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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寞莉》作者：虎鲸芒芒【完结】
　　文案：
　　真打零工的x假送外卖的
　　在生活的泥泞里相拥时，云岫想过要和池郁金有永远。
　　这种永远持续了不到三个月。
　　池郁金摇身一变，成了不愁吃喝的艺术家，跟她说到此为止。
　　来到小县城是一时兴起。
　　送外卖是体验生活。
　　她们的感情是池郁金的新游戏。
　　云岫用了点时间才想明白这些事。
　　文名源自昆虫白《落寞莉》
　　内容标签： 都市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成长
　　主角：云岫    池郁金
　　一句话简介：别把这一切当消遣。
　　立意：绝望之际也是新生之时


第1章 楔子
　　二零二零年二月末，江宁。
　　在连开了三个小时车后，池郁金略显疲惫地驶向高速服务站，却没下车，只是在车里静坐了会。
　　这个季节天暗得早，眼下下午六点，周遭已是一片昏暗。池郁金开窗想透会气，一阵寒风刮来，嗖嗖钻进她衣服里，冷得她牙打颤，又紧忙关上。
　　这种天气，哪怕车里开了暖气，池郁金仍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只觉得心闷得慌。
　　池郁金烦躁地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嘟到第七声时，池月白才接通，还没等池郁金说话就先求饶道：“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骂我一个就行了，人家就是一个卖梨的，真不值得你专程跑过来连她一起收拾。”
　　池月白正值高三，在江宁参加美术集训，却接二连三旷课惹事，不久前，她跟池郁金说crush了个学校附近开货车卖梨的。
　　池郁金当时只认为是高三生压力大情感无处宣泄，没当一回事，还玩笑了一句什么品位，卖梨的都能crush。
　　直到今天中午，她又收到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被告知池月白昨晚一夜未归，手机也关机。
　　这就严重了，池郁金打电话给池月白，询问去哪鬼混了。
　　池月白叫她不要担心，说自己昨天无聊逃出学校去街边速写，晚上回校太晚，学校锁门了，就索性和街上卖梨的一起睡在了货车里。
　　许是知道自己这次的举止夸张，池月白再次强调那位卖梨的是比她大几岁的姐姐，不是什么坏人，过了一会还发了一张两人的合照给池郁金。
　　“姐，她是不是挺有feel的？是我新朋友！”
　　“她好像有很丰富的流浪经历呢，也不知道之前经历了什么，我对她非常、非常好奇。”
　　收到那张合照时池郁金正在开会，看到照片时身体紧绷了一瞬，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到了。
　　照片上，她妹妹非得以一个刁钻的姿势拥着人家的肩，而被拥住的那个女人没有局促，也没有任何迎合的姿态，只是淡淡地，有些无奈地看了眼镜头。
　　池郁金一眼认出那个女人，这不就是半年前被她甩了的便利店小妹么？现在卖梨去了？
　　那女人有个少见的名字，叫云岫。
　　半年前，池郁金筹办新展受挫，和朋友意见不合，吵了一架。
　　朋友骂道，“池大小姐，要不您放下点身段去体验下普通人的生活，送点外卖端点盘子什么的，要不您就别消费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了。”
　　“你一点没感觉到你设定的主题和你认为的受众之间是割裂的吗，我就直说，你要是不肯听我的也别加我的署名了，我嫌丢人。”
　　池郁金那阵子诸事不顺，吵了这顿后如朋友的意，真随便去了某四线城市送了一阵外卖，就当是散心。
　　和云岫的事情很简单。
　　云岫在便利店收银，池郁金送外卖时常经过那个小区，一来二去认识了。
　　由认识再到暧昧，某天，云岫跟池郁金说，你可以住我家。
　　事实上，池郁金在附近租了个三千一月的高级公寓，但鬼使神差的，她答应了，住进了云岫五百五的小单间。
　　她们拥抱，亲吻，恋爱，能做的都做了。
　　“普通人”的生活让池郁金感到新奇，但体验过后，也就腻了。
　　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池郁金知道，云岫和她不一样。
　　云岫生活得很辛苦。
　　最开始游戏般的隐瞒让池郁金不知道怎么跟云岫说结束，她终于明白朋友之前说的她很残忍是什么意思。
　　池郁金选择了最直接的，也许在云岫看起来是毫无预兆的方式，说了分手，没有跟云岫说原因，冷言冷语，删除了云岫的微信账号和联系方式，离开了榕丰市。
　　这做得不体面，池郁金回来后放弃了最初的策展构想，决定把这段记忆給忘掉。
　　可偏偏，大脑要和她作对。
　　很多时候，明明好好干着事情，脑子却突然想到，哦，八点半了，可以去接云岫下班了。
　　又或者是，放着音乐，却有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冒出来说，“池郁金，你养的红薯要换水了。”
　　两个月后，池郁金出差经过榕丰市，去了那个破小区，她俩住过的家。
　　云岫早就退租了，联系方式也没有。
　　就算有又怎么样呢？
　　云岫很难不恨她吧，她又该说些什么？
　　不就是随便玩去的露水情缘么，池郁金逼自己忘记云岫，却屡屡失败。
　　真正承认她确实放不下，是在大半年后和朋友聚会时，朋友唱的那首歌的歌词像是在念经，反反复复念——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梦里。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梦里。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梦里。
　　像一种嘲笑，唱得池郁金头疼欲裂，在旋转蓝色灯球下，有一种想吐却支配不了身体的感觉。
　　最后喝得烂醉回家，当晚果然又梦到云岫一脸笑意跟她说，“明天早点回来，我终于知道怎么控制火候了，这次一定能烧好。”
　　梦醒时池郁金简直是一种想跪地求饶的心态，谁能来管管做梦的事啊，不要再梦到了吧。
　　她承认，她确实做错了，她伤害了云岫。
　　而现在，池郁金没想到再知道云岫的踪迹是如此戏剧化。
　　……
　　池月白不清楚她姐和“卖梨的”这档过往，还在那无用解释那次晚归没有什么安全隐患。
　　池郁金拧了拧眉心，呼出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稳，问池月白，“她一般在哪卖梨，把详细地址发我。”
　　池月白一通支支吾吾，“姐，人家就是好心收留我一晚，还是我死磨硬泡才同意的，你如果去骂她，那我怎么做人啊。”
　　“我知道你看不起卖梨的，但人家挣点钱也不容易……”说到这池月白好像来了点气，抬高了音量，“而且卖梨的怎么了，那你之前还因为便利店小妹几个月不回家呢，我说过你吗？”
　　“你以前也没这么管着我啊，怎么今天非得追着来江宁找她，你到底要干嘛啊？”
　　池郁金盯着车窗外的一棵光脖子树看，只反驳了一句话，“我没看不起她，别废话了，马上把地址发给我，不然你自己跟妈交代吧。”
　　池郁金说完挂了电话。
　　以她对池月白的了解，五分钟后，池月白不情不愿发了个位置。
　　那位置离池月白集训的学校不远，池郁金导航，启动车驶离高速服务站。
　　一路上心里总不踏实，心突突突地跳得很快。
　　下了高速，等红灯时，池郁金又打开了池月白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放大了云岫的那部分。
　　云岫穿一件看着不太暖和的黑色连帽卫衣，生了张清雅温柔的脸，行事作风却跟乖乖女这个词不沾边。
　　池郁金注意到云岫裸露出来的脖颈上有一条很显眼的红痕，约莫五厘米，像是被什么利器刮出来的。
　　她对谁都这样好吗？出门在外，来路不明的人也会让对方上车，和她一起睡车里吗？
　　池郁金越想心越拧在一起。
　　等她到达池月白给的地址已经晚上八点，周边并没有什么卖梨的，连人都很少。
　　池郁金觉得应该是被池月白耍了，她懒得再和池月白周旋，索性摇下车窗，看到开小货车卖水果的就四处打听，废了许久终于得知了云岫可能所在的地方。
　　长青街的洗车行附近，在经过第三个岔路口后，池郁金终于隔着马路看到云岫了。
　　远远望着，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正在给顾客装梨子，还切了块梨给顾客吃，两人交谈了些什么，然后云岫笑了下。
　　心跳在看到云岫的那一秒停了一下，然后跳动得更加剧烈，要跃出身体一样。这颗心驱使着池郁金下车，径直朝云岫过去，好像不快一点下一秒云岫就会消失。
　　池郁金走近，终于看清了云岫的脸。
　　云岫头发短了，也瘦了，眼下一片没有休息好的乌青，穿的还是照片上的那件黑色连帽卫衣，脖颈上的伤痕已然结痂了，看得人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云岫状态也变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淡漠和满不在乎。
　　忽地，云岫抬眼，双目沉静。
　　一瞬间双目对视，池郁金问心有愧，但逼自己不去躲闪云岫的眼睛。
　　云岫就这样看着她走近，没有惊讶，更谈不上慌乱，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念出她的名字，“池郁金？”
　　池郁金怔了一下，心在下沉，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接受云岫看到她后态度如此平淡。
　　云岫看她和看寻常顾客没有什么不同，甚至问，“要买梨吗？”
　　“卖梨的”在这一刻终于具象化，池郁金目光扫过一车圆滚滚的梨，看到红色的塑料袋、一个黑不溜秋的称、一个不知道用作什么的袋子里盛满了凌乱的果皮。
　　最靠近云岫的地方，有一个被削了四分之一的梨，和一把银色的折叠水果刀。
　　这些东西里，池郁金唯一熟悉的就是那把水果刀，在出租屋里，她也曾使用过这把刀。
　　池郁金盯着云岫看了会，恍恍惚惚，不知道如何继续。
　　而被池郁金注视的云岫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自在，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客人停下来询问价格，云岫耐心回答，一边说一边拿水果刀把那个用来给顾客试吃的梨子分好块，递给她们尝。
　　等几个大学生走后，池郁金目光滚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伤是怎么回事？”
　　“碰到一个醉鬼。”云岫简单概括，语气说不上来什么情绪，“但我打赢了。”
　　可是你也受伤了。
　　池郁金垂下眼睫，觉得同为伤人者的自己没什么立场这样说。
　　池郁金又问，“你这一车梨多少钱。”
　　云岫拿纸巾擦了下水果刀，头也没抬，“五六千吧。”
　　很快，语音播报了到账五万元的信息。
　　云岫皱了下眉，抬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当是之前我……”池郁金不知道怎么给自己之前的恶劣行径下定义，“就当是补偿吧。”
　　云岫做恍然大悟状，没说话了。
　　对话似乎在这断了。
　　池郁金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看得出云岫没有同她纠缠的意思。
　　轰隆的车流，时而停留打听价格的散客，经过的流浪狗和被寒风吹得颤抖的树干，这一切都让池郁金烦躁。
　　冷得要死的天气，卖什么破梨啊，池郁金身体比心理反应更快，拉过云岫的手就要走。
　　意外的是，云岫竟然也没有挣脱。
　　只是在走了一段距离，经过棋牌室时跟坐在门口的一个阿姨说了声，“群姨，看下摊。”
　　池郁金拉着云岫进了最近的酒店，办理入住的时候松开了云岫的手，又慌乱的看了眼云岫，怕她走了。
　　云岫只是撑着柜台，没看她，似乎是在发呆。
　　池郁金拉着云岫上电梯，把她扯进房间，力度大到云岫差点没站稳。门被关上的瞬间，池郁金才感到踏实。
　　云岫好像这才觉得这走向不正常，终于让池郁金如愿以偿，不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问了她第一个问题。
　　云岫：“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妹妹吗？你怕她在外面不安全？”
　　池郁金回得很快，“不是。”
　　云岫打量了下房间的布局，和那张大床，“你把我带来酒店是想跟我上床？”
　　池郁金一时语塞，“……不是。”
　　云岫看向池郁金，平静问她，“那你是想干什么？”
　　池郁金说不出话了。
　　池月白问她到底来找云岫干嘛，现在云岫也这样问，可她自己根本理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来找云岫，而带来酒店，好像是因为她想要和云岫有一个小的，私密的空间来相处。
　　就像她们以前在25平米的出租屋生活一样。
　　她想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
　　见池郁金久不说话，云岫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早说你要带我来酒店。”
　　说完后，云岫兀自走到浴室，关上了门，没再管池郁金，随后，浴室传来淋浴的声音。
　　……
　　池郁金发愣，这确实很云岫，依旧随心所欲，举止随性。她在原地站着，有点没搞清云岫的意思。
　　不到一分钟，水声停了，云岫在里面叫了一声，“池郁金？”
　　池郁金轻敲了下浴室门，“我在。”
　　隔着浴室门，云岫的声音有点闷，“我在外面生活洗澡不方便，既然来酒店了想借地方洗个澡，可以吗？”
　　池郁金过了会才嗯了声。
　　云岫竟然是想借地方洗个澡。
　　岂止是洗澡不方便啊……
　　池月白发来的那张照片一角，池郁金看到了货车旁撑起的小桌子上放了卡式炉气罐和折叠挡风板，猜测云岫应该是经常在路边做饭。
　　却又想象不到更具体的画面。
　　吃饭，睡觉，洗澡，日常用水和上卫生间，池郁金没想明白天天跟随货车卖梨是怎么解决这些事的。
　　半年不见，云岫似乎比之前更辛苦了。
　　云岫小声问，“你能帮我去车里拿一套换洗衣服吗，谢谢。”
　　池郁金脑子很乱，说了声好，她怕云岫出来时会冷，走前把空调开到最高。
　　池郁金沿着原路回去，和那个被云岫叫做群姨的阿姨打了声招呼，说明来意。
　　那人和云岫应该很熟，听后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池郁金，却没有多言，从车里翻找了片刻后，递给池郁金一个袋子。
　　池郁金接过那个写着xxx服饰的破旧袋子，皱了下眉。
　　她不确定云岫要哪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衣物叠放整齐，抖开一件衣服，那只能说是一件能蔽体的长袖，除此之外池郁金怀疑它没有任何保暖效果。
　　池郁金心里五味杂陈，把衣服重新叠好，拎着袋子去马路对面开了自己车的后备箱，她行李箱里有两套保暖内衣，还是上次出差备的。
　　车上已经被贴了违规停车的罚单，池郁金没管，把自己的行李箱一起带去酒店。
　　路上途经一家服装店，池郁金走进去，快速买了件厚实的羽绒服，两件毛衣以及一件羊羔毛外套，她实在看不下去云岫那件薄卫衣了。
　　池郁金拿着东西往酒店走，这一趟约莫花了半小时。
　　打开房门，池郁金不知道怎么，心里突然紧张起来，提着的大包小包也觉得烫手，不知道该怎么让云岫接受这些。
　　可走进房间，云岫却又出乎她的意料。
　　云岫侧躺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只裹着浴巾，胸口一片呼之欲出，隐约能看到锁骨处还有几颗水珠没有擦拭，整个人恍若像是刚出海里出来的妖孽一样，有着不自知的性感。
　　晦涩不明的暧昧在空气里蔓延，池郁金走向云岫，“你睡了么。”
　　云岫没应声。
　　池郁金静静看了会云岫，猜云岫可能是累得睡着了。
　　她们还住一起那会，云岫工作十二个小时后从便利店回来，强撑着洗完澡，有时和池郁金说一会话就会睡着。
　　因为云岫睡着了，所以审判推迟，池郁金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池郁金把被子抖开，小心翼翼给云岫裹上两层，又紧紧掖了下被角，她做这些不太熟练，动作幅度不算小，但云岫没有醒。
　　做完这些池郁金去浴室冲了个澡，浴室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让她晕眩了几秒，想起来很多之前的过往，更多的是一些在浴室发生的过分香艳的场景。
　　等从浴室出来，再望向云岫孩子般毫无防备的睡颜时，池郁金什么都没想了，她紧盯云岫的脸，试图找出一点对方在装睡的证据。
　　无果。
　　她看到云岫脸颊上那颗曾被她亲吻过的小痣，也看清云岫如今干燥的皮肤和眼底化不掉的黑眼圈。
　　池郁金看了许久，心里忽然发涩，她索性关了灯，只扯了一小角被子盖着。
　　闭上眼，池郁金突然想起云岫在她提分手后还去找过她一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池郁金当时说就是玩玩而已，腻味了就分开，很难理解吗？
　　云岫听后伤心得好像就要哭了，却没有掉眼泪，她跟池郁金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
　　云岫做到了。
　　今日种种，云岫对她突然出现，对她诡异的行为举止并不好奇，不在意。
　　云岫毫无波澜。
　　这是比恨她或是怪她更让池郁金难以接受，这一切都让池郁金感到恐惧，现在池郁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云岫醒来后要好好道歉。
　　是了，重逢之后她还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可第二天一早，池郁金醒来，猛地看向床边，发现云岫早就走了。
　　云岫只拿走了她自己的那袋衣服。
　　而更让池郁金心情复杂的是，床头放了一百七十多块的现金，她数清金额后明白过来，这是平摊的房费。


第2章 困意消失
　　二零一九年，宜慧便利店。
　　中午，云岫坐在便利店的柜台旁吃饭。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江姐听说了她上午被骗的事，过来打听情况。
　　“哎呀，那个人欠租几个月不还，估计是看你是个新员工好说话，逃债前来敲一笔。”
　　江姐用力扇着扇子，语气不屑道，“真缺那点棺材钱是吧，这种骗钱的人是花不出去钱的，花钱路上就会被车撞死！”
　　云岫偶尔应和江姐几句，大部分时间在挑饭盒里被她侥幸炒熟的胡萝卜吃。
　　这是她来便利店收银的第八天，遇到的第二个骗子。
　　骗子是个平头男，一来就要云岫从钱柜拿两百现金给他，自称是便利店老板的朋友，云岫当然不准，于是男人又跟老板打电话，语气熟络，说兄弟救一会急。
　　云岫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真是老板朋友，跟老板聊了好一会，最后，老板亲自在电话里交代云岫拿两百现金给他朋友，话里竟有几分责怪她没眼力见的意思。
　　云岫给了。
　　过了一小时，平头男又来，提着几盒卤菜，也不说来干嘛，就坐那要跟云岫聊天。
　　非要云岫赏脸吃她的东西，云岫拒绝后，又问东问西，从年龄问到今天七夕有没有什么安排。
　　云岫烦了，干脆冷脸。
　　那人拿手擦了把额间的汗，干坐了一会后要云岫拿包五十块的烟给他。
　　烟到手里，正当云岫要扫他码时，那人又笑，眼皮下一堆褶子，“先赊着呗，等晚上连同那两百一起还晖哥。”
　　云岫怕出事，“不行，你再给老板打个电话。”
　　“他开车呢老接电话不安全。”平头男啧了一声，“我发个微信给他总行吧？”
　　他在对话框敲了些字发出去，又给云岫看了眼，“行了行了走了。”
　　手机一闪而过，云岫没看清，但想着确实是老板熟人，烦这男的，也就随他去了。
　　过了一小时，云岫觉得有必要跟老板报备，消息刚一发出去，老板立刻打来电话。
　　老板语气急切，“他拿的什么烟？”
　　云岫回忆了下，“和气生财。”
　　老板哼了声，“他一个天天抽娇子的人抽得起这？”
　　云岫没讲话，她认烟还只几天，记不清娇子是什么烟，要多少钱。
　　老板在电话里沉默了下，“你不该给的，起码要问我一声吧。”
　　云岫预感不妙，“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
　　“你发信息前我打了他电话，手机关机。”老板在那头骂了句什么，“我才在物业群里晓得，他欠几个月房租。”
　　云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从她手里给出去的那包烟估计要自己掏钱了。
　　老板那头声音嘈杂，没有多言，交代了云岫上货，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江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跑来问云岫那人的长相，弄清后了然道：“呵，他呀，早跟你老板说过少跟他来往。”
　　江姐说了平头男昔日的“光辉事迹”，说估计钱是回不来了，这种事也不少见，报警也没用。
　　说到最后，江姐拍了拍云岫的肩膀，宽慰道：“没事哈，你就当是花钱消灾了，这事你老板也有责任，他自己没点数，你撒几句娇说不定就不要你赔烟钱了。”
　　云岫点了点头，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撒娇更是不可能。
　　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难过。
　　只是有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平静。
　　从特殊矫正学校逃出来的这一个月里，她先是去饭店干了一个月的服务员，工作繁杂不说，还总是被以各种理由扣工资，凑够能付房租的钱后，云岫辞职，在网吧干了一星期前台。
　　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酸臭，她那阵子身上每天都有挥散不去的烟味，洗也洗不掉。
　　在云岫开始物色下一份工作时，意外遇到高中同学。
　　云岫和这个同学并不太熟，至少被叫出名字时她是疑惑的。
　　那位女同学倒是很惊讶的样子，喊她名字问：“你怎么在榕丰打工啊，你不是昙州的吗？”
　　“来这玩。”云岫随口答了句，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来榕丰只是因为她逃出来时慌不择路上了一辆大巴，那时她身上除了身份证什么都没有，还是一个好心阿姨给她垫付的车费。
　　“哦。”女同学有些迟疑，“你现在在哪读大学来着？”
　　“我没读书了。”这次云岫倒是没撒谎。
　　她说出这话时心里颤了下，再抬眼时恰好看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云岫猜想她也知道高考那天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许没人不知道。
　　那确实是个“大新闻”。
　　也是这个被人觉得可怜的时刻，云岫终于记起这个同学是谁，两人同是心理社团的，只是平常交流得不多。
　　女同学体面地没有再多问，临走前多方联系给她介绍了一份新工作，也就是在便利店收银。
　　便利店的上一个员工是老板的熟人，有事请假一个月，于是找来云岫来兼职一月。
　　工资三千，不包吃住。
　　小便利店里只有她一个员工，所以云岫除了收银以外，也要扫地、摆货、以及送货。
　　工作时间从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半，中间无午休。
　　一天下来，云岫回到出租屋只觉得疲惫至极，这份工作倒是有唯一的好处：缓解了她的失眠，让她变得嗜睡起来。
　　不仅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下午也犯困得要命。
　　此时，下午一点，云岫强撑着眼皮。
　　困意又来了。
　　每年的夏天都是云岫觉得最热的夏天，便利店里的老室空调制冷效果并不好，老板要求每时每刻必须敞开大门，空调便成了摆设。
　　云岫靠一台快要散架的风扇度日。
　　风扇呜啦呜拉地吹起云岫的碎发，脸有些痒，她疲惫地将碎发撩到耳后，又打了个哈欠。
　　她没想到自己会睡着，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
　　突然一个激灵，再坐起来时，恍惚间视线有些重影。
　　在便利店陈列得万年不变的商品墙背景板前，出现一抹很新的白色，云岫抬头，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轮廓。
　　便利店来人了……
　　站在柜台前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白T恤，戴着黄色的头盔，长发随意扎起，几缕碎发随风轻轻飘动。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云岫揉了下眼睛，刚才睡时没注意睡姿，压到眼睛，现在眼前一片模糊。她拿起柜台上对方拿过来的那罐冰可乐，扫了下码。
　　“没事。”
　　很清冽好听的女声，闻言，云岫抬头看了她一眼。
　　困意虽消失，视线却还是不太清明，云岫本没做多想，却意外和女人的眼神骤然对上，不到一秒，云岫率先移开目光。
　　云岫低头道：“两块五，我扫你。”
　　等待女人手机操作的间隙，云岫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热天中午来买东西的人很少，云岫偶尔会放任自己打盹，然后被顾客敲桌子叫醒，又或者是高声叫她“老板，结账”。
　　而这个女人没有叫醒她，好像就是在原地等她睡醒似的。
　　云岫有些出神，那她到底睡了多久？
　　叮——付款成功，机械女声响起，随后，女人拿走了那罐冰可乐。
　　手指葱白，骨节分明。玻璃柜台下留下可乐罐子的一圈水渍。
　　云岫看了几眼，伸手抹了下那圈水渍，滑凉凉的。
　　那女人似乎伤到了腿，一瘸一拐地出了便利店，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
　　云岫没有上前询问，只是静默站在柜台看向店外。那个女人取下了黄色头盔，正低垂着头用那瓶可乐给自己做冰敷，冷淡的脸因为痛意而轻轻皱眉。
　　……怎么还挺有战损感的。
　　云岫仔细扫了一眼那个头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外卖骑手？
　　一点也不像。
　　云岫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又在想自己到底睡了多久，这女人赶着要冰敷还能做到不叫醒她？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位中年男人，要云岫混着装一箱冰啤酒，于是云岫收回了目光。
　　等应付完事情，再一瞥，店外的女人也消失了。
　　云岫若有所矢地出了店外，盯着门口桌上的那罐没开的可乐看了半天。
　　晚上八点，在大妈大爷们开始在门口的广场跳广场舞时，伴着“爱拼才会赢”的背景音，云岫开始数今天收到的现金，准备下班。
　　账是对好了，老板却迟迟不见来换班。
　　一个电话打来，老板先是跟云岫说，上午那钱估计没戏，群里讨论那人不只骗了一家，但只有他真的借出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嘈杂了，但能听到老板语气里的不满，“我去他祖宗的骗钱骗到我头上，这两天又是白干。”
　　云岫盯着便利店外的一只流浪狗看，只想知道那包烟钱到底要不要赔。
　　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紧接着，老板说：“这样，云岫，我今晚在谈客户，估计要喝晚一点，劳烦你帮我再守下店，那包烟钱也不用你赔了。”
　　烟是经过自己的手给出去的，云岫没办法，“可以，那你大概几点能来店里？”
　　“十一二点吧。”老板在那头说得含糊。
　　于是云岫只好放下她的饭盒袋子，继续听广场舞。
　　老板同时打两份工，白天当汽车销售，晚上来跟云岫交接班。
　　云岫偷偷算过，便利店目前是没有在盈利的，每天都在亏钱，只是亏多亏少的区别，她经常担心会被拖欠工资，想起今天这一出，更加觉得自己的工资岌岌可危。
　　将近十二点时，云岫又累又困，终于等来了老板。
　　老板眼圈里都是红血丝，浑身酒味，在云岫面前骂了一顿那个骗子，说之前两个人常在深夜喝酒，没想到会这样，之后又诉苦说根本赚不到什么钱云云。
　　云岫没有听的耐心，敷衍几句离开便利店，她租的那个小区的西门离便利店最近，不过西门十二点就要关门。
　　如果西门关了，她得多走一公里多来绕行。
　　这个点早已经没有公交车，云岫舍不得打车，一路快走加小跑到了小区西门，远远看到门是关着的，心里凉了一瞬，她上前查看，非要上前拽下锁链，又尝试能不能翻墙，失败后才死心。
　　同样停在小区门口的还有一辆外卖车，上面坐了个人，正静静撑在车把手上等着云岫，似乎是在看云岫有没有解决方法。
　　云岫大口喘着气，目光移到那处，正想告知对方她也没辙时。
　　再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下午那个女人吗？


第3章 捎我一程
　　这次两人皆隐身在黑暗中，云岫反而比白天有勇气打量她了。
　　那人长了一张云岫很欣赏的脸，无疑是好看的，却不是那种能够让人随意靠近采撷的气质。
　　眉眼锋利，五官鲜明，举手投足间冷淡自持，不说话时距离感十足。
　　云岫杵在原地，张了张嘴，几次想说话，却有点开不了口。
　　她觉得对方应该认出她了。
　　那人见云岫不说话，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开始调转车头。
　　刚一起步，云岫望着她的背影，蓦地喊了一声，“诶！等一下……”
　　车缓缓停了，女人回过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在等云岫的下文。
　　云岫清了清嗓子，说，“你是不是要进这个小区？西门关得比较早，现在这个点还可以绕行到北门进去，我知道怎么去北门。”
　　云岫低着头，盯着女人的影子看，越说声音越小，“你能不能捎我一程，我也是这个小区的。”
　　女人听完后好像浅笑了一下，太暗了，云岫不确定。
　　天地良心，云岫想，她以前也没这么社牛过，但这不是出来打工了吗，这不是因为她太累了吗……
　　“行，你上来吧。”
　　可以少走十几分钟路，云岫心里一喜，赶紧小跑过去，跨坐上电动车，后背紧靠着餐箱。
　　她摸索着电动车放脚的地方，不小心踢了对方一脚，连声说了两句对不起。
　　女人低头指了个位置，云岫把脚放上去，终于是坐好了。
　　但车一起步，云岫还是往后踉跄了下，老感觉重心不稳，她紧抓着靠垫，不敢弄出大动静。
　　云岫认真带路，“先直走，再往左转下坡。”
　　她刚才跑太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现在风一吹，终于有了丝舒服的凉意。
　　风吹散了云岫的头发，云岫悄悄靠着餐盒，疲惫竟也少了几分。
　　等车下坡，云岫又说，“现在直走就行了。”
　　“好。”
　　前面简单传来一个字，云岫稍稍挺了下身体，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这么晚还在送外卖？”
　　“白天太晒，晚上凉快点。”
　　那也是，云岫看了眼女人白皙的后颈，想难道是因为这样她才这么白？
　　她送外卖的时间应该不长吧？
　　云岫记起下午那罐可乐，又问：“腿不疼了吗？”
　　“没什么大事。”
　　是很平淡的对话，云岫问，对方只答，并不让话题深入。
　　几句下来，云岫觉得女人没有想跟她交流的意图，没有再找话题。
　　车很快到了瑾湾小区北门口，小区闸门紧闭，看守大爷坐在保安室远远看了她们一眼，喊道：“外卖车不准进。”
　　云岫忙说，“她送我进去的，我住里面。”
　　大爷摆了两下手，“不行不行，外卖车进不了，你下来走。”
　　云岫见说不通，下车跟女人说：“那我帮你送进去好了，是几栋几楼？”
　　女人好像被她这个举动弄怔了下，随后从餐盒里拎起那份炸鸡，“11栋二单元303。”
　　“好巧，我住11栋一单元！”比起女人，云岫显得还要急迫一点，“还有几分钟，是不是快要超时了？”
　　“应该还有五六分钟。”
　　云岫听后赶紧快走了几步，边走回头说道：“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我到时候求顾客给你个好评。”
　　“不用，别费那心。”女人朝她挥了挥手，“谢谢你才对。”
　　云岫没再多言，用跑的速度奔向11栋，敲响门时还在大喘气。
　　点外卖的是个学生，虽然女人说了不用求好评，但云岫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超时，还是一脸谦卑恳求对方起码别给差评。
　　云岫那天听人说，给差评外卖员要扣钱呢。
　　等回到家，云岫猛灌一杯水下肚，看了眼床上的老式挂钟，已然快一点。
　　云岫从阳台收衣服，洗了个澡，冲泡沫时把今天的种种都回忆了遍，由被骗的经历到坐在电动车后座时呼啸的风。
　　想起那人，云岫思绪停了下，觉得那个女人应该不是榕丰人，口音不像，气质更不像。
　　云岫擦着头发，恍然在想，她为什么送外卖？
　　为什么不急迫地叫醒她，为什么干这么辛苦的工作却一副游离在外的模样。
　　她们的相处有五分钟吗？
　　云岫打了个哈欠，脑子里随便发出些疑问，却没有非得要个答案的意思，只是例常发呆而已。
　　头发吹得很潦草，云岫眼皮越来越重，她撇开心里的那点涟漪，沾了床沉沉睡过去。
　　……
　　第二天没起来床不知道是不是必然。
　　云岫刷牙时盯着老式挂钟上显示的七点二十，在计算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能不能踩点到。
　　她嗒嗒嗒飞奔下楼，随便买了两个馒头，扯着袋子跑向公交站。
　　一口气跑到马路边，却还是被被一个九十秒的红灯拦住，烈日下的早高峰，太阳灼伤每一个人的皮肤。
　　依靠在电线杆等红灯时，云岫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她也有电瓶车就好了，起码奔忙的时候不用那么狼狈。
　　云岫看着身边来去自如的电瓶车，还有同样在等红灯的外卖车，发出感慨。
　　等等，外卖车？
　　云岫定了定神，情不自禁朝最边上也在等红灯的那台外卖车走过去了点，这身影怎么怪熟悉的。
　　外卖骑手也恰好转头。
　　云岫心里一惊，就说怎么看背影那么眼熟。
　　“又见面了。”女人见到她倒是平静，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云岫喃喃，“是你啊。”
　　一晚没见，女人换了身白背心配休闲短裤，十分清凉，脸色比昨晚苍白，眼底稍显黑青，整个人在太阳底下有种强打起精神的慵懒。
　　因为这点慵懒，那不笑时冷淡的五官也显得可亲近起来。
　　还有十几秒红灯就要结束，云岫看了眼女人，试探着问：“你这一单急不急，地址在哪呀？”
　　“又想让我捎你一程啊？”女人笑了一下，提前预料了云岫的话。
　　“没，没有。”云岫不好意思了。
　　女人收了笑，往前坐了点，“快上来吧。”
　　云岫看了眼手机时间，七点四十五，马上迟到了。
　　时间紧迫，云岫不多扭捏，上了车，动作比昨晚更加熟练，这次没有踢到对方的脚。
　　“谢谢。”
　　云岫问：“你知道路吗，宜慧便利店，离这也不是很远。”
　　“你昨天来便利店买了瓶可乐，我睡着了，但你没有叫醒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这话说出口的顺畅程度像是打过草稿似的，云岫自己都愣了下。
　　“我知道路。”女人只回了她前一句话。
　　云岫心里无端升起一点失落，空了会没说话。
　　女人确实是知道路，而且还知道走近路，避开大路穿到小巷里。
　　小巷绿植多，地上铺满细细碎碎的太阳，云岫看着光影的形状落在女人肩上，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味。
　　“你叫什么名字？”云岫问出声，她解释索要名字的动机：“万一下次再碰到你，我总不能喊你“喂”吧。”
　　风送来三个字。
　　“池郁金。”
　　三个字被她读得随意又好听。
　　云岫反应了下这名字，不确定地问：“郁金香的那个郁金吗？”
　　“是那两个字，但不是那个意思。”池郁金淡淡道：“郁金是种颜色，我妈瞎取的。”
　　云岫说，“很好听。”
　　“谢谢。”
　　云岫等了一会，没等到池郁金问她名字，于是主动说道，“我叫云岫。”
　　“噢。”池郁金重复了遍，“云岫，哪个岫？”
　　“山由岫，云无心以出岫的那个岫。”云岫说着走了会神，“我也不知道是谁取的。”
　　应该不会是她妈吧，至于她爸，更没可能。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池郁金如是说。
　　云岫靠在后座，揉了揉眼睛，昨天休息得不够，她现在脑子晕乎乎的，“你昨天应该也睡很晚吧，怎么清早出来了。”
　　“我没睡呢。”池郁金拐了个弯，“太阳出来了，我打算送完这单回去睡觉。”
　　这倒是让云岫想不到，她想了想说，“还是要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失眠才出来跑单的。”
　　池郁金把云岫送到便利店门口，云岫下了车，不知道怎么地，她有点舍不得。
　　坐在后座能吹流动风，她告别池郁金就意味着要上班，云岫暗想，肯定会舍不得啊。
　　她没话找话，“我好像在坐霸王车。”
　　“别客气。”比起云岫，池郁金没什么留恋的样子，在低头倒车。
　　已经八点整，云岫没急着进便利店，站在一旁看池郁金。
　　池郁金倒好车，朝云岫笑，“我走了啦，我的单要超时了。”
　　“对噢！”云岫猛地想起，她都忘了池郁金要送餐这事，因为那人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拜拜！”她追着池郁金背影说。
　　池郁金没回头，挥了挥手。
　　看池郁金的影子消失在拐角，云岫才开了便利店的门。
　　打开收银机，擦拭货架，对账，开冰柜冷气，做完这些，云岫坐着吃冷了的馒头。
　　她忽然一顿，想起来没跟池郁金说谢谢，虽然那人对这个好像也无所谓。


第4章 把钱还给她
　　两天之内的频繁遇见，让云岫以为和池郁金再有交集是迟早的事。
　　但互换名字之后，到今天，她有多久没遇到池郁金来着？闲暇无事时云岫数了日子，竟有五天没看到池郁金了。
　　来便利店小半个月，云岫已经把常来光顾的人都认熟了脸。
　　便利店所在的小区的入住率不高，常来买饮料的除了附近穿绿色套装的房产中介就是对面饭店穿白色工作服的帮厨。
　　这几天，她又招来了新的骗子。
　　冷不丁出现个贩卖财神贴画的“聋哑人”，也不说话，默默地递给你财神贴画，等你接了后指着已经备好的收款码。
　　云岫第一次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然后为自己的手欠付出代价，被缠着死活讨要了十块钱。
　　云岫盯着那人离开，看他钱一到手立刻褪去聋哑人的样子，在隔壁店交谈自如地买了一包烟。
　　心情是哑巴吃黄连。
　　今天假聋哑人又来了，不是上次那个人，但套路是一样的。
　　云岫这次全当自己是个傻子，对方把财神贴画放在柜台，指着收款码，她就指指自己的脑子，然后摆摆手。
　　如此反复拉扯了几分钟，那人见状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很脏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云岫看他吃瘪，心里畅快起来，哈哈大笑，吃了口隔壁江姐给她装的饭。
　　江姐平时在店里的小隔间做饭，看到云岫难以入口的厨艺后爱给给云岫加餐，不吃完还会生气。
　　云岫乐得高兴，她自己也受不了她的厨艺，但也暂时没时间精进。
　　偶尔有外卖骑手探头进来买水，云岫会有些晃神，又是这件黄色工作套装，只是来的不是池郁金。
　　云岫想过她为什么会如此关注池郁金。除了同一个性别，一些奇妙的机缘巧合，还有——
　　她很羡慕池郁金身上的松弛感，被固定在十几平米的地方不能走动，她也羡慕池郁金能来去自如。
　　不忙的时候，云岫会发呆看书，店里有两本老板留下的《塔木德》和《你一定要感谢伤害你的人》，她把这书当乐子，一边看一边笑。
　　一有人来便宣告摸鱼终止，这会来的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云岫几眼，“小柳不在，换人了？”
　　云岫抬起头，之前的常客来便利店时总爱问起上一任收银员，她也习惯了。
　　“对，她休一个月。”
　　男人扫了一眼冰柜，“送一箱水到1105来吧。”
　　“行，现在要吗？”
　　“你方便的时候送上来吧。”男人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啤酒，手背碰了下鼻子，“加个微信吧，以后要送什么就不下来了。”
　　便利店小本经营，为了便利顾客，老板同意可以免费送上楼，云岫工作以来已经加了不少要送货上楼的大姐大哥，按老板的指示送了无数遍烟酒饮料。
　　云岫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后递过去二维码名片。这手机是她打了第一份工后花700买的二手机，性能一般，偶有卡顿。
　　男人很快发来验证消息，云岫点了同意。
　　“你不是本地人？头像没你本人好看啊。”男人看了眼云岫微信填的信息，咧嘴笑了下。
　　云岫没有理会这句话，去仓库挪开一堆康师傅饮料，搬了一箱矿泉水。
　　“我一会送上去。”
　　男人见她不搭话也没多说什么，付了钱后转身走了。
　　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兼顾送货有些麻烦，不仅需要跑上跑下，还要反反复复推柜子开关门。
　　云岫将那箱水搬到店外放下，再用力把店外的两个冰柜和槟榔展示柜推进店里，拿钥匙锁了便利店的门，这才搬着水按电梯。
　　到了楼层，云岫将水放在男人家门口，重敲了几下门以示提示后走了，走出几步后她听到开门声，男人“哎哎哎”地喊了她几声。
　　云岫装作没听到，没有回头。
　　在云岫很少想起池郁金的时候，池郁金反而出现了。
　　她风尘仆仆进来，头盔下的一张脸微微泛红，整个人比前几天要黑了一度。
　　云岫傻愣地看着池郁金，而对方看到她时只是轻微点了下头，望向烟柜，说道：“你要哪种烟？”
　　云岫啊了一声，随即看到池郁金耳朵上带着蓝牙耳机，反应过来不是对着她说话。
　　常有人点外卖时的会麻烦外卖员捎东西，云岫撞见过，也不稀奇。
　　池郁金看向她，“拿一包炫赫门。”
　　池郁金付了款，刚要走，忽地停住，“……还要买什么？”
　　从云岫的角度能看到池郁金脸上开始有了丝不耐，又回到货架，蹲下来挑选生抽酱料。
　　她没看多久，因为店内忽然来了好几个人，零零散散买了一堆东西。
　　云岫顿时手忙脚乱。
　　有个戴口罩的男人买了三瓶饮料，给了云岫一百现金，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跟云岫交谈，说买个打火机凑整，他有零钱，拿回了整钱。
　　后面排着几个人，在催云岫快点，云岫被催得有点急，男人见状手伸进收银机比划，“八十五，你再找我八十五就行了。”
　　云岫找完钱，瞧见池郁金排在最后一位，两人眼神对上，池郁金朝云岫使了个眼色，嘴里还在跟电话那头的单主说，“嗯，快了。”
　　云岫不明所以。
　　池郁金皱了下眉，指了下那个男人。
　　云岫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下一个人又在不耐烦催她，她只好继续收银。
　　池郁金见状干脆挂了电话，她揪住前头那男人的衣领，把他扯进便利店，“把钱还给她。”
　　男人一脸无辜相，“什么钱？”
　　池郁金好笑地扯了男人口罩，“你把一百都拿回去了还要收银员找什么钱，大热天戴口罩不嫌闷么，怕监控拍到你脸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池郁金只说，“把多找的钱还回来。”
　　云岫看得愣神，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讪讪挣脱开池郁金，把云岫找的八十五掏了出来丢在收银台上，嘴里还小声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方言，转身走了。
　　池郁金在男人要走时把他提着的三瓶饮料也抢了过来，放在柜台上。
　　不知道怎么地，刚才急得要投胎似的催云岫的下一个顾客忽然也不买了，跟着口罩男一起走了。
　　池郁金数了下钱桌上的钱，整理好递给云岫。
　　云岫猛地回神，她刚刚已经把男人的一百块钱还回去了，然后又找他钱了吗？
　　怎么完全没有记忆。
　　池郁金看云岫懵怔的样子，有点无奈，“你把注意力都放在哪里呀。”
　　云岫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她那时注意力确实……好像被抓到什么一样，她声音急了，“不是的，我是被人催才会这样。”
　　其他顾客看了出诈骗未遂的戏，纷纷惊叹，“天呢，我就站旁边我都没看出来，还有这种骗子啊。”
　　云岫低头不语，脸上泛着一片不正常的红，怕池郁金订单超时，优先给她结了账。
　　池郁金看了眼订单时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上，江姐端着两个饭碗走到店里，跟云岫唠白天的闲事。
　　云岫提起下午便利店发生的事，江姐听到她说“给一百找零钱”这几个字时已经反应过来，说她以前也被骗过。
　　“百元找零钱骗术，专挑你忙时或者家里小孩看店时下手，就前不久，斜对面那个小笼包店被骗过。”江姐说着掏出手机找出一段视频，指给她看，“喏，小笼包老板被骗后在群里发了当时的监控。”
　　云岫仔仔细细看了遍监控，同样也是一边打电话一边买东西，给了百钞又说自己有零钱，再东扯西扯分散你的注意力……
　　江姐叹了口气，知道便利店前不久才被骗过，“有时候骗子也是会踩点的，看你是个新来的又是女学生样子，更觉得好骗了，你让他得手了？”
　　“没有，被其他顾客发现了，她帮我要回来的。”云岫说这话时感到后怕，差点被骗一百块钱了，是她一天的工资好几天的伙食费。
　　“那就好，云岫你以后多留个心眼。”江姐说着压低了声音，“这话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那种要你给钱麻烦得要死的，你判断不了是不是骗子的，直接不做他们的生意好了，反正你不是老板。”
　　云岫听了之后笑起来，眼睛弯弯，“好，我以后都让他们滚蛋。”
　　“嘘。”江姐也笑起来，“别跟你老板说啊，他是一点小钱都不肯放过的人，我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才跟你说的。”
　　“嗯。”云岫握着温热的饭碗，吃了口饭。
　　虽然最近不太顺，但总是化险为夷，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快要下班的时候，云岫再次想起池郁金。
　　下午，她以为池郁金送完那单还会回便利店，她都已经准备好水，打好了感谢的腹稿。
　　云岫时不时站在店外等池郁金，在心里练习自然地说出“我请你吃饭”，只在有人买东西时回便利店收银。
　　但就很奇怪，偏偏她收完银出来，那辆外卖车不见了，一点痕迹全无，像池郁金根本没来过一样。
　　好吧，云岫想，行踪不定的池郁金。


第5章 别哭啊
　　新的一天，云岫拉开便利店的大门，照常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渐渐熟悉在便利店的工作内容，开始警惕对待不好应对的事情。
　　这天，有个大叔突然找上门，看着气势汹汹，见到坐班的是云岫后又收了气焰，“小姑娘，你爸在不在店里？”
　　“我爸？”云岫被这称呼搞得愣了下，“谁啊。”
　　“你不是他女儿是吧，就是昨天十点在这收银的那个。”
　　“……哦，他是老板。”
　　“行，叫你老板出来下。”
　　“老板白天不在。”云岫看这找茬的架势，心里警铃大作，“他晚上八点半会过来换班，你等他来店里了再来吧。”
　　大叔听了皮笑肉不笑，“是吗，你老板卖假烟你知道吗？现在躲着不出来有什么用？”
　　“什么？”
　　从没意料到的方向打得云岫措手不及，“我不知道。”
　　云岫心下一乱，“他真不在，便利店这么小他也没地方躲啊……你晚上再来问吧，或者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下？”
　　大叔啧了声，眼神上上下下扫过烟柜，“他昨天是从柜台底下拿的货，不是烟柜，你拿包烟柜里的给我比对下。”
　　云岫按照大叔的要求拿了包烟递过去，目光紧紧盯着那包烟，心想该不会又是骗局吧，这人该不会拿了烟就跑了吧。
　　大叔闻了闻烟，还了回去，“柜台底下的也给看看。”
　　云岫瞄了眼柜台，“里面没东西。”
　　大叔不信，弯下身子探头进来，云岫皱了皱眉，让开地方，让他四处搜查。
　　柜台底下确实空空如也。
　　搜寻无果，大叔盯着云岫，“我看你挺文静一姑娘，没想到胆子也挺大，卖假货也面不改色。”
　　云岫被说得脸色一白，“我没有卖假货……”
　　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叔里里外外把便利店看了个遍，最后留下一句警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晚上保准过来，跟你老板说，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云岫看大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惊魂未定。
　　老板的电话在这时响起，云袖抓到救命稻草般急忙接了，脱口而出，“有顾客刚刚找过来，说你卖假烟。”
　　“嗯，我从监控看到了。”
　　老板了然交代，“这事你不用管，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云岫心里一愣，见老板这不解释的默认态度，一时无语凝噎。
　　看来是真的卖假烟了。
　　“我这边还有事，你放聪明点就行，再有类似的事拖一会，不要让他们打我电话。”
　　说完，老板挂了。
　　云岫心里骤然升起愤怒，带着点不解，她试图消化这件事，照旧上货，打扫，收银。
　　半小时后，心里那点不舒服还是没有消下去，她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那我经手给出去的是假烟吗？】
　　老板隔了半小时回复，“烟柜里的不是，这不关你事，别问了。”
　　云岫心里的愧疚消了点，起码她是清白的，她没有当帮凶。
　　这天外送的订单很多，老板被撞破卖假烟的事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照旧给云岫发外送的订单，吩咐她办事。
　　送水，送烟，送米送厨房调料。
　　有一单需要外送几箱啤酒饮料，云岫去隔壁水果店找店员借了推车，呼哧呼哧搬上搬下，顶着烈日跨越大半个小区。
　　她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忙得莫名其妙，回便利店的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当中饭。
　　来回跑得满头大汗，心里那点不解还是没有消下去。
　　她到底出社会还不久，对很多情况都没有应对经验。
　　吃馒头时还是觉得委屈，觉得这份工作这比她在餐馆清桌子记账单还复杂多了。
　　可都已经干了大半个月，现在走了工资不知道能拿多少，房租和每日的伙食也负担不起。
　　云岫这样想着，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舒出一口气，再忍忍吧。
　　下午两点时来了一批货，云岫一件一件改库存入库，做完这些，手机来了条消息，1105的男人问她能不能送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上来。
　　云岫回了句ok。
　　电梯升到3楼，1105发来了两条信息，一条是某电影的选座截图，一条是文字。
　　【你觉得怎么样？】
　　云岫看了眼，猜想对方应该是发错了，她把东西挂在门口上，犹豫了下要不要敲门，可刚挂完，门就开了。
　　男人光着上半身，一种很奇怪的压迫感袭来。云岫能感觉到男人在看她，她没抬头，说了句东西在门把手上转身快步走了。
　　到楼下的时候男人把买槟榔的钱发了过来，云岫回到店里才点开。
　　刚一点开，男人的信息又发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
　　【不去吗？】
　　云岫反应了一会，之前那条消息居然真的是对她发的？
　　喉头一口气提上来，云岫打下几个字，想想在这座城市的处境，最后还是没回复。
　　男人发完这句话后就没动静了。
　　云岫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傍晚，男人再次发来消息。
　　【店里有套的吧？可以送上来吗？】
　　还没等云岫反应过来，下一句又来了。
　　【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啊，你用过哪个。】
　　后一句话完全出乎云岫的预料，她瞧着那行字，想着今天的经历，觉得太好笑了。
　　云岫拉黑了这人。
　　天色渐暗，大妈们开始试音广播，时不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外头正式开始响起广场舞时，江姐打着蒲扇来了，她把怀里揣着的水果往柜台上放，“云岫，今天我去进货了，你尝尝这个品种的嘎啦果好不好吃。”
　　“诶，谢谢姐。”
　　云岫把攒着的不要的瓶子给江姐，其实江姐一家都不缺钱的，但她妈妈特别爱攒空瓶子卖钱，于是云岫也帮忙攒，顺手的事。
　　“对了，我听说上午有人来这找茬？”
　　云岫有时真好奇附近的商户的情报网从何而来，“是啊，说是老板卖假烟。”
　　江姐思索了会，“那你让他去处理吧，别掺和进去了。”
　　云岫点点头。
　　江姐仔细打量云岫的表情，“怎么感觉你脸色不好，有心事？”
　　“没呢。”云岫抬起眼皮，“就是累了。”
　　江姐没待多久说便利店太热她回店里吹空调了，云岫笑笑，她都要习惯这蒸笼一样的地方了。
　　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馒头，云岫买了把店里的水果刀，切了块苹果吃。
　　快要下班时，手机传来消息，云岫划开看，随后皱起了眉头。
　　老板给她发了消息，是几条送货信息截图和两条语音。
　　云岫长按语音转文字。
　　【1105催得比较急，你优先给他送吧。】
　　【他说你拉黑了他，你为什么这么干，我没教过你可以这样做事吧？】
　　而往上翻，1105的槟榔男要的是避孕套和一盒女士内裤。
　　云岫看了后面无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涌上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经历这些事。
　　为什么总是被骗，被认为是卖假货的同伙，被人骚扰。
　　总有这么多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找上门。
　　云岫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心彻底沉了下来。
　　她拿了男人要的东西，抄起拿来切苹果的折叠刀出了门，这次没锁店。
　　胸腔里满是愤怒，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刚拐弯进楼栋，后头传来一道声音，“今天下班这么早？”
　　云岫回头，看到拎着餐的池郁金气定神闲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云岫没说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池郁金啊。
　　她盼了池郁金很久，许多时候池郁金的脸都会浮现在她脑海，如果不是她现在正在经历这些破事，再次遇见池郁金时她会很高兴的。
　　会请池郁金喝水，谢谢她上次的帮忙，如果池郁金愿意，她还想跟池郁金做朋友。
　　而因为这些破事，云岫现在整个人僵立着，处在一种防备的状态。
　　池郁金跟云岫一起等电梯，瞧着云岫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不太对，她眯眼看清了塑料袋里的东西，“你怎么了？”
　　云岫不知道怎么说这一切，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让她突然感到胃疼，只简单说了句，“送东西，有人要。”
　　“那你哭什么？”
　　云岫愣了，抹了下眼角，明明没有湿润。
　　“我没哭。”云岫干巴巴说，她希望池郁金赶紧走，再问她什么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哭。
　　“我说那你哭丧着脸干嘛。”池郁金笑了下，她没再多问，把那个塑料袋子从云岫用力攥紧的手里要了过来，“门牌号多少，我也要上去，给你一起送了。”
　　这话好耳熟，最开始见面，池郁金捎她回家，她给池郁金送了次外卖。
　　“你……”话没说完，眼泪先流下来。
　　总是这样，自己默默忍受时可以憋着，可一被关怀反而忍不住哭。
　　云岫连忙擦了，她没想到自己真哭这么快，“不是因为被欺负哭的，是你帮我，我感动才哭的。”
　　池郁金看云岫真哭了，脸上顿时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开始找纸巾，找到了就弯着腰去看云岫的脸，给她递纸巾，“好好好，是为我哭的，那你也别哭啊……”
　　云岫一抬眼，就看到池郁金正用关切的眼神看她，有点手足无措，好像自己是什么受伤的小动物一样。
　　她突然平静下来。


第6章 夏夜晚风
　　云岫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看时间，已经快十分钟了，池郁金还是没有下来。
　　云岫皱了下眉，她送了很多次货，知道这已经超出正常时间。
　　那会池郁金安抚好她，朝她笑说她去一趟马上回，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
　　云岫逐渐感到不安，她摸了摸裤口袋，摸到那把水果刀，一点一点沿着轮廓摩挲。
　　大妈们还在跳着广场舞，云岫从没有觉得那些歌这么聒噪过。
　　不一会，有阿姨中场休息，在椅子上坐下了，瞧见她后纳罕道：“诶，你咋不看店了坐这？”
　　“我不想干了，休息会。”
　　阿姨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惊讶地瞧了她一眼，好一会没说下一句。
　　好半天，阿姨憋出这么一句，“那不能这个样子的，你们老板知道了会骂人的，出来上班怎么能这样呢，你太不负责了。”
　　云岫没说话了。
　　阿姨坐了会后又重新跳下一首了。
　　歌又开始放，云岫看了眼手机时间，终于按耐不住站起来。
　　刚拐到电梯口，远远地，她看到池郁金出来了。
　　池郁金两手空空，随意得像是出来遛弯的，衣角飞扬，连头发丝都是轻松的。
　　云岫的视线紧紧盯着池郁金，从上到下由池郁金的脸看到她的鞋，看到一切正常后才松了口气，“怎么这么久？”
　　池郁金解释道：“我的那单外卖在另一个楼层。”
　　云岫在心里默默想，那也不需要这么久。
　　见云岫不说话，池郁金仔细观察云岫的眼睛是否红肿，“已经没事了。”
　　云岫点头，没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
　　问题得到解决，以一种她未曾料到的方式，可心里照旧一团皱巴。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八点多，视线由逼仄的便利店飘移到更远的地方，她看到绕树飞的小虫，卖臭豆腐的摊贩，路人打着蒲扇散步，很快走到她的视线盲区，不见踪影。
　　收回目光时，云岫发觉有人在看她，刚才那个跟她搭话的阿姨正指着她跟别人说什么。
　　那种接近指责的表情……
　　云岫无意识掐了下自己手心。
　　池郁金已经上车，马上就要走了。
　　意识到这点时，云岫回过神，用轻松的口吻说：“还有十分钟才下班，但我突然想旷班了。”
　　“好啊。”池郁金不甚在意，“你高兴就行。”
　　云岫看了眼池郁金，“你能不能也别上了。”
　　池郁金撑着把手，“为什么，你想让我陪你？”
　　池郁金这句话问得很轻，神色平常，并没有任何暧昧的语气。
　　所以云岫诚实回答道：“是的，你能暂时陪陪我吗，有时间吗？”
　　池郁金瞧着云岫，像是思索了一会，还没张口呢，就听到云岫说，“你送一晚上外卖大概赚多少钱，我可以付给你工资，你陪我一会，可以么。”
　　话一出口，云岫觉得说错了话，这样说不尊重别人，她这是怎么了。
　　云岫微微抿唇，去看池郁金的脸色。
　　池郁金只是垂着眼睫笑了下，“想坐顺风车是吗，让你再当回霸王好了。”
　　在池郁金的玩笑里，云岫心里松了口气。
　　也是在这时，云岫发觉池郁金的右脸有一颗小痣，颜色很浅，笑起来时，那颗痣会在梨涡中央荡漾。
　　很好看，很漂亮，以前居然没发现。
　　池郁金把头盔唯一的头盔给云岫戴，“你想去哪？”
　　“不知道。”云岫坐在后座，茫然道：“但暂时不想回家。”
　　她松松垮垮靠着送餐箱，突发奇想，“要不你带我去送外卖吧。”
　　池郁金摇头说，“我才不，你旷班那我也要旷班。”
　　她的语气带了一点点俏皮的味道，竟然有点像小朋友。
　　云岫笑出声，感受到今天的第一次畅快。
　　池郁金好像就是故意逗她笑似的，等她笑完了问：“你一般不好受的时候会干些什么？”
　　“我吗？”
　　云岫想了下，她现在干的事应该在别人眼里看了都蛮无聊的，“逛大超市，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散步，或者坐在二楼有落地窗的地方看楼下的人群之类的。”
　　“行。”池郁金开动了车，迎着晚风说，“那我们今晚先找个地方散步。”
　　车驶离便利店时，云岫看到那个阿姨张大嘴讶异地望着她，也看到有人似乎想进便利店买东西，她把这些暂时抛诸脑后，因为风太清凉了。
　　比她在便利店待着要凉快一万倍。
　　池郁金照旧穿得清凉，上衣是白色无袖T恤，下身是卡其色短裤，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肩颈线条漂亮极了。
　　云岫坐在后座，看池郁金的随意扎起来的长发一晃一晃，几缕掉进了衣领里。
　　池郁金应该是觉得痒，伸手抚了下，但没完全弄出来。
　　云岫看了一会，伸手帮池郁金把恼人的碎发整理好，不经意间碰到她脖子，换来池郁金微微侧头。
　　云岫问：“你为什么要送外卖啊？”
　　池郁金很快地回答了，“缺钱。”
　　云岫思索了下，缺钱吗……
　　但池郁金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十分体面，哪怕是第一次伤了腿，也不像其他外卖员一样胸口汗湿，急躁匆忙。
　　“你看上去并不在意钱的样子。”
　　起码现在愿意舍弃跑单来陪她。
　　“是吗。”池郁金停下来等红灯，反问，“那你呢，为什么愿意守便利店。”
　　“缺钱。”云岫实话实说：“太缺钱了。”
　　池郁金不再说话。
　　云岫双手抓着大腿缝，她坐得不太稳当，但也绝对不会掉下去，在这种微妙的悬空里，她忽然想抱一抱池郁金。
　　夏夜晚风，彻底吹干身上的一切黏腻，云岫侧目看路边的不知名小花，大脑渐渐放空。
　　车很快开到一处公园，池郁金问，“这里来过吗？”
　　云岫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很陌生。
　　“没有。”
　　榕丰大部分地方她都没有来过。
　　来榕丰这么久，云岫最熟的路是出租屋到便利店的路，便利店无休，她每天下完班只想回家躺着，最多回家路上走走散散或者去菜市场买点剩下的菜，没有时间走远。
　　池郁金把车停下。
　　云岫慢慢打量这处地方。
　　公园里人并不多，各种景观像是有点年代的电影里会有的，许多设施都灰扑扑的，但树木葱绿，蝉鸣蛙叫，还是让云岫觉得新鲜。
　　云岫和池郁金并排走着，暂时都没有说话。
　　毕竟不太熟，云岫在想池郁金和朋友相处是不是也这样，她觉得池郁金挺慢热的。
　　这样不说话，却也不是尴尬，云岫说不清这种氛围，她只知道自己脑袋下瀑布，想了许多稀里哗啦，诸如池郁金在想什么，池郁金来过这里吗，池郁金会不会觉得这样无聊……
　　池郁金池郁金……
　　她们就这样经过溜冰场，锦鲤池，到了空中飞椅，云岫看到卖西瓜的小摊贩。
　　她终于有话说。
　　“你口渴吗？”
　　池郁金也看到了，“有点。”
　　云岫去摊贩那选了个圆滚滚的小西瓜，喊池郁金在周围的休息椅坐下。
　　池郁金掏出纸巾擦干净座位，“我去买把水果刀吧。”
　　“不用，我有。”
　　云岫从裤兜摸出那把水果刀，看到池郁金讶异的眼神。
　　“你随身带刀？”
　　想起刚才帮云岫解决的事，池郁金眸色渐深。
　　云岫呼出一口气，“当时想勇敢点。”
　　她把折叠水果刀抽出来，拿来壮胆的水果刀发挥了它最本真的用途。
　　云岫切开小西瓜，分成八份，递了一块西瓜给池郁金，“尝尝。”
　　池郁金咬了口西瓜尖，“很甜。”
　　“那会发生什么事了？”
　　云岫把嘴里的西瓜咽下，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骚扰，但他让我很不舒服。”
　　池郁金听明白了，看来是没误会那男的。
　　“已经没事了。”池郁金再次说。
　　云岫又递了块西瓜给池郁金，池郁金摇头拒绝，“太甜了。”
　　于是一晚上没吃饭的云岫继续闷头吃西瓜，她觉得这个场景也挺诡异的，池郁金就这样静静等她吃。
　　好几次视线相撞后，云岫被注视吃东西的羞耻症发作，“你老看我干嘛？”
　　池郁金的视线落到云岫全是鲜红色汁水的唇角，递了张纸巾给云岫。
　　“……”
　　“谢谢。”这句话一说出口，云岫猛地反应过来，那会还没跟池郁金说过谢谢呢。
　　算上今天，这是池郁金第几次帮她了？
　　回想过往种种，云岫心下翻涌，“你就好像我的……”
　　她想了想用词，最后说：“天使。”
　　说完云岫先不好意思，“是不是挺俗气的，但是我发现我快要习惯你出现得恰到好处了。”
　　与此同时，池郁金正在被无数蚊子袭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和胳膊上持续的痒意，她心里忽然泛起奇怪的涟漪，“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什么？”
　　“像写诗。”
　　还是情诗。
　　池郁金犹豫了下，没开这个玩笑。
　　她看到云岫撑着脑袋，微微咬唇，“哦……其实我一般情况不会这样，今天是因为比较难受，我难受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刚刚说的是实话，你人好好哦，特别热心。”
　　“是我在这里见过最好的人。”
　　池郁金想，快别说了，她要受不了了。
　　她矜持地回了句不客气。
　　云岫塞了一肚子西瓜，吃不下后开始清理桌面。
　　池郁金动了动腿，“这里好多蚊子。”
　　“啊？”
　　黑不溜秋的，云岫没看到什么蚊子，“我没被咬啊。”
　　池郁金忍不住低头挠着，“怎么蚊子只咬我。”
　　云岫一看，才瞧见短短几分钟里池郁金腿上起了七八个红色肿包，“可能因为我穿的是长裤，而且我下午喷过花露水了……”
　　她忽然想，池郁金什么时候开始被咬的啊，不会是她发表感谢那会吧……还是等她吃西瓜那会？
　　一旁就有小卖部，云岫心里发窘，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跑过去买了瓶六神花露水，回来路上被发传单的塞了几张传单。
　　云岫把花露水递给池郁金，拿传单给池郁金扇风，“有风流动是不是不会咬你了。”
　　池郁金涂好花露水后，云岫还一本正经给她腿上扇风。
　　挺可爱的，池郁金想。
　　云岫把没吃完的西瓜收拾好，“我们走吧，去蚊子少的地方。”
　　她们往回走，在锦鲤池旁边的栏杆站定，这里人多灯亮，没什么蚊子，只有胖头鱼。
　　云岫靠着栏杆，惬意地捂脸打了个哈欠。
　　池郁金看了会锦鲤，去买了包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食，后来有两个小女孩眼巴巴看池郁金喂食，池郁金就把剩余的鱼食给了她们。
　　池郁金很好，云岫这样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她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犯困，但是好想跟池郁金在一起待着。
　　当她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她听到池郁金说：“我送你回家睡觉吧。”
　　云岫骤然清醒，“就回家吗？”
　　“我看你哈欠打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云岫那点困意烟消云散，可这才相处多久，“那你困了吗？”
　　“嗯，有点累。”
　　好吧。云岫揉揉眼皮，“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吗？”
　　“记得。”
　　云岫不再说话，上了车。
　　回家路上风灌进宽大的衣领里，她打开手掌心玩风，身体疲惫昏昏沉沉，这一天太多内容都让脑袋过载，可那点莫名的兴奋感现在也没消散。
　　离家越近，云岫心里越奇异不舍，等到了家楼下，再怎么不舍也没办法了。
　　云岫慢吞吞下车。
　　她把在心里练习过的话说出口，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很谢谢你帮我这么多次，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


第7章 试探
　　事情比云岫想得顺利。
　　池郁金很大方地给了微信号。
　　所以现在，云岫家在三楼，几节楼梯她走了要五分钟。
　　几乎是看池郁金的背影消失在楼下，云岫立刻打开手机，看了刚才不好意思仔细看的池郁金微信个人信息。
　　池郁金的微信头像似乎是一幅画，线条简单勾勒出一具身躯躺在似花似海的绚烂金黄里，云岫静静看了会，觉得挺抽象。
　　再打开朋友圈，池郁金设置仅三天可见，她近三天没有发动态。
　　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云岫还是好奇地反复扒拉。
　　回到家后，看到熟悉的床，疲惫几乎是立刻涌上来。
　　云岫撑着眼皮去洗澡。
　　洗澡时淋浴头哗啦啦，擦拭完身上的水滴时，云岫恍然想起便利店的事。
　　这晚和池郁金的相处似乎覆盖掉白日的难受，让那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云岫感知着自己，有时候人也挺奇怪的，那会觉得怎么老这么倒霉的情绪现在竟然这么淡去了。
　　刚来榕丰时，云岫满脑子是过去的事，想起高中，矫正机构，妈妈，很快，她的大脑被生存焦虑占据，只会想起白天挨骂，偶尔流下几滴泪，然后睡着。
　　而现在，睡前胡思有了新的主题。
　　是池郁金。
　　这晚她梦到池郁金，梦里的她对此并不惊讶，她梦到池郁金在盯着自己的嘴唇看，眼神变得有重量，有温度。
　　云岫用纸巾擦拭嘴唇，纸上染上淡淡的红，她跟池郁金说，“这口红好像是西瓜做的，质量很差，所以才掉色。”
　　梦里的她们好像知道这是梦，说完都哈哈笑了。
　　第二天一早，生理闹钟让云岫照旧起了个大早，只是这次没再急吼吼地刷牙洗脸飞奔下楼。
　　她不紧不慢地穿鞋洗漱，之后吃了在便利店上班以来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早餐，一碗牛肉米粉。
　　吃完，云岫打开微信，点进和老板的对话框，左上角的红色圆点显示数字11。
　　【你怎么做事的，人呢？】
　　【你居然敢提前下班，要是店里出了什么事你负担得起吗？】
　　紧接着是三条未接视频通话，两条语音。
　　云岫滑到最底下，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六点。
　　【今天下班你先别走，我有话找你谈。】
　　云岫看到这条消息，息屏了手机，看来她旷班那十分钟里没发生什么事，不然老板肯定让她赔钱了。
　　她搭上去便利店的公交，赶到便利店时迟到了五分钟。
　　一走近，云岫皱眉，便利店外围一片狼藉，昨天还好好的休息桌被踢歪，门口的芦荟尸首分离惨兮兮躺地上，连大门玻璃也有裂痕。
　　云岫猜想着缘由，拿钥匙开门。
　　打开一看，云岫松了口气，好在便利店里面没怎么样。
　　照常对账时云岫数了下日子，今天是十九号，还上十二天她就可以拿到工资了。
　　很奇怪地，自昨晚后，云岫忽然对一切感到轻松起来，也许是池郁金那种散漫劲传染给了她。
　　打零工以来，云岫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做错事，可麻烦接踵而来一个也没少她的，重压之下终于松垮，她摆烂好像也不会怎样。
　　到中午时，云岫点了份外卖。
　　她给池郁金发了第一条信息。
　　[我点了外卖，要是来送的是你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发完，云岫打开那份外卖，快要糊掉的茄子豆角以一种狼狈的样子盖在米饭上，云岫吃了口，觉得还没自己做的好吃。
　　云岫打开软件，记住商家下次避雷，她昨天忘记跟池郁金聊这方面的事了，池郁金经常送外卖，她可以从池郁金那得知哪些餐馆需要避雷。
　　吃饭时，江姐来了，云岫抬头打了声招呼。
　　江姐俯下身看她吃的什么菜，“又吃外卖啊，都说了要你来我这吃。”
　　“突然想点试试。”
　　“这附近做外卖的店都不干净，我能不知道吗，抬头老鼠低头蟑螂的。”
　　云岫喝了口水，默默岔开话题，“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店外面像被砸了？”
　　江姐哼哼，“还不是假烟那事，打了一架。”
　　云岫微微张嘴，“老板被打了？”
　　“算是互殴吧，有围观的报警，警察来调解的。”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
　　江姐叹道：“你老板他就是个二愣子，这种事既然做了别人找上门他不赔礼道歉，硬是嘴硬，结果干起来了吧，去医院了吧。”
　　云岫放下筷子，很不善良地想，那经此一役，她的工资还能不能发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闹大了，今天便利店特别清闲，江姐拉着云岫聊了好一会，直到她要睡午觉才走。
　　下午，品牌业务员来上货，云岫帮忙。
　　手机震动，云岫打开来看，池郁金回复了她的消息。
　　[送不了噢，我才醒来。]
　　才醒啊，云岫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了。
　　这是午觉还是什么？
　　云岫有想过，按照自己这个上班时间，请池郁金吃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午她要看店请不了，晚上下班太晚可能池郁金已经吃过了……
　　至于早上？
　　云岫想了想，好像也挺难实现的。
　　而且这几次相处，她发现池郁金的作息挺不规律，估计很难碰到一起。
　　晚上八点半，老板过来换班，手腕包着纱布，脸上也挂彩，相较以往沉默了许多。
　　云岫眼睛扫过那几处伤，和老板对上目光，老板先不自在地开了口，“我没什么事。”
　　云岫哦了声，她也没问啊。
　　“你昨天为什么没去送货，还有，你怎么提前离店不跟我说呢？”
　　“1105要的送了。”
　　老板啧一声，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他说你没去。”
　　云岫抬高了点声音，“一定要我去吗，货送到了也不行吗？”
　　老板见云岫态度奇怪，拧着眉头跟云岫对视了几秒。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对你怎么样了？”
　　云岫沉默了会，摇摇头。
　　她不觉得老板会站她这边，解释起来也费劲。
　　老板摸了摸脑袋上的伤，欲言又止，最后说：“下次不准提前走了，你好好干完这个月吧。”
　　云岫点头应好。
　　也许是老天看她最近确实不顺，这天过后，便利店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来来往往的百分之七十都是熟客，云岫都眼熟，偶尔也能搭几句话，她把送货当外出放风，把搬水当锻炼身体，心态平和许多。
　　闲下来时，云岫已经看腻《塔木德》，注意力早不在这上面了。
　　如何跟池郁金开启话题是她在想的一个难题。
　　昨天，云岫回复池郁金[你作息是不是不规律，要注意身体。]
　　池郁金回她一个好字。
　　云岫没再继续发了，干巴的对话还不如不发呢。
　　而现在，思索一会后，云岫给池郁金发刚才的见闻。
　　[店里刚刚冲进来只欢快金毛，看到我后尾巴立刻低落，它不停嗅地面，很着急。]
　　[不久它主人赶来说走吧你的朋友不在这。]
　　[它主人说上个店员有只泰迪，它们是朋友，最近他带狗去了趟老家，回来才知道上一个收银员不在了。]
　　[狗狗被牵走时很委屈地看我，让我觉得我是坏人。]
　　云岫发完这一长串啰哩巴嗦，心砰砰跳，发完立刻放下手机，去理了一批货。
　　等完忙已经过了半小时，池郁金没有回复。
　　云岫忍着羞耻检查刚才的措辞，意识到她的话都要占据整个屏幕了，分享时不觉得，现在因为池郁金没有及时回复，她开始觉得很矫情，很莫名其妙。
　　想要撤回已经是不可能了。
　　云岫也没有这种想法，这算一种试探，探知池郁金到底烦不烦她愿不愿意跟她闲聊，她期待以话多换话多。
　　手机震动，云岫立刻打开看，结果是送货信息。
　　一颗心提起又放下。
　　等她送完货再看手机，池郁金回复了。
　　[我刚刚在吃饭。]
　　[它是不是脖子上带了个玉坠，主人是不是喜欢穿花衬衫的中分刘海？]
　　云岫回忆了下，[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送炸鸡单时它追着我跑了一圈，主人跟在后面急得大叫。]
　　[所以你不是坏人，它是坏狗。]
　　云岫盯着这条信息，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天呐，池郁金被狗追。
　　“傻笑什么呢？”
　　江姐进来，看到对着手机露出诡异笑容的云岫，调侃道：“在网恋啊？”
　　云岫笑着抬头，“啊，不是啦。”
　　不是网恋，但她觉得一切都好幸运，池郁金好像也不嫌她烦嘛。
　　她如愿以偿，真的以话多换话多了，更加开始给池郁金发很多。
　　云岫：[刚刚有小学生大喊阿姨阿姨冲进来，看清我脸后改口姐姐。]
　　云岫：[饿了么骑手给我送来美团的订单。]
　　池郁金：[可恶，我那会就在你附近，怎么没被派到你这单。]
　　看到这条的云岫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池郁金想见她？还是她的单很好送啊？
　　云岫回：[可恶！]
　　……
　　云岫：[哇，刚刚又有人被梦龙刺伤，悻悻放下。]
　　池郁金：[买了会发现梦龙太甜，不好吃。]
　　云岫听了这话去挑了根梦龙吃，撑着下巴想，池郁金这人是不是一点甜都不吃，西瓜也觉得甜，梦龙也觉得甜。
　　她觉得都不甜。
　　……
　　[天呢，我昨天心软让一个没带钱的小孩赊账，今天她带着她的朋友们一起来赊账了。]
　　池郁金：[你要学会拒绝。]
　　云岫：[当然拒绝，金额太大了。]
　　……
　　云岫这几天都活在一片梦幻里，因为和池郁金聊天，她期待便利店能发生一点没有预料的事，这样她就有了能和池郁金说话的素材。
　　[有个阿姨来买卫生巾，店里只有白色塑料袋她很不高兴，说我了。]
　　池郁金：[这不是你的问题。]
　　云岫垂眸：[我知道。]
　　池郁金：[你看我刚拍的。]
　　云岫打开看，是张橘红色的晚霞照，温柔的霞光给每处青翠树木都点缀了层纱幔。
　　她兴奋地也给池郁金发了一张晚霞照片。
　　云岫：[我看到了！我也拍了一张，不过没有你的角度好。]
　　池郁金：[好看，你这角度怎么拍到的。]
　　[给楼上送桶装水，楼道窗户拍的。]
　　[很美对吧。]
　　[是，当时在等红灯，在那看了老半天。]
　　云岫笑，跟池郁金聊天好开心哦。
　　那些琐事，因为有人回应忽然变得特别有意思，某时某刻，云岫开始觉得在便利店上班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如果这些形形色色都能和池郁金共享。


第8章 神奇魔力
　　云岫在便利店当NPC不能移动，只有池郁金大驾光临的份，最近她们只见了两次面。
　　那两次云岫都记得异常清楚。
　　一次是池郁金送这栋的外卖，离开前来便利店跟云岫打了个招呼。
　　云岫万分惊喜，雀跃地给池郁金拿了瓶电解质水，让她路上喝。
　　另一次某天下午，池郁金给云岫送来一份甜品，说是朋友来看她带的，要云岫尽快吃。
　　那次池郁金身边跟着一个大美女，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穿吊带身上有许多亮晶晶的银饰，她好奇地看了云岫许久，跟云岫对上目光后朝云岫笑。
　　她们走时，云岫听见她在问池郁金什么，但没听清具体内容。
　　甜品是份开心果泡芙，造型像棵歪脖子木槿树，口感奇特，云岫以前没有吃过。
　　这是她在榕丰吃的第一份甜品。
　　周四时，云岫终于和池郁金敲定好请吃饭的时间，约在明天晚上。
　　当晚，云岫兴奋得睡不着，在心里预演了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好让自己到时候别太紧张。
　　然而，周五早上，很不幸地，云岫摔了跤大的。
　　一切都缘于公交晚点，她等不及于是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一半骤然发觉刹车失灵。
　　云岫硬着头皮继续骑，一路祈祷，最后和一辆逆行的电瓶车在窄道迎面相撞，她避让不及，失去平衡后一个趔趄摔出去老远。
　　骑电瓶车的大妈吓得要命，连忙停下车去扶她。
　　云岫咬牙站起来，手肘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手腕流血，胳膊上也是一片血痕混着水泥地的细沙。
　　大姐慌忙道歉，给她买了棉签碘伏纱布绷带，最后骑车送她去了便利店。
　　云岫从大妈的电瓶车上下来时刚好踩点，没迟到，她顾不上伤势，先把货理了做好准备工作。
　　收银完，云岫给自己处理手上的伤口，慢慢挽起两个裤脚，不看还不知道，看了她自己都吓一跳，两个膝盖都是一片紫黑色的淤青，稍微碰一下都疼。
　　云岫擦拭完血迹，手机震动，要她去送水。
　　她一瘸一拐缓慢移动，咬牙切齿送完，回来时觉得疼死了，默默想，幸好她这份工作大部分时候不用站立或者奔跑，如果她像池郁金一样送外卖，现在应该上不了班了。
　　想到池郁金时，池郁金恰好发来消息。
　　先是一张图片，然后是文字。
　　[等她们过马路，然后光荣超时。]
　　图片里，鹅妈妈正带着一群宝宝过马路，云岫放大背景，池郁金这单似乎去了城中村，还能看到绿油油的菜地。
　　云岫回：[有人又白送了。]
　　[今天能赚一百算赢。]
　　云岫看了笑，身上的疼都减轻好多。
　　今天是她们约好吃饭的日子，但眼下这个情况……
　　其实她的腿也不影响走路，挺疼的但也不会疼死，反正她一天还是照常去送货，虽然动作幅度挺不雅观。
　　云岫一天都在纠结这个事。
　　夜幕降临时，云岫忽然泄气，她还是觉得一瘸一拐去赴约挺扫兴的。
　　心情低落下来，如果不能去要早点跟池郁金说吧，别让她跑空了。
　　[我今晚可能不能请你吃饭了。]
　　[怎么了？]
　　[早上骑车摔了跤，不太方便。]
　　云岫发完消息，把手机扔一边，搞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怎么突然变这样。
　　她生自己的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临近下班，便利店来了许多买冰棍的人，云岫耐心收银，没人了后把今天收到的现金数好，再一看手机，池郁金五分钟前回复她。
　　[我快到了。]
　　云岫吓一跳，不是都说今天不去了吗。
　　一放下手机，老板从门外进来换班，满头大汗，“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你账对好了吗？”
　　“还差三块钱没对上，我找找。”
　　老板点了根烟，“那你再数下，对上了就下班吧。”
　　云岫重新数钱对流水，死活对不上三块钱去哪里了，对了三遍后心情开始焦急，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池郁金还是来了……？
　　池郁金真的来了，来的时间太过恰好，正是八点半。
　　她出现在门口，看云岫还在数钱，没有进来。
　　云岫瞧见了，老板也瞧见了，问，“你朋友吗？”
　　“对。”
　　云岫不想让池郁金等她，从自己包里拿出零钱，自掏腰包把三块钱补上，不管了，下班重要。
　　老板看到她这举动，笑呵道，“我真服你们年轻人了。”
　　云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时起猛了，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她试图正常走路挪动过去，意料之外见到池郁金让她毫无心理准备，现在胸口直跳，“你怎么还是来了。”
　　“约好了呀，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池郁金的目光落到云岫伤势明显的手腕，“严不严重，处理了吗？”
　　“擦了碘伏，都已经处理了。”云岫这样说，缓慢移动着，“我们走吧，你想去哪吃？”
　　池郁金没说话，她看了云岫几眼，忽然不动了，“你腿也伤到了？”
　　“还好，走路会比较慢。”
　　“那你今天一直这样走路啊？”
　　“啊……嗯？”
　　“为什么不把裤子卷起来呢，现在这样不会摩擦到伤口吗，你穿的还是牛仔裤。”
　　云岫没去看池郁金，喉咙忽然泛起酸意，“卷上去挺丢脸的。”
　　很不体面，而且伤口也吓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觉得她惨。
　　池郁金没想到这个答案，她语气无奈，“丢脸比疼还重要吗？”
　　云岫怔了下，不说话了。
　　池郁金好像无声叹了口气。
　　紧接着，池郁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裤脚，一点点卷到膝盖以上的位置。
　　云岫听见自己轰隆的心跳声，她一想到池郁金能看到她的伤口和腿，就觉得浑身发烧，这算是什么心理啊。
　　裤料的摩擦和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让云岫身体僵硬，如果不是她现在不能跑，她一定逃跑了。
　　夜间的风有点凉，轻轻拂过膝盖，给发疼的伤口带来一丝清凉。
　　弄好了，池郁金站起来问，“这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吗，要很近的。”
　　云岫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指了指对面的招牌，“要不吃沙县小吃吧，就那。”
　　“可以。”
　　云岫很熟悉沙县小吃，高中时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她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的外宿生，经常帮同学带沙县的早饭，据那群馋鬼说，沙县比食堂好吃多了。
　　一进去，里面的摆设连同菜单果然跟她学校附近那家一模一样。
　　云岫找了个有风扇的地方让池郁金坐下，“你吃什么？”
　　池郁金看了眼菜单，“蛋炒河粉吧。”
　　云岫点了份盖浇饭，目光向下滑动，“我想吃蒸饺，但我一个人应该吃不完那么多，你吃吗？”
　　“我吃两个吧。”
　　池郁金吃饭可能不怎么喜欢说话，起码她没有主动开启话题，而云岫因为那才的震颤也不好意思说话。
　　云岫第一次看池郁金吃饭。
　　池郁金吃饭的样子不斯文也不野蛮，是很正常的进食，但总一副对食物兴趣不是很大的样子。
　　云岫默默想，池郁金应该不适合当吃播。
　　饭吃到一半，池郁金开口，打破了云岫以为她吃饭不喜欢说话的猜测。
　　“今天我们聊了很多，但你一直没说你受伤的事。”
　　“啊……”
　　云岫没想到池郁金说这个，“我当时……，好嘛……你现在知道了。”
　　池郁金重复，“嗯，现在才知道。”
　　云岫默默低下头吃饭，觉得不太对劲，难道池郁金生气了吗？
　　后续是沉默，在电风扇呜啦呜啦的转动声里，云岫在想，池郁金为什么生气呢。
　　云岫吃完最后一个蒸饺后放下筷子，掏出纸巾擦嘴。
　　池郁金看着她，“吃饱了？”
　　“等会我送你回家吧。”
　　云岫顿了下，“谢谢。”
　　她想，最后还是麻烦池郁金了，真像是欲拒还迎。
　　“这顿饭不算，我要请你吃顿好的。”
　　云岫语气认真，“不是苍蝇馆子，是去商场里吃。”
　　池郁金笑，“好啊，我等那天。”
　　回家路上，云岫又觉得对白天都释然了，和池郁金在一起相处的每时每刻都好奇妙，池郁金对她而言有种魔力，能够把一天里不开心的事都擦掉然后写上池郁金。
　　她觉得池郁金很成熟，阅历肯定高于她很多，只要池郁金想，池郁金有让人感到轻松快乐的能力。
　　分别时，池郁金说：“明天休息一天吧，能不去上班吗？”
　　云岫为难，“不好吧，我不去没工资了……”
　　池郁金点点头，不再提对云岫没用的建议。
　　这晚，云岫睡前收到池郁金的消息。
　　[你一般几点去上班？]
　　云岫预感到什么：[一般七点二十去赶公交车]
　　[我明早送你去吧。]
　　预感正确。云岫盯着那行字趴在枕头上笑，那她要矜持一下吗。
　　根本不想拒绝诶。
　　这晚，云岫梦到池郁金带她出去玩，奔跑追逐一类的模糊场景，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梦到她像摸狗一样把池郁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梦里她忽然奇怪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于是醒了。
　　此时窗外日光倾泻，云岫拿被子遮住眼睛，努力回想是什么素材构成这个梦境，猛地反应过来可能是池郁金蹲下来帮她提裤脚时她看到池郁金的发旋。
　　原来如此，想明白了的云岫嘴角染上笑意，难道她那会想摸池郁金的头发啊？
　　这是第几次梦到池郁金了？
　　刷牙时，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脸，忽然在想自己够不够好看，比起那天见到的池郁金的朋友，她没有那么耀眼的漂亮。
　　所以池郁金喜欢哪种？


第9章 月光静静
　　一连几天，日子过得飞快，云岫虽然负伤，但天天神清气爽，因为每天上班下班都能看到池郁金。
　　下班的点池郁金精神抖擞，但接她上班那会池郁金有时还带着困意，顶着黑眼圈。
　　云岫发现了，想问池郁金是不是起不来但要送她才强撑着起来的。
　　她没有问，因为这种不知道答案的窃喜感已经让她眩晕。
　　有一种宇宙定律是只要日子开始向好时间就会变快，云岫一点都不觉得生活难熬了，她开始留一些话题不在微信上告诉池郁金，留到她坐池郁金后座时说。
　　回家路上有一段路要经过夜市，声音嘈杂，云岫喜欢在快要经过那时跟池郁金说话，装作怕池郁金听不清的样子微微倾身，贴近池郁金的耳朵。
　　很卑劣，但池郁金应该没有发现吧。
　　[我们什么时候去商场吃。]
　　[起码是你腿好之后。]
　　于是云岫每日观察自己的伤势，伤后第四天，虽然腿上的伤痕依旧吓人，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云岫惊奇发现后跟池郁金汇报。
　　[我的腿快好了。]
　　[真的吗，这么快。]
　　云岫一连发三条信息：
　　[因为年轻~好得快~]
　　[那今晚去吃吗？]
　　[但是我们最快到那也要九点，会不会很多店铺关门了。]
　　池郁金：[先去看看吧，哪家没关门吃哪家。]
　　约好这天，云岫求命运眷顾不要出些幺蛾子，越临近下班她越在心里祈求老天奶做一晚好人。
　　快八点时，一位面容姣好的温柔阿姨进来了，自然地把包放在柜台，“你就是云岫吧？”
　　云岫被叫大名心里一紧，“诶，我是，您是？”
　　阿姨笑眯眯，“我是老板娘，你没见过我吧。”
　　云岫松了口气，第一次知道老板居然结婚了。
　　老板娘巡视了一遍店里各个角落，看着对便利店不太了解，云岫诚惶诚恐等着她的交代。
　　看完后，老板娘露出一个安慰笑容，“你别紧张呀，我没什么事，老张喝酒去了我来看店，你今天早点下班吧。”
　　云岫心里狂喜，她要爱死老板娘了。
　　她马上给池郁金发消息：[你在哪，天大的好消息！！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这么好？]
　　[另一个老板来了，她人超好！]
　　[马上到。]
　　相见的那一刻云岫兴奋得跟去私奔一样，明明只是去吃一顿饭而已，但几番波折，愣是延迟满足成这样，太夸张了。
　　赶去榕丰最大的商场时还不到八点半。
　　云岫在这里终于看到诸如肯德基麦当劳一类的品牌，她打量着，觉得这里和昙州最偏僻的商场差不多。
　　但起码是个有模有样的商场了，哪怕这么小，能选择的餐馆也不多。
　　她们选择了家泰餐馆子，因为那家人很多，云岫默认有人排队起码不难吃。
　　关于那晚的吃饭记忆，云岫一直记不太清。
　　也许是兴奋过头导致记忆模糊，又或者是那晚发生太多事让吃饭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被稀释掉了。
　　她只记得一种超负载的快乐，记得那顿饭没有踩雷，点的所有食物都清爽好吃。
　　她跟池郁金说：“是我太久没有来商场里吗，我觉得好好吃。”
　　池郁金说，“是好吃。”
　　跟池郁金分完最后两块椰汁西米糕，她摸着肚子，说自己现在撑得像吃下一头大象后变不回原型的白素贞。
　　池郁金被她逗笑，然后担心她的胃。
　　付完账，云岫余额还剩三百多块钱，可以支撑到便利店发工资那天，她希望老板千万不要拖欠工资。
　　回程路上，云岫觉得觉得肚子撑，也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盯着池郁金跟随路灯忽明忽暗的背影看。
　　“我感觉我要摔下去了。”
　　她们经过夜市摊，熙熙攘攘，池郁金没听清，“什么？”
　　“我说……”云岫屏住呼吸，环住了池郁金的腰，做了早想做的事，“我没坐稳，有点害怕。”
　　“是吗。”池郁金笑了下，探究真实性。
　　为了证明可信度，云岫忍着心跳加速，更加树袋熊一样箍着池郁金不放，“真的。”
　　抱了会，她奇怪，“你是不是没有痒痒肉，我不行，如果有人碰我腰我特别敏感。”
　　池郁金感受着腰上力度，那种忽视不掉的存在感让她有点口干，“我有的，忍着没动，怕你又摔。”
　　夜市这边路况混乱，很容易撞到东西。
　　云岫心里笑脸上也笑，池郁金多少也有一点喜欢她吧？
　　月光静静，云岫趴在池郁金背上呼吸，其实这个城市挺好的，晚上没什么路灯，一团黑黢黢的，没人能看到她脸上的红。
　　快要到家时，这种快乐渐渐被担忧取代。
　　她的腿彻底好了，约好的饭也请池郁金吃完，池郁金再也不用出于友善之心接送她，之后又该用什么理由天天见到池郁金呢。
　　更麻烦的是，今天是二十八号，还有三天她要离开便利店，她还不知道下一份工作是干什么，到时候跟池郁金见面更加没有缘由了。
　　一路上，云岫都在想有没有必要死皮赖脸装瘸或者再摔一次。
　　事实又很清楚，如果池郁金想见到她，不管有没有见面的理由池郁金都会来的。
　　月光静静，云岫抱着池郁金的腰，想得很明白，都有点恨自己想得太明白了，她们似乎到了一段关系的转折点。
　　到了小区楼下，云岫带着无限眷念，小心问，“送我回家都这么多次了，你想不想上去坐坐啊？”
　　她指了指一单元三楼的窗户，“我就住那里，今晚菜太咸，上去喝杯水再走吧。”


第10章 恳求
　　池郁金呼吸顿了顿，感受到即将发生的失控。
　　她觉得自己不想上去的，但是云岫用那种湿润哀求的眼神望着她……
　　拒绝也没什么的，但是，唉。
　　她还是跟着云岫上楼了。
　　三楼走得很慢，池郁金看到楼道地上飘飞的小广告，脱皮的墙面漏出毛胚，周围被贴上无数牛皮癣广告。
　　云岫拿钥匙开了门，钥匙插进去咔嚓两声，她听得胆战心惊。
　　门开了，云岫庆幸自己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早上没时间叠被子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整洁的。
　　云岫去给池郁金倒水，用的一次性塑料杯。
　　池郁金目光环视这间房子，跟外面的景象相比，这里算是别有洞天的温馨干净了。
　　房子很小，大概二十多平，一室一卫一厨，床边有张小沙发，堪堪能容纳两个人，沙发旁的茶几塌陷一角，上面放着个菜袋子，里面有两颗土豆。
　　云岫把水递给池郁金，“是不是挺小的，你坐沙发上吧。”
　　池郁金看了下铺在沙发上的布料，上面有只奶白色的小熊，她坐下，小熊轻轻塌陷下去，“还好。”
　　她更担心另一个问题，“你住这里安全吗？”
　　“不知道。”云岫喝了口水，“暂时没发生什么事，我的钱只够租到这里了。”
　　池郁金听到后面那句话，把“你要不要换一个地方住”咽了下去。
　　“你最好不要在家点外卖，点的话让外卖员放楼下吧，不要开门拿。”
　　云岫嗯了声，“我没在家里点过外卖。”
　　“再买个门阻器吧，以防万一。”
　　“好。”
　　水喝完了，话说完了，赶在无法预料的下一刻发生前，池郁金说，“那我先回去了。”
　　云岫轻轻嗯了声。
　　池郁金走到门口，一按门，按不动，再按发现门被反锁了。
　　心下闪过奇怪，池郁金拧开锁芯，顺利打开了门。
　　也在这时，身后一直沉默看她动作的云岫轻声说：“现在好晚了，继续送外卖不太安全吧，这附近有很多醉酒闹事的人。”
　　理由编得稀烂，池郁金自然不怕这个，云岫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我看你现在挺疲惫的，骑回家应该也要一段时间，你今天在这睡一晚吧，你觉得怎么样？”
　　池郁金回头过来，和云岫对视。
　　她靠着门框沉默，好一会才说，“不了，没换洗衣服。”
　　云岫立刻说：“你可以穿我的。”
　　“内裤也有新买的，我洗过了。”
　　“浴巾也是新的。”
　　“……”
　　池郁金忽然笑了，她盯着身边那唯一的床，“你想让我陪你睡啊，睡一张床？”
　　云岫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事实被池郁金说出口，她都羞于承认。
　　双颊红得发烫，云岫似乎是在压抑什么痛苦，好一会才磕磕巴巴央求，“嗯，可……可以吗？”
　　池郁金没说话，她想不该上来的。
　　云岫为自己怪异的请求给出理由，“我就是觉得有点……”
　　“孤单。”
　　云岫声音开始变小，说出口一些她没想到自己会袒露的东西，“我每天都觉得很孤单，也有一点害怕，楼上晚上总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凶，有时候还摔东西。”
　　池郁金沉思一会，“你多大了？”
　　云岫眼皮一跳，“二十了。”
　　“我看起来很小吗？”
　　“像高中生。”
　　云岫撇嘴，“不是高中生，我已经成年了。”
　　此时，四楼忽然传出碗筷被摔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和小孩的哭声，像是特意来给云岫刚刚的话做证明似的。
　　池郁金听见了。
　　某根弦在这刻崩断，她说：“那就这一晚，好吗？”
　　云岫立刻点头，“好。”
　　她的心脏因为这场挽留过度紧绷，此刻迫切需要缓冲的时间，她也给池郁金缓冲的时间。
　　“已经十点了，我先去洗澡吧，你坐会。”
　　池郁金点点头，“你去吧。”
　　云岫拿了衣服去了浴室，浴室没过多久传来淋浴声，池郁金心不太宁静。
　　滑开手机，赵逢时发来消息。
　　[给你发信息怎么不回。]
　　[设计稿你看下，没问题的话我发给施工队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怎么越待还越上瘾了？]
　　赵逢时在这时打来语音，池郁金挂了。
　　[我在别人家里。]
　　[啊？谁家啊？]
　　谁啊？池郁金想，她该怎么定义云岫呢。
　　新朋友？有点暧昧的朋友？
　　池郁金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她往上滑了滑聊天记录，赵逢时来榕丰跟她见面那天，评价云岫：好乖的妹妹哦，难怪你玩得不想回来。
　　赵逢时很快回过神，池郁金不回消息她也猜到怎么回事。
　　[真下得去手哦。]
　　池郁金看到这行字嘴角抽动，刚要打字，浴室门传来响动，云岫出来了。
　　云岫穿着白色睡裙，第一次露出那么多的肌肤，她额发湿漉漉的，刚和池郁金对视便低下眼，大约是紧张。
　　“池郁金，这边晚上水压不稳，你赶紧洗澡吧。”
　　云岫在衣柜里找出新的浴巾，睡衣，内裤，拖鞋，奉上一堆她蓄谋已久的物证给池郁金。
　　池郁金接过来，去了浴室。
　　浴室很小，晕染着云岫留下的沐浴露味，池郁金脑子很乱地把自己身上染上和云岫同款的橙花白茶沐浴露香味，最后穿上云岫的睡衣裤。
　　云岫买的码子偏大，在她身上居然正正好。
　　池郁金从浴室出来时，云岫正在刷牙，她吐出泡沫，“水温还好吧？”
　　“正合适。”
　　池郁金也到了洗漱台，用了云岫给她准备的新软毛牙刷和一管新牙膏。
　　“那什么，有天逛超市发现打折，就买了。”云岫这样解释着。
　　池郁金微微笑了，没调侃什么，其实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搞清情况。
　　黑暗在这时会让人感到安全，洗漱完后云岫很快关了灯，走到床边时问了池郁金一句，“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你睡里面吧，我怕你掉下去。”
　　池郁金无所谓这个，“都行。”
　　真正同床共枕的那刻，云岫还是觉得太超过了。
　　她几乎没有跟别人一起睡的经验，也没有寄宿过，上一次和别人睡一张床上还要追溯到小学，那会邻居家要出差把女儿托付给她妈两晚，她们两个小学生叽叽喳喳说了一晚上的话，她记得这种热闹。
　　但跟池郁金一起睡，完全不是那种感觉，云岫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心脏跳得都害怕池郁金听见。
　　床还是太小了，云岫觉得好热。
　　池郁金也感受到燥热，她夏天喜欢穿长衣裤过冬一样埋在厚被子里睡觉，家里的空调出门也不会关，阴冷得像太平间。
　　她不确定现在这种燥热是否单纯缘于生理。
　　池郁金挪开被子，那它阻隔和云岫的距离，“空调好像没什么效果。”
　　“是的，这房子太老了，我调的20度。”云岫稍稍起身，把空调又调小两度，“你很热吗，要不我现在下楼去买个小风扇。”
　　“不用了。”池郁金也坐了起来，她想了想，“我可以脱掉上衣吗？”
　　云岫耳朵一惊，努力别让舌头打结，“当然可以，我没这么保守，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池郁金真的脱了，然后重新躺了下来。
　　两人都消停了会。
　　平常这个点云岫早睡了，此时身体撑不住，精神却兴奋着，云岫想跟池郁金说话，她想以池郁金的作息来看，池郁金现在应该睡不着吧？
　　“池郁金……你睡了吗？”
　　云岫翻身，没注意手肘碰到一处柔软，然后立刻僵住。
　　“嘶……”池郁金一阵痛呼。
　　云岫被吓到，“对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心脏停了几秒，紧接着就想哭了，觉得非常丢脸，从央求池郁金留下到说出无数蠢话和毛手毛脚，都丢死人了，一副居心不轨的样子。
　　“我不是女同，是不小心的，对不起，没有别的意思。”
　　“你很疼吗？”
　　池郁金揉了下那处，嘴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一件事，“但我是女同。”
　　空气里寂静了几秒，云岫觉得自己在幻听。
　　她不能很好理解池郁金的意思，连带着对自己某句话是否在撒谎的怀疑，稀里糊涂地，她嘴巴走在脑子前面，“噢，没事，这没事的。”
　　话一说完云岫咬紧下唇，她都在乱没事些什么啊。
　　果然，池郁金沉默了会。
　　云岫等着池郁金说话，好几分钟后，池郁金说：“我知道你一直很紧张，如果不太习惯……我还是回去吧。”
　　“别呀，都这么晚了。”云岫急得用力攥住池郁金那边的被子，又松开了。
　　眼睛无声无息变湿润，池郁金今晚要是这样走掉，明天她们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相处愉快的。
　　云岫往左挪开老长的距离，紧挨着床边让两人留足空间，“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别走好不好。”
　　池郁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之后，云岫全当自己死了，脑子里再怎么喧嚣咆哮，身体也绝不发出一点动静，这样诡异地安静十几分钟后，她身体撑不住，终于坠入睡眠。
　　六点多，云岫醒了，看了眼时间比她生物钟还早了半小时。
　　她往旁边看，池郁金还在熟睡，脸对着墙。
　　云岫的心变得很柔软，她蹑手蹑脚下床，用最轻的动作去洗漱，换完衣服后池郁金还没醒。
　　时间还早，云岫去了趟楼下，给她们买早餐。
　　她不知道池郁金喜欢吃什么，于是街上在卖的她都买了。
　　酱香饼、油条、汤包、小馄饨、绿豆粥、豆浆……云岫拎满两手，小跑回家。
　　她轻轻拧动钥匙开门，怕池郁金还没醒。
　　门一开，池郁金正在床头坐着，应该是刚醒，头发还在炸毛。
　　池郁金听到动静，回头说：“……早。”
　　视线落到那堆要把云岫手臂压垮的食物，池郁金惊讶道：“你买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云岫把早餐全放在茶几上，一一打开给池郁金看，“这里有你平常吃的吗？”
　　“有。”
　　说完，池郁金揉了揉脸，去洗脸刷牙。
　　阳光让昨晚的尴尬褪掉大半，云岫看池郁金站在那洗脸，这种家里有人，而且是池郁金的感觉让她觉得心里在冒气泡。
　　等池郁金过来了，云岫让池郁金先选，“你吃什么？”
　　“馄饨吧，好久没吃过了。”
　　她们开始吃早餐，在沙发上。
　　云岫夹了筷子汤包，“你昨天睡得怎么样，没有被我吵醒吧？”
　　“没有。”
　　池郁金回忆起昨晚，印象深刻，云岫这人睡相出奇地好，不打呼不磨牙也不乱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很浅，睡着后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池郁金都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而在最初那点不适应之后，池郁金很快跟着睡着，竟然比她在家睡得踏实。
　　一夜深度睡眠，醒来后神智清明，看到床边是空的，才惊觉自己睡得这么沉。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就好。”云岫笑笑，她问池郁金，“你喝豆浆还是绿豆粥？”
　　池郁金犹豫了下，“哪个没放糖？”
　　“豆浆没有吧。”
　　池郁金选择豆浆，喝了一口表情狰狞，“肯定放糖了！”
　　“啊，那我下次问问老板放没放。”
　　好幸福呀，云岫想，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密切生活过了。
　　云岫无法抑制地想要这种幸福延长一点，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她没有多加思考，借着这点冲动。
　　云岫问，“你住哪？”
　　池郁金搅了搅小馄饨，“安宁街那块。”
　　云岫哦了声。
　　她的心怦怦跳。
　　“我对门住的那户是两个合租的女生，她们平时在一家美容院上班，一起住特别好玩，下了班就去吃吃喝喝逛逛街……”
　　云岫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和人一起住？”
　　池郁金吃东西的动作停了。
　　她静静看了云岫一会，似乎是有些不确定，“你想让我和你一起住？”
　　“嗯，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池郁金不知道云岫怎么想到这的，她组织语言，“我昨晚好像说过，我是女同。”
　　云岫哦了声，“你是想说你不喜欢我对吗？”
　　池郁金顿了下，她没办法摇头，虽然她对云岫确实谈不上愿意住在一起的喜欢。
　　但她说刚刚这话的本意是想提醒云岫：她们一起住不合适，云岫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似的，她继续说：“我会对你很好的。”
　　“你住这里也可以省房租不是吗，房间我会打扫得很干净，你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我可以做饭，虽然不太好吃但我会努力学的，我学习能力还行，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努力做。”
　　“平常我们还可以一起出去玩，等我发工资了我可以请你吃很多饭。”
　　云岫一条一条说着一起住好处，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推销出去。
　　池郁金越来越沉默，事情在往她掌握不了的地方发展。
　　无言的几分钟里，池郁金想了很多。
　　想起这些天和云岫相处时得到的新体验，似乎真正融入这个小城给她带来的安宁，还有昨晚过分好的睡眠。
　　也想起来到这个城市的缘由，即将赶回去处理的事情，还有她没有告诉云岫的事。
　　池郁金有些不忍，她和云岫对视，心里疼了一秒。
　　云岫的眼神比池郁金救助过的流浪狗还像流浪狗，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好像如果池郁金不答应就会立刻碎掉一样。
　　她似乎要哭了。
　　池郁金犹豫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云岫渐渐感受到难堪，想要收回刚才说的那些话。
　　也是在这时，池郁金说了句好。


第11章 过家家
　　云岫上班永恒的主题是快要迟到了。
　　在池郁金说完好后，云岫来不及多消化，无意间瞥到挂钟上显示时间后吓一跳。
　　“池郁金，我要迟到了，你送我！”
　　因为着急，云岫几乎是喊着说这句话的，一下子把空气里氤氲着的暧昧焦灼全都化为乌有。
　　池郁金都笑了，“别急，我等会骑快点好不好。”
　　她们急匆匆地出门，戴上头盔就冲了出去。
　　云岫坐在后座，想起刚才的一切，理性感性缠斗打架，她其实没完全想好要不要和池郁金一起住。
　　刚才池郁金想那么半天，好像很为难似的……
　　到了便利店门口，云岫下车，“早上说的不算数，你可以再考虑下的。”
　　“不答应我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我很喜欢跟你聊天，希望昨天的事不要影响我们的交情。”
　　池郁金没想到云岫会突然这样说，惊诧，但没说话。
　　云岫从包里摸出一片钥匙，递给池郁金，“这是我家的钥匙，如果你想和我一起住可以把你的东西放进来。”
　　“如果不打算来，今晚来把钥匙还我吧。”
　　池郁金接过那把钥匙，还是没说话。
　　云岫余光瞥到两个常客即将走来，转身打开便利店的大门，做好常规工作。
　　等云岫收完银时，再一看外面，池郁金走了。
　　云岫上完货，坐在柜台发呆，想起昨天的某些细节嘴角止不住挂着笑，偶尔又捂住整张脸眼睛发酸。
　　天呢，感情……好奇怪的东西。
　　因为想要给池郁金考虑的时间，云岫忍着没给池郁金发消息。
　　云岫的手机很卡顿，除了和池郁金聊天以及一些必要的事，她几乎不玩手机，现在又打开那本《塔木德》看。
　　江姐最近爱去打麻将，来便利店找云岫聊天的时间少了，不过冥冥之中似乎能量守恒，江姐不常来找，很快有新的人出现。
　　那人是新来的保安，剪齐肩短发，偶尔会扎起来，平时穿一身利落的保安服，日常是在保安室坐班，提醒出入的陌生人登记信息，偶尔巡逻几圈。
　　云岫第一次看那人经过便利店时，根据她的模样和气质猜她是来打暑假工的学生。
　　云岫没想到的是新保安这么社牛，见的第一面自来熟地凑上来打招呼，要云岫给她介绍好吃的零食摸鱼吃。
　　认识不到几小时，云岫和张灵麒互换了名字，张灵麒从此爱上外出巡逻时躲云岫店里玩会手机。
　　来了没几天，张灵麒混熟了许多人，天天招猫逗猫好不快活。
　　这会，云岫坐柜台旁发呆，看到看到张灵麒像模像样地跟在保安队长后面记录些什么，路过便利店时和云岫对视，表情严肃，像不认识她一样。
　　结果，五分钟后……
　　张灵麒急哄哄冲进店里，把手机往云岫的方向扔，嘴里语速快速，“云岫，我要去巡逻了，手机放你这蹭网更新一下游戏，你帮我点点页面哈。”
　　云岫急忙接住手机，还没反应过来，“我怎么点啊？”
　　“就它弹出来要更新的东西你点确认就行了。”张灵麒看了眼外面，“我不跟你说了，队长等会要骂我的。”
　　说完，张灵麒一溜烟没人影了。
　　云岫想笑，真是个活宝。
　　心里马上想跟池郁金分享这个事，还没拿起手机又放下。
　　好嘛，云岫觉得有点变扭，越发现自己在纠结，她就越想要池郁金主动给她发消息。
　　时间消磨到下午，最近不常来店里的江姐来了，神秘兮兮地问她，“云岫，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云岫眼睛一亮，“好啊，什么外快？”
　　“我店里的小刘请病假了，现在外卖单没人送，这天热着呢我不想去，你愿不愿意去啊。”
　　江姐想了下，说：“我给你算每单的提成怎么样？”
　　这活不难，只是……
　　云岫为难，“要我现在去吗，但我在上班呀。”
　　“收银又不难，我在你店里收就是了。”
　　“啊？”云岫没想到是她们互换工作，“我怕有什么你不熟悉的事情。”
　　“嗐，这有什么不会的，你没来之前我还帮你老板看过几天呢。”江姐掏出手机，给云岫介绍送水果这活的流程。
　　云岫听了几嘴，她兜里真要没钱了，于是应下这活。
　　她骑上江姐的电瓶车，按照群里顾客发的每单地址送水果。
　　江姐嫌平台抽成太高，没有上架外卖，这些外卖单都是附近的客户定的，大部分客户都在这个小区，偶尔远的小区云岫也认路。
　　她骑上电瓶车，虽然日头毒辣但有流动风，还是觉得有意思，这比在便利店坐桩好玩多了。
　　她又想跟池郁金分享了，原来送外卖是这种感受，一直争分夺秒，在顾客说谢谢时会有成就感。
　　订单来得陆陆续续，回便利店喝水时，云岫看到江姐在手机上打麻将，一边打一边跟姐妹语音，比她收银那会惬意多了。
　　在送水果礼盒的路上，云岫撞见漂亮的晚霞，她快要按耐不住给池郁金发消息了。
　　一天了，池郁金都没给她发消息。
　　七点半，夜幕降临，云岫觉得也许这是池郁金拒绝的前兆，好吧，她默默想，她不仅失去室友，还失去一个朋友了。
　　也许是心理防御机制的原因，或者是她太过缺水，总之云岫觉得自己没有太伤心，只要池郁金能把她的钥匙拿回来就行了。
　　她可以回家大睡一觉，没什么的。
　　八点二十，云岫送完最后一单，气喘吁吁赶回便利店。
　　云岫看到池郁金了，池郁金坐在门口的休闲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那表情，似乎是等了有一阵子，也奇怪她怎么在店外。
　　云岫硬着头皮走过去，去听池郁金想好的，可能是拒绝的答案。
　　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有人喊，“云岫，你是不是要下班了？”
　　云岫和池郁金都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张灵麒倚靠在对面小笼包店的墙上，手上拿着文件夹登记东西，跟云岫对上目光了就招手。
　　云岫回，“是啊，你呢？”
　　“我今天还要上晚班。”张灵麒按了下笔，应该是登记完了，“保安小熊去守护每一个业主啰。”
　　云岫笑了下，张灵麒人如其名，真像只灵动的麒麟，是动画里会有的人物。
　　“云岫，拜拜！”张灵麒祝福她，“下班快乐！”
　　云岫挥了挥手，“拜拜，预祝你下班快乐。”
　　张灵麒走远了，云岫继续朝池郁金走去，她还不太想听到池郁金的拒绝。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池郁金嗯了声。
　　云岫进店跟老板对接工作，发现江姐已经帮她对好账了。
　　云岫磨洋工，帮老板补了一批饮料，然后打扫店里卫生，做完这些，老板奇怪问，“你还不下班吗，你朋友好像一直在看你。”
　　实在是没东西拖延了，云岫收拾东西出来，走到池郁金跟前。
　　先开口的却是池郁金，“她是谁啊？”
　　云岫反应了几秒池郁金问的是谁，“我跟你说过的，前几天入职的保安。”
　　“哦。”池郁金对上脸了。
　　池郁金走了会神，她想也许她已经熟悉了云岫的微表情，云岫刚才和那个女孩说话的样子……如果云岫先认识那个女孩，也许也会对那个女孩说出一起住的话吧。
　　云岫稍稍踮脚，“你想好了吗？”
　　她故作轻松，“其实我没有跟别人一起住过，只是想当过家家一样玩玩嘛，我是这样想的，我没想那么多。”
　　“你别太当回事了，这都没什么的。”
　　某个字眼稀释掉池郁金的良心，她很浅的笑了，“好啊，那玩玩吧。”
　　“……”云岫不敢相信，“你说真的啊？”
　　“嗯，真的。”
　　云岫心里飘蝴蝶，恍然间一天的疲惫都扫空，“池郁金，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了。”
　　“我以为……唉，我的快乐都是你给的。”
　　又开始写诗了，池郁金想，但她也很快乐。
　　回家路上，云岫把今天便利店发生的事都告诉池郁金，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她说起张灵麒，说今天干了送外卖的工作。
　　也说她送货时碰到上次那个骚扰她的男人了，她没有怕，反而那个男人躲着她走了。
　　池郁金静静听着，夜很静，她觉得云岫说这些的样子好可爱，声音也好听，不管之后怎么样，此时此刻她愿意听一辈子。
　　云岫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她一边收衣服一边跟池郁金说：“我好累啊，如果拖延我会不想洗了。”
　　她们依次洗完澡，吹干头发，到了床上。
　　云岫发现池郁金并没有添置东西进来，也许池郁金犹豫了一天，在来找她时才做决定，但云岫已经不想管这些。
　　池郁金已经第二次同意了。
　　云岫盖好被子，心下奇怪，“家里今天好凉快，空调效果怎么突然变这么好。”
　　难道她白天流汗太多感冒了吗？
　　池郁金早在等云岫发现，此刻语气骄傲，“因为我今天抽空洗了空调过滤网。”
　　那会她还没有考虑好该怎么回答云岫，但考虑清楚要帮云岫换滤芯，云岫家空调的制冷效果真的太差，她都不知道云岫怎么忍受得了的。
　　“啊？”云岫始料未及，她仔细抬头看，家里的空调外观什么时候变那么干净了？
　　“过滤网是打开空调后的那个网吗？”
　　“对。”
　　“哇，池郁金，你也太厉害了吧。”
　　室内无限凉爽，连带着云岫心里甜丝丝的，她之前都没想到可以清洗过滤网。
　　她的身高够不到空调，也没有相关的生活经验，也许还因为一种无自觉的被动，是池郁金带给她新变化。
　　“我好感动，池郁金，你来后我家蓬荜生辉。”
　　好夸张啊，池郁金想，每次云岫夸她都好夸张，有那么好吗。
　　云岫看池郁金沉默，在心里偷笑，这么久的相处已经让她了解，池郁金挨夸会变羞涩。
　　“我刚认识你那会觉得你好高冷，因为你都不怎么说话。”
　　池郁金问，“那现在呢？”
　　云岫往池郁金那边靠近了点，近到身体挨在一起，“现在吗，你是这里对我最好的人。”


第12章 珍贵
　　第二天早，云岫睁开眼睛时池郁金还在睡觉，脑袋埋在被子里，她都看不到池郁金的脸。
　　云岫莫名其妙觉得好笑，她悄声下床，洗脸刷牙尽量把动作放轻，要穿鞋出门时，池郁金迷迷糊糊坐起来。
　　“几点了啊？”
　　“七点了。”
　　云岫好喜欢池郁金刚醒来的状态，慵懒的懵怔的，好像她对池郁金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今天没时间跟你一起吃早餐了。”云岫去茶几拿包，“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再睡会吧。”
　　池郁金听后揉着眼睛下床，“我送你，等我下。”
　　她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打着哈欠出门。
　　许是因为太困，池郁金路上都没说话，云岫有点心疼，“你是不是长睡眠体质呀？”
　　“是，我之前失眠，每天状态都很糟糕。”池郁金说到这里忽然不困了，“好奇怪，跟你睡一起居然睡这么好。”
　　云岫扬了扬嘴角，这算一种夸奖吗？
　　到了门口，云岫下车，“你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吧，今天太热了别送外卖了。”
　　“不睡了，我回家收拾行李。”
　　云岫反应了一下，立刻乐了，她从包里摸出家门钥匙给池郁金，“找师傅再配一把钥匙吧。”
　　池郁金收了那片钥匙，“晚上见。”
　　“晚上见！”
　　这是云岫在便利的倒数第二天，即将领到工资，算是喜事成双，云岫高兴得看什么都顺眼起来。
　　一整天里，不管是小学生来便利店追逐打架还是流浪狗来便利店撒尿，亦或是被吵架的情侣发泄误伤，云岫都没有生气。
　　一想到下班可以看到池郁金，还跟池郁金一起回家，云岫脸上的笑容都没停。
　　下午，店里来了个云岫熟悉的面孔，是上一任收银员。
　　柳翠雅在云岫刚来便利店的第一天教过云岫基本工作流程，之后再也没见过面。
　　“嗨喽，这个月过得怎么样？”柳翠雅取下遮阳帽，扯了桌上的纸巾擦汗，“便利店还是这死热的样子。”
　　云岫这会是一种大赦天下的心态，“挺好的。”
　　“没有被骗吧？”
　　“也有，但还好啦。”
　　“那你运气不错，这附近骗子挺多的，做生意嘛，总是这样。”
　　柳翠雅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找到下份工作了吗？”
　　“没有。”
　　“那要不你再干两星期？”
　　柳翠雅笑眯眯从包里拿出两盒喜糖，“我马上要结婚了，最近事情挺多的，没时间天天看店，另一盒喜糖你晚上帮我给老板。”
　　“啊……”云岫犯难，她刚才都在想打完最后两天工跟池郁金去哪玩了。
　　“你不想吗，有钱还不赚呀？”
　　“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休息了，我想休息。”
　　不认识池郁金之前，云岫无所谓，多打一天多拿一天的钱，但现在……毕竟家里有人了嘛。
　　柳翠雅听后惊掉下巴，“那个抠鬼一天没让你休啊？”
　　云岫跟着吃惊，“你是有休息的吗？”
　　“我月休四天，你连上了一个月啊？”
　　云岫要晕倒了。
　　柳翠雅挠挠下巴，找补了句，“可能他看你是暑期兼职吧，嗐，不过他这人就这样。”
　　“那这样，你先休几天，然后再来上几天嘛，毕竟你也没找到新工作，对吧？”
　　柳翠雅笑着把那两盒喜糖往云岫的方向推，“我不会要你一直上的，主要是我这几天要去看婚纱啊接婆婆来这边，事情很杂，偶尔走不开才会喊你来上。”
　　“最多最多，过完中秋节一定要你走，可不可以？先给你发了这个月的工资，然后找你来的那几天另算钱好不好？”
　　云岫想了想，她拿到工资后如果和池郁金什么都不干只花钱的话，应该撑不了多久吧。
　　答应柳翠雅算是做几天休几天，又能赚钱又能和池郁金相处，也挺好的。
　　云岫答应了。
　　当晚，柳翠雅跟老板通过电话，沟通好了，之后云岫的工资将按照每日来算，工作时间和内容还是不变。
　　隔天晚上，云岫拿到这个月的工资。
　　云岫激动得要命，立刻跟池郁金报喜，她没想到拿到工资这么顺利，还以为会被拖欠呢。
　　久违的休息日，云岫太久没休息手足无措，生物钟让她醒了，但她没有起床，在床上躺到池郁金也睡醒。
　　池郁金睁眼看到她时好像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频率起床。”
　　云岫笑，“是啊。”
　　云岫今天心情好，拉着池郁金去买菜，想露一手。
　　她会做蛋炒饭，一系列素菜小炒和各种拌面，以及熟练使用调料包。
　　今天做饭主打求稳，云岫做的都是之前做过的菜，希望能超常发挥。
　　一个茭白炒肉，一个茄子豆角，还有西红柿蛋汤，岀锅时，云岫挨个尝了，挺好吃的。
　　她端上桌，静候池郁金的评价，看池郁金开始动那道茭白炒肉，眼神期待，“怎么样，这道好吃吗？”
　　池郁金尝了嘴，味蕾爆炸，不是咸淡的问题，也不是没有炒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是很朴素的难吃……没有办法拯救的难吃，可能是茭白的错吧。
　　但迎着云岫亮晶晶的眼睛，池郁金尽量面不改色把那团东西嚼烂，又用米饭压了下，挤出一个笑容，“好吃。”
　　池郁金演技拙劣，云岫看着都想笑。
　　云岫尝了一口茭白，觉得池郁金嘴好刁啊，她笑着说：“你好老土，觉得不好吃非要装作好吃，电视剧里学的剧情吗？”
　　池郁金被她说懵了，有一会没找到合适的语句反击，她看着云岫，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什么话。
　　云岫看池郁金吃瘪的样子，觉得好可爱。
　　池郁金喝了口水，“我没有装……”
　　“哎呀……”
　　“算了下次我来做饭吧……！”
　　云岫还是笑，看似冷冷的池郁金，一被夸或者被调侃被就会宕机，笨死了，可爱死了！
　　“没事，我会马上研究你的口味。”云岫把更拿手的茄子豆角推向池郁金，“很快就会，你不用学的，我来做就好。”
　　池郁金沉默一会，忽然说，“……我又不是个宝宝。”
　　云岫为什么总想照顾她，被比自己小四岁的人照顾的感觉怪怪的，她有这么巨婴吗？
　　“但你是我的宝贝，不是说你小孩的那个宝贝，是说你对我来说很珍贵。”
　　云岫言辞凿凿，“我说了会对你很好的。”
　　云岫说话总是坦诚到底，表露心意非常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那瞬间，池郁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又酥又麻，这种感觉对池郁金来说很少见，她在心里品味这种奇异，一时无言。
　　但那以后，池郁金开始做饭了，然后发现她的厨艺好像比云岫还烂。
　　她们去附近的菜市场挑选食材，被池郁金做成难吃的东西。
　　云岫在面对池郁金亮晶晶等评价的眼睛时也变得老土，嗯，宝贝嘛，还是要鼓励式教育的。
　　云岫做饭要洗好几遍手，池郁金做饭可以洗无数遍，云岫看池郁金的切菜流程都不觉得自己刚做饭时矫情了。
　　在一边观摩半天池郁金切肉的准备工作后，云岫看不下去了，“我来切肉吧，你手都要洗秃噜皮了。”
　　池郁金被解救般让开位置，过了几秒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云岫没忍住笑了，她解开围裙，“好，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池郁金说，“我有钱，我请你吧。”
　　“不用你请，我发工资了。”
　　“我不是吃软饭的。”池郁金笑，“哪能让你一直请啊？”
　　好吧，为了不让池郁金担上吃软饭的罪名，云岫不争了。
　　池郁金外卖没白送，熟知附近餐馆哪家生意好，哪家卫生情况好点。
　　池郁金骑电瓶车，在小巷子里穿梭很远，带云岫来了家烤鱼店，店里人非常多，生意爆满，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大学生。
　　排了二十分钟队后，她们吃上了烤鱼，味道果然不错。
　　烤鱼刺少，云岫喜欢把鱼肉、煮的烂熟的土豆和莴笋拌在饭里吃，老板给每桌都送了气泡酒，配烤鱼特别解腻。
　　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浑身都被腌入烤鱼味，天气又热，离真正的烤鱼只差调料了。
　　吃完，云岫醉醺醺地回家，坐在后座吹风，跟池郁金有一搭没一搭聊，她好喜欢这种生活。


第13章 迷恋
　　柳翠雅没事时，云岫以一种侥幸的心态和池郁金厮混。
　　等柳翠雅有事要她来上班了，云岫上班如同去上坟。
　　晚上，云岫跟池郁金念叨了一晚上不想上班不想上班，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便利店。
　　张灵麒路过便利店时看到她，呦了声，“哇，稀客呀，好久不见！”
　　云岫听出她的调侃，“也才两天吧？”
　　“这次要上几天？”
　　“好像也是两天。”
　　张灵麒撇撇嘴，“我都想你了。”
　　云岫笑，“怎么了，是不是柳姐不帮你打掩护，不让你藏这里摸鱼了？”
　　“你猜对了。”张灵麒做了个鬼脸，“她跟保安队长老相识了，一起监督我上班呢。”
　　之前没跟池郁金住一起时，云岫对下班的概念是回家睡觉，她期待下班休息，而现在，因为池郁金在家，云岫上班时跟池郁金聊天三句不离好想下班好想下班好想你。
　　池郁金送外卖的时间自由，以前随心情送，现在随云岫上班的时间送。
　　不上班的日子，云岫和池郁金喜欢在日落时分散步逛街，她们不爱逛步行街，钟爱偏僻的无人的街道。
　　这座城市早年因钢铁短暂繁荣，资源耗尽后迅速衰败，如今人口流失严重，大街上到处都是旺铺招商的广告。
　　她们不介意这座城市的落后，看到寻常的事物觉得生活气十足，经过名叫保时洁的洗车店都驻足大笑。
　　她们最爱春尚路生意凋零的时尚服装街，不是爱衣服，是喜欢看几个店主凑在一起嗑瓜子打牌的闲散，店主们喜欢把花花绿绿的裙子晒在街边的木质秋千上，那些漂亮的布料随风飘荡着，晚上来看像幽灵。
　　偶尔，她们的闲逛会有主题。
　　云岫的额前的头发长了，有些扎眼睛，想去理发店修剪一下。
　　她们吃完晚饭出发，按照地图的指引依次路过三家理发店，云岫看到黄毛绿毛杂毛男Tony站在门口揽客根本不想进去，于是继续看第四家第五家。
　　一直这样逛到八点，池郁金说她其实会剪一点点头发，但是不敢保证能剪好。
　　云岫立刻想回家让池郁金剪了，“比起他们，我肯定相信你呀。”
　　结果回家路上柳暗花明，发现一家符合云岫心理预期的理发店。
　　那家理发店外没有浮夸的旋转霓虹灯，而是被一片月季包裹，透过绿叶露出来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丽姐美发。
　　有位在门口玩手机的阿姨望着她们，“两位要剪头吗，洗剪吹25。”
　　估计这位就是丽姐了。
　　云岫和池郁金进了这家店。
　　店里还有两位店员，一女一男，看着年纪都不大，女的在给顾客洗头，男的在扫地上的头发。
　　店面看起来整洁干净，云岫宽心了。
　　云岫简短说出自己的诉求，店员温柔地招呼她躺下洗头，丽姐剪头也十分利索，到剪完也没有跟她说过办卡的事或是拷打式的闲聊。
　　剪完后，丽姐往门口喊，“小孙，你帮这位美女吹下头发啊。”
　　云岫看了眼被叫小孙的学徒，他听到吩咐后放下手机，朝云岫走来。
　　云岫确定自己脸上是礼貌地，没来得及出声拒绝，但池郁金好像跟她有心灵感应似的，起身取下一旁的吹风机，“我来吧。”
　　云岫在心里狂笑，池郁金也太好了吧，喜欢上池郁金太容易了。
　　池郁金耐心地把她的头发吹得蓬松，手指偶尔插进发缝，这时云岫的身体会颤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池郁金，好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噢。
　　她没有拍，记在了心里。
　　隔天要去上班，池郁金也去上班。
　　这晚快下班时，云岫跟池郁金撒娇，说回家想吃池郁金下的鸡蛋面，超想体验下一回家能吃上池郁金亲手准备的夜宵是什么感觉。
　　池郁金答应了，但是，接云岫回家和一回家能吃上夜宵是不能同时做到的。
　　云岫选了后一个没体验过的，感受到新的幸福。
　　吃完池郁金下的面，云岫把拎回来的购物袋打开，拿了一套睡衣给池郁金看，“你看这个，我在路边看到有人摆摊，一时冲动买了。”
　　池郁金接过来，心下疑惑，“你喜欢这种图案吗？”
　　那套睡衣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灰竹叶，乍一看像老年人会穿的。
　　“这个虽然图案土，但是料子特别轻薄，而且你猜这一套多少钱，才29！”云岫惊叹，“才29！”
　　池郁金想笑又不敢笑，是29，但是云岫穿可能会像偷穿了姥姥的衣服。
　　云岫注意到池郁金的表情，哼哼，她就知道池郁金可能接受不了，继续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套睡衣，“给你。”
　　“你的这件是79，不是老太太衫。”
　　云岫说这句话时脸上有种古怪的认真，把池郁金逗笑了。
　　笑完，池郁金心里疼了下。
　　这两件衣服的钱加起来是云岫一天的工资，云岫给她买的比给自己的贵50块钱。
　　池郁金发现有些误会实在太深，她们可以不用这么苦兮兮的。
　　她想了又想，还是先不要说了吧，她不想让云岫的笑容冷下来，不想让云岫的用心变得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池郁金发现她要迷恋上眼前的这种叙事了，这种叙事里，她有一个新身份，和云岫互相依偎，把惨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她着迷于这个故事。


第14章 车外大雨
　　时光飞逝，很快要到中秋，便利店的打工生涯即将到头，云岫必须找到下份工作。
　　她们在一个阴天出门，说是找工作，其实是以此为目的到处闲逛，只是这次不能往偏僻的地方走，两人搭公交去了市中心一带。
　　云岫找工作没有什么特殊经验，就看店铺外有没有贴招聘的纸张，或者直接上前询问，她的第一份第二份工作都是问来的。
　　问了快十家接连碰壁，池郁金看云岫渐渐低落，拉云岫坐下休息会，“你想找什么工作？”
　　“钱多的，不要固定坐班的，不然我们见面时间太短。”云岫说着忽然笑了，“我这个要求在这里是不是太高了？”
　　池郁金宽慰她，“没有，时间还早呢，不急这一会。”
　　“嗯。”
　　到了饭点，她们在附近找了家餐馆吃饭。
　　云岫看到餐馆的墙上贴了招聘英语家教的A4纸，要求本科英语专业，已过四六级，时薪40。
　　她只看一眼便移开眼。
　　“我们等会去步行街附近看看吧，那边挺多商铺的。”池郁金注意到云岫很长时间没说话，“没有找到也没关系，我有钱，养你没有问题。”
　　云岫那会刚要吃米饭，听后乐了，“是要我吃你软饭吗？”
　　池郁金语调轻松，舀了勺菜豆放云岫碗里，“可以，你可以软饭配菜吃。”
　　云岫哈哈笑，笑完了说：“我没伤心，今天找不了之后也可以找嘛。”
　　饭后，她们闲逛消食，无意间逛到一处公园，名叫静水公园，这地方她们没来过，于是默契地把找工作抛诸脑后逛公园。
　　喂鸭子、爬山、逗猫，云岫一路上捡了许多不知名的红果子和奇形怪状的松果，把它们留在了池郁金发现的松鼠洞附近。
　　下山时已经三点，她们往广场的方向走，远远地，云岫看到广场中央站着几个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端着茶点跟人搭话。
　　见了她们，两只跳跳虎围上来，一只给她们发传单，另一只递花茶给她们喝。
　　云岫听了几句介绍，明白了意思，有新开业的家具店今天举办活动，她们想招揽人去活动现场充场，到场茶水免费，有音乐节目看，事后还有抽奖。
　　云岫问池郁金的意见，“刚好走累了，我们去喝杯水怎么样？”
　　“可以啊，还有抽奖呢。”池郁金把传单翻页，“三等奖抽20个，是抽纸，家里快没抽纸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把找工作暂时抛下。
　　云岫到场后十分惊讶，这活动不知道是哪个暴发户老板举办的，规格不小，布置得有模有样，每一桌都有糕点零食吃，桌子中央摆放着新鲜的白玫瑰。
　　一旁的音乐棚里，两位歌手虽然人不认识，唱得倒是不错。
　　慢慢的，聚集的人多了几倍，到最后把内场围得水泄不通，云岫隐隐担心会不会发生踩踏事故。
　　她们听了半小时的品牌宣传和优惠活动介绍，终于迎来抽奖环节。
　　云岫抽到安慰奖，是一张家居品满减券，池郁金抽中二等奖，在围观群众艳羡的欢呼声中抱着空气炸锅下台。
　　这完全出乎意料，云岫眼冒星星赞叹，“我们运气好好。”
　　池郁金笑了笑，“我们今晚可以炸东西吃，你想吃什么？”
　　“鸡翅吧，好久没吃了。”
　　为了今晚就使用空气炸锅，找工作再次被推辞，这次她们都没有耽误正事的羞愧感了，毕竟吃晚饭重要嘛。
　　她们在超市来了场大采购，除了用于空气炸锅的诸多食物还买了许多日用品和水果蔬菜，最后结账时云岫看到金额吓晕，工作没找到又花了三百！
　　池郁金抢先付了这三百。
　　出超市时，云岫以种抱佛脚的心态去服务台咨询超市缺不缺人，得到意外惊喜。
　　服务员联系到主管，主管说超市缺个促销酸奶的临时工，可以先留个联系方式。
　　云岫留下联系方式，整个人立刻喜气洋洋，“今天好美满，玩一天还把事办了，好想明天也复刻这天。”
　　池郁金提醒道：“明天你要去上班了吧？”
　　云岫立刻哀嚎，“我本来忘记了的，原来我明天要上班啊……”
　　池郁金见云岫这么难熬，“要不我明天陪你去上班吧。”
　　云岫眼睛亮了一瞬，笑了，“我去收个银还拖家带口。”
　　池郁金也笑，“又没人规定不能。”
　　云岫想了会，拒绝道：“便利店里的空调效果比家里的还差十倍，我怕你会中暑，而且我不想让你身上沾上便利店的味道。”
　　池郁金静静听云岫奇怪的理论，大概是云岫觉得便利店是她的工作场所，如果池郁金出现在那会沾上便利店的班味，也会让她变得不独立更加爱依赖池郁金，还是池郁金来接她下班她更喜欢点。
　　池郁金没强求。
　　快走到公交站时，忽然下了场大雨，一瞬间天阴暗下来，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她们离公交车站不远，而且带了一把伞，没有淋湿。
　　在站台等了许久，回程的直达公交赶来，好巧不巧，公交车还剩两个不挨着的位置，她们一前一后坐下。
　　今天去的场所太多，基本是步行，云岫站着时没觉得，这会坐下发觉脚原来这么酸了。
　　外面在下倾盆大雨，哒哒哒的，车内空调开得很低，车厢摇摇晃晃车窗雾气朦胧，云岫渐渐感到困意，意识变得模糊。
　　快要睡着时，公交在某一站停下，车上乌泱泱上来许多高中生，云岫看不见池郁金了，她挪了挪身体，巧的是池郁金也在找她，对视了几秒后，池郁金摇了摇手机。
　　云岫撑着眼皮打开看。
　　[你是不是困了，可以睡会。]
　　[到站了我喊你。]
　　云岫看完这两行字，彻底放松防备，头抵着车窗，灵魂被装载去了别处，她沉入睡眠。
　　梦境特别会就地取材，车外在下雨，于是她的梦里也在下雨。
　　一片寒气的初春，她周末在学校自习，外面是大雨连天，雨天总是让人困倦。
　　下课后，她被舒麦冬拉出去散步。
　　她们撑伞在雨中绕着操场漫无目的地走，梦里云岫也能嗅到雨腥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凉雨丝，周遭是舒服的白噪音，世界都被这场雨洗干净了。
　　舒麦冬说：“云岫，我们考一个学校吧。”
　　“教我们填志愿的册子我都认真看了，很简单啊，基本不会滑档吧？”
　　“好啊。”云岫说。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舒麦冬停下来，“我鞋子全湿了。”
　　云岫说：“我的也是。”
　　其实才走两圈已经湿透了，但她那会没说，此刻的相处很舒服，她不介意让身体受点折磨。
　　舒麦冬要云岫跟她回宿舍换袜子，先穿她的鞋子回家。
　　回宿舍路上经过一滩积水，舒麦冬牵着她的手跨过去，提醒她留心烂砖块。
　　后来，云岫收了自己的伞，和舒麦冬挽着手共伞。
　　一路上，她们遇到许多同学，老师，云岫渐渐感到不安。
　　有人告诉她，“云岫，雨下大了，你妈妈开车来接你了，现在在校门口等你呢。”
　　……
　　在每一棵香樟树后，好像都有一双阴厉的眼睛正在望着她，她心脏剧烈跳动，想要和舒麦冬拉开距离……
　　公交车猛然一个刹车，云岫从梦境中跌醒，再睁开眼睛时车里的人消失了大半，再望向池郁金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个陌生人。
　　云岫一下子慌了，立刻站起来张望，哪里都没有池郁金，她想要冲出座位，一扭头却发现池郁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正望着她笑，看了她很久似的。
　　云岫浑身卸了力气，“你干嘛呀……”
　　池郁金还是笑，“你以为我走了啊？”
　　云岫没忍住推了池郁金下以示生气，“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把我丢下了。”
　　“怎么会。”池郁金作委屈的样子，“你身边的位置一空我马上坐过来了，看你睡得香才没喊你。”
　　云岫缓缓心神，“现在到哪里了？”
　　“还有一站到家。”
　　“我睡了这么久呀。”云岫低头打了个哈欠。
　　池郁金了然，“因为累了吧，我们走了两万步呢。”
　　“是累了，回家还想睡。”
　　云岫抹了下嘴角，没什么口水痕迹，她想起池郁金刚才那种凝视的眼神，不确定道，“我刚刚是不是睡得很难看。”
　　不是。
　　那会池郁金看云岫睡得很沉，眼睫湿润，像被雨水打湿的蝉翼，偶尔蹙眉睫毛会跟着一颤一颤的，是在做一个很难过的梦吗。
　　她这样想，结果云岫下一秒醒了，醒来马上找她，好像她对云岫特别特别重要，没有她云岫会活不下去，池郁金被这点取悦到。
　　池郁金心都要融化了，她低头亲了下云岫的侧脸，“是可爱得要命。”


第15章 奇遇
　　九月十一，柳翠雅结婚的日子，云岫去便利店上班。
　　晚上六点多，老板风尘仆仆赶来，难得穿了身正装，梳了油头，后面跟着同样打扮得体的老板娘。
　　老板娘朝她笑，“云岫，柳妹子结婚，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餐饭吧。”
　　“不用了。”
　　老板娘笑意盈盈，“去嘛，特意来接你的，这平常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今晚算是请你吃饭了。”
　　老板娘说特意，云岫听了受宠若惊，不好再扫兴，被老板娘牵着上了车。
　　车上坐着云岫不认识的人，说着云岫听不懂的方言，她唯一能听懂的是音箱里放的凤凰传奇。
　　云岫给池郁金发消息。
　　[今晚不用来接我了。]
　　池郁金秒回：[想我在家给你做饭吃？]
　　云岫感到抱歉：[不是的，我被拉来吃席了……]
　　明明只是打字，池郁金也没打哈哈哈，云岫却能想象池郁金现在可能在笑。
　　池郁金：[好，那我晚上随便吃口。]
　　吃席的地方没多远，就在几公里外的自建房，老板把车停在前坪。
　　民房前搭了红色的大棚，铺上红毯，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品，最外头有不少年轻人在唱K，一片热闹。
　　中午是正宴，什么仪式都已经走完，晚上这餐较为随意，云岫踏过地上的爆竹碎屑，跟着老板娘入座，眼下已经开餐了。
　　席间大家闲散聊天吃吃喝喝，云岫与这些人都不熟悉，不怎么出声，只是听着她们聊天，听懂了老板娘和柳翠雅有亲戚关系，没听懂具体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见她局促，一直给她夹菜，云岫都吃了。
　　柳翠雅来敬酒，看到云岫时喊她多吃点。
　　云岫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她心里没有把她们当成很亲近的人，可这个时刻的连接，她感受到几分温暖。
　　吃过席后，老板喝得烂醉，老板娘开车送云岫回了家。
　　云岫拿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池郁金靠着椅背在给人回消息，上一秒表情严峻，下一秒看到云岫把手机一扔，语气委屈巴巴，“吃席回来了呀，你知道我今晚吃的什么吗。”
　　云岫扫了眼桌上还没洗的碗，“菌菇酱拌面呀……”
　　“不好意思，本来有给你打包的想法……”云岫顿了顿，有这个想法是真的，她不好意思这么干也是真的，最终没打包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
　　“但是……我那桌有人家里养了两只狗，其中一只刚生宝宝，所以整桌人的打包机会都让给她了。”
　　说完云岫觉得好笑，池郁金也笑起来。
　　她说，“好的，不跟狗抢。”
　　隔天是云岫真正意义上在便利店上最后一天班，如今她应对各种事情得心应手，和周围的人更加熟悉，然后她要离开了。
　　云岫今天看什么都万分留恋，这次是真要结束了。
　　快要下班时，张灵麒来便利店里买冰棒，她问云岫，“你是不是要走了，之后都不来上班了吧？”
　　“对。”云岫看了下时间，“还有半小时。”
　　“真好。”张灵麒咧嘴笑，“不过我干完今晚也走了。”
　　“明天是中秋节，你要回家吗？”
　　“对啊，过完节我去外地上大学，马上要军训了。”张灵麒问道：“你也是暑假工吧，你多少号开学？”
　　云岫说：“我不是暑假工，我是打零工的。”
　　“啊？”张灵麒有些吃惊，“噢噢，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呢，看你不像出社会很久的样子。”
　　云岫摇摇头，不是的。
　　临近下班时，老板给云岫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她心里霎时警铃大作。
　　点开一听，老板说他全家今天要回老家过节，柳翠雅也回老家，没人看店，要她走的时候把门锁好记得断电，这几天的工资他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抽屉里。
　　警报解除，云岫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有个红包，她打开数了数钱，多了两百。
　　云岫问老板是不是发错了。
　　又是一条二十秒的语音。
　　“没有，那是柳妹子要我退给你的份子钱，你才吃了几口饭呀给两百干嘛，又不是为了拿你份子钱喊你去吃的，桌上有个月饼你要记得拿。”
　　云岫一早看到桌上放着一个蛋黄莲蓉大月饼，好吧，不管刚来便利店时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但她离开时便利店的一切都是柔软的。
　　这晚回家，云岫靠在池郁金身后，沉默许久。
　　池郁金微微侧头，“怎么不说话，累了吗？”
　　“是有点累。”
　　云岫问：“池郁金，你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
　　“你不会一直送外卖的，对吗？”
　　池郁金察觉到云岫情绪不对劲，“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
　　“你好像在难过。”
　　“可能是离开便利店怪伤感的。”
　　总觉得好像什么东西要结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聚在一起只是一时的缘分，散场离开都很正常，而她依旧迷茫。
　　自己现在算是在逃避，那池郁金呢，她在逃避什么。
　　这一晚睡觉，云岫心里很乱，和池郁金互相交换今天的见闻，她觉得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但真正想说的，想问的，她说不出口。
　　房间里已经熄灯，云岫装睡一会发现睡不着，没忍住翻身对着池郁金。
　　池郁金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好吧，云岫忽然有了点别的想法，她把这怪到池郁金身上，谁允许池郁金上次亲她脸的啊。
　　云岫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池郁金脸的轮廓，最后视线放到嘴唇上，池郁金的嘴唇很好亲的样子，她这样想着，心跳已经加速到让她觉得难受。
　　她忽然想触碰一下是什么感觉。
　　云岫凑近了点，更近了点……
　　忽然，池郁金睁开了眼睛，看那了然的眼神，好像已经装睡有一会了。
　　云岫吓都要吓死了，心脏骤停。
　　池郁金憋笑问，“你不是说你不是女同吗？”
　　“那这算什么？”
　　云岫往后挪开好远，蚊子一样小的声音，“我不知道。”
　　“刚刚想对我做什么呢，现在不敢了吗。”
　　她想做什么？她只是想摸一下池郁金的嘴唇而已，是有点变态但是也还好吧，都睡一起了她也没对池郁金做什么……
　　但现在，在池郁金纵容又危险的眼神里，云岫又慢慢挪回来，她微微上前，吻在池郁金嘴唇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不到一秒，云岫因为过度紧张没分清到底亲没亲上，然后池郁金按住云岫的肩，加深了这个吻。
　　这下云岫彻底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第16章 每时每刻
　　中秋当天，云岫和池郁金在商场吃饭，庆祝节日和发工资，回家路上，她被超市那边打来的电话叫去试岗。
　　超市今天人手不够，问云岫有没有空来促销酸奶，有工资补贴。
　　云岫答应了，从三点站到九点体验新工作，领了五十的工资和两个月饼回家。
　　晚上夜光明澈，她们在顶楼看了溏心月亮，云岫把三个月饼都切开，一个豆沙，一个蛋黄莲蓉，还有个是斑斓椰蓉。
　　她觉得挺好吃的，池郁金不爱吃月饼，只尝了几口以作仪式感。
　　吃完，云岫先去洗澡，头发没完全吹干时已经眼皮打架，她听着浴室的水声觉得好助眠。
　　云岫不想湿着头发睡，以一个古怪的姿势让头发避免和床接触，趴着睡了会，心想等池郁金出来要和池郁金说她忘记说的今天又一桩惨事，结果马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再醒来时是十点，池郁金不在。
　　云岫发懵了会，打开手机看，池郁金没有交代去哪里了，昨晚十点多倒是给她发了三条信息。
　　一张是池郁金拍的她，照片里的云岫从那个角度看像老贞子，因为她穿了老太太衫，看不到脸，头发快要掉到地板上。
　　另一条信息是语音，池郁金压着嗓子轻声跟她发：我吹头发时你都没醒，然后我把你的头发也吹干了，帮你换了舒服的姿势睡，现在我给你发语音，你还是睡得可香。
　　十几分钟后，池郁金又发。
　　[你睡这么早。]
　　云岫笑了，池郁金无聊的样子挺幼稚的。
　　要到饭点，池郁金还是没看到人，云岫终于按耐不住，问池郁金去哪里了。
　　半小时后，池郁金回，[挣钱，马上回来了。]
　　云岫松了口气：[那我开始做饭了。]
　　切菜切到一半，门口有人敲门，云岫放下菜刀小跑去开门，打开一看，门口的人不是池郁金。
　　是对门在美容院上班的两个女人，她们站在门口，黑发鹅蛋脸的那位小幅度跟云岫打了声招呼，更活泼的棕发瓜子脸笑眯眯问，“你们吃过饭没，想不想吃自助呀？”
　　“商场有家新开业的自助餐，午餐单人65，四人的话有团购价，199.9。”
　　“要是还没吃饭的话，你和你朋友有没有想法跟我们一起拼团购价呀？”
　　云岫弄明白来意，给池郁金打了个电话，池郁金刚好快到楼下，同意了拼团。
　　四人打车去了商场。
　　她们算是邻居，云岫在楼道碰到她们时会微笑打招呼，彼此不算陌生，美容院的两位平时接触的顾客多，都很健谈，三五两下气氛便活跃起来。
　　云岫昨天接过这家自助的开业传单，和池郁金商量过要不要吃，今天这出是不约而同。
　　餐厅人已经爆满，大多都是拼团来的，里面各种食物一应俱全，许是因为刚开业，品质也不错。
　　美容院的那两位，黑发的叫徐婷，棕发的叫李梵悦，她们和人相处时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聊的话题很轻松，云岫完全没有和陌生人吃饭的不自在感。
　　这一餐吃得太饱，李梵悦提议要不走回去算了，全当消食。
　　今天天气不热，云岫和池郁金都赞成了。
　　街道过窄，时有电瓶车穿行，几人没有并排走，没多久，她们的距离拉开很远。
　　云岫和池郁金牵手走在前面，云岫问出心底的疑问：“她们是不是一对啊。”
　　云岫一路上总感觉她们有超出友谊的亲昵，比如走在路上时会搂着对方的腰，会突然有暧昧至极的搂抱，她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池郁金不太在意，“应该是吧。”
　　走到拐弯的地方，云岫回头看了眼，发现后头没人了。
　　“她们人呢。”
　　池郁金找了找，看到什么后拉着云岫走了，“不知道，她们有自己的安排吧。”
　　云岫哦了声，再无意间侧过头，这下看见了，她们俩在无人的角落吻得难舍难分。
　　“……”云岫立刻回过头，这也太超过了，都不敢多看。
　　回到家，云岫开始犯困，走了老长一路身上出了层薄汗，她冲了个凉躺在了床上。
　　池郁金从浴室出来后看到云岫打哈欠，把窗帘拉紧，让室内完全暗下来，“你睡会吧。”
　　“你不困吗？”
　　池郁金摇摇头。
　　云岫躺了会，许是昨晚睡多了现在犯困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几下后，她坐起来，看到池郁金在沙发上看手机。
　　云岫发了会呆，跟池郁金说，“她们敢在外面亲。”
　　池郁金抬头，反应了几秒，“你也想要？”
　　“没有没有。”云岫被吓到，瞳孔地震连连摇头，“我不想，我不敢。”
　　池郁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好，我们只在家里亲。”
　　很难说是怎么开始的，云岫只是忽然想抱抱池郁金，她这样下床，在池郁金看她的眼神里晕头转向，最后跨坐到了池郁金身上。
　　轻吻来得很容易，云岫被亲得晕头转向，要更进一步时慌乱地说：“但我不会……”
　　“等会就会了。”
　　……
　　事后，池郁金下床给云岫倒了杯温水。
　　池郁金握着杯子，云岫抬腰凑上去喝，结果不小心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嘴里的水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尽显狼狈。
　　池郁金没想到会有这个变故，伸手去拍云岫的背，没留意杯子歪了，大半杯水洒在床上，以及云岫还光裸的大腿上。
　　云岫咳好了，看着池郁金笑，把腿上的水珠抖落开，“这下真的要晒床单了。”
　　她很少穿短裤，一双腿雪白又直，此刻还挂着水滴，池郁金根本没心情管床单的事，放下杯子，只想亲云岫。
　　又是一场欢愉。
　　等两人都从床上起来，已经是傍晚。
　　云岫说：“我好饿。”
　　池郁金问，“想吃什么？”
　　云岫说，“要不出去吃吧，去之前把床单换洗了。”
　　她们换了新的三件套，把旧的洗了拿去顶楼晒。
　　云岫和池郁金合力抖落四个角，把床单晒在空闲的竹竿上，“应该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没什么太阳了开始晒床单吧。”
　　池郁金把枕套也晾好，“没事，明天中午也有太阳嘛，平时我们抢不到位置。”
　　“也是。”
　　这是九月的傍晚，太阳缓缓落山，晚霞似团团的彩色棉花，此情此景大好风光，她们没着急离开，站在顶楼吹了会风。
　　前些日子的几场雨后，气温降了几度，此刻天色已晚，顶楼风大，云岫感受到萧瑟的寒意。
　　池郁金的注意力落到顶楼一角的花架上，那处地方明显是有人在精心养护着的，大片月季正在盛放，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草肆意生长。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花架最边缘，那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植物。
　　池郁金的手轻轻摩挲植物叶片，从枝叶里穿梭，她探到红色的芽芯，喊云岫来看，“你看这盆，叶片很特别。”
　　云岫看了一眼，“这是龙眼。”
　　龙眼？池郁金仔细看，“平时吃的那个龙眼吗？”
　　“对。”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种过。”
　　“小学有门兴趣课，我选的创意园艺，老师教过怎么玩种子盆栽。”云岫弯下腰辨认眼前的植物，“这个应该是菠萝蜜，那一盆是西瓜苗。”
　　云岫指着其中一盆，“你猜这个是什么？”
　　池郁金看着那团毛毛虫一样爬得狂野的绿色条状植物，思索了下，“仙人掌？”
　　“是仙人掌科的，火龙果。”
　　云岫蹲下来，食指碰了下火龙果的圆齿小刺，“我家里有一盆，活了好多年呢。”
　　云岫指了指旁边的那盆，“这个水培的是红薯。”
　　池郁金看向那个特征明显的红薯怪，笑了，“这个我当然能认出来，红薯头还在呢。”
　　池郁金有了兴致，“我们回家也养个玩吧。”
　　“好啊，刚好家里有红薯发芽了，我还没扔掉。”
　　风越来越大了，还有点冷，云岫看她们的蓝色碎花床单被风吹着来回飘荡，打开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不会下雨的。”
　　池郁金伏在云岫肩头一起看明天的天气，“只是降温了。”
　　“嗯。”云岫说，“我觉得我们的床单是最漂亮的。”
　　那当然了，池郁金忍俊不禁，除了她们的，天台上还有的两床都是凤凰牡丹大花，图案一片花花绿绿。
　　池郁金重复了遍，“我们的床单是最漂亮的。”
　　说完觉得她们好幼稚，但也好开心。
　　池郁金看完了那些植物，继续撑着护栏看晚霞，而云岫在原地看池郁金。
　　她的心在到处乱想，在想池郁金好漂亮又好帅气，是她喜欢的独一份的气质，站在天台的背影她都很喜欢。
　　云岫不知道是否因为发生了世俗认定两个人能发生的最亲密的事，她从不知道自己这么保守，又或者是她确实太过年轻，总之，这样过后，她好像更离不开池郁金了。
　　每时每刻都想和池郁金黏在一起，要揉进灵魂般紧密相依，百分之一万的贴近。
　　好奇怪啊，云岫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甚至都想哭，情感一直都处于高浓度的状态。
　　心动的感觉原来是心脏难受吗。
　　相比于她，池郁金好像没有变化，还是如常的，也是温柔的，但是并没有因此改变什么。
　　于是云岫又敏锐发现了自己现在的过分在意，为什么池郁金不像她这样对此感触这么大，池郁金在床上也并不青涩。
　　思绪漫游到了别处，她最近总是这样走神，乱想，这就是在恋爱吗，魂魄都被吸走了。
　　云岫无法言说内心，她拉了拉池郁金的手，然后改成十指相扣。
　　池郁金侧过头，她的身后是七彩晚霞，浩渺的云浪延伸到天际，美得只会在梦里出现。
　　池郁金说，“夏天快结束了。”
　　那是云岫无法忘怀的一秒，她喉咙布满酸楚，几乎想流泪。


第17章 惶惑不安
　　池郁金真的打算养红薯，特意为它买了正方形的玻璃瓶，后来发现没有黄桃罐头的瓶子好用，又给红薯挪了窝。
　　家里的红薯已经长根发芽，池郁金把它的根泡在水里，第二天起床喊云岫看，“它的叶子是不是长大了点？”
　　“一点点吧。”云岫笑了，“它长得很快的，说不定我们还能吃一餐红薯叶。”
　　“好啊。”池郁金拨弄叶子，起了点攀比心，“希望能比顶楼的养得好。”
　　过完中秋假期，云岫正式入职超市促销工，工作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经理说面点坊缺个上午协助打秤的，工作轻松，要是她有空可以一起做，拿两份钱。
　　云岫答应了。
　　柳翠雅给云岫打电话时，云岫正端着酸奶试吃盘招揽顾客，分身乏术地打开手机。
　　柳翠雅问她在哪里，有没有空再来顶班，云岫说她现在正在上着班呢。
　　云岫没和柳翠雅多说，瞧见督导正在看她时挂了电话，电话挂断后，督导敲了敲试吃台，警告她：“上班期间最好不要接听电话。”
　　云岫点点头，心里欲哭无泪，她倒是想回便利店呢，这里还不如在便利店坐班呢。
　　在超市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云岫站得腿酸，这里有人监督她，不准玩手机，不准发呆，不准摸鱼，要热情地对待顾客，有求必应，面带笑容。
　　这份工作还有业绩要求和打卡证明，证明的方式是要有和顾客互动的合照，云岫被一堆规矩弄得头晕，快要下班时，池郁金推着购物车来了。
　　远远看到池郁金，云岫觉得自己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眼泪巴巴的。
　　池郁金装模作样地听云岫给她念车轱辘口播，然后拿了两排酸奶放在购物车里，云岫低头扫了眼购物车，里面还有不少果蔬。
　　云岫递过去另一个口味的试吃，“香草口味的，你试试。”
　　池郁金喝了，拿了排香草酸奶放进购物车。
　　云岫想阻止，“家里喝不完这么多吧？”
　　池郁金弯弯嘴角，“喝不完用来做饮料嘛。”
　　好吧，云岫有点心疼池郁金钱包。
　　池郁金不好多打扰云岫工作，“车停在门口了，我在外面等你。”
　　云岫依依不舍说好。
　　池郁金一走，督导来了，眼尖地问：“刚刚那个是你朋友啊？”
　　“是啊。”
　　“噢，你要她再多买点呗，卖多点你也有成就感嘛。”
　　“……”我不，云岫想。
　　这份工作的工作量不大，主要是需要久站，云岫站了一天，站得腿酸，肩也酸，回家还得要池郁金给她捏肩。
　　捏的时候不免有玩心干别的，有次，云岫和池郁金说想再试试帮她，池郁金说可以。
　　池郁金答应这么爽快，云岫反而退缩了，“我以为你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懂，表现不好。”
　　“可以教你啊。”
　　云岫听了跃跃欲试，眼神里写满会认真学习。
　　池郁金关了灯，回应了云岫吻，在云岫的试探里把云岫抱紧，笑着说：“等你休息日的那天吧，我怕你弄一半你猝死在我身上。”
　　云岫听了捂住池郁金的嘴，她觉得这个话太露骨了，有点受不了了。
　　“为什么你看上去没有我累。”
　　池郁金答得诚实，“因为我经常偷懒。”
　　“我也想偷懒。”
　　“我支持。”
　　“领导不支持。”
　　这份工作少了摸鱼给池郁金发消息的空隙，不像在便利店里时无人管束可以实时跟池郁金分享各种事情，与之而来的，是她更加患得患失。
　　云岫也不知道为什么，偶尔想到池郁金和以前那些日子，鼻子会发酸。
　　终于到了休息日，云岫睡到日上三竿，中午准备亲自下厨，冰箱里的菜再不吃白买了。
　　云岫清点现有的食材，确认了几道菜，土豆炖排骨、干煸豆角、焖茄子，还炸两个鸡腿。
　　厨房同时容纳两个人太拥挤，池郁金帮云岫洗菜切菜完后去买凉菜，将炒菜的任务交给云岫。
　　云岫没做过土豆炖排骨，砂锅也是第一次使用，边查教程边手忙脚乱，最后盖上锅盖时松了一大口气。
　　把菜炒完，云岫用破壁机打了芒果香蕉奶昔，再把家里有的水果切了果盘，然后去下土豆。
　　菜摆上桌后，云岫后知后觉池郁金半天没人影了，那会池郁金在那傻站着和她一起看教程，被云岫指挥去晒衣服。
　　都快晒半小时了。
　　云岫打池郁金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干脆解开围裙，去顶楼喊池郁金吃饭。
　　她们的衣服已经晒好了，池郁金站在花架旁打电话，手上还在玩弄红薯叶子，说的什么模模糊糊。
　　云岫走近两步，于是那模糊的声音也听清了点。
　　池郁金声音有点疲倦，“按第五版设计稿办吧，预算先不管。”
　　“我会抽时间去一趟的，你资料递过去了吗？”
　　云岫听了两句挺诧异，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装作没来过，在她有这种念头时，她听到池郁金声音带点玩笑。
　　“想多了，玩够了会回来的。”
　　这个语气，云岫都能听出来池郁金说这话时是微微带一点笑意的，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双脚被钉在原地。
　　心灵感应似的，池郁金忽然转过头，平静地和云岫对视上。
　　完了，云岫心里冒出来这句话，她跟池郁金说：“吃饭了，菜要凉了。”
　　池郁金点点头，跟电话那头讲，“我先挂了，晚上回给你。”
　　池郁金跟着云岫下楼。
　　云岫上楼前忘记把火关小，土豆烧排骨的汤汁被烧干，底下糊了一块，她试了一块上面幸存的，味道还不错。
　　云岫夹了一筷子让池郁金尝尝，“好吃吗？”
　　“挺好吃的。”
　　池郁金试完所有菜，“你做的都好吃。”
　　池郁金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她最近事情太多，焦头烂额，已经到了必须要回去处理的地步。
　　云岫听到了吗，听到多少，云岫那样看着她，好像并不在意这样让人遐想的对话，也不好奇，池郁金觉得云岫也挺不简单的。
　　她们诡异地吃完这顿饭，如常地聊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云岫照旧上班，不下班的日子依旧和池郁金腻歪在一起，还是那么好。
　　至于撞破的话，那句“玩够了”，总是会在她们甜蜜时忽然窜进心窝，引起一阵惶惑，云岫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怎么了？
　　可池郁金的态度实在太坦然，如果池郁金要伤害她，怎么可能在她撞破时没有一点慌乱或是愧疚的情绪。
　　这让云岫觉得，如果她问清楚的话，一定是一场误会，她在乱想吧。
　　这样乱想了几天，已经错过了交流的机会，再翻出这件事不合时宜，于是云岫把它压进心底。
　　超市冷藏区需要改造，云岫有了空档。
　　这天饭后，她们约好了和对门一起打羽毛球，徐婷很快来敲门。
　　球拍只有一副，还是徐婷的，她们轮流着打，谁菜谁出局。
　　这是云岫和池郁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户外运动，断断续续打了快两个半小时，分泌出内啡肽，好快乐。
　　天色渐晚，李梵悦打不动了，后来云岫也打不动了，几个人做了会拉伸防止明天起来胳膊酸，回去路上都觉得口渴，索性进了家糖水铺子。
　　李梵悦点了西米露和炸串，还想吃雪媚娘试被徐婷叫停，“你忘了你为什么想打球了呀，这一顿吃了比你刚刚消耗得还多。”
　　李梵悦一通撒娇，最后和徐婷一起美美吃甜品。
　　云岫要了碗杨枝甘露，试了口发现没有池郁金的丸子桂花冻好喝，池郁金见她喜欢，跟她交换了。
　　四个人如今熟悉了许多，打打闹闹，约好了下次的饭。
　　聊到兴头上时，李梵悦问：“你们后天忙不忙呀，有没有空一起出去玩？”
　　云岫转着勺子，抬头说：“我后天上午去打秤，下午空闲，她时间比我更自由。”
　　徐婷眼睛亮了瞬，“我和悦悦后天休假，想去爬山，要不我们一起吧，这种天气爬山很舒服的。”
　　“好啊。”
　　要一拍即合时，池郁金说：“我不去了。”
　　云岫一怔，“是有什么事吗？”
　　池郁金顿了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要离开几天，去办点事。”
　　上次撞见的话浮现在耳边，云岫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僵在那里。
　　“你要去办什么事啊？”问出这话的是徐婷。
　　池郁金好像没有想到会被追问，一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云岫回过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池郁金躲开云岫的眼睛，“可能是星期五。”
　　云岫打开手机看，星期五是三天后。
　　她跟池郁金说：“我那天要上班，不去接你回来了。”
　　徐婷和李梵悦对视一眼，都觉得云岫和池郁金怪怪的，气氛直转而下，弄不懂她们俩怎么回事。
　　李梵悦咳了声，“好吧，你不去那云岫跟我们一起去，云岫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只顾谈恋爱的，绝对是非常好的爬山体验！”
　　手机响了声，云岫被李梵悦拉进爬山群里，她们三个人的群。


第18章 限定
　　氛围不对劲后，李梵悦只说了几句爬山的事，很快散场，徐婷跟云岫分开时担心地搂了搂她的肩。
　　门关上，云岫和池郁金单独相处，手足无措起来。
　　她问池郁金，“什么时候的车？”
　　“明天上午，九点多。”
　　“那你走的时候我已经在超市了。”云岫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淡然，她问池郁金，“你还不收拾行李吗？”
　　池郁金的银色行李箱从住进这里的第一天一直放在衣柜旁边，没有动过。
　　云岫无声流泪，然后抹去，她打开衣柜，“你还不拿衣服吗。”
　　池郁金心疼了一秒，“你哭了……”
　　云岫不太明白了，为什么池郁金惊讶她哭啊，她肯定会哭啊。
　　“你别哭啊。”池郁金抱住云岫，把她往怀里带，“我不带东西去，我会回来的。”
　　云岫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她手心全湿了，静静坐在池郁金怀里，泄愤般把眼泪抹在池郁金身上。
　　池郁金无措地轻抚她的背，目光晦暗，有些事情她自己也理不清，“对不起，下午看你那么开心，不想那时候告诉你。”
　　“对不起……”
　　云岫止住眼泪，有很多话问池郁金，最后选了最想问的一句，“我们在恋爱，你只是暂时离开，是这样吗？”
　　池郁金迟疑了会，然后点头。
　　第二天早，池郁金简单收拾了随身要带的东西，行李箱都没碰，和云岫分开时，云岫克制地说：“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池郁金说：“会的，你照顾好自己。”
　　云岫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云岫搭公交去超市，正常上班，觉得自己情绪还算稳定。
　　上完班，她搭公交回家，到家后痛感延迟发作，她不明白她们之间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
　　下午四点时，云岫收到池郁金的消息。
　　[到了。]
　　[你在干什么？]
　　云岫从沙发上坐起来，翻了翻相册，发了张随手拍的路边摊，[吃饭。]
　　她追问：[能给我看看你那吗？]
　　过了会，池郁金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的街道干净，行人……都挺潮的，云岫放大看每个角落，在某个细节停住，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画面里微小一角出现了半只蝴蝶耳饰，她还记得池郁金朋友那天戴的耳饰，很像这只。
　　照片里怎么没拍到路牌啊，云岫可恨地想，池郁金到底去哪里了。
　　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问池郁金去哪了，还是你真的会回来吗？
　　云岫捂住眼睛，她觉得如果问的话，池郁金可能会走得更快，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害怕，根本不想触碰那些池郁金也许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就像她不想触碰她自己灰暗的过往一样。
　　夜幕降临，这一天云岫什么也不想干，没有吃饭也不饿，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她难熬地发呆。
　　睡觉时，云岫在衣柜里翻找池郁金的衣服，翻出第一次见面的白色T恤，她把衣服抱在怀里。
　　再没有发觉不对劲就是傻了，但是她能怎么办呢，池郁金没有把任何东西带走，所以池郁金会回来的吧。
　　她只能这样想。
　　起床后，云岫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眼睛发肿。
　　今天是和徐婷李梵悦一起去爬山的日子，云岫虽然不算活泼开朗，但不是什么重度社恐，能和人交谈自如，状态不对劲也可以。
　　云岫不想扫别人的兴。
　　徐婷和李梵悦都很照顾云岫，没有让她做攻略或是操心什么事，没主动问任何与池郁金有关的事，很有分寸感，说是专门陪她一起玩也不为过。
　　朱雀山离市区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她们做大巴去，下车时在山脚买了矿泉水和中午可以吃的东西。
　　这座山的知名度不高，游客稀少，爬上爬下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山上有山泉水，她们是来打水的。
　　李梵悦爬山的经历不多，一会就气喘吁吁，累但是嘴上依旧叽叽喳喳说着话。
　　慢慢的，云岫融入这个氛围，渐渐分裂出两个人，一个她没有被池郁金的离开所困扰，开心自在的跟朋友嬉笑玩闹，另一个她死气沉沉。
　　一路上，她们除了聊眼前的一切景色，也聊童年和未来，聊一些悲惨的经历和高光时刻，爬到山顶时，云岫已经知道徐婷和李梵悦的大部分事情。
　　徐婷家庭条件不好，中专毕业后出来打工，家里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弟弟，李梵悦是独生女，家住省会。
　　她们俩在省会的美容院工作，因为一起意外事故被公司调岗到这，公司提供的宿舍的环境实在太差，于是出来租房。
　　李梵悦顺口问，“那你呢，云岫，我看你年龄应该不大吧？”
　　云岫三言两语交代自己的情况，“我没有考上大学，我妈她……我们吵架了，现在我暂时混日子。”
　　徐婷唉了声，“我们也在混日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调回去。”
　　李梵悦安慰道：“先混着吧，在昙州也累，现在倒是清闲了。”她拿出帆布包里的几根甜玉米，递了根给云岫，云岫说了声谢谢。
　　几个人静静吃玉米，一时没再说话。
　　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微风拂过山脊，带来一阵凉爽，云岫抱着膝盖坐在石板上，恍然大悟了什么。
　　在刚才的惬意里，她交换了自己不想轻易提及的事，轻描淡写的，没有说多具体，可这些是她没有跟池郁金说过的。
　　到现在，她只知道池郁金有个妹妹，如果哪天她们意外惨死，黄泉路上都找不到对方，因为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籍贯身世。
　　她和池郁金每天都聊天，非常愉快，但是只聊今天发生的事，聊现在在想的事……她们说的一切似乎只局限于榕丰，除此以外，她根本不了解池郁金，池郁金也不了解她。
　　巨大粉色泡泡笼罩着榕丰，她们在这个泡泡里相互依恋，云岫心里想，好易碎的感情啊……
　　云岫不愿意提及自己过去的事，是担心说出口别人会觉得无病呻吟，害怕沦为猎奇的饭后谈资。
　　哪怕池郁金慢慢区别于“别人”，云岫仍然没有主动说，这毕竟只是她自己的事，因为不想提自己的过往，她也不过多问池郁金的事。
　　池郁金没有问过云岫的情况，好似对此并不在意。
　　云岫想明白了点什么，无力地抱住自己，一切都在以无法挽回的姿态迅猛发生。
　　晚上回到家，云岫再次点开和池郁金的对话框，池郁金今天没有给她发一条信息。
　　她第一次回家没有洗澡，也不想开灯，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慢慢移到了床上，躺在床上流下说不出缘由的眼泪，很晚很晚都睡不着。
　　她只是想一想池郁金可能不回来这个可能性，或者关于那句“玩够了”的话都会哭，根本没有办法想得更决绝或是做理性的判断。
　　很久后，她眼睛酸疼，疲惫地睡着了。
　　做的梦也不安生。
　　梦到她在骑车，周围阒黑，树影幢幢，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怎么也看不清轮廓，也分不清是鬼还是人。
　　她在一处墓地停下，见到了几只鬼伸手朝她要食物，她发给它们许多酸奶。
　　墓地旁不断传来凄惨的狗吠，一声大过一声，云岫惊醒了。
　　天才微微亮，云岫还记得这个梦境，神智清明后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这是池郁金跟她说过的某一次去送外卖的经历，那时她们还没有住一起。
　　某次池郁金半夜睡不着，接单接到墓地，那个地方很偏远，路上没有路灯更没有人，导航把她越带越偏，快到墓地时订单超时，单主取消了。
　　池郁金索性把那单宵夜喂了流浪狗。
　　云岫还记得池郁金说这个话时样子，淡淡的，语气愉快，好像在说一场好玩的经历。
　　池郁金不害怕这些，云岫害怕，所以她梦到池郁金的视角也沾染上恐怖色彩。
　　她好想知道池郁金的所有事情，池郁金为什么要送外卖，缺钱绝对是假话。
　　这是池郁金走的第三天，云岫一天比一天精神萎靡，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眼睛红肿。
　　今天要去上班了，云岫洗了个澡，把自己整理干净，出门前，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房间的各个角落，池郁金的衣服鞋子都在，池郁金养的红薯长了许多新叶，池郁金买的酸奶还剩了很多在冰箱。
　　池郁金会回来的，云岫心里重复，池郁金的东西都在。
　　班上到下午，云岫第无数遍打开和池郁金的对话框，她们的最后一条对话是池郁金发的那张照片，其实算是云岫没有理池郁金。
　　云岫给池郁金发语音：[你的红薯，我帮你过换水了。]
　　她着重强调“你的”两字。
　　督导抓到云岫开小差，批评了她，云岫不痛不痒地应着。
　　她再打开手机，池郁金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这种时候，云岫根本不想看到这两个字。
　　池郁金：[想我了吗？]
　　云岫很快回：[不想。]
　　池郁金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云岫盯着看了五分钟，池郁金没有回复一个字，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跟随池郁金的举动波动，眼睛又酸了。
　　过了许久，手机一震，云岫立刻放下试吃盘。
　　[上次的开心果泡芙你喜欢吃吗，再给你带好不好？]
　　云岫马上回复：[好啊，那你几点回呢？]
　　[今天星期五了。]
　　[如果买很麻烦的话不用带，回来更重要。]
　　池郁金没回复的那些时间里，云岫倍感煎熬，好后悔说气话，怕池郁金因此不理她了。
　　[下午六点四十到高铁站。]
　　[不麻烦，给你带。]
　　池郁金要回来了，云岫心里闪过这句话，身体被重新注入能量。
　　眼下刚要五点，云岫无心上班，跟督导说现在要请假，督导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也是这么说出口的。
　　云岫无所谓扣工资与否了，她解开工作装扔下，打车回了家。
　　她打扫家里的卫生，扔掉了冰箱里不新鲜的菜，强迫症般又换了次三件套，把在花店新买的洋桔梗摆在茶几上，再次给池郁金的红薯换水。
　　做完这些不到二十分钟，云岫这几天从没有这么高能量过，池郁金不在，她缺了大半灵魂，行尸走肉般只维持生命体征。
　　坐公交去高铁站的路上，云岫重新活起来，又觉得太可怕了，她怎么变成这样，不认识池郁金前她一个人也能生活好。
　　到高铁站时是六点二十，云岫中午只随便吃了两口，现在很饿，但不想错过池郁金出来的时候。
　　出口处全是招揽生意的黑车司机，逮住人就不停问，看到云岫差点把她拉上车，云岫不厌其烦，最后躲开他们坐在路边一角。
　　天色渐晚，又有一批乘客陆陆续续出站，云岫终于看到池郁金出来了，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池郁金的衣服换了，法式衬衫搭半身裙，似乎还化了点妆，云岫没有见过池郁金这个样子。
　　她有点不敢上前认，还是池郁金率先看到她，朝她用力招手，“云岫，这边。”
　　池郁金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云岫见过的那位朋友，于是心里的激动，满腔的话，统统暂时搁置。
　　云岫佯装正常，走上前。
　　池郁金笑着捏捏她的脸，“不是说不来接我吗，来了也没跟我说声。”
　　云岫动了动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池郁金向云岫介绍赵逢时，“这是我朋友，你之前见过一面的，她是赵逢时。”
　　赵逢时朝云岫微笑，把手里拎着的甜品带递给她，“云岫，我知道你哦。”
　　云岫扬起礼貌的笑容，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她们上了出租，赵逢时说饿了，先去商场吃饭吧。
　　云岫没想到会有这出，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她在饭桌上一一回答赵逢时好奇的问题。
　　诸如：“你在哪上班，工作辛苦吗？”
　　“你和池郁金怎么认识的呀？”
　　“现在住哪呢？”
　　云岫回答完她们的住址，发现赵逢时挑了挑眉，诧异地望向池郁金。
　　云岫不喜欢赵逢时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喜欢赵逢时探究她的眼神，有那么一刻，她不想池郁金跟赵逢时有接触，虽然这没有道理。
　　也许，赵逢时了解池郁金比她多一百倍。
　　池郁金没有回应赵逢时望过来的眼神，给云岫夹菜，“多吃点，怎么感觉你瘦了。”
　　云岫又想哭了。
　　这顿饭没有吃太久，赵逢时要赶高铁去昙州，再从昙州赶飞机，她们在商场打了车。
　　车上，赵逢时惊呼，“只有十几分钟，赶不上了！”
　　云岫没忍住主动问了赵逢时问题，“你来榕丰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什么事呀。”赵逢时反应过来，扬起笑容，“只是想来看看你。”
　　云岫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赵逢时打开手机，调出微信名片，“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这次还给你带了另一款口味的甜品，你要是喜欢的话我给你寄冷链，这是我朋友开的店。”
　　云岫顺从地和赵逢时加上了好友。
　　送完赵逢时，的士开往家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云岫慢慢把脑袋滑到池郁金腿上，“你朋友，她是干什么工作的？”
　　池郁金给云岫理好碎发，“你猜猜。”
　　云岫想了想，“模特？”
　　也算是吧，赵逢时确实当过模特，池郁金说，“你猜对了。”
　　云岫说，“其实你不需要送外卖也能活得很好，对吗？”
　　池郁金怔忪，一时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云岫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
　　池郁金皱眉，感到某种压力，她想出声时，云岫仰头吻住了她。


第19章 动作变形
　　池郁金发现云岫变了。
　　是从撞破那通电话后吗，还是她离开三天后，那晚云岫抱了她许久，哭得不能自已，再出声时嗓子都哑了，吸着鼻子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池郁金的心变成湿漉漉的，她给云岫擦眼泪，“没有，我回来了。”
　　云岫那么难过，在那种眼神里，池郁金很想亲亲云岫，安抚好她，却又在内心深处感受到难以言明的焦躁。
　　如果云岫继续发问，问那你之后还走吗，池郁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嗅到她们感情的裂痕，云岫似乎也清楚，没有索要更遥远的承诺。
　　那以后，她们关系好像僵住了，云岫还是很喜欢她的样子，只是眼神里透露着悲伤，偶尔恢复到刚认识时的那会，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的。
　　云岫上午去打秤，下午很早回来，池郁金那会还没出门，惊讶问：“今天不用去卖酸奶吗？”
　　云岫耸耸肩，“我……旷班，然后被开除了。”
　　“但是工资结了。”云岫补充了句。
　　池郁金想起云岫去接她那天是上班的日子，云岫本来说不来的。
　　感情一旦有了裂痕，彼此的动作都开始变形，以往这个时候，池郁金也许会玩笑地跟云岫庆祝一下，一起去吃点好吃的，苦中作乐嘛。
　　在她们的玩闹里，被开就被开了，没什么大不了，再找一份就是了。
　　但如今，池郁金这个“罪魁祸首”动了动嘴唇，想了会说，“那我今晚做饭给你吃，弥补一下好不好。”
　　云岫很给面子的说好，还给池郁金报了菜名，想吃鱼，上次没做成功的土豆排骨也想吃，还想吃黄瓜炒火腿。
　　家里没有鱼和黄瓜，发芽的土豆被云岫丢了，池郁金确认了冰箱里的食材，问云岫还要不要吃什么，她去一趟菜市场。
　　林荞打来电话时，池郁金正在菜市场买菜。
　　她左手提了一袋蔬菜，右手是新鲜的香瓜和刚杀好的鱼，脚下注意着别淌过混杂着鱼鳞的血水，好不容易抽出手来接这通电话。
　　看到那个名字时，池郁金皱了下眉头，停下脚步。
　　“喂？”
　　林荞应了声，“郁金，是我。”
　　“我知道。”池郁金把菜放到台阶上，“什么事。”
　　那头声音娇柔中带点讨好，“是这样的，之前我说我想借水连天办画展的事，你不是答应了吗，但是这会你不在，水连天对接的人不相信我，你能不能帮我跟她们交代一声。”
　　池郁金回忆了会，确实有这事，几个月前的聚会上，林荞央求她帮忙免费租借场地，她是答应了。
　　虽然那个场地现在抢手得不得了。
　　池郁金遵守诺言，“我会跟她们说的。”
　　事情说完，林荞松了口气，轻快地聊别的，“我听说你回来了，为什么又走了，你到底去干嘛了。”
　　去买菜啊，池郁金无厘头想。
　　“我想你了。”
　　菜市场人多拥挤，池郁金躲避一辆横冲直撞的电瓶车，听到这话想挂电话。
　　见池郁金不回答，林荞又说，“我想去看你，但我问了赵逢时，她不肯告诉我具体位置，你在哪个市啊，动态这么多天也没发一条……”
　　池郁金目光移动，找到云岫跟她说的那家肉摊，“不用来，我会跟那边说的，没什么事我挂了。”
　　电话挂断，池郁金买好排骨，没有着急回去。
　　烟早就戒了，这会倒是想抽了。
　　她想起云岫昨天说的永远，想在一起很久……在哪，榕丰吗，怎么可能呢。
　　她来榕丰已经要两个月了，她都不知道会在这待这么久。
　　刚来这里时纯粹是为了散心和改善睡眠，送外卖是一时赌气的尝试，也许是清楚只是好玩，所以从没有为罚钱和超时烦心过。
　　朋友消气后问她在哪，听到她说在送外卖时笑出声，说要是真想体验就别装样子。
　　遇到云岫的那天，池郁金打算正儿八经送一天外卖，一上心反而出事，被另一辆闯红灯的外卖车撞到，对方是个阿姨，是池郁金在这个城市遇到的第一个女外卖员。
　　阿姨慌乱地给她道歉，扶她起来，期间还在看手机上的订单时间。
　　她没多大的事，让阿姨先去送单，然后进了附近的便利店，看到年龄不大店员正在睡觉，醒来后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样子。
　　头几次的相助都是顺手，她没有想过会和云岫有这么多的以后。
　　她自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在感情里不愿意承担过多的责任，也许是真的有个妹妹，所以厌烦别人带有调情意味的喊她姐姐，也对在恋爱关系里扮演“姐姐”的角色不感兴趣。
　　可是挺奇妙的，她遇到云岫，云岫比她小，从没叫过她姐姐，每次都直呼大名。
　　也许她的朋友们知道了她和云岫的相处方式都会大吃一惊，她自己也是。
　　池郁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面，做一些很平淡的事情，会和云岫有那么多幼稚柔软的对话，被云岫笨拙地照顾着，也努力照顾云岫。
　　有时池郁金会想，如果不是在榕丰遇到云岫就好了，那她可以带云岫去更好玩的地方，吃更特别的东西，不用苦兮兮的。
　　可是，这一切似乎只能发生在榕丰了。
　　来榕丰前，她搞砸了池阅交给她的项目，想办的展搁置了，在烦闷里短暂逃避，但这算不上多大的挫折，她的事业还在继续。
　　她一定会离开的。
　　这次去谈完合作，赵逢时说已经定了老地方，朋友们挺想她的，都想聚聚。
　　池郁金拒绝了，说要回榕丰，赵逢时问她是有什么东西没带回来吗。
　　池郁金：“我什么都没带。”
　　赵逢时没听明白：“都可以再买啊。”
　　一个惊天的猜想冒出来，赵逢时大吃一惊，“那个女孩，你还没跟她分手？”
　　“你怎么想的，我搞不懂你了，你别耽误人家。”
　　……
　　池郁金回榕丰了，她想这样真的对云岫好吗，她们的感情慢慢变得不再单纯，快要成为负担，难以为继。
　　如果要离开，一定不能拖泥带水，这样对她们都好。
　　池郁金这样想着，拎着袋子上楼，刚上一楼，她听到云岫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慌乱的，一下子把她阻隔在原地。
　　“对不起。”云岫在说。
　　池郁金抬头，看到浅灰色的裤子，有人站在她们家门口跟云岫说话。
　　那个女生的声音也不对劲，用力压抑着什么，“我找了你好久，我哪里都找过了……你都不在。”


第20章 失落
　　空气里满是窒闷，云岫沉默着。
　　这种沉默让舒麦冬情绪更加激动，“出了事，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脆弱吗，一点没有担当吗？”
　　“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如果不是我碰到方瑛，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榕丰……”说到这，舒麦冬停顿了下，似是不忍，“她说你在网吧，然后介绍你去便利店，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你不读书了吗？”
　　“阿姨呢，她也允许你这样吗？”
　　云岫避而不答，转问：“我妈有去找你麻烦吗？”
　　“没有。”舒麦冬垂下头，“但我去找过她很多次，你都不在家。”
　　“什么时候？”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国庆节、大一寒假，还有今年劳动节。”
　　云岫想着这些日子，高考后她被云丹琼送回县城老家，今年五月中旬云丹琼接她回昙州，说要带她去学校，云岫那会还以为她妈终于给她找好学校重新高考了。
　　云岫沉默着，流下眼泪，她想她是再也没办法跟舒麦冬说任何了。
　　舒麦冬见云岫落泪，慌乱地抬手想要给她擦，云岫往后退了一步。
　　云岫抬手擦掉眼泪，“你已经开学了吧，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舒麦冬浑身一震，“……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没有耽误你高考，我已经很庆幸了。”
　　“只有这样？”
　　“我害怕看到你，你能明白吗。”云岫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我不想看到你，我好害怕。”
　　“你别让我想起那些事情，求你了。”
　　这话一出，舒麦冬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她用力点了几下头，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舒麦冬踏楼梯的速度很快，池郁金抬眼，终于见到了声音的正主。
　　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穿藏青色的T恤，短发，很端正飒气的长相，脸上稚气未脱，丝毫没有出过社会的样子，眼睫上挂着泪水。
　　那件T恤，没看错的话她也买过一件。
　　池郁金装作若无其事，和舒麦冬擦身而过，提袋子继续上楼。
　　云岫还在门口发怔，冷不丁看到缓步上楼的池郁金，心里一惊，“你听到了？”
　　“嗯。”
　　听起来是出柜后跟家庭分崩离析的故事，不算新鲜，但这次故事的主角是云岫，池郁金一时也无措。
　　池郁金把菜放好，“怎么不让她进去坐会，外面热。”
　　云岫回过神，“算了吧，家里太小了。”
　　池郁金给云岫缓冲的时间，“我买了香瓜，切盘给你吃好不好。”
　　“好。”
　　池郁金洗净香瓜，削皮切成一块一块的摆盘端到茶几，“先吃点垫垫肚子吧，饭还要等一会。”
　　云岫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听到这话也没有放下来，鼻腔里哽咽着嗯了声。
　　池郁金洗菜搜菜谱做饭，厨房发出厅里哐啷的响动，而云岫在厨房外无声无息地，她在哭吗，池郁金不知道。
　　应该是在哭，云岫连哭也没有声音。
　　池郁金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小火煎鱼翻面。
　　过了许久，空气里弥漫土豆烧排骨的香气，池郁金把黄瓜火腿炒好，已经忙无可忙，她把菜都端到桌上，看到云岫还在沙发上怔神，茶几的香瓜没有动，氧化成难看的样子。
　　池郁金一眼看出云岫是哭过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是情绪冷静许多。
　　池郁金招呼云岫过来吃饭，云岫猫一样挪动到餐桌边坐下。
　　池郁金给云岫夹了筷子鱼肉，“我买的鲈鱼，你试试。”
　　云岫吃了，“挺入味的。”
　　池郁金把土豆排骨往云岫面前推了点，“再试试我做的土豆排骨。”
　　云岫吃了块土豆，“好像比我做的好吃。”
　　“谢谢夸奖。”池郁金弯了下嘴角，趁这个时候问：“要和我讲讲吗，和她的事，你之前发生过什么。”
　　云岫迟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其实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事，强控制欲的妈妈多次发现她有同性恋倾向，误以为她高考完后要和同学私奔，所以在考最后一门时大闹学校。
　　但不只是这样的。
　　如果要说出来，她还要说云丹琼平时对她很好的，她还要说，她爸爸在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意外去世，云丹琼养育她非常辛苦，她想告诉池郁金她和妈妈相处的许多细节，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妈会突然这样对她。
　　云岫想了又想，如果说出来的话，她担心给池郁金太多情绪负担，这只是她的事。
　　“我可能没有办法……”
　　池郁金很快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吧。”
　　池郁金似乎很体谅她的意愿，可云岫无端感到失落。
　　当晚，云岫后悔了。
　　不应该骗池郁金说她二十的，也不该错过下午坦白的机会，她想向池郁金百分百展露自己，寻求绝对的真实，不要一丝的隐瞒，也想知道池郁金的事情。
　　云岫垂眸，那池郁金是怎么想的呢？
　　舒麦冬的出现像一种征兆，提醒云岫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是怎么来到榕丰的。
　　家庭，学业，感情，她全是一团糟，她再没有办法靠和池郁金的相处来麻痹这些。
　　隔天，池郁金陪云岫散心，也当是找下份工作，这种事她们以前也干过，不过才过去半个多月，两个人的感情却好像耗尽了似的。
　　一路上，云岫笑容寥寥，像个假人。
　　吃饭时，池郁金点破了这种状态，“我知道你还在难过，在我面前不用假装的。”
　　云岫抖了个机灵，“因为不上班不舒服。”
　　池郁金笑了下，把话题拉回来，“你的难过里有我的原因吗？”
　　云岫听后放下筷子，她深吸一口气，去看池郁金的眼睛。
　　勇敢一次吧，云岫想，她说：“我昨天没有向你解释什么，是因为我担心你并不想听。”
　　这是云岫第一次直面她们之间的问题，池郁金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她迎着云岫赤诚的眼睛，在这一刻承认了些什么，是，她确实不想听。


第21章 离开
　　池郁金说谎了，她心里想明白了，嘴上下意识地接话，“没有，怎么会呢。”
　　说完，云岫眼睛好似亮了下，“真的吗？”
　　池郁金心里对自己生出极大的唾弃，然后点头。
　　她想，挺恶心人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可要她现在立刻跟云岫说我不在乎，她觉得太残忍。
　　撒谎就不残忍了吗，池郁金要觉得自己恶心了。
　　晚上，她们在外面散步到很晚回家，云岫说了和对门去爬山的经历，说到最后，她弯弯绕绕问池郁金，“你是哪里人？”
　　池郁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祖籍、儿时常待的地和现在定居的地方差得很远。
　　“来榕丰前，我在羊城待了许久。”
　　“噢，我没去过。”云岫说：“但你应该去过我常待的城市，我是昙州的。”
　　池郁金挑了挑眉，“离榕丰很近。”
　　“对。”
　　冥冥之中，池郁金好像明白云岫的用意，那晚云岫总是旁击侧敲想知道她的各种事情，可池郁金这会什么都不愿意深说。
　　这种对话，如果一方不配合会像查户口般干巴巴，云岫没问几个便放弃了。
　　云岫一片茫然，也许现在该及时止损，可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愈发渴求了。
　　晚上，她们躺在一张床上，原来心也可以离这么远，云岫问池郁金，“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吗？”
　　非要这样问吗，池郁金心不在焉想，要跟一个认识两个多月的人谈未来吗。
　　停止说谎吧，池郁金没有答，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交代这一切。
　　云岫已经不想哭了，只是说：“我好害怕……”
　　被不安环绕，云岫迫切地想证明着什么，轻啄了下池郁金的唇，还要继续时池郁金偏了脸，“别这样。”
　　云岫有点受伤，“为什么，你是喜欢我这样的。”
　　池郁金深吸一口气，“云岫，我们谈谈吧。”
　　“好啊，现在吗？”
　　“明天吧。”池郁金给自己定下最后期限。
　　“可以。”云岫想了想，“明天我做饭吧，吃饭时说。”
　　第二天，云岫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像是她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池郁金没有离开过，舒麦冬没有找上门，生机满满地备菜。
　　这次不在状态的是池郁金，池郁金不想再粉饰太平，可等会要在这种氛围里告知云岫她要离开吗？
　　云岫是认真的，还有点傻，哪怕听到了她的电话也不问一句，云岫多大了啊，接受她的这种玩就像默认这是成人世界的规则一样。
　　池郁金想，趁早离开吧，她不想在云岫满是爱意的眼神里继续撒谎，不忍心看云岫费心挽留的样子。
　　每一分钟都变得难熬起来，池郁金快要透不够气，她打扫完家里的卫生，跟云岫说：“我出去透口气。”
　　那会云岫在洗锅，听了说：“好，你早点回来。”
　　池郁金出门，下楼，漫无目的走了一会。
　　还有几天是国庆，池郁金回去时看到那边的建筑群挂满红色灯笼和五星红旗，但榕丰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平淡，和平时没有差别。
　　这座城市待久了看什么都一样，新鲜劲过后很快显得单调无聊，她当然不会一直待在这。
　　待处理的工作那么多，她已经耽误很多事情了。
　　一个多星期前，池阅给她打来电话，说要是她不想接班可以直接说，现在这样是对工作不负责，要求她当晚必须回趟家，她没管，上次回去没来得及回家，和妹妹的通话也是很久前的事了。
　　至于她的朋友们，和云岫在一起后，她许多新奇体验是没有办法和以往的朋友说的，除了赵逢时，许多朋友不知道她的近况。
　　走到河边，池郁金站了好一会，买了去昙州的高铁票。
　　她打车去了高铁站，依旧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心里暂时什么也没有想。
　　昙州离榕丰一趟高铁不到一小时，云岫打来的电话时，池郁金刚下车。
　　站台熙熙攘攘，池郁金接了那通电话。
　　云岫的声音带着笑意，像种讨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的时候在水果店带点百香果吧，冰箱里的酸奶只有三天保质期了，我们可以拌酸奶吃。”
　　池郁金跟随人流出站，她静静听着，想先离开再告知是对的，不然她没有办法当面跟云岫说出口的。
　　在这样的话语里，她会依着云岫的意思，继续玩过家家，直到她再也维持不下去，那样再分开也太难看了。
　　“我们分手吧。”这词说出来池郁金自己都觉得新鲜。
　　云岫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啊。”
　　池郁金口齿清晰，容不得云岫有任何听错的可能，“我说我们分手吧。”
　　“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云岫颤声问：“因为你必须要离开是吗，多久？这次需要几天？”
　　“不是，是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没必要勉强下去。”池郁金慢慢道：“你也感觉出来了吧，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你在哪，能见面说吗？”这句话已经带点哽咽了。
　　池郁金进了高铁站的一家便利店，里面亮堂堂，冷气开得很足，物品齐全摆放规整，员工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她觉得她可以忘掉云岫所在的便利店是什么样子了。
　　“不用见面了。”
　　池郁金挂了电话，那一瞬，她生出劫后逃生的感觉，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不安和愧疚。
　　她一路去机场，心头像是有蚂蚁在啃食，痛苦不已，候机时，她删除了和云岫的联系方式，试图借此斩断任何其他可能的发生。


第22章 玩玩而已
　　云岫听完这些，身体像被冻结，池郁金挂完电话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烧焦的味道传来，她去灶台关了火。
　　红烧肉烧糊了，今天她做的分量很多，里面放了鹌鹑蛋和土豆，焖的时候香得要命。
　　云岫机械般照旧把菜摆上盘，盛饭坐下，池郁金要分手就分手吧，她想，随便吧，她自己也可以吃饭，也可以生活，没什么大不了。
　　她默默吃完了这顿饭，吃饱了把没吃完的菜收拾好放进冰箱，米今天煮多了，只有她一个人吃，剩太多了。
　　池郁金伤害她就算了，浪费食物，好可恶，洗碗时云岫淡淡想，不是说好要谈谈吗，现在这算什么。
　　云岫洗完碗，擦干净灶台，看到窗边的那株红薯时身体抖了下，她视线慢慢移动到其它地方，池郁金的外套还搭在沙发一角，池郁金的那么多衣服，包括她的行李箱全部在，池郁金说不用见面？
　　她给池郁金发消息：[你的东西怎么办？]
　　发过去，显示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一行小字：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云岫眼睛刺痛，不敢相信池郁金会把她删了，她继续给池郁金打电话，一直持续忙音，没等嘟嘟的声音响完，她胃里泛起一阵酸意，忍不住去吐了。
　　把中午吃下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胃酸侵蚀得喉咙发疼，云岫开水洗脸，撑着洗漱台哭出来。
　　眼泪涌出来，混着水，脸上一片湿意。
　　好一会，云岫哭够了，心里没想太多，她什么都不想做，也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她需要消化一下这件事。
　　她给自己时间，就消沉这一天，明天就把池郁金忘了，这算不了什么大事。
　　这一晚哪怕眼皮酸疼，云岫感觉不到困意，失眠到太阳出来后，她体力透支睡了过去，浅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惊醒，就这样睡到第二天下午。
　　她从床上起来，还是什么都不想做。
　　云岫不想待在有池郁金气息的空间，去了顶楼，此时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云雾，空气湿润冰冷，是将要下雨的迹象。
　　有两个阿姨在收着衣服，她们走后，衣架上只剩下不知道是哪家的床单，被狂风吹得飞舞。
　　云岫撑着护栏看了一会，楼梯里传来哒哒哒的上楼声，有个女孩拿着许多塑料袋跑上来，后面跟着女人的怒吼：整天看你那些破烂货，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是用力摔门的声音。
　　女孩不管不顾，跑到花架旁，挨个把那些植物罩上，罩完了也没有急着下楼，蹲在那边玩弄花瓣发呆。
　　云岫走过去，许久没说话，她嗓子有些干涩，她问女孩，“这是你养的吗？”
　　女孩抬起头，眼睛干净，“是呀。”
　　云岫用一种幼稚的语气夸赞她，“每一株都养得非常好，你好厉害。”
　　女孩羞涩地笑了，眼神里透露着一点骄傲，她指着那株造型特别的火龙果问云岫，“你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吗？”
　　“……知道。”云岫心口一疼，“我知道。”
　　她蹲在天台，觉得好不公平，她和池郁金之间现在是不是只有她在难受啊。
　　风雨欲来，云岫下了楼，心里做了决定，她要找池郁金问个清楚。
　　云岫给手机充电，翻出赵逢时的微信号，那天加上后也没有说过话，没想到跟赵逢时联系会是为了这件事。
　　云岫给赵逢时发信息：[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能联系到池郁金吗？]
　　十几分钟后，赵逢时回复。
　　[你联系不到她吗？]
　　云岫：[她把我删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能不能给我一个地址。]
　　过了几分钟，赵逢时发来一个地址。
　　[她最近大部分时间在这，不好意思啊，我让她把你加回来。]
　　云岫鼻子一酸：[不用不用，我只是想来问她一点事情。]
　　那个地址在羊城，云岫搜了下，是个艺术区，她查火车票，今晚九点还有一班火车到羊城，坐十一个小时，明天八点多能到。
　　云岫买了候补的票，收拾好东西出门，哪怕现在这个点离发车时间太早，哪怕不一定能候补上，可她一点都不想在家里多呆。
　　出门时已经下雨了，云岫坐公交到榕丰火车站，在那等车，发车前两小时补上了票，她上次坐火车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次是软卧，如今对十一个小时的无座没什么概念，车上人员拥挤，她对面站着两个大叔，左右两边是行李巨多的大学生，挤得云岫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弯着。
　　临近国庆档的火车票，能候补上都多亏榕丰偏远。
　　后半夜，车上有吃泡面的，有呼呼大睡的，空气浑浊，声音嘈杂，持续传来外放的视频声音，云岫站久了腰疼，看着周围有小凳子的人，笑自己生活经验太落后。
　　天快亮时，赵逢时发来信息：[你是要来对吗，大概几点到呢？]
　　云岫看到了，犹豫很久要不要告诉赵逢时：[我怕她知道了不见我。]
　　赵逢时：[不会的，我跟她说。]
　　云岫：[十一点左右吧。]
　　八十四十，云岫终于下车，她想呕吐，胃里没有东西吐。
　　羊城很大，云岫晕头晕脑，没有力气省钱了，打了出租，报给司机地点，然后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司机阿姨喊她，“姑娘醒醒，到氧音湖了，里面不能停车，你走进去吧。”
　　云岫付钱下车，眯着眼睛看眼前的景象，偌大的湖面波光粼粼，周围的斜坡上有许多青年人在玩滑板，对面就更热闹了，在办狗狗社交市集活动，一片欢声笑语。
　　她避开她们，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一路上经过几家咖啡馆、书店画廊、清吧，绕着湖走了一大圈，终于来到氧音湖艺术C区，水连天。
　　那是一座蓝白色建筑，外观呈现水滴涟漪的弧形，云岫确认了好几次，是这里。
　　进去看，一楼正在办摄影展，前门有人检票，云岫看了眼张贴的海报，不认识摄影师，门票六十。
　　见她一直站着犹豫不决，检票的姐姐上前说：“这边的购票方式是扫二维码，详情可以看看宣传册。”
　　云岫说：“我是来找池郁金的，她在这吗？”
　　小姐姐一愣，“啊？她这会应该开会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开会啊，云岫想，池郁金是在这附近上班吗……
　　云岫不知道怎么跟认识池郁金的人说她来找池郁金干嘛，别人都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于是和对方说了句没事，后知后觉给赵逢时发信息。
　　[我到了，池郁金不在，我还能去哪找她吗？]
　　发完这条消息，云岫出去了，她站了一会忍不住蹲在地上，可能是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头晕无力。
　　很奇怪地，再抬眼的时候，她居然看到池郁金了，池郁金一路小跑过来，跟她对上目光时很明显松了口气。
　　云岫仰望着池郁金，视线模糊，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狼狈，坐火车太久衣服已经发皱，可池郁金穿得好精致，她看到池郁金眼底黑青，显然也是没有睡好的样子时，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先开口的是池郁金，“……你怎么来了。”
　　云岫站了起来，“来问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分手啊。”
　　池郁金平淡道：“你不是早听到过我跟人打电话吗，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被池郁金提醒，云岫身体发抖，天崩地塌的眩晕感袭来，她感觉池郁金好像在生气，因为她来了吗。
　　果然，池郁金接着说：“玩玩而已，腻味了就分开，这很难理解吗？”
　　云岫站在那，虽然昨天已经接受池郁金彻底变了，可亲眼看到池郁金眼睛里写满的不耐时，还是好难过。
　　别说这种话。
　　假的吧。
　　怎么可能啊。
　　云岫怔怔地想，有很多东西你还没来得及知道呢，比如那超大分量的红烧肉到底好不好吃，事已至此，她居然还想告诉池郁金，你知道吗，那些植物的主人，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总挨骂的女孩。
　　想到这，云岫又慢慢联想到——池郁金没来得及知道的事好多好多啊。
　　几天前，池郁金还问过她的过往，前天做红烧肉时，云岫打算等池郁金回来把一切坦诚相告。
　　她好想把池郁金彻底纳入亲密的范围，敲上安全的钢印，然后，此时此刻，池郁金让她知道她想的这些都是自作多情。
　　池郁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不在乎云岫的任何事情，也不想让云岫知道她的任何事情。
　　云岫喃喃，“可是你的东西，你都没有拿。”
　　池郁金呼吸一窒，“我不要了，你帮我丢了吧。”
　　“来这里要不少钱吧，我要赵逢时转你，以后不要来了。”
　　云岫觉得这样的池郁金好陌生，她心里骤然生起愤怒，“你想走我拦不住的，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觉得我很难缠吗？难道你说了我会缠着你不放吗？”
　　池郁金听了，好像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我做错了。”
　　云岫撑着墙壁，也许是她陷入极度的敏感，她能在池郁金眼里感受到无奈，也许还有一点厌烦。
　　是啊，池郁金说了分手，然后她追到这里，是挺难缠的。
　　云岫知道自己该离开了，池郁金已经把一切说得很清楚，她们之间不存在误会，争取只会让她难堪。
　　可是，可是她竟然还在想，那为什么刚刚池郁金看到她的时候眼里也闪过担心啊，这都是她自恋吗。
　　在这一刻，她万分理解那些不体面的，被冠以恋爱脑和舔狗标签的人，池郁金怎么能在她把整颗心掏出来后，告诉她这只是玩玩？
　　这让她怎么办。
　　云岫不愿意再往下想了，她逼自己说，“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
　　她不再去看池郁金的反应，转身离开了。


第23章 刀
　　云岫沿湖走出很远，庆幸来之前一同候补了回程的车票，早上弹出来候补成功，起码回去有着落，她庆幸着，又觉得自己这种远见挺可怜的。
　　云岫算了自己还剩下的钱，没再敢打车，搜了地铁路线去火车站。
　　地铁上，手机震动，赵逢时真的给她发了钱，金额不菲，云岫看着那个数字，如果她收下的话大半年都不用愁了。
　　可是赵逢时不是说要池郁金把她加回来吗，池郁金怎么还没加，赵逢时真的跟池郁金说了吗，云岫脑子里混沌想着，噢，看池郁金刚刚那迫切想摆脱她的样子，应该不会愿意加吧。
　　云岫想起水连天别出一格的建筑风格，鬼使神差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搜到许多媒体对此地的讲述，诸如水连天入驻氧音湖对当地人流的拉动，安利水连天作为出游打卡点，以及美术馆近期知名个展的介绍等等。
　　她耐着性子，试图翻阅出她猜想的信息，翻到一条她感兴趣的报道，“水连天美术馆创始人池阅女士携手氧音湖文创……”
　　那篇报道附上了池阅的照片，云岫看到那和池郁金相似的长相时心头狠狠一跳。
　　越翻心底越沉，她终于在一篇报道里找到了想要的结果。
　　水连天美术馆开展的昔禾计划得到羊城本地诸多媒体报道，文章中有一张照片，是池郁金上台致辞。
　　再往下的照片，有池阅、池郁金和两个女人的合照，小字介绍那两人是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和区委宣传部长。
　　云岫看到这，息屏了手机，她忽然释怀许多。
　　好吧，原来如此，那池郁金看到她买29的睡衣不会嘲笑她吧。
　　这次上车前，云岫有记得买折叠小椅子，吃了饭照顾好自己的胃才上车。
　　所有情绪累积到一个难以负重的点时会偃旗息鼓，她实在太累，上车没多久就坐在椅子上屈膝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人推醒的，云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左边的女生把手机递给她，“你的手机掉地上了，你睡好沉啊，都不怕东西被偷吗？”
　　云岫接过来道了声谢，“没事的，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
　　再一看窗户外头，已经天黑了，火车驶向她没去过的地点，此时九点，还要五个小时才会到榕丰。
　　回榕丰的路上会过站昙州，云岫盯着行驶线路看，鼻子发酸，她想回家了，云丹琼怎么还没找到她啊，云丹琼找过她吗。
　　刚被云丹琼送去矫正学校时，云岫气愤又恐惧，不敢相信妈妈把她丢到这里了。
　　那个机构坐落在昙州的偏远地区，里面的学生什么样的都有，多动症的、抑郁症躁郁症的、网瘾的、学习能力低下的……老师对学生们的管控非常严格，所教的课程却极其荒诞，学什么《论语》、《女戒》、《二十四孝》。
　　机构会按学生各项行为，分为内务、纪律、成绩三点来打分，每周表现前三好的学生可以跟家长打电话，云岫观察了几天后心底的恐惧消了点，这地方唯一“好”的是再如何骂学生也不会殴打，据说是因为之前被举报后整改过。
　　老师按照学生性别分开管理她们，但也许是云岫被送进来的理由独特，她没有被安排去女生宿舍住，而是和宿管老师单独睡。
　　渐渐的，云岫不知道从哪传出的风声，她好像被其她女生孤立了。
　　虽然在这个鬼地方被孤立很可笑，理由也很可笑，但云岫好难过，没有女生愿意和她说话了。
　　云岫刚来时表现很不好，不愿意配合任何事情，因此被关过一天禁闭，被孤立久了开始积极迎合各项纪律，学那些她觉得有毛病的课程，和老师打好关系，得到给云丹琼打电话的机会。
　　她在老师的监督下给云丹琼打了第一通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时哭到不能发出任何音节，然后挂断，心里过不去那道明明没有做错却要示弱的坎。
　　云丹琼没有回拨回去，第二天给她寄来新衣服和水果零食，云岫继续努力表现，得到打第二通电话的机会。
　　第二通电话，她跟云丹琼说，妈妈你来接我吧，我不想在这里了，云丹琼问她改好了吗。
　　云岫听了挂了电话。
　　她想了许多，忍受着在这里的屈辱，得到第三次打电话的机会，这次彻底低头，跟云丹琼说，她已经改好了，求求妈妈快来接她吧，她要受不了了。
　　这一次，云丹琼在电话里哭了，说这周末一定来接她。
　　可到了周末，云丹琼没来，云岫又等了一星期，星期天，她在大门口等到凌晨被宿管强行拉走，心里对这一切失望。
　　她不想再挣表现获得求妈妈的机会了，也受够了被管束的日子，趁守卫不备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她没有想回家的念头了。
　　可现在……
　　云岫想了许久，问旁边的阿姨借了电话。
　　她打给妈妈，电话一直忙线，再打给家里座机，没人接听。
　　云岫没有再尝试，跟对方说了句谢谢。
　　火车窗外一团漆黑，有人睡在地上打呼，云岫抱着膝盖低头发呆，就这样到了凌晨两点多，她到达榕丰火车站。
　　这个点黑车都没一辆，一同出站的人不是有人接就是约了车或者住在附近，很快都不见了，云岫查了最近的共享单车停放点，走了一公里多，骑了五公里。
　　一路上路灯寥寥，偶尔还有几个目的不明的人影窜出来，说不害怕是假的，都这种时候了，能安慰到她给她打气的居然还是池郁金曾跟她说过的经历，凌晨在墓地附近送外卖。
　　云岫不知道该怎么在心里给池郁金定位，她应该恨池郁金吗，可她只有池郁金，池郁金不在了，她还指望和池郁金的回忆能撑过这条黑灯瞎火的路。
　　快到家时，云岫发誓以后出门要带上刀，如果水果刀不方便，起码要有一把过安检时方便的折叠小刀钥匙扣。
　　身体已经疲惫地像被吸干血的僵尸，可她居然还有力气洗澡，还能做到把池郁金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柜里的属于池郁金的衣服都丢进那个行李箱里，还有池郁金的牙刷浴巾等等，云岫全部丢进去。
　　做完这些，云岫关了灯，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赵逢时见钱过期了，又给她发了一遍。
　　[收下吧，池郁金挺自责的。]
　　云岫退回去那笔钱。
　　[我不要，别羞辱我了。]
　　折腾这么一出，云岫觉得可以放下了，她受不了自己这惨兮兮的可怜样，决定出门走走吃点什么。
　　出门前，云岫再次清理池郁金剩余的东西，放不下的丢进垃圾桶，她整理好这些，拎着垃圾和池郁金的行李箱把它们带下楼，全部丟到垃圾场里。
　　丢完后她整个人都轻快不少，站在街头，想进一家和池郁金没有回忆的地方，可是没有，大部分馆子她们都光顾过，纠结许久，最后买了个煎饼果子吃。
　　吃完，云岫再次经过垃圾场，随便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她发现池郁金的行李箱不见了，里面的物品应该被打开翻过，她还记得里面有什么，诸如毛巾和外套一类的东西不见踪影，只零零散散剩下些不能捡去二次使用的物品。
　　云岫看着那地狼藉，心里怅然若失，然后走了。
　　她没多少钱，必须要找到新工作，趁时间还有多去大学附近挨个商铺问，找了家麻辣烫馆里负责称重备菜的工作，时薪九块，好在包饭。
　　日子这样过了几天，云岫好像恢复到最初来到这个城市的日子，每天劳动，吃饭，睡觉，像老游戏里固定几个地方移动的像素小人，没什么情绪。
　　期间，柳翠雅说她准备跟姐妹去大城市打拼了，问云岫愿不愿意顶替她的工作，这次能给她争取到月休，云岫拒绝了，她故地重游会想到池郁金。
　　如今，家里除了用罐头养的水培红薯以外没有和池郁金有关的任何东西，红薯是没有做错的，而且是她买的，如今长得怪可爱，云岫不想丢掉，时间长了，再想起池郁金时情绪也淡了许多。
　　有一天，云岫打包了份面，回家路上遇到徐婷，徐婷夸张地朝云岫挥动双臂，大喊道，“云岫！”
　　云岫被她叫得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是徐婷，“是你啊，吓死我了。”
　　徐婷哈哈笑，“不喊大点声的话你肯定又没听见。”
　　“啊？”云岫一愣，“你最近有喊我吗？”
　　“对啊，总是见你一个人低着头走得飞快，跟你打招呼你也没理我。”徐婷抱怨道：“我还以为我哪惹你了呢。”
　　“不是不是。”云岫不好意思道：“我是没听见，不是故意的。”
　　“没事。”徐婷问，“池郁金呢？”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云岫有点不适应，她停顿了下，“你记得她吗？”
　　徐婷莫名其妙，“当然啊，我们一起干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以为……”云岫最近老觉得以前池郁金在的日子像做梦一样，她说，“池郁金走了。”
　　徐婷哦了声，对这个结果没太惊讶，“你们也没在一起了啊？”
　　云岫捕捉到什么，“嗯，悦悦呢？”
　　“她啊，她脑子比我灵泛，线上通过了场面试，国庆去培训了，如果结业顺利去新公司月薪有一万呢。”
　　徐婷说这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最后笑笑，“我现在就希望她发达了别把我忘了。”
　　云岫才发觉自己最近活得晕乎乎的，没注意好久没看到李梵悦了，她看了看徐婷的脸色，“那你想她吗？”
　　“想啊……”徐婷叹道，“这里条件太一般了，我想也没用。”
　　云岫忍不住问：“她走之前有跟你说吗，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她去的行李还是我收拾的。”
　　云岫有一会没说话。
　　徐婷说到这神情低落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和她现在是算分手还是异地恋，虽然没分手吧，但是彼此的距离远了，接触的事物不一样了，不分手也会渐渐因为不同频就……”
　　“就相当于分手了吧。”
　　云岫听了，问徐婷，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你现在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徐婷朝云岫俏皮地笑笑，“大不了我再找一个呗，下个更乖。”
　　云岫勉强弯了下嘴角。
　　她想，其实感情本身是很脆弱的吧，她和池郁金的关系可能是最遭受不了挫折的那一种，根本没有把彼此纳入人生坐标，只要出现丝毫不美妙会立刻离开求解脱。
　　过去再怎么黏腻都没有用。
　　十月中旬，正式入秋，云岫的心随着阴凉的天气一点点跟着变沉闷。
　　家里太静了，她又听到楼上打骂小孩的声音。
　　她不太记得是第多少天独自生活，只觉得非常、非常困厄，在很多微小的时刻开始厌恶这座城市，比如吃冷掉的饭菜，比如看到公厕里的尿渍和门上被写上的代孕广告，她冷眼看着，愤恨地拿油性笔抹去。
　　麻辣烫那和云岫一起的工作的是个男大学生，总是耍滑头偷懒，但是擅长讨好老板，跟云岫换班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大女生，会态度很好地央求云岫晚点再下班，帮帮忙顶班，因为她的课程太多了。
　　行吧，云岫想，上大学很忙的吧。
　　这所大学离她家有点距离，有时中午云岫懒得回去午睡，会睡在后厨。
　　这天，云岫午休时看到一只蟑螂，畏头畏脑沿着桌子爬到了塑料袋旁边，她没有想赶走它的冲动和力气。
　　第一次打照面只是在心里知道了，噢，有蟑螂，然后云岫移开眼。
　　第二次看到它时，云岫动了动腿，惊慌地尖叫了一声，因为那东西现在离她太近……
　　蟑螂沿着犄角旮旯的纸箱子溜出来，被云岫的尖叫声吓到，又默默躲到云岫看不到的地方。
　　云岫盯着成堆的纸箱，把蟑螂消灭太麻烦了，需要全部挪开这些纸箱，需要拿工具，可能会惊动其她客人……她忍下把它找出来的冲动，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到它，这时心如止水，默想，好吧，它居然还没爬出去。
　　云岫太困了，趴在蟑螂可能爬过的桌子上睡觉，总是会觉得有东西在碰她，痒痒的，她睁开眼，看到是几只苍蝇。
　　去乡下走亲戚时，她看到过牛被无数苍蝇骚扰，看它无力地甩动尾巴，摇晃身体，最后认命一样不再管，沉默地低头吃草，云岫那时候就觉得它好可怜，有几分不忍。
　　她和它有区别吗，现在。
　　云岫知道她现在的心理不太正常，她捂着脸，等泪水流到了桌子上才发现自己哭了。
　　哭什么？如果她没有和池郁金相处过那么久，也许还可以忍受这种生活，可现在……比起池郁金的突然离开，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离了池郁金后活得潦草的自己。
　　她承认她确实很寂寞。
　　到了上班时间，男搭档自然地躲进后厨玩游戏，有顾客来了，云岫坐在椅子上没动。
　　好一会，男搭档喊了她声，“妹妹，来人了，快去看看。”
　　云岫也开始看手机，也许她该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了，这样能换个好手机，“你去吧。”
　　“我这盘还没结束呢。”
　　“那你这么没用，干脆滚去辞职啊，用你的厚脸皮说不定能舔到更好的工作。”
　　“你说什么？”男搭档收起手机，讪讪道，“你别生气啊……”
　　外头有客人在催，云岫依旧坐着没动，男搭配起身了。
　　六点，换班的女生来了，她视线落到云岫红肿的眼睛上，却什么也没问，“云岫，我有个小组作业要交，你可不可以等我弄一下再走呀。”
　　云岫没管，走了。
　　她今天不想吃麻辣烫了，买了糯叽叽的驴打滚回家，快到家时发觉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头，她终于确定，确实有个男人跟着她，猥琐地躲在树后，被她发现了就出来。
　　云岫看到那张丑脸，没想到是1105的男人。
　　“别躲了。”云岫喊他，“你干什么？”
　　男人不答反问，眼神怪异，“你那个朋友，她不在了吧？”
　　所以呢？云岫上下打量他，“在不在关你什么事。”
　　男人没说话，走了。
　　这一晚，云岫尊重心里的预感，她锁好了门，关了灯，守株待兔到凌晨，在快睡着时听到门口有异响，有人一直在她门口来回徘徊。
　　在害怕涌上来之前，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占据她整个身体，这次池郁金不会从天而降了，那又怎么样。
　　她死也不会做柔弱可欺的人，云岫找了家里的菜刀，握好它，在心里演练了遍情况。
　　她抄起菜刀，开锁用力推开门，没想到力度太大把1105撞翻了，一声尖叫后，云岫还没做挥刀的动作，1105捂着牙齿骂骂咧咧跑下楼了。
　　云岫：……
　　动静太大，对面的门开了，徐婷穿着睡衣，头发毛躁，一看是刚醒。
　　她慌乱地仔细看云岫，“怎么了怎么了，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云岫压住狂跳的心脏，简短跟徐婷讲了下经过。
　　徐婷听完沉思了会，“我们报警吧。”
　　她握住云岫的手，从云岫发抖的手里拿出来那把菜刀，抱紧云岫说，“这不一定有用，但起码起个威慑作用，还是要走个流程。”
　　云岫说，“好啊。”
　　她们报警，许多楼层的人都被吵醒，在邻居围观讨论下做了笔录。
　　结束完这一切，云岫关上门，去洗了个手，再抬脸时，她居然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罕见的攻击性，她为此狂喜。


第24章 告别
　　这件事发生后，云岫和徐婷来往多起来，彼此照应，对安全问题都更加重视。
　　云岫还是去麻辣烫店上班，下班后偶尔和徐婷约着一起去吃饭，有时回家一起做饭，饭后再打打羽毛球消磨时间，有次正打着球，李梵悦打来视频电话，三个人说了好一会话。
　　电话挂断后，徐婷哭了。
　　云岫想不出词汇能安慰徐婷，静静陪着徐婷，给她擦眼泪。
　　徐婷哭好了，问云岫，“你有跟池郁金打过电话吗？”
　　云岫愣了下，没说池郁金把她删了的事，“没有，我们是分手了，不是异地恋。”
　　徐婷唉了声，“其实我和悦之前讨论过，觉得池郁金在这待不了多久的。”
　　云岫疑惑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徐婷：“池郁金是不是挺有钱的啊？”
　　云岫想，是吧，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徐婷回忆道：“她有一件衣服，很贵。”
　　云岫觉得自己其实不想知道，但她还是问了，“哪一件啊？”
　　“就一件纯白的T恤，很简单的样式，没有图案的，但是要好几千呢。”
　　云岫回忆了下，确定了是哪件，她对服装品牌不了解，从没有关注过这些。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这些日子云岫想清楚了，就算池郁金提前告诉她只是随便玩玩想走会走，她也会欣然应允。
　　因为那时的她实在太孤单，饮鸩止渴无可厚非。
　　云岫生硬地转了话题，“不说她了，反正一辈子不会见面了。”
　　“嗯，不说了。”徐婷问起别的，“你不续租打算住哪呀？”
　　“我还没想好呢……”
　　房子二十六号将要到期，房东询问云岫要不要续租，云岫没打算续。
　　要不换个城市吧，不想在榕丰待了，她这样想着，内心深处对离昙州越来越远感到茫然，这样云丹琼会不会更找不到她了。
　　不管去哪都是需要钱的，云岫前几天被换班的女大学生拉进学校兼职群，进群后找了几份日结的零工，麻辣烫这边不用上班的时候做。
　　中午，发完两百张传单，云岫走回家，经过菜市场时进去逛了圈，目光落到卖香瓜的货车摊位上，看到老板的脸时心头一颤。
　　卖香瓜的阿姨有点像她妈妈，但是她妈更年轻点，脸上没这么多皱纹，也不会露出热情揽客的表情。
　　云岫因为这点恍惚，买了许多个香瓜回来，知道吃不完，分给徐婷许多个。
　　第二次遇到那个卖香瓜的，是在学校附近，云岫刚从麻辣烫店下班，看到那个阿姨在给顾客切香瓜。
　　云岫情不自禁走了过去，听她们聊天，忍不住跟着挑选起来，虽然她上次买的还剩了许多没有吃完。
　　卖香瓜的阿姨给其他顾客称完重量，热情地教云岫哪种是好瓜，“你按下香瓜屁股，能按下去是软的就比较甜，这批货都是新进的，好得很呢，你看这个瓜蒂，都是新鲜的，你闻闻香不香……”
　　云岫应了声，听着阿姨说了好长一串，挑的时候还是下意识还是按照哪个好看挑哪个，把阿姨弄笑了。
　　阿姨看了会云岫挑，拍了拍她的肩，“小美女，你慢慢挑啊，我去趟对面厕所，很快出来。”
　　云岫噢了声，理解这种情况，“好，你去吧。”
　　阿姨拿了包纸巾去了公厕。
　　云岫刚才没怎么听清楚阿姨怎么教的来着，这会时间有多，干脆掏出手机搜索挑香瓜的技巧，重新以苛刻的眼光审视自己挑的合不合格。
　　不一会，来了几个买香瓜的婆婆，见只有云岫一个人，问她什么价格，云岫告诉了她们。
　　“十块三斤。”
　　婆婆们挑选好后，自然地把袋子递给她，“来，称下多少，应该刚好三斤吧？”
　　云岫下意识接过来，后知后觉她是被当成老板了……这活倒是专业对口了，她按键，“对，三斤多一点点。”
　　婆婆付完钱，云岫把自己的也称了，扫码付了钱，这次注意到上面显示收款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群。
　　云岫买完东西，见群姨没来，没着急走，又站那帮了会忙。
　　几分钟后，群姨急匆匆从公厕走出来，朝云岫说：“嚯，我在厕所弹出来几笔进账，真是奇了怪了。”
　　云岫心里有点发毛，这个举动多少冒犯了，“我……我给她们称了下，没称错的。”
　　群姨朝她笑，“我刚刚猜是这样，你真能干，谢谢你啊。”
　　“没有没有，我没做什么。”
　　群姨看了眼云岫的袋子里的香瓜，“你这次挑得还行啊，这几个都不错，来，你看……”
　　群姨念叨起来停不下来，一直到新的顾客喊她称重才挪动脚步。
　　顾客付完钱，看了眼云岫跟群姨闲聊，“这是你女儿啊。”
　　群姨打趣道：“是啊，我女儿，像不像我。”
　　顾客仔细看了眼，“喲，跟你挺像呢，痣的位置都一样。”
　　群姨听了也打量云岫的五官，“是吧，漂亮吧，我这个痣是肉痣，她的痣可比我漂亮多了。”
　　云岫被这一出弄得怔神，什么话都没有接，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客买完东西走了，群姨又拿了几个香瓜放进云岫袋子，“刚才麻烦你了，再送你几个拿回去吃，记得先吃熟得快的。”
　　云岫点点头，喉头一阵酸楚，谢谢两个字都没说出拎着走了。
　　回到家里，她又给徐婷分了许多香瓜，引得徐婷一阵惊叹：我不用了！上次我吃多了已经拉肚子了。
　　徐婷不吃云岫自己吃，心里总想再次遇见群姨，觉得这个阿姨很有意思。
　　群姨摆摊的时间不太固定，云岫好几天也没有碰到，心里懊恼当时没来得及加个微信，她翻找付款记录，试探着给收款方留言来联系到群姨。
　　[姨，香瓜吃完了，你最近在哪摆摊呀？]
　　云岫之前没通过这种方式联系过别人，没报什么希望，操作完这一通倒是发觉自己确定过于在意了。
　　可能因为群姨和云丹琼长得挺像的，她们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云丹琼在云岫的印象里总是严肃内敛的，没有群姨那样随和，买水果喜欢去水果店或者果切外送，基本没有买过路边的水果回家。
　　这种和妈妈长得像但完全不一样的相处体验让云岫感觉挺奇妙，想再次和群姨接触。
　　几天后，云岫收到群姨的留言回复。
　　[我最近在霞光街呢，哈哈，没怎么注意消息。]
　　云岫看到这条消息，下了班后去霞光街，远远在摆摊地点看到了群姨。
　　群姨这天换了套衣服穿，此时询价的人不多，她坐在小凳子上跟人打语音聊天，一旁货车里的瓜少了大半。
　　见云岫来了，群姨挂了语音，“小美女，那天给我留言的是不是你啊。”
　　“嗯……”
　　“上次的香瓜吃完了吗，又买？香瓜是凉性，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
　　云岫打着哈哈，“没事，我分给朋友吃了。”
　　“行，我买完这点走了，剩下的都不怎么新鲜了，折价卖给你吧。”
　　走？云岫问，“你去哪呀？”
　　群姨说：“打算去赣州收点橙子来，脐橙，喜欢吃不？”
　　云岫心里一紧，“今天就走吗？”
　　“明天吧。”
　　云岫顿了顿，问出自己的好奇，“姨，你这样在外面跑，晚上睡在哪里呀。”
　　“车里呀。”
　　群姨给云岫看了眼后座，云岫没想到这辆车的后座是这样的，里面的座椅放平形成了床，还有被子靠枕。
　　睡一个人是肯定够了，再多呢……云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这想法几乎一瞬间在心里生根发芽，让她难以忽略。
　　群姨见云岫好奇，多说了点，“有时候也睡帐篷里，看情况吧，那玩意搭起来费神，我睡车里蛮好的，想睡床了住个快捷酒店，还能顺便洗洗衣服。”
　　群姨看云岫听故事般愣神的表情，哈哈笑了，“怎么样，没过过这种生活吧。”
　　云岫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大胆的想法，“姨，你能带我一起去赣州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卖橙子，我不要工资的，你只要带着我一起走就好了。”
　　群姨听了惊吓般眼睛瞪大，连忙摆手，“哪有这种事啊，不行不行，这很苦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云岫停顿了下，行缓兵之计，“其实是这样的……我也要去一趟赣州，你带我一起去行不行，我可以给路费的。”
　　“现在不是都很流行穷游吗，我想沿路看看风景什么的，体验一下这种感觉嘛。”
　　群姨一脸狐疑，“你家里人呢？”
　　云岫说：“不在这个城市，我自己出来生活很久了。”
　　“你去赣洲干嘛？”
　　“我朋友在那，我找她玩。”
　　群姨确认，“到了赣州，你朋友会接应你是吧？”
　　“对，我们约好了。”
　　群姨半信半疑。
　　云岫继续央求了好一阵，试图先扫了路费钱，被群姨拦住，“行吧行吧，捎你段路，两三天就到了。”
　　云岫听了一喜，跟群姨加了联系方式，立刻赶回家收拾行李，回去的路上觉得风都轻快起来。
　　她断舍离，只带了最需要的物件和换洗衣服，临了要走，最割舍不下的是那株还在生长的红薯。
　　红薯如今长得像成了精似的，根系繁多，枝叶茂盛，徐婷看到说了几次她们可以炒着吃了，云岫没舍得。
　　云岫想了许久，带着红薯去了顶楼，把它放在花架上，那个女孩会好好照顾它的吧。
　　收拾完所有东西，云岫跟徐婷告别，第二天上了群姨的车。


第25章 漂泊1
　　去赣州的路上，云岫积极表现自己，经常帮群姨卖香瓜，吃饭住宿都积极掏钱，一副大献殷勤的样子。
　　群姨性格开朗直率，属于和谁都能聊两句的类型，对云岫挺照顾。
　　路上聊天，云岫知道了群姨今年三十九岁，是家里的小女儿，双亲早死，和姊妹关系一般，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在上初中，她几年前跟前夫离婚了，女儿没带在身边，经人介绍开始贩果挣点钱。
　　剩下的香瓜很快被卖完，群姨去相熟的农户家里收橙子，她们在农户家借宿了晚，群姨问云岫的朋友在哪个区，她看看明天能不能捎她去。
　　到这种时候，云岫说了实话，直言她其实没朋友在这里，坦白完急忙一条条罗列自己的优点，希望以后还能跟着群姨一起。
　　云岫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心里忐忑不安，没说几句眼泪鼻涕全来了，群姨见状把她抱进怀里，唉了声，“行吧行吧，我就猜到有这么出。”
　　就这样，云岫留了下来。
　　云岫剩下的钱负担不起天天住宿，群姨也觉得没必要，离开村的那晚，云岫第一次和群姨一起睡车里。
　　后座的空间容纳两个人还是太小了，不翻身的话只刚刚好能睡，云岫紧挨着群姨，心里觉得抱歉。
　　群姨问她，“挤不，要不改天睡帐篷吧。”
　　云岫好奇，“可以吗，我们在哪里支帐篷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岫跟着群姨卖橙子，洗漱在公厕和任何有水的地方，洗澡在钟点房，吃饭在附近的馆子，偶尔群姨也自己做饭。
　　天气好的某天，群姨晚上把车开到附近某处绿草平地，云岫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这似乎是某处露营地，已经有几辆房车和摩托车停在那里了，帐篷也搭了几顶。
　　那一晚，群姨做了洋葱牛肉拌面，云岫第一次亲自使用了卡式炉，她们和其他在这住的人分享了这一餐，也尝到了别人的晚餐。
　　大家饭后闲谈，把橙子当成饭后水果，都说没想到今晚这里能有这么多人。
　　云岫头次接触到长途自由行的人，今晚在这算是把许多种旅游形式都见识到了，开房车的旅游的、摩旅的……还有骑自行车旅游的。
　　大家年龄不一，有女有男，上到六十多岁精神抖擞的奶奶，下到没成年的小伙，虽然经济条件不一样，装备各异，但其乐融融交流经验，说着附近景点有什么好玩的。
　　话头落到云岫她们身上时，群姨跟别人介绍说云岫是她女儿，有位摩旅的酷姐赞叹：“真可以啊，你们母女这种旅游方式最好，一边赚钱一边到处玩，饿了还有水果吃。”
　　群姨听了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色已晚，洗漱完后大家都渐渐睡去，云岫第一次睡帐篷，心里有着奇异的兴奋，群姨睡着了她还没睡。
　　酝酿半天没睡意，她索性打开帐篷出去透了口气，再回来时跟刚去完卫生间的摩旅姐姐撞上，两人短暂看了会星星，又各回各帐篷。
　　清早，云岫醒来时营地里已经少了许多面孔，摩旅的姐姐也走了，群姨开车去打听到的摆摊点卖橙子。
　　大半个月过去，云岫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有人陪着也不觉得苦，橙子卖完了一批群姨又进了批，云岫熟练了后她们也不用一起卖，云岫卖时群姨就休息，逛逛比对下市场价，有时买点好吃的回来。
　　跟着卖水果久了，云岫发现这行是比寻常打工能多赚一点的，但是也更漂泊，要考虑许多东西，机会合适时，她会找点日结的零工做，留作积蓄。
　　十二月，天气渐冷，群姨给云岫买了几身衣服，在此之前她们闹了矛盾，因为云岫发现她们用的秤是鬼秤。
　　群姨解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她定价这么低，不跟着一起用根本赚不到钱，别人比她更离谱，而且来流动摊位买水果的顾客心里也知道这点，算是一种心照不宣。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自此，云岫接触到秤时会把秤调成正常的样子，群姨对此没说什么。
　　云岫的二手机又卡顿又掉电严重，她想换部手机，算上积蓄还差一千多才能买部好点的，对比了几条兼职信息后决定晚上去物流园干分拣，正好这座城市时薪还得去。
　　干了才知道她到底是低估物流分拣的劳累程度了，干完一晚累得直不起腰，手上起了干皮，领完250的工资找到群姨的车后呼呼大睡，饭也没力气吃。
　　她又去了一天。
　　第三天，云岫要去时群姨喊住了她，“还要去啊，你还差多少钱啊，我贴给你。”
　　群姨拉着云岫去店里买了部新手机，付钱时云岫哭了，这是她离开榕丰唯一一次掉眼泪。
　　临近圣诞，群姨批发了点苹果卖，生意还不错，平安夜当天，云岫去附近的游乐场玩了圈，回来时买了小蛋糕和群姨分着吃。
　　云岫虽然买了新手机，但是不怎么爱玩，闲暇时偶尔看看纸质书，也逛书店，有次逛时路过教辅区，很奇怪地，明明已经不想上学了，可她还是一字一句把新高考政策看完了，知道了下一届没有文理分科，看明白分科形势后买了本物理教辅。
　　高二分科之后，物理对她来说只是完成学考的东西，现在阅读那些概念已经忘了大半，云岫打开看了几页，把那本书放在了车上，很长时间没有打开。
　　当她开始关注这些东西时，她的注意力时不时落在学生身上。
　　有次深夜走在路上，云岫看到远处的灌木丛旁有一团在动的黑影，走近了看，原来是有人披着长发跪在地上，外面套了身破烂校服，看不清脸，有几分诡异感。
　　再近点，云岫发现地上有用纸板写的大字，大意是和父母吵架没钱回家，求好心人帮忙凑够328块路费，到家一定归还。
　　云岫摸出兜里的五十，蹲下来放钱时发现女人半只眼睛在透过遮掩的长发看她，心里一阵发毛。
　　没过几天，云岫卖苹果时再次看到那身破烂校服，穿它的女人有一张完全不是学生的脸，估摸着有三十多岁了，生活经验极其丰富地挑选苹果。
　　挑好了，她让云岫称。
　　云岫等她付了钱，试探问，“你钱应该凑够了吧，可以回家了。”
　　“什么钱？”女人神态自若，提了袋子嘀咕，“听不懂你说话。”
　　漂泊不定的生活让云岫接触到许多事，每一天，她卖出去很多水果，和无数人说话，见到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这让她的许多感受被稀释，遇到一些以前会大惊小怪的事情如今也觉得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明明她经历的事情比以前多了，可留在心里的没几件，被驱赶，被骗，被算计，然后忘了。
　　可是她还记得在便利店发生过的事，每一件都很新鲜，她还能记得她从便利店下班，跟池郁金说很多很多，连她们经过的夜市有几家烧烤摊都记得。
　　原来分享是对记忆的强化吗。
　　天气越来越冷，群姨搞了批黄金贡柚卖，说卖完这阵子她要回趟老家，得给女儿把生活费挣出来。
　　临近年关，群姨这次定价偏高，卖得非常积极，云岫趁最近时薪高，体验了好几种工种：话务、充场、地推、打包……
　　体验完了，云岫跟着群姨去了个小城市，歇几天乖乖卖贡柚。
　　群姨联系到这一块的渠道，可以再低价收批贡柚卖，她跟介绍人去看货，让云岫在市中心随便卖卖等她回来。
　　云岫应了，在这里遇到一个稍显特别的顾客。
　　那人染着绿色的头发，化全妆，大冷天穿短裙，在这样的平庸的街道是一抹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云岫照常招揽顾客递果试吃，递给绿头发的姑娘时还是说群姨常说的那句话，“先试试嘛，买不买无所谓的。”
　　绿头发吃完走了，没走几步回过头，选了点贡柚。
　　她把袋子放在秤上，望着云岫开玩笑，“我刚刚挑的时候在想你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呵小样，看我不把你拿下，然后在心里数我几步会回头。”
　　“……没有啊。”云岫被她说笑了，“买不买真的无所谓，这批货味道确实不错，买的人挺多的。”
　　“是不错，我喜欢吃这种酸甜口感的。”绿头发又补充了句，“而且你比那些烦人的果贩子大叔讨喜多了。”
　　云岫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那要多买点吗？”
　　说完，云岫在心里笑了下，因为想起绿头发刚刚开的玩笑。
　　“我再买五斤吧，但是你这能送货吗，我提不动这么多，而且现在要出门。”绿头发指了下对面的时尚大厦，“我在那里面上班，三楼美甲之都那块，最里面的念念美甲是我上班的店。”
　　云岫目光跟随绿头发指的地方，“可以送的，但是我暂时走不开，晚点行吗？”
　　“行啊，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云岫加了。
　　绿头发走出很远，给她发了钱和信息。
　　莉莉：[要是你送的时候我不在，你跟她们说是莉莉买的，请她们吃。]
　　莉莉：[莉莉是我艺名，我叫叶真。]
　　云岫看了消息，回了句好。
　　她犹豫了下，礼貌性地交代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云岫。]
　　[没有艺名。]
　　等群姨看完货回来，云岫提袋子去时尚大厦送货，那地方虽然叫时尚大厦，但其实只有四楼，大部分商铺都是空着的，开着的也生意调零，一副随时要跑路的样子。
　　电梯坏了，扶梯没电，云岫走楼梯到了三楼，三楼是这栋楼最热闹的地方，里面卖女装和饰品，也有诸如美甲美睫美容的店。
　　路牌上写的指示标让云岫忍俊不禁，什么香港街、巴黎小镇、欧洲美食一类的名字，云岫顺利找到美甲之都，一家家看店名来到念念美甲。
　　念念美甲店铺不大，人却爆满，显得拥挤，云岫看到亮眼的绿色，叶真正在忙活，注意到她时喊了一声，“你找到了呀，辛苦啦，放地上就行。”
　　云岫本来以为五斤贡柚挺多的，看到店里的情况知道了根本不多，刚刚随便一瞅，店里算上美甲师有十个人了。
　　果然，才过去一天，叶真问她在哪摆，还能不能送，可以加跑腿费。
　　这次云岫过去时叶真刚下班。
　　叶真接过袋子放在桌上，想了想从袋子里拿了个贡柚，边剥皮边问云岫吃完饭没有，没有的话可以跟她一起。
　　跟叶真相处很舒服，云岫答应了，吃完了也没有散场，被叶真拉去打台球，云岫说她不会打，可被叶真教了一晚上已经会了大半。
　　她们都珍惜这种合拍的相处，不用多说联系变得多起来，又吃了好几次饭，席间的交谈更加了解彼此。
　　云岫说了她走上卖水果这路的缘由，叶真也说了她当美甲师的缘由。
　　说到惨烈的原生家庭和差点没饭吃时一笔带过，说到带她入行的姐姐时眼冒星光。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赚钱，要能吃苦，我说我什么苦都愿意吃，然后她让人教我怎么做美甲了。”
　　叶真说到这噗嗤笑了，“其实我当时以为她是拉皮条的，要骗我去KTV陪酒呢，结果她把做美甲叫做吃苦啊？”
　　云岫轻轻笑了。
　　“我要爱死她了！”
　　“她超好！”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叶真话锋一转，“对了，店里进门右手边第一个女人，我很讨厌她，她总是跟姐姐献殷勤，方式之一是介绍男的，烦不烦啊，神经病吧！”
　　云岫笑笑，“你不想让她交朋友啊？”
　　“当然啊！”叶真抓狂，“啊啊你没听懂吗，我当然不想啊。”
　　“懂，我懂。”
　　聊到后面，云岫交换了她和池郁金的过往，叶真听完神色复杂，“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我看看她到底有多好看，值得你那么喜欢。”
　　云岫有点怅然，“没有照片。”
　　她以前会遗憾，是啊，怎么都没有一张和池郁金的合照呢。
　　网上应该能搜到池郁金照片的，云岫迟疑了会，没说。
　　叶真呵呵拉踩，“听起来她没有我姐姐好……”
　　云岫动了动嘴，没反驳。
　　那一周，群姨见云岫认识了新朋友，最近卖贡柚也顺利，没着急走，在这种即将要分离的氛围里，云岫和叶真几乎是不上班的时候全在玩。
　　叶真有电瓶车，带云岫去哪吃都方便，这种季节骑电瓶车是找虐，可云岫吹冷风也觉得挺开心的，有天从台球馆出来太晚，群姨换了个地方摆云岫没找到位置，被叶真带回宿舍睡。
　　叶真宿舍在离大厦很近的小区，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叶真和姐姐以及同店的销冠住，不过姐姐现在出差学新技术，销冠跟男朋友合租搬走，于是她现在捡了个大便宜。
　　那一晚她们聊到很晚才睡，隔天中午云岫被电话吵醒，群姨问云岫现在哪里，今天要离开了。
　　叶真骑车把云岫送去群姨在的地方，云岫装了一大袋子贡柚给叶真，“送你吃的，你拿回宿舍自己吃吧，别放店里了。”
　　叶真暂时没心情管那袋贡柚，“你之后还会路过禹星吗，我还没给你做过美甲呢，也没有正儿八经带你吃点大餐。”
　　云岫笑笑，“我不做美甲，但应该会回来吧，可能卖一圈绕着绕着又回来了。”
　　她想了想，“但应该是过完年之后了。”
　　叶真抱了下云岫，“那再会，我在这里等你。”
　　云岫跟群姨启程去了别的城市，和叶真还保持着联系，发零零散散的信息，偶尔打长电话。
　　过完小年，群姨问云岫春节打算怎么办，云岫说如果群姨愿意带着她就跟群姨一起，不愿意她就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赚点钱。
　　群姨没多问什么，临近除夕前卖完了所有的水果，卖不掉的折价出，然后启程回老家，一路上给女儿置办了许多东西，提了年货回老家。
　　大年三十，云岫打算找个酒店住几天，不打扰群姨合家团聚，群姨听了苦涩笑笑，“不用的，我跟那群人待不了多久，看看女儿就出来了。”
　　群姨说的是真的，她把车停在村口，说自己去送点年货，马上回来。
　　云岫窝在车里听歌，没多久，有阿姨走过来问她跟群姨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群姨继女，骂群姨不检点。
　　云岫不知道这人跟群姨什么关系，怕给群姨招惹麻烦没有回嘴，由着对方骂累了走了，知道了群姨没有跟她说过的事。
　　群姨当年离婚是因为和初恋还常联系被前夫认为出轨，村子里的人越传越难听，许是作为婚姻过错方，群姨没有争取到抚养权。
　　等群姨再回来时，云岫注意她眼圈有点红。
　　除夕夜，她们真的住在了县里的酒店，吃了各种馅的饺子，云岫是南方人，是第一次除夕吃饺子。
　　初一，云岫在酒店休息，群姨去邻村给双亲上坟，看望了娘家的亲戚，然后她们离开这个县。
　　群姨把赚来的大部分钱都给女儿了，虽然这钱很快会到姑姐和前夫身上，但也没办法了。
　　没了钱，群姨有点焦虑，没什么想休息的想法，笑自己是天生劳碌命，和云岫商量后批发了点水果去广场卖。
　　转场时，云岫接到叶真的电话。
　　叶真那边一阵噼里啪啦，声音断断续续，“云岫，你怎么样？”
　　“挺好的。”
　　“回家了吗？”
　　“没有，跟着群姨回她老家看了下。”
　　叶真疑惑，“但是……你不是挺想妈妈的吗，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想她。”
　　“真的吗？”
　　云岫有点胸闷，“我不想回去。”
　　叶真静了片刻，忽然另起了个话题，“你知道吗，我以前自残过，刚来美甲店时也忍不住偷偷这样，然后被姐姐发现了。”
　　云岫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你现在还这样吗？”
　　“没有了，姐姐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一次二百多……”
　　叶真说到这里声音哑了点，“我想快点治好让她少花点钱，问我什么我都配合，那个医生跟我说，我自残这行为的潜意识可能是想惩罚家长，因为我只能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她。”
　　“我听了觉得医生在乱说，我妈妈根本不配我这样做，之后我每次想自残时都会想到医生这句话，我觉得没有人值得我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再没有这样过了。”
　　云岫静静听了，隐约明白叶真跟她说这些的意思，某种想法在电光火石间击中她的心。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叶真说：“新年快乐，我希望我们都能有真正想要的生活。”


第26章 漂泊2
　　这个年过得不太顺。
　　云岫和群姨一前一后得了流感，一开始两个人都没在意，后来病症开始严重，这才在酒店休整几天，又去医院挂了水才好全了。
　　群姨发现周围的人患流感挺多的，许多人都成了刀片嗓，琢磨着批发了雪梨卖，但不知道是货差还是选址不好，这次生意一般。
　　这还不是最让群姨烦的，她近来常接到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接到大姑姐和前夫的电话时没说几句开始互骂，几分钟后狠狠挂断，接到女儿的电话时说话小心翼翼，被女儿挂断后止不住叹气。
　　云岫听不懂群姨那边的家乡话，只是在群姨的抱怨里知道她前夫有二婚的打算，姑姐怪她这次春节回来给钱给少了，女儿正处在青春期，情绪波动大，夹在中间情绪敏感。
　　“呵，要我给多点钱帮他娶新媳妇啊，又不是用在我女儿身上，我凭什么出这个钱？”
　　“我赚钱容易吗，天天风里跑雨里跑的！”
　　……
　　又一次吵起来时，云岫听到电话外放的声音，姑姐叫了句穗穗过来，随后群姨女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喊，“妈妈，我讨厌你。”
　　电话被挂断后，群姨呸了声，然后坐在路边沉默许久。
　　云岫跟着群姨坐下，问道：“姨，你有没有想过带穗穗一起生活呀。”
　　“我过年回去那天问过了，她嫌丢人，不愿意。”群姨抹了下眼角的泪，“这女儿已经不是我的了……”
　　群姨在老家名声不太好，穗穗从小和爸爸那边的亲戚一起长大，耳濡目染下跟群姨感情不深。
　　电话时不时打来，似乎前夫的新恋情只要有任何不顺利那边就会打电话给群姨发泄，群姨为这事一直牵动心肠，心情低沉，某次进了家棋牌室后一玩好几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和云岫商量怎么吃。
　　群姨在那热闹的地方消磨时间，输掉辛苦赚来的钱，发誓第二天一定赚回来，渐渐成为棋牌室的常客。
　　她也不着急什么货源或者去更好卖的地方了，就驻扎在麻将馆附近卖梨，让云岫帮她多看着点摊位。
　　云岫不知该用什么评价体系来看待这件事，也许每个人都有想逃避和沉沦堕落的时刻，而这会，她是唯一给群姨兜底的对象，体谅着群姨的心情，对此虽然觉得荒唐，但没多说什么。
　　群姨这几天打牌到很晚，云岫晚上常一个人看摊，天气太冷，人不多的时间段她会上车，有人喊才下来。
　　到十一点多时，人是越来越少了，云岫下车罩货，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她的折叠椅子上，女孩见她从车上下来时懵了瞬，捡起画板从椅子上弹起来。
　　女孩小声道：“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椅子吗？”
　　云岫看了眼她，“没事的，你坐吧。”
　　“你是老板吗？”
　　“是。”
　　“好年轻啊，你会开这种车吗？”
　　“不会，是我姨开车的。”
　　云岫扯动袋子把梨罩上，罩了一半被女孩打断，“诶，等一下，我买一点你的梨吧。”
　　云岫等女孩选了梨，称好，“十五块四。”
　　“好勒。”女孩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表情一顿，“啊，我手机关机了，你能借我一下充电器吗？”
　　云岫瞧了眼她的手机，“我这没苹果的接头，帮你扫个路边的充电宝行吗。”
　　“可以的，麻烦你了……”
　　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经历，云岫睡一晚就忘了，可没过几天，她又碰到那个女孩了，这次是深更半夜。
　　那晚，群姨玩到快十二点还没回来，云岫洗漱完后忍着困意给群姨打电话，打了两个群姨接了，说她还没胡牌呢，今晚会回来晚点。
　　云岫听着那边的吵闹的声音，觉得群姨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她为这个猜测愣神了会，明天一定要劝劝群姨了。
　　云岫这会没什么困意，窝在后座发呆，没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敲她车窗，侧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个女孩。
　　黑色羽绒服和灯芯绒裤把女孩衬得圆滚滚的，唯一露出来的小脸泛红，应该是冻的。
　　云岫早就把货罩好了，这会也不想下去掀开，她打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先冲她笑，“又见面了！”
　　云岫嗯了声，说完要说的话，“今天我不卖了。”
　　女孩闻言愣了，慢半拍应了声，她看云岫要关门，急忙喊了句：“你外面的椅子还没收进去，我可以坐吗？”
　　“你坐吧。”
　　云岫说完这话关上门，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那人不回去吗，干嘛坐这受冻。
　　过了五分钟，云岫没忍住打开车门询问，“你还不回家吗？”
　　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认真回答，“我家不在这边，我在这上学。”
　　“那你快回学校睡觉。”
　　“学校已经锁门了，进不去。”
　　云岫慢慢说：“进得去，门卫室一定有人守着，你去了会给你开门的。”
　　女孩闻言哽住似的，最后摊牌说：“我不想回学校……”
　　好吧，云岫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没事的，你不用别担心我。”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跟云岫打着商量，“要不我跟你在车上凑合一晚吧，你车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吧，我在副驾睡可以吗。”
　　云岫：“……”
　　她体会到群姨一开始听她说想跟着一起买水果时那种受到惊吓的心情。
　　女孩对此无知无觉，缩了缩脖子，“可以让我先上来吗，外面好冷呀。”
　　今天气温零度，云岫在车上也觉得冷，她估计群姨今晚不回来了，松了口，“你上来吧。”
　　女孩喜出望外，立刻上了副驾，她新奇地打量后座，“原来这里还有被子，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见云岫不怎么说话，她察言观色道：“你是不是想睡觉了。”
　　云岫嗯了声，“等会睡。”
　　两人都无言了会，云岫其实睡不着，随便看了会电子书，偶尔回叶真几条消息。
　　过了许久，云岫换了个姿势，不经意间跟女孩撞上目光，女孩好像等这场对视很久了，一对上眼神就说，“我好饿，如果我点外卖的话应该怎么填什么地址呢……”
　　云岫揉揉眼皮，“定位到附近的商铺，然后你描述一下这个位置，或者直接去商铺那拿也行。”
　　“好，我知道啦。”
　　车里没有关车灯，云岫闭上眼睛眯了会，忽然觉得车里稍暗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发现女孩没在看手机了。
　　云岫坐起来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有骑手接我的单，我不吃了。”
　　车里现在多出个人，云岫这会横竖睡不着，她想了想，“你想吃什么，面可以吗？”
　　“我刚刚点的就是面，没有人接。”女孩唉了声，“算了，我不吃了。”
　　“吃吧，我给你下。”
　　女孩惊讶了，“……啊？”
　　云岫找到厨具和剩下的矿泉水下车，她开火烧水，等着水开下挂面。
　　此时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明亮，女孩跟着一起下来了，好奇地看云岫的一举一动，“你好厉害啊。”
　　“……还好吧？”云岫立好挡风板，“煮面而已。”
　　煮好后，云岫打开装调料包的塑料袋，“你选种调料包吧。”
　　“你平常吃哪种？”
　　“葱油拌面酱。”
　　女孩听后从挑了云岫说的那个，“这个吗？”
　　“对。”
　　云岫拌面拌好，递给女孩一双一次性筷子，“将就吃吧。”
　　女孩大口吃了，眼神惊喜，“是好吃的，我喜欢这种口感。”
　　云岫笑笑，“因为你饿了吧？”
　　“真的好吃，我等会要下单你这款调料包。”
　　等女孩全部吃完，云岫让她上车，自己拿了洗洁精去附近的找地方洗干净碗具。
　　回来后，云岫看到女孩在车下等她，看脸颊的红，应该有一会了。
　　“下面冷，怎么下来了。”
　　“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在车里，好麻烦你啊……”
　　“没事的。”
　　云岫把厨具收拾了下，忽然有光照过来……是闪光灯。
　　她回头，看到女孩窘迫的笑容，被发现后不扭捏了，直接拉住云岫自拍了张，“好特别的经历啊，我们照一张合照纪念吧。”
　　云岫无奈，对此没说什么。
　　收拾完，她们一起上了车，云岫怕女孩会冷，递了毯子过去。
　　女孩接过去盖住，她看什么都新鲜，“是香的欸，味道很好闻。”
　　“昨天出太阳，我晒了洗了。”
　　云岫刚才吹了冷风，现在是更没困意了，她听女孩自然地抱怨在学校多烦，最近和好朋友闹矛盾了所以常常自己溜出来，原本姐姐说要来看她，结果最近太忙放了她鸽子……
　　说了许久，女孩停顿了下，“吃完面有点口渴了。”
　　云岫不知道第多少次坐起来，“水刚刚烧完了，要不给你削个梨子？”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
　　云岫从前座的塑料袋里选了个梨，拿小刀利索削皮，削时发现她已经已经从生理到精神疏解服务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学生妹妹好几个小时，可能是太寂寞了吧。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们都见过两次了。”
　　云岫有点疲惫地想，就算见过二十次也没有必要知道萍水相逢的人的名字吧。
　　“我叫池月白。”
　　霎时间，云岫怔住，她没抬头，梨皮被她削出好看的圈。
　　池月白看云岫没应，以为她没有听清楚，于是重复了遍，“池月白，白色的月光那两字。”
　　“对了，月白不是白色哦，是一种淡蓝色。”
　　不是郁金香的郁金，是种颜色……
　　刀太快了，梨皮骤然断了，命运的大手再次捉弄了她。
　　在池郁金为数不多交代的事情里，有她的妹妹，池郁金说，她妹妹的名字也是一种颜色，算是她妈的趣味吧。
　　云岫恍恍惚惚，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记起来，池郁金说完这句话后她接了一句，一定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云岫放下梨子，重新打量池月白的脸，和池郁金像吗，怎么她一点没认出来呢，池月白的眼睛是圆溜溜的荔枝眼，五官小巧，给人的感觉很可爱。
　　至于池郁金，云岫回忆池郁金的脸，心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两姐妹长相不一样，性格也完全不一样，池郁金不会和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不会轻易抖落自己的任何事情。
　　池月白见云岫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那你呢，你叫什么？”
　　云岫随口瞎答，“……莉莉。”
　　“莉莉？”池月白跟着念出这两个字，一脸不相信，“是你真名吗？”
　　云岫已经不想开玩笑说是艺名了。
　　见云岫没答应，池月白真的开始莉莉莉莉的叫。
　　她跟云岫说她说集训好痛苦，不想画画，也不想被安排出国……比起家人，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天赋，家里有两个学艺术的已经够了，也许自己不该学这个的，可她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岫逼自己不去问池月白关于姐姐的任何事情，她听着池月白的苦恼，心里的水面被搅动，她不想跟池月白说我也想体验一下你的痛苦这种话，虽然有一瞬间她真的这样想过。
　　池月白见云岫许久没说话，看表情也不像是没在听的样子，及时住了嘴。
　　“莉莉，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跟你一起相处好开心啊。”
　　“对不起，今天我说了这么多都没有听你说话，还麻烦你这么多事情，下次我可以听你说你的事情吗，你的生活好自由自在呀，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是吗，那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吗，还是说仅仅是在江宁，成为你上学无聊的消遣，云岫这样想着。
　　“不了，天亮了你就回去吧。”
　　云岫的语气有一点冷，“我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我的生活也是。


第27章 重逢
　　熬到四点多，池月白支撑不住困意睡着了，云岫跟着浅睡了会，一直到天蒙蒙亮，街头人流渐多，她们都被路人的声音吵醒。
　　池月白揉着脖子说全身都好酸，“像是被人打了顿，脖子难受。”
　　云岫这会半梦半醒，眼皮睁不开，“你是不是落枕了，天已经亮了，快回学校吧。”
　　池月白委屈巴巴，“这就赶我走啊？”
　　云岫放柔声音好言相劝，“还不走吗，等会学校老师该着急了吧？”
　　池月白恋恋不舍的样子，要了云岫的微信，在云岫的催促下离开了。
　　再也看不到池月白的背影后，云岫如释重负，身体是没睡好的疲困，脑子却骤然清醒，她想，群姨昨天竟然真睡麻将馆了，等群姨睡醒了她必须要说两件事。
　　一是劝群姨别玩上瘾了，二是她们赶紧换个地方卖吧，她可不想再碰到池月白了。
　　云岫自己解决了早午饭，等到下午三点，群姨哈欠连天回来了，脸色蜡黄，黑眼圈像是纹上去的。
　　群姨自觉惭愧，没等云岫说先骂了自己两句，“嗐！我也是脑子有病，你猜怎么着，本来赢了要走，她们笑我玩不起，我也是那一下脸皮薄，没好意思起身，然后输回去了。”
　　“今天不去了吧？”云岫慢慢道：“再这样卖再多梨也没得赚。”
　　群姨搓搓手，“不去了不去了，哪能天天去呢。”
　　晚饭时分，群姨带云岫去吃了顿好的，有点补偿的意思。
　　吃到一半，云岫收到池月白给她发的消息：[昨晚没回学校，老师告诉我家里人了，我姐姐好像生气了。]
　　[怎么办啊，她想来找你，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她已经在路上了。]
　　一瞬间，云岫脑子木了。
　　她手忙脚乱打下：[你姐认识我吗？]
　　池月白：[我把我们的合照发给她了，真的对不起，她非要来找你……]
　　什么意思？池郁金找她干嘛？池郁金不会以为她心存不轨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纠缠吧。
　　所以她应该怎么办？
　　挪车。快跑。这是云岫的第一个反应。
　　她压下汹涌的情绪，又想，她凭什么要跑，又没做错什么。
　　好几个小时，云岫心烦意乱，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等待未知发生的感觉，天色愈晚，她反而镇定下来，算了，池郁金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总不至于骂她吧？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照常不误，跟群姨商量了明天去哪边卖梨，首先一定要远离棋牌室，群姨夸她想得周到，是真不能再打了。
　　大致确定了路线，群姨说落了东西在麻将馆，既然明天要走，她现在去取一下。
　　云岫心里不妙，“真的吗，最多二十分钟会回来的吧？”
　　“那肯定啊，不用二十分钟，十分钟都够了！”群姨打包票，“我马上就回的。”
　　云岫嗯了声，让群姨去了。
　　二十分钟后，群姨没回，云岫也没打电话，群姨不是小孩子了，劝不住就算了。
　　云岫心不在焉地卖梨，预感一切在走向崩坏，如果群姨一直这样的话，她不会愿意继续跟着一起的。
　　可不跟着群姨她该去哪里呢。
　　在云岫思绪不宁，没有想池郁金，哀哀为自己命运发愁时，她看到池郁金了。
　　池郁金朝她走来，穿驼色长风衣，比在榕丰的时候精致漂亮很多，非常……嗯，是挺像艺术家的。
　　云岫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她以前怎么会以为能和池郁金有永远，明明是云壤之别的两个人。
　　池郁金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云岫一直知道这点，在这种时候，池郁金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对她有着致命的冲击力，根本克制不住心脏狂跳。
　　云岫低头，看到自己不太干净的鞋子，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她还能做到维持一切正常，招待了几位顾客。
　　池郁金问她的伤，云岫想笑……池郁金会关心这个？
　　可她没忍住炫耀打赢了，她已经不是会因为池郁金帮她解决麻烦顾客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哭包了，她自己可以解决。
　　紧接着，池郁金给她转了五万块，说是补偿……她不知道作何反应了，相处不到三个月她得到五万块，她可真值钱啊，比她打零工的日薪多太多了，池郁金非要这样羞辱她吗？
　　云岫被池郁金扯着走，一路上都在想，池郁金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所应当的？
　　明明是池郁金把她丢下，现在这个样子扯着她的手腕，把她扔进酒店房间，倒像是她对不起池郁金一样。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重蹈覆辙，却移不开脚步，池郁金这个样子好陌生，让她脑袋混乱不止，没说几句话已经超过负荷，看到浴室时简直是慌不择路地想躲进这个更小的，能隔绝她和池郁金的空间，去了觉得自己有毛病，但好吧，好吧，她都开水了。
　　热水太舒服了，床也是。
　　云岫沾上床就想睡，最近确实太过疲惫，要是马上能睡着倒好了，池郁金总不可能把她喊醒吧。
　　不太幸运，池郁金回来时，她还是没睡着，也不想面对池郁金，负隅顽抗地装睡。
　　她都能感觉到池郁金凑近她时微弱的鼻息，没穿衣服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油然而生，池郁金该不会想给她穿衣服吧，这样她真的不能装睡了，不要这样……别碰她……她想哭了。
　　好在池郁金只是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压迫感离开，浴室传来水声。
　　云岫把头埋进被子里，流下几滴不知缘由的泪，神经随着泪水一起松懈下来，她睡着了，后续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池郁金就睡在她旁边，她眼角涌出泪水，这个人明明把她抛弃了，可现在，她痛恨自己，居然还是想要池郁金抱抱她。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池郁金起码还愿意来找她，池郁金来找她，她才恍然觉得自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还有人在乎她。
　　云岫默默哭了场，等情绪稳定后下床，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静悄悄洗漱完，离开的时候想起什么。
　　毕竟改善了晚生活条件，云岫试图回忆酒店的价格，没想起来，她翻出口袋里的钱，不管这晚要多少钱她现在身上也只有这么多现金了，全留给池郁金吧，让池郁金也被气一回。
　　最好是能气死池郁金，反正以后也不会见了吧，她要马上走。
　　云岫从酒店出来，想回车里给手机充电，到了发现车锁了，群姨也不在车里。
　　那只能在另外一个地方了，云岫赶到棋牌室，里面一片鼾声，群姨和另一个女人睡在了沙发，地上全是烟头和炒货的碎屑，味道难闻，店里唯一醒着的小孩问她来干嘛，现在不营业。
　　“借用一下充电器。”云岫说。
　　云岫打开手机，里面有几条消息，群姨问她晚上不回来去哪了，池月白说她给姐姐的是假地址，如果她姐真找到了让云岫别搭理。
　　还有叶真，叶真凌晨给她发以后想开台球馆，还有几条醉酒后的语音。
　　云岫一一听了那些语音，她给叶真打了电话，接通后几乎是迫不及待，“跟你说，我碰到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了，我们……”
　　叶真打断，“云岫，你等我会，我在忙……”
　　叶真对那边抱歉说了几句什么，压低声音，“我先挂了，晚点回给你。”
　　云岫嗯了声。
　　她在街头兜兜转转，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路过镜子时很仔细照了，池郁金昨天看到她的样子是这样吗……瘦得好难看，干瘪的，眼神空洞的，云岫对自己失望。
　　没有力气后，她进了家24小时不打烊书店，买了杯饮品，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下。
　　她看不进去任何文字，脑袋里是空白的，翻了一页书要盯着窗外发很久的呆，书店里的空调温度太高，吹得她头晕，浑身不舒服。
　　凌晨四点时，她零零碎碎把那本《遥远的向日葵地》翻完了，然后困倦地伏在桌子上，闭上了眼。
　　这一晚梦到大雾弥漫、苦雨水下幽魂般相拥、荒野、向日葵在屋顶肆意疯长、以及池郁金的脸。


第28章 廉价的
　　云岫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着急忙慌按掉电话，再一看时间，惊觉自己睡了这么久。
　　现在阳光普照，在书架上投下好看的光影，原本清冷的书店有了许多看书的人，有两位顾客被她的铃声惊到，朝她投去目光。
　　云岫做了个抱歉的嘴型和手势，离开座位，在公交站回拨了群姨的电话。
　　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兴奋中又带了点惶恐，“云岫，前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有个人付了五万块，五万！”
　　“就我去打麻将那回，是不是你那个帮你拿衣服的朋友给的啊？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不会是谁输错数字了吧。”
　　“我最近真是打麻将打疯了，钱一会进来一会出去的，好几天不敢看账了，现在才发现！把我吓死了！”
　　云岫怔了下，记起这五万块，当时她好难堪，也许她从来都不了解池郁金吧。
　　“有钱人做慈善给的。”云岫说这话的声音有点不自在，“老家那边不是一直催着你给钱吗，你拿去用吧。”
　　群姨在那头默了下，“你是不是去做什么傻事了。”
　　“没有。”云岫听笑了，她上了公交，“放心，这个钱她不会要回来的。”
　　群姨不放心地追问，非要云岫说清楚这个钱到底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云岫不想说，含含糊糊答了几句，应付不了就拖延，“等我回去再告诉你，行不？”
　　到了群姨在的地方，群姨看到她迎上来，“你昨天睡哪了？跟谁啊？你是不是去干……”
　　群姨表情为难，似乎对那几个字难以说出口。
　　云岫拿了杯子洗漱，刷完牙群姨还没憋出那几个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岫认真道：“我没干，什么也没有。”
　　群姨尴尬抿嘴，静立了会，“我是担心有什么万一，姨平时，嗐，其实我没照顾到你什么。”
　　云岫心平气和：“姨，我知道你是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想发泄下，平时对我很好的，哪里没照顾我了呢，买手机差的钱也是你出的。”
　　群姨目光柔了点，犹犹豫豫开口问：“那……那这个钱我真的能拿去用吗？”
　　没等云岫回话，群姨急切道：“要不当姨借的，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等情况好了一定还你的。”
　　云岫无所谓，“你拿去就是了，这钱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况且，她一想到这钱是池郁金“补偿”她的，就觉得难受，恨不得这事没有发生过，想赶紧跟这笔钱撇清干净。
　　群姨得到云岫的答应，上前抱住了云岫，止不住地一直跟她说谢谢。
　　临近饭点，群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请云岫吃饭，拉着云岫去了家苏菜馆，点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群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她跟云岫说有了这笔钱她现在神清气爽，恨不得现在就回老家显摆一番，给女儿添点新衣服，带女儿出去玩一圈，那些日本文具和牌子书包也能轻松买下了。
　　云岫听了跟着高兴，她提醒群姨，“这样用最好，千万别在牌桌上输掉了……”
　　她作出严肃的表情，“姨，我知道这钱已经在你账上了，我管不了太多，可如果你拿去打麻将，我是不同意的。”
　　“这样我会看不起你的。”
　　群姨啧了声，嗔怪，“说什么呢，我才不去那地方了，这几天是脑子昏球了，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好日子就在眼前，再也不稀罕去了。”
　　云岫眼神犹疑。
　　群姨看云岫不信，举起右手发誓，“真的呀，我再去我……我就猪狗不如，活该穷一辈子，死了也没人给我上坟！”
　　群姨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大，引得邻桌注目，云岫笑了，“好好好，我信你，你小点声。”
　　五万块，池郁金洒洒水花给的钱能解决这么多事，能让一直苦闷的群姨展露笑颜，一夜间洗心革面，好似生活有了新转机。
　　云岫觉得挺好的。
　　这饭一直吃到最后，群姨看着云岫，脸上是欲言又止。
　　云岫擦了擦嘴，“姨，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是这样的。”群姨双手交叉，拇指扣着指蹼，不太自在，“你知道我出来做事，一是为了多少挣点钱，二来，老家实在待不下去。”
　　“现在既然有了笔钱，我就……我就想回去，不卖水果了，我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把穗穗的抚养权争回来。”
　　云岫心里轰隆一声，筷子掉在地上，这个走向，她早该想到的。
　　群姨观察着云岫的反应，去拉云岫的手，“我知道你的性子，这些梨和车呢，我打算让我远房亲戚接手，是一对夫妻，女的是我三姨，就是她拉我入这行的，人也很好的，你要是还想跟着卖，我就跟她说声，不要她老公跟过来，这样你们相处也方便。”
　　云岫移开了眼，不知道群姨是从什么时候想好这一切的。
　　群姨平日里虽然把她当女儿看，嘴上也总跟外人说云岫是她女儿，可人家毕竟有真女儿，是不得已，才在外面风里漂雨里浪，而她真的信了，对一个因缘相会的阿姨产生了依恋，此时此刻竟有几分被突然抛下的委屈。
　　云岫暗骂自己果然是个缺爱的东西，她努力压下那股涩意回握住群姨的手，“你别担心我，我应该……你走之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跟着货车走了。”
　　云岫心里一片茫然，那她该去哪？
　　这算什么啊。
　　“好孩子。”群姨叹了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傍晚时分，云岫在路边看书，群姨拍了拍她的肩，说自己在江宁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过，待会想买点特产后天带回去。
　　“你帮姨看着摊，行不，你想吃什么，姨也买给你吃。”
　　云岫眼皮跳了下，“你后天就走？”
　　“嗯”，群姨低着头，不敢看云岫，“我也是对不住你……”
　　“没事。”云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里染上雾气，“别这么客气，也就这一会了。”
　　群姨去市中心了，打车去的，云岫合上那本物理书，那她该去哪呢。
　　云岫数了自己的余额，不到四千，去租房打工吗，她突然恨池郁金，为什么要找来，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怪是没有用的，没有这一出她也要面对群姨沉迷打牌的事，她们的分离只是时间问题。
　　云岫思索了会，心里镇定得出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跟自己说，那快看看附近有什么房源或者包吃住的工作吧。
　　她几乎是哄着自己去浏览这些信息，想象出一个比她大的自己，耐心细致地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岫一家一家看房源图片，其实她还挺喜欢江宁的，留在这也不错呢。
　　梨现在卖不卖无所谓了，云岫看清了点东西，周围的顾客她随心情应付。
　　过了许久，她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疼，坐在折叠椅子上看绿化带休息了会，此时太阳落山，天上飘过几片恹恹的云，没有晚霞。
　　这种景色无趣，她闭上眼睛，静静想刚才那五花八门的信息可以用上的有几条。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云岫？”
　　云岫被这道声音叫得全身震颤，脑子嗡鸣不止，她睁开眼，池郁金竟然站在她面前，俯下身，很担心地望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不是换了个区吗，池郁金居然又找到她了，池月白不是说她姐姐很忙吗，怎么老阴魂不散的，她现在对池郁金心情复杂，做不到好脸色。
　　池郁金深深注视云岫，“对不起。”
　　云岫没想到池郁金来了这三个字，当即被哽住，移开眼，“你找到这来就是要说这个吗？”
　　“不止这些。”
　　池郁金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温柔，细声细语地问，“你现在睡哪里呀，车里吗，还是酒店，你跟着一起卖梨的人，她对你好吗，你现在很缺钱吗？”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醒来后返回去找你了，找不到你我去了棋牌室，你跟着的那个阿姨……”池郁金停顿了下，“她不是什么好人，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吧，你要跟这样的人多久啊？”
　　云岫心里闪过关你什么事，池郁金在意这些吗，要是在意的话才不会说什么玩玩而已。
　　她看着池郁金，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池郁金现在头发有点乱，脸上凑近了看能看到点薄汗，脸颊新冒了颗痘，衣服还是前天那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和她一样。
　　池郁金是因为找她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吗？
　　云岫走了会神，挺有意思的，比起池郁金光鲜亮丽的样子，她似乎更喜欢池郁金潦草的时候。初见时，池郁金摔了腿来便利店买可乐，没有叫醒熟睡的她，难道她就是喜欢池郁金惨的样子……？
　　池郁金还在说话，言辞恳切，“云岫，你跟我回家吧，你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以前我住你家，现在换你住我家，这很公平，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云岫听池郁金说了几句，打断道，“不用往下说了，我愿意啊。”
　　池郁金怔了下，表情愕然。
　　云岫没忍住笑了，她慢慢开口，“是不是突然觉得失望，没想到我这么轻易答应了你，是吗？”
　　轻易得到的东西是廉价的，云岫当然明白，连叶真都常跟她分享拿捏客户的小技巧，可是……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在这一刻厌烦了干这些无聊的工作，既然池郁金从天而降，又对她有兴趣了，她欣然应允。
　　“没有，我只是……”
　　池郁金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原以为得放低姿态，花上很多功夫才能得到云岫的同意。
　　她确实很惊讶。
　　池郁金努力忽略掉心里的那点不对劲，说，“你相信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第29章 别说了
　　车没锁，云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鞋子，套进大袋子里，跟池郁金说：“可以走了。”
　　池郁金视线落到袋子上，把这些都不好穿她可以给云岫再买的话咽下去，“要跟你那个姨说声吗？”
　　“不用了。”云岫看了眼手机消息，“她到大桥了，只有几分钟要回来，我们快走吧。”
　　池郁金没问云岫为什么不想和群姨碰面告别，她察觉到在她来之前云岫应该和群姨发生了点什么，如果云岫不愿意说，她不会追问，在心里庆幸太好了。
　　快走吧，说不定下一秒云岫就会反悔。
　　车是没打算自己开回羊城了，池郁金当即买了临近的飞机票，带云岫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来找云岫是计划外的事，池郁金最近在外地跟一个重要项目，时刻不能离身，算上今天，她的缺席已经让好几个她需要在场敲定的会议延迟。
　　去机场的车上，催促她的电话再次打来，池郁金暂时没接。
　　她斟酌着用词，和云岫坦诚这件事，“我明天需要出差，地点不在羊城随时会变动，大概需要两星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云岫听了平声道，“我不愿意。”
　　没等池郁金问原因，云岫继续道：“你把我放在你的房子里就可以了。”
　　云岫说的话莫名让池郁金难受，池郁金默了会，应了声好，把原因归咎于云岫说这话时是低着头的，她看不清楚云岫的表情。
　　她们在登机前填饱了肚子，上了飞机，两个人的座位是挨着的，但没说过几句话，都能感受到淡淡的陌生。
　　十二点多，出租车停在了临近氧音湖的花园别墅，云岫在出租上困到睡着，感受到池郁金轻拍她的肩才醒。
　　视线一片模糊，她听到池郁金说，“到了，回家睡吧。”
　　云岫迷迷糊糊跟着池郁金走，一直到池郁金给她录完门锁指纹都是懵的，上一次来羊城也在出租上睡着了，池郁金说回家睡……好熟悉的话啊，可那些便利店下班的记忆已经远去了。
　　这也不是她们在榕丰的家。
　　她打量这个家，客厅都比出租屋大几倍，种种家具和配色是她没有想象过的风格，四处收拾得一尘不染，如果不是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马蹄莲，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云岫收回目光，问：“我住哪里？”
　　池郁金：“你想睡哪都可以。”
　　云岫顿了顿：“我们能别睡在一起吗？”
　　池郁金好似被这话弄得怔了下，“可以，什么都可以，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云岫选了一楼的客房。
　　两个人舟车劳顿一晚上，此刻都疲惫万分，池郁金给云岫拿了睡衣，“是新的，我买了还没穿。”
　　云岫打着哈欠点头，跟着池郁金去了浴室，听池郁金说热水器的使用方法和浴巾吹风机在哪，没什么特别之处，她走了会神。
　　再猛然回过神是因为池郁金忽然伸出手的贴近，云岫下意识躲开，动作幅度大到肩膀不小心撞到墙。
　　一声闷哼，两个人都愣住，池郁金僵硬的手不知所措地指着柜子，“我是想开柜子，告诉你牙膏和洗面奶在哪。”
　　云岫慢半拍哦了声，这个逃避的动作过于夸张，她缓了下，“我……”
　　池郁金用笑意掩饰自己的挫败，“你是害怕我吗，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别担心。”
　　“撞到的地方疼吗？”
　　云岫摇摇头，“没什么事。”
　　肩膀不疼，但是心里挺难受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池郁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对云岫宽慰笑笑，“我明天早上就走了，你放轻松，在这里想干什么都可以。”
　　“嗯。”
　　“那你洗完澡睡吧，有什么事叫我。”
　　池郁金离开这间房后，云岫心里的压力消失大半，她眼皮困到打架，拿了新睡衣洗澡。
　　淋浴时，她知道池郁金刚刚漏交代什么了，这些看不懂文字的瓶瓶罐罐哪一个是沐浴露？
　　云岫没为这种事叨扰池郁金，随便挤了瓶看着顺眼的，柑橘调的草本香溢满整个空间，激活了她的某段记忆。
　　池郁金第一次捎她去便利店的那个早晨，她们经过某处林荫，她身体稍稍上前，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味，原来那不是路边花草的香味，是池郁金身上的味道。
　　这种味道后来也出现过，她们住在一起后，这个味道消失了。
　　云岫洗掉身上的泡沫，心里湿漉漉的，她吹干净头发，上了床。
　　再看手机，池郁金半小时前给她发来好友申请，那个头像好熟悉，其实池郁金这半年想再跟她有联系挺容易的吧。
　　她在床上翻了几圈，同意了池郁金的好友申请，没几秒钟，池郁金发来消息。
　　池郁金：[你还没睡啊。]
　　云岫干巴巴回：[你也没睡。]
　　[因为你在我家。]
　　云岫看到这句话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什么意思啊，别讲这种话，她沉默几分钟，觉得自己的沉默显得怪异后试图接上话。
　　[可你明天赶飞机。]
　　池郁金：[那我睡了？]
　　睡啊，干嘛发个问号，这需要她同意吗，云岫莫名其妙，心里因为这个问号泛起涟漪，意识到自己过分在意后，她没回复了。
　　她把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小，盯着墙上的油画看，好神奇，下午她还守着一堆梨，现在她睡在池郁金家。
　　床很舒服，被子柔软，把台灯熄灭后，房间彻底黑暗，四周格外安静，不会有睡在车里或廉价酒店的喧闹车声，也不用提防人影走动的声音，静得云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云岫睡着了，她近期睡眠浅，但房子隔音效果好，池郁金早上走了她都不知道。
　　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再看手机，池郁金给她发了消息和一笔钱。
　　[这里平时没别人，家政一周来两次，我会马上处理完事情回来的。]
　　[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赵逢时，她住在附近。]
　　云岫看完了那行字，一时没回复，都跟着池郁金回来了似乎不应该多矫情什么，但她对池郁金给她钱这事不适应。
　　这栋别墅一副没人住过的样子，池郁金走后更是静得出奇，云岫走出房间，在冰箱里找了点东西当早午饭吃。
　　手机震动时，云岫几乎是惊悚地接通了赵逢时打来的视频，看背景，赵逢时似乎在别墅区离池郁金家不远的位置，这种猜想马上得到验证。
　　赵逢时在视频里笑眯眯朝云岫打招呼，“我就猜你起来了，我马上到了。”
　　到这干嘛，找她吗？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赵逢时有池郁金家的指纹，进来玄关，朝坐在餐桌的云岫嗨了声，“小云岫，还记得我吗？”
　　云岫不太自在，“……记得。”
　　“记得就好。”赵逢时露出微笑，“池郁金最近太忙了，这几天她重要时刻老不见人，她妈妈一直对她都不太满意，所以……你不要怪她。”
　　云岫抿唇，“是池郁金让你来的吗？”
　　赵逢时自然地承认了，“是啊，我们是发小，她不在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吃饭了吗？”
　　云岫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在吃。”
　　赵逢时从冰箱拿了瓶冰箱里的果汁喝，闻言扫了眼餐桌上吃了一半的蓝莓酱配吐司和，“就吃这个啊？”
　　“挺好吃的。”
　　“那也不能当饭吃啊。”赵逢时皱了皱眉，“我带你去外面吃点？”
　　云岫婉拒，“没关系，我已经吃饱了。”
　　赵逢时捻了块吐司尝了口，眼睛眨巴眨巴问云岫，“那去买点衣服吧，我想买件大衣，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赵逢时开车带云岫去商场，根本没让云岫帮忙看任何衣服，倒是从衣服到鞋子以及洗护用品全给云岫准备了个遍，逛到内衣店时，云岫生出的窘迫更甚。
　　为过分热心的导购，为过分昂贵的价格，以及她不喜欢这种非常成熟性感的内衣……可她没好意思说。
　　逛完几层楼，云岫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手上多了好几个袋子，经过理发店时，赵逢时停住问云岫，“想染个头吗？”
　　云岫摇头，在这次出行里第一次表露出完整的拒绝，“我不想。”
　　赵逢时笑笑，“你黑色直发简简单单很好看，倒是不适合很繁复的东西。”
　　逛完这一层和商超，赵逢时喊饿，带云岫去了家甜品店。
　　她没看菜单点了几样，要云岫再点，云岫看菜单，熟悉的开心果泡芙赫然出现在第一眼，是这里的招牌。
　　店员上甜品时朝赵逢时笑，“姐，我们老板今晚来嘛？”
　　“打听这个干嘛？”
　　“问问嘛。”
　　赵逢时估计跟店员很熟，摆摆手玩笑，“滚一边去，上班爱上老板，你是为色还是为财啊？”
　　店员嗔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朝赵逢时撒娇，“我都要。”
　　赵逢时没办法地说，“来来来，她来。”
　　店员笑着走了。
　　赵逢时让云岫快尝尝，“芝士起酥是新上架的，你试试好不好吃。”
　　云岫咬了口，“奶油好甜。”
　　她没来得及说下句她喜欢这种甜度，赵逢时哈哈笑了，“你也不喜欢甜的呀，池郁金也觉得这款腻死了，这家店她唯一喜欢的是开心果泡芙。”
　　池郁金嘴挑，云岫是知道的，她没解释这个误会，跟着笑了下。
　　两人刚说了几句，云岫看到有个女人从后桌的位置起身，朝她们的位置走来，似乎是认识赵逢时，非常惊讶在这能偶遇。
　　赵逢时反应淡淡，“是你呀。”
　　那人不在意赵逢时的冷淡，自来熟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哪来这么乖的妹妹？”
　　“我和池郁金的朋友，云岫。”
　　女人笑笑，打量云岫，“以前没见过。”
　　赵逢时耸耸肩，“我和你只见过几次，你不认识她很正常。”
　　气氛显得奇怪，云岫被弄得紧张，她朝女人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女人回应了，接着找话题和赵逢时聊。
　　这种时候装聋几乎没可能，云岫坐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渐渐注意力完全不在甜品上。
　　女人话题一直在往池郁金身上引，说起起水连天最近好风光，连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国际大展都能承办，弯弯绕绕扯了一圈，最后话头落到能否请池郁金帮忙，为什么她的作品不在“昔禾计划”的资助名单。
　　赵逢时应付几句，听了好一圈后失去耐心，“什么事都按规矩办吧，我在她那说不上话的。”
　　“这是说笑了，谁都知道你和池郁金关系最好，算我求你，帮我引见一下她。”
　　赵逢时无奈说：“她上午刚走，最近一阵估计都没时间。”
　　女人看说不通，陪笑道，“我不闹你了，今晚筱筱的店举行开业庆典，你说好要赏脸捧场的。”
　　“现在才几点呀不着急。”赵逢时问云岫的意见，“”晚上一起去吗，去吃点东西。”
　　云岫说：“不了。”
　　“我可以回……”她顿了下，“回池郁金的家吗？”
　　赵逢时看出云岫不适应，没强迫，等她们吃完后打包了份小食让云岫带回去，送云岫回了家。
　　帮云岫把东西提到家门口，赵逢时说：“我家在附近不远，池郁金最近忙，但我天天闲着，欢迎来找我玩。”
　　云岫说谢谢，等门关上时整个人卸力气来，她半年来遇到不少人和事，按理来说不存在社恐，可一对上池郁金和她朋友，还是无措。
　　眼下闲来无事，云岫窝在沙发看了会电视，她还不太适应池郁金的家，不适应池郁金的朋友们……连池郁金这个人，池郁金的真实职业也不适应。
　　池郁金能把以前的样子还给她吗。
　　云岫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大晚上，叶真打来电话，一说话驱散了云岫心里的阴霾。
　　那头语气上扬，“云岫，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美甲这行现在发展势头好像不错，我们那种烂地方的美甲店销售额是那片区最高的，姐姐的上司最近新加盟了两家美甲店，她举荐我当美甲讲师培训新人，现在要我去进修呢，你昨天打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在准备面试。”
　　云岫嘴角挂起微笑，“恭喜你呀，是不是快要发财了？”
　　叶真得意洋洋，“是咯，幸运的话有机会升店长，我就知道发财对于我来说是迟早的事！”
　　她话锋一转，神秘道：“你知道我要去哪进修吗？”
　　“哪啊？”
　　“江宁！”
　　云岫表情僵住。
　　叶真说：“其实有机会能去首都的，但是你不是在江宁嘛，去江宁就可以跟你见面了。”
　　“你梨子卖完了没有呀，等我来的时候你别卖了，也别跟那个阿姨混在一起了，我们先一起玩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云岫慢慢道，“我已经不在江宁了。”
　　“嗯？”叶真问，“那你在哪卖水果啊，还没走远吧？”
　　要跟叶真交代的事好多，云岫闭了闭眼，“你听我说……”
　　叶真听云岫用最简单的话讲完事情经过，过程里好几次惊诧到打断云岫的话。
　　直到云岫说到最后，“我现在在羊城，她家。”
　　这下叶真沉默了，“所以你跟她走了？”
　　“嗯。”
　　叶真重复了句，“你跟她走了。”
　　云岫感觉到叶真语气里蕴含的生气意味，“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跟你说。”
　　“不是的，我不是生气你没跟我说……”叶真组织着语言，“池郁金根本不是好的爱人，我以前也接触过像她这样的人。”
　　“在我这里充了一万多的卡，跟我聊天，带我去吃饭邀请我干这干那，然后等我习惯之后她玩够了就一脚踢开。”
　　叶真回想起某个顾客的行为，现在还恨的牙痒痒，“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但我们只是顾客关系，不算恋爱，她不来我乐得轻松，上班么，陪客人玩玩算了，但池郁金她会容易伤害到你。”
　　云岫玩沙发上的绒毛毯，“她跟你说的那种人还是不一样的吧。”
　　叶真提高了点音量，“哪里不一样了？我以前是没好意思骂她，你怎么跟这种人走了，你忘了她之前怎么对你的？”
　　云岫恍惚了下，池郁金伤害过她，但也陪伴过她，人和人之间不就是互相提供价值的吗，也许她得感谢池郁金愿意对这种生活有好奇心，不然她们连这两个月都不可能有的。
　　“我没忘，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叶真恨铁不成钢，“云岫，我们打赌，她不会对你负责的。”
　　云岫闷声道，“别说了。”
　　“你不想听我说是吗？”叶真在那头冷笑，“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如果你是需要人陪的话，我也可以陪你，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重我们的友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岫稳住情绪哄叶真，“你别难过，不然我现在去江宁找你，可以吗。”
　　叶真道：“不用了，我会去首都，我最近不会跟你打电话了，我要生一会气。”
　　叶真挂断了电话。


第30章 请求
　　云岫不知道叶真要生多久的气，她放下电话，暂时失去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池郁金不在的日子里，云岫在家养精神，每日照料花园里的花草，学烹饪，看电影和书，偶尔被赵逢时拉出去玩。
　　三月的天，天空时常雾蒙蒙，难得的一次晴天，赵逢时喊云岫一起去湿地公园遛狗，路上碰到了熟人，是池郁金和赵逢时的共友。
　　佟臻牵着金毛，和赵逢时打招呼，她笑吟吟看向云岫，了然叫出她的名字，“云岫，第一次见，我是佟臻。”
　　云岫讶异，“你认识我？”
　　佟臻哈哈笑，“知道啊，池郁金去年两个月不见人，我说她什么时候对事业这么上心，原来不是忙，是掉进温柔乡了。”
　　“……”云岫一时无言，池郁金的朋友都认识她吗。
　　赵逢时亲昵挽住云岫，朝佟臻道：“你别逗她了，跟我们一起去遛狗不？”
　　佟臻：“走啊，正愁不知道去哪遛这祖宗。”
　　三个人一起去了湿地公园，佟臻的金毛比赵逢时的博美体型大了几倍，云岫怕大狗，被她们哄着才尝试摸了。
　　大金毛身上有种淡淡的狗味，云岫摸了几下想洗手。
　　佟臻注意到了，掏出片湿纸巾给云岫，她眨眨眼，“你跟池郁金一样不喜欢狗，哦，她好像也不喜欢猫，不然你自己在池郁金家还有个小动物可以陪你玩呢。”
　　云岫想的是佟臻居然知道她在池郁金家住，她擦完手，“没有不喜欢，它挺可爱的。”
　　佟臻听了揉了把金毛的头，好笑道：“就是臭香臭香的对吧？”
　　云岫笑了。
　　赶在快要下小雨前，赵逢时送云岫回了家。
　　外出一趟后云岫犯困，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看象群纪录片，快睡着时，池郁金发来消息。
　　[今天干了什么？]
　　云岫：[去遛狗了。]
　　[赵逢时的狗是不是很可爱。]
　　云岫心想池郁金对她的动态了如指掌，她完全不知道池郁金的。
　　云岫问：[你呢，在忙什么？]
　　池郁金：[配合摆拍。]
　　摆拍？
　　云岫正疑惑时，池郁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池郁金在室内，身边站着几个人，她们共同在看一棵拔地而起挂在空中的树，树的根系裸露泥土四溅，仔细看又不像是真的树……是什么装置艺术吗？
　　池郁金在照片里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会跟云岫吐槽是在摆拍，云岫笑了。
　　闲下来时，时间变得不好打发，云岫偶尔翻翻通讯录，总想和人聊天，但这个人不能是池郁金或是池郁金的朋友们。
　　和群姨很久没联系了，那天她走后，群姨发消息打电话她都没接，隔了一天才回，群姨说以后会还钱给她，要她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和徐婷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徐婷要她帮忙给店里的动态点赞。
　　云岫点进叶真的头像，打下一句你还生气吗，她没发出去，心里淡淡难过。
　　在她百无聊赖时，池郁金回来了，于是云岫无聊的心情变成了惊吓。
　　池郁金给云岫带了礼物，她们去家附近吃了饭，然后一起去超市把冰箱都填满。
　　过程里，云岫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一种思绪游离的状态，提线木偶一样回应池郁金的话。
　　唯一一次印象深刻，是池郁金玩笑般问云岫想没想她，云岫怔愣了几秒，答了想。
　　她忽然承认，池郁金不在时她是想池郁金的，可池郁金在她身边时，她害怕和池郁金相处，某时某刻真想避开。
　　好像上天感应到她的心事，池郁金回到家没多久，傍晚接到电话，要出门前跟云岫交代她晚上不回来了。
　　池郁金穿鞋时问云岫，“要跟我一起去吗，我可能之后很多天不会回来。”
　　云岫很快答了不要。
　　然后池郁金走了。
　　云岫像古代妃子似的，池郁金一走她全身瘫软下来，终于可以好好想想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为她们的感情觉得可惜，还不如死在回忆里，池郁金一定也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变化吧，她说不去时池郁金会有片刻觉得庆幸吗？
　　云岫不得而知，但她发觉自己没多伤心，心里竟还存了丝玩味，真想看看池郁金这一次会怎么处理她们的关系，想知道池郁金这突如其来的责任感能维持多久。
　　反正她不会待很久的，云岫劝自己释然点，开心点。
　　她开始自己去羊城的各个地方玩，赵逢时喊她玩她都会应约，尽量落落大方面对池郁金的朋友们，有次逛书店，她买了教辅，试着捡起那些知识。
　　春风和煦的早晨，云岫睡饱了醒来，闲来无事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巴斯克蛋糕，这个月她的厨艺可谓突飞猛进，虽然并没有人见证，也没有人品尝过。
　　池郁金照例用一张照片开启对话，像是对她们最初相处模式的拙劣模仿，云岫对此不反感，还算受用。
　　蛋糕出炉的时候，云岫收到今日份的照片，是一块模样滑稽的曲奇饼干。
　　云岫看到那张照片时笑了一下，她看着冒着热气的蛋糕，掏出了手机，刚拍完，门铃响了。
　　今天不是家政来的日子，她没叫外卖，赵逢时也没说要来。
　　云岫奇怪，放下手机，在显示器里看到位陌生的年轻女人，长发微卷，面容姣好。
　　云岫开了门，“您好？”
　　四目相对，林荞作出诧异的样子，她往里看了眼，视线慢慢落到云岫系在腰上的围裙，“你是新来的住家阿姨？”
　　云岫心下愣神，是池郁金的朋友吗，她没见过这人，对自己的身份尴尬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给林荞找了双新拖鞋穿。
　　林荞来池郁金家里确实是有事，她轻车熟路地进了画室，拿了很多画材，有客户临时向她索要一幅作品做装饰，她家和工作室都不在羊城，只好求助池郁金。
　　池郁金要她去西郊，她却来了这，如愿见到云岫，满足了好奇心。
　　云岫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容貌算得上漂亮，但是太纯了吧，像是邻家妹妹，池郁金改口味了？性格倒是意外的好拿捏。
　　她走出门几步，见云岫傻站在客厅，淡淡交代道，“可以帮我调杯金汤力吗？”
　　“……怎么调？”
　　林荞看云岫懵懂的样子，笑出声来，“金酒加柠檬汁和汤力水呀，你这个都不会啊？”
　　云岫不语，在冰箱里找到林荞说的那几种配方，在网上搜了下具体的步骤，用家里的酒杯胡乱调了杯。
　　送过去时林荞正在画画，云岫把酒杯放在桌上，没说话上楼了。
　　池郁金的朋友里，她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能来池郁金家的，应该和池郁金关系亲密的人？
　　云岫躺在椅子上，把书盖到脑袋消化了会情绪，消化好了，她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书上。
　　一个多小时后，楼梯间传来动静，云岫没关书房的门，林荞轻而易举找到云岫。
　　林荞依靠着房门，用叉子敲房门示意云岫，“你做的？”
　　云岫抬头，看到林荞切了一块巴斯克蛋糕，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做了蛋糕。
　　“嗯。”
　　“挺好吃的。”林荞扬起笑容，使坏问：“池郁金应该不会亏待你吧，你月薪多少？”
　　云岫瞎答，“五万。”
　　林荞没藏住讶异的表情，过了会，她说：“你知道我跟池郁金是什么关系吗？”
　　云岫合上书，抬眼看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前女友。”
　　云岫心里慢慢撕裂开一个口子，面上没显露，幽幽想，刚才还想给池郁金发消息说家里来人了她不擅长应付，还好她没发。
　　林荞又吃了一口蛋糕，看云岫面无波澜，觉得云岫估计在心里笑她。
　　“开玩笑的，我看不上池郁金。”
　　林荞最近才知道池郁金带了人回家，居然就是去年她找池郁金找疯了时池郁金在谈的那位，池郁金对她爱搭不理，没想到有天会吃回头草。
　　她和池郁金的开始是因为太想要机会了，相处过一阵子发觉池郁金真不好到手，到处打听才得知池郁金居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大多时候都是随便玩玩，最多不到一个月就分了。
　　没办法，她退而求其次和池郁金当起朋友，单方面维持着友谊，不过池郁金大方，她要的便利都给了，林荞后面也不执着女朋友这个身份。
　　云岫不知道林荞心里的风起云涌，她见林荞态度奇怪，心里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好笑。
　　林荞自顾自地进了书房，这房间她之前没有来过，她一一扫过艺术摆件、书籍、奖杯，最后落到了云岫身上。
　　凑近看云岫在看什么书，林荞疑惑了一瞬，“你在看高中物理？”
　　林荞暗想云岫到底多大，她激将道：“都工作了还没读大学呀？”
　　云岫看了林荞一眼，没说话。
　　林荞注意到云岫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这种神态居然和某时候的池郁金一模一样，一副不喜欢却又懒得多说的样子，让她心里升起压抑很久的不满。
　　她放下碟子，随着清脆的响声，暂时丢失理智，“池郁金这人吧，创作能力和商业头脑都一般，偏偏会投胎，有个好妈一路给她开绿灯。”
　　林荞看云岫皱眉，表情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她感到畅快，“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傲气什么，还真以为那些人肯跟她合作是因为她能力强？要不是因为她有个有钱有闲开美术馆的妈，现在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混。”
　　云岫静静等林荞说完，“你很羡慕她吧，又羡慕又有求于她，心里不好受，对吗。”
　　云岫声音很平，说的话却直击要害，林荞表情撕裂了一秒，以为自己想错了，难道云岫是知道她是谁的？
　　不满渐渐在脸上退潮，理性回过神来，林荞想起今天要做的事。
　　她干笑了下，“我说着玩玩的，你别在她面前乱告状。”
　　云岫没搭理了。
　　林荞哒哒下楼，在画室待到下午，装裱完后没跟云岫打招呼，走了。
　　夜幕降临，云岫坐起来去开灯，后知后觉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下楼收拾完餐具，看到池郁金给她发消息。
　　[你睡了吗，今天都干了什么？]
　　云岫记起那个蛋糕，放在餐桌，现在缺了一角，她还是拍了张照片发给池郁金，然后把剩下的都丢了。
　　洗完澡后，云岫看到池郁金回她，说做得真好看，哄宝宝似的夸她厉害，问好不好吃。
　　[等我回来能做给我吃吗？]
　　云岫打了句：[你明天回来我就做给你吃。]
　　她知道池郁金正忙着，肯定回来不了。
　　云岫吹完头，打开手机一看，池郁金果真没有再回复什么。
　　睡觉前，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对话框的末尾还是只有她的那句话，因为一直没有被回复，成了不受重视的请求。


第31章 拥抱
　　清早，云岫睡到自然醒，睁眼第一件事是去看池郁金回复她了没有。
　　在她睡下几分钟后，池郁金回复：[好啊。]
　　隔了十几分钟。
　　池郁金又发：[你想我了？]
　　得到池郁金答复，云岫心里好过了点，她起床吃了个早餐，回复池郁金。
　　[没想你，不用回来。]
　　她似乎只想要池郁金肯定的答案，不希望池郁金真的回来，就到这个程度好了。
　　云岫给家里的所有花浇完水，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焉儿吧唧的即将死掉，她在网上查了这种症状的治疗方法，决定出门买药。
　　她可不想把池郁金的花养死了，虽然池郁金比她没良心，养过的红薯并不在意它现在的死活。
　　去花店买完药，时间还有多，云岫不确定昨天那个女人还会不会来池郁金家，她不想回家，索性到处散步，在外面解决了中饭。
　　散来散去，最后逛回了氧音湖，氧音湖附近有许多文艺小铺，其中一家书店前坪格外热闹，云岫过去看，这家店在组织每周一次的线下盲盒观影，凭任意消费可得门票。
　　云岫被观众热情的氛围感染，进去买了许多漂亮周边，在接待姐姐的引领下进了放映室。
　　放映室空调温度开得非常合适，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种宁神的淡淡香味，电影没放映几分钟，云岫确定自己不喜欢这部电影，以及这个地方挺适合午睡的。
　　没看一会，她放任自己睡着了，醒来时听到女主在文邹邹念台词。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观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
　　云岫揉揉眼皮，看周围人都看得认真，似乎只有她在游离，她静坐了一会，走出放映室。
　　大部分观众都在放映室，书店现在显得冷清，云岫在窗边的榻榻米上坐着，望向窗外，抽离出这里的一切。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现在不用打工，不用卖梨，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一切都不用她操心，可她能感到身上的活力在渐渐消失。
　　窗外是一处小花园，水缸里飘着铜钱草和未盛开的睡莲，还有只橡胶鸭子缓慢移动，身上被染上脏污的泥。云岫思绪翻滚，她现在好像都没有生而为人的欲望和应有的重量，随波逐流的到处浪着，日复一日，这种飘荡已经不能缓解她心里的痛苦了。
　　有人打断她的思绪。
　　“您好，是不是放的片子不合心意呀，这虽然对大部分观众来说是盲盒电影，但关注我们weibo的内部读者是可以投票的，你上周投的是哪一部？”
　　云岫侧过头，一位戴眼镜的小姐姐正笑眯眯询问她，脖子上挂着志愿者的吊牌。
　　“我没关注weibo。”
　　“这样呀，没关系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部电影呀？”
　　云岫点了点头，客气道：“是我的问题。”
　　“没有没有，很抱歉让你有不好的体验，我们第二放映室还有其它影片在放映哦，你可以看看喜不喜欢这一部。”
　　志愿者的表情太过恳切，云岫稀里糊涂跟着她的指引进了隔壁放映室。
　　一进去，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抬头一看，这部电影她是看过的，因为看的那天发生很多事，她对这部电影可谓印象深刻。
　　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她的十八岁生日，当天是星期一。
　　云岫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收到很多苹果和礼物，记得最清楚的是舒麦冬送了她偶然提过一嘴的耳机，礼物袋里还有一份手写信，她看完哭了，舒麦冬手忙脚乱哄了半天，然后她们约好逃掉晚自习出去玩。
　　但是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祝她生日快乐，说她妈妈来接她了。
　　云岫有点意外，早上出门前云丹琼没交代会来给她过生日，说今天可能要加班，又是周一她要上晚自习，商量周末再给她补过生日。
　　但眼下，云丹琼在校门口等她，没等云岫开口，接过来她的书包笑着说，“十八岁是个大日子，还是要好好过才对。”
　　云岫好开心。
　　云丹琼接她去订好的餐厅吃饭，她饱到蛋糕都吃不下几口，她们散步消食，晚上没有其他的娱乐场所还开着，于是去了影城。
　　在上映的电影里，她们看了一众海报，最后因为女演员青春靓丽的脸选了名字奇怪的《狗十三》。
　　云岫越看到后面越觉得不对劲，在李玩挨父亲的打时忍不住畏缩身体，之后的浴室情节更是感到生理不适，她看向妈妈，云丹琼似乎也有点愣住。
　　两个人都没想到电影剧情是这样，云岫往云丹琼的方向贴，看到揪心情节时去握云丹琼的手，如坐针毡看完了电影。
　　出电影院后，云岫听到一旁的家长对小孩说：“看来我们家对你已经非常好了，你还不好好念书听爸爸的话，你看看电影里那个女孩那么惨……”
　　云岫和云丹琼听了对视一眼，彼此都对生日这天意外选中这部不合时宜的片子感到好笑。
　　回家路上，云丹琼跟云岫说，“其实咱们家没男人对你也挺好的，对吧？”
　　云岫侧过头，忙不迭地说，“当然啊。”
　　说完，她还不过瘾似地补充了句，“妈妈，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云丹琼笑了，把云岫的碎发理好到耳侧，“嗯，我不会干涉你的爱好的，你想学文就学文，想学理就学理，只要你喜欢，养宠物也不是问题，你要是嫌寂寞了就养，养猫养狗都可以，我都答应。”
　　云岫那时已经傻眼了，云丹琼很少对她说过这么掏心窝子的话，她为这种难得的柔软时刻欣喜。
　　还远远没到让云岫最高兴的时候，接下来，云丹琼用指腹给她擦眼泪，她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
　　云丹琼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结婚的，家里也不会再多一个弟弟，以后就我们娘俩过日子，妈妈从没有让你在这方面担心过吧，你相信妈妈。”
　　云岫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抱着云丹琼，埋在云丹琼的胸口，拼命想回应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妈妈。
　　云丹琼轻抚她的背，拨开她被泪水糊湿的头发，“只有一点不能做，你知道是什么，你爸是个混蛋，你不要背叛妈妈。”
　　云岫想起书包里的手写信，浑身一震。
　　云丹琼要云岫直视她的眼睛，“你能答应妈妈吗？”
　　云岫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无数的个夜里，云岫回想这天，也许那时候云丹琼已经知道了，是在警告她吧。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妈妈你放心吧，什么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云岫头晕目眩看电影继续上演，看李玩疯了一样找被弄丢的狗，朝爷爷奶奶发脾气，她知道很快就要上演被父亲打了的剧情。
　　她在座位上，看到放映室里已经传来哭声，想走但害怕发出很大的动静，在心里不适身体却僵住时，静音的手机亮屏了，是池郁金的电话。
　　像是某种救命稻草般，云岫再次离开了座位，接通了那通电话。
　　“喂？”
　　池郁金的声音在这刻非常及时，“你没在家，你去哪了？”
　　云岫缓了下心神，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我一直怀疑你在家里安监控了。”
　　池郁金顿住两秒，然后笑了，“没监视你，因为我在家啊。”
　　这下顿住的成了云岫，“你回来了？”
　　“是啊，你在哪？”
　　“氧音湖雨林书店……”
　　池郁金：“离家不远，我去找你。”
　　“好啊，那我顺着湖也往家的方向走吧。”
　　池郁金被某个字眼取悦到，笑了声，“嗯，快回家。”
　　电话挂断后，云岫怔忪两秒，推开店门，一阵凉风吹来，吹散了点放映室里的阴沉。
　　她沿着湖一路走，带着一颗装着心事的沉甸甸心脏，离家还有几百米时，她看到池郁金了。
　　池郁金走好慢啊，这么久不见好像又变好看了点，池郁金是不是在家整理了头发出来的，她来这里不是顺风吗，怎么头发丝这么规整……
　　云岫这样腹诽着，在池郁金笑着朝她招手时扑进了池郁金怀里。
　　池郁金被扑得身体颤了瞬，然后用力回拥住云岫，“怎么了啊。”
　　“就是……想你了。”
　　云岫听到池郁金笑了。
　　“那早上嘴硬的是谁。”
　　云岫弯了下嘴角，松开池郁金，牵着池郁金的手回家。
　　池郁金问她，“刚刚去逛书店了？”
　　“嗯，看了一场难看的电影。”
　　“什么电影？”
　　“不想说，不喜欢这部电影。”
　　池郁金嗯了声，“下次我们一起看部你喜欢的。”
　　“好啊。”
　　重逢以来，这是她们第一次对话如此轻松自然，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维护這关系的转机。
　　到了家，云岫换上拖鞋，池郁金回复了几条消息，问，“等会出去吃还是我来做？”
　　“我回来了，你要给我做的蛋糕是今天烤吗？”
　　云岫哀嚎一声，“那你去准备材料，帮我全部都搅拌好……”
　　池郁金听了眼角都挂着笑，“可以，那你负责什么，放进烤箱吗？”
　　云岫点头。
　　池郁金脱掉外套，瘫倒在沙发，“我今天累了，我可以不吃了吗？”
　　云岫被逗笑，“可以啊。”
　　笑完，云岫走近沙发，她发现她还是很喜欢池郁金的，还是想和池郁金有身体接触，刚刚的拥抱她很喜欢，还想要。
　　池郁金看云岫慢慢走来，张开双臂，云岫顺势坐在了池郁金腿上。
　　她把脑袋埋在池郁金肩上，和池郁金共同呼吸感受着，后来觉得池郁金的头发让她脸好痒，她移开那些头发，让池郁金露出白皙的脖颈，好了，现在可以枕着了。
　　然后云岫吸血鬼一样，在池郁金脖颈上留下印记，池郁金嘶了一声，没有让云岫继续下去。
　　她堵住了云岫的嘴。
　　亲吻真正发生时，云岫忽然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她僵在那，直到池郁金有些恼她的木楞，一边亲一边解开了她的扣子，“你好紧张啊。”
　　胸前一松，云岫忽地回过神来。
　　她看到池郁金看她的眼睛里带着情欲，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不适感，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坏掉的玩具，表演不出池郁金喜欢的样子。
　　云岫想躲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凭空生出一种羞耻的感觉，好像如果她表现得不好就会被再次抛下，她这个时候应该要好好表现一下的……
　　她开始试探性地开始回吻池郁金，不得章法，把池郁金弄笑了。
　　池郁金没动了，由着云岫动作，想看她到底要怎么弄，云岫有些迟疑，吻从唇到脖子，慢慢环住了池郁金的腰。
　　云岫要更进一步时，很突兀地，脑子闪电一样闪过一个画面，她的唇下，池郁金突然推开她，说你真没意思啊，一点都不好玩。
　　你真无聊，我都玩腻了你。
　　别想了，云岫停下，她好像坏掉了。
　　大脑不受控制的继续往下想，她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接下来池郁金会再次抛弃她，那人冷漠的样子云岫是见过的。
　　上一次池郁金是从她的房子里离开，尚有几分尊严，这次如果被池郁金抛下的话……
　　好难受，云岫突然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哭腔，为什么会这样。
　　池郁金终于察觉到云岫的不对劲，抬起云岫的脸，看到的满脸泪痕。
　　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池郁金去擦云岫的眼泪，她柔声问：“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我不想。”云岫说。
　　不想什么，她说不了很具体，不想继续，但也不想你不高兴；不想跟你回来的，但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不想就这样一直依附你，但也不想失去你。
　　云岫哪句都张不了口，哪句都是自相矛盾，她怎么会变成这么拧巴的一个人。
　　池郁金看云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云岫的衣服整理好，她抱住云岫，“不想就不做啊。”
　　她们沉默几秒，池郁金说了句对不起。
　　云岫说：“我来月经了不舒服。”
　　说完，她觉得池郁金肯定知道她在说谎，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画蛇添足来这么一句。
　　但池郁金没有戳破她，听了后隔着里衣慢慢给她揉肚子，是刚好能让云岫放松又不冒犯的力度。
　　云岫被池郁金揉久了有点想笑。
　　池郁金问她，“还疼吗？”
　　云岫摇头，“不疼了。”
　　池郁金凝视她，“真的不疼吗？”
　　“真的吧。”云岫说。


第32章 争吵
　　这一晚，她们还是分房睡的。
　　云岫在第二天上午如约做了巴斯克蛋糕，因为这次池郁金能吃到，制作过程更加上心。
　　放进烤箱设置好温度和时间，她后悔上次做完没有尝一口，也不知道这个配方到底好不好吃。
　　出炉后，云岫把蛋糕放进冰箱里冷藏，眼下已经九点，池郁金还没醒。
　　十一点时，云岫看了眼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两人份的砂锅土豆粉。
　　池郁金出房间时闻到一阵火锅底料的香味，跟着香味睡眼惺忪走近餐桌看，“中午吃土豆粉呀，我以为是火锅。”
　　那会云岫刚从厨房洗了香菜牙白出来，看到池郁金穿毛茸茸的睡衣，说话还带着刚起床时的鼻音，她其实没怎么见过池郁金冬春季的样子，好像解锁了新的版本。
　　她心里柔软了瞬，“你想吃火锅？里面有很多火锅丸子啊。”
　　“我看到了。”
　　云岫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池郁金的目光跟随云岫的动作，在看到蛋糕时惊喜了瞬。
　　云岫切了块给池郁金，“请品鉴。”
　　池郁金刮了一勺子，刚吃就弯起眼睛笑，“好吃，你怎么这么厉害。”
　　云岫也笑，“我就是很厉害。”
　　她也刮了一勺子，味道还可以，凉丝丝的滑腻甜味。
　　她们坐下吃饭，云岫问池郁金，“你的工作结束了吗？”
　　“没有，我妈来了，让她跟剩下的了。”池郁金眼睛黯了瞬，“我做的很多事情都很没意思，但是不在场又不行。”
　　云岫说：“毕竟是你的事业……”
　　池郁金顿了顿，“不是我的事业，是我妈的。”
　　云岫抬起眼，“你不喜欢做这个？”
　　池郁金思索了会，“不适应很多繁琐的面子工程，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创作新的东西了。”
　　云岫淡淡说：“只要你想，你的选择很多的吧？”
　　池郁金闻言沉默了下，她略过这个话题，问起她一直想问的事，“之前给你发的钱为什么不收？”
　　云岫道：“我有钱啊，而且……”
　　她想起那五万块，想翻篇了，“这里不用我交房租，花销并不大。”
　　池郁金点点头，没继续探究这个对于她们来说或许危险的话题。
　　一顿饭吃得非常和平。
　　饭后，池郁金去了躺画室，隐隐觉得布局不太对，她扬声问云岫，“你画画了吗，我还没见过你画画呢。”
　　云岫听了笑，“不是我，你前女友来画的。”
　　前女友？
　　池郁金皱眉，“谁啊？”
　　“嗯……一个女人。”云岫想了下林荞的特征，“瓜子脸，右眼下有颗泪痣，挺漂亮的。”
　　池郁金想起来林荞的求助，皱了皱眉，“她不是我前女友。”
　　云岫哦了声，“是吗？”
　　池郁金重复，“她不是。”
　　云岫没再说什么，好像并不关心，转身去把碗放进洗碗机。
　　池郁金心里憋着点气，上楼给林荞打电话，接通问，“你来氧音湖了？我不是要你去西郊吗，你没指纹怎么进来的。”
　　林荞料到会有这出，声音自然又带了一点不解：“你家住家阿姨给我开的门啊。”
　　这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荞以为池郁金挂了，这才传来声音。
　　“……她跟你说她是我家阿姨？”
　　林荞在心里笑，她终于挑起了池郁金情绪，“嗯，她人挺好的。”
　　池郁金气笑了，她不信云岫会这么跟别人说，云岫怎么可能这样说自己。
　　她冷声道：“你这么做有意思吗，你哪次求我帮忙我没帮，就这么报答我的？以后什么事都不用找我了，我的朋友也不用找。”
　　林荞哎呀一声，娇声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哪这么严重了？”
　　林荞追问，“所以她是谁？”
　　池郁金懒得答了，这次真的挂了电话。
　　云岫浇完花，坐在沙发上准备午睡，她打开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选了动物纪录片，觉得这个最催眠。
　　意识越来越浅时，池郁金整理好情绪下来了，看了眼屏幕疑惑问，“你喜欢大象？”
　　一句很简单的话莫名把云岫逗笑，正好这时镜头切到小象上，云岫说：“喜欢小象。”
　　池郁金挨着云岫坐下来，身体贴近时，云岫那点困意烟消云散，她扯了个抱枕坐好，真的开始看这部纪录片。
　　不知不觉，两个人的姿势都越来越放松，本来还吃着零食，看到小象死掉时云岫眼睛湿润了。
　　纪录片播到后面，在长久的干旱下，雌象族长决定带领象群回到之前的王国，路上遇到已成残骸的同类……
　　她们静静看到结尾，雨水降临，象群重获生机。
　　云岫侧睡着，“后面挺伤感的。”
　　“很久没有这么静下心来了。”
　　“嗯。”
　　池郁金打了个哈欠，“你还午睡吗？”
　　云岫瞄了下时间，“都三点多了。”
　　池郁金放好窗帘，“睡半小时吧。”
　　她们在沙发上躺了会，还没十分钟，池郁金的手机铃声响，她接了。
　　赵逢时知道池郁金回羊城了，喊她出来玩，佟臻也电话那头说：“出来呗，我们好久没见了，去老袁家吃烧烤吧，趁今天天气好。”
　　赵逢时说：“你把云岫也带上，让大家见见。”
　　池郁金看了云岫一眼，问：“去的都有谁。”
　　“你都认识的。”佟臻想了下，“好像有人叫了林荞，你要是烦她我就不要她来了。”
　　“没事，你喊她来吧。”池郁金说：“等我会，我跟云岫来赶晚饭。”
　　池郁金挂断电话后询问云岫的意见，“赵逢时喊我们去吃烧烤，我们等会出发？”
　　云岫暂停电视，“去哪里吃？”
　　池郁金说：“农家乐，里面有只羊。”
　　云岫慢半拍，“去吃羊……？”
　　“不是。”池郁金笑了，“可能是吃鸡鸭鱼吧，羊是我朋友养着玩的。”
　　云岫反应过来池郁金那句话可能是因为池郁金见她看动物纪录片，以为她喜欢动物。
　　“你的朋友我也不认识……”
　　“哪里不认识了，你最近不是跟赵逢时玩挺好，佟臻你也见过。”
　　云岫想了想，答应了。
　　她回房里换了身衣服，出来时池郁金坐在沙发，抬头看了眼她，“没见你穿过这个。”
　　那是一件白色娃娃领外套搭配格纹半身裙，把云岫衬着很甜。
　　云岫整理了下领子，“赵逢时给我选的，我还没穿过，她上次说要我下次出门穿给她看看。”
　　池郁金听了怪吃醋的。
　　池郁金是开车去的，一路远离市区，日落时分，车停到僻静的农庄小院。
　　一进去，云岫紧张起来，她原以为最多就几个人，而院子里在烤烧烤的就有四五个陌生人，她们看到池郁金打了声招呼，又把好奇地目光落到云岫身上。
　　“你来了，里面刚上菜呢。”
　　池郁金问：“你们怎么不进去吃？”
　　“玩游戏输了，被罚给你们烤啊。”有个女人灿烂笑了下，“你们快进去吧，我们烤完这点也进去了。”
　　云岫被池郁金牵着进去里面包厢，推开门，上十双眼睛看过来，里面的人她认识的除了赵逢时和佟臻就是上次来池郁金家里的那个女人。
　　回应完赵逢时的挥手，云岫意外跟林荞视线撞上，林荞的脸色有点僵。
　　云岫在心里默默想，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也在这。
　　池郁金向大家介绍云岫，“这是我女朋友，云岫。”
　　云岫听了心差点跳出来，她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她还没认为她们又在一起了呢，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定义现在和池郁金的关系……慌乱间，她竟然又跟林荞撞上目光，林荞表情尴尬，先移开了视线。
　　云岫忽然在想，难道池郁金带她出来是为了在林荞面前介绍她是谁，林荞和池郁金有过什么不好的感情纠缠么？
　　她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坐下，挨着池郁金坐在了佟臻旁边。
　　桌上菜色丰富，院子的主人老袁介绍菜都是新鲜宰杀的，不够再让后厨做。
　　聚会的人多，大家聊得热火朝天，云岫能感觉到池郁金在这一群人里地位挺高，话题总是围绕着池郁金，池郁金偶尔应应，大部分时间在给她夹菜。
　　后来，大家说起最近在干的事，佟臻吐槽昨天被发在网上骂的事。
　　她的艺术空间新承办了展览，之前的检票员休产假，她妈耳根子软，把检票的活给了不熟的远房亲戚。
　　结果这大爷跟展厅气质格格不入就算了，居然对看展的人态度不好，有个看展网红的吐槽贴爆了，底下一溜烟都是跟着骂的。
　　有朋友问：“你不会还没把他开了吧？”
　　佟臻：“肯定开了啊，我妈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把我气死了。”
　　“危机公关做了吗？”
　　“退票加礼品补偿，免费送酒，道歉声明底下也沦陷了。”
　　“换掉他再找个有亲和力的检票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佟臻叹道：“我没想到居然栽到检票这事上了，已经在招新的检票员了，现在想招知道底细的熟人。”
　　她侧头问池郁金，“水连天有没有人可以跳槽借我用用？”
　　池郁金摇头，“最近忙死了，临时几天可以，长时间估计不行。”
　　云岫和佟臻坐得近，静静听了会问佟臻，“我可以干这个工作吗？”
　　这话一出，桌上暂时没有了声音，云岫看到林荞笑了出来，意味不明。
　　云岫纳闷，后知后觉想起池郁金落座前介绍说她是池郁金女朋友，她反应过来，这就好像大小姐的女朋友突然说自己可以去做服务员，让人错愕……也许也会让池郁金觉得丢面子？她不确定。
　　有个面善的女人笑着接茬，“你哪有那时间，池郁金不得带着你到处玩？”
　　其她人也反应过来，赵逢时浅浅地笑，哄小孩的语气跟云岫说：“这事多无聊啊，你要是嫌待家里没意思，姐姐带你一起玩。”
　　另一个人调侃，“说起来郁金还是因为跟年姐吵架才去送外卖的吧，然后才认识云岫，我都没想到她去这么久。”
　　被叫做年姐的女人朝云岫笑笑，转而跟池郁金说：“没想到我意外做了媒人，还不谢谢我。”
　　池郁金喝了口茶，“谢谢啊，那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
　　话题这么被岔过去，众人很快聊起来别的，云岫在很久后的空档小声问佟臻，“可以吗？”
　　佟臻看向池郁金，池郁金表情倒是没有什么不悦，但她们一圈人跟池郁金相处了这么多年，能看出来池郁金在生气。
　　没那么知道内情的几位都对池郁金和云岫到底是什么关系感到好奇，这种时候，佟臻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信息，感觉池郁金和云岫之间怪怪的。
　　佟臻心里发怵，她打开手机，“当然可以呀，我们好像加过微信了吧，到时候聊。”
　　……
　　吃过饭，众人聚在一起玩剧本杀和小游戏，池郁金带着云岫一起玩，情绪如常，只是散场后的回家路上一路无言。
　　云岫把电台打开，车里总算没有那么安静，她也打开车窗，让大股大股的风涌进来。
　　沉默了半小时，云岫问池郁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池郁金看了云岫一眼，似乎在思索怎么开口。
　　云岫继续问，“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吗，因为我想去你朋友那打工当检票员？”
　　“不是因为这个。”
　　池郁金把车停在路边，认真看向云岫，“你是缺钱吗，那我之前转给你钱，为什么不要？”
　　云岫不知道怎么说，她怎么可能总是要池郁金的钱，这种没有付出劳动得到的钱让她惶恐，这是需要偿还的吗，要她拿什么偿还？
　　池郁金好像真的很不解，“或者你就是想找份工作，想自己赚钱，我也理解，可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
　　“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以为，我以为你答应跟我回来……你会愿意相信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池郁金看着云岫，声音很诚恳，“你去她那是因为不想看到我吗？”
　　“你也没回来几次吧。”云岫低下头，“你总是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我想找点事情做是不可以的吗？”
　　“我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去，你不想。”池郁金努力调匀气息，戳破一些东西，“是你不想看到我吧，你害怕我？”
　　云岫心里开始发颤。
　　“我真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池郁金深深凝视云岫，不给云岫逃避的空间，“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什么是你喜欢的相处方式，你教教我好吗？”
　　话说到这，云岫抬起头来，她看到池郁金全身紧绷着，眼睛里竟然全是痛苦和懊恼，是她太麻烦了吗，池郁金居然不知道怎么办……
　　云岫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她道：“你那边工作还没处理完吧，忙的话不用赶回来陪我的。”
　　池郁金听了震惊地看着云岫，她呵笑一声，不再询问什么，重新启动车。
　　车里电台放一些伤感流行音乐，她们就这样回到家。
　　回到家，池郁金去卧室收拾衣服，云岫刚开始在客厅坐着，然后跟着池郁金去了卧室。
　　她静静看了会池郁金收拾东西，“你生气了。”
　　“已经十点多了，你要去哪？”
　　池郁金不说话。
　　云岫走过去，制住池郁金放衣服的手，强迫她抬头看自己，“别收了，这是你的家，该走的是我。”
　　“你不用收了……”
　　池郁金终于停下动作，愿意好好的对视。
　　她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对视几秒后轻轻抱住云岫，身体竟然有点颤，“对不起，我情绪是不对，但不是生你的气，我们先冷静一下吧，我不想对你乱发脾气。”
　　云岫僵在原地不动，什么意思，重逢以来池郁金向她说了好多句对不起，她们都不快乐。
　　池郁金的拥抱渐渐松开，她合上行李箱。
　　出门前，她跟云岫说，“如果你之后想要我回来告诉我。”
　　池郁金离开了家。


第33章 距离
　　四月的天时常阴雨绵绵，花园里地栽的紫藤和风车茉莉盛开时，盆栽的那株奄奄一息的花还是死了。
　　云岫怀疑是不是她用恶霉灵用少了，怀着愧疚的心情，她给花拍了遗照发给池郁金。
　　[它好像死了。]
　　[可能因为我灌药灌少了。]
　　池郁金回：[没关系的。]
　　[铁线莲娇气非常难养活。]
　　[你还好吗，今天干了什么？]
　　云岫：[挺好，雨天睡大觉。]
　　这是池郁金离开家的第二天，云岫消化完情绪，并不想跟池郁金玩冷战，主动抛出缓和关系的橄榄枝。
　　微信聊了几句，池郁金给云岫打来语音电话，说她好几个月忘记喊花匠来打理花园了，上次回来也没想起这事。
　　说到后面，她们聊了点日常，云岫的语气是调整过的轻松，她听池郁金那边的语气也是正常的，没有那晚的阴沉。
　　没多久，花匠上门，带来了两盆新的铁线莲和工具包，她教给云岫养护铁线莲的知识，随后在花园工作了许久。
　　那盆被云岫判定死了的铁线莲被花匠重新施救了一番，花匠说可能还有活的生机，让她先别丢了，再等等看。
　　下午，佟臻联系云岫，简单说明了工作内容，她给云岫发来地址，两人约定明天上岗。
　　佟臻的艺术空间也在氧音湖，离池郁金家两公里多，去的第一天依旧下雨，附近打车不便，云岫撑伞步行。
　　这座艺术空间坐落在文创艺术街区的最左侧，相比水连天来说占地面积小很多，布置更加花哨可爱。
　　她到时，佟臻已经在那等她了。
　　佟臻一一给云岫介绍了这里各处，向云岫透露，比起策展，售卖各色文创产品和餐食才是她的收入大头，但收银和其他工作云岫都不需要负责。
　　这份工作不存在任何上手难度，云岫只需要坐在前台，做自己的事，在有人来时检票即可，偶尔有不是看展的人来，会需要云岫登记她们的联系方式和事项。
　　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对面的茶餐厅也是她的产业，中午晚上都可以包饭。
　　刚工作的几天，云岫闲来无事，在大量空白时间里不知道干什么，看了许多电影和书籍。
　　有天，这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莉莉？”
　　喊她的人声音清脆，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云岫抬起头，看到池月白稍显稚气的脸。
　　池月白跟云岫对视上，脸上是说不上来的失落，“她们说我姐姐交了女朋友，在臻臻姐这工作，真的是你啊。”
　　“你现在不卖梨了呀？”
　　云岫嗯了声，从池月白的反应里猜出池月白已经梳理好事情的脉络，“你从江宁回来了？”
　　“学校放假，我回来休息几天。”
　　一面之缘的朋友变姐嫂，池月白暂时难以适从，“你以后都不卖梨了吗？”
　　云岫摇摇头，她心想，卖梨是什么很好玩的工作吗，为什么她能感受到池月白在对她失望。
　　“你当时是知道我和我姐姐的关系吗，所以才要我赶紧回学校？”池月白绕过桌子进来，直勾勾盯着云岫，好奇问：“你和我姐姐是怎么和好的呀？”
　　云岫不痛不痒回答，“因为不想卖梨了。”
　　池月白啊了声，圆圆的眼睛也瞪大，她不赞同地看向云岫，“只因为这个？”
　　云岫说：“对。”
　　“我姐姐知道会伤心的……”
　　“她知道。”
　　池月白更惊讶了，动了动嘴，却是欲言又止。
　　她抛开了这些话题，又扬起笑容，“等我高考完后我们能不能一起去旅游呀，当然还有我姐姐。”
　　云岫答应了，虽然她知道自己那时候应该不在羊城了，但答应有什么关系呢，短暂地维持和气，先这样吧。
　　当晚云岫回到家，池月白没有出现在这里，云岫一直猜想池郁金在羊城不止一套房子，这个猜想现在成真。
　　她没开家里的灯，躺在沙发上静静呼吸，池郁金此刻在哪呢。
　　她和池郁金不是没有聊天过，时间久了，她回过味了，她需要向池郁金表露出想要池郁金回家的意愿，池郁金才会回来。
　　可这让她觉得不舒服，于是两人僵在这，渐渐倒形成安全距离，她都不想打破。
　　如此过了快二十天，云岫检票，没事时做做题，下班回家，偶尔不想回家，她会逛逛湖区其它店。
　　去了酒馆，她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被陌生人搭讪，没有再去过；去了滑板爱好者俱乐部，大家热情得过分；去了livehouse，里面很黑，当天来演出的乐队票没卖完，她看了眼海报上的几个男人，出来了……
　　她参加了几场读书分享会，也参与了湖区的各种市集活动，户外写生绘画她去玩了，湿地躺ing活动她把衣服躺湿了……这些日子算不上孤独，她还有池郁金这个“网友”。
　　某天下午，佟臻过来交代其她员工近期需要注意的事情，临走时经过云岫这，托她晚上回去告诉池郁金后天的公教活动她有事不能到场了。
　　云岫一愣，跟佟臻聊了几句，她这才知道池郁金已经忙完了上个项目，近期有羊城高校和水连天联合建设公共教育工坊，池郁金都在高校和水连天间往返。
　　水连天就在氧音湖，池郁金居然都没有回家过一次，云岫觉得挺好笑的，因为她在家吗，池郁金竟然有家都不能回。
　　她们每天在聊天，池郁金没说过这事，云岫没有主动问过，她明白她离池郁金心里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到了下班时间，云岫骑车回家，给自己下了一碗丝瓜虾仁汤面。
　　面吃到一半，云岫听到手机铃声在响，她抬眼，手机不在餐桌，竟然也不在厨房，找半天没找到，电话铃声挂了。
　　不到几秒，铃声又响，云岫终于在沙发边角瞄到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那去的，她听着一声声接连不断的铃声，心里开始着急，能这么一个接着一个给她打电话的……是池郁金吗？
　　云岫猫着腰，用晒衣架勾出手机，再一看来电人，居然是叶真。
　　更大的喜悦跳出心脏，云岫马上回拨过去，叶真很快接了。
　　那头背景音嘈杂，但叶真不悦的声音格外清晰：“是不是我不找你你永远都不会找我？”
　　“只有我一个人看重我们的友谊吗？”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都打三个了！什么意思呀云岫，我真的会生气！”
　　“不是，我好想你的……”云岫突然想哭了。
　　“你想我，真的？”
　　云岫在心里默默笑，“我骗你干嘛，我想你。”
　　叶真哼了声，“想我的话，那你现在来接我吧，我快到羊城西站了。”
　　“你来羊城了？”
　　“对，我来羊城没有别的事，结束了这段时间的工作想来看看你。”
　　叶真停顿了一下，声音谨慎起来，“没有提前跟你说，你不会又不在羊城了吧，算了，你不在池郁金家也是好事。”
　　云岫：“没有，我还在她家。”
　　两个人都默了会，然后叶真笑出来，“行行行，在她家就住她家吧，那你能赶紧从她家出来见我吗，顺便带睡衣充电器出来，我手机没电了，我想要你陪我在酒店住一晚。”
　　云岫浅笑了下，“好啊，我马上来。”
　　剩下的面不香了，云岫收拾了东西火速出门，叶真知道了她离西站的位置比较远后发给她酒店位置，约定在那见面。
　　云岫到时，叶真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冲过去抱云岫，“我好想你。”
　　云岫眼睛湿润了，“我也想你。”
　　“对不起啊。”叶真把脸埋在云岫肩上，声音变扭，“那天对你发脾气，我挂完电话就后悔了。”
　　“没事，我没在心上。”
　　“我非常后悔，觉得自己这个行为会更加把你往池郁金那边推，我们相处过的时间不多，但我真的把你当朋友，你理解吗，我当时有点生气。”
　　云岫重重点头，“我知道的……”
　　“莉莉，你真好，我以为没有人管我了。”
　　叶真噗嗤笑出来，伤感的氛围霎时间烟消云散，“干嘛啊，怎么突然叫我这个名字，我已经当叶老师好久了，世上是再没有莉莉咯。”
　　云岫笑了，她看着叶真得意的表情，非常喜欢叶真这种劲劲的样子。
　　这一晚，叶真点了许多外卖，她们早早洗了澡，坐床上调了喜欢的电视剧，但谁都没有看。
　　叶真叽里呱啦跟云岫分享了她当美甲讲师的经历，云岫也交代了她的，说的时候才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她的生活似乎乏善可陈。
　　叶真认真听完了，眉头拧成一团，“你之后到底怎么打算的？”
　　“存点钱，然后去复读吧。”云岫轻轻吐露这句话，她还没有跟别人说过。
　　叶真听了从床上惊坐起来，眼睛亮了，“天呐，真的吗？”
　　“嗯。”
　　这些天以来，云岫已经查了那些以前不敢触碰的事情，她需要回到户籍地复读，复读学校也看好了，需要多少钱她也算了。
　　她问过同事，不知道是羊城工资高还是佟臻大发善心，她们几个岗位的时薪都不算低，等她上完班，她的存款差不多可以交第一学期的学费，到时候就可以走了。
　　叶真欣慰地冲云岫笑，“你还是挺有想法的嘛，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话锋一转，“你还差多少钱，我现在有□□千块的存款，可以借你一半。”
　　“不用，我先攒攒看吧，离入学还早呢。”
　　叶真想了想，“有需要一定告诉我。”
　　“嗯。”云岫笑了，说完内心的真实想法心里无限安宁，她走了会神，忽然想起舒麦冬，舒麦冬一定会为她高兴的。


第34章 决裂
　　叶真多在羊城待了一天，云岫下完班后带她玩了一晚，隔天，叶真离开了，要云岫有任何难处跟她说，她现在比以前赚得多了。
　　艺术空间的展不久后结束，新展的布置需要时间，云岫得到了几天休息时间。
　　上完近期最后一天班，快要下班时，赵逢时联系了云岫，说喜欢店里那个联名的果冻包，问她能不能帮忙带一个回来，在池郁金家附近交接，她那会应该会出门遛狗。
　　云岫答应了。
　　等她骑车回家，没在约定的地方看到赵逢时，倒是意外看到池郁金牵着小狗在遛。
　　池郁金穿一件挺复古的衬衣，居然还戴了墨镜，冷冷淡淡的样子……云岫老远看到定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笑意，等池郁金走上前，等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了，她低头挪了挪脚尖，“赵逢时呢？”
　　池郁金不太自在，“是我给你发的消息。”
　　云岫哦了声，把果冻包给池郁金，“你喜欢这个包啊？”
　　池郁金呼吸一窒，她取下墨镜冲云岫无奈地笑，“在装傻吗，当然是我随便找的借口。”
　　看到墨镜底下池郁金难以为情的脸，云岫终于笑了，她把果冻包塞池郁金怀里，“太好了，我骑车时把这个包挂在把手上，风大它掉地上沾了泥。”
　　“幸好是这种材质，才没沾印子。”
　　池郁金说：“沾了也没有关系。”
　　小狗一阵哼哼唧唧骚动，不满池郁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池郁金没办法，依着小狗要去的地方走，她回头看云岫。
　　云岫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你吃饭了吗？”
　　“你工作结束了？”
　　两人同时问出口，都停顿了下。
　　云岫说吃了，池郁金说近期没什么工作要忙了。
　　小狗嗅着草地上的花，池郁金低头看了它一会，说：“我明天要出差，来问问你这次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这次工作很清闲，我代替我妈去参加一个活动，大概一个下午会结束，之后的时间都空闲，我们可以在附近玩，那是个有海的城市。”
　　她还记得云岫没有去过海边。
　　云岫若有所思，在她沉默的几秒，她都能感受到池郁金在一旁焦灼等待。
　　云岫：“我去你会开心吗？”
　　池郁金脸上写满这是问废话，“肯定会啊。”
　　云岫笑了，“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那晚，云岫和池郁金遛狗遛了三个多小时，第一次一起把整个氧音湖走了圈，甚至去了趟已经闭馆的水连天。
　　在空无一人灯光暗淡的一楼，池郁金向云岫介绍了最近在忙的事，说了她们会在榕丰相遇的缘由，她毕业几年后的经历几乎全部向云岫托盘而出。
　　狗不满为什么被牵到了室内，又一动不动半天，它去咬池郁金裤脚，池郁金关门后松了绳。
　　那些没有在微信上让对方了解的近况，她们也说了大半。
　　在狗差点撞坏灯光装置时，云岫眼疾手快把它牵了回来，她们返程。
　　十点多，赵逢时在家门口接狗，望着她俩戏谑道：“你们以后多吵几次，这遛狗的业务我想永久外包给池郁金。”
　　池郁金笑道想得美，牵着云岫的手回家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快走了，云岫看待一切都松软起来，在这种将要结束眼前这一切的氛围变得随意敞亮起来。
　　她们过了很愉快的一晚。
　　隔天，她们下午赶到海边小城，池郁金参加会议时，云岫去看了初评入围的展览，她逛了一圈，池郁金还没有结束。
　　她去礼堂等池郁金，远远站在门口，看到池郁金发言时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正经，她给池郁金拍了张照片，说她在外面的走廊等。
　　后几天，池郁金带云岫去玩，松松软软的沙子她们踩了，海鲜砂锅粥和一堆糯叽叽的小吃她们吃了……摩托艇，海钓，无边无际的亮晶晶蓝色弥留在心里。
　　环岛路，寺庙，古镇老街，舞台剧，杂货店，她们穿梭在不同场所，云岫一直知道和池郁金在一起玩会很快乐，是的，她记得在榕丰的快乐时刻，她相信池郁金也记得，也许就是这种对于过去的眷恋让她们吵过架也不舍得分开。
　　游完公园，回酒店的路上，池郁金问云岫还记不记得静水公园。
　　“记得，那天下雨，我们白得了个空气炸锅。”云岫笑笑，然后想起那个锅好像被她连同池郁金的行李箱丢了……
　　她没有提这茬，怀揣着一点酸涩的甜蜜和池郁金十指相扣。
　　从海边回来后，池郁金住回来家里，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经过许多次的争吵和磨合，她们好像找到了和彼此相处的方法。
　　池郁金近期的工作闲散，如今云岫上下班，池郁金大部分时间都会接送云岫。
　　在步行骑车开车的多种接送方式里，云岫最喜欢步行，虽然艺术空间离池郁金家距离不算短。
　　但在初夏的湖边吹风看音乐喷泉，这样慢悠悠走着太舒服了，她们主动帮赵逢时遛了很多次狗，池郁金承担了大部分捡屎的工作。
　　有次池郁金生无可恋捡屎时，云岫在一边嘲笑。
　　池郁金去洗干净手，“这就是我不想养狗的原因。”
　　这种快乐迷乱的，让人留恋的日子云岫总是一边经历一边记忆失真，日子过得好快好快。
　　五月，气温渐渐升起，池郁金的厨艺有了显著提升，或者说，云岫发现可能是榕丰房子里过小的厨房和少得可怜的厨具限制了池郁金的发挥。
　　到了情浓时刻该有的身体接触也会有，云岫并不抗拒于此，一切都那么好。
　　有次，池郁金感触地说：原来她们不仅能在榕丰生活好。
　　云岫想，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榕丰的初遇像种诅咒，她认定那段日子是她们相处时的快乐峰值。
　　如果非要比对此时此刻和在榕丰的日子哪一个更快乐，她还是会选择榕丰。
　　美好生活持续到五月中旬，这天吃饭，池郁金说她要去趟北方，接下来隔三差五有好几个城市挨在一起要去，大概一个月，询问云岫到时候带她去哪玩好。
　　池郁金笑道：“我们晚上做做旅游攻略，去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玩。”
　　云岫沉默了一下，岔开这个话题。
　　一直到快吃完饭，她才绕回来说，“我不能跟你去了。”
　　骤然得知这一消息的池郁金没反应过来，“嗯？为什么？”
　　“我要走了……”这不是云岫想好的坦诚契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告诉池郁金，可又不得不说了。
　　池郁金一愣，“你要去哪？”
　　“我打算去复读，再高考一次。”
　　池郁金反应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件事的？”
　　云岫放下筷子，“大概……几个月前吧。”
　　池郁金注视云岫，“你现在才告诉我。”
　　云岫咬了下唇，开始觉得难熬。
　　长久的沉默后，池郁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昨晚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这些天算什么？”
　　昨晚她说了什么？云岫失了会神，然后她想起来，昨天她们一起睡的，很亲密，池郁金说喜欢她，她回应我也喜欢你。
　　云岫低下头，忽然感到害怕，心脏酸胀成一团，“我想让你开心，我……我很感谢你，不然我不可能这么快攒够钱。”
　　池郁金不语，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岫。
　　于是云岫说：“对不起。”
　　她避开池郁金的眼睛，觉得自己受不了继续折腾了，“能别吵架吗，我不想给彼此留下不好的回忆。”
　　池郁金眯了下眼，“所以在你看来，为了留下点好回忆，哪怕你已经决定走了，你不让我知道，但跟我亲吻□□都是可以的是吗？”
　　云岫皱了皱眉，她有点没明白池郁金的意思，迟疑了一会，她点头。
　　这种时候，池郁金惨淡笑了笑，她静静说：“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你以为我是在包养你吗，委身于我是为了钱吗？”
　　“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通知我？”
　　云岫掐了掐手心，心里一阵刺痛，想走就走，池郁金以前不就这样对她的吗……哪怕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确实受伤了，但关于过去的事，她没有说过指责的话，临了临了，她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放下。
　　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话似乎也可以说出口了。
　　云岫调整着呼吸，看向池郁金，去找她的眼睛，“你知道吗，我住在你家时总是忍不住想一个场景，我在想有一天你跟我说你彻底把我这个人研究透了，发现特别没意思，然后你叫我滚出去。”
　　池郁金瞳孔收缩了一下，表情蓦地僵了。
　　“我总是想象你问我怎么没点自尊啊，是不是很缺爱啊，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能跟我回家。”
　　池郁金怔怔地看向云岫，好像被扇了一个耳光。
　　这是什么意思，云岫是在说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她，是如履薄冰地待在她身边吗？
　　心里涌上来从未有过的慌乱，一直被挫伤的自尊心在此刻不甘示弱，池郁金撇开眼口不择言，“好啊，既然这么害怕，那你赶紧收拾东西走啊，倒是省得我说了。”
　　云岫眼睫轻颤，原来这就是她袒露心事的结果啊，虽然早已想象过无数次，但此刻的痛依旧是让她难以承受的。
　　她点点头，快要哭时喉咙暂时发不出声音，等了好一会，她说：“我会走，但是现在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其实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为什么非要我说啊，要我说什么，我说了然后被你回避你就开心了？”
　　池郁金怔怔地看着云岫，她缓了缓心神，试图冷静情绪。
　　云岫受不了坐在这对峙，她站起来，池郁金也跟着站起来。
　　“我刚刚说错了……”池郁金无力地走了两步，想要抱云岫。
　　云岫退后两步，“别过来。”
　　池郁金身体僵了，她和云岫分开点距离，垂眸问，“我们都冷静点，然后好好聊聊，可以吗？”
　　“没这个必要。”云岫转身，在池郁金怆然望着她时去了楼上书房，然后锁了门。
　　她脱力般坐在地上，在没有池郁金的小空间里感到片刻安全，却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好笑。
　　她在池郁金的家，跟池郁金吵架，池郁金说要她走，她现在在干嘛，她躲在池郁金家里的书房。
　　不要这样，云岫抱着双臂，跟自己说，不要再过这种生活。


第35章 挫败
　　话一出口，池郁金后悔了。
　　她看到云岫眼里堆满泪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事情在一瞬间天崩地裂。
　　云岫拒绝了她说要再沟通，转身进了书房。
　　池郁金追了几步，听到锁门的声音，书房钥匙在客厅抽屉，她找出来，走到书房前却不愿意打开了。
　　这种时候应该给彼此点空间吧，她心乱成一团，钥匙掐在手心里发疼。
　　最后，池郁金下楼，她把餐桌收拾了碗洗了，如此过了半个多小时，家里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僵持许久，池郁金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我出门一趟。”
　　“你别老待在里面，把自己闷坏了。”
　　云岫没说话。
　　于是池郁金还想要说的那句晚上吃什么被狠狠塞回肚子里，她还有脾气呢。
　　池郁金真出门了，关门时特意弄出很大动静提醒云岫她走了，家里没人，不用再缩书房了。
　　今天工作上还有点事，池郁金开车去了趟她妈那，结束后遇到赵逢时。
　　赵逢时喊她，“你和云岫今晚去干嘛，遛狗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池郁金道：“遛不了，吵架了。”
　　“啊？”
　　赵逢时纳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池郁金都不知道怎么说，吵起来时这些日子的好仿佛都是假的，她不知道云岫根本没有相信过她。
　　赵逢时见池郁金半天说不出什么，“云岫呢？
　　“在家。”
　　“你还不回去哄哄，跑这来干嘛？”
　　池郁金想起云岫那句没这个必要，赌气道，“才没必要哄。”
　　赵逢时搞不清情况，看池郁金这语气以为是小情侣简单的拌嘴，她嗐了声，“心情这么不好啊，晚上有个局，一起喝酒去吧。”
　　池郁金答应了。
　　许久没去酒吧，池郁金心烦意乱，拒绝了朋友的玩游戏邀约，没待多久想回家了。
　　静静想来，她觉得挫败。
　　她从感情里发觉了自己的性格缺陷，想要修补好，也终于开始认真对待一段关系，可她们的感情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掌控的，重逢以来，云岫的抗拒总是让她觉得挫败……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差的，不配被信任和依赖的人。
　　赵逢时见池郁金心不在焉，凑过来说，“我刚给云岫发信息了，我问她晚上要不要出来跟我玩，她拒绝了。”
　　池郁金说：“这种时候她肯定会拒绝的。”
　　“你们这次吵很大吗，连我一起都连坐了。”
　　池郁金笑了声，“那不至于吧。”
　　她三言两语跟赵逢时说了今天的争吵，赵逢时听了一愣，考试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云岫说了什么时候走没？”
　　“没说。”
　　池郁金反应过来什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吵架时的口不择言……她怎么可以说让云岫赶紧走，云岫没有地方去，她这是在欺负云岫。
　　池郁金离开卡座，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冷水让她清醒一瞬。
　　回家吧，道歉吧，说对不起，好像一直以来，她总是在说对不起，她觉得疲惫，却还是割舍不下。
　　她回家，打开门，房子里一片漆黑，眼下不过九点多，云岫睡这么早？
　　池郁金开了灯，心中猛地有了预感，她顾不上换鞋，走到卧室，书房，云岫不在。
　　她不死心的把家里所有角落都看了个遍，这才敢确定，云岫居然走了。
　　卧室里，那只从海边杂货店买的蓝鲸娃娃还躺在她们床上，池郁金靠在门口许久，静静接受这个事实。
　　过了许久，池郁金移动身体，她又四处细细看了遍。
　　云岫的衣服鞋子是少了，但她生活过的痕迹还在，她没拿走的生活用品如常摆放在原位，她新买的水果和冰淇淋占满家里的冰箱，她想要送给佟臻的金毛狗棉布环保袋还在鞋柜上放着……
　　池郁金望着这一切，她去了云岫之前睡的侧卧，床上整洁如初，她打开衣柜，有几件衣服云岫没有拿走，再往下看，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袋子，是她有次回家给云岫带的礼物。
　　池郁金打开，看这样子，云岫根本没有拆开过。


第36章 启程
　　再次来到昙州时，云岫对这片生养她十几年的土地产生陌生感。
　　到站后，她在酒店落脚了一晚，算了自己手头上的钱，加上佟臻那还没有发的工资，可以支付第一学期的学费生活支出，以及现在到开学前的租房费用，付完这些还有点余钱。
　　晚上，她浏览了许多短期合租的房源，第二天马不停蹄去看了几家，她对于住处没什么要求，便宜安全性高就行。
　　看了一天，她最后选择了一处两室一厅的屋子，合租的女生在准备考研，举手投足间文文静静，很好相处的样子。
　　云岫买好新的生活用品安顿好自己，因为要忙的事太多，一直到收拾好一切在床上睡下，她才终于想起池郁金。
　　想起来后，她给佟臻编辑短信，说很抱歉下一个展期她不能来了，发完后，她看了眼池郁金的头像。
　　某些时候，她也想做做一走了之后把池郁金删掉这种事。
　　池郁金应该知道她已经走了吧，心里涌上来淡淡的忧伤，又在困意下慢慢湮灭，她没删掉池郁金，睡着了。
　　新的太阳升起，她买了学习资料，做了这几年的高考真题，日子过得挺充实。
　　偶尔出门买菜，听到熟悉的口音，她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也没有想回家的想法，为什么要回家，她不想去向云丹琼祈求那点怜爱。
　　况且，如果不是云丹琼，她也不需要重新看这些考题，她不想承担其它意外的发生，只想平静度过这一年，完成明年的考试，然后过新的日子。
　　六月末，云岫按照手机地图的提示，转了几趟公交，终于来到这所她提前了解过的，昙州最大的复读学校。
　　学校里挤满了来咨询的家长，云岫按照指示牌，去了咨询室，室内人声嘈杂，家长虽居多，也跟着来了不少学生，都是面色沉重的样子。
　　云岫排队，轮到她时填了自主选科表、往年高考成绩还有一些非常详尽的个人信息。
　　她的高考成绩不是今年，接待老师托着下巴困惑道：“你这成绩……英语咋没考？”
　　“家里出了点事。”
　　老师盯着云岫的成绩单，欲言又止，云岫的成绩，除了英语那栏的0，哪一科都是看得过去的好苗子。
　　她改掉了云岫的选科表，告知明年虽然是新高考第一年，但学校服务的这一届考生还是以老高考的形式。
　　也就是说，云岫之前看的物理没有用，她还是回归了文科老三样。
　　缴费时遇到点麻烦，云岫一直以为是分学期缴费，现在才知道是缴完全部的。
　　她的钱不够……
　　云岫犹豫一番，给群姨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来意。
　　群姨抱歉道，之前那钱她拿去开水果店了，眼下资金周转不过来，最后给了云岫三千多，说缓一阵子再给她一部分。
　　云岫收了这三千还是不够，于是找叶真借钱，叶真知道后转给了她一万。
　　她吓一跳，“不用这么多的……”
　　叶真说：“你还要吃饭的啊，拿着吧。”
　　云岫呼出一口气，缴完费拿了回执单回去。
　　剩下的钱平均到每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能够生活，到时候考完做个家教，顺利的话能够把这钱还上。
　　七月初，学校正式开学，云岫住进拥挤的八人寝。
　　因为云丹琼不同意，她从没有住宿过，如今初来住宿很不适应，不适应排队洗澡洗漱，不适应把放不下的生活物品堆在床上，过挤的情况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情况，吃饭和洗澡很多时候只能二选一。
　　云岫对在此地的人际交往不感兴趣，因而从不主动加入其她女生的闲聊，也没有答应旁人一起去吃饭的邀约。
　　她已经脱离了高中女生上卫生间要一起，吃饭要一起，如果你先吹完了头，要等我一起才能离开寝室的交友行为模式。
　　云岫不喜欢被束缚。
　　她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是哪个高中的。可有天，班里一个女生在周围人很少时问她，“云岫，你是不是一中的，15届三班。”
　　云岫一惊，这个班级名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她停顿一会才点头，“你认识我？”
　　黎锦棠朝她笑，“我也是一中的，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啊，有次你来我堂姐家拿书，我跟你打过招呼。”
　　云岫快速在脑子里翻阅这段记忆，无果。
　　“黎书羽，我堂姐是黎书羽。”
　　云岫还是没想起来这段记忆，但她记得这个名字，黎书羽是她的朋友。
　　云岫很欣赏她，给她带过无数次早饭。
　　“她去哪读书了？”云岫问出这句话，有种物是人非的感伤，两年了，她以往的同学都在正常轨迹往前走。
　　“南大。”
　　云岫不自觉拿指甲划过书页，“挺好的。”
　　女生察觉到了云岫的低落情绪，“不过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因为我堂姐哦，高一的时候你的文综答题卡被当作典范打印下发，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你很厉害的！”女生用一种崇拜的语气夸赞云岫。
　　是吗，云岫朝她笑了下。
　　八月中旬，学校举办了第一次月考，云岫作答那些试题，发现虽然忘记的公式和专有名词还是有，但这是她能解决的问题。
　　两年间她在外面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事，再阅读语文作文题干时，有一瞬间的错乱。
　　云岫抑制住这种感觉，凭着肌肉记忆，写下我们新青年，写下有印象的人物事迹和论证语句，完成了那篇赞歌。
　　考英语时，听到英语听力的试音她还是会有不受控制的心悸，没有办法专心去阅读那一个个单词的意思。
　　那天云丹琼说够了，坐在地上哭，她们都听到广播在放英语听力。云岫看着云丹琼，“我本来应该在考试的。”
　　云丹琼红着眼睛问她，“所以呢，你考完了要跟那个女生去哪？”
　　月考结束，云岫从英语考场出来时，决定用接下来的时间解决这种应激障碍。
　　九月末，云岫已经习惯寝室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集体生活，她有了大把可以完全用来学习的时间，不会再被日常的烦琐打断。
　　这样只为了一个目的而生活的日子让云岫觉得轻松，习惯之后，她有时会奇怪自己过去到底是一种什么心境。
　　到底是在为什么而畏缩，又是因为什么而自我放逐，某些时刻展现的脆弱她自己都惊讶。
　　至于那些人，池郁金，叶真，群姨……有时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云岫听着班主任慷慨激昂的晚训，任由自己走神，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好像是专门为了提醒她似的，当晚，她梦到晒在顶楼的蓝色碎花床单，大风刮过，床单吸饱了风扭得像乾坤袋，而它的背后，池郁金的脸随着蓝色碎花的飘动影影绰绰。


第37章 朋友
　　昙州的气温变化很大，隔三差五下雨，然后又来几天艳阳天，反复不定，连着下了三天大暴雨后，好像正式进入秋天，一连很多天都阴嗖嗖的。
　　第三次月考，云岫的成绩排到了班里第一，但这还不够看，她所在的班级层次太低，哪怕排到第一，离理想成绩仍有距离。
　　第一轮复习还没有结束，云岫跟自己说别着急。
　　周围的人，有的渐渐不再来上课，却又来了几个生面孔，有的开始偷着玩手机藏漫画，某些时候，正上着课，一个昂扬的头颅突然低下去，随后穿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而其他人见怪不怪，照学不误。
　　云岫同样感受到迷茫，她自己也接受不了第二次失败，有几个灰暗的时刻，夜里连呼吸都是苦的。
　　学校休息时间安排得苛刻，云岫适应后会加快自己的速度，许是因为独来独往，总是能比其他人早到教室自习。
　　晚读前，她习惯做几道数学大题提神，这天，她被前面锅盖男夸张的语气打断思路。
　　“新来的女生以后事业一定很好。”锅盖男做了个挺胸荡漾的动作。
　　另一个男生：“你看哪里呢，恶不恶心啊。”
　　云岫抬起头，皱着眉头听了几句，搞清楚了他们在讨论什么。
　　此时教室里人还不多，除了坐云岫前面聚在一起说话的三四个男生以外只有最前排分散坐着两个女生。
　　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哎，给你十块钱，你敢不敢去撞她一下？”
　　被他撺掇的男生一脸羞愤，不安地看了眼教室里其她人，“别说了别在这里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就装了吧谁昨天睡觉说喜欢啊，哥们懂你。”
　　用词最过分的那个锅盖男坐在云岫前面，在他还想继续说时，云岫忽地抬脚，用力踹翻了他的凳子。
　　锅盖男噗通坐在地上，脑袋磕到课桌，痛呼了声，他回头看到是云岫，“你搞什么？”
　　“我故意的。”云岫看着他，用以前对付地痞流氓的那种眼神，“因为你嘴巴不干净。”
　　“关你屁事。”锅盖男讪讪移开眼，看了圈现在低头不做声的其他男生，“我又没说你。”
　　“就关我的事，你再敢说一句试试。”云岫说这话时想起她之前那把心爱的折叠水果刀，她忘记带来，也不知道池郁金有没有把它丢掉。
　　锅盖男觉得没面子，揉着脑袋从地上起来，突然冲过来，云岫早有准备，抽出抽屉里的笔刀指着他。
　　就差一点点，锅盖男的手就要擦过刀锋。
　　正巧这时候好几个女生来了教室，其中有被意淫的那位女生，其他男生见状都赶紧拦锅盖男，说着算了算了别闹大了。
　　“怎么了啊？”女生中间，班长好奇地问云岫。
　　“没事没事，闹着玩。”有男生答。
　　班长扫了他一眼，继续问云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云岫说：“已经解决了。”
　　此后，锅盖男彻底闭嘴，教室好长时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云岫继续做那道大题，这次注意力异常集中，很顺利地算出了正确答案。
　　于是心情大好。
　　她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敢出头意味着敢承担后续的麻烦，在外面待的日子她深知人都是欺软怕硬，猜想这之后估计没人敢找她麻烦。
　　晚上，云岫洗衣服时，那个叫谌初阳的新同学敲她的寝室门，有些腼腆地走到跟前，跟她说谢谢。
　　“有个女生偷偷告诉我了，你真勇敢，从小到大很多人开过我这方面的玩笑，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岫把衣服拧干，“小事，别放在心上。”
　　次日上午，谌初阳在下课时当众问锅盖男为什么要在背后说她，当时班主任还没出教室，瞠目结舌听了一会，让几个涉事人去她办公室说。
　　后续，谌初阳的家长来了，在和老师以及锅盖男沟通中用词严肃，此事引发众人围观。
　　云岫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好多天后，她前座的位置忽然空了。
　　当天中午，她吃午饭时忽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是谌初阳。
　　谌初阳也不说话，还是很腼腆的样子，云岫朝她浅笑了一下，没有先开口。
　　看到云岫快吃完饭走了，谌初阳才结巴地说，“等一下，我们能当朋友吗？就是我……我不是新来的吗，她们都已经有伴了，我是走读生不怎么和她们接触，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
　　云岫收拾餐盘，开口拒绝时尽量把语气放轻柔，“对不起，我习惯了一个人。”
　　离开餐桌时，云岫看到谌初阳傻愣着有点伤心的表情，心里愧疚了一秒。
　　那之后，谌初阳看着她就躲开，避之不及的厌恶样，有时在狭小过道不可避免撞到会转头就走，她理解谌初阳这种心情，也没有解释。
　　可一周后，谌初阳又坐到了她的餐桌对面，这次气势汹汹，一双圆圆的杏眼被她瞪得毫无威胁感，“我弄明白你了，我知道你是不想去迁就别人的时间，去照顾别人情绪对吧，那我缠着你总行了吧，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别人我也看不上我只想跟你玩！”
　　云岫被她说得懵了下。
　　谌初阳还没说完，这次完全要掌握主动权的意思，“我现在坐你对面吃饭，你会赶我走吗？”
　　桌子又不是云岫家的，她才没那么霸道，“……不会。”
　　“那我找你说话，给你吃零食，求你教我做题目，你学累了给你捏肩，你会烦我吗？”
　　云岫不确定，但她被这种幼稚的话逗笑了。
　　谌初阳耸耸肩，把云岫的笑容当成了答应，她很开心地笑了，“那不就行了。”
　　自此，云岫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谌初阳是被家里宠大的，家里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每天不重样带吃的来学校，非常爱投喂云岫。
　　她性格傲娇，许是因为和云岫交朋友的过程波折，她的分寸感拿捏很好，平日里找云岫聊天的内容幽默轻松，不会过多打扰。
　　学业上，谌初阳在语文作文方面颇有心得，又喜欢向云岫讨教文综的知识，两人渐渐相处融洽。
　　学校一个月放一次假，一次放三天，放不放假对云岫来说没有什么差别，她是极少数会在月假时留校的学生。
　　十一月，放完月假，晚上下了第一节自习，黎锦棠来找云岫，说她这次放月假跟堂姐说了云岫在这复读，黎书羽想跟云岫通个电话。
　　云岫以电话卡丢了婉拒，她没有做好跟老朋友叙旧的准备。
　　可黎锦棠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说，立刻把自己的电话卡塞给云岫，“我堂姐知道你的消息后激动了好久，拜托我一定要你跟她打一通电话，求你啦你就给她打一个嘛。”
　　黎锦棠推着云岫去了食堂，帮云岫排电话机，拉着云岫不肯走，按电话键，接通，然后把电话筒递给云岫。
　　熟悉的声音传来，迟疑地问是云岫吗。
　　云岫眼眶一下子发酸，半慢拍地嗯了一声，她接过电话筒，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黎锦棠完成了任务，也不多待，好方便她们聊天。
　　先开口的是黎书羽，“高考后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都没有回我。”
　　云岫深呼一口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机一直不在身上，之前的卡没有用了。”
　　很简短的信息，但黎书羽的聪慧程度已然能窥见冰山一角，高考那天的事她目睹过，没有多问这方面的事，转而以轻松的口吻聊起了知道云岫和堂妹在一个复读学校时有多惊讶。
　　云岫静静听着，笑了下，“还没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谢谢。”黎书羽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涩，“但我专业被调剂去了小语种，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个专业能干什么。”
　　从没想到的结果，云岫一哑。
　　“我大一拼命想转专业，最后还是没成功，现在已经大三，早认命了。”
　　云岫垂下头……这世界可真是各人下各雪，她喃喃道：“但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会得到想要的生活。”
　　“好嘛。”黎书羽笑了声，“不说我了，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
　　上课铃打响，食堂渐渐空无一人，只剩云岫在电话机旁站立，她不着急去上晚自习，贪恋着和老友闲谈的柔情时刻。
　　黎书羽问，“你想报什么学校和专业？”
　　云岫缓缓说起来她去卖梨的那段经历，当时赚钱不太容易，她了解到新高考政策后想改科，选最能赚钱的专业，可惜没成功。
　　既然如此，她想，那还是选以前想选的吧。
　　“学校没想好。”这应该是云岫第一次跟人说起日后的规划，“但我应该会读心理学。”
　　“心理学？你高中是挺喜欢心理的，入的社团也是这方面的吧？”黎书羽略一沉吟，“但心理学现在就业形势不太好，读出来挺难的。”
　　“嗯，我知道。”云岫拉长电话线，心里若有所失，就业形势……她们在高中时幻想的东西里有这个词吗。
　　她们都长大了。
　　云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但我想学，我想跟自己相处好。”
　　“好，云岫，决定了就去做吧，我也相信你。”黎书羽骤然叹了口气，“去年同学聚会，张老师也去了，提到你时还很难受呢。”
　　云岫抿唇，未来她可以畅想，过去却不愿再提。
　　“其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黎书羽组织着语言，“你知道舒麦冬一直在找你吗？”
　　那个名字还是被提起了，云岫心里钝痛，嗯了一声。
　　“知道你在昙州复读后，我告诉了舒麦冬。她说清书那天你没来，怕你之后要用书，所以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拿回家了。”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她家呢，现在你真的用上了，她想来看你，把书和资料都给你，托我问你能不能见一面。”
　　此时，食堂门口穿来动静，工作人员没发现她还在里面，关闭了卷帘门。
　　云岫坐着没动，看食堂里的光亮一点点变小，咔哒一声锁门声后，室内只剩下消防通道牌灰绿的暗光，时不时发出滴滴两声。
　　确实，复读学校会发教辅但不会发课本，教育资源也比不上一中，她之前所有的资料笔记都在一中，其中有不少都是她现在能用上的东西，但她从没想过去拿，一是不想踏足一中，二是觉得肯定都不见了。
　　没想到居然被舒麦冬好好保存着，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
　　“可是我害怕看到她。”云岫垂下头，声音有些颤，心里却是奇异的平静。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看到她会想起那天，我知道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但我……”
　　云岫沉默。
　　“我懂了。”黎书羽出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会转达给她，书也会给你的。”
　　她们都没再聊过去的事，黎书羽跟云岫说了大学的经历，云岫告诉了她自己在外面的见闻。
　　那真是一通很长很温暖的电话，挂电话时，云岫觉得这一晚说的话比她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她心满意足。
　　虽然代价是被关在食堂。
　　云岫绕着食堂走了几圈，发现外面丝毫没有动静，估计是求助无门。
　　因为知道这是学校里，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她也不害怕，略感无聊地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呆，在外面时她睡过很多场合，但食堂还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在感到困意时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云岫被食堂工作人员讲话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撑起头来，倒是把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娃啊，你这么早咋进来的。”大婶盯着她，一拍脑袋，“我昨个把你锁里面了？”
　　云岫打着哈欠，点了点头。现在才五点，不管是教室还是寝室都没有开门，她揉着眼睛，索性逛了圈学校。
　　天气已然转冷，有了几分凉意。这样静的早晨，嗅觉和听觉都变得异常灵敏，云岫闻着不知名的花香，看天光一点点变亮，太阳缓慢上升。
　　注视那圈淡淡红日时，云岫跟自己说，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快六点时，云岫回到宿舍洗澡洗漱，室友那会已经醒了，都惊奇地看向她，问她昨晚去哪里了。
　　寝室长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我的天啊云岫你去哪里了啊，我晚上找你半天，昨天查寝你不在我谎报了，结果宿管后面又查了遍发现了，阿姨已经上报给班主任了。”
　　到了教室，谌初阳得知情况一脸担忧，“你赶紧去找班主任解释一下呀，说不好要叫家长记过。”
　　一个复读学校，能记什么过，云岫无所谓地想着，而且她也没有家长。
　　班主任今天去外校听讲座，云岫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徬晚，云岫刚到教学楼，被匆匆赶到校的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先是跟云岫说学校去年有个学生夜不归宿被发现跳河，宿管发现她不见了后急得鸡飞狗跳一顿好找，再是敲打云岫不要再出现这种行为否则会劝退，最后关怀了下她的成绩和学习状态。
　　说到最后，班主任打开茶壶，云岫知道快完事了。
　　班主任喝了口茶，“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个独立的性子，这一急我都把你小姨喊过来了，多的话我就不讲了，你小姨现在在门口等你，你去见她吧。”
　　小姨？
　　云岫莫名其妙，她哪来的什么小姨？


第38章 小姨
　　几天后，池郁金在清理果盘里一颗腐烂的猕猴桃时看到那把被压在底下的银色折叠水果刀。
　　她眼睫颤了颤，又是这把刀。
　　几个月前，她去找云岫，在货车上看到这把刀，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现在，她猜这是云岫唯一想带走但又忘记的东西。
　　池郁金抽出刀脊，手指沿着锋利的刀刃滑过，有些出神。
　　有多久没见到云岫了？
　　快一个星期了吧。
　　这几天来，她住在仍有云岫气息的房子里，感受着云岫在的痕迹，洗漱台上摆着的牙刷杯，情侣款的拖鞋，她给云岫画了一半的肖像画……
　　云岫真的走了的事，起初她谁也没告诉，后来佟臻来问她云岫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不干了，她这才知道云岫给佟臻发了离别消息，但对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很快，赵逢时也知道了这事，她对这个结果不意外，看池郁金最近失魂落魄的样子宽慰道：让云岫走吧，她是去读书的，你俩不是一路人。
　　池郁金对此挺认同的，没有去找云岫的想法，她到底舍不得丢掉云岫的东西，也不想再找虐般住在氧音湖，出差前搬回了老宅。
　　六月，池月白高考结束，池郁金去接的妹妹。
　　路上池月白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后开始打游戏。
　　玩到一半，她问起，“云岫姐姐呢，她之前答应等我高考结束一起去旅游呢。”
　　池郁金：“她答应了？”
　　“对啊。”
　　池郁金呵笑，“她骗你的。”
　　池月白啊了声，她想起上次见到云岫短短说的几句话，“好吧……”
　　“姐姐，我上次见到她觉得她好像变了，我没有她卖梨时那么喜欢她了，但我还是想跟她一起玩。”
　　池郁金看了妹妹一眼，她还不明白池月白那点心思吗，把卖梨的生活当成好玩。
　　池郁金淡淡道：“她不需要满足你任何期待吧。”
　　池月白听了一愣，察觉出姐姐话里有着不悦，她游戏也不打了，问池郁金道：“也不需要满足你的期待吗，她说她只是不想卖梨才跟你回来的，好像也没多喜欢你……”
　　池郁金：“……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吧。”
　　池月白皱起眉头，“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了，莫名其妙的。”
　　池郁金没反驳这句话，就这样算了吧，她想，让时间来抚平一切吧。
　　如果不是许多天后，她的支付宝弹出来一条消息，她真的会这样算了。
　　[你有一条新的商家留言，点击查看商家的具体留言内容吧。]
　　她点开看，名叫幸福一生的商户给她发了好长一段话。
　　[打你电话一直关机，信息也不回，姨没骗你，那会真的没钱，我也有良心的，现在有钱了马上给你转了，你不领也不回消息，是把姨拉黑了吗，剩下的钱姨会慢慢还的等以后生意好了，我连利息也给你一起还，收到请回复。]
　　池郁金乍一看以为谁发错了，看到下方显示的付款时间和交易记录才反应过来，这说的居然是那笔钱，她作为“补偿”给云岫的五万块。
　　那晚池郁金彻夜难眠，醒来后决定去找云岫。
　　她知道云岫是昙州人，直觉猜想云岫应该在昙州，她辗转几人，有朋友查到了昙州某所学校有云岫的入学记录。
　　又辗转几人和那所学校的教务人员搭上线，她编了个云岫小姨的身份进了校园。
　　应付完一些繁琐的流程，她单方面看到云岫了。
　　那时她站在看台，看到云岫和一个女生并排在跑道上走着说话，大部分时候是那个女生在说，云岫听。
　　如果那会云岫恰好抬头看到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池郁金眯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云岫的脸看，她熟悉云岫这种表情，猜想云岫应该没在认真听那个女生在说什么。
　　她想以前是小看云岫了，云岫这样的人，看似很好接触到，做朋友也好相处，可要想走进她的心，被她真正在意到是很难的吧。
　　也许她只走进过一次，那会她对此无动于衷，于是那扇门永远关上。
　　很快，云岫走去了视线盲区，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
　　池郁金在原地站立很久，恍惚间想起某段记忆，在榕丰时，她撞见有女生来找云岫，云岫当时很抗拒的样子，而她当时不想听的现在成了求之不得。
　　她想了又想，选择了不再打扰，离开学校时，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踏足昙州了。
　　可几个月后的早晨，一通电话打来，再次搅乱了她的心。
　　那头说的话又快又急：“是云岫小姨吗，我是她班主任，云岫昨天一晚上没有回宿舍，查了监控也没有出校门，你们家长这边有她的消息吗？”
　　那时池郁金连了车载蓝牙，顾不上一旁赵逢时听后错愕的脸，赶紧询问，“没有，她去哪了？”
　　“就是不知道啊，云岫之前初高中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池郁金哪知道这些，“……没有。”
　　她赶紧追问，“那你们找了吗？”
　　“在调其它地方的监控了。”
　　“孩子复读压力大，很多时候情绪容易不稳定，但这个行为太危险了，你来学校跟我碰个面吧。”
　　赵逢时跟池郁金对视一眼，原本的行程改成了去机场，原本的工作池郁金拜托赵逢时帮忙。
　　飞机上，池郁金一颗心七上八下，冒充的身份现在成了云岫情况的被通报人，云岫自己的家长呢……妈妈不管她了爸爸早逝，她记得云岫只说过这么一嘴。
　　几乎是刚下飞机，班主任给她发了信息，说没事了别太担心，云岫是被关在食堂了。
　　好吧，池郁金停下匆忙的步伐，闹剧一场。
　　她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云岫没什么事，那她的出现好像也没有必要了，缓了缓神后，她打算买回去的票。
　　可偏偏，班主任又给她打来电话，“云岫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看着也蛮孤僻的，你还是来学校借着这个事也开导开导她，对了，你到哪了？”
　　池郁金脑里很乱，云岫愿意见她吗，她下意识拖延时间，“我大概下午到。”
　　班主任思索会，“那你就晚饭的点来吧，也不耽误孩子上课时间。”
　　现在真要见到云岫了，池郁金心里是真的胆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眼下时间还早，她去了趟商场，给云岫买了点吃的用的，撞见一家知名甜品店新开业，排队的人到了门口。
　　鬼使神差的，她也排队了，排队的两个小时里平复了下情绪，也理了理等会见到云岫应该说什么。
　　所以，现在。
　　虽然云岫在去校门口的路上隐约猜到了这位“阿姨”会是谁，但真正见到池郁金站在校门口时，还是内心翻涌。
　　有多久没见了？
　　五月，她离开池郁金的家，到现在，原来已经有一百多天了。
　　“小姨？”云岫笑了下，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池郁金没料到云岫会有这样玩味的笑容，一时怔神，她紧紧盯着云岫看，云岫在她家时养回来的肉好像又消了回去，精神却挺好的。
　　池郁金看着云岫校服上的字样，觉得刺眼……学生，她生出自己某些做法确实混蛋的愧疚感，真正见到云岫，她才发现她好想云岫。
　　“我来看看你。”池郁金省去没必要的经过，直击主题，把最应该说的话宣出于口，“上次那样说，对不起。”
　　云岫不太想听，但没走。
　　“我这个人有时候挺欠的，希望你能告诉我在想什么，等你真正告诉我了又接受不了，觉得你是在怪我。”池郁金抑制住剖白心迹的不安全感，观察着云岫的反应。
　　池郁金看云岫正盯着不远处的绿化带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云岫在想什么，她有在听吗，不被重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当时我说完就后悔了，那天我不应该出门，应该要好好沟通的。”池郁金目光忽然远了，眼神变得黯沉，“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我害怕面对你，所以想分手连解释都没有，其实这行为挺懦弱的，对吧。”
　　池郁金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颤，“你会看不起我吗？”
　　云岫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和池郁金对视，看清了池郁金眼底散落的悲伤。
　　她耐心听完，说，“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
　　池郁金心里沉了，这种反应……她知道云岫轻飘飘说没关系只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不愿追究，但根本没有原谅她。
　　起码，不是说她们还有可能继续的意思。
　　酸涩蔓延整颗心脏，池郁金犹豫着问，“你在这怎么样，过得好吗？”
　　“很好。”
　　池郁金判断着云岫校服的保温程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
　　池郁金看出云岫的敷衍，有一会没开口。
　　云岫握着书脊，话都已经说完了，在这傻站着也没有什么必要。
　　“那我走了。”
　　“等一下。”池郁金叫住她，打开出租的后备箱，提了一个大袋子和两箱牛奶出来。
　　一眼扫过，云岫看到了袋子最上层的几盒甜品糕点，“这是干嘛？”
　　“拿回去吃啊。”池郁金强硬地把东西塞給云岫提着，语气有点干，“别拒绝我，你忙的时候也吃不上饭吧。”
　　云岫不做声。
　　班里经常有学生家长送吃食，送衣服被子过来，次数频繁，爱意都要溢出来了，那些常在栏杆外叮嘱的人里不会出现云岫熟悉的面孔，她不是没有羡慕过。
　　现在池郁金来了，提着东西，只是别人是家长，池郁金是她的什么？
　　她有些疲惫。
　　“云岫？”
　　忽地有人叫她，云岫回过头，看到谌初阳背着书包出校门，“真是你。”
　　谌初阳自然也看到了池郁金，目光扫过两人，“有人来看你了呀。”
　　“是我小姨。”云岫面不改色地说。
　　“噢，你小姨还挺潮的……”谌初阳又看了眼池郁金，用自以为只有云岫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后半句话。
　　殊不知池郁金心里被云岫那句轻飘飘的介绍弄得心梗，她挂起微笑，朝云岫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谌初阳腼腆地朝池郁金说了句阿姨您好，紧接着跟云岫说了几句作业的事。
　　池郁金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可云岫在谌初阳要走时把袋子里最上层的两盒甜品给了她。
　　谌初阳接过说了声谢谢，临走前不好意思地夸赞了句，“你阿姨好年轻好漂亮呀。”
　　然后就跑开了。
　　等谌初阳走后，池郁金望着云岫，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真把我当阿姨了啊。”
　　云岫心不在焉，“她今年17，你25，那你当她阿姨也差不多吧。”
　　池郁金一时语塞，“你当时跟我说你20。”
　　“嗯，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扯平了。”
　　池郁金听到扯平两个字就烦，她觉得自己找错了话题。
　　池郁金没话找话，“刚才那个是谁？”
　　“同学啊。”
　　池郁金想说，你给她的那盒甜品是我排队两个多小时买的，又觉得这话说出口显得自己有毛病。
　　算了，池郁金实在没话找，问出最关心的，“我下次还能来看你吗？”
　　云岫回答很迅速，“我不喜欢。”
　　池郁金听后垂了垂眼睫，维持着表情自然，“那你把这些东西提进去，自己吃自己喝我就不来，不然的话我天天来骚扰你。”
　　“你知道我这个人非常无聊，时间大把又没良心，说得到做得到。”池郁金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说这话时真觉得自己开始犯毛病。
　　云岫静静看了池郁金一会，她扫了眼那些东西，偏不听池郁金的，转身离开了。
　　池郁金气死了，目光灼灼看云岫的背影，好一会后追在后面喊了句什么，那时候云岫在走神，没有听清楚，也不想回头问。


第39章 取乐解闷
　　这点插曲在云岫心里很快掠过，几乎不留痕迹。
　　当夜下过晚自习，黎锦棠跑过来告诉云岫，“我堂姐说要你抽空去趟校门口的传达室，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云岫再次去了校门口。
　　她跟门卫阿姨报了名字，阿姨领着她去了储物室，指了指一处，“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一眼望去，云岫心头冒出刺痛感，她的书被整整齐齐码在大号收纳箱里，箱子里有个不属于她的小巧布艺包，她打开看了眼，里面零星装着她的几只笔，用了一半的橡皮，还有忘了什么时候丢在课桌里的两个发圈。
　　她缓了缓神，拎起来箱子，有点重，但她可以拿动。
　　阿姨看云岫搬着箱子吃力地走了几步，叫住她，“拿得动吗？”
　　“可以的。”
　　“但你还有东西没拿呢，边上的那两个袋子也是你的。”
　　云岫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两袋子的最上面是些零食和水果。
　　阿姨拎起来那两个袋子，“要放到哪个教室，我帮你一起送过去。”
　　“117，谢谢阿姨。”
　　等云岫再回到教室，同学都回了寝室，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舒麦冬给她送的吃的都是她以前带去学校吃过的，除此以外，里面有几本新的散文集和漫画，几盒常见药品和维生素，两件颜色不一但都印着云朵图案的针织毛衣，还有个MP3。
　　再仔细看了收纳箱里的东西，除了她的书和教辅，竟然连她用过的草稿纸都在……
　　心里很快变得湿漉，她快速翻找，试图找到舒麦冬留下来的字条，舒麦冬应该会给她留下话的。
　　云岫找了许久没有找到，翻开的书里却掉出来一张拍立得合照，伴随着尖锐的就寝晚铃声，她心里猛然抖了下。
　　她没有仔细看，把拍立得重新塞回去书里，拿起MP3跑回了寝室。
　　寝室已经熄灯了，她赶回时刚好赶上查寝，摸着黑洗漱完，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看那个MP3。
　　这是舒麦冬用过的MP3，打开看，里面的歌她都很熟悉，唯一陌生的是舒麦冬给她新下载了最新年份的听力。
　　发现时，云岫眼睛湿润了。
　　黎锦棠是怎么转告舒麦冬的呢，舒麦冬之前来找她，她那种态度会让舒麦冬很受伤吧。
　　可是舒麦冬还是好好保存着她的东西，舒麦冬上的大学离昙州很近吗，这么快把东西给送到了，也如此体谅她，劳累一趟没有碰面，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那晚，云岫想了许多，眼泪顺着发丝流到枕头上，又在晨光中消失。
　　日子照样过着，过了几天，湛初阳跟云岫说起那天送的甜品，说她今天才知道那家甜品店在昙州刚刚开业，很多人雇人排队呢。
　　“你小姨对你还挺好的，排几个小时也愿意啊。”
　　云岫应了声，问：“好吃吗？”
　　“超好吃啊，我妈妈说改天她也去帮我买。”
　　云岫笑了下，忽然想起池郁金那天放狠话说如果她不接受这些会天天来找她，她知道池郁金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随着成绩日益提高，渐渐的，班里的教学进度已然滋养不了她，于是自学居多，但仍然需要忍受在集体的高压生活。
　　学校里每周都有一节心理课，以职业生涯规划课和心理健康调节为主题，这节课被学生默认成自习课，大家基本无视老师的上课内容，在下面写作业。
　　而云岫反而听得很认真，她对此很感兴趣，听完了一系列的课程，认全了轮流上课的心理老师。
　　云岫不记得最初对心理感兴趣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初次接触到是她儿时有阵子不爱说话，云丹琼听从朋友的建议带她去做了心理咨询。
　　她和咨询师说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在那里玩了很久的沙盘玩具，结束时咨询师跟云丹琼说别太紧张孩子没有什么事，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天气渐冷，云岫趁月假出校门给自己买了衣服，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校门，从班主任那拿到手机后，她回复了叶真几百条的消息，也跟群姨交代了自己的情况。
　　这次月假，她在外面酒店住了几天，获得短暂的自由。
　　十二月，陆陆续续有几场联考，班里的气氛开始浮躁，但云岫的成绩很稳定。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没有什么变化，可谌初阳最近总担心地看着她，问她怎么了。
　　云岫困惑地说没怎么啊，很好。
　　谌初阳不太相信，总是会观察她的情绪，然后判说云岫你最近有点奇怪。
　　说得多了，云岫仔细想来，可能是她真的在狭小空间待太久了，她过往没有寄宿过，不知道一直待在集体里会这么辛苦，但是她还可以忍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新一周的心理课，全班统一去机房填心理检测表，谌初阳填了几道凑过去看云岫的，她再次说，“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开心。”
　　云岫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
　　谌初阳默了默，接着说，“你要不去六楼心理咨询室看看？”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发现你对心理这方面很感兴趣啊。”谌初阳露出一个笑容，去摇云岫的手玩，“你难道没有想过去看看心理老师是怎么工作的嘛，可以当成一种体验。”
　　云岫感受到谌初阳的善意，她平复了下情绪，“好，我改天去看看。”
　　无所事事的晚自习，她敲开心理咨询室的门。
　　去了才知道原来咨询是要预约的，云岫填了预约表和意向咨询师，预约好了时间。
　　而等她再次光临咨询室，和她当时选择的资深心理老师单独共处时，她好长时间一言不发。
　　老师看了眼预约表上勾选的种种求助方向，要云岫放轻松，想说什么都可以。
　　云岫说不出口。
　　在房间里干坐五分钟后，老师非常抱歉地朝她笑，说这里和外面的咨询流程不一样，以效率为先，如果她暂时没有要求助的内容是不能在这里久待的。
　　云岫听了愣神，很突然地，她被这种规定刺伤到，什么叫以效率为先，为什么现在必须要请她出去啊。
　　等她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她哭了，一边哭，一边托盘而出，说得很急促，很委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一会把心理老师当成妈妈，一会把她当成其她什么人，倾诉时人称混乱，叙述混乱，到后面简直无地自容，不知道心理老师能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泪流满面时，心理老师给她递纸巾，也是这时，她发现自己在说出口的部分内容是她一年前想跟池郁金说的。
　　就是舒麦冬来找她的那天，她想问问池郁金，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她什么事情都是一团糟。
　　但是那个时候池郁金已经不想听了，池郁金需要的是好玩的，轻松的，无负担的感情，而她的人生和困惑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站在坦白的高楼时，她渴望被稳稳接住，然后池郁金让她狠狠掉下去。
　　心理老师见她情绪稳定不下来，带她到了窗边，她打开窗帘，“你看看下面。”
　　云岫瞥了眼，楼下是大片桂花树，几个女生提着班里的垃圾桶往垃圾站的方向走，说笑打闹。
　　“有种简单的疗愈法叫五感放松法，你试着放松你的身体，把注意力放在……”
　　在心理老师温和的声音里，云岫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真是一个安全又专业的地方啊……
　　在这一个小时里，她体会到坠落后被云层环绕的感觉，心理老师会耐心听她诉说，对她任何心事不加评判，就算稍有迟钝，不能准确明白她的意思，也不会伤害或是回避她。
　　下课铃响，她从咨询室出来时，已经有一位在门口神伤的女生等着进去了。
　　真是伟大忙碌的职业，她想。
　　几乎是翌日下午，班主任把云岫喊到办公室，询问她学习上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谢谢老师，暂时没有。”
　　“那生活上呢。”班主任紧张地打探，“或者心理上，没有一点问题吗？”
　　云岫心口一紧，难道去心理咨询室会被泄露隐私吗，她再次说，“没有的。”
　　班主任咳了声，在电脑上调出一份心理测评报告，她展示给云岫看，“你的测评结果显示重度抑郁，真的没有问题吗？”
　　云岫听了愣住，她仔细看了眼那份测评结果，想起来填的那天她心烦意乱，前十几个认真填了，后面的全没看题胡乱应付的。
　　当时以为学校只是走个关怀的流程，没想到班主任真的会仔细看。
　　“这是乱填的……”云岫给班主任指了指，“我很多题都选了同一个选项。”
　　“所以你给填成重度抑郁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朝云岫笑笑，“我们这毕竟是个复读学校，领导非常重视大家的心理健康，测评结果为中度抑郁或重度抑郁的同学呢，我们是必须联系家长的。”
　　“我上午已经给你小姨打过电话了，你的学校成绩我是不担心的，你小姨现在已经来了，等会去放松一下吧。”
　　……
　　云岫心里五味杂陈。
　　池郁金怎么想的要冒充她小姨，现在又赶过来了吗，完全是自找苦吃。
　　去校门口的路上，她走一会停一会，也不知道班主任怎么跟池郁金说的，池郁金不会真以为她重度抑郁了吧。
　　云岫仔细感知自己的心，她不太想见到池郁金，可出校门对她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这样想着，她快走到校门口了。
　　隔着铁栏杆，她看到池郁金了。
　　大冬天的，池郁金不知道从哪个省份赶来，只穿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现在脸颊被冻红了，正以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走近。
　　云岫把出校审批表给了门卫阿姨，出了校门。
　　目光对视间，她在池郁金那种悬心的眼神里赶紧先交代了，“没有抑郁，测评是乱填的，我好着呢。”
　　池郁金听了点点头，顺着云岫的话说，“嗯，没抑郁就好。”
　　两人漫无目的走了几步，云岫停下，“去哪里啊。”
　　池郁金跟着云岫停下，仔细瞧了瞧她的脸，“你想去哪里？”
　　再次对视，云岫看池郁金脸上写满不相信她刚才说的，懊恼道：“池郁金，我真没抑郁。”
　　被骤然叫大名，池郁金弯了弯眼睛，她还是顺着云岫说，“好，你没有抑郁，我信你。”
　　眼下快到要吃晚饭的点，池郁金问，“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吗？”
　　云岫想了想，“我只想吃垃圾食品。”
　　池郁金笑了，“好啊，去哪吃？”
　　“离这里很远的，没有学生的地方。”
　　池郁金思索了会，“去市中心看看怎么样？”
　　“可以。”
　　等待网约车的过程里，池郁金去附近奶茶店给云岫卖了杯热奶茶。
　　云岫喝了一口，整个身体都热了瞬，她问池郁金，“你怎么不喝？”
　　“不喜欢甜的。”
　　十二月的昙州，空气里又湿又冷，风吹到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能让人直打寒颤，有好几位路人经过池郁金时都奇怪地打量她的穿搭。
　　云岫把热奶茶递给池郁金，池郁金不知所以，茫然接过。
　　“……你想要我尝一口？”
　　云岫说，“不想喝了，你拿着暖手吧。”
　　没多久，网约车来了，她们不用再受冻了。
　　来到市中心，她们穿梭在网红街的人流中，许是马上要圣诞节了，许多街铺已经开始装扮圣诞树，偶尔传来铃儿响叮当的BGM。
　　云岫深吸一口冷气都觉得舒展，庙街这附近她以前和同学常来，走在这条街很熟悉，这两年虽没来，庙街没什么大变化，周围的小吃还是那几样，排队的人也是照样很多。
　　这会已经到了饭点，她饿了，没走几步在铁板鱿鱼摊位停下，加入了排队人流。
　　隔壁家的油炸汤圆卖得火爆，池郁金看宣传图片很好吃的样子，排了这队。
　　等她们都从队伍里出来，手上多了几份吃食，街上找不到坐的地方，于是依旧跟着人流往前走。
　　再次听到jinglebells的音乐时，池郁金问云岫，“你的生日打算怎么过？”
　　云岫惊讶，“你知道我的生日？”
　　“拿你身份证给你买票时看过，是平安夜吧？”池郁金戳着汤圆玩，“你平常过的是这个日期的生日吗？”
　　云岫嗯了声。
　　“下周四就是平安夜了，你想怎么过？”
　　云岫说：“那天要上课的，应该不过了。”
　　池郁金垂下眼睫，没说什么。
　　云岫这会真饿了，走到长椅附近时试了口里脊肉和鱿鱼，闻着香，吃起来是很重的调料味包裹着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肉，有着淡淡的腥味。
　　她咽下一口，心想怎么能比学校的饭还难吃，再抬头时发现池郁金正在看她，视线撞上后池郁金移开了眼。
　　“不好吃别吃了。”池郁金把手里端着的油炸汤圆递给云岫，“你试试这个呢？”
　　云岫瞄了一眼，“你先试。”
　　池郁金拿签子戳了个吃，她低估了刚出锅的油炸汤圆能有多烫，第一口含下去时被烫得直张嘴，又因为汤圆太大不好直接吐出来，只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求助般看向云岫。
　　云岫被池郁金难得的滑稽样逗笑，她示意池郁金往后看，“你现在和它一模一样。”
　　谁啊，池郁金茫然转身，看到了宫殿建筑两侧有两只含着球的石狮子。
　　一瞬间，口腔里的热度蔓延到全身，这种被嘲笑后还说不出话的感觉……
　　云岫笑够了，把装汤圆的盒子递给池郁金，“你吐出来吧。”
　　池郁金犹豫了下，没吐，适应了会咬碎吞了下去。
　　云岫看池郁金吃得艰难，有点担心，“没烫伤吧，怎么不吐。”
　　“吐了你怎么吃啊。”
　　云岫顿了下，“好吃吗？”
　　“挺好吃的，你吃一口试试。”
　　云岫试了口，油香油香的甜味，和香芋丝瓜丸的味道很像，比她买的鱿鱼好吃多了。
　　池郁金搜了下附近的餐馆，“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云岫认真想了想，“还是想吃垃圾食品，想吃薯条沾番茄酱。”
　　池郁金应允，按照导航提示带云岫去了最近的麦当劳，点了份双人餐。云岫吃的过程里，她怕等会说的话破坏气氛，等云岫快吃完了才说：“我知道你现在是第一名，学习上压力别太大了。”
　　云岫点点头，她说，“我们今天见面真的是误会一场，我没什么事的。”
　　池郁金心想感谢误会，虽然她来的路上差点吓死，她问，“你考完后有什么打算吗？”
　　“做个家教吧。”云岫想了想，她会去联系以前的朋友，如果有勇气的话，她会去找云丹琼，弄清楚云丹琼究竟是怎么想的，现在是不是当她已经死了。
　　池郁金继续问，“那你是怎么打算我们之间的呢？”
　　云岫奇怪地看了池郁金一眼。
　　这种目光让池郁金都不好意思说接下来的话了，“我后来有想过，我当时生气你不提前告诉我要走，但其实你去读书和我们分手也不是划等号的，对吗，我那天发的脾气好没道理。”
　　“等你考完了，我们能再谈谈吗。”
　　什么啊，云岫难掩内心的惊讶，她默默咽下嘴里的东西，也把第一反应想说的“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给咽下去。
　　她委婉地换成了，“我们真的需要在一起这么久吗，这是你认真想过的吗？”
　　池郁金瞳孔收缩了瞬，胸口传来一阵窒息，“什么意思，你以前跟我说过想在一起很久。”
　　云岫怔住，她说过吗，池郁金还记得啊，她努力回想她说出这话的心境，真的很远很远了……
　　她说出口时，池郁金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没回应，因为她在一阵惶恐中亲了池郁金。
　　回忆到这时，云岫轻轻皱眉。
　　“我当时以为我很喜欢你，以为我想要和你有永远，但是……”云岫和池郁金对上眼神，静静说：“现在想想，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是因为我活得太狼狈，我家庭和学业都是一团糟，朋友也不在身边，我暂时没有力气改变这些，所以我才把所有目光放在了你身上，觉得和你这样生活一辈子也不错。”
　　“你比我的选择多，所以你先选择了离开，我不怪你。”云岫说出这些，如释重负，“如果我有这么多选择，我也只会当这是一场游戏，在觉得无聊后抽身离开挺正常的。”
　　池郁金的目光一黯再黯，她冷静了几秒，说给自己听般，“你……你是因为我之前对你不好，把你抛下伤害了你，所以你才这么说的。”
　　云岫说，“不是。”
　　池郁金摇摇头，呵笑一声，“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呀，总觉得你能给我造成多大伤害，这也是种自恋吧。”
　　听到这话，池郁金整个人颤了颤了。
　　门口有人进出，涌进来的寒风吹到脸上刮得她的脸上生疼，池郁金对听到的一切都不敢想象，这些话真的是能从云岫嘴里说出口的吗。
　　她想要云岫别说了。
　　“因为我其实没多喜欢你，所以你对我也没造成多大的伤害，都已经过去了。”
　　云岫还在说，“你没有必要再纠结过去的事，是因为我没有跟你说一声就走了吗，你觉得事情超出你的掌控了不甘心，是这样吗？”
　　池郁金被钉在原地，她只能听完这些话，她轻轻抬头，问云岫：“这都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全部都是。”
　　池郁金逼问，“既然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出来？”
　　“因为学校呆久了无聊，我愿意出来透口气。”
　　听到这话，池郁金忽然什么都无力说了，她深深注视着云岫。
　　“对不起啊，你伤心了？”
　　云岫淡淡笑了笑，“你也得允许我想玩一玩吧，我也想放松一下，但你能别一直说以前的事扫兴吗？”
　　池郁金点点头，心痛之际，她惊觉自己居然还能顺着逻辑接云岫的话，“所以你是需要我的，取乐解闷也好，你是需要我的。”
　　云岫没说话了，以她对池郁金性格的判断，她没想过池郁金会这么说。
　　她忽然心烦，“你怎么想都行，现在能送我回学校吗，有点晚了，我不想在外面过夜。”
　　池郁金叫了车，回学校的车里，她们沉默许久。
　　嘴碎的司机起初还说几句话，见她们俩都不爱搭理也住了嘴，转而放起了音乐。
　　车里空调温度很高，池郁金觉得额头发热，身体包括心脏又好冷，今天到底是穿太少了，她捂着嘴咳嗽几声，反应过来后从包里找出口罩戴上。
　　慢慢地，出租驶离市中心，霓虹灯渐暗，偶尔经过隧道，四处都暗了。
　　车程过半时，池郁金闷声说：“我今晚是想来带你出来玩玩放松的，如果有让你心情不好的地方我很抱歉……”
　　云岫说愣了下，“没有的。”
　　池郁金深吸一口气，真的没有吗，那为什么她这么难受，只有她一个人难受吗，她制止自己继续去追问，怕云岫再丢过来一句类似你根本不重要影响不了我的这种话。
　　她抛开这些话，还有别的想跟云岫说，“云岫……”
　　云岫嗯了声，望向池郁金。
　　“我养了一只狗，才一个月大，是佟臻救助的狗妈妈生的。”
　　说着，池郁金掏出手机给云岫看照片。
　　云岫好奇地看了眼，那居然是一只白毛土松，好小好小，躺在毯子上露出肚皮撒娇，可爱得要命。
　　云岫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小狗的爪爪，“还有别的照片能看吗？”
　　“有的。”
　　池郁金继续往下翻，下一张照片是前几天看展和一个朋友的合照，她停顿了会跳了过去，这次是朋友单独拍的她，再下一张也是，好了，现在她真的升起了点羞耻感。
　　她忘了当时拍了多少了，又翻过几张工作需要的照片时，终于翻到了小狗。
　　在此过程，她知道云岫看到了那些照片，但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于是她这种莫名其妙的羞耻心混杂着的难过更甚了。
　　现在这几张照片全是小狗在吃奶，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奶味，云岫看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狗。”
　　“啊？”
　　池郁金咳了声，“它才来家里几天，我还没取名。”
　　“噢。”
　　“要不你帮忙取一个名字吧。”
　　云岫摇摇头，“这是你的狗，当然要你取名。”
　　池郁金沉默一会，“叫汤圆怎么样，白色的圆头圆脑。”
　　“挺好的。”
　　到了校门口，云岫下车，她跟池郁金说拜拜，又补充了句谢谢你。
　　池郁金笑着挥了下手，“冬天记得多加衣服。”
　　该加衣服的是你吧，云岫这样想着，挥挥手走了。


第40章 角色
　　回校第二天，班主任让云岫重新填了心理测评表交上去，交代她如果之后还有类似的测评一定不能乱填了。
　　班主任忧心忡忡，“我还是会观察你最近情况的，有什么不开心的及时跟老师报告，像什么在食堂过夜啊这种事千万不要再做了。”
　　云岫点头保证，觉得要是把这两件事的因果联系在一起，班主任估计真觉得她有什么心理毛病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进行着，云岫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她希望能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可现在竟然才十二月。
　　她越来越渴求有自己能待着空间，很多时候湛初阳找她说话，她疲于应答，几次下来湛初阳察觉到了。
　　湛初阳说，云岫，你最近不太开心，你怎么了呀，为什么不理我。
　　别管我了，别管我了，云岫心里第一次冒出这种想法，不要再管我开不开心了，也不要让我来应承你的言语了。
　　这天班主任上完课，喊云岫去趟办公室，“你小姨来看你了，看你最近状态挺沉稳的，我也稍微放心点了。”
　　小姨啊……
　　云岫拿离校审批表出了办公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她觉得她每次碰见池郁金的时机都好巧，不论是她在便利店打工时，还是她卖梨时，亦或是此时此刻，池郁金的出现对她来说是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她的需要，浓墨重彩般在她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可如果她换一种生活呢，更丰富精彩的、亲友都在的生活，那池郁金还能对她产生吸引力吗？
　　云岫对此缺乏想象。
　　学校不大，走到校门口不到五分钟，她看到池郁金了。
　　池郁金对她来说是熟悉的，因为过于熟悉，所以此时此刻见到不会产生多大的负担，就算她对池郁金态度不好，池郁金应该会包容她吧，毕竟她上次那样说，池郁金居然又来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这才几天，池郁金又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池郁金没像上次那样犯傻，这次穿足了衣服来的，等云岫出来后，她说：“想来给你提前过个生日。”
　　她补充说，“今天是星期六。”
　　云岫听明白池郁金的意思，池郁金觉得星期六是不用上课的。
　　实际上她在这里的日子没有周末可言，但是没关系，不去上晚课对她来说没有影响，她确实想出去走走。
　　“好啊。”云岫语气自然，“谢谢。”
　　路边停着一辆车，云岫跟着池郁金上了，“上次回去感冒了吗？”
　　“嗯。”池郁金笑了一下，“好全了来的。”
　　“我们去哪呢？”
　　“你想去看live吗？”池郁金说：“我买了演出票，电影票，还有夜场游乐园的票……你想去哪个？”
　　云岫惊讶了会，选了live，她还没看过地下演出呢。
　　她不知道池郁金最近忙不忙，应该不忙吧，不然怎么有时间赶来，最让她惊讶的是，池郁金居然对她还有兴趣。
　　在大学城附近下车时，云岫说：“我以前进去过类似的地方，在氧音湖。”
　　“嗯？看的哪个乐队？”
　　“没有看。”
　　“那今天正好了。”
　　眼下时间还早，她们在外面的馆子吃了晚饭，等她们进去livehouse，离开场还有段距离。
　　池郁金拉云岫在候场吧台坐下，四周是昏暗的蓝色，不知道是因为稀薄的灯光还是工业风的装修风格，虽然里面开着暖气，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凉凉的。
　　云岫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这里对她来说很新鲜，但她对于酒精和人群都敬而远之，随着开场时间渐渐临近，里面人潮渐渐拥挤。
　　她没有手机，总是过一会就要看池郁金在哪，怕走丢了，每次她望过去，池郁金都会温柔回望回来，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我看你在不在。”
　　池郁金笑着安抚道，“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吧。”
　　八点，到了进场时间，她们都不想挤前排，在空荡荡后方站定。
　　第一声鼓点响起的时候，云岫浑身抖了下，漫长的前摇里，乐队缓缓出场。
　　云岫不认识她们，但随着演唱开始，她渐渐沉浸在音乐里，渐渐的，她周围站满陌生人，于是她更加关心池郁金在哪会不会走丢了。
　　后半程，云岫看到鼓手突然在某个高潮部分丢了鼓棒，开始快速敲键盘，紧接着背景和灯光快速变化颜色和画面，让她目眩的同时心脏猛烈跳动。
　　底下的人被主唱带动着蹦迪，云岫被池郁金带着一起蹦了起来。
　　安可时，主唱唱了一首舒缓的歌曲，全场都静了下来，云岫站累了，前后左右都有人，她不能出去，也不好蹲下。
　　池郁金察觉到，领着云岫借过去后排坐下。
　　这首歌很长，在一声声的伴奏里，云岫垂着头，忽然想流泪了，再抬头时，她感受到池郁金望过来的目光。
　　“你……”
　　里面太暗了，池郁金不确定云岫脸上的那抹泪光是不是眼花，这个音节刚发出来，云岫擦了擦眼角。
　　这下池郁金确信了，云岫哭了。
　　她心里跟着闷疼，马上给云岫找纸巾，找到了递过去，懊恼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云岫接过去纸巾，但没有擦，“我刚刚在想，其实你对我挺好的。”
　　“你在我家的时候，我在你家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你都对我很好。”
　　池郁金僵在那里，忐忑地等着云岫的下文。
　　“可我还是觉得在被你欺负……”
　　云岫缓了缓心情，“我愿意相信，你任何时候都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是我太弱小了。”
　　池郁金的心慢慢化成一滩水，她能感受到，云岫的心理防线忽然松绑，云岫否认了上次说的话，不再说池郁金没有对她造成伤害……
　　可新承认的却依然让她觉得好心疼，她感受到了云岫此刻的混乱，也感受到了自己的。
　　“在你家的那段日子，有时候我特别想问你，我没有招惹你了，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为什么把我带回去后对我不闻不问。”
　　池郁金默了会，她揽下过往的一切，“对不起啊，是我做错了。”
　　云岫平复了下情绪，仔细想想刚刚控诉的话，不好意思道：“我知道我也有错。”
　　“但我希望，我的……”云岫顿了顿，“我的朋友，我希望她能比我坚定，我希望她能在我们的关系里充当更勇敢的角色，低谷的时候也能和我一起度过。”
　　安可过后，演出散场了，人群渐渐退潮，她们也往外走去。
　　走出livehouse的几分钟里，池郁金仔细体会云岫的话，她好似想明白了点什么，“让你难过的不止是我们之间的事吧，那些让你痛苦的事，你还愿意告诉我吗。”
　　“从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开始，你愿意说吗……你的低谷时刻。”
　　云岫眨了眨眼睛，“我可能会说到明天早上。”
　　“那就说到明天早上。”
　　云岫短暂地笑了下，“算了吧。”
　　“说出口也需要点力气的。”
　　况且，如果她能做到对池郁金全盘托出，那意味着池郁金在她心里的意义会更重，她才不想呢。
　　池郁金不强迫，“那我等你愿意的时候告诉我。”
　　眼下时间不早了，周围聚集了许多打车的人，池郁金提前叫了车，在艳羡的眼神里带云岫上了车。
　　池郁金把云岫送到校门口，却舍不得云岫进去。
　　她跟着云岫下了车，一直到云岫要进学校，她拉了拉云岫的手，“你讨厌我吗？”
　　“没有。”云岫低下头，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你带我回你那，让我长见识受刺激，我可能还会当鸵鸟很久。”
　　“包括今天，谢谢你带来我看live，是我第一次看。”
　　这是第多少次了，池郁金垂眸，她发现云岫伤害起人挺不费力的，云岫说不怪她，用的是感谢苦难的那套说辞，不要这样，她心里像被烫了一个洞。
　　池郁金舒了口气，她劝自己保持冷静，“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什么经验，又或者……我的成长环境并不是很正常，我的脾气也不好。”
　　“我是想说，没有在我们的关系里充当更成熟勇敢的角色，我很抱歉。”
　　云岫愣了一下，“我刚刚乱说了很多，你别当真。”
　　“我会当真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池郁金看了眼时间，“生日那天要给你送个蛋糕什么的吗？”
　　“千万不要！”云岫摇摇头，“不想引人瞩目。”
　　池郁金嗯了声，“那我提前说一句，生日快乐。”
　　云岫笑着应了这声祝福，分别时刻，她说再见，说谢谢。
　　平安夜前夕，黎锦棠跑来告诉云岫，说堂姐托她转告想生日那天来看看她。
　　等到了约定时间，云岫赶到铁门，看到黎书羽正在央求门卫着什么，许久不见，黎书羽脸上脱了稚气，但是气质没有变。
　　看到云岫过去了，黎书羽指着云岫说，“我进去一会都不行吗，就在门口，只是想说会话。”
　　门卫阿姨抱歉道：“真的不行，没有报备是不能进去的，不然我们会被罚款的。”
　　黎书羽还想说什么，云岫叫住她，“没事的啦。”
　　黎书羽作罢，她望着云岫笑得无奈，说你们学校管得好严呀。
　　许久未见，两人都很激动，隔着铁栏杆，黎书羽隔着铁栏杆给云岫唱了生日快乐歌，她们苦中作乐，一勺一勺分食了大半个蛋糕。
　　吃完蛋糕，黎书羽说马上要元旦了，元旦她会回昙州，那时候也是云岫放月假的时候，她们可以好好聚聚。
　　云岫笑着说好，被朋友惦记着她觉得好幸福。
　　“生日快乐。”分开时，黎书羽再次祝福道。


第41章 坦然
　　从昙州回来后，池郁金马不停蹄地赶赴亲戚的乔迁宴席，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齐，她姗姗来迟，堪堪赶上开宴。
　　她妈池阅也在场，见了她对她反应冷淡，当着众亲戚的面两人没说一句话。
　　前几天是水连天十周年馆庆活动，在重要时刻，池郁金接到云岫班主任的电话赶赴昙州，缺席了开幕致辞。
　　池阅对此十分生气，骂了一顿后又绕回到那句“你不想接班可以直接说，我并不是非你不可”，于是池郁金说是，她不想干了。
　　席间，亲戚见她们母女俩闹矛盾，当调解人缓和了几句，池郁金在劝说下当着一众亲朋好友跟池阅道歉保证，这事算是结束。
　　散席后一连几天，池郁金发着烧主动替池阅跑了几个场子以示自己真的知道错了，晚上回到家里时身心俱疲。
　　她知道自己天性散漫，那些工作她能做，但并不适配，很多时候也没有真正重视起来，达不到池阅给她的要求。
　　偶尔细细想来，她知道她的家庭算不上美满。
　　与云岫相同的是，她也是单亲家庭，幼时池阅离婚带走了她，自此没再见过父亲，对此记忆模糊。
　　池阅的工作性质经常需要出差，她童年跟池阅接触的时间还没有跟赵逢时妈妈接触的时间多，与池阅并不亲近。
　　后来，池阅又生了个妹妹，但没有再婚，哺乳期结束后重新投入了工作，依旧很少归家。
　　等池月白稍微长大一点，池郁金到了读初中的年龄，池月白开始跟着池阅生活，与池郁金见面的时间也少了。
　　许是因为物质优渥和母亲职业的原因，池郁金在学校的朋友一向很多，这填补了双亲的缺失，不觉得自己有多需要母亲的陪伴。
　　池阅替她规划着一切，她的学校，她的专业，她以后需要做的工作，面前是一条已经确定的，只需要她慢慢长大的路。
　　等她长大了，开始接手了，池阅似乎并不关心她除了帮池阅工作以外的任何，好像那只是池郁金需要解决的事。
　　以前她撞见有女生来找云岫，从几句话里猜测云岫妈妈对云岫的性向反应很大，而还没成年的时候，她装作闲谈跟池阅说过自己喜欢女生，池阅对此没什么反应。
　　她还记得那个场景，那会池阅工作很忙，跟她聊天时接了一通很长的电话，她一直等那通快要一小时的电话打完，再次跟池阅说，妈妈，我好像只喜欢女生。
　　池阅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这个场景后来成了她对池阅的既定印象，以后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想要跟池阅分享或寻求抚慰的事。
　　儿时她还会思考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妹妹点，为什么呢，难道因为妹妹的生父比她的生父更得妈妈的喜爱吗？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困惑渐渐消失。
　　关于双亲，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因此她不并不关注别人的家庭，对此缺失感受，没有正常的敏感度，以致于到了现在她才惊觉，其实云岫的家庭环境也与寻常人很不一样吧，不然班主任为什么只给她一个人打电话？
　　许多事情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清晰起来，池郁金细细想了许多，因为自己的经历，她在云岫告知她要离开时把注意力放在了骤然“被通知”的愤怒上，忽略了云岫的个人意志，如此想来，她已经错过太多能和云岫坦诚相待的机会。
　　可偏偏她还不愿意到此为止。
　　二度重逢以来，她的状态起起伏伏，那些她没有办法再独自消化的情绪通通让赵逢时问出来了。
　　赵逢时听完整个脉络，思索道：“是不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段认真经历的感情，所以你很想修补好它，证明你是有能力来经营一段感情的。”
　　“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本可以好好的，我总觉得……”池郁金像是不好意思说后面的话，默了默才说：“她现在说什么不好听的我都觉得是骗我的，是在考验我的。”
　　池郁金说完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可能确定是我在自恋吧。”
　　赵逢时看池郁金上赶着吃瘪，叹道：“这难办啊……”
　　“你有多喜欢云岫啊，愿意一直拉下脸吗？”她想到什么，玩笑地说：“以前还跟我说只是在榕丰才喜欢呢，现在打脸了吧。”
　　池郁金垂下眼，有多喜欢啊，她现在才发现是很喜欢很喜欢。
　　这种喜欢是不去接触还能佯装无事，只要见面过，那种强烈的吸引连带着痛苦立刻破土而出，让她整个人剧烈扰动。
　　第一次被电话叫去时，云岫拒绝了她的好意，她生气又无地自容，回来后觉得那就这样吧，再也不见好了，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才不会继续做如此低声下气丢脸的事。
　　然后有了第二通电话，这次她整个人都被吓到，害怕这重度抑郁的成因里有她的原因，怀着复杂的心情赶赴昙州，得到了“其实没多喜欢你”的评价，并患上感冒。
　　到这种时候她反而坦然了，被池阅批评后，她又想通了点什么，忽然认定她不用再挣扎到底要怎么办了，事实就是她根本没有放下，既然如此，云岫说什么她就受着吧。
　　她喜欢云岫，如果爱意味着愿意承担责任的话，她也许能用爱这个词汇了，她再次去找了云岫，二十岁的生日，母亲不在身边总要有人在吧。
　　这次云岫哭了，池郁金心里跟着雾蒙蒙的一片，告诉我你的痛苦吧，我保证这次会努力让你得到依靠，我保证……
　　如果还有可能的话，也聆听我的痛苦吧，她们还没承担过彼此的痛苦呢。
　　回羊城的路上，她一路沉思，最后心里竟有几分高兴，她好像在她们的关系里看到了生机。
　　云岫生日当天，池郁金仍然抑制不住想要给云岫送蛋糕的冲动，那可是云岫非常重要的二十岁。
　　她记得云岫的拒绝，明白贸然过去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了云岫身上，纠结半天，蛋糕是没有大张旗鼓地送，但她记得上次见面云岫穿得也不太暖和，要不送点衣服吧。
　　这个念头在池郁金心里盘旋了会，她又去了昙州，买了过冬的衣服，从外套毛衣保暖内衣，再到围巾手套和暖手袋，一应俱全。
　　最后路过金店，池郁金想了会，进去随便选了条手镯。
　　通过电话后，班主任在学校外和池郁金见了一面。
　　池郁金把那条手镯送出去，说家里平时事情多不能经常来这，请老师多多关照，她做这些时自然地好像真的有个小孩，以前从没这么干过，至于池阅为她做过没，她不知道。
　　班主任面不改色收下礼，紧接着跟池郁金聊起云岫。
　　“云岫这孩子成绩我不担心，我就担心她身心健康，毕竟……”班主任咳了声，面色凝重地说：“一中前年高考那事我有点耳闻，事情闹挺大的，我担心提这事刺激到云岫从没在她面前问过，唉，她妈妈今年都没出现过。”
　　什么事？
　　池郁金心里茫然，脸上没表露，“她妈妈平时工作忙……”
　　班主任没在这个话题多聊，快聊完时，她嘴角挂着笑，不动声色打量眼前这位言谈举止都不像家长的家长，“云岫不怎么需要操心的，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在班群里说就行。”
　　紧接着，班主任想起什么，问她是不是还没有进班群。
　　“是……”，池郁金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
　　班主任把她拉进家长群，又想起什么，“那你是不是也没有绑定云岫的一卡通系统，我开学那会发群里了，家长会时也说了绑定流程。”
　　说罢，班主任记起来云岫家长上次也没来家长会。
　　“哦，其实不绑也没什么关系。”班主任心里的怪异多了几分，看着池郁金，“就是绑了家长可以在上面充钱，不用学生再去排队交费了，还能看到学生什么时间节点消费了什么东西。”
　　“学校不怎么放假，家长能实时看到小孩吃了什么，也可以多少给点安慰。”
　　“这样啊。”池郁金演戏演到位，觉得那条手镯送得很值，“那劳烦您发我一下绑定流程吧。”
　　走前，池郁金拜托班主任把这些衣物转交给云岫。
　　“要不你再待一会吧，她们马上就要下课了，你跟云岫还可以见一面。”班主任看了下时间，“要我和云岫说一下吗？”
　　池郁金连忙推脱自己要赶飞机，就不跟云岫见了。
　　她不想看到云岫老是拒绝她的样子。
　　在去机场的车上，池郁金在浏览器搜索关键词，想知道班主任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刚一搜索很快有了相关新闻，配图是云岫被一个女人拖拽着手，周围乌泱泱挤着学生，有几位老师在劝阻，画面的某一角还出现了个要上前拉云岫的女学生，池郁金对这张脸有印象，那是来找过云岫的女孩。
　　不用看任何文字，脑子已经自动开始联想前因后果，哪怕她都要想明白了，她却立刻熄屏的手机，她一个字都不想读，她希望有一天云岫亲口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如果那时这件事依旧是云岫的桎梏。
　　好一会，她定了定神，按班主任发的图片流程，绑定了云岫的一卡通系统。
　　她在明细查询里看到了云岫每天的花费。
　　今天早上去了包点房，消费两块五，中午去一食堂消费七块，晚上的暂时没有。
　　池郁金有点不可置信，越往下滑指尖越僵，她发现云岫每天吃饭的花销最多不超过二十五，上个月在食堂的花销总共才五百多，卡内余额二百四十七。
　　池郁金一直翻到底，想起云岫消瘦的身形，心里发酸，随后想到了更多。
　　她去过云岫的学校，知道一食堂在一楼，云岫为了节省时间估计都是随便对付口，挑越近越便宜的吃。
　　她给过云岫五万块，但这个钱不在云岫身上，后来呢，佟臻给了云岫多少工资她不知道。
　　复读要多少学费她也不知道，还有路费，杂七杂八的开销……池郁金在候机室里想了很久，登机前，她脑子很乱，给云岫充了五千块，看到充值成功的弹窗跳出来时觉得这像赎罪券。
　　池郁金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多小时，下机时收到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云岫已经拿到衣服了，她很惊喜呢。
　　惊喜？池郁金想象不出云岫脸上会浮现这种表情。
　　多半是班主任为了她高兴随口说的，池郁金放下手机，觉得云岫只要能吃饱穿暖她就满意了。
　　这天傍晚，池郁金时不时要点进一卡通看看明细，看看云岫晚上吃了什么。
　　终于，不知道第多少次点进去，上面总算显示云岫六点二十在一食堂消费五块钱。
　　看错了吧。池郁金盯着一卡通显示的五千多的余额，很想问问云岫到底在搞什么。
　　她明明已经给她充钱了。
　　五块钱的晚餐能吃什么，吃得饱吗，有营养吗？
　　在学校，只能云岫主动联系池郁金，如果池郁金要联系云岫，得找班主任转达。
　　池郁金不知道云岫被班主任叫去时的表情会不会不耐烦，因此她从不敢这么做，虽然她真的想问问云岫为什么要苛待自己。
　　她明明已经给云岫充钱了啊。
　　那段日子，点开云岫的一卡通明细成了池郁金的习惯，她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云岫早餐吃了什么。
　　看得多了，池郁金甚至怪罪一卡通的消费记录太笼统，最好是能把云岫今天到底吃了什么菜也标出来。
　　赵逢时偶然撞破几次她在看的东西，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跟着心疼了。
　　那五千块没有起到改善伙食的作用，云岫再一次用这种方式拒绝了她，这个月跟上个月的开销差不多。
　　云岫犟起来可真是……池郁金好无奈，但也不知道怎么办。
　　直到某天，池郁金点开一卡通，看到云岫中餐没消费，晚餐在包点坊花销两块。
　　心里那点愕然，混杂着好意不被接受的难堪，也许还有多日来积攒的委屈……池郁金分辨不出来这种细微的情绪，她只是突然觉得烦躁，想骂人。
　　池郁金不管不顾，又给云岫充了五千。
　　这次她逼自己按耐住点开那个软件的冲动，强制戒断一般忍了好几天没有看云岫的消费明细。
　　既然云岫不领情，她干嘛在这多管闲事？
　　那通没有备注的电话打来时池郁金正在开车，以为是诈骗电话，下意识拒接，随后眼皮跳了下，反应过来所属地写着昙州。
　　池郁金找了处能停车的地方，赶紧尝试回拨电话，结果是无人接听。
　　她连着好几天不敢把手机静音，怕又错过可能是来自云岫的电话。
　　终于，二月初某天傍晚，她再次接到所属地为昙州的来电显示。
　　“喂……云岫？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人才没有寒暄的工夫，“是你给我充的钱吧？”
　　“嗯。”池郁金觉得不妙，云岫的语气里并没有欣喜。
　　云岫继续问，“为什么给我充钱？”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池郁金照顾云岫的自尊，斟酌着用词，“你每天吃太少了，我想让你吃好点，这样才能有好的精力和身体来学习，不是吗。”
　　池郁金想把一直以来的疑问说出口，但是你吃的还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为什么不用我的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池郁金听到云岫说：“但是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云岫那头的声音有些冷，“我吃什么，学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郁金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嘴唇轻颤，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没完，云岫像是终于把一直以来的不解发泄了出来，撕开她们关系的遮羞布，“你是我的什么人啊？”
　　池郁金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呢？”
　　云岫好像在那头笑了下，“我觉得？我们的之间不一直是看你的意思吗。”
　　云岫声音轻缓得像是一片羽毛，却让池郁金心里翻了舟，“你觉得好玩于是接受跟我一起住，觉得不好玩了甩手就走，后来觉得没玩够又过来找我，你招招手我就跟来，你想要我滚我就走了。”
　　“现在又是在干嘛，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能说清楚吗……别老是反反复复的。”说到最后，云岫的声音染上几分哽咽。
　　她强忍着说，“别给我充钱了，你别让我讨厌你。”
　　池郁金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灼烧的痛意很快蔓延至五脏六腑，她只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样……”
　　没等她说完，云岫挂了电话。


第42章 新春
　　“我饭卡突然多了好几千。”刷卡吃饭时，云岫看到余额眼皮一跳，跟排在后面的谌初阳说。
　　谌初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噢，应该是你妈妈充的钱吧。”
　　不可能的，云岫只能想到一个人。
　　昨晚，她在班主任的陪同下拿了衣服，把它们全带回寝室，她空荡荡的箱子因为这些东西差点合不拢。
　　现在，云岫忍着心里那点涟漪，尽量对饭卡里的钱视若无睹。
　　近来，班主任忽然对她特别好，好到显得有些殷勤的程度，在课上频繁喊她回答问题，说如果不舒服以后就不用跑操了，甚至，某天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说知道以她如今的水平在班里得不到进步，可以介绍她去学校的重点班借读。
　　这是关乎她切身利益的事，她现在在班里确实学不到什么，老师讲的都是她已经会了的东西，至于那些难的可以拉开分数差距的内容，老师照顾班里学生的大部分水平，直接跳过了。
　　再三考虑后，云岫接受了班主任的好意。
　　她搬离座位去了重点班，去了才知道原来好几个班的第一名都在此借读，让本就狭小的教室更加拥挤，本班的同学对借读学生多多少少有点敌意。
　　于是，教学资源提升时她也遭受了许多白眼和排挤，觉得可笑的同时更加对这一切更加厌倦。
　　情绪波动大时，她去了一趟学校咨询室，这次就职业规划的问题和咨询师谈了许多，再回到教室时发现她课桌上的书掉落了好多本在地上，试卷被人踩了几脚黑印子。
　　她的课桌在离后门很近的位置，班里同学进出时会碰撞到，无从判读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就算是故意的似乎也怪不了谁，这里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得太小太窄，很难说错的是谁。
　　云岫捡起来它们，擦干净。
　　元旦，黎书羽来找她玩，火锅店里一片热雾，她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在黎书羽慌乱的安慰里，她说出来换班的事，“换了班后，我现在回到寝室，室友也……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最近太敏感了。”
　　“会好的，会好的……”黎书羽听完后跟着她一起哭了，“马上会结束这一切的。”
　　回去后，生活依旧，没什么大不了的，云岫这样哄自己。
　　一月中旬，她刷卡时发觉余额又变多了，也不知道那点焦躁是从哪里来的，也许还有一直以来被刻意搁置的自尊，让她有了冲动。
　　云岫掉头就走，在湛初阳惊诧的目光里跑到充值处询问卡里的钱没花完能不能退掉，得到的答案是可以在高考后在APP退。
　　她松下一口气，再回教室时迟到了。
　　那天下课，云岫借了湛初阳的电话卡，拨了池郁金的号码。
　　无人接听，云岫没有拨第二遍。
　　再次去打池郁金的电话已经到了二月，年关将近，那天班主任让她下了课去趟传达室，有人给她送东西了。
　　云岫去了后才知道有这么多东西，池郁金居然给她带了厚被子和褥子，还有许多衣服鞋子和吃食，这次花里胡哨的送得少，全是实用的。
　　湛初阳和门卫阿姨帮她把东西送回寝室，接过云岫分享的零食时，湛初阳低头辨认了下牌子，“咦，这牌子不便宜呢，这种单独包装的坚果很方便携带，适合课间吃。”
　　云岫听了拿了许多其它的给湛初阳，“你都试试。”
　　湛初阳乐了，“上次家长会你还跟我说你妈妈不在乎你，我觉得阿姨挺细心的呢。”
　　云岫有点悲哀地笑，说对吧，我也觉得。
　　心里的震颤一直到饭点都没有消，又很快迎来了新的惊讶，她的饭卡居然又多了钱，这次好像多了一万。
　　池郁金怎么想的。
　　这些日子的压抑，池郁金这种做法所提醒地亲生母亲的缺失，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她迫切地需要发泄的出口。
　　这次池郁金很快接了电话，于是她没来得及冷却情绪，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直到听到池郁金道歉，她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
　　池郁金是好心，然后被她说了一顿。
　　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云岫心里一阵恐惧，觉得她刚刚每一句锐利的话看似在说别来纠缠我了，她只是用这些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渴望，至于真正想说的，她弄不明白了。
　　她猜这次后她们已经走到了结局，以她对池郁金的了解，池郁金受不了这种苛责的语言，池郁金会受够她的拒绝，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
　　学校新年放假不允许留校，云岫住进了宾馆，叶真那会也放假，她姐姐要回老家过年，于是赶来和云岫一起庆祝新年。
　　除夕夜晚，云岫和叶真一起看春晚，在偶尔传来的花炮声里，叶真敏锐听到了流动烧烤摊的叫唤，惊喜道：“天呐，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摆摊，那大姐好像是卖羊肉串的。”
　　云岫指了指桌上一堆没吃完的零食，“你还买啊？”
　　叶真笑笑，“我现在想吃口重口味的嘛。”
　　叶真披上棉袄，在云岫无奈的眼神里出了门。
　　快要零点时，云岫手机震动。
　　她记得那串号码，铃声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却没有先说话。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几分无措，“我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能打通。”
　　云岫闭了闭眼，叫出一个名字，“池郁金……”
　　挺出乎意料的，上次之后，池郁金居然还会给她打电话。
　　不知道是哪边信号有问题，那头断断续续传来杂音，云岫模糊地听到池郁金说：你每次叫我都喜欢连名带姓，为什么从来没有叫过我姐姐呢。
　　云岫没说话，有点恍惚。
　　池郁金又说了句什么，信号不好，这次全没听清。
　　云岫没有追问池郁金说了什么，“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池郁金见云岫不回应，“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云岫看着窗外，几束烟花升起在阒黑的夜里，光芒四射，楼下传来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
　　“新年快乐。”云岫回道。
　　池郁金说完这句也不肯挂，“你在哪，学校过年能留校吗？”
　　“宾馆。”
　　“安全吗，要照顾好自己。”
　　“嗯。”
　　一阵沉默。
　　云岫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好像更嘈杂了，有人一直在叫池郁金的名字，还不止一个。
　　她随口反问，“你在哪？”
　　池郁金对那头说了句等我一会，然后跟云岫说：“氧音湖广场，你熟悉的。”
　　云岫确实不陌生，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但没有挂电话了。
　　池郁金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给你买的衣服，你穿了吗？”
　　云岫低头看身上穿的衣服，一件非常保暖的羽绒服，池郁金连着被子送过来的。
　　“……穿了。”
　　那头传来浅笑，“那就好。”
　　云岫心里涌上涩意，她起身开了点窗，寒风拂面时问：“我这人是不是挺不知好歹的？”
　　明明接受了池郁金的好意，还对池郁金态度不好，她都弄不明白她自己了。
　　“没有。”池郁金立刻说。
　　池郁金重复了一遍，“没有，是我对你太坏了。”
　　“你谨慎点是应该的，而且……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吧，没关系的。”
　　池郁金说对她坏吗，声音传到耳朵里，云岫觉得被刺了一下。
　　从一开始的相遇，池郁金就对她很好，送她回家，帮她解决麻烦事，如果不是因为池郁金对她好，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池郁金。
　　只是，池郁金对她好，却不会一直对她这样好，云岫心里生出一点哀念，但她能这样要求吗？
　　她想象不出自己义正言辞地要求池郁金，说，好，既然你喜欢我，那你一直对我好吧，要留在我身边，千万，千万不要再把我丢下了。
　　这样坦白自己欲望等待别人回应的事让她觉得害怕，况且她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
　　云岫思绪万千，“上次乱发脾气，对不起。”
　　“这有什么。”池郁金在那头笑了声，“你终于愿意对我发脾气了，说明你把我放在了更亲密的位置，我知道你不会对别人发脾气的，现在我不是别人了对不对？”
　　云岫听得一阵面红耳赤，池郁金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还挺会给她找台阶下。
　　云岫不回答了，她看了眼手机时间，眼下零点了，“这一秒是真的新年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池郁金好像又笑了下。


第43章 柚子花
　　新年过后，再次回到学校，三四月，她参加了几次大型联考，成绩稳中提升。
　　越临近高考，大家压力越大，寝室里有好几位室友都在挑灯夜读，渐渐很晚才熄灯，时不时发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云岫因此睡眠质量下降了好多。
　　某次到了饭点，她太困趴桌子上休息，被来找她吃饭的湛初阳建议道：“要不你也办走读吧，这样每天上完学能有独立的空间可以休息。”
　　云岫困倦地抬头，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觉得不错。
　　找班主任了解了情况后才知道这流程很难走，需要家长到校面谈签承诺书等等，云岫思来想后打了池郁金的电话。
　　那会正是打电话的高峰期，她身后还排着两个人，完全没空矫情迂回。
　　她硬着头皮给池郁金说清楚了缘由，放软语气道：“小姨……只能麻烦你跑一趟了，谁要你非要冒充我亲戚的。”
　　池郁金被云岫叫得一哆嗦，心里发痒，“我来我肯定来，我明天就到。”
　　云岫松了口气，刚才那句半撒娇半怪罪的话让她内心翻涌，不安时，她嘴快胡言乱语：“其实我只有个表姨，前几年意外溺水死了。”
　　池郁金：……
　　片刻后，她们都笑了。
　　近期池郁金工作不忙，第二天买了票飞来昙州，帮云岫办理相关的手续。
　　等两个人都从办公室里出来，云岫没憋住问，“你说班主任看出来没有，你演技好差啊，她这也信吗？”
　　“真的吗，我不知道啊。”池郁金被云岫说得信念感崩塌，厚着脸皮想反正氪金了，应该没事的吧。
　　办理好手续后，云岫拉池郁金去了食堂吃饭，刷卡时看到余额的一万多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更不好意思的还在后头，因为房子还没找，池郁金决定这几天帮云岫看看房子，尽快看好了帮云岫搬完东西再走。
　　云岫说了句谢谢，觉得语言单薄后夹了块肉放池郁金碗里，“太麻烦你了。”
　　池郁金自然地吃了那块肉，“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愿意让我帮你我才开心呢。”
　　多家对比后，在湛初阳向云岫的强烈建议下，池郁金找了湛初阳楼下的空房，这栋小区安保还行，平日里往返也有湛初阳陪同，比较合适。
　　打扫完卫生后，池郁金骑着小电瓶去接云岫，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把生活用品东西安顿好，她完成任务，没多打扰云岫。
　　可回羊城后，看到口袋里的柚子花时，她激动得只想立刻询问云岫。
　　“云岫，你送了我柚子花是不是。”
　　云岫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什么？”
　　“谢谢你，我好幸福，柚子花的香味比我所有的香水都好闻，我把它夹到我最喜欢的书里了。”
　　“我好喜欢呀，你下次送我东西的时候能不能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差点把衣服丟洗衣机了。”
　　云岫听池郁金语气兴奋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大串，刚开始没听懂，后来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坐在池郁金后座时，她捡了几朵掉落在灌木丛的柚子花，把玩了会后使坏把柚子花塞到了池郁金的外套口袋……好像是这样吧，她不怎么记得了，这值得池郁金高兴成这样？
　　云岫想，池郁金别是犯傻吧。
　　可池郁金还在问：“为什么是柚子花啊，为什么是三朵。”
　　因为树上刚好掉柚子花，三朵当然也是也随机啊！
　　池郁金的声音显得醉醺醺的，“你怎么不说话呀？”
　　池郁金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充愣，池郁金喝醉了吗，云岫觉得自己掉进了某个陷阱，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雀跃的语气让她根本不好意思说出真相。
　　于是她只好闷声应了句，“我随便捡的，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谢谢。”
　　云岫在心里笑，觉得有毛病，“不用谢。”
　　池郁金一定要谢，没等几天来昙州化身田螺姑娘悄摸着给云岫做了桌饭菜，做完拂身去，云岫回到家又惊又喜。
　　她把食堂打包的饭菜移开，品味了池郁金做的每一道菜，发现自己对池郁金有家里钥匙这件事似乎不反感。
　　外出住后，她察觉自己的心理状况回升许多，以前竟平白过了许多苦日子，因为心理状况不错，她到了瓶颈期的成绩有了继续提升的空间。
　　如今云岫能自由使用手机，提升学习效率之余偶尔会和朋友发发消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池郁金也会聊几句了。
　　今天在班主任的提醒下去传达室拿水果零食时，云岫给池郁金发。
　　——我现在外出很方便，谢谢你，不用送了。
　　池郁金回了个问号，我今天寄的那箱杏子就到了吗。
　　云岫看到这条消息时愣了下，再望向她费劲拎回来的那两袋子时茫然了会，里面没有杏子啊。
　　池郁金竟然不好意思承认吗，除了她还有谁做好事不留名，还能通知到班主任。
　　时间飞逝，渐渐入夏，云岫的心态越来越轻松。
　　清书的那天，池郁金从羊城赶来，帮云岫一起搬。
　　东西太多了，云岫丢掉了许多用不上的资料，辗转间，那张拍立得又掉了出来。
　　池郁金帮她捡起来，无意间的一瞥，那照片只看一眼就忘不掉，那时候云岫的头发比现在长很多，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女孩，云岫和她青涩又意气风发，底下有字迹写“2018.0601.以此纪念”。
　　当着云岫的面，池郁金佯装无事，“高考那几天要我来陪你吗，给你准备饭什么的？”
　　“不要。”云岫摇头，“我会不习惯的。”
　　池郁金嗯了声，克制道：“那考完了打电话给我。”
　　那晚，她们出去吃了饭，夏风融融，云岫的心异常平静。


第44章 金灿灿的
　　高考的几天过得很快，快要考英语时，广播响起，云岫内心的平静开始垮塌。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云丹琼没有再次出现，可怕的重影消失，紧绷的心脏慢慢安稳，她开始自如地做题。
　　第三天下午，考最后一门，卷子对她来说并不难，写完她知道自己能拿到一个满意的分数，再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下考。
　　云岫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窗外飞鸟停在空调外机上，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考铃打响，如同赦免之声，考生们立刻站了起来走出教室，云岫也是。
　　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教室外人声沸腾，有人尖叫怒吼，有人一股脑丢了所有的资料，而云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分不清手里的湿润是不是泪水。
　　比起周围喜笑颜开感到解脱的人们，她很快升起迷茫，她明白，即便她考试顺利也并不意味前路就此光明，一直以来用以钓着自己前行的胡萝卜如今消失了。
　　她不知道此刻该去哪，不知道之后该去干什么，甚至，她看到欢呼庆祝的场景，才发觉此时此刻连分享的对象都没有。
　　云岫在原地站了一会，等人少了一点后去找班主任拿手机，开机后，看到两条未接电话。
　　都来自池郁金。
　　云岫想起来，池郁金跟她说考完要第一个打电话过去，她按下回拨键，却忽然感应到什么——
　　那抹黄色就是这样骤然闯入眼帘的，耀眼的一束向日葵和抱着花束满脸笑意的池郁金。
　　池郁金站在下坡的一棵香樟树下，连着天光，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像梦里出现过的场景。
　　池郁金在向她招手。
　　云岫在原地愣了两秒，感到迟疑，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不是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人继续有什么拉扯了吗，可池郁金再次出现，降临在她最需要填满心理空洞的时候。
　　然后呢，她们会短暂和好吗，会重新亲密，然后伪装，争吵，各自疲惫，再次分开吗？她们关系的走向是她能掌握得了的吗。
　　云岫想，明明是不合适的两个人啊。
　　池郁金见云岫一直站在那不动，招手的幅度更大了，说了句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那么远，云岫听得模糊，却清楚地知道池郁金说的是：过来啊，我在这。
　　这注定是难以忘记的一秒，云岫眼睛湿润，可池郁金就是出现了，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事实更加重要。
　　她感到澎湃，想无限延长这个柔软的瞬间，再也不顾忌什么，大步朝池郁金跑去。
　　池郁金没想到云岫会这样跑，动作慌乱起来，把那束花立在树边，然后张开双臂。
　　要撞到池郁金时，云岫没有停，池郁金也没有躲，那是一个太过结实的拥抱，池郁金甚至被云岫的力度带到往后退了四五步，撞到了身后的那颗香樟树上。
　　香樟树凸起的树干磕的池郁金后背发疼，直觉来讲肯定是破皮了，但池郁金没有动，因为云岫把脑袋埋到了她的肩头。
　　两颗心霎时间拉得很近。
　　池郁金抱紧云岫，犹豫了下安抚地拍云岫的背，“你说看到我会不习惯，我考完才出现，总不会影响你考试了吧？”
　　云岫说不出话。
　　池郁金看云岫这样，伸手揉了下云岫的脑袋，声音带着笑意，“你是不是想我了。”
　　云岫还是不说话。
　　于是池郁金也不说话了，静静等云岫平复心情。好一会，校园都安静了，云岫才把眼泪擦到池郁金身上，抬起头来。
　　“好少看你穿正红色。”
　　池郁金玩笑道：“本来还打算穿旗袍呢，是不是寓意旗开得胜？”
　　云岫听笑了。
　　池郁金把那束花抱起来，塞给云岫。
　　“我们出去玩吧，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看蓝眼泪吗？”
　　云岫一怔，她忘了什么时候说过了，“现在？”
　　“对，晚上就去怎么样，坐飞机的话很快。”
　　云岫的注意力全然被分散，“要这么赶吗？”
　　池郁金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当然是我怕你考完不需要我了，于是趁你没反应过来拐你走啊。”
　　云岫被池郁金说得笑了下，花香让她晕乎乎的，过往的伤痛暂时隐蔽，她想她是愿意忘记以前的。
　　此刻这个语境太柔软了，她愿意沉溺在里面。
　　云岫跟着池郁金上车，问她，“那我们现在是去哪？”
　　池郁金单手搜着导航，跟云岫打商量，“先去吃饭吧，我订了家餐厅，环境不错。”
　　结束了一阵难熬的堵车后，云岫把车窗打开，似乎快要下雨了，天空里乌云慢慢下压，热度却丝毫不减。
　　车里的冷气和空气里的热浪一起袭来，大鼓大鼓地灌进车里，衣领膨胀翻滚，两种温度叠加在一起，她的心跟着漂浮不定。
　　快要到分岔路口时，云岫说，“别去餐厅了，我们回家吧。”
　　“嗯？出租屋吗？”池郁金偏头看云岫，“家里有东西忘拿了吗，我收拾过行李了。”
　　“不是。”云岫的声音很轻，“我有点累，现在回家洗个澡，然后跟你一起躺在床上，睡觉。”
　　云岫说得太过直白，语气又很随意，倒是把池郁金弄无措了。
　　池郁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
　　云岫却不肯再说，她把自己埋进那束花里，向日葵的花心弄得她有些痒，她闻到了洋甘菊淡淡的香味，觉得自己像□□熊。
　　云岫的声音闷闷的，发出一句呓语，“我们先回家吧。”
　　紧接着，池郁金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听从云岫的命令。
　　一起回家。


第45章 出游
　　云岫是真的觉得累。
　　这几天神经一直紧绷，彻底松懈下来后只想舒服地躺会。
　　她洗了个澡，出来时池郁金坐在她书桌边的椅子上，跟她对视后移开视线。
　　“你睡吧，我坐这里陪你。”
　　云岫说不要，“这样像是在监视我。”
　　池郁金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弄不懂云岫的意思，不愿意稀里糊涂走向失控，在她的预想里，她们应该好好出去玩玩，在合适的时机里谈一谈先前的事，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都是后话。
　　可云岫说，“我要你也上床陪我睡。”
　　好吧，池郁金听从云岫的意愿，也去洗了个澡，在云岫纯真的眼神里上了床。
　　窗外开始下暴雨，拉下窗帘后，24度的空调是刚好让人想昏睡的温度。
　　“好了。”池郁金掀被子躺下，她维持着表面冷静，“我陪你了，可以睡了。”
　　云岫笑了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雨声滴哩哒啦，她每个细胞都放松下来。
　　她知道池郁金估计是身心不安莫名其妙了，但这种顺从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她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池郁金是在看手机的姿势，视线却没落到屏幕上，好像在发呆，跟她对上眼神里瞳孔抖了下。
　　云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问：“我睡了多久啊？”
　　“半小时不到。”池郁金掀开半边被子问，故作轻松问：“要起床了吗，还没吃晚饭呢。”
　　云岫摇摇头，她刚刚做了个梦，好像梦到池郁金去江宁找她那晚了，梦里她感受到池郁金凑近她时她每一寸皮肤的灼热。
　　原来睡了还没半小时吗？
　　云岫望向池郁金的眼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来江宁找我的那晚我是装睡的。”
　　池郁金不知道话题怎么到了这里：“我当时有猜过。”
　　云岫接着说道：“我那时候特别担心你要给我穿衣服，幸好没有。”
　　池郁金心都提起来了，解释说：“我怎么敢啊……我怕冒犯你了，又担心你会感冒。”
　　她还记得那晚她把空调开最高，后来觉得好热，但是不方便脱衣服，怕云岫醒了误会了。
　　云岫眨了眨眼睫，“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我那时候特别想让你抱我一下。”
　　池郁金愣住了，是这样的吗。
　　“我好像还是很喜欢你。”
　　“……你以后不要再伤害我了，可以吗。”
　　池郁金被冰冻在原处，眼圈却红了。
　　云岫往池郁金那挪了点，“别愣着了，现在抱我一下好吗。”
　　那是一场让人眩晕的开始，池郁金觉得自己是不想这样的，她不适应云岫以一种很上位的姿态来撩拨她。
　　云岫摆弄她，像是深山小精灵好奇地看人类的身体似的，要亲不亲，要揉不揉地挑逗，她全然丧失主动权，在一片颤栗里想亲亲云岫，被云岫偏头躲开，她只能在云岫的示意里含住了自己的衣角。
　　雨越来越大了。
　　池郁金快要受不了这种残忍的慢性折磨，坚持了许久后察觉到云岫脸上的笑意，后知后觉到这是在玩她吧。
　　她想带着云岫的手一起，云岫不配合，她想停下，云岫不答应。
　　她没办法了，后背破皮的伤口的痛感和某种快感交织在一起，她哀怨地看着云岫，想说什么时衣角滑落，她竟然听话地又闭嘴叼着了。
　　然后她听到云岫说，“要不你自己来吧。”
　　“我想看你来。”
　　……
　　心跳和雨声哪个更大已经分不清了，云岫在池郁金惊讶望着她时以沉默施加压力，然后池郁金顺从了，她如愿看到池郁金隐忍的眉头，这次她没有拒绝池郁金的吻。
　　最后，池郁金趴在她怀里喘息。
　　云岫完全被取悦到，觉得池郁金在当她的玩具，她主动亲了亲池郁金的透红的脸。
　　池郁金不太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云岫笑了笑，然后很快就笑不出来。
　　身份调换，池郁金的头埋了下去。
　　云岫完全想不到，受惊地拉着池郁金不肯，“你……干什么，你起来。”
　　池郁金没管，学着云岫，在关键时刻抬头问，“刚才好看吗？耍我好玩吗？”
　　云岫没池郁金温柔，羞涩时干脆不回答，压了压池郁金的头让她继续。
　　在她的唇下，云岫开出了一朵盛满露水的玉兰花。
　　这么一出后，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云岫整个人晕乎乎的，刚才的觉像是白睡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居然九点多了，随意嗔怪了句，“你还说今晚就去。”
　　“哦，不去了。”池郁金去拉云岫的手，“幸好还没买票，那时候不知道你会这么……”
　　池郁金故意盯着云岫的嘴唇看，说，“好吃。”
　　云岫听后捏着池郁金的两颊，把池郁金的脸捏得像能吐泡泡的金鱼，结果池郁金嘟嘴，亲她的虎口，又要来亲她的唇。
　　云岫躲开了。
　　池郁金扑了个空，有点错愕，“你嫌弃？”
　　她望着云岫笑，“自己的都嫌弃啊？”
　　云岫不想回答这个，憋出来一句我饿了。
　　池郁金看云岫两秒，从床上爬起来，“我去看家里有什么能做的，你看看外卖有什么想吃的，现在下雨应该配送慢。”
　　池郁金背对着云岫穿衣服时，云岫终于注意到池郁金背上的破皮，她轻轻碰了下，换来池郁金的痛呼。
　　“这是我那时候撞的吗？”云岫不好意思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不疼吗？”
　　池郁金作委屈的样子，哼哼唧唧，“半疼半爽吧。”
　　云岫无语到笑了，跟着起床找了药给池郁金处理了下。
　　然后她去洗澡，池郁金短暂清理后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池郁金找到家里唯一留存的蔬菜，一根皱巴巴的丝瓜，给云岫做了碗丝瓜鸡蛋清汤面。
　　端出厨房前她自己尝了口，然后想火速叫最近的外卖，都怪丝瓜太老了。
　　她想起在出租屋里的日子，云岫说她明明觉得不好吃非要装作好吃，笑话她是在电视剧里学的。
　　等云岫品尝时她觉得好紧张，可云岫尝了一口说：“很好吃哦。”
　　池郁金觉得云岫在照顾她面子，“……你跟电视剧学的？”
　　云岫看着她笑，“是真的好吃啊。”
　　那碗面被云岫吃完了，连汤都不剩，云岫还特意把空碗立起来展示给她看，“我没骗你。”
　　好可爱，池郁金笑了，怎么会这么可爱啊，天下第一可爱的云岫。
　　第二天早，云岫睡眼惺忪地被池郁金喊起来去赶车，“干嘛这么早啊。”
　　池郁金用的还是那个理由，实话实讲，“我怕你爽完之后跑了，趁还看我顺眼赶紧趁热打铁加深感情啊。”
　　她们再次去了海边，这次云岫心里的负担少了许多，玩起来万分轻松，经过叶真所在的城市时，云岫去找叶真玩了。
　　那会叶真已经是副店长了，见了云岫死活要拉着云岫做美甲，在池郁金的欲言而止里忍住了没给云岫做延长。
　　做完了，叶真问池郁金要不要做，池郁金微笑婉拒。
　　叶真幸灾乐祸地哈哈笑，“好嘛，那我不祸害你们了。”
　　叶真等会还约了VIP客户，没法招待她们，推荐了几个好去处和好吃的馆子让她们先去玩了。
　　告别叶真，云岫和池郁金骑单车，来到了叶真所说的沙滩。
　　她们在小卖部买了赶海的工具，四处乱铲到一堆海星和贝壳，玩了会后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在沙滩上休息了会。
　　黄昏已至，这附近有不少人在拍婚纱照和写真，妆造各异，倒也是道风景。
　　云岫观察了其中一对恋人，女人戴着红色头纱，正配合着摄影师的动作。
　　婚纱，结婚，这些事和云岫不搭边，可她注视许久后沉默了，那些在一起很久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和池郁金在一起时，她的情绪里欢乐和悲伤好像都切换得很快，又亢奋又痛苦，甚至有时会难眠，像是生病了，和正常状态的她很不一样。
　　情浓的时刻，她想把整个人暴露在池郁金面前，却又体会到一种极度不安全的感觉，于是忍耐着，像种折磨。
　　池郁金把包里的水拿出来递给云岫，“渴吗？”
　　“有一点。”云岫接过来。
　　无声看了好一会日落，池郁金忽地说：“你是需要我的，对吧。”
　　云岫想了想，“暂时需要吧，等我有了新的圈子，遇到更好的人就不需要了。”
　　她故意这样说，她比池郁金坦荡，心里有一分的迟疑她会放大十倍告诉池郁金，绝不会像池郁金那样，用自以为不忍心的隐瞒来玩暧昧。
　　池郁金听到这话一怔，笑意凝固在嘴角。
　　云岫低着头玩沙子，话说得轻飘飘的，“我马上会有新生活的，很快会不需要你的。”
　　这话像是一种哀叹。
　　池郁金嗯了声，直直望着云岫，“我知道你会有新生活，但不代表非要把我丢下吧。”
　　“你和新朋友认识也需要时间，她们也会有缺点，不一定能了解你，知道你的需求，人不如故，别人没有我这么好用的。”
　　“我跟新朋友相比还是有优势的……对不对？”
　　池郁金说得太真诚，云岫想哭了。
　　有那么喜欢吗，她好怀疑，她才不信，装的吧，池郁金这个骗子。
　　她没想到先哭的居然是池郁金，在她愣神的几秒，她看到池郁金眼睛一眨，然后眼泪涌出来。
　　池郁金皮肤白，一哭起来整个眼圈都泛出病态的红，她在云岫看她时把眼泪擦掉，结果很快涌出来新的泪水。
　　云岫从没见过池郁金哭，现在被定住几秒，然后脱口道歉，“对不起啊……”
　　纸在哪，她找不到纸，手刚才玩了沙子，都不知道怎么办。
　　池郁金深吸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擦了，“你刚才这样说，我也会伤心的。”
　　“我伤心，我会生气，我生气时脾气会变坏，我不想冲你发脾气，可如果你完全不在意我感受的话，我……”
　　云岫连忙说，“我在意的。”
　　池郁金不说话了。
　　云岫亲了亲池郁金的脸，她最近是被转了性子的池郁金惯得有点肆无忌惮了。
　　好吧，云岫想，她再也不要夸大不安来口不择言刺伤池郁金了，池郁金居然哭了，她这样好坏啊。
　　池郁金止住眼泪后说：“你之前说，如果你要告诉我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会说到明天早上。”
　　“这片海域晚上也很漂亮，我们真的可以说到明天早上。”池郁金用泪汪汪哭过的眼睛问云岫，“你还愿意告诉我吗，把前因后果完整说一遍。”
　　云岫看了池郁金几秒，没办法似地叹了声气，“那你下次跟我分手前能有点征兆吗，别让我猝不及防的。”
　　“我不会的。”池郁金抱住云岫，以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力度大得云岫觉得疼。
　　“真的不会。”池郁金反应过来云岫的话意味着什么，心里开始狂喜。
　　云岫刚要出声，却被池郁金吻住嘴，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沙子很温柔，池郁金也是。
　　吻完后，云岫发现好像有人在看她们。
　　那对拍婚纱照的恋人、恋人的家属们，以及指着她们说话的摄影师，云岫脸很快羞红了，欲盖弥彰地和池郁金拉开点距离。
　　穿婚纱的新娘抱歉地朝她们笑了下，让摄影师不要指着她们了。
　　云岫和池郁金两个人观察了会后发现，指她们似乎是因为摄影师在教导那对恋人怎么亲合适，也不知道她们是被当成正面教材还是反面教材。
　　海浪起伏，云岫围观了会那对恋人拍照，眯着眼疑惑道：“她们好像是两个女人吧，穿西装的那个是女人吗，只是短头发。”
　　池郁金比云岫还近视，不确定道：“好像是吧。”
　　在这种氛围的衬托下，池郁金想说想问的更多了，她想说一些关于永远的承诺，在心里演练了几遍，决定先用行动来为这未说出口的承诺增加可行度。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就算之后再有争吵，也许还会分分合合，但池郁金认定能跟云岫纠缠的只能是她。
　　她们抱在一起，在海滩看了场日落。


第46章 面对
　　和池郁金疯玩了几天后，云岫接到湛初阳的电话，湛初阳问她有没有空给她表妹补习，薪酬好谈。
　　那会她正在跟池郁金吃饭，开了外放道：“成绩还没出呢，你这么信任我啊？”
　　谌初阳乐了，“这还用说嘛，你的水平我知道的。”
　　云岫答应了，参加完晚上的篝火晚会后跟池郁金商量着回程。
　　池郁金理解之余让云岫有任何经济压力跟她说。
　　那时候云岫已经把她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都交代清楚了，她跟池郁金解释道，“我想去不是完全因为缺钱，而是我就想赚到这笔钱，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去找工作，有个时薪最高的工作是家教。”
　　云岫说，“我现在想赚这笔钱，这对我有特殊意义。”
　　池郁金听懂了云岫的意思，“行，我支持你。”
　　她们收拾东西回了昙州。
　　湛初阳表妹今年高二，学习成绩一般，家长平日里忙于生意不怎么管教，竟然想让云岫留宿在她家。
　　云岫婉拒了留宿，但接这活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学生家了，每天给表妹补习监督作业，没几天，湛家的其她小孩也加入了进来，她跟上大童托管似的。
　　这期间，池郁金回了趟羊城处理事情。
　　很快，到了出分的日子，云岫一直没有对过答案，收到成绩信息时正在给学生补习，换来了学生们围观后的一阵艳羡。
　　这个分数比她想象中高点，想去的学校是能去了，专业也有挑的余地，她很满意。
　　当晚，池郁金回来了，跟她一起共享了这喜悦，“太厉害了，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几遍。
　　第二天是去学校领志愿书开会的日子，云岫跟和池郁金一起去了。
　　一切都很好，她在光荣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受到了许多同学老师的夸赞，湛初阳见了她激动道：“我姑姑现在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我要笑死了，又不是我表妹考了这么高。”
　　云岫笑了下，“我今晚不去上课了噢，跟你姑姑说了的。”
　　“理解理解，你肯定要去玩玩啊。”
　　结束和老师的交流后，她得知她的分数按照入学时签的合同可以受到表彰，奖金相当于一半的学费。
　　中午开完会，云岫从礼堂出来去找池郁金汇合，很突然地，她在路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女人撑着伞往光荣榜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被其她家长挤到边缘也不生气，细细在名单里找着什么。
　　云岫的大脑瞬间空白，没等她深想，她扭过头拉着池郁金跑了。
　　池郁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跑了几步想停下来，“怎么了，志愿指导书还没领呢。”
　　云岫急道，“先不要了。”
　　她一路拉着池郁金跑到学校废弃的杂物间才停下来，她把门锁上，缓了下情绪说：“我刚刚好像看到我妈妈了。”
　　池郁金惊诧地张了张嘴，“在哪啊？”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群姨有一点点像我妈妈吗，我刚刚发现，不像的。”
　　云岫重复了遍，“一点都不像，完全不像，我妈妈漂亮多了……”
　　可是刚刚，那个人会是她妈妈吗，怎么那么憔悴，云岫都要认不出来她了，还是说这只是幻觉。
　　云岫扯了下池郁金的袖子，心里从没这么慌乱过，“我该怎么办？”
　　“别怕，别怕。”池郁金反应了会，“阿姨知道你在这读书吗？”
　　“我们刚才去退费，你说你只给我充了一万，那其它的钱是谁给我充的？”云岫努力理清思绪，“我以为你怕我脸皮薄骗我只充了一万。”
　　池郁金发誓，“我真只充了一万。”
　　两人一阵诡异沉默。
　　云岫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她已经考试完了，以前的同学都联系上了，也跟舒麦冬发了感谢的短信，却迟迟不敢归家，她总觉得再缓缓吧，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云丹琼不能改变什么后再去。
　　其实还是在逃避，云丹琼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不想面对不好的结果，让内心风暴席卷。
　　池郁金抱了抱云岫，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过了许久，云岫紧绷的肩颈才放松下来。
　　“我要回一趟家。”云岫去拉池郁金手，她用肯定的语气提出恳求，“你必须要陪我一起去。”
　　“当然啊。”池郁金想这算是见家长吧，问了句，“我们要不要买点礼品去。”
　　云岫被池郁金这句话逗笑了，“先空手吧，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被赶出来了。”
　　池郁金笑出声，“不至于吧，如果那真是你妈妈，她都来这里了，应该有心理准备的。”
　　云岫想想未知的事就发晕，拉着池郁金的手更紧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池郁金还能保持冷静，“去刚刚看到你妈妈的位置，先看看她还在不在。”
　　云岫懵懵地点头，“对，那我们走吧。”
　　她们牵着手，坚定同行，以后的许多风雨都愿意共同面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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