，“魏小姐人很好。”
　　魏舒榆在靳意竹的对面坐下，对她笑一声：“你先下班吧，我们自己来就好了，麻烦你了。”
　　阿金点点头，将厨房收拾好，轻轻关上门，她住在附近，离这边几分钟的距离，随时可以过来。
　　“你对谁都很好嘛，”靳意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都有点吃醋了。”
　　“怎么谁的醋都吃，要不还是先吃块糖醋小排吧。”
　　魏舒榆知道她是开玩笑，她对阿金再好，靳意竹也不可能吃家政工的醋，就像她不可能吃魏清露的醋一样。
　　在靳意竹看来，这些人都是一样的，符号而已，不必在意。
　　如果真有让她吃醋的人，她恐怕什么都不会说，只会憋在心里吧。
　　“尝尝，阿金手艺不错的。”
　　烧得恰到好处的小排上附着一层糖色，散发出浓郁香气，落在靳意竹碗里，靳意竹没看那块小排，反而看着魏舒榆。
　　魏舒榆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怎么了……”
　　“魏舒榆，”靳意竹饶有兴致的问，“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同居？”
　　魏舒榆正在喝牛奶，被她突如其来的同居宣言吓了一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看她咳得腰背都微微弯下去，靳意竹连忙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回事，忽然咳成这样？”靳意竹疑惑的嘀咕，“我也没说什么吧？”
　　“忽然一下扯到同居怎么不算没说什么了！”
　　魏舒榆咳嗽稍停，声音还带点哑。
　　“你一年才来住几天，算什么同居。”
　　“哦，原来要天天住在一起才算啊，”靳意竹语调清淡，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清淡，“那你等我来同居。”
　　魏舒榆无言以对，真不愧是直女，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你什么时候来？”她凉凉的问，“等你一起滚床单。”
　　不就是直女吗？谁没当过一样。
　　“我现在不就在吗？”靳意竹笑眯眯的说，“等会要不要一起泡澡？”
　　……？
　　泡澡？一起泡澡？谁和谁一起泡澡？我吗？我和你吗？
　　魏舒榆平静的表情终于松动，惊愕染上眼底，连脸颊都微微泛红。
　　“这个，这个还是不了吧……”
　　她不想拒绝的，但是一起泡澡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不对，都是女人，一起泡个澡怎么了？再说了这里是日本，早晚有一天靳意竹会邀请她一起泡温泉的吧？
　　魏舒榆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哎呀，怎么脸这么红。”
　　靳意竹看着她脸颊绯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终于心满意足，觉得有胃口吃饭了。
　　“可爱啊可爱，像小兔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真是恶劣，现在这么逗她，以后成了老婆怎么办！（指指点点）


第30章 
　　第二天，是魏舒榆的期末作品展。
　　早晨醒来，她还有一点恍神。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之间，她来到东京的第一年已经结束。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失去了一切，躺在香港的小房间里，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当时的她，是真的希望过人生就此结束，不要再让她受折磨。
　　可偏偏就是那个时候，靳意竹出现了。
　　带着一身凛冽寒气，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带她去看维多利亚港，在夜风里，要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宝石。
　　那个时候，她是拒绝了……可是靳意竹的影子，却从未消散过。
　　还好，靳意竹足够执着，跨越千山万水，又一次找到了她。
　　她是心甘情愿、被她带走的。
　　“魏舒榆？”
　　思维越飘越远，卧室门却轻轻一动，靳意竹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担心吵醒她。
　　“你醒了吗？”
　　“醒了。”
　　魏舒榆闷闷的答了一声，想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可惜时间不允许，只好爬起来，捞起昨天晚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在换衣服，马上出来。”
　　靳意竹不再说话，魏舒榆换好衣服，走进客厅里，抬眼一看窗外，果然是在下雨。
　　难怪她莫名其妙觉得忧郁，原来是被天气影响。
　　靳意竹看她在窗边停住，出神的看着外面的雨幕，下意识想问问她是怎么了，但是——看着雨幕的魏舒榆，周身笼罩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清淡的、忧愁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她是学理科的，对这种东西有向往，却不知道怎么概括。
　　“你很喜欢下雨吗？”
　　半饷，靳意竹终于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在看雨。”
　　“不喜欢，”魏舒榆骤然回神，发现自己又被雨幕摄住心神，不由得苦笑，“我讨厌下雨。”
　　靳意竹在喝咖啡，大概是阿金提前准备好的，她的对面还有一套早餐，拿铁配吐司蛋，是魏舒榆常吃的款式。
　　魏舒榆拉开对面的椅子，漫不经心的问：
　　“同居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靳意竹选择性忽略了她语气里的调笑，反过来认真的说：“感觉不错啊，有人一起吃早餐。”
　　魏舒榆本想继续开玩笑，听见她这么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不是个笨拙的人，靳意竹时不时流露的那种……对家庭温暖的向往，绝不是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人会有的表现。
　　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家里人感情很好，对她也很好，大概只是自我安慰。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每天跟我一起吃早餐。”
　　魏舒榆声音很轻。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愿意跟靳意竹每天一起吃早餐，随便做点什么事，哪怕这一生就这样消磨，那也是一种幸福。
　　“有机会的话，”靳意竹点头，“真想一直跟你这样。”
　　魏舒榆笑了一下，算不上多明媚的笑容。
　　你根本就不懂啊……她低着头，戳着碟子里的鸡蛋，平日里觉得还不错的早餐，现在也有点难以下咽了。
　　吃完早餐后，靳意竹跟她一起去学校。
　　何叔叔被开掉了，新的司机还没就业，今天魏舒榆继续客串司机，好在去学校的路很熟悉，不多时，车停在了校门口。
　　靳意竹是第一次来她的学校，颇为好奇，走到哪里都觉得新鲜。
　　期末展览算不算盛大活动，但对于学生们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机会，进入校园后，四处可见发传单的学生，靳意竹接了几张，随意扫过一眼，感觉没什么兴趣。
　　“他们为什么要发传单？”靳意竹问。
　　“想吸引大家去看，期末展览规模比较小，但大家想得到更多回应，”魏舒榆淡淡的说，“快到了，就在前面。”
　　“你为什么不发？”靳意竹好奇。
　　“我没必要，”魏舒榆唇角勾起个嘲讽的笑，“等着看我的人多了去了。”
　　准确的说，是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多了去了。
　　曾经在上海和香港名声大噪，创造过双城奇迹的装置艺术家，就算宣布隐退，明里暗里注视她的眼睛，实在不在少数。
　　第一次在东京展出，虽说是学生身份，但在期末作业展里，还是太丢面子了。
　　可惜，魏舒榆不在乎，她要的本来就是小规模展览，可以让她面对面的看见观众的反应。
　　靳意竹听见她的话，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隐隐感受到那种不同，在学校的里的魏舒榆、或者说在专业领域的魏舒榆，跟她认识的魏舒榆，不是同一个魏舒榆。
　　更神秘，更强势，更……有魅力。
　　“怎么一直看着我？”魏舒榆扑哧一笑，“我讲话太冷了？”
　　不少人控诉过她这个毛病，说是一到了她的专业领域，她冷得简直像是雪山，连碰一下都嫌冻手。
　　“没有，”靳意竹收回心神，“只是觉得你很好看。”
　　展览馆近在眼前，再走几分钟就能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可以看见门口花环和横幅，装点得分外热闹。
　　百年名校的展览馆，跟M+之类的一流艺术馆虽然不能比，但规格并不差。
　　穿过开阔大厅，再上三楼，是魏舒榆她们研究室的展厅。
　　她事先征求过靳意竹的想法，确认了靳意竹暂时对别的展览不感兴趣后，这才一路带着靳意竹，直接进了自己的展厅。
　　“小榆，这是你朋友？”
　　周教授早就来了，挨个看过学生们的作品，以保证设备和装置都不会失误，正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魏舒榆来了，不由得叫住她。
　　“你有经验，过来帮我检查。”
　　大半个学期的相处后，周教授早已将她当做关门弟子，言辞之间亲切不少。
　　魏舒榆应了一声，对周教授介绍：“靳意竹，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听见这个前缀，靳意竹又多看她一眼，魏舒榆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很普通在向老师介绍她的朋友。
　　什么叫最重要的朋友？是因为她给她钱，还是因为她们之间……也算得上有感情？
　　“最重要的朋友啊……”周教授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说，“那是要来看看你的作品。”
　　周教授在艺术界活了大半辈子，对于这个圈子里的事情，了解得相当透彻。
　　展览首日就迫不及待带过来看展，这种“重要的朋友”，写作朋友，读作爱人。
　　“嗯，我也想让她看看。”
　　魏舒榆没有反驳，放任了周教授的误解。事实上，她也希望事情这样发展。
　　“那我们先走了。”
　　这是靳意竹第一次看见魏舒榆的展览。
　　站在展位前，靳意竹仰起头，看着高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银幕。
　　潮湿黏腻、仿佛永不结束的雨幕，正在银幕中坠落。
　　明明是暗沉的色调，偏偏画面里隐隐有光，透出一点希翼，吸引着观众继续往下看。
　　“这是你拍的吗？”
　　靳意竹有点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之前找人查过魏舒榆，知道她是颇有名气的艺术家，主攻装置艺术，在影像上也有些造诣，作品梗概当然也送到了她的桌上，只是靳意竹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翻都没翻开过。
　　“……还挺有意思的。”
　　她很想夸夸魏舒榆的作品，但思来想去，只说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不是她言辞贫瘠，实在是——正是因为她看得出来，魏舒榆的作品虽然还是DEMO，但她要表达的东西，绝不是简单的“美”或者“漂亮”这样的概念。
　　那画面，确实是漂亮的。
　　精心设计过的镜头语言，每一处布局都安排精妙，即使不去深思，光是让影片流逝，都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嗯，这就是我的作品。”
　　魏舒榆很平静，将她的赞美照单全收，仿佛是早已习惯了。
　　“来，我设计了观众席。”
　　虽然只是学校里的展览，但魏舒榆并没有因此轻视。
　　装置设计是她的强项，观众席里加入一点巧思，让参观者能更好的观赏她的作品，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绕过雪白屏障，靳意竹跟着她进入观众席。
　　展厅狭窄，说是观众席，其实只有四五个位置。
　　第一排是长椅，铁质骨架，皮质覆面，散发出冰冷气息，第二排却是豆袋沙发，棉麻材质，米白布料，烘托出舒适温柔。
　　魏舒榆在座位面前站定，笑道：“靳意竹，选一个你喜欢的。”
　　“有什么说法？”靳意竹不动，她只是不感兴趣，但并非对艺术没有造诣，“我的选择会影响效果吧。”
　　“不会，”魏舒榆笑意更浓，“只是会让我在心里给你记一笔。”
　　“好啊你，原来是心理测试，”靳意竹去捉她的手，整个人都要歪倒在她身上，“选了长椅是冷酷的人，选了沙发是温柔的人，是不是这样？”
　　她本来就长着一张艳光四射的脸，今天听说要来看展，打扮得颇为隆重。
　　如果不是魏舒榆劝她，靳意竹会按照去巴黎看秀的标准，穿一身晚礼服过来，在魏舒榆再三保证只是一个学院展，没有着装要求后，她才退而求其次，穿了一条经典款香奈儿。
　　黑色裙装勾勒出姣好曲线，仿佛连皮肤在闪闪发亮。
　　现在对魏舒榆露出灿烂笑容，魏舒榆连一秒钟都没能坚持，立马败下阵来，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才不是呢，”她摇头，在靳意竹背上轻推了一把，“你先选。”
　　“真奇怪，”靳意竹犹豫几秒，选了后面的沙发，“感觉要被你看透了。”
　　魏舒榆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微微一叹，果然是这样，跟她理解的靳意竹分毫不差。
　　“到底是什么意思？”
　　靳意竹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调都带上撒娇的味道。
　　“快告诉我。”
　　“你真的要听？”魏舒榆问，“只是玩笑而已。”
　　“要听啊，既然是玩笑那更要听了，”靳意竹满脸好奇，“是玩笑的话，听听有什么关系？”
　　因为玩笑反而更代表真心。
　　魏舒榆在心里说。
　　“选了长椅的人，内心更坚毅，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想被别人打扰，”魏舒榆慢慢的说，“选了沙发的人，缺乏安全感，更想要被人拥抱……靳意竹，你想吗？”
　　“我？”
　　靳意竹下意识想反驳。
　　缺乏安全感，怎么可能？喜欢被拥抱，怎么可能？她一向觉得自己讨厌跟人相处，只是总想要有人说说话，才会找到一个又一个玩伴。
　　但有了魏舒榆后，她更觉得自己讨厌他人，除了魏舒榆，不想跟其他人待在一起。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是那种软弱的人？
　　“我没有吧……”
　　“是吗？”
　　魏舒榆轻声问她，靳意竹愣了一秒，正想说点什么时，魏舒榆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真的吗？”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重量。
　　靳意竹的手被她握在手里，轻柔的抚过指节，她的指尖沿着掌纹，一点点攀上靳意竹的手腕。
　　“你不想要我抱你吗？”
　　观影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灯光，只有银幕上淅淅沥沥的雨幕，淋漓出一场永恒不灭的雨。
　　“你敢说你不觉得孤独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靳意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银幕里的那场雨，有穿着白裙的少女在雨里出现，透明的伞、赤红色的伞、川流不息的车道，闪烁的红绿灯、镰仓的海平面、飞驰而过的电车，代表着一切美好与希翼的事物之外，魏舒榆正在注视着她。
　　“是只有我会有拥抱吗？”
　　最后，靳意竹偏过头，注视着她，问：
　　“还是走进这个展厅的人都会有？”
　　“只有你有，”宽大沙发上，魏舒榆侧过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这里又不是什么抱抱工作室。”
　　她的动作很轻，皮肤只相贴了一瞬间，触感立即消失了，但她留下的温暖，却一直没有消失。
　　靳意竹恍然失神：“其实我没想过这些……”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去想。
　　想这些形而上学的问题，就很难再面对真实的生活。
　　她那如同斗兽场一般、充满谎言的生活。
　　最好不要用真心触碰。
　　但魏舒榆站在她面前，用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给了她一个拥抱。
　　“魏舒榆。”
　　直至影片播放结束，靳意竹终于结束沉默。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久久注视着银幕，仿佛要把那一场雨印在心上。
　　“你想要多少钱？”
　　魏舒榆猝不及防，眼角眉梢都是疑惑：“什么？”
　　“难怪都说文化艺术是人类文明的瑰宝……”
　　靳意竹喃喃自语，径直走向展厅门口，取一份宣传册。
　　“魏舒榆，万千星辰里，你最特别。”
　　魏舒榆抿唇笑笑。
　　如果放在十年前，她会想，我的才华徒有虚名，实在不值得赞誉，但现在她已经不会那样想了。
　　真正徒有虚名的才华，根本不会支撑她走到这一步。
　　“你是想跟我签对赌吗？”魏舒榆问，“你想投多少钱？”
　　“看你需要多少，”靳意竹回答，“对你没有上限。”
　　“你还真是迫不及待想当我金主，”魏舒榆嘟囔一句，收敛心神，正色道，“靳意竹，想投我的人有很多，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所有你需要的条件，”靳意竹注视着她，连心脏都觉得滚烫，“我会在别人的条件上加码，直到你选择我。”
　　她不是在说笑，更不是任性妄为，千金博美人一笑。
　　靳意竹非常清楚，她眼前这个美人……拥有一双足以煽动风暴的蝴蝶翅膀。
　　魏舒榆的才华，可以支撑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
　　要是她遇见魏舒榆更早一点就好了，要是没人发现她就好了，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靳意竹。”
　　半饷，魏舒榆开口了。
　　“对你，我只有一个条件。”
　　靳意竹明显紧张起来，她想要在魏舒榆身上下注，赌她能不能一举成名，带来巨大的利益，让她这个背后的人，能在家族、甚至是在半山上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魏舒榆知道她的目的，倒不如说她本来就想让靳意竹上钩。
　　天平上的砝码越多，她才越有机会，不是吗？
　　“什么条件？”
　　“你可以投我，但不能跟你的家族有关。”
　　靳意竹一时愣住，魏舒榆不为所动，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管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至少在法律关系上，你的家族不能插手我们的项目。”
　　“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靳意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像是第一次看见面前的女人一般，仔细打量着魏舒榆。
　　魏舒榆脊背挺直，在她的目光下淡然自若，像是早就知道了她会这样审视她。
　　不可思议。她的“朋友”居然是一个这样的人。
　　靳意竹的心脏跳得很快，她早就知道魏舒榆和别人不同，起初，她以为是魏舒榆格外漂亮，气质却淡，像是可以任人采摘的茉莉花，造成了反差感。
　　后来，她发现魏舒榆并不柔弱，她有温柔的一面，但绝不是需要她保护的公主。
　　一分一秒，点点滴滴……
　　感情的天平终于倾斜，加上沉重砝码，重新回归平衡。
　　“我答应你。”
　　靳意竹对她伸出手，问她：
　　“现在可以跟我去迪士尼了吗？”
　　“你也太跳跃了，”魏舒榆轻笑一声，把手放进她的手心，“怎么忽然说到迪士尼了。”
　　靳意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庆祝我们从此命运相连，不觉得很浪漫吗？”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朋友的古代百合，文笔很好有兴趣的宝贝可以看看！
　　《死遁后病娇女捕为我痴狂》by墨玖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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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上人尽皆知，阮清溥与唐皎水火不容。
　　阮清溥自诩劫富济贫第一人，将京都有头有脸的权贵得罪了个遍，意气风发肆意妄为，红衣怒马扬名天下。
　　唐皎却是正气凌然，清冷如天边皎月，是无人能攀折的高岭之花。
　　阮清溥在她身边，本就是大逆不道，惹得世人议论纷纷。
　　更枉论以身犯险，为唐皎出生入死，千方百计护她周全。
　　“你何苦为我牺牲至此？”
　　身陷囹囵之时，唐皎白衣染血，本该狼狈不堪，那张脸却美得惊心动魄。
　　“正邪本就殊途，你我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没试过的事，你怎么知道？”阮清溥笑意盎然，“你我共谋，何愁天下有做不成之事？”
　　唐皎就是在那一刻，陷入这人织的情网，冷淡面容下惊涛骇浪。
　　后来，阮清溥才知道，一向镇定自若的唐皎醉酒时，也会眼角泛红，柔声叫她：“都是你这狐狸精，坏了我的清心……”
　　“是吗？”阮清溥起了玩心，“家中长辈都叫我清清的，你也叫我清清好不好？”
　　刹那间，唐皎耳根红欲滴血，连呼吸都急促：“你……”
　　阮清溥下意识去扶，只觉眼前一黑。
　　唐皎的手，遮住了她的视线，一抹柔软生疏地落在自己唇角。
　　阮清溥怔在原地，她这一生留下无数传奇，人人说她是传奇大盗，却偏偏被唐皎窃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为表明心意，阮清溥不顾满城通缉令，只为将匿于心中的秘密说给唐皎听。
　　“我待你，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待你，不求目的，只问今朝。”
　　她听到了回应。
　　“我对你，亦如此。不论正邪，只问今朝。”
　　一句不论正邪，唐皎步步为营诱阮清溥入局，只为逮捕她。
　　直到锒铛入狱，阮清溥才后知后觉唐皎从未对自己动过心。
　　阮清溥假死逃生，决心忘了唐皎，再不问世事。
　　谁知，江湖上传来消息，唐皎单枪匹马杀去血雨楼，只为夺走她的遗物，要她永留她身边。
　　阮清溥：？！
　　好可怕，再也不敢招惹她了。
　　一别数年，阮清溥遭人暗算，沉船之际，竟然又见唐皎。
　　唐皎仍旧清冷孤高，如山间白雪，眸底却是一片晦暗，倾身质问：“清清，为什么...丢下我...”


第31章 
　　魏舒榆哑然失笑：“你还记得啊。”
　　之前，靳意竹在香港的时候，她跟靳意竹视频电话，说好了要一起去东京迪士尼。
　　可惜前一阵太忙，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你这次就来两天，我还以为不去了。”
　　魏舒榆看一眼手表，问道：
　　“现在过去？”
　　“现在，”靳意竹一抬下巴，流露出一点娇矜神态，“我要去迪士尼庆祝。”
　　她晃晃手里的宣传册，魏舒榆看着她的动作，心也跟着软了一大半。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多希望就像她设想的那样，顺利投拍，一举成名，收获盛名。
　　离开前，魏舒榆又看一次展厅，衷心祈祷。
　　东迪和港迪不一样，距离东京市区很远，已经到了千叶海边，开车要一个小时左右。
　　魏舒榆开车，靳意竹坐在了副驾驶，她像是要去春游似的，在便利店买了一堆零食，刚一上高速路，就开始投喂魏舒榆。
　　“要不要吃点薯片？”靳意竹笑眯眯的问她，“奶酪洋葱味，很好吃的。”
　　“一口就好……我不太喜欢吃零食。”
　　魏舒榆仍旧看着前方，稍微降低的车速里，靳意竹将薯片塞进她的嘴里，咸香味道弥漫开来，确实好吃。
　　“不过我想喝水。”
　　“喝水吗？好啊好啊。”
　　她难得提出要求，靳意竹手忙脚乱，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魏舒榆。
　　“矿泉水就好了吗？要不要喝牛奶，或者可乐？”
　　魏舒榆将水递回给她，感觉有点不对劲。
　　靳意竹是不是有点……太兴奋了？
　　“靳意竹，你不会是第一次开车出来玩吧？”她怀疑的问。
　　“那倒是没有啦，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自驾游的，我们还想一路开到加拿大去呢，”靳意竹兴高采烈，脸上却没有怀念，反而声音渐渐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但这样跟朋友出来玩，还是第一次。”
　　她自己选择的朋友。
　　不是青梅竹马，没有家族纠葛，不是同学同事，没有利益纠葛，不是陪玩委托，没有金钱纠葛。
　　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虽然是她偏要勉强……
　　但魏舒榆看起来也挺高兴的嘛。
　　“这样啊，难怪你这么兴奋。”
　　魏舒榆笑着说，语调听起来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靳意竹总觉得她在叹息。
　　“放心，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这样出去玩的。”
　　魏舒榆向她保证：
　　“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直开到北海道去，看札幌的雪和函馆的星星。”
　　在她简短的描述里，靳意竹心神簇荡，微微恍神一瞬。
　　好想就这样，和魏舒榆一起，沿着延绵不尽的公路，一直开到世界尽头。
　　梦幻城堡的尖顶渐渐露出一角，迪士尼近在眼前了。
　　片刻后，魏舒榆将车停下，停车场里放着迪士尼的音乐，光是听着就心情很好。
　　靳意竹有点兴奋，她不是第一次来东迪，甚至对于她来说，迪士尼比回家还要更亲切，乐园里的人物和氛围，总是会让她感到放松。
　　但跟魏舒榆一起来，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今天天气好好，”靳意竹看着天空，“比我们上次去港迪要好。”
　　“嗯，要是出园早，还可以去海，”魏舒榆对她笑笑，“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出园很早。”
　　“肯定要看完花车再走！”靳意竹兴致勃勃，“看完花车再去看海，会不会有点太晚？”
　　“晚倒是不晚……我觉得半夜看海也很浪漫，”魏舒榆笑道，“但要是看完花车在看海，那就要你来开车了。”
　　“你很累吗？”靳意竹问，“那回去的时候我来开好了。”
　　她牵住魏舒榆的手，很自然的十指紧扣。
　　魏舒榆微微怔愣一瞬，就这么牵手，你未免也太自然了点？她乐见其成，自然也不会去纠正。
　　“好啊，那回去的时候你开，”魏舒榆放软了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我只是不想开那么远嘛。”
　　别的金丝雀会这样说话吗？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靳意竹很吃这一套。
　　靳意竹点点头，接过她手上的伞，很认真的点头：“那回去的时候我开，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会给你喂水果的，你不是买了草莓吗？”
　　魏舒榆偏头，对她露出个妩媚的笑：
　　“刚刚怎么不给我吃？”
　　靳意竹的头脑空白了一瞬，魏舒榆的话语里没有责怪的成分，可是……向来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情绪的人这样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吃草莓……
　　她只想问，为什么自己刚刚没想到？别说是草莓了，就是魏舒榆想要天上的月亮，她都想给她摘下来。
　　一瞬间，靳意竹很理解古代的昏君。
　　美人当前，烽火戏诸侯算什么？她还不是男人，她都想上天入地，把一切拱手送上，只要能看见这个人多对她笑笑。
　　东京迪士尼一如既往地热闹，刚进小镇大街，耳朵边便快被背景音乐填满了。
　　街边的橱窗全是换季的新摆设，颜色太亮了，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就被糊了一脸节日气氛。
　　可琦安的糖果铺门口堆着一堆人，小孩追着气球跑，大人忙着拍照，风一吹，全是甜腻腻的棉花糖味道。
　　“要不要先去看饼饼？”靳意竹知道魏舒榆的喜好，看见黄澄澄的小狗，先问她，“新挂件应该上了。”
　　魏舒榆走在她旁边，听见靳意竹这么说，笑容更真诚一点，问：“你还记得我喜欢饼饼啊。”
　　她声音不算大，但笑意特别清晰，像是踩着什么轻的节拍在说话。
　　靳意竹走在她旁边，闻言轻轻拍一下她的后背：“喂，我可是送了你一堆饼饼，我不记得谁记得？”
　　“对对对，你还把那一堆小饼给送到了东京，”魏舒榆说，“生怕我忘记。”
　　两个人进了商店，走走停停，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两个人都喜欢迪士尼，反而格外能理解对方，谁也不催谁，走个几步就被橱窗吸进去，拿起这个玩一会儿，看见那个又凑过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别人都在赶时间，她们像是单独慢下来的一组镜头。
　　走进米奇中心商店的时候的时候，人明显多了些。
　　货架上各种耳朵发箍排得整整齐齐，灯光一打，毛绒闪着一点点微光。
　　魏舒榆左看右看，总觉得没什么好买的，她曾经是上迪常客，基础款都买得差不多，只有限定款才能吸引她的注意。
　　靳意竹有钞能力，各个国家的迪士尼都是常客，对这些普通款更是没什么兴趣。
　　新出的挂件刚进门就拿过了，现在全都扔在购物篮里，魏舒榆提着购物篮，更觉得兴意阑珊。
　　靳意竹看了一圈，没什么想要的，倒是看见点有趣的东西，径直走过去，对魏舒榆招招手，魏舒榆不解其意，刚一走过去，靳意竹就挑了个玛丽猫的耳朵给她戴上。
　　“你干嘛……”
　　不等靳意竹说话，她先笑了，自己看镜子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整个人一下软成一团：
　　“是觉得很适合我吗？”
　　“对，漂亮又高傲的玛丽猫，最适合我漂亮又高傲的魏舒榆小姐。”
　　靳意竹满意的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清秀精致的脸，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简直如同小猫般无辜可爱，偏偏眼底藏着倔强的光。
　　“真可爱，不许摘下来。”
　　“你说不摘就不摘啊？”
　　魏舒榆才懒得理她，下一秒就把玛丽猫摘下来，顺手又拿了个柴郡猫的发箍，戴在靳意竹头上，将她推到镜子前面去：
　　“看看你，最适合这种坏坏的小猫。”
　　魏舒榆笑着往她那边靠，眼里还闪着点调皮的光。
　　“那又怎么样了？”
　　靳意竹瞥她一眼，但没摘下来，像是默认了这个搭配。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当好人只会受伤，就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被他人当成傻子愚弄。
　　现在的她，最不愿意当的就是所谓的好人，就算被他人唾弃又如何？她要夺回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
　　靳意竹转过头去，跟店员结账的时候，耳朵还在一抖一抖地晃。
　　“我就要这个，”她说，“柴郡猫也很可爱。”
　　“骗了爱丽丝，要她进入恐怖的仙境吗？”
　　魏舒榆低声问她，手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倒是挺喜欢的没错。”
　　在整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里，不喜欢单纯善良的爱丽丝，也不喜欢高高在上的红皇后，喜欢满口谎言的柴郡猫。
　　这样的人，或许只有她一个。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爱终究都是一样的。
　　买过迪士尼专属耳朵，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两人头上都戴着猫耳朵，就跟周围的小孩差不多，好在这里是迪士尼，没人回觉得奇怪，倒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就是迪士尼最美妙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魏舒榆边走边扭头看靳意竹的耳朵，还时不时伸手碰一下，笑得有点控制不住。
　　“干什么，你很高兴啊？”
　　靳意竹一把抓住她的手，明明是抱怨，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魏舒榆？”
　　“叫我干什么？”魏舒榆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偏头看着她，“你这样很可爱，我不可以高兴吗？”
　　她的眼睛很亮，有那么一个瞬间，靳意竹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永恒，那么，就应该是此刻。
　　她被那种光芒所震慑，久久没有说话。
　　“当然可以，”生平第一次，靳意竹感到害羞，竟然是在一个女孩子的视线里，她避开魏舒榆的视线，“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真的啊，”魏舒榆仿佛不理解一般，还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很可爱啊，可爱得不得了，难道没人说过吗？”
　　“没人会用可爱形容我，”靳意竹说，“别人都说我很强势。”
　　“那也没错啦，”魏舒榆不假思索的回答，“不过我喜欢强势的。”
　　不等靳意竹反应过来，她已经跳过这个暧昧得有点过分的话题，径直走向前方：
　　“小飞象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也不管靳意竹有没有跟上，自己先往那边跑。
　　靳意竹慢慢走过去，发箍晃来晃去的，也不摘，看着她跑的背影眼里有点出神。
　　好奇怪，太奇怪了，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她看不懂魏舒榆，也看不懂自己，靳意竹分辨不清自己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喜欢吗？是对朋友的喜欢吗？或是对别的什么人的喜欢？她搞不清楚，她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她想跟魏舒榆待在一起。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靳意竹满心混乱，魏舒榆拉着她的手，不管不顾的朝前跑。
　　“去玩小飞象，”魏舒榆笑得很灿烂，“世界第八大奇迹！小飞象！”
　　很少看见魏舒榆这样，可以说是第一次看见吧？魏舒榆满心满眼都是小飞象的时候，靳意竹满心满眼都是她，肆意笑着的她，连裙摆都飞起来的她，她什么时候会这样？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她的那个笑容，只属于自己吗？还是对于任何一个朋友，她只要在开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靳意竹？”魏舒榆停下脚步，“先玩小飞象，可以吗？”
　　她仰着脸，连眼角都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太兴奋。
　　靳意竹一时被她摄住心神，没有回答，魏舒榆怕她不答应似的，轻轻晃晃她的手。
　　“好不好嘛，靳意竹？”她的声音都变软了，真是讨厌，只是玩个小飞象，就能有这样的音调吗？
　　那为什么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不这样对我说话？这么喜欢迪士尼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要来？
　　“好，”靳意竹说，“那你要坐我旁边。”
　　“我不坐你旁边，还能坐哪里？”魏舒榆奇怪的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坐哪里？”
　　“谁知道你会不会忽然要跟我分开坐，”靳意竹一抬下巴，“好讨厌，又要排队。”
　　“忍忍啦，就一小会儿，小飞象又没有快速通。”
　　魏舒榆看着她，毫无预兆的凑近她，近得快要碰到她的鼻尖，连睫毛都仿佛会碰在一起。
　　“靳意竹，这么想跟我一起坐？”
　　上钩了。
　　魏舒榆看着面前的人，好可爱，这么快就上钩了。
　　“我当然想跟你一起坐了，”靳意竹不自然的转过头，“我是跟你一起来的。”
　　“又不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坐，”魏舒榆盯着她，“不是有单人通道吗？”
　　怎么会有这么嘴硬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
　　这就是直女吗？因为完全没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女生，所以不论发生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只是朋友之间的举动吗？
　　真讨厌。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
　　“那你要去单人通道吗？”靳意竹刚一开口，就被自己声音里的不爽惊了一下，“不许去，你要陪我。”
　　理所当然的要求，理所当然到有点过分了。
　　靳意竹只犹豫了一瞬，立马就放弃了愧疚感，是她要求魏舒榆来迪士尼的，也是她花钱让魏舒榆留在她身边的，那魏舒榆就应该留在她身边。
　　“谁说我要去了，”魏舒榆嘟囔一句，“我当然是陪你了。”
　　闲聊之间，队伍已经慢慢缩短。
　　快轮到她们了，工作人员递给她们小飞象的登机牌，让她们去选座位。
　　靳意竹对小飞象的颜色没什么要求，魏舒榆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选了粉色的小飞象。
　　坐在小飞象上，靳意竹忍不住问：“你最喜欢的是粉色吗？”
　　“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吗？”魏舒榆明知故问，“我最喜欢的明明是蓝色。”
　　“那为什么每次都选粉色？”靳意竹颇有些无奈。
　　“不知道，习惯了吧，”魏舒榆耸耸肩膀，“每个人都告诉我女孩子更适合粉色。”
　　随着“世界第八大奇迹！小飞象！”的音乐，小飞象缓缓上升。
　　兴许是临近夕阳，连风都温柔，天特别蓝，云层影影绰绰，像是故意留出空隙让人看清整个乐园的模样。
　　靳意竹正凝神看着乐园的模样，魏舒榆侧了侧身，刚好靠到靳意竹的肩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今天用了香水，不是常用的尼罗河花园，而是更成熟一点的宝格丽夜茉莉。
　　有点妩媚、又有点诱/惑的味道，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故意勾/引。
　　只是，这个迟钝的直女……不，不是迟钝的直女，而是敏锐的、却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的直女。
　　对女人有欲/望的直女，还能叫做直女吗？
　　即使她自己不知道？
　　靳意竹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太多起伏，只是轻轻靠过来，手肘撑住小飞象边缘，微微往她那边靠了点。
　　那一瞬间很安静。耳边是风，远处有孩子的嬉戏声，但都像是被隔了一层玻璃，整个迪士尼乐园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离她们很近又很远。
　　“靳意竹。”
　　魏舒榆懒得再装，干脆倒进靳意竹怀里，笑意盎然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小飞象已经在空中绕了一圈，靳意竹没说话，魏舒榆也没逼问她的回答。
　　她很清楚，靳意竹在想什么，靳意竹跟她一样，默契的想到了上次坐小飞象的时候，那天也很晴朗，只是她们萍水相逢，各自怀抱着心思，谁也不曾袒露过心声，只是坐在那里，谁也不先动。
　　这次不一样了。
　　不论那心思是什么，总归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渺远的半空中，指尖一开始是碰到了一下，魏舒榆想收回的，但没太果断，靳意竹顺势勾住她的小指，像是没多想，但也没打算放。
　　两人谁都没看谁，手指却慢慢缠绕起来，像是在风里找了个安稳的锚点。
　　魏舒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力使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要太快，不要让心跳暴露自己的爱意。
　　即使她觉得靳意竹对自己有好感，那又怎么样？在靳意竹的自我认知是直女的时候，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只是朋友而已。
　　这就是直女的友谊。
　　即使做了一切超出界限的事情，只要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那就永远都是友谊。
　　在深夜里互诉衷肠，牵着彼此的手，小指勾着小指，拥抱过互相的体温，将彼此划入未来，那又怎么样？朋友一样可以如此，友谊照样可以这么伟大。
　　我要如何让你知道，这一切不是友谊？我需要的从来不是朋友？
　　魏舒榆不知道，也不敢去做。
　　就像妹妹说的得那样，没有她拿不下的女人，没有在她的魅力下无动于衷的女人，纵然她有这样的自信，可当那个人是直女，她又能怎么办？
　　就算她知道靳意竹喜欢她，那又怎么样？
　　她要去戳破吗？她要去告诉她吗？那未免太狂妄自大，未免太残酷。
　　粉饰在友谊之下，因为是相同性别，所以说什么都没关系，做什么都没关系的感情。
　　如果她去戳破，就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靳意竹，你已经跨越了界限，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从此你会喜欢女人，你必须对同一性别的人保持界限，你知道你会对同一性别的人产生欲/望，你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
　　即使是21世纪，你还是会变成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承受你本不该承受的欲/望。
　　为了我自私的欲/望，这一切值得吗？
　　魏舒榆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即使她现在可以忍耐，但真正的欲/望是无法忍受的，总有一天，她会拉着靳意竹，朝着只属于她们的天国跌堕。
　　小飞象时间不长，只是绕过几圈，广播里已经响起“世界第八大奇迹！小飞象欢迎您的光临！现在，我们的奇幻旅途即将结束……”
　　对啊，奇幻旅途即将结束……魏舒榆悄然松开靳意竹的手，但那个瞬间，靳意竹又把她拉了回去。
　　“干嘛？坐完小飞象就要跑啊？”靳意竹问她。
　　小飞象已经落地，魏舒榆抿了抿嘴角，还是笑了，轻轻拉了拉靳意竹的手：“你刚刚是不是偷偷往我那边靠？”
　　“是你靠过来的吧。”靳意竹抬了抬眉，眼神倒是不躲，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魏舒榆当然知道是自己主动的，但一旦承认了，是不是就落于下风？
　　“少来，”魏舒榆笑了，甩了她一下手，没放开，反倒把两人牵得更紧了，“我才没有靠过来。”
　　靳意竹只是挑了挑眉，但是没说话。
　　魏舒榆心下稍安，很难说她是什么感觉。
　　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很别扭。
　　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的话，偏偏说不出来，永远拐弯抹角，永远词不达意。
　　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偏偏改不了。
　　别人不能容忍，难道靳意竹就可以接受？更不可能吧，靳意竹是花钱养着她的金主，是将运通黑卡放在她手中、只想看见她的笑容的人。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魏舒榆按下心中的困惑，和靳意竹一起走在园区里，她们没急着去什么地方，只是在园区里慢慢走着，像是今天没打算过来玩，只是来散步的。
　　童话小镇的音响在放着悠扬音乐，广场上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
　　“靳意竹，你经常来迪士尼吧？”魏舒榆问，“为什么这么喜欢？”
　　“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啊，你不是因为这个吗？迪士尼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靳意竹很诧异的看着她，问：
　　“你不也是上迪年卡吗？”
　　“嗯，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魏舒榆轻轻笑道，“东迪的花车是晚上，我们要先去吃饭吗？”
　　她说了谎话。
　　迪士尼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她并不认同这句广告词。
　　对于魏舒榆而言，迪士尼不是什么快乐的地方，而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
　　不管是什么时候过来，迪士尼朋友都会对她微笑，城堡都会绽放烟花，一个永远不变的童话之地。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先去看城堡，马上就是夕阳了。”
　　靳意竹看着天边，又看看不远处的城堡，她喜欢城堡，对于一切公主的故事，她都抱有格外的兴趣。
　　“魏舒榆，你最喜欢哪个公主？”
　　“啊？”魏舒榆猝不及防，“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吗？我最喜欢冰雪女王，好了，我知道你要笑话我像小孩子，”不等魏舒榆说话，靳意竹已经提前把话说完，“别人都说只有十二岁小女孩才喜欢爱莎。”
　　“我最喜欢雪宝，我说什么了，”魏舒榆嘀咕了一句，“它的鼻子还是胡萝卜呢。”
　　“你不会是安慰我吧？”靳意竹扑哧一笑，“让我别觉得自己那么幼稚？”
　　“不，我没有安慰你，”魏舒榆摇头，“看《冰雪奇缘》喜欢雪宝，看《头脑特工队》喜欢忧忧，看《疯狂动物城》喜欢树獭，我就是这么奇怪的女人。”
　　“哪里奇怪了，明明很可爱。”
　　靳意竹听见她不是有意嘲讽，顿时放下心来。
　　“你只是比较喜欢配角而已。”
　　“拜托，我一点没觉得安慰啊！”魏舒榆声音都大了一点，“可能我就是更能体会配角的人生吧。”
　　不论何时，都不是能吸引最多目光的那个人。
　　就算自己有自己的魅力，却终究会被大多数人忽略，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像你，”她轻声说，“你应该是世界的中心吧。”
　　“我可不是什么世界的中心。”
　　靳意竹摇摇头，难得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想寻求安慰。
　　“明明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在集团被边缘化，拿着QS前20的学历，只能在自己家的集团玩宫心计……既然没人在乎专业性，为什么一开始要让我去学习？”
　　“靳意竹，”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很慢的说，“可能你现在感受不到，但是人毎走过一步都有用。”
　　“是吗？”靳意竹看着她，摇摇头，像是不愿意再想这些复杂的事情，突兀的换了话题，“晚上约蓝湾餐厅怎么样？可以吃法餐。”
　　魏舒榆点了点头。
　　法餐不是重点，重点是可以配酒。
　　她不该在乐园里讲起这么现实的话题的，那么快乐的瞬间过后，忽然谈到这种话题，除了用酒精压下去，还能怎么办？
　　靳意竹在手机上预约了蓝湾餐厅，时间还有一阵，干脆先去看城堡。
　　夕阳下的城堡一如既往的美丽，本就是五彩斑斓的建筑，现在被镀上一层浅色金光，愈发显得光彩夺目。
　　靳意竹拉着她，在城堡前拍完照片，没管照片拍成什么样，只顾着站在城堡前，看着日落前最后的辉光。
　　晚餐的时候喝了很多酒。
　　迪士尼的法餐当然比不上米其林，但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氛围使然，连人都更飘飘然几分。
　　魏舒榆没有克制，侍者第一轮问她的时候，她要了威士忌。
　　“今天不喝马提尼？”靳意竹问她，“怎么一上来就喝这么烈的。”
　　“你不也在喝，”魏舒榆不服气的说，“干嘛不让我喝？”
　　“你酒量很差，等下喝多了又要倒在我身上，”靳意竹笑着说，“我不一样，我很能喝。”
　　“你还自豪上了，”魏舒榆嘀咕一声，“干嘛，我不能倒在你身上吗？”
　　她面前摆着香煎牛排，但刀叉未动，先喝过半杯酒，连眉眼都先弯起来，看着靳意竹，莫名其妙带点撒娇的意味。
　　靳意竹想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走，但眼前的人……眼角泛红，水雾蒙蒙，无辜又狡黠的看着她的魏舒榆，她实在是不忍心……不论是让她不要喝了，还是说她不够克制，她统统都不忍心。
　　“可以是可以……”
　　靳意竹轻轻的说，她不确定，她总觉得很奇怪。
　　魏舒榆对她撒娇，明确的、不加掩饰的表达出自己的依赖，她既觉得享受，又觉得难受。
　　“你喝醉了吗？”
　　“那倒是没有，”魏舒榆微微睁大眼睛，很奇怪的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要靠在我身上？”靳意竹问她，“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会吗？”
　　魏舒榆轻轻呼吸，上钩了，界限感，奇妙的魔法，直女和女同性恋的分界线。
　　不过是靠一下而已，就算靠在一起又怎么样？就算十指交缠又怎么样？就算肌肤贴着肌肤，那又怎么样？
　　所谓的友谊就是这样，在无止境的心灵安慰里，肉.体的接触早已模糊得没有界限，会在乎这种事的人，只有女同性恋而已。
　　“我又没有亲你，靠一下有什么关系？”
　　靳意竹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靠一下有什么关系？当然没关系，理应没关系，可是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她的温度……分明就会让她心跳加速，她觉得不舒服，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鹅肝、鱼子酱、牛排，全都食之无味。
　　靳意竹感到饥饿，但那种饥饿，不是眼前的食物能够填饱的饥饿。
　　她看着魏舒榆，魏舒榆坐在她的对面，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只是神态自若的吃着牛排。
　　那认真的姿态，令靳意竹都想问，这地方的牛排很好吃吗？我怎么不觉得？如果那么好吃，为什么还没评上米其林三星？
　　你为什么吃得那么认真？这地方的酒很好喝吗？你为什么脸颊泛红，仍旧不肯停下来，还要让侍应生给你再上一杯？
　　“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上喝威士忌了？”靳意竹抿一口酒，又放下杯子，“不如響21，你的品味怎么回事啊。”
　　“我没有品味啊，”魏舒榆很坦然的承认，“这重要吗？”
　　靳意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不重要，酒的味道不重要，餐点的味道也不重要，谁来迪士尼是为了吃饭？所有人都不是。
　　靳意竹觉得气闷，魏舒榆是那种喝酒很容易上脸的人，喝下第一杯酒，她的脸上已经泛起红晕。
　　她注视着靳意竹，连手都伸过来，要跟靳意竹牵手，平日里的清冷气息一扫而空，只剩下依赖、眷恋和全然的信任。
　　别人会厌恶的事物，靳意竹偏偏沉迷其中。
　　她握住魏舒榆的手腕，触摸着微凉的皮肤，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再感受到频频向她们这一桌投来的目光，心里愈发觉得不爽。
　　“烟花快开始了，我们吃完了去看，好不好？”
　　靳意竹伸出手，替魏舒榆将牛排切成小块，恨不得一口一口喂她吃掉。
　　“你看过东迪的焰火吗？和花车是一起的，很漂亮。”
　　“我看过了。”
　　魏舒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像是宣战一般，对她说道：
　　“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就看过了，靳意竹，你不是第一个哦。”
　　“那又怎么样？”
　　靳意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这会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焰火。”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被酒精夺走的意识短暂回笼。
　　……好可爱，这么笃定的靳意竹，对她这么有占有欲的靳意竹，真是的，她明明不想再为了靳意竹烦恼的，可是靳意竹却在看着她，眼底满是对她的渴望。
　　她不是天真的少女，与之相对，她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别人对她的欲/望。
　　她只是在选择回应或者不回应，但靳意竹，是她不能不回应的人。
　　“好吧好吧，”魏舒榆草草吃过几口饭，“我们去看焰火吧。”
　　“你吃饱了吗？现在就去看，”靳意竹怀疑的说，“你根本没吃多少吧？”
　　“没关系啦，我早就吃够热量了，食欲也没那么重要。”
　　魏舒榆拉起她的手，一路跑到城堡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喘/息之间，带出一点娇气：
　　“你更想看焰火吧？”
　　“但我也不想让你不舒服，”靳意竹站在她身边，和她靠得极近，肩膀靠在一起，消解了春末返寒，“你的快乐比较重要。”
　　“我也是这样想的。”
　　第一朵焰火绽开的瞬间，魏舒榆偏过头，注视着靳意竹：
　　“你的快乐比较重要，所以，我更想让你看见焰火。”
　　辛德瑞拉的花车从她们眼前缓缓驶过，绚烂灯光中，魏舒榆微微仰头，露出自己的脖颈，将纤细脆弱的一切都暴露在靳意竹眼前，让她只要伸手，就可以将自己彻底掌控。
　　“靳意竹，”她说，“我更希望你能得到一切，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白皙的、宛若瓷器般的肌肤，和脆弱的咽喉一并暴露在靳意竹的眼前，这是诱/惑吗？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是在勾/引我吗？她为什么要勾/引我？为了爱，还是为了钱？她爱我吗？她是因为爱，所以甘愿献出一切吗？
　　无数念头从靳意竹的脑中闪过，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半山上的大小姐，只要伸手、就能触摸一切的人，是在这以金钱为基准的世界中，可以得到一切的人。
　　可是，金钱能买来眼前这个人的灵魂吗？她不知道。
　　但她又很清楚，魏舒榆不是她能用钱买来的人，她看过那场展览，魏舒榆的才华，她的灵魂里所蕴含的力量，是无数的金钱都无法购买的东西。
　　习惯了用金钱购买一切的她，要怎么样得到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靳意竹问她，“是为了什么？”
　　“不为了什么，”魏舒榆看着她，那眼神简直像是信徒殉道，没有退路，“我只是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我只是很爱你，想让你快乐。
　　靳意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她看着魏舒榆，看着那双澄澈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蕴含着世界一切真理的眼睛。
　　又一簇焰火，在她们的头顶炸裂。
　　灰姑娘已经走过了，闪耀着蝴蝶翅膀的花车离开，再来的是长发公主，挣脱高塔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天空。
　　自由，我们的武器，只有自由。
　　靳意竹从来不看音乐剧，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起跟魏舒榆看过的、唯一一场音乐剧。
　　自由，她想要的是自由吗？她想要的究竟是自由，还是魏舒榆？
　　漆黑夜幕中、绚烂花车中，靳意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魏舒榆的下巴。
　　魏舒榆有一点点吃惊，但又不算太惊讶。
　　如果靳意竹明白了，如果靳意竹想通了，如果靳意竹知道了……
　　她就会这样选择。
　　皎洁月光下、焰火绽放的瞬间，将城堡映成一片梦幻色彩。
　　靳意竹不知道被什么蛊惑，捏住身边人的下巴，鬼使神差的吻了下去。
　　很软。
　　软得不可思议的唇，和魏舒榆骤然睁大的眼睛，以及泛红的脸颊。
　　“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靳意竹说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台词，微微离开魏舒榆的唇，警告结束后，又一次吻上她的唇。
　　柔软而温暖的唇，泛着甜意的唇，她根本不懂得要怎么吻一个人，只是突兀的、重重的吻下去，魏舒榆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脏跳个不停，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靳意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魏舒榆的心里很乱。
　　这里是迪士尼，世界上最奇妙的地方，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觉得奇怪的地方。
　　可是，可是……
　　靳意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吻一个女孩子代表什么吗？
　　你知道亲吻绝不是朋友间该做的事吗？
　　“靳意竹……？”
　　焰火结束后，靳意竹的亲吻还是没有结束。
　　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压着嘴唇，纯情得不可思议，什么动作都没有，不知道是不会，还是不敢，应该是不会吧？靳意竹大概没不敢的事情，她都亲我了，还有什么不敢？
　　魏舒榆混乱到了极致，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干脆用手捂住了脸颊。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想亲就亲了。”
　　靳意竹语气恶劣，很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她没松手，反而干脆把人抱过来，又胡乱亲了一通。
　　“不行吗？亲一下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兵荒马乱的亲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俩到底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不是怎么回事啊！我的手被谁操纵了！不管了先亲一下再说吧！


第32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魏舒榆在靳意竹的房间。
　　虽然喝了一点酒，但她还是记得昨天的事情，在迪士尼看完焰火之后，靳意竹遵照诺言，由她开车回家。
　　她上车就睡着了，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逃避可耻但有用，既然靳意竹不打算给她个解释，那她坐在副驾驶上，除了给她喂草莓和乌龙茶外，更合理的举动应该是睡觉。
　　靳意竹大概不想跟她说什么话……
　　毕竟她的眼神看见她，都是在逃避。
　　合理吗？这合理吗？明明是她先吻她的！她又没对直女做什么，是直女先吻她的！
　　所以靳意竹到底在逃避什么……魏舒榆懒得琢磨，更懒得问，干脆倒头就睡，在副驾驶上睡得不省人事。
　　金丝雀又怎么样？靳意竹都吻她了，还只是把她当成金丝雀？
　　魏舒榆睡得光明正大，睡得明目张胆，靳意竹没怪她，反而觉得松一口气。
　　这也是她的善解人意吗？
　　靳意竹忍不住在心里想，在她莫名其妙做出逾越界限的事情后，魏舒榆不去怪她，不去逼问她，反而给了她一条退路，在她旁边睡得不省人事，不得不说是一种温柔。
　　她为什么会吻魏舒榆？
　　即使是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靳意竹仍旧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只是因为迪士尼的焰火太漂亮了吧……
　　身边的魏舒榆也太漂亮吧……那双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焰火，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对梦幻童话的向往，她看不见她，也看不见身边的一切。
　　可是，这不是很正常吗？在迪士尼里，这不是很正常吗？只看见焰火、城堡和公主，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她为什么觉得怒火中烧，为什么一定要让魏舒榆注意到自己，甚至不惜把她的脸掰过来，吻上她的唇？
　　靳意竹睡不着，她经常失眠，但没有哪一次失眠，让她觉得这样迷茫。
　　偏偏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在回家的时候，魏舒榆撒着娇问她，我要睡哪里的时候，她说跟我一起睡。
　　那一点心软和贪恋，现在全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魏舒榆睡觉不老实，不知道是做噩梦了，还是什么原因，嘟囔着听不清的语句，滚进她的怀中，闹着要她抱。
　　她不动，魏舒榆就迷迷糊糊的蹭她。
　　即使是在睡梦中，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可思议，她本来就抵抗不了魏舒榆这张脸，清纯得像是什么都不明白，偏偏撒娇的时候，会显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妩媚。
　　她自己知道吗？大概不知道吧，要是她知道，以她的个性，一定会克制自己，不会再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但她没有。
　　在每一个她心神恍惚的瞬间，魏舒榆靠过来，对她撒娇，让她愈发动摇。
　　深夜时分，收到香港发来的消息，靳意竹心里咯噔一下的同时，竟然也觉得解脱。
　　要不是现在要连夜回香港，她真的不知道要面对魏舒榆。
　　翌日，魏舒榆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失神的看了一会儿，思绪终于慢慢回笼。
　　哦，昨天在迪士尼，靳意竹莫名其妙亲了她。
　　真的是很纯情的吻，嘴唇压着嘴唇，肌肤触碰肌肤，拥抱很深很重，吻也很深很重，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纯情的吻着，她的脑袋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大概靳意竹同样如此。
　　但是现在逃跑了，也太过分了。
　　——突发情况，我先回香港了。
　　这不是逃跑吗？有什么突发情况，必须连夜回香港？
　　魏舒榆想不通，又睡不着，眼看着离上课时间还有一阵，干脆给靳意竹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
　　很好，还被屏蔽。
　　魏舒榆冷笑一声，真有你的。
　　她给靳意竹发消息：什么事情，这么急着走？
　　消息很顺利的发出去了，所以电话无法接通，真是因为信号不好吗？
　　靳意竹回得也很快：我堂兄的事情，我爸找我麻烦呢。
　　魏舒榆愣了一下，确实，这是很紧急的情况。
　　比起她们亲了一下要紧急多了的情况，或许她不该多想什么？应该让靳意竹先去解决她的麻烦？毕竟，那像是宫心计一样的家族斗争，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天早就亮了，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没那么刺眼，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下一层轻纱，房间里的光线淡淡的，算不上明亮，但也不压抑。
　　魏舒榆坐在床沿，愣了两秒，她没有穿拖鞋的习惯，床下却规规整整的摆着拖鞋，大概是靳意竹让阿金放过来的。
　　“……这种事情上，倒是挺细心的。”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就是墙上的钟在滴滴答答的走，听得清清楚楚。
　　“真正重要的事怎么一点不明白。”
　　靳意竹不在这里，她说这些也没用。
　　但要是靳意竹在这里，她肯定不会说出口。
　　魏舒榆走出房间，刷牙的动作都是慢悠悠的，嘴里泡沫都快溢出来了才想起要吐掉，不由得被呛了一下，她咳了两声，连眼角有点湿。
　　或许自己受到的影响，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魏舒榆照了照镜子，把头发简单梳过，懒得再扎，直接披着走出来。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正好亮了一下，是靳意竹的消息。
　　内容很短，说已经安排了人过来，谈她的电影投资的事。
　　魏舒榆没什么表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我说的条件，你想好了吗？我们的项目不允许有别人插手，我要求把条款写在合同里。」
　　靳意竹发出消息后，其实一直看着手机，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她想尽快跟魏舒榆把昨天的事情确定了。
　　收到魏舒榆的消息，她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复：
　　「你还挺公事公办的嘛。」
　　发完，她又觉得不对。
　　昨天是她先吻的魏舒榆，又是她连告别都来不及，就已经跑到了香港，现在跟魏舒榆说公事公办，怎么看都有点嘲讽的味道。
　　「真不好意思，这方面我是专业人士。」
　　魏舒榆回复她，一点都不留情面。
　　「叫人过来的时候，记得把条款写好，不然我不会签的。」
　　她在生气吗？靳意竹有点不确定。
　　她很想看见魏舒榆的表情，是不是眼神冰冷，甚至在冷笑？
　　“你干嘛？”
　　靳意竹的视频打过去第一秒，魏舒榆就接起来了。
　　“怕我变卦啊？”
　　“怕你在偷偷骂我。”
　　靳意竹笑着说，手机屏幕里的人像是刚起床，长发散在肩头，遮住小巧圆润的耳垂，穿着睡裙，清冷丝绸顺着曲线蜿蜒而下，勾勒出纤细得像是能轻易折断的腰。
　　魏舒榆窝在沙发上，正在吃冰淇淋，看起来像只慵懒小猫。
　　“我一走就吃冰淇淋，太过分了。”
　　“你想吃也可以吃的，”魏舒榆无辜的说，“我又没拦着你吃。”
　　“我的意思是你不许吃这么多凉的。”
　　靳意竹不是会随便被她糊弄的人，她看一眼腕表，说：
　　“我要去开会了，你快点换衣服，等会职业经理人会去找你。”
　　“急什么？不是还有空么？”魏舒榆低头，看着自己的睡裙，“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睡裙？”
　　确实，她的那条睡裙剪裁上佳，与市面上的吊带裙没有很大的区别，要是魏舒榆愿意，完全可以当成普通裙装穿上街。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让你穿。
　　靳意竹犹豫着要不要将话说出来的时候，魏舒榆已经果断挂断视频，只给她留下一句：
　　“开你的会去吧，大小姐。”
　　她放软了语调，尾音微微上翘，连带着“大小姐”三个字都有一股软糯的味道。
　　靳意竹的耳朵酥麻一瞬，她实在是想不到，魏舒榆会忽然这么叫她。
　　她听过无数人这样叫她，可是，为什么偏偏魏舒榆这样叫她的时候，有一种奇异感觉？
　　“小靳总，会议马上开始了，您现在过去吗？”助理出现在休息室门口，犹犹豫豫的问，“资料我帮您放过去了。”
　　“马上来。”
　　靳意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她爸是靳总，她只能屈居小荆总了，不过……
　　那个位置，总有一天是她的。
　　结束视频后，魏舒榆把手机放到桌上，又倒了杯水。
　　凉水入喉，蹿起一阵寒颤，顺着脊柱神经一路向上，连大脑都冰凉。
　　靳意竹约的职业经理人还没来，魏舒榆想了想，还是去卧室里换一身衣服。
　　谈正事，还是穿正式一点比较好。
　　消磨了一会儿时间，门铃终于响了。
　　魏舒榆没有急着去开门，而是理过一次衣领，这才去开门。
　　“魏小姐，你好，我是唐苏。”
　　门口的女人高挑利落，穿着很合身的西装，深绀色，剪裁挺括，恰到好处，头发不长，刚刚过肩，修剪得极为整齐，没什么碎发，显得整张脸线条清晰，看起来格外精神。
　　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没什么声音，站得笔直。
　　“靳小姐委托我来跟您谈投资合同。”
　　“你好，”魏舒榆笑道，“我是魏舒榆。”
　　“很高兴见到您，”唐苏递给她一张名片，“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魏舒榆侧身，将唐苏让进门。
　　唐苏轻轻点了一下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习惯了掌控节奏，动作不急不慢，但又不让人觉得拖沓。
　　“魏小姐，您和靳小姐关系匪浅，两方都有意合作，我们就不说废话了。”
　　唐苏开门见山，在沙发上坐下，放下包，直接抽出文件，一页页摊开。
　　“这是合同，您需要的条款，我们已经加进去了，请您过目。”
　　她坐得很直，眼神盯着茶几的资料，不怎么动。
　　手指翻页的时候，动作极轻，气场却不弱，连客厅里的空气也跟着安静。
　　唐苏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向魏舒榆解释合同条款。
　　魏舒榆微微点头，她不是第一次签这样的合同，光是从解释上来听，唐苏带来的合同里是没有陷阱的。
　　不过，靳意竹给她的合同，里面会有陷阱吗？
　　魏舒榆自嘲的笑笑，果然，她的疑心还是太重了。
　　唐苏给她详细解释完合同后，问她：“魏小姐，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没什么了，合同你先留下吧。”
　　魏舒榆笑意温和，说道：
　　“我之后确认过后，签好了给你寄过去，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过来取。”
　　“好的，”唐苏点点头，“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
　　魏舒榆将她送到门口。
　　唐苏出门后，第一件事是给靳意竹发消息。
　　「靳小姐，合同已经送到魏小姐手上了，魏小姐还需要再确认一遍，才能跟我们正式签约。」
　　发完消息，唐苏将手机扔进包里，看着湛蓝天空，长舒一口气。
　　她是职业经理人，尤其擅长艺术投资谈判，有一份闪闪发光的履历，靳意竹颇费了点心思，才把她挖进公司。
　　平心而论，面对魏舒榆并不轻松。
　　她能感受得到，这个女人看起来温柔安静，但并不是能让人轻易拿捏的人。
　　虽然她们并没有这种意愿，但魏舒榆未免太过谨慎。
　　靳意竹给出的那份合同，条件优渥到了快没原则的地步，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制片人或是导演，也很难拿到这样的条件。
　　魏舒榆只是初出茅庐而已……
　　唐苏叹了一口气，她当然听说过魏舒榆的名字。
　　但是，魏舒榆的名气在于装置艺术设计，如果靳意竹要投资的是她的下一个展览，那不论开出多优渥的条件，那都是理所当然。
　　自从年前宣布退隐，魏舒榆的最后一展都快成了神话，被无数人怀念，每天问着能不能再开，能不能回来。
　　要是能拿下授权，只怕会赚疯了。
　　可惜的是，她们要投资的是魏舒榆的电影。
　　唐苏想不明白，好好的跑去拍什么电影？艺术家本人发疯，那是很正常的事，靳意竹这个做投资的，也跟着发疯，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正在她满腹思绪的时候，靳意竹的回复来了。
　　「知道了，让她好好考虑吧，不用催她。」
　　……？
　　唐苏忍了又忍。
　　这还是那个在总部会议上力压众议，踢走亲堂兄后，改变了集团格局的靳意竹吗？
　　雷霆手段呢？凌厉气场呢？怎么全都不见了？这时候不是应该跟她统/一/战/线，想办法让魏舒榆尽快签下合同吗？
　　什么叫不用催她啊？
　　「靳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她想拍电影的消息传出去，估计会有别的公司跟我们抢人，真的就这样等吗？」
　　「我们有优先权，就这样等。」
　　唐苏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我们有什么优先权？她刚刚的态度很一般，完全看不出热情。”
　　她一个电话打给靳意竹，靳意竹听完她的控诉，发出一声轻笑：“那她对别人应该更冷淡。”
　　“靳小姐，虽然我认为你想投拍她的作品这件事很冒险，但如果是要高风险高回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唐苏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的新老板解释：
　　“我们这样想，别人也会这样想，而且，这些艺术家的心思不好猜，一旦出现她更喜欢的投资人，她可能会选择对方，我的想法是我们尽快推动她签约。”
　　“心思不好猜？”
　　靳意竹坐了大半夜的飞机，又开了一上午的会，到现在已经是满心火气，但听见唐苏说魏舒榆的事情，莫名其妙又心情好了一点。
　　“你放心吧，我应该是她最喜欢的投资人。”
　　唐苏：“你怎么这么肯定？”
　　靳意竹：“因为她只邀请了我去看首日展。”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唐苏无奈的回答，“这确实是一个积极信号。”
　　靳意竹又跟她说几句工作，挂了电话，继续去开会。
　　事情比她想象得复杂，靳远成虽然是个废物，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但他一向是靳盛华的喉舌。
　　她把靳远成踢走后，她爹立马就暴走了。
　　眼看着感情牌打不成，靳远成连分公司的职位都没保住，直接被她开除了，靳盛华终于忍不住，召开了董事会议，要彻查靳意竹在分公司的报表。
　　真是好笑，狮心再怎么做大做强，业务横跨多个领域，本质还是家族企业。
　　他作为父亲，要求彻查女儿，姿态不难看吗？
　　靳意竹冷笑着，再一次进了会议室。
　　长桌之上，大多数人都低着头，不想参与进这场纷争。
　　现在旗帜鲜明站队的，全是靳盛华的党羽。
　　其中姓靳的，可不在少数。
　　新一轮的会议开始，靳意竹满心厌烦，却还是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真相是什么样不重要，报表是什么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群各怀心思的董事，究竟要选择站在哪边。
　　纠缠不休的会议开到最后，靳盛华总算是抓住机会，要对女儿发难。
　　靳意竹手撑在桌子上，背后银幕上数据森冷，她盯着荆盛华，眼神比数据更冷。
　　“靳总现在的意思是，我在分公司做出的成绩不够漂亮，所以要我去开拓海外业务？”
　　靳意竹几乎是在冷笑了。
　　在这个关头把她支开，然后将香港重新变成他的地盘？
　　“既然觉得我经验不足，怎么能将这种重任交给我呢，当然是另请高明了。”
　　“你年轻，又在国外上过学，现在不也经常去东京吗？”
　　靳盛华更是阴阳怪气。
　　他在狮心经营多年，眼看着就要熬死何天和了，女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跑来公司搅混水。
　　“把海外业务交给你，那不是刚好？”
　　叫他说，就应该在她刚回国的时候，让她挑个好人嫁了。
　　这样一来，不仅不会碍了他的事，女婿家也能成为他的助力。
　　可惜当时心不够狠，信了婉若的眼泪，说孩子还小，想玩几年，就让她玩。
　　现在好了，玩到她老子头上了！
　　“既然靳总这么信任我，那海外业务就交给我们部门好了，”靳意竹微笑道，“至于我们具体怎么执行，就不用靳总担心了。”
　　要把她发配去海外是吧？可以啊，业务归我们了，但你想让我走，那是不可能的。
　　“靳总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今天就散会吧。”
　　靳盛华一时愣住，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你什么意思？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说散会就散会，更好笑的是，居然还有人收上资料了。
　　“开拓海外市场，全新的业务，你不去坐镇，那怎么能行？”
　　“我不是在坐镇么？”靳意竹手腕一动，一份新的PPT已经展示在银幕上，“靳总，时代不同了。”
　　“我们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勾勾手指，示意下属上台，来替她讲PPT。
　　“您好好听着吧，这才是新世界的声音。”
　　靳意竹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位置，欣赏着靳盛华的表情。
　　靳盛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别提多精彩了。
　　他未尝感受不到气氛的变化。
　　长桌上的人，除了他的人，就是何天和的人，那些老东西一把年纪，但整天就爱说什么创新、拥抱新时代，折腾了半天，也没见折腾什么出来。
　　现在靳意竹说的这番话，不是投其所好，让这帮老东西看见希望？
　　大势已去……至少这一次，是他的女儿赢了。
　　靳盛华心情复杂，再这么下去，下一次董事会议，决定总裁位置的时候，他恐怕要危险了。
　　不能放任事态就这么发展。
　　靳盛华沉下心，开始思考对策。
　　靳意竹看着他变幻不停的脸色，心里叹息一声。
　　这就是人性啊……就算是自己的女儿，在威胁到自己的利益时，也是要痛下杀手，将其扼杀在萌芽的。
　　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时分。
　　这会居然开了一整天，靳意竹觉得头晕，她以前不是什么醉心事业的人，过去的几年浑浑噩噩，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尝到事业和权力的味道，心情竟然好得出奇。
　　比什么华服美酒都更让人振奋，难怪这些人一旦走上那个位置，就怎么都不肯下来。
　　“意竹，先去吃饭？”Mary姐一脚油门，“就去酒店吃，行不行？吃完把你的司机面试了，这活我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比起集团其他人，她们算是私交不错，因此在私人场合，Mary不像工作场合一样叫她大小姐，而是叫她的名字。
　　“嗯，”靳意竹点头，“东京也需要司机，最好安排女生，等会一起看了吧。”
　　“全选的女生，”Mary笑了一声，“也就是你们家族企业，才会用男司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的大太监，代代相传，爹老了给儿子，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恶臭。
　　对于司机这个岗位，Mary有一套自己的理解，男人冲动、脾气差、开车容易莽撞，事故率就是更高。
　　更别说是服务女性客户，那自然是女司机更好。
　　“真不好意思，”靳意竹回答，“我们家这些清朝余孽，还要靠你来清理了。”
　　“钱给够久行，”Mary无所谓的笑笑，“大小姐，你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靳意竹瞥一眼副驾驶上的爱马仕，那是她上次送给Mary的。
　　看来她很满意。
　　吃过晚餐，又选定了司机人选，靳意竹让Mary回家，自己开车回了中环。
　　几天没回来，公寓里一片寂寥。
　　真奇怪，以前没觉得房子很空。
　　靳意竹拉开窗帘，倒一杯酒，坐在落地玻璃窗下，先喝下一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被压抑在工作下的情绪，顿时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绚烂灯光下，她想起魏舒榆那张清丽的脸。
　　白瓷般的肌肤，蝶翼般的睫毛，以及……柔软的唇。
　　靳意竹猛然按住自己的嘴唇，她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只觉得危险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正在将她缠绕。
　　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待着。
　　下一秒，她打电话给魏舒榆，劈头盖脸的问：
　　“魏舒榆，你下周是不是有假？”
　　“有是有……怎么了？”魏舒榆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靳意竹？”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样的废话，她听得出来，靳意竹不好。
　　靳意竹的声线清爽澄澈，平时说话的时候，仿佛山间流水，但现在她的声音，听起来潮湿沉闷，像是压着一阵乌云。
　　“机票买好了。”
　　靳意竹说道，显然不容许她拒绝。
　　“魏舒榆，我要你过来陪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像对我的ABO预收不是很感兴趣，那来看看我的克苏鲁百合文吧：
　　《被迫成为清冷神祗唯一娇宠》by焦糖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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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岁那年，我在漆黑的夜幕中，看见了一轮血月。
　　漫天雾气中，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朝我走来，纤长手指抵住我的唇，低声告诫我：“不要说话，会被祂盯上。”
　　我头脑昏沉，迷迷糊糊的看着她，声音软了大半：“你是谁？”
　　血月之中，赤色眼眸缓缓转过，厚重沉腻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将我牢牢锁住。
　　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漫长白夜。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妈妈将我扔回老家，锁在镇上的旧屋，满脸嫌恶：“不知道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镇上异象频出，我似乎真的带来了不幸。
　　街坊四邻聚在街上，躲闪着眼神议论我：“听说中了邪……以前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现在怎么长成这样……”
　　“妖妖烧烧的，那身段软得像蛇，哪里是正经人家的长相……”
　　“书倒是读得不错，也太聪明了点……不吉利……”
　　我没空管他们，我有自己的秘密。
　　明月高照的夜晚，我会梦见她。
　　清冷皎洁，眼眸中却盛着一汪春水的女人，会用指尖抚过我的下巴，掠过我的眼角。
　　夜夜注视着我，声音温柔，带着无尽魅惑：
　　“你必须回来找我。”
　　“我已经在你身上，打上了我的印记。”
　　“你属于我。”
　　“永远永远属于我。”
　　*清冷似月美艳神祗vs娇软柔弱小姑娘
　　*非第一人称文，正文第三人称
　　*纯恋爱文，有克苏鲁元素，私设很多
　　*神有触手，神有非人类形态，神是坏女人，神的感情非人类！！！小姑娘是真·娇弱，小姑娘是真·小哭包，小姑娘感情丰富纤细敏感有很多纠结和不成熟的地方！！！双方都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接受不了xp过激扭曲畸形恋爱速度撤啊啊啊！！！


第33章 
　　“怎么这么突然，非要我来陪你……”
　　翌日，魏舒榆拉着行李箱，进了靳意竹位于中环的公寓。
　　坐了一趟红眼航班，她精神不太好，心情更是差得要命，就算是面对靳意竹，强打起精神，脸色仍旧是不爽的。
　　“我要困死了，可以先让我睡一觉吗？有什么事情，等我睡醒了再说。”
　　“谁不让睡觉了，说得像是我很没有人性似的。”
　　靳意竹将她带进主卧，贴心的拉上窗帘，看着她将自己砸进宽大床褥，心里软成一片。
　　“我可没有让你改签机票，今天就跑过来……”
　　“是是是，你说的是等我下周放假，再过来陪你。”
　　魏舒榆把脸埋在枕头里，独属于靳意竹的、冷冽中带着妩媚的香气袭来，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但你在电话里那种语气，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什么语气？”
　　靳意竹看一眼手表，时间还来得及，她跟助理说过，今天上午有点事，她会晚点过去。
　　昨天刚挫过靳盛华的锐气，董事会还在评估她们父女俩的价值，没人会想着触她的霉头，更没有什么紧急事项要她去处理。
　　她有的是时间，来琢磨这个腻歪在她的床上，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女人。
　　“魏舒榆，你坐了五个小时飞机跑过来，不会是因为我的床比较舒服吧？”
　　“你也知道我坐了五个小时飞机啊。”
　　魏舒榆嘟囔一句，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捉住了靳意竹的指尖。
　　“我好困，昨天没怎么睡觉，在飞机上也睡不着，就想着快点见到你，你居然对我这么凶。”
　　半秒钟都不到，靳意竹的心软了下去。
　　她连声音都放软了，任由魏舒榆抓着她的指尖，微微俯身，轻声哄道：“我不是在凶你……”
　　“不是在凶我，就让我睡觉。”
　　魏舒榆眼睛都闭上了，但还是像撒娇一般，将脸颊贴上她的手心。
　　“要是很想我，就陪我一起睡。”
　　手心上传来温润触感，大多数时候，魏舒榆的皮肤是微凉的，但今天是温热的。
　　不，甚至有点发烫了。
　　靳意竹猛然反应过来，问道：“魏舒榆，你是不是在发烧？”
　　“嗯？”
　　魏舒榆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说：
　　“什么？才不会呢，我从来不发烧的。”
　　靳意竹啪嗒一声打开床头灯，仔细端详着魏舒榆的脸色。
　　那张白瓷一般的脸上，正在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仅是脸颊，都眼尾都微微泛着红，但魏舒榆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仍旧拉着她的手，将脸颊贴在她的手心。
　　“你都快烧成一块炭了，”靳意竹察觉到事情不对，“魏舒榆？”
　　“好亮啊……你不许开灯，”魏舒榆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兀自嘟囔，“好讨厌，眼睛痛痛的。”
　　这是完全没什么意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吧。
　　靳意竹毫不怀疑，现在这个时候，她要哄骗魏舒榆做什么，魏舒榆都会同意。
　　“那我把灯关上，你把合同签了？”
　　靳意竹坏心眼顿起，存心试探她的清醒程度，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果然很烫，多半是发烧了。
　　“休息一会儿，我等会让医生来看看。”
　　“签什么合同？”魏舒榆烧得神志不清，但听见合同的时候，还是露出了警觉的神情，“我警告啊，如果我真是发烧了，我现在就是不具有独立清醒意识的人，你拿着我的手按了手印也是无效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按手印。”
　　靳意竹轻轻摇头，觉得这个人真是敏.感得过分，疑心也太重了。
　　“现在都是电子合同了，懂吗？”
　　魏舒榆没回答她的话。
　　坐上前往香港的飞机前，她只是因为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得有点疲惫，但被飞机上的冷气一吹，藏了一阵的病气顿时爆发出来。
　　见到靳意竹，看见她好好的，状态还不错，称得上有精神，支撑着她的动力就消散了。
　　倒在床上，渐渐放松下来，压着的温度顿时蹿了上来，将她烧得不省人事。
　　“一下病成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靳意竹叹息了一声，她怎么也没想到，魏舒榆看起来淡淡的，其实是这么性情激烈的人。
　　“怎么这么傻啊……”
　　有人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不顾夜深露重，不顾天长水远，只是为了她的一句话，奋不顾身的跨越距离，要到她的身边。
　　“你居然说我傻。”
　　魏舒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在听见关键词的忽然来上一句。
　　“我到底是为了谁啊……靳意竹，我是过境签，只能待七天，你最好珍惜一点。”
　　“等你签证到期，去深圳刷一下签证，不就好了？”
　　靳意竹忍不住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签证，该说这个人太现实，还是太不现实？
　　她一边拍拍魏舒榆的手，一边按着手机，让阿好等会过来，免得没人照顾魏舒榆。
　　“我真的要去公司了，乖一点，等会医生会过来的，好吗？”
　　“就不能留下陪我吗？”
　　魏舒榆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那双眼睛里竟然泛着隐隐水光。
　　“我不想你走。”
　　刹那间，靳意竹觉得，古代的昏君，还是太有自制力了。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别说从此君王不早朝，她觉得要她做什么都行。
　　只是，魏舒榆的撒娇，显然是不清醒时的限定产物。
　　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她闭上眼睛，彻底睡了过去。
　　留下靳意竹一个人，面对自己狂跳的心脏。
　　以及，那因为发烧，而变得鲜艳欲滴的唇。
　　“大小姐。”
　　阿好悄然出现在门口，轻声对她说：
　　“医生我已经叫好了，您放心去公司吧，我会照顾魏小姐的。”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松开魏舒榆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不在迪士尼，没有烟花、城堡和令人目眩神迷的梦幻氛围，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视线，还是会落在魏舒榆的唇上？
　　即使她现在在发烧，靳意竹很清楚，对一个生病的人，产生心疼以外的情感，简直就是没有天理。
　　这对吗？这不太对吧？靳意竹很混乱。
　　阿好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轻声说：“大小姐，司机已经到楼下了。”
　　靳意竹胡乱应了一声，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大小姐，怎么是这副表情？”
　　新司机昨天刚面试完，今天先打包送去酒店部培训，开车的还是Mary，一看见靳意竹心事重重的表情，顿时啧了一声，很不留情面的问：
　　“什么事还能让你烦到？”
　　“没什么。”
　　靳意竹收敛心神，简单回答一句。
　　魏舒榆过来的事情，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Mary。
　　“问这么多做什么。”
　　“怪了，我刚问一句，就叫你呛回来了。”
　　Mary摇摇头，知情识趣的闭了嘴，不再追问事情始末。
　　“靳意竹，你今天脾气很怪哦。”
　　靳意竹坐在后座，低着头按手机。
　　私人医生已经到了中环，正在跟她汇报魏舒榆的情况。
　　跟她想得一样，不算严重，只是突发高烧，只要输液退烧，很快就能好。
　　靳意竹问她原因，对话框上输入又删除，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发来消息，告诉她，魏舒榆本来就身体不好，现在纯粹是因为太过疲惫，抵抗力下降，一着凉，马上就发烧了。
　　太疲惫了？
　　靳意竹的心里，后知后觉泛起愧疚。
　　她可能有点太不懂得为他人考虑了。
　　明明知道魏舒榆刚开始一场展览，有很多事情要忙，她却完全不顾她的日程，径直跑到东京，拉着她玩了好几天。
　　她知道魏舒榆很忙，有天晚上，她起床喝水，路过书房，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靳意竹猜到，多半是魏舒榆在忙学业的事情，但她没有管，也没在意。
　　现在好了，连续忙碌，去游乐场疯玩，半夜坐飞机，一连串动作下来，魏舒榆顺利的病倒了。
　　而她在注视着她的时候，想到的竟然是……她的嘴唇很漂亮。
　　靳意竹捂住脸，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糟糕了。
　　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的人，她完全没有同理心的吗？生平第一次，靳意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奇怪。
　　她心神不宁，记挂着家里的人。
　　所幸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昨天的马拉松会议结束后，今天没人有精力再闹腾，全都缩着脑袋，装作自己不存在，生怕被忽然点名，分配什么不可能的任务。
　　自从靳意竹回到总部，靳盛华就像是吃了火/药似的，有事没事，就要抓几个人开刀。
　　高管们早就人人自危，恨不得在公司变成透明人，现在但凡是有点职位的人，全都闻到风声，在公司夹紧了尾巴做人。
　　靳意竹自然不会找人麻烦，把昨天的资料复盘一遍后，又看了下属送上来的材料。
　　昨天在会议上夸下海口的海外业务，正在有条不紊的展开，该对接的对接，该拓展的拓展，就是有一点很麻烦。
　　事务部分有唐苏坐镇，以她的能力，当个项目总监绰绰有余。
　　哪怕是要在东京成立分公司，唐苏也足以应付。
　　只是，艺术方面需要有人把关，这个位置不好找。
　　靳意竹一直头疼到下午，助理送上来不少资料，统统没有她能看上眼的。
　　越看越烦，再一看办公室，所有人都没有工作的热情，显然是被昨天的会议伤到了，还没缓过神。
　　“今天下午放个假吧，”靳意竹沉吟片刻，把助理叫过来，“报给人事部，说我们部门集体团建，下午不上班。”
　　“真的？”助理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我现在就去！”
　　反正都没心思上班，这么硬坐在这里，不过也是徒劳。
　　还不如放假，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片刻后，助理回来，笑眯眯的宣布：“靳总说了，下午团建，大家可以准备起来了！”
　　团建只是对外说法，与此同时，靳意竹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说他们下午是自由团建，想跟同事出去玩的，明天拿发/票回来，公司给报销，不想出去玩的，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上班，来办公室领红包。
　　顿时，办公室里一阵欢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是庆幸。
　　在这个家族企业，选对人了是多么的重要。
　　看看隔壁那些部门，每天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只有他们部门，看似来了个没用的皇族，其实是叱咤风云的纯血大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海外业务给抢到了手里。
　　现在看他们被开会折磨得面无人色，还直接放假。
　　太感人了，他们愿意一辈子追随靳意竹。
　　“我先走了，”靳意竹拎起包包，对助理说，“你们放开玩，不用担心。”
　　助理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调整！”
　　靳意竹一走，众人立马松了一口气。
　　居然是真的可以放假，哪里当牛马不是当牛马，当牛马也要找个好草场，不然，这日子有什么盼头。
　　临时决定下班，靳意竹没叫Mary，自己去车库开车。
　　Mary的选车品味相当骚包，借着给她开车的机会，每天都是阿斯顿马丁起步，今天更是开了一辆银天使，光是开上路，都引得一片侧目。
　　靳意竹丝毫不顾惜这辆传说级别古董车的价值，开出了一种风驰电掣的效果。
　　这种时候，她倒是真的挺想念速度怪兽迈巴赫的。
　　中环没有淡季，永远都是高峰期。
　　越是接近她的公寓，速度就变得越慢。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靳意竹的心越来越焦灼。
　　直至她打开门，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魏舒榆时，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魏舒榆窝在沙发上，被松软的抱枕环绕，愈发显得身形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开着电视，但神情困倦，多半是没在看，脸色苍白，视线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整个人清淡得几乎要融入空气。
　　靳意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被揪紧了。
　　在维多利亚港里、那个仿佛要变成一阵雾气的魏舒榆，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魏舒榆。”
　　她几乎无法克制，将高跟鞋甩在门口，慌忙朝她走过去，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
　　“魏舒榆。”
　　她的小茉莉，好不容易被她染上色彩的白雾，怎么能在她的面前消散？
　　靳意竹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还好，是温热的。
　　细腻皮肤触碰脸颊，唤醒她的理智。
　　“靳意竹……”
　　魏舒榆像是被她吓到了，想收回手，却终究没有动，声音细细的，叫着她的名字。
　　“你终于回来了。”
　　距离变得很近，靳意竹终于回神，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也不是护肤品的味道，是只属于魏舒榆的、比清晨露水更清淡的香气。
　　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魏舒榆还在输液，另一只手上插着针管，连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显得格外脆弱。
　　魏舒榆的手在她的手里动了动，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很小声的问她：“可以先放开吗？有点痛。”
　　靳意竹连忙松开她的手，这才看见她的手上青紫一片，足以称得上可怖。
　　“刚刚扎了半天没扎进去……”
　　魏舒榆把手藏到身后，不让她看见。
　　“我血管太细了，不太好扎。”
　　“很疼吗？”
　　靳意竹不顾她的躲藏，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出来，仔细的端详。
　　“我刚刚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魏舒榆没说话，下意识的想把手缩回来。
　　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不漂亮的一面，尤其是靳意竹，如果靳意竹对她有一点点动心，那也是因为她正好长在了靳意竹的审美上，又格外温柔乖巧。
　　即使是手背，青紫一片也不漂亮。
　　她不要被靳意竹发现。
　　“对不起，”靳意竹喃喃说，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后悔，“我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没有，”魏舒榆摇头，“是我自己想来陪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红薯刷到我的排雷我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好吧……
　　又被断章取义了看了第一章 就说我是看不见女性的类型，我真的笑了，立意打倒老登勇夺大权她们是一点不看啊……
　　我真的好委屈有没有可能我的主题就是反抗父/权追寻自由我真的好委屈谁来安慰我谁来为我花生啊！！！
　　放心我不会因为挨骂改文的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大家安慰我……


第34章 
　　魏舒榆没有说谎，她是真心的。
　　她本来就睡眠不好，每天入睡都很困难。即使是在制作展览作品期间，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还是会因为一点动静就在半夜惊醒。
　　接到靳意竹的电话，听见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过来陪我”，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就算没有临时飞到香港，她也不过是在漫漫长夜里睁着眼睛，完全不知道在自己干嘛而已。
　　魏舒榆很清楚，自己就是那种承受不了一点变故的人。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精神有多脆弱，才会赶在事态变化之前，做出令自己安心的举动。
　　比如说，来到靳意竹身边。
　　说是为了靳意竹，不如说是为了她自己。
　　“真的吗？”靳意竹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非要你来吗？”
　　“靳意竹，我还没那么无聊。”
　　魏舒榆的体温降下去一点，但高烧之中，连嗓音都变得喑哑。
　　“你以为谁叫我去，我都会去啊？”
　　她瞥了一眼靳意竹，平时神采飞扬的大小姐垂着头，脸上表情有点忐忑。
　　真是，这可不是该出现在靳意竹脸上的表情。
　　如果可以，她希望靳意竹永远笑容灿烂、不用顾忌任何人和任何事，永远肆意妄为，鲜衣怒马。
　　“靳意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魏舒榆问，“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她感觉得到，这段时间的香港不太平，靳意竹或许陷入了某种漩涡之中，曾经的天真和不谙世事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渐渐露出锋芒的靳意竹。
　　她不介意靳意竹的改变，但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心情不好吗？”靳意竹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半夜把我叫过来，成天不见人影，一回来就是这副表情，你让我相信你心情好很难吧？”
　　魏舒榆盯着她，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得惊人。
　　她想，是时候了，她要让靳意竹看见真正的她。
　　“靳意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
　　靳意竹愣住了。
　　在东京塔上，看着富士山终年不化的雪，她对魏舒榆说，你是我的人。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她用不合理的手段留下了魏舒榆，为她打造出纯金的笼子，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心理安慰。
　　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一个不会离开自己的人，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人。
　　靳意竹想要的，只是这样而已。
　　她从来没有指望魏舒榆真的为她做什么。
　　但是，在她深陷旋涡，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试探着向前的时候，魏舒榆为了她的一句话，不管不顾的来到她身边。
　　现在窝在她身边的魏舒榆，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阵会随时消散的雾，却用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看着她，质问着她的真心。
　　“……”
　　如果她真的有真心的话。
　　靳意竹的呼吸变慢了，她琢磨着自己的心，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说：
　　“对，你是我的人。”
　　像是在等着她的回答，魏舒榆立马问道：“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很想说，我知道你不把我当一回事，觉得你那宏大的家族争斗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你的安慰剂，客串心理医生差不多的效果。
　　但如果我不是呢？
　　如果我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呢？
　　虽然我不愿意用这种东西来衡量自己……魏舒榆心里泛起一点悲伤，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所谓的价值，如果不用的话就会变成虚无。
　　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她才那么讨厌用所谓的普世价值来衡量一个人的存在。
　　“怎么说得清楚嘛……”
　　在魏舒榆的目光里，靳意竹的声音软下来，她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族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靳意竹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比起微不足道的自尊，她更不愿意让魏舒榆失望。
　　“讲起来很长的。”
　　“那你就慢慢讲。”
　　魏舒榆打了个哈欠，把身边的抱枕扔开，靠进靳意竹的怀里，仰头看着她。
　　“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指指旁边的点滴，药瓶里还有一大半。
　　靳意竹身体僵硬，无奈的看着她，看来是没办法糊弄过去了，只是一想到要跟别人讲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还好魏舒榆靠在她的怀里，晨间清露的淡香环绕着她，柔软的皮肤紧贴着她，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睡衣，传递到她的身上，让靳意竹鼓噪的心脏逐渐安静。
　　她看着魏舒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好奇，也没有窥探，只是很温柔的看着她，包容着她的一切。
　　靳意竹终于下定决心，要告诉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全部听完后，魏舒榆轻轻叹息了一声。
　　“用婚姻抢夺资源……你爸确实够阴险的。”
　　听见她毫不留情的点评，靳意竹不由得低头，诧异的看着她。
　　“说这么直白，不怕我生气？”
　　“靳意竹，你会对我生气吗？”
　　魏舒榆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显然是断定了她不会生气。
　　“再说了，我又没说错。”
　　与其说是会为了她说的话生气，还不如说是靳意竹就是想听她这么说。
　　人是很难否定父母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否定父母，就等于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更枉论去反抗，就算明明知道自己在遭受不该有的痛苦，也会选择去忍受。
　　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真相。
　　哪怕真相并不好听。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狮心是你.妈妈家的产业，传承了三四代，现在到了你爸爸手里，”魏舒榆慢慢的说，“你姥爷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权吧？”
　　“嗯，但是他已经八十多岁了，”靳意竹语气迷茫，“前几年我刚回国，想要进入总部，但是我爸说……”
　　她脸上掠过阴霾：“他说，女孩子不要干这么累的事情，痛痛快快玩几年，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享福就好了。”
　　“哈，”魏舒榆发出一声冷笑，“他是怕你回来了，他这当女婿的名不正言不顺，只能让位是吧？”
　　“那你.妈妈和你姥爷怎么说？”
　　魏舒榆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站在他们的立场，应该比起你爸，更希望你能继承家业才对。”
　　“我妈很爱我爸，她也支持我爸的说法，比起我进入总部，更希望我在半山上找个人结婚，强强联合，两家变成一家。”
　　靳意竹眼神晦暗难言，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怀中人，仿佛希望从她的身上获得一丝力量。
　　“正好在那时候，我姥爷病倒了，没人支持我，事情就这么耽误了。”
　　“搞不好是你爸下毒呢，”魏舒榆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不过现在也不迟啦，董事会不都支持你吗？”
　　“对，他们现在是支持我，但之后就不好说了。”
　　靳意竹语气担忧，忍不住低下头，下巴抵住魏舒榆的额发，轻轻磨蹭。
　　“我刚接手了海外业务，我爸正在想办法让我走，现在这个时候离开香港，我就没戏了。”
　　不仅之前积累的名声烟消云散，董事会也会怀疑她的判断力，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接受这种事情。
　　就算为了海外业务赔上一大笔钱，只要不至于拖垮狮心，都比她真正去做点什么更好。
　　“但你不想为了权/力斗争去做傻事，毕竟公司的员工也要吃饭。”
　　光是看她的表情，魏舒榆都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靳意竹要是这时候离开香港，那她的部门员工、还有她之前待过的分公司，一概会被划成失败者，以后升职加薪，都没他们什么事了。
　　“想不到你这么善良。”
　　“我本来就很善良，”靳意竹不满的说，“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一见到我就说要包/养我，我就以为你是游戏人间的纨绔大小姐了。”
　　魏舒榆耸耸肩膀，又问道：
　　“海外指的是哪里？”
　　“东京，”靳意竹说，“狮心有意成立分公司，做文化娱乐投资。”
　　“哈哈哈，东京算什么海外。”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魏舒榆仰起脸，简直是笑出了声。
　　“你缺什么人？”
　　靳意竹怔怔的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怀中人明明神色疲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笑容也不像平时温柔，眼神更是冷得不可思议，愈发强化了她身上那种清冷尖锐的气质。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更移不开眼睛？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抓住那一片雾气，想留住这个淡得像是会随时离去的人，才那么任性的对她提出要求。
　　发现她那么温柔，又那么可爱，简直是意外之喜。
　　靳意竹很清楚自己喜欢魏舒榆身上哪些部分，她喜欢她那张清秀精致的脸，喜欢她瘦削单薄的肩膀，喜欢她清晰纤细的锁骨和蝴蝶骨，喜欢她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喜欢她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尾音，喜欢她温柔的看着自己，喜欢她挽着自己的手臂，喜欢她轻轻对自己说话……
　　喜欢由无数个细节构筑起来的、清晰具体的魏舒榆。
　　藏在那些具体的事物之下，魏舒榆所隐藏的灵魂，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更别说看见。
　　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
　　魏舒榆躺在她的怀里，像是看着她，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她轻轻推推她的手腕，催促道：“你说啊，你缺什么人？”
　　“缺一个艺术总监。”
　　靳意竹蓦然回神，抛开混乱思绪，语气里满是苦恼。
　　“公司的整体是由唐苏负责的，但是艺术和文化方面需要一个人来把关，免得我们选错项目。”
　　狮心是实业起家，在经济发展的浪潮里，买下大量地皮，身价跟着水涨船高。
　　手上虽然有一些专利技术，但不足以高枕无忧，技术的研发需要时间，于是另辟蹊径，盯上文化艺术领域。
　　这一块一向是老钱聚集的地方，要从坐拥大量著名品牌或是影视资源的集团里分出一杯羹，光是有钱可不够。
　　有钱只是入场券，最要紧的还是眼光。
　　靳意竹对此没什么兴趣，靳盛华更不必说，何婉若虽然去欧洲深造过，但多年不接触市场，本就和外行无异。
　　没有办法，只好去找职业经理人，但市场上这样的人并不好找，令靳意竹头疼不已。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魏舒榆慢慢从她怀里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正色道：
　　“你有我的简历吧？”
　　“嗯？”
　　靳意竹确实有她的简历，早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助理就把魏舒榆的简历送到了她桌上，只是她没仔细看过而已。
　　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魏舒榆轻笑一声，朝她靠过去，贴在她的耳边，嗓音低哑，却带着奇异的妩媚，宛若勾/引人心的小恶魔。
　　“明天把我的简历打印出来，甩在他们面前，说这就是你找的人。”
　　“然后你就可以欣赏他们的表情了。”
　　“你的烦恼解决了，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昨天的安慰，评论都看见啦，发现有这么多宝贝在认真看文喜欢我的文感觉心情真的好了很多！
　　最近状态不太好所以昨天有点伤心，今天感觉好多了！
　　谢谢大家喜欢这本书！


第35章 
　　第二天，靳意竹按照魏舒榆说的，将她的简历甩在了会议桌上。
　　她甚至故意没有装订，任由纸张像是雪片一般，哗啦啦的落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看着众人或是困惑、或是不解的脸色，靳意竹声线冷淡，宣布了她的决定：
　　“东京分公司的艺术总监，我已经找到了。”
　　“什么？”
　　靳盛华率先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声如洪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女儿的围猎。
　　“艺术总监这个位置，可没有那么好找，你外公说要弄什么海外业务，我就是不同意的……”
　　“就是，海外的事情本来就复杂，我们又不是专门做这个的。”
　　“选了文化艺术真叫人看不懂，半山上做这个的公司也没几家吧？除了山顶上那几家……”
　　“说是找到了，该不会是在滥竽充数，随便找了个人来？”
　　今天不是董事会，在场的人多是靳盛华的党羽。
　　在公司经营多年，这点实力，他还是有的。
　　但即使是这样，靳意竹仍旧一言不发，安静的看着他们，完全不受他们的言语胁迫。
　　几个部门总监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点虚。
　　靳意竹坐在会议桌左手第一位，她手上除了海外事业部，还有好几个部门，包括之前的分公司，也依旧在她的控制之下。
　　大小姐的能力，这几个月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再说了，狮心集团的创始人……并不是姓靳，而是姓何。
　　比起现在掌权的靳盛华，倒不如说是靳意竹，还更名正言顺一些。
　　会议桌上的人各怀心思，伸手去拿散落在桌上的纸页。
　　本来是将信将疑、或是不屑嘲讽的人，在看了纸页上的内容后，脸上都神情微变。
　　并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而是，纸页上的履历，实在是太光芒四溢，叫人挑不出弱点。
　　从高中开始积累的大小奖项，毫无疑问，担得起“天才”之名。
　　大学时代开始策划展览，明明是学生间的玩笑，偏偏大受欢迎，留下无法挑剔的成绩。
　　毕业之后的诸多展览，更是宛若吸金石一般，收割着各大展馆的纪录。
　　更别说那些作品上，多多少少都附着着奖项的盛名。
　　甚至于去年，这个人还在香港名声大噪，在场的不少人，不论能不能看懂，都去她的展览凑过热闹。
　　光是一页纸，都写满了足以让人惊诧的经历。
　　更不要说散落四处的纸页，集合起来，是多么光辉璀璨的人生。
　　“魏舒榆……”
　　终于，有人从齿缝间挤出她的名字，难以压抑不可思议，问道：
　　“靳总，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连称呼都变了。
　　靳意竹坐在原位，连视线都不曾移动分毫。
　　她谁都没看，只是盯着靳盛华。
　　她的亲爹，脸色铁青，像是无法忍受这个事实，冷冷的看着她，声音像淬着冰：“意竹，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不合时宜的叫着她的小名，这是要做什么？
　　要用亲情辈分来压她一头吗？
　　“靳总，我可没有乱说。”
　　靳意竹八风不动，连笑意都更浓郁几分。
　　“是她亲口告诉我，她愿意的。”
　　是她亲口告诉我，她愿意在这个满是作秀的世界，陪我演出这一出闹剧，让你们大跌眼镜的。
　　我只不过是做了你们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这么惊讶？
　　“是不敢承认吗？爸爸。”
　　靳意竹以牙还牙，难得叫了一声靳盛华。
　　“我早就说了，现在不是你的时代了。”
　　会议室里，寂静正在蔓延。
　　狮心高层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只是暗自抓紧了手中的那张纸。
　　要是到了现在还看不出来，这是一场父女间的战争，他们也白混这么久了。
　　这种时候，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被卷进家族的夺/权战争，他们这些拿钱干活的人，为什么要受那份罪？
　　“姐，你怎么能这样跟叔叔说话，”会议桌上，靳远修硬着头皮开口，“这多不礼貌。”
　　靳远成被赶出公司后，他本来不想再露头，生怕被这个狂性大发的堂姐再抓住什么把柄，落得跟哥哥一个下场。
　　可是，今天这种情况，他要是再不开口，以后叔叔难道还会管他？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
　　又来了，又是这套说辞。
　　靳意竹感觉厌烦，略一抬手，冷声道：“闭嘴。”
　　父慈女孝，她连装都不装。
　　会议桌上更加寂静，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再说一句话，就触了她的霉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靳意竹瞥过去一眼，光是一道视线，已经让靳远修垂下了头，再也不敢开口，靳意竹笑了一声，问：
　　“总监级别以上的会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靳远修顿时一愣，他旁听会议有一阵了，只等着哪个位置空缺，他马上就能补上。
　　靳意竹这么说，直接就是让他滚，以后别出现在会议室，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如果不能混个一官半职，他在这狮心集团，和在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
　　一样是混日子，在别的公司，他还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靳意竹问完后，也不说要他走，还是要他留。
　　她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个人一般，平静的收回了视线，对着助理勾勾手指。
　　助理见状，很识时务的走过来，替她开始收会议桌上的简历。
　　收的时候，她顺便瞟了一眼，顿时咋舌。
　　哇，这么多奖，这么多展览，这么多金光闪闪的事情，居然都是一个人做的！
　　“没人有异议吧？”
　　靳意竹环视四周，她的目光经过哪里，哪里的人就低下头，像是不敢跟她对视。
　　“那我们的艺术总监，今后就是魏舒榆了。”
　　说出这句话，她有种奇异的感觉。
　　是她曾经说过，从此我们命运相连，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从此我们命运相连”。
　　她和魏舒榆，终于被绑定在一起，没有人谁能离开谁了。
　　晦暗难言、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满足，从靳意竹的心底漫出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令她整个人，都像是喝了酒一般飘飘然。
　　命运实在是神奇，她和魏舒榆，那个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留下的魏舒榆，就这样被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下午还有一堆事情，她真想现在就回家，把这一切讲给魏舒榆听。
　　果然像你说的一样，他们一看你的简历，全都惊呆了，那个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光是想到魏舒榆听这些的反应，她都觉得兴奋。
　　会议结束后，靳意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的兴奋感慢慢消散，大脑皮层开始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靳意竹后知后觉的开始有点疲倦。
　　昏昏沉沉的感觉泛上来，靳意竹才慢慢开始梳理思路。
　　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多了，除了工作，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靳意竹思前想后的时候，助理送上咖啡，担忧的问：“小靳总，你没事吧？”
　　靳意竹摇头：“没事，昨天没睡好。”
　　“这样，哈哈，今天又要开会了，压力太大了吧。”
　　助理尴尬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总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反正也快午休了，等会我帮你把午餐送进来。”
　　靳意竹略一点头：“麻烦你了。”
　　助理退出去后，她的神经更松懈一点，工作的事情一解决，她立马就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昨天，她是很想抓着魏舒榆，把她的事情问个清楚的，但是魏舒榆说完简历的事情之后，就啪嗒一下又睡过去了。
　　她睡觉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脸埋进她的怀中，手指抓住她的袖子，她一动弹，魏舒榆就会小声嘟囔。
　　靳意竹仔细听过，她说的是“不要走”。
　　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怜。
　　她实在是不忍心叫她。
　　更何况，她还在生病。
　　魏舒榆的点滴一直打到晚上十点多，靳意竹感觉自己肩膀都要僵了，家庭医生才姗姗来迟，把魏舒榆手上的针抽走，留下一大堆注意事项。
　　魏舒榆乖乖点头，脸上表情懵懂，眼中泛起雾气，靳意竹非常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医生在说什么。
　　等到医生走后，她问魏舒榆，魏舒榆果然摇头，一副很困的样子。
　　“反正没什么大事，发烧又不会死人。”
　　魏舒榆困得神志不清，加上刚听靳意竹的家族故事时，她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这时候也懒得再演小白花，干脆一把抱住靳意竹的手臂：
　　“你肯定听了，有你在没事的。”
　　因为生病，她语调软绵绵的，胡搅蛮缠听起来都像是在撒娇。
　　靳意竹拿她没办法，迷迷糊糊答应了陪她睡觉。
　　她本来以为，一起睡觉就是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大不了魏舒榆睡相不好，睡着睡着滚进她的怀里要抱抱。
　　反正她也不排斥，甚至觉得感觉还不错，没什么关系。
　　结果等她哄魏舒榆吃完药，两个人躺下之后，魏舒榆竟然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靳意竹一头雾水，但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神，实在是不忍心拒绝，硬着头皮问：“讲什么故事？”
　　“三个小和尚？”魏舒榆也不确定，“小马过河？爱丽丝梦游仙境？”
　　她胡乱说了几个名字，但是人却没有靠过来，靳意竹莫名其妙又不爽起来，问她：“森林女巫说了，奇迹和魔法可不是免费，要听童话得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魏舒榆嘟囔了一句，很不满的模样，“居然问病人要代价……”
　　靳意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为什么要听故事？”
　　“……”
　　魏舒榆不愿意说，眼神黯淡一瞬，隐隐浮上水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你想要什么？”
　　她盯着靳意竹，又委屈，又有种气鼓鼓的感觉，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靳意竹也盯着她，暧.昧月色中，难以言说的隐秘愿望浮上心间，她搞不清楚，更说不出口。
　　“这样总行了吧。”
　　魏舒榆看了她半饷，飞快的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吗？”
　　比空气还轻，几乎察觉不到究竟有没有落下的吻，却裹挟着过度甜美的气息。
　　靳意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脸颊，机械的开口：“很久很久以前，有三个小和尚……”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应该是某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她不知道魏舒榆要听的是什么，她也没心思去想，靳意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魏舒榆刚刚是不是亲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木头啊，木头也是会心动的啊，只是木头不知道……


第36章 
　　魏舒榆的吻，和她本人一样，清淡得像是透明的月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那个吻是真实存在的吗？靳意竹总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是不是最近忙得头晕脑胀，所以把梦和现实混为一谈了？
　　可是，那个吻的触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靳意竹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脸颊。
　　皮肤上，那一点温热，好像还没有消散。
　　“小靳总。”
　　助理江栀脚步不快，鞋跟有节奏的敲在地板上，踩着午休开始的时间点走过来的。
　　她一向有分寸，进门之前轻轻敲了一下门，得到回应后才走进来。
　　“午餐我帮您送过来了。”
　　靳意竹吃东西一向克制，不吃太甜的，不吃太油的，节假日另当别论，可以注重口腹之欲。
　　但工作日午餐，一向是三明治、水果和黑咖啡，江栀端着餐盘进来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天天吃这种东西，真是这辈子有了。
　　她想不明白，大小姐这么有钱，为什么能忍得住，天天吃这些没有一点味道的东西？
　　这人没有一点人类的欲/望吗？
　　“谢谢，”靳意竹答了一声，视线没有从手机上移开，“放在桌上就好了。”
　　江栀默默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顺便看了一眼她的桌子，左边一片混乱，散落着最近用到的资料，右边格外整齐，早已分门别类，仿佛有某种强迫症。
　　“怎么了？”她迟迟不走，靳意竹终于抬头，“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点个外送，我给你报销。”
　　江栀被吓了一跳：“不不不不用了，我等下去吃烧鹅饭……”
　　“这样，”靳意竹对她的事没什么兴趣，“那也报销，要么你刷我的八达通吧。”
　　她拉开抽屉，把卡片递给她：“顺便订一下茶点，下午分给大家。”
　　江栀欲言又止，靳意竹已经低下头，显然是没打算跟她闲聊。
　　她轻轻推了一下杯垫的位置，让咖啡正好对准靳意竹的右手边，这样更方便一点。
　　“谢谢，”她的体贴换来靳意竹一句感谢，“你很细心。”
　　空气里飘出一点焦糖味，混着烘焙豆的苦香，暖暖的，有点甜。
　　江栀站在原地，踌躇几秒，还是问道：“您的桌子，需要我帮您收拾一下吗？”
　　“不用了，”靳意竹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正如江栀设想的，她确实有一点强迫症，但不是最典型的那种。
　　不是一切都要整整齐齐，而是一切都要尽在掌控。
　　“你不用在意这个，我没说的事情，你不用做，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潜规则。”
　　江栀终于松一口气，她不是从分公司时就跟着靳意竹的助理，而是靳意竹入职总部后，从秘书办公室调来的助理。
　　听说靳意竹对助理要求颇高，之前那个助理，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就被开掉了。
　　这份工作很好，江栀一点都不想失去。
　　确认靳意竹不需要她后，江栀欢快的应了一声，溜了，还不忘帮她把门合上。
　　江栀走后，靳意竹低下头，继续看着手机。
　　刚刚医生发来消息，说是魏舒榆已经退烧了，只要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这就说明魏舒榆醒了。
　　一想到这人昨天缠着她要讲爱丽丝梦游仙境，靳意竹就忍不住想笑。
　　靳意竹：“爱丽丝，醒过来了吗？”
　　和魏舒榆发消息，她格外不喜欢打字。
　　视频是最好的，语音电话也不错，要是这两者都不行，那就发语音条。
　　魏舒榆是那种礼尚往来的类型，给她发文字，她就回文字，给她发语音，她就回语音。
　　发语音过去，就可以听见她说话了。
　　魏舒榆：“醒了。”
　　魏舒榆：“干嘛叫我爱丽丝？”
　　光是从那微微上翘的语调，靳意竹都能想得到，这个人现在估计心情还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退烧不久，嗓音还有点哑，不似平时清甜，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勾人。
　　靳意竹：“是谁昨天一直要我讲爱丽丝的故事？”
　　魏舒榆：“故事是故事，我是我。”
　　魏舒榆：“把我当成爱丽丝，不怕我跑了？”
　　靳意竹看着她的消息，反应慢了半拍。
　　什么意思？爱丽丝梦游仙境，总是要回到现实？
　　“魏舒榆，我警告你，你不许乱跑。”
　　靳意竹一秒钟都等不了，不想被自己的不安折磨，立即打电话过去。
　　“你上次一跑就没影了，这次还想跑到哪里去？”
　　“……”
　　魏舒榆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好像很无语似的，说：
　　“下楼透透气，去买点小零食，不行吗？”
　　“……这样，”靳意竹声音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想是要找补一般，干巴巴的说，“那你刷我的卡。”
　　“真是花钱有瘾，”魏舒榆笑了一声，“好啦，那我刷你的卡，这下满意了吧？”
　　靳意竹长舒一口气，觉得满意了。
　　她给魏舒榆的那张卡，明明可以在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畅行无阻，但她偏偏没有用过几次。
　　就那寥寥几次，都像是在安慰她。
　　金额不大不小，附带上购物照片，包包或者裙子什么的，让她得以确认自己的价值，相信魏舒榆也需要自己。
　　电话挂断后，靳意竹的心里冒出一点失落。
　　她的眼神落在咖啡上，像是刚注意到这个东西出现在桌上，靳意竹下意识拿起来，机械的喝了一口，马上皱了一下眉。
　　咖啡太热，烫到上颚，靳意竹皱着眉头咽了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还下意识地摩挲着杯身，指尖贴在陶瓷外壁上，能感觉到热度还在往外透。
　　最近……好像是有点不在状态。
　　是因为魏舒榆吗？
　　靳意竹转过椅子，对着空旷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是一整片天幕，香港的楼宇层层叠叠，向着天际线一路延伸，尽头是看不见尽头的海。
　　好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三个月，她终于以身入局，站在了棋盘上，一点一滴的积累着自己的筹码。
　　而魏舒榆，在她的天平上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靳意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工作跟她有什么牵扯，但站在魏舒榆的展览中，她身上散发的魅力，简直让她没办法移开目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在想，她要全世界都看见这个人的光芒。
　　为此，她愿意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
　　为魏舒榆搭建起最适合她的舞台，永远站在她的身后，把她的梦想变成现实。
　　片刻后，办公室外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
　　午休快结束了，其他人都回来了。
　　下午两点，门口准时响起敲门声。
　　靳意竹应了一声，江栀探进头来，问：“小靳总，我们现在出发吗？”
　　“有什么事情，进来说完。”
　　靳意竹按着太阳穴，将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
　　她没有近视，只是长时间看着电脑屏幕，对视力不好，所以工作时会戴一副防蓝光眼镜。
　　“你这样说话，在我这里没事，让别人看见了，要说你工作不留痕。”
　　江栀连忙把门打开：“啊？”
　　她刚毕业不久，学历还算漂亮，但没什么工作经验，更不知道什么叫工作要留痕。
　　“下午的安排是什么？”靳意竹耐着性子，“你不进来告诉我，要是我反咬你一口，说你没有跟我说，你要怎么办？”
　　“下午……下午要去分公司，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栀额头冒汗，几百年前看过的职场经验帖从脑袋里冒出来，连忙道歉：
　　“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先发邮件。”
　　“没那么严重，我不是生气。”
　　靳意竹看着她噤若寒蝉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
　　“现在这段时期特殊，最好不要给人话柄。”
　　她的助理，这个位置敏.感。
　　按照靳盛华一贯的作风，是安插了几个人在她的助理办公室，但她没用那几个人，而是从秘书部挑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江栀在秘书部就不起眼，没什么人盯着她，更和盘根错节的势力没什么牵扯。
　　虽然确实是清澈了一点……
　　有得必有失，靳意竹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心神。
　　她带上江栀，江栀带上资料，两人去分公司。
　　“狮心启耀，主要经营范围，旅游产业开发，酒店管理开发……”
　　一路上，江栀都在对着资料，背诵启耀的业务范围。
　　Mary听得想笑，问她：“新来的啊？”
　　江栀愣了一愣，呆呆的回答：“来……来了一阵了。”
　　“一阵是多久？”正好碰上红绿灯，Mary继续问，“一个月？三个月？”
　　“呃……一年。”江栀回答，感觉有点如坐针毡。
　　她悄悄从后视镜里看靳意竹，靳意竹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要开会，靳意竹穿得格外正式，连西装都是纯黑，剪裁挺括，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肃，下颌线流畅清晰，在突出轮廓的妆容下，宛若古希腊雕塑。
　　江栀看了她半天，不知道是懒得管她们在说什么，还是在走神，靳意竹没有一点反应。
　　“看她也没用，”Mary更想笑，“我们小靳总，估计是神游天外了。”
　　江栀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低头，继续看那一摞资料，心里默念，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不要开掉我不要开掉我只是无辜打工人……
　　Mary看她逗不动，不再说话了，不到十分钟，车已经开到分公司楼下。
　　靳意竹在车上看了一路风景，没收到一条短信。
　　眼看着车进了停车场，她也收敛心神，准备上楼。
　　只是，上楼的电梯里，她的手机终于轻轻震动了一下。
　　靳意竹一看，是一条刷卡通知。
　　在711消费9块钱。
　　下一秒，魏舒榆发来一条短视频。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靠在栏杆边上，脸上脂粉未施，带着一点苍白的素净，却清纯得令人心尖发痒。
　　她咬着吸管，对靳意竹眨眨眼睛：
　　“这下放心了吧？我真的是去买零食。”
　　金色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愈发显得皮肤细腻白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就在那个瞬间，靳意竹感觉自己呼吸一窒。
　　很想、很想抱住她。
　　作者有话要说：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旧文！虽然有点年头了但是真的很甜！
　　久别重逢/青梅青梅/纯甜小甜饼/腹黑温柔设计师vs傲娇诱受大小姐
　　《你必须娶我》by焦糖柚茶
　　颜以云空降商务部那天，半个公司都跑出来围观这个漂亮高挑的女人，私下八卦满天飞，说她是来继承集团皇位的正统白富美，妄图抱她大腿的人不计其数。
　　唯有齐真不为所动，只想赶稿。
　　众人对她嗤之以鼻：这么努力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底层小设计师。
　　直到他们看见颜以云跟在齐真后面，晃来晃去妄图吸引她的注意，甚至搞恶作剧，把她的奥利奥夹心掉包成薄荷味牙膏，气得齐真忍无可忍，问她：“你到底想干嘛？！”
　　颜以云从她的LV包包里掏出一张精心保存的破纸，眼泪汪汪的说：“你不是说好要娶我的吗？”
　　公司八卦群……炸了。


第37章 
　　靳意竹这一次去分公司，是有个项目要开会。
　　之前她就是启耀的总经理，现在去了总部，再回启耀也是熟门熟路，事情谈得很顺利。
　　从分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蓄着雨。
　　江栀抱着资料夹，看了一眼天色：“小靳总，我先走了？”
　　靳意竹刚想说等会先送你回去，江栀已经钻进了旁边的人群里，连再见都没顾上说，一看就是不想跟她再坐一辆车。
　　很典型的下班就跑，自己坐地铁也胜过搭上司的顺风车。
　　下班高峰期，Mary被堵在路上，靳意竹难得多几分闲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风景。
　　启耀楼下有一排银杏，到了秋天，满树金黄，颜色漂亮，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大约十分钟，Mary开着她那辆黑色SUV来了。
　　车在靳意竹面前停下，Mary降下车窗，半是调笑，半是抱怨：“我说大小姐，说起来，我客串了这么久的司机，也让我开开银天使之类的，我才不亏啊。”
　　“你想开的话，直接去车库开不就好了？”靳意竹不紧不慢地把包放下，“我在你们那边还有几辆车吧。”
　　Mary翻个白眼，一边发动车一边回头：“还是免了，你的车碰一下，我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这段时间客串司机，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她和靳意竹的关系亲近不少，现在能像是朋友一样，你来我往的说几句了。
　　刚开始接送靳意竹的时候，Mary每天都感觉车里气压极低，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和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打好关系，当然是好处多多。
　　至少，她现在工作的时候，没人敢因为她不是狮心嫡系给她脸色看。
　　这么说来，所谓的嫡系和空降，又有什么所谓？
　　还不是谁强谁说了算。
　　靳意竹笑了笑，说：“我的车都有保险，难道你还怕我要你赔钱？”
　　说罢，她靠着椅背，开始闭眼养神。
　　即使是在中环，香港依旧像是折叠城市，纸醉金迷与破烂老旧，只在一瞬间。
　　车窗外闪过一片街区，霓虹灯招牌闪烁，有几家小吃摊冒着白汽，行人撑着伞，全都行色匆匆。
　　街角的洗衣铺门帘被风吹得翘起来了，露出里面正在转的烘干机，像颗闷热的心脏，发出巨大的声响。
　　车正好在红绿灯前停下，Mary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靳意竹，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头，盯着靳意竹，兴致勃勃的问：“我听说，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你把魏舒榆的简历啪地一下甩出来，狮心那群老东西脸色顿时变了，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集团最大的八卦，莫过于会议风云，现在主角就在她面前，Mary实在好奇，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靳意竹没睁眼，语气轻巧：“这事传得这么快？”
　　Mary瞪大眼睛，眼尾都往上挑：“那当然了？你们刚开完会，他们就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猜你是怎么把这号人物给找来的？”
　　听见魏舒榆的名字，靳意竹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笑。
　　别人夸魏舒榆的时候，她也觉得开心。
　　像是小孩子珍藏的宝物，终于被别人发现了。
　　靳意竹语带笑意：“你猜？”
　　“我猜，我猜什么，”Mary想了半天，终于在脑子里想起这个名字，“我说怎么觉得魏舒榆听起来这么耳熟，去年你让赵倩林查的那个人，不就是她吗？”
　　一瞬间，Mary全想起来了。
　　靳意竹去了一趟大剧院，扔给她们一个名字，让她们把这个人的所有资料都查出来。
　　她本来还以为是哪个剧组的演员，在舞台上跟靳意竹对上了眼，没想到一查，这人居然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刚在香港结束一场展览，据说是一票难求。
　　杂志上刊登着她的照片，灰度很高，却又不是黑白，只是让人觉得影影绰绰，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受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难道……难不成……”
　　Mary难道了半天，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你在东京藏的那个人，不会就是魏舒榆吧？！”
　　“嗯。”
　　靳意竹坦然承认，一点不隐瞒，简直像是故意在等着她问。
　　Mary目瞪口呆：“哇。”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管是说什么，都很难表达她此刻的震惊。
　　靳意竹欣赏着她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很喜欢看别人为了魏舒榆动容。
　　就像是她在仔细翻过魏舒榆的那份简历，不自觉的沉迷进她的璀璨人生时，感受到的那种悸动，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人有多么耀眼。
　　“你这个时候公开她，是打算带她参加后天那个晚宴？”
　　Mary手上有她的日程表，细想之下，终于发现了什么，不由得问道：
　　“魏舒榆陪你去的话，估计没人敢看你们笑话了。”
　　靳意竹主导的海外事业部，狮心的东京分公司，号称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可惜要作品没作品，要名气没名气，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在大多数地方，金钱都是好东西，但在文化艺术上，有钱没品味，只会被嘲笑是暴发户。
　　“我还没问过她，”靳意竹说，“希望她会同意。”
　　“她还会不同意？她都在东京当你的金丝雀了。”
　　Mary啧啧两声，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哎呀，虽然说搞艺术的都没钱，但她这么有名，也不至于图你养活吧。”
　　靳意竹：“……”
　　你怎么知道她不花我的钱。
　　“恕我直言，我们大小姐脾气实在是说不上好，”Mary笑眯眯的说，“难道魏小姐不是看上你这张漂亮的脸吗？”
　　“她自己也很漂亮，”靳意竹说，“喜欢美人的话，她可以照镜子。”
　　“……哇。”
　　Mary没有感情的哇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靳意竹的公寓已经到了，干脆把车停下来，无奈的说：
　　“你下车吧。”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赶我走？”
　　靳意竹拎起自己的包，嘴上还在跟Mary说话，心思早就飞到了楼上。
　　“去挑辆喜欢的车，平时也可以开。”
　　Mary应了一声，朝她挥挥手，SUV飞快的蹿了出去，只留下一点汽油的味道。
　　靳意竹上楼，公寓里很安静，阿好不在，魏舒榆似乎也不在，沙发上不见人影，客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
　　难道还在外面逛？维多利亚港风那么大，靳意竹担心她又感冒。
　　靳意竹从包里摸出手机，电话刚一打出去，就听见房子里响起铃声。
　　总不能没带手机……刚刚明明还在给她发视频的，靳意竹满心疑惑，顺着铃声一路找过去。
　　终点是她的房间。
　　靳意竹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有点不确定，魏舒榆在她的房间？
　　正在她犹豫之间，门锁轻轻一动，卧室门开了。
　　或许是觉得灯光太亮，魏舒榆微微眯着眼，出现在门口。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翘起，几缕发丝落在脸边，连睡衣的吊带都落下来一半，露出半边白皙温润的肩。
　　“靳意竹……？”
　　她仰起脸，声音里还带着点睡意，迷迷糊糊软软绵绵，听起来就让人很想欺负。
　　“你终于回来了啊。”
　　从发现客厅没人的那一刻起、极力压抑的不安瞬间爆发出来，靳意竹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在了自己怀里，深吸一口气，直至如晨间清露般的香气充斥脑海，终于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平息。
　　“唔？”
　　皮肤接触到西装冰冷的布料，魏舒榆顿时清醒过来。
　　“靳意竹？”
　　她听见靳意竹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犹如一场暴雨，将她整个人笼罩。
　　魏舒榆试探般的伸手，穿过外套，抱住她的腰，顺着脊背一路向上，轻轻抚过她的背，直至耳边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感觉不用为了睡你的床道歉了。”
　　片刻后，魏舒榆放开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站在卧室的阴影里，连笑意都暧.昧，轻轻踮脚，贴在靳意竹的耳边，慢悠悠的问：
　　“你到底有多怕我偷偷跑了？”
　　“非常、非常非常害怕，”靳意竹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只是一瞬间，马上恢复了正常，“干嘛睡我的床？”
　　魏舒榆敏锐的捕捉到她的那一点异样，藏得那么深的恐惧，绝不可能是她这个刚认识两年的人带来的。
　　是在靳意竹成长的过程里，有什么人不告而别吗？所以让她留下了这么深的阴影。
　　她没去问，只是贴近靳意竹，笑道：“这个嘛……你的床比较容易睡着。”
　　“是客房的床不够舒服吗？”靳意竹疑惑的问，“要不要明天叫人来换一张？”
　　魏舒榆眨眨眼，无言的盯着她：“那倒是不用了。”
　　床上有你的味道，你在这张床上抱过我，什么都好，靳意竹居然跳过所有可能性，选择了床是不是不舒服。
　　真是叹为观止。
　　“那会不会睡不好？”靳意竹很担忧。
　　“我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吗？”魏舒榆垂下眼睫，晕染出一片委屈表情，“病刚一好就要赶我走，早知道我不好了……”
　　“诶，不是，等一下，我没有赶你走。你怎么什么都敢说？病不能不好，怎么能想自己要是病不好就好了？”
　　靳意竹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魏舒榆站在阴影里，她甚至看不清她是不是要哭了，只是觉得她的声音里像是沁满了水，委屈得要溢出来了。
　　“跟我一起睡，好不好？我没说不让你跟我一起睡。”
　　“那我回去之前，都要跟你一起睡。”
　　魏舒榆得寸进尺，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我怕黑。”


第38章 
　　如非必要，魏舒榆不喜欢给别人压力。
　　更不会给自己喜欢的人压力。
　　她只是拉着靳意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开着灯睡觉……”
　　不是刻意撒娇，魏舒榆确实怕黑，或者说不喜欢黑夜。
　　此刻的卧室里，就亮着一盏小夜灯。
　　靳意竹神色复杂，看向卧室里的一点光亮：“你带来的吗？”
　　魏舒榆回头，看着小夜灯，点头：“嗯，我太黑了睡不着。”
　　靳意竹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将魏舒榆抱得更紧一点。
　　“那干嘛还要睡客房，一开始就跟我一起睡，不就好了？”
　　她搞不明白，更想不清楚。
　　眼前的这个人，是会扬起笑脸，用一种促狭又闪亮的眼神、告诉她可以拿着自己的简历，甩在别人的面前，把别人都吓一跳的人。
　　也是会赖在自己怀里，漆黑眼眸仿佛蓄满水光，雾气蒙蒙的撒娇说自己怕黑的人。
　　靳意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个人，混乱的思绪下，沉寂的本能终于重新浮动。
　　“那多不好意思啊。”
　　魏舒榆静静的看着她，好像有点羞怯。
　　她似乎刚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伸手拨弄过掉落的肩带。
　　“不会太挤吗？”
　　靳意竹着魔似的看着她的动作，水葱般的手指划过纤细白皙的肩膀，将黑色细带拉上，没遮住多少皮肤，却又叫人怅然若失。
　　“不会……”
　　她下意识开口，连声音都觉得涩。
　　“一个人睡，还觉得太空。”
　　“是吗？”魏舒榆不动声色的说，“那平时怎么不找个人来陪你睡？”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
　　靳意竹是不能忍受寂寞的人，会找很多人做她的朋友。
　　自己不是第一个，至于是不是最后一个，那还有待商榷。
　　只是，这么害怕寂寞，不愿意一个人待着的靳意竹，为什么不谈恋爱？对于消解寂寞，那明明是更好的手段。
　　再退一步说，有情.人也很正常。
　　但靳意竹没有。
　　她就这样沉迷于跟她的友情游戏，再也不要其他的东西。
　　这合理吗？
　　“找人跟我一起睡？”靳意竹面露难色，“不用了吧，我不喜欢别人进我家。”
　　“嗯？”魏舒榆没想到，下意识问道，“所以阿好才没跟你一起住吗？”
　　香港菲佣基本上都是住家阿姨，靳意竹的公寓是大平层，光是客房都有三间，不可能没有设置佣人房，只是靳意竹还是给阿好单独安排了住处，让她只有在工作的时候过来。
　　唯一的原因，就是靳意竹的喜好。
　　“对的，我不想有人在我家走来走去，”靳意竹回答，“我没让阿金跟你一起住，也是因为这个，想到就觉得不舒服。”
　　“领地意识很强啊，靳意竹。”
　　魏舒榆笑了一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开自己：
　　“那我呢？”
　　那我呢？为什么你把我带回家，还要跟我一起睡？
　　我跟别人都不一样吗？
　　靳意竹久久没有说话。
　　魏舒榆推开她，走进客厅，穿上外套，遮住了白皙的皮肤和修长的锁骨。
　　靳意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魏舒榆也没有继续问。
　　她一向很懂得分寸，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如果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愿，那就算去逼问什么，也不会获得真正的答案，只会得到敷衍罢了。
　　无所谓，魏舒榆很清楚，这种事情一旦种下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在靳意竹的心里，长出无法忽略的参天大树。
　　无关紧要的晚餐后，靳意竹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
　　魏舒榆对电视节目兴趣不大，不到半小时，已经开始打起哈欠。
　　“有点困，”她说，“要不我先去洗澡睡觉吧？”
　　“是不是刚退烧，身体还没恢复？”
　　靳意竹靠过来，将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说：
　　“我看看还烫不烫。”
　　“才不会烫，”魏舒榆嘟囔道，“我都打了两天针了，还不退烧，人就要烧傻了。”
　　“成年人是不会烧傻的，”靳意竹很认真，“要是不舒服，就再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了，我才不要打针，”魏舒榆回答，又斜了她一眼，“靳意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很明显吗？”靳意竹摸摸自己的脸颊。
　　她确实有事情要说。
　　从回来的那一刻起，靳意竹就有事要说。
　　只不过推开门的瞬间没看见魏舒榆，那种魏舒榆又跑了的恐惧摄住了她，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等她发现魏舒榆在她的卧室，扑进她怀里的温香软玉，又让她心生眷恋，没办法再说这件事。
　　让魏舒榆陪她出席慈善晚宴。
　　靳意竹自己也很清楚，对魏舒榆而言，这完全是一种利用。
　　利用她的名气，消费她的经历，就像是她在那场会议上甩出魏舒榆的简历一样。
　　只不过，那一次是魏舒榆主动让她利用，而这一次，是她要求魏舒榆被她利用。
　　“你说吧。”
　　魏舒榆坐在她的对面，将刀叉放下，垂眸看着她。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为难？”
　　餐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
　　清淡的灯光落在魏舒榆的脸上，连她的表情都映得分外温柔。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靳意竹，等待着她的要求。
　　在她的眼神中，靳意竹感觉，自己不论说什么，魏舒榆都会同意。
　　被那样的目光蛊惑，靳意竹开口：“有一个慈善晚宴……”
　　她顿了顿，观察着魏舒榆的表情，按理说，魏舒榆听了她的开口，应该就会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已经看过魏舒榆的简历，魏舒榆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参加展览，毕业后独自举办过多次展览，当然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晚宴。
　　有时候，靳意竹都在想，要是她以前稍微对艺术感兴趣一点，是不是早就遇见魏舒榆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晚宴里，说不定她们也会碰面，然后一起喝一杯酒，聊一点无关紧要的话题，成为不咸不淡的朋友。
　　不对，她要的不是不咸不淡的朋友。
　　她要的是魏舒榆将她放在心上，只注视着她一个人，这样看来，是不是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你是想让我陪你去吗？”
　　魏舒榆打破了沉默，直白的问她。
　　“是什么晚宴？”
　　“具体的我没看，明天我让助理把资料发给你。”
　　靳意竹一向不关心这些，对于她而言，各种各样的晚宴只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她非去不可，就像是出席会议一样，把主题和着装要求发给她，她在晚宴前会扫一眼，权当是与会准备。
　　“有很多文化领域的人出席，所以我希望你陪我去。”
　　“有很多文化领域的人啊……”
　　魏舒榆的脸上划过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真是，本来以为有一阵见不到这些烦人的同行了，没想到才两年不到，又要见到他们。
　　“靳意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
　　靳意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想辩解，也不指望魏舒榆会察觉不到其中目中。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个人情了。”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靠进椅背，昏黄灯光在她的脸上落下些许阴影，几乎要领靳意竹看不清她的表情。
　　“靳意竹，你要我陪你出席晚宴，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让靳意竹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她的那份简历，是她说你可以把我的简历甩在他们面前，然后欣赏他们的表情。
　　是她将自己变成了靳意竹的筹码，让靳意竹用她去对抗这个世界。
　　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不介意靳意竹将自己当做武器。
　　只是，她要自己的价值，在靳意竹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刻痕。
　　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忘了我的那种刻痕。
　　事到如今，魏舒榆隐隐有种预感，与其说靳意竹是直女，还不如说，她从理解过什么叫做感情。
　　她的世界纯粹得可怕，只是喜欢、讨厌、征服、占有的合集，不存在其他的事物。
　　而她想要的，却是靳意竹从纯粹的世界中走出来，和她一起陷入混沌的世界，共享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
　　她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既然这样，那不如永远欠我一点什么。
　　这样你也不能离开我。
　　“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的。”
　　魏舒榆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人，平时温柔的眼神，慢慢变得冷硬。
　　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一个很明显的防御姿势。
　　“靳意竹，非要我去不可吗？”
　　“嗯。”
　　靳意竹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
　　“我需要你陪我去，不然我很难跟他们谈条件。”
　　她不知道魏舒榆是怎么想的，她只是觉得，魏舒榆没有直接拒绝她，就是有希望。
　　这段时间，靳意竹经历了太多博弈，对气氛的变化敏锐到了极致，也对利益的交换敏锐到了极致。
　　她不是很清楚魏舒榆想要的是什么，纯粹只是在用直觉判断，魏舒榆没有拒绝，那就是有商量的余地。
　　她可能需要付出点什么，但魏舒榆的话，应该不会开出什么她无法接受的条件？
　　“要用我撑场面，然后跟别人谈条件啊。”
　　魏舒榆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上意味不明的味道：
　　“靳意竹，我倒是不介意你利用我……”
　　不过，以我当做武器的代价，你真的能承受吗？
　　“你想要什么？”
　　靳意竹问道，她很清楚什么叫做等价交换，但是，真的到了跟魏舒榆谈条件的这一刻，她又有点无法接受。
　　为什么，难道她不能接受魏舒榆对她有所求吗？
　　还是说她希望魏舒榆无条件的帮助她？但那种事明明就是不可能的。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要你以身相许，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靳意竹疑惑的目光里，微微低着头，说：“别担心，我会跟你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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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魏舒榆同意之后，立即有人上门，递上礼服名录，供她选择。
　　厚厚一本铜版纸册子，铺在她的面前，如果有喜欢的款式，可以立即送来试穿。
　　“时间有点紧，她们说只有这些是在香港的，其他的要从国外调过来。”
　　靳意竹的语气愧疚，不知道是为了裙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这次先凑合，之后再给你挑几条更好的。”
　　“之后再挑？”
　　魏舒榆从名录里抬起头，斜了她一眼，颇有点无奈的感觉。
　　“原来只是个开头，以后还有的是这种事等着我啊……”
　　她语调下垂，平白无故带着点委屈。
　　靳意竹的愧疚感更强烈一点，她本来以为，要魏舒榆陪她出席晚宴，总得有点什么要求。
　　衣服包包都是小礼物，她准备好了要割舍真正的利益，比如东京分公司的实权、或者是股份之类的，但魏舒榆什么都没要。
　　“就这个吧，”魏舒榆翻过整本册子，没纠结什么，指了中间一条裙子，“跟你的也配。”
　　她选好了款式，送名录来的工作人员立即露出笑容：“魏小姐真有眼光，这条裙子是……”
　　魏舒榆随意点点头，合上名录，笑着回答她：“好啦，我知道，这条裙子是本季度最受欢迎的款式，对不对？”
　　工作人员一听，也不再跟她说客套话：“那我们准备一下，等会给您送过来试穿。”
　　外人走后，魏舒榆倒在沙发里，放空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轻微的沉默里，靳意竹有点不安。
　　她一向不是会因为气氛产生情绪的人，大多数时候，靳意竹认为气氛无关紧要。
　　气氛不会对她造成影响，至于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那不是她会在乎的事情。
　　再说了，要是气氛实在不好，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把气氛扭转过来，不就行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费神。
　　但魏舒榆的沉默里，靳意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揪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魏舒榆？”
　　半饷，靳意竹终于开口，问她：
　　“你是不是很累？”
　　“有点，”魏舒榆在沙发上翻个身，撑起脸，看着她，“好麻烦的，这些事。”
　　靳意竹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距离好像变得很近，不只是靠得很近，而是在魏舒榆的语气里，她觉得她们很近。
　　“我保证，明天尽量不让你觉得麻烦，”靳意竹放轻了语气，“你要是不想说话，站在我身边就可以。”
　　魏舒榆无声的笑了下：“那多不合适啊。”
　　去都去了，当然要发挥最大的作用了。
　　晚宴当日，正如靳意竹所说，尽量不让她觉得麻烦。
　　从妆容到造型，一概有人包办，她只需要坐着就好。
　　靳意竹没换地方，还是去的常去的那家美容室。
　　她事先问过，何婉若今天不在。
　　得到答案后，她又觉得有点怅然若失。
　　她和魏舒榆去晚宴，为什么要关心妈妈在不在呢？就算是今天何婉若也有预约，又有什么关系？直接告诉她，今天她会带一个朋友过去，不就好了。
　　或许对妈妈，她总是有很多心软。
　　不像是知道了靳盛华不配当她爸之后，就能立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靳意竹思绪飘散，总觉得有几分怅然。
　　魏舒榆坐在她的身边，察觉到她的情绪，默默的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她需要的，应该不是安慰。
　　只是有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让她慢慢的、从过去的生活里抽离出来，别觉得那么难过。
　　美容室藏在高楼林立的一角，从电梯里出来，可以看见一整片落地玻璃窗，勾勒出香港的都市，仿佛整片钢铁森林都在她们的脚下。
　　就这么喜欢落地玻璃窗吗？魏舒榆心里嘀咕一句，只要跟靳意竹在一起，去哪里都能看见落地玻璃窗。
　　室内铺着厚实的地毯，几乎听不出脚步。
　　温柔的灯光像是刚落下的晚霞，不算特别亮，刚好是让人舒适的亮度。
　　“靳小姐，您的预约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迎接她们的女孩子轻声说道，眼神从魏舒榆身上扫过去，带着点疑惑。
　　“……这位是？”
　　靳意竹预约了两人，她们下意识认为，是何婉若和靳意竹。
　　乍一看见陌生的女孩子，多少有点惊讶。
　　“我朋友，魏舒榆。”
　　靳意竹简短的介绍过，问：
　　“她的衣服送过来了吗？”
　　“原来是魏小姐，”女孩顿时换上热情的笑容，领着她们往室内走，“衣服已经送过来了，我说跟平时款式不一样呢。”
　　她朝造型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把给何婉若准备的东西换掉，再拿一份靳意竹的出来。
　　造型师微微点头，年龄不一样，用的产品也不一样，早知道今天该多问一句，也省得手忙脚乱。
　　靳意竹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没说什么，权当没看见。
　　魏舒榆第一次过来，就算觉得气氛不对劲，但不是自己的主场，更懒得说话。
　　空气里混着一点点精油的味道，像是清淡的风信子，茎脚还带着水珠。
　　背景音乐放得很轻，魏舒榆刚开始做护理，已经有点昏昏欲睡。
　　“……从没见过靳小姐带朋友过来，等会两位的造型……”
　　“做同个系列的就好，等会她会跟我一起去个晚宴。”
　　迷迷糊糊间，魏舒榆听见靳意竹在跟化妆师沟通，听她们的语气，她好像是第一个跟靳意竹出现在这里的人。
　　虽然女孩子一起去个美容室没什么特殊的……但既然她是第一个，那就还是有点特殊。
　　有点没出息，魏舒榆想，自从认识靳意竹，什么没出息的事都来了。
　　这点小事，也能算是糖吗？
　　等到魏舒榆醒过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灯光换了一档，柔和到快要融掉了脸上的线条，几个化妆师围着她，正对着她的脸研究妆容。
　　“魏小姐醒了，那我们现在开始化妆？”
　　化妆师换了好几个色号，在手背上试色，指尖轻巧得像在画水粉画，说话时脸上带着礼貌又藏不住的兴奋感：
　　“魏小姐皮肤真好，上妆应该效果很不错。”
　　魏舒榆点头：“麻烦你们了。”
　　她的视线在化妆间里一飘，没看见靳意竹。
　　“是在找靳小姐吗？”化妆师心细如发，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她在隔壁，刚刚你睡着了，她们就先开始了。”
　　“我们要不要也过去？”化妆师问，“空间很大，两个人一起也OK。”
　　“不用了，就在这边吧。”
　　魏舒榆摇摇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别人化妆化到一半，过去打扰多不好。”
　　尤其是靳意竹，估计不想让她看见半成品状态。
　　她那个人，有时候真的是会坚持一点奇怪的自尊心，比如说不让她看见卸妆了一半的样子。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自己也是一样，不愿意被别人看见不够完美的一面。
　　该说是软弱吗？还是不够坦白？
　　魏舒榆思绪飞了几秒，化妆师已经在她的脸上开始工作，将眉眼勾勒得更为精致细腻。
　　说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化过妆了……
　　魏舒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个瞬间的恍惚。
　　这种大张旗鼓、隆重得要好几个人围绕在身边的化妆造型，曾经也是家常便饭。
　　杂志采访、展览出席、晚宴活动……镁光灯构筑而成的浮华生活，她还以为再也不用面对了。
　　和大多数同行不一样，魏舒榆并不渴望获得他人的关注，面对镜头和目光，她总觉得不舒服，只想远远避开，不被看见。
　　可惜，现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年代，光用作品说话不行，还得本人变成作品。
　　明明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些目光，她才选择退出的……
　　现在却又要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待在某个深山老林，变成一只小动物。
　　不知不觉的时候，魏舒榆已经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魏小姐心情不好吗？”
　　化妆师停下动作，笑着问她：
　　“你看，这个妆很漂亮哦。”
　　不用抬眼，魏舒榆也知道，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堪称完美的脸。
　　她的长相清秀精致，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稍显清淡，只觉得气质更压容貌，但一旦稍加妆点，那张脸可以在化妆师手中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样子。
　　“真的很漂亮啊，”化妆师忍不住又欣赏了一番，“这眉眼，这比例，简直就是建模。”
　　“对，之前还不觉得，化着化着就在想，这居然是我化出来的人？”
　　旁边有人附和道，不断点头：
　　“女娲毕设啊，她的裙子可以拿过来了吗？”
　　“差不多了，右边眼睛化完，就可以换衣服了。”
　　化妆师左右端详一遍，说：
　　“等会再看衣服调整吧，靳小姐那边结束了吗？”
　　助理去找造型师拿衣服，顺便去问隔壁的进度，化妆师继续工作，把魏舒榆脸上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片刻后，造型师带着礼服过来了。
　　纯白的鱼尾裙，如丝绸一般顺着魏舒榆的曲线滑下，纤细锁骨之间，点缀着水滴形态的项链。
　　裙摆的最下方，是影影绰绰，仿佛水波一般的色泽，点点碎钻藏在布料之间，折射出隐晦又耀眼的光芒。
　　魏舒榆站在镜子前，还未看清最终效果，旁边已经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靳意竹穿着跟她同系列的黑色礼服裙，只是裙摆更为宽阔华丽，与她今天那个艳光四射、几乎要压过所有人的妆容格外相配。
　　然而，那个漂亮得像是盛放玫瑰、秾丽绝艳的女人，正在注视着她，眼神之中满是惊艳。
　　靳意竹像是第一次看见眼前的人一般，情不自禁的喃喃：“魏舒榆，你好漂亮啊。”
　　魏舒榆被她逗得一笑：“你也很漂亮，干嘛这样看着我？”
　　“是吗？”
　　靳意竹想去勾她的手指，又觉得这里人太多，有点不好意思。
　　“我怎样看着你？很奇怪吗？”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即使看着镜子，靳意竹也不知道，自己注视着魏舒榆的视线中，满溢而出的除了欣赏，还有无法克制的占有欲。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正在渴求着什么。
　　除了注视着眼前这个人，注视着魏舒榆，去勾住她的小指，拉过她的手，扣住她的手腕，要她保证留在自己身边，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缓解。
　　这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今天的魏舒榆特别漂亮吗？
　　靳意竹不明白，也想不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什么就是你快弯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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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前往晚宴的车上，靳意竹悄悄伸手，勾住了魏舒榆的小指。
　　魏舒榆没有动，也没有转头来看她，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仿佛被她的动作桎梏。
　　“真是没想到，真让你请到魏小姐了，”驾驶座上，Mary兴致勃勃，一路上都很有谈兴，“这下，那些老头脸色就更好看了，魏小姐，你前年那场展览，我还去看过……”
　　“难得开上阿斯顿马丁，你不好好感受一下吗？”
　　靳意竹打断她的絮叨，语气里带着笑意，警告的味道却很浓。
　　“Mary，你对魏舒榆这么感兴趣啊？”
　　“那当然了，你别看我这样，M+有什么新展，我都第一个去看的。”
　　平时，Mary很懂得什么叫眼色，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专挑靳意竹不爱听的话来讲。
　　“可惜你们今天有正事，不然，我真想跟魏小姐一起喝杯咖啡。”
　　靳意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再华美的妆容，也很难掩饰她的生气。
　　平时明明不是会把感情放在脸上的人……
　　魏舒榆偷偷瞄她一眼，莫名其妙有点窃喜。
　　“要是魏小姐不介意，留个联系方式怎么样？”
　　Mary毕竟不是专业司机，没有一点司机该有的觉悟。
　　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就只管开车，没有揣测乘客想法的习惯，靳意竹在后座怒火滔天，她自顾自的跟魏舒榆套近乎。
　　“之后要是有空，可以一起去逛逛。”
　　“我明天就回深圳了，”魏舒榆笑道，“可能没时间了。”
　　“没事啊，难道以后不来香港了？”Mary声音爽朗，“你跟我们大小姐关系这么好，不得常来玩玩？”
　　魏舒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靳意竹介于生气和暗爽之间，脸上表情相当微妙。
　　她觉得有意思，干脆悄悄晃晃靳意竹的手。
　　“她来香港也没空陪你。”
　　靳意竹终于开口，语气凉凉的，像是在暗示什么。
　　“Mary，你今天话好多。”
　　“哎哟，有事找我的时候叫我Mary姐，没事的时候说我话好多。”
　　成功的把靳意竹惹了后，Mary很愉快的闭了嘴。
　　“要陪你是吧？我懂的，我们大小姐就是这么专制。”
　　在Mary的一连串输出下，魏舒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靳意竹斜了她一眼，没说话，反倒伸出手来，将她十指都扣紧，握入手心中，魏舒榆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没能挣脱，只好任由她握着了。
　　会场近在眼前，选址颇有品味。
　　闹中取静的街区里，复古风味浓郁的小型别墅，庭园郁郁葱葱，修剪得恰到好处。
　　“你跟Mary还真是一见如故。”
　　下车后，靳意竹凉凉的说，语气说不上生硬，但绝不好听。
　　魏舒榆诧异的看她一眼，回答：“我没跟她说话。”
　　“你说了，”靳意竹说，“两句。”
　　魏舒榆不由得转过脸，颇有些吃惊的看着她：“靳意竹，你疯啦？”
　　靳意竹别过脸，不去看她。
　　她知道自己在闹别扭，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闹什么。
　　这太奇怪了。她知道Mary就是那种个性，不仅是魏舒榆，江栀她也没少逗，她就是见人见鬼都要撩上两句的人，她平时心情好，也会跟Mary你来我往几句，但对于魏舒榆，Mary只是起了个头，她都觉得不舒服。
　　更何况，魏舒榆的回应完全称得上冷淡。
　　这种时候，还要计较一句还是两句，简直就像是神经病。
　　“好了，不闹了，”魏舒榆笑眯眯的说，主动勾住她的手，“你看，马上就要进去了。”
　　靳意竹收回眼神，确实，侍者拉开了门，正在朝着她们鞠躬。
　　“……我有点奇怪，”靳意竹说，“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魏舒榆笑容依旧，甚至更为温柔，“我不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呢？你在为我吃醋。
　　就算你不知道这就是吃醋，我也会暗自窃喜。
　　暖黄灯光自头顶落下，给魏舒榆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靳意竹怔怔的看着她，摸不清自己的心跳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在化妆室里看见魏舒榆，就变得格外激烈的心跳，直至现在也没有停歇。
　　她觉得飘飘然，更觉得心神恍惚，视线黏在魏舒榆的身上，仿佛她是一个发光体，吸引周围所有的星辰。
　　……果然还是因为今天的魏舒榆太漂亮了吗？
　　光是走进晚宴，瞬间就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或是惊艳、或是欣赏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靳意竹环视四周，有些是她熟悉的面孔，有些人很陌生，但毫无疑问，他们都在注视着她们俩。
　　两个女生一起出席，确实是相当罕见。
　　更何况，是两个风格迥异、却都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人。
　　“我们的位置在那边，”靳意竹轻声说，“等会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举牌拍下来。”
　　慈善晚宴，顾名思义，晚宴前面还有个慈善环节。
　　主办方准备了珠宝和古董，供参与者竞拍，收入全数用来支持山区小孩念书，这是这一次的主题。
　　“喜欢什么都可以拍吗？”
　　魏舒榆勾起唇角，意有所指的问她：
　　“靳小姐，答应我，不要总是这么大方。”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的，”靳意竹淡淡回答，“只是对你而已。”
　　“是吗？”魏舒榆问，“为什么？”
　　与她想要的答案相去甚远，靳意竹回答：“你陪我过来，总要给你点什么吧。”
　　“原来是礼物啊，”魏舒榆摇摇头，“靳意竹，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如果你一直这样等价交换，用礼物换取我的感情……
　　你很快就会知道，真正的感情是换不来的。
　　魏舒榆不再言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随手将号码牌搁在一旁，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靳意竹在她的身边坐下，总觉得她有点不太开心。
　　不等她琢磨清楚魏舒榆为什么沉默，旁边位置的人已经自如的跟她搭话，聊一点无关紧要的拍品细节，简短的寒暄后，一路讲到世界经济形势。
　　对话告一段落，她再转头，去看魏舒榆。
　　魏舒榆正低着头，看着那本拍品手册，看起来格外认真。
　　她有点不确定，这时候跟她说话，算不算是打扰她，再一看其他人的神色，落在魏舒榆身上的时候，都是踌躇犹豫、又跃跃欲试的眼神，靳意竹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也将拍品手册拿出来，学着魏舒榆的动作看起来，低声问她：“你没在看这东西吧？”
　　“没看，”魏舒榆放空的眼神收回来一点，听见靳意竹的声音，才带上一点温度，“我只是不喜欢跟别人说话。”
　　靳意竹有点无奈：“确实是个好办法，他们都不敢跟你搭讪。”
　　“反正拍卖结束后，难免要讲很多话，”魏舒榆说，“现在先省点力气吧，我电量很低的。”
　　靳意竹“嗯”了一声，好奇怪，她明明在听魏舒榆讲话的，但听着听着，视线又落到她身上去了。
　　卷曲额发从脸颊旁垂落，愈发显得下颌线清晰柔润，漆黑眼睫犹如鸦翅，正在轻轻扑闪，连带着那分外精致的五官，都像是迤逦画卷。
　　“喜欢这个吗？”
　　靳意竹见她的视线久久不动，一直停留在某一页，留神多看了两眼。
　　“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铜版纸上，蓝宝石被切割成水滴形态，挂在细细铂金项链上，与其他华丽的拍品相比，这条项链简直称得上质朴。
　　但不得不说，它是和魏舒榆最相配的珠宝。
　　清澈的色泽、简单却美感十足的造型，连水滴形状，都与魏舒榆脖颈上那条项链异曲同工。
　　今天魏舒榆全身上下的东西，都是靳意竹一手安排的，除了那条项链。
　　“我有差不多的了，”魏舒榆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抚过那条项链，“还是不要了。”
　　她从目录上移开视线，正准备翻页的时候，却被靳意竹按住了手。
　　“为什么不要？”
　　靳意竹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换一条更贵的，不是更好吗？”
　　目录上的这条项链，看起来虽然不算出挑，但蓝宝石的纯度不错，想必实物会是闪闪发亮的类型。
　　靳意竹见过的珠宝数不胜数，魏舒榆脖颈上的那条项链，实在不算什么很好的品质，充其量只是某个季度品牌专柜里的主打产品而已。
　　要论独特性或者收藏价值，恐怕无限趋近于零。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的东西，没必要有很多而已。”
　　在靳意竹探究的视线里，魏舒榆终于承受不住，合上拍卖名录，连声音都不再平静。
　　“买点别的不行吗？”
　　“当然可以，”靳意竹回答，“不过，这条项链对你这么重要吗？”
　　一条平平无奇的项链，背后是什么故事，让魏舒榆这么念念不忘？
　　“嗯，很重要，”魏舒榆没打算跟她讲什么过去的事情，“它是我用第一次展览赚到的钱买的，是我青春的纪念品，满意吗？”
　　“那不如把这条也买下来吧，”靳意竹不动声色的翻开目录，“当做我和你的纪念品。”
　　“靳意竹……”
　　几乎只是一瞬间，魏舒榆就被她的说法折服了。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说出让人误解的话。
　　脸上还带着那种笑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让我怎么想比较好？
　　灯光大亮的瞬间，魏舒榆按捺下心中情绪，收敛起视线，不让靳意竹看出端倪。
　　主持人走上舞台，笑容可掬的宣布，今天的慈善拍卖环节开始，各位嘉宾有喜欢的拍品，都可以尽情举牌。
　　靳意竹拿起被魏舒榆扔在一旁的号码牌，放进她的手中，魏舒榆看了她一眼，靳意竹脸上表情认真，显然是要她拍下这个“我们的纪念品”。
　　如果她不出手，靳意竹也会出手。
　　靳意竹就是那种人，看起来温柔，其实掌控欲全藏在心里。
　　“好吧，我拍就是了，”魏舒榆无奈的说，“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有吗？”靳意竹笑眯眯的，显然心情不错，“我没有吧。”
　　拍卖环节开始，几件拍品过后，主持人报出项链的编码，工作人员捧着托盘上来，将项链放在镁光灯下。
　　正如靳意竹设想的那样，在耀眼灯光下，蓝宝石项链折射出绚烂光彩，宛若平静的大海，吸引着人的视线。
　　“好漂亮……”
　　魏舒榆低声感叹，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克制的，但在看见实物的瞬间，她还是被它的漂亮折服了。
　　她毕竟是为了美学而选择了职业的人，很难不为了纯粹的美折腰。
　　“很漂亮吧？”靳意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配你正好了。”
　　认识魏舒榆这么久，她几乎没见过魏舒榆因为什么东西动容，这条项链算是第一个。
　　哪怕是为了魏舒榆脸上鲜活的色彩，她都想立即把这东西变成自己的所有物，送给魏舒榆，换她一个笑容。
　　一段冗长的介绍词结束，主持人终于宣布开拍。
　　魏舒榆略微犹豫，真的要竞拍吗？
　　要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总觉得像是为了钱，才跟靳意竹在一起似的，但她要的明明不是这个。
　　只是，项链确实很漂亮。
　　魏舒榆烦恼了几秒，再次确认过起拍价后，还是拿起了号码牌。
　　她自己也不是没钱，就是不够多而已。
　　在这个场子里，大概就是个余兴节目，但万一没人跟她竞争呢？再说了，这样的拍卖会，她一向都是观众，从来没有自己参与过。
　　人生重在体验嘛，参与一次玩玩好了。
　　魏舒榆捏着号码牌，靳意竹朝她侧过来一点，问：“紧张？”
　　“有点，”魏舒榆回答，“没拍过嘛。”
　　靳意竹又笑了一下，觉得有意思，忍不住去勾魏舒榆的手。
　　对于她来说，稀松平常到有点厌烦的日常，对于魏舒榆来说，原来是一件新鲜的事情吗？
　　不论是她拿着号码牌的动作，轻颤的指尖，微微绷紧的肩膀，都显得那么可爱。
　　不再像是一阵雾气，而是切实的降临到了她身旁。
　　“不用紧张，”靳意竹说，“拍到最后就是了。”
　　一条项链而已，如果能让魏舒榆开心，那也是它的造化。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还真是生怕别人不花她的钱。
　　但不好意思，她确实不是爱花别人钱的类型。
　　片刻后，主持人宣布竞拍开始，眼前的珠宝被灯光打得发亮，像是专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愈发显得光泽诱人。
　　魏舒榆盯了几秒，抬手举了牌。
　　她的声音落下后，场内似乎兴致寥寥，没人跟她竞争。
　　台上，拍卖锤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她一下，示意第一轮竞拍成立，开始报第一次。
　　主持人重复报价几次，语气里还没带出情绪，但场内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项链有什么来头？看着挺普通的，真有人下手？”
　　“可能是因为好看吧，举牌的不是坐在大小姐堆里？花钱拍个珠宝玩玩也没什么。”
　　主持人报到第二次，本该无人问津的珠宝，忽然有人跟了。
　　号码牌离她们不远，魏舒榆偏头，去找声音的来源，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娇俏的卷发，长着一双猫似的眼睛，穿着天蓝色小礼服，看起来一派天真懵懂。
　　汪若灵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露出个狡黠的笑。
　　魏舒榆有点茫然，真有人跟她看上同一条项链？
　　汪若灵跟过价后，场内开始热闹起来，不知道是信任汪若灵的眼光，还是不想错过机会，价格一跳再跳，很快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开始有人陆续退了。
　　魏舒榆有点犹豫，正想罢手，靳意竹却托住了她的手腕。
　　“继续跟。”
　　靳意竹说道，眼神却在看着汪若灵的方向。
　　汪家的继承人挑眉看着她，眼神里分明有挑衅的意味。
　　“魏舒榆。”
　　在靳意竹的惯性下，魏舒榆号牌微微一抬，被迫又举了一次。
　　她不知道靳意竹跟那个人有什么过节，但显然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过家家了。
　　“需要我跟到什么程度？”
　　魏舒榆的声音淡淡的，事情从她喜欢一条项链，变成靳意竹跟别人较劲后，性质就不一样了。
　　现在靳意竹要她赢，她就必须赢，要她输，她也必须输。
　　“不用顾虑我，”靳意竹却松开了她的手腕，“随你开心就好。”
　　魏舒榆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靳意竹也在看着她，目光居然很温柔。
　　“你拍你的，”靳意竹解释道，“等会我再跟她算账。”
　　“是吗？”魏舒榆放下号牌，“那我的预算范围已经结束了。”
　　她轻巧的笑笑，没掩饰自己的打算。
　　“你这人真是……”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指扣住，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不爽的感叹：
　　“怎么就是不愿意花我的钱呢？”
　　第三轮竞价。
　　汪若灵坐在后面，嘴角的笑挂着，看着她们这边，像是在困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出价了，又像是在等她放弃。
　　她身旁坐着个中年男人，是她的父亲，斜着眼看了魏舒榆一眼，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但很明显那号牌不会再让。
　　魏舒榆低着头，连他们的眉眼官司都懒得管。
　　即使她本来是真的有几分想要，这么一通纠缠下来，那点心思也熄灭得差不多了。
　　身外之物，有什么必要这样费神？
　　她将拍卖目录轻轻合上，旁边的靳意竹突然抬起手，动了一下。
　　不是举牌，也不是招呼人，只是抬手，伸指，指尖朝上，安安静静地一点。
　　像是在点一盏灯。
　　主持人一顿，连语气都变了：“点天灯！”
　　点天灯，意味着不惜代价、不论付出多少都要拿下这一场，在这件拍品上，无论别人出价多少，靳意竹都必须要跟。
　　换句话说，要是汪若灵非要在这里让靳意竹栽一个跟头，完全可以把这盏灯点爆，点到一个靳意竹刚好能承受、又会元气大伤的程度，狠狠给她个教训。
　　这种豪掷千金买美人一笑的事情……
　　刹那间，整个场子都沸腾起来，穿着华服的来宾们不顾体面，交头接耳，讨论着她们的身份，更有甚者伸长脖子，想看看这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主持人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拍卖锤狠狠一甩：
　　“从现在开始，这件拍品所有出价，靳小姐都跟一票！”
　　魏舒榆猛地抬起头，简直是难以置信。
　　她刚才没看见她举牌，也没在意别的事，在魏舒榆心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魏舒榆只来得及看见她那个动作，分明就是专门做给她看的，轻巧利落，带着言出必行的笃定，要她知道她的心意。
　　全场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为谁出手。
　　沸腾的气氛里，靳意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捏了一下魏舒榆的手心，像是在问她，怎么样，喜欢吗？
　　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太可怕了，耍这种酷，没有谁能不心动吧？


第41章 
　　靳意竹点了天灯，汪若灵更是不想服输，立马再次出价。
　　反正有人买单，这时候不过一把瘾，什么时候再过？场内陆续出了几轮价，汪若灵举牌的动作开始有了犹豫。
　　“爸，他们想干什么？”汪若灵压低了声音，“不会真要把这盏灯点爆吧？”
　　“你担心靳意竹？”她爸笑呵呵的，一副弥勒佛模样，“我看她心里门清着呢，你玩够了就停手，省得真跟她杠上。”
　　“她想做什么？”汪若灵象征性的举了一轮，收了号牌，“我是真觉得这条项链还不错。”
　　“你仔细看看她旁边的人，他们家最近请了一个人来做东京代理人，据说相当有背景，”她爸摇摇头，显然是别有想法，“你们小辈的事情，你们自己琢磨吧。”
　　“我只是想不通，姥姥为什么对她格外不一样……”
　　汪若灵脸上划过一丝不解，朝那边瞥过去一眼。
　　“我们家的董事会，她都不出席了，为什么还跟着她们家掺和？”
　　“上一辈的事情，你还是别琢磨了，”她爸笑容苦涩，“你姥姥和她外婆关系匪浅，我们两家的股份有交叠，你还是防着点她吧。”
　　“这我知道，”汪若灵点头，“等会结束了，我去给她们赔个礼。”
　　汪若灵不再出价，场上人跟了几轮，最后在一个不算离谱的价格上停住了。
　　晚宴先前有验资，早就冻结了一部分额度作为拍卖款，自然不担心宾客会弃拍。工作人员落了锤，很快，项链被装在丝绒盒子里送过来，递到靳意竹手上。
　　他们一向很会看眼色，看得出来靳意竹拍下这条项链，就是要用来送人。
　　靳意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直接递给魏舒榆，笑道：“送你了。”
　　“非要这么耍酷吗？”
　　魏舒榆抬眼，视线与她交汇，唇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你怎么不干脆现在给我戴上？”
　　“可以吗？”靳意竹问，“我想给你戴上。”
　　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听见不想听见的答案。
　　“当然可以。”
　　魏舒榆微微侧身，撩起垂落的长发，露出白皙脖颈。
　　“请。”
　　她们坐的位置是中区，光线集中在前区，落在她们这里的时候，只余柔和微光，本就气氛暧.昧。
　　更别说魏舒榆旁若无人，侧身撩起长发，将单薄后背全数暴露在她的面前。
　　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们关系匪浅。
　　靳意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刚刚点天灯的兴奋还留在指尖，还是被眼前人的偏头微笑蛊惑，她摘下魏舒榆的项链，任由它们落入丝绒首饰盒，掉入手包。
　　蓝宝石质地清冷，在靳意竹的指尖，仿佛托着一滴水。
　　她将这滴水送上魏舒榆的脖颈，明目张胆的注视着她：“很适合你。”
　　“漂亮吗？”
　　魏舒榆的手向上，按住自己的锁骨。
　　“只是合适吗？”
　　拍卖环节过半，加上她们拍项链的时候闹得全场沸腾，现在场内都有点兴致寥寥，讲话的人很多，不似之前安静。
　　她们现在说话动作，也都不显得突兀。
　　靳意竹倒是不在乎别人，她只是觉得，魏舒榆在朝着她侧过身的瞬间，她除了魏舒榆，注意不到任何人，也注意不到任何事。
　　她只是注视着魏舒榆，看着她将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上，那一滴水在她的指间闪闪发光。
　　“非常漂亮。”
　　她将魏舒榆的长发拨到耳后，指尖掠过她的耳垂，有点烫。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
　　“什么……”魏舒榆咬住嘴唇，很快又松开，欲盖弥彰的说，“就是你的错觉。”
　　“到底在害羞什么？”
　　靳意竹低声笑了，按着她的腰，示意她重新坐正。
　　“魏舒榆，你真的可爱得有点过分。”
　　魏舒榆没理她，本来只是有点烫的耳垂，现在真的开始发烫了。
　　她抬起眼，注视着前方，好像忽然对拍卖很感兴趣似的，惹得靳意竹唇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下去。
　　拍卖环节结束后，是魏舒榆最讨厌的冷餐会。
　　一群人拿着酒杯，装模作样的攀谈一阵，交换名片，约定以后有空再聊，看起来热络体面，实际上只是一场资源和利益的交换。
　　不过，这环节也是靳意竹把她叫来的原因。
　　没办法，魏舒榆干脆先取一杯酒，一口气喝完，又拿了一杯酒，捏在手上，用来当做等会聊天的道具。
　　靳意竹看见她的动作：“怎么一上来就喝一整杯？”
　　“不喝点我怎么上班啊？”魏舒榆调整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我最讨厌冷餐会了。”
　　靳意竹一愣，看着她的表情从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淡，慢慢变成恰到好处的微笑，顿时理解了她所谓的“上班”是什么意思。
　　对于魏舒榆而言，和这些人讲话，和上班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讨厌事。
　　“原来对你来说，展览不是上班，展览外的事情才是上班吗？”
　　靳意竹低声问道，手指摩挲过她的手腕，有点不确定的问：
　　“那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算上班，”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从她的手心抽出手，指指自己脖颈上的项链，“收了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怎么能赖账呢？”
　　“放心啦，我很会应付这种场合。”
　　她朝着靳意竹摆摆手：“那边有几个熟人，我先过去打个招呼，等会介绍你认识。”
　　靳意竹略一点头，往另一边走去，她的二世祖朋友们今天也来了几个，总要去寒暄一番。
　　一圈招呼打完，只剩下汪若灵。
　　平心而论，她跟汪若灵算不上熟悉，只是两家长辈私交甚笃，加上汪若灵刚刚跟魏舒榆抢拍，她现在不是很想见到这个人。
　　但汪若灵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一看靳意竹周围空下来，立即走过来。
　　“靳意竹，”汪若灵笑道，“好久不见，上次在半山，人太多了，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
　　“好久不见，”靳意竹回答，“我外公之前还说，有机会要跟你聊聊，可惜一直没机会。”
　　没什么营养的寒暄话，靳意竹讲了几个来回，汪若灵明显有点焦灼起来了。
　　她心一横，直接点破，先跟靳意竹赔礼道歉：“意竹，刚刚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了，我不知道那项链是你要拍的。”
　　听到她说起刚刚的事情，还换了这么亲昵的称呼，靳意竹一时皱了眉。
　　“要是知道是你在拍，我肯定不出价了。”
　　汪若灵双手合十，笑容满面的说：
　　“我也是很喜欢那条项链，才会出价的。”
　　靳意竹垂眸，看她一眼，问：“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真要跟她赔礼道歉，以后做好朋友。
　　汪若灵看起来娇俏天真，但她毕竟是汪家培养的继承人，听说回国短短数月，已经在汪家站稳了脚跟。
　　说她是什么懵懂小女孩，估计没有人会相信。
　　“真是跟传言里一样，一点都不留情面。”
　　汪若灵摸摸鼻子，既然这招没用，她也不再跟靳意竹撒娇，问道：
　　“刚刚那个女人，就是你在东京找的艺术总监？”
　　“嗯，”靳意竹坦荡承认，问她，“你想做什么？”
　　“有她的履历背书，你应该轻松多了……送条项链是应该的。”
　　汪若灵看向魏舒榆的背影，露出个暧.昧的笑，连声音都压低几分。
　　“她手上的人脉，估计也打算介绍给你？真好，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人。”
　　“汪若灵。”
　　靳意竹的声音里，已然带上警告。
　　她顺着汪若灵的视线，看着不远处的魏舒榆，人群之中，她背影单薄，纯白长裙勾勒出纤细腰肢，偶尔偏头轻笑时，发丝落在肩头，更叫人移不开目光。
　　现在汪若灵在说什么？她也想找一个这样的人？
　　就在她的面前，就这样看着魏舒榆，说这种鬼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汪若灵舔了舔唇角，笑意里带着点玩味，“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下她的待遇吗？”
　　“不方便。”
　　靳意竹断然回绝，转身就走。
　　“你想都别想。”
　　“我当然不敢想了，”汪若灵轻笑道，“我听说，她是你养在东京的金丝雀？”
　　靳意竹停下脚步：“谁说的？”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种说法了，还是从毫不相干的人嘴里。
　　汪若灵都知道了，恐怕在半山上，也早就传开了。
　　“非要我说谁说的，我也说不清楚，我知道的时候，我们家的园艺工人都在当八卦讲了，靳大小姐在外国养了金丝雀，难怪时不时就过去呀，他们家那海外业务，多半也是为了那金丝雀。”
　　汪若灵收了玩笑神色，鹦鹉学舌般讲完，又问：
　　“我看你的态度，她不像是金丝雀啊。”
　　“难道是女朋友？”
　　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汪若灵没有恶意。
　　她只是很认真的在提问，靳意竹的怒火只燃烧了一瞬，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没到那份上，”靳意竹回答，语气冷硬，“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在董事会上投你一票？”
　　两家交情颇深，汪若灵的姥姥在狮心有股份，她也在汪氏集团有股份，这部分的资产是通过外婆留下的信托给她的，她的爸妈插不了手。
　　只是，汪千淳站在她这边，是因为外公的交情，汪若灵单凭几句话，就想要她站队？
　　“对，汪氏董事会上，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汪若灵笑道，“反正你也没有别的人要投，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看好别人？”靳意竹问，“汪若灵，你要我支持，至少也拿点诚意。”
　　“我很有诚意了，”汪若灵耸耸肩膀，“我可以保证，在我姥姥帮不了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在狮心选择你，这还不算等价交换吗？”
　　“我还可以附赠你一个私人服务。”
　　汪若灵向前一步，骤然靠近靳意竹，低声笑道：
　　“你跟那位小姐的爱情故事，要是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倾诉。”
　　“我们没有什么爱情故事……”
　　靳意竹下意识反驳，又在说出这话的时候，感到一点难言的空虚。
　　为了战胜那点空虚，她又补上一句。
　　“但感情还是有的。”
　　“嗯嗯，我明白，你们直女就是这样，死鸭子嘴硬，我都明白。”
　　汪若灵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一幅咱俩好姐妹谁跟谁啊架势，玩世不恭的语气一收，多出一点惆怅。
　　“在半山上，也就只有我能听你讲女同爱情故事，建议你话还是别说得太早。”
　　说完，汪若灵摆摆手，飘飘然的往一边去了。
　　留下一个混乱的靳意竹。
　　爱情……
　　她和魏舒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汪，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指
　　小汪也不算坏人吧，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一人[小丑]


第42章 
　　“靳意竹？”
　　在她神思恍惚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指尖微凉，稍低的体温落在她身上，惹起一层细小涟漪。
　　是魏舒榆来了，正偏头看着她，语调里带着丝担忧：
　　“怎么了？”
　　她顺着靳意竹的目光，看见一个陌生的背影。
　　天蓝色的小礼服，花苞般的裙摆，自然垂落的卷发，衬出一派天真的氛围，是刚刚跟她竞拍同一条项链的人。
　　“她来找你不痛快？”魏舒榆不明就里，猜测道，“还是说，你们是朋友？”
　　“汪若灵？我跟她算不上朋友，”靳意竹终于收回思绪，轻轻摇头，“她家跟我家有点关系，刚跟她谈了点事情。”
　　“原来如此，”魏舒榆没有多问，知情识趣一向是她的优点，“她们对你很感兴趣，要不要过去聊聊？”
　　她朝着不远处稍稍举杯，刚刚跟她相谈甚欢的一群男女朝这边露出笑脸，显然是她刚刚已经跟他们介绍过靳意竹。
　　“是吗？”靳意竹点头，“好。”
　　魏舒榆带着她，穿过大半宴会厅。
　　有点奇怪。
　　靳意竹把她带过来，不就是为了认识她的人脉吗？让她把以前在艺术圈的积累介绍给靳意竹，方便她以后办事。
　　她倒是不介意。
　　反正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更不会觉得这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比起这一群把利益交换写在脸上的人，她觉得靳意竹要更珍贵万倍。
　　只是，靳意竹现在为什么在走神？
　　刚刚那个汪若灵，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魏舒榆不动声色的看一眼靳意竹，仅仅只是眼角余光，靳意竹却避开了。
　　躲什么？她们家族之间的交易，难道还有跟她有关的部分？
　　魏舒榆压下心中不解，将靳意竹带进那一圈人，互相介绍了一番。
　　靳意竹在社交场上向来八面玲珑，不用她再做什么，一群人已经攀谈开来。
　　“靳总，听说您接管了狮心的海外业务，真的很厉害，你们家那海外业务，在令尊手上停摆好一阵了吧？”
　　开口的是个叫夏黎的青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半杯红酒，眼神里全是捧场的笑意。
　　靳意竹轻轻一笑，举杯点头：“是吗？”
　　“可不是，”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接口道，姓陈，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紧紧的，显得有点强迫症，“狮心的海外业务，当初做的时候，我们就在看着呢，这业务可不好办。”
　　“要不是您回来了，我看现在狮心的状况，怕是要麻烦了。”
　　最近这段时间，狮心集团的异动不说人尽皆知，也已经是茶余饭后有名的话题。
　　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现在提起来，有几分真心尚且不知道，但对于靳意竹，是实实在在把她捧上了云端。
　　更何况……
　　她把魏舒榆给请出来，去坐镇她那个海外业务。
　　这究竟是什么交情？以他们跟魏舒榆打交道的经验，别看魏舒榆这人看着安安静静，实际上软硬不吃，连拿钱砸都没用，简直是个神经病。
　　几个人的眼神你来我往，气氛好不热络。
　　魏舒榆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微笑。
　　权当自己是个雕塑，只在必要的时候，接着靳意竹的话头，说上一两句话，惹得一群人笑个不停。
　　觥筹交错的声音传来，厅里光影斑驳，顶上的水晶灯暖得有点发烫，照得每张脸都带了点不真实的光。
　　一阵寒暄后，终于进入正题。
　　“靳总，不知道您现在在忙些什么？”又有人问，眼神里带了几分揣测。
　　靳意竹神色不变：“最近刚看中一个项目，唐苏正在帮我们谈。”
　　“什么项目能叫靳总看中？”夏黎笑着问，“藏得这么神秘，一点都不让我们知道啊。”
　　“那是当然了，人家的项目，一看就是杀手锏，”有人跟着附和，“哪能随随便便说出来。”
　　“这个项目是赶不上了，以后一定多合作，”夏黎识趣的换了话题，“靳总那边要是需要作品，一定跟我们说。”
　　一群人顺着话头接下去，又拿出名片夹来交换，气氛热得像锅里煮开了水，笑声一浪接一浪。
　　靳意竹笑着点头，一边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红色的液体慢慢荡开一圈圈涟漪。
　　魏舒榆站在边上，注视着她的身影，心里忽然多跳一拍。
　　她慢慢抬手，轻轻碰了碰靳意竹的酒杯。
　　靳意竹偏头，看了她一眼。
　　魏舒榆没说话，只是依旧微笑着，站在她的身边，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忍不住朝她飘过来的视线，暴露着她的心。
　　猝不及防的、靳意竹又想起那句话。
　　你们的爱情故事。
　　靳意竹耳尖一烫，几乎有点讨厌起汪若灵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搞得她现在都没法直视魏舒榆了。
　　又是一阵寒暄，靳意竹潦草的收了尾，等围在她们身边的人散去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边想着魏舒榆的事情，一边跟这群人委以虚蛇，实在是有点不舒服。
　　“很累吗？”魏舒榆轻声问。
　　她不觉得靳意竹是在紧张，靳意竹就不会是为了这些事紧张的人。
　　“我不累，你累了吗？”
　　靳意竹回答，她想起来魏舒榆说过她是不喜欢晚宴的人，更讨厌跟人说场面话，今天晚上这场酒会又是拍卖又是聊天，全是魏舒榆不喜欢的内容。
　　“要不要先回去？”
　　“你还有事吗？”魏舒榆问。
　　她确实觉得累，实际上，拍卖环节结束，跟几个朋友打完招呼，她就有点累了。
　　后来又跟这群说不上熟、也说不上陌生的人聊上一番，再介绍靳意竹跟他们认识，看他们你来我往的说客套话，她连眉宇间都染上了疲惫。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坚持不住……
　　但要是靳意竹有事，她也只能陪着。
　　直到这个时候，靳意竹才发现，魏舒榆脊背挺直，却紧绷得像是一张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那双清亮的漆黑眼眸，早已蒙上淡淡灰色，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更低。
　　她应该是累坏了，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的陪着她。
　　刹那间，靳意竹觉得愧疚，还有一点心疼泛出来，又有点生气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我们回去吧，”靳意竹扣住她的手腕，“就现在。”
　　“现在？”
　　魏舒榆没反应过来，靳意竹已经取过她手中酒杯，随手递给侍者，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等等，你没有事了吗？”
　　酒会还未结束，宴会厅里气氛刚过顶峰，后半程正要开始，是跟人拉关系的好时机。
　　靳意竹选择在这个时候走？
　　“我可以没有，”靳意竹回答，语气有点硬，“那些事也没那么重要。”
　　“真的？”魏舒榆又确认一遍，“那你不要见我的朋友了吗？”
　　那几个人在艺术圈内都小有名气，手上也有作品，还跟她关系不错。
　　靳意竹要是有意合作，应该很快可以谈成，不需要费什么周章。
　　“既然是你的朋友，下次约出来一起吃饭，不就可以了？”
　　靳意竹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放软了声音。
　　“魏舒榆，累了就休息，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哦……好。”
　　魏舒榆后知后觉的发现，靳意竹是为了她。
　　是因为发现她累了，所以才要提前退场。
　　是因为担心她不舒服，所以才要带她回家。
　　……令人窝心的温柔啊。
　　魏舒榆低下头，感觉眼角有点发热。
　　怎么办，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不爱上你。
　　可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靳意竹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出宴会厅。
　　才刚一出门，清爽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吹散微醺酒意。
　　魏舒榆骤然清醒过来，微微晃晃头，像是要把满心思绪晃走。
　　等Mary过来接她们的时候，魏舒榆退开一步，跟靳意竹拉开一点距离。
　　可能还是有克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时候，但至少今天、现在这个时候，她想离靳意竹远一点。
　　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她真的很怕自己会忍不住牵住靳意竹的手，跟她十指相扣，甚至是仰起头，去吻靳意竹的唇。
　　亲她的脸颊，和吻她的唇，是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还能狡辩成朋友间的玩笑，或者是国外的礼仪，随便什么东西都好，总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吻她的唇不一样。
　　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知道自己就是喜欢女人，知道自己就是喜欢靳意竹。
　　如果她主动这样做……
　　可能会连朋友都做不成吧，要是她们现在也算是朋友的话。
　　思绪纷飞之间，Mary将车停在了她们面前，摇下车窗，一脸诧异：“这么快？我以为你们还要很久，刚打算再喝杯咖啡。”
　　“嗯，”靳意竹点头，“没那么多事要谈。”
　　她看一眼魏舒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在走神，魏舒榆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靳意竹莫名觉得她有点可爱。
　　“魏舒榆。”
　　她伸手，按在魏舒榆的后背上，指尖刚一触到她的皮肤，魏舒榆立即轻轻颤了一下。
　　“上车。”
　　魏舒榆骤然回神，显得有点慌乱。
　　靳意竹跟在她的后面，在后座坐下后，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状似不经意的问：“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啊？没什么。”
　　魏舒榆下意识反驳，随便扯个借口。
　　“在想明天去换签证的事，怕来不及。”
　　“是么？”
　　靳意竹凝视着她，见她慢慢低下头，连手指都蜷缩起来，干脆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俯身过来，将魏舒榆的安全带先拉出来，帮她扣上。
　　“这事没那么复杂吧。”
　　骤然拉近的距离里，魏舒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靳意竹的脸在她的面前放大，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简直可以称之为上帝杰作的脸，在妆容的勾勒下，绮丽到只是注视，就让人心跳不已。
　　“是……就是的！”
　　魏舒榆加重了语气，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可以看清靳意竹的睫毛，也可以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而那红.唇微启，言语间尽是强势，要她交出自己的心，不得有半点作伪。
　　“就是在想签证的事情。”
　　魏舒榆一边说，一边尽量往椅背上靠，担心自己鬼迷心窍、下一秒把她拉过来接吻。
　　“看你紧张的。”
　　靳意竹替她扣上安全带，靠回自己的座位上，笑意吟吟。
　　“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还不如吃了我。
　　好过这样要吃不吃的勾人。
　　魏舒榆冷笑了一声，忽然抓住她的手，不甘示弱的问：“汪若灵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一直挂心？”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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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茉白虐恋三年被分手，在家哭得撕心裂肺，程晚从国外回来，看着她叹了口气：“不如你跟我结婚吧。”
　　顾茉白愣了一会儿：“这不好吧……”
　　程晚把她揽在怀中，轻声诱哄：“有什么不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喜欢的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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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顾茉白从身至心，只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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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三年，顾茉白受不了她的占有欲，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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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甜小甜饼，比较短，轻松风格，就这个病娇占有欲爽！
　　*腹黑病娇蛇蝎美人vs娇软甜钓系妹宝
　　*有强制爱剧情，有诱哄妹宝剧情，有她追她逃她插翅难飞剧情，xp比较刺激接受不了就关了吧


第43章 
　　靳意竹顿时僵住了。
　　她没想到魏舒榆会问得这么直白，跟平时的善解人意完全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她有一种她惹了魏舒榆，魏舒榆现在要找回场子的感觉。
　　靳意竹定了定神，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点在意而已。”
　　魏舒榆见好就收，松开她的手，靠回自己的椅子，转头看着窗外。
　　“谁让你从跟她说过话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
　　她没有要逼问靳意竹的打算，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又如何？靳意竹不想说的事情，她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不仅是靳意竹，任何人都是这样，只要是对方不愿意说的事情，怎么去逼问都不会有用。
　　魏舒榆不想自讨没趣。
　　“真的是一点家里的事情，”靳意竹抬头，看了一眼Mary，还是放弃了细说，“也算是合作吧。”
　　互相交换投票权，她和汪若灵现在算得上是同盟，只是不知道有多坚固。
　　这种事情，告诉魏舒榆倒是没什么，但是Mary在场，还是不说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魏舒榆看她的动作，已经明白了她的顾忌，“不好意思，是我多想了。”
　　“喂喂，两位小姐，你们这样我真是浑身难受，”Mary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开口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没那么严重，”靳意竹微笑道，“我们还是很需要你的。”
　　Mary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说话，只是车速快了不少。
　　现在这种状况，要是看不出来，这俩人发生了什么，需要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就是傻子。
　　在Mary的飞速疾驰下，中环很快出现在眼前，停在靳意竹的公寓楼下。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一路直上，开门后，就是靳意竹的家。
　　让魏舒榆没想到的是，往日很多话的靳意竹，今天竟然一言不发，沉默的靠在沙发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本来以为，靳意竹回家之后，会跟她说刚刚没有说完的话题。
　　比如她和汪若灵的合作，或是她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靳意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仿佛沉浸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之中，无法自拔。
　　魏舒榆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没什么要说的，干脆去卸妆洗澡。
　　反正，她已经够累了。
　　这身衣服，这幅妆容，光是挂在她的身上，就已经让她够累了。
　　更别说今天还说了那么多话，见了那么多不算喜欢的人，现在这个时候，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去揣摩靳意竹在想什么。
　　不过……
　　“靳意竹。”
　　她在靳意竹的身边坐下，背对着她，撩起长发，露出白皙纤细的脊背，微微仰着头，令脖颈如同天鹅曲颈，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能帮我摘一下吗？”
　　靳意竹为她拍下的那条项链，正在她的脖颈上熠熠生辉。
　　靳意竹没办法再视而不见，只好转过身，注视着眼前的人，魏舒榆没有动，只是安静的坐着，垂着头，愈发显得脖颈修长脆弱，仿佛一手就能掌控。
　　“还好拍下来了。”
　　靳意竹的手指落在她的皮肤上，捏着项链的末端，轻轻一按，卡扣悄然打开。
　　“真的很适合你。”
　　“是吗？”
　　魏舒榆点了点头，项链摘下，她起身站起来，往衣帽间走去。
　　“蛮好看的。”
　　语气很淡，快要听不出情绪。
　　有那么一个瞬间，靳意竹觉得惶恐，魏舒榆在想什么？这条项链真的有让她开心吗？哪怕一个瞬间？为什么从晚宴回来后，她连笑容都显得那么勉强。
　　千万种思绪在她的心里起伏，宛若一团混乱的毛线，找不到最重要的那一块。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魏舒榆……
　　落地窗外，霓虹灯格外闪耀，仿佛不论过去多少年，香港都会如此繁华流丽，不会有黯淡的那一天。
　　浴室里，正传来细小水声。
　　淅淅沥沥，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片刻后，魏舒榆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
　　大概是因为刚刚洗过澡，她的皮肤格外白皙，透着温润的红，发丝上带着水汽，连锁骨上都残存着滴滴水珠，整个人仿佛带着一层雾气，叫人想要去探寻。
　　“你还没卸妆啊？”她似乎是有点诧异，“很晚了，你不累吗？”
　　她本来是想去房间的，但半路又改了主意，回到沙发旁边，俯身看着靳意竹。
　　“靳意竹，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魏舒榆抬起手，落在了靳意竹的手上。
　　靳意竹骤然回神，混乱的思绪里，她辨别不清自己对魏舒榆的感情，但当魏舒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觉得分外明晰。
　　没那么复杂，她只是很纯粹的、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
　　她想更多一点了解魏舒榆，想跟魏舒榆待在一起，喜欢跟她说话，喜欢看着她，觉得跟她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仅此而已。
　　这就是爱情吗？爱情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吗？
　　“没什么……”靳意竹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烦恼，没办法跟魏舒榆诉说，“我只是有点累，我再休息一下，就去卸妆了。”
　　魏舒榆像是不相信她似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真的啦，”靳意竹拍拍她的手，放软了语调，完全就是在哄她，“你先去睡觉，好不好？”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好。”
　　她不是迟钝的人，相反，她对这种事很敏锐。
　　别人的好感，别人的恶意，不需要太多的分辨，几乎只是凭借本能，就可以察觉一二。
　　实在是……太明显了。
　　靳意竹那个眼神，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很难得的，魏舒榆感受到紧张。
　　她很少为了什么事情紧张，她的情绪早就用尽了，到了现在，只是一种淡淡的平静，魏舒榆本来以为，她的生活会像是清澈溪流，静静的流淌到尽头。
　　但是在靳意竹的眼神里，她感觉手足无措。
　　靳意竹是……喜欢上她了吗？
　　还是察觉到她的喜欢，开始觉得讨厌？
　　两种情绪的表现形式那么相似，魏舒榆总有点不确定。
　　毕竟她也没喜欢过直女啊……魏舒榆有点烦恼，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要去睡客房吗？”她干脆把问题抛给靳意竹。
　　“为什么你要去睡客房？不是说客房睡不好吗？”
　　靳意竹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不情愿。
　　“一起睡就好了，我的床那么宽。”
　　魏舒榆应了一声，看来不是讨厌。
　　她明天很早要起床，今天又很累，虽然有心想等靳意竹，跟她聊聊天再睡，但体力到底是没坚持住，等浴室传来淅沥水声，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
　　靳意竹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人了，连魏舒榆的味道，都淡得几乎不存在了。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照不进来，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幽幽光芒。
　　那是魏舒榆留下的。
　　“……怎么回事，”靳意竹喃喃自语，“有点不习惯。”
　　明明只是跟魏舒榆一起住了几天而已，但生活里好像已经适应了这个人的存在。
　　平时，魏舒榆总是比她醒得晚一点，靳意竹很爱看她的睡脸，比清醒的时候更柔和，没有了冷淡到极致的眼神，整张脸都显得无辜。
　　就是太无辜，总让她有奇怪的念头。
　　想捏一下她的脸，想触摸她的睫毛，甚至想按住她的唇角，看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现在人不见了。
　　靳意竹觉得怅然若失，干脆抓过手机，给魏舒榆发消息。
　　魏舒榆倒是很有规矩，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是自己今天要去西九龙高铁站，就不跟她一起吃早餐了，等会到家会跟她联系。
　　“现在到家了吗？”靳意竹才不管她到哪里了，直接给她发消息。
　　魏舒榆竟然没回。
　　她平时明明都回得很快的。
　　没有新回复，靳意竹干脆把页面往上滑，来回看着以前的消息。
　　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而且没头没尾，夹杂在一大堆照片之间，没什么像样的聊天。
　　怎么会这样？靳意竹皱着眉头，总觉得不太对劲。
　　卧室外传来一阵轻响，估计是阿好过来了，正在准备早餐。
　　靳意竹不想起床，仿佛只要陷在柔软的被褥之间，将脸埋进魏舒榆的枕头，就能留住那一点温柔。
　　指针一分一秒走过，靳意竹几乎又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见手机一声响。
　　她条件反射般的抓起来，是魏舒榆。
　　魏舒榆也给她发了一条语音，但是背景嘈杂，而她的声音有点哑，听得不甚清楚。
　　靳意竹连续听了几遍，原来她是已经入境，打算等假期结束，再去计划行程。
　　靳意竹敏锐的抓住重点，魏舒榆的意思是，要是没什么事情，她之后就不来香港了，等假期结束，直接飞去东京。
　　……她就知道会这样。
　　七天过境签证，魏舒榆卡在最后一天回去了。
　　她的假期总共只有二十多天，要是真想再来，回去前就应该买好机票，再走一次过境签。
　　“有空去把多次往返办了，”靳意竹深呼吸，放平声音，尽量显得温柔，听起来却像是在假笑，“魏舒榆，你为什么没办多次签？”
　　魏舒榆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一点小惊讶：“因为我用不上？”
　　“你用不上？”
　　靳意竹快被她气笑了。
　　所以这个女人从来没想过来找她，就打算等着她去找她，是这个意思吗？她要是不去，那魏舒榆永远都不打算过来，是这个意思吗？
　　“魏舒榆，你怎么用不上了？”
　　靳意竹深呼吸，尽量维持着自己的平静，问她：“以我们俩现在的关系，你觉得你不用经常来香港？”
　　作者有话要说：
　　5月我妈要来东京玩，到时候可能没空写文，要是来不及更新会挂请假条，我尽量不断更


第44章 
　　靳意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
　　魏舒榆勾起唇角，虽然这么说很过分，但靳意竹为了她生气，她确实觉得有点开心。
　　这种生气和以前不一样，靳意竹不再只是说着一些听起来很暧.昧的话，实际上心里没有任何杂念。
　　现在的靳意竹，是真的对她有了牵挂。
　　“你这么说也很有道理，”魏舒榆见好就收，“那我有空就去办。”
　　面对她的乖巧，靳意竹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里那一点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还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苛责她？
　　魏舒榆之前都没回国，哪里有空去办签证？要不是她要求，她确实没这个需求。
　　“好，”靳意竹声音柔软，“这样更方便一点。”
　　魏舒榆跟她又扯几句闲话，放下手机，不再去看。
　　她抬起头，看向书桌的方向，问：“魏清露，合同看完了吗？”
　　唐苏给她的那份合同上有保密协议，不方便随便找人看。
　　魏清露学的是法律，正好在律所实习，正好让她先看一轮，再去找相熟的律师确认。
　　“快看完了，”魏清露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什么课题作业，“你恋爱谈完了？”
　　“没啊，谁谈恋爱了？”魏舒榆趴在床上翻杂志，“靳意竹又不是我女朋友。”
　　“不是你女朋友你给人家发这么多消息，还跟人家报备，这不是纵享女友待遇吗？”
　　魏清露实习了一阵，愈发牙尖嘴利，一连串问题下来，又对她摆手：
　　“你这合同待遇很好啊，比你以前那些好多了，谁给你的？”
　　“靳意竹给的。”
　　魏舒榆凉凉的说：
　　“她在各方面都很想当我的金主。”
　　“……”
　　魏清露一时失语，干脆跳过这个话题，环顾四周，问：
　　“你回国不回家，你爸妈没意见吗？”
　　魏舒榆这间客房还算大，地板是深色木纹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只有一张床，床单雪白，铺得整整齐齐，魏舒榆正趴在床上，把杂志翻得哗啦哗啦响，不知道为什么，魏清露总觉得她心情有点烦躁。
　　“当然有，他们估计快要找上门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魏舒榆看一眼时间，把杂志合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当了这么久的失踪人口，他们不发疯才怪了。”
　　房间里窗帘拉着，遮光很好，只露出一点缝隙，光线从边上落进来，刚好能看到桌上的水杯。
　　沙发在角落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还有几本杂志摊着没合上，有些页面上折了角，当做是素材参考。
　　房间里有点静，空调开着，是最适宜人体的27度。
　　“其实……姐你也挺狠心的，说走就走，这么久都没回家。”
　　魏清露小心翼翼的开口，偷偷看着她的脸色，有点不敢继续往下说。
　　“我爸妈说，你不想去相亲，不去就是了，没必要跟家里闹这么大……”
　　“他们跟你说我不想去相亲啊？”
　　魏舒榆笑了，从床上坐起来，扔给魏清露一个枕头，慢悠悠的说：
　　“谁家相亲是你回家吃饭，发现你家饭桌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们说这就是你老公了，户口本和身份证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去领证，换你你跑不跑？”
　　魏清露顿时毛骨悚然：“啊？”
　　“嗯，人家敲锣打鼓办婚宴，洞房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个新娘了，好玩吗？”
　　魏舒榆伸出手，昨天，靳意竹的化妆师给她做了一手长美甲，现在看着光芒四射，漂亮得像是艺术品。
　　跟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搭配在一起，仿佛她说的是别人的事。
　　“但凡我犹豫一秒钟，现在你外甥女都能打酱油了，我呢，也就成了一盘被吃的菜。”
　　魏清露不敢细想：“所以他们的意思是……”
　　她比魏舒榆小五岁多，现在还没有正式毕业，结婚生孩子离她更是遥远。
　　她也不是魏舒榆的亲妹妹，对于这个姐姐的了解，更多是在父母的嘴里、家族聚会的饭桌上，还有寥寥几次旅行而已。
　　魏舒榆没有告诉她的事情里，有多少是不愿意说，又有多少是怕她无法接受？
　　“他们说那个男的条件很好，”魏舒榆冷笑了一声，“他们的想法，我不多说什么，等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魏清露沉默下去，她从小聪明，书读得很好，讲话不用太明白，也能够听得懂。
　　条件很好，所以没有感情，也要强行逼迫女儿结婚，甚至是把女儿骗回家，恨不得立马塞到别人床上，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
　　这样的事情，到了他们的嘴里，就成了姐姐不愿意去相亲，跟家里闹，不孝顺，这对吗？
　　魏清露感觉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起来，她小口小口的吸气，再小口小口的吐气。
　　她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魏舒榆的父母是这样想的，那她的父母呢？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露露，你快毕业了，有些事还是想一想比较好。”
　　魏舒榆垂下眼睫，不去看她的表情，只是很轻很轻的说：
　　“书读得很好，很有才华，性格很温和，长得很漂亮……这些东西，究竟是你的筹码，还是你的枷锁。”
　　“你要怎么去看待它们，又要怎么去利用它们，对你自己来说很重要。”
　　魏清露怔怔的看着她，没有人说过这种事，她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光明坦途。
　　“很多人坚信一个说法，不能变成金钱的一切都是没有价值的，”魏舒榆拍拍她的背，“但我希望你不要这么想。”
　　魏清露神思恍惚，还来不及想清楚姐姐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如同一阵狂风暴雨，打碎房间里的宁静。
　　她抓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面色更是苍白：“姐，接吗？”
　　魏舒榆问：“谁啊？”
　　“我爸妈，”魏清露说，“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都说了我今天跟同学出去玩。”
　　她手心都是汗，手机贴在耳边，好像下一秒就会炸开一样，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变低了，说话犹豫，跟方才的模样截然不同。
　　“接，”魏舒榆回答，“也该来了。”
　　魏清露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该来了……”
　　魏舒榆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很安静的看着她。
　　魏清露总觉得，她的眼神好像很悲伤。
　　“喂？我跟同学在外面玩，真的是同学，”魏清露接起电话，估计是对面语气不太好，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是真的，就是上次来我们家吃饭的同学，干嘛不相信我？”
　　她不敢看姐姐，生怕一对上眼神就露馅了，她不想让魏舒榆担心的，但她感觉……魏舒榆可能什么都猜到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装一下，哪怕装得不太像。
　　电话那头每多说一句，她就更慌一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大声，也不敢太沉默。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传来了姑姑的声音，问她：“露露，是不是小榆回来了，你们在哪呢？”
　　魏清露顿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回答：“不是……”
　　魏舒榆耸了耸肩膀，做一个口型：看吧。
　　“还说不是呢？她那IP地址都变了，出去这么长时间，终于舍得回国了？回国了也不来看看我们，也不回家看看老人……”
　　一连串抱怨像是雨点，朝着魏清露砸下来，魏清露张口结舌半秒，看着姐姐单薄的肩膀，终于又抖擞起来，对着电话那头一阵敷衍。
　　片刻后，她挂断电话，长叹一口气：“姑姑怎么还查你IP地址啊？”
　　“只是IP地址，这才哪到哪？”
　　魏舒榆知道这一场躲不过，也有意让魏清露看清楚事实。
　　“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了。”
　　“找……找过来？”
　　魏清露连眼睛都睁大了，她的手指紧紧揪住抱枕，不知道是太过惊愕，还是不敢相信，连声音都变得很小。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里呢？”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是用身份证开的房，”魏舒榆笑了一下，朝她伸手，“把我的合同先给我。”
　　魏清露如同惊弓之鸟，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合同，递给魏舒榆。
　　“这种东西呢，还是别被他们看见比较好。”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剪刀，开始大刀阔斧的剪起合同，白色的纸页混合着黑色的字，哗啦啦的往下掉。
　　魏舒榆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将合同剪得细碎，直至看不出这到底是一份什么东西，这才打湿了扔进垃圾桶，任凭上面的铅字氤氲成一团模糊雾气。
　　等她处理得差不多，走廊里也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明明有那么厚的地毯，还隔着一扇沉重的门，为什么脚步声那么清楚？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吗？魏清露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敲门声还未响起，魏舒榆已经拉开了门。
　　门口挤着一堆人，魏清露定睛一看，最前头的姑姑穿着一套米色西装，头发整整齐齐地夹在耳后，她站得笔直，光是气势就很吓人。
　　姑爷表情严肃，眉头拧着，像是跟魏舒榆有什么深沉大恨，门一开，就死死盯着她。
　　她爸妈站在后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后头还跟着几个表哥堂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个架势……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来了啊？”
　　魏舒榆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对于这种事情，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还在想，你们现在是学乖了，知道子女也有隐私权，不查我地址了？看来还是我想多了。”
　　魏清露缩在沙发，看着眼前一切，总觉得分外魔幻。
　　为什么他们会查姐姐的地址？为什么听姐姐的意思，他们经常做这种事？所以我们家原来是这样的吗？以前还演一演，现在是装都不装了吗？
　　“什么隐私权，小孩子家家的，爸爸妈妈只是关心你。”
　　魏庆国声如洪钟，讲起话来义正辞严，盯着魏舒榆，语气里满是怪异的关心。
　　“小榆啊，回国了怎么也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爷爷奶奶可想你了，你也知道，他们都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也不多去看看他们，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魏舒榆站在门口，脸上笑容发冷：“这么关心我啊，我还以为你们只关心钱呢。”
　　听着他们的口角，魏清露更觉得错乱。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姑爷讲话有什么问题，但查完姐姐的地址，说只是关心姐姐，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明里暗里都是指责姐姐不孝顺，可是，谁又会说自己的父母活不了几年了？
　　她看着魏舒榆的背影，以前在家的时候，姐姐总是沉默，沉默得像是要变成一块石头。
　　她以前不理解那种沉默，但现在却觉得，面对这些话，她除了沉默，究竟还能说什么？
　　“你这孩子，现在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出去外面一趟，果然是学坏了。”
　　赵柔有一个温柔的名字，但本人性格跟这名字没有半点性格，一向格外强势。
　　一听女儿这样说话，顿时就受不了，从门外挤进来，视线从房间里扫过，落在魏舒榆的行李箱上。
　　“你也是会享受，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
　　魏庆国跟着进来，附和道：“又买这么多衣服，有那个钱，不如存起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魏清露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晕头转向，下意识看向自己妈妈，刘柳却移开了眼神，再一看自己爸爸，魏庆业朝她摇头，示意她别掺和。
　　魏清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看向魏舒榆。
　　她想，要是姐姐需要，她一定帮姐姐。
　　魏清露不停的深呼吸，她觉得害怕，更觉得有一股奇怪的气，憋在胸口，让她不想退缩。
　　如果不是魏舒榆……她根本不知道世界有这么大，也看不见除了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以外的可能，很多时候，她看着姐姐，不像是看着别人，反而像看着以后的自己。
　　魏舒榆朝她笑了一下，示意她不用担心。
　　“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声，就跑那么远地方去，我看这个家，你是真不想回了？”
　　魏庆国见她们俩眼神交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拎起魏舒榆放在沙发上的包。
　　“一天天的就知道买这些东西，以前非要干那什么展览，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了，现在又不做了，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魏舒榆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浅笑道：
　　“我现在被女人包/养了，你满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到魏舒榆和靳意竹约好去旅行的，但我实在是太困了，白天要上课只能晚上先写好放存稿箱，所以暂时先断在这里
　　谢谢宝贝们祝我假期快乐，啊啊啊我不是去玩啊我是陪玩啊扶额苦笑，我妈没提前说就把机票买了来找我了，我真的感觉压力山大啊啊啊！！！这几天完全焦虑到睡不着觉啊啊啊！
　　我也没时间准备存稿SOS我只能说尽量不断更太多次啦


第45章 
　　酒店房间里，空气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仿佛所有人都被按了暂停键，听不懂魏舒榆说的话似的，惊愕的看着她。
　　赵柔眉头紧皱，嘴角抽了下，像是想开口，又强忍住了。
　　她的目光来回在魏舒榆和亲戚们身上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扇了耳光，却又死撑着没动。魏庆国脸上没了表情，只剩下一种冷硬的沉默，嘴唇紧抿，眼神直直地盯着地板，仿佛只要不抬头，就可以不面对现实。
　　客房的灯有点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清楚，空气沉甸甸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桌上的水杯还在冒热气，没有人去碰，像是被遗忘了。所有人都沉在那句话的回音里，像一幅被暂停的画。
　　“姐……”
　　魏清露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上满是震惊，表情藏都藏不住。
　　房间里人太多，她不想在沙发上待着，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注视，悄悄溜下来，抓住了魏舒榆的衣袖。
　　“你这么说不好吧？”
　　再怎么说，被女人包/养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再怎么说，魏舒榆是真的喜欢靳意竹，别人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是为了钱。
　　为什么，她要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没什么不好的，”魏舒榆声音很冷，“这就是他们希望的。”
　　“什么？”魏清露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愣的发问。
　　很快，她就知道魏舒榆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听见魏舒榆说自己被女人包/养了，魏庆国的脸上神色复杂，但魏清露仔细看看，竟然不是愤怒……
　　赵柔也是一样，表情几度变化，眼中什么意思都有，唯独没有生气。
　　“被包/养还是不好，人还是要靠自己才光彩。”
　　赵柔和魏庆国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她这个当妈的开了口。
　　她紧走两步，拉住了魏舒榆的袖子，就算女儿不情愿，还是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了，揽住她的肩膀，问：
　　“你说的这个女人，是你上次在香港认识的吗？”
　　“这你们都知道了啊。”
　　魏舒榆抬眼，看了一眼魏清露。
　　在姐姐的目光下，魏清露低下头去，她觉得忐忑，为了在家里清净一点，她有时候也会讲魏舒榆的事。
　　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们念叨来念叨去，实在是让她难受。
　　但魏舒榆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的意味，似乎她讲不讲都没关系，眼神淡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嗯，就是我之前在香港认识的，不过你们别多想了，人家跟我不是那种关系。”
　　“怎么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先前知道她是女同性恋，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赵柔，现在她倒是变了。
　　“她都愿意包/养你，花那么多钱，要不是喜欢你，是因为什么？”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说：“人家有钱，玩玩我怎么了？”
　　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魏舒榆的灵魂仿佛分成了两半。
　　一半觉得歉疚，在悄悄对靳意竹道歉，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对我就算没有爱情，也有友谊的部分，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就算是面目模糊，夹杂着喜欢、又不愿意承认的友情，一样值得感谢。
　　只要是爱就很珍贵了，不论是什么样的爱，不论是怎样的表现的爱，只要是爱就很珍贵了。
　　她觉得对不起靳意竹。
　　在这样的场合，被她拉出来跟父母对抗的靳意竹，她好像光是说出她的事情，都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魏舒榆咬住嘴唇，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觉得快意的另一半灵魂。
　　你们不是想要把我卖了吗？现在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但不是给你们想要的人，你们开心吗？
　　她很想问，但将那一半的愧疚将她压住了，让她不能开口。
　　魏清露看着她的姐姐，看着魏舒榆坐在爸爸妈妈的中间，明明是温情的画面，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魏舒榆低着头，连脊背都弯曲着，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担。
　　“姐……”
　　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不管不顾的开口，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泪花。
　　“你别这样说。”
　　魏清露想，虽然我还没见过，但我觉得意竹姐姐不是想玩玩你。
　　要是想玩玩你，干嘛让我这个表妹住在你家？明明让我去住酒店就好了，她如果不是考虑你的心情，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舒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柔先受不了了，说：“就是，你别这样说，什么玩玩你，人家就不能真喜欢你吗？”
　　“你给爸说说，她包/养你，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魏庆国一扫先前的嫌弃，换上一张笑呵呵的脸，拉着女儿的手，问：
　　“不比你之前做事少吧？你在东京这么久，总得赚了点钱吧？”
　　他说的话太直白，但魏舒榆早就听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魏清露，从来没听过这种话，整个人愣在当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嘴唇一张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魏清露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整张脸像是被冻住了，甚至忘了要眨眼。
　　她爸妈也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再一看弟妹一家，又觉得埋怨，自家的事情自己解决，干嘛什么要吓到他们露露？
　　赵柔嘴角勾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低头避开视线。魏庆国动了动喉结，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些闪躲，脸上的笑挂不住，硬生生僵在那里。
　　没有人再接话，屋里一时间静得吓人，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钟表滴答声。大家都站着，不知该动也不知该坐，就那么尴尬地待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来破坏这种诡异的平衡。
　　“庆国，你别说了，”魏庆业看见魏清露那个表情，就知道女儿有点受不了，“露露还小，你讲这些有的没的，等会吓着她。”
　　“有什么吓着不吓着的，”魏庆国不同意，“露露也不小了，总不能这么一直玩下去。”
　　魏清露再也藏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一脸惊愕。
　　什么叫做她也不小了，不能这样一直玩下去？她玩什么了？一直以来，她认真读书，好好上学，想着毕业以后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在玩吗？
　　那什么才不叫玩？
　　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过他们设想好的人生，这才叫正经事吗？
　　凭什么？
　　魏舒榆心里叹息一声，从赵柔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走到魏清露身边，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慰：“没关系，有我在前面，你怎么都不会落到这一步的。”
　　魏清露愣愣的看着她，今天一整天，她都有点回不过神。
　　直到现在，魏舒榆将手覆盖在她的后背上，说出她最恐惧的事情的时候，魏清露才意识到——她的姐姐，一直以来在做的是什么事。
　　是在无人理解、无穷无尽的孤独里，一个人坚持往前走。
　　就算四周都是斥责的声音，就算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不对，就算世界上最该保护她的父母都将她视作筹码，她也没有放弃过自己。
　　“姐……”
　　魏清露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揪住魏舒榆的衣服，不管不顾的把脸埋在姐姐的怀里，开始放声大哭。
　　“怎么能这样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
　　她没有指名道姓，房间里的加害者，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是固执己见的站着，执行着自己自以为是的正义，要她们葬送自己的人生，献出自己的未来。
　　魏舒榆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冰冷的视线环视过父母和亲戚，问：“闹够了吗？”
　　“你这孩子，什么闹不闹的，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赵柔倒是很识时务，“你和露露不想回家，那就在外面玩几天，这都没事的。”
　　魏庆国跟着附和：“等你们玩够了，再回来看看爷爷奶奶，我们也就放心了。”
　　魏庆业点头：“就是，在外面玩得再开心，还是要回家看看的。”
　　刹那间，几个大人又是一副温和亲切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些话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
　　不，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觉得刚刚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对小辈的关心。
　　魏清露抓着姐姐的手臂，脸上满是不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情形，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诡异。
　　魏舒榆手臂被她抓得生疼，她垂眼看去，皮肤上隐隐现出红痕，天知道魏清露有多震撼。
　　“魏清露，”魏舒榆的指尖搭上她的手，微微皱眉，声音都轻得变调，“疼。”
　　魏清露恍然大悟，一松手，顿时发现姐姐的手臂上有几道指痕。
　　她倒抽一口凉气，刚想道歉，魏舒榆已经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废话。
　　“我现在有事，等我有空了，会回去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她对老人一向一视同仁，露出个温和的假笑，对父母下逐客令，“你们不要总是这么着急。”
　　魏舒榆镇定自若，连眼神都没什么波澜，反倒让魏庆国和赵柔无话可说。
　　“小榆，你也老大不小了……”
　　赵柔沉吟半天，还是开口了。
　　“你说你，还是要有个归宿，那个女人到底靠谱吗？”
　　“要是不靠谱，还是得找个人结婚，你说是吧？”
　　魏庆国跟着接上，又看了一眼赵柔，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赵柔接收到老公的信号，跟着叹一口气，说：
　　“你看看，你身边哪个人没结婚？你跟那个裴蒨，以前关系那么好，人家结婚你都不去的，现在她小孩都生了，天天抱着在院子里走，我们看了都眼热！”
　　“你们非得要说这些吗？”
　　听见裴蒨的名字，魏舒榆顿时神色更冷，手放在电话上，问：
　　“你们又不知道我跟她是什么关系，非得要说这些吗？”
　　“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吗？”
　　赵柔明知故问，她端详着女儿的表情，看着魏舒榆那种冰冷又错愕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痛快感在她心里弥漫。
　　“天天玩在一起，还搬出去跟别人一起住，爸爸妈妈都不要了，现在怎么面都不见了？”
　　“出去。”
　　魏舒榆懒得再多说，手按在呼叫前台上，说：
　　“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一天天的脾气这么差，也不知道谁受得了你，居然还有人花钱养着你，”魏庆国摇头，拉着赵柔，带着侄子们往外走，“魏舒榆，你老子我生你养你，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总要有点良心！”
　　魏舒榆站起来，把门啪嗒一声摔上，飞速挂上门链。
　　魏清露看着她的动作，呆呆的问：“姐……裴蒨……”
　　她隐隐有点预感，但是又不敢确认。
　　魏清露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跟之前魏舒榆在年夜饭的时候掀桌子有点关系。
　　可是，为什么姑姑他们要说她只是姐姐的朋友，又说她现在结婚生孩子，让姐姐也学着点？
　　“是我前女友。”
　　魏舒榆简短的说，啪嗒一声扑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能不能别问了？”
　　人人都说她冷心冷情，可是她要热血给谁看？
　　活到现在，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她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但谁在乎过她的死活？
　　人造的黑暗里，魏舒榆觉得眼眶有点涩。
　　她伸出一只手，啪嗒一声把床头灯关上，闷声问：“我想睡一觉，要不你去咖啡厅坐会儿？书桌上有券。”
　　魏清露默默的看向书桌，就算是这种时候，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压抑的哭腔，魏舒榆还是会把她给安排好，不让她无处可去。
　　就是这种温柔，所以让她这么痛苦吗？
　　“……好。”
　　魏清露站起来，攥紧了书桌上的券，声音艰涩：
　　“我去坐会儿，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如果不是我在这里，而是意竹姐姐在这里，应该会更好一点吧。
　　魏清露注视着那张白色的床，她最崇拜的姐姐正藏在被褥之下，像是被埋在层层白雪之下，藏起自己所有的脆弱。
　　而她不是有资格揭开这一切的人。
　　魏舒榆没有回答她，魏清露也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退出房间。
　　她想，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长大？能够变得更强，可以不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立足于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不想要当妹妹。我不想要被姐姐拍着背安慰。
　　我想成为苍天大树。
　　魏清露一边想，一边又想到，曾经的姐姐，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那个时候，有人曾经挡在她面前，安慰她没关系吗？


第46章 
　　魏清露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连一丝声音也无，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魏舒榆一个人，用枕头和被子筑成堡垒，想遮挡住自己蜷缩的身体。
　　呼吸，深呼吸，慢慢的吸气，再慢慢的吐气。
　　魏舒榆在心中默念，想要像往常一样调整自己的呼吸，但不论怎么努力，空气还是不停的从肺里面挤出来，再短促的回到肺里，一来一回之间，呼吸的频率愈发短促。
　　这样下去会过呼吸的……
　　魏舒榆捂住脸，手指按着太阳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实在是太困难了。
　　精神恍惚之间，魏舒榆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时候在乡下过暑假，她蹲在地上看蚂蚁，从早上看到天黑，很长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人来叫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忘记她还在路边，而乡下的夜很黑。
　　等她一路走回家，温暖灯光吓，他们正在吃饭，看见她像是恍然大悟，问她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家。
　　那个时候，魏舒榆真的想过，是不是我不够乖，天黑了也找不到路，回家太晚了，才会没有人等我吃饭。
　　后来，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考试出成绩的时候，她很重要，过年亲戚们看孩子的时候，她很重要，拿下各种奖项的时候，她很重要……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他们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是他们的投资品，是中了基因彩票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天降大奖，是可以带着他们逃离苦闷日常，过上别墅跑车花钱如流水的生活的希望。
　　再到后来上大学，认识了裴蒨。
　　她曾经以为，如果这个世界，有人愿意抛开外表和条件，看见她的灵魂，那这个人就是裴蒨。
　　为此，她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只为达到她所认定的永恒。
　　但最后发现，所谓的永恒，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大学毕业后，魏舒榆如愿踏入展览行业，可惜这行除去花团锦簇，最可怕的祸患就是朝不保夕。
　　几次联合展览后，本该是声名鹊起的时候，裴蒨等不了了。
　　她说：“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没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裴蒨点一支烟，说：“我总觉得你会去结婚。”
　　那个时候，魏舒榆看着她，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很清楚裴蒨是什么意思。人不会莫名其妙说没有根据的话，我觉得你会去结婚，背后隐含的台词是我想去结婚，而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她当了一回听不懂人话的人，换来裴蒨厌倦的眼神。
　　裴蒨告诉她：“你总是说什么永远永远的，我听了烦，你还是去结婚吧，找个能给你永远的人。”
　　只是一刹那，魏舒榆已经明白了。
　　她又被谎言欺骗了。
　　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当一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时，她很重要，给裴蒨买鲜花和礼物时，她很重要，以自己的才华给裴蒨铺路时，她很重要。
　　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人生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魏舒榆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
　　只有魏清露拉着她，睁着一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说姐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冰天雪地的冬天，魏舒榆刚掀翻一桌年夜饭，听着妹妹的夸奖，心里想，怎么做到的？就硬撑啊。
　　硬撑着不露怯，就会忘记自己也曾经有过软弱。
　　真的会忘记吗？
　　魏舒榆不知道，她缩在被子里，感觉手脚冰冷，可能空调开得太低了，也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了，眼泪可能掉下来了，可能还没有，她不知道，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无穷无尽的情绪，如同漩涡，将她拽入其中，找不到出口。
　　魏舒榆仿佛溺水，在意识愈发模糊之前，哗啦一下扯开被子，让新鲜空气灌入鼻腔，她紧紧闭着眼睛，心想，没关系，人不会随便死掉的，没关系，等会就好了，等她从这一阵阴影里抽身……
　　黑暗中，她的手机亮起一点光。
　　魏舒榆茫然的把手机抓起来，面容识别自动接听，靳意竹的声音立马冒了出来，平静的声音下藏着焦急：
　　“魏舒榆？”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她的娇纵大小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任性，劈头盖脸的问她：
　　“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会接我电话的吗？”
　　魏舒榆忍不住笑了一声：“放心，我记得呢，我们家大小姐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接电话。”
　　靳意竹刚把那张运通黑卡甩给她的时候，她曾经问过靳意竹对她有什么要求。
　　靳意竹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半天才试探着问她，能不能不管什么时候都接我的电话？
　　当时，魏舒榆对这句话的理解，是随叫随到。
　　她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有人需要自己，比无人在意还是舒服多了。
　　后来，她才发现，靳意竹竟然真的只是想要一个人随时随地接电话，无论是晚宴结束后的深夜，还是开完讨厌会议的早晨，她想要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就是不知道现在属于什么时候。
　　“我的大小姐，又有什么事？”
　　如同潮湿棉花一般沉重黏腻的情绪似乎消散了一点，不再沉沉压在她的心头。
　　魏舒榆放软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说道：
　　“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刚刚有点事。”
　　靳意竹很执着的问：“什么事？”
　　她感觉得到，魏舒榆情绪低落，就算她刻意粉饰，但她总觉得，魏舒榆好像刚刚哭过，那平时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几乎被掩饰干净的哭腔。
　　就是那一点被遮掩住的东西，让她的心被紧紧揪住。
　　魏舒榆沉默一瞬：“……没什么。”
　　自己家里的烂事，她不想告诉靳意竹。
　　就算再想要人理解，再想要人安慰，再想要人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告诉她没关系，她都无法再对人袒露伤口。
　　并不是因为坚强，反而是因为软弱。
　　为了保全自己可笑的自尊，为了维持近乎完美的形象，为了……得到她的爱。
　　“这么急着找我，是什么事？”魏舒榆换了话题。
　　“刚开完会，”靳意竹凉凉的说，“想你了，不行吗？”
　　“是吗？”魏舒榆轻哼一声，不自觉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有多想我？”
　　认识魏舒榆这么久，靳意竹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这种话。
　　更不要说哼哼唧唧，像只小猫似的撒娇。
　　一想到平时冷冷的魏舒榆在对她撒娇，靳意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好想看一看。
　　“非常想，”靳意竹回答，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太干净利落。
　　但她后面的问句，分明又跟平时的调笑不同，是在认真的期待。
　　魏舒榆刚刚哭过，大脑还在缺氧，不似平时敏锐。
　　“没空呀……”她轻轻抱怨一句，“假期太短了，等我办完这边的事情，马上就要回去了，研究室里好多事情，周教授都在催我了。”
　　靳意竹还想劝她，一两天没关系的，不耽误什么，我帮你买机票，诸如此类的话，平时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吗？
　　……但她也不想魏舒榆太累了。
　　尤其是像上次一样，累到生病了，她又没时间去陪她，那样多不好。
　　“靳意竹？”
　　靳意竹久久没有说话，魏舒榆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隔着一片海，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浓烈到近乎凝固的氛围，暧.昧仿佛化作火星，正在她们之间悄然炸裂。
　　就像是昨天夜晚，靳意竹朝她俯身过来，手指掠过她的腰腹，为她扣上安全带。
　　正常又贴心的动作，可她偏偏觉得那种温度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曾散去。
　　太糟糕了。
　　怎么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明明知道有一堆麻烦等着自己，为什么她还想着靳意竹？刚刚还被沉重情绪逼出眼泪，为什么现在却在琢磨她和靳意竹的关系？
　　为什么……
　　魏舒榆咬住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或许是她的呼吸太重，靳意竹沉默几秒，忽然叫她的名字：“魏舒榆。”
　　魏舒榆不想回答的，这时候回答，一定会暴露自己的心情。
　　但是，靳意竹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喙，是她一贯的强势。
　　“等枫叶红了，我们一起去度假吧。”
　　她拉过电脑，在Google里一通乱点，看着一堆度假胜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将问题又甩给了魏舒榆。
　　“我们去哪里好？我想跟你去看红叶，然后泡温泉，在山里散步，一起吃荞麦面……”
　　靳意竹一口气说下去，无数个选项排列组合，她找不到最想要的那一个，只有鼓噪的心跳格外清晰。
　　她想跟魏舒榆待在一起，去没有人的地方，只跟她两个人待在一起。
　　“你真是，”魏舒榆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怎么这么急啊？”
　　她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靠上，扯过一旁的纸巾，按在自己眼角。
　　“你该不会现在在看攻略吧？”
　　“嗯，我在看攻略，这次想自己看看，助理找的地方，总觉得有点没意思。”
　　或者说没诚意。
　　靳意竹不好意思说出来，虽然以前的旅行都是助理安排行程，但和魏舒榆第一次度假，她不想假手他人。
　　就是……原来看攻略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晚上看好攻略发给你。”
　　“好啊，那我们去轻井泽怎么样？”
　　魏舒榆听出来她手忙脚乱，干脆从东京附近的度假胜地里选一个给她，省得她太麻烦。
　　“秋季的红叶很有名，还有温泉和荞麦面。”
　　“可以，我等会看看有些什么好玩的。”
　　说完，靳意竹安静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魏舒榆，你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嗯？”
　　忽然听见这样的问题，魏舒榆有点发怔。
　　“好是好多了……怎么问这个。”
　　眼角又开始发涩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微小的幸福，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她心上。
　　“没，就是担心你心情不好，怕你偷偷哭。”
　　靳意竹松一口气，连声音都变得轻快。
　　“那我们说好了，等红叶季一到，马上出去玩。”
　　“我才不会偷偷哭，”魏舒榆又扯一张纸巾，按住自己眼角，放弃抵抗，“都是你太温柔了，才把我搞哭了。”
　　“喂喂，哄哄你也有错吗？”
　　靳意竹哭笑不得，感觉心里软成一片，想要马上飞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还说不会哭，明明就是小哭包。”
　　魏舒榆压住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凶起来：“你再说我就跟你绝交。”
　　“哎呀，真可怕，”靳意竹是真笑出来了，“跟我绝交是要被关起来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靳意竹是一款就算开玩笑都不能说要走的占有欲爆棚直女1。。。。
　　写得我急死了，你俩什么时候做一个给我看，急死我了，好想快点把你俩送上床。。。
　　很多纯剧情已经简写了因为实在是急死我了想快点把她俩搞上床，真就她俩的爱情我最着急（。


第47章 
　　魏清露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又回房间里来了。
　　她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心里千头万绪，一会儿担心魏舒榆是不是还在睡觉，怕自己现在敲门吵到了魏舒榆，一会儿怕魏舒榆其实不是在睡觉，而是在一个人暗自伤心，她要是一直不回来，姐姐会不会更伤心？
　　魏清露把耳朵贴在门上，妄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可惜酒店隔音实在是太好了，她听了半天，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反而是保洁从她身边路过，看了她好几眼。
　　没办法，魏清露硬着头皮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魏舒榆站在门口，问她：“你没带房卡出去？”
　　“没……”魏清露猫着腰进来，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怕打扰了别人的样子，“忘记了。”
　　魏舒榆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房间里又没人，你这是干什么？”
　　“呃……没什么。”
　　魏清露把腰直起来，不敢说她期待看到霸总包机空降现场的剧情。
　　“姐，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是，要不是该吃晚饭了，你会回来？”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魏清露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干脆选择逃避。
　　要不是到了饭点，估计她还会继续坐在咖啡厅。
　　“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晚上我们回家吃。”
　　魏清露：“啊？”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魏清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要回家了？
　　她原本以为，今晚她也能在酒店躲一晚，没想到魏舒榆居然说走就走。
　　魏清露想说点什么，半天没说出口。
　　只好偷偷看魏舒榆的脸色，浑身都不自在，手心也出了汗，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坐在床沿，像个临时被点名上台的小学生，满心都是惶惶不安。
　　“嗯，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会回家看看老人，”魏舒榆在镜子前坐下，开始往唇上涂口红，“正好，今晚回去吃一顿饭，事情就解决了。”
　　魏清露抓住问题关窍：“晚上你不在家住吗？”
　　“不住，”魏舒榆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干嘛要在家住？”
　　“真好……”魏清露喃喃道，“我也想这样。”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自己在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
　　她也不想住在家里，尤其是今天上午，看着大人们挤在这个房间里，对魏舒榆说了那一通话后。
　　“你不想在家住，去隔壁开间房就好了，”魏舒榆说，“不过等我走了，你还是要回家的。”
　　魏清露茫然的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思绪像是线头，在她的大脑里纠缠不清，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想明白了，但又想不清楚。
　　几句话之间，魏舒榆已经涂完了口红。
　　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准备出门的时候，魏清露才发现，她今天化了一个相当浓烈的妆。
　　和平时的清淡不同，连嘴唇都是纯正的红。
　　眉峰凌厉，眼线上挑，将整个人都衬托得格外冷酷。
　　“姐你今天的妆好好看，”魏清露摸了摸鼻子，又有点疑惑，“不过，回家吃饭要化这么浓的妆吗？”
　　“要啊，”魏舒榆啪嗒一声摔上门，“平时可以不化妆，但回家吃饭不化妆，你就等着受罪吧。”
　　魏清露紧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
　　走廊静得出奇，只有她们走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毯上压出一声声轻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问题，明明天花板上的灯是暖白色的，但照下来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比起酒店，更像是像医院。
　　魏清露跟在姐姐身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心里的那点不安，被放大了无数倍。
　　站在电梯里，魏清露骤然发现，魏舒榆今天竟然穿了高跟鞋。
　　并非两三厘米的日常小皮鞋，而是一双细跟尖头、足足有七厘米的黑色高跟，跟她一袭红衣长裙搭配在一起，忽然有了种蛇蝎美人的气息。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魏清露都一愣一愣的。
　　回家吃饭，为什么打扮得气质凛然，像是要去做什么一样？回家，难道不应该是……越舒服越好吗？
　　从市中心开到魏家要一个多小时。
　　魏舒榆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魏清露看了她好几次，想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但是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魏清露又想，她是不是很紧张。
　　路边的风景渐渐变得寂寥，建筑物越来越稀疏，炫目的霓虹消失了，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广告牌。
　　马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模样，不再是修剪整齐的绿植，而是几棵歪歪斜斜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摆。
　　天色也跟着暗下来，黄昏被雾气吞掉，连夜色都显得了无生气。
　　片刻后，出租车终于在小区门口停下。
　　魏舒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她们刚下车，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面小卖部前的阿姨，已经热情的对她们挥手：“露露回来了？听你爸妈说，你这两天又跟他们吵架啊？”
　　“这多不好，你也年纪不小了，该体谅体谅爸妈……哎哟，这是谁？”
　　阿姨眼神一扫，看见魏舒榆，脸上表情顿时复杂不少。
　　“小榆也回来了啊，难得难得，我听你爸妈讲，你现在是在国外了？”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手指蜷缩，又松开。
　　她语气轻巧，扯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朝着赵姨看过去，藏着一股阴阳怪气：
　　“对，我出去读书呢，赵姨最近好吗？我看您身体挺健康，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啊。”
　　赵姨干笑了两声：“哪里，还是老样子，退休了闲着没事做晒晒太阳而已。”
　　魏舒榆点了下头，没打算跟她寒暄。
　　单位大院就是这样，所有人知根知底，凑在一起上了一辈子的班，能不能交心不知道，但别人家的闲事，总是要说上两嘴的。
　　不然，怎么显出自家的平静幸福？
　　魏舒榆进了小区，一路左拐右弯，正是下班的时候，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四处都是探究的眼神。
　　魏清露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不由得挽紧她的胳膊。
　　“姐，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平时她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很热情。
　　有时候拉着她问学校里的事，有时候说最近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说自己家小孩成绩不好有空帮忙看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看热闹啊，”魏舒榆笑容明丽，称得上完美无缺，“我这么好看的热闹回来了，不看看多可惜？”
　　魏清露拉着她的手臂愈发的紧：“怎么这样……”
　　水泥地坚硬冰冷，比夜色更叫人难以忍受。
　　几个穿着宽大短袖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走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魏清露把头低下去，脚步一顿顿的，心里发凉，她总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今天有点陌生。
　　以前邻居们热情洋溢的笑脸，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魏舒榆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她很清楚，魏清露为什么会这样想。
　　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过去的魏舒榆，是大院家长们最喜欢的小孩。
　　清秀精致，漂亮却不妖艳，性格安静乖巧，懂事又听话，爸妈讲什么，就是什么。
　　学习也不用操心，成绩一直不错，搞早恋当小太妹之类的事情，更是跟她无关。
　　那时候，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怎么不跟魏舒榆学学。
　　至于现在嘛……固执已见学了父母看不懂的专业，又有了一份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干嘛的工作，到了年纪不结婚，不找男朋友，还跑得不见人影。
　　大院里谁说起她，不是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你的存在对他们没有用了，就会换一副嘴脸。”
　　魏舒榆拉过魏清露，脚步更快几分，脸上笑容却更张扬，冲着他们点头，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挑衅。
　　“只有我们这种读书读坏脑子的，才会相信世界充满真善美。”
　　魏清露听见她语气里的自嘲，更觉得呼吸凝涩，手心发凉。
　　电梯里的灯光昏黄，四面是磨得发模糊的镜子，她们的影子像是被裹在里面，说不清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魏清露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电梯上升的声音沉闷，有节奏地轰鸣着，但听久了，又像是一种压迫。
　　空间如同密闭盒子，把她们困在里面，连空气都变得有点沉。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魏舒榆，只能低头盯着脚尖，觉得每一层楼都升得格外慢。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魏舒榆走到门口，又退开一步。
　　她叫过魏清露：“开门。”
　　魏清露刷了自己的指纹，问：“你没录指纹吗？”
　　魏舒榆笑笑：“我哪有机会录？”
　　魏清露沉默。
　　爷爷奶奶家是去年换的锁，当时姐姐没回来，也没人跟她说换锁的事情。
　　刚刚她退开那一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觉得难过吗？
　　再看向魏舒榆的时候，她已经拉开门，站在门口：“你不进来吗？”
　　魏清露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换上拖鞋，一边叫着爷爷奶奶，一边走进客厅，又笑眯眯的说：“今天聚餐啊？大家都在。”
　　客厅里人声鼎沸，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魏庆业在旁边削苹果，魏庆国夫妻在厨房忙碌。
　　魏庆国和赵柔吵了半辈子，现在临近退休，感情倒是好起来了，两个人在厨房你拉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好事。
　　魏庆业削完苹果，先给递给爷爷，又说两句俏皮话，老小子逗得老头子开怀大笑。
　　魏舒榆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心脏像是被盐水浸泡，泛出一点难以抑制的酸楚。
　　可笑的孤独从心里冒出来，魏舒榆站在客厅门口，觉得自己离他们那么远，仿佛一整个宇宙的距离，都无法填满她和家人之间的空隙。
　　从来都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被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她们这些当小辈的，如果不想献出自己，换一张加入的门票，说到底也只是这个家的燃料。
　　燃烧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为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买单。
　　“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魏清露毫无所觉，从她身边走过去，问魏庆业：
　　“今晚姑姑和姑爷做饭？我妈呢？”
　　“你.妈有点事情，晚点过来，”魏庆业看了一眼魏舒榆，招呼道，“小榆也回来了，快过来坐，爷爷奶奶这么久没见你，早就想你了。”
　　魏舒榆笑笑，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拉住奶奶的手，问她最近好不好。
　　奶奶年纪大了，前几年得了阿兹海默症，现在早已神志不清，看见她，也只会叫：“囡囡回来啦？”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谁。
　　就算知道这一点，魏舒榆还是觉得眼角有点涩。
　　她沉默不语，从魏庆业手里拿过装着果泥的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奶奶吃。
　　如果说人是由记忆构筑而成，那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早就随着奶奶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在认识靳意竹之前，大概只有奶奶是真正需要她、在意她的吧？
　　虽然魏清露叫着姐姐，追在她后面跑，虽然她有很多朋友，大家也能谈天说地，但她还是会觉得孤独。
　　魏舒榆想要的……从来都是仅此一份的偏爱。
　　那种偏爱，随着奶奶记忆的消失，也慢慢的消失了。
　　现在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不会记得她。
　　曾经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哄着她睡觉的奶奶，现在连苹果都没法自己吃了。
　　“小榆还是最在意奶奶。”
　　魏庆业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要是对你爸妈也这么好，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
　　魏舒榆勾了一下唇角：“谁叫他们小时候不带我呢？现在迟了。”
　　“那他们也不是故意把你扔在老家的，那不是要赚钱嘛。”
　　魏庆业抓抓头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有心替大哥喊冤：
　　“你看，爷爷奶奶不是也把你带得很好吗？”
　　“是啊，所以我也对奶奶好。”
　　她拍拍奶奶的肩膀，老太太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是对她乐呵呵的笑。
　　“囡囡好，囡囡长得漂亮，囡囡也吃果果。”
　　老太太推着她的手，让她也吃一口果泥。
　　魏舒榆一口吃了，对魏庆业笑道：“你看，奶奶还给我吃苹果。”
　　魏清露眼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觉得很想哭。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里看今天的晚饭，片刻后，魏清露端着汤碗，赵柔端着菜，两个人一起出来了。
　　赵柔把菜放在桌上，有心说点什么，但看着女儿正在喂老人吃苹果，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魏庆国也出来了，先高声叫道：“准备开饭！露露去柜里把酒拿出来，今晚我跟你爸好好喝一杯。”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舒榆，问：“小榆陪我们喝两杯？”
　　魏舒榆抬起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不喝酒。”
　　魏庆国讨了个没趣，摇头道：“小时候叫你喝你就喝，现在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了。”
　　魏舒榆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还有脸说？哪个当爹的从小教女儿喝酒？”
　　她动作太大，几乎是在砸那只碗了，发出一声巨响，吓得老太太缩了一下肩膀。
　　魏舒榆立马又把碗端起来，舀一勺果泥，送到奶奶嘴边：“啊~”
　　她那一声哄得太温柔，一时间，整个客厅里的人都看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怎么，担心我精神分裂啊？”
　　魏舒榆抬起脸，冲着他们笑一下：
　　“放心，我要是疯了，你们谁也逃不了。”
　　客厅里安静得要命，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魏庆国一脸惊悚，手上拿着酒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赵柔看着女儿那张明丽万分、笑容张扬的脸，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只会缩在角落里哭的小包子了。
　　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曾经的痕迹，漆黑眼眸中尽是冷漠，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魏舒榆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心情好了逗一逗，心情不好就推开，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哭唧唧找妈妈的女儿呢？
　　为什么现在不听他们的话了，那养了她又有什么用？
　　“你化的那是什么妆，口红那么红，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
　　赵柔心里不安，害怕女儿就这么变了，以后再也管不到她了，冲口说道：
　　“女孩子家家，还是要打扮得清爽点好，穿那什么吊带，不像个样子，爷爷奶奶看了多不好。”
　　“奶奶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她刚还说我漂亮呢，”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说，“还吃饭吗？不吃我走了。”
　　她径直走到魏庆国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啪一声放在桌上，说：
　　“今天上午不还气势汹汹吗？两年没见，忘记我是什么德性了？”
　　魏庆国和赵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他们这个女儿，以前都好好的，最近这几年，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说什么都不听，一有不如意，就要掀桌子。
　　早知道让她上那么好的大学，毕业了就是这德性，还不如不上。
　　“你们想在家里玩零和博弈，我管不着你们。”
　　魏舒榆冷冰冰的说，指节啪嗒一下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想拉着我玩这一套，那是纯属做梦。”
　　魏清露呆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化一个这样的妆了。
　　那种凌冽气势，配上一个比玫瑰更艳丽的妆……实在是酷啊！
　　“就是，吃饭就吃饭，姑爷你讲什么难听话，”魏清露一边鼓掌，一边帮腔，“你们就是想把姐姐逼走是吗？”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家吃饭，讲这些做什么，多伤感情，”魏庆业如梦初醒，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拉偏架，“小榆，你说你也是，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呛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
　　魏舒榆拎起自己的包，走到沙发旁边，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抱着乐得找不着北的老太太，甜丝丝的说：
　　“奶奶，他们不想给我饭吃，我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她径直走出门，没有再回头。
　　这种时候，要是回头看见奶奶的眼神，肯定会心软。
　　但她不能停下来，不能给他们拿捏住她的机会，不能让他们发现，其实她还是有软弱的部分。
　　魏舒榆脊背挺直，连肩膀都紧绷，一直走出大院，伸手叫了出租车。
　　直至坐在后座，闻到汽车特有的皮革味道，看着车窗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朝着市中心一路前进，魏舒榆才脱力般的靠进椅背，怔怔的看着窗外。
　　高架桥一圈圈缠绕着城，霓虹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太过明亮，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无法与之争辉。
　　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外立面泛着冰冷的光，一栋连着一栋，灯光在窗户间错落着亮着，像是从来都不会熄灭一样。
　　红绿灯闪烁，小摊贩蹲在街角聊天，四处都是饭后散步的人，窗外的繁华像一幅幕布被一点点拉远，夜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出租车一路往前开，魏舒榆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车窗外霓虹闪烁，无数盏灯火中，没有属于她的那一盏。
　　浓重的孤独从夜幕中压下来，魏舒榆握紧了手机，几乎是将额头贴在了屏幕上。
　　她想给靳意竹打电话，就像靳意竹给她打电话一样，不分时间地点，不管方不方便，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找到一个人依赖。
　　但是她不行。
　　这就是不对等的关系。
　　靳意竹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要在，她需要靳意竹的时候，靳意竹不一定要在。
　　打过去当然也可以，但靳意竹不一定会接，她可能在加班，或者在忙别的什么事，她不需要告诉魏舒榆自己正在做什么，对她也没有义务。
　　魏舒榆几乎要笑了，赌一个概率吗？赌靳意竹现在是不是正好有空？
　　平时可以赌，但是现在不行。
　　现在打过去，如果靳意竹没接，那她一定会心生怨言。
　　但那对于靳意竹是不公平的。
　　靳意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对她有朋友以上的感情。
　　一直以来，她们只是建立在金钱上的关系，就算是所谓的朋友，说不定也只是自己苦心维持的错觉。
　　而爱上靳意竹，妄想要成为她的女朋友，和她一直在一起的自己……
　　究竟是失去所有支点，想将靳意竹当成救命稻草，亦或是被那种相似的孤独吸引，想通过靳意竹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甚至是知道靳意竹需要自己，想让她把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
　　全部都是自私卑劣，与爱无关的感情。
　　但除去这些东西之外，她的心里，仍旧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会莫名其妙凑过来对她笑的靳意竹，会把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的靳意竹，会拉住她的衣角，说空旷的迪士尼好可怕的靳意竹，会在维港雨夜中，为她撑起一把伞的靳意竹。
　　具体的、温柔的靳意竹，每一个细节都好可爱的靳意竹。
　　她全部、全部都很喜欢。
　　一路神思恍惚，终于将自己摔在了客房大床上的魏舒榆，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抽泣：
　　“怎么办啊……”
　　“靳意竹，我好想你。”


第48章 
　　泪水沾湿了枕头，疲惫感也渐渐上涌。
　　昨天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从早上开始，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层出不穷，晚上还回去跟他们对峙了一场，魏舒榆本来就身体不好，现在更是强弩之末。
　　不知不觉间，魏舒榆睡着了，还抓着手机。
　　往日总是失眠，睡着了也容易醒，梦境更是起起伏伏，混乱得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累得睡着了，反而一路沉下去，坠入甜梦之中，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
　　与现实不同，魏舒榆的梦中阳光温柔，如薄纱一般罩下来，令整片街道染上浅淡的金色。
　　她好像回到十几岁的年纪，对世界上所有事都迷迷糊糊，最想做的事情是去小卖部买一支冰淇淋，一边走一边吃，最好能看见天边的夕阳，将晚霞染成燃烧般的色彩。
　　魏舒榆在梦里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那里站着靳意竹，她没见过靳意竹高中时的样子，但在她的想象里，那时候的靳意竹应该更意气风发，是那种会扎着高马尾，穿校服裙的时候露出修长笔直的腿，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吸引别人目光的人。
　　梦里的靳意竹，就是那样的人。
　　她理所当然的被她吸引，理所当然的走过去，理所当然的站在她身边。
　　靳意竹转过身，看着她，对她露出笑容。
　　你一个人吗？靳意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淇淋？
　　魏舒榆点了头，她想去牵靳意竹的手，却又有点犹豫。
　　重回青春期的梦境里，她比现在更害羞，靳意竹却比现在更大胆，不管不顾的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魏舒榆一边走，一边偷偷看着她，总觉得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甜意，正在从心底泛出来。
　　街角的小卖部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有点破旧的招牌，老板摇着蒲扇，躲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门口是两台冰柜，摆着各式各样的冰淇淋，她先拿一支，等到给靳意竹挑的时候，魏舒榆却犯了难。
　　就算是在梦里，她也觉得，靳意竹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不等她继续纠结下去，梦境已经换了景色。
　　蔚蓝大海前，靳意竹跟她并肩坐着，脚下的柔软的砂砾，阳光正好，将砂砾晒得微微发烫，夏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魏舒榆看着那片海，她想，真好，可以跟靳意竹一起看海。
　　她偷偷偏头，去看靳意竹的脸，靳意竹没有化妆，反而更显得漂亮得不可思议，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影子。
　　靳意竹也在看着她，眼睛很亮，几乎要胜过盛夏的阳光。
　　浅淡的甜意从心里冒出来，虚幻的笼罩下来，魏舒榆注视着那双眼睛，心里似有恶魔叫嚣，不要克制，就现在，吻上去。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
　　蜻蜓点水的吻，刚一触到唇，连柔软的感觉都没能好好体会，下一秒已经分开。
　　就像是在花火下的那个吻，浅得好像不存在一般。
　　……怎么连在梦里，这个吻都这么轻，这么浅？
　　魏舒榆骤然惊醒，忍不住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免得被灯光晃疼。
　　到底是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她就这么想靳意竹吗？
　　刚刚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连妆都没有卸。
　　现在感觉脸上厚重黏腻，仿佛罩着一层面具，衣物也紧紧裹在身上，随着她的情绪，早已被冷汗浸透。
　　魏舒榆挣扎着爬起来，去浴室卸妆。
　　浴室的灯光有些昏黄，墙上嵌着的镜子起了雾，镜面上一半是模糊的水汽，一半是她的脸——眼尾晕开的眼线像是被揉皱的情绪，唇膏也只剩下边角的一点颜色，看起来有点狼狈。
　　魏舒榆站在镜子前，卸妆乳在脸上推开，皮肤似乎发红了一块，但她没有停下。
　　水声哗哗地流着，水珠打在台面上，打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洗去的不只是妆，还有一点点力气。
　　她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颈上因为刚刚睡觉姿势不对而留下的一道红痕。
　　心口有点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疲倦，藏得太久了，一下子浮上来，反而让人没法忽视。
　　妆卸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魏舒榆心脏一跳，是靳意竹吗？不过靳意竹很少一天打两个电话……她下午打过电话，现在应该不会再打过来吧？
　　她匆匆洗干净手，抓起手机，失望的情绪顿时蔓延开来，怎么都止不住。
　　是魏清露。
　　不是说妹妹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现在想接到的电话，不是魏清露的。
　　“喂？”魏舒榆把电话接起来，顺手放在洗手台上，继续卸妆，“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困倦。
　　“姐，你猜他们说什么？”
　　魏清露语气复杂，介于兴奋和无语之间，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被吊在天平两端，晃荡得难受。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回家了，你这个气场一出来，我爸都一句话没说，今天晚上吃晚饭，他们喝酒都不吹牛了！”
　　“嗯，那你为什么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魏舒榆懒洋洋的问，“他们说什么了？”
　　她往浴缸里扔了一只泡澡球，看着它在水里慢慢化开，试了试水温，还不错，可以准备泡澡了。
　　“他们说……”魏清露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他们说，要是那个女人很有钱的话，你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姐，他们怎么这样吗？他们之前不是最反对你搞同性恋了吗？”
　　“因为靳意竹有钱啊。”
　　魏舒榆倒了杯冰茶，放在浴缸旁，又打开衣柜取浴袍。
　　“他们不是说得很明白吗？要是那个女人很有钱的话。”
　　“可是……可是这样不就成了……”
　　魏清露可是了半天，还是没把卖女儿三个字讲出口。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接受不了你不结婚，不愿意你一条世俗之外的路……”
　　“哪有那么复杂，”魏舒榆失笑，“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是希望我幸福呢，我还跟他们解释半天，告诉他们我喜欢女人，所以我跟女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谁知道人家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魏清露声音艰涩：“那……”
　　“就像你想的那样，不能变成金钱的价值不算价值，学历，容貌，性格，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只是筹码。”
　　魏舒榆将手机放在旁边，一只手伸进浴缸，摆弄了一阵里面的水。
　　“道貌岸然，现在是不是能理解这个词了？体面和文化，只是让他们更会粉饰自己了，没有改变他们的本质。”
　　就是在将这些看清楚的过程中，她才会越来越绝望的。
　　趁着魏清露还在愣神，魏舒榆果断挂了电话：“我要去泡澡了，你慢慢想吧。”
　　她太累了，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妹妹的心情。
　　更何况，现在最需要照顾的人明明就是她自己，只不过大概没人会觉得她的心情也需要照顾而已。
　　太懂事的人，会失去被爱的资格。
　　可惜她明白得有点太晚了。
　　魏舒榆将自己泡进浴缸，任凭热水将她包围。
　　她想将脸也浸入热水，但她提前放了泡澡球，彩虹般的入浴剂让她觉得炫目，不禁有点出神。
　　电话挂断不过两分钟，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魏舒榆伸手，按了快捷接听，语气却有点不好：“又怎么了？”
　　“……”
　　那头沉默了一瞬，才继续说话。
　　靳意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魏舒榆，你凶我。”
　　“嗯？”魏舒榆缓缓回神，呢喃了一声，“靳意竹？”
　　“对，你以为是谁？”靳意竹听她声音软下来，心也跟着软了，“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跟我妹，”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她又来烦我。”
　　“哇，”靳意竹干巴巴的感叹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可思议，“所以……你也不是一直都这么温柔？”
　　刚认识魏舒榆的时候，她也有对自己冷脸的时候，但就算是冷脸，魏舒榆也是耐心温柔的，跟刚刚那句微微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原来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会发脾气的吗？
　　所以，魏舒榆只对自己特别温柔吗？靳意竹几乎有点飘飘然了。
　　“干嘛，我又不是动画片里的女主角，永远摆着一张温柔笑脸欢迎你回家，”魏舒榆哼了一声，“你下班了？”
　　很奇怪的，听见靳意竹的声音后，刚刚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一点点消散了。
　　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似乎只要跟靳意竹这样聊聊天，就能让她开心。
　　“对，今天有个应酬，好烦，他们一直灌我酒。”
　　靳意竹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的语音转视频，画面跳出来，却不是魏舒榆的脸，而是一片雾气氤氲的天花板。
　　“你这是在哪？怎么没看见你人？”
　　“呃……”魏舒榆瞥了一眼手机，发现靳意竹已经转成了视频，正在看着她，顿时脸颊烧红，连声音都有点不对劲了。
　　“我在泡澡……要不你先挂掉？”
　　“泡澡还带着手机，是怕接不到我的电话吗？”
　　靳意竹随口说了一句，她其实不觉得泡澡的时候跟她视频有什么问题，但既然魏舒榆害羞，那就算了。
　　“你害羞啊？那你把你那边摄像头关了。”
　　“……”
　　真是没边界感的直女。
　　魏舒榆一时无语，简直要恼羞成怒，啪嗒一声关了摄像头，拿起手机：
　　“我在泡澡！泡澡！我没穿衣服！”
　　“是是是，知道你没穿衣服了，”靳意竹点点头，她还没卸妆，有意显摆她今天格外漂亮的脸，在镜头前勾起一个笑，“哎呀，是不是脸红了？”
　　“……我没有。”魏舒榆立即反驳。
　　温热水流正包围着她，连氤氲雾气里，都带着入浴剂的暗香。
　　她今天为什么选了一款这么香气暧.昧的入浴剂？热意蒸腾下，魏舒榆本就因为害羞而红起来的脸更红一点，再想到靳意竹正在电话的另一头，就算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光是想象，都令人心跳加速。
　　“你这个样子，怎么跟我一起泡温泉？”靳意竹笑道，“到时候，我要好好看看你脸红的样子。”
　　“靳意竹，你这什么恶趣味？”
　　魏舒榆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干脆从浴缸里站起来，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泡完了啊？”靳意竹笑得更愉快一点，声音低下去，多出几分恶劣的味道，“浴室里有镜子吧，好好看看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干净利落的把电话挂了。
　　靳意竹还不放过她，又发来一条语音，低笑着挑衅她，要是没脸红，就拍张照片证明啊。
　　魏舒榆扔给她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你做梦。”
　　冲去一身泡沫后，魏舒榆吹干头发，又一次把自己砸进床里。
　　这一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全是靳意竹的笑容。
　　她今天有应酬，跟平时上班一样，穿的是休闲风格的西装，回家之后脱了外套，真丝衬衫是湖蓝色的，松开最上方两粒扣子，露出纤细修长的锁骨。
　　丝绸犹如流水，勾勒出曼妙曲线，有时候低头看着她，隐隐可以看见一点春.光。
　　偏偏她笑得那么坏。
　　不知道在想什么，说那么多奇怪的话。
　　魏舒榆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想要令呼吸平静下来，却适得其反。
　　太糟糕了……
　　今天晚上，她还能睡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加更，但实在是忙……昨天晚上就睡了4个小时，我也要碎了呜呜……


第49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魏舒榆真的失眠了。
　　枕头蓬松柔软，被子轻如羽毛，空调是最适宜睡眠的二十七度，甚至睡觉之前，她还特意喷了一点助眠香氛。
　　清淡的松木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令人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
　　平时，只要沉溺于这种气息，想着自己在森林里漫步，魏舒榆不知不觉就会睡着。
　　但是今天不一样。
　　不论她是想象森林，还是想象大海，往日那种意识逐渐模糊的感觉，都始终没有出现。
　　越来越清醒的意识里，是靳意竹的身影。
　　她在不自觉的回忆。
　　回忆和靳意竹的相遇。
　　淅沥雨幕中，她坐在香港大剧院的台阶上，内心满是烦闷，香烟明灭的火星之间，她的思绪飘荡，想要在下一秒钟，坠入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悄无声息的出现，朝她伸出手。
　　回忆和靳意竹的相处。
　　香港迪士尼乐园中，璀璨花火下，靳意竹让她靠在肩膀上，任由她睡得不省人事，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她睡了半年来第一个好觉。
　　靳意竹牵着她的手，跟着她走出重重夜幕。
　　靳意竹说要包/养她，她连夜离开香港，靳意竹莫名其妙出现在表参道，说要跟她吃晚饭，靳意竹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了又不甘的表情，靳意竹甩给她一张黑卡，说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靳意竹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觉得你不用经常来香港？
　　靳意竹说，哄哄你也有错吗？
　　靳意竹说，你现在是不是在脸红？
　　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魏舒榆的脑海里来回打转。
　　直到这个时候，魏舒榆才发现，她居然把靳意竹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太可怕了……
　　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越来越爱靳意竹，深陷在这个友谊游戏里，再也无法自拔吗？
　　然后开始奢求靳意竹的爱，渴望着在她的眼中，看见的不再是朋友间的喜欢，而是恋人间的爱吗？
　　如果靳意竹从始至终，都将她视作朋友，就算有过一刹那动心的瞬间，也不曾想过要跟她成为恋人，那该怎么办？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忧虑，太多的不安里，魏舒榆睡着了。
　　梦境如期而至，却跟她想象得不一样。
　　昏沉梦境中，连天空都被染成暧.昧的粉色。
　　空旷的海滩上，除了她和靳意竹，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只有温柔的海浪，正在一阵又一阵的拍打着沙滩。
　　空气之中，漂浮着大海和季风的味道，带着一点咸味的海风落在皮肤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
　　她和靳意竹躺在沙滩椅上，轻柔海风吹过，令人昏昏欲睡，靳意竹递给她一杯酒，透明酒液装在三角高脚杯里，顶端放着一粒生橄榄，大概是马提尼，魏舒榆接过来，喝了一口，立马被呛得咳嗽。
　　梦里没有知觉，她却觉得酒液辛辣。
　　那是一杯高纯度威士忌，只加了几块冰，靳意竹经常这样喝，她像是喝不醉一般，将威士忌当成睡前酒，她只喝一杯，不至于令身上沾染上酒气，但会有氤氲暗香，与宝格丽大吉岭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迷人魅力。
　　现实生活中如此，梦境中更是杀伤力加倍。
　　魏舒榆被呛得咳嗽，连手中酒杯都摇晃起来，酒液差点洒出玻璃杯。
　　旁边伸出一只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泛着健康的光泽，靳意竹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稳住了她手中的酒杯。
　　魏舒榆低头，注意到她的那只手，清晰可见的手腕关节，力量感十足。
　　靳意竹从她的手中拿过那只酒杯，将其中酒液一饮而尽，轻描淡写的说，不会喝就不要喝了。
　　明明是你给我的，魏舒榆嘟囔，现在又不让我喝。
　　你喝醉了，靳意竹下了定论。
　　她忽然从旁边凑过来，俯身看着她，连睫毛都仿佛要贴在一起，距离近得可怕。
　　我们回去吧，靳意竹说，海边好冷。
　　海边其实一点都不冷。
　　魏舒榆不知道梦里的季节，但她似乎能感受到海风的温度，带着夏日特有的炽热。
　　但她还是晕晕乎乎的点了头，好像靳意竹的话有魔法，说她醉了，她就真的醉了。
　　或许这也是她期待的，期待着靳意竹对她的状态下一个定论，期待着靳意竹抢走她的主动权，期待着靳意竹的……掠夺和占有。
　　她们似乎是住在了海边的酒店，从落地窗向外看去，可以看见一大片蔚蓝的海。
　　魏舒榆出神的望着那片海，而靳意竹已经靠了过来，与现实中不同，她的动作没有一点犹疑，亲吻也不再纯情。
　　不是单纯的嘴唇压着嘴唇，而是如同要夺走所有空气一般，激烈而深入的吻。
　　靳意竹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有拒绝的空间，事实上，她根本不可能拒绝，整个梦都是她的幻想，那只能说明，正是她的渴求，令靳意竹这样对待她。
　　那个吻，跟温柔没有什么关联。
　　靳意竹咬着她的唇，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牙齿和牙齿碰在一起，带来略微的酸/麻。
　　如同在品尝甜美的糖果，靳意竹细致的吻过她的唇角，与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柔软到了极致的触感，魏舒榆头皮发麻，昏昏沉沉。
　　梦境之中，她感受不到真实和虚幻，只觉得靳意竹的拥抱温热，皮肤细腻柔软，与她贴在一起，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靳意竹的手臂箍着她的腰，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混乱的呼吸之间，魏舒榆听见她的笑声。
　　靳意竹问她，刚刚不是说自己没有喝醉吗？为什么脸红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样明艳，唇角的弧度却有所不同。
　　看起来……有点坏。
　　靳意竹向着她俯身，浓烈的、比威士忌更醇厚的暗香扑面而来，魏舒榆心跳得很快，连指尖都微微蜷缩。
　　靳意竹扣住她的手，十指伸入她的指间，煽情的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温热的皮肤仿佛真实存在，靳意竹动情的双眼，也仿佛真实存在。
　　她看着她，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垂，有点痒，空气似乎变得更热，魏舒榆感觉自己在出汗，但她没过要挣脱，倒不如说这正是她期待的。
　　从耳垂、到嘴唇、再到脖颈、腰间、再到……
　　一路向下，留下只属于靳意竹的痕迹。
　　她的手在作乱，完全失去秩序，捏着魏舒榆的下巴，又深又重的吻上来，近乎窒息的感觉里，魏舒榆交出所有呼吸，确认自己的存在，仿佛她只为了靳意竹而生。
　　顺着腰线一路向下的手，桎梏她的自由，掌控她的一切，令她仰起脖颈，如同缺氧的鱼。
　　潮水袭来的瞬间，魏舒榆醒了。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魏舒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仿佛刚刚那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事。
　　连呼吸都是混乱的，魏舒榆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不想回忆的，但梦中片段断断续续，涌上她的脑海。
　　靳意竹的吻，靳意竹的手，靳意竹看着她的眼神，靳意竹朝着她压过来时唇角的笑……
　　太糟糕了，好有罪恶感。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为什么会梦见跟靳意竹……
　　做了这种梦，以后要怎么面对靳意竹啊……
　　靳意竹今天还说，要跟她一起去泡温泉。
　　到了那时候，她要怎么面对靳意竹？她该看她，还是不看她？她怀疑自己会不敢看她。
　　可是，两个人一起泡温泉，完全不看对方，不是一看就很心虚吗？
　　魏舒榆觉得难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更可怕的是，她现在不仅是心里难受，身体上……也很难受。
　　刚刚的梦不是完整的。
　　就在她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瞬间，她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境太真实，魏舒榆很难忽略自己现在的反应。
　　总觉得有点热……将被子掀开之后，冷风黏在皮肤上，她感受到不是清爽凉快，而是黏腻潮热。
　　魏舒榆紧闭着眼睛，又将被子拉起来，将自己整个人全部盖住。
　　完全的黑暗中，她终于感受到一丝安全，再也难以忍受，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指尖触到柔软唇.瓣，理智终于轰然坍塌。
　　从耳垂、到嘴唇、再到脖颈、腰间、再到……
　　跟梦里一样，魏舒榆的手一路向下，抚/慰过空虚的皮肤。
　　她在自渎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会克制，避免自己太过沉溺。
　　克制是美德，不论是什么样的欲/望，一旦打开闸门，都很难再控制。
　　只是在那个瞬间到来的时候，总是会难以抑制，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指尖被潮热湿意笼罩的瞬间，魏舒榆的脑中，并非像往常一样空白一片。
　　而是……浮现出靳意竹的笑容，明艳漂亮，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她，占有欲却藏在眼底，令她心跳加速。
　　糟糕……
　　这个时候结束，已经太晚了。
　　魏舒榆咬住嘴唇，在罪恶感的包围下，愈发无法克制自己的动作，连脖颈都微微仰起，呼吸不由自主的变乱了，一切都和梦中一样。
　　除了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
　　她想停下来的，做这种事没什么，每个成年人都会做，只是人之常情。
　　但做这种事的时候，无法控制的想到靳意竹，想着她的脸，想着她的笑容，想到她的手，想到她温热的皮肤和拥抱时的感觉……
　　想着被她这样对待。
　　魏舒榆死死咬着唇，连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将自己放逐到欲.望的边界。
　　想着靳意竹，做了这种事。
　　下次见到靳意竹，她到底要怎么面对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今天旧文又被锁了一章
　　马上就要进入天天提心吊胆害怕被锁的日子……
　　我写这么艺术应该没事吧！！！


第50章 
　　枫叶季来临的时候，靳意竹终于抽出空，飞到日本度假。
　　为此，她整整一个月都在忙，各种会议从早排到晚，处理完香港的事情，还要搭建东京分公司的业务。
　　有好几次，她都在想，要不算了，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度假的好时机。
　　枫叶季每年都有，她并不是每年都要去轻井泽小住，那边虽说风景不错，但三五年去上一次，已经是足够了。
　　这么忙的时候，就算是去度假，也难免需要处理工作，不能完全放开手。
　　一想到度假都不得清闲，靳意竹就觉得兴意阑珊，还不如直接不去了。
　　只是……
　　她跟魏舒榆约好了，要跟她一起去看枫叶。
　　靳意竹躺在沙发上，幽幽叹了口气。
　　魏薇跟父母吵了架，从半山跑出来，坐在她家地毯上打游戏，听见她的声音，斜晲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靳意竹被打断了思绪，语气算不上好，“天都黑了，你不回家？”
　　“我回家干什么？真去跟汪若灵相亲啊？”
　　魏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是跟小金丝雀吵架了，在拿我撒气吗？”
　　“我只是看家里多了个大活人不爽，”靳意竹按住额头，“首先，人家不是金丝雀，第二，人家有名字。”
　　“呃，那好，你是跟小女友吵架了，在拿我撒气吗？”
　　魏薇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把游戏按了暂停，说：
　　“有什么烦恼，你就说出来，你不是下周还要去东京吗？”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最近会太多了，”靳意竹觉得更闷，不由自主的把手机捞起来，看魏舒榆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她好像也很忙……”
　　“这枫叶你们是非看不可吗？”魏薇耸耸肩膀，“轻井泽那个荒山，你不是早就去腻了吗？”
　　“我跟她约好了，”靳意竹说，“而且是我邀请她的。“
　　在魏舒榆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面前，她什么都想不到，只想让她开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之后会这么忙，忙到连给魏舒榆打电话的时间都很少，有时候，魏舒榆接了她的电话，说不了多久的话，就会开始犯困。
　　靳意竹不忍心，总会让她早点睡觉。
　　她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东京分公司的业务拖住了魏舒榆，让她不得不在研究室和公司两边来回奔波。
　　魏舒榆纯粹是为了她，才同意做这件事的。
　　之前她在香港，陪她出席那个慈善晚宴的时候，说得已经很明确。
　　她不愿意再跟这些事有牵扯，不论是艺术圈、展览设计和策划、亦或是画廊、艺术投资品，她统统没有兴趣，甚至是到了厌恶的程度。
　　但是，对于靳意竹，她愿意给她这个人情。
　　那不是用金钱就能补偿的东西……
　　魏舒榆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靳意竹只是朦朦胧胧的觉得，或许比起她的金钱、学历、容貌、工作能力，魏舒榆更看重的是什么别的东西，某种她只是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是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一直以来，靳意竹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敏锐的人。
　　即使被他人评价为八面玲珑，但她自己明白，社交是有技巧的，但魏舒榆要的不是温柔的幻象。
　　“你邀请的啊？那也没事，你跟她说太累了，不去了，不就行了吗？”
　　魏薇满不在乎的说，她和靳意竹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半山上的人都是什么德性，他们得到了太多的优待，对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向来缺乏必要的尊重。
　　“反正你们去轻井泽，应该是住你家的别墅吧？要是她想去，你让她自己去，你出钱就是了。”
　　靳意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想这样对她。”
　　如果说真心有价值，那魏舒榆已经将自己的真心放在她的眼前，让她知道不是什么都可以用金钱衡量。
　　而她也不想做那种卑劣的人，用金钱去购买一切。
　　“……”
　　魏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直接把手柄扔开了，问：
　　“这不对吧？这么用心，真的是女朋友吗？”
　　“是朋友，”靳意竹很认真的说，“我还是去吧，反正是去度假，正好休息一下。”
　　“我也是朋友，怎么没看你这样对我，”魏薇嘟囔了一句，“亲爱的朋友，我借用一下您的客房，请问可以吗？”
　　“少在那里阴阳怪气，”靳意竹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自便，有事叫女佣，不要叫我。”
　　决定了要去度假后，靳意竹先给魏舒榆发消息，跟她约好在机场见面，再一起开车去轻井泽。
　　下一秒，魏舒榆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
　　靳意竹接起来，声音里都染上愉快氛围。
　　“平时不是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吗？”
　　“……谁我没主动打过了，”魏舒榆嘀咕一句，“我们下周去轻井泽？”
　　“对，正好是枫叶季，我等会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把房子收拾出来。”
　　靳意竹回答，她有点手痒，想把语音电话转成视频，刚一点申请，就被魏舒榆拒绝了。
　　“嗯？为什么不接？”
　　“已经卸妆了，”魏舒榆胡乱答了一句，“我刚准备睡觉。”
　　自从那次想着靳意竹……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靳意竹。
　　好在这段时间她们都忙得厉害，每天说不上几句话，更没有时间视频。
　　魏舒榆想着，等过段时间，她的心态调整好了之后，应该就可以面对靳意竹了。
　　谁知道枫叶季刚开始，靳意竹就安排了度假行程，这下不见面都不行了。
　　要怎么办？
　　别说面对面了，她现在接视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真的？你以前睡觉的时候也接。”
　　靳意竹的声音里多了点委屈，她觉得更闷了，刚刚那点不爽的感觉又冒了上来，干脆走出卧室，拉开酒柜，开始对着一柜子威士忌发呆。
　　“魏舒榆，你最近不对劲。”
　　是不是讨厌我了？她很想问，又问不出口。
　　这种问题，听起来总觉得很小学生。
　　人和人相处，不是贵在有自知之明吗？不论是多好的朋友，总会有走不下去的那天，真正的成年人应该在那天到来的时候体面离去，而不是抓着对方问个不停。
　　靳意竹觉得焦躁，久久等不到魏舒榆的回答，干脆从柜子里随便抽出一瓶酒，顺手拿了个杯子，倒上满满一杯，连冰块都没加，直接喝了一口。
　　浓烈的苦涩在舌尖散开，麦香也好果香也罢，她统统尝不出来，只觉得酒精的味道格外呛人。
　　魏舒榆听见她这边的动静，问：“靳意竹，你在喝酒？”
　　“对，有什么问题？”靳意竹端着酒杯回到卧室，“谁让你不理我。”
　　尾音微微下垂，听起来不像是抱怨，反而多了点委屈。
　　顿时，魏舒榆的心软成一片：“我哪有不理你……”
　　她本来就喜欢靳意竹，怎么可能听见她这样说话还无动于衷。
　　和平时的干脆利落不同，靳意竹连嗓音都变得黏糊，听起来带着点气，又有种微妙的醋意，仿佛是在撒娇，又像是黏着人不松手的大狗狗。
　　“是吗？”靳意竹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嘟囔了一句，“那你不许拒绝我。”
　　又一个视频邀请弹过来，魏舒榆无奈的接起来，顺便打开了床头灯。
　　“真的在床上，”魏舒榆说，“真的没有不理你。”
　　“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去度假了，”靳意竹的声音轻快几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的。”
　　“你不想去吗？”魏舒榆敏锐的问。
　　“也不是不想去，我很想去的，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就算去度假，估计也要处理点事情。”
　　靳意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看起来有一点累。
　　“度假的时候工作，不是很扫兴吗？我就想，是不是换个时间比较好。”
　　她喝了一口威士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说：“枫叶季有一两个月，但我又担心一直这样忙下去……再说了，我也有点想你了。”
　　“今天我朋友来家里玩，她好吵，还是跟你待在一起舒服。”
　　听见她的前半句话，魏舒榆觉得开心。
　　有点想你，不论这一点是多少，她都像是踩在棉花糖上，整个人都飘飘然。
　　可是，听完她的后半句话，魏舒榆的心又坠.落谷底。
　　跟我待在一起舒服，是因为我总是会先考虑你的感受，将你的心情放在我的心情之前，你才会这么开心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只是把我当朋友吗……
　　魏舒榆低下头，很小声的回答：“……是吗？”
　　“怎么了？”
　　靳意竹顿了一下，她喝了一点酒，思绪有点漂浮，但魏舒榆低落得太明显，几乎是藏都藏不住的情绪。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靳意竹觉得困惑，又觉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很想见你……”
　　她接连解释了一大串，心里却是忐忑。
　　靳意竹没有哄过什么人，更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心。
　　但最近这一段时间，她总觉得跟魏舒榆很近，又跟魏舒榆很远。
　　明明之前都快成好朋友了的……现在为什么又退回去，变得有点尴尬和陌生？
　　她不想这样。
　　“我知道啦，”魏舒榆适时打了个呵欠，令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意，“我们见面了再说，好吗？我现在好困。”
　　靳意竹的忐忑感消失一点，不安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那你不许走，”靳意竹强调，“一定要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她不想跟你做朋友啊傻孩子[菜狗]真成朋友了怎么办，朋友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
　　不过小魏这种动心了就瞻前顾后的行为在现实中不可取哦！喜欢了就去追，追不到再做朋友，犹豫就会败北！
　　她俩这段别扭的天降奇缘毕竟有我在狠狠按头，三次元可没有上帝之手哦宝贝们！


第51章 
　　魏舒榆当然不可能不见她。
　　她不是瞻前顾后，在一件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的人。
　　如果能想明白，那就按照想好的方式去做，如果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要再想，一而再再三的深陷，事情会不会有进展，尚且是个未知数，但心情一定会变得很糟糕。
　　靳意竹说的话，明显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她们是一定会去轻井泽度假的，既然如此，不如放松心情，好好享受。
　　别人或许会觉得靳意竹说话太绝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吧……
　　但对于她来说，却是刚好。
　　正是这种不容拒绝的态度，反而令魏舒榆觉得安心。
　　时间一晃而过，靳意竹过来的那天，魏舒榆提前出门，去成田机场等她。
　　新的司机已经就位了，名字很吉利，叫做贺平安，跟阿金一样，是从香港过来的，能讲很标准的粤语和英语，普通话倒是说得一般。
　　“魏小姐，我们现在出发吗？”
　　贺平安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干净爽朗，不像何叔叔一样衬衫领带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
　　魏舒榆不对她的着装做要求，又不是在公司上班，舒服点怎么了？
　　“走吧，”魏舒榆点头，“她应该快到了。”
　　贺平安开车很稳，习惯也不错。
　　上车后，先开窗通风，等开出一小段路，再关窗开空调。
　　知道她平时爱听音乐剧，车里常备各大剧目歌单，不像何叔叔时不时放些隐喻浓重的选段，贺平安选歌纯粹是为了好听。
　　车里放着《Say It Somehow》，旋律动听，正是讲述真爱降临的曲子。
　　“Say it somehow, somehow you can show me.”
　　“用某种方式说出来吧，你总能向我表达。”
　　“I don't need words.”
　　“我不需要语言。”
　　几乎能称得上直白的词句……
　　和她的心情，倒是很相配。
　　魏舒榆出神的看着窗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看一次的高速路，似乎多了些不同色彩。
　　天气很好，天空蓝得不像话，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白云，看上去仿佛动画片中的场景，连树木都比平时青翠几分。
　　靳意竹现在，大概正在半空中，和她沐浴着同一份阳光。
　　光是想到这一点，魏舒榆的心里就难以抑制的冒出一点甜意，像是加了糖的气泡水。
　　只是，平时总觉得这条路很短，花不了多少时间，看看风景，小睡一觉，很快就过去了，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是因为太想见靳意竹了吗？
　　魏舒榆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想跟平时一样，在车上休息一会儿，但心跳得太快，昭示着她太过兴奋的事实。
　　……简直像是春游前的小学生一样。
　　不多时，成田机场近在眼前。
　　靳意竹坐的航班比预定降落时间早上几分钟，落地在机场跑道，可惜机场需要调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停机口。
　　她没有托运行李箱，不需要去转盘，连脚步都轻快很多。
　　上次过来的时候，也是一只小包，魏舒榆见到她的时候，还问她为什么没有行李。
　　我在东京有家啊，要什么行李。
　　当时，她说得理直气壮，现在再想起来，竟然觉得有点微妙的甜意。
　　从小到大，靳意竹在很多地方居住过，不论是繁花似锦的香港，亦或是冷雨蒙蒙的欧洲，再到艳阳高照的美国，她从来都没有过归属感。
　　不属于什么地方，也没有人在等她。
　　那种感觉，是一种深入骨髓、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的孤独。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个人会等她，就算是东京冰冷的钢铁森林，也会染上温柔色彩。
　　靳意竹刚一走出来，便看见魏舒榆在等她。
　　天气转凉，魏舒榆在连衣裙外，多加一件外套，薄纱质地，影影绰绰罩在她的身上，反而更显得整个人清冷似玉。
　　她在看手机，神情很专注，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自己的消息。
　　按照她的习惯，每次出关之前，都会给魏舒榆发条消息，告诉她马上就出来了，不用着急。
　　但是，今天她故意没发。
　　靳意竹悄悄朝她走过去，脚步很轻，绕了点路，避开了她的视野。
　　离魏舒榆越近，她的神情越清晰，那张精致清秀的脸上，睫毛如翩跹蝶翼，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瞳，但她很明显在紧张。
　　原来她这么在意自己……
　　靳意竹莫名其妙的开心起来，魏舒榆的表情太专注，仿佛研究她什么时候出关，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连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都显得多了涟漪。
　　最后几步，靳意竹步子更轻，从后面过去，忽然抱住了她。
　　魏舒榆浑身一颤，连手机都吓得掉下去，幸好防丢绳套在她的手腕上，不然一定会砸在地板上。
　　“吓着了？”靳意竹低笑一声，“怎么这么容易紧张，跟猫一样。”
　　“谁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都会被吓到吧！”
　　魏舒榆反驳一句，脸上微微发烫，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脸一定是烧红了。
　　“不信下次我抱你试试？”
　　刚被靳意竹抱住的时候，她还在认真看手机，琢磨着航班已经落地了，为什么靳意竹没有消息，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魏舒榆整个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下一秒，靳意竹的味道就包围了她。
　　清淡的、像是雨后森林一般的香气，如同一阵朦胧雾气，将她整个人笼罩。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这种味道……
　　心跳好像变得更快了，靳意竹从背后贴着她，将她抱得很紧。
　　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她低头的时候，可以看见纤细手腕上的关节，修长手指搭在她的腰上，带来一点异样的触感。
　　而她的身体，更是柔软得过分。
　　背上的皮肤本来就敏.感……
　　魏舒榆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抱够了没有？”魏舒榆问她，“这里人好多。”
　　“你刚刚还说你下次抱我，”靳意竹变本加厉，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深吸一口气，“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这段时间累死我了。”
　　毫无关联的两句话。
　　但魏舒榆竟然听懂了。
　　因为累死了，所以更想你了。
　　在那些深夜工作的间隙里，是跟她相处时的轻松愉快，让靳意竹能够坚持下来，相信忙过一段时间，只要有空，就能回到她身边，再次拥有那种轻松愉快的日子。
　　魏舒榆叹了一口气，轻声哄她：“到车上再抱好不好？”
　　心情真是复杂。
　　一开始跟靳意竹相处，还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轻松愉快是应该的。
　　后来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靳意竹，她反而收敛脾气，想办法跟她相处得更愉快。
　　这不是金丝雀的自我修养，反而是……
　　一种隐晦的追求。
　　将开心和快乐变成习惯，勾.引住她的心。
　　让她不论以什么形式，总是想待在她身边。
　　好像是成功了，可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暗恋的心更是如同野草，给一点雨露就会疯长。
　　魏舒榆不能确定，她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还是会不自觉的露出真正的心思，让她感觉到压力？
　　她开始觉得，有一点如履薄冰，担心从独木桥上坠.落。
　　但靳意竹，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心思。
　　“那你到了车上，就不能推开我了。”
　　靳意竹松开手，让她得以呼吸，又挽住她的手臂，跟她一起往停车场走。
　　“从这里开到轻井泽至少要两个小时吧？我要躺在你怀里睡一觉。”
　　……又来了。
　　真是没边界感的直女。
　　魏舒榆硬着头皮答应：“好。”
　　这应该是玩笑吧？
　　躺在她的怀里睡觉，对于朋友而言，这完全是超出合理范围的肢体接触了吧？
　　从出关口走到停车场，短短几百米路，魏舒榆思绪混乱，连心跳都快得要命。
　　要不她干脆坐副驾驶算了，把后座让给靳意竹，让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可惜，靳意竹这个人，一向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魏舒榆先上车。
　　魏舒榆跟在她后面，心里嘀咕，怎么这样，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风度。
　　她在后座坐下，靳意竹跟着上车，关上车门，对贺平安说：“可以出发了。”
　　随后转头问她：“平安应该还不错吧？Mary面试的这一批人里，她是最好的一个，脾气稳定，开车技术也好，我就让她过来了。”
　　“很好，”魏舒榆回答，“我们相处很愉快。”
　　靳意竹点头：“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
　　SUV缓缓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路，向着轻井泽开去。
　　魏舒榆心乱如麻，看着窗外，装作自己在看风景。
　　靳意竹不是说要躺在她怀里睡觉吗？
　　什么时候睡？现在还不睡吗？
　　靳意竹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饶有兴致的问她：“魏舒榆，这风景有那么好看吗？”
　　她感觉得到，魏舒榆很紧张。
　　脊背挺直，看似靠在椅背里，其实根本没有沾到椅背的边，她整个人很僵硬的坐在她旁边，不论是微微蜷曲的手指，还是过分有规律的呼吸，都在暴露着她的情绪。
　　某种意义上，魏舒榆真的是一个很好懂的人。
　　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是……是还挺好看的。”
　　魏舒榆声音很平，她感觉自己嗓音发紧，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气息。
　　随便说点什么蒙混过关也好，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是你不觉得这个风景很特别吗？天空很蓝空气很清新的感觉……”
　　说到一半，魏舒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靳意竹扑哧一声笑了。
　　她向着魏舒榆的方向倒下去，躺在她的大腿上，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魏舒榆，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好险赶上了，妹明天回国今天陪她逛街暴走一万步，不小心又生死时速了
　　过两天妈又来了，我这个五月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第52章 
　　靳意竹在魏舒榆的怀里躺了一路，一开始还是在睡觉，后来半路醒了。
　　她本来想起来的，但是看见魏舒榆的表情……靳意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概是看她睡着了，魏舒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些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她的手撑着下巴，嘴唇紧紧抿着，看着车窗外出神。
　　但在注意到她醒了的瞬间，魏舒榆有点惊慌失措。
　　视线从她的脸上飘过，却又不敢跟她对视，只是扫了一眼，就立马晃到旁边去了，原本被她捏住的手，也变得有点不自在。
　　原本在她手心里的手乖巧得要命，一路上都没什么动作，任由她捏来捏去，软软得像是小猫的爪子。
　　现在好了，魏舒榆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一副想跑又不想太明显的样子。
　　总觉得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似的，那股手足无措的劲儿特别可爱。
　　靳意竹忽然想捉弄她，故意睁开眼睛，盯着她的脸。
　　“魏舒榆，你干嘛不看我？”她声音压低，伸手去触她的下巴，“是我不好看吗？”
　　纤细手指从魏舒榆的下巴上划过，带着一丝凉意。
　　温热的皮肤上，靳意竹手指的触感格外明显，魏舒榆想偏头，避过她的动作，却被她一把捏住了下巴。
　　“看着我，”靳意竹语调曼妙，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在撒娇，”魏舒榆，我要你看着我。“
　　魏舒榆不得不低头，注视着躺在她腿上的人。
　　靳意竹正在看着她，眼神中带着笑意，捏住她下巴的手指松开一点，意义不明的摩挲过她的皮肤。
　　“在看了……”魏舒榆硬着头皮回答，“你醒了啊。”
　　不仅醒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摸起了她的脸。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醒了，”靳意竹睡过一觉，心情格外愉快，“到哪里了？”
　　魏舒榆看一眼车窗外，万里无云，高速路笔直，两边都是山，连个路牌都没有。
　　魏舒榆：”我不知道……“
　　好尴尬，尴尬得她要融化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靳意竹都睡醒了，为什么还躺在她身上，难道是这样特别舒服吗？
　　“你不是一直在看外面吗？”靳意竹故作惊讶，“我还以为你不看我，是在想什么时候到呢。”
　　她的语气微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吃外面那些荒山的醋。
　　魏舒榆顿时无语：“那你起来，让我看导航。”
　　贺平安一边开车，一边汗流浃背。
　　听这个对话，应该不是真想知道到哪里了吧？她应该是装鹌鹑比较合适吧？
　　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台车的前后座之间装了遮挡板。
　　靳意竹没有上车之前，她一直满脑门问号，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台私家车上，现在她明白了，应该是要在大小姐谈恋爱的时候，避免她这当司机的钻进车底。
　　“好了好了，我又没有真问你到哪里了，”靳意竹一听魏舒榆的语气，就知道她是觉得无语，连忙放软音调，嘀咕了一句，“谁让你表情那么可爱……“
　　魏舒榆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脑袋一偏，继续看窗外。
　　靳意竹一声闷笑：“更可爱了。”
　　SUV又开过一段，车窗外的风景渐渐有了变化。
　　高架路下来了，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木屋和整齐的田地，有些店铺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响，声音清脆。
　　天是很亮的蓝色，阳光照下来，不刺眼，反而有点暖，再往前，远山越来越近，颜色也慢慢从深绿变成了红褐，透着种秋天独有的安静。
　　靳意竹在轻井泽有别墅，位置不错，在景致最好的区域，离银座通也不算远。
　　偏欧式的小楼，两层，奶白色外墙配墨绿色的木框窗户，屋顶染上被风雪洗过的痕迹，在阳光下不算明显，反倒更有种沉静的感觉。
　　屋前种了两排银杏，院子被修剪得干干净净，进门那条石子路两边还摆了点应季的小花，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在打理，但又不太刻意。
　　现在正是度假的好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染红的枫叶。
　　颜色浓得像油彩，红的、橙的、黄的，全都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几片。
　　远处的山被染成一整片暖调色，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背景。空气很清新，带着点枫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她们过来之前，Mary已经通知了管家团队，将度假别墅打扫一新，平时要用的日常消耗品也准备好了。
　　特别是庭园里的私汤，精心做了一番维护，力求让入住者有个完美舒适的体验。
　　“我们到了，”贺平安将车停在别墅门口，替她们拉开车门，“你们可以先下车休息一下，晚上要是想出去逛，再叫我就好。“
　　她指指别墅西馆：“Mary姐说我住那边，好像是有电话可以直接打给我们。”
　　轻井泽的度假别墅有一套自己的管理系统。
　　除了屋主和客人住的主楼，还有专供管家团队的西馆，能够在不打扰屋主度假的情况下保证舒适度，靳意竹正是看中这一点，才选了来这边。
　　“嗯，”靳意竹应了一声，终于从魏舒榆怀里起来，“再说吧，今晚可能不出去了，明天再去逛。”
　　她伸个懒腰，从车上跳下来，朝魏舒榆伸出手：“来吧来吧我的大小姐，请下车。”
　　“……”
　　语气轻快，但是听了让人有点想打。
　　魏舒榆本来不想接她的梗，但看着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是伸出手，搭在她的手上。
　　“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网上看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靳意竹顺势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别墅走去，笑道：
　　“先给你提个醒，他们这边的服务态度很夸张。”
　　“该不会是……”
　　魏舒榆顿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别墅大门打开，一排人穿着燕尾服，排队大喊欢迎回家。
　　“唐顿庄园那种？”
　　“不，熹妃回宫的那种，”靳意竹笑意更明显，“等会你就知道了。”
　　魏舒榆来不及多问什么，别墅门已经慢慢打开。
　　门扉是木质的，布满了精致雕花，昭和感颇为浓重，加装了电动装置后，如同迪士尼童话里的城堡大门一般缓缓开启。
　　“欢迎大小姐回家！！！”
　　开门的瞬间，一阵整齐的问候声响起，魏舒榆顿时头皮发麻。
　　再一看眼前这排人，全都穿着相似的制服，男的穿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女的穿英式女仆装，裙摆盖过脚踝，两手拎着裙摆，朝她们微微鞠躬。
　　见她跟靳意竹一起进来，又是一声：
　　“欢迎魏小姐回家！！！”
　　魏舒榆忍不住握紧了靳意竹的手，低着头，从这群人中间穿行而过。
　　靳意竹很明显的低笑了一声，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安慰意味十足。
　　“吓到了？”
　　主卧室在二楼，靳意竹进门之后，直接倒在沙发上，笑意盎然的问她：
　　“他们是有点夸张。”
　　“尴尬到了……”魏舒榆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扯一张纸巾，轻轻按住自己的额角，“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会，等会就跟平安一起去西馆了，”靳意竹回答，“你不想他们在这里？”
　　“嗯……总觉得他们是那种在走廊里碰见我，会对我鞠躬的人。”
　　魏舒榆走到窗前，推开宽大的木质窗扉，露出窗外一大片被枫叶染红的山。
　　“实在是太不自在了。”
　　“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单独待在一起。”
　　靳意竹漫不经心的说，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问她：
　　“喜欢吗？”
　　“喜欢，风景很漂亮，”魏舒榆点头，连唇角都多了笑意，“站在这里就感觉很舒服。”
　　“这附近没有别人，你想大喊也行，想深呼吸也可以，随便做什么都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靳意竹走到了她身后，伸手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这么拘谨。”
　　“……我很拘谨吗？”魏舒榆被她点破心思，有点不好意思，“虽然确实有点想对着山大喊。”
　　“是这样吗？”
　　靳意竹松开她，在旁边伸开手臂，朝着山林大喊一声，偏头看着她：
　　“很解压的，我们过来，不就是为了放松吗？”
　　魏舒榆被她逗笑了，轻拍一下她的手臂，摇头：“我才不要，喊不出口。”
　　靳意竹见她放松下来，也不强求。
　　“那也没关系，你开心就好了，”靳意竹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小册子，塞进她手里，“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晚上让他们做。”
　　魏舒榆翻开册子，挑了几道季节料理，按照靳意竹说的方法，给西馆打过电话，确定了晚餐的菜单。
　　再一看靳意竹，已经从衣帽间出来了，换了一套休闲舒适的衣服。
　　长发扎成高马尾，白色卫衣，很宽松的版型，罩在她的身上，不显得拖沓，反而另有一番随性利落。
　　她将手机和钱包收好，问她：
　　“要不要去散散步？后面有一条步道，风景很不错。”
　　魏舒榆点点头：“好，等我换个衣服。”
　　“嗯，回来刚好吃晚餐，”靳意竹说，“我让他们准备一下，晚上泡温泉。”
　　……什么？
　　真的要泡温泉吗？
　　魏舒榆的动作顿了一下，从衣帽间探出头，问：“去哪里泡？”
　　“院子里有私汤，泡完可以直接回来睡觉。”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靳意竹已经把行程安排得清清楚楚。
　　“还可以看星星，没有人打扰。”
　　私汤，很好，那就是只有她们两个人。
　　莫名其妙的，魏舒榆脸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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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真的脸红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靳意竹已经走到了衣帽间门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魏舒榆衣服换到一半，猝不及防听见靳意竹的声音，被吓了一跳。
　　“你不许看，”她一边手忙脚乱的换衣服，一边看着门口，“我还没换完，你不要进来。”
　　“我没进来，你怕什么？”靳意竹奇道，“都是女生，一起换也没事吧？”
　　“……有事。”
　　魏舒榆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反正你不许进来。”
　　片刻后，她从衣帽间走出来，发现靳意竹正靠在门口，抱着双臂等着她，神色有几分复杂。
　　“我们走吧，”魏舒榆说，“先去散步？”
　　“嗯，”靳意竹应了一声，“附近有条徒步道很不错，我们可以随便走走，不用走完，要是半路回不来了，让他们开车来接就行。”
　　魏舒榆点头，和靳意竹一起走出去，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靳意竹的话少了很多，她不是那种话很多的类型，但从来不会沉默无言，更不会让人感受到尴尬。
　　她和靳意竹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靳意竹掌握话题，她其实很少主动说些什么。
　　除非是感觉到靳意竹想让自己说，她才会接过话题，主动控场。
　　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的靳意竹，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想听她说话，是明显有想说的话，但是一直哽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是在顾虑什么。
　　明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靳意竹不用顾虑任何事。
　　她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钱，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现在为什么有口难言？魏舒榆想不明白。
　　她们走在山间的碎石小道上，脚底下偶尔传来落叶碎裂的声音。
　　四周是一层一层的枫叶林，颜色深深浅浅，有的红得像被染过，有的还带着点青黄，风一吹，叶片簌簌落下来，安静地飘在她们肩头和发梢。
　　山坡边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水声不大，却很清晰，一直顺着山势流下去，像谁轻声低语。
　　天很蓝，没有云，风也不大，空气里带着点湿润的冷意，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清醒。
　　山林里不算安静，偶尔有鸟叫，有树枝被风摇晃的声音，但整体是那种让人放慢脚步的氛围——像是所有东西都在慢下来，包括时间，包括心跳。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魏舒榆渐渐有点忐忑不安。
　　很奇怪，她们不是出来散步的吗？不是应该聊聊天，说说风景吗？但靳意竹一直闷头往前走，仿佛真的是来徒步，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走到终点。
　　明明她刚刚还在说，她们只要随便走走就好，要是走到一半走不动了，让车来接也没事。
　　“靳意竹。”
　　走了大概半小时，周围的景致都变了好几种，魏舒榆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走得好快，我要跟不上了。”
　　她的语调很软，连尾音都是微微下垂的，仿佛藏着点委屈。
　　靳意竹的脚步停下来，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从自己的思绪里骤然回神。
　　“真的吗？我刚刚在想点事情，没注意到，”靳意竹说，“那我们慢点。”
　　她的语气有点内疚，魏舒榆连忙摇摇头：“没事的，主要是我不太习惯你走这么快。”
　　“我们平时都是一起走的，”魏舒榆很认真的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直觉告诉她，靳意竹现在想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会决定她们以后究竟是朋友，还是别的关系。
　　“有点不好意思说，”靳意竹不自在的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但朝她伸出了手，“我不会走那么快了。”
　　魏舒榆没有挽住她的手臂，而是伸出手来，牵住了她的手。
　　五指滑动，悄无声息的扣住靳意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可以吗？”
　　魏舒榆对她笑笑，声音温柔，眼神也温柔。
　　“我想知道。”
　　靳意竹愣愣的看着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有点奇怪……在魏舒榆这么温柔的笑容面前，她的心竟然偷偷多跳了一下。
　　对于靳意竹来说，这是很少有的体验。
　　少到那一下空拍格外强烈，仿佛在夏日被灌了一口冰汽水，从心脏到指尖都微微发麻。
　　大脑空白一片，思绪完全清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四周风光黯然失色。
　　绚烂红枫、清澈溪流、湛蓝天空，吸引了无数人前来度假，令无数人神往的山间绝景，在靳意竹的眼前统统失去色泽，变得没有了吸引力。
　　只剩下魏舒榆的笑容，和她握住自己指尖的手，变成了存在感最为强烈的事物。
　　她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魏舒榆唇角的弧度，魏舒榆投向枫叶的视线，魏舒榆牵着她的手的力度，魏舒榆皮肤的触感，魏舒榆身上如清晨茉莉般的香气……
　　一切的一切，都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靳意竹偏过头，注视着她。
　　魏舒榆注意到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没什么，”靳意竹下意识回答，但另一种心情忍耐了一路，已经变得无法忽略，令她冲口问道，“魏舒榆，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衣帽间？”
　　“为什么不让你进衣帽间？”
　　魏舒榆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再看见她那个有点生气又有点迷茫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因为我在换衣服啊，所以不想你进来。”
　　“可是我们都是女生，一起换也没事啊。”
　　靳意竹神色困惑，不开心得很明显，她情绪上头，把魏舒榆用力拉过来，要跟她肩膀贴着肩膀，挨得近近的走路。
　　“还是说你不把我当朋友？”
　　说出口后，靳意竹感觉稍微轻松了些许。
　　其实，她想说的不只是这个，她真正想问的是，你不把我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我们只是金钱关系吗？
　　魏舒榆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会跟朋友一起换衣服吗？”
　　靳意竹愣了片刻，回答道：“我不会。”
　　她不是那种会跟朋友黏黏糊糊的类型。
　　小学初中的时候，同班的女生手拉手去洗手间，她就理解不了，为什么要一起去？等来等去的不麻烦吗？
　　至于跟朋友进一个试衣间，你穿一件，我穿一件，两个人挤在一起拍照，对于她来说，更是没有过的体验。
　　有时候，靳意竹会想，是我没有朋友吗？但她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可以一起吃喝玩乐，开party到半夜，但这种事情，大家似乎心照不宣，从来没有过。
　　“我也不会，”魏舒榆笑道，“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友谊的试金石。”
　　靳意竹问她：“是吗？”
　　虽然年龄相仿，但她总有一种错觉。
　　在很多事情上，魏舒榆比她懂得更多。
　　“对啊，感情本来就有很多种，”魏舒榆回答，“而且很多事情本来就是阶段性的，过了那一段，就算是好朋友也不会再做一样的事情了。”
　　靳意竹点了点头，很奇怪的，魏舒榆只是平静的叙述，但她却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
　　刚刚哽在心里的话，似乎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那……”靳意竹声音变小了一点，“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们应该不是单纯的金钱关系吧？你会把我当成朋友吗？”
　　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失去家族的庇护，我没有这么多钱了，你还会跟我说话吗？
　　一直以来，靳意竹将不安全感藏在内心最深处，希望藉由完美的外表，在一切没有发生之前，就去消解它。
　　向魏舒榆坦明心迹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对眼前的这个人，抱有强烈的占有欲。
　　不想面对自己在她的心中可能没有位置，不想面对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性，不想面对自己可能从未得到过她的感情的事实……
　　“我们不是单纯的金钱关系。”
　　魏舒榆回答，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将视线投向山林，没有看靳意竹。
　　“但我也没有把你当做朋友。”
　　山林静悄悄的，风像是也停了一样，落叶慢慢地飘下来，没有声音。枫叶的红色不再热烈，被阳光晒得仿佛快要干枯，显出一点冷清萧瑟。溪水还是在流，却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雾，只能听见微弱的水声，时断时续。
　　脚下的路有点滑，湿气浓重，树干上长着斑驳的苔藓，颜色深得像墨。
　　她们站在岔路口的位置，前方的山路拐了弯，看不见尽头，只剩下成片成片的林子，影影绰绰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但照不出暖意，倒像是某种提醒，提醒她们走到了一个说不清的节点。
　　气温忽然像是降了一点，安静得不自然，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听见魏舒榆这样说，靳意竹的呼吸几近停止，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揪住，死死揉捏成了一团，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觉得难受，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救命的稻草，下一秒就会窒息。
　　“我说过，我喜欢女人。”
　　魏舒榆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她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靳意竹的脸上，注视着她的神情。
　　靳意竹的表情凝固，比起不可置信，更像是不愿意相信，连眼神里都写着绝望。
　　“所以，我没有办法把你当做朋友。”
　　魏舒榆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撕开了友情的真面目。
　　“靳意竹，你会怎么想？”
　　她笑意清淡，看着靳意竹的眼睛，连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我喜欢你。”


第54章 
　　“喜欢我？”
　　靳意竹骤然回神，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语气都轻快几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最近躲着我的原因？”
　　她不会傻到去问是哪种喜欢，光是看魏舒榆的表情，靳意竹也能猜到她的心思。
　　魏舒榆站在她的面前，又好像离她很远，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她刚刚还牵着她的手，很大胆的跟她十指紧扣。
　　现在却紧张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不会发觉的。
　　但靳意竹看她的时候，一向都很认真。
　　“明明说喜欢我，又离我那么远。”
　　靳意竹轻叹一声，朝着她的方向多走一步，拉住她的手，魏舒榆没有挣脱她，很乖的被她牵起来，眼睛还是盯着地面，大概是不敢看她。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打算回去就跑路了。“
　　魏舒榆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
　　靳意竹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令她的笑容显得格外张扬。
　　“总比讨厌我要好吧？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讨厌过我，你要是讨厌我，我会心碎的。”
　　魏舒榆愣愣的看着她，眼前的情况，好像跟她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靳意竹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神里没有厌恶，甚至比平时更温柔，认真的看着她，说，你要是讨厌我，我会心碎的。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靳意竹……”
　　魏舒榆叫了她一声，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说。
　　“怎么了？”靳意竹问她，“要继续往前走吗？前面有个瀑布，虽然不大，但还是很漂亮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状态，游刃有余、饶有兴致，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没有了刚刚那种沉郁。
　　“去看也可以……”
　　魏舒榆被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的脑子晕晕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刚刚她不是对靳意竹告白了吗？为什么现在已经说到瀑布的事情了？
　　那瀑布是非看不可吗？
　　“不对，等一下，你不问我是哪种喜欢？”
　　“嗯？“靳意竹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浓几分，“这个不用问吧？我上大学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多啊，我还跟我朋友去过彩虹节。”
　　她只是没有自己没有喜欢过女生，但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魏舒榆现在就在她的身边，她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她的那种悸动。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是朋友会有的眼神，她看起来很平静，连说喜欢她的语调都平淡到没有变化，可是她连耳垂都在微微泛红。
　　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对朋友的喜欢。
　　靳意竹不知道恋人间的喜欢是什么样的，但是她很清楚朋友间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哦……”
　　魏舒榆应了一声，在靳意竹温柔的态度里，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静下来一点，那种“如果坦白心情，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的恐慌跟着消散了一点。
　　在靳意竹的笑容里，她又觉得不对劲。
　　靳意竹的眼神太平静了，她知道靳意竹的温柔不是假的，靳意竹说的话也不是假的。
　　她是真的不介意，也是真的知道她的喜欢不是朋友间的喜欢。
　　但是，靳意竹呢？
　　她喜欢我吗？魏舒榆不知道。
　　“你很想我问吗？”
　　靳意竹的眼神一直追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
　　看见魏舒榆只是轻松了一小会，又被某种忧郁笼罩，令她觉得有点慌张。
　　“那我问，我问好不好？”
　　靳意竹勾着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问她：
　　“你说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明知故问……
　　根本就是为了配合她。
　　魏舒榆一时气结，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她感受得到靳意竹是想哄哄她，想让她开心，这本来就不是她该做的事情，再说了，是她向靳意竹告白，靳意竹对她的那种喜欢，远远还不到她想要的那种程度，但她却已经忍不住想向靳意竹撒娇了。
　　魏舒榆想克制的，但压抑已久的情感正在她的心里涌动，实在难以克制。
　　而靳意竹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脸上是足以令春风沉醉的温柔笑容，她那么认真的看着她，说着不着调的话，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是这种喜欢。”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忽然往前一步，微微仰起头，在靳意竹的唇角吻了一下。
　　“我对你的喜欢，是这种喜欢。”
　　简直像是羽毛一般、轻到没有重量的吻。
　　纯情得要命，只是嘴唇碰到嘴唇，刹那之间已经分离。
　　就跟在香港迪士尼的花火下一样，与其说是吻、还不如说是毛绒绒的小动物互相蹭了一下。
　　饶是如此，魏舒榆在退开以后，脸上还是开始发烫。
　　“原来是这种喜欢。”
　　靳意竹毫无预兆的将手贴在她的脸上，手心温热，但还是比她的脸更凉一点。
　　“我知道了，我还是不介意。”
　　……不对。
　　刚刚是不介意，现在是觉得简直太可爱了。
　　“真的吗？”魏舒榆在她的手心里，闷闷的问，“真的不介意？”
　　“真的有人会介意吗？”
　　靳意竹手上一动，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而且，这个平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瓷器一样冷淡的女人，正在为她脸红。
　　“我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但我其实……是有点享受的。”
　　享受到连自己都有点困惑了。
　　好奇怪，那她对魏舒榆，还是朋友间的喜欢吗？
　　但她确实不像魏舒榆一样，脸红心跳，看起来像是要融化了一样。
　　她只是觉得她这样好可爱，好想把她抱在怀里揉一揉，想看看她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还会不会有更可爱的反应。
　　“要不你再亲我一下？”靳意竹嘟囔了一句，“让我再感受一下。”
　　“你要感受什么？”魏舒榆问。
　　“感受一下我是不是喜欢女孩子，”靳意竹松开手，“感受一下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喜欢。”
　　“死直女，”魏舒榆横了她一眼，可惜她脸上红晕未消，显得没有什么杀伤力，“我走不动了，我要回去吃饭。”
　　靳意竹点头：“可以啊，那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
　　她从包包里拎出手机，先给别墅那边打电话，要他们派车过来接，挂断电话后，靳意竹左右看看，辨认过路标之后，才再次对魏舒榆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们先到大路上去。”
　　她们现在走的是一条步道，横亘在山林之间，四周景致盎然。
　　红的绿的枫叶，涓涓流过的小溪，溪流旁边还盛放着野花，色彩鲜艳妍丽，乍一看过去，风光很是不错。
　　步道旁边是一片草地，不太整齐，草长得有高有低，边上还有一两棵长歪了的白桦树，树干细细的，皮像是被剥过，露出里面光滑的白，看起来倒是造型奇特，颇有野趣。
　　风从山林的另一边吹过来，有点冷，但带着淡淡的木头味和泥土味，很干净，安静得不可思议，光是注视着这种风景，心里就不知不觉的安静了下来。
　　可惜，刚刚一路走过来，她们各自心里装着事，都没有好好注意这些景色。
　　现在要回去了，反倒觉得有些可惜起来了。
　　“刚刚都没好好看，原来这条小溪这么漂亮，”魏舒榆靠着步道栏杆，感叹了一句，“这边可以下去吗？感觉溪水很清澈。”
　　“可以下去，不过这边虽然是旅游区，但还是在山里，你想下去的话，下次带向导过来。”
　　靳意竹看着手机，注意着司机发来的消息，看着定位差不多了，这才对魏舒榆说：
　　“他们快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魏舒榆好奇的问，“这附近好像没有路标吧。”
　　她左右看一眼，附近步道漫长，通向不同的地方，两边没有路标，倒是有小路可以上去，直通公路附近。
　　“有定位，”靳意竹抬起手腕，给她看手腕上的表，“运动手表很好用的。”
　　魏舒榆点了点头，刚想顺着步道往上走，去公路附近坐车，却发现靳意竹迟迟没有动作。
　　她停下脚步，问：“靳意竹？”
　　靳意竹站在步道旁，没有跟她一起走上楼梯，反而露出了狡黠的笑。
　　“过来，”她对魏舒榆勾了勾手指，“我们没那么着急。”
　　魏舒榆以为她有什么景色要指给自己看，又回到她的身边，四下张望一眼：“什么？”
　　“你再亲我一下。”
　　靳意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欣赏着她的表情。
　　果然，就像她想象得那样，魏舒榆在她直白到近似无赖的要求下，眼神里满满都是惊愕。
　　接着，魏舒榆的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容易脸红的人，在靳意竹刻意的戏弄下，不仅是脸颊飞红，连耳垂都微微泛起了粉色。
　　靳意竹看得手痒，忍不住伸手，捏住了魏舒榆的耳垂。
　　有点烫，但是很软，软得像是一点云。
　　她将愣在当场的魏舒榆揽进怀里，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魏舒榆，你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我……”魏舒榆回过神来，意识到靳意竹在干什么，立马按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开，“我不要。”
　　“不要吗？”
　　靳意竹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泛起一点酥/麻的痒。
　　“你不亲我一下，我怎么知道是哪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把我妈从机场接回来都11点多了，出门前写了一点点，晚上真的是生死时速，赶了又赶，修改后是加了一点精修和章节简介，重不重看都没事
　　明天去镰仓，后天去富士山，我妹本来说过两天过来帮我当地陪的，但是她现在旅游回不来了，我可能要连续给我妈当9天地陪了
　　写到现在这个阶段，也是我最期待的一段，会一直拉扯一直亲亲抱抱也会做点该做的事（……）
　　我也很想加更的！只是实在是没时间，等过一段时间没那么忙了再考虑加更吧


第55章 
　　在靳意竹的怀里，魏舒榆的头脑一片空白。
　　亲她一下，这种事情不说出来，其实根本没什么，亲一下就亲一下，靳意竹的唇很软，泛着蜜桃唇膏的香味，亲起来有点甜，她很喜欢。
　　但靳意竹说，你再亲我一下。
　　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就让人……很害羞。
　　更何况，靳意竹还把她抱在怀里，皮肤温热，紧紧贴着她。
　　秋日凉爽，但还没到穿外套的时候，隔着一件薄薄的衬衫，靳意竹的体温好像比平时更高一点，烫得她有点失神。
　　“真的不想亲？”
　　她半天没有动作，靳意竹又问了一句，声音里还是带着笑的，没有生气的意思。
　　“不想亲就算啦。”
　　夕阳正好落在山那头，橘红色的光拉得很长，把树影也拉长了，一直延伸到她们脚边。
　　风有点凉，却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温度，空气里都是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有种令人沉醉的安静。
　　落日斜着照下来，把靳意竹的侧脸染得发暖，连睫毛的影子都显得特别温柔。
　　“……也不是不想亲。”
　　魏舒榆声音很小，轻得快要融化在风声里，如果不仔细听，简直会被吹散在风里，错过她到底说了什么。
　　靳意竹偏偏靠在她的耳边，将她的话听得极为清楚，当下便笑道：
　　“想亲，但是要害羞死了，是吗？”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轻柔呼吸和喑哑语调混合在一起，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更勾得人心跳加速。
　　“真是没办法，明明刚刚还说喜欢我的。”
　　靳意竹感叹一声，忽然靠得更近，在魏舒榆的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
　　“走了，他们要过来了。”
　　魏舒榆耳朵一烫，她的呼吸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晰，又变得格外遥远。
　　靳意竹的唇很软，嘴唇和嘴唇相贴的时候尚且如此，耳朵皮肤敏.感，亲吻落下时更是明显。
　　她亲过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神色自若的牵起魏舒榆的手，朝着楼梯走过去。
　　魏舒榆被她牵着往上走，只觉得心跳如鼓点，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一般，完全无法平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刚刚还一片空白的大脑，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刚刚靳意竹是不是亲了她的耳朵？
　　她的呼吸和吻落在耳朵上，比此刻的晚霞还要令人心醉。
　　天边的颜色变得很慢，从橘色过渡成粉，再一点点褪成淡紫，像是谁轻轻往天上抹了几笔。
　　光不再刺眼了，晚霞笼着整个山谷，把树、草地、还有人，都涂上一层软软的颜色，周围格外安静，能听见细微的虫鸣，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魏舒榆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点变浅，有点出神。
　　靳意竹就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像是被这片天色压住了。
　　再一看身边的靳意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似乎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
　　魏舒榆又多看了她两眼，靳意竹察觉到她的视线，悄悄侧开一点，没有跟她的眼神对上，魏舒榆这才发现，她的唇角微微上翘，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笑容。
　　什么嘛，装得那么淡定，其实自己也在害羞啊。
　　魏舒榆心里偷笑，去勾她的手。
　　靳意竹左手拿着手机，不知道是真的在专心看手机，还是装得自己很平静，眼睛盯着屏幕，但魏舒榆的手刚一贴过来，她就很自然的跟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魏舒榆低头看了看她们的小指，轻轻晃了一下。
　　靳意竹没有甩开她，反而手上一动，五指都缠上来，拨开她的手指，跟她十指紧扣，变成手牵手的姿势。
　　再去看靳意竹，她的笑意更多一点。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做什么，但魏舒榆却觉得心脏晃晃悠悠，像是被泡在蜜糖里，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她就这样跟靳意竹手牵手，一起走进永恒。
　　轻井泽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刚好能听见远处树叶摇动的声音，还有偶尔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小路尽头，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聊着些什么，也有人在往这边走过来，似乎是在边走边看风景。
　　她们就站在公路边，没有特别靠近，也没有特别避开，看上去就像普通旅人那样，只是刚好牵着手而已。
　　“牵着手没事吗？”魏舒榆问她，“会不会被他们看见？”
　　“看见就看见了，有什么关系？”靳意竹低着头，语气满不在乎，“还是说你不想被看见？”
　　“我没事，”魏舒榆笑道，“怕给你惹麻烦。”
　　“不会，女孩子和女孩子牵个手怎么了？”靳意竹笑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那我等会还要跟你一起泡温泉，晚上睡一张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问题，”魏舒榆压住自己的笑声，牵着她的手，晃一晃，“那你抬头看我啊，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我就是在害羞，不行吗？”靳意竹反驳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亲别人！”
　　大概是因为害羞，靳意竹的语调硬邦邦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生气。
　　魏舒榆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可爱，为了掩饰自己害羞故意装作不在意的靳意竹好可爱，明明是在撒娇，听起来却像是在生气的靳意竹也好可爱。
　　“很好笑吗？”靳意竹被她笑了一声，开始闹起别扭，“是是是，我就是死直女，没亲过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这是你第二次亲别人。”
　　魏舒榆指尖一勾，跟她十指紧扣，打断了她的输出。
　　“第一次是在迪士尼，亲的人也是我。”
　　“怎么，你打算亲完不认人了？”魏舒榆凑近她，故意微微仰起头，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情，“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
　　本来是装的委屈，说到“我被抛弃了”的时候，魏舒榆的语调却控制不住的向下弯了一下，真的带出一点委屈来了。
　　不是靳意竹的问题。
　　魏舒榆很清楚，靳意竹做的事情，还远远够不上抛弃。
　　只是……在这个对于别人来说是玩笑，对于她来说却格外难以启齿的词汇面前，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早知道就不说了，现在真的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了。
　　“我不会抛弃你，”靳意竹感受到她那一点似是而非的委屈，神色反而认真起来，“那天确实是出了点事，我爸在香港摆鸿门宴，我要回去……算了以后再说。”
　　原因不重要，解释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结果就是她在迪士尼亲了魏舒榆，然后消失了。
　　“那天的事情，是我有错，我不该逃避，更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
　　靳意竹握紧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带出一点安慰的意味。
　　“不过……”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件让你很不舒服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开玩笑。”
　　虽然站在公路边上，时不时有车经过，不应该表现得太亲密，免得被当成轻浮的人，但靳意竹还是忍不住，将魏舒榆抱在了怀里。
　　她将魏舒榆的脑袋按在自己肩颈之间，抚/摸着她的头发，是一个安慰意味非常浓重的动作。
　　“我可以保证，我以后不会让你有相同的感受，但我也希望你尊重自己的感受。”
　　靳意竹说得很慢，以前的她坦然享受了魏舒榆对她的顺从，但在知道魏舒榆对自己的感情后，再去享受她的温柔体贴，并不是一件坦荡的事。
　　这不是金钱可以弥补的东西，更何况，是她自己不想跟魏舒榆变成只有金钱的关系。
　　“魏舒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在互相坦诚的基础上相处吗？”
　　在以金钱为囚笼困住魏舒榆后，靳意竹亲手献上钥匙，要她的小鸟自由。
　　虽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用感情留住她。
　　如果她留不住……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靳意竹的心间飘过一丝阴霾，她不想这些的，但盘根错节的家族纠葛、乱七八糟的公司斗争忽然冒了出来，占据她的脑海，令她有一瞬间的心神不宁。
　　……万一她处理不了那些事情，把魏舒榆也卷进麻烦里，要怎么办？她不想去想的，至少这一刻，她想只属于她和魏舒榆。
　　靳意竹看着眼前人，等待着她的答案。
　　仿佛魏舒榆即将说出的话，是审判她的十字架。
　　四周似乎变得很安静，山风不断的吹过，卷起些许落叶。
　　树枝上还有几片枫叶没落，颜色红得很艳，在晚风里轻轻晃，公路边没什么车，偶尔驶过一辆，也很快就远了。山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点光勾出来，淡淡的，像是被什么遮着，看不真切。
　　魏舒榆沉默了片刻，在靳意竹的怀抱里，她鼓噪的大脑渐渐平静，慢慢意识到靳意竹究竟在说什么。
　　在香港淅沥的雨幕中，她曾经看着窗外霓虹，语带尖刺，嘲笑靳意竹的虚伪。
　　她说靳意竹，如果你真的想要什么的话，就应该先给别人一点。
　　她要她知道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
　　魏舒榆很难分辨，当时的自己，究竟是真的想要靳意竹的真心，亦或者只是将自己的欲.望投射在她的身上，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她无意中说的话，却被靳意竹放在了心上，又将那颗心捧出来送给了她。
　　“……可以。”
　　魏舒榆想表现得平静一点的，但声音里却不自觉带上哭腔。
　　“靳意竹，很高兴认识你。”


第56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靳意竹笑着说，拍拍她的背，动作温柔，声音也温柔。
　　“怎么感觉又要哭了？”
　　魏舒榆没有看她，她怕自己看见她的笑容，眼泪就会掉下来。
　　跟靳意竹在一起这么久，她已经很熟悉她的每一个表情。
　　靳意竹是很爱笑的人，开心的时候会笑，肆意飞扬，连眼睛都在发光，会映衬得那张脸几近完美，挑不出一丝瑕疵，明艳更甚夏日烈日。’
　　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笑，只是笑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更显得冷艳逼人，平添几分气势。
　　“我没哭，”魏舒榆摇头，先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反过来调笑，“你就那么开心？”
　　靳意竹的笑明显就是开心的那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明朗气息，声音轻快，藏着笑意。
　　“对啊，我觉得很有意思，”靳意竹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而且你很可爱嘛。”
　　她松开魏舒榆，又仔细打量她一遍。
　　确定魏舒榆真的没有哭后，靳意竹才放下心来，又抬手看一眼腕表，说：“他们快到了，等会回去就可以吃饭了。”
　　魏舒榆点头，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靳意竹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是为了上次的事情道歉，又说希望她能尊重自己的感受而已。
　　可能是没有听过这种话吧。
　　总觉得好像被轻轻爱了一下。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但阳光还是温柔的，铺洒在山林之间，像是落了一层轻纱。红叶层层叠叠，远处山头一片绚烂，近处小道旁也铺着细碎的落叶，踩上去柔软又松散。
　　林间偶尔传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夹杂着不知名的鸟鸣，空气清冷清甜，像刚泡开的茶，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他们过来了，”靳意竹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走吧。”
　　“啊？好。”
　　魏舒榆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在她们面前停下。
　　靳意竹很自然的伸手，替她拉开车门：“上车。”
　　魏舒榆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的恍神。
　　往常，这种司机不方便下车开门的路段，都是她替靳意竹拉开车门，如果下雨，是她为靳意竹撑伞，一切称得上照顾的细节，都是她为靳意竹做的。
　　靳意竹是在模仿她做过的事情，想让她感受到贴心吗？
　　还是她想得太多？
　　靳意竹在她身边坐下，问：“平安，晚餐准备好了吗？”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了，估计等我们回去，刚好可以吃饭。”
　　贺平安将导航换过地址，往前开到调头区转弯，继续向前开。
　　“温泉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靳意竹“嗯”了一声，明明在跟贺平安说话，眼神却看向了魏舒榆。
　　魏舒榆轻轻瞪了她一眼，意思是看我看什么。
　　靳意竹被她瞪了一眼，反而勾起唇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魏舒榆一时无言。
　　有时候，她都觉得，靳意竹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抖M。
　　SUV行驶在环山公路上，车速不算快，还能看得清两旁的风景。
　　魏舒榆不是第一次来轻井泽，但枫叶季的时候，山路两旁无数枫叶火红，染红整片山林，涓涓小溪流淌其中的风光，不论看多少次，仍旧会吸引她的视线。
　　靳意竹的心思不在风景上，只是偶尔瞟一眼车窗外，看看大概到什么地方了。
　　大部分时候，她的心思都在魏舒榆身上，倒不是在看她，而是在观察她在看什么。
　　刚发现她没有看自己的时候，靳意竹想，大概是风景确实漂亮，等魏舒榆看了大半路的风景，她开始有点不满了。
　　她伸手过去，捏住魏舒榆的手腕，问她：“你为什么不看我？”
　　魏舒榆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有点不好意思。”
　　车上不止她们两个人，有贺平安在，后视镜里能看见后座，她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靳意竹看。
　　但她感受得到，靳意竹一直在看她，不遮不掩，热烈明亮的视线。
　　魏舒榆手腕一动，手指滑进靳意竹的手心，勾住她的小指，悄无声息的拨开她的指间，扣住她的手指，指腹抚过她的虎口。
　　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靳意竹的脸莫名其妙热了起来，她干脆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魏舒榆还在摸她的手，从指节到指腹，一点点细致的蹭过去，皮肤细腻温热，动作缠.绵缱倦，仿佛藏着无限柔情。
　　车窗外枫叶火红，她不去看魏舒榆，也知道她大概在笑。
　　是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坏心眼的笑，浮现在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总觉得格外有韵味。
　　靳意竹的心跳得更快一些，模糊的感情悄无声息的翻涌，令她茫然无措，找不到出口，只能骤然抓住魏舒榆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不留一丝空隙。
　　魏舒榆轻笑了一声，这才转眼去看她。
　　视线碰到一起，靳意竹先转头。
　　现在轮到她不好意思了。
　　十五分钟后，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刚在山林间走过，衣服上沾了草籽泥土，魏舒榆和靳意竹先上楼去换衣服，再下楼去吃饭。
　　晚餐在餐厅里已经摆好，落地窗外是已经泛红的林木，夜色微沉，庭院亮着暖黄色的灯。
　　桌上是五道式法餐，摆盘精致，清爽的鹅肝慕斯配无花果果酱，再加一道嫩煎扇贝配海盐柠檬汁，搭配得恰到好处，是靳意竹喜欢的清爽口味。
　　魏舒榆白天点了几道轻井泽当季料理，厨师今天准备的是栗子南瓜浓汤，颜色温柔，味道顺滑。
　　主菜是低温慢煮的牛里脊，肉质柔软，里面加了本地蘑菇和红酒酱，旁边还搭着几样时令小菜，嫩叶生菜、樱桃萝卜和烤甜菜根，颜色明艳，看起来很是有食欲。
　　甜点是栗子蒙布朗，小巧精致，甜度刚刚好。
　　靳意竹对甜点一向兴趣不大，只看过一眼，就点头让侍者端下去了，说是餐后再上。
　　菜肴精美，味道也不错，但两个人的心思，却都不在吃饭上。
　　餐桌太大太宽，只有她们两人吃饭，靳意竹不愿意坐主位，干脆两个人对坐吃饭，但隔着宽大餐桌，总觉得距离太远。
　　好奇怪，明明以前不会觉得很远的……
　　靳意竹食不知味，吃饭吃着吃着，视线就飘到魏舒榆身上去了。
　　“怎么一直看着我……”
　　魏舒榆嘀咕了一句，与每天吃蔬菜沙拉叶子的靳意竹不同，她是吃饭很认真的那种人。
　　别墅厨师的手艺不错，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层焦香，内里柔软多汁，切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肉汁的温热气息。蘑菇嚼起来很有层次，味道清淡但带着股野味，和红酒酱意外地搭。
　　“靳意竹，你先好好吃饭。”
　　“哦，”靳意竹应了一声，显得有点委屈巴巴，“我在吃了。”
　　说完，又去戳那盘沙拉，象征性的吃了两颗小番茄。
　　“吃完再慢慢看，行不行？”
　　魏舒榆没办法，将她的碟子拉过来，把牛排切割成小块，再推回到她面前。
　　“要不要我化个妆给你看？”
　　“不用了，化妆泡温泉不方便。”
　　靳意竹特别喜欢听她那种有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但也收敛了一点，不再一直盯着她看。
　　“觉得我一直看着你，影响你吃饭？”
　　“……我说是你就不看了吗？”魏舒榆凉凉一笑，“看着看着我，我是有点吃不下。”
　　“可是你说你喜欢我，”靳意竹小声说，“我也喜欢你，所以我想一直看着你……你不想看我吗？”
　　“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魏舒榆无奈的说，“靳意竹，我每天都在看着你。”
　　每一分每一秒，你不知道的时候，我都在看着你。
　　每一件你不在意的小事，我都在看着你，想着你，要让你更开心。
　　“真的吗？”靳意竹愉快的笑了，“那你以后也要这样，只看着我，只跟我在一起。”
　　魏舒榆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靳意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说起这些话来，一向是面不改色，仿佛在她的心里，魏舒榆完完全全属于她，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而魏舒榆对于她的这些话，一向接受良好，从未提出过异议。
　　不仅仅是纵容，甚至是享受。
　　享受靳意竹想将她禁锢，变得只属于她一个人。
　　晚餐时间结束，靳意竹先上楼，衣帽间里有准备好的浴衣，可以直接换上去泡温泉。
　　魏舒榆在楼下磨磨蹭蹭了半天，一直等到靳意竹换好浴衣，提着竹篮下楼，她才知道躲不过了，准备上楼换衣服。
　　“这么不想跟我一起泡温泉？”靳意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来了轻井泽不泡温泉，不是有点亏吗？”
　　靳意竹的别墅里，庭院打理得很好，私汤旁边点缀着红枫，视野宽阔，可以看见星空，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已经觉得相当享受。
　　“……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魏舒榆小声说，“毕竟要脱光啊。”
　　靳意竹轻笑一声：“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明知故问，魏舒榆斜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上楼换过浴衣，和靳意竹一起去温泉。
　　浴衣是偏薄的棉麻材质，穿在身上柔软亲肤，有点旧日旅馆的味道。
　　靳意竹选了件藏蓝色的，边缘点缀着几何和风花纹，腰间随意束着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看起来慵懒又随意，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透出一点懒散的性.感。
　　魏舒榆的是米白底色，配上浅灰的花草纹，布料贴着皮肤，隐隐约约地显出来一点轮廓，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平白无故显出几分乖巧。
　　穿过长长的走廊，就是庭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块块石板铺出小径，沿着温泉池边绕了一圈，红枫种在池边，叶子落下来，飘在水面上，像是专门摆进去的装饰。庭院角落放着石灯，柔和的灯光打在院墙上，映出一点斑驳的影子。
　　温泉外有更衣室和浴室，靳意竹先进更衣室，准备换过衣服去淋浴。
　　她脱下浴衣，等待片刻后，魏舒榆都没有进来，不禁有点想笑。
　　从知道要一起泡温泉，到真的站在温泉前，魏舒榆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结果还是不敢进来吗？
　　她淋浴过后，只裹着浴巾，没有直接去泡温泉，而是又绕回更衣室门口，魏舒榆果然还站在门口，一副不打算进来的模样。
　　“怎么，不好意思看我？”
　　靳意竹故意凑到她面前，近得仿佛睫毛会碰到睫毛，笑意盎然的看着她，可惜昏暗灯光下，她看不清魏舒榆是不是脸红了。
　　“是不是打算等我先去泡温泉，等会你裹着浴巾过来，悄悄溜进池子里，就不用被我看见了？”
　　“你看你，说得我多坏呀，”魏舒榆被她点破心思，连声音都软上几分，“我就是比较有边界感，不行吗？”
　　“如果你真的很不好意思，那我先过去，等会你再过来，我不看你，好不好？”
　　靳意竹定定的看她一会儿，反而先妥协了，伸手捏捏她的脸，像是在对待闹脾气的小朋友。
　　“要是真的不想跟我一起，那明天你可以自己来泡，今天就当是陪陪我，可以吗？我想跟你一起看星星。“
　　魏舒榆愣住了。
　　月光下，靳意竹的脸泛着莹白的光，如同神女下凡，精致漂亮到令人目眩。
　　而她的笑容那么温柔，指尖落在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力度，不觉得旖旎，只觉得宠溺。
　　只是为了靳意竹这个笑容，她就觉得……其实她是愿意的，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泡温泉。”
　　魏舒榆定了定神，没有再试图藏起自己的害羞，反正怎么藏都藏不住。
　　“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就好了。”
　　“好，”靳意竹没有问她原因，只是点头，“我等你。”
　　几分钟后，魏舒榆从更衣室出来，浴巾不算宽大，只是堪堪裹住她的身体。
　　刚刚淋浴过的皮肤上，细小水珠晶莹剔透，愈发衬得皮肤白皙，她的肩膀瘦削，肩头也算不上圆润，锁骨细伶伶的，很是惹人怜爱。
　　浴巾遮住旖旎春.光，只有一双.腿笔直修长，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更显得脚踝纤细。
　　温泉就在不远处，只需要走上几步。
　　靳意竹倒是不遮不掩，等到了池边，直接除去浴巾，随意扔在一旁衣架上，沿着阶梯踩进池水。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魏舒榆都觉得有点脸红。
　　纤细的蝴蝶骨，脊背弧度清晰，腰线恰到好处，是极有女性韵味的婀娜，白皙皮肤袒露在她的眼前，伴随着氤氲雾气，沉入温热池水。
　　“魏舒榆。”
　　她叫着她的名字，笑着对她说：
　　“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实在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更新，今天多补一千字
　　这个月又过半啦，宝贝们给点营养液……求求了也留点评论吧！特别是段评，想看想看想看


第57章 
　　靳意竹的眼神很大胆，正在注视着她。
　　魏舒榆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靳意竹的视线中，她又有点脸热。
　　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
　　就算她今天遮遮掩掩，连泡温泉都觉得不好意思，那如果要做点什么别的事呢？
　　明明早就是成熟的大人了……
　　怎么会觉得这么害羞啊！
　　短短几步，魏舒榆思绪纷飞，不知不觉走到了温泉面前。
　　“小心，”靳意竹的声音响起，“再往前就要掉下来了。”
　　“……啊？”魏舒榆后知后觉，“哦哦，已经到了。”
　　她的手按住浴巾，从胸.前一点点打开，露出藏在柔软织物下的身体。
　　靳意竹本来在等着她说话，想听她扭扭捏捏的叫自己不要看，没想到魏舒榆虽然脸颊绯红，动作却大胆。
　　她慌忙移开眼神，魏舒榆将浴巾扔在旁边的衣架上，看着她的动作，反倒轻声笑了。
　　“靳意竹，你不是要看我么？”
　　那语气，简直是有点挑衅了。
　　“看着我。”
　　她踩在阶梯上，一步步走入池水。
　　本来遮挡着胸.前的手松开了，扶住旁边栏杆，白皙皮肤和深红木质栏杆映衬在一处，更显得肤白似雪。
　　平时看起来纤细单薄的人，脱掉衣服后，比例竟然好得惊人。
　　从胸到腰，再至一双长腿，看似柔弱，腰腹之间却有清晰的马甲线。
　　靳意竹被她挑衅，反倒坦然了起来，视线黏在她的身上，从流畅的下颌线，再至天鹅般的脖颈，一直向下……
　　注意到魏舒榆的耳朵泛起一点红，靳意竹笑道：“很漂亮。”
　　“……”
　　魏舒榆不用问，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靳意竹不打算放过她，等她进了温泉，先对她勾勾手。
　　“过来一点，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氤氲雾气里，靳意竹的声音比平时软糯几分，凛冽气势消退后，显出几分诱.惑。
　　“魏舒榆，你真的好漂亮。”
　　魏舒榆被她说得头皮发麻，明明刚开始泡温泉，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好像体温已经高了好多，连心跳都快得不可思议。
　　“靳意竹……”她叹息一声，“你这样子，实在不像是直女。”
　　“那你就说我是双性恋，泛性恋，怎么样都好，这很重要吗？”
　　靳意竹对她眨眨眼，有几分狡黠意味。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既然对女孩子不感兴趣，那就是直女了，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
　　汤池不算宽阔，但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只是走上几步，靳意竹已经到了魏舒榆的身边，她没有什么要避嫌的概念，平时不喜欢跟人黏在一起，纯粹是觉得没意思。
　　但是魏舒榆很有意思。
　　从背后抱着她的时候，她会轻轻的颤一下，肩膀紧绷一瞬间，但在发现是靳意竹的时候，又会放松下来。
　　靳意竹很喜欢这个瞬间。
　　有一种她防备所有人，唯独不防备自己的感觉。
　　温热泉水中，她从背后抱住魏舒榆，感受到她的脊背有一瞬间的紧绷，忍不住将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触碰着她柔软的皮肤。
　　“你很在意吗？”靳意竹问，“我的性取向。”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魏舒榆被她抱在怀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池水温热，靳意竹的身体也温热，皮肤和皮肤贴在一起，柔软的触感……她知道那是什么，正贴着她的脊背，让她无法思考。
　　“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的事情，你是同性恋、双性恋、泛性恋或者什么恋都好，我只是担心我不在你的食谱上。”
　　“食谱，哈哈哈，”靳意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的食谱呢？”
　　“我只喜欢女人啊，”魏舒榆坦然回答，“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
　　“NO，你不能喜欢女人，你只能喜欢我。”
　　靳意竹纠正过她的说法，又在她的耳边吹气，不知道是不爽了要给她找点事，还是纯粹觉得好玩。
　　“什么事？你说。”
　　“我过去两年都只喜欢你，且现在也只喜欢你，可以了吗？靳小姐。”
　　魏舒榆稍微缩了一下，她的耳垂很敏.感，靳意竹这样在她的耳边吹气，她觉得有点……太那个了。
　　而且，她现在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不能想那么多。
　　“你之前说你只能接受精神上喜欢女生，为什么？”
　　“为什么？呃，大概是我之前只喜欢别人到那个程度？”
　　靳意竹松开她，双手抱头，看着空旷的夜幕，语气忽然有一点惆怅。
　　“谈恋爱不是都要接吻和做.爱吗？我感觉很难接受，想象不了这种事。”
　　“……是有过具体的人，让你去想象吗？”
　　魏舒榆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人是女生吗？”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家不是给我找了一个室友吗？我们关系很好。”
　　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靳意竹没有再想起过这些事了。
　　她很少回忆过去的事情，一拍两散的朋友，不算美好的情感探索期，当时觉得迷茫，后来觉得没有意思，这种事情，还是忘记了最好。
　　但既然魏舒榆想听，那她说说也没关系。
　　“你很想知道吗？我看网上说，大家不喜欢听前女友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在网上看的这些东西，”魏舒榆有点想笑，又觉得靳意竹这时候格外可爱，“但我想知道你的所有事情，这样会让我觉得有安全感。”
　　“是吗？那我讲给你听吧，今天就要讲完吗？”靳意竹问。
　　“简单说说就好了，我不想知道细节。”
　　魏舒榆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在水里拨弄着靳意竹的手，将她的手捞出来，一根一根指节掰开，握在手心里。
　　“怎么，你还要给我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吗？”
　　“真不好意思，我那算不上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靳意竹忽然凑近她的脸，“魏舒榆，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有一点，”魏舒榆坦然承认，“干嘛，不许我吃醋？”
　　“当然可以，好吃爱吃，会吃多吃，”靳意竹飞快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
　　魏舒榆被她猝不及防的亲亲吓了一跳，转头看她一眼，靳意竹正在看着她笑。
　　“快说，什么叫只能接受精神上喜欢女生？”
　　“我跟我大学的室友关系很好，有一次，我们开车去加州，她在路上跟我告白了，说她喜欢我。”
　　靳意竹讲得很简短，语气平静，时间过去得太久，感情也不够深厚，现在说起来，跟说别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
　　“我当时觉得，我应该也是喜欢她的，毕竟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吃饭睡觉上学，聊很多事情，我也很开心。”
　　“然后呢？”
　　魏舒榆皱一下眉，把靳意竹的手扭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听靳意竹说喜欢别人，当然会有点不爽……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也是靳意竹成长路上的一环。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去对靳意竹的过去指手画脚，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去要求靳意竹背弃自己的过去。
　　无论是快乐或是痛苦，那都是构成了她的一部分。
　　如果她爱靳意竹，那就应该接受她的过去和所有，去爱真正的靳意竹。
　　“然后她想亲我，我觉得很恶心，就结束了。”
　　靳意竹摊开手掌，说出了结论。
　　“我想了很久，觉得我应该是不能接受女人的身体，所以我是直女，就是这样。”
　　“……那男的呢？”魏舒榆把她的手抓回来，又问，“男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没想过啊，”靳意竹一歪脑袋，好像是在想象着什么，忽然缩了一下脖子，“还是不了，感觉好恶心。”
　　魏舒榆微微偏头，看着靳意竹的脸，感叹道：“那不就是根本没试过吗？”
　　“但我是亲过你啊，下午刚亲过，所以我现在是同性恋了。”
　　靳意竹的结论下得非常爽利，问她：
　　“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魏舒榆低下头，不知道是温泉泡得有点久了，还是她的想法令人脸红心跳。
　　“靳意竹，如果我说，那不是真正的吻呢？”
　　“那不是吗？”
　　靳意竹的声音也变了，染上一点紧张。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吻？”
　　明知故问。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也知道魏舒榆是明知故问。
　　无数小说电影都渲染过的事情，只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吻。
　　不是嘴唇压着嘴唇，像是小动物互相蹭蹭一样的吻。
　　而是唇/舌交缠，心跳加速，要将对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吻。
　　靳意竹很确定，自己家的温泉是最适宜入浴的温度，不会过烫，也不会过凉。
　　但是为什么，她现在觉得很热？
　　心脏正在狂热的跳动着，她看着眼前的人，魏舒榆正在盯着水面，脸颊上有一点微微的红。
　　她本来皮肤就白，被温泉的热度一泡，现在更是连耳朵都微微泛红，平时总是冷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眸，像是染着一层水雾。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但靳意竹总觉得，她想靠近她，再多一点。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火花，连呼吸都变得炽热，枫叶缓慢落在，掉入水面之中，给氤氲雾气染上些许粉红色调。
　　靳意竹的手指不自觉的拨弄着水面，令它泛起一阵阵涟漪。
　　“靳意竹，你想知道吗？”
　　魏舒榆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湿润滑腻的指尖，温泉水带着热度，从她的手上传递过来，气氛暧.昧到了极点，她们的距离也近到了极点。
　　“要不要跟我接/吻？”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一起看比较爽，所以早点更了吧[菜狗]


第58章 
　　靳意竹没有回答她，只是离她更近了一点。
　　她们本来就已经很近了，近到手臂贴着手臂，肩膀碰到肩膀，温热泉水中，皮肤变得柔软滑腻，连肩膀碰到一起，都觉得暧.昧。
　　雾气氤氲，模糊了夜幕和星空。
　　有枫叶落下，飘飘荡荡的跌进水面，荡起一圈涟漪，但是无人在意。
　　魏舒榆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靳意竹身上。
　　明明她是提出邀请的那个人，是她请靳意竹来吻她，但她却紧张到了极点，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这样就能不那么紧张。
　　靳意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没有一点预兆。
　　她的指尖是湿润的，泉水温热，在魏舒榆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魏舒榆被迫仰起脸，她没有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吻上靳意竹的唇。
　　靳意竹习惯用水果味唇膏，靠近她的时候，可以闻见淡淡香气，这样直接吻上去，更是柔软清甜，如同摘下高悬于伊甸园的禁.果。
　　“今天是苹果味啊。”
　　魏舒榆轻吻了一下她的唇，伸出双臂，绕上她的脖颈。
　　“很适合你。”
　　她闭上了眼睛，距离那么近，近得靳意竹能看见她的睫毛。
　　漆黑如鸦翅，沾染了些许水汽，不知是悸动，还是紧张，有点轻微颤抖。
　　靳意竹很想去触碰，而她也这样做了。
　　她的手心抚上魏舒榆的眼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这双眼睛，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就是喜欢。
　　她只是觉得，自己为了这双眼睛着迷。
　　柔软睫毛在她的手心轻颤两下，触感微妙，靳意竹还来不及仔细体会，已经被魏舒榆捏住了手腕。
　　她拉着她的手，掠过自己的唇，吻上她的掌心。
　　魏舒榆柔软的唇落在手心，靳意竹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太软了，软得不可思议，偏偏魏舒榆还盯着她的眼睛，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湿润柔软的感觉，靳意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水雾迷蒙的眼中，有一点狡黠笑意。
　　跟平时不太一样的魏舒榆，像是小狐狸一样的魏舒榆。
　　“……你这样好可爱。”
　　靳意竹轻声感叹，顺从自己的欲.望，吻住了她的唇。
　　“亲起来也好软。”
　　比果冻还软的唇，比樱花更清淡的香气。
　　靳意竹吮吻着她的唇，牙齿轻咬着唇.瓣，不出意外的发现，魏舒榆的耳朵开始微微泛红。
　　“耳朵红了，”靳意竹说，“这点也好可爱。”
　　呼吸的间隙里，她按住魏舒榆的脊背，要她跟她靠得再近一点。
　　本就没有什么空隙的拥抱之间，几乎是要挤在一起，触感却比云朵更柔软。
　　简直……软得要神魂颠倒。
　　不知道是谁主动，舌尖开始纠缠在一起，呼吸变得炽热，湿润的气息如同一阵阵浪潮，正在将她们淹没。
　　思绪变得模糊，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
　　靳意竹只想抱紧眼前的人，更多一点、更深入一点，去汲取她的气息。
　　她的呼吸，她的香气，她柔软的唇和不经意间的轻喘，她全都想夺走，变成自己的珍宝，收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靳意竹……你等等，”魏舒榆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点呼吸不了。”
　　“会吗？”靳意竹低声问她，“我很收敛了。”
　　她松开一点魏舒榆，不再按着她的头。
　　只是顺着她的脊背，指尖轻柔抚过，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引/诱，或者这两者，其实含义差不多。
　　为了泡温泉，魏舒榆将长发扎成丸子，方才还是很完美的丸子头，现在快要散开。
　　几缕额发垂落在她的脸颊两旁，愈发显得下巴小巧似玉，刚刚被吻过的嘴唇嫣红，像是受了什么蹂.躏似的，惹得靳意竹又多看几眼。
　　“很热吗？”靳意竹问，她的指尖抚上魏舒榆的唇，“很红，好像樱桃。”
　　“……有点热，”魏舒榆轻叹一口气，干脆咬住她的手指，“但不是因为热。”
　　靳意竹明知故问：“那是因为什么？”
　　唇舌湿热，纠缠住她的指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跳好像变得更快了一点。
　　她本来是想来看星星的，但视线又黏在了魏舒榆的身上，怎么办，想再亲一下。
　　“……”
　　魏舒榆瞪了她一眼，但因为湿发散乱，脸颊绯红，显得没有一点杀伤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被你亲的，行了吗？”
　　“当然可以，”靳意竹问她，”这就是真正的吻吗？“
　　“嗯，”魏舒榆缓过气来，往旁边蹭了一点，跟她拉开距离，“感觉怎么样？”
　　怀抱骤然落空，靳意竹的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
　　魏舒榆明明离她不远，但她却觉得不够近。
　　要近到什么程度，才能算近？
　　抱在一起？贴在一起？吻得更深入？或者说……
　　靳意竹想不清楚，但她隐约觉得，或许她的心正在为了魏舒榆跳动。
　　她向来觉得没有意义、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心，正在为了魏舒榆跳动。
　　“感觉很好，”她说，“感觉我跟你很近，感觉你亲起来甜甜的，感觉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感觉想抱抱你……”
　　她的感受很多，细碎又复杂，一句句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混乱的温柔。
　　魏舒榆安静的看着她，忽然很想拥抱她。
　　就算是被荷尔蒙冲昏头脑，靳意竹仍旧是那个温柔澄澈、会将她的每一件小事放在心上的靳意竹，连在接吻的时候，她的感受都可爱得像是棉花糖。
　　在靳意竹说完她的感受前，魏舒榆已经抱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靳意竹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我说得不对吗？”
　　“很对，非常对，”魏舒榆笑起来，“而且非常可爱。”
　　她在靳意竹的唇上轻吻一下，问：“靳意竹，你还想看星星吗？”
　　“星星啊……今天都没怎么看星星。”
　　靳意竹仰起头，看着如天鹅绒般的夜幕，在距离她们很遥远的地方，星光正在闪烁。
　　“我还准备了很多跟星星有关的事情，想跟你说的。”
　　“可以下次说吗？”魏舒榆说，“我觉得，我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下次再说吧，”靳意竹回答，“星星每天都会有，但这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比看星星重要。”
　　这样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意相通的时候，只想牵着彼此的手，通往不知道在何方的永恒的时候……
　　比看星星更重要，比赏枫叶更重要，比一切都更重要。
　　靳意竹从温泉里站起来，湿淋淋的水顺着她的身体滑落，从锁骨、到胸.前，再至腰线，勾勒出属于成年女性的曼妙曲线。
　　她不闪不躲，去衣架旁取浴巾，明知魏舒榆的视线正追着她，也没有回避分毫，反而对她一笑。
　　“你刚刚看过我了，这是我的补偿。”
　　魏舒榆从池子里站起来，接过靳意竹递过来的浴巾，没什么底气的解释。
　　“你想怎么看都行，”靳意竹笑道，“要不要再看看？“
　　魏舒榆硬着头皮说：“……现在吗？等会再看吧。”
　　她发现靳意竹在这种事上，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坦然。
　　不论是接/吻，亦或是袒/露身体，她都有一种尝试一下又如何的态度，完全不会害羞。
　　反而搞得她更害羞了。
　　“等会再看？回房间看吗？”
　　不知道是故意戏弄她，还是真的这么想，靳意竹淡淡的问一句：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
　　“那个，靳意竹。”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看向靳意竹，问：
　　“我们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很快吗？”靳意竹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迷茫，“这种事情，是有什么规定吗？比如告白后三天才可以亲亲，五天才能接/吻，十天才能上/床？”
　　“倒是也没有……”魏舒榆捏住自己的耳垂，“有点冷，去洗澡吧。”
　　离开了温泉水后，轻井泽夜间的凉风吹过，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还是有点冷的。
　　魏舒榆先一步进了浴室，将浴巾扔进回收箱，打开淋浴，任由热水兜头兜脑的落下来，将她整个人淋湿。
　　“魏舒榆。”
　　靳意竹跟在她的后面，进了浴室之后，没有到她的身边，反而是另找一个位置，开始洗澡。
　　“你是觉得太快了吗？”
　　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的日式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靳意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甚至带着一点空渺。
　　她将泡沫打在自己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的温度，说：
　　“可能步骤是有点不对，毕竟我在什么都没想的时候，就已经亲过你了。”
　　“那天迪士尼的烟花太漂亮了，你也太漂亮了。”
　　“在那种气氛里，我想，我能不能跟你靠近一点，永远不分开。”
　　“我不知道你是害羞，还是觉得不安，我想说的只是……”
　　白色泡沫被水流冲散，靳意竹重新睁开眼睛，发现魏舒榆正站在她的面前，有点气恼的看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将魏舒榆拉过来，塞进淋浴热水中，说：
　　“我知道你觉得我说这些很荒谬，但你先别气，我是很认真的想说，不论是告白，还是接吻，我都是认真的。”
　　“知道你是认真的了！我就是害羞！”
　　魏舒榆闭着眼睛，她已经洗完头发了，现在纯粹是不想看靳意竹。
　　“不要说得我好像是翻车鱼一样，每天都在不安好吗？我只是觉得一起洗澡这件事很……”
　　很色/情。
　　这想法，简直比这件事本身，还要难以启齿。
　　作者有话要说：
　　[菜狗]小榆你放心，早晚有一天给你安排浴室play


第59章 
　　“很什么？”
　　靳意竹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站在淋浴头下，任由水流淋湿自己。
　　“为什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魏舒榆看着她，朦胧水雾中，靳意竹的头发被沾湿，往日蓬松的、如海藻般的卷发，现在湿淋淋的落在肩头，愈发显得皮肤白皙，锁骨纤细。
　　她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却有一张那么艳丽的脸。
　　即使不化妆，也会让人联想到塞壬海妖的明丽面容，唇红齿白，眼瞳深邃。
　　魏舒榆脑中闪过很多念头，但她都懒得去追寻，那些答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靳意竹在她的面前。
　　她的一生中，很少有勇敢的时刻。
　　离家出走，只身去往大洋彼岸是一次；不管不顾，成为靳意竹的金丝雀是一次；在满天水雾中，向靳意竹告白是一次。
　　现在，揽住靳意竹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吻上她的唇，又是一次。
　　“我是觉得一起洗澡很色/情。”
　　魏舒榆轻声说，舌尖舔舐过靳意竹的唇，勾.引的意味浓重。
　　“你觉得呢？”
　　短暂的拉开距离后，她又吻上去，滚烫的气息触碰到靳意竹。
　　魏舒榆的吻很用力，但不是掠夺的吻，而是温柔的、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靳意竹的唇舌，细细描摹过她的唇线，亲吻着她的齿尖。
　　纠缠不休，仿佛在说着来品尝我的吻。
　　散发着甜腻的气息，不知道是在品尝靳意竹，还是在诱.惑靳意竹。
　　“……你这样，”靳意竹轻喘了一声，手指伸入她的头发，将她按向自己，“确实很色/情。”
　　那种奇怪的想法又出现了。
　　心里仿佛烧着一把火，想要去探寻，想要去接近，想要知道魏舒榆的一切，想要将她吃掉，想要和她靠得更近，近到不能更接近。
　　淋浴把人变得湿淋淋的，恰到好处的水温不停的落下，模糊了时间和空间，好像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慢吞吞的洗过头发，拖延到不能再拖延，靳意竹终于关了水，问：“我帮你吹头发吧？”
　　更衣室里有新的浴巾，靳意竹随便拽了一块，把魏舒榆包在里面，感觉自己像是在擦一只小猫。
　　“你轻点，”魏舒榆被罩在浴巾里，闷闷的发声，“会不会擦头发啊。”
　　“不会，没给别人擦过，”靳意竹回答，“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那你干嘛非要给我吹头发？”
　　魏舒榆从浴巾里钻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差点被她闷死。
　　“我的大小姐，可以不要突发恶疾吗？”
　　“我只是想……”靳意竹不好意思的笑笑，“让你觉得我很温柔。”
　　“你的温柔不在这种地方。”
　　魏舒榆垂下头，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
　　“不用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不是这种日常生活上的事情，而是精神上的支持。
　　光是靳意竹说，你要尊重自己的感受，就远远胜过她身边很多人。
　　这种日常生活上的小事，本来也不是靳意竹会做的事情。
　　她从小就被别人照顾，怎么能一下就学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魏舒榆也没那么在意这些事，她又不是没手没脚，没必要非要把苹果变成橘子。
　　“但我想试一试嘛。”
　　靳意竹没放弃，等她把头发擦得半干，还是拿起吹风机，开始笨拙的给她吹头发。
　　“你以前的女朋友，会给你吹头发吗？”
　　“什么？”
　　吹风机的噪音里，魏舒榆听不太清她的话。
　　靳意竹索性把吹风机关掉，又问一遍：“别人是怎么给你吹头发的？”
　　“别人不会给我吹头发，”魏舒榆觉得有点好笑，“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魏舒榆从她的手里接过吹风机，开始吹自己的头发，偏着头，发丝垂落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魅惑。
　　“是不是想问我前女友的事情？”
　　靳意竹不想承认的。
　　在她的认知里，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要是追根究底，问个不停，是一种不识趣的表现。
　　不论是她的同学，还是她的朋友，谈起这种事的时候，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们说，要能玩得起，以前的事情不要问，未来的事也不要提，专注在现在这一刻，只享受这一分钟，不要再问永远。
　　但她还是在乎。
　　她想知道魏舒榆的过去，想知道魏舒榆在认识她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认识过什么人，是不是曾经在雨夜里哭泣，是不是有人让她露出笑容。
　　既不够坦荡，也不够自私，她被夹在两者中间，想知道，又不好意思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在意自己在魏舒榆心中的形象，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的对她笑，揽过她的肩膀，甜言蜜语像是倾泻而下的瀑布，淹没魏舒榆的同时，却不管后果。
　　“靳意竹，你想知道吗？”
　　魏舒榆看着她，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看见犹疑不定，她竟然莫名觉得有点爽。
　　“想知道的话，你就问啊。”
　　“问不出口，”靳意竹说，“我听说要不管前尘旧事，才是真的大度。”
　　这种时候，她又很在乎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教条主义。
　　明亮的更衣室里，魏舒榆吹干自己的头发，过来撩起她的发丝，吹头发前，在她的耳边轻吹一口气：“那你就慢慢想吧。”
　　她不会自找没趣。
　　靳意竹不问，她不会自己说。
　　吹风机呼呼的风声里，她将靳意竹的头发吹干。
　　靳意竹的发质很好，握在手中，像是一段柔软的丝绸。
　　不做发型的时候，她的头发其实是直的，栗色长发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是白皙精致，显出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美。
　　和靳意竹不同，魏舒榆倒是很会照顾人。
　　她一缕缕的吹干靳意竹的头发，等到头发半干的时候，靳意竹也想通了。
　　“告诉我吧。”
　　靳意竹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吹风机从她的手中拿走，亲吻了她的手心。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魏舒榆露出一个冷笑，“她结婚了。”
　　她结婚了。
　　好像这四个字，就是那个人所有的注解。
　　“就这样？”
　　靳意竹有点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觉得不该什么都不说。
　　她能感受得到，这四个字对于魏舒榆来说，比千斤巨石更为沉重。
　　“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
　　“……”
　　魏舒榆沉默了两秒，她不喜欢回忆，尤其是回忆过去的失败。
　　对于她而言，这些事最好是忘记、或者是消失，不留下痕迹是最好的，就算这是一种逃避，但逃避可耻但有用，那逃避一下怎么了？
　　人生一定要去面对吗？
　　但靳意竹问了，她不能不回答。
　　诚实是美德，尤其是在面对恋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献上全部的忠诚。
　　“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快乐过的。“
　　魏舒榆轻声说，她吹干了靳意竹的头发，放下吹风机，离开了宽大的镜子。
　　她从置物筐里捡出新的浴衣，米白色，山茶花纹样，套在身上，浴衣布料柔软，没什么曲线，任是谁穿上了，都有一股恬淡氛围。
　　魏舒榆的语气也是淡的，说：“不过没快乐多久，她觉得我想要的太多，妨碍了她的自由。”
　　靳意竹沉默的听着，她觉得自己不该说什么。
　　她也穿了和魏舒榆一样的浴衣，但在她的身上，那件浴衣不是恬淡，反而显出某种冷厉，不知是不是因为淡色调，她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更显得肃杀。
　　“和我分手后，她就结婚了。”
　　魏舒榆从镜子里，看一眼靳意竹。
　　她想，可能她不该说着这么多的，但对于靳意竹而言，既然开口了，应该是想知道全部的信息吧？毕竟，问起这些事，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我确实怀疑过人生，就是在你遇见我的时候。”
　　刹那间，靳意竹明白了。
　　在看见魏舒榆的那一刻，她的身上，为什么会围绕着那样的孤独。
　　而她眼中的雾气，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管，”靳意竹猛然抱住她，“反正，我抓住你了。”
　　我抓住你了，我把你从那片雾气里拉出来了。
　　既然我把你留在了世间，那你就要为了我，一直一直留在世间，你要爱我，你要留在我身边，你要知属于我一个人，不再想其他任何人，不再在乎任何事。
　　“魏舒榆，”靳意竹埋首于她的脖颈之间，“你不能离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我。”
　　“靳意竹……”
　　魏舒榆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落在她的头上，抚/摸着她的发丝。
　　“我不会随便离开你的，除非……”
　　靳意竹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要结婚，”魏舒榆轻声说，“我没兴趣当小三。”
　　她无视了靳意竹的沉默，也无视了靳意竹那一瞬间的清醒。
　　或许我不该现在说这个，婚约之类的东西，现在说起来太残酷，但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魏舒榆垂下眼帘，只是笑道：“头发吹干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他们准备了蜜瓜，可以去尝尝。”
　　靳意竹收回思绪：“好。”
　　璀璨星空下，靳意竹思绪万千。
　　从来没有想过的、堪称疯狂的念头，正在她的心中滋生。
　　在认识魏舒榆前，靳意竹从未质疑过自己的生活。
　　金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华服美酒、珠宝包包、甚至是落日和海洋，在毫不费力的看过世界上大部分美景后，靳意竹的感受是……无聊，只剩无聊。
　　无聊到麻木，没有更新鲜的事物，没有更有趣的东西。
　　她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也试过用奢侈品满足自己，但人心的欲.望，从来都不是能用金钱满足的。
　　说着有钱后就没有烦恼的人，只是因为没有足够有钱。
　　金钱买不到快乐之后，紧接着的致命的空虚感。
　　但那又如何？
　　怎么活着都是活着，谁规定了人生一定要有意义？
　　说不定就这么过着，一生就结束了呢？
　　反正她的生命结束时，一定是花团锦簇，浮华满目。
　　联姻又如何？成为一个工具又如何？既然生命只剩空虚，那怎么过，又有什么区别？
　　在被那些问题桎梏，几近坠入深渊的时候，她在雨幕之中，看见了魏舒榆。
　　从未见过的女人，坐在大剧院的台阶上，指间一点明灭的火星，她没有问，也知道她不是想抽烟，而是觉得太寂寥，才点了一支烟。
　　“魏舒榆，”没头没脑的，她又说了一句，“你不要离开我。”
　　我现在不能保证什么，所以我不会讲出没用的承诺。
　　但如果那是你的条件，我想我能做得到。
　　联姻这种事……
　　其实是一种牺牲。
　　靳意竹以前不愿意去想，因为她很清楚，联姻是一件看似花团锦簇，实际却是出卖自己，又将权/柄拱手送上的牺牲。
　　她接受过吗？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接受过那种命运。
　　要不然，她怎么会向魏舒榆伸出手？
　　“我……”
　　魏舒榆不想答应的，她不会做出自己做不到的承诺。
　　靳意竹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她其实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只是这次不一样，她感受得到，靳意竹是认真的。
　　“我不会随便离开的。”
　　她只能这样说。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清冷月色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仿佛被镀上月光的冷色，比平时更妖艳几分。
　　真的吗？靳意竹很想问，但她没有说出口。
　　魏舒榆坐在她的身旁，仿佛对她的心思丝毫未觉，正在看着星空，品尝着碟子里蜜瓜。
　　蜜瓜切成小块，泛着甜蜜的色泽，吃起来也是清甜可口，是靳意竹往日最喜欢的水果，也是她特意叮嘱侍者，要在她们泡完温泉后，在庭院里准备蜜瓜。
　　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品尝。
　　她只是看着魏舒榆，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落在脸颊旁的额发。
　　在夜幕之中，魏舒榆显得更冷淡几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跟刚刚在温泉里、和她接吻的女人完全不同。
　　“魏舒榆，你在想什么？”
　　她很迫切的想知道点什么，不论是什么都好，她在想什么，她想要做什么，只要是跟魏舒榆有关的事情，什么都好。
　　魏舒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蜜瓜很好吃，你要来一点吗？”
　　她戳了一块蜜瓜，递到靳意竹面前。
　　靳意竹张嘴吃了，觉得好像没什么滋味。
　　好奇怪，她都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怎么会想这么多的事，为什么会去琢磨另一个人的心思？再说了……魏舒榆不是应该很好懂吗？至少过去的两年，她觉得她很好懂。
　　可是，为什么，这个夜晚，她应该看懂魏舒榆的时候……
　　她却觉得，魏舒榆在想着的东西，她不敢懂。
　　陌生的占有欲困扰着她，而魏舒榆在吃蜜瓜，脸上是一派天真，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靳意竹仰起头，看着渺远的星空，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魏舒榆的手。
　　魏舒榆没有挣脱她的手，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呼吸乱了一瞬。
　　她不是迟钝的人，完全能感受到，靳意竹在握住她的手时，究竟在想什么。
　　更何况，靳意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占有欲。
　　璀璨星空下，靳意竹朝她偏过头。
　　魏舒榆也在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真是很漂亮。
　　靳意竹不再思考，其实思考也没有什么意义吧？在本能面前，在她的心跳面前，思考好像都成了一种桎梏。
　　人生一定有正确答案吗？或许也不一定吗？就算她现在想要吻魏舒榆，那又怎么样？
　　“魏舒榆……”
　　她终于做了今天晚上以来，她一直想做的事。
　　“我好喜欢你。”


第60章 
　　魏舒榆没有拒绝。
　　靳意竹的吻又急又重，没有丝毫技巧，反正她也不会。
　　她只是遵从本能，啃/噬过魏舒榆的唇，纠缠住她的舌尖。
　　很甜，很软，令人着迷的感觉，比魏舒榆主动吻她的时候更动人，靳意竹如同上瘾一般，掠夺过魏舒榆的呼吸。
　　头晕目眩，神魂颠倒。
　　靳意竹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但在这片璀璨星空下，她总觉得，她的心中像是有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正在爆发出惊人的热度。
　　“不行……靳意竹。”
　　魏舒榆被她吻得喘不过气，只好揪住她的衣领。
　　“靳意竹……”
　　她想叫她不要亲了，但气息断断续续，说不出更多句子。
　　她不是什么圣人，她本来就是经不住诱.惑的人，更何况这是靳意竹，让她独自在深夜肖想过的靳意竹。
　　她正箍着她的腰，不管不顾的靠近她，深深的吻她。
　　湿/热的舌尖纠/缠着她，仿佛一刻都不想放过她，魏舒榆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迷途的旅人，甘愿被海妖迷惑。
　　月色之下，靳意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注视着魏舒榆，指尖从她的脸颊上划过，轻声叫她的名字：”魏舒榆……“
　　你好可爱。
　　好想吃掉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将魏舒榆抱得更紧一点。
　　靳意竹断断续续的吻着她，呼吸不成调，连体温都变得滚烫。
　　“靳意竹……”迷迷糊糊之间，魏舒榆败下阵来，问她，”还要继续看星星吗？“
　　“我早就不想看了。”
　　靳意竹回答：
　　“我们回去吧。”
　　庭院里，树木郁郁葱葱。
　　枫木和花草一早打理过，力求在她们来看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状态。
　　小桥流水，纷纷落叶，红枫如火焰，从半空中飘落。
　　月光清冷，落在水面之上，映出旁边的花木，愈发显得景致错落，颇有巧思。
　　“真的不看了？”魏舒榆勾起唇角，凑近靳意竹，“蜜瓜很好吃哦。”
　　“那要让他们再送一盘来吗？”
　　靳意竹一向体贴，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依旧以魏舒榆的意愿为先。
　　“喜欢吃的话，可以多吃一点。”
　　“也没那么喜欢吃啦，”魏舒榆很满意，在她唇角轻吻一下，“非要说的话，还是更喜欢吃你。”
　　“……什么叫喜欢吃我。”靳意竹嘀咕了一句，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卧室里只亮一盏小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影影绰绰，仿佛什么都看不真切。
　　关上门的刹那，魏舒榆已经转身，吻上靳意竹的唇。
　　与之前不同，是充满侵/略性的吻。
　　温柔、但强势，令靳意竹有点不适应。
　　她没见过这样的魏舒榆，在她的面前，魏舒榆总是乖巧柔软的，不论是她的唇，还是她的人。
　　“魏舒榆？”
　　靳意竹有点诧异，被推到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魏舒榆在做什么。
　　“怎么了？”
　　“怎么了？”
　　魏舒榆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清冷中带出一点妩媚，是她没见过的模样。
　　“靳意竹，你不想做吗？”
　　靳意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知道魏舒榆是什么意思。
　　倒不如说，是她先挑起了这种氛围，是她先给了魏舒榆暗示，是她想要魏舒榆更多一点。
　　“……想。”
　　靳意竹坦然回答，她伸出手，按住魏舒榆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主动开启了这个吻。
　　“我想跟你更靠近一点。”
　　“是这么近吗？”
　　魏舒榆轻吻着她的唇，有点生涩的吻，她其实不是很习惯这个位置，但靳意竹是直女，那应该是她在这个位置吧？
　　“要近到什么程度？”
　　她吻住靳意竹的唇，像是靳意竹刚刚吻她一样，充满占有欲的吻。
　　即使是在这种时刻，即使是被占有欲冲昏头脑，只想让靳意竹属于自己的时刻，魏舒榆依旧是温柔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做不到靳意竹那种强势，只是又一次吮/吻过靳意竹的唇，与她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灯影摇曳中，浴衣悄无声息的松开，从脊背落到脚踝。
　　魏舒榆吻着靳意竹，身体不由自主的贴下去，与她的皮肤贴在一起。
　　“魏舒榆，”靳意竹的手抚上她的脊背，顺着脊椎向下，按在她的腰间，“你真的好软。”
　　魏舒榆轻轻颤了一下，她觉得不太对劲，她明明在俯视着靳意竹，为什么却感觉被她掌控？
　　“你也很软……好软，”魏舒榆埋首于她的怀中，感受到一片云朵似的柔软，“这样会觉得舒服吗？”
　　模糊的渴望逐渐变得具体，以言语无法形容的感情，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袭击了魏舒榆的心脏。
　　滚烫的、跳动的心脏，连酸涩都变得难以言喻，仿佛是一种奖励。
　　靳意竹轻喘了一声，指尖从她的脊背上划过，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可以再多一点。”
　　“……多一点？”
　　魏舒榆低声问道，明明是她在上位，却在靳意竹的呼吸声中，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阵悸动。
　　"是这样吗？“
　　顺着靳意竹的腰线，她一路吻下去，直至靳意竹轻轻颤了一下。
　　“是的，”靳意竹声音隐忍，手指却在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不忍心按魏舒榆的头，只是抬起了腰，“是的……”
　　平常冷静的声音里，带出一丝妩媚。
　　魏舒榆敏锐的捕捉到不一样的温度，她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没什么信心，但靳意竹的反应，让她感觉自己做的，或许是对的。
　　指尖触到一点湿润的气息，魏舒榆反而犹豫了。
　　她俯首，请求着靳意竹的许可：“靳意竹……”
　　她的声音很软，比起占有，更像是渴/求，问她：“可以吗？”
　　“可以，”靳意竹答得很干脆，“我想要你。”
　　魏舒榆还在犹豫，靳意竹却捏住了她的手腕。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亦或是为了令魏舒榆感到心安，被魏舒榆以指尖占有，仿佛定在爱/欲的十字架上时，靳意竹微微皱眉，要向她献上一切。
　　她注视着魏舒榆，抬手抚过她的脸。
　　魏舒榆低头，贴着她的手心，亲吻着她的脸颊，被靳意竹的热度包围，她注视着靳意竹的眼睛，靳意竹完全属于她的感觉，更是令人神魂颠倒。
　　“我想要的是这样的距离。”
　　靳意竹仰起头，去吻她的唇，在逐渐快起来的节奏里，连腰都在迎合着魏舒榆的动作。
　　“魏舒榆，现在你明白了吗？我想要是这样的距离。”
　　魏舒榆在她的吻里，在她的热度里，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她应和着靳意竹，“我现在知道了。”
　　摇曳灯影中，即使她不去看，靳意竹的身影，也会撞进她的眼帘。
　　蓬松长发如同海藻，散落在枕头上，靳意竹的呼吸清浅，节奏却急促，在那一阵浪潮来临前，她闭上眼，微微偏过头，却被魏舒榆掰过下巴，再次吻上她的唇。
　　“靳意竹，为什么要躲？”
　　被紧缩的节奏桎梏住，又放松下来后，魏舒榆抽出手指，在靳意竹的面前，轻轻舔/过自己的指尖。
　　“是不喜欢这样吗？“
　　明明你的身体很喜欢。
　　她准备好了台词，但没能成功的说出来。
　　“不是不喜欢。”
　　靳意竹说，她躺在魏舒榆的身下，眼神却晦暗难言。
　　“只是，我更喜欢这样。”
　　在魏舒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靳意竹按住肩膀。
　　局势逆转，靳意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只是看着她而已，语气已经充满了侵/略性。
　　“其实我比较喜欢这样。”
　　靳意竹轻笑了一声，先吻一下她的耳垂，在她的耳边轻轻吹气。
　　“魏舒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直女，就要在下面吧？”
　　“……你是直女，你不在下面，谁在下面？”
　　光是被她那样看着，魏舒榆已经觉得，自己的腰软了一半。
　　但是太丢人了，她才不要在靳意竹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感觉。
　　“你就是该在下面，你刚刚明明在下面。”
　　“是吗？”
　　靳意竹煽情的吻过她的耳垂，小巧圆润的耳垂，如同一颗珍珠，轻而易举就被她玩/弄。
　　"那现在是谁在下面？“
　　压迫感很强，明明三个小时前还是直女，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这种事情，难道真的是本能吗？
　　魏舒榆想偏过头，避开她的问题，但却被靳意竹捏住了下巴。
　　“刚刚艹我时候，不是很有气势吗？”靳意竹笑了一声，在她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吻，“现在在躲什么？”
　　“我……”魏舒榆咬牙切齿，“你现在是在蓄意报复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
　　靳意竹的指尖抚过她的锁骨，唇还流连在她的唇间，她吻得很仔细，一点都不想放过魏舒榆。
　　“你不是很享受吗？”
　　只是亲吻而已，魏舒榆已经觉得头晕目眩。
　　在想象的时候……她本来就是被靳意竹……
　　她几乎不能思考，她本来就更喜欢……比起主动做些什么，更希望被占有。
　　尤其是靳意竹这样。
　　占有欲如同瀑布，不管不顾的倾泻而来，即使还什么都没有做，已经足以让她……
　　“好氵显啊。”
　　靳意竹故意笑了一声，直接按住了那片潮湿的地方。
　　“魏舒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魏舒榆不说话，想偏开脸，不让靳意竹看见她的神情，但靳意竹似乎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按住了她的下巴。
　　“躲什么？”靳意竹说，“你刚刚不是不让我躲么？”
　　“靳意竹……”
　　魏舒榆终于开口，连呼吸都不成语调。
　　“你能不能别废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靳意竹亲亲她，成功的惹来她一点怒意，“这么敏.感，还让我不要废话。”
　　“我敏.感怎么了？”
　　魏舒榆几乎要恼羞成怒，推一下她的肩膀：
　　“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给点营养液给点营养液给点营养液！！！不能因为我更得快就不给我营养液！应该给我多多的营养液奖励我勤劳！！
　　不要骂我日/攻姐啊，日/攻也是一种xp谁赞同谁反对，咱都搞女同了无差有什么错！！！跟我念，就要无差就要不分就要反攻就要当H!!!搞女同就是要不分！！！
　　改第三次了，我倒要看看要写得多艺术才能过审[菜狗]


第61章 
　　魏舒榆几乎有点后悔了。
　　她看向墙角的那盏灯，昏黄的小灯，这不是靳意竹蓄谋已久的吗？
　　这样的一盏小灯，没事谁会放在房间里？
　　不过，这里是轻井泽的度假别墅，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痛快？”
　　她越是这么说，靳意竹越是觉得有趣。
　　“说出来啊，你想要什么痛快？”
　　最初，在那片雾气里，向魏舒榆伸出手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好有趣。
　　在香港流光溢彩的浮华里，怎么会有人只是看着维多利亚港，眼神里却没有向往？
　　“魏舒榆，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靳意竹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吻着魏舒榆的唇，她的手箍着魏舒榆的腰，按在魏舒榆最为敏.感的地方，但是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逼问着魏舒榆，要她在这种时刻，再一次承认自己的爱。
　　“你告诉我，我才会做。”
　　她要用卑劣的欲/望留住魏舒榆，她要魏舒榆不再对虚无的河流有向往，她要魏舒榆重新品尝到人世间的滋味。
　　她要魏舒榆自己承认，她是因为爱着她，所以甘愿留在她身边。
　　“……靳意竹。”
　　魏舒榆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知道靳意竹想听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她不是那种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她不是不能面对自己的欲/望，只是羞耻心格外强烈。
　　“靳意竹……”
　　她只是叫着靳意竹的名字，几乎都像是在哀求了。
　　靳意竹的指尖，正在轻吻着她，不是刻意的节奏，没有想要带给她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触摸着她的身体，但只是这样的节奏，只是这样的动作而已，已经让她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强烈。
　　“……一定要说吗？”
　　魏舒榆闭上了眼睛，欲/望折磨着她，她其实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反而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欲求。
　　“我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但只是这样，已经足够惑人。
　　本来皮肤就白，又长着一张清秀的脸，那张光是看着、几乎会让人觉得是性/冷/淡的脸，此刻已经染上红晕，连眼角都在微微泛红。
　　“我很想听。”
　　靳意竹低头，吻在她的眼角，不出所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但是你这样，已经够可爱了。”
　　可爱到想要立刻、马上、下一秒，就把她……
　　靳意竹是这样的想，也是这样做的。
　　“靳意竹……！”
　　魏舒榆轻呼出声，她想偏过头，想将自己藏起来，却被靳意竹捏住了下巴。
　　“你别这么恶趣味……”
　　“我很恶趣味吗？”
　　靳意竹恍若未闻，体贴两个字，一直跟她关系不大，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忤逆她，她很自然的学不会体贴。
　　很多时候，对于魏舒榆的温柔，都只是她从魏舒榆身上学来的，或是教养驱使着她，让她觉得应该说，应该做。
　　魏舒榆没教过她的事，她不知道。
　　“什么叫恶趣味？”
　　魏舒榆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快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刚刚的主动是被自己的喜欢驱使，再说了，在上位只会觉得爽，不会觉得羞耻，但在被靳意竹按住肩膀，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她已经开始觉得害羞。
　　好奇怪，为什么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恶趣味……就是你现在这样……”
　　魏舒榆的脸很烫，耳垂被靳意竹捏在手心，肆无忌惮的揉捏，她简直想打掉靳意竹的手。
　　但她的力度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想打掉她的手，还不如说是在撒娇。
　　“……靳意竹，你不要折磨我了。”
　　“我有在折磨你吗？”
　　靳意竹笑了一下，吻落在她的锁骨上，缠.绵缱绻，柔情无限。
　　“你不想这样吗？”
　　魏舒榆被逼得没办法，仰起脸，去吻她的唇，扣住她的手腕。
　　只是，被靳意竹桎梏，她的吻也没什么力度，软绵绵的，反倒更勾起靳意竹的恶趣味。
　　指尖徘徊许久，靳意竹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一直没有做。
　　魏舒榆的反应很有意思，只是亲一下她的唇角，都会惹得她的肩膀一阵颤抖，比平时的反应更可爱一百倍。
　　不用从背后抱住她，她也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不是因为排斥外人，但是不介意她的存在吗？
　　如果说她有什么恶趣味，那就是注视着这样的魏舒榆。
　　她要魏舒榆只看着她，只听她的话，只被她掌控，她要魏舒榆的眼神、笑容、每一分每一秒，全部都属于她。
　　如果这件事能让她看见这样的魏舒榆的……
　　那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魏舒榆，看着我。”
　　靳意竹忍了很久，终于命令道：
　　“你为什么不看我？”
　　魏舒榆克制了很久，终于令呼吸没有那么急促，可是在靳意竹的命令里，她又前功尽弃。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是一句话而已，她就呼吸和心跳一起乱了？连克制了很久的喘/息，都一并溢出喉咙？
　　“靳意竹。”
　　魏舒榆忍无可忍，终于扼住她的咽喉。
　　“你到底有多少话想说？”
　　“我说了很多话吗？”
　　靳意竹被她扼住咽喉，不觉得危险，反而更为兴奋。
　　“我只是想让你看着我。”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是我不想说，”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手上力度更重一点，“你非要我说不可吗？”
　　靳意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她俯下身，去吻魏舒榆的唇，将她的呼吸堵在唇间，也让她的手没了力度。
　　“我就要听，不行吗？”
　　“行。”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盯着靳意竹，那张清秀的、仿佛永远不会沾染尘世欲念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赫。
　　“靳意竹，艹我。”
　　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语，还是因为她的表情。
　　靳意竹脑中那根理智的弦骤然断裂。
　　伊甸园的禁.果坠.落，被贯/穿的刹那，魏舒榆仰起脖颈，连睫毛都在轻颤。
　　她去过很多次海边，海浪早已不再陌生，但来自靳意竹的浪潮，仍旧铺天盖地的末日，将她彻底笼罩。
　　“靳意竹……”
　　意识被夺走的刹那，魏舒榆轻泣出声，伸出双臂，要拥抱靳意竹。
　　“抱抱我。”
　　“是我太过分了吗？”
　　靳意竹抱紧她，有一瞬间的慌张，她将魏舒榆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吻着她的唇角。
　　“怎么哭了……”
　　“……呜。”
　　魏舒榆的语调变了，无法控制自己说出的话，只是遵从于本能，要求靳意竹的拥抱。
　　“不要……”
　　“不要什么？“靳意竹问她，把她抱得更紧，”不要继续吗？我没有做了……”
　　魏舒榆缩在她的怀里，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不要停。”
　　靳意竹几乎要疯了，她没想到这种可能，只是魏舒榆的眼泪一掉，就不敢再继续。
　　可是她竟然在求自己……
　　“怎么能这么可爱……”
　　她把魏舒榆紧紧锁在怀里，亲吻着她的唇，刚刚还说着她恶趣味的人，现在却热情得要命，缠着她要亲亲，连腿都缠上她的腰，全然是要把一切都交给她的模样。
　　“魏舒榆，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有这么可爱吗？”魏舒榆喃喃了一句，不自觉的吻她，“那要不要再来一次？”
　　本来也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
　　想被她吃掉，想被她桎梏，想属于她，想变成她的事物。
　　“魏舒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靳意竹抱紧了她，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
　　魏舒榆平时是不会这样的，往常的魏舒榆，不论在说什么，即使是在跟她调.情，眼底都藏着理智，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过她。
　　不论是什么时候，魏舒榆总保持着她该有的理智，就是那种该死的理智，让她一次又一次，沉.沦在她的眼眸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样，是会被我锁起来的？”
　　就是那种理智，她想要的，就是摧毁那种理智。
　　靳意竹一直知道，她的金丝雀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知道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有很多人爱着她，有很多人甚至没见过她，只是看过她的作品，就已经为她疯狂。
　　她知道她的有那种能力，在那场展览中，在那场数字影音构成的阵雨中，她已经明白，如果她没有在那场雨中，对魏舒榆伸出手，没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对她伸出手……
　　她就永远不可能拥有魏舒榆。
　　“那你把我锁起来吧。”
　　魏舒榆在她的节奏里，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她是真心的，她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了，她只想沦陷于靳意竹的占有欲下，成为她的禁脔。
　　“你把我锁起来吧，让我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担心。”
　　她恐慌得够久了，也害怕得够久了。
　　成为一个人的金丝雀，又有什么错？只是想轻松的生活，又有什么错？
　　如果靳意竹想要的，只是她的心，或者是她的身体，那再简单不过了，她完全可以给她。
　　只要能把她从那种虚无的、不知道该追寻什么的生活里解救出来，就算是当只属于她的金丝雀，那又算什么？
　　“我真的可以把你锁起来吗？”
　　在将魏舒榆送上云端之前，靳意竹在她的话语里，先达到了云端。
　　“魏舒榆，我真的可以把你锁起来吗？”
　　“可以，”魏舒榆喘了一声，又一次向她保证，“把我锁起来吧，把我变成只属于你的东西。”
　　我不在乎，我无所谓，如果我的存在对于你有意义，那么，请你尽情的占有我。
　　思维被占领，变成空白的瞬间，魏舒榆吻上靳意竹的唇。
　　“靳意竹，我属于你。”
　　她又一次说道，不管不顾的，按住靳意竹的手腕，将她推向自己的深处，肆无忌惮，几乎称得上是一种献祭。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靳意竹，我的全部，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了先写了再说！！！看看是哪个幸运儿看到了！！
　　5月20日10点40第一次修改：删了最爽的一段[菜狗]


第62章 
　　室内昏暗，窗外已是烈日高悬。
　　厚重窗帘垂落，将落地玻璃窗遮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线也漏不进来。
　　墙角一盏小灯，感光度只有最低一级，正发出幽幽暖光，照亮一小片角落。
　　浴衣随意落在桦木色的地板上，空气里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气息，混着洗发水和皮肤的味道，暖得像还没结束的梦。
　　房间安静得过分，除了墙角那盏小灯，其他的都静止不动，连时间都像被困住了。
　　魏舒榆一向醒得很早，她有点睡眠问题，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见好，干脆就随它去了。
　　只是，这种时候也醒得这么早，未免有点折磨人。
　　昨天做到后半夜，现在靳意竹还抱着她，不愿意松手。
　　睡眠不足，魏舒榆有点头疼，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思绪还没有完全回笼。
　　“怎么醒得这么早？”
　　靳意竹睡眠比她好一点，但是也不算太好，她一动，靳意竹跟着醒过来。
　　“平时都醒这么早吗？”
　　“……现在几点了？”魏舒榆开口，嗓子有点哑，“想喝水。”
　　她稍微撑起身体，想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水，位置离得有点远，她又不想起身，伸长了手臂还是够不到，不免有点生气。
　　靳意竹看得好笑，把水递给她，回答：“快十一点了，为什么不让我拿？”
　　“让你拿……？”
　　魏舒榆的脑袋慢半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们昨天好像把关系升级升级又升级了一下。
　　“对哦，现在可以让你拿了。”
　　她捧着水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又把水杯递给靳意竹：“不想起床，好累。”
　　靳意竹把杯子放回去，跟她一起缩回被子里，跟她额头贴着额头，问她：“为什么现在可以让我拿了？以前不可以吗？”
　　“没试过，但我觉得最好是不要，”魏舒榆蹭进她的怀里，要她抱抱，“以前关系不一样。”
　　“你真把我当金主啊？”靳意竹哭笑不得，“你又不花我的钱。”
　　“还是花了一点的，而且我住你家嘛，”魏舒榆的视线不自在的飘开，“我主要是不想太越界。”
　　不论靳意竹在不在乎，她会在乎。
　　在背负着金丝雀这个称呼时，她不会要求靳意竹对她体贴温柔，靳意竹愿意给她，那是靳意竹教养好，而靳意竹不愿意给她，那也无可厚非。
　　她本来就是藉由这种关系，留在了靳意竹身边。
　　如果不是靳意竹想要她“陪”自己几年，她恐怕早就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消失在了维多利亚港的夜风中。
　　“我脾气很好的。”
　　靳意竹露出笑容，离她更近一点。
　　“不用担心这些。”
　　“我知道，你就当我自尊心过剩吧。”
　　魏舒榆很难跟她解释，有些事情，说得太清楚了，反而会伤感情。
　　“反正你现在喜欢上我了，那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故意扬起一点语调，带出一点娇气。
　　连唇角都微微翘起，看起来就像是在撒娇。
　　靳意竹被她可爱到了，抱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笑：“没问题，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魏舒榆斜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她要是让靳意竹不要结婚，靳意竹难道真能听她的？
　　魏舒榆现在已经学会了，对别人的话不抱期待。
　　这样好事发生的时候，会觉得幸福从天而降，能对一切更多几分欣喜，而坏事发生的时候，也只会觉得不过如此，不会太过难受。
　　“你不相信？”她的反应不太合靳意竹的意，反倒让靳意竹有一丝慌乱，“魏舒榆？”
　　“哪有？”魏舒榆跟着笑了一声，“那今天你想去哪？”
　　她顺理成章的换了话题，聊起一点无关紧要的琐事。
　　靳意竹想了几秒，竟然没想到答案。
　　往常，她对出去玩最是上心。
　　每次来东京找魏舒榆，都有一堆安排好的项目，魏舒榆会根据她的安排，尽量抽出时间来，请假也陪她去玩，要是实在有重要的事，靳意竹会自己去玩。
　　但是，今天，她竟然哪里都不想去。
　　仿佛这个房间，和魏舒榆窝在一起的这一方小小天地，就是她的全部。
　　“我想不到，”靳意竹干脆把她抱紧，“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埋首于魏舒榆的脖颈之间，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如同茉莉花一般，清淡中带着一点甜意，不论嗅上多少次，都觉得不够。
　　“魏舒榆，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这几天没用，”魏舒榆伸手，抚过她的头发，“最近用佩/枪朱丽叶比较多。”
　　“闻起来不太像，没那么媚，”靳意竹索性在她的锁骨上轻吻了一下，“甜而不腻的。”
　　“那你喜欢哪种？”
　　气氛有点变了，魏舒榆的声音也轻了。
　　“我以前用尼罗河花园，又觉得有点不够劲。”
　　“我全都喜欢，什么香水在你的身上，我都觉得很好闻。”
　　靳意竹的吻变了味道，顺着锁骨一路向下，蔓延到腰线，连指尖都若有似无的划过她的皮肤。
　　“等会要不要去看看香水？银座通那边应该也有几家。”
　　轻井泽作为度假胜地，一向不缺奢侈品商店。
　　除了银座通，奥莱也有的是店可以逛，靳意竹打算等会起来了，干脆出去逛逛街，正好多试几种香水，给魏舒榆换她亲手挑选的味道。
　　“可以啊……”
　　魏舒榆低头，柔软的被子里，靳意竹跟她吻在一起，呼吸暧.昧纠缠，手指也缠在一起。
　　“等会的事情，等会再说吧。”
　　现在，她们好像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做。
　　轻柔的吻很快变了味道，靳意竹以牙齿碾过她的唇，带着点力度的啃噬，比起昨晚，更为激烈几分。
　　魏舒榆喘了一声，想去推她的肩膀，却被她发现，捏住了她的手腕。
　　靳意竹将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笑着看着她：“魏舒榆，大早上的，很有精神啊。”
　　“是你很有精神吧，”魏舒榆小声说，“我睡眠不足，我能有什么精神。”
　　她的语调软绵绵的，动作也软绵绵的。
　　指尖轻轻绕上靳意竹的手，顺着她的指骨往上摸，靳意竹也不是一定要桎梏她，顺着她的动作，放开她的手，任由她伸出双臂，搂住自己的脖颈。
　　靳意竹的手指伸入她的发丝之间，将她按向自己。
　　魏舒榆主导了这个吻，比靳意竹的吻要温柔许多，舌尖痴缠在一处，描摹过对方的唇线，距离太近了，近得连睫毛似乎都能贴在一起。
　　靳意竹抱着她，柔软织物下，身体和身体的距离，近到没有距离。
　　温热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光是触感都让人发疯。
　　“……要继续吗？”
　　魏舒榆从亲吻里回过神，稍微断了一下，吻着靳意竹的唇角，有点犹疑。
　　“可以继续吗？”靳意竹问她，“昨天……”
　　“最好不要搞我，”魏舒榆轻声说，“有点太激烈了。”
　　“那我懂你的意思了，”靳意竹笑了一声，“想让我在下面？”
　　魏舒榆坦然点头：“嗯。”
　　靳意竹拉着她的手，顺着她的动作，躺倒在枕头上，笑道：“想做就做，不用问我可不可以。”
　　“是吗？”魏舒榆舔了一下唇角，俯首下去，“那我以后都不问了。”
　　很快，靳意竹的笑声和调.戏，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
　　魏舒榆是认真的，不再询问她的意见后，她按着靳意竹的膝盖，将她摆成了一个羞耻的姿态。
　　“……魏舒榆。”
　　靳意竹伸手，想去触摸她的脸，却被她按住了手腕，手指强势的缠上来，跟她十指紧扣。
　　但是，魏舒榆在说：“不可以。”
　　除了我给你的，不可以为所欲为。
　　只有我能给你天堂或是地狱，将你禁锢于指尖。
　　一阵快过一阵的节奏中，靳意竹不得不仰起脖颈，连脚尖都蜷缩起来，坠入魏舒榆赐予她的天堂。
　　她实在忍不住，一把捏住魏舒榆的肩膀，指尖掐在细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红。
　　魏舒榆终于抱紧她，抚过她的脊背，亲吻着她的唇角，将她的颤/抖和欢/愉一并吞下，注视着她为了自己动情的脸。
　　“靳意竹，”她一下又一下的啄着靳意竹的唇角，吻很轻，也很温柔，“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你了。”
　　靳意竹的额间一点薄汗，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脆弱。
　　白皙的皮肤上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红晕，她紧闭着眼睛，仿佛要将一切都交予魏舒榆手中，与她纠缠至永远。
　　“魏舒榆，你能不能永远不要离开我？”
　　“可以。”
　　魏舒榆终于回答，第一次给出自己的承诺，也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条件。
　　“靳意竹，只要你不结婚，我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靳意竹飘在云端，思绪不算清明，但她还是听懂了魏舒榆的潜台词。
　　如果你结婚，那我就会走。
　　她轻轻“嗯”了一声，她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还没梳理清楚，又有太多太多的事，还等着她去做。
　　沉溺在和魏舒榆的恋爱游戏中，未尝不是一种逃避。
　　逃避家族的压力，逃避公司的斗争，逃避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好的一切。
　　靳意竹头脑混乱，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拉扯着她，要留在这个理想乡，另一半撕裂着她，要她回到现实。
　　她说不出保证，更不想给魏舒榆虚伪的谎言。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悄然亮起，静音保护被打破，发出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铃声。
　　是香港来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知道你们对现在的封面颇有微词……但这是我的图榜专用封面，比较显眼一点，下周就会换回来，请给我一点时间~


第63章 
　　铃声如同一阵惊雷，在满室寂寥里炸开。
　　靳意竹的呼吸声变轻了，她将脸埋在魏舒榆的怀中，任由温热柔软的皮肤将自己包围，心脏在那片柔软下跳动着，蓬勃的鲜血正在涌动，而魏舒榆伸出手，抚过她的脖颈，纤细指尖没有力度，但靳意竹却觉得她正在将自己融入骨血。
　　“不接吗？”
　　铃声响到一半，魏舒榆终于开口。
　　“是很重要的电话吧？”
　　靳意竹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开静音保护。
　　她问起过这件事，说你不是很忙吗？靳意竹说我手机不响是因为开了静音保护，不想有人吵我。
　　不过真有重要的事情，还是可以打进来的，靳意竹补充说。
　　她没问什么是重要的事，但现在应该就是重要的事。
　　“嗯。”
　　等铃声又响过两下，靳意竹应了一声，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是靳意竹。”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凝重，是魏舒榆没见过的模样。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靳意竹大多数时候在笑，各种各样的笑容，明媚张扬的、意味深长的、揶揄调.戏的，连不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靳意竹说了几句，神色更为凝重起来，几乎带上一点肃杀的气息。
　　她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脊背没有靠在床头，反而绷得笔直，魏舒榆犹豫了一瞬，将手覆上她的手背，发现靳意竹的手很凉，在冒着冷汗。
　　“我知道了，”靳意竹说，“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显得平静：“有点急事，我要回香港一趟。”
　　灯影摇曳中，靳意竹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她身上的气息，让魏舒榆清晰的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超出靳意竹的控制，超出她的想象，如同脱轨的火车，冲向失控的山崖。
　　魏舒榆用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好。”
　　靳意竹点头，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魏舒榆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腰背上还有她留下的吻痕，脊背却是紧绷着的，呈现出某种山雨欲来的重量。
　　修长笔直的腿踩在地毯上，更显得皮肤白得触目惊心。
　　再次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靳意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服，肩线平整，不是她常穿的休闲款式，衬衫纯白，不再是真丝质地，而是更为笔挺的材质，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直至最上方那一颗。
　　她将头发扎成马尾，妆容浅淡，唇色颇具压迫感的暗红。
　　刚刚躺在她怀中时的那点脆弱，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魏舒榆心里一惊，靳意竹穿得太正式了，足以出席任何场合。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被攥紧了，喉咙里泛起一点难言的血涩味道。
　　她想问你要去做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她作为靳意竹的女朋友，该去知道她的所有事情吗？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靳意竹明显表情凝重，不一定是可以告诉别人的事情。
　　靳意竹打过内线电话，让贺平安准备车，现在去羽田机场，帮她订最近一班去香港的机票。
　　转过头看见魏舒榆，她已经起床了，坐在沙发上，穿得很随意，棉质长裙笼罩在她的身上，空空荡荡，显出几分寂寥。
　　“我外公生病了。”
　　靳意竹绕过来，在沙发前蹲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刚送进ICU，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魏舒榆的掌心泛起一点凉意，仿佛冰冷雕塑，在她的脸上留下祝福。
　　靳意竹在她的手心轻吻了一下，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再休息几天吧，等过段时间再回东京，”靳意竹说，“我可能有一段时间没空过来了。”
　　“好，”魏舒榆回答，“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靳意竹又在她的手心吻了一下，比刚刚重上许多倍的力道。
　　她的眼睛发涩，喉咙也发涩，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她说不出来，也消不下去，世界正在她的眼前失去色泽，变成云，变成雾，变成魏舒榆身上柔软的白裙。
　　“我送你下楼吧，”魏舒榆说，“靳意竹。”
　　她收起五指，将靳意竹的手握在手心，比往常更重一点的力道，仿佛是要给她安慰。
　　体温从皮肤上传递过来，融化了靳意竹泛凉的掌心。
　　“不要害怕。”
　　魏舒榆抱住她，手指按住她的脊背，连声音都低下来，嗓音里的那点娇气被掩住，只余下冷静沉稳的部分。
　　“靳意竹，不要害怕。”
　　靳意竹被她拉住手腕，从地上站起来，魏舒榆整理过她的领口，和她一起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布加迪威龙，世界上最快的量产型跑车，有人说它跑不过时间，但靳意竹不相信。
　　“我会等你回来的，”魏舒榆送她上车，“你放心。”
　　你放心，你会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布加迪威龙载着靳意竹，消失在公路上，驶向不可测的未来。
　　魏舒榆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靳意竹不在，她也没什么心思度假。
　　“唐苏，我是魏舒榆。”
　　她先给唐苏打电话，问她：
　　“我现在可以回东京吗？”
　　“现在吗？”
　　唐苏压低了声音，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响。
　　片刻后，她的周围安静下来，唐苏长舒一口气，声音放松几分：
　　“公司来了很多人，说是香港那边来的，是靳意竹出什么事了吗？”
　　“她刚刚回香港了，”魏舒榆沉声说，“你等她电话吧。”
　　靳意竹的外公进了ICU，说是公事，其实也是靳意竹的私事。
　　在靳意竹没有告诉别人之前，即使是唐苏，她也只能透露到这个程度。
　　但这件事情闹上新闻，大概只是早晚的事情。
　　狮心集团的权/力斗争，早就已经白热化。
　　何天和渐渐老去，事事开始力不从心，尤其是几场大病后，更是开始放权。
　　女儿无心家业，满眼都是靳盛华，靳盛华却是狼子野心，要把狮心集团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可惜狮心董事会算得上铁板一块，现在还未能如愿。
　　等到靳意竹反应过来，开始加入这场斗争，局势更是一片混乱。
　　比起靳盛华，靳意竹这个流着何婉若血的人，显然更名正言顺一点，只是入局太晚，手上筹码又不够多，董事会观望一阵，态度不算鲜明。
　　现在何天和骤然入院，还是进的ICU，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实在是不好说。
　　几句话之间，魏舒榆心里千回百转。
　　唐苏在她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说：“那我先应付住这些人，等你回来了再商量？”
　　“嗯，等会贺平安送靳意竹回来，我们开车回东京。”
　　新干线有班次，去车站也需要时间，不如等会直接开车回去，急在这一时半刻，也没有什么用。
　　魏舒榆说完，先挂断了电话，有几分心神不宁。
　　她时不时看看手机，等到靳意竹发来上了飞机的消息，才稍微安定下来。
　　贺平安从机场回来，载她回东京，开的还是那辆布加迪威龙。
　　飞驰而过的跑车上，魏舒榆沉默的看着窗外。
　　和靳意竹一样，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感情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她在答应靳意竹，接下她的合同时，还算得上有回头路。
　　只是一部作品而已，算不上押宝在靳意竹身上，反而是靳意竹看中了她的才华，要投资她的作品，以此加重自己的砝码。
　　但跟靳意竹一起出席晚宴，等于是将自己和她困在了同一条船上。
　　所有人现在都知道了，她是靳意竹的人。
　　从此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站在女朋友的立场上，魏舒榆希望自己能安慰到靳意竹，能够成为靳意竹的港湾，让她不要那么痛苦，可以放慢脚步，不去做那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顾她的身份和地位，只是爱着她这个人，支持她这个人。
　　但站在合作伙伴的立场上，她不能这样想。
　　要让靳意竹往前走，要让靳意竹去争夺她该得到的东西，要靳意竹放下感情，变成只向着利益的刀。
　　魏舒榆想，我做不到这个。
　　她心乱如麻，把脸埋进掌心。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唐苏一把拉开车门，把她从车里拽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魏舒榆，我们有麻烦了。”
　　“怎么说？”
　　魏舒榆抬起脸，声音里带着困意。
　　“那群人说他们是从总公司来的，说我们这个项目要废止了，准备关停公司？”
　　“你怎么知道的？”唐苏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我猜的，”魏舒榆跟着她上楼，在会议室里坐下，“靳意竹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说是她家里出了点事情，估计会波及到我们这边，她这段时间不能过来，”唐苏语速很快，说话时带着点掷地有声的味道，“她说她会想办法，我们的进度照旧，公司必须保持运营。”
　　魏舒榆叹息一声：“那你就相信她吧，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靳意竹没说外公进了ICU，只是说家里出了点事情，不知道是因为感情作祟，还是在打保留牌。
　　但她跟唐苏说，公司必须保持运营，那大概是心里有所准备，不打算后退了。
　　“我有点担心。”
　　和魏舒榆不同，唐苏是个非常职业的人。
　　职业到不会感情用事，眼中只有工作，她落了办公室的锁，在魏舒榆的面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问她：
　　“你真的就这么相信靳意竹？”
　　“唐苏，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魏舒榆冷笑了一声，下巴微抬，明明清纯得像朵茉莉花，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压迫感。
　　“你是想把靳意竹踢开，自立门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雨来了！！！写完这段剧情就是追妻火葬场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加油][加油][加油]


第64章 
　　唐苏的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尴尬的笑起来。
　　很奇怪的，魏舒榆没有对她发火，更没有跟她生气，声线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看着她，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
　　在她的目光下，唐苏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唐苏笑了一下，明显带着点缓和气氛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打算。”
　　“我的打算？”
　　魏舒榆上下打量她一眼，那双清润眼眸中，显出一点嘲讽。
　　“我说得很明白了，请你相信靳意竹。”
　　“好，我知道了。”
　　唐苏点了点头，魏舒榆的态度很明确。
　　旗帜鲜明的支持靳意竹，完全站在靳意竹那边，并且要求她一起表态。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有另一套方案。”
　　唐苏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百叶帘，示意她看另一边的情形。
　　单向玻璃的另一边，是公司的办公室。
　　今天是工作日，但没有人在上班，员工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屏幕开着，发出幽幽蓝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将他们的表情映得一片明暗难言。
　　靠墙的档案柜前，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在翻找，半个身子都栽进柜子里，伸出的手臂像是藤蔓，正要把柜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你也看见了，总部来势汹汹，一定要抓住我们的把柄，逼停这个项目。”
　　唐苏耸耸肩膀，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是靳意竹雇来的，对公司没什么感情，顶多只是看中薪水开得高，加上靳意竹这人确实比较好相处。
　　要是公司真黄了，除了在她的履历上留下难看的一笔，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魏舒榆，我觉得……”
　　她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透出一点惋惜。
　　唐苏做了多年的文化娱乐公司，对成功项目的嗅觉向来敏锐。
　　靳意竹拿着魏舒榆的作品小样，说自己要投这个，请她过来上班，她本来不愿意，看过录像带后，干脆利落的答应了。
　　她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她不知道靳意竹是否清楚，但这样一个东西落在她的手里，她就绝不可能放过。
　　“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唐苏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是在叹息了，她想劝住魏舒榆，不要这么一条道走到黑，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但魏舒榆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你的作品很好，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但靳意竹……狮心现在的情况，她不一定能顾得上这边。”
　　换言之，现在开始接触新的投资人，做两手准备，要是见势不对，干脆甩开靳意竹，自己把事情做了。
　　反正靳意竹在这里的作用，也只是出钱而已。
　　除了钱一无所有的纨绔大小姐。
　　魏舒榆很清楚，世人是怎么看待靳意竹的。
　　金钱给了她荣光，也给了她枷锁，被困住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靳意竹的错吗？
　　错的是年幼无知、连人生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靳意竹吗？
　　那些沽名钓誉，占据了不该有的位置，在推杯换盏之间交换了利益的人，难道没有一点错吗？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首先被放弃的是什么都没做错的靳意竹？钱有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连对错是非一并抹消？
　　“嗯，我知道，但是你跟她签了合同。”
　　魏舒榆神色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压抑的愤怒：
　　“唐苏，你只能相信她。”
　　魏舒榆把玩着包包上的挂饰，唐苏到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只黄油小狗，竟然抱着一只小喇叭。
　　一瞬间，唐苏懂她的意思了。
　　“那是录音笔？”唐苏笑得乐不可支，“真是恶趣味的设计。”
　　被魏舒榆拿着录音和竞业协议威胁，唐苏那颗左右摇摆的心，反而轻松了起来，既然魏舒榆替她做了选择，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魏舒榆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唐苏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我是拿钱做事，在哪做事差别都不大，倒是你，别把自己的人生赌进去。”
　　在她看来，魏舒榆纯粹就是疯了。
　　靳意竹前途未卜，她不赶紧跑路，居然随身带着录音笔，连她都不放过，明摆着就是要跟靳意竹站在一艘船上，葬身大海都在所不惜。
　　“我哪有什么人生。”
　　魏舒榆笑着摇摇头，拎着包站起来，对唐苏说：
　　“那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唐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我哪有什么人生，那是什么意思？魏舒榆这样的人，精致漂亮，才华横溢，在知名研究室研修，手上握着令人趋之若鹜的作品，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魏舒榆下了楼，贺平安还在等她，开着那辆拉风的车。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积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又有新的雨滴落下去，打碎镜面的倒影。
　　“下次别开这辆车了，”魏舒榆说，“开个低调点的吧。”
　　她坐在后座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很安静，没有任何信息跳出来。
　　“靳意竹几点能到香港？”
　　从东京飞到香港，至少要五个小时。
　　靳意竹下午两点多上的飞机，现在才刚过六点，还远远不到她落地的时间。
　　“她这趟航班上没有网络吗？”
　　魏舒榆又问了一句，不等贺平安回答，已经觉得自己太过急切，自嘲的笑了笑，说：
　　“你当我没说吧。”
　　贺平安跟着她们去了一趟轻井泽，对她们的关系心知肚明。
　　现在靳意竹回了香港，局势尚未明朗，一切都说不清楚，她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魏舒榆，平时冷淡得像是没有情绪的女人，现在却闭着眼睛，看起来满身疲倦。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公寓楼下，魏舒榆睁开眼睛，忽然问她：“附近没有人跟着我们吧？”
　　“没有，”贺平安回答，“要是有问题，我会跟你说的。”
　　魏舒榆上了楼，把自己甩进沙发里。
　　靳意竹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边了，公寓里只剩她一个人的生活气息。
　　平时住在这里的时候，魏舒榆不觉得寂寥，反而觉得很舒服。
　　她本来就是领地意识强烈的人，不喜欢跟别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亲人朋友都不例外。
　　靳意竹给自己留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布置得随时可以住人，但是她很少来，在这里过夜的次数寥寥无几，后来干脆直接跑到她的房间睡觉，那个房间形同虚设，里面也没什么靳意竹的气息。
　　现在，魏舒榆环视四周，发觉家里竟然没有靳意竹的痕迹，不禁有点想哭。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觉得有点寂寞。
　　怎么办呢，靳意竹才刚走，她已经开始觉得寂寞了。
　　她说，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
　　没办法的事情，魏舒榆知道这时候不能任性，靳意竹现在有很多事要做，而她并不是重要的那一种。
　　魏舒榆累得厉害，千万种思绪纠缠不休，反倒令困倦的大脑更为混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只觉得梦境如同囚笼，将她彻底困住。
　　昏黑梦境里，世界仿佛巨大的迷宫，将她紧紧拽住，不让她逃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找着出路，但怎么都找不到。
　　不算宽大的沙发上，魏舒榆的手垂下来，手机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没能成功的醒过来，只是皱起了眉头，睡梦里都在流泪。
　　好在梦境没有折磨她太久，手机铃声响起，一声大过一声，终于将魏舒榆从睡梦中吵醒。
　　她在沙发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手机，钝痛的大脑清醒过来一点，看见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明灭，弹出来的头像是靳意竹。
　　魏舒榆一把抓起手机：“靳意竹？你到香港了？”
　　“刚到，”靳意竹还在机场，一边往外走，一边语速飞快的跟她说话，“我现在去医院，等会不一定有空给你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太累了，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魏舒榆说完，觉得有点愧疚。
　　靳意竹正在经历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她帮不上忙也就算了，为什么会睡着呢？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说：
　　“对不起，你打了很久吗？”
　　“打了两三个，干嘛要道歉？”靳意竹心里装着事，语气说不上多轻松，但听见魏舒榆的声音时，还是感觉自己心里的褶皱，被轻轻抚平了一点，“是不是做噩梦了？”
　　“……对。”
　　在靳意竹的话语里，魏舒榆感到一点窝心的温柔。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不然你早接了。”
　　靳意竹走得很快，也可能是跟魏舒榆说话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特别快。
　　“晚上睡觉前泡个澡，这样能睡得比较好。”
　　她已经快走到机场门口，忽然生出一点愁绪来，轻声说：
　　“魏舒榆，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明明你才刚走，”魏舒榆压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靳意竹在自己的事情上费太多心神，“希望事情能顺利。”
　　你能早点回来。后面这半句，她没有说出口，怕让靳意竹有压力。
　　“嗯，我找了朋友帮忙，请国外的医生来会诊，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靳意竹微微叹了一口气，看见Mary在朝她挥手，心里稍定，说：
　　“我该挂了，你早点睡觉，好不好？”
　　“好，我马上就睡了。”
　　魏舒榆应了一声，刚刚坍缩下去的心，又被靳意竹补好了。
　　“你先去医院吧，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好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唐苏的事情。
　　反正唐苏已经被她治住了，说不说也没什么很大的区别，这边的项目能顺利运行就好。
　　“嗯，”靳意竹回答，“我尽量。”
　　她并非想对魏舒榆有所隐瞒，只是很多事情，她就算告诉魏舒榆，也只是徒增烦恼。
　　不如尽快解决，再回到她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加一更，补一下之前断更的日子[菜狗]
　　又快月末啦，给点营养液吧~


第65章 
　　上车后，Mary一边开车，一边给靳意竹讲了事情经过。
　　昨天晚上，靳盛华在半山会所请了一帮生意伙伴，何天和听说他请了自己的老朋友，兴致上来了，答应一起去喝酒。
　　喝着喝着，就出事了。
　　“外公好久不喝酒了，”靳意竹沉吟片刻，“昨天为什么忽然去喝酒？”
　　“他说老朋友来了，都到家门口了，不能不招待，”Mary心里有点猜测，但是不敢说出来，怕这个时候惹得靳意竹更不冷静，“你爸是真费了心思，连台湾那边的老朋友都请来了。”
　　靳意竹“嗯”了一声，脑中万千思绪，一时抓不住踪影。
　　焦急占了上风，她想快点到医院，看看外公的情况，不只是因为亲情，也因为……外公是她最重要的支持者，外公现在倒下了，公司恐怕要乱了。
　　港岛交通高峰期刚过，现在难得不堵车。
　　Mary将车开得飞快，不出半小时，已经到了医院。
　　靳意竹一进门，迎面就是一阵冷气。
　　大厅很空，值班台后面坐着几个护士，听见脚步声，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
　　“靳小姐是吗？”有人站起来，“我带您去病房。”
　　带路的护士身形瘦小，步子很轻，走路几乎没声，靳意竹跟在她身后，只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显得格外突兀。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洁白的墙壁如同连绵不绝的沙漠，将身处其中的人全数包围，连风都是沉闷的。
　　地面异常干净，几乎要成了反光的镜面。
　　墙角放着香薰机，淡淡的柑橘味混在消毒水气息里，不浓，却也掩不住冷。
　　这家医院是私立，平时本就人少，何天和的病房是套间，单独享有一层楼。
　　她走了一半，没看见半个家里的人，也没看见董事会的人，心里冒出几分疑惑。
　　电梯上的数字飞速变化，很快到了八楼。
　　全程，护士都低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靳意竹本以为她是怕生，走出电梯的时候，却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同情。
　　她在同情什么？
　　我吗？
　　靳意竹疑惑更重，走出电梯后，却听见人声鼎沸，与楼下的安静截然不同。
　　ICU在楼层最内侧，接着是病房，再之后是家属区，最外侧是待客区，和一般的医院不同，这里布置得甚为温馨，如果不走到ICU，甚至会觉得这里更像是酒店，而不是医院。
　　只是，在这个温馨安静的地方，现在站着一群各怀鬼胎的男女。
　　亲戚们零散地站在待客区，有人抱着手臂靠墙，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坐着不说话，低头刷着手机，看不清表情。
　　茶几上堆着果篮，款式丰富，看起来一片热闹，靠墙的置物柜上，鲜花摆了一整排，人人都带了礼物来，可带着心的却没几个。
　　几个婶婶姑姑坐在一块儿，偶尔小声交换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等什么结果，又像在看戏。
　　靳盛华坐在人群中央，衬衫整整齐齐，领口都没松，西装裤没有一点褶皱。
　　他脸上挂着紧张的神色，眼底却是空的，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轻轻点头，过一会儿，又自己低头揉了揉眉心，好像在思考，但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他身边站着几个荆家的小辈，表情不一，有的沉默，有的交头接耳，没人真正注意到病房的方向。
　　何婉若眼圈红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来走去，脚下的高跟鞋都显得不安稳。
　　她一看到靳意竹，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
　　顾不上旁人的目光，直直朝着靳意竹走过来，脚步很快，眼里带着慌，声音也抖得厉害。
　　“意竹，怎么办？”
　　何婉若拉着她的袖子，一叠声的说：
　　“你外公忽然就倒下去了，杯子都砸了一地，我们把他送到医院，他一直没醒，医生说是中风了，意竹，怎么办？”
　　她想问，意竹，你说我爸爸还能醒过来吗？
　　但她看见靳意竹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来了。
　　靳意竹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很轻，几乎没有力度。
　　何婉若感受得到，女儿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在看着另一边的人。
　　靳盛华站在那边，身边环绕着许多人，他的脸上表情焦急，但何婉若总觉得，老公跟她担心的事情，好像不是同一件事，他和她好像离得很远。
　　即使站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们也离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个宇宙。
　　而现在，女儿也跟她离得很远。
　　远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靳意竹跟荆盛华对上视线，只是一刹那，火花就已经迸发而出，快到何婉若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靳意竹大步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居高临下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质问。
　　靳意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莫名其妙的，靳盛华心里一跳，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他女儿，不是他爹，他实在是没必要怕了她。
　　“怎么跟爸爸说话的，”靳盛华先笑骂了她一句，又凝住表情，说，“你过来的时候，没人跟你说？你外公喝多了酒，中风了。”
　　靳意竹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要不是你请了几个‘老朋友’，外公怎么会去喝酒。”
　　她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凝滞。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一过来就对父亲发难。
　　“意竹，你这是什么意思？”靳盛华口舌发干，没想到女儿这么不留情面，怀疑到他的头上，“你外公出了意外，你不赶紧去看看，在这里跟我呛什么？”
　　“我也是关心外公，才想问问情况的。”
　　靳意竹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话，眼神却很重。
　　“看见这么多人关心外公，我也就放心了。”
　　她懒得再管这些人，径直往里走。
　　人群里好像有几个陌生面孔，但又算不上很陌生，似乎在哪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董事会的人。
　　靳意竹没去细想，穿过雪白的走廊，站在ICU面前。
　　ICU在病房的最里面，用好几个房间，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安静得不可思议。
　　办公室里守着医生和护士，现在不是探视时间，靳意竹只能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看。
　　何天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被覆盖在轻薄被褥下，却显得比被子更轻薄。
　　“外公……”
　　靳意竹不敢去碰ICU的玻璃，仿佛只是触碰这扇玻璃，都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她只是刚刚幸福了一小会儿，为什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靳意竹咬着自己的嘴唇，直至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没有这样的习惯的，不论是什么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有办法解决问题，要么就是让问题随风消逝，迷茫和无聊常伴着她，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无助。
　　以前，她看魏舒榆习惯性的咬自己的嘴唇，还笑着说，你不要咬了，等会把嘴唇咬破了，会不好看。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谁又顾得上好不好看？
　　何天和躺在病床上，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她的话。
　　往日总是爽朗笑着的脸，现在是一片枯败，皮肤像是干枯的橘子皮，贴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生气。
　　“靳小姐，”医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何先生的病历，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
　　港岛的私立医院，为半山上这些人服务了半个世纪，早就对其中的暗流汹涌心知肚明，狮心集团最近的事情，早就无孔不入，快成八卦杂谈了。
　　现在这个时候，何天和忽然入院，简直像是个定时炸弹。
　　靳盛华拿了一份病历，他们自然也给靳意竹准备了一份。
　　之后的治疗方案，也需要靳盛华、何婉若、靳意竹同时签字，才会继续推进。
　　他们只是医院，不想搅合进豪门斗争。
　　“谢谢您，我外公的事情，麻烦您多费心。”
　　靳意竹接过病历，语气轻柔，跟他们道过谢，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翻起病历。
　　她不想出去，外面太吵闹，不如留在这边，和外公多待一会儿。
　　“我从国外请了专家会诊，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跟他们对接，共同商量治疗方案。”
　　医生点点头，回到办公室。
　　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见靳意竹坐在走廊的末端，低头看着那份病历。
　　其实，这群人里，只有她关心病床上的老人吧。
　　模糊的想法从医生的头脑里钻出来，很快被她压下去，不再去想。
　　靳意竹将病历翻完，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原来，外公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健康，早些年生过几次大病，后面身体一直不算好，定期做着疗养，这才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何天和几次入院，正好和狮心几次动荡的时间重合。
　　靳意竹对着病历，回忆着前段时间研究过的集团发展轨迹，想法渐渐成型。
　　她出生后不久，何天和进过一次医院，就是那次以后，何天和逐渐放松了手中的权力，开始将一部分实权转给靳盛华的同时，也将更多的股份放在了她的信托里。
　　是因为不信任非要嫁给靳盛华的妈妈吗？在那之后，何婉若几乎没有再拿到过狮心的股份。
　　而后，她在高中毕业，要决定是留在香港念书，还是出国的时候，何天和又一次进了医院，靳盛华和何婉若说，只是去疗养院住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念书。
　　同时，靳盛华提出送她去美国深造，她没多想，欣然答应。
　　现在想来，大概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阳谋。
　　而她妈妈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第66章 
　　落地玻璃窗外，天早就黑了。
　　靳意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病历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平时尚且如此，遇见重要的事情，更是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铅字装满她的脑海，变成一团模糊的黑雾，在她的头脑里打转。
　　靳意竹把病历收进包里，站在ICU的玻璃前，又一次看向外公。
　　何天和跟她刚来的时候一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沉默的呼吸着，病床旁的仪器上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各种曲线高低错落，明确的展示着他的生命。
　　但他的生命，又好像不存在一样。
　　如果人不会说话，没有意识，无法思考，那人还存在吗？
　　靳意竹想不清楚，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站在玻璃前，仔细看着外公的每一个细节，手指终于触到玻璃，留下一点冰冷的凉意。
　　走廊很长，静下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的喧嚣。
　　真好笑，喧嚣，这个词出现在医院里，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外公，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靳意竹轻声说，隔着玻璃抚过老人的额头。
　　“我给你请了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靳意竹刚从病房里出来，待客厅里的目光，就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空调开得很冷，灯光是偏暖的色调，洒在亲戚们的脸上，却没照亮多少表情。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也有人靠着墙，手里捧着杯子，咖啡早就凉了，还是没人喝。
　　他们的目光跟着靳意竹移动，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什么不确定的风向。
　　几个人凑在一起，不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靠窗的中年人皱了下眉头，又松开，仿佛在盘算什么。
　　靳盛华站在中间，没动，也没说话，他身边围着几个靳家的年轻人，年纪都不大，神情却不见轻松，像是看热闹，又像是等答案。
　　靳盛华的目光落在靳意竹身上，先是观察，再是推测，像是在找她眼神里的破绽，又像在掂量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很少有人会这样看着女儿，靳意竹光是跟他对上眼神，都觉得犯恶心。
　　不远处，靳远成靠着茶几站着，衣服笔挺，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情悠闲，眼神却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
　　连这家伙都叫来了，真是演都不演了。
　　靳意竹心里冷笑，想起之前何婉若跟她说的话。
　　你爸爸就这一个侄子，他不关心，谁来关心呢？
　　当时，她没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点荒谬，那他们也只有她这个女儿，怎么没见人来为她考虑？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靳意竹没理这群人，在她看来，事情会变成这样，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她越过待客厅，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这么晚了，大家不回去休息吗？”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下逐客令，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去看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三分，说不上很晚，但也绝不算早的时间。
　　“意竹，怎么说话的。”
　　靳盛华又开口了，皱着眉头，明显有点不满的样子。
　　“大家都是好心，愿意陪你外公到这么晚，干嘛这样说？”
　　“是吗？”靳意竹嫣然一笑，“那要是他走了，大家还愿意陪外公吗？”
　　她下巴一抬，看向仿佛事不关己、站在人群外的人。
　　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跟这里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显然，现场不少人的注意力，大半都在他的身上。
　　“刘先生，董事会观望了这么久，现在是什么意见？”
　　刘先生被她点名，不便再做壁上观，只好站起来，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笑。
　　刘先生：“事发突然，我们暂时持保留意见，希望靳小姐能跟我们保持联系，今天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之后如果要召开董事会议，我们会给您发邮件的。”
　　语气谦逊礼貌，藏着一点隐秘的倨傲。
　　他提起公文包，匆匆消失在门口，像是没来过一样。
　　董事会的人走后，待客区顿时炸开了锅。
　　只安静了一瞬，轻微的躁动便慢慢蔓延开来，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留下阵阵波澜。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上被身边人瞪了一眼，也有人悄悄凑过去，用手挡着嘴，小声交换意见。
　　最先开口的人还没说完，便被后面的人打断了。
　　几个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靳意竹身上。
　　没人敢明说，但空气里已经开始变味，仿佛不再是探病的待客厅，而是临时拉起的会议室。
　　靳意竹耸了耸肩膀，似笑非笑的看着靳盛华：“爸爸，现在人走了，你可以开始说话了。”
　　靳盛华被她的语气呛了一下，一时半会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似的，久久没有出声。
　　何婉若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过来拉她，声音很小：“意竹……”
　　“妈妈，”靳意竹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难过，很多话哽在她的喉咙里，但说到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句，“妈妈。”
　　墙上的钟滴答响着，声音不大，却突兀地提醒着时间在走。
　　桌上的水果没人动，纸巾抽出一半，被随手按回去，杯子不知是谁的，水还剩一口，放在那儿，没人认领。
　　靳意竹站在那里没说话，亲戚们却像是被看穿了心思。
　　他们没问病情，也没问医生，只是在互相交换眼神，像是确认彼此有没有接到什么风声。
　　靳意竹看得清楚，有些人眼里藏着急，有些人干脆不藏，神情露骨，仿佛她刚才的那句问话，不是试探，而是信号。
　　再等一等，他们就会开口了。
　　片刻后，靳盛华声音低沉，说道：“意竹，我叫大家过来，是想商量一下股权分配的事情。”
　　“要分配什么？”
　　靳意竹立即接话，她猜到靳盛华有这个打算，但是她没有想到，靳盛华会急成这样，这么……光明正大。
　　“爸！”
　　“你看，你外公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是在想，是不是先把他手上的那部分股权分配出来，这样，我们以后在董事会里的话语权，也能大一点。”
　　为了这一天，靳盛华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就算靳意竹言辞严厉，语气冷肃，像是在警告他，他也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狮心集团是咱们家的公司，董事会里人太多了，我们都不好做事了。”
　　董事会里人太多了？
　　现在狮心的董事会，是以何天和为中心的，其他人多是他的朋友，只有寥寥几个占股不多的董事，是因为业务和并购进入董事会的，话语权算不上大。
　　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半山上住着。
　　靳盛华想做什么？现在把何天和的股份分出来，拿到自己手里，再分一点给小辈，让他们可以上桌吃饭？
　　“还不到那一步吧？”
　　靳意竹笑容更冷，目光像是一柄刀，打量过靳盛华。
　　“外公还没失去民事行为能力，只是暂时昏迷，你就盘算到这一步了？”
　　没了股权，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除了她和她妈，谁还会关心治疗方案？
　　靳意竹的眼神一转，落在何婉若身上。
　　何婉若竟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看来他们是商量过了。
　　也行，毕竟你们才是夫妻，其他人都是外人。
　　靳意竹懒得再多说，只是颔首：“我请了专家团队，明天落地，马上就可以过来会诊。”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按下电梯，对这群心怀鬼胎的人说：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这边有我守着就可以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怎么还扯到行为能力了。”
　　靳盛华或许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图穷匕见，连忙为自己找补几句。
　　“爸爸只是关心公司，没别的意思，怕影响了狮心的发展。”
　　“你一片孝心，要是愿意在这里待着，你就待着吧，反正这边什么都有，你住在这边，我们也放心。”
　　何婉若也抬起头来，柔柔的说：“明天晚上有空，回家吃个饭。”
　　“那要看外公的病情怎么样了。”
　　靳意竹不软不硬的回一句，垂着头：
　　“顺利的话就去吃。”
　　何婉若蒙着眼睛过了这么多年，她难道还能强迫她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为了逃避和快乐种下的苦果，已经全数加诸于她这个女儿身上，她没兴趣再去承担什么。
　　四台电梯轮番运作，不出几分钟，待客区里的人已经走了个彻底。
　　靳意竹给楼下的接待台打电话，要求他们除了直系亲属，所有人都不能放上楼，如果一定要上楼探视，需要先跟她说明。
　　她不想再看见一群人聚在病床前面，讨论着怎么把狮心瓜分干净的事情。
　　实在是……太恶心。
　　靳意竹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感觉头晕目眩。
　　恶心感一阵阵上涌，直至这个时候，她才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吃过饭。
　　早上接到电话，她立马赶去了机场。
　　正好赶上下午第一班的飞机，飞机上有餐食，但她心里装着事情，没什么胃口，自然也没吃什么，只吃了几粒坚果，和一小份蔬菜沙拉。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自然是饿得头脑发晕，有点低血糖症状。
　　医院里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饭菜，清淡有营养，味道也不错，以前何天和住院的时候，她也陪外公吃过营养餐。
　　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送上楼。
　　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但她不想吃。
　　靳意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
　　医院建在半山腰，附近没有街市，安静得可怕。
　　除了值班医生翻阅文件的声音外，就只剩下钟表和仪器的滴答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简直令人恐慌。
　　胃部正绞在一起，发出一点扭曲的痛。
　　像是有一双空虚的手，将她的胃攥在一起，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将视线，从那片昏黄的光线上抽回来。
　　……好想吃牛杂。
　　热气腾腾、冒着浓郁香味的煮牛杂，端在手上满满一碗，温度从碗壁里传出来，会把整个手心都温暖起来。
　　更想端着碗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笑眯眯的问她，很好吃吗？跟电视剧里的一样吗？
　　曾经有一个人带着她，穿过长长的曲折的小巷，只是为了给她找一碗她在电视剧里看过的煮牛杂。
　　明明她也不认识路，明明她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看一下地图，但她还是陪着她继续走。
　　香港纸醉金迷的夜风里，好像只有那个人的笑容，是唯一温暖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月末啦，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吗~[菜狗]


第67章 
　　翌日。
　　魏舒榆早上醒来，习惯性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
　　手机亮起幽幽蓝光，屏幕上跳着几条消息。
　　魏舒榆有干眼症，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觉得畏光，光是看手机屏幕，都会微微发疼。
　　平时，她都是扫一眼消息，先去洗漱换衣服，再回来看消息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让她顿时就没了睡意。
　　靳意竹给她转了一笔钱。
　　数目不小，她懒得去数后面到底跟了几个零，先给靳意竹发消息：“这是什么意思？分手费？”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风贴着玻璃转了一圈，又没有动静了。
　　床头柜上还留着昨晚喝到一半的水，杯沿挂着一点水痕，没有蒸发，也没有流下去。
　　窗帘没拉严，光线透进来一条，刚好打在落地镜的边角，没照亮屋子，只是浅浅的，把地板划出一道白。
　　空气里没有动静，也没有空调的声音。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魏舒榆抱着被子坐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刚好能填满这个早晨空落落的缝隙。
　　魏舒榆抓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靳意竹没有回她。
　　她再看一眼时间，十点多了，靳意竹一向比她醒得早，这个时间，靳意竹早就起床，处理过一批工作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魏舒榆开始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温度。
　　血液正在跳动之间，被输送到四肢百骸，每一滴血流过的感觉，都格外清晰，仿佛要在她的身体里勾勒出血管的脉络。
　　……等待的感觉、煎熬的感觉。
　　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床上，好像只要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一般。
　　她站起来，直接踩在地面上，桦木地板冰冷的气息入侵皮肤，让她感受到一丝凉意，也感受到一点冷静。
　　穿过客厅，魏舒榆先去洗漱，把一捧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在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皮肤白得过分，即使是如此温馨的灯光，也无法照亮她分毫。
　　等魏舒榆慢吞吞的洗完脸，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她几乎是飞奔过去，接起了电话。
　　“怎么会想到分手费？”
　　靳意竹没开视频，但光是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的疲倦。
　　“刚起床吗？”
　　“……对。”
　　魏舒榆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突然，转这么多钱给我。”
　　靳意竹不是喜欢直接给钱的类型。
　　她更喜欢魏舒榆刷她的卡，那种有人在花她的钱的感觉，会让她觉得更满足。
　　平时调笑的时候，她倒是也喜欢发红包，什么儿童节吃糖糖之类的，主要目的是写那一行备注。
　　但是这么直白的转钱，还是第一次。
　　“没，我只是想到平时好像也没给过你什么，”靳意竹说，语气里染上一点暖意，“不是分手费。”
　　“怎么能说没给过我什么。”
　　魏舒榆小声嘟囔了一句，脑中闪过无数个瞬间。
　　“你明明就很温柔。”
　　她不等靳意竹说话，就接着问下去：“你在哪里？”
　　靳意竹不喜欢打电话，但是喜欢视频。
　　每次打过来，基本上都是视频，哪怕是在办公室亦是如此，但她今天打过来的是电话，而且声音这么疲惫。
　　魏舒榆觉得，她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在医院。”
　　靳意竹不是那种会沉默的人，尤其是在魏舒榆的面前，她一向坦诚得可怕。
　　“这段时间，我应该会住在这边。”
　　“嗯……你外公怎么样？”
　　魏舒榆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还在ICU吗？”
　　她家里也有老人进过ICU，一般住上三五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对，他还在昏迷。”
　　靳意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出来一点担心。
　　魏舒榆能想象得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拧成一小团，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请了专家，应该今天下午到。”
　　其实，她从国外请专家团队，倒不是因为医学上的考虑。
　　香港这边的医疗条件够好了，尤其是这家私立，包揽了半山上大多数人家的健康问题，也有许多知名人士前来就诊，医学上的成就是数一数二的。
　　靳意竹担心的是，事发突然，她回来得不够快，在治疗方案上，可能会有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
　　这种时候，就需要外力来推进。
　　“那应该快了，放心啦，你外公会没事的，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转普通？”
　　魏舒榆轻声说道，语气很温柔。
　　“暂时没说什么时候可以转普通，我觉得至少要等人醒过来吧。”
　　靳意竹语气里的担忧更浓。
　　外公一直没醒，但生命体征也很平稳，她问过医生，医生说病人什么时候能够清醒，是一件很难确定的事情。
　　“等下午医生过来，我再问问看。”
　　魏舒榆应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言语上的安慰，一向不是她的强项。
　　最后，她只好说：“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一定告诉我。”
　　靳意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直觉这件事不简单，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她不想把魏舒榆卷进来。
　　“靳意竹？”
　　魏舒榆久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不禁有点疑惑。
　　“我在，”靳意竹回答，“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好。”
　　这次，轮到魏舒榆沉默了。
　　她能听懂靳意竹的言外之意。
　　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希望她不要多管这件事。
　　……虽然也可以理解。
　　但真的很难接受。
　　魏舒榆细细的抽了一口气，没让靳意竹听出端倪。
　　靳意竹这种回避的态度，她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无论她的外公目前究竟是什么状况，她确实都没有义务告诉别人。
　　她又不是靳意竹的直系亲属，只是出于关心靳意竹的目的，才会去问这件事，要是靳意竹需要的不是这个，她不说就是了。
　　“嗯，我会的。”
　　魏舒榆回答道，很奇怪的，明明是合理的事情，心里却泛起一点苦涩。
　　为了消解那种苦涩，她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昨天有一群人到公司，要唐苏停止项目，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唐苏跟我说过了，”靳意竹情绪稍平，谈起工作，让她觉得世界尚且能够掌控，“他们现在走了吗？”
　　“昨天走了，”魏舒榆犹豫一瞬，还是提醒了一句，“唐苏的事情，我等会发一段录音给你，你自己做判断吧。”
　　她本来没打算提这件事。
　　但靳意竹刚刚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靳意竹之间的信任，其实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多。
　　既然如此，那唐苏的事情，就必须让她知道了。
　　自己做出的判断，不一定是靳意竹想要的判断，这是她的公司，应该由她来决断。
　　“她有二心是么？”
　　靳意竹沉吟片刻，问道：
　　“你用录音威胁她，让她继续留下了？”
　　魏舒榆一愣：“嗯……你猜到了啊。”
　　“猜到了，她那个人不太老实，”靳意竹说，“所以才希望你能在旁边。”
　　“原来是这样，”魏舒榆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一点苦涩，“你想得好长远，哈哈。”
　　模糊的念头从心里泛出来，还不等它成型，已经被魏舒榆按下去，不让它冒头。
　　只是，酸楚如同发芽的泡沫，不断的生长，又不断的破灭，令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是会想得比较长远一点，”靳意竹放柔了声音，“对你也一样，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想要不论是感情，还是利益，都把你紧紧捆绑。
　　这样才更难逃脱。
　　“他们叫我了，我请的专家过来的，”靳意竹说着，语气终于轻快，“我先过去了。”
　　魏舒榆回答：“好。”
　　电话骤然挂断。
　　卧室里归于寂静，静得毛骨悚然，连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窗帘被吹起一个角落，掀起一点阳光，照亮一小片地板。
　　魏舒榆看着手机，等待着屏幕熄灭。
　　卧室里唯一一点光源消失，她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茫然的感觉从她的心里泛起来，逐渐变成一片海，将她彻底淹没。
　　靳意竹。
　　你邀请我，让我陪你玩几年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夜里，你看着我，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让我陪你出席晚宴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舒榆想不清楚，也不愿意想清楚。
　　宁可是她多疑，宁可是她想得太多，也不想要答案跟她想得一样。
　　无数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如同铺天盖地的蛛网，死命的纠缠着她，要她坠入其中，被未可知的疑虑裹挟。
　　但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里，魏舒榆始终没有怀疑过，靳意竹说的喜欢，究竟是真是假。
　　她那样看着她，眼神那么清澈，仿佛蕴藏着无限深情。
　　俯身亲吻她的唇角时，靳意竹连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注视着她的时候，靳意竹的眼底，仿佛藏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那不可能是假的。
　　只是，其他的事情呢？
　　魏舒榆一把拉开窗帘，任由室外的阳光洒满了卧室，阻隔了纷乱的思绪。
　　沐浴在灿烂阳光中，魏舒榆收起自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要怀疑靳意竹。
　　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怀疑靳意竹。
　　如果多疑是她的本能，她想至少在靳意竹面前，可以永远相信她的坦诚。
　　作者有话要说：
　　靳意竹，你看看你把你老婆吓成什么样了……[菜狗]


第68章 
　　靳意竹从国外请来的专家团队进了医院，立即展开了会诊。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里面传出来的消息，反倒是电梯门开了，何婉若来了。
　　“妈？”
　　靳意竹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她跟医院接待台说过，除了何天和的直系亲属，其他人上楼一律要通知她。
　　何天和的直系亲属，除了她，就是何婉若了。
　　靳盛华不算，他是女婿，没了何婉若这个当女儿的，他什么也不是。
　　“意竹，你怎么把你爸爸也拦在外面了？”
　　何婉若人如其名，有一张楚楚可怜、温柔婉约的脸。
　　这张脸上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更是叫人心生怜爱，无法拒绝。
　　“他也很担心你外公的，你怎么能不让他进来？”
　　靳意竹听她说这个，顿时没了兴趣。
　　虽然她从小就知道，何婉若每天就是你爸爸长、你爸爸短的，今天给你爸爸买了新的领带夹，你看看好看吗？你爸爸等会下班回来，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你等得着不着急？妈妈好着急。
　　她真的很想说，不着急。
　　妈妈，只有你着急。
　　“外公现在身体不好，医生说了，病房里太吵闹，影响他恢复，昨天那种情况，不能再出现了。”
　　靳意竹垂眸，避开了何婉若的视线，声音很淡。
　　“我爸朋友太多了，还是别让他来了，本来医院的规定，就是直系亲属能看ICU病人。”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地砖一点阴影都没有。
　　天花板上排着长条的感应灯，每隔几米亮一个，像是有人路过才点亮，但这会儿没有人路过，一整条走廊都安安静静的。
　　墙面贴着无菌提示和探视须知的海报，颜色淡得快要看不清字迹，被消毒水味掩盖得毫无存在感。
　　护士站不远处，电脑屏幕还亮着，有个护士低头在输入什么，手指敲键盘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明显。
　　病房门紧闭，里面听不到一点声响，连呼吸机的声音也隔得干干净净。
　　整层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连空气都像是慢了一拍。
　　何婉若听见她这么说，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是那种看不懂别人情绪的大小姐，反而感情比一般人更纤细敏.感，平时不表现出现，只是因为她不想说而已。
　　光是看女儿的反应……
　　何婉若都知道，靳意竹对靳盛华很不满。
　　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从那次她去了东京，回半山来吃饭的时候，她的态度就不对劲了。
　　以前，靳意竹从来没有对表哥堂哥们，展现出那么强的敌意，也没说过自己一定要进公司，更不会跟靳盛华针锋相对，甚至吵到股权的事情。
　　“意竹，”何婉若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女儿谈一谈，“你最近是怎么了，能跟妈妈说说吗？”
　　靳意竹一愣：“我怎么了？”
　　她觉得诧异，抬起眼，一寸一寸的打量过何婉若的眉眼。
　　何婉若看着她，居然是一幅很担忧的表情。
　　有那么一个瞬间，靳意竹觉得荒谬。
　　一直以来，与其说是她的妈妈，不如说何婉若更像是她的姐姐。
　　何婉若会跟她一起做美容，一起讲八卦，一起去逛街，会给她买包包和衣服，也会和她一起去旅游。
　　但是在她伤心难过、不知所措、人生需要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候，何婉若从来不会提供建议，也不会安慰她，保护她。
　　青春期的时候，靳意竹觉得这样很好。
　　妈妈和其他人的妈妈都不一样，妈妈年轻漂亮，时髦活泼，她和何婉若一起吃喝玩乐，就像她和魏薇刘珂茜一样，是她的好朋友。
　　但过了那段时间，等到她真正需要“母亲”作为引导者的角色时，何婉若消失了。
　　就像是她很小的时候，何婉若会把她丢给保姆一样，何婉若从来都是沉浸在灯红酒绿中的少女，没有准备好要成为妈妈。
　　等到她进入公司后，何婉若开始变得像她的妹妹，事事依赖她。
　　何婉若是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少女，从来没有去看过世界真实的模样。
　　“我没事，”靳意竹不动声色的说，“为什么这么问？”
　　何婉若没想到女儿不接她的话，愣了一下，开始有点紧张了。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你最近脾气很不好……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以前多乖，上学读书，除了进公司那会跟你爸闹了点别扭，一直很省心啊，妈妈都想着，现在你在公司也适应了，可以见几个好男生，准备结婚了，怎么忽然……”
　　她没说了，但靳意竹知道她想说什么。
　　怎么忽然想起要继承家业了？
　　不是都说好了，以后找个好男人，强强联合，爸爸妈妈给你办一场世纪婚礼，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以后两家变一家，多好？
　　“妈，外公现在还没醒，你确定要跟我说这个？”
　　靳意竹瞥了一眼病房区紧闭的门，猜测着里面的情况。
　　“我怕我说完了，你现在哭着跑下去。”
　　何婉若又是一愣。
　　她怎么也没想到，靳意竹会这么跟她说话。
　　“意竹……”
　　何婉若又叫了一声，女儿现在变化太大，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更何况，她还不知道原因。
　　“妈，”靳意竹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事情，能等外公醒了再说吗？”
　　专家团队进去了，现在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有出来。
　　靳意竹心急如焚，实在是没心情去管她妈妈的小心思。
　　正在母女俩僵持的时候，楼下的接待台打了一个电话进来。
　　护士把固定电话递给靳意竹，说：“靳小姐，汪千淳女士在楼下等候，想来探望何先生。”
　　汪千淳？
　　有点熟悉的名字，靳意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汪若灵的姥姥。
　　之前晚宴的时候，何天和带她见过一次汪千淳，当时，汪千淳拉着她的手，对何天和表示，以后在董事会上，她会支持靳意竹。
　　她手上有不少狮心的股权，在董事会里话语权颇高，几乎快要与何天和平起平坐。
　　对此，靳意竹有些疑虑。
　　狮心是家族企业，即使是挚友，汪千淳也是外人，她的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股权？
　　“您好，我是靳意竹。”
　　靳意竹接起电话，跟汪千淳礼貌的寒暄一番，请她上楼。
　　“外公还在会诊，现在不太方便探视，要是您不介意，可以上来等候。”
　　汪千淳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她很快出现在电梯门口。
　　即使年逾古稀，汪千淳依然保持着优雅，银发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高定套装，笑着跟她打招呼。
　　靳意竹笑着应了，她隐隐有一种感觉，汪千淳不仅仅是来探望外公的，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见她。
　　“婉若也在。”
　　跟靳意竹打过招呼，汪千淳像是刚注意到旁边的何婉若一样，笑意淡了点，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听起来，简直有如叹息。
　　“老何出了这种事，你也不好过吧。”
　　“汪姨，”何婉若看见汪千淳，强压了两天的委屈如同潮水，顿时淹没了她，“汪姨你怎么现在才来。”
　　汪千淳拍拍她的手：“你家不太平，我挑个清净时候来，省得跟他们撞上。”
　　靳意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疑虑丛生。
　　听何婉若的意思，她和汪千淳关系很亲近，至少比她和汪千淳更亲近，但汪千淳说的话，又让她觉得，狮心如今的事情，汪千淳都是看在眼里的。
　　“意竹，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
　　汪千淳问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关切。
　　靳意竹更是疑惑，回答道：“医生在会诊，结果还没出来。”
　　“嗯。”
　　汪千淳果然并不关心何天和的病情，只是一点头，便把视线转向了何婉若。
　　“婉若，我们有点事要谈，你先吃点水果，等会我们谈完了，再让意竹回来陪你？”
　　待客区面积颇大，除了沙发茶几这一片，另有几间小休息室。
　　汪千淳的意思，是她和靳意竹去休息室谈话，何婉若继续在这边坐一会儿。
　　靳意竹本来以为，何婉若会不情愿。
　　没想到她亲爱的妈妈居然点了点头，很温柔的说：“那汪姨你们去说吧。”
　　靳意竹满腹疑问，跟着汪千淳进了休息室。
　　汪千淳在扶手椅上坐下，先叹息一声：“你.妈妈那个人，就是这样，满脑子情情爱爱，对别的事情不关心。”
　　靳意竹坐在她的对面，问道：“汪女士，您找我是想谈……？”
　　“谈谈董事会的事情。”
　　汪千淳收了笑意，明明是闲适的坐在扶手椅中，连背都不曾直起来，浑身却散发出某种肃杀的气息。
　　“靳意竹，董事会里有人在要求股权重构，我帮你压下来了。”
　　靳意竹一凛，问道：“谢谢您，但是董事会怎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那得问问你的好爸爸了，他可是收买了不少人，要趁着这个机会坐实自己的地位呢。”
　　汪千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靳意竹，你要是再不拿出个方案，狮心就要改朝换代了。”
　　刹那间，靳意竹的头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汪千淳见惯风雨，即使心下怜惜，却也不会留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有想取代你爸爸的想法。”
　　汪千淳一字一顿的说，声音很冷，也很有力度。
　　“我当然是更支持你的，毕竟你的身上，流着璀晚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
　　月末了宝贝们给点营养液！[菜狗][菜狗][菜狗]


第69章 
　　璀晚？
　　靳意竹的思维一凝，很熟悉的名字，但并没有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想不起来？”
　　汪千淳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愁绪。
　　“他们也真是，这都不跟你说。”
　　医院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光影从天花板上的灯具里落下来，没有温度。
　　接待室摆了几把沙发，奶白色的皮质包裹着，看起来柔软，坐下去却有些硬，像是专门挑的——不至于让人坐太久。
　　墙角的绿植郁郁葱葱，叶片却没有光泽，靠窗的位置放着几本杂志，大多是过期的财经和旅游刊物，没人翻。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维持在恒定的二十三度，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连空气都在等什么结果。
　　她明显表情失望，靳意竹都在想，她是不是在考虑，连璀晚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是不是干脆不要管就好了。
　　靳意竹连忙说：“是我外婆吧。”
　　张璀晚，温柔似月的名字。
　　除了活在汪千淳和何天和的对话里，就是在家里的照片上了。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有一幅巨大的照片。
　　女人巧笑倩兮，顾盼生辉，凤冠霞帔，光是一个笑容，就能令港岛霓虹失色。
　　照片的右下角，写的就是张璀晚的名字。
　　何天和忘不了她，把他们结婚那天的照片洗了巨幅，日日挂在家中，仿佛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半山的别墅一共三层，装修是港岛老一辈最喜欢的那种欧式风格，厚重的窗帘，石膏线走到哪儿都不舍得省，吊灯一开，整间客厅像水晶宫。
　　但真正吸引人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那张照片。
　　挂在正中间，换了好几次画框，都没舍得把照片拿下来。张璀晚坐在红毯上，衣裙铺开，一笑仿佛整座别墅都亮了。
　　何天和后来装修、买家具，连壁炉上的摆件颜色，都要跟那张照片里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协调。
　　每天出门前，何天和都要站在照片前看一会儿，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看一会儿，然后才走。
　　像是怕哪天她真的从照片里走出来，自己却没认出来她。
　　何天和对张璀晚情深义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很小的时候，何婉若就抱着靳意竹，看着那张照片，说，你外公对你外婆这么好，你以后也要找一个这样的好男人啊。
　　但是，靳意竹没想到，汪千淳说起张璀晚的名字时，语气是这么的……
　　温柔缱绻，藏着无限柔情。
　　“我一直不喜欢外婆这个称呼，说得像是外人一样，但这狮心的家业，本来就跟靳盛华没关系，凭什么他娶了璀晚的女儿，璀晚反倒成外人了？不过你们家的规矩，我也管不了。”
　　汪千淳说道，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几分。
　　“璀晚临走前，托我照顾你和你.妈妈，这些年我家里事情多，没能顾得上你们，你吃苦了。”
　　她的眼神飘向玻璃，看着坐在外面的何婉若。
　　何婉若毫无所觉，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草莓，一边看着杂志，让她不要担心，她就真的什么也不担心了。
　　看起来是一派天真。
　　“你.妈妈这个性格……其实跟璀晚很像，当时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想过，要不要劝劝她，但是我估计是劝不住她，就由着她去了。”
　　汪千淳淡淡的说着，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里，却隐隐透出一丝怀念。
　　“璀晚结婚的时候，我跟她闹得很难看，实在是不想在她的孩子身上，也再来这么一遭。”
　　“还好，你跟婉若不一样，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有时候，汪千淳会想，是因为名字吗？
　　璀晚是个太温柔的名字，婉若更是柔弱无骨，听起来就是情情调调，而她们的性格，也是这样温柔婉约，眼中除了丈夫，再没有其他事物了。
　　靳意竹出生时，何天和来问她的意见，说是璀晚说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要你来取。
　　汪千淳也没客气，选了个诗情画意、却又傲骨凛然的名字。
　　“汪……汪奶奶，您跟我姥姥感情很深吗？”
　　察觉到汪千淳话语里的眷恋，靳意竹换了个称呼。
　　对于老年女性，称呼一句奶奶，不算过分吧？先前是只是工作关系，而且汪千淳在董事会里话语权比她高，她要仰赖汪千淳的帮助，不好太放肆。
　　但听汪千淳的意思，她和张璀晚感情颇深，那她现在叫一声奶奶，倒也不算突兀。
　　“我和璀晚啊，是手帕交。”
　　说到张璀晚的事情，汪千淳肃杀的气质消散一点，眉眼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何天和什么事儿呢。”
　　靳意竹注意到，说起何天和的名字，汪千淳的语气并不愉快。
　　哪怕在名义上，她是何天和的挚友，现在何天和躺在病床上，她也是一点都不关心，完全没有要去探视的打算。
　　“你是小辈，我跟你说这些，确实是有失风度，但我一把年纪，也快入土了，我不讲给你听，还能讲给谁听？”
　　汪千淳的笑容里染上一点苦涩，声音还是平静的。
　　这些话在她的心里憋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聆听过，但在靳意竹面前……在这个跟张璀晚有几分相像的小辈面前，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和璀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扑蝶弄花，一块染指甲，璀晚喜欢新衣裳，逢年过节就拉上我，去裁缝铺子做衣裳，我们说好了，等到长大了，就坐轮船，一块去英国。”
　　靳意竹默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这么深的感情，难怪姥姥会托汪千淳照顾她们，时隔这么多年，汪千淳还愿意在董事会里帮她一把。
　　只是，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外公拖了这么久，才介绍她认识汪千淳？
　　这么亲近的关系，她小时候，都没见过汪千淳。
　　“可惜呢，天意弄人，讲好了要去英国，船票都买好了，那一年，璀晚认识了你外公。”
　　汪千淳身上，肃杀的气息又回来了，极力压抑之下，指尖还是在颤抖。
　　“我买好船票回来，才知道她家里介绍了相亲，那没办法了，只能我一个人去英国了。”
　　汪千淳现在都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裁缝铺子门前晾着刚做好的旗袍，风吹起来，衣摆轻轻荡。
　　她们拎着刚拿到手的新裙子，说笑着穿过小巷，张璀晚一边走一边回头，头发被风吹乱，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她说：“衣裳做好了，我们就穿这个去英国，到时候拍纪念照片。”
　　她点点头，说好。
　　只是，买船票那天，张璀晚没来，她一个人排了好久的队，拿到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想着等回去就把票拿给张璀晚看，回家的时候，却听见母亲说，璀晚家里来人了，给璀晚相看，你去哪里了？
　　汪千淳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夜里风很大，她把两张船票叠好，收进箱子底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英国。
　　那天，她发誓要把张璀晚给忘了。
　　只是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想起那双眼，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靳意竹听着，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汪千淳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老人的皮肤已经皱了，握在手心的时候，感觉像握住了一段岁月。
　　“我问她，就不能不结婚吗？我们去英国，大好的世界就在眼前了，等看过了，再回来结婚，不行吗？”
　　汪千淳还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了。
　　但真正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惆怅。
　　“她说何天和是个好人，也行，我自己去吧。”
　　汪千淳的手猛然抖起来，靳意竹一把握住她的手：“汪奶奶？！”
　　她看向门口，准备一旦事情不对，立马叫医生进来。
　　“我没事，你继续听，”汪千淳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念完书回来，她怀着婉若，快要生了，胎像不稳，她说要我当婉若的干妈，我说不可能，那时候，我还在跟她置气……”
　　靳意竹抿住唇，后面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张璀晚难产，抢救三天无果，最终去世。
　　“那天晚上，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她说不奢求我当孩子的干妈了，只希望我以后也能照顾婉若，不管婉若想去做什么，都要我支持。”
　　汪千淳咬着牙，看向靳意竹，说：
　　“她把她手里的股份给了我，要我在狮心保你们一世平安。”
　　顿时，靳意竹说不出话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狮心作为家族企业，汪千淳一个外人，持股竟然与何天和不相上下！
　　那原本就是属于张璀晚的东西。
　　张璀晚和何天和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两家变成一家，让狮心一跃飞升，而这一切，本来就不只属于何天和。
　　“汪奶奶……”
　　靳意竹低下头，感觉自己的眼底有点涩。
　　“我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原来曾经有一个人，隔着遥远的时空，给过她最温柔的亲情。
　　而现在，她面前有一个人，固守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一定要把那个人的东西，全都抢回来。
　　“她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汪千淳只说了这一句，再抬起眼时，眼神已恢复最初的清醒，说：
　　“靳意竹，我会在董事会保住你，等你有能力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会把手上的股份过给你。”
　　她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冷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能跟何天和平起平坐，至于你那个狼子野心的爹……”
　　“把他踢出去，再把你外公手上的股份过回来。”
　　汪千淳的声音又冷又硬，说：
　　“我要拿完整的狮心，给张璀晚做纪念。”


第70章 
　　袒露自己的目的后，汪千淳抬起眼，目光灼灼的盯着靳意竹：“意竹，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她抓紧了扶手，如同枯树皮一般的手指泛了白，浑身上下笼罩着阴云。
　　到了这一刻，汪千淳不得不承认，即使跨越了大半个世纪，她仍旧没能从那一天走出来。
　　无论她怎么骗自己，要自己忘了这一切，不要去恨，更不要去怨，都于事无补。
　　就算她不想承认，她还是在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把她们裹挟的所谓“幸福”的谎言。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汪千淳冷静下来，拍了拍靳意竹的手背，说：
　　“毕竟，那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外公，是你的亲人，要你做决定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
　　靳意竹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愿意跟您合作。”
　　汪千淳诧异的挑眉：“你不犹豫一下？这样做会毁了你爸爸。”
　　“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靳意竹勾起唇角，“他也没管过我的死活啊。”
　　他的人生是人生，难道我的人生就不重要了吗？
　　靳意竹的笑意很冷：“汪奶奶，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全力去做。之前你说的方案，我今天思考一下，争取明天或者后天给你。”
　　汪千淳看着她，忽然欣慰的笑了。
　　“现在的孩子……”汪千淳喃喃自语，“真是比我们那时候果断多了。”
　　休息室里没开灯，只有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偶尔闪一下，光线不稳，墙纸是偏灰的米白，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空气里有一股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点陈旧的塑料味。
　　短暂的沉默，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没有人在笑，但气氛却没那么冷了，好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被接住了，情绪落地的瞬间，似乎连光线都变得更为温柔。
　　谈完正事，汪千淳跟靳意竹又寒暄几句，看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准备回家。
　　靳意竹跟她走出休息室，问：“您要不要再等等？会诊应该快结束了。”
　　她快步走到病房区门口，问门口的小护士：“里面有消息吗？”
　　小护士的工作就是沟通交流病人情况，刚刚进去看过两回，现在听见靳意竹问，摇摇头，说：
　　“情况比较复杂，估计还要半个小时左右，会诊才会结束。”
　　靳意竹将目光转向汪千淳。
　　汪千淳笑笑：“我就不等你，你外公其实也并不想见到我。”
　　靳意竹默然。
　　知道了汪千淳和张璀晚的真实关系后，她当然不会再觉得，汪千淳是外公的挚友。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挚友，甚至称得上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是张璀晚用自己的命和股权，硬是将汪千淳和狮心绑在了一起。
　　“我送您下楼。”
　　靳意竹按了电梯，送汪千淳一路下楼。
　　她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是一辆保时捷911，黑漆车身，流畅复古的式样，和汪千淳的气质正好搭配。
　　“汪奶奶，回家注意安全，要是有事要跟我说，随时联络。”
　　汪千淳点点头，关上车窗。
　　保时捷911消失在街角，靳意竹才折返上楼。
　　会诊结果已经出来了。
　　何天和上了年纪，本身就有基础病，加上有过脑卒中病史，那天宴席上红的白的混着喝，一群人笑笑闹闹，情绪激动，最后拼酒上了头，没什么预兆，就这么倒下了。
　　和医院出具的病历，其实是一样。
　　靳意竹把他们找过来，主要是想互相牵制，以免她回来得晚，有顾不上的地方，医院里有人被荆盛华收买。
　　他的手能伸到董事会，伸进一个私家医院，算不上什么难事。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了，我们会尽快出具治疗方案。”
　　金发碧眼的医生说完后，抱着他的卷宗，回办公室去了。
　　靳意竹思考片刻，又问：“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有没有确切的时间？”
　　“这个很难说，”医生回答，“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靳意竹心下伤感，世事实在是无常。
　　对她那么好的外公，忽然之间就倒下了，而选择了支持她的汪千淳，其实和外公并非挚友。
　　汪千淳的往事，如同一笔油彩，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她想起魏舒榆，想起她们初见的那一天，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也想到……她们的以后。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连未来这个词，都显得那么遥远。
　　“靳小姐，出了点事，您方便听一下吗？”
　　靳意竹出神之间，护士快步走过来，低声问她：
　　“有点麻烦。”
　　靳意竹应了一声，正准备跟她走，何婉若从沙发上站起来，半是抱怨，半是娇嗔：“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跟我讲几句话，这么忙，我先回去了。”
　　“我有事，没空陪你聊天，”靳意竹心下焦急，语气不免有点呛人，“会诊结束了，现在可以去看外公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打扰了你这个大忙人，我哪敢去看啊，一会儿误了你的正事。”
　　何婉若等了一上午，想跟她说说探视权限的事情，但靳意竹不仅把她晾着，现在还呛她，何婉若实在是委屈。
　　“我先走了，等你有空了，我再来看你外公。”
　　靳意竹一时无言。
　　这是什么逻辑？去看何天和，为什么非要她有空？
　　她刚想说点什么，护士已经催促道：“靳小姐。”
　　“好，”靳意竹只好跟着她去休息室，“妈，你先回去吧，有空再来就是了。”
　　何婉若哼了一声，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靳意竹也没空管她，跟着护士进了休息室。
　　“什么事？”靳意竹问。
　　“靳小姐，何先生的事情，应该是被媒体知道了。”
　　护士抿着唇，递给她一摞报纸和杂志，都是刚从楼下送上来的，有几份大概是刚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现在我们医院楼下挤满了记者，都想知道何先生的事情，您看，您是不是下楼说几句？”
　　靳意竹蹙眉：“我刚刚下楼的时候，没看见记者。”
　　“他们是刚过来的，”护士解释道，“这些报纸也是刚出不久，工人刚送来的。”
　　靳意竹翻开一看，报纸上内容五花八门，主题却是类似。
　　狮心集团掌权人何天和莫名倒下，生死不知！狮心集团或要变天？何天和被拍救护车送入医院！七十二小时无消息，何天和是否还在人世？！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激眼球，说白了，就是奔着制造噱头去的。
　　内容夸张，写得神乎其神，仿佛在何天和的床底下安了摄像头似的，连狮心众人抢股权都写得绘声绘色，恶意突破纸张，满溢而出。
　　靳意竹本来还在想，这个时候，究竟出面解释比较好，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但她忽然想到，何婉若刚刚下楼了。
　　不好。
　　“我现在过去，”靳意竹将报纸一把团起，“你打电话给接待台，让他们拦住我妈，不要让她出去。”
　　护士愣了一下：“好。”
　　靳意竹顾不上管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可惜，她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院门口吵吵闹闹，挤着一群记者，手中举着麦克风和录音笔，将何婉若围得水泄不通。
　　何婉若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何小姐，请问何先生现在醒过来了吗？”
　　“何小姐，据说何先生是饮酒过量引发的脑卒中，进入医院已经七十二个小时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何小姐，何先生发病的时候您在场吗？现场是什么状况？”
　　何婉若的这一生，被父亲保护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雨也不曾遭受过。
　　没想到，何天和刚一倒下，记者便如同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的咬上她的脚踝。
　　何婉若被围在中间，闪光灯不断闪烁，闪得她的眼睛都在痛。
　　她左右张望，盼着有个人能来拯救她，但新闻当前，记者可不管那么多，愈发兴奋，将麦克风伸到她的脸面前，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靳意竹看着那一幕，觉得悲伤，又觉得隐约快意。
　　走出去之前，她停下脚步，问旁边的护士：“我爸呢？他不是也来了吗？”
　　“靳先生听说他没有探视权，特别生气，跟我们发了一通脾气后，先回去了。”
　　护士来上个班，平白受了一趟无妄之灾，心里本就不爽，现在看门口挤着一堆记者，影响了医院的日常工作，心中更是无奈。
　　“靳小姐，您看，这边的事情？”
　　靳意竹点了点头，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她踩着何婉若的影子，走出门去，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来吧。”
　　她拨开人群，走到何婉若面前，将她挡在身后，何婉若低下头，柔顺长发如绸缎般滑落，遮住一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楚楚可怜。
　　“各位久等了，我是靳意竹。”
　　靳意竹，狮心的正统继承人，曾经空有一个大小姐名头，却被放在分公司，被架空到不能再架空，手上没有任何实权，眼看着就要成为联姻工具人的花架子。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竟然在狮心站稳了脚跟，这次何天和进医院，守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靳意竹。
　　这种时候，谁离何天和最近，谁就离狮心最近。
　　闪光灯又一次闪耀起来，比刚刚更为肆意，尘嚣日上的询问声中，靳意竹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静。
　　在她颇具压迫力的眼神中，躁动的记者们终于按捺住对新闻的渴望，空出一段长长的沉默。
　　靳意竹见他们老实了，简单说明了何天和的现状，并且请他们离开，不要打扰医院和病人。
　　有些记者见她说得坦坦荡荡，以为她是个媒体亲和派，举起麦克风和录音笔，又提一长串问题。
　　“基于大家对狮心的关心，我透露了家人的私人状况，对于我和家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冒犯了。”
　　靳意竹表情严肃，丝毫不留情面。
　　“希望各位不要得寸进尺，更不要歪曲事实，妄加猜测，新闻的第一使命是求真，还望各位不忘初心。”
　　新闻的第一使命是求真？
　　听见这话，有人当场就笑出声了。
　　在港岛做报社记者，要是讲究这种东西，早就被开掉了。
　　成绩和使命，到底哪个更重要？他们难道不知道，在一位老人倒下的时候，围在医院门口逼问家属，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这些，”靳意竹微笑了一下，伸手揽过母亲，一边往医院走，一边说，“但在我面前，你们还是最好相信一下。”
　　说完，她带着何婉若进了医院，连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们。
　　医院门外，记者们面面相觑，总觉得被靳意竹威胁了。
　　“你叫司机下车库接你，”靳意竹把何婉若交给护士，“麻烦你，带我妈妈去一下地下车库。”
　　“多事之秋，没事不要在外面乱逛。”
　　她叮嘱了一句，看着何婉若进了电梯，转身上楼。
　　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不光是香港，东京的问题也层出不穷。
　　加上汪千淳要的解决方案，她有的是事情要做，没空陪何婉若玩过家家酒的游戏。
　　靳意竹上了楼，选了一间休息室做自己的办公室，陷入报表和数据之中。
　　这一天，她忘记了给魏舒榆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你完了，小猫要没有安全感了，靳意竹，你猫要跑了你知道吗？[菜狗]


第71章 
　　会议室里人声嘈杂。
　　灯光偏冷，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排排地打下来，把深色木纹的会议桌照得像一块冰面。
　　椅子是皮面的，坐久了有点闷，但没人敢随便动一下。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资料，翻页的声音和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像谁都在憋着一股气。
　　角落的投影仪没关，屏幕上还停着某个讨论到一半的数据图表，空气里有点闷，整个空间像一锅压着没开盖的汤，表面平静，内里翻滚不休。
　　魏舒榆坐在会议桌前，垂着头，面无表情的翻着前面的文件。
　　她的位置靠前，在会议桌的第一排，唐苏坐在她的对面，神色沉郁，同样翻着手上的文件，但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靳意竹回了香港后，那群自称是从总部来的人，一直没有走过。
　　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她们的公司里，各个办公室里都有他们的人，即使员工下班了，他们也不为所动，依旧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唐苏试图跟他们谈话，让他们不要干扰日常工作，但是他们拿着文件，表示一切合法合规。
　　他们作为总部工作人员，有必要掌握她们的项目进度。
　　人心惶惶之间，唐苏和魏舒榆商量，能不能加快项目进度。
　　魏舒榆知道她的想法后，只问了一句，靳意竹知道吗？
　　唐苏回答，我跟她谈过了，她同意我的做法。
　　她很难形容魏舒榆那一刻的表情。唐苏很少心软，尤其是在跟工作有关的事情上，她是那种就算知道了别人不情愿，还是会去推进项目进度的人。
　　但那一刻，魏舒榆的表情，真的让她于心不忍。
　　唐苏犹豫了一瞬，想过要不要暂缓进度，给魏舒榆一段时间缓冲，但公司内四处是心怀不轨的人，最终，唐苏还是狠下心，推进了项目会议。
　　“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的项目就继续推进了。”
　　开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讲得口干舌燥。
　　唐苏听得差不多，方案提了一堆，没用的多，有用的少。
　　最后听烦了，干脆把资料一关，视线落在魏舒榆身上，问：
　　“舒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魏舒榆一向不喜欢开会，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纯粹是给唐苏面子。
　　她把手上那一叠资料收起来，率先从会议桌上站起来。
　　“没什么要讨论了的吧？我先走了。”
　　她离开会议室后，唐苏轻叹了一口气。
　　魏舒榆在开会这件事上，一直配合度不高。大多数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魏舒榆真的是在强忍着配合他们。
　　不过，表现得这么明显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唐苏点头，跟其他人寒暄几句，在他们开始收拾资料的时候，先出了会议室，紧追着魏舒榆去了。
　　魏舒榆站在走廊的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东京的天空。
　　外面天很蓝，没有云，像刚刚被擦过一样干净，光从玻璃窗外打进来，照得窗沿有些晃眼。
　　东京的天就是这样，不下雨的时候好得不真实，一下雨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湛蓝与灰败交织之间，世界仿佛裂开了缝隙，要将所有人吞噬。
　　魏舒榆站着没动，像在出神，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风贴着玻璃刮过去，玻璃有一点点震动，但很轻，像是城市本身也在克制。
　　“舒榆，”唐苏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高兴。”
　　魏舒榆肩膀僵硬，她不习惯别人的肢体接触，很想把唐苏的手拂开，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友好信号，唐苏只是在社交范围里表示了友善，她如果不想跟她交恶，最好不要显得对她很排斥。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项目的进度太快了。”
　　魏舒榆连声音都僵硬起来，听起来格外冷淡。
　　“是我不适应。”
　　不适应这样的节奏，不适应要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接受审视，不适应要用不一定能做好的东西去换取价值……
　　最不适应的，是没有靳意竹。
　　光是看时间，她和靳意竹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不论是相识、相知或者是相恋，她们都不是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那种类型，反而聚少离多，如果让别人来评判，会认为她们关系并不好。
　　但魏舒榆清晰的知道，曾经有很多瞬间，她和靳意竹的心是在一起的。
　　与“朋友”或者是“恋人”这样的词汇无关，仅仅是心和心靠在一起，即使是不说话，也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和靳意竹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离开。
　　现在，那根线摇摇欲坠，不知究竟正在落入何方。
　　“不适应？”唐苏诧异的开口，“你怎么会不适应，以前不是做过很多项目吗？”
　　“做过很多项目，就不能不适应了么？”
　　魏舒榆轻声说，她知道在唐苏耳中，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废话，或者说狡辩。
　　“你放心吧，我会配合的。”
　　如果说，靳意竹需要她这样做，那么，她愿意去做。
　　她只是很不爽，连这么点事，靳意竹都没有自己跟她说。
　　而是让唐苏转述，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靳意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除了刚回香港的那天，之后靳意竹的联系一直是断断续续的。
　　每次说不了几句话，便会有别的事情找上来，让靳意竹不得不去处理。
　　加上她和靳意竹通话的时候，其实谈的不是工作。
　　唐苏才是跟靳意竹谈工作的那个人，她和靳意竹只是闲聊，确认对方的存在而已。
　　虽然魏舒榆很不想承认，但随着和靳意竹的联系减少，她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更差了。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魏舒榆总觉得自己的心飘在半空中，仿佛有一根丝线，将她的心悬吊在月亮上，晃晃荡荡，找不到落点。
　　感觉再不好受，工作也要继续。
　　唐苏确定过她会配合后，雷厉风行的推进起了项目，不出一个月，她的作品已经出现在数个影展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东京分公司的会议上，除了兴奋的唐苏和沉默的魏舒榆，还出现了视频参与的靳意竹。
　　新一期的会议讨论结束后，魏舒榆正想像平时一样，收拾东西回自己的办公室，耳机里却忽然传来了靳意竹的声音。
　　“魏舒榆，你先不要走。”
　　靳意竹的声音比开会的时候多一点温情，但听起来不算开心。
　　“你为什么躲着我？”
　　魏舒榆骤然抬头，环视四周，唐苏正在和别人说话，会议桌上人很多，但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反正她平时也足够异常了。
　　“我关了他们的权限，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靳意竹说，她关了会议室视频，但依然保持着魏舒榆的通话。
　　“给我一个答案。”
　　“在会议室里说这些，不奇怪吗？”
　　魏舒榆头皮发麻，声音虽轻，但还是担心被旁边的人听见，莫名其妙有一种偷.情的错觉。
　　“我说不出口。”
　　那些幽微复杂，令她辗转难眠的心思，本来就说不出口。
　　过去的三个月里，她也不是没有机会，私下跟靳意竹说清楚，只是每一次，她都在想着，现在说不太好吧？气氛温情的时候，她怕说出来破坏氛围，气氛冷淡的时候，她怕说出来更冷淡。
　　“那你出去跟我说，”靳意竹温声命令，“不要装作没听见我的电话。”
　　魏舒榆小声辩解：“我也就一两次没听见……”
　　她依言走出会议室，还在走廊上的时候，靳意竹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打的她的私人电话，铃声欢快，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魏舒榆，”靳意竹问她，“你最近不想跟我说话，是不是？”
　　“没有，我是很想跟你说话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已。”
　　这是真的。魏舒榆没有要跟她说谎的意思，说：
　　“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对于魏舒榆而言，已经是足以称得上告白的话语。
　　她的勇气本来就不多，花在靳意竹身上的部分，算得上远远超载。
　　“我知道，我也很想见你。”
　　靳意竹比她坦诚得多，却也比她冷静得多。
　　“最近这段时间比较特殊，这边的事情……我不好说会变成什么样。”
　　魏舒榆抿着唇，又一次问她：“可以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她能感受得到状况不好，至于不好到什么程度，她很难去推断。
　　魏舒榆只是觉得，靳意竹这么急着推进东京的项目，只能说她在香港的情况并不顺利。
　　“很难说，我外公前几天醒了一次，他不同意我的方案，也不愿意给我更多的股权。”
　　靳意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还是想争取更多的筹码，所以希望海外尽快出成绩，是让你觉得压力很大吗？”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她和唐苏一心推进项目的时候，实际上的压力，全部都被转移到了魏舒榆身上。
　　魏舒榆才是那个创作者，也是要为项目的实际内容担责的人。
　　而她显然缺乏热情，在会议上的沉默，足以说明这一切。
　　这样一来，后续的执行……
　　靳意竹想，我该劝说她吗？还是应该给她多一点温柔？
　　“我……”
　　魏舒榆沉默了片刻，许多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挣扎，她很难抓住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不是不想配合……”
　　只是现在的这一切，确实让我很难招架。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听见电话的另一端，有人在叫靳意竹的名字。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靳意竹的语气一下变得又快又急。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多想，好吗？”
　　她匆匆的说了一句，怕魏舒榆的情绪更加发酵，又补上一句。
　　“如果不想做，可以先缓一缓，有什么就跟我说，好不好？”
　　靳意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天边的云，从寂静的山林中飘荡过来，落在魏舒榆的身上，轻柔得没有温度。
　　魏舒榆的喉间发涩，她想说话，又觉得说不出。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大概是靳意竹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现在不得不去处理。
　　就像她想得那样，靳意竹说：“我现在有点事，要先挂掉了，等会忙完了，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魏舒榆尝点舌尖一点铁锈的气息，回答：“好，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走廊里重归寂静。
　　刚打开一点缝隙的情绪被强行关上，魏舒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一次觉得——实在是太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能不能求一下作者专栏收藏呀，可以帮我加积分~这本书现在积分差一点上季榜，真的很想上，这对我很重要~[抱抱]


第72章 
　　“什么事？”
　　靳意竹取下耳机，问：
　　“这么急着找我。”
　　Mary从包里拽出几本杂志，扔在茶几上，对靳意竹说：“你自己看吧。”
　　靳意竹回了香港，但天天住在医院里，对此，董事会颇有微词。
　　作为靳意竹最信任的下属，Mary从酒店部调任，换到总部做她的特助，在这个特殊时期，靳意竹实在是不想把这个职位交给别人。
　　“非要我自己看？”
　　靳意竹随手抓起一本，封面上的大字跃入眼帘，令她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天和入院后，狮心集团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了聚光灯下，成了八卦小报最好的养料。
　　前一阵，写完何天和的事情后，眼看着挖不出更多的料，矛头顿时转向了其他人，从靳盛华和何婉若的爱情故事写到狮心董事会秘闻，现在终于轮到了靳意竹。
　　“靳大小姐的东京爱情故事咯，听起来不是还挺浪漫的？”
　　Mary耸耸肩膀，将茶几上的杂志轮番翻开，摆在靳意竹的面前。
　　“看似金屋藏娇，其实强强联合，这不是比你爸妈的赘婿夺权好听多了？”
　　靳意竹没理Mary的调笑，神色凝重，指尖翻过纸页，素白皮肤与彩色油墨映衬在一处，莫名透出几分脆弱。
　　她知道，港岛的小报记者，写起文章来一向没轻没重，恨不得把所有吸引眼球的词汇堆砌在一起，博得读者几声喝彩。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吓人。”
　　她久久没有回答，Mary收了笑容，揣度着她的神色。
　　“你们家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写吧……”
　　“写写狮心的事情就算了，树大招风，情有可原，”靳意竹捏着书页，连指节都在泛白，“但魏舒榆的事……”
　　“写魏舒榆的事情，不是更正常？”
　　Mary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不希望魏舒榆被搅合进这个漩涡，或者是魏舒榆的私事不该被拿出来贩卖，但她不得不提醒，魏舒榆还有另一重身份。
　　“她之前在香港名声大噪，连十八岁冲奖受挫，差点放弃学业的事情都被翻出来了，你不知道？她的事情，这些记者怕是比你还清楚。”
　　靳意竹一时语塞。
　　她不想看的，但书页上的信息不受控制，撞入她的眼帘，由不得她不看。
　　魏舒榆的求学经历，魏舒榆的过往光环，魏舒榆在哪里办过什么展览，在结展记者会上讲过什么话，某天晚宴上穿过的裙子出自什么品牌，跟谁合作过，跟谁不和过……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被打成铅字，印在滑溜溜的纸页上。
　　篇幅的最末尾，大多是神神叨叨的笔法。
　　写着她忽然隐退，不知踪迹，又忽然在香港的慈善晚宴上出现，身边赫然是狮心的大小姐靳意竹，接着文墨一转，写起靳意竹在狮心的事迹，说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有钱，一个有影响力，要联手搅弄风云。
　　“倒不是我说，其实你们的故事放在一起，是比狮心的事情好看一点。”
　　Mary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观察着靳意竹的神色。
　　“你看，衣香鬓影，美人成双，这几期杂志的都卖爆了。”
　　靳意竹抬起脸：“但是他们说我们搞同性恋。”
　　“哎呀，”Mary惊讶道，“那你们难道不是在搞同性恋吗？”
　　“……”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
　　“我们确实是在搞同性恋。”
　　“那不就对了？”Mary一拍手，“那他们也没乱写嘛。”
　　“你不要唯恐天下不乱，好吗？”靳意竹心烦意乱，“等着吧，董事会要来找我麻烦了。”
　　Mary问：“那你打算怎么说？”
　　靳意竹沉思片刻：“说我们是朋友。”
　　正如靳意竹所料，报道出来后，不出三天，狮心董事会发起了新一轮会议。
　　商议的主题还是股权分配，除了躺在床上的何天和，其他人全员出席，在何天和的要求下，董事会同意他视频出席。
　　董事会议一向是按照股权占比决定坐席，何天和视频出席，主位上是个投影屏幕，看起来颇为滑稽。
　　汪千淳坐在次席，穿得很正式，深棕色套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戴了一颗祖母绿，何天和一看见她的扳指，脸色就绿了。
　　何婉若本来不想来，她手里有一部分股权，但只参与分红，不参与决策。
　　靳盛华说，这次会议事关重大，要她一起来，行使投票权。
　　靳意竹通过信托，把自己的部分全都拿回来后，在位次上跟靳盛华平起平坐。
　　一进会议室，看见这夫妻俩排排坐，再一看汪千淳凝重的脸色，心里隐隐有点预感，这次会议，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上午十点开始的会，乱七八糟的话讲了一堆，讲到中午十二点，还没讲到重点。
　　靳意竹看着手上资料，出言打断他们的争论，问：“各位，十二点了，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外公还在医院，不太适合搞会议马拉松。”
　　一群中年人被她打断，顿时面面相觑。
　　靳意竹搬出何天和的身体问题，他们哪里敢造次，万一把人又送进了ICU，那要怎么办？
　　午间休息，汪千淳过来，邀请她去吃个便饭。
　　两人附近找了个餐厅，包间寂静，汪千淳点了几道经典菜色，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信托来的股份，要让也不是我让。”
　　靳意竹没心思吃饭，叫了一杯柠檬可乐，有一搭没一搭的咬吸管。
　　“我倒是想让他们让点给我，但我看他们没这个意思。”
　　她说的他们，指的是何天和和何婉若。
　　一个是她外公，一个是她亲妈，一个刚进过ICU，一个从来不来开会，除了她，还有的是人盯着他们俩，但不论怎么说，她都是最名正言顺的。
　　“你外公还在观望，不过应该是快了，他不能一直把东西攥在手里……毕竟也这个年纪了，”汪千淳说得隐晦，“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靳意竹思索片刻，说：“他可能是担心一旦给了我，以后就没了保障。”
　　“你要给他信心，给一半，留一半，也是可行的。”
　　菜上来了，汪千淳慢条斯理的用餐，吃的多是清淡的菜，但也不管靳意竹又加了一杯柠檬可乐。
　　“现阶段，你能把公司控制住，是最要紧的。”
　　靳意竹回答：“我明白。”
　　白天在公司，晚上在医院，为的不就是这一点？
　　现在的狮心总部，大半在她的掌握下，另一半是靳盛华培植多年的势力，她是不可能把他们收归麾下的，只能找个机会全都送走。
　　“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说？”
　　汪千淳吃到一半，像是刚想起来这码事，问：
　　“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要问的，你好好想想。”
　　靳意竹低下头，又咬了一下吸管：“就说是朋友。”
　　“那是朋友吗？”汪千淳打量着她，“你们不是朋友吧。”
　　“……”
　　要承认吗？靳意竹犹豫了一瞬。
　　如果要说是朋友，那就应该做戏做全套，不要对任何人承认她们真正的关系。
　　一个谎言说了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的。
　　但如果要问她的内心，她是想承认的。
　　哪怕只是一个人知道也好，只要有人知道，那真的就是真的。
　　她不想要和魏舒榆的关系，就这样永远埋葬在阳光之下，从一开始就没有破土而出的机会。
　　靳意竹想，我的人生里，谎言已经够多了，笑话也够多了。
　　至少这件事，我想当一个真实的人。
　　“我们不是朋友，”她说，“魏舒榆是我的女朋友。”
　　靳意竹抬眼，直视着汪千淳。
　　汪千淳表情复杂，五味杂陈，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叹息了一声。
　　“好，你可以不用对他们说得这么明白。”
　　汪千淳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她觉得痛快，又觉得心疼，现在的孩子确实跟她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但为什么她们面对的困境，始终是一样的？
　　“奶奶会支持你的。”
　　她从来没对靳意竹自称过奶奶。
　　即使在她的私心里，比起加了姓氏的尊称，更希望这个流着璀晚血脉的孩子，能叫她一声奶奶。
　　仿佛通过这种虚无的联系，她能在幻觉中，再次牵起那个人的手。
　　“谢谢奶奶。”
　　靳意竹回答，眼眶发涩，连喉咙的发紧。
　　“我明白。”
　　“靳意竹，你可以说你们是朋友，但是等你爸妈要你用婚姻去换取利益的时候，你不能同意。”
　　汪千淳的语气严肃起来，对于何家的做派，她比谁都清楚。
　　“不要妥协，不要后退，不要害怕，明白吗？”
　　靳意竹又一次回答：“我明白。”
　　短暂的午餐时间结束，靳意竹和汪千淳一起回到会议室。
　　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还有一部分人在外面的抽烟室，不知道是为了抽烟，还是为了避开别人。
　　会议室里弥漫着沉郁的氛围，深色长桌沉沉地横在中央，像是压了一整间屋子的气压，椅背高直，靠上去冰冷又僵硬。
　　暖黄的顶灯并不暖，照在人脸上，反而将每一点情绪都放大了几分。
　　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烟味和冷气混杂的味道，藏在沉默里，不动声色地发酵着。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翻着眼前的资料，或是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显得分外忙碌。
　　靳意竹更懒得说话，摆出一副扑克脸。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多，下半场的重点在她的身上，会议室里分成几派，中立的，支持靳盛华的，和支持她的，可惜支持她的格外少，只有寥寥几个人。
　　不过，这也足够了。
　　光是她和汪千淳两个人手上的股份，就够压过大部分人。
　　更何况，还有何天和。
　　老头虽然神志不太清了，但要选个人支持，自然还是选靳意竹。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终于有人提问，要求靳意竹对于最近的新闻做出解释。
　　言辞相当正义：“靳小姐的花边新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狮心的集团利益，请不要避重就轻。”
　　“花边新闻？听您的话，还以为我做什么了呢。”
　　靳意竹嗤笑一声，招手让Mary进来，把杂志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在风气如此开放的香港，我的新闻里没出现半个男人，只有我和朋友，能影响什么利益？我看最近的股价很稳定啊。”
　　“你……你搞同性恋！”
　　有人拍着桌板，指着杂志上的暧.昧言辞，说：
　　“伤风败俗，这事情要是闹大了……”
　　“事情还不够大么？小报写什么，你就信什么，这样也能当狮心的董事？看来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投了个好胎。”
　　靳意竹看何天和脸色还好，显然没被她的事情吓到，干脆讲得更直白嘲讽。
　　“在座的各位，谁年轻的时候没几个男朋友女朋友，倒是不用来指责我，讲点更实际的如何？”
　　她又勾勾手，Mary过来，把业绩报表发下去，堵住这帮人的嘴。
　　沉默之间，靳意竹朝着父母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
　　小报都出来好几天了，这两个人，也不知道在演什么。
　　一副刚知道了爆炸大新闻的模样，靳盛华震怒，手上拿着杂志，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何婉若泫然欲泣，好像不愿意相信事实。
　　看见靳意竹的笑，靳盛华更是怒意冲天，当场站起来，拍了桌子：
　　“笑？你还笑？！我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何婉若捂住脸，声音细细的说：“意竹，你玩归玩，怎么能玩上报纸……”
　　“我们家谁没上过报纸？”
　　靳意竹看了他们的表演就烦。
　　这两个人，其实根本不会听她说话，永远预设她的立场，也永远都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更枉论现在他们坐在同一个角斗场上，正在互相争夺利益。
　　“爸爸，妈妈，你们的故事可比我精彩多了。”
　　不用她提醒，Mary默默的过来，又送上一堆杂志。
　　何婉若和初恋哥的爱恨情仇，曾在港岛飙车看月亮，可惜初恋哥浪子一个，三个月后甩下她跑路，荆盛华趁虚而入，嘘寒问暖，从太平山的夜景一路坐到中环下的摩天轮，终于拿下千金小姐，喜当何家赘婿……
　　一听靳意竹提这个，荆盛华的脸就绿了。
　　他这一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赘婿两个字。
　　“胡说八道什么，你爸哪里是赘婿了，你姓靳啊！”
　　何婉若一看靳盛华的脸色，就知道他不痛快，生怕之后他又两三个月不理她，连忙为他找补。
　　“我也没什么初恋，都是媒体乱写的，我初恋就是你爸爸。”
　　“我还想问呢，他真是两头好处都占了，外公，我姓靳，还叫你外公，你听着不难受？”
　　靳意竹实在懒得忍他们，抬头问一句，又说：
　　“妈，你都说媒体是乱写的了，那你还说我什么？”
　　何婉若一愣一愣又一愣，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就是一手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去面对媒体的女儿。
　　靳盛华脸色阴沉，女儿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那信托的错。
　　叫他说，就不该给她什么股权。
　　手上有股权了，就敢跟爸妈呛声了。
　　何天和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很累。
　　“好了，”何天和长叹了一口气，“都别说了，看报表吧。”
　　或许，是时候了。
　　他的手里再攥着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
　　何天和跟汪千淳对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报表看到一半，何天和忽然提出股权再分配申请，要将自己的股权分一半给靳意竹，理由是家族转让，认为靳意竹最近业务能力出众，足以挑起狮心重担，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其实众人只听见了一句话：
　　——狮心，真的要变天了。
　　靳意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矜持的笑。
　　苦心筹谋了这么久，这样的结果，是她应得的。
　　再分配协议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完的，但既然起了这个头，之后就简单了。
　　一场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何天和先说要去休息了，其他人又聊了半个钟，顺理成章的散了。
　　靳盛华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连话都不想再跟女儿说一句，拉着何婉若匆匆离开。
　　何婉若倒是有心跟靳意竹说几句话，但老公拉着她，女儿又站在原处，冷冷的看着他们俩，她没有台阶下，只好一步三回头，被靳盛华拉走了。
　　靳意竹得偿所愿，心情却并不轻松。
　　Mary从外面溜进来，问：“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没什么，”靳意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原来在利益面前，连至亲都会变成陌生人……这个世界真是太虚幻了。”
　　Mary听此感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是觉得自己要跟着发达了，兴奋之情还没散，就听见这种哲学发言，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靳意竹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是沉默的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在从天幕上下落，给流光溢彩的香港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很少抽烟，却忽然拐去便利店，买了一包七星。
　　火星明灭之间，靳意竹想起三年前的雨夜，魏舒榆坐在雨幕中，宛若一阵要消散的雾。
　　那一天的她，也觉得世界虚幻吗？
　　靳意竹没打算按捺自己的悸动，给魏舒榆拨过去一个电话。
　　魏舒榆接得很快，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清冷气息顺着网线，飘落在空气里，令靳意竹格外怀念。
　　“魏舒榆，”她说，“我好想你。”
　　“想我？”
　　魏舒榆终于开口，声音凉得吓人。
　　“靳小姐，你对每个朋友，都会这么温柔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本来昨晚可以更新的，但是因为我扫码登录不上，号被锁了……
　　晋江文学城你这个网站真的好难用！！！
　　最近比较忙，可能会更新不太稳定，但是断更不会超过三天的可以放心[抱抱]


第73章 
　　三个小时前，魏舒榆看见了报纸上的消息。
　　香港的八卦杂志，其实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少会传出港岛。
　　但是，谁让她的女朋友在香港，还是狮心的继承人？
　　自从何天和入院，狮心的消息层出不穷，报刊杂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比靳意竹讲得还清楚，魏舒榆就养成了看新闻的习惯。
　　她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新闻的主角。
　　她和靳意竹的事情，刚被发上八卦小报的时候，魏清露还打过电话来，小心翼翼的问她，姐姐，你没事吧？
　　魏清露毕业后，选择了留在香港工作，早出晚归的牛马生活里，本来是没有八卦小报位置的，但那天她去上班，同事们讨论得正火热，她听见姐姐的名字，忍不住去要了一份来看。
　　她问了，魏舒榆就答，有点不舒服，但是可以忍。
　　她不是那种爱在报纸上看见自己的人，如果可以选择，魏舒榆更想住在月球上，不被任何人看见。
　　更何况，她以前在香港做展览的那一段时间，就是八卦小报上的常客。
　　魏舒榆讨厌那种感觉，被监视、被窥探、被打量、被审判，视线如同黏稠的蜘蛛网，沾在她的身上，令她浑身不得安宁。
　　魏舒榆忍着不舒服，把魏清露发来的报道看了一遍。
　　大多是在说她和靳意竹各自的经历，只是最后笔锋一转，说起她们俩关系暧.昧，恐怕不是一般的朋友。
　　魏舒榆注意到这个点，叮嘱魏清露。
　　等靳意竹的回应出来了，记得第一时间把报道发给她。
　　她其实很想知道，靳意竹会怎么形容她们的关系。
　　从理智上来说，魏舒榆知道，靳意竹是不会承认的，说是朋友或是闺蜜，糊弄过世人的眼睛，对她和靳意竹，都是更好的选择。
　　但她的感情上，却总怀着一点期待。
　　想要靳意竹承认，想要靳意竹说，魏舒榆是靳意竹的女朋友，想要全世界知道她们的关系。
　　等了几天，靳意竹在董事会上回应，说她们只是朋友。
　　魏舒榆看完报道，心里在想，果然是这样。
　　她想劝自己理智一点，但理智却如同漂浮在半空之中，迟迟落不了地。
　　魏舒榆抓着手机，等靳意竹的电话，想听她的安慰，想听她说一点解释，就算她不需要解释，也能懂靳意竹说的话，但她还是想听。
　　或许，这就是人的私心？
　　魏舒榆不明白，只是感情在胸腔里发酵，等到接起靳意竹的电话时，已经如同火山，无法再熄灭了。
　　“你知道了？”
　　靳意竹愣了一下，她刚刚去便利店，只顾着买烟，没去看报纸架上没有新的杂志。
　　“是杂志上写的？”
　　“嗯。”
　　现在不是该关心杂志的时候吧？魏舒榆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困了，先睡了。“
　　不等靳意竹回答，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忙音骤然传来，令靳意竹措手不及。
　　这是……发生了什么？
　　刚被八个小时的连续会议轰炸完，靳意竹头脑混沌，连思绪都变得格外慢。
　　等到她再打回去的时候，对面已经是一片忙音。
　　魏舒榆关机了。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生气。
　　是因为她在董事会上，说她们只是朋友，所以魏舒榆生气了吗？她很在意这个吗？
　　感受到魏舒榆的怒意，靳意竹除了愧疚，竟然还感到了微妙的窃喜。
　　原来魏舒榆这么在乎她……念头冒出的瞬间，靳意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既心疼魏舒榆，又痛恨自己。
　　为什么她还不能光明正大的说，魏舒榆是她的女朋友？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公开她和魏舒榆的关系？
　　天色昏沉，像是积压了很久都没有散开的阴郁，雨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打在台阶上发出不清不楚的声响，渐渐细密起来，像有人一点点拨开了云层，把整个城市都罩进一层潮湿的灰。
　　街道上积起浅浅的水，灯光倒映其中，被风一吹，轻轻晃动，不真切也不明亮，香烟在手中明明灭灭，靳意竹注视着那点火星，终于渐渐燃尽了。
　　她将烟头扔进垃圾箱，给Mary打电话：“Mary，帮我订一张去东京的机票，越快越好。”
　　“怎么订机票也找我，你助理离职了吗？”
　　Mary嘟囔了一句，刚打开电脑，声音顿时变了。
　　“靳意竹，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总部这边，怎么了？”
　　靳意竹听出她语气不对，本就烦闷的心里，不免更多几分难受。
　　“你没看手机吗？内网，你外公刚刚又进抢救室了。”
　　Mary心下诧异，一连串的问：
　　“没人通知你吗？”
　　“没有，他们想干什么？”靳意竹走出大楼，径直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现在去医院，你最近有空吗？算了，你也要留在香港……你帮我联系汪若灵，让她替我去一趟东京。”
　　Mary问：“汪若灵？你要她去干什么？”
　　“去盯着东京的项目，”靳意竹扯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你该不会跟魏舒榆吵架了吧？”Mary叹息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靳意竹不再跟她多说，挂断电话后，给魏舒榆发了一长串消息，又给汪若灵也发了消息，拜托她去东京看看。
　　等她把消息发完，医院也到了。
　　门口守着一群记者，一见她下车，立即长枪短炮的围上来，问题层出不穷。
　　靳意竹没心思理他们，神色冷肃，拨开人群往前走，压迫感太强，竟然没人敢拦她。
　　上了电梯，她才想起另一件事。
　　下午董事会刚说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上报纸了？是谁不等会议结束，就把消息卖给了媒体？
　　何天和刚决定将股份过给她，具体事务还没开始谈，前后不过半小时，刚刚在会议室里生龙活虎的人，转眼又进了抢救室？
　　靳意竹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等到她上了楼，待客区里一片混乱，下午挤在会议室的人，现在全都挤在待客区里。
　　护士一见她，立马抱歉的说：“靳小姐，我们尽力阻拦了，但靳先生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作为狮心的董事，应该有探视权。何女士作为直系亲属，也是同意的。”
　　靳意竹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认为是医院办事不力，实在是小题大做。
　　当务之急，是外公的病。
　　她穿过人群，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甩在了后面，径直走向病房。
　　没人拦她，她进了病房区，在抢救室门口，何婉若正坐在长椅上，身影单薄，眼神仓皇，孤零零的一个人。
　　“意竹……”
　　一看见她进来，何婉若的眼中亮起一点光，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到妈妈边上来，妈妈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害怕。”
　　靳意竹沉默的坐在她身边，看着抢救室外亮起的红灯。
　　走廊里很安静，连一丝风声也无，靳意竹能听见何婉若呼吸的声音，带着恐惧和焦灼的味道。
　　“他们不让你爸爸进来，说他不是直系亲属，但他是我老公啊……”
　　何婉若泫然欲泣，抓住女儿的袖子，说：
　　“这种时候，都不让他来陪我。”
　　“他不仅是你老公，还是狮心的董事，还是集团股权的利益关系者，”靳意竹凉凉的说，“你说，为什么医院不让他进来？”
　　这里是医院，一切金钱权力都要给生命让步的地方。
　　让靳盛华这种人进来了，干扰治疗怎么办？在需要何婉若签名的时候，干扰直系亲属的判断怎么办？
　　她没把话说得太清楚，只是冷冷的看着何婉若。
　　何婉若沐浴在女儿的目光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这个女儿？
　　“意竹……你就非要跟你爸爸犟吗？”
　　何婉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了，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爸爸毕竟在集团做了这么多年，你年轻，怎么能跟他比？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就是要到了外公的股权，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那我就能把属于你和我的东西拿回来，让姥姥在天之灵安息，让外公不会再担心你。”
　　靳意竹实在是不想再忍，声音艰涩，问她：
　　“妈，你真的不要天真了，好吗？你说靳盛华是我爸爸，一定是为了我好的，但是我这么大了，他什么时候提过让我进总部，不是我逼他，他会正眼看我？”
　　“可是你是女孩子啊……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不好吗？半山上那么多好人家，你找一个合适的，强强联合，就跟你外公外婆一样，以后两家变一家，不好吗？”
　　何婉若理解不了女儿的想法，在她的观念里，明明有一条舒坦的路可以走，为什么偏要去走那条艰难的？结婚就有那么不好吗？
　　“信托现在也给你了，你手上也有股权了，以后结了婚，也能直得起腰杆，干嘛这么固执？”
　　“你现在开心吗？你觉得你在家说话很有底气吗？你没有股权吗？”
　　靳意竹摇摇头，连眼神里都透出悲叹，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你真多读点书吧。”
　　何婉若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先是一愣，无法相信这是靳意竹说出的话，更不能接受女儿会这样教训她。
　　“靳意竹，你是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何婉若脾气上来了，骤然从长椅上站起来，指着靳意竹。
　　“你外公还在抢救，你就这样顶撞我，我告诉你，家族联姻，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那是谁说了算？你吗？”
　　靳意竹的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烦躁，盯着抢救室门口的红灯，顺手按了旁边的呼叫铃。
　　“外公还在抢救，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
　　何婉若胸口起伏，实在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那个乖巧柔顺的小女儿到底去哪里了？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靳意竹为什么跟疯了似的，非要拒绝联姻，还跟亲爹打起了擂台，非要……非要这么白眼狼？
　　靳意竹懒得再理她，闭目养神之间，有护士走进来，把何婉若请了出去。
　　何天和情况不好，比上一次更糟糕，具体病因查不出来，只能推测是短时间受到了刺激，导致再次脑卒中。
　　二次脑卒中危险重重，更何况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两次中风。
　　夜深露重，靳意竹始终坐在长椅上，盯着门口的那盏红灯。
　　她觉得茫然，又觉得无力。
　　心里塞满了重重愁绪，一会儿想到外公，一会儿想到魏舒榆，一颗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正在来回拉扯。
　　天刚蒙蒙亮时，她接到汪若灵打来的电话。
　　不是魏舒榆的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靳意竹很想问，又不敢知道答案。
　　“姐，首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要没有女朋友咯。”
　　汪若灵嗓音清甜，讲起话来轻快俏皮，平时听起来舒服轻松，现在这种时候，听起来却只觉得欠揍。
　　她开了个小玩笑，才严肃的说：
　　“我见过魏舒榆了，事情都跟她说了，她说暂时不想见你。”
　　“那可以接我的电话吗？”靳意竹问，“我想自己跟她说。”
　　“她不想接，我说实话，你这小女友看起来柔弱，其实性格很刚烈啊，昨天差点把我拦在门外，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让我进去的。”
　　汪若灵心有余悸，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的说：
　　“她让我转告你，她会做完她该做的事情，再做决定。”
　　“如果你要结婚的话，她就会走。”
　　靳意竹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
　　原来，连这样的话，魏舒榆都不愿意自己跟她说。
　　汪若灵还在喋喋不休，但靳意竹已经听不下去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一会儿想到可以给魏舒榆发消息，一会儿想到可以让阿金去传话，一会儿又想到，等到事态稳定了，她可以飞过去找魏舒榆。
　　只是，红灯骤然熄灭，抢救室的门忽然打开。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满面遗憾，对她摇摇头，说：“靳小姐，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靳意竹愣愣的，问：“什么意思呢？”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么多的电视剧里，都演过这样的画面，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家属摇头，接着是一片哭天抢地，但不论怎么哭求，医生也只是摇头。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力。
　　她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短短一个小时之间，她的世界已经全数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引用自波伏娃《第二性》


第74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靳意竹认为人生很无聊。
　　半山之上，一切都太唾手可得。华服美酒，纸醉金迷，身处香港的心脏，权欲交织之下，是苍白到只剩下利益纠葛的生活。
　　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已经拥有了人生的第一只爱马仕，人生的第一块百达翡丽，人生的第一套中环公寓，人生的第一辆劳斯莱斯，人生的第一次马尔代夫旅行……
　　无数物质堆叠之下，靳意竹失去的是对金钱的感知。
　　钱变成数字，世界变成地点，能花钱买到的东西，再也无法带来任何快乐。
　　靳盛华沉迷在公司的权力斗争里，日日夜夜想着怎么从何天和手里把狮心搞到手，何婉若沉迷在洗手作羹汤的感情游戏里，分分秒秒想着怎么得到靳盛华的心，而她的朋友们，则是把各种各样的爱好当做解药，变着花样找乐子。
　　魏薇更是说得直白，告诉靳意竹，玩来玩去，还是人跟人最有意思。
　　靳意竹听不明白，更觉得无趣，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发呆，间歇性的跟朋友出门，那种无聊却蚀骨噬心，一天比一天浓重强烈。
　　攀岩、滑雪、徒步、电影、手账、拼图……动的静的，室内的户外的，靳意竹统统尝试过一遍，没人陪就花钱找人来陪。
　　但还是觉得无聊。
　　直至遇见了魏舒榆。
　　她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里，终于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
　　潜藏在暗流中的海浪翻涌而上，靳意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还是人跟人最有意思。
　　魏舒榆看起来那么清冷淡漠的人，相处久了竟然越发觉得鲜活生动，一天看不见她，靳意竹就觉得心里痒痒，好像有猫爪在挠。
　　靳意竹常常觉得，自己跟魏舒榆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会将魏舒榆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心里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挂断电话，靳意竹喃喃自语。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车流伴着鸟鸣，从马路上疾驰而过，何天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不仅是接待区里闹得厉害，记者也闻风而动，将医院外挤得水泄不通，指望着得到第一手消息。
　　长椅上，靳意竹坐着没动。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变成一张满月时的弓。
　　四周极吵又极静，各种各样的声响钻进她的脑中，树上的鸟拨过树叶，楼下的车碾过马路，办公室里的医生翻过文件，每一点声响都被放大到极致，把她的思绪搅得一团纷乱。
　　心里又安静得可怕，声响交织如蛛网，笼罩于靳意竹身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走廊门开了，何婉若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靳意竹的肩膀，问她：“是真的吗？意竹？医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外公真走了？”
　　靳意竹木然点头，回答：“是真的。”
　　何婉若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她一转身，要朝着病房里冲进去，医生拦住她，叫她冷静一下，何婉若说我不要，那是我爸爸。
　　片刻后，她又冲回来，按住靳意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不哭？靳意竹，你怎么不哭？”
　　你外公不是最疼你了吗？靳意竹，你为什么不哭？你有没有良心，你为什么不哭？
　　我爸爸没了，以后我就没爸爸妈妈了，靳意竹，你为什么不哭？
　　靳意竹被她晃得头晕，阳光落下阵阵残影，在她的眼前晃个不停。
　　她伸手，想拉开何婉若，让她不要这样，但到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何婉若的背，什么都没说。她说不出话。
　　她们俩是直系亲属，可以进入病房，但谁也没有进去，何婉若觉得自己承受不起，靳意竹更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她很少会承认自己有一件事承受不起。
　　又过了十几分钟，律师团队先来了。
　　何天和生前安排得谨慎到位，律师团队一来，先要申请法医验尸，确认何天和是自然死亡。
　　何婉若愣了几秒，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行，怎么能让法医来验尸，那不就……”
　　法医验尸，是要解剖的，何婉若觉得太残忍，也不够体面，但她说不出口，只是一味的摇头。
　　“为什么要这样啊……”
　　律师脾气很好，沉敛肃容，解释道：“何小姐，这是何先生的安排，他有留下遗嘱，请我们确认他是自然死亡，再执行遗嘱内容。”
　　说罢，又转过头来问靳意竹的意见，靳意竹没什么意见，只是点头。
　　何婉若又是一阵流泪，骂她没有良心。
　　靳意竹摇头，跟律师团队交涉，谈妥一切事宜，要求他们所有进度向她汇报后，独自走了出去。
　　接待区里，靳盛华和他的党羽都在，董事会也在，连汪千淳都特意赶过来。
　　此时沙发上、椅子上都坐满了人，气氛却极其安静，僵持到令空气都忘记流动，视线如同火花，在空中交汇，人人怀着心思，却又不敢开口。
　　所有人都看见了，何天和的律师团队刚刚进去。
　　这老头看着乐呵呵的，整日里浇花弄草，公司都去得少，一副急流勇退、淡泊世事的模样，私下里却是遗嘱公证一应俱全，早就准备好了律师，应对他的身后事。
　　现在忽然一走，反而人人都不敢再妄动。
　　靳意竹脚步没停，径直进了电梯，Mary在停车库等她，一路把她送到中环，也没敢说话。
　　到了公寓楼下，靳意竹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恍恍惚惚，其实也不想跟别人说话。
　　Mary看着她下车，梦游一样的往里走，到底还是不忍心，下车一溜小跑，跟在靳意竹后面，把她送到公寓门口，最后叮嘱了一句：
　　“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啊。”
　　靳意竹看着状态不对，不过，她虽然是一个人住，但阿好就住在楼下，一天按三次的上楼做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Mary说完，干脆又绕路去一趟楼下，叮嘱阿好最近这段时间工作上点心，没事多去楼上看看。
　　靳意竹回了家，将自己砸进沙发里，下意识先去摸手机。
　　等到她打开魏舒榆的对话框，才忽然想到，哦，她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准确的说，是她单方面被甩了。
　　靳意竹觉得不适应，又觉得难受。
　　心里仿佛空了一大块，陌生的情绪正从心脏里冒出来，随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都浸泡得酸涩难言。
　　……不是悲伤，也不是心痛。
　　和知道外公去世时的感觉不一样，却也一样的难受。
　　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靳意竹从来都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
　　只是在不断的得到、抛弃、再得到、再抛弃。
　　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抛弃的。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买来的东西，衣服包包，漂亮脸蛋，就连知识和学历，只要肯砸下钱去，普通资质也能上藤校。
　　她得到的太多，见过的也太多。
　　生死和感情砸下来，将她拉下云端，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钱买不来的东西。
　　或许她早该明白的……
　　苦涩酸楚中，靳意竹的心里冒出一阵又一阵的后悔。
　　后悔那天在轻井泽，为什么没有拉住魏舒榆，让她跟自己一起回香港。
　　不合时宜又怎么样？如果她愿意拉住魏舒榆，跟她撒娇，求她陪陪自己，魏舒榆未必不会答应。
　　魏舒榆明明对自己那么好……
　　也后悔那天在开会的时候，她说她和魏舒榆只是朋友，没有干脆说出来，魏舒榆是她的女朋友。
　　让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如果她愿意公开，难道狮心明天就会倒闭，她的股权就会被收回？
　　魏舒榆明明就那么期待……
　　更后悔在过去的每一天，她没有多看看魏舒榆，没有多陪陪魏舒榆，没有多去想一想，魏舒榆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那些日子里，魏舒榆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陪在她的身边……
　　明明知道是无望的爱，但还是留在她的身边，听着她讲不着边际的话，陪着她做莫名其妙的事，魏舒榆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可笑她竟然以为这就是友情。
　　难道不是她既不懂友谊，也不懂爱情吗？
　　朋友也能牵手，朋友也能拥抱，朋友也能一起逛街吃饭，聊天谈心，朋友也能穿一样的衣服，一起去迪士尼。
　　但没有朋友会在港岛的雨幕里，牵着手去吃煮牛杂，没有朋友会在东京塔的微风中，并肩看着富士山，更没有朋友会在迪士尼的烟花中，情不自禁的吻上对方的唇。
　　直到现在这一分钟，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幕，靳意竹终于明白。
　　在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了魏舒榆。
　　可笑的是她直至失去，才知道这就是爱情。
　　靳意竹失神的盯着手机，对话框就在眼前，最后一句对话停留在魏舒榆说研究室的小事，配着可爱的表情包，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她再往上看，原来这么久以来，她和魏舒榆的对话，都是魏舒榆说得多，她回得少。
　　以前是不爱打字，有事发语音，没事弹视频。
　　等到忙起来，有一搭没一搭，魏舒榆说得多，她看着小事堆叠，仿佛也在她的生活里，隔着屏幕感受到平静温暖。
　　但是魏舒榆呢？
　　在得不到回应的日子里，她在想什么？
　　她会孤独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无所适从吗？
　　靳意竹不知道。
　　就连想象，她都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因为魏舒榆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不论她什么时候给魏舒榆发消息，魏舒榆永远会第一时间回复，不论她跟魏舒榆说什么，魏舒榆都会让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意义，不论她想去做什么，魏舒榆都会陪着她。
　　她的爱情，其实魏舒榆为她一个人打造的迪士尼。
　　但魏舒榆呢？
　　作为构筑这一切的人，她有感觉到过幸福吗？哪怕一秒钟，沉浸于没有回应、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幸福？
　　靳意竹不知道，也不敢去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追妻火葬场！[加油]
　　在此特别提醒，二三次元有区别，千万不要期待什么追妻火葬场，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不要自己骗自己，您的感受和幸福才是第一位的。


第75章 
　　生平第一次，靳意竹意识到，软弱会毁掉她的一切。
　　这么多年以来，半山上的事情，狮心里的事情，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外公和爸爸的明争暗斗，她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吗？所谓的联姻和利益交换，她难道有过哪怕一秒钟是愿意的吗？
　　没有。
　　她从来没有愿意过。
　　但也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从高中毕业被送去海外上学，到回到香港没能进入总部，再到何婉若天天挂在嘴边的联姻，她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她只是得过且过，用金钱和玩乐麻痹自己的灵魂，等待着一个人从天而降，将她拉出泥沼。
　　而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向着她伸出了手。
　　她用虚伪的爱将她困在身边，固执的说着自己软弱的心愿。
　　魏舒榆，你不要走，魏舒榆，永远留在我的身边，魏舒榆，不要离开我。
　　但就算是魏舒榆的爱，就算是真正能让魏舒榆留下的事物，她也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靳意竹的心跳得极快，血液变得滚烫，随着心跳涌向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陌生的快意，仿佛整个人被投入大海，被汹涌浪潮卷走，被漆黑海底笼罩，心脏被打碎，骨骼被重组，肌肉和血管被编织一新，意识飘飘荡荡，离她越来越远。
　　再次醒来时，靳意竹的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故作温馨的碎花枕头，坐在她身边抹眼泪的何婉若。
　　空调开得太足，风一阵一阵吹在脸上，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连滴答的点滴声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窗帘拉着，遮住了光，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照着，晃眼又刺骨。墙是浅色的，消毒水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一丝不漏地渗进鼻腔，像是提醒着她，这里是医院。她现在是个病人。
　　“意竹，你终于醒了？”
　　何婉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正用卫生纸按着自己的下眼睑，问她：
　　“好好的，你怎么晕过去了？要不是家里有佣人，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住……”
　　靳意竹听得头疼，伸手按了床头铃。
　　护士走得很轻，推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进来以后脚步也放得很慢，像怕吵到人似的。
　　她看了眼仪器的数值，又俯下身来，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拉上。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温温的，碰到她额头的那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
　　护士温柔的笑道：“靳小姐，你最近疲劳过度，昨天夜晚情绪激动，加上血糖太低，一时昏迷，我们已经帮你打了葡萄糖，等会我让人送餐过来，你多少吃点，休息一阵，很快就会好了。”
　　靳意竹点头：“麻烦你了。”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趁她昏迷，用她的指纹解锁。
　　靳意竹也没打算问，只是打开对话框，先看昨天给魏舒榆发的消息。
　　她跟魏舒榆说了几句近况，又解释了之前在董事会上说她和魏舒榆只是朋友的事情，但魏舒榆没有回复她。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屏蔽了，没有看见她的消息。
　　但她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小红点，估计魏舒榆没有删她。
　　“靳意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何婉若见她一直看手机，终于忍不住了，问她：
　　“妈妈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一直看手机？”
　　“没什么，”靳意竹抬眼，“外公的白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何天和给自己安排了法医团队，要走遗嘱程序，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加上他的身份地位，白事不仅只是一场白事，更是狮心的重大事件，更是不能随意。
　　“你爸爸找了大师，正在选黄道吉日。”
　　说到这个，何婉若又开始流泪，一派的楚楚可怜。
　　“你外公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
　　靳意竹没有听她说废话的打算，眼看着葡萄糖打得差不多了，叫来护士，给她撤了针。
　　“我现在可以出院吗？”她问。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先看看何婉若，又看看靳意竹，最后说：
　　“靳小姐要是想回家休息，可以随时出院，只是要多注意休息……”
　　靳意竹点了点头：“那现在帮我办出院吧。”
　　何婉若的目光移到她身上，说：“你出院了，搬回来半山，家里可以照顾你。”
　　靳意竹说：“没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给Mary发消息，让她帮自己买最近一班的机票，她要去东京。
　　“你要去哪里？”
　　何婉若隐隐感受到了不对劲，看着女儿的神色，八卦小报的消息猛然钻入她的脑海，顿时顾不得体面，大声叫道：
　　“靳意竹，你给我回来！”
　　“做什么？”
　　靳意竹在病房门口停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妈，外公刚走，你们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你是不是要去东京？见你那个小金丝雀？”
　　在感情的事上，何婉若一向敏锐，死死的盯住了靳意竹。
　　“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靳意竹不置可否，坦然的一点头：“没错啊，魏舒榆是我的女朋友。”
　　虽然已经不是了，但她现在就要去东京，把魏舒榆追回来。
　　“你真是疯了！”
　　何婉若骤然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靳意竹的手腕，冷声道：
　　“靳意竹，你以前在外面乱玩，妈妈不管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外公走了，你忍心看着狮心落到外人手里？董事会里那群人，个个都是狼子野心！”
　　“最狼子野心的，不是我爸？”
　　靳意竹拨开她的手指，笑道：
　　“你真的以为，他费尽心思要在狮心掌权，是为了你？”
　　何婉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呼吸都变得分外急促，不管不顾的说：“靳意竹，我管不了你在外面养女人，我也懒得管你，但是我告诉你，你外公的黄道吉日出来之前，你必须得给我订婚。”
　　“我和你爸爸已经商量好了，许家也同意，后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你和许简知的婚事先订下来，等我们家忙完这一阵，再给你们办婚礼。”
　　“哈，订婚啊。”
　　靳意竹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荒谬。
　　外公昨天刚走，今天就急着给她订婚，甚至她还在病床上，他们就把事情谈好了。
　　这不是卖女儿，什么是卖女儿？
　　她还以为外公走了，何婉若顾着体面，起码会劝一劝靳盛华。
　　结果，他们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还等什么后天？今天晚上就吃饭啊，”靳意竹挑衅的看着她，“省得我跑了，你们找不着我。”
　　何婉若捏着她的手腕，气血上头，从走廊上叫来两个助理，吩咐道：“你们先带大小姐去美容室，今天晚上，务必把她漂漂亮亮的送到半山来。”
　　靳意竹甩开那两个人的手：“拉我做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
　　她坐在车里，给Mary发短信，叫她不要买机票了，直接准备包机，今天晚上到半山接她，她会给她发短信。
　　Mary没问具体是什么事，利落的回了她一个OK。
　　晚宴订在半山上的私人餐厅，两家包了一整层楼，布置得花团锦簇。
　　事出仓促，何婉若又想要面子，不愿意叫人讲了闲话，说她爸爸刚走，就要嫁女儿，宾客请得不多，只有两家几个朋友，权当是个见证。
　　靳意竹在美容室躺了一下午，睡得天昏地暗，完全没管化妆师把她打扮成了什么样。
　　只是选礼服的时候，她避开长裙，选了一条纯黑色的小礼服，肩上披一件小外套，再加上她端庄肃穆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要去参加的是葬礼。
　　“靳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服装师头皮发麻，她原本给靳意竹选的是一条月白长裙，清丽脱俗，正好配她那张明艳万分的脸。
　　“这身衣服，实在是有点……”
　　靳意竹冷冷的说：“你就当我是去参加葬礼，不行么？”
　　服装师顿时噤声，她外公昨天走了，今天又要去订婚，明摆着是豪门秘事，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下午六点，靳意竹准时出现在半山。
　　餐厅位于顶层，落地窗外是整片港岛夜色，远处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落进海里。
　　地板是深色木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面挂着几幅国外画家的作品，色调压得很低，和整间餐厅的风格一致，冷淡却不失体面。
　　她的手机响个不停，靳意竹看了消息，不是魏舒榆发来的，而是东京的家政工。
　　阿金惊慌失措的向她汇报，说魏小姐今天早上起来，情绪就不对劲，刚刚开始收拾东西，好像是打算搬家。
　　靳意竹回复她，在我回家之前，不能让她走。
　　家政工又发了一堆有的没的，问她怎么办的，问她为什么的，问她以后怎么办的，她统统没回。
　　在她的面前，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主角正是何婉若和靳盛华。
　　他们和许家父母言笑晏晏，从叙旧开始，一路说到最近的经济形势，看样子还要寒暄一阵。
　　宴会厅里四处点缀着玫瑰，散发出幽幽香气，花瓣娇艳欲滴，点缀着小小露珠，勾勒出某种温柔怡人的氛围。
　　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光芒，照亮了精致华美的吊顶，厚重地毯上花纹繁复，处处透着考究。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愈发热络。
　　靳盛华春风得意，想到终于要把女儿送走，让她再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心里便舒坦得不得了。
　　靳意竹懒得再等，施施然的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说：
　　“大家好，承蒙各位好意，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我们家的聚会，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
　　宾客们静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不明就里的表情。
　　他们知道今天是靳意竹的订婚宴，但这种事情，应该是父母来说？而不是靳意竹直接站起来宣布？
　　再一看靳盛华和何婉若的表情，他们又觉得，似乎不是这回事。
　　那两个人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了。
　　不仅称不上欣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惊恐。
　　靳盛华脸红脖子粗，瞪着靳意竹，不住的给何婉若使眼色，示意她拉住女儿，何婉若想拉住靳意竹，但靳意竹穿着小礼服，她实在是无处下手，只好小声提醒靳意竹，让她赶紧坐下来。
　　靳意竹才懒得管他们。
　　她脸上笑意冰冷，生怕众人听不清似的，伸手拿过主位上的麦克风，说：
　　“首先，我和许简知不会订婚，更不会结婚。”
　　她的话音刚落，靳盛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靳意竹，你在说什么！”他低声吼道，“给我坐下！”
　　何婉若看着对面许家父母的脸色，焦急的说：“意竹，你在说什么，爸爸妈妈的脸面不要了么？”
　　靳意竹微微一点头，仿佛是在回应他们俩的话似的，眼神又往对面一扫，给了许家一个面子，省得以后在生意场上给她使绊子。
　　“今天这个订婚宴，完全是一场误会。我和许简知从小一起长大，完全是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两位家长一片好意，我实在是无法领受。”
　　她的语气里带上一点笑意，说：
　　“各位，最近的新闻，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我已经有爱人了，以后再有姻缘，也不必考虑我了。”
　　这话一出，完全是断了联姻的路。
　　宾客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靳盛华先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如同破落风箱，显然是气到了极致，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
　　“靳意竹，你跟简知门当户对，从小一起长大，这天作之合的好姻缘，我们盼了多少年，终于盼到你们长大成人，现在你说退就退？！”
　　靳盛华拍着桌子，口不择言：
　　“你在外面养小姑娘，我不管你，这样胡闹可不行！”
　　何婉若拉着他的袖子，拼命劝他，想让他坐下。
　　靳意竹只是说爱人，并没有透露性别，就算说是新闻，但好歹也是保全了体面的，现在靳盛华喊着什么养小姑娘，像什么样子！
　　正经谈恋爱，谈个女人，那也不算什么，可要是包/养小姑娘，那就完全变了！
　　以后别人怎么看靳意竹，怎么看他们家，怎么看狮心？！
　　“联姻而已，本来就没有感情，为什么不能退？”
　　靳意竹凉凉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的是，我有爱人了，谁说我在外面养小姑娘了？”
　　“对对对，意竹跟人家是正经谈恋爱，不是那种关系，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搞清情况，才闹出这么多笑话。”
　　何婉若硬着头皮附和，联姻不成，不能让狮心明天传出丑闻，那样的话，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
　　“今天大家就当是来吃顿便饭，吃好喝好，好好放松一下。”
　　靳意竹接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直接离了席。
　　婚已经退完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Mary，我出来了，”靳意竹给Mary报了个地址，“现在过来接我。”
　　Mary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接到她的电话，不过十分钟，已经出现在餐厅门口。
　　靳意竹沉默的上了车，迈巴赫载着她，飞快的驶向半山停机坪。
　　湾流550正在等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机翼划破气流，离开流光溢彩的香港，向着魏舒榆的方向飞去。
　　靳意竹闭上眼睛，向着不存在的神祈祷。
　　等等我，魏舒榆，再等等我。
　　拜托了，你一定要在。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个月开始啦，给点营养液吧~
　　最近比较忙……所以更得有点慢，6月我尽量努力！


第76章 
　　寂静夜空中，繁星深藏于云层之后，一点光芒也无。
　　舷窗之外，四处都是一片漆黑，像是世间万物都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踪迹。
　　靳意竹怔怔的看着窗外，几天没有休息，她觉得困顿，连眼皮都沉重万分，仿佛下一秒便会睡过去，坠入那片黑沉。
　　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活跃。
　　和魏舒榆有关的事情，塞满了她的大脑。
　　魏舒榆清淡的笑容，魏舒榆吃冰淇淋时的表情，魏舒榆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觉的重量，魏舒榆牵过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在夜幕下的感觉……全部都是魏舒榆。
　　她给魏舒榆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但魏舒榆始终没有删除她。
　　靳意竹心下稍安，想着，魏舒榆大概还是会对她心软。
　　却又觉得不安，万一魏舒榆只是忙着收拾行李，没来得及删除她呢？
　　又或者说，魏舒榆根本不在乎她，无所谓她说什么，做什么呢？
　　通过阿金的汇报，靳意竹多少能知道一点她的情况。
　　但也只是她没走，她在收拾什么东西这样的事情，而她的心和她的感情，靳意竹一无所知。
　　气流平稳后，空姐过来，问她要不要调整灯光，先稍事休息。
　　靳意竹疲惫的点头，闭上眼睛，座椅松软，毛毯温暖，灯光气温皆是适宜，但她休息得并不安稳，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一路上想了太多，等到她落地东京，真正站在那扇门前时，靳意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自己跳得格外快的心脏。
　　仿佛终于抵达圣地，即将接受最终的审判。
　　门锁咔哒一声，悄无声息的开了。
　　靳意竹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的魏舒榆。
　　外面在下雨，她下飞机的时候，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阵暴雨，正在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玻璃。
　　风声呼啸，魏舒榆竟然没有关窗，任凭冰冷湿气钻入室内，吹起她的发丝。
　　……她们之间，好像总是在下雨。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下雨，决定离开的时候，还是在下雨。
　　“魏舒榆。”
　　靳意竹心下酸涩，忍不住开口唤她：
　　“你要去哪里？”
　　玄关处放着行李箱，上面摆着一只MIUMIU的小包，不是她送魏舒榆的那只，是她自己买的那一只。
　　再看站在窗边的人，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很少见的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件短T恤，搭配着牛仔裤，整个人干净利落，显出几分锋利的气息。
　　和她熟悉的魏舒榆，不太一样。
　　“靳意竹？”
　　魏舒榆收回视线，不再看着那片雨幕，而是看向了她，神色有几分恍惚。
　　“你怎么回来了？”
　　她想问，今天不是你的订婚宴吗？
　　你还有空回来，看我这个所谓的女朋友？
　　迟钝的痛觉又泛起来，凌迟着魏舒榆的心。
　　她这几天睡得不好，本就觉得心脏隐隐作痛，今天早晨起来，习惯性的打开香港网站，想看看最近的新闻，映入眼帘的却是靳意竹订婚的消息。
　　好荒谬。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她明明跟靳意竹说过了，如果她要结婚，她就会走。
　　她说过那么多次，初见的时候，答应做她的金丝雀时，跟她交往后，还有前两天……靳意竹请汪若灵来东京，说要看看她的时候。
　　她明明说过那么多次了。
　　为什么还是让她看见了靳意竹订婚的消息？
　　难道这三年来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吗？
　　难道她们没有牵过手，没有一起看过星星，没有吻过对方的唇，没有说过我爱你吗？难道所谓的感情，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魏舒榆想不明白，更不愿意去求证。
　　她只想逃离这一切，逃离无助和痛苦，逃离靳意竹的身边，她不想再去想了，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担忧，不想再去期待，不想再去恐慌，幸福也好快乐也好，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要了。
　　只是，在她终于决定要走的时候，靳意竹为什么忽然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雨幕中。
　　光是听她这样说话，靳意竹便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她怎么能让魏舒榆这么难过。
　　“我很想你……所以先回来看看。”
　　靳意竹低声说着，朝着魏舒榆走过去。
　　“魏舒榆，你要去哪里？”
　　她想说，你不许走。
　　却又发现，她早已失去了留下魏舒榆的资格。
　　“很想我？”魏舒榆冷笑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至于我要去哪里……”
　　她语带嘲讽，说：“靳小姐，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
　　室内冷白的灯光洒在灰调的水泥墙上，没有温度，像是无声冷眼的注视。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地板干净得过分，像是刚刚擦拭过一样，每一样家具都规矩地待在该在的位置，连空气都凝滞着一股被清洗剂掩盖过的疏离感。
　　黑色铁艺与深木纹交错，构成了极简利落的工业风，角落里摆着一株快要枯萎的龟背竹，叶片边缘卷起，像是忘了被照顾，也像是没人想去照顾。
　　整间屋子透着种说不清的寂寥，像是有人住过，又好像谁也没真正留下来。
　　“为什么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
　　靳意竹站在她的身边，很想伸手抱住她。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但魏舒榆推开了她。
　　“我不关心，谁关心？”靳意竹的声音变轻了，带上一丝难言的祈求，“你想让谁关心？”
　　她思绪混乱，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留下眼前这个人。
　　客厅灯光昏暗，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和她上一次过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一丝生活痕迹，除了落在地上的那件蕾丝内.衣。
　　靳意竹的心一阵刺痛，魏舒榆是走之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上还有她买的东西吗？
　　她连这么一件衣服都不想带走吗？就这么想走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她买的内.衣，都要从身上拽下来吗？
　　而魏舒榆，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靳意竹，你是最没资格问我这种话的人。”
　　魏舒榆语带讽刺，明摆着是要让靳意竹难受。
　　“你都要订婚了，还来管我的闲事做什么？我现在收拾收拾走人，不是正好给你腾地方？从此我们一拍两散，不用说那些多余的话。”
　　她当然听得出靳意竹话语里的祈求。
　　她当然知道靳意竹想让她留下，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午，靳意竹的消息如同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朝着她坠.落。
　　但是，那又怎么样？
　　靳意竹让她留下，她就要留下吗？
　　那她让靳意竹不要结婚，靳意竹能做到吗？
　　她只是爱上了靳意竹，但还没贱到要给靳意竹当伴娘的地步。
　　“谁说我要订婚了？”
　　靳意竹听见她的话，反而笑了一声，又一次伸出手，将魏舒榆揽入怀中。
　　“我退婚了。”
　　魏舒榆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想推开靳意竹，但靳意竹抱得太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别说要推开她，就连呼吸，都觉得没有缝隙。
　　魏舒榆被她禁锢在怀抱之中，刹那间，被她的气息环绕。
　　清新的、如同雨后森林一般的香气，正像是窗外的雨雾，将她整个人包围。
　　“你说什么？”
　　她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连声音都在颤。
　　“靳意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说我退婚了。我不结婚了。我把商业联姻退了。我当着亲朋好友的面说我有爱人了，以后也不参与联姻了。”
　　靳意竹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担心她听不懂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我退婚了，魏舒榆，我把婚约退了，你现在明白了吗？”
　　魏舒榆怔怔的看着她，忘记了要推开她。
　　她在说什么？她是认真的吗？她为什么会忽然退婚？是为了……自己吗？
　　“我退婚了，魏舒榆，你可以不要走吗？”
　　靳意竹抱着她，贴在她的耳边，很小声的求她：
　　“至少听一下我的解释，等我说完再做决定，好不好？”
　　窗外的暴雨好像变小了，淅淅沥沥落在窗沿，风声也缓了几分，只剩下偶尔一阵凉意，扫过未关紧的窗缝。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是一盏立在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打在米色地毯上，模糊又柔和，把刚才那种冷硬的工业感也稍稍冲淡了些，客厅还是安静的，连呼吸声都轻得不真实，可那点光亮，却让人心口软下来了一点，好像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摸到久违的温暖。
　　魏舒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还是颤抖得厉害，靳意竹把她抱到沙发上，先用毛毯裹住她。
　　“什么时候打开窗户的？”
　　靳意竹关上窗户，还觉得不够，干脆又打开暖气，将温度调到二十三度，既不会太热，又能吹散室内的湿冷气息。
　　“你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吹风吧？阿金也不拦你？”
　　说到那个照顾不周的女佣，靳意竹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怒意。
　　但看着魏舒榆那张苍白的脸，她的嗓音又温和下来，轻声问她：“喝杯热牛奶好不好？你一直在发抖。”
　　宽大毛毯将魏舒榆整个人罩住，细细密密的绒毛圈住她的脸，愈发显得下巴尖尖，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不少。
　　靳意竹的手触到她的皮肤，冰凉一片。
　　她发短信，让阿金去准备热牛奶，等会端上来。
　　自己将魏舒榆整个人抱紧，脸颊贴上她的脸，又从毛毯里捉出她的手，果然连指节都有点发白，掌心更是好几道指甲痕迹，不知道掐了自己多久。
　　“你真是……”
　　靳意竹的心痛成一片，她无法想象，在她不在的时候，魏舒榆究竟承受了多少酸涩和痛苦。
　　“是我回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魏舒榆终于回过神，很轻的说，“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个火葬场爽！
　　谁家的猫猫哄不好了呀[菜狗][菜狗]


第77章 
　　“什么叫我不回来也没关系……”
　　靳意竹轻声喃喃，她和魏舒榆脸贴着脸，皮肤触到一片冰凉，她下意识伸手，发现那是魏舒榆的眼泪。
　　“怎么忽然哭了……”
　　靳意竹顿时手忙脚乱。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魏舒榆的眼泪。在她的印象里，魏舒榆永远是在笑着的，温柔的笑，开心的笑，带着点嘲讽的笑，就连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微微上翘。
　　正是因为那点笑容，冲淡了她身上的清冷气息，变得有点生活气。
　　原来她是会哭的。
　　原来她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靳意竹四下张望，从茶几上扯一张纸巾，按在她的眼角，纸巾瞬间被濡湿一块，魏舒榆却微微往后躲了躲。
　　“不哭了好不好？”靳意竹轻声说，“要是生气的话，你骂我好了。”
　　魏舒榆的眼泪落下来，像是一阵雨，砸在她的心上。
　　靳意竹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一团，隐隐的痛泛上来，一下又一下的折磨着她，那种痛楚并不明显，而是悬空和失重，迟钝的凌迟着她。
　　“魏舒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她想，如果不是魏舒榆，她大概一生都不会说出这么矫情的话。
　　但魏舒榆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眼泪却慢慢停了。
　　靳意竹端起牛奶，送到她的手边。
　　牛奶是温热的，透过玻璃杯，将热度传到指尖，魏舒榆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完了牛奶，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我哭得你心都碎了？”
　　魏舒榆被她抱在怀里，靳意竹的力度太重，带来一点微弱的窒息感。
　　她曾经很喜欢这样的力度，让她有一种被拥有、被占据一切的错觉，但是现在……魏舒榆只觉得不舒服。
　　“靳意竹，你不是因为我哭了心碎，你只是觉得你要失去我了，才觉得恐慌。”
　　她将杯子放回原处，指尖落在靳意竹的手腕上，细腻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她曾经眷恋过的人。
　　现在……
　　“放开我吧，我要去睡觉了。”
　　魏舒榆轻声说，想推开靳意竹困住她的手。
　　“如果我不放呢？”靳意竹问，“我抱着你睡。”
　　“……”
　　魏舒榆抬眼，看着靳意竹，说：
　　“靳意竹。”
　　靳意竹把手松开了。
　　她有点害怕，魏舒榆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没有温度，更没有感情。
　　魏舒榆只是看着她，跟看着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温吞的橘黄打在地板上，拉出一小截模糊的影子，沙发周围安静得近乎凝固，连空调吹出来的暖风都像是轻手轻脚的，不敢惊扰此刻的沉默。
　　空气中残留着刚才热牛奶的味道，带着一点微妙的甜气，本该是温馨暧昧的气氛，此刻却只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孤单。像是一个不被回应的拥抱，被灯光拖成了迟迟不肯散去的幻觉。
　　“真乖。”
　　魏舒榆拍拍她的手背，拉开身上的毛毯，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别跟着我。”
　　靳意竹本想跟在她的身后，黏着她，等她愿意搭理自己，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只好坐回沙发上，视线黏着魏舒榆，看着她进了浴室，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浴室里亮起灯，接着是浴缸放水的声音。
　　魏舒榆跑了，她才后知后觉的觉得困。
　　靳意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仔细算起来，她竟然有小一周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只是，魏舒榆刚才说的话，像是一段魔咒，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打转。
　　你不是为了我心碎，你只是觉得要失去我了，才觉得恐慌。靳意竹想，魏舒榆是什么意思？魏舒榆是不相信她的感情吗？
　　好像也不是。
　　靳意竹的脑子里，浮现出模糊的念头，魏舒榆是觉得她太自私吗？
　　连在倾诉爱意的时候，想到的都只是自己的爱，而不是她的感受吗？
　　现在的魏舒榆，是不是真的……更希望自己不要回来？
　　靳意竹觉得茫然，更觉得恐慌。
　　如果魏舒榆不让她回来，她要去哪里呢？
　　浴室里水声稍停，接着是有人入水的声音，她听见魏舒榆轻轻叹了一口气。
　　氤氲雾气升腾起来，令磨砂玻璃门更是模糊一片，靳意竹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魏舒榆在雾气中是什么样子的，她会趴在浴缸的边缘，拨弄漂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她其实不是很能泡澡的人，在温热水流中待上几分钟，脸上就会泛起红晕。
　　那副样子真的很可爱。
　　果然，不过十分钟，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靳意竹的意识渐渐模糊，等到浴室门悄然打开时，她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魏舒榆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沙发上的靳意竹。
　　大概是困极了，靳意竹睡得歪七扭八，脑袋落在扶手上，毛毯搭在腿上，手几乎要落到地毯上，整个人蜷缩着，很明显睡得并不舒服。
　　魏舒榆远远的站着，看着靳意竹。
　　她不想去在意的，任凭靳意竹睡成什么样都好，都和她没关系不是吗？就算靳意竹这样在沙发上睡一整夜，着凉了落枕了生病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又酸又涩，仿佛被泡在了柠檬水里？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连风声都变得萧瑟。
　　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构成了客厅里全部的光源。
　　那盏灯很小，光线昏暗，却是温暖的橘黄色，落在桦木地板上，变成一片柔软的汪洋。
　　靳意竹睡得不安稳，微微皱着眉。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靳意竹睡觉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即使是在梦里，靳意竹似乎都有很多担心的事情。
　　或者说，只有在梦里，靳意竹才能面对那些事情，担忧的、难受的、不开心的……各种各样不够好的事，只有梦里，她才能对那些事情露出不满的表情。
　　只要醒过来，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必须披上沉稳冷静的盔甲，去扮演令所有人信服的靳意竹。
　　而在那张艳光四射、仿佛永远都不会疲倦的面容下，是一颗纤细柔软的心。
　　魏舒榆想，就是那一刻，她爱上了靳意竹。
　　开始对她心软，开始想保护她，开始想让她快乐，就是在那一天，东京灿烂的夕阳中，靳意竹在车上睡得不省人事，她看见她在梦里轻轻皱眉，心想，好想让她笑。
　　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在沙发旁坐下，地毯厚重柔软，赤足踩在上面，有一种踩在云端的错觉。
　　魏舒榆无法控制自己，看着靳意竹的脸，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靳意竹真是漂亮得过分。
　　比洋娃娃还要精致的脸，睡着的时候，总是显得分外安静。
　　她伸出手，悄悄抚上靳意竹的脸颊，皮肤柔软细腻，是她想了很久的触感。
　　真的很糟糕。
　　明明都想走了，为什么，还是想多看她一眼？
　　魏舒榆摇摇头，收回手的瞬间，却被靳意竹抓住了手腕。
　　靳意竹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环住她的肩膀。
　　她明显还没睡醒，明明是近得过分，可以马上吻上来的距离，她却什么都没做。
　　“魏舒榆，”靳意竹只是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闷闷的问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魏舒榆一时无言。
　　她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还好，靳意竹不是要吻她，她还以为靳意竹把她拉过去，是想做点什么。
　　但靳意竹只是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问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连声音都是闷的，又轻，又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睡醒，听起来黏糊又脆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没等她的回答，靳意竹又说：
　　“你不想要我回来，可是，这里是我家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茫然无措，像是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我还能去哪里呢，”靳意竹说，“我没有家了。”
　　在她的轻声呢喃里，魏舒榆的心真的碎成了轻飘飘的粉末。
　　她知道靳意竹在说什么，她也知道，靳意竹没有说谎。
　　靳意竹的外公去世了。
　　靳意竹和其他家人的关系，比没有关系还不如。
　　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仇人。
　　在他们的逼迫下，靳意竹选择了退婚。
　　刚刚泡澡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新闻，在订婚宴上大放厥词，解除婚约后，又说自己已经有了爱人的靳意竹，早就在香港掀起了轩然大波。
　　狮心乱成了一锅粥，汪千淳出面，开完董事会开记者会，但她也说不出靳意竹究竟在哪里。
　　只有魏舒榆知道，靳意竹骤然消失，是为了来见她。
　　是想要留住她。
　　那个让所有人找得快疯了的人，现在正在她的眼前，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脆弱得像是一个小孩，说，我没有家了，你要我去哪里？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舒榆想起搬家的那天，靳意竹满脸都是笑，拉着她的手，在房间里逛来逛去，说她以后来东京，再也不用带行李了，真的好开心。
　　她故意问她，为什么？靳意竹理直气壮的说，我有家了，干嘛还要带行李？
　　或许那个时候，靳意竹就觉得，她买的并不只是一个房子，而是生活的希望吧。
　　魏舒榆想，对于靳意竹来说，她也是那个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她是那个生活的全部？
　　终于，魏舒榆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靳意竹的后背，试探道：“房子是你买的，你怎么会没有家呢？”
　　“可是，你要是走了，这里算什么家？”
　　靳意竹抬起脸，她大概是完全醒了，但在魏舒榆的问题里，她的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房子我有的是，这种东西，跟家有什么关系？”
　　恶狠狠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靳意竹惯常的任性。
　　魏舒榆却在她并不温柔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心。
　　原来对于靳意竹而言，她不只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全部。
　　是所谓“幸福”的代名词。
　　她太久没说话，又瞥开了视线，令靳意竹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魏舒榆？”
　　靳意竹的声音软下去，眼底的水光却是越来越明显。
　　“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以后不这样说话了，好不好？”
　　她低下头，去看魏舒榆的表情。
　　魏舒榆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不似之前冷凝，反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
　　靳意竹一时看呆了，心里冒出荒谬的念头。
　　好可爱，她笑起来好可爱，以前为什么没有觉得这么可爱？可爱得……想亲亲她。
　　可是，要是现在去亲魏舒榆，她肯定会生气。
　　靳意竹一眨眼睛，那点水光就掉了下来，落在魏舒榆的手背上，凉凉的一滴泪珠。
　　魏舒榆拭掉那点泪，轻声叹息：“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又拍了拍靳意竹的背，靳意竹得寸进尺，贴着她的脖颈，脸颊蹭蹭她的下巴，像是黏人的大金毛。
　　魏舒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拨开，说：“没卸妆不要蹭来蹭去。”
　　“等会我帮你再洗一次就好了，”靳意竹抱着她，愈发放肆的蹭过去，“魏舒榆，我好想你，真的。”
　　“知道了，”魏舒榆拨开她的手，“抱够了吗？”
　　“没有，”靳意竹很真诚的说，“女朋友怎么抱得够。”
　　因为她的语气，魏舒榆有一瞬间的恍神。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随即纠正道：“我不是你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谁家的小猫，又多疑又容易炸毛[菜狗]这样的小猫要怎么追才好，只能强制爱了呀~


第78章 
　　“原来现在不是了。”
　　靳意竹的眼神黯淡一瞬，拥抱的力度却更重几分，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纯粹的不想松手。
　　“我都忘记了。”
　　魏舒榆斜了她一眼，问：“真的？”
　　“真的，”靳意竹点头，“现在不是我的女朋友了吗？”
　　她问得坦然，语气里还带着点迷茫，显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魏舒榆抬起眼，上下打量着她，靳意竹刚刚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了，几缕金发落在脸颊旁边，与鲜妍唇色交相辉映，显出几分脆弱的妩媚。
　　魏舒榆收回视线，她总觉得，再多看靳意竹几眼，她就会心软。
　　“我记得我跟汪若灵说清楚了，”魏舒榆问，“她没跟你说？”
　　想起那天的情景，魏舒榆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名火。
　　只在晚宴上见过一面、还闹得不怎么愉快的女人，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说是靳意竹拜托她过来的。
　　她根本不想开门，心里全是在网站上看见的新闻，靳意竹否认和她的关系，说她们只是朋友。
　　即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汪若灵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事实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魏舒榆都有点记不清了。她刻意遗忘了细节，只记住了自己的结论，那就是她和靳意竹结束了。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她跟我说，如果我结婚的话，你就会走。”
　　靳意竹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点笑意。
　　“但是我退婚了，魏舒榆，你现在不能走了。”
　　“……”
　　魏舒榆一时无言，话是这么说没错，她当时说的确实不是分手，而是有前置条件的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靳意竹真的会退婚。
　　“我……”
　　“谁说我不能走了，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
　　魏舒榆又多加一句，但她和靳意竹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逞强而已。
　　“靳意竹，你干嘛退婚？”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啊，我退婚的话，你就会跟我在一起了，对吧？”
　　靳意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魏舒榆要她二选一，那她就做出选择，继续拖延下去，只会永远失去自己的爱人。
　　“魏舒榆，你永远不能走了。”
　　魏舒榆没有说话，但靳意竹感受到那种态度上的软化，不由得多一点胆量，悄悄亲了亲魏舒榆的耳朵。
　　“……你别得寸进尺。”
　　魏舒榆轻轻颤了一下，耳垂上泛起一点红。
　　“我困了，要去睡觉。”
　　“哦，好，”靳意竹松开她，看她又进了浴室，跟着她走进去，“我帮你洗脸吧？反正是我蹭上去的。”
　　魏舒榆正拿着卸妆湿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苦恼的样子。
　　“我来吧，”靳意竹接过她手里的卸妆湿巾，“不好意思，刚刚没控制住。”
　　她今天用的粉底液里带着闪，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珠光，更是衬得皮肤犹如细腻光洁的白瓷。
　　魏舒榆脸上被她蹭了一点粉底，自己擦着心烦意乱，但靳意竹手法温柔，湿巾纸按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力度很轻，一点点擦干净她的脸。
　　“下次没卸妆不许抱我，”魏舒榆被她捏着下巴，语气还是冷冷的，“太麻烦了。”
　　“好的好的，下次一定注意。”
　　靳意竹忍着笑，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再也不敢了。”
　　魏舒榆听她的语气，总觉得不是再也不敢了，而是下次还敢。
　　但她是真的很困，不想再跟靳意竹辩论。
　　浴室里灯光明亮，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瓷砖上，把整间浴室照得柔和又安静。
　　墙面泛着光泽，水汽在镜子边缘悄悄结了一圈雾气，空气里混着洗面奶的清香和热水刚冲出来的潮气。洗手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瓶身上映出微弱的倒影，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是某种日常的安抚，让人放松警惕。
　　靳意竹帮她擦干净脸，开始给自己卸妆。
　　她今天妆比较浓，卸妆湿巾卸不干净，涂了满满一脸的卸妆膏，等它起效的时候，看见魏舒榆一边往自己脸上打洗面奶泡沫，一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跟她一样……魏舒榆已经很累了。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心疼，她最近没怎么睡好，但魏舒榆……大概也没休息好。
　　魏舒榆洗掉脸上的泡泡，从浴室里飘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被靳意竹一通乱蹭后，她感觉更累了。
　　困意如同潮水，铺天盖地的向她涌来。
　　几乎是刚倒在床上，魏舒榆便睡着了。
　　等到靳意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魏舒榆早已抱着被子睡着了。
　　亚麻色的被子蓬松柔软，像是一大朵云，将魏舒榆环绕其中，浅淡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其实照亮不了什么，只有那张清秀的脸，在暗彩之中更显得安静。
　　墙角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她一向喜欢这样的设计，不论走到什么地方，家里总会亮起一盏小灯，让人不至于看不清路。
　　靳意竹在床沿坐下，看着她的脸。
　　几周不见，魏舒榆好像更瘦了。
　　连下巴都显得尖了几分，愈发透出一点柔弱娇怜。
　　靳意竹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划过，愧疚如同一场大雨，正在将她淹没。
　　她想，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要是之前多跟她说说话就好了，要是她没让她这么难过就好了，但过去的时间不会重来，这一段时间，已经在魏舒榆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了。
　　“……靳意竹。”
　　魏舒榆睡眠不好，这段时间，失眠尤其严重。
　　靳意竹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半梦半醒，等到靳意竹在床沿坐下，一直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几乎醒了大半。
　　只是实在困顿，不想睁开眼，但靳意竹一直不走，指尖落在她的脸上时，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把抓住了靳意竹手，声音里还带着怒气。
　　“你知不知道吵人睡觉很讨厌？”
　　靳意竹微微一愣，她有点意外。
　　魏舒榆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完全不加掩饰、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即使是生气，也令她的心多跳一拍。
　　“对不起，”靳意竹被她抓住了手，一点都不显得慌乱，低声道过歉，反而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一下，“我马上睡。”
　　魏舒榆触电一样，从她手里抽回手，转身面对墙壁，不再看她。
　　“我不要和你睡。”
　　“我有说我要睡这里吗？”靳意竹轻笑一声，“其实是希望我别走，对不对？”
　　魏舒榆把手抽走，她便收回手，从床边站起来，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抹护肤品。
　　“是不是没有涂面霜就睡了？要不要涂一点？”
　　“谁希望你别走了……”魏舒榆还在嘴硬，“你去隔壁睡。”
　　“隔壁没收拾，我去隔壁睡太麻烦了，”靳意竹涂完自己的脸，又来涂她的脸，“而且今天下雨。”
　　魏舒榆闭着眼睛，任由靳意竹的指尖落在她的脸上，将面霜一点点推开。
　　靳意竹的动作格外细致，淡淡的暗香在她的指尖浮动，掠过魏舒榆的鼻尖、眼角、再至嘴唇，她没在唇上停留，只是抚过唇角，又沿着下颌线轻轻划过。
　　魏舒榆忍不住睁开眼，涂面霜而已，为什么氛围会……变成这么缱绻？
　　靳意竹帮她涂完面霜，很自然的换过睡衣，在她身边躺下。
　　旁边忽然多了一点温度，魏舒榆有点不适应。
　　更何况，靳意竹身上暗香浮动，悄无声息的将她包围，令她的头脑都有点昏昏沉沉。
　　她很想说，隔壁房间怎么可能没收拾，那边一直都保持着可以随时入住的状态，只是你从来没去住过而已。
　　魏舒榆忽然发现，为什么靳意竹一直，都是跟她一起睡的呢？
　　一开始，靳意竹说，晚上睡不着，不如一起睡，两个人聊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后来成了习惯，靳意竹几乎没有回过自己的房间。
　　到了今天，再让靳意竹过去睡，反而显得像是她在闹别扭。
　　“明天再赶我走吧，今天真的好困。”
　　靳意竹侧躺着，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真奇怪，明明这么晚了，这个人的眼睛，为什么还是这么亮？
　　“而且，晚上下雨的话，你会害怕的。”
　　魏舒榆被她说服了，太晚了，也真的觉得好困，不想再折腾。
　　她默许了靳意竹一起睡觉，在那阵浮动的暗香中，困意又一次袭来。
　　卧室里的灯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魏舒榆怕黑，自己在家的时候，那盏小灯总是不会熄灭，靳意竹睡觉的时候不能有光线，等她习惯性的关了灯，几乎要坠入梦乡时，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关了灯之后，魏舒榆会不会害怕？
　　她往魏舒榆的方向靠了一点，魏舒榆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淡平稳。
　　靳意竹的呼吸也放缓了，怕吵到魏舒榆的睡眠，她刚刚就把魏舒榆吵醒了一次，现在要是再吵醒她，那就太过分了。
　　只是，她靠过去一点，又再过去一点，等到她的额头快要碰到魏舒榆的额头时，魏舒榆忽然动了。
　　魏舒榆蹭进她的怀里，脸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发出一点迷迷糊糊的叹息。
　　靳意竹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像是抱住了全世界，连心脏里都灌满糖浆，甜意正在一点点的冒出来，顺着她的血液，扩散至四肢百骸。
　　好可爱，这个人真的好可爱，怕黑也好可爱，会莫名其妙蹭进她的怀里也好可爱，关于魏舒榆的一切，她都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靳意竹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魏舒榆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又靠近一点，手搭在她的腰上。
　　靳意竹忍不住又在想，她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生理期腰好痛，本来想要不要请假一天的……最后还是努力坚持了一下，夸我！给我营养液！[加油]


第79章 
　　细雨翩翩，淅淅沥沥的落了一整夜，打在玻璃窗上，变成一阵叮咚脆响。
　　魏舒榆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反倒有种迟钝的迷糊。
　　幽幽暗香仍旧环绕着她，雨的声音还没有停。
　　被子蓬松柔软，亚麻质感舒适，贴着她的皮肤，清爽干净，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整个卧室里，漂浮着闲适的氛围。
　　如果是平时，魏舒榆是很愿意赖一下床，多享受一下睡意和清醒交界的时刻，但是现在……
　　靳意竹抱着她的触感，实在是太明显了。
　　“……靳意竹。”
　　魏舒榆小声喃喃，想拨开她困住自己的手。
　　“好热。”
　　靳意竹的体温，一直比她高一点点，或者说她的体温要比正常人稍低一点，皮肤总是凉的。
　　每次被靳意竹抱着，不过几分钟，便能感受到那种温热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慢慢缠上来，有一种格外明显的被占有的错觉。
　　“热吗？”
　　靳意竹应了一声，随即伸手，摸到旁边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再调低两度。
　　“现在呢？”
　　她平时总是比魏舒榆醒得早一点，但最近事情太多，一直没有休息好，昨天终于能稍微停一下一会儿，睡眠变得又长又沉，现在听见魏舒榆的声音，不仅没有醒来，反而更沉溺在梦中。
　　空调吹出清凉的风，令房间里的温度瞬间又下降了几度。
　　“……”
　　魏舒榆很想说现在有点冷了，但靳意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连呼吸都变得清浅。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被子多拉起来一点，让边边角角也裹住自己。
　　靳意竹察觉到她的动作，将她又抱紧一点。
　　“冷吗？”
　　靳意竹问她，但没等她回答，就蹭蹭她的脸，很自然的贴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
　　“抱一会就不冷了。”
　　魏舒榆僵了一瞬，但靳意竹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变化，仿佛昨天才从轻井泽回来，还带着旅行的雀跃，在繁华的东京里安静的相拥而眠。
　　亲都亲了，再去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况且，她也没那么抗拒。
　　甚至并不抗拒。
　　思绪再一次变得混乱。
　　魏舒榆干脆也闭上眼睛，索性再睡一觉。
　　冷气开得太足，睡着了之后，不知不觉间，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
　　睡衣单薄，裙摆卷起，皮肤贴在一起，细腻柔软，浮动起一点难言的热。
　　魏舒榆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她只是感觉到，靳意竹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煽情缠.绵的牵法，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贴着她的指间，和她十指紧扣，纠缠在一处。
　　半梦半醒之间，连呼吸都变得炽热。
　　靳意竹揽住她的脖颈，下意识吻上她，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不接吻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程度，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到鼻尖，魏舒榆微微抬起下巴，回应她的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即使梦还没醒，睡意朦胧的吻也格外热烈。
　　靳意竹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没有一点空隙的距离里，靳意竹以唇齿描摹过她的唇线，吞噬她的呼吸，连着细碎的呻.吟，也一并吻住。
　　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中，魏舒榆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情/潮不知从何而来，如同海浪一般，将她彻底吞没。
　　她感觉得到，靳意竹不够清醒，她也不够清醒。
　　只是，纠缠的唇舌之间，思念早已满溢，再也无法掩饰。
　　靳意竹的吻越来越重，几乎令她无法呼吸，魏舒榆轻喘一声，想挣脱她的手，去推开她的肩膀，却被靳意竹一把抓住，又一次吻下来。
　　“不要跑好不好……”
　　靳意竹轻声喃喃，她扣住魏舒榆的手，不让她乱动，又按着她的脖颈，指尖轻轻掠过皮肤，像是在给小猫顺毛。
　　“魏舒榆，我真的好喜欢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好想把你吃掉。”
　　“……靳意竹，你到底睡醒了没？”
　　魏舒榆小声问她，没等到靳意竹的回答，只等到又一个吻，落在她的下巴上，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走。
　　“我没想跑……只是觉得喘不过气了。”
　　“是觉得我在纠缠你吗？”
　　靳意竹睡意渐消，看着她的眼神反而更晦暗难言，语气却带点委屈。
　　“你也亲我了，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
　　“字面意思上的喘不过气。”
　　魏舒榆凉凉的说，见她一副想做点什么又怕她生气的样子，干脆又往她的怀里蹭一蹭，亲亲她的下巴。
　　“还有，不许装可怜。”
　　“所以是喜欢我了。”
　　靳意竹下了定论，将她抱到怀里，细细吻她的唇。
　　“口是心非，好可爱。”
　　“不许说我喜欢你。”
　　冷气落在魏舒榆的背上，吹得她有点冷，更往她那边靠一点。
　　“也不是口是心非。”
　　“好好好，原来不喜欢我。”
　　靳意竹顺着她的背，一路抚过她的腰线，感受到她微凉的皮肤有一丝颤。
　　“怎么办啊，居然不喜欢我。”
　　靳意竹的嗓音里带着点笑，与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柔的味道，反而有点危险。
　　魏舒榆头皮发麻，她想逃，刚拉开一点距离，又被靳意竹扣着腰拉回来，按在自己怀里，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沿着锁骨一路往下。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点点水声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氤氲。
　　角落里的小灯应声而亮，昏黄光芒洒在卧室里，堪堪只照亮角落，却也能看见两道影子纠缠在一处。
　　“喜欢我吗？”
　　靳意竹揽着她的腰，盯着她的眼睛，要她完全被自己掌控，甚至是带着点恶意的问她：
　　“喜欢吗？”
　　魏舒榆垂下头，去吻她的唇，不肯说话。
　　靳意竹反而避开她的吻，贴着她的唇角，又一次逼问她：“一点都不喜欢吗？”
　　她没有停下，只是看着魏舒榆，眼神竟然还十分清澈，显出几分无辜。
　　魏舒榆被她仰视，在靳意竹满是眷恋的视线中，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几乎要沉溺在靳意竹给她的温柔中。
　　但靳意竹从来不是只有温柔的人。
　　在一阵快过一阵的节奏中，魏舒榆被她逼得没办法，连眼角都微微泛红，忍不住微微仰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就在这种时候，靳意竹吻上她的脖颈，牙齿咬住她的咽喉。
　　刺痛从皮肤上传来的瞬间，魏舒榆的泪终于落下来，嗓音里带上一点哭腔，问她：“非要我说吗？”
　　“要，”靳意竹含.住她的耳垂，暧.昧的开口，“我就要听你说。”
　　魏舒榆咬住嘴唇，不管不顾的回答：“不喜欢。”
　　下一秒，她被按倒在枕头上，靳意竹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的狼。
　　看着她那样的眼神，魏舒榆反倒觉得兴奋。
　　那种要将她拆吃入腹，永远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变成她的所有物的眼神……
　　魏舒榆听着自己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不由得在想，难道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不管不顾的感情，完全不知克制为何物的占有，不论怎么说服自己、都无法放弃的欲求，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爱吗？
　　魏舒榆不知道，但她的心跳不会说谎。
　　“靳意竹，不是你非要听吗？”
　　魏舒榆笑起来，唇角变成一个嘲讽的弧度，拉过她的手，舔舐过她的指尖。
　　“听我说不喜欢你就这么爽吗？”
　　“宝贝，要是你说喜欢我，我会觉得更爽。”
　　靳意竹不在意她的态度，反倒俯身亲亲她的唇角，含.住自己的手指跟她接吻。
　　“你太口是心非了。”
　　“凭什么说我口是心非？”魏舒榆被她吻得轻喘，又不愿意服输，在她松开自己的间隙里反驳，“你又没有读心术。”
　　“我没有吗？”靳意竹笑了一下，手又顺着她的腰线摸下去，“这里不是说很喜欢我吗？”
　　“那是一回事吗？”魏舒榆恼羞成怒，“你又不知道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好好好，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靳意竹见好就收，不再说过分的话，在她的颤/抖之间，问她：
　　“要去泡澡吗？”
　　“要去，”魏舒榆细声细气的说，“但是我要自己去。”
　　靳意竹舔舔唇角，意有所指的问：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搞你吗？”
　　“从哪里学来的鬼话，”魏舒榆喘息稍定，“去了一趟香港变得流里流气的。”
　　“我本来就这样，”靳意竹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不演你的高知大小姐了？”魏舒榆套上睡裙，准备去泡澡，“那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本性，影响股价。”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无所谓的说：“大家都知道我是纨绔子弟。”
　　也就只有你，把我当一回事。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魏舒榆已经离开房间，去浴室泡澡了。
　　浴室里放好泡澡水，只是没放入浴剂，魏舒榆心下诧异，阿金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泡澡水？
　　一想到她们刚刚的声音可能被听见了，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魏舒榆随意选了一款入浴剂，洒入浴缸中，柑橘的气息在浴室里蔓延开来，令她心下稍安。
　　水温适宜，温柔的环绕着她，魏舒榆渐渐放松下来，才注意到靳意竹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腰上、腿上都有吻痕，在白皙皮肤上分外显眼。
　　她该庆幸不是在脖子上，别人看不见么？
　　“真是……”魏舒榆嘟囔一句，“留这么多痕迹。”
　　她都有点怀疑，靳意竹是不是故意的。
　　片刻后，魏舒榆裹着浴袍回来，问她：“阿金放了泡澡水，她听见了？”
　　她脸上泛红，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觉得羞赧。
　　“没，我早上习惯要泡澡，她平时也准备了，”靳意竹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你平时起得晚。”
　　魏舒榆嘀咕一声：“赖床又不是什么罪过。”
　　“没有赖床有错，”靳意竹又绕回来，在她手背上轻吻一下，“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等靳意竹洗完澡回来，魏舒榆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餐厅吃早饭了。
　　落地窗边洒进清晨的阳光，落在木质餐桌上，镀出一层柔亮的光，魏舒榆虽然穿着家居服，材质柔软，色调明净，肩背却是挺直的，在这个干净得有些冷调的空间里，显出一点不自然。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气，还有咖啡刚冲好的苦味，在阳光和安静中慢慢散开。
　　靳意竹看了一眼餐桌，面包沙拉芝士火腿，标准的白人饭，她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魏舒榆什么时候也吃起了这一套。
　　“我等会要去研究室，”魏舒榆灌下半杯咖啡，“我快毕业了，等展览结束，我就自由了。”
　　“恭喜你，”靳意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你要去公司吧，”魏舒榆说，“等会让贺平安先送我，我赶时间。”
　　靳意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当然了。”
　　魏舒榆三两口吃完早餐，从书房里拎着包包出来，看见靳意竹也换好了衣服，正在客厅等她。
　　魏舒榆挑了挑眉，问：“你跟我一起去？”
　　靳意竹说：“嗯，有点晚了，绕回来接我太麻烦了，我们一起出去。”
　　站在电梯里，魏舒榆总觉得有点奇怪。
　　从昏沉睡梦里醒来后，她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早晨发生的事……
　　果然还是太超过了。
　　电梯里温度适中，四面镜子反射着两人的身影，灯光明亮得有点过分，把她的心照得一清二楚。
　　空间不大，又太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细微的震动声和脚下几乎听不见的滑动。
　　靳意竹站得离她不远，两人肩膀隔着半臂，气息相交未交，像是默契地维持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界限。
　　魏舒榆垂着眼，偶尔抬头，对上镜子里靳意竹的视线，又迅速别开——她讨厌这间电梯太亮了，亮得连一秒的心虚都藏不住。
　　她有点想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呃，她现在这样，算不算是跟前女友上.床？好像也不太对，她和靳意竹这算分手还是分手未遂？
　　靳意竹看着她，还是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仿佛永远都是一样的表情，但是很明显，她的眼神看过去的时候，魏舒榆会避开她的视线。
　　她在害羞，靳意竹想。
　　电梯停在地下一层，魏舒榆先走出电梯，没看见贺平安。
　　她有点疑惑，问：“靳意竹，你没给贺平安打电话吗？”
　　“yes，”靳意竹晃了晃车钥匙，示意她上车，“因为我要送你。”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今天比昨天还要更痛一点，我恨生理期！
　　给我点营养液安慰我……[好运莲莲]
　　6.17凌晨2点：删除了一些动作描写


第80章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墙面白得惊人，管道纵横交错，天花板上的灯太亮，照出一片手术室似的寂静。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即逝，把地面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低响，像被压住的叹息。
　　靳意竹拉开车门，魏舒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乖乖在副驾驶上坐下。
　　车里气氛沉默，魏舒榆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掠过，冷不丁的开口：“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
　　靳意竹给她配了司机，平时负责接送她。
　　她之前过来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要送她去研究室之类的话，更不要说自己开车送她了。
　　靳意竹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会将所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外包给别人做的人。
　　更显得今天奇怪。
　　玻璃窗外，排列整齐的灰白色楼宇森然而立，树影斜斜地落在人行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肩上背着包，像是赶时间的学生。
　　便利店门口亮着灯，招牌微微反光，远处的电车驶过高架桥，带着淡淡的金属响声，风景像被轻轻划过的胶片，一帧帧往后退。
　　“……一定要有理由吗？”
　　靳意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相当轻松自在的姿势，语气却有点凝滞。
　　“想跟你待在一起，不行吗？”
　　车内旋律悠扬，是泰坦尼克号的《若爱存在》，魏舒榆听得心烦，伸手把它关了。
　　顿时，车里只剩下她和靳意竹的呼吸声，心跳仿佛变得更为明显，难以分辨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有话想跟我说吧。”
　　魏舒榆斟酌了一下言辞，本想找个温和点的说法，最后还是放弃了。
　　“如果是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后续我也会配合。”
　　“公司的事情我不担心，等会过去看看就好了，难道我还治不住他们？”
　　说起公司的事，靳意竹冷笑了一声，但很快又变得温柔，趁着红绿灯的时机，看向魏舒榆的侧脸。
　　“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干嘛把人家想得那么坏？”
　　“我又不会跑。”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很有闲心的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腹若有似无的抚过她的皮肤，在红绿灯变化的刹那，又将手收了回来。
　　“靳意竹，很担心我人去楼空啊？”
　　“谁让你有前科？”靳意竹笑笑，“我那天早上醒来，可是天都塌了。”
　　“别说得这么严重，三年前的靳大小姐还不知道情为何物呢，”魏舒榆拨弄着自己的手，垂下眼睫，“听见直女说要包/养我，我才是天塌了。”
　　靳意竹明知故问：“那现在我不是直女了，怎么办？”
　　“你是打算让我负责吗？”魏舒榆瞥了她一眼，笑眯眯的说，“靳意竹，你是自己弯的，不要赖到我头上。”
　　“怪你天天钓我，”靳意竹嘟囔了一句，“现在怎么不钓了。”
　　“因为我不是闲得慌，什么人都想钓。”
　　魏舒榆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变化，淡淡的说：
　　“到这里就可以了，放我下车吧。”
　　靳意竹找好位置停车，问：“不是还没到吗？”
　　“我走过去，”魏舒榆说，“不想把车开到门口，太张扬。”
　　靳意竹沉默一瞬，看着她拉开车门，后悔道：“早知道不开这辆了。”
　　“你还是开吧，”魏舒榆低下头，对她摆摆手，“省得等会你去公司，他们传你谣言，说你破产了。”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了。
　　好奇怪，她明明知道魏舒榆是在嘲讽她，但还是想听她多说几句，甚至觉得……她的表情和动作都格外生动，叫人移不开眼。
　　真的好奇怪，这就是爱吗？
　　等魏舒榆的影子完全消失，靳意竹终于回过神，开车回公司。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过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项目刚确定推进，香港还没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
　　当时，总部是派了一群人过来，在公司里四处游走，妄想找到她们的破绽。
　　她过来之后，不过三五天，这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靳盛华知道拿捏不了她，又把人撤回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香港那边问题频出，靳盛华估计是顾不上她这边，正忙着跟董事会缠斗。
　　外公去世后，她忽然消失，董事会正在等待尸检结果，默许她离开香港，免得有人趁机作乱，正好避避风头。
　　但这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管了。
　　靳意竹刚进公司，唐苏顿时睁大了眼睛，连忙迎上来，小声问道：“靳总，今天怎么忽然过来了？”
　　“你很惊讶啊？”靳意竹瞥了她一眼，“是不是以为我再也不会来了？”
　　唐苏只尴尬了一秒，就换上了一脸笑容：“怎么会呢？只是觉得最近您事情比较多……”
　　“嗯，最近的报表先拿给我，”靳意竹进了办公室，下巴一抬，“没事少看点八卦。”
　　她用膝盖都能想到，唐苏平时没少关注香港新闻。
　　狮心集团的风风雨雨，她大概是烂熟于心，对这段时间的董事会风云也有所关注。
　　她要是再不出现，唐苏恐怕又会心思活络，至于到时候魏舒榆会不会帮她压住唐苏，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毕竟，现在的魏舒榆……
　　靳意竹垂下眼，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报表上，但脑中仍旧时不时浮现出魏舒榆的影子。
　　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安静，浅灰色的地毯把脚步声都吞掉了，落地窗拉着半边纱帘，阳光透进来，斜斜地洒在茶几边沿，把玻璃反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些心烦，桌上摊着几份报表和刚端来的黑咖啡，冒着热气，泛着一股沉闷的苦味。
　　靳意竹整个人仿佛也被这份沉静凝住了，背脊挺直，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游移着，像是早已不在这个空间里。
　　片刻后，靳意竹抬起头，看着唐苏，问：“还有什么事吗？”
　　唐苏拨弄着自己的头发，饶有兴致的问：“靳总，你给我透个底，你们真分手啦？”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开心？”
　　靳意竹微微皱眉，把报表放在一边，上下打量着她：
　　“魏舒榆说的？”
　　“那不会，我怎么会高兴呢？你们俩分手，我哭还来不及呢，我可是靠你们吃饭的。”
　　唐苏正襟危坐，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说：
　　“魏舒榆上周过来，一口气把后面的事全安排了，我就猜她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过，你们这种关系嘛，她要是不想干了……”
　　看着靳意竹的脸色越来越冷，唐苏声音也变小了。
　　“那不就是分手了的意思？”
　　“没分手，”靳意竹一抬下巴，示意她出去，“我等会还要去接她呢。”
　　虽然她不一定想让我接……靳意竹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忧郁。
　　唐苏点头：“没分就好，没分就好啊，我警告你别随便跟人家分手啊，魏舒榆跑路了我们全公司都跟着完蛋！”
　　说罢，她很贴心的关门，把靳意竹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靳意竹耐着性子，一直看报表看到下午四点。
　　魏舒榆没给她发消息，大概是不想让她去接，但贺平安手上有魏舒榆的日程安排表，靳意竹让她发了一份给自己，对着上面的日期，找到魏舒榆今天的下课时间。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靳意竹将剩下的报表装进文件夹，随手塞进包里，跟唐苏打了个招呼，开车去接魏舒榆。
　　半路上，靳意竹停下，买了一束花。
　　向日葵开得热烈，颜色近乎过分地明亮，在一堆素净的配花中显得张扬而不合时宜，却又莫名地引人注目，白桔梗和黄色乒乓菊零星地点缀着，把那份灿烂撑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多了点温柔的意味。
　　魏舒榆从研究室出来，远远便看见树荫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意竹低着头，正在翻着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起，表情不算晴朗，身边的长椅上放着一束花，灿烂的向日葵包裹在牛皮纸中，扎了一束漂亮的丝带。
　　“靳总，”魏舒榆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么忙，还来接我啊？”
　　靳意竹从报表里猛然抬头，看见的就是她精致秀丽的脸。
　　魏舒榆去研究室时很少化妆，今天也只是打了一层薄薄的底，愈发显得眉眼灵动，笑时唇角微微勾起，有一点似是而非的甜意。
　　靳意竹仿佛被魔女蛊惑，情不自禁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低声说：“我不来接你，你悄悄跑了怎么办？”
　　魏舒榆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连表情都愣了一瞬：
　　“都说了我不会跑了。”
　　“是吗？”
　　靳意竹笑了，将手边的花束递给她，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跟我回香港吧。”
　　“现在？”魏舒榆摇头，“展览还没结束，我走不了。”
　　她指指靳意竹手上那一堆报表，说：“你也走不了。”
　　“我可没说我现在就要走，”靳意竹心情很好的笑了，“下个月吧，要等香港那边的消息。”
　　“什么消息？”魏舒榆觉得不妙，“该不会是……”
　　何天和去世，他生前委托的律师团队正在走程序，要查明他的死因后，才能决定公开遗嘱，和他手上剩余股份的划分。
　　到了那个时候，靳意竹是必须要回去的。
　　“嗯，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出席，”靳意竹淡淡的说，眼神却死死的盯住了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你还真是先斩后奏啊。”
　　魏舒榆捧着她的那束花，轻轻嗅了一下，向日葵香气清淡，近似于无，她却觉得刚刚好。
　　“问过我这个女朋友的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确实是身体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季……心情也很不好，所以写得慢了点


第81章 
　　靳意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
　　魏舒榆将她搭在她的手心，靳意竹顺势站起来，跟她肩并肩，往附近的停车场走。
　　天气出奇的好，天空像是被擦拭过的蓝玻璃，云漂得很慢，像是一朵朵棉花糖，轻轻晃悠出一阵甜意，街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刚长成夏天的模样，绿得新鲜，影子被拉得老长，斑驳地洒在两人脚边。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风把空气吹得有点暖，卷起一点马路上的热气，咖啡店里飘出淡淡的香气。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走得飞快，只有她们两个慢悠悠的，好像与这个城市脱节了一样。
　　“我猜，你不会拒绝。”
　　走出一小段路，靳意竹感受到手心里的皮肤渐渐温暖起来，才轻声说道：
　　“你会拒绝我吗？”
　　她声音虽轻，却没有忐忑的部分。
　　魏舒榆微微偏头，看着靳意竹的侧脸，这个人长着一张格外精致的脸，不论什么时候，都漂亮得不像话。
　　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嘴唇紧抿，很明显是在为了什么担忧的模样。
　　也是那么好看。
　　“我不会。”
　　魏舒榆摇摇头，手指稍微用力，从她的手心里溜出来，笑道：
　　“靳意竹，你该不会是觉得既然我不会拒绝，就不用问我的意见吧？”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但靳意竹直觉她在生气。
　　她又去牵魏舒榆的手，魏舒榆倒是没挣脱她，只是笑容愈发浓重几分，显出些许嘲讽的味道。
　　“我确实没有这个习惯，”靳意竹很认真的反思，晃了晃她的手，“我以后会问的，”她举一反三，又说，“你的事情，我的事情，还有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都要讨论过再做决定，对吗？”
　　魏舒榆一时失笑：“这么说也没错。”
　　虽然说得像是在谈什么项目，但这就是靳意竹。
　　魏舒榆太清楚她的秉性，听见她这样说，反而松一口气。
　　“靳意竹。”
　　街道上很安静，魏舒榆小声叫她的名字：
　　“不觉得很麻烦吗？什么都要跟我商量。”
　　“不觉得，”靳意竹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的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你以前都不用迁就别人吧？”
　　魏舒榆看着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说：
　　“明明就是任性的大小姐……”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她想，靳意竹应该也不想听。
　　“你现在说大小姐，怎么好像在嘲讽我一样，”靳意竹笑眯眯的凑过来，“不行，要亲我一下才能好。”
　　“……”魏舒榆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伸手推开她的脸，“这里人好多。”
　　“人很多吗？”
　　靳意竹盯着她看，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明摆着是想看她脸红。
　　“那去车里就可以亲吗？”
　　魏舒榆装作没看见她的视线，目不斜视的往前走，耳垂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红了起来。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似乎变得甜腻了起来，仿佛云朵变成了棉花糖。
　　街道尽头连着一条主干道，车流声隐隐传来，但这一段路仍旧静谧，像是被城市遗忘的夹缝，路边的花坛里种着蓝色绣球和几株爬藤月季，有几朵花头垂着，似乎刚被风吹过。店铺陆续亮起灯，玻璃橱窗倒映着行人的身影，像一幕幕模糊的电影。
　　停车场不远，穿过街道，就能看见了。
　　靳意竹今天开了一辆粉红色的玛莎拉蒂，看起来像是大型玩具，颜色太过醒目，远远便能看见一点粉红。
　　“现在在车上了，可以亲我了吗？”
　　靳意竹上了车，先开空调，但并不急着开车，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魏舒榆，笑道：
　　“宝贝，你要耍赖吗？”
　　魏舒榆本来想装傻，但看着靳意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有点牙痒痒。
　　这种装傻，之后靳意竹肯定会十倍百倍的找补回来……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魏舒榆索性对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过来。
　　“离我这么远，我要怎么亲你？”
　　靳意竹乖乖把脸凑过去，却被魏舒榆一把捏住了下巴。
　　与冷淡的表情不同，魏舒榆的吻强势的落下来，瞬间掠夺了她的呼吸。
　　靳意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还不等她看清魏舒榆的瞳孔里有没有自己的倒影，已经被魏舒榆用手盖住了眼。
　　不知道是不想让她看，还是不想让她分心。
　　近乎啃噬般的亲吻，魏舒榆的牙齿描摹过她的唇线，微妙的痛觉之间，是难以言喻的感觉。
　　浓重的占有欲压下来，几乎令靳意竹无法呼吸。
　　呼吸被掠夺的同时，连脖颈也被扼住。
　　靳意竹神思恍惚，她想，魏舒榆的感情……原来这么浓烈吗？
　　溺水一般的吻中，除了魏舒榆刻意留下的空隙，完全没有了呼吸的机会，只是那点空隙，完全不能让靳意竹获得足够的氧气。
　　她觉得自己如同窒息的鱼，只有与她唇齿纠缠的魏舒榆，才是她唯一的救赎。
　　“满意了吗？”
　　片刻后，魏舒榆松开她，脸上还是那幅冷淡的表情，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
　　“说是亲一下，怎么被我亲懵了呢？”
　　靳意竹回过神来，指尖抚过自己的唇，又向下握住她的手，煽情的抚过她的手指。
　　“没想到你这么热情。”
　　靳意竹又将她拉过来，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继续保持。”
　　魏舒榆笑了一声，靠回座椅上，不置可否。
　　靳意竹收回手，准备开车，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脖颈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存在感太强烈，不是项链之类的小东西。
　　靳意竹拉下车载化妆镜，看清楚自己造型的刹那，不由得愣住了。
　　项圈。黑色的皮质项圈，泛着冰冷的光，装饰着碎钻和铆钉，只看造型，是相当时尚的款式。
　　只是……装饰品背后的含义，她不信魏舒榆一无所知。
　　“送我的礼物么？”
　　靳意竹勾起唇角，笑意里带上一丝了然。
　　“魏舒榆，你的趣味很特别啊。”
　　“嗯，你不是就喜欢这一款吗？”
　　魏舒榆略一颔首，看向车窗外并不存在的风景。
　　“向你证明我的占有欲，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真糟糕，完全被你看穿了。”
　　靳意竹笑起来，语气轻松愉快，甚至松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令爱心吊坠.落在锁骨之间，魏舒榆只看了一眼，立即移开了目光。
　　魏舒榆：“把衣服穿好。”
　　“我穿得好好的啊，”靳意竹故意要惹她，拉着她的手，按住那颗小小的心，“一颗纽扣而已，有什么关系？”
　　魏舒榆顺手把她那颗扣子系上，不太爽的说：“我的东西，不想给别人看。”
　　“什么是你的东西？”
　　靳意竹明知故问，笑意更多几分暧.昧。
　　“我，还是这个？”
　　魏舒榆的指尖顺着衣领，抚过藏在立领下的项圈，说：“当然是这个，我亲手做的。”
　　靳意竹失笑，指腹的触感像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痕迹，她捉住魏舒榆的手，在指尖上轻吻一下，点评道：“嘴硬。”
　　她踩下油门，玛莎拉蒂在路面上带出一道粉红色的弧线，向着天际线一路狂奔。
　　太阳已经开始往地平线沉，天色从浅蓝过渡成橘红，像有人把整块画布倒进了暖调滤镜里，云被染上了颜色，一朵朵压得很低，像喝醉了的糖块，飘在高楼之间，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变成大片大片的金色。
　　车开出去十多分钟，魏舒榆发现不是回家的路，问：“这是去哪？”
　　“去看电影，”靳意竹回答，“刚发现还没跟你看过电影。”
　　“怎么忽然想看电影？”魏舒榆语气淡淡的，明显是不感兴趣。
　　“谈恋爱当然要看电影了，”靳意竹说，“大家都这么说。”
　　“是么？”魏舒榆反而笑了，“你想看就看吧。”
　　靳意竹感到一丝不对劲，问：“什么意思？”
　　魏舒榆摊开手：“听力大考试啊，希望你能坚持过半小时。”
　　靳意竹：“……”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里不是香港，而是东京。
　　电影院里放的电影，不是她的母语，而是另一门听起来叽里呱啦像在做法的语言。
　　“票买好了是吗？”
　　魏舒榆看着她的表情，反而开始感到有意思，问：
　　“是什么电影？”
　　“《歌剧魅影》，我记得你喜欢这一类。”
　　“那你有福了，可以欣赏日本人给欧洲电影配音，时不时还能高歌一段。”
　　靳意竹忍不住看她一眼，说：“没想到你这么爱讲冷笑话。”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魏舒榆对她淡淡一笑，“别难过，其实我们不太熟。”
　　玛莎拉蒂开进闹市区，车速开始变慢。
　　闹市区的楼挤得很近，一栋比一栋高，像钢铁丛林里并肩而立的巨人，霓虹灯从天桥底下一路延伸到天台，广告牌明晃晃地闪着，快要变成一阵光污染，玻璃橱窗里冷气和音乐齐飞，咖啡的香气和车尾气混在一起，构成了东京最典型的热闹——冰冷明亮，不留情面。
　　其实我们不太熟。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大银幕上的角色穿着浮夸，讲话更浮夸，靳意竹听不懂，更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魏舒榆之前对她说的话。
　　其实我们不太熟。
　　她是什么意思？这三年的时间，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靳意竹悄悄偏头，看向魏舒榆。
　　魏舒榆看着屏幕，手肘撑着下巴，看起来好像在看电影，又好像没在看电影。
　　她在想什么……
　　靳意竹的大脑中，来来去去全是魏舒榆的事，她想跟魏舒榆说话，可是电影院里太安静，静到除了电影的声音，就只有呼吸的声音。
　　事到如今，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魏舒榆说她坚持不过三十分钟了。
　　就算她不去想魏舒榆之前说的话，这种寂静的低气压也足以让她觉得难受。
　　靳意竹实在忍不住，轻轻拉了拉魏舒榆的衣袖。
　　魏舒榆偏过头，笑着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出口，靳意竹点点头，示意她自己想走了。
　　魏舒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干燥柔软，带着泛着一点凉意。
　　她牵住靳意竹的手，细细的抚过她的指腹，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近似于无：“现在就走？”
　　靳意竹耳朵一热，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魏舒榆拉住了手，一路走向出口。
　　还好，她们的位置偏后。
　　这个场次时间微妙，电影院里没有多少人，很多位置都没有坐满，不需要打扰别人，就能顺利的走到出口。
　　只是电影院里太安静，其他人似乎都很专注，在那种氛围下，她们手牵着手，悄悄走向出口，仿佛在走向一个共同的梦。
　　靳意竹有点恍惚，刚认识魏舒榆的时候，她们也曾这样手牵着手，从大剧院里跑出来，去维多利亚港看海。
　　“终于出来了，”魏舒榆长舒一口气，“看得我闷死了。”
　　“你也不想看？”靳意竹觉得诧异，“我以为你很喜欢。”
　　“我是很喜欢的，但我不喜欢在这边看电影，太安静了，”魏舒榆按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是要将那口气顺下去，“我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感觉。”
　　靳意竹跟她一前一后站在电梯上，长长的电梯直达一楼，出了电影院，魏舒榆忽然抬头，对她说：“看，哥斯拉。”
　　“嗯？”
　　靳意竹以为她在开玩笑，但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竟然真的看见了一只哥斯拉，趴在电影院的顶端，正在朝着天空咆哮，顿时哑然失笑：
　　“真的有啊。”
　　“嗯，新宿特产哦，”魏舒榆让她看过怪兽，心情很好的模样，“我们现在去哪？”
　　“去坐摩天轮，还可以追得上夕阳。”
　　靳意竹犹豫了一秒，还是问道：
　　“魏舒榆，你为什么说我们不熟？”
　　“因为确实不熟，”魏舒榆在路边买了可丽饼，先咬下一口，满足的眯起眼睛，“我做金丝雀也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你都不花我的钱，算什么金丝雀，”靳意竹嘟囔一句，“之前都在迁就我，对吗？”
　　魏舒榆没说话，权当默认。
　　靳意竹觉得愧疚，又觉得心疼。
　　……魏舒榆说她是任性的大小姐，她也确实是。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和魏舒榆待在一起只有快乐的原因，竟然是她一直在委屈自己。
　　“魏舒榆，”靳意竹低声问，“你想去坐摩天轮吗？”
　　“不是很想，”魏舒榆看着逐渐变成一片粉色的天幕，喃喃道，“但我想去追夕阳。”
　　“走吧，”靳意竹拉起她的手，“我们现在就去追夕阳。”
　　“诶？”
　　魏舒榆愣了一下，问：
　　“要去哪里追？”
　　靳意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一脚踩下油门：“夕阳在哪里，就去哪里追。”
　　她绕过车流繁忙的马路，选了一条最空旷的路，不看导航，也没有目的地，只向着夕阳的方向，一直向前开。
　　漫天晚霞在她们的面前铺陈开来，仿佛正在燃烧一般，将整片天幕染成绚烂的粉红。
　　路上越来越空，高楼大厦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木，正在车窗外飞速掠过，道路向着地平线的尽头，延伸成一条雪白的丝带。
　　“靳意竹。”
　　魏舒榆开了车窗，任由晚风灌入车内，带来一丝树木和青草的气息。
　　“路的尽头是海吗？”
　　夕阳正在不断的坠.落，地平线变得模糊又渺远，天还没黑，却也并不算亮，魏舒榆的心跳得很快，却又不知道原因。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伸出手，就能触到太阳。
　　好近，又好远。
　　只在梦中见过的晚霞，不断盛开、直至枯萎的绣球花，一阵不会停歇的大雨，波涛汹涌的海浪，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身边这个人带来的。
　　是靳意竹带来的。
　　将她从维多利亚港的雨雾中带走，又一次、站在真实的世界里，是靳意竹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需要她，要她不能离开，要她永远留在身边。
　　就是那种任性留住了她，让她变成一只带着线的风筝，继续飘飘荡荡，落入无尽的夏天。
　　“路的尽头不是海。”
　　靳意竹回答她，车速陡然加快，在高速公路上掠起一阵风，和靳意竹的笑声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愉快的语调。
　　“魏舒榆，我们追上太阳了。”
　　在她们的眼前，夕阳缓缓落入地平线，变成一片渺茫的白。
　　那点白光亮得惊人，却在瞬间消失，开始变成一片柔和的蓝，天幕和云朵一起被渲染成蓝调，清浅的蓝色，宛若一片温柔的海。
　　魏舒榆盯着天空，原来夕阳落日后，天空和海这么相似。
　　她想过很多次，夕阳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原来是另一片海。
　　“靳意竹，”她偏过头，很小声的说，“谢谢。”
　　“为什么要说谢谢？”
　　靳意竹在红绿灯处拐弯，开始往市区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愉快。
　　“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说。”
　　魏舒榆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不想让靳意竹懂。
　　但靳意竹还是听懂了。
　　“魏舒榆。”
　　她忽然说，连语调都严肃几分。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还会去很多的地方，我会一直陪你去追夕阳，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你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
　　“忽然说这种话干什么，”魏舒榆别过脸，“太煽情了。”
　　“你都要哭了，是吗？”靳意竹耸耸肩膀，“那你习惯一下。”
　　魏舒榆轻声说：“这要怎么习惯啊……”
　　“习惯一下我的爱，很难吗？”靳意竹对她笑笑，“慢慢会习惯的。”
　　靳意竹放慢车速，拐上一条小路，随意找了个停车场。
　　四下空旷无人，停车场里没有别的车，两旁是延绵不尽的树木，道路的尽头有几点零星灯光，旁边放着自动贩售机，大概是开到了东京附近的乡下。
　　“这是？”魏舒榆困惑的问，“这里有什么？”
　　“有我。”
　　靳意竹俯身过来，松开她的安全带，勾住她的腰，将她从副驾驶拉过来，迫使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捏住了她的下巴。
　　“而我现在很想吻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5k多，夸我！月末啦，给点营养液吧~


第82章 
　　“你这车贴防窥膜了吗？”
　　魏舒榆答非所问，笑意里带出几分暧.昧气息。
　　“只是想亲我，不用把我拉过来吧？”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靳意竹，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若有似无的轻抚过靳意竹的皮肤。
　　指尖触感温热，碰到她刚刚亲手戴上去的项圈时，靳意竹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前后左右都贴了。”
　　靳意竹掐着她的腰问，微微仰起头，亲她的下巴。
　　“你想做什么？”
　　魏舒榆低下头，额头触到她的额头，距离被拉得极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息微微发烫，魏舒榆抚/摸着她的后颈，似是而非的笑道：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吗？”
　　靳意竹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向上，伸入她的发丝之间，将她按向自己，吻上她的唇。
　　“魏舒榆，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乖。”
　　“你想多了，没哪个乖乖女会被直女包/养的，”魏舒榆轻轻笑了一声，“更不会坐在你腿上跟你接吻。”
　　“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得听不懂？”
　　靳意竹失笑，吻得更细致一点，描摹过她的唇线，满意的看着她的脸上泛起一点红。
　　“回答我，嗯？”
　　“装的。”
　　魏舒榆说，微微偏过头，不让她继续亲。
　　“满意了吗？”
　　靳意竹笑道：“不是我爱听的。”
　　“那你想听什么？”魏舒榆明知故问，“我是不会说的。”
　　“太坏了。”
　　靳意竹伸手，从旁边扯几张消毒湿巾，细致的擦过手指，又摸出几个小方块，放在魏舒榆手心，说：
　　“自己撕开。”
　　“什么时候在车上放了这些东西？”
　　魏舒榆嘟囔了一句，没去动它，只是在手心里来回转。
　　“靳意竹，你图谋不轨。”
　　“我只是有备无患。”
　　靳意竹无辜的笑笑，按住她的手心，又去吻她的唇。
　　“你不喜欢吗？”
　　魏舒榆横了她一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
　　在靳意竹一次比一次更浓重的亲吻里，她找不到呼吸的节奏，只能跟随着靳意竹的节拍，一次又一次的沉.沦在她带来的喘息之中。
　　车厢里开着冷气，没有音乐，愈发显得心跳和呼吸太过明显。
　　温度似乎变得高了起来，即使是在二十七度的恒温之下，皮肤也觉得发烫，那种昏沉的感觉又来了，思维被眼前人占据，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
　　魏舒榆的裙摆被卷至腰间，整个人软绵绵的，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为支点。
　　背后是有点冰凉的方向盘，靳意竹的吻却是炙热的，正在她身上每一处蔓延，燃起一阵无法抗拒的火焰。
　　安静的车厢里，每一点声音都格外明显，呼吸、轻微的水声、喘息、破碎的呻.吟、过于狂热的心跳，皮肤贴着皮肤，指尖交缠在一处，不断变得更为热烈的亲吻，无法克制的颤抖，时间变得很快，又变得很慢，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除了靳意竹的体温，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直至被骤然袭来的浪潮淹没。
　　“……一点都不喜欢。”
　　短暂的失神后，魏舒榆将脸埋在靳意竹的脖颈之间，不愿意抬起来，更不愿意让靳意竹看见她的表情。
　　“下次不许在车里。”
　　“不喜欢吗？”
　　靳意竹又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换来她一声短暂的喘。
　　“可是这里不是这么说的。”
　　“……”
　　脖颈间传来轻微的刺痛，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魏舒榆咬了她一口。
　　那是她的虎牙的触感，痛感不明显，只觉得有点刺刺的痒，像是被小猫咬了。
　　靳意竹忍不住想笑，轻轻拍着魏舒榆的背，顺着纤细的蝴蝶骨，一路向下，仿佛是在顺毛。
　　“不喜欢，”魏舒榆小声说，“感觉太激烈了。”
　　“是吗？”
　　靳意竹又笑了一声，贴着她的耳朵，问她：
　　“那下次不要了？”
　　没回答。
　　靳意竹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只觉得可爱得想要笑。
　　“现在怎么回家？”
　　怀里的人问她，声音里带着点气鼓鼓的味道。
　　“感觉乱七八糟的。”
　　“要不干脆去看海吧，”靳意竹突兀的说，“去海边的酒店住一晚，变得干干净净了再回去。”
　　“……”
　　魏舒榆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
　　“任性的大小姐。”
　　“不说不想去的话，就是想去的意思了。”
　　靳意竹抽出几张消毒湿巾，按在她的皮肤上，简单的清洁过后，替她整理好衣裙。
　　“该说不说，你的心思还真是好猜。”
　　“到底哪里好猜了？”
　　魏舒榆拉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上车之后把门摔上，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害羞。
　　“你能猜到我不想回家才奇怪吧。”
　　“感觉乱七八糟的，所以不想回家啊。”
　　靳意竹选了导航终点，重新发动了玛莎拉蒂，向着海边开去。
　　“在车里做了没想到的事，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所以不想回家，是不是？”
　　“……”魏舒榆看着车窗，“猜到了就不要问了。”
　　车窗外的风吹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篱和低矮的花丛，有些草叶被风拂起，软软地摇晃，像在打招呼。偶尔有骑行的人从旁边路过，背影都带着慢悠悠的节奏，显得这条路格外安静温柔。
　　远山起伏，像揉皱了一张深色的宣纸，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幕很开阔，云层压得很低，人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安心感。
　　魏舒榆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心思却全都在靳意竹的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情愫正在她的心中发酵，让她觉得诧异，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是自己对靳意竹有偏见吗？
　　是一直以来，觉得靳意竹是不谙世事、又不懂得照顾别人的大小姐，习惯了站在迁就她的角度，反而忽略了她真实的样子吗？
　　为什么每次靳意竹表现出体贴的一面，她都觉得惊讶，又觉得难受？
　　“一个人在想什么？”
　　红绿灯前，靳意竹将车停下，朝旁边瞥了一眼。
　　“要不是会违反交通规则，我就牵你的手了。”
　　“没，只是觉得你好像跟我想象得不一样。”
　　“你想象了什么？”
　　“……不能算我想象的吧？你以前明明就不是这样。”
　　“你这么说，我其实也能明白。”
　　靳意竹笑了一声，趁着红绿灯最后几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成功换来魏舒榆一个眼刀。
　　“活在象牙塔里的人，和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人，是有点不一样的。”
　　由金钱构筑而成的象牙塔里，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人情冷暖，她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着，催眠自己不要去看见真实。
　　仿佛只要沉睡，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以当高塔里的公主，直至永远。
　　“靳意竹。”
　　魏舒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我很心疼。”
　　她其实早就该说了，只是太多的事情压在心里，让她没有办法对靳意竹开口。
　　家族斗争、至亲逝世、纠缠不休的股份分割事宜，这些事情肯定让靳意竹不好受，她一个人在香港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独？魏舒榆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想干脆买张机票飞过去算了，只是靳意竹说不要，她只好按捺下担忧，变成另一种难受。
　　为什么不让我为你分担？
　　这种时候，难道我不该是站在你身边的人吗？
　　很多个深夜里，她想起靳意竹很久之前对她说的话，她要她永远站在她身边，不论发生什么。
　　现在不就是需要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吗？魏舒榆很想质问她，但又在想，这种时候，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发酵的情感堆积在心里，直至将她压垮。
　　就算靳意竹回到她的身边，她仍旧无法开口，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最终，也只能说出“我很心疼”这么苍白的词。
　　魏舒榆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偏过头，而是看着靳意竹，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知道啊，”靳意竹语气轻松，“我睡不着的时候，看看你给我发的消息，会觉得很安心。”
　　她当然感受得到魏舒榆的感情，或者说正是因为感受到了魏舒榆的感情，她才更觉得难以启齿。
　　无法回应她过于真挚的担忧，更不想将她卷入漩涡，靳意竹宁可自己面对这一切，都不想让魏舒榆为了她受到任何伤害。
　　“……其实你应该回我的。”
　　魏舒榆淡淡的说，她的手指蜷缩起来，不想让靳意竹发现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嗯，再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绝对会去烦你的。”
　　靳意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藏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难过了也跟你讲，不开心了也跟你讲，有人写我坏话了也跟你讲，什么都告诉你，你不要觉得我很烦就好了。”
　　“这种机会还是不要有比较好吧，”魏舒榆轻轻的说，“最好以后都是幸福的事情。”
　　“那就更好了，”靳意竹笑道，“开心的事情就更要告诉你了。”
　　从认识魏舒榆的那天起，她和魏舒榆分享的，就只有开心的事情。
　　并非她的世界里没有阴霾，她只是觉得，那些不好的事只要不去想，就会变得不存在。
　　她只是没有想到，魏舒榆的爱，是爱她的全部。
　　不止爱着作为狮心集团大小姐的靳意竹，也爱即使什么都做不到的靳意竹，爱会哭会笑、会难过会流泪的靳意竹。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靳意竹就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她什么都可以失去，除了魏舒榆。
　　“魏舒榆，虽然这话我说过好多次了，但我这次是认真的。”
　　靳意竹语调温柔，笑眯眯的说：
　　“你不能离开我。”
　　“你要是想走，我绝对会把你锁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那因为太爱了所以在互相错过的小情侣啊~[菜狗]还有营养液吗宝贝们，给我一点~


第83章 
　　“说得真是可怕，”魏舒榆抱着肩膀，表演成分十足的摇摇头，“随便把人锁起来是犯法的。”
　　“不让别人知道不就好了？”
　　靳意竹勾起唇角，极快的瞥了她一眼，轻声说：
　　“如果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呢？”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魏舒榆轻笑一声，“你不要乱讲话。”
　　“是不是你情我愿，你心里清楚。”
　　靳意竹明显心情很好，连语调都是上扬的。
　　“你都跟我半夜去看海了。”
　　“现在还不是半夜，”魏舒榆说，“不要说得这么暧.昧。”
　　“我们还不够暧.昧吗？”
　　靳意竹笑了，指尖划过方向盘，意有所指的说：
　　“原来这都不叫暧.昧啊。”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东京的蓝调时刻悄无声息的溜走，只剩下一阵温柔的风。
　　晚风带着大海的味道，透过车窗的缝隙，悄悄抚过她们的脸，魏舒榆偏过了头，看向车窗外，好像忽然对外面的风景很感兴趣。
　　她已经可以看见大海了。
　　夜晚的海边公路静悄悄的，车子驶过时，轮胎轻轻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柔软的摩擦声。路灯一盏一盏拉出暖黄色的光晕，像是散落在路边的小糖纸，远处的浪声轻轻拍打着礁石，似乎跟心跳成了相似的节拍。
　　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味，空气像是被洗过了一般，令人感到格外寂静。
　　天上的星星不算多，但偶尔露出来的几颗，也像是小小的暗号。公路旁边是一整排白色的护栏，被海风吹得泛着点冷光，路上没什么车，偶尔经过的尾灯在黑夜里划过一条亮色的流线。
　　靳意竹订了能看见海的温泉旅馆，车刚一开进旅馆的地界，立即有人过来泊车，帮她们将车开进停车场。
　　在前台办过入住后，拿到了两把复古意味十足的钥匙。
　　魏舒榆晃着钥匙，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跟靳意竹一起去挑浴衣。
　　经典的日式温泉旅馆，浴衣花色繁多，魏舒榆扫过一眼，选了一套金鱼花火，再看靳意竹，还是竹林云纹，跟她的名字倒是也相配。
　　“半夜跑出来住温泉旅馆……”
　　魏舒榆拎着自己的浴衣，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像在偷.情。”
　　走廊长而幽静，铺着光滑的桦木地板，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
　　踩在上面，一丝声音也无，四周都静极了，静到连灯光发出的响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为什么？”靳意竹问。
　　“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魏舒榆笑了，“工作压力太大的东京人，不想在家面对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在散步时认识的女人私奔了……很多这样的故事。”
　　靳意竹瞥了她一眼，魏舒榆的笑意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的云。
　　她忽然伸手，牵住魏舒榆的手，说：“私奔可以，偷.情还是不了，我们不需要偷.情。”
　　言外之意。
　　就是光明正大的谈恋爱。
　　魏舒榆笑意更清晰一点：“真的要私奔吗？”
　　“要啊，”靳意竹晃晃她的手，语气轻快，“跟我私奔吧，我们去太平洋的尽头。”
　　她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传统和室，拉开门的瞬间，可以嗅见草木的清香。
　　卧室宽敞，有自带的小小庭院，院子里有露天温泉，旁边点缀着二三乔木，看起来很是惬意。
　　靳意竹在桌前坐在，问她：“要不要去看海？”
　　“想先洗澡，”魏舒榆看一眼时钟，“反正已经天黑了。”
　　“也是，晚上的海什么时候看都差不多，”靳意竹笑道，“那你要泡汤吗？”
　　“稍微泡一下，”魏舒榆小声说，“现在不想跟你一起。”
　　“听起来对我有很多误解，”靳意竹凑近她，对她眨眨眼，“哇，魏舒榆，现在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都说要把我锁起来了，还在乎形象啊？”
　　她从衣柜里取了毛巾，先进浴室洗澡。
　　片刻后，裹着浴巾出现在院子里的温泉里，温水浸没肩膀的瞬间，发出一声清浅的叹息。
　　靳意竹只是简单的冲了个澡，换过浴衣，坐在檐下，看着头顶晃荡不停的风铃，没头没尾的说：“好想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怎么了？”魏舒榆转过来，趴在温泉边缘，“忽然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幸福。”
　　靳意竹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她的身上，笑道：
　　“这样看着你，就觉得很幸福了。”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是温泉太热了，还是觉得害羞，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半饷，她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的想法，知道你的感受，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和你有一样的感受……只是魏舒榆很少会说。
　　夜色温柔，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撒着几颗零碎的星星，不算多，但亮得很干净。
　　庭院里种着几株矮松，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旁边点了暖黄色的小灯，光线很柔，映在青石板上，像是被水晕开的小光圈。
　　风铃在檐下晃啊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动，混在远处海浪的声音里，显得特别安静。温泉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点点硫磺的味道，很淡，风吹过来时，甚至还能闻到花草混杂的清香。
　　“靳意竹。”
　　泡了十多分钟温泉，魏舒榆看靳意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问：
　　“你能不能先回去一下？”
　　“干嘛？”靳意竹捧着脸，笑眯眯的说，“怕我看着你啊？”
　　“……”
　　明显就是要勾她情绪的说话方式，或者说是想调.戏她。
　　魏舒榆横了她一眼，索性直接站起来，任由水流顺着自己的皮肤，慢慢往下滑落。
　　“想看吗？”
　　月光清浅，洒落在她的身上，给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光。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呼吸几乎停了一瞬，她确实想戏弄魏舒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魏舒榆真的站了起来，那么勾人的动作，眼神却依然是冷的。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靳意竹移开了视线。
　　魏舒榆取下木架上的浴巾，将自己遮住，经过靳意竹身边时，语带挑衅：“这么纯情啊，靳意竹。”
　　她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又一次传来，靳意竹骤然回神。
　　她刚刚，好像被魏舒榆摆了一道。
　　但她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有意思。
　　风铃仍在叮叮当当响着，靳意竹却从檐下回了卧室，等魏舒榆从浴室里出来的第一秒，就将她拥入了怀中。
　　“嗯？”
　　魏舒榆被她身上清爽的香气撞了满头满脸，一时有点懵住，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腰。
　　“怎么守在这里抱我……”
　　她的尾音微微上翘，带出一点难言的娇气。
　　靳意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狠狠嗅了一下，魏舒榆特有的清甜盈满鼻端，令她连心脏都在颤。
　　她实在是……太喜欢魏舒榆的味道了。
　　“我喜欢。”
　　靳意竹抬起脸，在她的唇角亲一下，说：
　　“不行吗？”
　　“你这语气还挺纨绔的，”魏舒榆点评道，“想我了？”
　　“想你了。”
　　靳意竹在她的脖颈之间，轻轻蹭了几下，这才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一起出门去餐厅。
　　“怎么办，十分钟见不到你就想你。”
　　“真糟糕。”
　　魏舒榆耸耸肩膀，语气戏谑：
　　“你爱上我了。”
　　“我早就爱上你了，”靳意竹的声音低一点，“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能作数，”魏舒榆很平静，连声音都淡，“请从你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算。”
　　“好严格。”
　　晚餐是旅馆准备的，标准的和食定食，摆盘花团锦簇，吃起来清淡鲜美。
　　靳意竹不算很有胃口，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便让工作人员撤了碟子，魏舒榆比她稍微好一些，但也吃得不算多。
　　她最近睡得不好，食欲也不怎么样，愈发显得整个人清瘦。
　　吃完晚餐，魏舒榆和靳意竹对视一眼，默契的往外走，要去看海。
　　夜晚的海边，海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点湿凉的咸味。沙滩延伸向远处，像是被夜色浸软了，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水声不大，却细碎得很，像是谁在呢喃。
　　天空悬着一轮明月，云层被风吹得很薄，星星一颗一颗点在夜幕里，不亮，但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浪打礁石的闷响，又快又短，很快被夜色吞没，仿佛这片海滩上只剩她们两个，连时间都走得慢了一点。
　　“晚上的海……感觉跟平时很不一样。”
　　靳意竹走在海边，沙滩不算松软，但走在上面，还是能感受到些许沙滩特有的触感。
　　“比起白天好像更宽广。”
　　“嗯，因为晚上的海更接近于自然。”
　　魏舒榆看着海面，久久的凝视着，夜晚的海是一片暗沉的雾色，漆黑浓密，不知道潜藏着什么，但拍打着岸边的浪花，又是那么温柔。
　　“好想知道海底到底有什么。”
　　不论站在什么地方，看着海面的时候，大海永远是湛蓝温柔的，但涨潮退潮，浪花翻涌的时候，却又会露出凶狠的一面。
　　魏舒榆每次站在海边，都会在想，在遥远的海底，是否会有吞噬一切的漩涡，如同藏在人心底的欲念，一旦抓住机会，便会借机浮现，吞噬一切。
　　靳意竹好奇的问：“你很喜欢海？”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邀请魏舒榆去维多利亚港，魏舒榆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后面好几次提到海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温柔。
　　“喜欢啊，”魏舒榆笑道，“海很漂亮。”
　　她稍微往海的方向走一点，海浪顺着沙滩蔓延过来，卷起小小浪花，落在她的脚踝。
　　“靳意竹，没想到你真的会半夜跟我来看海。”
　　“嗯？”靳意竹偏过头，“半夜看海很奇怪吗？”
　　“多少有点吧，”魏舒榆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指出几颗星星，“你看。”
　　靳意竹问：“那是什么星？北斗七星？”
　　“不是，是半人马座第N8723号星，”魏舒榆说得很认真，“是掌管真爱的星星，一年只能看见一次。”
　　“真的？！”靳意竹语气惊喜，“那我们正好看见，是不是说明我们是真爱了？”
　　“嗯，”魏舒榆点头，“不过这个传说是我编的。”
　　靳意竹看着她，眼神比刚刚更亮几分，问她：“那你的意思是你也很爱我了？”
　　魏舒榆唇角带着点笑意：“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口是心非。”
　　靳意竹勾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吻上她的唇。
　　“明明就很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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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甜腻的亲吻之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魏舒榆被她揽住腰，抱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无法呼吸，但她没有让靳意竹停下来，反而勾住靳意竹的脖颈，跟她贴得更紧。
　　很糟糕，又很羞耻。
　　她绝对不会告诉靳意竹，她对她的恶劣占有欲心知肚明，有意纵容，在近乎窒息般的拥抱和亲吻中，她感觉到的从来不是恐惧，而是安全。
　　海浪温柔，卷过松软沙滩，从脚面上席卷而过，带来一阵凉意。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淡淡的咸味，风很大，足以吹乱裙摆和发丝，靳意竹点到即止，深吻和拥抱过后，顺手把魏舒榆的衣领也整理好。
　　魏舒榆带了发圈，递给她一个。
　　“现在有多的发圈了？”靳意竹笑道，“特意给我准备的？”
　　“发圈一直都有多的，你那时候找我要的是鲨鱼夹，”魏舒榆白她一眼，“谁会在身上带好几个夹子。”
　　靳意竹笑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拉起她的手，往前一直走。
　　“去哪里？走得好快，你怎么穿木屐也走这么快？”
　　魏舒榆嘀咕了一句，跟上她的脚步。
　　“我有点想回去了。”
　　“这就是回去的路，”靳意竹笑容清爽，还对她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吧。”
　　“……”魏舒榆问她，“只是回去，需要走这么快吗？”
　　“不是都说日本乡下会有熊吗？”靳意竹一本正经的说，“我怕我们被吃掉。”
　　“那是仙台之类的地方了吧，”魏舒榆被她逗笑了，“这里是东京啊。”
　　笑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靳意竹是故意的。
　　说些傻话，就是想要她笑。
　　“你这人……”
　　她嘟囔了一句，不说话了。
　　往前又走了一段，补了一句：
　　“靳意竹，你现在贴心得我有点不习惯。”
　　“那你习惯一下，我以后都会这么贴心，不对，会更贴心。”
　　靳意竹耸耸肩膀，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你不要习惯那么奇怪的事情好不好？我以前又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你花钱挺大方的。”
　　“但你也就买点零食饮料，太吓人了，连我的钱都不花。”
　　“让你很恐慌是吧？这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闲聊之间，旅馆的轮廓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木中，若隐若现。
　　檐角翘起，整栋建筑沉静地隐在夜色里，木质外墙泛着微微的光泽，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沿着石板小径挂着一盏盏和纸灯笼，光晕柔和，随风微微摇晃，灯笼上的墨迹在灯光里被拉得模糊，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脚步声和风吹过松树的细微沙沙声，像是连空气都不忍打破的温柔。
　　旅馆离海不远，万籁俱寂之时，卧室里可以听见海的声音。
　　夜里海浪的声音隔着纸拉门传进来，低低的，缓慢又持久，像是谁在反复呢喃。每一次潮水拍上沙滩，都会轻轻卷走一点什么，却又悄无声息地留下下一次靠近的节奏。浪声温柔得过分，不像白天那样有生气，反而像一首连睡梦都会被包裹的慢歌，单调得让人心安。
　　或许是伴着海浪声入眠，魏舒榆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靳意竹早早醒了，说是要看日出，小声问魏舒榆：“你看不看？”
　　“不看，我起不来，”魏舒榆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住，“不许把窗帘拉开。”
　　靳意竹失笑：“真的拿你没办法。”
　　她轻手轻脚的起来，绕过卧室，自己去客厅里看日出。
　　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时，庭院里还带着一层浅浅的湿气，坐在落地窗边，靳意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天色逐渐从深灰转成淡蓝，太阳一点一点从水面后探出来，像是在迟疑，又像是悄悄靠近，光线一点点渗透进来，温柔地染亮了旅馆屋檐下的风铃。
　　看完日出，靳意竹没回卧室，而是坐在客厅，先处理香港那边发来的邮件。
　　情况好也不好，何天和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律师团队认为他的死因有待商榷，不能作为自然逝世处理，决定按照何天和生前留下的遗嘱处理财产分割事宜。
　　他的遗嘱没公开过，但按照汪千淳的说法，对靳意竹有利，对她父母极为不利。
　　如果是自然逝世，按照法定继承程序，那么对于她的父母，就是有利的。
　　现在这个结果……
　　靳意竹只能苦笑。
　　外公出事的那天，她就怀疑过，这中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下午会议上还中气十足的人，晚上忽然病情恶化……她不想将人想得太坏，但现实实在是太残酷。
　　律师团队的结果出来后，何婉若一改之前的莬丝花风格，要求即使不公开遗嘱，也要尽快操办丧事，让父亲入土为安。
　　各路亲戚和董事会在她和媒体八卦的双重压力下，终于敲定了葬礼的举办时间。
　　靳意竹和何婉若通完电话，决定葬礼前夕回香港。
　　电话结束后，她觉得气闷，索性又去了檐下，看着庭院里的风景，听着风铃的声音发呆。
　　刚刚的电话里，何婉若跟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
　　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礼貌疏离，有商有量，靳意竹觉得恍惚，之前她觉得何婉若不像是她的妈妈，现在何婉若……更不像是她的妈妈。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以前沉浸在恋爱游戏里的何婉若比较好，还是现在这个像是参透了世事的何婉若更好。
　　靳意竹想，她或许该问一下何婉若想不想离婚。
　　只是事到如今，何婉若会愿意离婚吗？失去了父亲之后，她还能再失去丈夫吗？即使事情变成这样，跟她的婚姻脱不了关系。
　　“靳意竹？”
　　天光大亮时，魏舒榆醒过来，卧室和客厅都没找到靳意竹，干脆去庭院里找她，果然看见她坐在檐下，正在怔怔的看着风铃。
　　“……靳意竹。”
　　她敏锐的感受到不对劲，连声音都轻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在靳意竹的身边坐下，指尖悄悄贴上她的手背。
　　靳意竹回过神来，对她笑笑：“你醒了？”
　　“嗯，刚醒不久，”魏舒榆说，“你吃早餐了吗？”
　　她感觉得到，靳意竹现在心情并不好，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问靳意竹怎么了，但想了又想，还是只聊了句闲话。
　　“还没有，”靳意竹摇摇头，“我让他们准备早餐吧。”
　　她们订的是一泊二食，包含了晚餐和早餐，靳意竹给工作人员打过内线电话，不多时，便有人进来布置客厅。
　　他们动作很轻，几乎感受不到动静，靳意竹也没打算动，继续坐在檐下，跟魏舒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魏舒榆一边跟她说些闲话，一边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多少能给她一点安慰。
　　靳意竹察觉到她的动作，勾起唇角，问她：“很担心我？”
　　“嗯，”魏舒榆回答，“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而且，她本能的感受到，靳意竹的心情不好，不是能和人分享的那种类型。
　　“确实心情不怎么样，感觉心里很乱。”
　　靳意竹抬头，看着叮当乱响的风铃，语气里带上一丝茫然。
　　“我外公的验尸报告出来了，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不需要她再说下去，魏舒榆已经明白了。
　　在失去了外公之后，靳意竹连父母也失去了。
　　这种时候，用钱和权安慰她，也只是残忍的玩笑。
　　那些股权和钱抚慰不了她所受的伤害，本该充满爱和温馨的地方，其实是世界上最恐怖的龙潭虎穴，这种事情，任谁都很难接受。
　　魏舒榆牵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跟她坐得更靠近一点。
　　“靳意竹。”
　　她的声音很温柔，落在靳意竹的耳畔，比海浪声更令人安心。
　　“我会陪你的，你放心。”
　　靳意竹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瞬，任由自己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中。
　　很奇怪，外公逝世的时候，刚刚看见邮件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过，眼泪像是被封存了，沉沉的压在心里，让人觉得又酸又苦，但是始终落不下来，只是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我……”
　　靳意竹刚说了一个字，就觉得喉咙发紧。
　　“真的会陪我吗？”
　　她忍不住朝魏舒榆靠过去一点，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落在身上，带来强烈的暖意，她知道魏舒榆的体温比自己低，但还是想靠近她，贴着她，总觉得她的身边，是更加温暖的地方。
　　靳意竹低着头，感觉喉咙里又酸又涩，舌尖发苦，眼睛还是干涩的，但有点陌生的湿度。
　　魏舒榆索性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将靳意竹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轻声说：“想哭就哭吧，我真的会陪你的。”
　　靳意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哭，她只是觉得，魏舒榆的怀抱温暖柔软，淡淡的清甜香气包围着她，让她感觉到安心。
　　“那你可以陪我去香港吗？”
　　靳意竹闷闷的说，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种奇怪的难受。
　　“我不想一个人去香港，魏舒榆，你能不能陪我回去？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们……”
　　“可以啊，我陪你回去吧，”魏舒榆将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靳意竹，别哭了好不好？我会陪你的。”
　　她的指尖划过靳意竹的眼角，触到一点潮湿的水汽，轻轻叹息了一声。
　　“靳意竹，没事的。”
　　魏舒榆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轻，但是很稳定。
　　“你还有我。”
　　“我也是你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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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靳意竹回香港的时间确定后，魏舒榆的毕业展览也进入了倒计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情忽然变得很多，她总能隐隐感受到空气里的不安定，像是一阵低气压，环绕在她和靳意竹的四周，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今天要去研究室吗？”
　　早餐时间，靳意竹放下咖啡杯，问她：
　　“我送你？”
　　魏舒榆抬眼，看着墙上的挂钟，犹豫道：“你等会不是要去公司？来得及吗？”
　　“来得及，”靳意竹回答，“稍微晚一点没事。”
　　魏舒榆更是犹豫：“其实可以让贺平安送我……”
　　或是她自己开车去研究室，都是更加省时省力的方案。
　　靳意竹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去公司。
　　原本人心浮动的公司，在她回来坐镇之后，逐渐又恢复了常态。
　　她跟魏舒榆商量过，决定将公司和狮心集团割席，今后作为她的个人公司存在，只是手续繁杂，一时半会没办法彻底解决，只好先将业务分开，不再跟总部有纠缠。
　　唐苏对此乐见其成，除了魏舒榆的作品，她又主导了几个新项目的开发，现在处于一种忙到脚不沾地的状态。
　　在这样的景况下，靳意竹作为公司第一负责人，自然是清闲不到哪里去。
　　魏舒榆心疼她工作忙，更不想给她添麻烦。
　　“但是我想送你。”
　　靳意竹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魏舒榆的身上，带来一阵压迫感。
　　“真想把贺平安辞了。”
　　“……不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辞退别人啊。”
　　魏舒榆有些无奈，餐桌宽大，她和靳意竹面对面的坐着，没法去握她的手，只好点头答应：
　　“那等会我们一起走。”
　　她能够理解靳意竹的不安全感。
　　一向顺风顺水的大小姐，这么短的时间里，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看起来越是平静，内心的痛苦越是浓重。
　　靳意竹不是能把痛苦轻易说出来的人。
　　她看似纨绔，自尊心却强，从不轻易示弱，更难以承认自己的脆弱。
　　她不想说，魏舒榆也不会去问。
　　如果非要去安慰这种难以启齿的痛苦，其实跟硬要揭人伤疤没什么区别。
　　她能做的只是尽量多给靳意竹一点安慰，只要是她需要的。
　　不论是什么，她都愿意给。
　　靳意竹得到肯定答案，方才那种不确定感消失了，心情变得轻快，笑着去取钥匙。
　　魏舒榆草草吃完自己的早餐，跟她一起下楼。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白色灯光太过强烈，将一切都照得太明了。
　　魏舒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倒影。
　　她和靳意竹并排站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距离近到不能再近，但这种距离……真的是合适的距离吗？
　　靳意竹无法说出的痛苦在她的心里发酵，变成愈演愈烈的占有欲，不安全感桎梏住她，令她除了站在她的身边，没有一处可以安身。
　　“在看什么？”
　　靳意竹从不断变幻的楼层提示上收回视线，看着魏舒榆。
　　“在想什么？”
　　“没什么，”魏舒榆摇摇头，“只是在想你。”
　　她把“想你的事”省略，变成了“想你”，果然惹得靳意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
　　“魏舒榆，”靳意竹跟她靠得更近一点，“你现在很会说话啊。”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魏舒榆说，“你不觉得我以前更会说话吗？”
　　在她当金丝雀的时候，她是从来不会让靳意竹的话掉在地上，不论靳意竹说什么，她都会给出恰到好处的反应，绝不会让靳意竹扫兴的。
　　不等靳意竹回答，电梯门恰好打开。
　　昨天下了雨，停车场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味道，魏舒榆微微皱了眉，她不喜欢梅雨季。
　　只是很小的一个表情，却还是落在了靳意竹的眼中。
　　靳意竹替她拉开车门，笑道：“今天出太阳了，等会开出去，就不会有这种味道了。”
　　魏舒榆点头，看向车窗外。
　　街道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浅浅的水渍在斑马线上反射着阳光，像是刚被擦拭过的镜面。树叶因为昨夜的雨洗得格外干净，连新芽都透着青翠的颜色，阳光洒下来，叶片上的水珠闪着微小的光。
　　雨后的东京很安静，天刚放晴，云层还没完全散开，阳光被细碎的云缝切成一束一束的，像是不小心撒在街头的温柔。
　　“魏舒榆。”
　　靳意竹照例将车停在路口，在魏舒榆下车之前，却又叫住了她。
　　“亲一下再走。”
　　魏舒榆本来已经拉开了车门，听见她的话之后，又将车门关上了。
　　她朝着靳意竹靠过去，轻轻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语气无辜：“这样可以吗？”
　　靳意竹果然摇头，指着自己的唇：“要这样的。”
　　魏舒榆离得更近一点，在她的唇上飞快的亲了一下，转瞬即逝，不带一点暧.昧的吻，几乎只是皮肤碰到皮肤的感觉。
　　“靳意竹，”她拉开车门，“你最近有点黏人哦。”
　　靳意竹微微一愣，刚想说点什么，魏舒榆已经消失在街头，脚步匆匆。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的心也像是一点点空了一块，难以言喻的失落从心间泛起来，如同一阵潮水，将靳意竹淹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感情的天平早已失衡。
　　靳意竹将杠杆加到极致，要赌上一切，去换魏舒榆的那颗心。
　　想要的太多，就总觉得得到的太少。
　　想要她的笑容，想要她的温柔，想要她，变成想要她只看着自己，只对自己笑，只对自己温柔，想要她只属于自己，想要……
　　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种感情。
　　就算是告诉自己，魏舒榆只是暂时离开一小会，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等她的事情做完了，她还会回来，回到自己身边，就算是不断这样安慰自己……
　　靳意竹还是觉得，自己的那颗心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老板，你怎么了？”
　　唐苏将一叠报表放在她的面前，看她没有反应，又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你最近真的不对劲，每天都神游天外，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怕我们公司倒闭。”
　　“不吉利的话不要说，”靳意竹回过神，“你昨天说的那三个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版权所有人都过来，现在正在那边谈呢，还是比较顺利的。”
　　唐苏简单说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情况，又问道：
　　“魏舒榆学校那个展览快撤了，我们这边的预告片也快做出来了，是不是找机会送影展了？”
　　“等她回来了，再跟她一起讨论吧。”
　　靳意竹的语气里多点神采，仿佛只是咀嚼魏舒榆这个名字，都可以让她获得些许力量。
　　“她后天有空，到时候一起开会。”
　　“哦，也可以，她那个人主意重，不好随便做她的主。”
　　唐苏点了点头，又问：
　　“我听说你们要回香港？大概什么时候，我好做准备。”
　　“暂时定了下周三，刚好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说到回香港，靳意竹不免又有点心情沉重，微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什么时候过来，现在还确定不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唐苏点头，说完项目上的进展，见她神色疲惫，很识趣的出去了。
　　她走后，靳意竹独自坐在办公室，将自己陷入松软转椅，看着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城市天际线。
　　高楼密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天际线像被利落裁剪过的轮廓，规整、沉默。远处的建筑群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永远堆不完的积木，偶尔有飞机划过天边，拖着一道细长的白色尾痕。
　　城市的风吹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嗡响，街道上的车流像是被无形线牵引着，缓慢又永不停歇地移动着，曾经触手可及的城市景色，今天却让她觉得格外遥远，好像即便站在这里，也触不到它的脉搏。
　　往日无数次让她感到平静的风景，现在仿佛失去了魔力。
　　疲惫感如同沉沉重山，朝她压下来，靳意竹忍不住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之后，精神却愈发活跃，没有片刻安宁。
　　香港啊。
　　又要回香港了。
　　光是想到这件事，靳意竹都觉得沉重。
　　还好，这次魏舒榆会陪她。
　　如果魏舒榆在的话，她们可以一起住在中环，那边的公寓太大了，一个人住的时候，总觉得冷清，如果魏舒榆跟她一起住，大概也会有几分家的感觉。
　　等外公的丧事结束后，有空可以去维多利亚港逛逛。
　　和魏舒榆在一起这么久，她们竟然只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去过维多利亚港，而后再也没有过机会，去那边看夜景了。
　　还可以去坐摩天轮，上次在涉谷没有坐成，干脆去香港坐。
　　在摩天轮上，也可以看见夕阳，还可以看见夕阳落海，魏舒榆一定会喜欢。
　　漫无边际的想象中，靳意竹的心渐渐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风景也似乎变得温柔了些许。
　　没有魏舒榆的话，做什么都不会开心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瞬间，靳意竹觉得奇怪，又觉得合理。
　　我可能只是太爱她了吧。
　　爱一个人的话，就是会变成这样的吧？
　　靳意竹觉得忐忑不安，又想要求证。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着车钥匙，站在停车场了。
　　……现在还不到可以去接魏舒榆的时候。
　　靳意竹转着钥匙，稍微思考了片刻，理智还是败给了逐渐发酵，几乎要变成一阵暴风雨的感情。
　　既然这么想她，不如现在就去找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是太爱了还是病娇了我自有判断……[菜狗]


第86章 
　　SUV驶出停车场，在路上开出一段后，靳意竹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些许。
　　导航屏幕上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还远远不到要去接魏舒榆的时候，而她看过无数遍的对话框里，仍旧是一片寂静。
　　“……怎么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
　　靳意竹嘟囔一句，她一时冲动，从公司里跑出来，其实根本没想好自己的目的地。
　　“我发了你也不会回吧。”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按住语音条，问魏舒榆，什么时候可以去接她。
　　但她从新宿开到涉谷，魏舒榆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靳意竹开着车，又绕到原宿，从魏舒榆的研究室门口经过。
　　大楼门口一片寂静，没有什么声音，更看不见有人来往，她仰起头，看向楼上的窗户，里面人影绰绰，却也只能看见人影绰绰。
　　拐角处有咖啡店，靳意竹点了杯冰美式，在窗前坐下，看着街道上簌簌而落的银杏叶。
　　比起公司，这里让她感觉更安静。
　　仿佛只要离魏舒榆近一点，就能安抚她的心。
　　靳意竹取出电脑，开始回复邮件。
　　片刻后，唐苏的电话打过来，问她：“大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
　　靳意竹将地址告诉她，唐苏哑然失笑，惊诧的问她：“你疯啦？你现在是地缚灵，离开魏舒榆五十米就不能活了，是吗？”
　　靳意竹敲打键盘的手指停顿一下，居然坦然的承认：“是的。”
　　唐苏：“……”
　　她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有什么事吗？”靳意竹问她，“没有我挂了。”
　　唐苏回答：“没有，我把文件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记得查收。”
　　时间消磨到四点半，靳意竹的手机终于有了反应，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魏舒榆发来的，说她结束了，问她在哪里。
　　靳意竹将定位发给她，不出三分钟，看见魏舒榆在路口出现，拿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是在找她说的店名招牌。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有个女孩子，大概是她的朋友，有说有笑的跟她一起走，一直走到快拐角的地方，那个女孩子才跟她挥挥手，过马路去了另一头。
　　靳意竹的视线追着她们俩，总觉得画面很刺眼。
　　“靳意竹？”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舒榆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问她：
　　“等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靳意竹回答，对她勉强笑笑，“刚刚那是谁？”
　　“嗯？”魏舒榆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才回答道，“冉静，你忘记了？之前在画廊打工的那个。”
　　靳意竹偏着头，终于回忆起来，曾经在表参道，她和冉静有过一面之缘。
　　魏舒榆观察她的神色，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问：“靳意竹，你吃醋啊？”
　　“……我没有。”
　　靳意竹避开她的视线，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情。
　　“只是觉得很眼熟。”
　　“哦？”魏舒榆偏过头，一副看透了她的心思的模样，“那就是在看别人了？”
　　“……不是，”靳意竹连忙摇头，“怎么可能。”
　　“我猜也是不可能，”魏舒榆倒是怡然自得，“所以还是吃醋了。”
　　她去前台买了一杯拿铁，加了半杯冰块，端在手上晃晃荡荡，杯壁上浮现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水汽。
　　“对了，你订的是下周三的机票吗？”
　　魏舒榆一边走，一边问靳意竹。
　　“先把我的退了吧，我要晚一点。”
　　“为什么？”靳意竹骤然停住脚步，“你不去了吗？”
　　她忽然停下，魏舒榆没有反应过来，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动，又倒回去，才发现靳意竹有点不对劲。
　　“我没说我不去……只是晚点。”
　　魏舒榆手上拿着咖啡，冰冷的水汽沁出来，令她的指尖发白。
　　“靳意竹，你怎么了？”
　　“没什么，”靳意竹回答，“晚点是指多久？”
　　她的声音很平静，藏住了所有情绪，眼睫低垂，遮住漆黑瞳孔，反倒带出几分满不在乎的意味。
　　“大概三五天……”魏舒榆估算了一下时间，“可以吗？”
　　靳意竹低笑一声：“有什么不可以的？”
　　话说得很轻巧，心脏跳得却快。
　　靳意竹的手心泛起一阵潮意，她很想说不可以，想说你必须跟我一起去，但理智桎梏住了她的语言。
　　这种话说出来，魏舒榆会是什么反应？
　　很奇怪，她以前明明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开着玩笑要魏舒榆永远不要离开她，只是，真正的占有欲浮现出来后，她反而意识到这些话的重量。
　　她垂着眼，魏舒榆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能感受到靳意竹身上微妙的低气压。
　　真是，明明就很在意，还要装作满不在乎。
　　魏舒榆忍不住笑，声音轻柔，认真解释道：
　　“周教授很欣赏我的作品，想帮我送另一个展览，需要几天时间……那个展览含金量很高，我不想放弃。”
　　“多送几个展览的话，对后续的宣传比较好，项目的推进会更顺利一点。”
　　是为了工作。
　　靳意竹的理智上知道，魏舒榆说的是对的。
　　她的作品是目前公司最有希望的项目，也是未来最大的盈利点，不论是公司出发，还是从个人的发展出发，魏舒榆为了作品的未来，在东京多待上几天，都是合理的选择。
　　靳意竹当然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只是，想到又要独自一人登上去香港的飞机，靳意竹总觉得难过。
　　心脏像是被揪紧了一般，传来一点迟钝的痛感，呼吸变得沉重，胸腔像是灌了铅。
　　街道一侧的银杏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晃着，像是无声的叹息。
　　人行道湿漉漉的，偶尔有几片残留的落叶贴在地面，被路过的行人踩得支离破碎。天空灰蒙蒙的，阳光穿不透云层，整个街区都显得有些寡淡，偶尔驶过一辆车，卷起一道浅浅的水波，随即又归于沉寂。空气里似乎还留着昨夜雨水的味道，凉得让人有点发空。
　　“魏舒榆，”靳意竹盯住了她，“我回香港之后，你不能不回我的消息。”
　　“真是，说得我像什么负心人，”魏舒榆嘟囔一句，“我有不回你的消息吗？”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靳意竹，说：“不是你不回我的消息吗？”
　　在轻井泽分开后，最开始的那几天，靳意竹还会给她打电话和发消息，之后变成不怎么给她发消息，变成只回复她的消息，到了最后，几乎失去联系。
　　魏舒榆当然知道，那段时间的靳意竹面对的是什么。
　　在靳意竹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她会用其他的方法来了解靳意竹的近况。
　　只是，那样的了解，比起不知道还要更令人痛苦。
　　寂静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的深夜里，魏舒榆盯着散发着蓝光的小小屏幕，直至眼角干涩发酸，想要多知道一点靳意竹的消息。
　　她从那些标题夸张的新闻里拼凑出靳意竹的每一天，她心疼远在大洋彼岸的靳意竹，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却又无法避免的焦灼，担心某一天醒来时，靳意竹将她留在原地，走向不公平的命运。
　　或许在那段时间里，她的痛苦和靳意竹的痛苦不成比例，但无法否认，她的痛苦也是痛苦。
　　是靳意竹带来的痛苦。
　　在她略带嘲讽的目光中，靳意竹感到刺痛。
　　“是我的错。”
　　她低声道歉，想把魏舒榆拥入怀中，可惜她们正走在街上，魏舒榆不喜欢太张扬的举动。
　　“是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以后不论你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我都会回复你的。”
　　魏舒榆笑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塑料杯扔进垃圾箱。
　　她没说话，脸上神色也淡，靳意竹刚刚安定了一秒的心，又一次悬浮在半空。
　　夕阳隔着车窗，落在魏舒榆的脸上，令白皙皮肤染上微微的红，勾勒得她的眉眼温柔几分。
　　靳意竹注视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拨开她脸颊旁的发丝。
　　“我会很想你的。”
　　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带着微微凉意，靳意竹的手指抚过时，她会无法克制的微微偏头，将脸贴在她的手心，变成一个有点依赖的姿态。
　　“魏舒榆，你不相信我吗？”
　　“说不上相信不相信的，”魏舒榆没看她，只是玩着自己的手指，“没必要说到这个份上吧。”
　　“你答应过我，不论什么时候我打电话过来，你都会接。”
　　靳意竹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她的脸颊，融化掉她心中用坚冰筑起的高墙，慢悠悠的说：
　　“现在要不认账了吗？”
　　“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魏舒榆轻笑了一声，终于看向她，“包/养和谈恋爱怎么能是一个标准？”
　　“可是作为女朋友，待遇不是该更好点？”
　　靳意竹耍赖似的靠近她，在她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也没把自己当过金丝雀吧。”
　　魏舒榆不置可否：“我倒是不排斥被你包养呢。”
　　“你明明就觉得那只是我的玩笑，”靳意竹松手，踩下油门，“你那时候只是想把我留下吧。”
　　从混乱的生活中把她留下，变成她和现实之间的缓冲带，让她有机会去思考，自己在半山之上，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被浮华包裹的大小姐身份，从来都不是她的皇冠，而是她的枷锁。
　　直至在订婚宴上站起来，告诉所有人，这个婚，她不结了的那一刻，靳意竹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自由。
　　不是花不完的钱，不是盖满章的护照，而是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自由。
　　而这一切，都是魏舒榆带来的。
　　自由如同火焰，被魏舒榆点燃，烧过她心里的荒原。
　　要她怎么样不去在乎，不去渴求，不去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这都被你发现了，真可怕。”
　　魏舒榆耸耸肩膀，语调轻巧，完全不知道靳意竹的心中，正在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靳意竹，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挺有趣的。”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魏舒榆轻描淡写的说：“看起来有钱又漂亮，为什么会显得那么孤独？靳意竹，你向我搭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
　　靳意竹恍惚一瞬，仿佛被拉回那个遥远雨夜。
　　“你看起来很有意思。”
　　你看起来很有意思，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像是有魔力，吸引我去靠近。
　　靳意竹不知道，也不明白，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就本能的觉得，我想要这个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方向盘一转，一个漂亮的甩尾，将SUV驶入车位。
　　“魏舒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她利落的停了车，绕过车尾，拉开副驾驶的门，牵起魏舒榆的手。
　　“我想要，从始至终就只有你而已。”
　　你和自由。
　　你所代表的自由。
　　停车场不算明亮的灯光中，靳意竹却仿佛拨云见日。
　　她看着魏舒榆，笑得坦坦荡荡，连占有欲都坦坦荡荡。
　　魏舒榆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声音很轻的说：“忽然告白，好可怕。”
　　“是吗？”靳意竹贴过来，在她的耳边说，“那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而且只喜欢你一个人，还不许你喜欢别人，是不是觉得更可怕了？”
　　“……”
　　魏舒榆后退一步，跟她拉开一点距离。
　　“靳意竹，你还是快点回香港吧。”
　　“真糟糕，你开始嫌我烦了。”
　　靳意竹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不见低落。
　　“等我真走了，你又要偷偷想我想到掉眼泪。”
　　魏舒榆面无表情的回答她：“再说你今天晚上睡客房。”
　　作者有话要说：
　　月末啦，有营养液吗~送我一点~[菜狗]


第87章 
　　“真的让我睡客房？”
　　靳意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的女人，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魏舒榆，枕头有我好抱么？”
　　魏舒榆抬眼，淡淡的看着她：“枕头很软啊。”
　　卧室里灯光昏暗，她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朦朦胧胧的一团，照亮角落一小片桦木地板。
　　柔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漆黑长发落在肩头，愈发显得下巴小巧莹润，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
　　靳意竹站在房间门口跟她说话，她便从床上坐起来，松了那只枕头，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微微仰起头，看着靳意竹，问她：
　　“你很想跟我一起睡么？”
　　“你说呢？”
　　靳意竹笑意不减，反而更浓重一点。
　　“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看着魏舒榆，很清楚她是故意的。
　　如果是真的拒绝，有什么必要仰起脖颈，把线条那么漂亮的下颌线露出来？在卧室那盏小夜灯的光线里，被掩藏在一堆柔软被褥之间，穿着吊带睡裙的魏舒榆，简直将自己变成了某种艺术品，吸引着她去触摸。
　　“是不想跟我睡，还是不想让我走？”
　　靳意竹很有耐心，只要魏舒榆愿意，她可以站在门口，慢慢戏弄她，直至把小猫惹毛，再过去抱住她。
　　但魏舒榆在微光里垂下眼睫，不说话，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氛围时，她想，太有耐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等我走了，会不适应一个人睡，现在先适应一下？”
　　靳意竹在她身边坐下，拎起她怀里的枕头，将它放在她的背后，不经意之间，指尖从她的肩膀上划过，几乎没有用力，但魏舒榆还是顺着她的动作，靠在了床头。
　　她凑过去，注视着魏舒榆，漆黑瞳孔宛若夜幕，倒映出魏舒榆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适应？”
　　魏舒榆移开视线，不看她的眼睛，却伸手勾住了她的脖颈。
　　“我之前都是一个人睡的。”
　　“不该让你一个人睡，”靳意竹得寸进尺，靠过来一点，揽住她的腰，“是我回来的时间太少了。”
　　名义上是她买的房子，平时也说是她的家，可她实际上在这里住过的日子，加起来都不到半年。
　　“所以我才说你该睡客房，”魏舒榆喃喃道，“谁让你不回家的。”
　　靳意竹轻笑一声，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情势所迫嘛……我倒是想一直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有了第一个吻，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靳意竹从揽着她的腰，变成将她扣在怀中，魏舒榆被迫微微仰头，让她的吻可以落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惹人遐想的痕迹。
　　她勾住靳意竹，指尖跟她的指尖交缠在一起，也去吻她的唇。
　　卧室里的空气变得过分甜腻，昏黄光线中映出交缠的影子。
　　越来越胶着的呼吸之间，连喘/息都变得细碎起来。
　　……
　　“现在还要赶我走吗？”
　　心跳稍微平静，靳意竹轻轻吻着怀中人的额头，语调微微上翘，带出一点狡黠的味道。
　　“别这么狠心嘛。”
　　魏舒榆没力气回答她，只是软绵绵的瞪了她一眼。
　　靳意竹又笑一声，她真的非常喜欢这种时刻，被她折腾得软绵绵的魏舒榆，明明完全没有威慑力，还要显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可爱。
　　湿漉漉的眼睛，泛红的眼角，白皙皮肤上的痕迹，脸颊上还未消散的红晕……
　　一切的一切，都可爱得不得了。
　　“要去洗澡吗？”靳意竹亲一下她的眼角，“想喝水还是牛奶？”
　　“都不想，”魏舒榆回过神来，“想喝酒。”
　　“现在？”
　　靳意竹有点意外，魏舒榆已经站了起来，背影纤细瘦削，仿佛会融化在微光里。
　　“嗯，不过不喝也没事。”
　　她进了浴室，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靳意竹听着那阵水声，总觉得魏舒榆刚刚说话的时候，神色似有几分落寞。
　　她也跟着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落地窗外的霓虹，略微有些出神。
　　“真的喝吗？”
　　魏舒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看她坐在客厅里，诧异的问：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喝。”
　　“不会，你想喝的话，我肯定是要陪你的，”靳意竹回过神，对她笑笑，“你看看酒柜，想喝什么，可以先喝一点，我洗完澡就陪你。”
　　魏舒榆瞥一眼她的酒柜：“你那全是威士忌啊……我想喝小甜水。”
　　她去卧室，抓了零钱包，准备下楼，又觉得不合适，转回去换衣服。
　　靳意竹手上搭着浴袍，把她拉住，说：“我洗完澡帮你调甜的，太晚了，不要一个人下楼。”
　　魏舒榆动作一顿：“好。”
　　她很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这么晚下楼，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东西，其实不会有事。
　　只是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不说比较好，成全靳意竹的温柔。
　　魏舒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打开电视，随意点了一部电影。
　　画面舒服漂亮，是一整片绿意盎然的草坪，主角躺着看天，无所事事的感叹，要是能去看海就好了。
　　她看过很多遍，不看也知道剧情，干脆打开酒柜，琢磨起靳意竹的收藏。
　　威士忌居多，也有一部分红酒，靳意竹喜欢威士忌，收藏里不乏名酒，但对红酒没什么兴趣，觉得能够入口就好，对于酒庄年份倒是不挑剔。
　　酒柜在家里放了这么久，魏舒榆还是第一次看。
　　她爱喝小甜水，靳意竹不在家，她自己去便利店买了就喝，靳意竹在家，也常常被她拉着喝小甜水，要是喝得兴起，会自己去倒威士忌，每每这种时候，魏舒榆都拒绝跟她一起喝。
　　“选好了吗？”
　　靳意竹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酒柜前，神色认真严肃，不由得多几分笑意。
　　“想喝什么？”
　　客厅里开着冷气，温度正好，光线温柔，落在白色绒面沙发上，勾勒出温馨氛围，电影色调清新，音乐安静柔和，有种说不出的氛围。
　　仿佛只是待在这个空间，心就会变成安静。
　　淡淡的木质香气里，靳意竹走过去，圈住她的腰。
　　地毯柔软，踩上去像是陷入了一片柔软的云，茶几上摆着几本随手翻过的杂志，遥控器和手机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电视机旁边摆着绿色的盆栽，叶片轻轻摇晃，显出静谧又舒服的氛围。
　　“不知道，我对这些不熟，”魏舒榆摇摇头，“你来选吧，我想喝白桃味道的，酒味越轻越好。”
　　“还以为你也会喜欢上，”靳意竹取出几种，一一放在吧台上，“之前在涉谷那家店，你不是说还不错吗？”
　　“还不错和喜欢之间隔着一个银河呢，”魏舒榆看着她的动作，“要加这么多果汁吗？”
　　“嗯，加点果汁你比较好入口，”靳意竹将果汁糖浆冰块之类的东西来回倒腾，不出几分钟，她的手上出现一杯色彩斑斓的小甜水，“试试？”
　　调好的鸡尾酒颜色轻盈，是水润的粉桃色，杯口挂着薄薄一圈细糖，点缀着一片切好的白桃果肉。冰块浸在酒液里，透着浅浅的光泽，偶尔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极了少女心事悄悄晃荡的声音。
　　魏舒榆好奇的接过来，尝了一口。
　　第一口入口，是白桃的甜味，果香柔和，像咬开一块多汁的果肉，紧接着才有极淡极淡的酒味，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几乎察觉不到。整体偏甜，冰凉顺口，像在喝一杯加了冰块的果汁，只有后味残留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涩。
　　魏舒榆喜欢这种味道，不容易醉，还会忍不住想喝第二口的那种喜欢。
　　“很好喝，”魏舒榆眼睛微微发亮，“靳意竹，你很有一手啊。”
　　“我以前还在想，要是狮心倒闭了，我还可以去做调酒师。”
　　靳意竹是纯饮，只加冰块，小麦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
　　“其实很多事都很有意思。”
　　“除了公司的事，什么事都很有意思，是这样吗？”
　　魏舒榆笑了，她喝酒一向很快，不过几句话之间，已经喝过半杯。
　　威士忌调出来的酒，即使加入了大量的果汁，度数依旧不低，让她的脸颊染上一点红晕。
　　“靳意竹，看不出来你也是干一行恨一行的人。”
　　靳意竹被她逗笑了：“什么叫干一行恨一行？”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在大学的时候，对艺术装置很有兴趣，当时我想，要是我也能办个展就好了，刚开始那几年，哪怕是给我一个展位，我都觉得很开心了。”
　　她耸耸肩膀，冷白灯光落在她的眼中，给她的眼神镀上几分冷淡。
　　“后来就不一样了，我讨厌他们点评我的作品，更讨厌出席这会那会，也讨厌别人看着我，我总想着要去做点别的事情。”
　　“所以就去了研究室？”靳意竹感叹一句，“其实我能懂你的意思。”
　　她对狮心，何尝不是这样？
　　没能握在手心的时候，她午夜梦回时，都会因为靳盛华的决定冷笑。
　　即使用酒精麻痹自己，或是找点什么别的乐子，靳意竹还是会在满堂喧闹中，不经意的想起狮心高.耸入云的公司大楼。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狮心的总部，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群什么豺狼虎豹抢食后，又忍不住想要苦笑。
　　但走到了这个位置，她不可能放弃。
　　已经不是能用有趣之类的标准衡量的时候了，靳意竹放弃不了自己的责任，更难以忍受本来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
　　不论是什么。
　　“能一直做喜欢的事情也很好，”靳意竹往她那边靠过去，和她贴得更近一点，“你不适合为了不喜欢的事情烦恼。”
　　“是吗？”魏舒榆瞥了她一眼，“为什么这样说？”
　　“不忍心看见你难过，”靳意竹轻轻的说，“我想让你一直开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让你一直这样笑。”
　　“我笑了吗？”
　　魏舒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唇角，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笑。
　　“好像是在笑啊。”
　　“是不是跟你待在一起，不知不觉心情很好？我都没发现我笑了。”
　　魏舒榆喃喃一句，将酒杯放下，很果断的站起来，说：
　　“要去睡觉了，明天会起不来。”
　　靳意竹喝过最后一口，跟着她去卧室。
　　魏舒榆没有再说要她去客房，而是很自然的给她留出空间。
　　“起不来的话，明天多睡一会儿，”靳意竹抱住她，亲吻她的耳垂，“没事的。”
　　“明天起不来，就不能去机场送你了。”
　　魏舒榆声音很小，下意识缩进她的怀中。
　　“这样也没事？”
　　虽然很想让你送……靳意竹的脑中闪过模糊念头，但她看着魏舒榆迷迷糊糊的睡脸，还是回答道：
　　“没事，不送我也没关系。”


第88章 
　　翌日。
　　卧室里很安静，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半的晨光，只漏出一丝柔软的光晕，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是洗衣液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柔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一动不动，连细小的涟漪都没有，像是连时间也悄悄停了下来，安静得几乎不忍心打破这一刻。
　　靳意竹醒得很早，比平时还要更早一点。
　　卧室里开着冷气，魏舒榆睡觉怕热，开得比二十七度还要更低一点，风吹在皮肤上的时候，会感到一点淡淡的凉意。
　　她睡得很熟，脸埋在枕头里，被蚕丝面料环绕，在近乎一片昏暗的室内，泛着一丝如瓷器般莹润的光。
　　靳意竹伸手过去，想把她揽入怀中，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魏舒榆已经下意识的靠过来，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小猫似的蹭进她怀里，呼吸轻柔，落在她的脖颈之间。
　　靳意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又觉得魏舒榆可爱得过分，想要亲亲她，又怕她难得睡个好觉，她吵醒她的好梦。
　　虽然她马上就要走了，虽然真的很想亲亲她，虽然她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但她也很想让魏舒榆好好睡一觉。
　　靳意竹知道，魏舒榆前段时间一直没有睡好。
　　太多的事情缠绕着她，忧虑几乎压垮了她的神经，即使魏舒榆从来没有说过，但她也感受得到某些瞬间里，魏舒榆恍惚的那一刹那，思绪究竟飘去了什么地方。
　　“……你是不是要走了？”
　　魏舒榆睡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靳意竹的视线，想起她今天要去机场，忍不住跟她靠得更近一点。
　　“还有多久啊……”
　　“还早，你再睡一会，”靳意竹轻声说，拉过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后背盖上，“我自己去也行，别担心，贺平安等会来接我。”
　　魏舒榆完全窝在了她的怀里，很软，有种小小一团的错觉，呢喃之间，皮肤蹭过她的脖颈，温热柔软，像是不设防的小动物。
　　靳意竹的心软成一片，根本不忍心让她起来。
　　其实不早了，她最多还能抱魏舒榆十分钟。
　　简单吃点东西去机场，还能来得及。
　　电子钟闪烁着微光，提示着她时间，靳意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点心烦。
　　这十分钟，能不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长到时间停滞，她和魏舒榆就这样一直拥抱，直至世纪末的流星落下，把一切化为虚无。
　　她悄悄关掉闹钟，不想等会它忽然响起来，吵醒了魏舒榆。
　　“乖，你好好睡一觉。”
　　她在魏舒榆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几乎没什么温度的吻，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到了香港跟你说，好不好？”
　　“唔……你要走了吗？”
　　魏舒榆呢喃一句，困意朦胧下，连声音都是糊成一团的，反倒有种平时没有的甜腻。
　　“可不可以等等我，我能起来的……”
　　“不要啦，你都好久没睡好了，等我走了，你又要一个人睡。”
　　靳意竹被她软绵绵的声音可爱得连心脏都在颤，忍不住又亲亲她的额头，再亲亲她的眼角，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生怕搅了她的睡意。
　　“多睡一会吧，我一个人去没事的。”
　　“才不会，你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去，”魏舒榆嘟囔道，“我也不想让你走……”
　　“我是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去，但我更不想你勉强陪我，”靳意竹把她抱在怀里，蹭蹭她的脸颊，语气里带上点笑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你还是继续睡吧。”
　　魏舒榆闭着眼睛，飞快的在她的唇角吻了一下。
　　靳意竹反应过来，想再抓着她亲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魏舒榆已经陷在枕头里，睡得不省人事了。
　　她好笑的摇摇头，既然魏舒榆在她的身边，能够睡得这么好，应该是感觉很安心吧？
　　靳意竹悄无声息的起床，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想吵到了魏舒榆。
　　阿金准备了早餐，摆在餐桌上，是两份。
　　现烤的可颂和小圆法棍，外皮微微焦黄，撕开时能听见轻脆的声音。旁边放着切片的烟熏火腿和几块淡黄色的高达芝士，芝士表面泛着柔和的油光。新鲜的水果沙拉被盛在玻璃碗里，里面有草莓、蓝莓和几块哈密瓜，点缀着薄荷叶，酸甜清爽。
　　咖啡一边是黑咖啡，散发着微苦的香气，另一边则是冰拿铁，牛奶和咖啡交叠成柔和的渐变色，表面还撒了一点可可粉，分别放在两旁，一看就是按照她和魏舒榆的口味准备的。
　　靳意竹挑了几样喜欢的，平时和魏舒榆一起吃，觉得味道还不错，但今天一看见对面空着的位置，总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阿金做饭是有执照的，不会出现什么纰漏，只是她的心情一般，实在是对吃的东西提不起劲。
　　说是不用魏舒榆送……
　　但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靳意竹按下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伸手拿过了对面那杯拿铁。
　　魏舒榆喜欢精致漂亮的餐具，在家里准备了很多不同款式的杯子，不同的杯子有不同的用途，她早晨喝拿铁用的，就是一只通体透明的玻璃杯。
　　玻璃杯通体透亮，拿铁的颜色从底部的深棕色缓缓过渡到顶部的浅奶色，冰块悬浮在中间，偶尔有小气泡顺着杯壁缓缓升起，整个杯子像是包裹了一层柔软的晨光。
　　喝起来的时候，最先入口的是冰块带来的凉意，随即是牛奶的醇厚和微甜，咖啡的苦味被削弱了，只留下很浅的一丝苦底，回味温柔，像是慢慢晕开的甜牛奶香。
　　很奇怪，她平时是不喝拿铁的，总觉得加了牛奶之后，咖啡的味道被稀释，喝起来没什么意思。
　　但独自一人坐在这张桌子上，端起独属于魏舒榆的玻璃杯时，靳意竹又觉得，拿铁的味道似乎不错。
　　“大小姐，差不多该出发了。”
　　贺平安踩着点进来，她刚收到靳意竹的短信，让她进来的时候不要按门铃，直接开门进来，还觉得有些诧异。
　　进门之后，看见靳意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更是觉得诧异。
　　“呃，咱们这是……？”
　　不会是又和魏小姐吵架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贺平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前段时间，靳意竹和魏舒榆关系不好，贺平安每天都在想着，自己该不会要被开掉了吧？
　　她跟阿金不一样，合同是落在东京这边的分公司里的，要是靳意竹和魏舒榆分手了，应该不会把她带回香港，那她到底是跟着魏舒榆，还是就这样痛失一份神仙工作，真的很不好说。
　　“小声点，她在睡觉，”靳意竹见她来了，一口喝完剩下的拿铁，披上外套，“走吧。”
　　贺平安识趣的提起放在玄关的行李箱，入手又觉得不太对劲，问：“大小姐，是这个箱子吗？”
　　“这是魏舒榆的，”靳意竹看了一眼，对旁边的箱子抬抬下巴，“是这个。”
　　贺平安点头：“哦哦……魏小姐不跟你一起去，还准备了行李啊？”
　　靳意竹没说话，脸色有点沉。
　　贺平安不敢再问了，进了电梯后，按了停车场的楼层，识趣的不说话了。
　　电梯里灯光明亮，是耀眼又冰冷的白光。
　　四面都是镜子，靳意竹看着自己的表情，嘴唇紧抿，眉毛微微拧起，看起来格外肃杀。
　　贺平安刚刚拎的那只箱子，是魏舒榆准备走的那天，放在玄关的行李箱。
　　这么多天，她竟然都没有发现，魏舒榆没有收走那只箱子。
　　她是什么意思？
　　她是随时准备走吗？
　　靳意竹刚安定下来的心迅速塌陷，催生出细小的黑洞。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让电梯换一个方向，不要再去停车场了，而是让她回家，回到魏舒榆的身边，什么都不管了，只要留在她身边就好。
　　“大小姐？”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停车场，贺平安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不得不一直按着开门键，出声询问。
　　“停车场到了。”
　　靳意竹回过神来，理智慢慢回笼，心里的黑洞却没有消失。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路沉默，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高速路两旁的隔音墙刷得干干净净，偶尔有藤蔓攀附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的电线杆和路牌在车速下迅速后退，车道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叶片还带着雨后的湿气，映着晨光，泛起细碎的水光。
　　再远一点，是一片一片错落有致的农田，像是被匆忙拉伸过的背景，层层叠叠，没有任何一处能让人停留目光。天色灰白，太阳像是被一层薄雾隔着，显得苍淡无力，连天气都带着一点萧瑟的疏离。
　　风景飞速流逝，放在平时，看看两边延绵不断的风光，也算是一种乐趣。
　　但是今天，靳意竹很难关注到那些东西，或者说，一切外在的事物，都在她的心里消失了。
　　她能感受到的是自己心跳的节奏，血液流过血管的感觉，皮肤和冷气接触时轻微的凉意，一切感官似乎都放大了，变得格外敏锐，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她的心脏，似乎只是为了魏舒榆而跳动的。
　　魏舒榆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连心脏的跳动，都觉得那么陌生。
　　从港区开到机场，大概是两个小时左右。
　　机场在路的尽头出现时，靳意竹拍了照片，先发给魏舒榆，告诉她自己快到机场了。
　　魏舒榆没有回复，估计是还没有睡醒。
　　靳意竹心下稍微安静，她想，至少让魏舒榆睡了个好觉。
　　贺平安停好车，提着她的行李下来，先去帮她办手续。
　　靳意竹握着手机，时不时就想看一下，魏舒榆有没有回复她。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原来思念的感觉这么难熬。
　　魏舒榆以前给她发消息，她没有回复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煎熬的吗？
　　“贺平安，”靳意竹接过她递过来的机票和证件，“你平时多跟魏舒榆聊天，要是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你立马告诉我。”
　　比起阿金，魏舒榆更信任贺平安一点，至少国籍相同，能有更多的共鸣。
　　“万一她有想走的心思，你一定要拦住她。”
　　“……不是我说啊大小姐，魏小姐那个脾气，她想走，我应该拦不住吧？”
　　贺平安一脸惊恐，就差往后退三步以示震惊了。
　　“我总不能抱着她的大.腿不让她走吧？”
　　“谁让你抱她了？”靳意竹凉凉的看她一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吗？”
　　“重点是这个吗？”贺平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露出一脸笑容，“这样吧，你给我工资翻一倍，我包她不走的，好吗？”
　　靳意竹问：“可以是可以，但你怎么包她不走？”
　　“哭着求她啊，”贺平安很坦然，“她比较心软，不会为难我们打工人的。”
　　靳意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拿着证件夹，慢慢走进安检口，背影里充满了若有所思的味道。
　　贺平安摸摸自己的下巴，总觉得她好像给靳意竹提供了什么奇怪的建议。
　　好像有点不对……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呢？不想了！反正她的工资翻了一倍诶！
　　贺平安晃着车钥匙，心情很好的往停车场走，心里琢磨着，等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把玄关那个行李箱藏起来。
　　这种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怎么能堂而皇之留在门口呢？为了她的双倍工资，她就勉为其难的帮帮靳意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什么叫开朗小狗，我们平安这才是纯正犬系，大家学废了吗？[菜狗]


第89章 
　　飞机降落在香港时，靳意竹正好给自己化完简单的日常妆。
　　她在飞机上又补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飞行时间还剩下一大半，她等得无聊，干脆敷了面膜，等皮肤完全醒过来后，再化个提亮气色的妆。
　　这段时间，在魏舒榆的身边，她的睡眠质量不错，连带着皮肤都细腻光洁，看不见一点瑕疵。
　　口红选了颜色稍亮的款式，和她凌厉的眉眼搭配在一处，更显得整个人气势挺拔，如同出鞘利剑，散发出不好惹的感觉。
　　靳意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飞机正在滑行阶段，客舱里很平稳，靳意竹给自己拍了几张照片，不是很满意，感觉光线不太好。
　　照片是想发给魏舒榆的，她不想潦草了事。
　　经过上次的分别，靳意竹深刻的认识到，当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生活里的每一点细节，都会变得非常重要。
　　等到出了廊桥，灿烂阳光落入玻璃窗，照亮整个空间时，靳意竹才再次举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给魏舒榆。
　　魏舒榆大概是刚睡醒，问她：“到香港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甜腻。
　　靳意竹按住语音条，来回听过几遍，才回复她的消息。
　　“嗯，刚到香港，还没出香港。”
　　她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登机箱，不用去取行李，流程会快很多。
　　靳意竹很有耐心，沿着布满落地窗的走廊，一边慢慢往外面走，一边给魏舒榆发消息，问她：“一直睡到现在吗？”
　　魏舒榆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可以打电话吗？”
　　靳意竹唇角浮起一点笑，直接打电话过去，说：“想打电话的时候，直接打给我就好了，不用问的。”
　　“是吗？”魏舒榆大概是起床了，旁边传来水流哗啦啦的声音，“万一你在开会怎么办？”
　　“开会我会提前跟你说，”靳意竹说，“别的时间都可以想打就打。”
　　“真的吗？”魏舒榆呢喃了一句，很快又接上一句，“也对，我现在是女朋友了。”
　　“真的，女朋友当然可以随时打电话，”靳意竹忍不住笑，“我准备出机场了，等会Mary过来接我，我要先去半山一趟，律师在等我。”
　　她这次回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跟何天和的律师团队谈话。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调查，律师团队认定，何天和的逝世存在部分疑点。
　　当时，何天和经过手术，精神和身体都有了明显的恢复，下午还出席了董事会议，应该是病情预后良好，正在逐渐恢复，不应该晚上突然发病。
　　更何况，下午讨论的话题，正是股权分配这么敏.感的话题。
　　靳意竹心情沉重。
　　早在外公去世的那天，她便隐隐有种预感，总觉得事情太过蹊跷。
　　但这种蹊跷被证实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难过。
　　真的会有人为了钱，去危害别人的生命吗？而那个人，还是她的外公。
　　Mary掐着时间过来，在机场出口接了她，一路风驰电掣，往半山别墅开过去。
　　在路上，Mary忍不住问她：“靳意竹，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靳意竹用手撑着下巴，不咸不淡的回答：“我怎么会知道。”
　　马路两侧的霓虹灯招牌依旧密密麻麻，几乎要垂到车顶，五颜六色的灯箱像是拼命挤进视线里，叠在一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街道不算宽敞，车辆却川流不息，红色的士和双层巴士交错而过，偶尔有熟悉的粤语广告声从车载广播里飘出来。
　　空气里混着潮湿、机油、海风和老建筑的霉味，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隔着一层说不上来的距离感。
　　Mary被她梗了一下，倒是不以为意，安静了几秒钟，又说：“现在公司里都在传，是靳盛华指使别人做的。”
　　靳意竹问：“有证据吗？”
　　她并非不关心这个话题，而是现在讨论这个话题，没什么意义。
　　失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如果找不到证据，连最后的慰藉都不会有。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她即将成为这件事的受益人，接手何天和名下所有股权。
　　何天和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遗嘱内容，他的遗嘱上，指定了何婉若作为他的女儿，将在他亡故的时候，接手他手中的股份，或许就是这份公开的遗嘱，令靳盛华起了歹念。
　　但何天和还有另一份遗嘱，一直由律师团队保存，从未对外公开。
　　内容与众人熟知的那份截然相反，如果他是非自然死亡，那么遗产的受益人将变更成靳意竹，由靳意竹继承他所有的股份。
　　靳意竹想，外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何婉若只是他的女儿的？
　　他写下第二份遗嘱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他会觉得悲伤吗？
　　“没有证据的话，就先不要说了，”靳意竹抬眼，看了一眼Mary，“很多人在盯着你，建议你也谨言慎行。”
　　“我没说，你也知道，我八卦归八卦，还是有分寸的。”
　　Mary长叹了一口气，在斑马线前停车，趴在方向盘上，盯着眼前的红绿灯。
　　“为什么不让贺如意来接你？她都入职好久了。”
　　“我不放心，”靳意竹摇摇头，“香港跟东京不太一样。”
　　Mary沉默良久，问：“你是不是……”
　　“嘘，”靳意竹伸出食指，按在自己的唇上，“不吉利的话不要说。”
　　半山已经近在眼前。
　　黄昏时分的半山，犹如浮华时代最后的剪影，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缀着道路，错落有致的别墅掩映在树木之间，灰白色的外墙在暮色中泛着冷调的光，隐约透着一丝疏离感，层层叠叠的枝叶像是天然的屏障，拦住外界的窥探。
　　石板铺就的蜿蜒小路沿山而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在雾气初起的黄昏里，显得既安静又有些孤立。风从山间穿过，带着湿润的气息，偶尔吹动窗台垂落的白色纱帘。
　　Mary将车开到别墅门口，靳意竹下了车，让她先回家，特意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令Mary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有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靳意竹轻笑了一声，对她摆摆手，走进了别墅大门。
　　半山别墅一如既往，灯火通明，富丽堂皇。
　　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一尘不染，琥珀色的水晶吊灯垂落在客厅中央，光线折射出斑斓细碎的光影，楼梯转角处摆着精致的雕花扶手，墙面悬挂着几幅风格迥异的油画，色调浓烈。
　　家具多是深色实木，做工考究，茶几上摆着新换的鲜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隐约混着檀木与熏香的味道。整个空间宽阔敞亮，装饰精致到每一个小细节，华丽得近乎压迫。
　　靳意竹敛气肃容，走进别墅的瞬间，便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道道视线如有实质，令人觉得如芒在背。
　　靳意竹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他们眼神。
　　她只是走进别墅，站在客厅的正中央，抬首仰望着墙上的照片。
　　张璀晚笑容甜美，仍旧穿着成婚时那身红衣，凤冠霞帔艳冠群芳，仿佛不知世事的仙女，静静的凝望着他们。
　　“姥姥的照片在这边摆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能来陪她了。”
　　靳意竹没有回头，任由背后那群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揣测着她，她只是淡淡的、平静的问：
　　“为什么不把外公的照片放上来？”
　　她转过身，背靠在壁炉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靳盛华：“是不敢吗？”
　　“意竹……”
　　靳盛华没说话，何婉若先开口了，经过这段时间的风霜，她仿佛老了十岁，先前如同花瓣一般娇艳的脸迅速枯萎下去，显现出岁月的痕迹。
　　“我们打算等你外公的事情办完了之后，再把他的照片挂上来，跟你外婆作伴。”
　　“哦，那到时候，你们还住在半山吗？”
　　靳意竹语气玩味，看着这对手挽着手的夫妻，问：
　　“晚上看见外公外婆，会不会有点难受啊？”
　　何婉若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身心俱疲，摇摇欲坠，这一个月来，她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能受的苦楚，已经全部受了一遍。
　　父亲骤然去世，女儿一滴眼泪没掉，甚至玩起了消失。
　　她去问董事会，董事会忙着重新划分地盘，对她的要求推三阻四，最后告诉她，靳意竹在什么地方，他们无权过问。
　　她硬着头皮，找上汪千淳。
　　汪千淳更是冷淡，一改小时候对她亲切温柔的模样，只是问她，婉若，你知道意竹现在在东京，但你敢去找她吗？
　　你敢吗？
　　她不敢。
　　何婉若很清楚，靳意竹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更不会看在她是她妈妈的份上，回香港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直至律师团队带着警察，申请了执法令，进入半山别墅时，何婉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非正常死亡，原因存疑，至于疑点……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只好装作听不见看不懂，一直等到今天，等到靳意竹回来。
　　但靳意竹不跟她说话，也不跟靳盛华说话，只是站在那幅巨型照片前，看着张璀晚的遗像沉默。
　　何婉若向前一步，想说点什么，又被靳盛华拉了一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靳意竹冷冷的看着他们，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律师在哪里？”
　　靳意竹懒得跟他们废话，淡淡的问道：
　　“我回来走遗嘱继承流程。”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个月，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让我开心一下吗~[加油]


第90章 
　　靳意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反而令别人无话可说。
　　何婉若垂下了头，颇有几分无助的味道，看看靳盛华，又看看靳意竹，客厅里人不多，除了她们一家人，就是几个中年男女，基本上都是跟何天和有血缘关系的人。
　　汪千淳也在，独自坐在落地玻璃窗旁的咖啡桌边，手上端着一只白瓷杯子，冷眼看着这边的闹剧。
　　听见靳意竹的问题，一直没开口的汪千淳忽然说：“律师在楼上书房，已经等你一阵了。”
　　靳意竹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也在。
　　刚刚没跟她打招呼，是看她坐得远，猜测她是不是不想掺和到她家的这堆破事里来，只是代表董事会，坐在这里，省得她爸妈乱来。
　　汪千淳是张璀晚的挚友，手上拿着张璀晚的股份，又跟何天和多年相识，在董事会里颇有话语权，现在这种时候，由她来主持遗产继承的事情，其实是最合适的。
　　何婉若毕竟是何天和的女儿，和靳意竹一样，属于遗产继承人，说话做事没有那么方便。
　　“汪奶奶，家里这些事，实在是麻烦你了。”
　　靳意竹颔首，跟她打了招呼，这才准备上楼，去书房里见律师。
　　“那我先上去了。”
　　律师团队在何天和的书房，自从他们开始处理何天和的遗产继承事宜，就搬进了这间书房工作。
　　在何天和生前的书房，处理他的身后事，这么想来，倒是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靳意竹站在书房前，轻敲三下门，立即有人过来，开门将她迎进去。
　　书房的风格低调沉稳，深棕色的胡桃木书柜沿墙而立，靠窗的位置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清润，落款是何天和的手迹。现在看见，让靳意竹分外唏嘘。
　　墙角放着一只老式落地钟，滴答声缓慢而有节奏，和房间里沉静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显得格外安静。檀香燃得很淡，空气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大理石材质的书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笔洗，几支钢笔横放在上面，边角处放着一个压纸的青玉镇纸，整个房间简洁雅致，透着一种讲究和克制。
　　“靳小姐，您来了。”
　　律师等她良久，现在她来了，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说：
　　“这是有关遗嘱继承的文件，您外公何先生的遗嘱也在里面，请您先过目。”
　　律师们态度温和，等着她慢慢看文件，很有耐心的模样。
　　这位靳小姐，看起来年轻漂亮，实际上手段了得，这短短一年，从名不见经传的纨绔大小姐，变成在集团握有实权的人物，手上股份本就不少。
　　按照何先生的意思，他手上的股份，原本就是要逐步过渡给靳意竹，只是心疼女儿，才计划留出一部分，作为女儿的傍身财产。
　　现在……
　　律师低下头，跟同事们对视几眼。
　　豪门恩怨，他们不想多嘴，况且他们虽然通过医学解剖，认为何天和的逝世有疑点，但他们没有直接指向什么人的证据，只是根据何天和的合同，猜测跟他的女婿有关。
　　面前的这位靳小姐，进入书房后，什么也没有说，安静的看着文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极其富有压迫感的，令人有山雨欲来的错觉。
　　她将那份文件看过一遍，抬起脸来，问：“大体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我需要让我的律师来确认过后，我才能签字，现在方便让她进来吗？”
　　律师们自然没有意见。
　　为何天和服务多年，他们跟何天和早已不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了，多出几分朋友之间的情谊，当然是希望他的继承人能更优秀懂事的。
　　退一步说，他们不仅是何天和的律师，手上也有狮心集团的业务。
　　继承人优秀，能让狮心集团这艘大船开得更久更远，对于他们的事业的发展更为有利。
　　靳意竹发了个消息，房门又响了三声。
　　杭成雅从门口进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合身，轮廓锋利，像是连空气都被她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眉眼冷峻，气质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身上写满了“只处理问题”的冷静。
　　她在书桌前坐下，接过靳意竹手上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只听见杭成雅翻阅文件时，纸张轻微翻动的声音。落地钟滴答作响，时间像被放大了，每一秒都清晰得过分。律师们低头等着，没有人开口，仿佛空气都被压得有些沉重。
　　杭成雅大概看了半小时，将文件里的每字每句都看过一遍，确定文件没有什么问题后，这才递给靳意竹，小声对她说：“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靳意竹指尖转着只钢笔，黑金配色，笔身雕着细密的纹路，寒光在指间一闪一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眼神却锋利，像是随时可以划破桌面那层薄薄的平静。
　　“嗯，辛苦你们了。”
　　靳意竹打开钢笔的笔帽，行云流水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凝视着签名，她忽然有点伤感，感叹道：
　　“这支笔……还是外公送我的。”
　　当初，何天和送她这支笔，是为了勉励她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这支笔却用来签了他的遗嘱继承文件。
　　“靳小姐，节哀顺变，”律师将文件收起，说道，“我们取了文件，很快会联系你们的家族信托和其他部门处理遗产继承关系，您只要安心等待就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靳意竹给了杭成雅一个眼神，杭成雅点点头，站起来跟他握手，客气的说：“我是靳小姐的律师，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联系我就好。”
　　靳意竹签完字，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连表情都格外平静。
　　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空空荡荡的疲惫，正在将她笼罩。
　　孤独。无法抵抗、不知道该如何排解的孤独。
　　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去，而她名义上的父母，是和她争夺财产的对手。
　　杭成雅留在书房，靳意竹先下了楼。
　　靳盛华和何婉若还在等她，其他人先走了，汪千淳也不在。
　　“意竹，留下吃晚饭吗？”
　　见她下来，何婉若连忙迎上来，语气之间殷切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继承了遗产的缘故。
　　“我让阿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现在就可以摆饭了。”
　　“我不吃了，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靳意竹摇摇头，拿起自己的包包，准备出门。
　　“你们自己吃吧，晚上早点休息。”
　　“你这孩子……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连个饭也不吃，这就回去了。”
　　何婉若抱怨归抱怨，到底还是将她当做女儿，旁边的靳盛华态度就全然不同，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从鼻子里哼一声气。
　　“不吃就不吃，现在手上有钱了，翅膀硬了是吧？”
　　靳意竹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
　　“怎么，我手上有钱，你很焦灼啊？怕我把你从董事会踢出去？”
　　靳盛华顿时变了脸色：“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啊，”靳意竹慢悠悠的说，“虎父无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语气嘲讽，说得靳盛华更是面色铁青。
　　等靳意竹的继承程序走完，她手上的股份加上继承来的股份，再联合汪千淳，她们两个人要把他踢走，也就是多开几个会的事情。
　　董事会里的人大部分跟何天和沾亲带故，要么就是半山上的旧友，以前投资了狮心入的股，他们会站在哪边不言而喻。
　　“爸，我的建议呢，您年纪也不小了，不如琢磨一下哪里的风景漂亮，去买个别墅养老。”
　　靳意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何婉若，意思简单明了，看在何婉若的份上，她愿意给靳盛华一份好脸色，也保住他们夫妻俩的体面。
　　“狮心的事情，您也折腾半辈子了，还是看开点吧。”
　　靳盛华脸色更冷，注视着她的背影。
　　找个地方养老？他还不到六十岁，哪里就到了要养老的时候？更何况，他在狮心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眼看着就要功成身退，偏偏被女儿摘了桃子……
　　靳意竹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开车回中环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惹得Mary从后视镜里看她好几眼。
　　窗外是熟悉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斑驳的光，天色已经偏暗，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街边行人脚步匆匆，西装革履、打电话、提公文包的身影交错，车流缓慢，偶尔有摩托车穿梭过去，带起短促的引擎轰鸣。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港口的灯光零星浮动，夹杂着淡淡的潮湿空气，整座城市看起来依旧喧嚣，却又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暗流。
　　熟悉的公寓在眼前出现，靳意竹下了车，叮嘱Mary明天去公司换辆低调的车，再过来接她。
　　Mary心下诧异，玩笑道：“怎么忽然要换车？不舍得让我开你的阿斯顿马丁了？”
　　靳意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我刚签了遗产继承协议。”
　　Mary反应过来，顿时不寒而栗。
　　她刚想问靳意竹，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靳意竹已经一边打电话，一边进了公寓。
　　电梯飞速上升，将她带到顶层，靳意竹出了电梯，踢掉高跟鞋，直接将自己甩在沙发上，再拿起手机时，却发现电话没有接通，对话框里一行小字，显示着对方正在忙线中。
　　是电梯里网络不好，她没有打出去吗？
　　靳意竹心下稍紧，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一点。
　　她懒得卸妆，又一次打给了魏舒榆。
　　公寓里一片安静，落地窗没有拉上，夜色从高处倾泻进来，城市的灯光像流动的星河，将室内照得疏落而温柔。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拉出一圈静静的影子。酒柜里还放着魏舒榆喜欢的小甜水，阳台上的风吹动薄薄的窗纱，带进来一点淡淡的潮气。
　　沙发宽大，靳意竹躺在上面，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另一端的人身上。
　　她在做什么？今天是不是开心？有没有吃晚饭？明天要去做什么？
　　其实她还有很多事。
　　卸妆，换衣服，或者泡个澡，早点睡觉总是好的，明天还需要去董事会。
　　但靳意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听见魏舒榆的声音。
　　光标闪了又闪，手机里传来单调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更长，也一声比一声更刺耳。
　　靳意竹的心情从期待变成焦灼，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短短几秒钟变得分外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次，她没有打通魏舒榆的电话，而后魏舒榆就告诉她，她们以后没有关系了。
　　那一刻的感觉，似乎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上，细微的钝痛如同一把小刀，凌迟着她的心。
　　又过了片刻，悬而未决的细丝断裂，魏舒榆没接她的电话，小小的对话框里，又弹出来一句话，对方正在忙线中。
　　靳意竹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一丝铁锈的气味。
　　她在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接她的电话吗……
　　靳意竹深呼吸，盯着窗外璀璨的霓虹。
　　灿烂灯火下，她察觉到自己隐秘的欲.望，想要魏舒榆，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只看着自己，只对她笑。
　　好想把她锁起来，变成只属于她的小鸟。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玩的时候收到站短，这本书被投诉了，说是我错频了，说靳意竹是直女，所以这不是百合文，真的把我整笑了……
　　为什么我写个文这么命途多舛，真有点破防了
　　我已经申诉了，现在在等结果，真的无言以对[小丑]白天上课晚上熬夜写文，时薪还没有我去站便利店高，真的不是为了赚钱纯纯是用爱发电好吗……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


第91章 
　　靳意竹将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纷乱，像是一团乱麻。
　　是委屈吗？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泡在了一池盐水中，被一片咸涩包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好沉重。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靳意竹把它捞出来，看见魏舒榆发来一条消息，说是研究室今天撤展，他们举办庆祝会，今晚和导师同窗们在店里吃饭，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原来是这样，知道原因之后，靳意竹的心安静下来，她给魏舒榆发消息，说你答应我的，不管我什么时候打电话，你都会接电话。
　　魏舒榆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包，说，我晚上回去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靳意竹心里泛起细细的涟漪，说，好吧，那我等你。
　　语气里有点委屈的意思，但实际上，她的心情早就多云转晴，被微妙甜意笼罩。
　　——是不是回家就给我打电话了？
　　——先去卸妆，休息一下，我就回家了。
　　再收到魏舒榆的消息时，她的心情更是愉快，刚刚还觉得疲惫，现在却又觉得一点都不累了。
　　浴室里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着使用频率整齐排列，瓶身光洁，倒映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台面冰凉，靠近镜子的地方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干燥的满天星。
　　靳意竹站在镜前，拿起化妆棉，蘸了卸妆水，动作缓慢而细致，卸下令人疲惫的伪装。
　　睫毛膏卸到最后，总会沾到一点水珠，她用指腹轻轻擦去，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卸完妆后，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安静，皮肤细腻，眉眼柔和，却带着些许凛冽的距离感。
　　卸过妆后，浴缸的水已经放满了。
　　靳意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放在了旁边，她担心在她泡澡的时候，魏舒榆会正好打电话过来，她不想错过魏舒榆的电话。
　　泡澡球落入水中，咕噜咕噜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迅速荡开，牛奶味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干燥花瓣的甜意，慢慢弥散，水面被晕染成一层柔润的浅蓝色，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像是云雾压在湖面上，轻得几乎要化开。
　　热气氤氲，浴室镜子上结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水声轻响，偶尔滑落几颗泡沫，整个空间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被温热的池水包围，鼻尖是淡淡的牛奶香气，靳意竹紧绷的肩颈慢慢放松，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浴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安静弥漫了整个空间，只有她偶尔拨弄水花的声音，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觉得背上微微发烫的时候，靳意竹从浴缸里站起来，带出一地水珠。
　　她拧开花洒，任由水雾将自己兜头兜脑的包围，打湿头发和脸颊，洗完澡后，靳意竹裹上浴袍，抓起置物架上的手机，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魏舒榆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
　　靳意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夜晚渐深，香港却愈发绮丽，像是被不肯熄灭的梦。
　　远处的高楼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偶尔有飞机划过天际，尾灯一闪一闪，像在为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打上句点。街道上车流不息，红绿灯有节奏地更替着，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她的视线越过这些光，落在最远处海湾的轮廓线上，仿佛看见对岸的某个影子，静静地与她隔海相望。
　　她开了电视机，但没什么心思看。
　　狮心的事情也是新闻的一部分，讲来讲去，宛若一块腐烂的肉，叫人见了就难受。
　　靳意竹随手搂过一个抱枕，将脸深深的埋进去，让柔软细腻的织物贴住自己的皮肤，产生一种被拥抱的错觉。
　　沉闷的呼吸中，靳意竹想，在她没有时间给魏舒榆打电话的时候，魏舒榆也是这样想着她的吗？
　　还是说，她不会想到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审视着她们所度过的每一天，等待着一切结束的那一刻？
　　她那如同樱花一般的唇，是否也在虚空中亲吻过她？
　　胡思乱想之中，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她给魏舒榆设定了专用的铃声，是《Engel Aus Kristall》，只要音乐响起，她就会想起魏舒榆，仿佛早已形成某种条件反射，变成只属于她的锁链。
　　“睡了吗？”
　　似乎是喝了酒，魏舒榆的声音比平时稍微甜腻一点，伴随着电子密码锁滴滴的声响，她开了门，门悄无声息的关上，换鞋的声响，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响，靳意竹听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想象着她踩在地板上，桦木色的地板反射出黯淡的影子，她靠着想象，短暂的回到魏舒榆身边。
　　她想，她本来就该是在那里的。
　　“还没，我在等你，刚泡了澡。”
　　靳意竹回答，声音放轻了，原来她自己的声音也会打扰那一点细微的宁静，她说：
　　“刚刚喝酒了吗？”
　　“稍微喝了一点。周教授说这可能是大家最后聚在一起，他们就起哄说要一起喝酒……我只喝了一杯生啤，还有一杯桃子酒。”
　　微醺之下，魏舒榆的头脑昏沉，话变得多起来，不似平时惜言。
　　她抓着手机，走进厨房，先倒一杯矿泉水，咕噜咕噜的喝下去，长舒一口气，低声嘟囔：
　　“不知道阿金有没有准备泡澡水，今天想要一个柑橘味的……”
　　“今天喝酒了，不泡澡了好不好？”
　　靳意竹听着她的声音，将玻璃杯放进洗碗机，发出叮当一声轻响，脚步声，开灯的声音，魏舒榆大概是到了浴室，没说话，她猜得到，阿金给魏舒榆准备了洗澡水，她要悄悄去泡澡。
　　“魏舒榆。”
　　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更温柔。
　　“这样不安全，我不在家，没人陪你。”
　　电话的另一端，魏舒榆呼吸安静。
　　她将手伸入浴缸，拨弄着水面，发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声响。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很淡，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着她的名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对啊，你为什么不能陪我呢？”
　　靳意竹呼吸一滞。
　　魏舒榆不在她的面前，但她却能想象她的表情，那张清秀的脸上，不会有什么很大的表情，只是会抬起眼，琉璃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嘲讽。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陪我呢？
　　她大概早就想这么问了。
　　在上一个轮回中，她在香港的夜空中，偶尔想起魏舒榆，但很快就将她抛之脑后，再次坠入那些报表、文件和无穷无尽的算计中，她想得到的很多，能抓在手里的很少，她想，她要天际线下的这一切，全部都属于她。
　　但是现在，她只想要魏舒榆属于她。
　　“我现在去约专机，回来陪你好不好？”
　　大胆的想法从脑中浮现出来，靳意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飞过去四个小时，十二点能到，明天我是下午的会，可以早上再回来……”
　　靳意竹站起来，去拿另一台手机，准备让Mary帮她去约专机，半山有停机坪，从这边开车过去不算远。
　　魏舒榆搅弄水面的动作停了，随即响起的，是她不可思议的声音：“靳意竹，等等，你不会真在预约吧？不要，这样你会累死的。”
　　“不会啊，晚上还可以抱着你睡觉。”
　　靳意竹理所当然的说，想到能抱着魏舒榆睡觉，她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天才。
　　“你累了的话，可以先睡觉，我等会自己过来就好了。”
　　“……我觉得不好。”
　　魏舒榆颇为无奈，刚刚昏沉的大脑被靳意竹的惊世发言震惊，现在清醒了不少。
　　“靳意竹，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任性的吗？香港东京当日往返，你很有想法啊。”
　　“不可以吗？”靳意竹被她拒绝，声音都低落了下去，“可是我很想你，你也想让我陪你。”
　　“我是想让你陪我，但我更想你能好好睡觉，不要这么累。”
　　魏舒榆哼了一声，说：
　　“看在你很有诚意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她卸过妆，到底还是顾虑到安全隐患，没有去泡澡，只是开了淋浴，让温热的水冲走一身的疲惫。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魏舒榆闭着眼睛，跟靳意竹说话：
　　“怎么，一天不抱着我，觉都睡不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显得嘲讽的味道没有那么足，反倒带出几分平时没有的娇俏。
　　靳意竹尤其喜欢她这样说话，心想，要是刚刚录了音就好了。
　　“对啊，我就是不抱着你睡不着。”
　　她坦然承认，听见魏舒榆的声音顿了一顿，关了水，走出浴室，半天没有说话，靳意竹又笑，意有所指的问她：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脸红了？”
　　“谁洗澡不脸红。”
　　魏舒榆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找着些一听就是借口的借口，不坦诚的样子让靳意竹心尖发烫，就是这么不坦诚的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承认对她的感情。
　　她听着魏舒榆穿过客厅，关门关灯，倒在床上，织物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她整个人包围，想象无边无际的蔓延，她想象着魏舒榆躺在那张床上，而她躺在魏舒榆的身边，她想，真糟糕，她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脸红到什么程度？”
　　靳意竹关上卧室门，将自己也包围在柔软的织物之间，她仰望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中，她可以看见自己浅淡的影子。
　　“皮肤发烫吗？”
　　“……有一点点。”
　　魏舒榆回答她，声音软下去，带着一点甜意，分不出是想睡觉，还是想睡她。
　　“有点热。”
　　轻言细语之间，呼吸不知不觉的发烫。
　　靳意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天花板上浅淡的影子，只是放任自己坠入言语编织出的幻境，想象着她的指尖触到魏舒榆的皮肤，柔软温热的触感，是她熟悉的温度，令她沉迷的温度。
　　意有所指的言语中，情感不断升温，直至炙热到无法忽略。
　　魏舒榆的呼吸变快了，织物包裹着她的皮肤，被她的热度濡湿，冷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热。
　　靳意竹声音温柔，如同诱人堕.落的魔女，告诉她：“乖，一直向下，顺着你的腰……”
　　“唔……”她只是听从指令，但唇间溢出的嗓音，为什么渐渐变得暧.昧模糊，难以听清真意，她咬住嘴唇，却又忍不住叫她的名字，“靳意竹……”
　　魏舒榆嗓音清冷，控制不住时却又泛着甜腻，破碎的呻.吟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融化在昏暗房间中，靳意竹头脑发烫，指尖按住自己的锁骨，她想拥抱魏舒榆，又想将她吞噬，想吮/吻她的唇，想品尝她的味道。
　　想要那种甜美的、诱人的、禁.忌的果实，全部坠.落于她的怀抱。
　　她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还好夜色漫长，魏舒榆也在她的耳边，细声细气，却很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想详细写写是怎么听话的，但是我最近很忙，真的没空陪审核改文了[小丑]
　　就这样吧，大家自行想象[菜狗]别忘了把营养液留给我哦~


第92章 
　　翌日。
　　卧室里拉着窗帘，布料厚重，将窗外的光挡住，房间里一片沉静。地毯是柔软的浅灰色，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空气里残留着昨晚淡淡的香氛味，混着阳光还未穿透的昏暗，有一种微妙的安全感。
　　靳意竹醒得很早。
　　她这样有一阵了，魏舒榆不在身边的时候，早醒型失眠尤其严重，常常是天光刚亮，她已经清醒过来。
　　有些时候，她醒来后，还能再睡一会儿，有些时候，她醒来后，会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直至闹钟声音响起。
　　昨夜，魏舒榆的声音仿佛还留在耳畔，轻柔婉转，带着一点破碎的哭音，靳意竹很喜欢她在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虽然羞于启齿，但她确实会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沉溺在温柔的回忆中，似乎连早醒都没有那么令人痛苦，靳意竹看了一小会天花板，又闭上眼睛，在一种似睡非睡的梦境中，终于等到闹钟响起。
　　她今天约了汪千淳喝咖啡，地点约在半山上的咖啡馆，正好可以吃个早午餐，之后再慢慢谈话。
　　思绪渐渐回笼，靳意竹起床，洗漱化妆，站在衣帽间前，犹豫了一瞬间。
　　咖啡馆不是正式的商务场合，但她和汪千淳要谈的事情，又是商务得不能更商务的事情。
　　而她和汪千淳的关系，既是长辈和晚辈，又在董事会里平级，她今天要穿什么风格的衣服，跟她今天和汪千淳是以什么身份见面有很大的关联。
　　靳意竹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西装，转而选了更为休闲的款式。
　　衬衫融入了中式设计，看起来典雅端庄，长裙是深蓝色的，裙摆上暗纹繁复，在阳光下会折射出隐隐微光，有种含蓄优雅的美。
　　靳意竹换好衣服，在镜子前来回转一圈。
　　镜中人修长纤细，被衣物一衬，更显得高挑漂亮。
　　靳意竹对自己今天的造型颇为满意，对着镜子拍一张照片，发给魏舒榆。
　　照片发出，半天没有回应，靳意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阵，又看向墙上的时钟，心想，她果然是还没醒。
　　魏舒榆睡眠不好，但睡的时间长，早上常常醒不过来，需要有人去叫她。
　　要是睡眠不足，整个人都会有点呆呆的，平时那种清冷气质少上几分，反倒更显得可爱。
　　靳意竹下楼的时候，Mary已经在等了。
　　听了她的话，Mary今天开了一辆低调的奔驰，大概是公司的车，车牌数字很是普通，叫人过目即忘。
　　半山离中环不远，她们开车过去，三十分钟足够。
　　靳意竹到咖啡馆的时候，汪千淳还没来，她先坐下，点一杯热美式，没什么心思选豆子，让咖啡师自己搭配，想了想再加了只三明治。
　　咖啡馆是半山常见的欧式老建筑改建而成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藤蔓，窗框是刷了岁月痕迹的木质老窗，玻璃磨得有些模糊，阳光透进来，不明不暗，刚好洒在红砖地板上。室内摆设偏复古，深褐色的皮质沙发带着时间留下的微微褶皱，吊灯低垂，吊坠轻轻晃动，桌子上的黄铜餐具泛着温柔的光。
　　靳意竹点的三明治是热的，外皮烤得焦脆，切开时还能听见轻微的“咔哧”声，夹层里是熏牛肉、起司和几片生菜，起司被热度融化了一点，和牛肉混在一起，咸香四溢，一口咬下去，有种沉稳又扎实的满足感。
　　咖啡师调的美式偏深烘豆子，苦味明显，带一点隐隐的焦糖尾韵，黑瓷杯边缘沾着一点浅浅的咖啡油脂，闻起来有股干净的气息，是那种能把人从混乱中拎出来的味道。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汪千淳过来了。
　　汪千淳和往常一样，穿一身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拉开靳意竹对面的椅子，问：“等很久了吗？我听你说快到半山了才出门的，没想到你这么快。”
　　“没有，十分钟而已，”靳意竹笑笑，将菜单递给她，“汪奶奶，你看看吃点什么？”
　　汪千淳翻过菜单，选了卡布奇洛和黑森林蛋糕，咖啡师给她拉花了一只小猫，送过来的时候，惹得汪千淳笑意盎然，拿出手机连连拍照。
　　靳意竹紧绷的神经跟着放松下来，先跟汪千淳聊几句闲话，从咖啡馆的味道说到半山上最近的八卦，气氛愈发轻松。
　　咖啡喝了大半，汪千淳终于提到关键问题，轻描淡写的开了头：“意竹，你现在手里的股权，应该已经快要超过你父母的总和了，你外公那边的继承手续什么时候能走完？”
　　“大概就是这个月了，”靳意竹轻声说，“我打算等继承手续走完，开一次董事会议。”
　　“嗯，等到了那时候，你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会很高。”
　　汪千淳说得很保守，事实上，等靳意竹继承何天和的剩余股权，她手上的股权份额将完全不是何婉若和靳盛华可以抗衡的，会成为董事会最有话语权的人。
　　“最近这些事，实在是闹得太大了，狮心估值一直在波动，你知道吧？”
　　靳意竹点头，狮心再发展几年，就能走到上市这一步，这几年的估值和报表非常重要。
　　只是最近的这些事情，实在不是她能控制的。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的。”
　　靳意竹沉吟片刻，还是向汪千淳保证：
　　“我会跟媒体联系，让他们配合我们，其他的地方也会去打点的。”
　　如果是两年以前，狮心的这些事情，其实跟她根本无关。
　　她不过手里拿着分红，不参与实际经营的大小姐，她就是想说话，也没有人会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继承手续走完，她将是狮心集团里占股最多的人。
　　而这一年来，她在总部打下的基础，也将把她推上高位。
　　“好，那就交给你了。”
　　汪千淳笑了一声，很是感叹的说：
　　“意竹，你现在真是长大了。”
　　靳意竹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笑了。
　　她的成年礼早在多年前已经结束，但十八岁只是意味着成年，并不意味着长大。
　　真正的成长是承担责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需要站在他人面前，成为避风港的那一瞬间。
　　而这个瞬间，最近正无数次在她的身上发生，靳意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躲了，狮心的事情也好，家族的事情也好，魏舒榆的事情也好，逃避只会产生更多的痛苦，而她唯一能做的，是向前走。
　　只有向前走，才能把痛苦甩在身后，去追一个未知的变化。
　　“奶奶，你放心吧。”
　　靳意竹轻声说，她想，或许很多年之前，汪千淳答应张璀晚会帮她照顾晚辈的时候，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站在不同的位置，再去看狮心的时候，靳意竹才发觉它不只是一个庞大却抽象的集团，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集体。
　　而她要做的事情，是将狮心带到正确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汪千淳下午有事，喝完她那杯咖啡后，又点了一杯苏打水，跟靳意竹再聊了一些旧事。
　　靳意竹始终认真的听着，她未曾谋面的姥姥在汪千淳的讲述里，一点点活了过来，不再只是半山别墅上那张华丽僵硬的照片。
　　从咖啡馆出来后，正值艳阳高照。
　　咖啡馆门口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树林，树种多是香樟和小叶榕，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午后的阳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悄悄说话。光影穿过树缝落在石板路上，斑驳摇曳，脚步声踩上去都是轻的。空气里混着咖啡豆和植物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味道。
　　偶尔有雀鸟从枝头掠过，留下一点短促的鸣叫声，又很快归于寂静。周围几乎听不到车声，只剩下风吹动枝叶和不远处店铺风铃的声音，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延缓了，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靳意竹站在那片树荫里，阳光照不到她，只觉得脑子稍微清明了一点。
　　“意竹，要不要回别墅一趟？”
　　Mary悄无声息的出现，幽幽的说：
　　“刚刚何婉若打电话来了，说是有急事，让你过去一趟。”
　　自从何天和去世后，靳意竹开始对父母直呼其名，Mary跟在她的身边，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先是删去了大小姐的称呼，又开始跟着她叫何婉若和靳盛华的名字。
　　Mary猜得到一点靳意竹的心思，她现在大概是不把那两个人当做父母了。
　　她现在要是还说那是你爸你.妈，多半会触了靳意竹的逆鳞。
　　Mary之前被放在酒店部门，那是两年前靳意竹主管的部门，现在她在那边的活基本上分给了别人，她反而做起了靳意竹的秘书。
　　“不去了，”靳意竹摇头，“我回公寓，你等会先回公司，把最近的报表准备一下，我明天过去。”
　　Mary问：“真不去？”
　　“去做什么？听他们打感情牌，然后放弃我的股权？”靳意竹冷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去，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工作留痕啊，”Mary理直气壮的说，“总而言之，我是把话带到了。”
　　靳意竹耸耸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Mary的立场上，这种事情当然要确认她到底去不去，不能擅自为她做决定，她也不需要Mary为她做决定。
　　Mary开车，把她送回了中环。
　　还没到下班高峰期，但中环已经车流不息，从柏油马路上穿行而过，留下一片呼啸风声。
　　靳意竹上了楼，打算整理一番思绪，明天再去公司，好好处理最近这堆麻烦事。
　　密码锁滴的一声，她开门进去，还未走进玄关，已经感觉到空气里有丝不一样的气息。
　　客厅里开着冷气，这没什么，她每天回来之前，阿好都会提前为她开好冷气，比智能系统更智能。
　　但是，空气中浮动着一抹若有似无、勾人心魄的暗香。
　　靳意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一点香气。
　　魏舒榆很久没过来了，她的气息，还会留在房间里么？难道是她骤然从外面回来，对室内一切都分外敏锐？但她前两天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这种气息……
　　靳意竹站在玄关前，她换了鞋，却迟迟没有往里走。
　　她的脑中浮现出大胆的想法，想说服自己这一切是真的，魏舒榆真的来找她了，但又不敢相信、梦境一般的现实真的会浮现。
　　“为什么还不进来？”
　　客厅里响起一点动静，魏舒榆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唇角一点笑意，显得格外惑人。
　　“靳意竹，我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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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气，熟悉的笑容。
　　靳意竹几乎是冲进了客厅，沙发上的人对她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待她的拥抱。
　　靳意竹再也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至独属于魏舒榆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见不到魏舒榆的这两天，她一直悬吊在半空的心脏，似乎找到了落点，不再空虚的跳动。
　　“总觉得好久没抱你了……明明我昨天才走的。”
　　靳意竹抱着她，跟她一起挤到沙发上，还好沙发宽大，足以容下她们两个人。
　　“魏舒榆，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想你。”
　　“可能是太爱我了。”
　　魏舒榆弯着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显得那张清秀的脸多出几分狡黠，反倒有了一点平时没有的鲜活气。
　　“好讨厌，又没卸妆就来亲我。”
　　她嘴上说着讨厌，却任由靳意竹将她按在沙发上，吻上她的唇。
　　想念发酵得太多太快，亲吻里染上更多的热度，靳意竹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脖颈，顺着发丝向上，托住她的后脑，令她没有退路。
　　只有愈发炽热的吻，掠夺着她的呼吸，靳意竹的唇舌与她纠缠，激烈的亲吻间，牙齿触到牙齿，带来一点难言的酥/麻。
　　魏舒榆无法呼吸，头脑空白，只觉得热度缠绕，连手心都发潮。
　　“你开空调了吗？”
　　她在呼吸的间隙里，轻声问靳意竹，气息有点不稳。
　　“好热。”
　　“24小时冷气，中控系统一直开着，”靳意竹微微松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怎么办，我没卸妆。”
　　“你也知道你没卸妆啊……”
　　“要不要一起洗澡？”靳意竹问道，“我不想离开你。”
　　“我都在你家了，还能去哪里？”魏舒榆被她逗笑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洗澡。”
　　“什么你家我家，我家就是你家，”靳意竹不同意她的说法，“那你来浴室陪我。”
　　“……”
　　魏舒榆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你是要我去欣赏你洗澡吗？”
　　“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很自恋一样，”靳意竹嘟囔了一句，“我只是想要你陪我而已。”
　　“我就在这里，好不好？”魏舒榆摸摸她的头，“洗个澡而已，很快的。”
　　靳意竹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来，去了浴室。
　　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
　　她将手上的卸妆水和卸妆棉放下，坐在魏舒榆旁边，开始给自己卸妆。
　　魏舒榆抱着抱枕，看着她往自己脸上涂卸妆水，问：“没有镜子，你知道哪里没卸干净吗？”
　　“我有你啊，”靳意竹理直气壮的说，“等会你帮我看看。”
　　“那我现在就帮你卸好啦，”魏舒榆朝她伸手，“不是更方便？”
　　靳意竹立马把化妆棉放在她的手上，乖乖的仰起脸。
　　魏舒榆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一把，然后才忍着笑，将卸妆水倒在卸妆棉上，慢慢晕染出淡淡的痕迹。
　　靳意竹睁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捏我脸？”
　　“觉得可爱，”魏舒榆小声回答，“不行啊？”
　　靳意竹满意了，笑容更浓一点，朝她凑得更近一点，几乎要将下巴放在她的手心里。
　　魏舒榆看得想笑，伸出手，将她的脸推回原位，将卸妆水按在她的脸上，问：“干嘛，还想被捏？”
　　“嗯，”暖黄灯光下，靳意竹眼睛闪闪，“你想捏多久都可以。”
　　“明明这么享受，还问什么问。”
　　魏舒榆无奈的笑，手上动作却很细致，一点点卸掉她脸上残妆。
　　“靳意竹，你不要得寸进尺哦。”
　　“我就要，”靳意竹很坦然的说，“谁让你喜欢我的。”
　　“……这话听了让人觉得真欠揍。”
　　魏舒榆帮她卸过妆，将那堆东西放在茶几上，没有要帮她拿去浴室的意思，又在沙发上躺下了。
　　“卸好了，去洗澡吧。”
　　靳意竹眨眨眼睛：“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魏舒榆没说话，只是凉凉的看着她。
　　“那好吧，”靳意竹迅速起身，“我去洗澡了。”
　　她进了浴室，很快响起淅沥水声。
　　魏舒榆听着水声，沙发松软，刚好将她整个人包起来，落在一堆抱枕里。
　　刚刚帮靳意竹卸完妆后，她拉上窗帘，将灯光调回到昏暗柔软的程度，客厅里的氛围温柔舒适，让人昏昏欲睡。
　　靳意竹的边几上有香薰，魏舒榆随手拿了一个过来，点燃后，空气里慢慢漂浮起柚子的清香。
　　她开了电视机，想在靳意竹洗澡的时候，先看看电视打发一下时间。
　　但她今天很早就起来坐飞机，在综艺节目的催眠下，没过几分钟，魏舒榆便睡了过去。
　　靳意竹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
　　魏舒榆将自己埋在一堆抱枕里，身上搭在毛毯，只是堪堪遮住腰腹，睡得长裙卷到膝盖，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腿。
　　靳意竹放轻了脚步，担心打扰了她的睡眠。
　　她换了睡衣出来，魏舒榆还没有醒。
　　她在沙发旁边蹲下，看着她的恋人。
　　魏舒榆睡着的时候，比平时显得更为清冷几分。
　　没有了笑容的修饰，她的那张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白瓷般的质感，细腻温润，眉眼却冷淡，端正得近乎禁欲，唇色浅淡，抿成一条直线，漆黑长发落下来，更显得肩头瘦削，皮肤白得触目惊心。
　　客厅里太安静，只有香薰烛心断裂的声音，和靳意竹的心跳声。
　　她伸出手，勾住魏舒榆的指尖，魏舒榆动了动，但没有挣脱她。
　　靳意竹胆子更大一点，趁着她没醒，在她的唇上轻吻一下。
　　软得过分……
　　比果冻还要软。
　　泛滥的爱意流过靳意竹的四肢百骸，窗外万千灯火，霓虹闪耀着耀眼光芒，一整个世界的浮华汇聚于落地窗下，但她的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人。
　　好想一直一直、就这样看着她。
　　世界五光十色，在她看来，不及魏舒榆万分之一。
　　“……洗完了？”
　　被那么热烈的目光注视，魏舒榆美梦稍断，迷迷糊糊的睁眼。
　　“干嘛这样看着我？”
　　沙发太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她微微一动，只觉得脖颈和腰都僵硬，仿佛陷在了棉花里，忍不住想撑起手臂，将自己支起来。
　　手却早已被靳意竹牵住，指尖缠绕在一起。
　　她低着头，唇角却勾起来，嗓音里多出一点微不可闻的甜。
　　“坐在地上，不凉吗？”
　　魏舒榆不再急着起来，索性朝她靠近一点，问她：
　　“为什么不坐过来？”
　　“有地毯……”
　　被她的那双眼睛注视，靳意竹的心跳变得更快一点，思维似乎停滞了，只是顺着她的话在回答：
　　“我怕吵醒你睡觉。”
　　“是吗？”魏舒榆直勾勾的盯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靳意竹没头没尾的问，“要不要去床上？”
　　魏舒榆又笑了，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说：“靳意竹，现在可不是睡觉的点。”
　　“可以睡午觉。”
　　靳意竹坦然回答，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睡个午觉，再起来吃晚餐，怎么样？”
　　“是睡午觉，还是睡我啊？”
　　魏舒榆语调轻柔，尾音拖得很长，多出几分意味深长。
　　“我是真的想睡午觉的。”
　　“不可以一起吗？”
　　靳意竹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那点暧.昧，从善如流的捉住她的指尖。
　　“去床上睡吧，沙发对腰不好。”
　　魏舒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顺着靳意竹的方向，被靳意竹拉起来，再一次抱进怀里。
　　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之间，皮肤上一点轻轻的痒，惹得她微微颤一下，靳意竹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吻过耳垂，再至唇角。
　　那些吻轻得过分，几乎像是羽毛，只是轻轻触碰，马上就离开了。
　　习惯了她过于热烈、充斥着占有欲的吻，对于这种温柔的轻吻，魏舒榆反而有点不适应起来，她觉得茫然，又觉得渴望，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被抱得更紧。
　　“靳意竹……”
　　她轻轻叫了一声靳意竹的名字，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我好想你。”
　　简单的四个字，与靳意竹的告白相比，简直轻巧得像是不存在的四个字。
　　但这已经足够了。
　　顺着她的吻，靳意竹吻上她的唇角，压抑的思念从平静的表面下爆发，只是一个瞬间，如小鸟相依般的吻已经变了味道。
　　呼吸变得滚烫，只是彼此的气息落在耳畔，都令人心跳加速。
　　冷气好像有点不够了，魏舒榆觉得热，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靳意竹却觉得她要逃，将她拉过来，更紧的抱在怀里，咬上她的耳垂，半是警告，半是引/诱：
　　“魏舒榆，不许逃。”
　　“我没有……”魏舒榆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委屈的味道，“我只是觉得好热。”
　　“是吗？”
　　靳意竹语带笑意，指尖勾住长裙的肩带。
　　“那干脆脱掉吧。”
　　不知道是在接吻，还是在以唇齿描摹对方，骤然升高的热度里，靳意竹拉住魏舒榆肩上的吊带，没费什么力气，长裙已经滑落在地。
　　素白的身体宛若展示台上的雕塑，从曲线到肌肉都趋于完美，被灯光勾勒出温柔色泽。
　　靳意竹的指尖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抚过漂亮的腰线，低声问她：
　　“为什么什么都没穿？”
　　魏舒榆闭着眼睛，被她的动作带领，陷入柔软床褥。
　　“我不是说过了吗？”
　　她的声音更轻一点，几乎低得听不见。
　　“靳意竹，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是真的三次元很忙很忙，忙完这一段，我会尽快更新的
　　生活里的突发状况真的让我很焦灼，有点应接不暇了……[爆哭]


第94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舒榆感觉自己睡过去，又醒过来。
　　卧室里开着冷气，温度是最适宜睡觉的二十七度，有一点微凉，但在盖上薄被后，皮肤几乎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只觉得亚麻质地的织物格外舒适。
　　窗帘厚重，遮住所有光线，哪怕是正值下午的烈日，也被锁在了外面，卧室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靳意竹没怎么睡着，她本来就不困，魏舒榆忽然出现，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如同惹人沉溺的毒药，令她的神经愈发兴奋，更加难以入眠。
　　正巧，公司的事情有很多。
　　魏舒榆睡着后，她便将人搂在怀里，半靠在床头，电脑微光不至于吵醒魏舒榆，反倒营造出某种安静氛围。
　　“几点了？”
　　魏舒榆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喃喃问了一句，眼睛还没睁开，脚踝已经下意识勾住靳意竹。
　　“会不会很晚了……”
　　“不晚，”靳意竹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扯一张湿纸巾，细心拭过指尖，俯身去吻她，“醒了？”
　　“一点点，”魏舒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呢喃，“不太想醒……”
　　“为什么？”靳意竹跟着她一起躺下，在被子里抱住她，“做了好梦吗？”
　　天气转凉，靳意竹的床上用品从真丝换成了亚麻，织物质地柔软，比起轻若无物的真丝，亚麻更有编织物的感觉，掺杂了棉质之后，贴着皮肤，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而魏舒榆的长裙，早在睡前已经被她脱下，细腻皮肤比丝绸更温润，只是贴在一起，便已经叫人沉醉。
　　“哪有，”魏舒榆将脸贴在她的脖颈之间，像是在吻她，又像是小猫在撒娇，“梦里又没有你。”
　　她在没睡醒的时候，总是格外坦诚一点。
　　或者说，她只有在理性消融，只剩下本能的那些刹那，会似是而非的讲一些心里话。
　　靳意竹对此接受良好，她喜欢那些瞬间，更喜欢那些瞬间只属于自己。
　　有时候，她也会萌生一点恶劣的心思，要魏舒榆多一点本能，少一点理性，要她袒露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有我的梦，才是好梦吗？”
　　靳意竹被她的言外之意勾住，甜意从心底萌生，飞速蔓延到每一个细胞，轻柔的缠绕住她。
　　她也缠绕住魏舒榆，呼吸落在她的耳边，微微有些发烫，魏舒榆下意识想躲，但是没有躲，只是微微缩起肩膀，又被她的指尖慢慢打开。
　　“不是很想我吗？不许往后躲。”
　　“……”魏舒榆倒是真的没再躲，反而往她怀里靠近一点，也贴住她的耳朵，“梦见你比较有意思。”
　　“梦见过我吗？”
　　靳意竹起了好奇心，亲吻稍停，问她：
　　“梦见什么了？”
　　“你很想知道吗？”
　　魏舒榆语带笑意，咬住她的耳垂，说：
　　“如果我说梦见你……我呢？”
　　她吐字极轻，明摆着就是要人听不清。
　　但靳意竹还是听懂了。
　　下一秒，她按住魏舒榆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力度太大，方才的温情顿时消融，占有欲如同危险的硝烟，悄无声息的浮现在卧室之中，靳意竹咬住她的脖颈，柔软皮肤被卡在唇齿之间，比甜腻的吻更诱人。
　　她的牙齿研磨过魏舒榆的皮肤，带来一点微微的痛，靳意竹低声问：“什么时候？”
　　“这也要问吗？”
　　魏舒榆竟然是在笑着的，她的指尖伸入靳意竹的发丝之间，比起拒绝，更像是纵容。
　　“经常。”
　　“下次要告诉我，”靳意竹的吻顺着脖颈向上，吻上她的唇角，“我想知道。”
　　“怎么可能告诉你，”魏舒榆和她接吻，声音却是冷的，“我也有不想说的事情。”
　　靳意竹的气息更乱，不知道是因为变得滚烫的吻，还是因为魏舒榆的拒绝。
　　只是，那是拒绝吗？她分不清楚，魏舒榆说着不可能告诉她，却跟她靠得更近，带着热意的皮肤，潮湿的水汽正在一点点落在她的指尖，魏舒榆明明在为了她心动。
　　她是在纵容自己吗？
　　靳意竹一路吻过她的腰线，思绪模糊，大脑仿佛被升温的感情烧坏了，无法再想任何事情，只有魏舒榆细碎的轻喘，勾住她的心神。
　　“要告诉我才行。你的事情，我什么都想知道，梦也想知道。”
　　逼迫魏舒榆咬住嘴唇，溢出一点呻.吟的瞬间，靳意竹更深更重的占有欲侵袭着她，声音却温柔如同呢喃。
　　“魏舒榆，你是我的。”
　　“……呜。”
　　哭音落下的刹那，魏舒榆终于向她投降，在靳意竹的节奏里，小声的承认：
　　“我是你的，靳意竹，我已经是你的了。”
　　靳意竹紧紧抱着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魏舒榆缩在她的怀里，身体还在颤抖，她的肩膀本来就薄，在昏暗室内，更是轻得如同一片纸，仿佛没有重量。
　　“要不要喝水？”靳意竹问，“我去帮你拿水？”
　　“要，”魏舒榆说，“等下吧。”
　　她扣住靳意竹的腰，不让靳意竹离开。
　　角落里的小夜灯悄无声息的亮起来，昏暗灯光下，靳意竹看见她的脖颈，被她吻出点点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刚好像留了点痕迹，”靳意竹顿时觉得愧疚，“疼吗？”
　　“不疼，”魏舒榆满不在乎的说，“你不喜欢吗？这样。”
　　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抚过轻浅的齿痕和微红吻痕，似笑非笑的问：“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我是很喜欢，”靳意竹在她的指尖轻轻亲一下，“但我又怕你痛。”
　　“我不怕痛，”魏舒榆直勾勾的看着她，“还需要我说得更准确一点吗？”
　　她不怕痛，反而喜欢那种痛觉。
　　活着的真实感，燃烧的真实感，被掌控的真实感，她迷恋那种东西。
　　“我听懂了。”
　　靳意竹捉住她的手，吻落在她的手背上，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卧室里光线昏暗，除了墙角的小夜灯，只有厚重窗帘下落入的光斑，照亮小小角落。
　　在没有人知道的世界里，她和魏舒榆交换过语焉不详的誓言，靳意竹想，她听懂了，也只有她能听懂。
　　等魏舒榆的心跳平息下来，靳意竹起身，去给她拿水。
　　玻璃杯透明干净，杯壁微微泛着水汽，温热的水轻晃着，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握在掌心里，有种刚刚好的温度，既不烫也不凉，像是被人细细试过温度后递过来的。杯底沉着一粒未溶尽的小气泡，贴在玻璃上，被灯光映得泛出一点柔光，看起来安静又温柔。
　　魏舒榆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的喝过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这个点，阿金应该没有准备泡澡水吧。”
　　“嗯，还没到她过来的点，”靳意竹笑笑，“我去帮你放就好了。”
　　她打开卧室的门，刺眼光线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修长的影子。
　　魏舒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靳意竹好像有点变化，但具体要说是什么变化，又很难说清楚。她只是觉得，比起刚认识的时候，靳意竹的身上似乎多了沉稳，少了几分玩世不恭。
　　片刻后，靳意竹回房间，跟她说可以去泡澡了。
　　魏舒榆点点头，收回纷飞思绪，进了浴室，才发现不光是脖颈上，她的腰上和腿上，四处都有靳意竹的吻痕。
　　这个人……
　　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她将自己浸入浴缸，被热水包围后，疲惫渐渐消失，迟钝的痛觉从皮肤上浮现，很快又麻木了下去。
　　水温恰到好处，靳意竹选了柚子味道的入浴剂，淡淡的清香环绕，魏舒榆不由得叹息一声，刚刚紧绷了一瞬间的神经，又重新放松。
　　等她泡完澡出来，靳意竹已经换过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见她出来，靳意竹收起杂志，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最好不要出去吃。”
　　魏舒榆下意识低头，浴袍罩住了她的身体，但脖颈上痕迹依旧惹眼。
　　“懒得动了。”
　　“不想被别人看见？”
　　靳意竹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问：
　　“怕被别人发现身上到处是我的痕迹？”
　　“除了脖子上的谁能看见，”魏舒榆哼了一声，倒在沙发上，“都说了懒得动。”
　　她头发还是湿哒哒的，被卷在毛巾里，刚一躺下，毛巾已经散开，湿发落在肩上，更衬得皮肤雪白，几点红痕惹眼。
　　靳意竹问：“那叫人送过来吧，你想吃什么？”
　　魏舒榆答得干脆利落，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烧鸭饭。”
　　靳意竹应一声，先打电话去订烧鸭饭，又加了几个菜，叫人搭配着一起送过来，再去衣帽间，从魏舒榆手里接过吹风机，要帮她吹头发。
　　魏舒榆诧异的看她一眼，将吹风机递给她。
　　她还记得上一次，靳意竹要帮她吹头发，最后的结局是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差点卷进吹风机。
　　她没问，不想打击靳意竹的积极性。
　　靳意竹小心翼翼的勾起一缕头发，开始沿着发丝慢慢的吹，比上次好很多，魏舒榆的头发在她的手心很乖巧，没有要飞进吹风机的趋势。
　　她吹了十分钟，魏舒榆终于忍不住了。
　　“靳意竹，我还是自己吹吧，”她端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几乎没有变化的头发，“这样下去，我恐怕要在这里坐一个小时。”
　　靳意竹挫败了一秒，很快就妥协了，将吹风机还给她：“那我在这里陪你。”
　　魏舒榆笑笑，一边吹头发，一边回答：“好，那你陪我。”
　　靳意竹想跟她待在一起，她也想和靳意竹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在再简单不过的小事里，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她想要的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贴贴就停不下来又贴了一章……明天咱必回主线，先让小情侣甜完今天[菜狗]


第95章 
　　和魏舒榆在家待着太幸福，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靳意竹难得醒得迟了点。
　　好在董事会议安排在下午，她上午十点醒来，还不算太晚，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魏舒榆睡在她的身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比平时多几分乖巧。
　　靳意竹知道，如果盯着她一直看，她在梦里会觉得不安全，很快就会醒过来，就算是再喜欢她睡着时的模样，也只是偷偷看她几眼，不会让她发现。
　　之前，靳意竹还跟她开玩笑，怎么会有人会被眼神吵到？
　　魏舒榆说，那你感受一下。深夜时分，魏舒榆醒过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过了几分钟，她跟着醒了，问她，怎么了？
　　魏舒榆问她，眼神是不是也会吵到人？靳意竹哭笑不得，一时无法反驳，干脆把人抱过来亲，黏黏糊糊腻了半天，才放魏舒榆去睡觉。
　　后来，她早上醒过来，也只是悄悄看几眼了。
　　但是魏舒榆睡着时的样子，她是真的很喜欢……
　　靳意竹悄无声息的起床，洗漱回来后，在要不要叫醒魏舒榆间犹豫几秒，最后选择了亲亲她的唇角，让她继续睡觉。
　　阿好准备了早餐，摆在餐桌上，看起来花团锦簇。
　　餐桌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只陶瓷果盘，切开的牛油果和金黄的奇异果片交错排好，摆得很是精致。
　　一旁是两片全麦吐司，烤得边缘微焦，涂了奶油的地方泛着温热的光。水波蛋细腻柔软，蛋黄尚未完全凝固，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流淌下来。薄培根卷成一小束，搭着些许绿叶菜和烘烤番茄，颜色丰富，香气扑鼻。
　　上次从东京回来后，靳意竹忽然开始觉得，早上吃面包配咖啡，有种没滋没味的感觉，缺乏一点生活的气息。
　　魏舒榆过来后，她跟阿好说了，早上也做点中式的。
　　中式早餐放凉了不好吃，阿好在电蒸锅里准备了各式点心，花卷包子摆了两层，她们起床后，直接取出来吃就好。
　　如果不是靳意竹不愿意被打扰，阿好恨不得早晨过来，给她下一碗阳春面。
　　魏舒榆没起床，靳意竹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
　　她路过餐桌，顺手把咖啡取了，去露台上看报表。
　　天气转凉，户外气温偏低，她在中环的公寓楼层高，难免风大，好在有玻璃房，阳光洒落，植物生机勃勃，室内开着恒温系统，温度恰到好处。
　　靳意竹刚翻过几页报表，魏舒榆出现在门口，声音里明显带着困意。
　　“怎么起这么早……今天有事吗？”
　　她在靳意竹对面坐下，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好冰，好苦，没吃早餐喝冰美式要胃疼的。”
　　“那你还喝。”
　　靳意竹把杯子从她的手里拿回来，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先去吃早餐，阿好做了笋丁包。”
　　“我不喝一口，你怎么想得起来吃早餐。”
　　“我习惯了这么喝，你也习惯了？我怕你胃疼。”
　　“大家都是人……”
　　“人也分很多种，你是特别脆皮的那一种。”
　　靳意竹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怀里，慢悠悠的往外走。
　　早晨阳光太好，有一点轻微的热度，透过玻璃，洒在魏舒榆的身上，有点暖，但靳意竹的手更暖。
　　她本想再说点什么，像是我也不是经常生病之类的话，但被靳意竹牵住手的时候，她想反驳的心思悄悄消失了，变成了阳光里的一点灰尘。
　　气氛太好，不想说煞风景的话。
　　进了餐厅，靳意竹非要跟她坐同一边。
　　餐具食物都是早就摆好了的，靳意竹忙前忙后，把对面的东西一一挪过来，魏舒榆看得想笑，不由得也帮她拿过碗碟，放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我咖啡忘记拿回来了，”靳意竹对她眨眨眼，“我跟你一起喝好不好？”
　　魏舒榆失笑：“我帮你再做一杯？”
　　咖啡机就在吧台，冰块玻璃杯都是准备好的，很快就能再来一杯。
　　靳意竹果然不愿意，她下午要去开会，有的是冰美式等着她喝，她只是想跟魏舒榆共用一只杯子。
　　魏舒榆看出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将玻璃杯往她那边轻轻移一点。
　　牛奶轻柔绵密，贴着唇齿滑进嘴里，带着微微凉意，咖啡的苦味在后调才慢慢显出来，像是被藏起来的心事，隐而不露。
　　靳意竹喝一口，再把杯子递回给魏舒榆，两人指尖相碰，连温度都多了一点暧昧的味道。
　　阿好准备的早餐味道不错，热气从包子皮里轻轻冒出来，馅料刚好不烫嘴。咬下去时，外皮柔软带点韧劲，内里的笋丁脆嫩鲜甜，混着酱香的猪肉，汁水在唇齿间渗开来，一下子把胃口也叫醒了。
　　吃过早餐之后，靳意竹去刷牙化妆，又在衣帽间里挑选一番，出来时眉眼凌厉，黑色西装挺拔凛冽，宛若出鞘利剑。
　　魏舒榆在客厅看书，看见她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不免微微一愣。
　　……靳意竹这么气势冰冷的时刻，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靳意竹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怎么这样看着我？”
　　靳意竹时间不赶，朝她走过来，问：
　　“害怕？”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幅什么模样，盛气凌人，不论是妆容还是西装，无一不是在强调气场，即使是在笑着，也显得比平时更为迫人。
　　之前有助理嘀咕过，她在董事会上看着很吓人，跟平时不一样。
　　魏舒榆也是这样想的吗？
　　但魏舒榆摇了摇头，她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贴近她的耳朵，声音清淡，语调却是上扬的，带出几分软糯：
　　“没，我是觉得太漂亮了。”
　　她的呼吸落在靳意竹的耳边，带来一点微微的热意，只是轻轻一触，就马上离开了。
　　魏舒榆说：“我很喜欢。”
　　靳意竹总觉得，她好像亲了她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还想再问一点什么，或是干脆找魏舒榆要一个吻的时候，魏舒榆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象征性的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祝你旗开得胜。”
　　靳意竹的旖旎心思消失了，认真的点点头：“借你吉言。”
　　靳意竹进了电梯，Mary在停车场等她，她刚一出现，便拉开车门。
　　Mary知道下午的董事会议要讨论的是狮心的股权问题，靳意竹多半不会心情很好，开车的时候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寒暄几句，但从后视镜里看靳意竹的时候，又觉得她心情不错。
　　很奇怪，之前靳意竹继承股权的时候，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时候的她，比起高兴，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混杂着亲人去世的悲伤，与对父母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复杂情绪的重压下，任谁都看得出靳意竹情绪不佳。
　　Mary想问，但再看一眼后视镜，靳意竹已经翻起了报表，干脆不再琢磨，一心开车。
　　靳意竹到集团大楼的时候，在停车场里看见了几个董事的车，看来她不是来得最早的，多的是人关心这场会议。
　　汪千淳的车还没到，她也没等。
　　她和汪千淳私底下关系不错，但在董事会上，没必要表现出来。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皮椅靠背沉静无声，一圈落地窗被厚重的灰色窗帘遮住，只透进些许微光，打在长桌上，像是冰面泛起的亮，擦得一尘不染，镜面般反着顶灯的光，白得发冷。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相同的文件夹和水杯，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响，像无声审判前的等待。
　　气氛一寸寸凝固，时间仿佛在这里流动得格外缓慢，所有人的神情都克制而警觉，像即将上场的棋手，在心里不断推演。
　　靳意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先把报表拍在会议桌上，不再翻看它们，反而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其他人。
　　会议桌上人还没到齐，但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汪千淳也过来了，对她微微点头。
　　没到的是她的父母。
　　靳意竹真是想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狮心的估值起起伏伏，品牌形象也受到影响，她的父母竟然在董事会上耍起了大牌。
　　这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靳意竹看着手表，指针滴滴答答，很快走过两圈，来到会议开始的时间。
　　靳盛华和何婉若仍旧没有出现，靳意竹挑了挑眉，跟汪千淳对视一眼，汪千淳对她微微点头，默许了她的想法。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
　　靳意竹按着桌面，站起来，淡淡的开口：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开门见山，直接说正事吧。”
　　她声音平静，话语清晰，在会议室里响起，满桌中老年男子抬头，目光如炬，将她上下打量。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靳意竹出现在董事会上，但靳意竹正式坐在主位，这还是第一次。
　　副手第一位坐着汪千淳，第二位和第三位空置。
　　状况显而易见，狮心那场朦朦胧胧的雨，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暴风雨。
　　而主位上的年轻女人，金发红唇，漆黑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完全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连委以虚蛇的发色，都懒得再为他们呈现，只是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喜好，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暴风眼之中，靳意竹神色冷肃，声线平稳，无视了他们交换的眼色和空置的位置，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道：
　　“最近突发状况很多，影响到了狮心的估值，我们今天先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过半了……给点营养液吧！[爆哭]


第96章 
　　靳意竹坐在上首，好整以暇的看着所有人，示意他们开始提案。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俱是吃惊，实在是不敢相信，靳意竹就这样跳过了靳盛华和何婉若还没有出席的事实，直接开始了会议。
　　空调开得很低，整个空间里弥漫着冰冷的气氛，靳意竹将资料扔在桌上，在死寂气氛中敲响了一记闷响。
　　窗帘仍是拉紧的，密不透光，整间会议室仿佛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呼吸声与翻页声交错其间。
　　灯光明亮，却显得冷白生硬，打在每个人的侧脸上，全都像蒙了一层薄霜。椅背摩擦的细响、杯子轻敲桌面的碰撞，平时细小的声音此刻都被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打破沉默的预警信号。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不言明的焦灼和忐忑，像一场博弈前的压迫，所有人都在等待靳意竹下一步要怎么落子。
　　他们知道这两年来，靳意竹风头渐盛，早已隐隐盖过了靳盛华，将狮心的控制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那些堂兄堂弟，曾经借着靳盛华的东风，在集团里身居要位，业务能力平平，却也能靠着裙带关系扶摇直上，早就惹得许多人看不惯。
　　现在，那些人全都被靳意竹清出了集团。
　　明里暗里，悄无声息的肢解了靳盛华的羽翼，他原本在各个位置安排了自己的人，任是集团有什么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今形势不一样了，靳意竹让他成了光杆司令。
　　即使他现在坐在这里，那又如何？
　　他改变不了什么。
　　在靳意竹的重压下，会议桌上的人按照顺序，从末位开始提案。
　　说是提案，也不过是说个大方向，之后的事情，全都会交给公司的人来做，靳意竹冷眼看着他们，讲了半天都是陈词滥调，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也是，这些人手上拿着分红，一直过得舒舒服服，现在要他们真说点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那是不可能的。
　　靳意竹也没打算让他们真说出点什么。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过了，方向很不错，下一季度我们将按照大家的意见，来调整狮心的前进方向。”
　　靳意竹笑意吟吟，示意助理过来讲PPT，再把报表和文件发下去。
　　手上拿到东西，再一看大屏幕上的内容，人人都是冒冷汗。
　　她根本就不是来要什么意见的，而是来要钱的。
　　几个董事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报表，自从靳意竹接管了集团，财报是愈发漂亮，叫人挑不出错来，难怪何天和愿意把手上的股份给她，原来是女儿指望不上，这个外孙女反倒成了继承人。
　　他们在集团投了钱，年年追加投资，手上的股权份额来来去去变动，现在靳意竹是拿了报表，要他们进一步追加投资，两边一联合，靳盛华和何婉若手中的份额更是被稀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恐怕早已不是重要持股人。
　　加上靳盛华这两年节节败退……
　　会议桌上，众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的做了决定。
　　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厚重得像一道闷雷落下，把所有人的退路一并切断。
　　冷光灯照在墙面，白得刺眼，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靳意竹坐在上首，笑意藏在眼底，会议桌另一端却仿佛结了冰，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盯着那一页页翻过去的报表，呼吸都带着轻微的迟滞。
　　江栀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秘书，讲起材料来思路清晰，言辞笃定，按照靳意竹的要求，任凭会议桌上暗流汹涌，她也全然没去在意，只是继续往下讲，直至她们准备的资料全部讲完。
　　她讲材料的时候，靳意竹抱着手臂，含笑观察着会议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狮心集团近五年的财报和业务汇报，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其实都不算陌生。
　　每年的董事会议，都会有人在上面讲一遍，他们其实听了，但是又没听。毕竟具体的业务是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他们并不关心，只要分红的时候有钱拿，这就是董事会最重要的事情。
　　狮心的前身是家族企业，更是半山上的联姻产物，董事会里盘根错节，大家不仅是合作伙伴，更是亲朋好友，除了讲利益，还要讲感情。
　　讲感情，比起何天和的女婿，那当然还是何天和外孙女更值得信任。
　　江栀讲完材料后，在靳意竹的示意下，新一轮的讨论开始了。
　　注资的额度和方式，股权份额怎么调整，未来的业务目标，今年末的分红，有太多的事情值得说了，靳意竹态度强势，控制住了会议的方向，加上有汪千淳在旁为她背书，事情很快一一敲定下来。
　　一场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六点。
　　靳意竹做好了准备过来的，她今天的目的就是立威，让董事会知道狮心变天了，准备的资料又多又厚，全部看完都需要不少时间，更枉论一项项仔细讨论。
　　长时间的会议开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渐渐出现了疲惫之色，对于靳意竹开出的条件，很难再有抵抗力。
　　等到散会的时候，大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你的厉害了。”
　　汪千淳不急着走，靳意竹在会议上没有针对过她，她一整场会开下来，和看了一场大戏没什么区别。
　　看着昔日里倨傲的人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得不说，实在是有意思。
　　“以后在集团里，恐怕没人敢惹你了。”
　　靳意竹对她笑笑，心情颇佳。
　　“汪奶奶，今天有点晚了，就不请您吃饭了，最近您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的声音难得低下去，带出几分羞涩。
　　“您是我很重要的长辈，我想介绍女朋友让您认识，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哦——想带女朋友见家长啊。”
　　汪千淳拖长了声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提醒她：
　　“这件事情，你跟她说了吗？”
　　“我还没跟她商量，想先看看您同不同意，您要是同意的话，我们就去准备了。”
　　靳意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怕您没空。”
　　没空不过是个托辞，要是真想见，怎么会没空。
　　汪千淳毕竟不是她真正的长辈，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其他长辈了。
　　“意竹，你放心吧，我说了把你当成亲孙女，就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孙女。”
　　汪千淳露出笑容，眼神慈爱，看着靳意竹，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把我当成奶奶，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是了。”
　　靳意竹应了一声，笑道：“那奶奶我先回去了，我跟魏舒榆说好之后，再跟请您吃饭。”
　　汪千淳点点头：“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给奶奶打个电话。”
　　靳意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鲜少听见来自长辈的关心，即使是最为宠爱她的何天和，其实跟她相处的方式，也是更关心她的成绩和事业，对于她的生活细节，是很少关注的。
　　至于她的父母……
　　不说也罢。
　　会议室原本冷气开得偏低，长桌上一排人离去之后，只剩桌面的文件安静堆叠，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场无声的对峙。
　　靳意竹起身，将窗帘拉开。厚重的遮光布被拨向一边，大片落地玻璃窗露了出来，外头正是夕阳西沉的时刻，天光浅金，像是细沙铺在楼宇之间。
　　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车流从远处流动而来，像是一条不断延伸的光带。光线照进来时，落在会议桌上原本冰冷的玻璃水杯边缘，折出一道柔和的光晕，空气里仿佛也多了些暖意。
　　汪千淳的司机还没来，靳意竹在会议室里，陪着汪千淳又聊了一阵闲话。
　　直至汪千淳的司机来会议室接她，这才一起出去，先送汪千淳上车。
　　今天这个会开得太久，汪千淳毕竟年纪大了，总归有些力不从心，上了车之后，跟靳意竹挥挥手，便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靳意竹等她的车走了，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会议结束，她便让江栀先回去了。
　　Mary过来接她，现在车在停车场等，她给Mary发了消息，让她到集团大楼门口过来接她。
　　“我听说你在会上大杀四方，把那些老头子都给治住了？”
　　Mary兴致勃勃，她现在挂职在秘书处，一下午过来没少听八卦。
　　“可惜啊，我们看不见董事会议，要是能弄个全程直播，该有多好。”
　　“真让你们看上这热闹了，那还得了？”靳意竹淡淡的说，“我可不想住在八卦小报上。”
　　说罢，她低下头，给魏舒榆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车载时钟上显示着晚上七点，对于吃晚饭的时间而言，还算得上不错。
　　中环离得不远，等她回家，不过七点半，现在选好餐厅或是菜式，等会回去正好可以去吃。
　　魏舒榆对出去吃饭没什么兴趣，她前一阵太忙，每天不是泡在研究室，就是泡在展览里，基本上都是在外面吃饭，现在对于外食，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靳意竹问她的意见，她略微想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靳意竹跟她在对话框里你来我往的讨论了一阵，定了几个菜之后，再让阿好去准备，都是家常菜，没什么难度。
　　等靳意竹回到家后，推开门，便闻见饭菜飘香，公寓中灯光暖黄，光是站在玄关，已经嗅见温暖的气息。
　　“……这样才像是家啊。”
　　靳意竹小声感叹，想起半山上空旷奢华的别墅，饭桌上摆满山珍海味，吃饭的人心思却不在饭桌上，聊天时更是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
　　“魏舒榆？”
　　“嗯？”
　　魏舒榆从里面晃荡出来，穿着她的家居服，一身柔软的米白色，长发垂落，被她用鲨鱼夹抓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平白无故多添几分温柔。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对靳意竹笑笑，去挽她的手，把她往那一片暖黄中带。
　　“靳意竹，我发现你很奇怪啊，”魏舒榆说，“每天回家了都不进门，在玄关做什么？”
　　“我不是每天都不进门的，”靳意竹跟她一起走进去，“就这两天而已，都被你撞上了。”
　　魏舒榆好奇的问：“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
　　靳意竹的脸上漾开笑容：“有啊，你过来了。”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灯罩是亚麻织物，散出来的光是柔柔的浅黄，像是傍晚的夕光没来得及退干净，贴在墙壁上，连空气都像是热的。
　　米白色的沙发洒满灯光，懒洋洋地窝在客厅中央，靠背上斜着搭了条浅灰色的绒毯，几只不同材质的抱枕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一只是软软塌塌的兔子形状。
　　“我明明过来很多次了，有什么不一样？”
　　“有家的感觉。我一直觉得这里只是个公寓，你懂吗？”
　　“我不懂，我没有那么多房子可以对比，”魏舒榆笑了两声，又停下来，往她身上靠过去，“我知道你的意思啦。”
　　“要不要我给你弄几套房子对比一下？”靳意竹故意说，“让你体会一下区别。”
　　“才不要，听起来好像我在觊觎你的钱一样。”
　　“不用觊觎，本来就是你的。”
　　阿好还在布置餐厅，靳意竹拉着魏舒榆，在沙发上坐下，跟她腻在一起，抱着她，轻声说：“魏舒榆，哪天有空的话，我们去做个公证。”
　　魏舒榆问她：“什么公证？”
　　“这个要问律师，”靳意竹蹭蹭她的脖颈，“我想保障你的权益。”
　　“……”
　　魏舒榆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呃，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吗？”
　　“这算是求婚吗？”
　　“你都说到公证了已经到结婚了吧？”
　　“那这么说的话，求婚需要仪式，”靳意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非常认真的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场地？海边？草坪？城堡……”
　　她话说到一半，已经被魏舒榆打断。
　　“停，等一下，为什么已经快进到求婚了？”魏舒榆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进度吓到了，“我们不是刚……呃，刚交往？”
　　“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靳意竹眨眨眼睛，坦然的偷换概念，“现在决定要共度一生很正常吧？”
　　“……当朋友在一起三年也算在一起三年吗？”
　　魏舒榆无言以对，只是看着她，问：
　　“靳意竹，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但你也是认真的。”
　　靳意竹注视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放轻了声音，说：
　　“魏舒榆，我知道你觉得我们谈到这个话题太快了……不过公证是需要做一个的，不然你跟我在一起什么也得不到。”
　　“我又不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魏舒榆叹息一声，“你再这样说，我会生气。”
　　“我知道，但这很重要，”靳意竹在她的脸颊旁落下一个吻，“谁让我这边的情况这么复杂。”
　　魏舒榆怀疑的看着她，问：“你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
　　“那倒是没有，干嘛这样想？”靳意竹被她逗笑了，“我只是觉得要未雨绸缪。”
　　魏舒榆跟着也笑了：“好吓人，忽然说这些。”
　　“不过，我是真的有一位很重要的长辈，想介绍给你认识。”
　　靳意竹的语气又严肃几分，询问魏舒榆的意见。
　　“她是我姥姥的挚友，我姥姥离世的时候，托付她照顾我和妈妈，并且把手上的股权给了她，以此作为交换。”
　　魏舒榆认真听她说完，回答道：“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去。”
　　“不只是为了股权啦，我已经跟她沟通过，她愿意在合适的时机，把手上的股权转移给我，在这一点上，我很感激她。”
　　靳意竹有一搭没一搭的抚过她的背，语气里带上一点惆怅。
　　“我只是觉得，她和我姥姥的感情很好，这些年也明里暗里照顾了我很多，对于我来说，她就像奶奶一样，是我很重要的长辈。”
　　她贴近魏舒榆，声音更小一点，说：“我想让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幸福。”
　　魏舒榆被她的语气感染，忽然觉得眼角有点热。
　　“好，那我们一起去，”她的声音也很轻，“跟你一起去见奶奶。”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很清楚靳意竹是什么意思，重要的长辈，想让她见证自己的幸福，其实和见家长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为了谁的认可，只是想让重要的长辈知道，她们可以过得很好。
　　“好啊，那我看看哪一天合适，就去约时间。”
　　靳意竹本来心情就好，现在心情更好，笑眯眯的说：
　　“餐厅的话，明天我让Mary列几家，你选一家喜欢的好了。”
　　魏舒榆点头，肩膀放松下来，软绵绵的靠在靳意竹的怀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转头，手指戳戳靳意竹的衣领，饶有兴致的问她：
　　“靳意竹，回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被她发现了。
　　靳意竹下巴微抬，理直气壮的说：“你不是说我这样比较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你怎么样都好看。”
　　魏舒榆哑然失笑，她猜到靳意竹是早上听了她说的话以后，回家以后故意没有换衣服，穿着这一身勾人的西装，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你打算穿成这样吃饭吗？”
　　“不可以吗？”
　　靳意竹微微偏头，用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面对她。
　　她没换衣服，自然没有卸妆。
　　光线柔和，愈发映衬得那张脸艳光四射，眉眼精致宛若人偶，睫毛翩跹之间，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温柔注视着魏舒榆。
　　“可以……当然可以。”
　　魏舒榆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靳意竹太知道她喜欢什么，明摆着就是要她心跳至心动。
　　“靳意竹，你最好今天都别换这身衣服。”
　　那双比深海更浓重的眼睛看着她，明艳红.唇染上一点笑意。
　　靳意竹朝她贴过来，呼吸落在她的耳边，有点烫，又有点撩人，问她：
　　“魏舒榆，你是想我/上/你的时候也穿成这样吗？”


第97章 
　　魏舒榆的耳朵可疑的红起来，她偏过头，避开靳意竹的视线，反倒把耳垂和脖颈暴露出来，皮肤细腻白皙，泛着一点微妙的粉。
　　昨夜的吻痕还未褪.去，靳意竹的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轻柔的抚过自己留下的痕迹，朝着她的耳朵，再贴过去一点，直至距离变得暧.昧不明。
　　“怎么不说话了，”靳意竹语调含笑，在她的耳朵上轻吻一下，意有所指的问，“魏舒榆，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呢？”
　　“好像可以吃饭了，”魏舒榆顾左右而言他，“阿好还在，不要乱讲话。”
　　“她听不懂中文，”靳意竹笑眯眯的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菲律宾人。”
　　阿好摆完餐桌，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玻璃窗外，平静的告诉她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见靳意竹点头了，立即摘下围裙，换鞋出门一气呵成。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很无辜的说：“好像吓到她了。”
　　魏舒榆从她的怀里起来，把她推进衣帽间。
　　靳意竹进了衣帽间，在家居服里挑挑拣拣，准备找一套跟魏舒榆相配的款式，换衣服的时候，还不忘问她：
　　“不想我一直穿着西装吗？”
　　“想，但是在家穿西装不舒服。”
　　魏舒榆靠在衣帽间门口，淡淡的说：
　　“反正我想看的话，应该随时可以看到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靳意竹没换衣服，又从衣帽间里转出来，“但是不换衣服的话，能让你更舒服。”
　　“……”
　　魏舒榆的脸又红了。
　　“忽然一下在说什么……”
　　她想把靳意竹推回衣帽间里，但刚一伸出手，便被靳意竹捏住了手腕。
　　皮肤和皮肤相触的时候，气温仿佛一下就升高了，空气里弥漫起某种难言氛围，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其妙感觉自己有点紧张。
　　口渴，舌尖觉得干涩，而后是心跳，比平时更快上几拍。
　　魏舒榆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微微紧缩，血液顺着血管，流向肩膀，脖颈，手臂和小腿，流过身上每一个地方，靳意竹的笑容耀眼，她没怎么用力，但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却很强势。
　　是因为这身衣服吗？
　　挺括的西装，布料硬挺，勾勒出肩线和腰线，暗纹繁复精致，贴在皮肤上时，会有一点轻微的凉意，而靳意竹扣住她的肩膀，逼迫她靠入自己怀中。
　　那能算得上逼迫吗？只是比平时更为果决一点的力道，眼神却温柔如同深海，要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只是亲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靳意竹的吻落下来，这种时候，她居然在一本正经的征求她的意见，语气平静，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合作事项。
　　“还是说，你想做点什么？”
　　魏舒榆被她吻得喘不过气，耳边是她轻柔沉稳的声音，她想，这个人的温柔，明明就是另一种强势。
　　她的呼吸被夺走，心跳的速度更快，唇舌之间全是靳意竹的味道，不知道靳意竹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前调清淡如水，但被她抱在怀中，却又觉得馥郁诱人，令人难以自拔。
　　“我……”
　　魏舒榆不想说实话，只是看着她，在那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们不是要吃饭吗？”
　　“可以先吃你。”
　　靳意竹对她笑笑，平白无故多出几分纨绔气息。
　　“你觉得怎么样？”
　　炽热的亲吻里，魏舒榆被她带进衣帽间，被按倒在沙发上，靳意竹亲吻着她的脖颈，沿着昨夜留下的痕迹，又一次宣告过自己隐秘的占有欲。
　　魏舒榆被她亲得晕晕乎乎，没头没尾的说：“所以回家就洗手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哦，是为了健康，”靳意竹咬着她的耳朵，“勤洗手，多通风，你没有听说过吗？”
　　“我……”
　　魏舒榆想接下一句，很熟悉的话语，大概在什么广告里经常听，但靳意竹的吻又细又密，呼吸太烫了，几乎烧灼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的睡裙被撩到腰上，靳意竹抱着她，捏住她的下巴，要她抬起头。
　　魏舒榆不解其意，但这种时候，靳意竹要她做的事，她从不会抗拒，乖顺的抬起头，靳意竹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眼睛睁开，好好看看。”
　　她不知道靳意竹要她看什么，但她还是看了。
　　睁开眼睛的刹那，衣帽间里宽大的镜子撞入她的视线，她也被靳意竹撞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咬紧嘴唇，镜中人露出一种委屈又沉.沦的表情，靳意竹按着她的腰，很认真的问她：
　　“看清楚了吗？自己现在的样子。”
　　魏舒榆不想看的，但靳意竹不让她闭眼，又掐着她的腰，不让她逃脱。
　　她不得不看着镜子，看着自己被靳意竹抱在怀里，靳意竹衣冠楚楚，穿着那身干脆利落的西装，而她衣裙凌乱，皮肤上满是红痕，靳意竹桎梏住她的身体，也桎梏住她的欲.望，要她注视着镜子，也注视着自己，要她承认她的灵魂现在正被她握在手心。
　　魏舒榆偏过头去，她不可能回答靳意竹这种问题。
　　下一秒，又被靳意竹捏住下巴，交缠的亲吻间，她被带到镜子前，冰冷的镜面贴上她的手心，她被迫撑住镜面，靳意竹却在她的身后，连拥抱都变得稀薄。
　　“靳意竹……”
　　魏舒榆受不了这种感觉，她像是被放逐了，而靳意竹是那个审判者，要她生，要她死，她出声哀求，细声细气的说：
　　“我不喜欢这样……”
　　“是吗？”
　　靳意竹贴着她，在她的腰窝上落下一个吻，节奏比刚才更快几分。
　　她声音很低，带着笑意，说：
　　“既然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会有感觉呢？”
　　魏舒榆咬住嘴唇，她不要自己发出声音，她可以控制自己，但靳意竹也可以控制她，欲.望的漩涡如同深海，一旦陷入便再难逃脱。
　　讨厌的姿势，讨厌的呼吸，讨厌的热度，讨厌，明明很讨厌，可是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那种表情？魏舒榆不想看的，她从没见过自己这种表情，明明就很讨厌……
　　她的腿在颤抖，如果靳意竹不箍着她的腰，她没有办法继续站在镜子前，按在镜面上的指尖泛出一点潮气，魏舒榆觉得热，又觉得冷，混乱的呼吸之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靳意竹在她的耳边，说着一些诱哄的话，要她承认爱，要她说很舒服，要她求自己，她可能都说了，也可能都没说，晕晕乎乎的头脑无法思考，在近乎湮灭的潮水中，魏舒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求。
　　她说：“靳意竹，抱抱我。”
　　声音很细，轻飘飘的，动作也轻飘飘的，小猫似的力道，靳意竹发烫的思绪冷静了一秒，只觉得她实在是可怜又可爱，说了那么多次不要，还是被她紧紧桎梏住，连灵魂都在为她发烫，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她该停下的，魏舒榆明明在求她了，但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停下来？她只觉得好可爱，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得想一口吃掉，如果不能吃掉她，那就要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宝物。
　　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她也只是说，抱抱我，靳意竹，抱抱我。
　　靳意竹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知道魏舒榆喜欢什么，也知道魏舒榆不喜欢什么。
　　魏舒榆喜欢温柔的强势，喜欢被安抚，喜欢掌控节奏，比起被控制，她更喜欢控制别人，靳意竹很清楚，魏舒榆喜欢被她占有，但不喜欢纯粹的占有欲。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即使她不喜欢，她还是纵容了她的占有欲，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任由她捏住她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任由她不够温柔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靳意竹的心里泛着淡淡的愧疚，她亲亲魏舒榆的耳垂，抱着她回到沙发上，让魏舒榆可以找到支点，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魏舒榆整个人都在颤抖，缩进她的怀里，揪住她的衣领，仰起脸，主动过来亲她。
　　乱七八糟的吻，没有一点技巧，只剩下不安和渴求，魏舒榆的眼角微微泛红，吻上她的时候，她仿佛能尝到咸涩的味道。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做过头了。
　　她回应着魏舒榆的吻，又急又快的吻，像是淋了雨的小猫，迫切的要证明自己属于某个地方，魏舒榆在她的怀里颤抖，靳意竹更紧的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亲亲她的耳垂。
　　“我是不是做过头了？”她贴着魏舒榆的耳朵，愧疚感蔓延出来，变成更多的温柔，“刚刚有点……没控制住，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
　　太可爱了，想得到更多一点，理智消失后，克制荡然无存，只剩下占有欲作祟，想要她只属于自己，想要在她的身上多一点自己的印记。
　　靳意竹跟她贴在一起，轻轻蹭蹭她的脸颊，想要安抚她的心。
　　“……虽然很爽，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魏舒榆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哑，过了很久才说话：
　　“我真的以为我要死掉了。”
　　“是不是吓到你了？”靳意竹低声问她，又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下次我会克制一点的。”
　　“我才不信……”魏舒榆声音细细的，把脸埋进她怀里，“被你弄得乱七八糟的。”
　　“那先去洗个澡，好不好？”靳意竹轻声哄她，“你饿不饿？”
　　“饿，”魏舒榆说，“不想看镜子。”
　　她不想从靳意竹怀里抬起头来，冷静下来之后，她光是想到刚刚衣帽间里发生的事情，都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不想看见镜子，不想看见西装，不想看见衣帽间……太羞耻了。
　　“刚刚不是还很喜欢镜子吗？”靳意竹没忍住，又嘴贱了一句，果然惹来了魏舒榆一个白眼，“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看你，你先去洗澡，好不好？”
　　“谁管你看不看我，我是不想看自己，”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我先去洗澡，你先卸妆。”
　　她从靳意竹怀里起来，刚一站起来，膝盖便微微一弯，魏舒榆后知后觉想起，刚刚她就是这样一直站在镜子前……
　　靳意竹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稳，看见她悄悄红起来的耳朵，又低笑了一声。
　　“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了，去洗澡吧，我很快过来。”
　　“不用你很快过来。”
　　“哎呀，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洗，这么慌干什么？”
　　“靳意竹，我建议你现在别说话了。”
　　“好无情，刚刚还说爱人家的。”
　　靳意竹说是让她自己去洗澡，但还是跟在她的后面，看她进了浴室，等浴室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自己再去卸妆。
　　等卸妆洗澡换衣服一整套流程下来，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阿好刚刚准备了晚餐，现在已经凉得差不多。
　　好在今天做的是中餐，只要送进微波炉，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靳意竹换过衣服，走进餐厅里的时候，魏舒榆还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没有具体的落点，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靳意竹觉得有趣，把晚餐送进微波炉后，悄悄走到沙发边，从背后抱住她，魏舒榆被她吓了一跳，薄薄的肩背抖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放松下来。
　　“在看什么？”
　　靳意竹问她，瞥见茶几上放着包坚果，知道她刚刚吃了点东西，不会饿到胃疼，放心下来，笑道：
　　“知道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了，不错。”
　　“我又不是傻子……”魏舒榆嘟囔了一句，颇有点不自然，“没看什么，只是不太想动……”
　　从效率上来说，她先洗完澡，自然是她把饭菜送进微波炉会更快，而不是等到靳意竹出来，再去热它们，但她感觉浑身上下都懒洋洋的，实在不想去做什么，只想躺在沙发上，先休息一下。
　　“那就不动好了。”
　　靳意竹随手扯过几个桌垫，扔在茶几上，说：
　　“我们在这边吃，想看电视吗？”
　　“想看，”魏舒榆朝她伸手，“遥控器。”
　　靳意竹把遥控器递给她，看她缩在一堆抱枕里，开始挨个换电视频道，不由得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魏舒榆瞥见她的表情，问道，“我做什么了吗？”
　　“没什么。”
　　靳意竹将晚餐摆在茶几上，把碗筷塞进她手里，说：
　　“只是忽然觉得，好像在家养了一只小猫。”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么艺术应该没事吧[菜狗]
　　最近搬家，忙得快晕倒了，而且换房子太急了，中间衔接不上要住几天酒店，现在还不知道要住几天，更新会不稳定
　　我真的怕了在日本租房子了，手续又多又复杂，填表填填填填到崩溃，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换房子……[爆哭][爆哭][爆哭]
　　7.19 删了两段动作描写


第98章 
　　翌日，靳意竹醒来的时候，魏舒榆跟着醒了。
　　她很少这样，大多数情况下，靳意竹会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悄无声息的起床，但今天不太一样，魏舒榆睡得不太安稳，靳意竹刚有动静，她的梦也散了。
　　“……吵醒你了？”
　　靳意竹停下动作，很小声的问她：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魏舒榆拉住她的衣袖，不自觉的蹭进她的怀里，眼睛还没有睁开，问她：“几点了？”
　　“很早，”靳意竹说，“才七点。”
　　“你今天有事吗？”魏舒榆缩在她的怀里，声音黏在一起，显出一点平时没有的甜腻，“起好早。”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顺着缝隙斜斜洒进来，落在浅米色的床单上，像是一层轻柔的雾。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冷气的声音，交错的呼吸之间，温情更甚于暧.昧，床脚铺着绒毯，走路不会发出声响，整间卧室像是被一团软绵的空气包裹着，什么都不打扰，什么都刚刚好。
　　“有点事，等会要去一趟半山。”
　　靳意竹被她可爱得不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一下，说：
　　“昨天开会，我爸妈没来，总得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
　　魏舒榆睡梦未醒，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瞌睡缠绕着她，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靳意竹说的话。
　　“好哦……要很久吗？”她嘟囔了一句，“那我等会也出去逛逛。”
　　“要不要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出去？”
　　靳意竹问了一句，再去看她时，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只是手还很乖巧的待在她的手心，不由得失笑。
　　“那等你醒了再说吧。”
　　魏舒榆睡了，她又小心翼翼的起床，没发出什么声音，悄然去了衣帽间。
　　回家而已，不用穿得太隆重，靳意竹随意取了条裙子，妆也懒得化，干脆洗脸护肤，带只口罩出门。
　　Mary在楼下等她，见她素颜出来，心下有些诧异。
　　以前，靳意竹去半山，向来是全副武装，连头发丝都精致得在发光。她记得，靳意竹跟她提过，靳盛华和何婉若喜欢她温柔清丽的打扮，长发漆黑垂落肩头，再加一身香奈儿套装，是她去半山时一贯的打扮。
　　现在，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是大权在握，不必再在意衣着打扮，只需要顾着自己舒服。
　　“怎么了？”
　　靳意竹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瞥过去一眼。
　　“想说什么，直接说。”
　　Mary笑了笑，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将车载音响打开，悠扬音乐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靳意竹的注意力被音乐吸引，一边听着歌，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SUV一路掠过繁华中环，驶向半山。
　　不多时，车窗外的风景悄然起了变化，高楼在视野里一点点退场，玻璃幕墙的倒影被绿树取代，街角的霓虹也渐渐暗淡。
　　车子拐上山道，水泥路面变得窄了一些，树木愈发茂密，枝桠伸展开来，交错着遮住头顶的光。别墅一栋一栋错落而立，掩映在山林之间，铁艺的围栏后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隐约可见的喷泉水声，整个世界像是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了。
　　两旁的风景愈发熟悉，靳意竹也没了看风景的心情。
　　她在半山上长大，对这里的每一片树荫都格外熟悉。曾经，她也有过和朋友在树荫下聊天谈笑，一路逛下去，兴致勃勃去某个小咖啡店坐上一下午，只是为了吃块蛋糕的日子，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简单的快乐变得越来越奢侈。
　　朋友和朋友之间，友谊不再纯粹，掺杂起了利益，而家里更是暗流涌动，人人都提着一口气。
　　有时候，靳意竹会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金钱和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只不过被命运推着走，争权夺利的野心家和纨绔爱玩的大小姐里，她选了一个剧本，看似让所有人满意，却只有自己觉得空虚。
　　直至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夜里，她看向身边的女人，总觉得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着一簇火焰。
　　靳意竹想，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想要的就是这一点火光。
　　靠近、再靠近、直至不能再靠近。
　　但她真的得到了吗？
　　Mary将车停在别墅门口，从后视镜里，看着靳意竹。
　　她觉得奇怪，又不敢询问。自从靳意竹从东京回来后，时不时就会陷入沉默，大多数时候是在车上，有时候是在咖啡店里，靳意竹长久的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说话，眼神没有落点，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到这种时候，Mary都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开口。
　　在靳意竹的那个世界里，没有她，也没有这个世界，至于她究竟在看着什么，她不知道。
　　“啊，到了是吗？”
　　车窗外的风景久久没有变化，靳意竹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先下车了，你不用等我，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Mary默默点头，目送她走进别墅。
　　靳意竹家的别墅是何天和从建筑师手里买下的，本身是一件知名建筑作品，造型古典优雅，光是从外观上看，如同中世纪时遗留的小型庄园，只是雕花铁门高大华丽，在树荫掩映下，反倒像是巨兽，要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
　　靳意竹走进别墅，宽阔客厅中，张璀晚凤冠霞帔的照片已经撤下，换上了与何天和并肩而立的油画像，璀璨灯光下，油画比起照片更显肃穆，宛若某种神迹。
　　靳意竹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直至心跳平息，压下翻涌而上的悲伤后，方才问立在一旁的管家：“我妈呢？”
　　佣人回答：“大小姐在楼上，要我去叫她吗？”
　　靳意竹皱了皱眉，问她：“怎么开始叫她大小姐了？”
　　大小姐，自从靳意竹有记忆以来，这就是属于她的称呼。
　　至少在半山上，这个别墅里的大小姐，是特指她的，而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称呼何婉若为太太。
　　“这个嘛……”管家面露难色，靳意竹下巴微抬，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她才小声开口，“其实是太太想跟先生离婚，已经闹了好一阵了，从前天开始，她让我们以后叫她大小姐，就跟她没出嫁的时候一样。”
　　“……”
　　靳意竹眼皮一跳，总觉得自己太阳穴有点发疼。
　　“嗯，那你们以后叫我靳意竹就好了。”
　　管家面不改色的点头：“意竹小姐，我带您上去吧，大小姐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饭了。”
　　靳意竹瞥了她一眼：“她是打算绝食？”
　　管家一脸苦笑，她在这个别墅里工作了几十年，看着何婉若长大，又看着靳意竹长大，现在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她总觉得难以接受。
　　“大小姐没有说她要绝食，只是说没有心思吃饭，”管家说，“她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是发也发不出来，散也散不掉。”
　　管家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停在何天和的书房前，说：“意竹小姐，你多劝劝她吧。”
　　靳意竹笑了一下，轻飘飘的说：“我劝她，谁来劝我？”
　　管家不说话了，她也意识到，话说得不妥当。
　　她微微鞠一躬，下楼去了，把空间留给了靳意竹。
　　靳意竹象征性的敲了三下门，果然没人应她，何婉若也没有开门的意思。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上了锁，何婉若这一次阵仗很大，难怪闹得管家这么担忧，她要是这样一直不开门，不吃不喝，为难的难道不是管家和其他佣人？
　　至于靳盛华，她回来这么久，还没看见他的人影。
　　靳意竹又等了几分钟，何婉若不开门，她也没了耐心。
　　她从手袋里取出钥匙，直接开门进去。
　　书房里一如既往地整洁，连尘埃都不肯多落一点，木质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书脊一排排朝外，静默无声。那是何天和生前亲手整理的藏书，如今却成了无人在意的摆设。
　　原本常年点着的沉香停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木头味和陈纸气，窗帘拉着半扇，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也照不热这间屋子的冷清。
　　办公桌上的台灯还在，她记得外公曾在这里伏案写字，留下字迹端正的手记，现在都堆在抽屉里，没有人再翻过。像是一个已经失去主人的世界，被留在时间的断层中，安静得近乎冷漠。
　　何婉若正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怔怔的看着窗外。
　　她穿了一件丝质晨袍，柔软的布料如同流水，从她的身上倾泻而下，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为她的周身度上一层浅淡的光，映衬着她的脸，宛若一幅油画。
　　“你怎么进来了？”
　　看见靳意竹，何婉若恍然回神。
　　“我明明锁了门……”
　　“我有钥匙，”靳意竹凉凉的说，“这栋楼现在都是我的，希望你明白。”
　　“……是，这栋楼现在都是你的了。”
　　何婉若语调凄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我也没赶你出去啊？没必要摆出这副表情，不知道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呢。”
　　靳意竹走过去，在办公桌前坐下，环视四周，书房里一如既往，跟她上次过来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何婉若只是进来坐着，对于何天和留下的书籍手记，倒是没什么兴趣。
　　“你想住在这里，你就住着好了，反正我也不会来住。”
　　“就是你那个老公，你要是离婚了，他可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靳意竹不知道哪里来的恶趣味，在转椅上转了半圈，正好盯着何婉若，饶有兴致的问她：
　　“我听说，你要离婚啊？”
　　何婉若被她的语气惊了一下，连睫毛都颤了颤，她看着靳意竹，一瞬间觉得，她的女儿好陌生。
　　她这是什么语气？她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她怎么能这样说她的爸爸？
　　靳盛华再有千万不好，那也是她的爸爸啊……
　　在何婉若变了又变的脸色里，靳意竹体会着自己的心情，她居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好笑。
　　要她说什么才好呢？
　　在靳盛华把她放在分公司，要她当联姻工具时，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在她被推上订婚宴的时候，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在何天和去世的时候，何婉若当过她的母亲吗？
　　甚至是现在，让别人叫自己大小姐的何婉若，真的当自己是她的母亲吗？
　　对于靳盛华，靳意竹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里，本来也只扮演了一个符号。所谓的父亲、算计亲生女儿的赘婿、要出卖她去换取更多荣华富贵的商人，靳盛华从来没把她当做过女儿，而她也觉得自己以前那一声声爸爸，是扔进了水里的不可回收垃圾。
　　现在，靳盛华只是她的手下败将，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一生中有过哪怕一刻，将她当做女儿吗？
　　她本来应该爱她的。
　　但她选择了去爱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何婉若。”
　　靳意竹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一字一顿的说：
　　“你想清楚了吗？到底要不要离婚？”
　　何婉若更是恍惚。
　　靳意竹怎么能叫她的名字呢？这是不把她当成妈妈了吗？
　　何婉若还没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在靳意竹咄咄逼人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泫然欲泣：
　　“我还没想好……”
　　她和靳盛华提过这件事，但靳盛华第一反应是拒绝。
　　结婚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了靳盛华暴怒的模样，跟她想象中的翩翩君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靳盛华将餐桌上的碗碟砸在地上，浑身上下笼罩着低沉气压，餐厅里站着一排佣人，但是没有人敢抬头，怕被卷进了这场风暴。
　　何婉若坐在靳盛华的对面，看着跟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男人，觉得他好陌生。
　　她想，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事情不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哪里出了错呢？不是说好要爱我一生一世的吗？
　　“还没想好啊？我还以为你是想好了，才坐在这里的。”
　　靳意竹随手拎起桌面上的笔，在指尖转了转，上次律师签字的钢笔，居然还留在这里，靳意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惆怅，将它收入手袋，又看向何婉若。
　　“好好考虑一下吧，你要是离婚了，就继续住在这里，你要是还继续过，就跟你老公一起搬出去。”
　　“意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婉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凄惶问道：
　　“你不把我当妈妈了吗？你要赶我走吗？”
　　“没，就是因为我把你当妈妈，我才劝你离婚，再怎么说，我们母女一场，你生我也不容易。”
　　靳意竹叹了一口气，微笑道：
　　“我要赶走的另有其人。”
　　她考虑一秒，将刚收进包里的钢笔拿出来，推到何婉若的面前，说：“送你了，到时候签字可以用。”
　　说罢，靳意竹走出书房，顺手叫了个家政工上来，叫他把门锁给卸了，省得何婉若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给别人添麻烦。
　　她走到客厅，站在正中央，向三楼看去。
　　果然，靳盛华正站在那里，目光复杂的盯着她。
　　靳意竹停下脚步，问：“靳盛华，昨天的董事会议，为什么不出席？”
　　她是笑着说的，仿佛只是询问天气一般，声音轻快，听不出一点烦恼。
　　靳盛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这一个两个的，都来跟他作对！
　　女儿也就算了，长大了翅膀硬了，继承了她外公的遗产，在董事会上越过了他去，这也没什么，都说虎父无犬子，这也是他的造化，等到她以后在集团里遇到问题，难道还能不来问他？他这个当爹的，才是她最好的老师。
　　至于老婆，他就不明白了，活到这把岁数，忽然要离婚？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婉若要跟他离婚？这婚要是离了，他以后在狮心集团还有说话的份？手上的那点股份，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靳意竹稀释到近似于无……
　　“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太忙了，昨天没顾得上去。”
　　靳盛华挤出一张笑脸，压着脾气，温和的说：
　　“昨天开会还顺利吗？”
　　“你们没过来，开会顺利多了。”
　　靳意竹微微一笑，这两年，靳盛华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跟他说事业，他跟你讲感情，你跟他说感情，他跟你讲事业，从她回了总部第一天，靳盛华没有一天不是在给她找气受。
　　现在股权发生了变动，他倒是知道要好好说话了？这人要是一直在她面前摆亲爹架子，她倒是还能高看他一眼。
　　“既然家里忙，你们就好好商量吧，我不打扰了。”
　　离婚这种事，她管不了她妈。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婉若就算是个泥人儿，也该有三分气性。
　　靳意竹说完了事情，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多待一秒钟。
　　虽然这也是她长大的地方，但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出了别墅，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等Mary过来接她。
　　乱七八糟的事情退出她的脑海，魏舒榆的影子又浮上来，宛若一个虚幻的梦境，拥抱过她困窘的心。
　　靳意竹想，还好，还好还有魏舒榆。
　　如果没有魏舒榆，她要去哪里？
　　树叶的阴影里，靳意竹想起她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也是在一片树影里，问魏舒榆，你能不能永远站在我身边？
　　魏舒榆的回答是什么？她记得，魏舒榆说，只要她需要的时候，她会一直站在她这一边。
　　或许，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无条件的支持，永远的依赖，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魏舒榆……
　　靳意竹看着树的影子，是不是想要这个，她才想将魏舒榆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门口响起两声鸣笛，靳意竹开门上车，又看了一遍手机，魏舒榆大概半个小时前，发消息告诉她，她要出门一趟。
　　说是魏清露在香港实习有一阵了，知道她来了香港，说是一定要一起吃个饭。
　　随着消息，还发来一张照片。
　　魏舒榆今天穿着白色长裙，裙摆上花纹繁复，低调暗彩，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很像。
　　靳意竹心里一动。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穿着一袭白裙，从妹妹家里出来，坐在大剧院的门口，看着天幕上不停飘落的雨。
　　靳意竹问她：“魏舒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隔了几秒钟，魏舒榆回复她：“好啊，去哪里？”
　　声音清冷，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但靳意竹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来一丝温软的眷恋。
　　靳意竹的心变得很软很软，甜腻得像是被泡在糖水里，她时常觉得，三年的时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她和魏舒榆真的变成恋人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点虚幻的错觉？
　　可是，那么相似的对话里，那道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声音里，多出了对她的眷恋，昭示着这三年并非虚假。
　　时间留下的刻痕，在魏舒榆的心上，也在她的心上。
　　“去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温柔的说，连唇角都勾了起来。
　　“等你结束了，我去接你。”
　　她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行色匆匆的人，浮光掠影正从她的身边急速流逝，而她什么都不想去抓住，她想要的，从头至尾只有那一个人。
　　她的笑容、眼泪、感情和灵魂，一切的一切。
　　她想要的不只是跟魏舒榆一起看海。
　　她想要的还有很多很多，难言的欲.望正在她的心里发酵，把她锁在身边，应该不是很过分吧？如果是魏舒榆的话，应该可以理解吧？
　　靳意竹想。
　　如果是魏舒榆的话，其实是会愿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嘿嘿嘿嘿嘿嘿[菜狗][菜狗][菜狗]


第99章 
　　黄昏转瞬即逝，夜色初沉，霓虹闪烁，将香港变成巨大的游乐场。
　　靳意竹简单吃过晚饭，开车出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
　　心跳鼓噪的跳动，一刻都无法停歇，靳意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悸动。
　　她将车窗打开，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从窗外灌进来，她开得不快，风里带着凉意，混合着绚烂灯光，给她的心更镀上一层色彩。
　　城市像被人撒上了一整把霓虹，光从玻璃幕墙里泻出来，反射在潮湿的路面上，变成模糊而艳丽的颜色。高楼林立，广告牌交错闪烁，巨幅荧屏上循环播放着明星的面孔和新上映的电影，路口红灯闪烁，人群鱼贯而行，摩肩接踵，却又井然有序。
　　叮叮车轰隆驶过，街边小摊烟火气十足，有人在角落低声吆喝，有人在天桥下拉琴唱歌，歌声被风裹着，掺进来往车辆的鸣笛与人声里，浮华得近乎眩目，却偏偏令人目不暇接。
　　魏舒榆还没给她发消息。
　　靳意竹一直留心着手机，但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魏舒榆大概是在跟妹妹吃饭，她一向是个很专心的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不会做另一件事情，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看手机，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才会回复消息。
　　她说这样比较礼貌。
　　靳意竹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出中环，顺着海风的方向，绕去坚尼地城，钢铁都市的尽头，是一整片蔚蓝的海。
　　可惜天色暗了，海面变成一片沉郁的黑，靳意竹停了车，在海边走了一段，风很温柔，但手机没有消息，她想，魏舒榆究竟在做什么呢？
　　是在跟妹妹吃饭吗？还是已经吃完饭了，姐妹俩一起说些朋友的八卦，或者还要去商场，看看最近新出的衣服？
　　……魏舒榆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所知道的魏舒榆，竟然只是在她面前的魏舒榆。
　　在别人面前呢？她是什么样子？也会对别人温柔的笑吗？也会在不经意间说出很可爱的话吗？靳意竹找了个长椅坐下，回想起唐苏或是别的什么人描述的魏舒榆，她们都说魏舒榆人很好，只是有些冷淡，或许她对别人，是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冷淡吗？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咸味在空气中绽开，这里比市区安静得多，远离灯火，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不强，倒映在海面上，波光潋滟，像是有人把她的心事打翻了。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海浪拍打过海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靳意竹看着海面，脑中思绪万千，关于魏舒榆的一点一滴都涌出来，像是一个过分美妙的梦境。
　　回味着那些瞬间时，她的心渐渐变得安静，仿佛关于魏舒榆的一切，对于她空虚的生活而言，都是一剂止痛剂。
　　坚尼地城的海岸线不长，她也无意走到真正的海边。
　　靳意竹回到车上，鬼使神差的驶向大剧院，她和魏舒榆第一次遇见的地方。不如去看一看吧，这样一来，今天的一切都会和见面的那天一样。
　　从中环出发，去半山度过并不愉快的一天，漫无目的的闲逛，却觉得偌大的香港没有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绕到坚尼地城，去看变成一片漆黑的海。
　　大剧院里是没什么兴趣的剧目，在门口徘徊的时候，天上落下丝丝细雨，然后看见坐在雨里的女人，邀请她一起去看海。
　　就是在这个时候，魏舒榆的电话打过来，问她：
　　“我吃完饭了，你在哪里？”
　　靳意竹回答：“我在大剧院，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你怎么在大剧院？”魏舒榆嘀咕了一声，将餐厅的地址发给她，“很近哦，我走过来也可以。”
　　“我走过来吧，”魏舒榆略一判断，笑道，“等我十分钟。”
　　靳意竹来不及说话，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靳意竹握着手机，微微有些发愣，不要她去接，而是自己走过来？魏舒榆总是会做一些让她觉得很特别的事。
　　十分钟很短，但如果是用于等待，就会变得很长。
　　等待的时间里，靳意竹的心莫名其妙变得紧张，她按住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它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里，期待不断滋长，她将视线投向路面，等待着魏舒榆的身影忽然出现。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靳意竹，是不是很想我？”
　　“是啊，好想你。”
　　靳意竹将手搭在她的手心，任由魏舒榆将她拉起来，然后撞进她的怀里。
　　“一天没见到你了，感觉时间过了好久好久，真的好想你。”
　　魏舒榆的身上，有她最喜欢的味道。
　　清淡的、带着一丝甜意，却又不至于过分的腻，是一种如同凛冽泉水一般的清甜。
　　她将脸埋进魏舒榆的脖颈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好想你。太想你了。”
　　呼吸发烫，落在魏舒榆的皮肤上，她今天穿得不多，到了晚上，夜风吹过，总觉得有点凉意，皮肤也跟着冰凉，愈发显得靳意竹贴过来时，整个人都过于温暖。
　　“我……”她想说我也很想你，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有点别扭的说，“还在外面，好多人，不要抱啦。”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推开靳意竹。
　　靳意竹闷闷的笑了一声，得寸进尺，飞快的亲一下她的耳垂：“很晚了，别人看不清。”
　　她松开魏舒榆，盯着她的脸，魏舒榆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声音变得更小：“干嘛一直看我……”
　　“看你有没有脸红。”
　　靳意竹坦然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
　　“耳垂果然红了，我的小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实在是可爱啊可爱，”靳意竹牵住她的手，“这位可爱的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海？”
　　在她一套丝滑小连招下，魏舒榆的脸真的慢慢的、慢慢的红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靳意竹的手心里扭了几下，想要从靳意竹的手心里抽出来，但是靳意竹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没办法将手抽出来。
　　魏舒榆不得不低下头，想掩饰自己脸上的红晕，却被靳意竹捏住了下巴。
　　“干嘛低头？”
　　靳意竹将她的脸抬起来，路灯暖黄色的光线下，魏舒榆的皮肤呈现出某种玉石般的质感，细腻白皙，泛着淡淡红晕。
　　被她这样捏着下巴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不看她的，正在飘向别的地方。
　　“因为被说害羞得很可爱，所以更加害羞了？”
　　靳意竹笑意更浓，松开手，让魏舒榆得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给自己降温。
　　“靳意竹，你现在很讨厌。”
　　魏舒榆小声嘟囔，没什么杀伤力的横了她一眼。
　　“不要再说了。”
　　靳意竹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她替魏舒榆拉开车门，等她上车后，自己再绕去另一边，上车后，又朝魏舒榆这边探过来，替她检查好安全带。
　　布加迪威龙飞驰而过，将香港的浮华甩在了身后。
　　晚高峰已过，街道不再拥堵，像是繁忙世界喘息后的温柔片刻。霓虹灯沿着高楼一盏盏亮起，色彩斑斓，在车窗玻璃上流动着晕开的光。
　　远处维多利亚港露出一角，像是一张巨大的水墨画，被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描亮，偶尔能看见游船缓缓划过，灯火在海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像谁说过的一句话，被轻轻带走，又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
　　魏舒榆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
　　靳意竹在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哼着不成调的歌，马路上路况复杂，汽车川流不息，她开得不算快，魏舒榆能看清车窗外的招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窗外下起了细雨。
　　“……有点怀念。”
　　魏舒榆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外面也在下雨。”
　　“而且也是从大剧院，去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接上她的话，语气里不自觉的染上些许得意。
　　“跟今天一模一样。”
　　魏舒榆朝她看过去：“诶，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靳意竹明知故问：“什么故意的？”
　　“……”
　　魏舒榆瞥了她一眼，靳意竹笑容灿烂，实在是耀眼得过分。
　　“笑成那样，真讨厌。”
　　靳意竹笑得更灿烂了。
　　红绿灯结束，她一脚油门，路面空旷，朝着维多利亚港飞驰而去。
　　港边寂静得出奇，只有细雨落下时轻柔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船鸣划破夜色。
　　海风从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脸颊，夜色将港口包裹起来，只剩一排码头灯还亮着，反射在雨幕和海面之间，微微晃动，像漂浮在现实和记忆之间的灯塔。
　　海面黑得沉静，偶尔卷起一两层小浪，拍在堤岸上，发出不高不低的声响，像心跳轻轻一顿。
　　“下雨了。”
　　靳意竹将车停下，眺望着窗外的海面，问道：
　　“还要下车吗？”
　　“要啊，你车上有伞吧？”魏舒榆嘀咕了一声，“不下车的话，岂不是很浪费？”
　　“来都来了，不去走走很浪费？”靳意竹笑着问。
　　“不全是，”魏舒榆轻飘飘的说，“我只是觉得，难得和你一起看海，不下车很浪费。”
　　更何况，今天的一切，都和那天那么像。
　　第一次见面时，是什么让她们在倾盆大雨里牵住对方的手，要一直走到维多利亚港？是那一场雨吗？还是靳意竹站在她面前时，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语调？
　　“那天都一起去看海了，今天没道理不去吧。”
　　魏舒榆抽出一把透明伞，哗啦一下撑开，绕到驾驶座，拉开靳意竹的车门，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靳小姐，愿意跟我一起去看海吗？”
　　靳意竹怔怔的看着她，昏黄路灯下，魏舒榆笑意清淡，透明伞面折射出点点雨丝，愈发显得她清瘦寂寥，她正朝她伸出手，五指纤细修长，连骨节都清晰可见，淡青色血管浮现在白皙皮肤上，勾勒出些许冷意。
　　如同被月色蛊惑，她握住了魏舒榆的手。
　　魏舒榆手腕一翻，指尖勾住她的手指，伸入她的指间，和她十指紧扣。
　　车门在她的身后关上，车灯闪烁两下，继而熄灭，漆黑海边只剩昏黄路灯，透过透明伞面，洒落在她们的头顶。
　　靳意竹从她的手中接过伞，她比魏舒榆高一点，撑伞时更加轻松，不需要花什么力气，就可以将两个人遮住。
　　魏舒榆任由她将伞接过去，冰凉伞骨碰到她的皮肤，她缩回手，指尖从靳意竹的手背上掠过。
　　很奇怪，她明明没有做什么，但靳意竹却觉得，她和魏舒榆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很近很近。
　　海风轻柔，吹起耳边的头发，靳意竹悄悄偏头，看着身边的人。
　　魏舒榆靠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
　　维多利亚港的对面，是一整片耀眼的灯光，划破漆黑夜空，变成点点繁星。
　　“这样看维多利亚港，完全看不出这是海。”
　　她长久的凝视着海面，粼粼波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给那双冷淡的眼镀上一层别样的色泽。
　　“靳意竹，你会来看海吗？”
　　“我一个人吗？”
　　靳意竹摇摇头，落满雨丝的海面下，她握住魏舒榆的手，魏舒榆指尖发凉，和平时别无二致。
　　刚认识魏舒榆的时候，她勾住她的指尖，总是会去想，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凉？凉得像是冰冷的雨。
　　现在却觉得这也很好。
　　至少，这是一场只为她而下的雨。
　　“我没特意去看过……以前没觉得海有什么好看的。”
　　靳意竹望着海面，细雨之下，维多利亚港的海比平时更多几分汹涌，波涛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阵阵声响。
　　海浪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几乎要听不见彼此的呼吸，但就是这个时候，魏舒榆朝她靠过来一点，飞快的在她耳边吻了一下。
　　靳意竹只觉得一点柔软从耳边掠过，如同羽毛一般，还来不及好好感受，已经消失无踪。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心脏在刹那间狂跳起来，血液涌入心房，几乎令她整颗心都鼓噪起来，她好像能感受到那种热度，心脏在发烫，耳垂也在发烫，她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无限大，又变得无限小，她似乎在世间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所以第一次看海，就是和我一起吗？”
　　魏舒榆轻声问她，她觉得自己很奇怪。
　　第一次去看海，第一次坐摩天轮，第一次说这个那个，第一次爱和第一次恨，她从来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人，第一次与最后一次有什么分别？第二次和第无数次又有什么分别？数字只是虚假的符号，是世人赋予爱情的意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靳意竹站在维多利亚港的雨幕中，她也不由自主的问出这种问题。
　　难道爱就是不能免俗？是会落入圈套，追寻虚幻的幸福？
　　她有点不明白，只觉得心中有难以形容的酸涩，将她的一切浸泡。
　　“第一次特意去看海，是和你一起，”靳意竹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我很小就看过海了，据说我周岁是在马尔代夫办的。”
　　她的话果然把魏舒榆逗笑了，魏舒榆抿着唇，说：“周岁就去马尔代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不是希望我第一眼看见大海，是跟你一起站在维多利亚港？”
　　靳意竹更觉得愧疚。她看过的恋爱故事里，所有人都说，第一次看海很有意义，第一次看见日出也很有意义，这些事要跟最爱的人做才行，但她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这些事就全部发生过了。
　　“要是我一岁的时候会说话，我会告诉他们不要带我去马尔代夫的。”
　　魏舒榆笑得更大声。
　　她很少笑得这么肆无忌惮，大多数时候，她像被某种玻璃笼罩，冰冷器皿隔绝她与真实的空气，也隔绝她的喜怒哀乐，被困在囚笼的同时，她也获得安全。
　　但在维多利亚港的这场雨里，她仰头看着靳意竹为她撑起的透明伞面，感觉自己与世界之间的高墙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她觉得恐惧，又觉得庆幸，怪异的感情填满她的心，让她忍不住伸手，握住靳意竹的手腕。
　　“怎么了？”
　　靳意竹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放轻了声音，用以掩饰心中涌起的不安。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事，如果我知道我会遇见你，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留着，和你一起做，生命里所有的第一次，其实我都想和你一起体验，魏舒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获得幸福……”
　　其实她只是想解释的，但在述说的途中，她的心跳得更快，靳意竹不知道她胸中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是爱吗？是恐惧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本来就分辨不清这些感情的区别，又或许这些感情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最后都只指向同一个终点。
　　靳意竹想，这就是幸福吗？她好想扔掉这把伞，抱住眼前的人。
　　只是还在下雨。
　　雨滴不停的落下，却没有变成她们初见时的暴雨，只是朦胧细雨，变成一层珍珠般的水雾，在她们眼前铺陈开来。
　　魏舒榆先抱住了她。
　　她总是这样，即使是自己没有的东西，还是想先给别人一点，但这样真的好吗？她究竟是会被辜负，还是也能得到那颗真心？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靳意竹，久久的凝视着她，直至伞面上的雨水混合着灯光，闪到她的眼睛有点痛。
　　“我会让你觉得幸福吗？”她低声问，“靳意竹，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幸福吗？”
　　“会。”
　　靳意竹很笃定的回答，她伸出一只手，抱住了眼前的人。好奇怪，明明都是女孩子，但她为什么总觉得魏舒榆这么的纤细，好像一不小心，这个人就会被吹散在风里，她想保护她，她也知道，更多的时候，其实是魏舒榆在保护她。
　　“我很确定，我活到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是什么时候？”魏舒榆向她确认。
　　“从你在轻井泽告诉我，你对我不是朋友的感情，你喜欢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很幸福。”
　　靳意竹说，她敏锐的发现，魏舒榆正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海风微凉，而是因为某种恐惧。
　　那种恐惧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去抚平。
　　“我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你。”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无聊，做什么都没有意思。我本来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可是我又觉得不对劲，我从来不会希望朋友只陪着我一个人，但我总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想你只和我在一起。”
　　说着说着，靳意竹就笑了起来，她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她将魏舒榆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细雨淅沥，她也想要不要去找个咖啡厅，或者是小酒吧之类的地方，她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可是她又觉得，就这样站在雨里，好像也不错。
　　无色的雨水顺着无色的伞面下落，斑驳水痕折射昏黄光线，一切好像都只是一个梦。
　　“魏舒榆，一直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就是爱情啊。我只是一直不明白。”
　　靳意竹说着说着，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她说的话让魏舒榆感受到安全吗？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会让魏舒榆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做朋友的时候，其实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把我放在自己前面，我觉得这样对你好糟糕，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将你当做金丝雀，我说要包/养你，只是想要你留下来……”
　　“这么说很可笑吧？我根本就不知道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靳意竹的语气变得很平淡，她在说起自己的事情时，语气就会变得很平淡，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一天我发现，我跟同学出门去玩，如果我来买单，大家就会对我很亲切，我以为那就是朋友。”
　　“那才不是朋友，只是利益交换而已，”魏舒榆从她的怀里抬起头，“你的同学不也应该很有钱吗？”
　　“没，我高中没有在半山念，去的女校，”靳意竹说，“香港的教育也是很卷的。”
　　魏舒榆点头：“原来是这样，是那种主要看成绩的学校吗？”
　　“是的，去了之后才发现比半山上的学校有趣多了，”靳意竹笑道，“只是没交到什么朋友而已，可能是我方法不对。”
　　魏舒榆沉默几秒，摇摇头：“没有缘分的话也没有办法。”
　　学校不是象牙塔，即使是学生，也各有各的想法。
　　名校更是如此，竞争激烈，成绩、家境、容貌、性格……每一点都在暗自较劲，如果要去更好的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那就更是如此，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战场。
　　“我总是想，为了和大家一起玩，就去买单，是不是一种捷径？不过现在看看，倒是变成了弯路。”
　　靳意竹很少说起过去的事情，她也很少去想，探寻过去没有意义，对现状不会有所改变，她一直秉承着这样的想法，但现在说起来，她竟然发现那些画面依旧栩栩如生，仿佛从来没有褪色。
　　“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哪有，你只是选择了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魏舒榆摇摇头，“能跟你说这些事的人，不论你花不花钱，其实都可以跟你说，你只是遇见得很晚而已。”
　　“是吗？你会跟别人说这些事吗？”
　　靳意竹想，她遇见魏舒榆后，才第一次尝试去看自己的心，那魏舒榆呢？她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朋友，或者说……
　　“这么想想就觉得好讨厌，有人在我前面听过你的心。”
　　“不能这么说，我是另一种类型。”
　　魏舒榆摇摇头，很认真的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谁都会说，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互相了解，但是后来我发现，别人只是将我的事当做把柄，捏在手心，有一天用来伤害我。”
　　“后来我就不说了，”魏舒榆笑笑，“上帝建起巴别塔，要人类不能互相理解。”
　　“言语不是理解的前提……”靳意竹喃喃道，“心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舒榆吻住了她。
　　柔软的、如同果冻一般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带着雨滴和海水的味道，但也可能那只是她的错觉，难道那是眼泪的味道吗？魏舒榆哭了吗？靳意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的捧住了她的脸。
　　雨伞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雨一直下，飘落的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但靳意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知道的只是，魏舒榆需要她，比她想象得更需要她，比她期待的更需要她。
　　热烈的吻正在纠缠着她，炽热的气息如同汹涌海浪，拍打着她的理智，烧灼着她的思绪，靳意竹紧紧的抱着她，她感受不到雨滴在身上的，魏舒榆也感受不到，雨幕消失了，海浪也消失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靳意竹的心。
　　那颗心正在为她跳动，将她缠绕，要令她沉.沦。
　　她也这样做了。
　　魏舒榆闭上眼，将世界抛在脑后，坠入只属于靳意竹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把囚/禁paly写完的但是我真的太困了
　　先这样吧我先睡了[爆哭][爆哭]
　　谁懂我两个租房之间有空档期只能找个短租然后发现房子里没有桌子要站在洗衣机前写文的感觉……我真的点开始恨立本了，我真的服了这个地方的效率……[爆哭][爆哭][爆哭]


第100章 
　　布加迪威龙飞驰在空旷的道路上，午夜的香港格外安静，一切都变得很慢，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隔着车窗，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魏舒榆在开车，十分钟前，她说她看够了维多利亚港，问靳意竹要不要回家。
　　靳意竹同意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却被魏舒榆按了进去。
　　魏舒榆在她面前俯身，扣上她的安全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我来开车吧。”
　　魏舒榆的发丝之间有柚子和柑橘的香气，是她亲手选的洗发水，此刻正如同情.欲的瀑布，飘散在幽微的空气中，粉碎掉她的理智。
　　但她没反应过来，她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很不冷静啊。”
　　魏舒榆唇角上翘，在那张清秀冷淡的脸上，竟然显得有几分邪气。
　　“靳意竹，很想跟我做点什么，是不是？”
　　她在靳意竹的唇角吻一下，拍拍她的肩膀，将车门关上，半分钟后，绕到驾驶座，拉上安全带，在靳意竹热烈的视线里，对她嫣然一笑。
　　“乖一点，我们现在都淋湿了。”
　　维多利亚港的雨幕里，她迎上靳意竹的视线，眼神纠缠在一起时，唇舌也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亲吻里，伞落在地上，雨丝落入发间，但没有人去在意，她不在意，靳意竹更不会在意，只是掠夺过彼此的呼吸，不断的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只是亲吻是不够的，只是拥抱是不够的，只是十指紧扣是不够的，爱意烧灼的瞬间，连呼吸的温度都在发烫。
　　魏舒榆说我看够了维多利亚港，我们回家吧，靳意竹说好，和她一起往前走，伞被扔进了垃圾箱，没有人再想打伞了，雨丝飘落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往日里避之不及，今天却只觉得有趣。
　　被路灯染成昏黄的街道上，魏舒榆看着她，靳意竹的眼睛在发亮，像是闪耀着星星，好漂亮，她想，靳意竹真的好漂亮。
　　在她的视线里，靳意竹的心跳更快，她很清楚魏舒榆是什么样的人，清丽、冷淡、不动声色，如果不去探寻，根本看不见这个人属于人的一面，靠近她的时候，仿佛手中捧着一块冰，贸然贴上去就会受伤。
　　但她现在正看着她，眼神追着她的身影，指尖发凉，视线却是烫的。
　　“为什么说我不冷静？”靳意竹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她，“你难道就很冷静吗？”
　　“不怎么冷静，”魏舒榆回答，“但我至少不会把车开到护栏上去。”
　　红绿灯前，魏舒榆停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朝旁边伸过去一只手。
　　靳意竹立即握住她的手，指尖煽情的从她的指腹抚过，扣住她的手指，按住她的手腕，魏舒榆忍不住笑，问她：“靳意竹，这就是你的冷静吗？”
　　靳意竹点头：“我的女朋友，牵个手怎么了？”
　　她一向这么坦然，说起这种话来，不会脸红，更不会别扭。她的占有欲直白的袒露出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魏舒榆笼罩。
　　我就是喜欢，我就是想要，如果得不到，我会想办法得到。魏舒榆瞥了她一眼，她想，就是这种不管不顾的欲求，让她没有办法从靳意竹身上移开视线。
　　“红灯要结束了，”魏舒榆说，“放开一下。”
　　“不可以单手开车吗？”靳意竹一边问，一边在她的指尖轻吻一下，松开她的手。
　　“可以，但是不安全。”
　　魏舒榆缩起指尖，靳意竹的吻有点烫，留在她的指尖，变成一种鲜明的触感。
　　“我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她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内敛、克制、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和欲.望，她觉得这样很安全。
　　但她在走进公寓的第一秒，将靳意竹抵在了门扉上。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双闪亮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令她有点恍惚。
　　魏舒榆已经不记得上次她心跳得这么快是什么时候了，是跟靳意竹告白的时候吗？不是的，那时候她忐忑不安，比起狂热的爱意，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痛苦，那时候她想，不行了，必须要说出来，再不说出来的话，她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说了。
　　现在不一样，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属于自己。
　　靳意竹的爱是藏不住光芒的钻石，她也没打算去藏，而是全数捧到她的眼前，要她去看一看，摸一摸，确认这是真的。她的温柔是掠夺，是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里，魏舒榆心里的褶皱被慢慢抚平，酸涩的暗恋变成明确的爱意，然后——
　　她将靳意竹抵在门扉，触摸着她的眉眼，小心翼翼，雨水的触感留在指尖，有点凉，但靳意竹的皮肤是温热的。
　　魏舒榆知道，靳意竹没有要蛊惑她的意思，她只是在注视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甚至还有一丝困惑，和平时不一样的神情，胜券在握的笃定消失了，多出几分迷茫和忐忑，像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魏舒榆鬼使神差的吻上去，吞掉她唇角溢出的询问。
　　靳意竹很快反应过来，扣住魏舒榆的腰，将她拉向自己，魏舒榆揽住她的脖颈，更深的吻下去，吃掉她的呼吸，描摹着她的唇线。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的吻也是清淡的，指尖按着靳意竹的唇角，又被靳意竹捉住，轻咬着她的手指，问她：
　　“这就是你的谨慎吗？魏舒榆。”
　　“我说过了，我也没有很冷静。”
　　魏舒榆顺着她的唇角，抚过她的下颌线，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按在她的腰间。
　　“完全淋湿了，要不要去洗澡？”
　　“一起吗？”靳意竹问她，声音很低，“你也淋湿了。”
　　魏舒榆应了一声，跟她一起进了浴室。
　　衣裙落在地上，掉在客厅的角落，浴室里水雾缭绕，模糊了镜子里的影子，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温热的水流落下来，将靳意竹整个人包围，也将魏舒榆整个人包围。
　　灯光是暖黄色的，平时只觉得温馨，但浴室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靳意竹却发现，这盏灯居然可以那么暧.昧。
　　魏舒榆的吻很轻，在这种事上，她一向很温柔，只是那种温柔，带着撩拨和占有的意味，总是令靳意竹觉得恍惚，她觉得热，心在发烫，皮肤也在发烫，不是因为这一池热水，而是因为魏舒榆，她清冷淡漠的恋人，正在搅乱那一池春水。
　　灯影在她的眼前摇晃，靳意竹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在魏舒榆的指尖，她仿佛也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水，魏舒榆抿着唇，笑意很淡，俯身亲吻着她的额头，在她的耳边低语：
　　“靳意竹，看着我。”
　　“只看着我。”
　　靳意竹无法抗拒，只能坠入她的视线，直至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魏舒榆的那双眼睛，像是沉郁的海。
　　她被爱意吞没，也被欲求吞没，魏舒榆亲吻着她的脖颈，在她的身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浅淡的齿痕和红色的吻痕令她心跳加速，靳意竹的手指伸入她的头发，将她按向自己，语气里带着笑意：
　　“魏舒榆，看不出你和我一样，也有这种爱好。”
　　她被从浴缸里拉出来，按在那面镜子前，淋漓热水落在她的背上，和魏舒榆的吻一起，变成某种蒸腾的热意。
　　魏舒榆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那面朦胧的镜子。
　　“我要是没有这种爱好，为什么会允许你这么做？”
　　她咬住靳意竹的肩膀，顺着她的腰线向下，迫使她在自己的手心颤抖起来，浴室里水雾朦胧，惹来她一声不满的轻哼。
　　“真讨厌，这镜子都看不清你。”
　　“很想看清吗？”靳意竹呼吸不稳，语句也断续，“你可以换个地方。”
　　魏舒榆用浴巾将她裹住，胡乱擦干身上的水汽，没了雾气的遮掩，靳意竹脖颈上的痕迹愈发明显。
　　她将人推到在床上，吻上刚刚留下的痕迹，笑意里带着某种恶趣味：
　　“靳意竹，你明天要穿高领了。”
　　“魏舒榆，你很享受嘛。”
　　靳意竹明明是在仰视着她，唇角的笑意却像是在俯视。
　　“喜欢这个的话，你早说啊。”
　　她抓住魏舒榆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脖颈上，煽情的抚过那些痕迹，低声对她说：“我喜欢你咬我。”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暧.昧消失殆尽，海水退潮，咸湿的气息却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硝烟和火药的气息，靳意竹的眼中燃起一簇细小的火焰，魏舒榆骤然反应过来，想退缩的时候，却已经被拉入靳意竹的怀中。
　　靳意竹在她的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呼吸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魏舒榆颤了一下，已经被她按住了肩膀，压在了床上。
　　“要是我知道，你对我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她的吻落在魏舒榆的耳垂，细致的抚过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光明正大的蛊惑着她：
　　“我早就会这样做了。”
　　魏舒榆恍惚了一刹那，热烈的爱意，彻底的占有，被征服，被掠夺，她所熟悉的靳意竹，在她被浸没在这种感觉里时，手腕上忽然感到一点凉意。
　　轻巧的凉意，是什么？魏舒榆下意识想抱住靳意竹，就像她平时做的那样，在每一个感受到靳意竹的时刻，先抱住靳意竹，再蜷缩到她的怀里。
　　但是她做不到。
　　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的动作。
　　魏舒榆抬眼，看见一点银色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锁链，银质的锁链，纤细、轻巧、却足够坚固。
　　“靳意竹……？”
　　她觉得诧异，又有种怪异的兴奋，微微仰起脸，在靳意竹越来越快的节奏里，连问句都变得破碎。
　　“这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个能让你更爱我的小玩意。”
　　靳意竹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过头顶，和锁链捆在一处，魏舒榆的肩膀无助的瑟缩了一下，她觉得不安全，又觉得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她像是不情愿，又像是自愿的，被双手被靳意竹绑在了床头。
　　“疼的话可以告诉我，”靳意竹亲亲她，“很喜欢的话，也要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喜欢……呜。”
　　失去了自由后，感觉反而变得更敏锐。
　　“靳意竹，你简直是有病……”
　　“是吗？”靳意竹对她笑，“但我觉得你很喜欢。”
　　“我才没有，”魏舒榆的眼角迅速泛起一点红，“等一下，靳意竹，别这么快……”
　　“那是想要更深一点吗？”
　　靳意竹知道她想要一个拥抱，只是抱住她就好了，做什么无所谓，但是她没有，她只是亲吻着魏舒榆的下巴，欣赏着魏舒榆的表情，只为了她而变得格外生动的表情，只为她泛红的眼角，只为她咬住的唇角，在她的耳边低声提示她。
　　“你明明就很喜欢，动不了的时候感觉更爽，不是吗？”
　　“口是心非，看起来那么冷淡，又在绞紧我的手，魏舒榆，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坦诚一点？”
　　靳意竹问她，温柔的声音里泛出一点掩饰不住的欲.望，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魏舒榆坦然承认自己的爱，要魏舒榆坦然说出自己就是喜欢她，而不是说什么抱抱我之类的话来代替。
　　即使她能懂。
　　但她想要的更多。
　　“被我锁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觉得很安心，好像自己终于有了归属？魏舒榆，这不只是我的欲.望。”
　　在魏舒榆偏过头，避开她视线的瞬间，靳意竹卡住了她的脖颈，在逐渐变得稀薄的空气里，她听见靳意竹说：
　　“这也是你想要的。”
　　这也是我的想要的。
　　魏舒榆笑了一声，她想拨开靳意竹的手，不论是从身上什么地方拨开，但她做不到，她只能屈从于靳意竹的动作，任由靳意竹带着氧气吻住她，脖颈上的桎梏放开，她也坠入靳意竹带给她的天堂。
　　“就算是我想要的……”魏舒榆喘了两声，“但你也太过分了。”
　　“是吗？”靳意竹又亲亲她，“我不觉得。”
　　“你还想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魏舒榆被她抱在怀里，手从床头放下来，但锁链并没有解开。
　　手腕上多了点东西，魏舒榆总觉得奇怪。
　　短暂的沉默后，魏舒榆晃了晃手腕，问她：“你不打算松开吗？”
　　“不打算，”靳意竹笑意吟吟，温柔的告诉她，“你最近有什么需要出门的事情吗？”
　　“……”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直至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手腕上的锁链很长，落在床头柜上，变成一团银色的光。
　　“靳意竹，你真的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个双向奔赴爽啊！（重新定义双向奔赴
　　对了说一下，我是欢迎大家向朋友推文的，也可以发社交平台，我会很感谢！
　　只要不去别的作者那边推就OK，真的很希望大家帮我推文哈哈哈，虽然我这个xp是有点激烈了，但是我也很想有多一点读者~[菜狗]


第101章 
　　靳意竹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里开着灯。
　　客厅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洒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将原本冷硬的线条悄悄柔化。灰蓝与米白交织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干净利落的几何边角勾勒出克制的冷意，茶几上一只细颈玻璃花瓶，插着三支盛放的白玫瑰，像被小心翼翼安放的温柔心绪。
　　电视开着，放着《地球之旅》之类的纪录片，背景音乐舒缓悠扬，旁白是口音标准的英语，听起来更令人昏昏欲睡。
　　魏舒榆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问她：“回来了？”
　　“嗯，”靳意竹将外套留在玄关，“今天我爸妈来了，会开得久了点。”
　　入户柜上有无酒精免洗洗手液，靳意竹习惯性的洗过手，再将包包放下，走进客厅里。
　　“是不是等了很久？”
　　魏舒榆窝在沙发里，整个人几乎陷进去了。
　　软绵的沙发像是随时能将人吞没，她头发散着，搭在肩上，睡裙被毛毯压住，手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冰块早就融化了，水珠挂在杯壁上，透出一点冰凉的气息。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困意，像是刚从睡梦里醒来，又或者根本就不打算清醒。
　　桦木地板上，银色的痕迹流光溢彩，一直延伸到卧室之中，几处地方纠缠错落，但也没人去管它，靳意竹顺着银链走过去，被银链束缚住的人就半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对啊，从五点开始等你，现在九点了。”
　　魏舒榆的声音里听不出生气，仍旧是清淡的语调，仿佛她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撒娇。
　　“靳意竹，我好无聊。”
　　说是在撒娇，倒是也没有错。
　　靳意竹恍神的瞬间，她已经靠过来，从沙发上躺进她的怀中，拨弄着她领口的扣子。
　　金色的扣子，繁复的蔷薇造型，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她手腕上的那点光却是冷的，银链在细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似是而非的痕迹，远不如她脖颈上的吻痕显眼。
　　“我在家待了多久？三天？五天？”
　　魏舒榆唇角带笑，好像对自己的处境全然不在意。
　　“靳意竹，你不会打算永远这样锁着我吧？”
　　那张清秀的脸上，表情越是满不在乎，靳意竹越是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握住魏舒榆的手腕，手指勾住银色的锁链，纤细的链条落在她的指尖，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断裂。
　　“你很想我解开吗？”
　　靳意竹玩弄着锁链，在自己的手腕上绕成一圈，乍一看上去，像是她将魏舒榆和自己锁在了一起。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
　　不出门的时候，魏舒榆只穿一条睡裙，纯白色，棉麻质地，吊带细长，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布料顺着腰线向下，宽大裙摆遮住小腿，却因为她坐姿不.良，被卷起来一大半。
　　“靳意竹，你还真是恶趣味。”
　　她抬起手，把锁链晃得轻轻作响，眼神却藏着嘲弄。
　　“养了小猫的人，不该早点回家吗？”
　　明明是责怪的言辞，偏偏拖着一点尾音，听起来有种难言的甜腻，靳意竹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问她：“听起来好委屈，想我了？”
　　魏舒榆当然不可能回答这种问题，只是指尖用力，蔷薇形状的纽扣应声落地，衬衫领口大开，靳意竹也没有阻止她，任由真丝衬衫滑落，露出大片肌肤，在黑色蕾丝的包裹下，愈发显得白皙细腻。
　　“你猜呢？”魏舒榆将手贴上去，“我是在生气。”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原来是在生气。”
　　她捏着魏舒榆的手腕，顺着那条银链，吻过她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在她耳边轻声哄她，要她坐起来一点，再靠过来一点。
　　魏舒榆又重复一遍：“……我真的在生气。”
　　“嗯，我知道，虽然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来你在生气，但是我知道你在生气，”靳意竹笑着吻她，“而且不是真的在跟我生气。”
　　“……”魏舒榆想躲开她的吻，却被她扣住了腰，只好强调道，“你好烦。”
　　没什么威慑力的语气，靳意竹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似乎是心疼她皮肤上未消散的吻痕，又换了地方，去吮吻她的耳垂。
　　这个人太了解她了，逐渐发烫的呼吸里，魏舒榆晕晕乎乎的想，已经完全骗不到她了，就算说自己在生气，但靳意竹能分辨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你太可爱了，”靳意竹捏着那条银链，将她的手腕别在身后，迫使她跪坐在自己身上，仰头看着她，亲吻着她的下巴，“要不是我这么烦人，还真见不到你这么可爱的一面。”
　　“你这个人，嘴上说的话和心里在想的事情，永远都不一致，看起来那么冷淡，谁会想到你脸红的时候……”
　　手指被吃进去的瞬间，靳意竹抬起眼，认真的看着她：
　　“居然是这种表情。”
　　唇角抿成直线，白皙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红，如果做得更激烈一点，耳垂也会变成甜腻的粉红，牙齿咬住下唇，血色褪.去又蔓上来，越是难以克制，越是让人想要看见得更多。
　　尤其是这种时刻，被迫处于上位，实际上却是被控制，锁链泛着银光，将手捆在身后，吊带顺着肩膀滑落，和裙摆一起堆在脚踝，遮盖住所有动作。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即使她低下头，也只能看见靳意竹含笑的眼。
　　她想伸手，去拨开那一堆布料，她想知道靳意竹究竟在做什么，但她动起来，反而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锁链细微的声响里，她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相信眼前这个人，什么也做不到。
　　……已经好几天了，每天都是这样，不该做这种事的位置，奇怪的姿势，被束缚的手腕，靳意竹温柔的声音，她明明该习惯了才对。
　　但她还是觉得不安。
　　魏舒榆低下头，想去吻靳意竹，俯身的瞬间，刺激却变得更深入。
　　克制不住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又被靳意竹的吻吞没。
　　靳意竹扶着她的腰，低声说：“不要忽然乱动，容易受伤。”
　　“靳意竹……”
　　声音里染上一点细微的哭腔，魏舒榆看着她，眼尾泛起一点红。
　　“你到底在做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她已经很熟悉靳意竹的温度，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有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圆润冰冷的触感，令她整个人都觉得被过度填满，忍不住想蜷缩起来。
　　“一点有趣的小东西。”
　　靳意竹终于伸出手来，绕到她的身后，往她的手心塞了一个按钮。
　　“自己按下去。”
　　“玩具吗？”魏舒榆的头脑冷静了一秒，断然拒绝，“你做梦。”
　　“那要我拿出来吗？”
　　靳意竹抚/摸着她的指尖，笑道：
　　“你可以自己选。”
　　魏舒榆没有动，靳意竹也没有动。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电视里还在播放着风景纪录片，漫长的旁白里混杂着轻微的喘息，愈发显出某种难言的氤氲氛围。
　　“靳意竹……”
　　魏舒榆凝视着她，即使是那种甜腻中带着哀求的眼神，靳意竹仍旧不为所动，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我真是充分意识到了你有多恶劣。”
　　“现在才意识到吗？”
　　靳意竹笑笑，捏住她的指尖，毫不留情的按下去。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呜……但是、你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细密的震动从深处传来，扩散到四肢百骸，手还被捆着，整个人却软下去，倒在靳意竹的怀中，靳意竹没有拒绝，而是伸手将她抱紧。
　　“太过分了、你现在简直……”
　　断断续续的控诉，被甜腻的呼吸冲散，变成了呜咽似的撒娇。
　　靳意竹将她抱在怀里，细致的整理好她的吊带和裙摆，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吻住她的唇，让她灵魂飘散的时刻，能感受到自己有个归处。
　　颤动停止后，魏舒榆抬眼看着她，问：“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吗？”
　　“不可以。”
　　靳意竹轻笑一声，将她手腕上的锁链解开，只留下如手链般的一小圈。
　　“你不是说我很恶劣吗？”
　　“你本来就很恶劣啊，”魏舒榆没什么力气，声音都泛着软，“尤其是最近这一阵，这个囚禁play要玩到什么时候？”
　　“我想玩到永远。”
　　靳意竹亲亲她的唇角，有一搭没一搭的抚过她的脊背。
　　“但你想结束了，是不是？”
　　“……谁喜欢每天带着一条链子走来走去。”
　　魏舒榆在她怀里动了动，低声呢喃：
　　“单纯关在家里倒是没什么。”
　　“你真是，”靳意竹又被她可爱了一下，“这几天没出门，我们出去兜兜风？”
　　她晃着那条银链，说：“等会回家了，就把这个给你取了。”
　　然后换上别的东西。
　　“真的？”魏舒榆来了点兴致，“去哪里？”
　　“海边或者山上，看你喜欢。”
　　靳意竹拉着她站起来，为她披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香港的夜景很漂亮。”
　　“我知道很漂亮……不过。”
　　魏舒榆难以启齿，但站起来之后，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更为明显，从客厅到玄关短短几步路，她已经有点站不住。
　　“你不打算……”
　　先取出来吗？
　　“嗯，就这样去兜风好了。”
　　靳意竹温柔的看着她，揽住她的肩膀，给她借一点力，让她能够站稳。
　　“不下车的话，没关系的。”
　　“……”
　　魏舒榆看着她，靳意竹眼神清亮，丝毫不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大胆的建议，反而还在笑着，仿佛在期待着她的肯定。
　　“靳意竹，你真的是疯了。”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
　　靳意竹语气无辜，揽着她进了电梯，按下去停车场的按钮。
　　“一梯一户，直达停车场，负三层都是我的车，别人进不去。”
　　“除了我，没人会知道……”
　　她朝着魏舒榆贴过来，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
　　“你现在带着点小东西。”
　　“……你。”
　　魏舒榆握紧她的手，整个人朝她靠过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不安减轻一点。
　　“我真的想骂你。”
　　“你可以骂我呀，”靳意竹又笑了，“我很喜欢听。”
　　电梯门打开，靳意竹选了辆SUV，拉开副驾驶的门，先让魏舒榆坐下，替她扣上安全带。
　　她绕回到驾驶座，汽车启动之前，她偏过头，看着魏舒榆。
　　清秀眉眼之间还留着未褪的情潮，漆黑长发落在肩头，有点凌乱，衬得皮肤白得过分，手腕上一点银色，指尖不安的蜷缩起来，明明没有在看她，视线却追着她，好像不能离开她一秒钟。
　　“魏舒榆，不要怕。”
　　靳意竹说，声音有点低：
　　“我怎么可能让别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情节基于小情侣自由自愿，欲拒还迎只是情趣，请不要过度解读断章取义。
　　我xp过激我知道……答应我不要被我写的文吓到……[爆哭][爆哭]


第102章 
　　“你可以单手开车吗？”
　　魏舒榆问她，声音很轻，仔细听的话，还带着细细的颤。
　　“会不会不安全？”
　　“最好不要。”
　　靳意竹从旁边探过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指腹从她的脸颊上抚过，触到一点微微的凉。有点不忍心，又藏着微妙的兴奋。
　　“红绿灯的时候，我会牵你的手。”
　　魏舒榆不说话了，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她们还在车库里，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水泥墙面和白色的灯光。
　　靳意竹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点迟疑，魏舒榆还想去吗？在她犹豫的目光里，魏舒榆瞥了她一眼，轻飘飘的、带着点愠怒，靳意竹明白了。
　　她踩下油门，SUV冲出车库，经过缓冲带时，魏舒榆的肩膀轻轻一晃，脸更偏过去一点，靳意竹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她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车窗玻璃里倒映出她的表情，咬着下唇，微微低头。
　　实在惹人怜爱。
　　光是想到，魏舒榆这幅表情，只有自己能看见，靳意竹的心就在微微发烫。
　　公寓外就是中环，香港最繁华的地段。
　　街口灯火通明，车道上红的白的灯光交织着，从她们车前掠过，一辆接一辆地驶向远方，玻璃幕墙高楼林立，仿佛每一栋都在夜色里安静呼吸，头顶是绵密交错的霓虹广告，从银行到珠宝行，从会所到名表店，楼体的灯带顺着立面攀升，像极了一根根冷光神经，把整座城市连接成一个巨大的、永不入睡的生物。
　　中环上人流如织，在红绿灯前等待时，行人几乎是从车窗前擦过。
　　魏舒榆低下头，将外套拢得更紧，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她知道车窗上贴着防窥膜，没有人能看见车内的情景，更没有人会看见她的表情，但还是觉得微妙。
　　靳意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安抚似的在她的手腕上拍了拍：“别怕，没人会知道的。”
　　声线温柔，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愉悦，魏舒榆几乎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五指拢入手心，和她十指紧扣。
　　“可是这样好奇怪。”
　　魏舒榆喃喃说，她将靳意竹的手心贴在脸上，往她的手心吹了一口气。
　　“怎么只有你这么淡定，好不公平。”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抬起眼，看向靳意竹。
　　红绿灯的秒数在不停减少，靳意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抬着下巴，愈发显得下颌线清晰流程，她今天去过公司，回来的时候没有卸妆，眉眼精致漂亮，朝她看过来的时候，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觉得我太平静了？”靳意竹笑道，“开车嘛，要注意安全。”
　　“……”
　　魏舒榆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她话中有话，问：
　　“是在报复我那天说你不冷静？”
　　“宝贝，怎么能这么说呢？”
　　靳意竹亲昵的吻一下的她的手背，将手收回去。
　　“听起来感觉我很小心眼。”
　　红灯变成绿色，靳意竹重新开车，魏舒榆的手心陡然一空，总觉得有点不适应。
　　好奇怪，魏舒榆想，她平时不是非要黏着靳意竹的人，但是今天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种微妙的不安全感，让她只想紧紧靠着靳意竹，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她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只好将视线又转向窗外。
　　SUV缓缓穿过人群和车阵的缝隙，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世界，车窗内却静得出奇。灯光偶尔从魏舒榆的脸上扫过，像在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又很快退开，把她重新藏回昏暗里。
　　靳意竹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从中环驶过，仿佛与全世界擦肩而过，除了身边的人，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而她身边的人，更是如此。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种细密的、难以察觉的颤动又回来了。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是因为靳意竹开出了中环，驶向了去海边的路，还是因为那种感觉太折磨人，她没有心思再去注意外面的风景。
　　“……靳意竹。”
　　魏舒榆按着自己的手背，在她的手腕上，锁链已经解开，只剩下细细的手链，仿佛纯粹的装饰品，不具有任何实质作用。
　　但在十分钟前，它还束缚着她的行动，令她露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软弱表情。
　　“你……”
　　“怎么，感觉到了？”
　　靳意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只是，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魏舒榆越是感受到难言的羞耻。
　　她横了靳意竹一眼，只是脸颊泛红，呼吸混乱，显得这一眼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故意勾/人。
　　“觉得我很坏？”靳意竹笑了一声，“是你自己跟我出来的哦。”
　　“……”
　　魏舒榆的呼吸更乱了一点，混乱的鼓点正从她的身体深处冒出来，令她头脑发热，无法思考。
　　“明明是你要跟我去兜风……”
　　她不至于忘记靳意竹说过什么，眼前的道路不再繁华，只有路灯的光落在地上，将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暖色的橘。
　　没有了人潮汹涌，魏舒榆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不似刚刚那么恐慌。
　　“你可以拒绝我的，魏舒榆。”
　　靳意竹笑得很温柔，不知道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拒绝我，不是吗？”
　　魏舒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否认靳意竹说得有错，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拒绝靳意竹。
　　那条银色的锁链，落在她手腕上的部分只是小小的锁扣，靳意竹甚至在她的面前，将钥匙放入抽屉，仿佛是在告诉她，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自己解开束缚。
　　但是她没有。
　　“靳意竹……”
　　魏舒榆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染着情.欲的气息，听起来尾音发软，格外甜腻。
　　“你别太过分了。”
　　“哎呀，怎么又这样说我。”
　　她越是这样软绵绵的生气，靳意竹越是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
　　“好糟糕，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完蛋了。”
　　路面空旷，靳意竹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落下来，伸到魏舒榆的面前，小巧的按钮正躺在她的手心。
　　“你要自己控制吗？”
　　靳意竹语气轻巧，听起来还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
　　“可以拿过去的。”
　　粉色的按钮一闪一闪，频率放在最低一档，仅仅只是这样，已经让魏舒榆方寸大乱，呼吸和声音里都染上甜腻的气息。
　　她能听见魏舒榆的声音，混乱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一点，时不时有细碎的喘息，控制不住的从喉间溢出来，如果往旁边瞥一眼，可以看见她靠在椅背上，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座椅里，双.腿紧紧并拢，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背，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微弱潮红掩饰不住，正在一点点泛上来。
　　不知道怎么形容，光是听着她的声音，隐秘的兴奋已经包围了靳意竹的心。
　　她想，应该找个地方将车停下来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很安全。
　　“……靳意竹。”
　　她将那个按钮递过去的时候，魏舒榆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指尖颤抖着，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从靳意竹的掌心划过，接过按钮的时候，魏舒榆感受到相似的潮湿，原来是这样，她旁边的这个人，完全不像是看起来那么冷静。
　　“你是希望我按下去，还是不希望我按下去？”
　　魏舒榆把按钮握在手心，似是而非的把玩着，她垂着眼，心跳得越来越快了，那种细微的、令人饱受折磨的节奏已经持续了一阵，耳后发烫，脖颈也泛起微弱潮意。
　　她看向靳意竹，视线不闪不避，明摆着是要她感受到自己的状态。
　　“就这么想看吗？”
　　魏舒榆拨弄着按钮，缓慢的按下去，颤动变化的瞬间，忍不住咬住下唇。
　　“靳意竹，我建议你尽快找个地方停车。”
　　安全带束缚着她，紧紧的捆在她的身上，比锁链更像是锁链。
　　魏舒榆将外套扔在脚下，露出只穿着吊带的肩膀，裙子还是刚刚那条裙子，只是在一番折腾下，布料不再平整顺滑，而是微微发皱，吊带上的蝴蝶结要散不散，像是下一秒就会落下来。
　　“前面可以停车。”
　　靳意竹的语调变了，那种克制的冷静消失不见，多出一点难言的暧.昧。
　　“魏舒榆，你在干什么？”
　　“干点你想看的啊。”
　　魏舒榆咬着唇，将呻.吟和喘息咬碎，她本来是想克制住那种暧.昧的东西，但颤动太过明显，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忍不住蜷缩起双.腿，膝盖蹭过膝盖，手指摩挲过按钮，微微仰起下巴，看向靳意竹的方向，轻声对她说：
　　“你不就是想看我自己玩自己吗？”
　　轻得几乎听不见，与其说是在说话，还不如说是一声低低的喘。
　　尾音像是小小的钩子，勾住靳意竹的心，也勾住她的灵魂。
　　这个女人。
　　简直是……
　　靳意竹深吸了一口气，停车点亮着一点微光，在不远处闪烁着，她加快了车速，听见魏舒榆在旁边问她：“开这么快，不会超速吗？”
　　“这条路没有限速，”靳意竹说，“我以前经常开。”
　　“飙车吗？”魏舒榆笑了笑，“靳小姐的爱好怎么都这么危险？”
　　“很危险吗？”靳意竹不动声色的说，“我都是合法合规的在开车，倒是你现在……”
　　“看起来比较危险。”
　　对自己下手的时候，魏舒榆向来不会心软。
　　那按钮被她又按过几次，现在正闪着刺激的光芒，只是看着那个频率，靳意竹都能想象得到，在这个人的身上，正在发生着一种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我么……”
　　魏舒榆终于有点忍受不住，咬住自己的指尖，声音又软又甜。
　　“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停车……”
　　“就看不见你想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7.31中午1点：删除一句刺激台词


第103章 
　　甜腻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了靳意竹的身上，被她这样注视着，靳意竹的呼吸乱了一瞬。
　　停车场不过几百米，灯光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靳意竹掌心发潮，在心跳混乱到极点前，一个漂亮的甩尾，将SUV停在了最里面的车位。
　　周围没有车，也没有人。
　　海边的停车场中，除了空旷的风声和孤独的灯牌，没有其他的事物。
　　“过来。”
　　靳意竹低声说：
　　“不是要让我看吗？”
　　座椅和扶手箱被调整过，变成可以轻易容下两个人的空间。
　　魏舒榆却没有动，视线如同浸没过蜜糖的丝线，缓慢的缠绕上靳意竹，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呻.吟，在呼吸之间溢出来，她咬着唇，细声细气的跟她撒娇：
　　“你抱我。”
　　靳意竹朝她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被她抱住的瞬间，魏舒榆轻轻哼了一声，她没说话，但靳意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现在才抱我？早就该抱着我才对……魏舒榆说不出口的话，变成轻微颤抖的肩膀，变成落在她脖颈间的呼吸，变成克制不住的呜咽。
　　靳意竹吻住她的唇，又甜又软，她忍不住按着魏舒榆的唇角，问她：“要亲亲我吗？”
　　细白的双.腿被折起来，跪坐在她的身上，魏舒榆没什么力气，整个人陷在她的怀里，茫然无助的看着她，问她：“你不想亲我吗？”
　　靳意竹的心软成一片，指尖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抚下去，平息住她的颤抖。
　　“我好坏。”
　　她轻声说，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撩拨。
　　“怎么能这样对你。”
　　魏舒榆被她抱住，贴着她的脖颈，听着她的心跳，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她觉得恍惚，这个人怎么能这样？看起来明明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坏心眼。
　　空间有限，她刚有想后退的趋势，已经被靳意竹抓了回来，只能更多一点的靠进靳意竹的怀中，本来是想要逃，却被靳意竹掌控得更深入。
　　“受不了？”
　　靳意竹问她，很温柔的语气，像是在跟她商量，却又几乎要令魏舒榆哭出声来。
　　“乖一点，我有分寸。”
　　魏舒榆摇头，手心抵住靳意竹的肩膀，想从她的怀中逃出来，她知道靳意竹是什么样的人，她确实会有分寸，只是那种分寸，经常是另一种放肆。
　　但背后就是方向盘，她无处可逃，只能被靳意竹按住腰，万分怜惜的亲亲唇角。
　　那种温柔，只不过是撩拨她的信号。
　　吻落下的范围更多更广，重重刺激之下，生理性的泪水从魏舒榆的眼角沁出来，整个人紧绷起来的瞬间，她实在忍不住，骂道：
　　“靳意竹，你混蛋。”
　　可惜声音里带着颤，哭腔太过明显，一点都凶不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
　　“我错了嘛，”靳意竹也在撒娇，亲亲她的耳垂，跟她耳鬓厮磨，“你看，我也不是那么坏的嘛。”
　　她摊开手心，给魏舒榆看她手心里的东西，唇角带笑，明摆着是要她害羞，魏舒榆别开眼神，连她也不看。
　　“看着我。”
　　靳意竹又去吻她，笑着说：
　　“不然我再放进去。”
　　“你敢吗？”
　　魏舒榆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声音软绵绵的，却暗含警告。
　　“我说不要，你还敢继续做吗？靳意竹。”
　　“……我不敢。”
　　靳意竹依旧在笑着，被她呛了一下，也丝毫不见生气。
　　“好凶呀，我的小猫怎么这么凶。”
　　她扯出几张湿巾，动作温柔，将她弄脏的地方一一擦干净，她那么认真，却被魏舒榆横了一眼。
　　“怎么了？”靳意竹笑道，“你想自己来吗？”
　　魏舒榆抿着唇，靳意竹的视线黏在她的身上，让她刚擦掉一点湿痕，就开始觉得有点奇怪，实在是受不了，这个人太过分了，她又将湿巾塞回靳意竹手中，颇有点任性的说：
　　“你来。”
　　靳意竹低笑了一声：“早让我来不就好了。”
　　她动作轻柔，细致又周到，光是看着她做这一切，魏舒榆都觉得脸颊发烫。
　　“要去散步吗？”
　　靳意竹漫不经心的问道，手绕过魏舒榆的脖颈，不太规矩的抱着她，又亲亲她的耳垂。
　　“这附近的海景不错。虽然是晚上，但可以听海浪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
　　魏舒榆抬起眼，看向车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的亮光。
　　“我好像从来没来过这边……下车吧，里面好挤。”
　　“刚刚要我抱你的时候，你可没嫌过挤，”靳意竹拉开车门，让她先下车，贴心的伸手，让她可以扶着自己的手臂，“怎么，现在做完了，就开始觉得挤了？”
　　“嗯，有什么问题？”
　　魏舒榆略一点头，竟然坦然承认了。
　　“怎么，你要一路抱着我去看海啊？”
　　停车场一片寂静，除了她和靳意竹说话的声音，就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路灯暖黄，光线落在水泥地面上，给一切染上一层奇异的金色。
　　“我OK啊，这不是怕你不愿意么？”
　　靳意竹下了车，站在她的身边，撩了一把耳后的头发，金发散开，落在肩头，和她灿烂的笑容映衬在一处，变得更为耀眼。
　　“要不要试试？我还是有健身习惯的。”
　　“谁要你抱了。”
　　魏舒榆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又觉得这人实在是不着调。
　　“海在哪里？”
　　她左顾右盼一阵，只看见停车场和延绵不绝的公路。
　　风夹着潮气拂过耳畔，咸味温柔，却不容忽视。远处看不见海，只能听见它的存在——浪拍在防波堤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规律，像什么在有意无意地召唤。黑夜将防波堤和海岸一并吞没，只有海风沿着栏杆吹过，浮动着远处的浮标，却看不见究竟在何处，看不清的地方，总让人忍不住靠近。
　　“在那边，你跟我走。”
　　靳意竹指了一个方向，牵起她的手，跟她一起往停车场的另一边走。
　　“我以前放假的时候，经常晚上过来看海，这边没有人，总觉得海更美一点。”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问：“腿软吗？”
　　“……”
　　魏舒榆恨不得甩开她的手，却又被她拉进了怀里。
　　“你非要问这种问题吗？”
　　“关心你嘛，”靳意竹无辜的说，“不可以吗？”
　　公路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像一条细长的影子，贴在地面上沉默不语。
　　路灯稀疏，光落在柏油上，倒映出斑驳的银白，每一盏都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再往前，是防波堤低低的轮廓，海就在那之后，一大片黑压压的水面，安静得不像真实存在。
　　“可以，但请不要太关心了。”
　　魏舒榆面无表情的回答，从她甜腻的吻里抽身，说：
　　“靳意竹，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靳意竹不置可否，只是说道：“看，没有人的海很美吧。”
　　魏舒榆抬眼，看见一片广阔的海。
　　漆黑的、没有边界的海，如同最为丝滑的绸缎，向着远处不断延伸，分不清海面和天际线的交点，夜幕之中，大海和天空似乎融为了一处，再也没有区别。
　　海浪汹涌，一阵又一阵的拍打着岸边，不似平日温柔，而是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容。
　　风里有潮湿的咸味，魏舒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味道让她既安心又惶恐。
　　她怔怔的看着那片海，灵魂仿佛被摄住了，在过于庞大的美面前，魏舒榆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想要说的，只觉得自己浸没在了那片浪潮之中，光是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已经得到了平静。
　　靳意竹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不应该说话，更何况，她和魏舒榆一样，光是站在这片海面前，已经感受到了幸福。
　　“这是我十八岁时最喜欢的地方。”
　　过了很久，靳意竹才开口，很轻的告诉魏舒榆：
　　“那一年的暑假，我刚拿到驾驶证，外公送了我一辆莲花，说是给我当成人礼，我每天晚上都开车过来兜风。”
　　魏舒榆偏过头，牵住了她的手：“很难过吧。”
　　“嗯，”靳意竹点了点头，“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难过。我的人生好像没什么可以不满的部分，但我感觉这一切都好讨厌。”
　　魏舒榆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似一片坦途，无限光明的人生，其实四面都筑起了透明的高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十八岁的靳意竹只能坐在这片漆黑的大海前，日复一日的眺望着看不见的天际线。
　　“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人能跟我一起看海就好了。”
　　靳意竹的指尖落在长椅的扶手上，她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坐过这张椅子，想着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我还以为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想看海的话，随时可以来看啊，”魏舒榆看向她，清冷眼中染着爱意，“为什么一直等到了现在？”
　　“魏舒榆，你真是，”靳意竹失笑，“非要我说出来吗？”
　　“嗯，”魏舒榆点头，“我想听。”
　　“因为我是个麻烦鬼，我只想一个人独占这片海，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跟她们分享，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小心眼又坏脾气。”
　　靳意竹很少这样说话，大多数时候，她都坦诚得可怕，仿佛世界上根本没有需要她伪装的事情，但在这片海边，她语气别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不想跟别人共享我的世界。”
　　这些话在她的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快把它们忘记了。
　　遥远的深夜里，靳意竹咀嚼着它们，不知道是在咀嚼自己的心，还是在咀嚼一个不会实现的梦，她有时候觉得恍惚，即使她愿意，但真的会有人能够和她共享她的世界吗？
　　这个被甜美糖果包裹，看上去熠熠生辉，内里却是一片沼泽的世界，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真实心情。
　　在魏舒榆温柔的眼中，仿佛这一切都不再是困住她的地狱，而是另一种天堂。
　　她将这一切袒露在魏舒榆面前，祈祷着她的回应。
　　魏舒榆也回应了她。
　　“但我不一样，是吗？”
　　魏舒榆静静的看着她，朝她伸出手腕，说：
　　“靳意竹，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你发现了？”靳意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你给我戴项链的动作太明显了，”魏舒榆低头，拨弄着脖颈上的项链，“所以我猜，它应该还有配套的部分。”
　　路灯微弱的光芒下，锁链造型、坠着一颗铃铛的项链，正在魏舒榆的脖颈上闪闪发亮，纤细指尖拨弄着她，发出轻微的响。
　　“脖子上是铃铛，手上要戴什么？”
　　魏舒榆安静的等待着，任由靳意竹取下那条银质的锁链，戴上崭新的饰品。
　　“原来还是锁啊……靳意竹，你的爱还真是有意思。”
　　造型别无二致，只是换了材质。
　　从银质变成了更为坚固的铂金，手链上保留着锁扣，仿佛只要靳意竹愿意，就可以再次将她锁在家里。
　　她知道靳意竹是什么意思。
　　空无一人的海边，从未有人涉足的世界，纠缠不休的情.欲，晃动的铃铛和困住她的锁链，靳意竹想要的不是普通的爱。
　　她想要是彻彻底底、不带一丝杂质的爱，她要绝对的信任和理解，她要她只看着她一个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魏舒榆无声的笑了，她戴着那条看不见的锁链，牵住了靳意竹的手。
　　“没关系的，靳意竹。”
　　她在靳意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将那个耀眼笑容下深藏的不安吞没。
　　“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
　　“你可以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2025.8.1 删除了几段动作描写
　　2025.8.1 删除了所有动作描写
　　原来存稿也会被锁……你真的……你……我……


第104章 
　　回程的路上，靳意竹打开了天窗。
　　钢铁铸就的车内，透明玻璃如同一幅突兀的画，映衬出漆黑夜幕和点点星光。
　　靳意竹心情很好，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开心，但光是看着前面延绵不尽的公路，她都觉得幸福。
　　音响里放着歌，轻柔悠扬的蓝调音乐，是靳意竹喜欢的曲调，她开着车，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声。
　　“……要不要换歌？”
　　她往前开了一段，想起魏舒榆平时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歌换成自己喜欢的，不由得多问一句，转眼时，才发现魏舒榆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啊。”
　　她放低声音，小声嘟囔一句，把空调调高两度。
　　“真是，特意给你穿了外套。”
　　靳意竹往旁边瞥了一眼，外套落在她的脚边，被堆成一团。
　　想到魏舒榆将它脱下时的情形，靳意竹脸上一烫，心跳快了两秒，又将视线收回来，看向前面的公路。
　　从海边一直开到中环，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靳意竹将车停下，稍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叫醒了魏舒榆。
　　“我们回家睡，”靳意竹小声说，“五分钟，上楼就可以睡了。”
　　“……困困。”
　　魏舒榆迷迷糊糊的贴住她的手，脸颊在她的手心蹭一下，不知道是真的太困了，还是在撒娇。
　　“不能在这睡吗？”
　　“这样睡觉会腰疼的，”靳意竹在她的耳垂上亲一下，“一小会，马上就能到家。”
　　魏舒榆不情不愿的起来，跟她一起回家，站在电梯里时，唇角都是向下的，看起来很不爽的表情，靳意竹却忍不住想笑。
　　“怎么困成这样呀，早知道不叫你出去了。”
　　魏舒榆面无表情的回答：“累的。”
　　靳意竹又笑了一声：“那是我的错了。”
　　她捏捏魏舒榆的手心，被一种淡淡的甜意包围。
　　以前的魏舒榆是不会这样跟她说话的，更不会在她的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还是“金丝雀”的那三年里，魏舒榆在她的面前，是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永远保持着温柔和笑容的完美“朋友”。
　　不动声色的包容着她的所有事，也藏起自己所有的感情，不向她做任何要求。
　　直至魏舒榆向她告白的那天。
　　火焰一般的枫叶中，魏舒榆的告白完全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怒意，但在那一刻，她被那种浓烈的感情击中，无可救药的坠入了属于魏舒榆的世界。
　　电梯里，白炽灯亮得惊人，将四周的镜子映得太明晰。
　　魏舒榆站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一点，问她：“在笑什么？”
　　“笑你可爱，”靳意竹说，“到了，要不要先洗澡？”
　　魏舒榆沉默几秒，语气里带着点困惑：“我先洗吗？”
　　“嗯？”靳意竹反应过来，“是想一起洗吗？”
　　“……我没说我想。”
　　魏舒榆也反应过来了，脸上一热，红晕立马泛上来。
　　她把外套甩在椅背上，转身进了浴室。
　　“不许进来。”
　　靳意竹没进来，但笑声散在门口，格外清楚。
　　魏舒榆打开花洒，水流声哗啦哗啦，还是没能盖过她的笑声。
　　“靳意竹，你再笑，今晚睡客房。”
　　浴室里传来她的声音，靳意竹笑得更放肆一点，好声好气的告诉她：
　　“魏舒榆，这个房子没有客房。”
　　靳意竹在中环的公寓，是彻头彻尾的大平层。
　　客厅宽敞，沙发摆在正中央，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中环。
　　窗外是城市最繁华的心脏，万家灯火连成线，像是一张无边的金网，罩住了整座不眠之城。霓虹从不同方向照来，楼宇的轮廓被拉长又压扁，在玻璃幕墙间来回折射，冷色调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看上去像一场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展览。偶尔有直升机掠过，声音低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落地窗另一边，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立灯，黄光从米白色灯罩里漏出来，照在沙发一角，像个柔软的结界，把夜的凉意尽数隔绝。
　　靳意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中环夜景虽然绚丽夺目，但早已看得麻木，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变成一段细微的白噪音，将整个客厅染上宁静的氛围。
　　靳意竹的思绪飘散开来，渐渐飘得很远。明天不是工作日，她不用去公司，但最近靳盛华虽然没有在公司出现，但是小动作不断，比他在公司搅混水更令人觉得烦。
　　加上何婉若的事情还没解决，明天要去半山一趟。
　　真烦……事情太多。
　　她倒不是觉得疲惫，只是想到很久没有和魏舒榆出去约会，多少有些不爽。
　　去海边散步，窝在家里喝咖啡、看电视机，再顺理成章的做些什么，在靳意竹看来不叫做约会，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想跟魏舒榆去游乐场，一起吃冰淇淋，买爆米花看电影，在过山车上尖叫，去做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我洗完了……在想什么？”
　　魏舒榆裹着浴袍出来，看她坐在客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有什么麻烦事吗？”
　　“没，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居然没怎么出去玩过。”
　　靳意竹站起来，满脸都是懊恼，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
　　“太奇怪了，我这么爱玩的人，我们居然没怎么出去玩过。”
　　她一连重复两遍，成功的把魏舒榆逗笑了。
　　“因为你太忙了。”
　　魏舒榆站在浴室门口，掰着手指数道：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每天都在出去玩？这两年比较忙嘛。”
　　靳意竹将卸妆膏涂在脸上，慢慢推开，凌厉眉眼变得柔和几分。
　　片刻后，她冲掉脸上泡沫，问魏舒榆：“要看我洗澡吗？”
　　“……”魏舒榆被她吓了一跳，“忽然一下在说什么啊？！”
　　浴室暖黄的灯光下，靳意竹笑得格外放肆。
　　魏舒榆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想把浴室门关上，又觉得欲盖弥彰，一时进退两难。
　　“哎呀，你真是，怎么一下这么乖，”靳意竹好心替她关门，“真变成小猫了啊？”
　　“靳意竹。”
　　魏舒榆冷着脸，试图让声音也更冷。
　　“不许戏弄我。”
　　“没一点威慑力啊魏舒榆，”靳意竹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看来我是把你的心也锁住了。”
　　“没。”
　　魏舒榆答了一声，忽然推开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只是我确实想看罢了。”
　　靳意竹一愣，看见她含笑的眼，再看见她怎么也压不住的唇角，忽然反应过来，朝着浴缸里沉下去，难得显出一点慌乱。
　　“你又没放入浴剂。”
　　魏舒榆蹲下来，指尖探入浴缸，随意拨弄几下，撩起一点小小水花。
　　“水是透明的，什么位置都遮不住哦。”
　　靳意竹的呼吸变轻了，但脸上表情不见变化，只是捉住了她的手。
　　混着水汽的吻，落在魏舒榆的手上，她抬起眼，问：“只想看我洗澡吗？”
　　语气暧.昧，引得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她说，“谁让我懒呢。”
　　“你平时可不见得懒啊。”
　　靳意竹轻笑了一声，煽情的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明明就是被搞得没力气了。”
　　魏舒榆猛地把手抽出来，匆匆转身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先去睡了。”
　　片刻后，靳意竹走进卧室，魏舒榆果然已经睡着了。
　　枕头蓬松柔软，挡住她半张脸，或许是冷气开得不够，她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踝纤细白皙，勾住被角。
　　很奇怪，这个人平时安静，睡觉时却不够老实，小动作很多，经常踢掉被子，或是……
　　无知无觉的，蹭进她的怀里。
　　靳意竹将她抱住，魏舒榆轻轻哼了一声，没推开她，反而靠得更近一点，在她的怀里轻轻蹭几下。
　　小夜灯的光芒渐渐熄下去，卧室昏黑一片，靳意竹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也沉溺进黑甜的梦里。
　　天色还早，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透进一线晨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斑。
　　房间里开着冷气，清淡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彼此的呼吸贴得很近，令人安心的节奏，不知不觉之间，距离变得很近，只要伸手，就能够触碰对方。
　　昨天睡得晚，靳意竹调整了闹钟的时间，变成了上午十点。
　　起来吃个早午餐，再换衣服去半山，正好跟何婉若聊聊她要离婚的事情。
　　怕吵醒魏舒榆，闹钟刚一响起来，靳意竹便将它按掉了。
　　但魏舒榆睡眠浅，有一点点动静就会醒。
　　“……你要走了？”
　　她从旁边蹭过来，靳意竹顺手将她抱进怀里，在耳朵上轻吻一下，这人晚上睡觉怕热，不喜欢有人抱着，但是迷迷糊糊之间，又喜欢往她怀里蹭，乱七八糟的撒娇，然后又滚回另一边，常常让靳意竹哭笑不得。
　　“嗯，今天要去半山，”靳意竹小声说，“没多少事，很快就结束了。”
　　很快就结束了。
　　何天和的葬礼定在了下周，在这之前，何婉若的婚姻问题必须出个结果。
　　“你再睡一会儿？”靳意竹问她，“今天要出门吗？”
　　“还没想好，”魏舒榆闭着眼睛，“等会醒了再说吧……”
　　靳意竹没说话，只是又吻了一下她的唇角，软得过分。
　　魏舒榆半梦半醒，忽然想起这人的秉性，费劲的睁开眼，跟靳意竹对上眼神，问：“怎么，很怕我偷偷跑了？”
　　“不怕，”靳意竹嘴硬，“我在项链里装定位器了。”
　　“真假的？”魏舒榆不信，“那还有什么好问的，直接看就是了。”
　　她稍微醒过来一点，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点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溢出来，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魏舒榆拨弄着自己脖颈上的铃铛，发出几声惹人遐想的响。
　　“放心吧，我醒了会跟你说的。”
　　她打了个哈欠，飞快的亲了一下靳意竹，说：
　　“现在我要睡了。”
　　靳意竹失笑，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洞悉了她的不安？又或者说，其实魏舒榆一直都知道。
　　大概是一直都知道吧，只是和她做朋友的时候，是另一种包容和温柔……靳意竹出神的想，食不知味的吃过早餐，下楼准备去半山。
　　“今天穿这么正式？”
　　Mary见到她，稍微惊了一下。
　　靳意竹穿了一身西装，只比去董事会开会的时候稍微休闲一点，是用长裙搭配的，但跟她上次去半山时的打扮，也是完全不同。
　　“上次你过去的时候，不是完全不顾他们死活吗？”
　　“哦，因为我妈今天可能要离婚。”
　　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说，拉开车门，好整以暇的坐下，打量着自己的妆容。
　　“我去给她庆祝呢。”
　　Mary一时无语，靳意竹说完之后，她再仔细一看，发现靳意竹内搭的那条长裙，外套一脱，简直可以直接去参加晚宴。
　　这是准备做什么？一旦何婉若决定离婚，立马在家给她开个party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不说话了。
　　一脚油门，利落的往半山开。
　　今天是个晴天，艳阳高照，天空被洗成一片清透的水蓝色。
　　街道被阳光照得锃亮，橱窗反射出一连串的光斑，沿街的咖啡馆和时装店正陆续开门，行人穿行在高楼投下的阴影中，步履匆匆却不显慌乱。中环依旧繁忙，车水马龙仿佛永不停歇，电车铃声穿梭在水泥森林之间，远处的写字楼高耸入云，仿佛每一层玻璃窗后都藏着一个故事。
　　靳意竹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流逝，思绪渐渐飘远。
　　每天在车上的时间，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时刻，车窗外风景变幻，她只需要静静看着，不需要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片刻后，车驶上山路，节奏渐渐慢了下来。城市的喧嚣像被留在了半山腰以下，绿荫取代了玻璃幕墙，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斑驳地晃过。山路弯弯绕绕，两侧是修剪得当的灌木和偶尔露面的老洋房。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洒落下来，落在车窗上，像是在无声地欢迎归客。
　　空气明显变得清新了，连光线也变得温和许多。高楼的棱角在视线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静谧安然的别墅，隐匿在绿意之间，像是隔绝喧嚣的独岛。
　　大半个小时后，Mary将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口，靳意竹下了车，对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先回公司吧，晚上我自己开车回去。”
　　反正半山这边车多，她等会随便开哪辆走都没事，早晨让Mary来接她，更多的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公司里的动向。
　　靳意竹进了别墅，立马就感受到与以往不同的氛围。
　　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客厅里拉着窗帘，管家站在门口，神色飘忽，心事重重。
　　“怎么回事？”
　　靳意竹略微皱眉，抬眼看着紧闭的窗帘，问道：
　　“为什么把窗帘关上了？”
　　半山别墅是挑空设计，客厅的南面是一整片玻璃窗，装饰着古典彩绘图案，从三楼一直延续到一楼，站在客厅里的时候，靳意竹常常会有来到了某个教堂的错觉。
　　这面玻璃窗是何天和的骄傲，平时是不会用窗帘遮挡的，这么多年来，靳意竹从未见过半山别墅拉上窗帘的模样。
　　“不觉得瘆得慌？”靳意竹淡淡的说，“把窗帘打开。”
　　“大小姐不让开。”
　　管家表情为难，何婉若要他们关上窗帘，不让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已经好几天了，家里的绿植见不到阳光，全都萎靡了下去，他们只好每日更换，将绿植搬去花园调理。
　　“她说开灯就好了，不想看见外面。”
　　靳意竹抬头，水晶吊灯在空中折射出耀眼光芒。
　　“她现在在哪里？”靳意竹问，“靳盛华呢？”
　　“先生上周出去住了，没在集团名下的酒店，查不到他的信息，大小姐……现在心情不太好。”
　　管家小声说道，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在何婉若的书房前敲了敲门。
　　“大小姐，意竹小姐来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管家又敲了一次门，何婉若依然没有回应。
　　“意竹小姐……”
　　管家愈发为难，看着靳意竹，等着她开口。
　　靳意竹失去了耐心，说：“下次她再这样，你直接开门进去，不用管那么多。”
　　说罢，她推门而入，又补上一句：“现在半山别墅是我的，你们的工资也是我在发，不用惯着她这些毛病。”
　　何婉若这一生都沉浸在公主扮演游戏里，前半生她是何天和的女儿，抛却责任，一头扎进恋爱的漩涡，何天和愿意宠着她，给她当做退路，左右提防，一直压制着女婿，直至自己倒下。
　　靳意竹没这个兴趣，作为女儿去保护母亲，那她自己的人生怎么办？更何况，何婉若是为了男人，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何婉若一开始就能意识到，爱情并不是她逃避真实人生的借口，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她作为何婉若的女儿，也不需要跟所谓的“父亲”争抢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意竹。”
　　何婉若见她进来，从沙发上抬起头，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书房里拉着窗帘，这里是何婉若读书时的书房，结婚后，她很少踏入这里，不知道最近是起了什么闲心，整日整日的待在这里。
　　书房里铺着米白色的地毯，细软精致，是何婉若第一次去巴黎时，在香榭丽大街买回来的，靠墙是一整排手工漆面的书柜，刷着奶油色的漆，边缘刻着浅金色的花纹。窗边放着一张古董梳妆台，刷得发亮的椅背上挂着半件披肩，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仿佛时间停留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流动过。
　　可惜房间里没有阳光，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灰白的光，灯光明亮，却照不亮何婉若的眼。
　　空气里带着清淡的香水味，却掺着某种久未开窗的沉闷气息，像是一场童话落幕之后的空壳。墙角的瓷偶整整齐齐，粉色蕾丝边的靠垫一个叠着一个，静得仿佛不曾被人坐过。
　　这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房间，每一样摆设都曾让她感到被爱、被期待、被赞美。
　　可现在，它只剩下一种过期的甜味，像太久未拆的糖盒，漂亮，但发苦。
　　“刚刚来的，”靳意竹单刀直入，问她，“离婚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何婉若坐在沙发上，怔怔的看着窗户，但她拉上了窗帘，看不见窗外的风景，只能看见翠绿色的碎花窗帘和朦胧的粉色轻纱，勾勒出早已消逝在少女时代的浪漫。
　　过了五十五岁后，何婉若的眼角开始爬上细微的纹路，这是她怎么去美容院都无法消逝的痕迹，曾经她对此感到惶恐，但现在坐在这间书房里，她却对粉色的窗帘、复古造型的书桌和碎花单人小沙发感到更为恐慌。
　　所有在她少女时代给过她幸福的事物，现在全都变成了利刃，刺向了步入中年的她。
　　包括那个男人。
　　而她的女儿坐在她的面前，坐在那张她亲手挑选的花苞椅上，面无表情的问她，离婚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何婉若忽然觉得受不了，将手中的茶杯砸了出去。
　　骨瓷茶杯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连带着残余茶水，一起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靳意竹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拎起内线，给管家打电话，让她找人上来收拾。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吗？”
　　何婉若浑身发抖，卷曲长发落在肩头，勾勒出风韵犹在的脸，杏眼泛泪，被她一把捂住，呜咽两声。
　　“难道……爸爸的事情，真的是他做的？”
　　她不是活在真空。
　　何天和去世后，律师团队进驻半山别墅，一待就是两个月，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即使何婉若不想听，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
　　他们说，何天和下午还在开会，晚上就进了ICU，一定是中间出了事。
　　他们说，何天和这些年都身体健康，唯独那天跟靳盛华他们喝了酒，第二天就突发脑卒中，这种事真是不敢想。
　　离婚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但她也觉得难以置信，靳盛华真的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吗？可要是他没做，爸爸为什么会忽然发病？但要是他做了，为什么他还没被警署带走？
　　“意竹，是真的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何婉若找不到答案，只好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等着别人给她一个答案。
　　“你让我离婚，是为了这个吗？”


第105章 
　　靳意竹静静的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何婉若垂着头，表情凄楚，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她，从何天和出事以来，她不敢去想的事情，全都重重的压下来，将她的生活砸得粉碎。
　　“不是我让你离婚，是你自己想离婚，不要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靳意竹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她知道何婉若是什么样的人，软弱、逃避、缺乏责任感，总是想把自己的人生附加到别人身上，她和靳盛华能走到一起，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不要被迫背负何婉若的责任，反而直白的戳破了她。
　　“外公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一个有过脑卒中历史的人，熬夜喝酒，再听些叫人生气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靳意竹语气很冷。
　　她从来不觉得这件事上，靳盛华没有责任。
　　作为直接受益者，如果她没有出手，何天和一旦倒下，集团的权力会直接集中在风头正盛的靳盛华手上，他在这种节骨眼上，找借口办宴会，这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那场董事会议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委托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即使是这种没有证据、只能算作意外的阴招，她也不会轻易放过。
　　“……那可能只是意外吧。”
　　何婉若低声喃喃，抬眼看见靳意竹的冷笑，终于明白过来，靳意竹从来不觉得这是意外。
　　“……”
　　现在，狮心集团的控制权在靳意竹手上，而何天和的私产例如半山别墅，也尽数由靳意竹继承。
　　上次，靳意竹过来的时候，说如果她跟靳盛华离婚，她会继续让她住在半山别墅，要是不离婚，她就和靳盛华一起搬出去。
　　靳盛华已经搬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很显然，他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冰冷的现实面前，何婉若终于回过神来，她其实没有选择。
　　她的这一生都在依附别人，从父亲到丈夫，再到女儿，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选择。
　　只是，女儿虽然冷心冷情，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比起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丈夫，似乎更容易接受。
　　“等会叫律师过来吧，”何婉若终于做出了选择，“商量一下离婚协议。”
　　“嗯，”靳意竹点了点头，“你自己叫律师吧，让他净身出户。”
　　何家有惯用的律师团队，先前刚处理过何天和的遗嘱，现在再来处理何婉若离婚的事情，也算得上情理之中。
　　何婉若默默点了点头，回到现实中后，笼罩在她身上多年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点。
　　靳意竹下了楼，管家正等着她，见她出来，小跑过来问：“意竹小姐，大小姐怎么说？”
　　“她要离婚。”
　　靳意竹简明扼要的说：
　　“最近各方面都注意一点，让安保那边再派点人过来，别再让靳盛华进门了。”
　　“可是，婚姻存续期间，他有权回家吧？”
　　管家颇为担忧，比起十八岁离家，自己住在中环的靳意竹，她在这栋别墅里度过了太长的时间，完全知道靳盛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爸……靳盛华他脾气不好，恐怕不会这么顺利的离婚。”
　　“我管他脾气好不好？”靳意竹冷笑了一声，“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他要是硬闯，你就报警，说他非法入侵。”
　　管家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
　　“不用跟他解释什么，”靳意竹淡淡的说，“他本来也没把我们当家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你才是我们的家人。”
　　管家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感觉自己的眼角有点涩意。
　　她想，意竹小姐看起来不近人情，却比大小姐更懂得人心。
　　“下午律师会过来，帮我妈起草离婚协议，”靳意竹说完，打开钥匙柜，随便拿了把车钥匙，往车库走去，“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不留下吃饭了？”管家愣了一下，“难得回来一趟……”
　　“家里有人在等我，”靳意竹唇角勾起一个笑，“急着回家。”
　　她进了车库，按亮车钥匙，才发现自己选了辆保时捷356A。
　　这车真是一点都不低调……靳意竹感叹一声，不想再回去换车，干脆开了出去。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靳意竹开车出去，在绿道上看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靳盛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提着行李箱，站在绿道上，盯着她的车，靳意竹懒得跟他说话，索性关上车窗，直接下山。
　　跟何婉若聊完离婚的事，又跟管家说了点事，这样一来，三个小时也过了。
　　午餐的点已经过了，她虽然不觉得饿，但想到不能跟魏舒榆一起吃饭，又觉得有点遗憾。
　　魏舒榆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分别是起床，在花园看书，和说她打算晚点出去逛街。
　　但还没收到她逛街的照片，靳意竹想，她现在出门了吗？
　　从半山别墅下山的这一段路，向来是靳意竹最喜欢的一段路。
　　这一段下山路曲折得如同出来的画廊展线，车窗外是一整排高大树木，枝叶繁盛，绿意浓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路面上，像是踩在一页页慢慢翻动的画册上。
　　每个转弯处都种着大片鲜花，颜色交错得毫不凌乱，像是谁早就配好调色盘，有种不动声色的浪漫。
　　风从山顶吹下来，空气干净又温柔，天空蓝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张毫无瑕疵的底布。
　　往常，靳意竹开车下山的时候，总会多看几眼窗外的风景，今天却没这个心思。
　　倒不是因为何婉若的事……
　　她只是有点太好奇、她不在的时候，魏舒榆会做些什么。
　　她当然可以直接去问，而魏舒榆也会回答她。
　　但靳意竹总觉得更想等魏舒榆自己告诉她。
　　等待的时候，心脏像是被浸泡在碳酸气泡水里，微微的酸涩和咕噜咕噜冒泡的甜意混合在一起，会变成某种隐秘的期待。
　　像是在炎炎夏日去吃冰淇淋，从出门的那一刻，一路上都是雀跃。
　　半山风景一闪而过，靳意竹驶上公路，开始往中环开去时，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驶入中环，车流立刻变得密集起来，像一条条涌动的金属溪流，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
　　高楼从四面八方耸立起来，将道路夹在中央，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光，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镶上一层亮光。
　　街道两旁是忙碌的人群和咖啡香气交织的店铺，一些临街小花坛里，热带植物旺盛地生长着，枝叶探出栏杆，仿佛也急着参与这片热烈的日常。
　　红灯绿灯闪烁不停，车窗一关，世界喧嚣不止，却也生动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魏舒榆。”
　　她将电话拨过去，在听见魏舒榆声音的瞬间，问她：
　　“你在做什么？”
　　“在换衣服。”
　　魏舒榆似乎是将手机放在了旁边，声音有点远，间或有些布料擦过布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刚打算出门……你已经回来了吗？”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魏舒榆轻笑了一声。
　　“靳意竹。”
　　布料摩挲的声音停顿几秒，魏舒榆的声音愈发清晰，尾音有点上翘，露出一点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是不是想我了？”
　　靳意竹向来不是会在这种事上别扭的人，她不问也罢了，魏舒榆一问，她没有一秒犹豫，立马回答道：
　　“想啊，出门的时候就开始想你了，刚刚开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红绿灯前，靳意竹将车停下，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面之中，她的脸上漾着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靳意竹愣了一下，原来她想到魏舒榆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吗？
　　“这么想我啊……”
　　魏舒榆拖长了声音，有点拿不准自己要不要继续换衣服，问道：
　　“靳意竹，你还有多久到家？”
　　“怎么，你也想我了？”
　　“没，我在想要不要继续换衣服。”
　　“你穿了什么不方便让别人看的衣服吗？”
　　“……我只是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出门！”
　　靳意竹在她有点恼羞成怒的语气里，唇角不自觉的勾起，笑得更为开心。
　　“换衣服吧，我们出去逛逛街，”靳意竹笑道，“正好，这周末约了汪奶奶吃饭，可以去看看礼物。”
　　上次，她和汪千淳约好，要和爱人一起请她吃饭。
　　和魏舒榆商量过后，时间定在了这周末。
　　不是正式的见家长，就是吃个饭，聊聊天，对于她和魏舒榆而言，都更加轻松，
　　除了让魏舒榆和汪千淳见个面，她还有别的事情要跟汪千淳说。
　　何天和的葬礼就在下周，何婉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离婚，流言蜚语是少不了的。
　　但既然何婉若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也不会再拖，不如顺水推舟，尽快解决这件事。
　　片刻后，靳意竹将车停在车库，特意多看了一眼。
　　保时捷356A，著名的复古老爷车，实在是太抢眼。
　　何天和生前最喜欢的一辆车。
　　她想，等到外公的葬礼那天，正好开这辆车去为他送别。
　　四面镜子将她的身影层层叠叠地映出来，仿佛置身在一个透明又冷静的盒子里。
　　灯光冷白，没有温度，把她的面庞照得愈发清瘦，眉眼线条清晰得近乎疏离。
　　靳意竹的公寓在顶层，电梯一路向上，在她的玄关停下。
　　她推门进去，没看见魏舒榆。
　　“魏舒榆？”
　　靳意竹心生疑惑，叫着她的名字。
　　“你在哪里？”
　　“怎么了？”
　　魏舒榆从书房里走出来，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找不到我，很着急吗？“
　　我才没有。
　　靳意竹很想这样说。
　　很多时候，她隐隐会觉得，自己的爱意变成了看不见的锁链，困住了魏舒榆。
　　即使魏舒榆向她保证，她对这种囚笼乐在其中，但还是有浅淡的不安，会从她的心里冒出来。
　　“嗯，”靳意竹快步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很着急。”
　　她将脸埋在魏舒榆的脖颈之间，用她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回家第一秒就想见到你。”
　　“你总不能要我去门口迎接你吧。”
　　魏舒榆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的背，沿着她的腰线抚过。
　　“要不要我帮你拿拖鞋，再说一句欢迎回家？”
　　“我不敢，”靳意竹对她笑，“但是可不可以在客厅等我？”
　　“一定要第一秒就看见我吗？”
　　魏舒榆笑意更浓，在她的额角轻吻一下，勾住她的手指。
　　“那好吧，我在客厅等你。”
　　靳意竹的心情多云转晴。
　　感到愉悦的瞬间，微妙的念头从她的思绪中划过，为什么感觉明明是她锁住了魏舒榆，她的心却被魏舒榆锁住了？
　　“抱够了吗？”
　　魏舒榆问道，轻轻推一下她的肩膀，让她松开自己。
　　“刚刚本来想发照片给你，想到你在开车，就算了。”
　　“嗯……？”
　　还没来得及看见她穿了什么的时候，靳意竹先触到轻柔的布料，微凉的丝绸质地，仿佛能够直接触到皮肤。
　　“你想发什么照片？”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条裙子很好看。”
　　魏舒榆走进衣帽间，沙发上还扔着她刚刚选好的衣服。
　　“你不觉得吗？”
　　靳意竹看着她的背影。
　　丝质吊带裙，布料柔软顺滑，从魏舒榆的身上缓缓滑落，如同流水一般，勾勒出妖娆的线。
　　衣帽间繁复明亮的光线里，深紫色布料折射暗彩，更映得魏舒榆笑意清淡，甜腻的香气却无孔不入，令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只是这样而已，开车的时候也可以看吧？”
　　靳意竹放轻了声音，走上前去，将她抱住，贴着她的耳朵。
　　“还是说，你还想让我看点别的？”
　　魏舒榆微微偏过头，定定的看着她，柔软的唇掠过她的唇角，对她嫣然一笑：
　　“我要换衣服了，你要留下来看吗？”
　　顺着她的话音，纤细的吊带从肩膀上慢慢滑落，露出清瘦的锁骨。
　　皮肤细腻白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靳意竹没有放开她，只是略略松开了手，虚虚搭在她的腰间，笑道：
　　“可以吗？”
　　她问得坦然，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一般。
　　但呼吸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时，节奏却并不平静。
　　略微有点混乱的呼吸里，魏舒榆感受到一点热，微妙的氛围正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难以言说的味道。
　　魏舒榆的耳朵慢慢的、慢慢的红起来，她有点想推开靳意竹，但靳意竹虽然只是随意抱着她，但她一动，手臂就开始收紧。
　　“不是要让我看么？”
　　靳意竹贴着她的耳朵，似笑非笑的说：
　　“魏舒榆，你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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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她被魏舒榆推出去，只看见一双红透的耳朵，映衬出格外白皙的皮肤。
　　靳意竹靠在门口，发出一声轻笑，问她：“你不觉得这样更惹人遐想一点？”
　　“……”
　　衣帽间里安静片刻，随后是魏舒榆恼羞成怒的声音。
　　“到底什么人会在衣帽间装半透明的门啊？！”
　　“这你就误会我了，”靳意竹慢悠悠的说，“这是开发商装的。”
　　“开发商不是你们家吗？”
　　魏舒榆从衣帽间出来，耳垂还微微泛着红，表情却已经冷了下来，瞥了她一眼，说：
　　“我还以为很合你胃口呢。”
　　“确实很合我胃口。”
　　靳意竹笑着回答，去挽她的手。
　　“等会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吃点清淡的吧，”魏舒榆一边说，一边看向她，“你这语气听起来真奇怪。”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靳意竹坦然承认，“衣服很好看。”
　　魏舒榆跟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光线冷白，将一切都照得太透明，十五分钟前，靳意竹站在这里，还觉得气闷难耐，满心都是烦躁。
　　现在看着镜子里手挽手的两个人，心情倒是好了起来。
　　可能不是电梯的原因，靳意竹想，或许对于她而言，没有魏舒榆的地方，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无聊。
　　“在想什么？”
　　从镜子里，魏舒榆看着她。
　　“忽然就笑了。”
　　靳意竹摸摸自己的唇角：“我笑了吗？”
　　“笑了，”魏舒榆肯定的说，“有什么好玩的事，说来让我听听。”
　　“没什么好玩的事，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靳意竹笑眯眯的回答，飞快的在她唇角亲一下，拉着她走出电梯。
　　“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车库里灯光昏暗。
　　冷白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垂落下来，打在漆黑的地面上，泛起湿润的反光，把车身映照得像是平静的水面，轮廓被拉长，模糊而暧.昧。空气里回荡着脚步声，空旷得有些寂寥，倒让两个人的呼吸显得格外清晰，近在耳边。
　　说话的时候，靳意竹没有看她，只是转着车钥匙。
　　魏舒榆反而偏过头，盯住了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点笑意，一路走，一路看着她，直至靳意竹的脸上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红。
　　“喜欢我吗？”魏舒榆问她，“为什么不看我？”
　　她勾住靳意竹的小指，指腹传来一点潮意，她拉着靳意竹的手，轻轻晃两下，这还不够，干脆又把两个人勾住的手拉起来，在靳意竹的眼前晃两下。
　　“靳意竹，”她平淡的陈述，“你在害羞。”
　　“我只是在找车。”
　　靳意竹难得嘴硬，很奇怪，她可以自如的说出很多话，调.情的话、告白的话、越界的话，但在魏舒榆简单的问题前，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当然可以坦然承认，毕竟她喜欢魏舒榆这件事显而易见，她平时也经常这样说，可是为什么，在魏舒榆轻描淡写的问她时，她的心却跳得这么快。
　　“奇怪，回来的时候停哪了……”
　　“定位一下不就好了，”魏舒榆从她手里拿走车钥匙，按下定位键，车灯瞬间在车库里闪烁起来，“糟糕啊，太害羞了，把脑子烧坏了。”
　　她将车钥匙扔进包里，拉住靳意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微微仰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笑道：
　　“靳意竹，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她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靳意竹从善如流的跟她换了位置，等她将车开出公寓后，才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天怎么想到要开车了？”
　　交往之后，靳意竹才知道，其实魏舒榆不喜欢开车。
　　之前司机不在的时候，魏舒榆总是主动去开车，靳意竹还以为是她喜欢，后来才知道，魏舒榆只是将这视为“职业素养”的一种。
　　当时，她还问魏舒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舒榆说，我只是觉得，金丝雀和朋友游戏是一样的，本质都是让你开心。
　　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以让她开心为第一要务。
　　面对这样的答案，靳意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谈恋爱之后，靳意竹顺理成章的接过了开车这件事，魏舒榆没有反对，在感受到她明显松了口气的时候，靳意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后来，她发现更多有意思的事。比如魏舒榆其实不喜欢说话，更喜欢静静的待着，再比如魏舒榆其实是个相当娇气的人，怕苦也怕累，不喜欢吹风也不喜欢晒太阳……她藏起许多她觉得不够好的地方，只留下光鲜亮丽、讨人喜欢的部分，呈现在她的面前。
　　但靳意竹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偏偏是那些不够美的部分。
　　真实和美没有关系，和体面也没有关系，漂亮的东西人人都喜欢，但藏在外壳下的血肉和灵魂，才是令靳意竹心跳的部分。
　　她旁敲侧击，蓄意引诱，想要的就是谁都不知道，谁都没见过的魏舒榆。
　　车窗外的阳光不算强烈，透过防窥膜后，几乎没有了温度。
　　空调开到二十七度，车里温度宜人，魏舒榆开了音乐，是她没有听过的剧目，曲调慷慨激昂，将暧.昧的氛围冲得粉碎。
　　魏舒榆握着方向盘，似笑非笑的回答：“感觉你心跳很快，给你降降温。”
　　靳意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完全看不出刚刚脸红过，闻言耸了耸肩膀，笑道：“不如你再问一遍？”
　　“……我才不要。”
　　魏舒榆断然拒绝，趁着红绿灯，转头看她一眼，猜测道：
　　“难道是因为我勾你的手？”
　　“猜对了，”靳意竹面不改色的说，“很那个。”
　　“哪个？”魏舒榆问道，“我只是勾了一下你的手指。”
　　“这么想知道吗？”
　　靳意竹看着红绿灯，还有六十秒，提醒了一句。
　　“注意安全。”
　　“很什么还要注意安全……”魏舒榆嘟囔了一句，“还有几十秒，你说吧。”
　　“色/情。”
　　靳意竹语气平淡，唇角却带着点笑。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魏舒榆说：“要不是在马路上，真想让你下去。”
　　信号灯变化，魏舒榆踩下油门，汇入车流，驶向维多利亚港，她们打算先去吃饭，再去K11选几件礼物。
　　周末去见汪奶奶，考虑到汪奶奶的口味，餐厅订在了半山上，选的是老牌子，环境也不错。
　　靳意竹今天本来要留在半山吃饭，临时起意回来，没订餐厅，魏舒榆停过车，问她：“既然你没有安排，不如我们去吃烧鸭饭？”
　　“我有安排也可以去烧鸭饭，”靳意竹回答，“怎么忽然紧张起来了？”
　　“可能因为在香港吧，”魏舒榆随口乱说，带着她拐进小巷子，“走快点，去晚了要排队。”
　　“很多人吗？”靳意竹问，“是因为后天要去见汪奶奶吗？”
　　“是，”魏舒榆点点头，“有点紧张。”
　　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补上一句，“总觉得像是要去见家长。”
　　小巷狭窄，墙面斑驳，被油烟熏得发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混杂着炭火和烧鸭的香气，带着一点油腻，却格外诱人。
　　烧鸭店里人声鼎沸，狭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喧闹的交谈交织在一起，热气氤氲。
　　“确实是去见家长，不过汪奶奶人很好的，等会我们去订个小蛋糕，后天你带过去给她，她一定喜欢你。”
　　靳意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她跟着魏舒榆穿过小巷，看着烧鸭店的招牌，颇有几分惊讶：
　　“人好多……好像要排队。”
　　“还好，只排两桌，这边翻台很快。”
　　在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魏舒榆也跟着轻松了起来，未知的恐惧和紧张渐渐消失，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事上。
　　她伸出手，指指贴在墙上的海报，说：
　　“人家也是米其林。”
　　靳意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熟悉的星星，顿时了然。
　　“难怪这么多人，”靳意竹说，“奇怪，我怎么还没吃过这家。”
　　“……因为你只吃那种要预约的吧。”
　　“不要说得我好像生活在电视剧里一样好吗？”
　　“你本来就是。”
　　闲聊之间，店里空出位置。
　　老板娘拿着点单板，从店里冲出来，英语粤语普通话一通乱叫，任由客人捕捉自己能听懂的那一种语言，跟在她的身后，进店坐下，不等那两人点单，老板娘又冲出来，将靳意竹和魏舒榆领进去。
　　靠窗的座位，很窄，窄到没有过道，椅子的靠背碰到背后的椅背，空气里漂浮着烧鸭和烧鹅的香气，一整排烧鸭挂在档房里，厨师穿着卫生衣，取下一只鸭子，扔在砧板上，哐当一下把翅膀斩下来。
　　嘈杂的店里，各种语言混杂着，什么话题都有，靳意竹一时看入了迷，直至魏舒榆叫她，她才反应过来。
　　“你吃哪种？”
　　魏舒榆指着墙上的贴画，问她：
　　“烧鸭烧鹅，翅膀和腿，要不要加蛋？”
　　没有菜单，贴画上是四行繁体中文字，下方标注着价格，旁边是鸡蛋和饮料的价格，简单干净，一看就懂。
　　靳意竹扫了一眼，回答：“烧鹅，腿，加蛋和可乐。”
　　魏舒榆点头：“和我一样。”
　　老板娘记下她们的点单，不多时，送上来两只瓷碗，烧鹅码在米饭上，烧鹅皮色金黄，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被高温逼出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意。切开的肉层次分明，外脆里嫩，热气里带着焦香和甜润的滋味，随着汤汁渗进米饭，白米都被染成浅浅的金色，看起来格外诱人。
　　店里拥挤，不是说话的地方，靳意竹和魏舒榆简单的聊了几句，低头专心吃饭。
　　吃完饭后，她们刚从店里出来，马上就有人进店，即使快过饭点，气氛仍是一片火热。
　　靳意竹意犹未尽，走出一小段路后，又补上一句：“下次有空，我们再来吃。”
　　“有那么好吃吗？”
　　魏舒榆颇有几分诧异，这家店味道是不错，但还没到叫人念念不忘的程度，更何况店里人多拥挤，空调效果一般，要是运气不好，还要跟人拼桌。
　　“可以外送的，你想吃的话，之后点外送就好了。”
　　“想来店里吃，”靳意竹很小声的说，“店里有意思。”
　　“……靳意竹。”
　　魏舒榆停下脚步，很认真的说：
　　“没事少看点电视剧。”
　　“你怎么知道我看电视剧了？”
　　“因为你有小店情结，这是看多了电视剧的一种症状，尤其是TVB电视剧。”
　　“魏舒榆，你是在嘲讽我吧？”
　　“是啊，有问题？”
　　靳意竹忽然往前一步，横在魏舒榆面前，魏舒榆注意到的时候，要停下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撞进了她的怀中。
　　“有，”靳意竹手臂一收，将她抱住，“这个语气太可爱了。”
　　K11里人来人往，即使是在过道的角落，时不时也会有人经过。
　　商场里的灯光温柔，暖黄色从高处洒下，把大理石地面映得明亮而洁净。长廊宽阔，墙面与玻璃橱窗一色清透，显出某种克制的美。
　　“靳意竹，你简直就是恶趣味，”魏舒榆挣了一下，没挣脱她，索性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怀里，警告她，“快放开，好多人。”
　　“哪儿有人？”靳意竹放开她，故意打量着她，“这条路上天天都没人。”
　　在她的目光里，魏舒榆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连忙将手贴在脸颊上，问她：“不是说要去买礼物吗？”
　　“嗯，”靳意竹抬眼，顺路拐进旁边的爱马仕，“走吧。”
　　靳意竹的眼光一向挑剔，更何况是要送给汪奶奶的礼物。
　　珠宝是先前就订好的，今天看见实物，果真是火彩耀眼，造型却低调，正合汪奶奶的审美。
　　两人又挑了些小物件，有自己用的，也有预备来送人的，买过礼物后，几乎将K11逛过一遍，等到回家时，已是日暮西沉，华灯初上。
　　“魏舒榆。”
　　晚上，靳意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没来由的问：
　　“感觉这一切好不真实。”
　　“为什么？”
　　魏舒榆靠在沙发上，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她：
　　“想到马上要去见家长，你开始紧张了吗？”
　　“……我没有。”
　　靳意竹转过身，但没有朝她看过来，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沉浸在那一片夜色之中，说：
　　“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她很少说到“幸福”这样的词。
　　对于语言，靳意竹有近乎偏执的理解。
　　“幸福”是沉重的词汇，比起“开心”和“快乐”之类的话语，压上了更多的重量。
　　有很长一段时间，靳意竹认为，这是一个与自己绝缘的词汇。世界上唯一无法用金钱购买的东西，是她只能仰望着、无法触及的事物。
　　而现在，却如流水一般、在她的面前铺陈开来，变成一整条银河。
　　比窗外的霓虹还要闪耀。
　　“你会一直这么幸福的。”
　　魏舒榆悄悄从背后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我会在你身边，你爱的人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语气很淡，但靳意竹能听懂，她从那种怅然若失的感情中抽身出来，一把抱住了魏舒榆，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狠狠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你答应我了，”靳意竹和她一起滚到沙发上，“要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
　　“会的会的，怎么回事？”魏舒榆在她怀里笑，“还说你不紧张，汪奶奶难道会拆散我们吗？”
　　“只是觉得见家长是件很正式的事情！”
　　靳意竹强调了一遍，语气重重的，反倒显出几分可爱。
　　“代表我们的关系又进一步！”
　　“嗯嗯，进一步，”魏舒榆点头，“进了一大步。”
　　“魏舒榆，你现在是在哄小孩吗？”
　　“我没有，”魏舒榆很无辜的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想？”
　　靳意竹定定的看着她，现在，她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她现在非常、非常想亲亲魏舒榆。
　　作者有话要说：
　　[菜狗]终于终于搬完家了！在外面流浪了整整20天！谁懂这种不安的感觉……
　　现在可以开始努力更新了，争取9月前正文完结
　　昨天又刷到在第一章 断章取义我的评论了，有点破防orz宝贝们投点营养液安慰我一下，明天猛猛写！


第107章 
　　半山上风景秀丽，蝉鸣鸟叫之间，显出一种别样的寂静。
　　小径从山林间蜿蜒而出，两侧的乔木枝叶交错，半遮半掩，像是要把别墅藏起来。远远望去，灰白的外墙在绿影间若隐若现，石阶与藤蔓交织着伸展，安静而隐秘。
　　靳意竹平时出门，基本上都是由司机接送，如果是去半山这类隐私性强的场合，她会叫Mary过来接她。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她家里的这堆破事，还是尽量少让外人知道的好。
　　但和魏舒榆一起出门时，她喜欢自己开车。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和魏舒榆两个人，车窗外却是一整个繁杂世界，沿着透明玻璃铺陈开来，仿佛一切触手可及，又与她们没有关系。
　　上了半山，靳意竹放慢了车速，半开了窗户，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许树木和露水特有的清新气味。
　　山路两侧尽是层叠的绿意，枝叶交错，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偶尔有细碎的虫鸣从林间传来，伴着风声掠过耳畔。远处错落的别墅被藤蔓与树影掩映，只露出屋檐与窗角，像是隐在森林深处的幻境。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半山，”魏舒榆看着窗外的树木，感叹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靳意竹微微吃惊：“你没有来过吗？”
　　作为香港知名旅游景点，半山上其实不缺人烟。
　　尤其是山顶广场，每日游客络绎不绝，夕阳和夜景都颇受欢迎，更有小火车直达，在每一份旅游攻略里，都是打卡首选。
　　“没来过这一片，”魏舒榆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们游客走的不是这条路。”
　　靳意竹哑然一瞬，她很久没去过山顶广场，登山小火车也是幼时记忆了……在她懂事之后，半山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回忆，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地方，需要和别人分享。
　　只是，在魏舒榆意味复杂的眼神中，她感到一种难言的愧疚。
　　“这样……我还以为你早就来过了。”
　　靳意竹喃喃一句，有点拿不准主意。她不喜欢半山，但半山确实是一个热门景点，说不定魏舒榆会喜欢呢？而她在半山长大，却没想过要和魏舒榆一起来，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是不是该早点带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魏舒榆笑了一下，“见你爸爸妈妈吗？”
　　她从副驾驶上伸出手，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动作随意，像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靳意竹知道，她的意思是可以随时牵我的手。
　　“靳意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变得犹疑不安，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思虑重重，藏在平静外表之下，被艳光四射的笑容掩盖，只能窥见冰山一角。
　　却足够让人心悸。
　　“和你谈恋爱以后。”
　　靳意竹勾起唇角，很奇怪，被魏舒榆看穿后，她反而有种隐秘的快/感。
　　“怎么，发现我小心眼又恶趣味，每天都想着你在干什么你喜欢什么，每天都想看着你跟在你身边要你陪着我，还会把你锁起来，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都说了我喜欢了。”
　　魏舒榆小声说，不看她的眼睛，又嘟囔一句。
　　“你故意问的吧。”
　　靳意竹愉快的低笑一声，保时捷拐过一个弯，树林愈发幽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路。
　　道路两旁是石板铺就的步行道，装饰着花纹繁复的栅栏，一簇簇鲜花正肆意开放，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花瓣飘散在风中，给湛蓝天空点缀点点色彩。
　　魏舒榆出神的看着花丛：“好漂亮。”
　　她举起手机，对着靳意竹，按下快门，又感叹一句：“你也好漂亮。”
　　车窗外是飘散的花瓣，阳光没有温度，色泽却灿烂，落在靳意竹的眼角眉梢，勾勒出那张精致如雕塑般的脸。
　　靳意竹朝她笑：“这么喜欢？刚好到了，要不要下车去拍？”
　　“不要了，”魏舒榆说，“也没那么喜欢花。”
　　“嗯？”靳意竹拉开车门，笑意更灿烂，“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魏舒榆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说更喜欢我。”
　　“没错啊。”
　　“所以真的是更喜欢我？”
　　“对，花有什么意思？”
　　在她似是而非的告白里，靳意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魏舒榆的指尖总是带着微微凉意，握在手心的时候，触感分外明显，她喜欢将魏舒榆的手握在手心，等着她的手一点点变暖。
　　她们牵着手走进餐厅，立即有服务生过来带她们去包间。
　　走廊幽深静雅，墙上悬着水墨画，脚下是打磨光亮的青石板。木窗半掩，外头是小小的园林，一弯清水绕石而过，几尾锦鲤在水中翻涌，带起细碎的涟漪。曲折的廊道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便是包间，屋内陈设皆是古色古香，沉稳的木色与柔和的灯光相映，安静得像与外界隔绝开来。
　　汪千淳已经在包间里了，正在喝咖啡，看见她们手牵着手进来，不由得露出个慈爱的笑容。
　　包间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三个人，汪千淳放下咖啡杯，朝她们招招手。
　　“你们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汪千淳笑道，“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和在董事会时不一样，汪千淳今天穿的不是套装，而是一件旗袍，暗纹繁复，剪裁精良，泛着优雅的光泽，散发着岁月痕迹特有的美感。
　　“真不容易……现在的年轻人都能这样站在一起了。”
　　沙发宽大，她一人一只手，握着两个孩子，将她们从上看到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仔细打量着靳意竹和魏舒榆。
　　有那么一个瞬间，汪千淳感觉自己一片死寂的心又跳起来，像是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是因为时代吗？还是因为她们不够勇敢？
　　张璀晚的影子在她的心里翻腾起来，隐隐绰绰、挥之不去、一抹青葱亮了又暗，她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汪千淳坐在包间里，和靳意竹魏舒榆聊着闲话，她去过的地方多，经过的事也多，什么话题都能说上几句，她一向是这样，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以前，他们说她聪明伶俐，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现在，他们说她争强好胜，一把年纪攥着权利不肯放手。
　　其实她哪里有变过？一直是他们说，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用他们的眼神审视着她，好用便加以利用，碍事就想一脚踹开，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的人。
　　张璀晚结婚的那一年，他们说她疯了，一个女人怎么能把汪家的家业全攥在手里？张璀晚死了，他们也说她疯了，怎么能把手上的东西留给儿时玩伴？
　　但就是那个瞬间，汪千淳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带着那双永远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直活到了现在。
　　看着她的后代，打破虚假的诅咒，成为只听从内心声音的女人。
　　靳意竹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成为了破土而出的竹。
　　“奶奶，你怎么了？”
　　靳意竹轻轻晃晃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哭了？”
　　魏舒榆适时递上纸巾，她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得到，空气里漂浮着浅淡的愁绪。
　　汪千淳看着她们，又不只是在看着她们，她想起在小报上看过的新闻，那些被用轻佻口吻写下的奇闻轶事，半个世纪以前来往甚密的手帕交，那真的只是友谊吗？
　　就没有哪一个瞬间，汪千淳也曾恍神，有过被吹散在风里的刹那？
　　她没有问，只是在汪千淳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叫她：“奶奶。”
　　“哎！”汪千淳应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碟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来，吃蛋糕，这家的口味还不错。”
　　“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笑笑，看看靳意竹，又看看魏舒榆。
　　“看你们两个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要是喜欢，我们以后经常过来玩，”靳意竹笑眯眯的说，“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礼物，快来看看。”
　　她和魏舒榆一边一个，挽着汪千淳往茶室走，礼物是订好送过来的，在茶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颇为热闹。
　　“见面吃饭，怎么还给我带礼物，该是我给你们礼物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汪千淳一一看过去，脸上笑容愈发浓。
　　靳意竹和魏舒榆送的这套礼物，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珠宝闪闪发亮，款式正合适她这个年纪，其他东西虽是添头，但个个精致漂亮，与其说是想要凑一套，不如说是想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下次再来玩，可不许带这么多东西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吃饭。”
　　汪千淳故意板起脸，但不到两秒钟，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
　　“奶奶也有点东西给你们，拿着，喜欢就戴，不喜欢就收柜子里。”
　　她打开木匣子，锦缎上躺着两只玉镯子，水头清润，她往一人手上套一只，拍拍她们的手背，说：
　　“不许说不要。”
　　靳意竹倒是没有推辞，只是问：“奶奶，这是？”
　　“嗯，就是传家宝，你姥姥和我一人一只，现在送你们了，”汪千淳笑眯眯的说，“留着啊，以后给女儿戴……哎，有没有都行啊，看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这个，我们还没考虑过。”
　　靳意竹慌乱的看了一眼魏舒榆，她没想到汪千淳忽然说起这个，怕魏舒榆介意，又补一句。
　　“这不是一件小事，要看两个人的想法还有实际情况，这个嘛……”
　　“奶奶，我们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收藏的。”
　　魏舒榆笑笑，手指划过靳意竹的手背，安抚意味浓重。
　　“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但它们作为传家宝，我们可能会以别的形式传承下去，奶奶您会介意吗？”
　　“哎哟，我介意什么？送你们，就是你们的了。”
　　汪千淳摆摆手，笑呵呵的说：
　　“我懂你的意思，捐给博物馆嘛，是不是？”
　　靳意竹也跟着笑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嘛，”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我说这个有点不知好歹……”
　　“这有什么？”汪千淳笑道，“你有这想法，那不是好事吗？”
　　狮心的股份，她都能说给就给，更别说两个镯子。
　　传家宝又如何？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形式，而是意义。
　　如果能有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的方式，那去选择那种方式又如何？
　　“奶奶，”魏舒榆由衷的笑道，“你真好。”
　　“你这孩子，嘴真甜。”
　　汪千淳心情舒畅，看着时间差不多，说：
　　“吃饭去，这家大师傅手艺不错，你来尝尝。”
　　“奶奶怎么不叫我尝尝，”靳意竹故意拖长语调，“偏心。”
　　“你从小尝到大，还没尝够？”汪千淳摇头，和她们一块坐下，“早该带小榆来尝尝了，知道你不喜欢来半山，以后你们直接来我这，不就好了？”
　　“好啊，那我们以后来半山，就去奶奶家玩。”
　　靳意竹点头，毫不掩饰的承认：
　　“我是真不想过去。”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不喜欢回半山了。
　　那间别墅里的所有人，彼此之间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壁障。饭桌上吃的不是饭，而是人情世故，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是爱，而是混杂着利益平衡的算计，他们对她的感情，更不可能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东西。
　　“不想去就不想去，”汪千淳说，“你那个家，是真没什么好回的。”
　　以前，靳意竹年纪小，看不清楚，她还能看不清楚吗？何天和作为她的“挚友”，明明知道她手里握着张璀晚的那一半股权，张璀晚明确说过以后要继承给女儿或是孙辈，但他一直压着靳意竹，迟迟不让她知道真相，是为了什么？
　　半山上这么多聚会，他但凡漏个口风，靳意竹至于被靳盛华架空这么多年？他女婿是狼子野心，但他难道就真是正人君子？
　　“下个礼拜的葬礼，我也会去，再送你外公最后一程。”
　　汪千淳叹了一口气，说得隐晦：
　　“你也送他最后一程吧，好歹也是祖孙一场，有感情。”
　　不论这感情里掺杂了多少利益，至少在靳意竹的人生里，他曾经给过一点虚幻的温暖。
　　小孩需要长辈，这何尝不是一种弱点。
　　汪千淳的叹息里，靳意竹点点头，握紧了魏舒榆的手，说：“我们会一起去。”
　　“一起去也好，左右你们现在没有需要顾虑的人了。”
　　汪千淳倒是不反对，一直藏着掖着不是个事，更何况，靳意竹的态度早已明牌，现在再去遮掩，只会变成笑话。
　　“你爸妈离婚的事情，现在怎么说？”
　　“我妈已经签了协议书，律师正在谈细则，”靳意竹说，“靳盛华那边，不是很顺利。”
　　律师传回来的消息不是很顺利，管家也说靳盛华最近行踪不明，经常在半山别墅附近出现，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他的下属。
　　靳意竹想起前两天离开半山时，在门口撞见靳盛华，他那个阴鸷的眼神，令她觉得陌生。
　　“不顺利是正常的，”汪千淳说，“一旦离婚，他手上股权会被收回，以后就没有留在狮心的正当理由了。”
　　现在只是在董事会失去话语权，要是能继续拖下去，想办法运作一番，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要是没了股权，狮心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对，”靳意竹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所以我一定要我妈跟他离婚。”
　　她不仅要得到一切，还要他们失去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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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何天和的葬礼那天，香港下起了蒙蒙细雨。
　　乌云沉沉，将天空压得极低，天色阴沉，乌云层层堆叠，像是沉重幕布压在城市上空。
　　山间雾气被雨丝牵引，低低缠绕在半山的屋檐和树梢，风一吹便散开又聚拢，压抑的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几声车笛或伞骨敲击地面的声响，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显得格外闷滞。
　　靳意竹沉默的站在礼堂门口，她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服，神色冷肃，原本金色的长发重新染回了黑色，将细白皮肤衬出玉石般的质感，眼瞳深深极具压迫力，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婉若站在她的身侧，难得也是一身黑衣，失去了华服修饰，何婉若显得比平时更为脆弱十分。
　　靳盛华不在，整个礼堂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哪怕是纪念用的全家福照片上，他也已经消失了。
　　半山上的人大多都来了，看见这一幕，免不了要议论纷纷。
　　“老爷子的葬礼，靳盛华都不在？”
　　“这回是真离了？何婉若糊涂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清醒了一回。”
　　“他是净身出户吧？狮心董事会已经把他除名了，大概是财产都归了女儿。”
　　虽然说是窃窃私语，但他们的声音并不小，何婉若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难受，不由得又多几分苦楚，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靳意竹肩背挺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提醒她：
　　“他们就是这幅德行，什么都要说两句，在半山住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知道？”
　　何婉若呼吸一窒，看向靳意竹，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和她的妈妈也不一样。
　　她的身上仿佛看不见一点软弱的部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靳意竹变得愈发强硬，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的女儿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礼堂里放着哀乐，冷白灯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何婉若凝视着靳意竹，恍然间回想起来，靳意竹刚回国的时候，还是一个会在意他们的想法，会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会哭会笑会闹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她无法掌控、也无法触及的人了。
　　“没多少人了，你在这边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
　　靳意竹看了名册，视线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扫过，见它们的后面大多都打上了勾，便对何婉若说：
　　“有什么事情，你再跟我说。”
　　何婉若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虚，但靳意竹已经转身走进了礼堂，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靳意竹，可想起刚刚靳意竹的眼神，最终又放弃了。
　　礼堂里灯光冷白一片肃穆，四壁素净，连空气里都带着股冰冷的气息。
　　正中央摆着何天和的遗像，周围堆满白菊和百合，花香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紧。
　　黑纱垂落在角落里，将光线折得更冷，来宾脚步声轻微，却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靳意竹进了礼堂，仰头看着何天和的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悲伤和难过环绕着她，却远不如最初知道外公逝世时那么强烈，更多的反而是怅然。
　　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事情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感情在这些事面前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连提及起来，都变得令人羞愧。
　　她留意过来宾们议论的内容，提到她的时候，说起何天和从小疼爱她，只会说她从小聪明伶俐，何天和是看出了她的潜力，认为她将来会重振狮心云云，所以才对她另眼相待。
　　不是因为她是何婉若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是何天和的外孙女。
　　只是因为她的能力。
　　他们认为是何天和慧眼独具，早早看出潜力。
　　反而衬得她在那么多年里，觉得外公是长辈里最疼她的人，是种幼稚的错觉。
　　其实一直是这样吗？她能做什么，比她是谁更重要？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她是不是能早点将狮心握在手中，而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靳意竹，你还好吗？”
　　魏舒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是不是累了？”
　　靳意竹转过身，魏舒榆正站在她的面前，她今天是过来帮忙的，穿着打扮与她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身纯黑。
　　如果仔细分辨，会发现她们俩身上的衣服出自同一系列，款式暗纹相似又不同。
　　靳意竹和何婉若在礼堂门口迎宾的时候，她和汪千淳在礼堂内，招待来吊唁的宾客。
　　即使不特意说明身份，宾客们也能看得出来，她就是靳意竹之前在退婚时所说的“爱人”。
　　“累倒是不累，只是觉得有点惆怅，”靳意竹想扯出点笑容，但实在是勉强，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说，“我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总觉得我对这一切明白的太晚了。”
　　“不晚，”魏舒榆摇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靳意竹作为局内人，被亲情遮住双眼，真正能看清的东西，其实不多。
　　按照靳盛华和何婉若的养育方式，培养的从来不是继承人，而是可以用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她最好不要清醒，不要有野心，不要有疑问，只需要念一门漂亮体面的书，在公司挂一个闲职，将自己打扮得精致优雅，然后等待着别人决定她的命运。
　　但靳意竹从来没有如过他们的愿。
　　纨绔大小姐不是他们想要的。
　　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靳意竹的潜意识就已经做了选择，她不会成为父母手中的玩.偶。
　　而在她做出了抉择后，狂风暴雨毫无预兆的落下，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醒得太晚了，只是因为她醒了。
　　很久之前，魏舒榆就已经明白了，在被粉饰成亲情的私欲下，不服从的那个人，路总是格外难走一点。
　　“靳意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魏舒榆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轻，只有靳意竹能听见：
　　“张璀晚会为你骄傲的。”
　　她看向何天和的遗像，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藏着难以言喻的嘲讽与挑衅。
　　迷恋权利和金钱，为了牢牢掌握住狮心集团，维持名为强强联合实为一场掠夺的骗局，何天和将女儿培养成心目中最适合“联姻”的妻子人选，却又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默许女儿嫁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丈夫。
　　他在靳意竹的面前，尽心尽力的扮演着慈爱长辈的时候，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想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魏舒榆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收敛起来。
　　有些事情，她即使看懂了，也不会说出来。
　　不论本心究竟如何，至少在靳意竹的生命里，何天和给过她属于长辈的温暖。
　　有那么一点已经够了。
　　墙角的古董座钟走到了时刻，发出悠长的钟鸣，三只百灵鸟从钟楼出现，奏响悠扬曲调。
　　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在席位上坐下，开始等待仪式开始，汪千淳也走过来，小声提醒靳意竹，现在该去休息室准备致辞了。
　　靳意竹跟魏舒榆打过招呼，又问：“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习惯。”
　　“没事，”魏舒榆说，“你放心吧。”
　　“要和我妈待在一起，真的没事吗？”靳意竹犹豫片刻，问她，“她可能会说不好听的话。”
　　“没关系，”魏舒榆反过来安慰她，“总是要相处的，总不能一直不见面吧？”
　　虽然魏舒榆这样说了，但靳意竹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早晨，她和魏舒榆一起过来的时候，何婉若的眼神就像是刀子一般，她看得出来，何婉若很想说点什么，只是碍于场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
　　她担心自己去准备致辞的时候，魏舒榆和何婉若一起坐在家属席上，何婉若会给她脸色看。
　　即使是到了现在，何婉若也并不赞同她和魏舒榆在一起，只是她态度强硬，何婉若不敢说什么而已。
　　“要是她为难你，你就来休息室找我，”靳意竹说，“找汪奶奶也可以。”
　　她和汪千淳都需要致辞，一个作为亲人，一个作为朋友，之后还有一系列仪式，她们都需要参与。
　　魏舒榆点了点头，说：“我会注意的。”
　　靳意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会帮她注意何婉若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情。
　　她顿了顿，说：“麻烦你了。”
　　“跟我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魏舒榆语气很淡，但眼神却温柔，“靳意竹，不要太勉强自己。”
　　靳意竹说着自己不难过，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体面的将葬礼推进到现在，但她能感受得出来，靳意竹的内心，并不像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还是会在意，还是会难过，只是她觉得自己不应该。
　　在父亲失踪，母亲陷在情绪里，表现出柔弱无助的时候，她除了勉强自己，还能怎么办？
　　魏舒榆只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候，让靳意竹多一点依靠。
　　靳意竹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眼角和鼻尖一起发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魏舒榆的心意珍贵，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
　　她本来应该感到孤独的，就像她过去那么多年时一样，在家人的身边，在世界的中心，她仍旧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周围越是嘈杂，她越觉得孤独，但魏舒榆的话却如月光，无声无息的落下，冲散了她难言的痛苦。
　　汪千淳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赶快过去。
　　靳意竹伸出手，很快的、用力的握了一下魏舒榆的手，快步走向休息室。
　　手心的温度转瞬即逝，魏舒榆站在原地，怔愣了两秒钟，终于回神，去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何天和的家属席上，除了何婉若，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大多只是刚刚打过招呼，寒暄过一两句，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她跟他们多说什么。
　　魏舒榆在何婉若身边坐下，何婉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这么坦然的坐在家属席上，何婉若总觉得别扭，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女人离开。
　　她很清楚，魏舒榆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是靳意竹授意的，而在名册上，魏舒榆的位置也在这里。
　　这个和她的女儿一起出现在小报上的女人，就是靳意竹在退婚时说的“爱人”，也是搅乱了他们家的一切，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的人。
　　她想恨魏舒榆，想将一切都推到她身上，想说要是你没出现，我们家就不会变成这样，可是她说不出来。
　　一根隐隐的丝线悬在她的脑海中，她不想去面对，也不想去思考，要是能将一切真相视而不见，她就可以理所当然认为魏舒榆是罪人，只要魏舒榆不出现，她就可以继续粉饰自己的生活。
　　只是那一点天光出现后，她没有办法再去蒙住自己的眼睛。
　　最终，何婉若只是嗫嚅道：“小魏，是吧？”
　　“嗯，”魏舒榆点头，回答道，“您可以叫我魏舒榆。”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
　　按照何天和生前的心愿，请来了他最信任的神父为他主持葬礼，汪千淳作为友人和董事会代表，讲述了他作为狮心集团总裁的一生，靳意竹作为家人，讲述了他作为长辈的一生。
　　礼堂内一片肃穆，冷白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得神情愈发凝重。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悄悄拭泪，沉重的空气里混杂着花香与焚香的气息，像无形的手按压在胸口。
　　神父的祷告声缓缓回荡，节奏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偶尔有宾客忍不住低低呜咽，那些压抑不住的声音被静谧放大，衬得氛围更加沉痛。
　　何婉若更是听得动容，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满面泪痕。
　　等到靳意竹说起何天和在家里的故事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倒。
　　魏舒榆在她的身边，默默递过去一方手帕。
　　何婉若接过来，手帕的角落里绣着一朵璀璨晚霞，是张璀晚的手帕。
　　为了生下她而失去生命的母亲，又在她彻底失去父亲的时候拥抱了她。
　　何婉若将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哭得一阵悲伤过一阵，一直到葬礼结束，她的眼泪都没有停止。
　　汪千淳和靳意竹将宾客们送走后，又回到礼堂里，汪千淳看不过去，在何婉若的身旁坐下，开始低声劝她。
　　“我们出去转转吧。”
　　靳意竹声音疲惫，朝魏舒榆伸出手。
　　“这里太闷了。”
　　仪式结束后，晚上还要守灵。
　　跟何天和关系比较亲厚的亲朋好友都会来，她作为亲人，自然也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的。
　　“你晚上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靳意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忙了一天了，累不累？”
　　“有点，”魏舒榆回答，“你今晚是不是要留在这边？”
　　“对，我要在这边待三天，这几天住在半山，等安葬结束再回去。”
　　靳意竹指指山上，说：
　　“你要跟我一起住在半山吗？”
　　“嗯，我跟你待在一起，”魏舒榆很认真的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真的？”
　　靳意竹灰暗的心亮了一瞬，声音都多了一点精神。
　　“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陪着你是应该的，”魏舒榆说，声音低下去一点，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我很担心你，不想离开你，我怕我走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怎么忽然这么说？“
　　靳意竹一怔，魏舒榆感情内敛，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而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沉，并不是那种情.人间的告白，而是如有实质、仿佛沉云一般的担忧。
　　“是我妈说什么了吗？”
　　“不是，”魏舒榆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靳盛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她说，“他那么喜欢沽名钓誉的人，怎么会不来岳父的葬礼？”
　　靳意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的确，以靳盛华的性格，即使是跟何婉若离婚了，也不会错过这种场合，按照他的风格，多半是会来葬礼沉痛吊唁，表现自己的重情重义。
　　她今天实在太忙，没有心思去注意靳盛华的事情。
　　再想到他最近行踪诡异，何婉若的离婚商谈一直没有顺利推进，难道是另有打算？
　　“我会多注意的。”
　　靳意竹抿着嘴唇，看向素缟重重的礼堂。
　　“你也要小心，不要离开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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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魏舒榆住在半山别墅的第一个夜晚，下起了暴雨。
　　山间骤雨像是被撕裂的天幕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砸在屋檐和玻璃上，震得整栋别墅似乎都在颤动。风裹挟着雨水横冲直撞，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拍打着窗户，发出低沉的闷响。电光在云层中频频闪动，雷声随后滚落下来，沉闷而又刺耳，像是把夜空劈成两半。
　　她从梦中惊醒，窗外恰巧划过一道闪电。
　　刺目的白光骤然冲破厚重的窗帘，像利刃般切入室内，墙壁和家具在一瞬间都被镀上森冷的色泽，连床角的阴影都像被点燃，诡谲而陌生。随着光芒闪灭，房间重归黑暗，却更加显得压抑，好像刚刚的那一瞬只是一场警告。
　　魏舒榆掌心撑着床，动作幅度很小的坐起来，缩在床头，用被子罩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
　　窗外电闪雷鸣，一阵强过一阵，大风刮过，树木哗啦啦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令闪电光芒更甚。
　　讨厌下雨，讨厌雷声，讨厌闪电……
　　她拽着被子，心里冒出无数细碎词汇，组成不成调的句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压住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是她自己的呼吸，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
　　卧室里又吵又安静，仿佛除了她和电闪雷鸣，世界上没有了其他事物。
　　恐惧从心底弥漫开来，如同一阵浓雾，悄无声息的笼罩住魏舒榆。
　　压在记忆深处的回忆无可抑制的涌上来，慢慢占据她的脑海，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逐渐混乱的心跳。
　　靳意竹就在隔壁。
　　管家将她们接回来的时候，很识趣的给她找了离靳意竹最近的客房，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墙。
　　她应该过去找靳意竹的，就像她们之前说好的那样，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就过去找她。
　　但接连不断的闪电划破夜空，连厚重的遮光窗帘，都挡不住闪烁不断的白光，魏舒榆抱着枕头，想去隔壁卧室，却觉得自己一步都走不动。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墙壁，发出几声沉闷的响，没入狂暴的雨夜。
　　雷声混杂着雨声，笼罩住整栋别墅，魏舒榆很清楚，靳意竹听不清她敲墙的声音，她只是下意识间的动作，想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半山别墅按照何天和的喜好，装修得颇为复古，即使是客房，也是富丽堂皇的风格。
　　魏舒榆住的这间卧室里，同样是各种装饰品点缀四处，勾勒出极有情调的风格，白天刚过来看时，只觉得漂亮精致，很有意趣，可是现在狂风骤雨，昏暗之中，只觉得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更添几分恐惧。
　　魏舒榆从被角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可惜对这里太不熟悉，摸了好几次都落空。
　　手机也在床头柜上，室内太昏暗，她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片刻，仍旧是摸了个空。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魏舒榆咬着嘴唇，一点点刺痛从牙齿下传来，令她困顿的精神又清醒几分，只是清醒间伴随着害怕，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悄无声息的从心里蔓出来，一点一滴的将她包围。
　　又一道闪电劈下，魏舒榆下意识微微往被子里缩一点，想将被子拉起来，包住整个人，却看见卧室门一动，落下一束暖黄的光。
　　靳意竹站在门口，整个人被笼罩在光芒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魏舒榆。”
　　她快步走过来，坐在床沿，将手心贴住她的额头。
　　“是不是害怕？”
　　“是……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来还好，她一来，魏舒榆的眼角迅速泛起水光，刚刚那点委屈像是翻涌而上的海浪，要把她和靳意竹都淹没。
　　“下暴雨了。”
　　“被打雷吵醒了，担心你害怕，过来看看，”靳意竹拍拍她的背，安抚性质浓厚，“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魏舒榆慢慢缓过气来，“你呢？”
　　“刚醒，早知道今天晚上要下雨，就该跟你一起睡。”
　　靳意竹叹了一口气，她本来是想跟魏舒榆一起睡的，只是管家说不太合适，加上今天是何天和的葬礼，靳意竹想着，确实是有这么个规矩，但看见魏舒榆的眼泪时，她只觉得后悔。
　　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值得让魏舒榆在雨夜里被吓到流眼泪？她们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做，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的人，有什么必要走这种形式？
　　“平时装聋作哑，说我们是朋友，现在这种时候，倒是又要用规矩来套我们了。”
　　她递给魏舒榆纸巾，按掉她眼角的泪。
　　有靳意竹在身边，魏舒榆的情绪稳定下来，摇摇头：“我没事。”
　　“你有事，”靳意竹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备用的枕头，扔在魏舒榆的身边，“我陪你吧。”
　　魏舒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眼看着她，眼中水光还未消散，靳意竹只看了一眼，心已经软成一片。
　　“好了，不要拒绝了，”靳意竹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想要我陪你。”
　　她关了台灯，将魏舒榆揽入怀中。
　　很纯情的拥抱，带着心疼和安慰，没有一点其他的意味。
　　“睡吧，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靳意竹低声说，温柔的声音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抚平魏舒榆心里的褶皱。
　　“宝宝怎么会那么怕下暴雨？”
　　“……我不害怕，”魏舒榆嘴硬道，“就是不喜欢。”
　　“好，就是不喜欢，那为什么不喜欢呢？”
　　靳意竹拨弄着她的发丝，只是闲聊的语气，轻巧的吹散魏舒榆的不安。
　　“小时候不喜欢吃饭，我爸把我关在门外面，后面下暴雨了。”
　　魏舒榆说得轻描淡写，她本来想轻轻揭过的，但靳意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有一种此时此刻，不论她说什么，靳意竹都会温柔安慰她的感觉，鼻尖一酸，连语调都变了几分。
　　“雨好大，风也好冷，后来一直闪电，天边都是白的，我好怕雷打在我身上，我妈说不吃饭的小孩会被雷劈……不过我现在知道都是骗人的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又平淡下来，连那一点点委屈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时更为冷淡的语调，好像她完全不在意一般，讲起家属院单元楼里昏暗的楼道、没有玻璃的窗户和潮湿的气息，说起台风天里，从窗沿上落下的盆栽和乌云遍布的天空，说到后面，魏舒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泪却越流越多。
　　靳意竹的衣襟被沾湿了，一小片柔软的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也贴在了她的心上，她本来该觉得困，觉得累，觉得疲惫，可是魏舒榆不着边际的语句像是迟钝的刀，在她的心上留下模糊的痛。
　　魏舒榆没说过这些，聊起童年和青春期，常常被她省略过去，靳意竹曾经以为是没有什么趣事，魏舒榆说起自己的过去时，常常说得妙趣横生，仿佛不是在说回忆，而是在说演练过千万遍的单口喜剧。
　　直至这一刻，靳意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魏舒榆只是不愿意去回忆，但那些痛楚留在她的心上，在每一个暴风雨之夜，肆无忌惮的袭击她。
　　如果她今天没有过来，没有抱住魏舒榆，魏舒榆还是什么都不会说，骗自己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也不需要在意。
　　如果她能再成熟一点，让魏舒榆可以依赖自己，是不是在下一个暴风雨之夜，魏舒榆就不会再一个人哭了？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偶尔还有闪电划过，靳意竹看着窗帘下漏出的光，忽然想起魏舒榆曾经对她说出“分手”的那个夜晚，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
　　在那一场大雨里，魏舒榆是不是也哭了？
　　那一整个连绵的雨季里，魏舒榆在等不到她的消息时，是不是也哭了？
　　靳意竹的心揪成一团，几乎要无法呼吸。
　　魏舒榆将那只行李箱放在玄关的时候，明明就是在等着她回家。
　　刺目的闪电中，靳意竹听着怀中人逐渐和缓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轻轻的、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魏舒榆睡着了，伸手揪住她的衣角。
　　这场雨下了三天，白天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夜晚，大多会电闪雷鸣，变成一场暴雨。
　　住在半山别墅的这几天，靳意竹干脆搬到了客房，每天陪着魏舒榆睡觉，即使魏舒榆说不需要这样，她也一直坚持。
　　何天和的葬礼期间，靳盛华一直没有出现。
　　何婉若每天到了礼堂，除去招待朋友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都待在礼堂门口，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意竹，你爸爸……他真的不来吗？”
　　吊唁的最后一天，何婉若终于忍不住，小声向靳意竹求证。
　　“他连我爸的最后一面都不来吗？”
　　“你在这里站了三天，你不是最清楚了吗？”靳意竹淡淡的说，“靳盛华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起初，她只是觉得奇怪，靳盛华连葬礼都不来，是准备跟何婉若离婚之后，就彻底脱离狮心，从此不再踏入半山吗？但以她对靳盛华的了解，他绝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可笑的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何婉若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我现在只希望他不要闹出什么事。”
　　靳意竹看向礼堂，教堂的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正在收拾礼堂里的白菊和素缟，何天和的骨灰早已送入了墓地，现在供大家吊唁的只有遗像而已。
　　“你一个人住在半山，我多派了两组安保人员过来，平时注意安全。”
　　她说得简洁，何婉若也听出她的意思，是要她别对靳盛华抱什么幻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给她添麻烦。
　　一时间，何婉若觉得心惊，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说的，她和靳意竹互不打扰，各过各的，逢年过节问候几句，似乎这样才是合理的。
　　“你要回中环了？”何婉若问，“今晚不留下住？”
　　“不留了，这边住着不自在，”靳意竹回答，“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她对何婉若摆摆手，去休息室找魏舒榆。
　　魏舒榆正在和汪千淳聊天，看见她过来，汪千淳跟着站起来，聊过下次见面时间后，就各自准备回家。
　　“终于可以回家了，”靳意竹心里一松，“住这边真是不习惯。”
　　魏舒榆抿唇笑笑，挽住她的手，一起往停车场走。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我明明是在这边长大的，但总觉得这边不舒服，”靳意竹一边走，一边晃着车钥匙，“一想到可以回家，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的，”魏舒榆说，“你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是啊……这里不是我的家。”
　　靳意竹偏过头，看着半山上延绵不尽的道路，和掩映在山间的别墅，又看一眼魏舒榆，语气里染上笑意。
　　“但我现在有家了。”
　　她拉开车门，魏舒榆在副驾驶坐下，问：“这辆车没见你开过？”
　　“公司的车，低调一点，”靳意竹打开车前盖，检查过一遍内里的部件，才绕回到驾驶座，“我让人去找靳盛华了，这几天都没有消息。”
　　魏舒榆将安全带扣上，又检查过靳意竹的安全带，问：“觉得不对劲？”
　　靳意竹点点头，按了一下车喇叭，停车场里亮起几盏车灯，跟着她们的车一起，陆陆续续开出停车场。
　　靳意竹常开的阿斯顿马丁，之前停在半山别墅的SUV，还有两辆跟她们同款的公司的车，接连上了半山公路，中间隔着些距离，有些上山，有些下山。
　　半山虽然海拔不高，但因为历史遗留原因，中间有些路段狭窄曲折，只能容纳一辆车出入，若是中途遇上会车，还需要倒车避让。
　　这种路段上，靳意竹尤其小心，但即便如此，在开过两个弯道后，异变还是发生了。
　　一辆越野车从山下冲上来，避过前面的阿斯顿马丁，直至冲向她们后面的SUV，将SUV别到另一条小路上，那辆SUV是Mary开的，一时气急，狂按几下喇叭，靳意竹顿时警觉起来，放慢了车速，打算就近找一条岔路，换路避开风险。
　　只是，不等她开上岔路，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从上方直冲而下，向着她们的车尾擦过来，一路鸣笛，发出尖锐的响！
　　靳意竹被鸣笛所扰，动作慢了一瞬，顿时被旁边开过来的悍马擦了车尾。
　　山路狭窄，悍马重量大，压着她的车一路向着边上，眼看着就要撞上护栏！
　　魏舒榆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自己打扰到靳意竹开车。
　　这不可能是意外，电光火石之间，魏舒榆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靳盛华吗？从利益上来说，只能是他干的好事，但是在半山公路上，就这样开着车撞过来，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悍马死死追在她们车后，位置越开越偏，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把她们逼到护栏上，撞了护栏还是小事，要是从这里翻下去……
　　车窗外是重重树林，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鸣笛声不断，悍马的车喇叭似乎专门改造过，穿透力格外强，闹得靳意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它追在后面，又一次擦过她们的车尾。
　　靳意竹不得不踩了一脚油门，想将它甩开，弯道已经过了，甩开它后，前面是一条直路，下了半山公路，四处都是摄像头，她不信有人敢在香港大路上追着她的车……
　　车速加快的瞬间，后面的悍马也踩了油门，向着她们的车撞过来，明摆着就是要制造一起追尾事故！
　　靳意竹绷紧了神经，车速几乎提到了极致，就在她即将甩开悍马的瞬间，之前将SUV别进小路的越野车忽然出现，直直向着她们撞了过来。
　　悍马，追尾，牧马人，正面相撞，几个词组出现在靳意竹的脑海里，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将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猛打，三辆车一齐撞上护栏时，安全气囊陡然弹开，将她整个人包围。
　　被剧痛夺走意识的瞬间，靳意竹想转头，去看旁边的人，但血已经流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浓烈的血腥味在车内散开，她模糊的意识里，只听见魏舒榆带着哭腔的声音：
　　“靳意竹！”
　　真好，她没事。
　　靳意竹想。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营养液~营养液从四面八方来~
　　给我吧！月末就要过期了！把营养液给我吧！鼓励一下我多更点~


第110章 
　　靳意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冷冽的刀锋，直直钻进鼻腔，将每一次呼吸都割得生涩。墙壁和地面一尘不染，却显得空荡得可怕，冷白灯光下，没有一丝温度的痕迹，仿佛整间病房都被隔绝在某种无机的冰冷里，连心跳声都被放大成了沉重的回响。
　　好痛……第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接着是更多的疼痛，从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传来，靳意竹简直想再次昏迷过去，但可怕的是，她的意识清醒又模糊，正在逐渐回笼。
　　她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早说了病房里不应该白炽灯常亮……
　　靳意竹无奈，又一次睁开眼睛，她想坐起来，却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力气，只好继续躺着，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你醒了吗？”
　　靳意竹眨眨眼，想说我醒了，试图说话的时候，却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喉咙里发涩，仿佛布满了铁锈，消毒水或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是一股药剂的气味，正在她的鼻端四处乱蹿，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靳意竹？“
　　魏舒榆的脸在她的面前放大，脂粉未施、素白的一张脸，眼角微微泛红，穿着病号服，蓝白色的条纹，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瘦削寥落。
　　“这次是不是真的醒了？”
　　魏舒榆低头看着她，等了很久，靳意竹终于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唇角一动，像是要对她勾出一个笑容，只是她一动，疼痛的感觉更重，笑容持续不到一秒，已经收了回去，变成不由自主的皱眉。
　　魏舒榆的手搭在呼叫铃上，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之后，立即按了下去。
　　“是不是很痛？”
　　魏舒榆盯着她，眼中万千情绪，等到说出来时，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语句。
　　“他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已经过了两周，我……你怎么能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你真的是笨蛋……”
　　她的鼻尖酸了一下，眼泪又要跟着掉下来，魏舒榆偏过头，避开靳意竹的视线，她不想让靳意竹醒过来的第一秒，就看见她在哭。
　　只是，她只要想到那天的情景，就很难控制自己的眼泪。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震破耳膜的巨响之间，强大的推力使她扑进安全气囊里，塑胶的气味浓烈刺鼻，那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至她看见身旁的靳意竹，鲜红的血正从她的身上冒出来，迅速的染红她的衣物，连安全气囊都变成了一片殷红，车祸，她的大脑终于找到合适的词组，剧痛也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手脚都被折断，全身上下都被挤压在一起，大脑叫嚣着要关机，但她眼里只剩下浑身血色的靳意竹。
　　魏舒榆想报警，手机就在她的手里，连按下紧急呼叫键都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魏舒榆咬着自己的嘴唇，如果现在晕过去，会发生什么？她们会永远葬生在这条山路上吗？葬生在靳意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死命睁开眼睛，咸涩的泪不断的涌出来，乱七八糟的噪音里，她听不清手机的声音，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现在的位置，期待着电话或许接通了，对面或许有人听见了。
　　“你才是笨蛋……”
　　靳意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移动手指，虚握住魏舒榆落在床沿的手，光是这一个动作，已经让她觉得疲惫。
　　“是不是一直在哭？”
　　“我没有，”魏舒榆摇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刚叫了护士，他们马上过来。”
　　“哪里都不舒服，”靳意竹笑道，“完了，我会不会死掉啊？”
　　“不可能！”魏舒榆的声音一下变得重起来，掺杂着惊慌失措的成分，“不许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靳意竹的瞳孔，又一一检查过她手上的各种检测仪器，在她要去检查仪器数值时，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开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是不是吓到你了？”靳意竹说，“没事的，我现在好多了，你看，我不是已经醒了吗？”
　　病房里原本冰冷的消毒水味仍在空气中弥散，但角落里几盆绿色植物悄然生长，叶片在冷白灯光下透出微微的亮泽，削弱了几分冷硬。
　　阳光从轻纱窗帘中透过来，给病房里添上几分暖意，病床上的被子是素色的，柔软的针织触感，被光线折射出温柔的影子。
　　“你是不是真的醒了要护士来了知道。”
　　魏舒榆抬头，迅速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的显示屏，护士站已经响应了她的需求，正在往这边的病房过来，她的视线又黏回靳意竹身上，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
　　“万一说了两句话又晕过去了呢？”
　　“我有吗？”
　　靳意竹又想笑，可是一笑起来，伤口又被牵得隐隐作痛，她勾勾手指，意思是让魏舒榆牵住她的手，魏舒榆看懂了，小心翼翼的握住她满是监控设备的手。
　　“几天不见，怎么变成小兔子了？”
　　眼角红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很在意，很容易被吓到……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靳意竹还是无法抑制的觉得好可爱。
　　“什么小兔子，我明明是担心你，”魏舒榆想甩开她的手，可是一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细细密密的心疼又蔓了上来，不舍得甩开她，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你好几次醒过来，说一两句话又晕过去，医生说你很想醒过来，但是身体状态不允许，要再观察观察。”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低下去：“我很害怕。”
　　变形的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道的空气里，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永远失去靳意竹。
　　不是分手，不是再也不见面，而是这个人会消失在世界上，她会再也找不到靳意竹，连靳意竹留下的痕迹，都会慢慢的淡去，直至有一天，除了她，没人会再知道靳意竹的名字。
　　光是设想这种可能，魏舒榆都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仿佛被抛进寒冷冬夜，连血液都要凝固。
　　靳意竹昏迷的这两周里，每一次短暂的醒来，又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半山公路上的场景都会又一次出现在魏舒榆的眼前，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呼吸犹如刀割，没有一刻可以安眠。
　　她没有办法接受没有靳意竹的世界。
　　对于她而言，与其在没有靳意竹的世界生活，不如失去整个世界。
　　“不用害怕了。”
　　靳意竹温声说，手指轻轻动了动，划过她的掌心。
　　“我不会死的。”
　　她的声音飘忽，听起来没有什么信服力，魏舒榆眼角酸涩，她好想说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这两周里，她都说过好几次了，可是说完之后，又会陷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深眠。
　　她觉得难过，又怀抱希翼，连呼吸都变得更轻，心跳得很快，她想握住靳意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但又怕影响了那些监测仪器，她变得小心翼翼，牵着靳意竹的手，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靳小姐又醒了吗？”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和医生们鱼贯而入，给靳意竹做检查。
　　医生们检查过靳意竹的生命体征，又测试她的意识是否清醒，之前撞击时的脑震荡症状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一系列复杂的检查结束后，终于点了点头。
　　“体征很稳定，这次应该是真的醒了，之后好好休息，配合治疗就可以了。”
　　医生在病案本上写写划划，开出一系列检查单。
　　等靳意竹的检查结束，医生看向了魏舒榆，叹息一声，劝道：“魏小姐，你今天指标不是很好，还是要多休息，不要一直在这边守着。”
　　病房外又有护士进来，推着小推车，示意魏舒榆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准备给她输液。
　　在护工的帮助下，靳意竹的病床升起来，她得以靠在床头，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忙忙碌碌，她迟钝的大脑开始觉得不对劲。
　　“呃，我打断一下。”
　　她的嗓子还是有些钝痛，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了不少。
　　“你们的意思是，魏舒榆这些天一直守着我是吗？”
　　不等魏舒榆说话，护士已经回答道：“嗯，你们俩都是昏迷着送进来的，汪女士帮你们签的单子，魏小姐先醒过来的，她要求跟你一个病房。”
　　“我们医院还是很人性化的。”
　　作为半山上唯一的私立医院，只要不妨碍治疗，他们对病人是有求必应。
　　“你从ICU转出后，就一直是一个病房。”
　　靳意竹环视四周，这间病房和何天和当初住过的病房房型相同，但放置了两张病床，大概是按照魏舒榆的要求重新布置过。
　　要求跟她一个病房啊……靳意竹的心里泛起一点甜意，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昏迷的时候，魏舒榆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她？
　　为什么她要昏迷啊？她好想看见魏舒榆在她的身边，为她着急的模样。
　　“魏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现在靳小姐醒了，希望你能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护士一边帮魏舒榆输液，一边轻声说，“多休息一下，好吗？”
　　魏舒榆抿着嘴唇，声音更小：“我知道了。”
　　“把她的病历给我，”靳意竹说，“我的也给我。”
　　医生犹豫了一瞬，见魏舒榆没有反对，还是将两个人的病历都摆在了靳意竹的面前，帮她慢慢翻页，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会提供讲解。
　　“当时两辆车正面相撞，车速不低，由于你打方向盘的缘故，魏小姐的伤势比较轻一些，有脑震荡和下肢损伤，所幸没有骨折，只是撕裂伤，但是她身体比较弱，加上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恢复得比较慢。”
　　“您这边情况严重，胸部受到剧烈撞击，有内出血的情况，另有多处骨折，还需要比较长的住院时间，看看后续恢复得怎么样。”
　　“现在是比较乐观的，骨折恢复得很好，不需要植入钢板。”
　　医生说着说着，背后有点冒冷汗，之前何天和住院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的名字就传遍了整座医院，现在她自己入院，还是这么严重的伤，实在是令他们紧张不已。
　　“内出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还需要多观察，不过靳小姐不用担心，你们这次大概率不会留下后遗症。”
　　靳意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护士将呼叫铃放在两人手边，又确认过监测仪器和监控器运作良好，这才走出病房。
　　护工留在了病房外的休息室，以便她们有需要的时候进来照顾。
　　外人都走了，靳意竹抬眼，看向对面病床的魏舒榆。
　　两张病床不是并排，而是面对面，这大概是魏舒榆当初为了观察她，所以才拜托医院这么摆放的，没想到现在却方便了靳意竹看着她。
　　“魏舒榆。”
　　她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反而更多几分温柔。
　　“你就这么爱我吗？”
　　“……”
　　魏舒榆不敢与她对视，只是闷闷的说：
　　“你都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还不许我看看你吗？”
　　“你才不是看看我呢，你是不眠不休的守着我，”靳意竹又心疼又窃喜，复杂情绪混杂在她心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出来的话里染上一点怒意，“以后不许这样，快睡觉，现在就睡。”
　　“我也想睡，”魏舒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很委屈的说，“可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睡不着。”
　　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被血色弥漫视野，即使短暂入眠，她也会从梦中惊醒，盯着靳意竹的监测仪器，看着绿色的线条波动，确定过它们仍然有规律的运作着，才能再次闭上眼睛。
　　睡梦之中，是愈演愈烈的不安和仿若沼泽的恐惧，排查过脑震荡后遗症后，精神科医生过来，给她开了安眠药和镇静剂，短暂起效的药物效果间，她得以陷入睡眠，但药物效果过去，那片血色沼泽又会悄然浮现，再次逼迫她睁开眼睛，盯着仪器上绿色的线条。
　　那些绿色的线条，勾勒出靳意竹的生命，让她知道靳意竹还在她的身边，是独属于她的镇静剂。
　　“我现在醒了，你睡吧，”靳意竹放轻了声音，“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让他们过来，把床移到一起，”魏舒榆很小声的说，“我想牵着你的手睡，可以吗？”
　　在她冷淡的请求里，靳意竹的心化成一汪春水，她觉得甜，又觉得涩，那些疼痛好像离她更远了点，病房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本该是让人觉得冰冷的颜色，她却觉得涌出一点暖意。
　　她看着魏舒榆的手，纤细的腕骨，细白的手背上，还有明显的淤青，她说要跟她牵手，她都有点不敢碰她的手，怕她会疼。
　　“你在输液，会不会痛？”
　　靳意竹问她，犹豫着要不要按铃，叫护工进来帮忙推一下床。
　　“你的手背都青了。”
　　“那天撞的，应该快消了，”魏舒榆轻描淡写的说，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可以用这只手牵你。”
　　靳意竹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那你牵着我睡。”
　　“不是非要牵的，”魏舒榆强调道，“只是真的睡不着。”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靳意竹觉得，简直是可爱得要命。
　　她按了呼叫铃，让护工进来，将她们俩的床推到同一边，又让护工拉上遮光窗帘，放平病床，熄灯关门，只留一盏小夜灯。
　　昏暗的室内，魏舒榆伸出手，在两张病床的空隙里，勾住靳意竹的小拇指。
　　“这样你的手悬空，会不会难受？”
　　靳意竹问道，熄灯后，她也开始觉得有点困，声音里染上倦意。
　　“不会，”魏舒榆回答道，“一点点悬空，不要紧的。”
　　“我可不可以每天都牵着你？”
　　困意模糊了意识，坠入睡梦之前，魏舒榆感受到指尖传来一点点温热，那是属于靳意竹的温度，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中，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般，牵住她飘散的灵魂。
　　“我想每天都跟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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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靳意竹醒来的第三天，汪千淳过来了。
　　打扮得很家常，不像是平时在董事会见面时，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或是旗袍，汪千淳来医院时，只穿一身素色连衣裙，宽沿帽子遮住头发，光是看身形，很难发现她已经年近七旬。
　　“前天听说你醒了，当时想来看看，可惜董事会有事走不开。”
　　汪千淳在沙发上坐下，取下帽子和包包，一齐放在茶几上，问：
　　“小榆呢？”
　　她环视四周，没看见魏舒榆的身影，病床上没人，轮椅也不见了。
　　靳意竹独自靠在病床上，正在看电视，她的腿上还打着石膏，监测仪器也没撤，但比起前两天，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去做检查了，”靳意竹靠在床头，暂停正在播放的电视剧，“我听她说，我们出车祸后，是您过来签的字，实在是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好在我还能代表董事会签字，”汪千淳轻哼了一声，想起那天的情景，无奈的说，“你.妈妈差点哭晕过去，我还以为我要多签一回字呢。”
　　“……”
　　靳意竹无言以对。
　　对于何婉若而言，这何尝不是天都塌下来了？刚送走父亲，又跟丈夫离婚，紧接着女儿出了车祸，进了ICU，她现在还没一起被送进医院，已经是很有进步了。
　　“我妈那个人一向不靠谱，最近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汪千淳挑了挑眉，事故发生那天，她半夜接到Mary的电话，说靳意竹出了车祸，问她能不能作为董事会代表过来签字。
　　她到了医院，才发现何婉若也在，只是哭得六神无主，完全没有办法做任何决定。
　　靳意竹在ICU里，魏舒榆也因为脑震荡处于昏迷状态，Mary没有办法，只好给她打电话。
　　签过字后，汪千淳从Mary口中听到事情始末。
　　葬礼结束后，她和几个司机一起开车跟着靳意竹的车，外人不会知道靳意竹究竟开的哪一辆车，本以为万无一失，但那几辆越野车来势汹汹，将她们的车挨个别到小路上去后，立马冲着靳意竹的车去了，明摆着就是冲着靳意竹来的。
　　Mary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后，立马从另一条路上倒回去，正好赶上三车追尾，靳意竹昏迷，魏舒榆浑身是血，正在对紧急电话机械复述地址，看见她出现后，一口气松下去，也陷入了昏迷。
　　Mary一直在医院等到汪千淳过来，才跟警察去做笔录。
　　肇事司机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逸，警署封锁了半山公路，一直排查到第二天下午，确认肇事司机已经逃离了半山后，才解除封锁带，后续发出了通缉令，正在全城追捕。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妈也不去董事会，医院倒是来了几回，她真是……算了，我不说了，这么多年了，这孩子什么性子，我早就看清了。”
　　说到何婉若，汪千淳眼底掠过些许难言情绪，又是一声叹息。
　　“到底不是我的孩子，我又不能把她抱过来养，现在变成这幅性子，还是你受苦了。”
　　“她确实不像是妈妈，”靳意竹感叹了一句，不愿意多说什么，“董事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靳盛华来过，他倒是大胆，以为抓不到那几个肇事司机，他就高枕无忧了么？”
　　汪千淳半生优雅，讲话向来体面，说起靳盛华的事情时，也免不了多几分刻薄，怒意从声音里溢出来，实在是难以隐藏。
　　“我们冻结了他的股权，他和何婉若在走离婚程序，本就该从狮心全面卸任，他难道还真以为狮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狮心安了不少人，大概是打算从下至上，倒逼董事会承认他有独立股权，”靳意竹沉吟片刻，“我的车祸真的查不到他头上？他手脚这么干净？”
　　“现在没有进展，董事会倒是有向警署施压，但这种事情，逼警署拿个方案出来也没用。”
　　汪千淳在半山上住了多年，各家权力交接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警署轰轰烈烈的查上一阵，不了了之的也有很多。
　　“他们常说血浓于水，一家人之间，不能有那么多计较，很多时候警署刚查出眉目，他们自己便私下谈好了和解，你不会有这种想法吧？”
　　汪千淳审视的眼神落在靳意竹身上，靳意竹穿一身病号服，蓝白条纹棉布质地，长发挽成低马尾，虽然是一派随意的模样，但在汪千淳凌厉的视线里，仍旧丝毫不落下风。
　　“您说笑了，我看上去有那么善良？”
　　靳意竹冷笑了一声，她知道汪千淳见多了半山上的奇事，只是多问一句，语气和缓下来。
　　“那几个人可能被他送走了，不知道在东南亚什么地方，要找到他们很难了，我下午约了律师过来，跟他们谈谈这件事。”
　　汪千淳问：“你打算怎么办？”
　　“人可以送走，痕迹可以送走吗？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总会留痕的。”
　　靳意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甚至带上一点笑意。
　　“没把我撞死，真是算他倒霉了。”
　　汪千淳看着她，光洁漂亮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还隐隐带着张璀晚的影子，昭示着血脉的相似，性格却与张璀晚和何婉若截然不同。
　　时代……确实是在不断向前。
　　“你心里有成算，我就不插手了，警署那边的进度，董事会会多帮你问问。”
　　汪千淳见时间差不多，又聊几句家常，问过她和魏舒榆的身体状况，叮嘱她们要多注意休息，早日恢复，这才拎起包包，准备告辞。
　　“下午要去趟公司，我先回去了，小榆的检查还没结束吗？”
　　“快了，今天比平时晚一点，”靳意竹看一眼时间，有点担心起来，“我问问护士，您要不再等等，见了她再走？”
　　“我过两天再来吧，”汪千淳笑笑，“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魏舒榆正好进来，听见汪千淳的话，脸颊上顿时飞起一点红。
　　“汪奶奶……”
　　她腿上的撕裂伤还没好完全，是被护士用轮椅推过来的，一想到护士也听见了汪千淳说的话，魏舒榆脸上就愈发的烫。
　　“你要回去了吗？我才刚回来。”
　　最近这两周，汪千淳常常过来，靳意竹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是汪千淳一直在安慰她，告诉她不会有事的，让她那颗焦灼恐惧的心得到一丝安宁。
　　和汪千淳待在一起的时候，魏舒榆经常想到自己的奶奶，在奶奶还清醒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温柔的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没关系，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知道汪千淳今天过来，她在检查的时候都多了几分焦急，一心想着要快点结束，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汪千淳事情很多，除了汪家自己的事，现在还要帮靳意竹盯着狮心的董事会，她说了要走，就是真的有事，魏舒榆也不好留。
　　“下午有点事，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汪千淳对她摆摆手，戴上帽子，离开了病房。
　　“多休息休息，出了这么大的事，给自己放个假，不要惦记着公司那些事了。”
　　汪千淳走后，护士也跟着告辞，病房里只剩下魏舒榆和靳意竹两个人。
　　病房里的冷白色调被一点点改动过，墙角摆上了柔和的落地灯，角落里多了几样小巧的装饰，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几袋零食，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被生活的痕迹冲淡了许多。原本冰冷的病房因此有了温度，像是被人用心布置过的小小家，安静却带着一种柔和的亲密。
　　“惦记着公司的事？”
　　靳意竹重复了一遍汪千淳说过的话，她很想跟魏舒榆靠近一点，但车祸造成了她的下肢骨折，在病床上躺了两周，现在还没办法自如活动。
　　“魏舒榆，我没醒过来的时候，你每天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魏舒榆拒不回答，“你精神很好嘛，已经有空跟我生气了。”
　　“我语气很重吗？”靳意竹放软了声音，甚至带上点撒娇味道，“我只是不想你太累嘛。”
　　“我之前睡不着，觉得很恐慌，想找点排解的方法。”
　　靳意竹撒娇的声音很可爱，和平时不一样，少了凛冽的味道，又因为不习惯这样说话，多出一点点不自在的别扭。
　　怎么看都太可爱了……魏舒榆伸出手，飞快的在靳意竹脸上捏了一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说：
　　“你看，这几天我什么都没有做，只跟你待在一起。”
　　她说的是实话。
　　靳意竹醒来后，除了自己需要做检查或是治疗，她都待在靳意竹的身边，和她一起吃饭、聊天、看书追剧，连睡觉的时候，都勾着她的小指。
　　而对于魏舒榆来说，将这种话直白的说出来，比做这些事要更困难。
　　她一向都是这样，做的事情比说的话要更多，告白或是甜言蜜语常常难以启齿，除非是被靳意竹逗得没有办法，才会有似是而非的回应。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甜？”
　　靳意竹抓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只是虚握住她的手腕，生怕自己一用力，会让细白皮肤上还没好完全的淤青变得更重。
　　“魏舒榆，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说话。”
　　“我现在不说，留到什么时候说？”
　　魏舒榆咬着唇，避开她的视线，她性格如此，说不出太多情话，即使是现在，她要求自己多表达自己的内心，却也还是会在说出这些话时，感受到令人背后发麻的别扭。
　　像是被一层一层的剥开了心脏，要看看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色泽。她本能的感受到恐惧，但还是想让靳意竹知道，她很在意她，很喜欢她。
　　“虽然我不是很习惯……但我觉得说出来会更好。”
　　“你啊……真是。”
　　她想说魏舒榆是笨蛋，但又觉得自己也像是笨蛋一样，最后只是顺着魏舒榆的手腕向上，轻轻勾住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她知道魏舒榆为什么会这样想，也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觉得很难但还是要努力说出来，那场车祸在魏舒榆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每一个犹豫的瞬间，魏舒榆都会被那片血色笼罩。她现在说，是怕以后没有机会说。
　　“说不出口也没关系，其实你不说，我也能懂。”
　　靳意竹拉起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感受到魏舒榆手心的冰凉，她又伸出一只手，将魏舒榆的手合拢在手心，等着魏舒榆的手慢慢暖起来。
　　“我能感受得到你喜欢我，我不是笨蛋，魏舒榆，我不想让你做你觉得不舒服的事。”
　　她的眼中浮现起笑意，在魏舒榆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说：
　　“虽然我确实很想听。实在是好可爱。”
　　“你说喜欢我，想我，要和我待在一起，要牵着我的手睡觉，实在是太可爱了。”
　　不能接吻，不能贴贴，靳意竹只好又在她的手心亲一下，连笑意都多出几分狡黠。
　　“比小猫还可爱，比小兔子还可爱，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类，竟然打败了毛绒绒的小动物。”
　　“……”
　　魏舒榆的视线飘忽不定，她很想把手抽回来，可靳意竹的唇太柔软，温热呼吸落在她的手心，像是甜美的糖。
　　“这么爱说，你再多说几句。”
　　“听起来好像在嘲讽，”靳意竹又笑起来，“魏舒榆，你知不知道……”
　　“撒娇的时候这么别扭，会变得更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好纯爱好纯爱好纯爱谁敢说她俩不纯爱
　　写的时候我嘴角的笑都压不住谁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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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靳小姐，这是何女士目前的离婚进度，公司资产已经分割完毕，狮心董事会对靳盛华的股份做出了冻结处理，现在是私人财产的分割，按照何女士的婚姻状况，这部分的争议不多……”
　　律师们从病房门口鱼贯而入，将文件一一放在靳意竹面前，她看完一份，再递上一份。
　　为她讲解的同时，朱律师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的扫过魏舒榆，小声确认道：
　　“靳小姐，我们不需要换地方说吗？”
　　医院提供会议室，以便病人在入住期间处理公务，半山上大部分人都有这种需求，像靳意竹这样直接将律师叫到病房的人反而不多。
　　魏舒榆坐在窗边，手边放着杂志，时不时翻过几页，闻言问道：“需要我先回避一下吗？”
　　“不用，”靳意竹回答过她，又对律师说道：“她不是外人，监控我关了，就在这里说吧。”
　　她伸出手，给律师看她手上的监测仪器，说：“去会议室太麻烦了，我不方便。”
　　朱律师一时无言。
　　她没有要靳意竹换个地方的意思，她只是觉得病房里有人，说话不方便，但既然靳意竹不介意，她也没什么意见。
　　她清清嗓子，装作没有发生这个小插曲，继续说何婉若的离婚情况。
　　靳意竹时不时点点头，何婉若和靳盛华是不可能协议离婚了，只能诉讼离婚，流程漫长，琐事繁多，又免不了要闹上小报。
　　何婉若平生最要面子，狮心的事情在小报上来来去去，已经让她心情低落，有时候闹得厉害了，何婉若会在家整日垂泪。
　　这些事情，还是管家告诉靳意竹的。
　　要是她自己的事情闹上新闻，不需要律师提醒，靳意竹都可以想象到会发生什么。
　　何婉若恐怕完全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今天约律师过来之前，靳意竹已经跟管家打过招呼，之后半山别墅里所有的报刊和杂志，都需要先确认过内容，才能到何婉若手上。
　　“媒体现在沸沸扬扬，说你的车祸跟何女士离婚有关，目前的猜测很多，您看需不需要控制一下？”
　　朱律师递过来一沓报告，是她从狮心的风控部门带来的。
　　“昨天我们过去的时候，何女士的情绪不是很稳定。”
　　“她的情绪什么时候稳定过？”
　　靳意竹轻笑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报告，大致翻过几页。
　　“不用控制，就让它这样吧。”
　　朱律师又沉默了一瞬，她心中多了些许猜测，不由得叹息一声，问道：
　　“车祸是真的跟离婚有关系？”
　　“可以有关系，也可以没关系，看你怎么理解了。”
　　靳意竹语气平淡，说起自己的车祸，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何婉若要离婚，靳盛华可能也没这么想撞死我。”
　　朱律师从业多年，见过的豪门秘辛数不胜数，饶是如此，听见靳意竹说的话，还是惊讶了一瞬。
　　她知道车祸的细节，三车追尾，正面相撞，说是下了死手也不为过。
　　“您现在的想法是？”
　　她不太确定，小心翼翼的问道：
　　“警署发出了通缉令，正在追捕肇事司机，但目前的进度并不乐观，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受人指使，所以才选择犯案，是吗？”
　　“需要我说得更明确一点么？”
　　靳意竹将报告合上，转过脸来，对律师们露出笑容：
　　“我觉得我爸要杀我。”
　　沉默。
　　彻彻底底的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在病房里蔓延开来，朱律师手里拿着报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一个专业的律师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沉默，但靳意竹的笑容，语气和言辞，震慑了她作为一个人类的本能。
　　病房里其他的律师更是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得很慢。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气氛似乎变得太凝重了，但那种凝重中，分明又弥漫着某种肃杀。
　　“靳意竹，你看你。”
　　窗边的人开口了，魏舒榆从时尚杂志中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把大家都吓到了。”
　　病房里气氛为之一轻，仿佛有什么拨开了云雾，将那股令人窒息的空气吹散了。
　　魏舒榆放下了手中的杂志，不太熟练的驱动轮椅，来到靳意竹的身边，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朱律师敏锐的感受到，靳意竹刚刚那种尖锐的、故意要将人刺伤的情绪消散了，朱律师心上的重担轻了一瞬，正准备继续说最近的进度，魏舒榆却开口了。
　　“我们确实怀疑靳盛华对我们、尤其是靳意竹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包括但不限于半山车祸事件，事实上，我们还怀疑靳盛华对何天和的人身安全也造成了威胁。”
　　魏舒榆语速和缓，几乎称得上平静，说话的时候不显得生气，也不显得激动，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说着和靳意竹相同的、只是经过语言艺术修饰过的话语。
　　“这方面的问题，还要麻烦您多费心，毕竟，您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魏舒榆说完之后，靳意竹接上一句：“我会找人调查一下这两件事，争取尽早给警署提供证据，你们要是有人脉，也可以找人帮忙。”
　　在她凌厉的眼神中，朱律师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她能从靳意竹的眼神中看出这样的意味。
　　“靳小姐，您放心，”她不自觉的用上敬语，“我们有专人负责这方面的问题。我们服务了狮心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律师斟酌了一下言辞，说：“我们会在保证集团声誉的情况下，尽快解决这件事的。”
　　靳意竹应了一声，略过这些感情上有的没的问题，跟律师团队讨论起了具体方案。
　　魏舒榆在旁边看着她，她倒是想回去看杂志，但靳意竹刚刚反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不能离开她身边，只能继续坐在这里，看她们商谈狮心集团的事。
　　好在靳意竹谈正事的时候，一向言简意赅。
　　和律师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靳意竹确定了大体方向后，朱律师就表示她知道了。
　　沉吟片刻后，朱律师给出具体方案，靳意竹点头称是，事情就算是定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圈半，病房里的小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几把椅子挤在病床边，光洁的地板上映着冷白的灯光，空气里带着纸墨和药剂混杂的气息，好像这间病房被临时改造成了办公室，冷硬得一点不像休养的地方，靳意竹和他们说话的语气，更是凛冽凌厉，不容置喙。
　　配合靳意竹的需求，朱律师连续提出几个方案，其他律师从旁补充，事情的解决方案很快有了雏形。
　　朱律师见靳意竹没什么要补充的，便很识趣的站起来，带着律师们一起告辞。
　　律师们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电视机还开着，但上面的节目早就暂停了，遥控器就在靳意竹的手边，但她并没有要去拿遥控器的意思，只是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了魏舒榆的脸上，和她四目相对。
　　“……怎么了。”
　　魏舒榆被她看了一会儿，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问道：
　　“我脸上有东西吗？”
　　窗外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起，又慢慢落下，薄纱似的布料在空气里起伏，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柔软，把病房冷白的灯光冲淡了几分。
　　沉闷的空间里忽然多了些生活气息，像是这间冰冷的病房里，也终于能让人安心坐下来。
　　“没有啊，”靳意竹没有收回视线，还是认真的看着她，“怎么，不可以看吗？”
　　她不问还好，她一问，魏舒榆更是不知所措。
　　“这种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
　　在她过于热烈的注视下，魏舒榆的脸悄无声息的红起来，她很想伸手，去推开靳意竹的脸，但靳意竹的身上太多监测仪器，不光是手上，脖颈上也有好几种，她不敢去碰，只好瞪了靳意竹一眼，说：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会看了吗？”
　　“不会，”靳意竹笑道，“我想看。”
　　“……”
　　魏舒榆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捂住自己的脸，说：
　　“你这人真是恶趣味。”
　　与其说是想看她，不如说是想看她害羞。
　　越了解靳意竹，魏舒榆越是意识到，这个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却满是坏心眼。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靳意竹的视线黏在她的身上，细致的打量过她，仿佛是因为行动受限，所以将满心爱意都投注于眼神之中，那目光简直称得上炙热。
　　“你刚刚跟她们说话的时候很帅啊，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哦。”
　　她知道自己是没话找话，明知故问。她当然看过魏舒榆在工作时的样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魏舒榆在工作场合会披上一层盔甲，即使是再熟悉她的人，也很难想象到她私下会是那么温柔……甚至称得上柔弱的人。
　　甚至是她自己，也常会有一刹那的恍神，像是第一次认识魏舒榆一般，被她那种冷淡的眼神所折服。
　　“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那样跟你说话。”
　　魏舒榆轻笑了一声，对她挑了挑眉，温柔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与刚刚相似的清冷。
　　“靳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请不要这样看着我。”
　　“会让你觉得很困扰，是吗？”
　　靳意竹脸上的笑意比之前还更浓烈一点，语气暧.昧，说话时尾音拖长一点，显出一点别有意味的绵软。
　　“看看我的女朋友，不算是重要的事吗？”
　　在她比刚刚更为大胆的注视中，魏舒榆低下头，掩饰住从耳垂上悄然攀升的一点热度。
　　与此同时，她悄无声息的伸出手，将自己的手，送入了靳意竹的手心。
　　靳意竹勾住她的手，慢悠悠的说：“魏舒榆，看来你很赞同我的想法嘛。”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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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魏清露来医院探望魏舒榆的时候，已经是两周之后了。
　　小报杂志上，狮心集团的股权疑云闹得沸沸扬扬，八卦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消息，写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乍一看上去，还以为他们蹲在了何婉若床底，就差把何婉若的前世今生翻出来了。
　　从何天和的突发疾病，猝然逝世，一路写到何婉若和靳盛华决意离婚，随即笔锋一转，说何婉若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不是因为两人感情出现了问题，而是更为耸人听闻的豪门秘辛。
　　何老爷子这几年一直身体不错，要不是因为家族权力交接，怎么会一下子病倒，没多久就离世了？更离奇的是，何老爷子的葬礼刚一结束，靳意竹紧接着出了车祸，连半山还没下呢！就被撞进了半山医院。
　　据目击者说，三车追尾，正面相撞，要不是救护车来得及时，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魏清露加班间隙，在报刊亭扫过一眼，看见耸人听闻的标题，立马买了回家。
　　看完报道，她身上冷汗直冒，那些豪门秘闻和她没关系，她唯一在意、也是最重要的消息，是靳意竹出了车祸，同车女子身受重伤，一齐进了医院。
　　街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霓虹灯反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显得晃眼。
　　魏清露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站在报刊亭前，手里的报纸被攥得皱巴巴，纸边都被捏得起了毛。喉咙发紧，心口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拧紧了一把绳。耳边是车流声和行人匆忙的脚步声，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与周围隔了一层玻璃，心慌得几乎站不住。
　　她打电话给魏舒榆，生怕拨过去没人接，心惊胆战了半天，魏舒榆终于接起电话，问她：“清露，怎么了？”
　　“姐，我看报纸上说，你和靳意竹出了车祸？”
　　魏清露心里着急，她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不知道滞后了多少，心里又悔又怕，一叠声的问：
　　“真的假的？你现在怎么样？”
　　魏舒榆等她问完一连串问题，才开始回答：“是真的，我们出了车祸，不过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现在？现在住在半山医院，你要过来看我吗？”
　　她讲电话的时候，靳意竹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一点，但动作上往她的那边靠了一点，跟她更近一点。
　　两周的时间过去，魏舒榆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她身体底子不好，最好还是继续留院观察，疗养一番，靳意竹脱离了监测期，身上各种仪器撤下来后，自主活动的空间大了很多，骨折也在康复中，魏舒榆想了想，索性继续留在医院，陪陪靳意竹，等到工作找上门来，她们再做计划。
　　半山医院是私立，本来就是钱砸出来的地方，更何况是靳意竹这样家族三代都在医院出生逝世的客户。
　　她们要住院，还要在病房里放一些私人物件，只要不是不影响治疗，医院都在检查和确认过安全合规的情况下，让她们随便改造自己的居住环境了。
　　现在的病房里，除了病床还是白色，沙发和茶几都换上了柔和的米色与浅灰，靠枕和毯子带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墙角放着两盆绿植，叶片舒展开来，给单调的空间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茶几上摊着几本书，灯光落下来，不再刺眼冷硬，反而更像居家的静谧。整个病房淡去了医院惯常的冷清，透出一点慢下来的温馨气氛。
　　工作放到一边，顺理成章的不用去担心琐事，魏舒榆恍惚之间，竟然觉得这段时间，是她和靳意竹在一起以来，最为风平浪静的一段日子。
　　“没什么要带的……你想过来的话就过来好了。”
　　魏舒榆讲了一阵电话，将自己的近况大概告诉魏清露，等魏清露在那边平静下来之后，说：
　　“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过来以后，在前台跟护士说一声就好了，她们可能需要打电话确认一下，嗯，没事的，你过来吧，对了，这个事情不要告诉家里。”
　　车祸。她不用看，都知道小报上会怎么写，靳意竹还在ICU的时候，小报上写的东西，她光是看见标题，都会觉得生气。狮心的未来、股权的分配、乱七八糟的事情写了一堆，全是对靳意竹的不看好。
　　即使现在靳意竹醒了，身处医院之中，对于董事会的威慑力也会减弱，难免有人要兴风作浪，再被小报一写，狮心简直是风雨飘摇。
　　她看了只会生气，但要是让她的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看见，那又是另一种理解。
　　既然狮心风雨飘摇，靳意竹这棵大树靠不住了，那当然是要劝她快点离开靳意竹，再说些难听话，不管哪种，她都不喜欢听。
　　她挂断电话后，发觉靳意竹拉着她的手，无聊的拨弄着她的手指，已经有一阵了，不由得有点想笑。
　　“干嘛一直玩我的手？”
　　魏舒榆将手机推到一边，问：
　　“不看电视吗？”
　　“电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靳意竹实话实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而已，做什么无所谓。”
　　“你真是……现在好黏人。”
　　魏舒榆感叹一声，果然惹来了靳意竹更多的黏人。
　　靳意竹抱住她的手臂，轻轻的，两周过去了，魏舒榆手臂上的淤青散得差不多了，但她已经习惯了轻轻的碰她，刚醒来的时候，护士来给魏舒榆输液，她皮肤上的淤青像是一道刻痕，留在了靳意竹的心上，成为了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锁。
　　“不可以吗？”靳意竹嘟囔了一声，偏过头，装出一点生气，“不可以不喜欢……”
　　声音低下去一点，尾音拖长，带出几分奇异的撒娇味道。
　　本就是令人难以抗拒的语气，她偏偏还要歪过头，注视着魏舒榆。
　　她本来就长得漂亮，一双眼睛暗藏秋水，睫毛如蝶翼蹁跹，平时西装穿得多，妆容总以气场凛冽的类型为主，很容易让人忽略……这双眼睛在撒娇的时候，其实会像小狗一样水润闪亮。
　　魏舒榆移开视线，不想被这个人的美貌迷惑，但靳意竹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她的目光刚一飘走，靳意竹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连声音都染上委屈味道：
　　“魏舒榆，你躲着我。”
　　“……”
　　魏舒榆的心软了一层又一层，心跳得一次比一次快。
　　她按住靳意竹的手腕，脸上神色未变，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
　　“靳意竹，医生说了，我不能太激动。”
　　“你很激动吗？”靳意竹不敢动了，只是眨了眨眼睛，“我好像也没做什么……”
　　“不许眨眼睛，不许撒娇，不许装可爱。”
　　魏舒榆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位置，说：
　　“我心跳越来越快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靳意竹感受着手心的心跳，又觉得着急，怕自己真的让魏舒榆太激动，等会被拉去做检查，又觉得心里泛起浓烈甜意，原来她只是撒娇，就会让魏舒榆心跳加速。
　　“怎么办，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魏舒榆无奈的说，松开她的手，将遥控器扔给她，说：“不如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靳意竹接过遥控器，认认真真开始找电视节目，从综艺节目到电视剧，挨个轮换一遍，最后发现魏舒榆最爱的竟然是《哆啦A梦》。
　　一集动画片还没有看完，楼层护士将电话转接进来，说是一楼有访客，魏舒榆确认过是魏清露后，不多时，魏清露带着鲜花和零食上来了。
　　魏清露听魏舒榆说过很多次靳意竹，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靳意竹。
　　进门时很是有几分拘谨，她将包包和东西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的坐在沙发上，视线都不敢和靳意竹对上。
　　“姐，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魏清露飞快的抬头，跟魏舒榆对视一眼，在她的身上没有看见明显外伤，反而是旁边的靳意竹，腿上还打着石膏，明显是伤势更严重。
　　“车祸……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
　　魏舒榆点头：“是真的，恢复还不错，应该快要出院了。”
　　魏清露又看了一眼靳意竹，报纸上没写车祸的具体情况，但她在律所里待了这么久，以她对这种事情的了解……靳意竹作为驾驶者，伤势比副驾驶要重，只能说明一件事。
　　车祸发生的时候，靳意竹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了，保全了魏舒榆。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副驾驶当场丧命，也是有可能的。
　　魏清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不敢去设想当时的情况，只能说出一些干巴巴的问候，她知道得太晚，连安慰都已经迟到了。
　　在听姐姐说起靳意竹的时候，魏清露心里总是带着一点迷雾，还有比山峦更沉重的不安。
　　她不知道那种不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对于感情的事情，她向来只是别人的倾听者，但她没有在听别人说起这种事时，感受到那么强烈的不安。现在想来，大概是魏舒榆在说起靳意竹的时候，会带着浓烈的不安。
　　那份感情通过语言，传递到她的心里，让她对于靳意竹……这个姐姐曾经的“金主”，现在的女朋友，总带着一层隔膜。
　　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或许从来都不是她觉得这个人危险，而是在魏舒榆的讲述里，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但是，今天见到靳意竹，看见她和姐姐坐在一起，魏清露想，终于结束了，那种危险和不安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魏舒榆坐在靳意竹的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几乎挨到了一起，很自然又很亲密的姿势。
　　她带来的零食放在茶几上，魏舒榆将纸袋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和靳意竹一起挑来挑去，不知不觉之间，脸就靠在了一起。
　　“真好啊。”
　　魏清露没来由的蹦出一句，在魏舒榆出言询问她之前，她又补上一句。
　　“我也想谈恋爱。”
　　“春天到了，铁树开花了？”
　　魏舒榆觉得惊讶，零食都不看了，问她：
　　“你不是从小就说对谈恋爱不感兴趣吗？”
　　“在家是这样觉得的，反正这个家里也没人婚姻幸福嘛，看多了就没兴趣了，”魏清露两手一摊，又看向她们俩，“但我现在觉得，两情相悦也很美好……”
　　靳意竹眼角带笑，说：“你再说下去，你姐要脸红了。”
　　魏清露僵了一瞬，大脑都短路了：“啊？”
　　“我姐？魏舒榆？脸红？”
　　“啊？”魏清露重复了一遍，“不可能吧。”
　　“魏清露。”
　　魏舒榆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凉凉的，带着点警告的味道。
　　“吃开心果吗？”
　　“呃，吃，”魏清露懵懵的接过开心果，没发现自己被魏舒榆摆了一道，一边吃开心果，一边问，“那个，意竹姐，你是不是方向盘往自己打了？感觉……”
　　“嗯，”靳意竹点头，“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从零食堆里挑出一袋薯片，拆开递给魏舒榆，说：“尝个味道？吃多了可能对伤口不好。”
　　“我都快好了，你才是不能多吃零食。”
　　魏舒榆唇角一勾，心安理得的占据了整袋薯片，又问魏清露：
　　“工作怎么样？最近加班多吗？在香港还习惯吗？”
　　魏清露应了两句，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真的跟靳意竹说得一样，她姐在害羞！
　　因为魏舒榆只要想转移话题，就会开始对她进行死亡三连问，问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问题一出，没人能招架得住。
　　“我在香港读的书有什么习不习惯的……”
　　魏清露答完，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视线在靳意竹和魏舒榆脸上转一圈，很认真的问：
　　“姐你以后是一直待在香港了吗？你们现在都在一起了，总不能两地分居吧，你要是待在香港了，我们以后可以出去逛街啊。”
　　“不一定，要看情况，不过……”
　　魏舒榆下巴一抬，神色里带上一点笑意，说：
　　“想什么呢，你加班，我谈恋爱，一个月能吃上一次饭都不错了。”
　　你加班，我谈恋爱。
　　魏清露缓缓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魏清露工作忙，今天也是在午休后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过来的，在病房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话也聊得差不多了，于是告辞回公司。
　　约好了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
　　她走之后，靳意竹跟着松了一口气，半个人都靠在魏舒榆的肩膀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好紧张。”
　　“……好紧张？”
　　魏舒榆重复了一遍，问：
　　“你在紧张什么？”
　　“再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家里人，”靳意竹说，“而且是在这么不正式的场合，我还不能动。”
　　魏舒榆被她逗笑了，不由得摇摇头，说：“你想在正式场合见我家人吗？那恐怕不会很开心。”
　　靳意竹沉默一瞬，她零零星星的听魏舒榆说一点家里的事，但了解得并不多。
　　加上刚刚魏清露透露的事情，她大概能推测出来，魏舒榆的成长环境并不愉快。
　　“不过，魏清露都知道了，他们看见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魏舒榆摊开手心，似笑非笑的说：
　　“自从知道我和大小姐搞在了一起，他们还是挺关心我的。”
　　她几乎不跟家人联系，父母的电话都已经拉黑了，除了奶奶的病情会让魏清露转告，他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烦不到她的头上来。
　　但这并不影响父母的控制欲，尤其是发现在互联网上可以搜索到女儿的消息之后，更是乐此不疲。
　　魏舒榆想从互联网上消失，退出艺术圈，退出一切会被人关注的地方，也和这有分不开的关系。
　　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或许早就知道了，只是看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想办法来质问她。
　　“不过，他们可能早就想找我了，”魏舒榆摸出手机，在靳意竹的眼前晃了晃，“要我把他们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不出今天，你就能跟他们谈谈了。”
　　靳意竹没有说话，她听得出来，魏舒榆不喜欢谈到家人的事。
　　在没有提起这件事时，魏舒榆还是放松的，和她靠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唇角会不由自主的弯起来，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魏舒榆其实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开心的时候会笑，放松的时候会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会不知不觉的笑，只是那种笑意淡淡的，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她每次发现的时候，都觉得像是中奖了一样开心。
　　但说起家人的事情时，魏舒榆的肩膀紧绷，语气里带上嘲讽的意味。
　　她不是故意要这样说话的，靳意竹知道，在魏舒榆觉得危险、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的时候，就会用这种似嘲非嘲的语气，来掩饰住心中的不安。
　　“魏舒榆。”
　　在她要赌气按下手机的时候，靳意竹先叫了她的名字。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不要这么做。”
　　“可是……”她语气那么温柔，反倒让魏舒榆不知所措，“可是，一直这样可以吗？一直不跟他们说话也可以吗？你会不会……”
　　觉得我不够真心，觉得我有所隐瞒，觉得我有不愿意让你了解的世界？
　　即使那是我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东西……
　　魏舒榆思绪混乱，说：“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只是觉得明知会让人不开心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去面对，其实对于我和他们而言，就这样互相不联系反而是最好的。”
　　她也想过很多次，这是不是一种逃避。
　　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毫无成效的努力之间，魏舒榆意识到在有些人之间，互相理解是不存在的。
　　什么心理学都拯救不了没有真心的人。
　　而她不想再将真心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即使他们跟她流着同样的血。
　　“如果你不想联系的话，那就不要联系。”
　　靳意竹对她笑笑，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一下，说：
　　“那是你的家人，你不用顾忌我的想法。”
　　“何婉若要离婚，我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啊，”靳意竹轻描淡写的说，“但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很乐意。”
　　她说得太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而不是在说困扰了魏舒榆多年，令她的人生一再崩溃的问题。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靳意竹的表情也很冷静，她没化妆，更显得眼神清澈无害，魏舒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一次得出结论，靳意竹这个人的强势和稳定，确实远超出她的想象。
　　“诶，怎么一直盯着我？”
　　眼看着靳意竹又要故态复萌，开始对她撒娇，魏舒榆先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因为你太好看了，行了吧？”
　　说罢，魏舒榆拿起手机，干净利落的将父母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笑眯眯的对靳意竹说：
　　“说好了，我要是有麻烦，你要帮我的。”
　　“当然……嗯？”
　　靳意竹看着她的动作，意识到她做了什么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感受到她的指尖轻颤了一下，靳意竹又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缠住她的手。
　　“魏舒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很有勇气了。”
　　“我知道，”魏舒榆说，“再多说几句，我喜欢听。”
　　“真是，怎么这么可爱。”
　　靳意竹牵着她的手，偏过头来看她：
　　“最喜欢听什么？我可以一直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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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晚餐结束后，魏舒榆的手机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
　　护士带她去例行检查，地方不远，医院里又四处都有内线，为了检查方便，她没带手机，而是放在病房里。
　　她走之前，靳意竹还跟她开玩笑：“就这样放在茶几上？不怕我看吗？”
　　“有密码，”魏舒榆瞥了她一眼，“你要看吗？我现在帮你解锁？”
　　靳意竹轻笑一声，问：“你怎么不让我录个指纹？”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听了小半场，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意思是别秀了我还在。
　　魏舒榆立即转过身，跟她说声不好意思，对靳意竹摆摆手，跟着护士去做检查。
　　魏舒榆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几声，靳意竹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去看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父亲，靳意竹愣了一瞬，魏舒榆对父母的备注，难道就是父亲和母亲吗？她没看过魏舒榆的手机，更没看过魏舒榆对其他人的备注。
　　魏舒榆不在，她不会去接她的电话，但捧着魏舒榆的手机，靳意竹陷入了沉思。
　　魏舒榆对她的备注是什么？
　　靳意竹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门口，走廊外面没人，也没有什么动静，看来魏舒榆过去做检查，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
　　几秒后，魏舒榆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她的号码。
　　没有备注。
　　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一串纯粹的号码。
　　嗯？这是什么意思？
　　靳意竹看不明白，将电话挂断，又重新拨了一个过去，果然，还是一串纯粹的数字，没有备注，空白一片，并不是刚刚手机出现了BUG。
　　魏舒榆还没回来，病房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电视里放着的是一档并不知名的综艺，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和观众的笑声，房间里多了一点假象般的热闹。可那笑声落到病房里，却显得有些空荡，像是无法真正抵消的安静。窗帘被风轻轻吹起，带来一点夜晚的凉意，绿植在角落里安静伫立，叶片被风掀起一瞬的阴影。
　　好奇心升腾而上，占满了靳意竹的心。
　　每天晚上，魏舒榆去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她其实都觉得有点寂寞。
　　倒不是无聊，她有很多事可以做，狮心董事会有汪千淳坐镇，出不了大问题，但有些文件必须由她签字，每周会定期送到她的手上，她不喜欢跟魏舒榆在一起的时候还在处理工作，这些文件一般都是魏舒榆去做检查的时候签的。
　　另一件事，比狮心的文件更重要，占据了靳意竹大部分心神。
　　在朱律师的推动下，隶属于何家的律师团找了私人侦探，去查靳盛华和那几个肇事司机之间的关联。
　　这部分的进度，每天都会同步给靳意竹，现在已经发现了肇事司机的去向，也查到了他们之前和靳盛华联系的痕迹，在靳意竹的授意下，这部分的证据都是同步提交给警署的。
　　靳意竹一直觉得，这些事很重要，但是又不重要。
　　她可以全神贯注的去处理这些事，只是当她一旦停下来，魏舒榆的影子就会浮现在她的心里，勾得她一直去想她的事情。
　　更不要说现在这种时候了，魏舒榆的手机上没有她的备注，这么明显的问题，她很难不去思考。
　　魏舒榆的检查什么时候结束？靳意竹开始走神，心里满是那一串号码。
　　她想给楼层护士打电话，问问魏舒榆现在在做什么，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很奇怪，平时她也常常打电话，去问魏舒榆在做什么。
　　看文件觉得累了的时候，她会直接拨内线过去，问魏舒榆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从来都不是别扭的人，在靳意竹看来，沟通是人与人相处的艺术，上帝建起巴别塔，要人类不能互相理解，语言和文字总有无法到达的地方，但是她不相信，她信奉的是另一套理论，真心会感染真心。
　　她就是觉得魏舒榆跟她是天作之合，她们之间没有不能说的话，没有不能做的事，信任和理解不是她和魏舒榆需要去求证的事物，而是存在于她们之间、坚不可摧的羁绊。
　　所以现在这点不好意思也很值得玩味啊……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想，我现在是在不安吗？
　　在好奇背后，藏着的是不安全感吗？担心那串数字并没有什么深意，而是纯粹的不在乎吗？以魏舒榆的个性，真的有可能一开始没有给她设置备注，后面就一直延续，反正，她也不怎么直接给她打电话。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疑惑。
　　“怎么了？我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她在靳意竹的身边坐下，看见茶几上摊开的文件，靳意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东西上面，她又多看一眼，靳意竹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机。
　　她从靳意竹的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问：“他们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
　　魏舒榆打开未接来电列表，里面果然有好几个标红的电话。
　　她爸打了两个过来，她妈打了一个，还有两个……竟然是靳意竹？
　　“靳意竹……”魏舒榆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没什么，”猝不及防被她点名，靳意竹掩饰了一句，“试一下我的手机通话功能。”
　　“哦？”
　　魏舒榆轻笑了一声，忽然靠近她，说：
　　“你有话想问我。”
　　太明显了。
　　靳意竹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明明在别人面前的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短短两年间全面控制了狮心集团的靳总，尤其是现在靳盛华退位，去掉了她的名头前缀词，狮心里谁谈起靳意竹，不是说她手段了得，气势惊人？
　　唯独在她的面前，靳意竹什么情绪也藏不住。
　　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在那一场大雨里，她遇见靳意竹，这个人就是这样。
　　望向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是清澈透明的。
　　那些越界的话、不合时宜的言辞、向她伸出的手，从一开始，靳意竹就没打算向她隐藏过什么。
　　“嗯。”
　　被魏舒榆看穿，靳意竹反而坦然起来，或者说她等待的就是魏舒榆看穿她的心。
　　“我想问你，为什么我没有备注？”
　　“因为不需要。”
　　魏舒榆对她笑笑，轻描淡写的说：
　　“没有的意思就是全部。”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几乎没有停顿。
　　就好像她不是记住了这串数字，而是这串数字选择了她。
　　“靳意竹，你以前说，不论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我都必须接电话，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靳意竹的手机应声响起，和魏舒榆拨出电话的步调一致。
　　魏舒榆一抬下巴，示意她接电话。
　　靳意竹接起电话，魏舒榆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也从电话里传来，她说：
　　“靳意竹，这是我唯一能记住的号码。”
　　刹那间，靳意竹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号码是魏舒榆唯一能记住的号码，她也是魏舒榆唯一能信任的人。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地方，她都必须站在魏舒榆身后，就像魏舒榆向她承诺的那样。
　　“我知道，”靳意竹说，“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先挂断你的电话。”
　　“我向你保证。”
　　正如魏舒榆了解她一般，她同样了解魏舒榆。
　　这个人看起来冷淡，其实比谁都更细腻纤细，她不喜欢看着别人的背影，不喜欢听见电话骤然断掉的忙音，不喜欢突如其来的离别。
　　“说好了啊。”
　　魏舒榆笑笑，啪嗒一声挂了电话，朝她伸出小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冲散了忽然变得有点忧伤的气氛。
　　“要拉钩吗？”
　　“要啊要啊，”靳意竹的小指跟她勾在一起，在半空晃了晃，“像小朋友一样。”
　　“怎么，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靳意竹笑得更灿烂一点，“要是我们不在医院就好了，现在应该吃冰淇淋。”
　　“小朋友就要吃冰淇淋吗？”
　　“对啊，要是能看见星星，那就更好了。”
　　病房的灯光被调得很柔和，落地灯在墙角投出一圈淡淡的光影，映得墙壁都温润起来。
　　窗帘被吹得轻轻飘起来，带进来的风让绿植的叶片微微摇晃，茶几上还留着切开的水果，空气里淡淡的果香混着夜色的味道，四周仿佛只剩下她们的呼吸。
　　正在闲聊之间，魏舒榆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魏舒榆无奈的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母亲”字样，有点犹豫的问：“怎么样，要不要接？”
　　靳意竹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想接吗？”
　　“理论上是不想的，我不太喜欢和他们有交流，我不喜欢石头扔进水里的感觉。”
　　魏舒榆微微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不断的跳跃，直至屏幕上的字迹消失。
　　“他们是那种在你说话之前，已经预设了回答的类型，要是你的回答跟他们想象得不一样，就会一直把话拐回去，直到你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听起来好像NPC，”靳意竹说，“按照设定的程序运转，没运转成功就会死机。”
　　“形容得很准确，”魏舒榆笑了，“说得这么直白，不怕我生气？”
　　“你会生气吗？”靳意竹好奇道，“我还以为希望我能说得更恶劣一点呢。”
　　“你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魏舒榆沉默了一瞬，随即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嗯，我比较阴暗，希望你能把我说不出口的话全说了。”
　　她性格内敛，大部分时候会选择体面，不喜欢将事情闹到太过难看的境地。
　　可惜这种善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事情变成现在这样，魏舒榆很难觉得是自己有错。
　　“是吗？那等下我帮你接好了，”靳意竹笑笑，“口出恶言的纨绔大小姐，这种角色我很熟悉了。”
　　魏舒榆被她逗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会打过来？”
　　“你还拿着手机啊，不就是在等吗？”靳意竹说，“再说了，这一晚上打来的电话也不少了吧？现在是六个？”
　　谁家的父母会换着人给女儿打这么多电话？
　　在这种控制欲的驱使下，只要魏舒榆不接，他们就会一直打。
　　靳意竹猜的没错，她的话音刚落，魏舒榆的手机又亮了起来，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
　　魏舒榆耸耸肩膀，点了接听，但并没有把手机放在耳边，而是开了外放，直接放在了茶几上，靳意竹疑惑的看着她，魏舒榆摊开双手，意思是你等着看吧。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说话，但电话的另一边，大概是发现她接了电话，停顿了两秒。
　　“喂？怎么不说话？”
　　魏庆国的声音粗厚，听起来像是被砂砾打磨过，叫人并不舒服。
　　“魏舒榆，你今天舍得接电话了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接我们电话了。”
　　“我是有那个想法，”魏舒榆淡淡的问，“什么事情？”
　　“你还真想一辈子不接电话？魏舒榆，我和你.妈是你骨肉至亲，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跑那么远的地方去，现在你在哪儿？还在不在东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魏庆国说话有如连珠炮，一叠声的说完后，等了两秒钟，没听见魏舒榆的回答，话锋一转，问：
　　“你之前说包.养你的那个大小姐，现在是不是出事了？”
　　魏舒榆没有说话，只觉得一阵疲惫，正在缓慢的、无法抑制的将她包围。
　　她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忽然打电话给她，执意要找到她。
　　她的家人和别人的家人不太一样。
　　她虽然拉黑了他们，但其实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因为这两个人本来也一年到头不会给她打一个电话。
　　除非是有事要找她，包括但不限于亲戚朋友问他们女儿去了哪里，又或者是院子里的邻居炫耀了自己的小孩，每一个觉得不爽的瞬间，都要来她这里找补一下。
　　像是在网上看见她和靳意竹出了车祸这种大事，他们是不可能沉默的。
　　不表演一下关心，怎么来勒索她的情绪？
　　可笑这种关心，本来也是种勒索。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问你点事情，半天不说话，算了，反正你也没把我这个做爸爸的放在心上，还是让你妈妈跟你说吧。”
　　魏庆国说了半天，没听见魏舒榆的回答，开始觉得烦了，转而将电话给了赵柔。
　　赵柔接过电话，语气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却跟温柔不沾什么边。
　　“我早就说过了，跟女人在一起不靠谱，那女人说是有钱，给过你吗？你看看你这几年，也不往家里拿钱，现在好了，出事了吧，还连累你一起出车祸，我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叫我说，就应该早点断了，回来找个好人家结婚，你再这么拖下去，以后更难找！”
　　赵柔一连串的说完，等着魏舒榆回答。
　　但电话里传来的，不是魏舒榆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女人。
　　那人声线凛冽，语气却慵懒，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笑着回答她：“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再不正经，手上的钱也够魏舒榆花八辈子了。”
　　“怎么，怕女儿远走高飞，再也找不到了？”
　　她把话都说了，赵柔反而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靳意竹说话的调子，简直和电视剧里的纨绔子弟没有两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嘲讽意味却浓重，像是从头到脚在审视着别人，优越感满溢而出，令赵柔无所适从。
　　她支吾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将电话还给魏庆国。
　　魏庆国倒是气势汹涌，张口就来：“你说得比唱得好听，说是有钱，这钱在哪里？要娶我女儿，那是要花钱的！”
　　魏舒榆听得无语，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她知道魏庆国和赵柔说不出什么好话，可是，他们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说得这么难听，就差把她明码标价了，靳意竹会怎么看她？靳意竹会……怎么想？
　　呼吸变得凝滞，魏舒榆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指甲，听着靳意竹在旁边跟魏庆国吵得有来有回。
　　准确的说，是魏庆国在对靳意竹发难，或者说是对她发难，只是她躲在了靳意竹的后面，让靳意竹不得不去直面了她家人的恶意，但靳意竹很平静，丝毫不见生气，只是语气里带着嘲讽，句句都堵得魏庆国无话可说。
　　靳意竹接着电话，还分出神来，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不对。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魏舒榆的手。
　　食指按在魏舒榆的大拇指上，不让她继续去撕扯自己的皮肉，警告般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她不要伤害自己。
　　在魏舒榆抬起眼，看向她的时候，靳意竹眨了眨眼，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她想说没事的，不要担心，这些事都不用担心，如果有不喜欢的事情，可以放心让我来帮你做，不要勉强自己。
　　只是，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得不勾住魏舒榆的小拇指，分神去听电话。
　　魏庆国说了半天，一直没有听见魏舒榆的声音，只听见靳意竹似是而非的嘲讽，更是大动肝火。
　　“魏舒榆呢？她怎么不接电话？”
　　他虽然生气，但听靳意竹刚刚说的话，又觉得这个女人确实是有权有势，他们惹不起，不敢再造次，只好憋着那口火气，问：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就这样让你跟我们说话？”
　　说了这么多话，靳意竹也有点烦了。
　　更何况，她看见身边的魏舒榆，明显是有点忐忑不安的表情，更是觉得心疼。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还没在网上看清楚么？”
　　她失去了耐心，语气更冷，毫不留情的说：
　　“魏庆国，你们是什么心思我很清楚，魏舒榆心软，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靳意竹的语气一变，电话的另一头，魏庆国和赵柔齐齐打了个寒颤。
　　是……看那报纸上写的，她就不是什么好人，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把那么大一个集团搞到手，那能是什么好人？这么心狠手辣的女人，他们确实惹不起。
　　“再这样给魏舒榆打电话，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说到最后，靳意竹的语气简直是到了冰点，冷得叫人胆战心惊。
　　“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叫你们俩消失，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说罢，靳意竹直接挂了电话，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怎么了？”
　　她微微偏头，跟魏舒榆对上眼神，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如春风化雪，冰冷散尽，只余温柔。
　　“吓到了？忽然这样看着我。”
　　看着魏舒榆怔怔的样子，靳意竹不禁在想，该不会是她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太夸张，把魏舒榆吓到了吧？
　　她伸出手，在魏舒榆的面前轻轻晃了晃，想要让她回神。
　　“没，”魏舒榆摇摇头，抽回自己的思绪，“我只是觉得……你刚刚的样子很帅。”
　　“是吗？”
　　靳意竹瞬间高兴起来，如果人类有尾巴，那她现在的尾巴一定已经晃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魏舒榆：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嗯，特别厉害，”魏舒榆点头，“一下就把我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了，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他们现在的表情的。”
　　魏庆国和赵柔这么油盐不进的人，要是真的有一个各方面都远远强于他们的人出现了，大概会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就开始对此绝对服从吧。
　　这么说来，也是可笑。
　　“那你要不要打一个回去？”靳意竹坏心眼的笑了，“现在那边肯定特别精彩。”
　　“还是不了，我也没有那么爱看热闹。”
　　魏舒榆被她的神态逗笑，忍不住伸手，抚过她的脖颈后方，问道：
　　“说能让他们消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我从TVB里学来的，”靳意竹说道，“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不能随便把人扔进东京湾了。”
　　“喂喂，难道以前就能扔吗？”
　　魏舒榆吐槽了一句，看她不说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某种可能，迟疑的问：
　　“呃……难道是真能吗？”
　　“你非要扔的话，总是会有办法的。”
　　靳意竹托着下巴，看起来仿佛是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看见魏舒榆的表情越来越疑惑，她终于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啊！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他们，我也可以让他们见不到你。”
　　魏舒榆好奇道：“怎么说？”
　　“物理隔离，走到哪安保跟到哪，”靳意竹耸耸肩膀，“花钱就行。”
　　魏舒榆神色复杂：“真是讨厌的有钱人。”
　　“真的会讨厌有钱人吗？”
　　靳意竹听她这样说过好几次，一直都是当做一句网络用语，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有点在意。
　　“那怎么办，我很难没有钱……”
　　魏舒榆刚笑了一声，又感觉不对，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真的难过起来了。
　　好奇怪，又有点可爱。
　　怎么说……
　　像小金毛一样。
　　“诶诶，怎么回事，宝宝怎么真的听进去了。”
　　她放软了音调，平日里清冷的嗓音里染上几分甜腻，顺手勾住靳意竹的手，拉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我最喜欢你啊，你不是最清楚了？”
　　“最喜欢我，那第二喜欢谁？”
　　靳意竹被她哄得唇角压都压不住，但还是哼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缠住，跟她十指紧扣。
　　“第二也喜欢你，第三还是喜欢你。”
　　魏舒榆声音很轻，笑意温柔，
　　“全世界只喜欢你。”
　　于她而言，整个世界的风景，都不及靳意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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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狮心集团的夺权风云在报纸杂志上闹到顶峰的时候，靳意竹也迎来了在医院的最后一个阶段。
　　一系列检查做完，医生们对着报告开过讨论会，一致认为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计划出院了。
　　“这个漫长的假期终于要结束了。”
　　靳意竹靠在沙发上，听完护士送来的检查结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感叹道：
　　“现在让我回去上班，我还有点不适应了。”
　　她前几天已经拆掉了石膏，现在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检查报告显示她还有一些指标没有完全恢复，谁也想不到她不久前才刚跨过生与死的界限。
　　“怎么，怕他们叫你回去开会？”
　　为了陪靳意竹，魏舒榆在医院多住了一段时间，多亏了这一段时间的疗养，她现在比之前要健康许多，连脸上都多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透着一丝苍白。
　　“唐苏最近一直给我打电话，问我这个展览季结束之前，能不能回去露个面。”
　　“你怎么回答她的？”
　　靳意竹确认完报告的内容，将报告还给护士，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示意她可以走了，护士点点头，知道她们要聊点私人话题，很识趣的离开了病房。
　　“有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吗？”
　　护士走了，病房里没有外人，靳意竹看向魏舒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等不及她回答，便朝她贴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好讨厌，又来跟我抢人，”靳意竹蹭蹭她的脸颊，仿佛是要记住她的味道一般，在她的脖颈间留下几个轻轻的吻，“又不能不让你去。”
　　她本来就是张扬的性格，经过一场生死后，将世事万物看得更透彻几分，反倒更为肆意大胆。
　　先前还会收敛自己的心意，知道魏舒榆不会讨厌后，现在完全将炽热爱意倾泻而出，比盛夏更为灼热。
　　“我还没回复她具体时间。”
　　魏舒榆在她的怀里，担心影响到她还未彻底痊愈的那几个伤口，不敢有什么动作，很安静的让她抱着，回答道：
　　“不过展览季结束之前，确实是要去露个面。”
　　这是公司的第一个展览季，作品表现不错，拿下了几个奖项，但是这场车祸把靳意竹和魏舒榆都拖在了香港，至今没有一个人在展览季上露面，唐苏能独自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最终展有大奖揭幕，她肯定是要出席的。
　　“我再陪你几天，就先过去了。”
　　魏舒榆话音刚落，已经感受到靳意竹的情绪微微下落了一点，有点可爱，什么都摆在了脸上，她伸出手，绕到靳意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的抚下去，轻声说：
　　“等你恢复了以后，再过来找我，好不好？”
　　“那还要等很久，”靳意竹叹息了一声，“我想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
　　她在车祸里受伤比较重，做过几场大手术，要恢复到能够坐飞机的程度，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也想每天和你在一起，”魏舒榆抬眼，注视着她的眼睛，“等我走了，你也不许每天忙着工作，要注意休息。”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热爱工作的人吗？”
　　靳意竹笑了一声，低头蹭蹭她的鼻尖，说：
　　“那我们先办出院，回中环住几天好了，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你在医院都要看文件，出院后难道会不看吗？”
　　魏舒榆耸耸肩膀，靳意竹这个人看起来懒散，实际上该做的事情，从来都一件都不含糊。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哇，真的吗？”
　　靳意竹的眼神一亮，看起来格外开心。
　　“是要查岗吗？要我每天跟你报备我去了哪里，和谁一起开会吗？”
　　“……”
　　魏舒榆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让她爽到了。
　　“那倒是不用了。”
　　“哦……”靳意竹应了一声，显出一点失落，“那我想说可以吗？”
　　“可以啊，”魏舒榆说，“没关系，我流量很多。”
　　靳意竹眨眨眼睛，看看魏舒榆，又看看手机，怀疑她是在讲冷笑话，又怀疑她是在嘲讽自己。
　　魏舒榆被她的反应逗乐，缩在她的怀里，笑了好一会儿。
　　翌日。
　　按照靳意竹的计划，魏舒榆和她一起办了出院，回到了位于中环的公寓。
　　“好久没回来了。”
　　熟悉的落地窗前，靳意竹看着香港的天际线，感叹道：
　　“忽然有点不适应。”
　　“会吗？”
　　魏舒榆倒是没什么感觉，在沙发上坐下，又和忙碌的阿好打了个招呼，再看向靳意竹。
　　“可能是我没有在这里住很久？”
　　“嗯……对于你来说，这里其实没有家的感觉吧？”
　　靳意竹沉吟片刻，从落地窗前离开，在她的身边坐下，和她靠在一起，说：
　　“我刚回国就住在这里了，可能我在这里生活的气息比较浓，让你感觉这里更像我家。”
　　“要这么说也可以吧，我只是觉得对我来说，没有很大的区别。”
　　魏舒榆说完，又补上一句：
　　“本来我也不住在香港嘛。”
　　“等你回来了，有空我们去看看房子，换一个地方住。”
　　靳意竹想起她和魏舒榆住在东京时的感觉，在魏舒榆的布置下，那个租来的公寓处处温馨，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家。
　　或许，对于魏舒榆而言，内心的认同感更加重要。
　　“你喜欢中环吗？还是想住到半山去？”
　　“……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了，”魏舒榆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快要吃饭了？我去看看阿好。”
　　“不许去，要吃饭的话，她会叫我们的。”
　　靳意竹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许魏舒榆走。
　　“魏舒榆，你躲什么？怕我把你锁在家里啊？”
　　她一只手扣着魏舒榆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其实没有用什么力气，如果魏舒榆想的话，只要一秒钟就能挣脱她。
　　但是她没有。
　　她担心会对靳意竹的伤口不好，又实在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尤其是靳意竹后面意有所指的问题，还是在这张沙发上……
　　“你要我怎么回答？”
　　想不出答案，魏舒榆索性不想了，将脸埋进她的怀里，闷闷的说：
　　“只是觉得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应该已经住出感情了，何必要为了我换一个地方住呢？”
　　“住习惯了而已，哪有什么感情，你太高估我了。”
　　靳意竹语气随意，环视四周，对室内的摆设指指点点一番，说：
　　“嗯，酒柜带走，书带走，还有你的黄油小狗带走，其他的东西到时候看着办吧，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我的黄油小狗，不会是我们之前在港迪买的吧？”
　　“对啊，谁知道你这么无情，居然丢下它们跑掉了。”
　　说这话的时候，靳意竹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坦然又热烈，仿佛是在倾诉她对她的思念，又像是在控诉她当时的冷淡。
　　魏舒榆抗拒不了这样的眼神，被靳意竹这样盯着，那种熟悉的心跳又回来了，连呼吸都变得暧.昧。
　　“别这样看着我。”
　　魏舒榆伸出一根手指，将她的脸推开，避开她的视线。
　　“谁让你忽然说什么要包/养我，谁听了不跑？”
　　靳意竹被呛了一下，倒是不觉得生气，只觉得魏舒榆实在是可爱，不光是对告白的话没有抵抗力，对热烈的眼神也没有抵抗力。
　　“总之呢，你跑了之后，我找不到你，只好把小狗狗们都带了回来，每天睹物思人，想着它们明明这么可爱，却被人狠狠抛弃了……”
　　“好可怕，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怎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魏舒榆跟着她的话，往后接了两句，语气平得不能再平，简直像是机器人读出来的句子，不含一丝感情，成功惹得靳意竹轻轻颤了一下，曾经的记忆复苏，她想，如果不是魏舒榆故意纵容，或许她根本不可能跟魏舒榆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抱着她，亲她的耳垂。
　　靳意竹撩起她的发丝，缠在自己的手上，好想就这样缠住她的相思，将这个人永永远远据为己有。
　　“我的小狗呢？”魏舒榆忽然来了兴致，问道，“你放在哪里了？”
　　“在这里，”靳意竹凑到她的手心下，要她摸摸头，“怎么可以只想着你的黄油小狗……”
　　“笨蛋一样。”
　　魏舒榆的唇角又弯起来，捧住她的脸，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不会忘记把它们带回家的人的。”
　　好黏人，好可爱，可爱得简直想要咬一口。
　　魏舒榆面无表情的想，轻轻咬一口也没事吧。
　　在靳意竹要去给她黄油小狗的时候，魏舒榆勾住了她的小指。
　　“怎么了？”靳意竹问。
　　“没什么，”魏舒榆小声回答，“先别走。”
　　靳意竹不解其意，但还是停了下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便看见魏舒榆朝自己凑过来，冷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却是亮的，像春天的湖水。
　　是要吻她吗？还是要摸摸她的头？或者是想要先抱抱她？
　　无数思绪从靳意竹脑中掠过，细小的期待像是气泡水，从大脑中升腾而上，扩散到每一个细胞，令短短的几秒钟无限拉长，拉长到千回百转之间，有如过了一个世纪。
　　“魏舒榆？”
　　“嘘，”手指按在她的唇上，“先别说话。”
　　耳后泛起一点凉意，是魏舒榆的吻。
　　靳意竹轻轻颤了一下，魏舒榆的香气环绕着她，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觉，落在后颈的皮肤上。
　　魏舒榆咬了她，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然后，她抬起头，神色天真无辜：“太可爱了，没忍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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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回到中环一周后，律师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朱律师给靳意竹打来电话，说车祸的事情有眉目了，靳意竹和她约了时间，让她过来详谈。
　　“前两天，我们查到了其中一个肇事司机的去向，他在车祸发生后，当天晚上坐船去了缅甸，那地方太乱，我们的人不好进去，所以委托了当地的蛇头，下周能把他带回来。”
　　为狮心服务这么多年，朱律师还是第一次进入靳意竹在中环的公寓。
　　后现代工业装修风格，整个客厅几乎都是暗调的灰，除了落地窗外的天际线，看不见其他的色彩，无形之中，给人一种极为压迫的心理感受。
　　“物证我们已经提交上去了，等把人证带回来，估计就能够发起通缉令了。”
　　那几个肇事司机本身就在通缉令上，一旦抓到了人，香港警署就能对他们发起审问，进入正式破案流程。
　　加上他们提交的物证，足够将靳盛华送进监狱。
　　“嗯，”靳意竹点了点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应，“最近注意一下靳盛华，不要让他有机会出境。”
　　听见她的要求，朱律师只犹豫了一瞬，便利落的点了头。
　　“只要不让他出境就好了吗？”
　　“对，但也别太过分了，”靳意竹淡淡的说，“你懂吧。”
　　说罢，她侧过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坐在玻璃房里晒太阳的魏舒榆，像是担心她听到了她说的话一般，压低了声音：
　　“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要遵纪守法。”
　　朱律师感觉自己的额上冒出一点细密的汗，她当然知道老板是什么意思，合理合法合规的让靳盛华不要有机会出境，不能像以前那些年一样粗暴了，不然，等到正式审理的时候，警署那边说不过去。
　　“我明白，我跟我爸不一样，哈哈。”
　　朱律师干笑了两声，向她保证道：
　　“您放心吧，我明白的。”
　　靳意竹也笑了一声，卸去一点攻击性，温和的说：“嗯，辛苦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朱律师点头微笑，她知道靳意竹为什么会着重强调这一点，她家两代人都为狮心服务，但在她爸工作的那些年，香港还跟TVB电视剧演得一样，只要你手段了得，就算是把人抛进维多利亚港都没什么事儿。
　　何天和讲究的是血性和效率，正好和她爸不谋而合，处理起这一类恶性案件，常常把证据交给警署的时候，已经报过一遍自己的仇。
　　“您放心，我们一定合理合法合规的办好事情，不会乱来的。”
　　朱律师跟她商谈完过车祸的事，象征性的吃了一点水果，准备告辞出门。
　　“您等我的好消息吧。”
　　朱律师走后，靳意竹从沙发上站起来，正想去找魏舒榆，便看见魏舒榆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站起来，顺手在玻璃房里剪下两支月季，推开玻璃门进来了。
　　看见靳意竹，她还很诧异的问：“谈完了？”
　　“谈完了，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靳意竹笑了起来，玻璃房和客厅之间没有刻意做隔音，她们刚刚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声音，魏舒榆要是听见了，也非常合理。
　　“这是送给我的？”
　　“不是，我才没那么无聊，从你的花园里摘花送你。”
　　魏舒榆将那两支月季扔进玻璃花瓶，顿时给客厅增色不少。
　　“我没仔细听，是荆盛华的事情有眉目了？”
　　“对，等证据齐了，就能把他送进监狱。”
　　靳意竹平淡的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即使靳盛华是她的父亲，她也没有对这件事产生什么感情。
　　在她看来，自从靳盛华对何天和出手，已经不算是她的爸爸了……或者说更早一点，在这个人丝毫没有为她考虑，将她踢出集团的权力中心时，她就不应该把他当成爸爸了。
　　“到时候，朱律师会跟我说的，这件事现在是她在跟进。”
　　魏舒榆默默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在这件事前面，靳意竹的悲伤和痛苦都太大了，大到不论说什么，都像是一种冒犯的程度。
　　她只能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抱住她，抚过她的脊背，说：“好，等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
　　“好……诶？”
　　靳意竹被她抱住，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魏舒榆好像在心疼她。
　　在自己的事上，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迟钝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冷漠的世界里生存，但魏舒榆不一样，对于她的事情，即使是一点点，魏舒榆都会感到心痛。
　　“魏舒榆……”
　　她不是不解风情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问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她只是稍微用力，回抱住了魏舒榆，听着她的心跳。
　　“怎么办，想到明天就要送你去机场，我好舍不得你。”
　　靳意竹贴着她的耳朵，呼吸落在她的耳垂上，带起一阵热意。
　　“我现在开始有点讨厌唐苏了。”
　　“唐苏好冤，”魏舒榆笑起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讨厌了。”
　　“总要有个人背锅，”靳意竹理直气壮的说，“一想到又要好久见不到你，我就觉得很难受。”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和魏舒榆在一起的生活。
　　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勾住魏舒榆的小指，早上醒来的时候，可以亲亲魏舒榆的额头，吃早餐的时候，可以和魏舒榆讨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站在落地窗前的时候，可以和魏舒榆一起数着路面上开过的车……
　　细小的、如同流水一般的幸福，已经不知不觉的侵入了她的生活，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说起来真的很奇怪，小时候看电视剧，总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要那样的感情才够劲。”
　　靳意竹喃喃道，语气里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但现在却觉得，还是这样最好，想牵手的时候，就能牵到你的手，这样最好。”
　　世人赞颂爱情，但爱情究竟是什么？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靳意竹对感情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激素和荷尔蒙的作用，缺少理性和思考，她宁可用金钱去换取理解，也不想交出自己的真心。
　　但在维多利亚港的雨雾里，她看着魏舒榆的身影，像是看着一个谜题，想要去探索更多的可能。
　　她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魏舒榆，为什么她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想着知道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一刻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靳意竹从来不否认，在魏舒榆消失后的那半年，她除了想这个女人究竟去了哪里，同样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找到她。
　　在无数理性和思考中，她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魏舒榆这个人，就是她要穷极一生去探索的谜题。
　　“那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的已经足够多了。”
　　魏舒榆看着自己的手心，淡淡的回答过她的问题：
　　“我消失过，你也消失过，失去又重逢，我们交换过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一起看过没有人看过的风景，甚至差点一起死掉……你当然会觉得不要什么轰轰烈烈最好了。”
　　“是这样吗？”靳意竹莫名其妙的笑起来，倒在她的怀里，仰着脸看着她，“原来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啊。”
　　又来了，那种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无数希翼，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眼神。
　　魏舒榆想伸手蒙住她的眼睛，不想被这双眼睛迷惑，但是在被靳意竹注视的时候，她又在想，要是能一直看着这双眼睛就好了。
　　“什么关系？”她问。
　　“就是这种生死与共的关系啊，”靳意竹笑容灿烂，“魏舒榆，你也很难再爱上别人了吧。”
　　就当她自私好了，自私到要用生命做代价来留住她的心。
　　在朝自己打下方向盘的那一刻，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如果这就是结束，我要你永远不能忘记我。
　　那一刻，她就是那样想的。
　　“我为什么要爱上别人？”
　　魏舒榆静静的看着她，有那么一个瞬间，靳意竹怀疑自己被看穿了。
　　“靳意竹，不要说傻话。”
　　靳意竹笑意愈发浓重，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眯眯的说：“为什么觉得我在说傻话？”
　　语气温柔，问题却在试探，她要魏舒榆亲口告诉她为什么，要魏舒榆说出自己知道了多少，要魏舒榆告诉她，她对她的感情究竟知道多少。
　　说她恶劣也好，说她坏心眼也罢，她的爱意就是这种东西，是炽热的锁链，是不会落下的太阳，是要魏舒榆承认、才会有意义的真心。
　　“靳意竹，不要试探我。”
　　魏舒榆也笑了起来，手上微微用力，挣脱靳意竹的桎梏，转而捏住她的下巴，掠夺感强烈的动作，语气却温柔。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就是想要做到极致，想要把一切能给我都给我，想要我知道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能再对我这么好，想要我只看着你，想要我的心里只有你，想要我爱你，永远爱着你，只爱你一个，不论时间怎么变化，我都永远这样看着你，是不是？”
　　她看着靳意竹，瞳孔在暖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点温柔的棕，不似平时冷清，仿佛被太阳照耀，染上了只属于她的色泽。
　　靳意竹被她这样注视着，一点都不见慌张，反而更为坦然，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糟糕，”靳意竹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这件事，你在找上我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魏舒榆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似笑非笑的抱怨：
　　“靳意竹，你真爱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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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魏舒榆从成田机场出来的时候，唐苏已经在等了。
　　大概是因为公司运营顺利，作品又在展览上表现不错，多日不见，唐苏愈发意气风发。
　　她头发微微带着卷度，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脚踩尖头高跟鞋，手腕上带着简约却闪着光的手表，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干练、稳重而不失优雅的精英气质。
　　远远看见魏舒榆，唐苏朝她挥挥手，顺理成章的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问道：“你一个人过来的？”
　　“嗯，”魏舒榆应了一声，“靳意竹现在不方便坐飞机。”
　　唐苏作为东京这边的负责人，对于她和靳意竹的基本状况是有所了解的，但不知道细节。
　　只知道她们之前出了车祸，双双入院，对于她们的治疗流程是不清楚的。
　　至于背后的原因……
　　她有猜测，但是没有去验证过。
　　她不是狮心的人，而是靳意竹为了东京分公司特意挖来的负责人，狮心集团弯弯绕绕的故事，她在入职之前有听说过，但除了总部对她们发难的那一次，她没有直接接触过狮心的人。
　　集团内部传得沸沸扬扬的夺权论，她也只是知道个皮毛。
　　“怎么是你亲自来接我？”
　　唐苏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魏舒榆先开了口。
　　“让司机过来就好了，多麻烦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当然得来接了，”唐苏笑眯眯的说，“让司机来接你，多没有诚意啊。”
　　魏舒榆不动声色的勾起唇角，视线从她的身上扫过去，比她刚刚的眼神更为意味深长。
　　“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你是想知道点细节吧。”
　　唐苏替她拉开车门，让她在后座坐下，自己上了驾驶座。
　　她开了一辆商务车过来，是公司的车，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厚实，车窗经过处理，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噪音。空调温度恰到好处，淡淡的木质香氛混着一点清新的柑橘气息，让人很快安定下来。中控台的灯光低调而明亮，细节收拾得一丝不苟，带着商务风里难得的舒适感。
　　“我是很想知道现在狮心的内部斗争到什么程度，”唐苏一边开车，一边毫不避讳的说，“你也知道，我们东京分公司算得上是独立于总部存在的，一切看靳意竹的脸色。”
　　“你这么说，好像她是什么大魔王似的。”
　　魏舒榆轻笑了一声，陷入柔软的座椅里，漫不经心的说：
　　“你可以放心，她会赢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万分笃定。
　　唐苏被震慑了一瞬，从后视镜里，看着魏舒榆的脸。
　　清秀精致、脂粉未施的一张脸，和她印象中一样漂亮。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映衬得魏舒榆的皮肤几近透明，与那冷淡的眼神放在一处，显出一种近乎非人类的美。
　　唐苏恍惚了一下，以前她有这么冷么？
　　“开车注意安全。”
　　后座上，魏舒榆淡淡的提醒：
　　“看路，不要看我。”
　　“哈哈，不好意思，这条路开习惯了，一下没注意。”
　　唐苏随意扯了个借口，斟酌着问：
　　“那靳意竹什么时候过来？公司里传言很多，要压住不容易，我已经尽力了。”
　　最近这一年，公司的情况实在算不上稳定。
　　先是总部空降监察组，在公司里小闹一阵，还没查出个结果来，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比不出现还令人浮想联翩，接着是一系列的新闻，总裁和艺术总监表面上是合作伙伴，实际上却是恋人关系，总裁甚至为了她退婚，闹得香港满城风雨，小报杂志的狂欢还没结束，又是一系列豪门夺权大戏。
　　纵使作品在各大展览上表现良好，连连斩获奖项，公司里也免不了人心惶惶。
　　唐苏恩威并施，严压了一阵，又放出魏舒榆很快会回来的消息，总算是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平静。
　　“她么，要看情况，香港那边也很多事。”
　　魏舒榆看向后视镜，端详着唐苏的脸，她看得出来，唐苏这段时间确实尽心尽力，已经快到承受压力的极限了。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温柔的说：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没事的，我回来就行了，等会到公司，你先把这几个月的月报给我，然后通知他们开会。”
　　唐苏应了一声，没有去问魏舒榆准备做什么。
　　商务车在道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如同被风推着一样向后滑去，先是宽阔的机场高速，成排的路灯在玻璃上留下连绵的光影。天色骤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倾泻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躁动。
　　驶入市区后，车流骤然拥挤，鸣笛声和人群的喧闹交织在一起，更衬得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异常，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
　　“直接去公司吗？”进入东京市区后，唐苏问道，“还是我先送你回港区？”
　　“去公司啊，”魏舒榆摊开手心，似笑非笑的说，“靳意竹又不在，我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唐苏被她呛了一下，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不知道她是在点她之前一直问靳意竹的事，还是纯粹的秀一下恩爱，但魏舒榆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工作场合表现出她和靳意竹有感情的人，唐苏又觉得，可能确实是在点她。
　　又不好意思问，怕魏舒榆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一口气堵在唐苏的喉咙里，有点怪怪的。
　　唐苏开车进了公司，魏舒榆在办公室里看了两个小时报表，让她通知各部门来开会。
　　等到会议的时候，唐苏总算明白，为什么魏舒榆说她回来就行了。
　　这个女人双手抱臂，站在会议桌的最前方，冷眼扫过各部门的主管，眼神重点落在那几个不够安分的人身上，略带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很奇怪，她没穿西装，不带有任何生意场上常见的凌厉特征，而是最典型的艺术家形象，一袭轻飘飘的长裙，素淡的眉眼，连妆容都淡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被她注视的瞬间，总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等到会议室里变成一片寂静的时候，魏舒榆终于开口了，挨个点过他们的名字，将他们这几个月的数据一一说出来，本来心怀鬼胎、没少在公司里煽风点火的几个人脸色忽明忽暗，拿不准她的态度，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表情平静，声音更平静，听不出喜怒，不带一丝情绪，仿佛不论发生什么，对她而言都只是一道流程。
　　“公司最近是什么情况，我很清楚。”
　　魏舒榆的视线压过他们，声音里带着冷笑的气味。
　　“最终展之前，谁也别做不该做的事情，我不是那种会跟你们玩三角制衡的人，谁惹了事，谁就直接滚。”
　　会议桌上，一群人面面相觑，连唐苏都抬起头来，看着魏舒榆，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诧异。
　　从认识魏舒榆的第一天起，魏舒榆就是以娇弱金丝雀的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的，公司的事情她一向不怎么插手，全部放手让她和靳意竹去决定，只在专业方面提出建议。
　　说完之后，魏舒榆也没给他们发言的机会，仿佛只是来通知他们一般，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裙摆轻飘飘的，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又在瞬间炸开了锅。
　　唐苏留神听了，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里，竟然没有人敢跟魏舒榆呛声，更没有人要去找魏舒榆理论，全是对如何自保的恐惧。
　　会议桌漆黑的光泽倒映出凌乱的文件和紧绷的眉眼，仿佛将空气压得更沉。
　　靠墙的绿植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曳，却带不来一丝生气，只衬得人心慌意乱。冷光灯安静地照着，像无声的注视，逼得每个人都觉得呼吸滞涩。
　　暗流汹涌的气氛里，说话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主管们沉默的收拾起桌面上的资料，准备回去之后，给各自部门的人紧一紧精神。
　　唐苏出了会议室，转过一条走廊，去办公室里找魏舒榆。
　　她敲门的时候，魏舒榆正靠在宽大的转椅里，和靳意竹打视频电话，聊着两边各自的进展，听见唐苏敲门，她跟靳意竹说过一声，便放下手机，让唐苏进来。
　　唐苏推门进来，眼神亮闪闪的，简直是称得上崇拜了。
　　“你真把他们治住了！怎么做到的？”
　　唐苏拉开她面前的转椅，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显然是对他们烦到了极致，说：
　　“那几个人真是麻烦，看在他们业绩不错的份上，我给他们几分薄面，他们倒好，给我在公司里煽风点火，带着自己部门的人不配合工作，就差结党营私，计谋篡位了。”
　　“篡什么位？狮心总部在香港，他们相当于冷宫里的妃子，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魏舒榆难得多出几分耐心，将报表又推到唐苏面前，笑意还是冷的，说：
　　“你在他们眼里，还是个有理智的管理者，需要向靳意竹汇报工作，有桎梏就会有软肋。”
　　“我不一样，本来以为我只是个疯子艺术家，还在庆幸我不插手公司的事，没整天拿艺术界的那一套来折磨他们呢，现在发现我是老板的小情.人，大概快被吓死了吧。”
　　魏舒榆毫不避讳的开着自己的玩笑，语气冰凉，手指点了点那几份报表，说：
　　“现在就去招这几个人的替岗，等人到位了，一个个把他们换下去。”
　　“真换啊？”唐苏惊了一下，说，“这个级别的人，招聘成本和后续的培养成本都不低，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
　　“我说过了，我不是那种喜欢玩三角制衡的人，你要是喜欢，可以去问靳意竹的意见。”
　　魏舒榆一抬下巴，示意她去看办公室墙上的公司名称。
　　“我们这种搞艺术的公司，还是纯粹一点比较好，他们没有这份心思的人，做不好是正常的。”
　　她的语气很淡，只是在陈述一个纯粹的事实。
　　唐苏愣了一个瞬间，像是重新认识了魏舒榆一般，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这么说，你是真的打算做大做强，把我们公司送上世界艺术的顶端了？”
　　唐苏笑了起来，捏着那几份资料，准备带回办公室去，又问道：
　　“这是你和靳意竹商量的结果？”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魏舒榆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带着点微不可闻的恶趣味，轻声对唐苏说：
　　“你也知道，这个公司本来就是为了我开的，这么点事情，还不用去问她的意见。”
　　唐苏被她那种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眼神勾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说：“我明白了，我懂了，请你不要这样说话了，我害怕。”
　　“这就害怕了？”
　　魏舒榆又笑了一声，说：
　　“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唐苏落荒而逃，帮她把门给关上：“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谈恋爱了。”
　　关门的声音刚一落下，魏舒榆的手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魏舒榆，怎么一到外面，就去欺负小朋友？”
　　“谁欺负小朋友了？唐苏比我还大两岁。”
　　魏舒榆将手机重新立起来，对屏幕里的人轻抬下巴，露出一个猫似的笑容。
　　“怎么，对我的做法有意见？”
　　“没有，本来就是你的公司，你全权决定。”
　　靳意竹心情很好，笑意比盛夏阳光更灿烂，曼声道：
　　“魏舒榆，我还挺喜欢你这副样子的。”
　　“恃宠生娇，狐假虎威，让你这个昏君爽到了是吧？”
　　魏舒榆声音凉凉的，笑容却妩媚，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平白无故多出几分狐狸似的味道。
　　“靳意竹，我刚走几个小时啊，又开始想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靳意竹的呼吸快了一拍，定定的看着屏幕另一边的人，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亲一亲。
　　“好可怕，快把我心里的监控拆掉。”
　　“我刚出机场就给我打电话，不是掐着时间来的么？”魏舒榆抬起眼，对她笑道，“让你多等了两个小时，就这么不舍得我，唐苏来了都不肯挂，难道真是为了听公司的近况？”
　　“不可以吗？”靳意竹无辜的说，“你也知道，我在病房里都要看文件。”
　　“嗯，要是真的那么关心，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唐苏。”
　　魏舒榆伸出手指，在屏幕前晃了晃，似乎是准备一听见她的答案，就把电话挂掉。
　　“要不要我给你们让个线路？”
　　“不要，我也没那么关心公司。”
　　靳意竹一看她玩真的，连忙阻止她，声音低下去，语调却温柔：
　　“就是想你了，不可以吗？我一秒钟见不到你都会想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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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展览季悄无声息的滑向末尾，唐苏天天捧着一堆邀请函，送到魏舒榆的办公室，让她挑想去哪个。
　　魏舒榆让她把邀请函放着，她会仔细看看，等看过之后，再给她答复。
　　“真的吗？真的会看吗？你不会等我一走，就随机从里面抽两封吧？”
　　唐苏站着不肯走，眼里闪着不相信的光，跟她说：
　　“最后这两周的展览都很重要，虽然去哪个是没有差别，但是……”
　　“唐总，我确实是不管这些事，但也没到要随机抽选的地步，”魏舒榆脸上浮起一个笑，“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嗯，”唐苏大方的点头，“好不容易抓回来，总不能让你又跑了，你是主创，这个季度都没露面，你知道他们有多少疑问吗？”
　　“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魏舒榆淡淡的说，“没事的，我知道轻重缓急。”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扯出两本宣传册，推到唐苏面前，笑道：“比起琢磨我准备去哪个展，不如先帮我把这个给公关部。”
　　唐苏将册子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内页华服珠宝，闪瞎人眼，好几个位置折了角，做好了标记。
　　“这是？”唐苏问。
　　“展览上要穿的裙子，”魏舒榆说，“去吧，借不到裙子我不去。”
　　唐苏倒抽一口凉气：“要是实在借不到，让靳总给你买吧？”
　　“买来的哪有借来的好看，”魏舒榆摇摇头，“努力一下，谁能穿上当季最新的裙子谁就赢了，主创的裙子，公司实力的象征。”
　　唐苏点点头，时尚圈的路数，她不是不懂，只是魏舒榆圈出来的那几款，实在是有点困难。
　　等唐苏出了办公室，魏舒榆便将邀请函码成一摞，开始一封封的翻看，先把名声不好的扔掉，再将邀请函分成几个级别，从优先级最高的那一叠开始看。
　　正当她看得入迷，靳意竹的电话打过来了。
　　“怎么了？”魏舒榆接起来，漫不经心的问，“现在是上班时间。”
　　“嗯，所以我们只谈公事？”
　　靳意竹的声音里带着笑，听起来心情很好。
　　“可惜啊，我们家族企业不分公事私事。”
　　“……”
　　魏舒榆将手里的邀请函放下，去看手机屏幕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问：
　　“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怎么停下了？继续做啊，”靳意竹托着下巴，认真的看着她，“你刚刚的样子很好看。”
　　“……请你不要说这么有歧义的话，”魏舒榆小声说，“我只是在看邀请函而已。”
　　“很有歧义吗？”靳意竹笑得更坏心眼一点，“魏舒榆，你在想什么啊？”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诶诶，不关不关，”靳意竹见好就收，直白的说，“警署今天把我爸抓了，四十八小时后准备提讯，我把我妈关起来了，她保释不了他。”
　　魏舒榆恍惚了一瞬，平时，靳意竹说起这两个人，一向是说靳盛华和何婉若，但形势逆转，他们真的被她捏在了手里时，她反而神色轻松，叫着他们爸妈，语气与嘲笑无异，连叙述都变得粗鲁。
　　仿佛在这样的叙述中，言语会化作利刃，撕开他们的血肉，要他们正视她的伤口。
　　“恭喜你，”魏舒榆声音很轻，表情却认真，“靳意竹，恭喜你。”
　　“谢谢你。”
　　靳意竹难得跟她道谢，不是客套，更不代表疏离。
　　三年以来，和魏舒榆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如同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她是真心在感谢魏舒榆，与温柔的爱意混杂在一起，注视着魏舒榆，仿佛要透过时间和空间，与她在每一秒空隙中拥抱。
　　“魏舒榆，谢谢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做不到这一切，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不明白自己的欲.望。
　　我无法正视我失去的，对世界抱持虚假的幻想，我沉溺于幕间的糖果，不去看舞台上究竟有什么。
　　任由华服美酒麻痹的感官里，靳意竹以为自己什么也不想要，但没有办法不去看雨雾里的那双眼睛。
　　想要留住这双眼睛，她需要付出什么？魏舒榆要的不是钱，不是名，她什么都不想要，在清淡的雾气之间，她除了将心袒露在她的面前，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现在，她得到想要的一切，盛名在外，但她只想坠入那片雾气，牵住魏舒榆的手。
　　“他留在狮心的人，这段时间已经被我清走了，现在公司里干净了很多。”
　　靳意竹三言两语，说完公司的事。
　　靳盛华被扣押，证据确凿，后续的提讯和审议不过是顺着流程走，以他对靳意竹和何天和做出的事，后半生大概只能在监狱里度过，加之何婉若的离婚程序已经走完，被女儿送进监狱后，他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董事会里支持他的那几个人，一贯会见风使舵，之后有机会，我再把他们清走，世界就清净了。”
　　魏舒榆静静的听着，等她说完，跟她聊几句展览的事情，终于忍不住问：“昨天去复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去了啊，”靳意竹的唇角又勾起来，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不是说不聊私事吗？”
　　“可是你听起来好忙，我怕对你恢复不好。”
　　魏舒榆的声音小下去，显出一点底气不足。
　　“我很担心你。”
　　“明明就这么关心我，还说什么上班时间，”靳意竹的声音软下去，“放心啦，我有定期去复查，结果都不错，如果有问题，我会跟你说的，我不是那种会一个人默默哭的类型。”
　　“这话听起来好奇怪，”魏舒榆说，“谁默默哭了？”
　　“你啊，”靳意竹温柔的笑笑，“你就是那种类型。”
　　魏舒榆不说话了，事实如此，她没法反驳，但也不愿意承认，只好装作没听见。
　　“对了，你打算去哪几场展览，现在决定了么？”
　　她不说话了，靳意竹便从善如流的换个话题，不会真正让她为难。
　　“现在已经是最后一期了吧？”
　　“还没定，刚刚你打过来的时候，我看的就是邀请函。”
　　说起工作，魏舒榆从那种微微的羞耻感里将自己解放出来，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一叠邀请函，在靳意竹眼前晃了晃。
　　“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么？可以指定我去。”
　　她拿着邀请函，一张一张的在靳意竹面前过掉，间或介绍一两句主办方的背景和参展的作品。
　　靳意竹听过五六份后，对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魏舒榆停下来，对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没有什么必须要你去的，你可以挑你喜欢的去，”靳意竹温声说，“狮心在这方面没什么造诣，你是完全自由的，不需要参考我的意见，不过作为你的恋人，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最后你决定去哪一场。”
　　“原来不是老板在问我啊，”魏舒榆嘀咕一句，“我还是太有职业素养了。”
　　“不好意思啊，我没什么职业素养，喜欢在上班时间搞办公室恋情。”
　　靳意竹笑了一声，忽然朝着镜头凑过来，她今天大概是去开会了，妆容精致，发丝从脸颊旁垂落下来，更衬得那张脸艳光四射，叫人移不开眼睛。
　　“魏舒榆，你不会说我职权骚扰吧？”
　　“先谈恋爱后进公司不构成职权骚扰，麻烦你收敛一下你的恶趣味。”
　　魏舒榆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
　　“而且我跟你是平级，要说也是唐苏说我们结党营私孤立她，影响公司平衡。”
　　“……什么结党营私我们是谈恋爱！进了我们这妻妻店她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吗？我先说好我反对她加入我们，我是保守派我不搞开放式婚姻。”
　　靳意竹一叠声说完，看见魏舒榆的笑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又被魏舒榆摆了一道。
　　“哇，你又耍我，魏舒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隔着海我亲不到你？”
　　“你亲不亲得到我跟我耍不耍你有关系吗？”魏舒榆笑得更勾人一点，简直称得上是故意使坏了，“靳意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能亲到你，现在你就会被我亲得喘不过气，然后从脸一直红到耳垂，慢慢倒在我怀里变得软绵绵的……”
　　靳意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的语调里，尾音拖得有点长，划出几分暧.昧。
　　“没关系吗？变成这样的话你还能耍我吗？”
　　“我会换种方式耍你。”
　　魏舒榆下意识摸过空调遥控器，将室温调低两度。
　　她说得平淡，好似不为所动，耳后却有点微微发烫，总觉得空调效果不够好。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也不是什么纯情派。”
　　“这话配上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真是杀伤力十足。”
　　靳意竹先避开了她的视线，瞥见魏舒榆有点得意的小表情，又觉得心跳再多一拍。
　　“魏舒榆。”
　　她叫一声她的名字，很轻的声音，却无限缱绻缠.绵。
　　“我好想你。”
　　“嗯……我也很想你。”
　　魏舒榆托着下巴，朝她露出一个纯情无辜的笑。
　　“挂了吧，晚上我再打给你。”
　　靳意竹的办公室里色调很冷，黑白相间的桌椅利落分明，像刻意隔绝情绪的界限。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过了角落里的绿植，枝叶轻轻摇晃，在这冰冷的室内里平添一丝细碎的柔意，像不小心泄露出的旖旎心思。
　　靳意竹咬住了下唇，问她：“有什么事情，非得要晚上才能说？”
　　“不是想我了么？”
　　魏舒榆微微后仰，陷入宽大转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掠过唇角，愈发显得笑意清纯。
　　“可以说点成年人才能说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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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水晶吊灯的光影落在彩窗玻璃上，勾勒出惠比寿的夜。
　　展览季的最后一场晚宴，末尾将揭晓本季度最有份量的几个奖项，随后便是整整半年的点映会，获奖影片将在亚洲轮番放映，成为新锐导演们走向商业市场的前奏曲。
　　高挑的穹顶垂下层叠的水晶灯，像散开的流光，把整个大厅映得亮如白昼。
　　红毯延伸到中央，小巧圆桌围绕着舞台摆开，桌面上点缀着玫瑰与香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气息和酒精的凉意。裙裾摇曳之间，交织着笑声、杯盏轻碰的脆响与相机快门的声响，光影与人影交错间，映出一派华丽与喧嚣。
　　晚宴正式开始前是一场谈话会，来宾们在展板和红毯前闲聊拍照，相熟的人互相打着招呼，说笑之间，又将朋友们互相介绍，一来二去，大家都能说上一两句，不至于尴尬。
　　刚进大厅，魏舒榆便在展板前看见几张熟悉面孔，她带着唐苏走过去，将唐苏介绍给她们，唐苏递上自己的名片，再请她们多多关照。
　　“展览季都快结束了，一直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冉静手上端着香槟酒杯，装模作样的晃来晃去，她不会喝酒，又不想太格格不入，只好在这里做样子，看见魏舒榆来了，伸手去挽她的手臂。
　　“真的好久没见你了，报纸上写什么的都有，真是吓死我了。”
　　“没事的，现在都解决了，前段时间没空，我上周才到东京。”
　　魏舒榆心里一暖，笑容都真心几分，冉静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朋友，也可以称得上是唯一一个朋友。
　　之前一起在研究室上课，下课去画廊打工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但也是她的人生中难得平静的时光。
　　“你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入围了几个小奖，我已经很满足了。”
　　冉静笑道，言语之间满是兴奋，和魏舒榆不同，她是真正的新人，今年是她第一次参展，看什么都新鲜，更别说真的有入围了，光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她都觉得太激动了。
　　“可惜要获奖才能参加点映，要是我的片子也能在大屏幕上放……哇真是一想就爽死了。”
　　说罢，她看向魏舒榆，闪着一双星星眼：“等会要给我签名啊，真羡慕你，第一年就拿这么多奖。”
　　“这是我在东京参展的第一年，又不是我参展的第一年，”魏舒榆说，“明年啊，明年我等你给我签名。”
　　“要不是周老师带我来，今年我都进不来最终展……哎，拿奖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们一念你名字，唐苏就站起来，我都魂穿她。”
　　冉静一边说，一边朝着唐苏的方向看过去，问：
　　“你不用过去吗？”
　　“我已经介绍到位了，公司的事情，让唐苏去谈就好了，”魏舒榆解释道，“反正我也不擅长这个。”
　　唐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她刚将她介绍给那些人，她便借着由头，自然的跟他们攀谈起来，现在那边气氛正是火热，一群人言笑晏晏，聊得不亦乐乎。
　　她还是更适合跟朋友聊聊天，等着晚宴开场。
　　展览季的晚宴，说是晚宴，更像是颁奖典礼。
　　等到正式开场后，会有主持人过来，舞台后的大屏幕上，也会放映获奖作品的代表性片段，以供众人欣赏。
　　魏舒榆和冉静聊过一会，正好看见周老师过来，又一起过去，跟老师再聊一会儿。
　　间或不断有朋友过来，跟她们打招呼，祝贺魏舒榆，恭喜她转型成功，第一次参展就大有斩获，以后一定前途无量云云。
　　魏舒榆笑着应了，言辞之间滴水不漏，时不时与人碰杯，浅尝一口杯中酒。
　　热闹浮华之间，水晶灯闪烁的辉光偶尔落入她的眼中，晃出一点熟悉的恍惚，那一个瞬间，魏舒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上海，正站在当代艺术馆空旷的大厅里，看着人群来来去去，为她的画驻足，或是欣赏，或是不屑，而她只是看着，任由难言的孤独将她笼罩。
　　在那种孤独攀升而上，要将她缠住的时候，她想起靳意竹。
　　这个时候，靳意竹在做什么？
　　“我出去透透气。”
　　魏舒榆突兀的放下酒杯，和周老师冉静打个招呼，向着露台走去。
　　“很快回来。”
　　露台上装点着娇艳欲滴的蔷薇，紫阳花点缀其中，与爬山虎一起，勾勒出东京人心目中的夏天。
　　栏杆外的夜色沉沉，远处的高楼像星海一样闪烁，灯火在薄雾里一闪一灭。近处却清凉安静，微风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拂过花叶，溢出一点潮润的芬芳。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大厅传来的笑声，但在这里，一切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声音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靳意竹？”
　　电话响过三声，魏舒榆听见对面人清浅的呼吸声，抢在她开口之前，魏舒榆飞快的说：
　　“我好想你。”
　　靳意竹的呼吸停顿了一拍，连心跳都更快几分。
　　她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幕，湾流在半山停机坪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影子，四周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她的耳边只剩下魏舒榆的声音。
　　她在说她好想她。
　　靳意竹心尖发烫，她那清冷似月的恋人，终于坠.落在她的手心，向她倾诉相思。
　　“魏舒榆。”
　　万米高空中，靳意竹的声音有点失真，被不甚清晰的空中网络压缩后，变成有点低哑的撩拨。
　　“你太犯规了。”
　　“我有吗？我只是说想你而已，”魏舒榆笑道，“你开完会了吗？”
　　全面接管狮心后，靳意竹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会议，今天排了两个董事会，一直开到下午，没有消停的趋势，在靳意竹频频看表、气压越来越低的暗示下，终于有人识趣的提出了休会讨论，否则，她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直接终止会议。
　　“刚结束，”靳意竹笑眯眯的说，“你那边顺利吗？”
　　“很顺利，在等开场，刚有人过来暗示我了，今年的新锐影片估计是我的吧。”
　　魏舒榆打了个哈欠，看向渺远的星空，东京光污染太严重，星星淡得几乎看不见，反倒是东京塔的光芒隐约可见。
　　“后面就是巡展了，我可以一直待在香港，点映会的时候飞一下就好了。”
　　香港地理位置优越，去哪里都方便，文娱方面的资源更是亚洲首列。
　　更何况，还可以和靳意竹一直待在一起。
　　“真的吗？”
　　靳意竹声音里的雀跃压都压不住，没头没尾的说：
　　“我好想你。”
　　想快点见到你。
　　想现在就飞到你的身边，和你一起看星星。
　　湾流宽大的机舱里，两个化妆师正在靳意竹的脸上工作，服装师准备好了与魏舒榆相配的礼服裙，连首饰都精心挑选过，以便让靳意竹一到东京，就可以立即去会场。
　　“……靳意竹，”魏舒榆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问，“你在哪里？”
　　“呃……这个嘛。”
　　靳意竹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着说：
　　“你猜猜？”
　　她的日程表太满，分不出来东京的行程，今天的董事会上有几项重要议程，没办法推掉，能够提前结束，立马从香港飞过来，已经是她精心计划的结果。
　　行程不确定，她没有提前跟魏舒榆说，怕万一来不了，会让魏舒榆失望。
　　但她也没办法跟魏舒榆说谎，即使已经在飞机上了，还是说自己在家，只是为了给她惊喜。
　　那样的惊喜，不如说是惊吓。靳意竹很确定，魏舒榆不会喜欢。
　　“这个谜题真是有零个难度呢。”
　　魏舒榆无奈的说，笑意却从她的眼角眉梢漾开，怎么都收不住。
　　“你是不是过来了？”
　　“秘密，”靳意竹得意的笑笑，“你等会就知道了。”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一说，魏舒榆几乎已经确定了。
　　靳意竹真的过来了，或许会在晚宴的某个时刻忽然出现，牵住她的手。
　　露台上的风仿佛都被染上了甜意，电话里，靳意竹声线温柔，微微下落的尾音如同钩子，令魏舒榆几乎想一直这样听下去，将一切抛在脑后。
　　可惜时间不允许，晚宴正式开始前，她挂断电话，回到了宴会厅。
　　“怎么出去一趟，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啊？”
　　宴会厅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冉静见她过来，小声的问她：
　　“外面风景很好吗？他们快开始了，不知道致谢词要说多久。”
　　“还不错，风吹起来很舒服。”
　　魏舒榆压住自己的唇角，不想让别人窥探到自己的心思。
　　“他们把露台装饰得很漂亮。”
　　闲聊的时候，主持人已经上了舞台，旁边是主办方的代表，在主持人的烘托下，开始讲起本次展览的前世今生，往年出过什么好影片，哪位现在正在好莱坞正当红的导演就是在这个展上出道的，哪位艺术家又曾经在展览上崭露头角，渐渐走向世界。
　　漫长的致辞里，魏舒榆不由自主的走神，想象着万米高空中，靳意竹正在从什么地方掠过，她从舷窗里往下看的时候，是否能看见惠比寿小小的灯光？
　　她会从那微不可见的光芒里，想到自己吗？
　　“要开始宣布奖项了，”冉静忽然小声说道，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猜第一个奖是谁的？”
　　魏舒榆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说了几个名字。
　　冉静看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宽慰道：“别紧张，你肯定会有的。”
　　魏舒榆对她笑笑，不好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知道她会将奖项收入囊中，毕竟，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个奖项去的，她为了今晚站在聚光灯下，曾在无数个夜晚失去睡眠，端着咖啡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考虑了每一个细枝末节，将一切精心打磨，却又在初具雏形时一次次推翻设想，再去找到真正要表达的事物。
　　真正努力之后，人是会有感知的。
　　魏舒榆很清楚结果是什么，她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来得及吗？
　　靳意竹可以看见她站在那盏灯下，对她露出笑容吗？
　　她能够和她共享，她实现小小梦想的瞬间吗？
　　不知道她会过来还好，一旦知道了，真是……
　　期待犹如藤蔓，从每一个细胞里滋生出来，缠住她的心脏，攀上她的手腕，令宴会厅里闪闪发光的水晶灯失去色泽，令她的思绪从现实中抽离，全然放在了万米高空之中，思念着还未出现在这里的人。
　　未曾开口的期翼，无法诉说的隐秘心思，在魏舒榆的心里悄然发酵，让她不得不承认——
　　她想跟靳意竹共享荣耀、梦想、人生与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真的要正文完结啦宝贝们，之后还有番外，番外目前是暂定纯甜热恋小甜饼，会视大家的期待程度，看看要不要写婚后生活或是IF线
　　IF线想写无挂件ABO，主要是想写标记和发/情/期（。）我有恶趣味我承认，但退一万步说没人觉得她俩很适合ABO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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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湾流G550掠过东京上空，在某个私人停机坪停下，靳意竹从飞机上下来时，车已经在等她了。
　　开往惠比寿的路上，贺平安几次悄悄从后视镜里看她，老板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黑色礼服如同流水，勾勒出纤细的锁骨和流畅的肩线，愈发衬得那张脸艳光四射，美得仿若塞壬。
　　“他们的流程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靳意竹冷不丁的开口，语气很温和，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颁奖仪式刚开始不久，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赶得上后半场，”贺平安收敛心神，一板一眼的回答道，“魏小姐跟唐苏姐过去的，走的公司的车，不知道我今天过来接你。”
　　“她猜到我要去了，”靳意竹轻笑了一声，“挺聪明的。”
　　“……”
　　贺平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劝慰自己，没关系，秀恩爱就秀恩爱吧，工资给到位了，她可以听。
　　“哈哈，这样啊。”
　　她干巴巴的回答了一声，还在等靳意竹的下一句话，但靳意竹已经没有了声音。
　　后座上，靳意竹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心想，魏舒榆现在在做什么？虽然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但是她知道，魏舒榆现在大概很忙。
　　东京夜幕下，街道灯火如织，整齐的车流像一条条光带，顺着高架与主干道蜿蜒而去。玻璃幕墙反射着五彩的霓虹，广告屏幕一瞬一瞬闪烁，整座城市仿佛一场永不停息的舞台。
　　人群在十字路口汇聚又散开，笑声、音乐和汽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浮华得近乎不真实。
　　不断流逝的风景中，保时捷911开进市区，闪烁的霓虹间，靳意竹仿佛能嗅见夜风的味道。
　　真好，她又和魏舒榆站在同一片星空下了。
　　晚宴会场里，气氛已经悄然攀上最高点。
　　水晶吊灯一盏盏垂落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影，酒杯在桌面上映照出冷冽的辉光。厚重的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吞没，只剩窸窸窣窣的低语与掌声回荡在穹顶之下。
　　聚光灯下，正在宣布的是今年的最佳新人演员。
　　获奖的女演员不过十七八岁出头，长着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瞳孔是深沉的黑，光是站在舞台上，已经足以吸引一大片目光。
　　小姑娘显然有点紧张，笑容有些僵硬，致辞时第一句还卡了一下，好在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说起自己的感言。
　　致辞结束，魏舒榆跟着鼓掌，心思却总有点飘忽。
　　露台上的电话像是风筝的细线，勾住了她的心，缠绕着她的思绪，她是很认真的在看颁奖典礼的，不仅仔细看了屏幕上播放的精彩片段，也记下了几个表现出众的同行，预计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去认识一下。
　　只是，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门口，想看看那扇金色的大门有没有人推开。
　　“你在看什么？”冉静问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今天中途入场的人还挺多的，我就说他们这个时间安排得不好，怎么能排在工作日。”
　　工作日的晚宴，不少投资人不方便出席，即使对展览很重视，硬挤出时间来出席，到场也是后半程的事情了。
　　“小众展览，没法跟各大电影节比，”魏舒榆漫不经心的回答，“只能这样了。”
　　投资人陆陆续续入场，晚宴会场里气氛愈发热烈。
　　后排区域的暗影里，站着三三两两的投资人，或是看着自己投拍的作品，或者观赏着他人的作品，寻觅着合心意的演员和导演。
　　靳意竹入场时，后半程已经过了一半，宴会厅里灯光愈盛，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气氛却变得更为炙热。
　　只余几个重要奖项还未宣布，舞台上方的屏幕里，正在轮番放映着入围影片的Demo，变幻的光影间，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靳意竹穿过红毯，瞥了一眼展板上魏舒榆的名字，唇角浮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
　　侍者看过她的邀请函，将她带到投资人的区域。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便有人向她攀谈。
　　靳意竹来是来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来这场晚宴，不是为了社交的，言辞间难免客气疏离，只是不动声色的看向主创区域，看着魏舒榆的背影。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屏幕上放映的影片。
　　光影在她的眼中流转着，衬得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如同月夜中的星星，靳意竹的心神被她牵引着，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
　　主持人正在说着些什么，大概是下一个奖项的概况。
　　察觉到靳意竹对社交没什么兴趣，旁边的人顿时有些讪讪，总觉得被驳了面子。
　　传言，香港狮心的大小姐在东京养了只金丝雀，为了她，连婚约都退了，可惜却没人见过那女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新闻上倒是刊出过几张照片，背影窈窕神色模糊，连名字都语焉不详，只说是有名的艺术家，但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准？
　　晚宴上中国人本就不多，好不容易遇上旧识，理应随便聊聊，可靳意竹这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实在是叫人心里不爽，又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有意刺靳意竹一两句，不怀好意的问：
　　“靳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你的金丝雀玩腻了？”
　　“什么金丝雀？”
　　靳意竹终于瞥了他一眼，有点印象，大概是交换过名片的熟人，可惜这说话也太难听。
　　“你问我老婆？”
　　她加重了语气，几乎称得上在嘲讽，连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冰冷的。
　　那人这时候才发现，他恐怕是得罪了靳意竹，正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刹那间，水晶灯却是齐齐熄灭，只余一盏追光灯。
　　追光灯中的女人站起来，面容清丽，漆黑长发如同雨雾，令她的眼睛愈发动人。
　　裙摆上碎钻闪烁，珠光摇曳之间，她按住胸口，朝着他们这边微微鞠躬，露出温柔笑容。
　　靳意竹亦是笑意温柔，朝她微微抬起下巴，手指悄无声息的比出一颗心。
　　“她正要去领奖呢，”靳意竹低声说，语气里满是得意，“怎么样，漂亮吧？”
　　“……”
　　问话的人彻底没了话，只好笑容僵硬的夸了两句，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耀眼的灯光下，魏舒榆笑意盈盈，不急不缓的说起她的致辞。
　　说她第一次坐在影院里的悸动，说她站在当代艺术馆时仍觉得不够的心情，说她想要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说她过去的十年和未来的十年，说她很高兴能遇见理解她的人。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看向靳意竹，在与她视线相触的瞬间，她微微抿唇，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宴会厅里掌声雷动，仿佛一场潮湿的雨，将她整个人笼罩。
　　魏舒榆想，这就是幸福吧？
　　靳意竹从暗影里站起来，对唐苏轻轻摇头，从她手中取过花束，向着魏舒榆走过去。
　　魏舒榆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靠近，直至越过台阶，站在她的身边。
　　向日葵花束热烈耀眼，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靳意竹说着每一个投资人都会说的祝词，但在她的笑容里，魏舒榆却能感受到不一样的、只属于她们之间的氛围。
　　视线交缠，逐渐暗下去的光影里，靳意竹朝她伸出手，魏舒榆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走下台阶。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魏舒榆低声问，“我上台的时候，刚好看见你。”
　　“刚刚过来，”靳意竹笑着说，“正好赶上，太幸运了。”
　　她用力握了一下魏舒榆的手，才放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但目光一直追着她，直至整场晚宴结束。
　　短暂出现在After party后，魏舒榆把唐苏留在社交场上，悄悄溜了出来。
　　“等很久了吗？”
　　靳意竹在露台上等她，魏舒榆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问：
　　“现在回去？”
　　“你刚刚就是在这里给我打电话的吗？”
　　靳意竹看着渺远的夜空，笑着问她，指着不远处的点点灯光。
　　“夜景很漂亮。”
　　“可惜看不见星星，”魏舒榆说，“你看这边，他们这个露台也很漂亮。”
　　靳意竹被她拉着手，去看紫阳花和盛放的蔷薇，清淡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里，她看着魏舒榆，只觉得她比这一切，夜景、鲜花和清风更吸引人。
　　“怎么一直看着我……”
　　魏舒榆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明明是带你来看花的。”
　　“因为你实在是太漂亮了。”
　　靳意竹轻声说，清冷月色下，她一点一点的缠住魏舒榆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连语气里带上难以隐藏的恋慕。
　　“尤其是刚刚致辞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想……”
　　吻你。
　　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在这个属于魏舒榆的夜晚里，靳意竹只是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站在夜色下，看着她的眼睛。
　　魏舒榆轻笑了一声，忽然靠近她，几乎要贴住她的耳朵，说：
　　“想做什么？”
　　靳意竹沉溺在她的笑容里，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她是最会说情话的人，可是在这片月色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连倾诉她的爱意，都是一种亵渎。
　　“靳意竹。”
　　魏舒榆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中藏着无限温柔。
　　“你怎么这么爱我啊。”
　　“嗯，”靳意竹应了一声，坦然承认，“我爱你。”
　　我爱你。
　　肆意妄为化作克制禁欲，无所顾忌转为胆怯忐忑，轻佻张扬变成温柔多情。
　　只是因为我爱你。
　　缠绵缱绻的视线中，魏舒榆微微仰起下巴，轻吻了她的唇角。
　　高悬于海港中的清冷月色，终于独照于她。
　　【完】
　　《被迫成为大小姐的金丝雀后》by焦糖柚茶
　　202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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