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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 拒绝清冷年上后她失控了
　　本书作者: 盐漆
　　本书简介: 二十六岁那年，陆与清资助了一名来自贫困山区的学生。
　　半大的女孩连书包都买不起，穿着破洞的衣服，抱着脏兮兮的书本，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对她说“谢谢”。
　　从那天起，周音住进了陆与清的家，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
　　从陌生，到心动难抑。
　　**
　　成人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周音鼓起勇气，假装醉酒，偷偷吻向陆与清，却被她一把推开。
　　高中毕业，周音被陆与清送出国留学。临行前，那人只字不提归期。
　　三年后，周音挽着新人的胳膊回国，笑着向陆与清介绍：“陆阿姨，这是我在国外交的女朋友。”
　　晦暗灯光下，陆与清看似神色如常。
　　周音不知道的是，她的陆阿姨嫉妒得快要发疯。
　　**
　　陆与清有一个秘密。
　　她对自己资助的小姑娘动了心。
　　小剧场：
　　一个真醉的夜里，酒吧里的周音被怒气冲冲的陆与清拽回了家。
　　迷离朦胧间，周音躺在陆与清的怀抱里，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她一把扯过陆与清，边哭边问：“陆阿姨，玫瑰愿意为我而盛开吗？”
　　——她是热烈如火的野玫瑰，即使触碰时鲜血淋漓，周音也甘之如饴。
　　｜当年上不可抑制动心后
　　｜年下小狐狸×年上腹黑，年龄差12岁
　　｜主视角为年上，互攻，年上1更多一些
　　｜正常社会背景，成年前无亲密行为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视角陆与清周音互动视角其他
　　一句话简介：清冷御姐居然有两副面孔？？
　　立意：乌云终会散去，光明永在


第1章 荆棘01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于北京时间19:35分到达长宁机场，机舱外的温度为零下6摄氏度……”
　　随着乘务员的广播声响起，疲惫的周音摘下助眠眼罩，按亮了手机屏幕。
　　飞机仍在滑行，她还没有关闭飞行模式，低头扫了一眼断网前手机上弹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音音，你陆阿姨让我来接你，落地了给我打个电话。”消息上的备注人显示为“沈姨”，是陆与清的好友沈瑜。
　　周音关掉手机，扭头朝舷窗外看了一眼。
　　是熟悉的建筑，眼前的这一幕，是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场景。
　　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前往德国留学，此后一直没有回来过。
　　其实直到半年前毕业，周音还是没有回来的打算。若非沈瑜劝动了她，恐怕她真的要打定主意留在那边自力更生了。
　　三年过去了，北城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机场还是那个机场，航站楼也还是老样子，沉默地矗立在北城寒冷的冬天里，像离别那日的陆与清。
　　飞机停稳，身边的乘客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机。周音坐着没动，只是依旧望着窗外。
　　反正这会儿大家都挤在过道里准备下机，她并不是很着急，干脆等一等。
　　指尖在关闭飞行模式的按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沈瑜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音兀自叹了一口气，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背包，跟上过道里沉默的队伍，接通了电话。
　　“喂，沈姨，嗯，我已经到了，正准备下飞机呢，一会儿先去取行李，好，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对，我没买头等舱，等见面了再说吧……”
　　她边走边打电话，脚步有些慢吞吞的，被她挡在廊桥里的旅客经过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电话挂断，周音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微信，望着唯一的置顶，点开了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
　　“钱够吗？”
　　周音当然没有回复，甚至昨天这人还躺在她的黑名单列表里。要不是今天回来就要见到她了，周音才不会将她放出来。
　　谁让她当初那么狠心，不问不说就直接将她送出国留学。
　　那时的周音以为，陆与清是真的不要她了——其实现在的她也依旧抱有这个想法，但她也得承认，自己心里依旧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她的态度还会像当初一样冷硬吗？
　　周音不敢想，因为总会事与愿违。
　　**
　　走出到达厅后，周音老远就看见了踮着脚冲她招手的沈瑜。她也冲对方挥了挥手，那人立马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小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哎呀音音！沈阿姨都三年多没见你咯！快让沈姨亲一口！”说着，沈瑜捧着周音的脸左右各来了一大口，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的惊讶，有的羡慕。
　　周音有些难为情地后退了一步：“沈姨，先、先回去再说。”
　　“对对对，你长途飞机过来肯定累坏了，来行李给我，”沈瑜搂住周音的肩膀带着她往地下停车场走，“你是想先回家睡觉，还是沈姨带你先吃顿好的去？”
　　回家……
　　那个周音生活了四年的地方，那个被沈瑜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还欢迎她回去吗？
　　见她沉默，沈瑜还以为她是太累了，于是擅作主张地说道：“那就先回家——”
　　“先吃饭吧，我饿了，”周音摸摸肚子，“您知道的，我在飞机上总是吃不下东西，饿了快一路了。”
　　“好好好，沈姨定了家本地最好的中餐厅，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留学三年多可把我们音音苦坏咯，陆与清那个家伙也真是的，说送你出国就出国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铁石心肠的女人……”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身边周音的表情。
　　周音有些麻木地跟在沈瑜后面，直到坐进车里才回神。
　　沈瑜这才发现她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她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偷偷扭头观察了一眼，试探着说道：“你陆阿姨今天有点忙，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她不过来吃饭了。”
　　周音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三年前陆与清那么迫不及待地送她出国，像是扔掉一个大麻烦似的不带一点犹豫，显然是厌极了她，只怕三年后也没什么改变。
　　沈瑜“哈哈”笑了两声，安慰道：“临近年关，她的机构反倒一如既往地忙，你也知道她这个人是个工作狂，忙起来六亲不认，我昨天想打个电话喊她吃饭，你猜怎么着？一整天我的电话都没拨通过。”
　　沈瑜说着，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开到了路面上。
　　周音这才发现外面下着雪。细小的雪花在半空中飞舞，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金黄，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又悄无声息地融化。
　　“下雪了……”她喃喃道。
　　她很喜欢下雪，那样的日子里陆与清会待在家里，两个人一起窝在壁炉旁看黑白老电影，屋子里只亮一盏昏黄的灯，最后她们会靠在一起睡着，像无比亲密的家人一般。
　　回忆被沈瑜的话打断。
　　“今年雪下得晚呢，”沈瑜接着她的话说道，“这都一月份了才飘了一点，往年十二月初就开始飘雪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路况，眼见着前面堵起了车，她忍不住吐槽：“北城总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堵车。”
　　沈瑜踩下刹车，跟在前车后面慢慢挪动。
　　周音降下车窗，伸手到外面，试图接住雪花。
　　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一直跟着的那辆黑车，它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几乎快要被黑暗吞没。
　　**
　　陆与清盯着前面沈瑜的车，忽然发现副驾驶伸出了一只手。
　　天气寒冷，那只手上没戴手套，傻乎乎地举着，似乎想要接住摇摇晃晃飘落下来的雪花。
　　她忍不住抿唇莞尔。
　　没过多久，那只手就因为冷风的吹拂而变得有些泛红，于是陆与清皱起了眉头。
　　手的主人动了动，将手缩了回去。
　　夜色浓郁，路灯照不亮前车车里的人，陆与清只能靠想象描摹那人的容颜。阔别三年，也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在那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同学的欺负……
　　她想知道这三年里有关于她的一切，却只能做个胆小鬼，开着车偷偷跟在她后面。她甚至不敢接机，不敢当面问她一句“累不累”。
　　毕竟当初是她亲手将人推开。
　　车流缓缓加快，陆与清踩着油门跟了上去。
　　**
　　窗外雪下得大了，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行人踩过后，留下许多杂乱的脚印。
　　“不爱吃这些吗音音？”沈瑜看着她发呆，忍不住有些自责，“怪我怪我，这都过去三年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了，要是不喜欢的话咱们再换一家。”
　　“没有沈姨，我还爱吃这些的，”周音飞快回神，冲着沈瑜甜甜地笑了一下，尽量伪装起自己游离的情绪，“我只是好久没回来北城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沈瑜知道小姑娘有心事，但也不好多问，于是便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嗐，还是老样子罢了，对了，刚才下飞机的时候你说你没买头等舱，怎么了？钱不够吗？”
　　她蹙起了眉，担忧地看着周音：“你陆阿姨没给你打钱？”
　　坐在她们斜后方的陆与清竖起了耳朵。
　　偷听别人谈话这种事情实在是不道德，若是叫她的下属们见了，肯定要怀疑这位不苟言笑的老板是不是换了个人。
　　“没有，”她听见周音笑着回答，“只是不想花而已。”
　　陆与清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
　　周音接着解释道：“我毕竟都成年了，早就能自己赚钱了，却还一直拿着陆阿姨的资助，这实在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毕业了之后我找了份设计助理的工作，也攒下了一点钱。”
　　随着话音落下，陆与清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刺痛起来，让她喘不上气。三年里她每个月正常给周音打钱，对方收下后总是一言不发，她便以为她们之间相安无事，却不知道音音竟然抱有这样的想法。
　　听完周音的回答，沈瑜愣了一下。
　　她只知道当年送周音出国时，陆与清和她闹得非常不愉快，以致周音三年来从未开口提过回国，甚至还打算留在那边，却没想到周音如今连陆与清的资助都不想要了。
　　她们之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什么成年不成年的，你这才二十一岁，而且才刚刚毕业，哪里能攒下钱？钱的事情不要考虑。你陆阿姨要是不给你钱了你就给我说，沈姨给你。”沈瑜一连串说了许多后，又开始观察周音的神情。
　　后者看上去无波无澜，依旧乖巧地挂着一抹恬静的笑容：“谢谢沈姨。”
　　沈瑜这才放下心来，叫来服务员准备让周音再点些喜欢的吃的。
　　余光间，她似乎瞥到斜前方有个人很眼熟。
　　那个女人与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假花围栏，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再加上假花的遮挡，让人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就凭借沈瑜和陆与清超过二十年的友情，沈瑜一眼就能看出那个试图挡住自己的女人是谁。
　　陆与清不是说自己今天晚上要去哪个老总家里给人家做心理咨询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无意识蹙起了眉，异样的神情引起了周音的注意。
　　“怎么了沈姨，那边有什么东西吗？”说着，周音跟着扭头看了一眼
　　“没有没有，”沈瑜看见陆与清在一瞬间弯下了腰，于是她连忙帮着转移周音的视线，“我只是觉得那边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多看了两眼哈哈哈。”
　　周音的视线尽头，的确坐着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美丽少女。
　　她不疑有他，默默转了回来。
　　“再吃点吧，一会儿我再送你回去，”沈瑜给周音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而后起身道，“我去趟卫生间，顺便问问那个女孩子加不加微信。”
　　周音不知道在想什么，胡乱嗯了两声，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
　　洗手间里，陆与清一脸尴尬地同沈瑜打了声招呼。
　　“你搞什么啊？”沈瑜不解地皱起眉头，“和音音躲猫猫啊？”
　　“凑巧，凑巧哈哈，”陆与清干笑了两声，“我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她看着沈瑜一脸“你接着装”的表情，声音因为心虚而逐渐低了下来。
　　“你想见她，那为什么不过去找她？”沈瑜无奈问道。
　　陆与清双手撑在洗手台台面上，有些沮丧地苦笑了一声：“说出来怕你不信。”
　　“阿瑜，我不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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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荆棘02
　　“哗啦哗啦……”陆与清身旁的陌生人打开水龙头洗着手，借着镜子观察身边这两个沉默无言的奇怪女人。
　　直到她擦干手上的水离开，那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过话，她一肚子好奇，离开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陆与清双手撑在水池边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洗手间温暖的明黄色灯光落在她身上，描摹了一圈模糊的轮廓。沈瑜看了看手机，无奈道：“出来太久，我得回去了，清清，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你先送她回家吧，”陆与清答非所问，“麻烦你了，阿瑜。”
　　沈瑜不自觉蹙起眉，语气里满是担忧：“清清，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我还是想——”
　　“那就别问了，”陆与清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研究中心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哗哗的水流声中，沈瑜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让人听不清楚，随后是高跟鞋离开的声音。
　　可陆与清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
　　“你要躲音音到什么时候？”
　　要躲到什么时候？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陆与清顶着一脸水珠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她今年三十三岁了，尽管沈瑜在有空的时候会拉着她做些保养，但她的眼角还是长出了些许盖不住的细纹。今天的她没有化妆，连日熬夜处理事务让她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唇色也泛着白，没有一点好气色。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直到餐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需要，谢谢，我很好，”她擦掉了脸上未干的水珠，对着工作人员笑了笑，“s7桌买过单了吗？”
　　“她们已经离开了，女士。”
　　“谢谢。”陆与清礼貌地再次道谢，面带着温和笑容离开了洗手间。
　　她走进商场的地下车库，从中控台摸出烟盒，拆掉外面的包装，沉默地点了一支烟。
　　其实之前她已经把烟戒了，但自从知道周音要回来后，某天她莫名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盒烟放进了车里，终于在今天打开了它。
　　缭绕的烟雾丝丝缕缕地散开，陆与清在一片漆黑中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里唯一的置顶。
　　对话框里除了一句“钱够吗”，便再没有任何字句。作为聊天背景的女孩子的笑容像三月里的花，没有被长长的消息遮挡。
　　陆与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孩的脸，屏幕在冬夜里传来冰冷的温度。
　　一声叹息在寂静中逸散，窒息感长着荆棘，缠绕上她的心脏，刺进血肉。
　　**
　　“啪嗒”。
　　周音打开玄关处的灯，提着行李，期待又忐忑地看向屋内。
　　没有人，但屋内传来了一点响动，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小猫小狗的肉垫跑在地上的声音。
　　周音惊讶地看着眼前跑过来的小猫。
　　一只看起来才出生没多久的暹罗猫，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周音，在发现回来的人不是主人后，它谨慎地缩了回去，钻到桌子底下警惕地看着周音。
　　一人一猫一时都不敢动。
　　好像发现她不是坏人后，小猫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周音于是蹲下来，冲小猫招了招手。
　　亲人的暹罗猫“噔噔噔”跑过来，毫无防备地蹭起了周音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小猫，”周音挠了挠它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稀奇地自言自语道：“陆阿姨不是有洁癖吗，居然会养猫了……”
　　高中的时候她曾央求陆与清为她买一只小猫，可任她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月，陆与清都都没有点头。
　　怎么如今还主动买了一只？难道……是她不在家，陆阿姨感到寂寞了吗？
　　周音和小猫玩了一会，料想到陆与清今天晚上肯定不会回家后，她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快点补觉。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她如今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刚才强行打起精神和沈瑜吃了顿饭更是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家里的布置一切如旧，甚至连电视柜旁边的摆件都没变过，是她十七岁那年两人在迪士尼乐园买的兔子和狐狸玩偶，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亲密地靠在一起，洁净如新。
　　周音拖着行李箱“轱辘轱辘”地走进去，推开了那间属于自己的卧室的门。
　　床铺是整洁崭新的，颜色也是她喜欢的天蓝色，屋内是她喜欢的橘子香水的味道，淡雅清新。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仿佛她从未离开。
　　**
　　抽掉今晚第三根烟后，陆与清打开车门，走到外边。
　　她的车停在自己的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停车场里，此刻研究中心一片漆黑，只有她的车发出一点冷寂的光。
　　冬日里冷冽的风吹拂着脸颊，北城的冬天算不上极寒，但任凭这风吹久了也能感觉到脸上的刺痛，陆与清猛地想起沈瑜说这样会导致脸颊泛红干燥，于是她又坐回了车里。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污染之下的夜空里没有星星，就连月光也变得模糊。
　　她猜测着周音现在的动向，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之前在餐厅里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音音还是那么瘦，三年里也没见吃胖一点。听她声音也是累极了，怎么想到会给自己买经济舱的票呢？
　　是在怪她心狠吗？
　　陆与清想赔罪，可自己却像个胆小的鸵鸟，外敌来临时只知道把头埋进沙子里，做个掩耳盗铃的傻子。
　　所以她买了一只小猫，希望周音回来后能够开心一点——
　　坏了，出门前她忘记给小猫做饭了。
　　这只小暹罗才三个月大，正是需要搭配喂养的时候，陆与清天天按照食谱给它做饭，结果今天一心惦记着音音要回来，居然把做晚饭这件事情给忘了。
　　虽说这个时候的小猫饿肚子只会叫上一二十分钟，但音音刚坐了长途飞机回来一定累坏了，要是因此而睡不好，那她可就罪过大了。
　　她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启动汽车，一脚油门下去，疾驰在北城深夜的街道上。
　　研究中心和她家离得并不远，开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随着电梯的数字不断跃升，陆与清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音音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睡了？又或者是还在倒时差？她肯定已经看到小猫了，她会喜欢吗？
　　陆与清站在自家门口，先是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认没什么烟味后，才将手扶上指纹锁。
　　她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微微颤抖。
　　**
　　周音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小猫坐在电脑前追剧。
　　两个小时前她收拾好东西，洗过澡后准备睡觉，结果小猫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喵喵叫，吵得本就睡眠浅的周音根本睡不着。
　　她无奈爬起来，在网上搜索半天，而后在家里翻翻找找，按照网上的教程给小猫做了顿简陋的夜宵。
　　吃饱了的小猫不叫了，但周音也睡不着了。
　　她今天本就因为回国而一直心怀忐忑，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被打断，虽然眼皮依旧重重的，但大脑却越来越清醒了。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起床，薅起窝里害她睡不着觉的“罪魁祸首”，找了部美剧看了起来。
　　这么一看便看了两个小时，她揉了揉脖子，准备关掉电脑去床上酝酿一下睡意。
　　谁知道合上电脑的一瞬间，门口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随后是有人走进来的动静。
　　她如浑身过电般僵在了原地，而后心跳急速加快。
　　陆与清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卧室门口的周音。
　　看着那张脸，周音情不自禁地想到，三年不见，陆阿姨还是那么好看。
　　其实也算不上一面都没见过，毕竟身在国外的周音会偷偷地搜集和陆阿姨有关的新闻视频，望着手机里一举一动皆动人的女人发呆。
　　但视频毕竟是视频，远比不上此刻的近在眼前。
　　玄关处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朦胧的光纱雾似的落在她那张姣好的面庞上，周音看不见她脸上的憔悴，只觉得她还是那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
　　从十四岁第一次见到她时，周音就这么认为了。
　　“音音，你怎么还没睡？”
　　清澈如泠泠清泉的声音流淌进周音的心里，这样温柔的语气三年来在她的梦里反复萦绕，此刻却真切出现了。
　　她恍惚了一瞬，看见陆与清的身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
　　“怎么不去睡觉？在倒时差吗？”
　　小猫被吵醒了，“喵喵”叫着，扒拉着周音的袖子，但她仍旧呆呆地愣着，直到陆与清又喊了她一声，她才终于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道：“小猫，小猫之前一直叫，我睡不着，起来给她找了点吃的。”
　　“是我疏忽了，”陆与清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自认为声线里的颤抖被她掩藏地很好，“我晚上去研究中心加班前忘了给它做饭，它肯定是饿坏了。”
　　她自顾自地接着说道：“音音，你喜欢这只小猫吗？”
　　怀里的小猫抓着周音的睡意，“喵”了很大一声。
　　“喜欢，很喜欢，”周音嘴比脑子快，“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字，”陆与清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就等你回来给它起名字呢。”
　　她站在光下，对周音柔柔地一笑，恍若三年前某个普通的夜晚。
　　三年后的第一面，和周音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在她无数个预想的夜晚里，她应该冷着脸对陆与清说：“陆阿姨你好，我回来了，我准备在外面租房子住，谢谢你的资助。”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离开，做一个和陆与清一样毫不留情的女人。
　　可她所有的伪装与幻想，在见到陆与清的那一瞬，溃散奔逃。
　　那是她日思夜想了一千多个日夜的人，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早回来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和她多相处片刻，哪怕一秒。
　　她心里有一座天平，一端放着疏远，一端放着亲近，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砝码倾注，于是天平向着“亲近”倒去。
　　好像三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周音抱着小猫，佯装轻松地问道：“就叫板栗吧，陆阿姨你觉得呢？”
　　熟悉的称呼让陆与清整理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背对着周音整理了一下表情，而后笑着回头：“可以啊，正好现在是冬天，我明天叫阿姨给你炒板栗吃好不好？”
　　音音喜欢甜食，冬天最爱吃糖炒栗子了。
　　“好呀。”
　　陆与清听到一声轻快的应答，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状似无意地问道：“在德国留学感觉怎么样？”
　　气氛凝滞了一瞬，周音没有立即回答她。
　　板栗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的沉默，原本还“喵”得很大声的它也安静了下来。
　　良久，陆与清才听到周音轻声说道：“想知道的话，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我呢，陆阿姨？”
　　问句的最后，藏着一点哽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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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荆棘03
　　问句没有得到答案。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周音听到陆与清叹了口气。
　　她说：“很晚了，音音，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该去睡觉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以前的周音最怕听到陆与清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因为这样就意味着她必须乖乖听她的话。
　　果然，陆与清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音下意识地将小猫放在地上，后退了两步，却忽然又停下。
　　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了，没必要对陆与清言听计从了。
　　于是她又抬头看向中岛台前的人，大着胆子说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陆与清倒水的动作僵滞，温热的水从杯中溢出，在大理石台面上缓缓泅开，滴滴答答地沿着桌边滴落。
　　她背对着周音，状似轻松地笑了笑：“你知道的，音音，我的研究中心很忙，我、我不是很有时间，而且、而且……”话头哽住，片刻后沉默再度蔓延。
　　陆与清编不下去了，安静之后，是一声极轻的“对不起”。
　　周音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卧室。
　　沉默是凌迟的刺刀，一道一道划出难以愈合的伤口。
　　**
　　“喂，洛羽，明天早上预约的病人帮我调整下时间吧，”陆与清揉了揉眉心，“抱歉，我忘了你在睡觉了，嗯，我有点事，明天早上不去研究中心了。”
　　陆与清挂掉助理的电话，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冬天的黑夜更漫长些，窗外明月依旧高悬，瞧不见繁星。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小时还是没睡着，如今脑袋疼得厉害，思来想去认为不能以这样的状态见病人。她的手背贴着额头，望着天花板，反复在脑海中咀嚼着今天周音的一言一语。
　　音音肯定很伤心，她的道歉太苍白，想必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解释这三年的胆小与畏缩？
　　那个敢一个人离开陆家庇护，独自撑起一家研究中心的陆与清，早就变成了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了。
　　不知道音音会不会原谅这样的陆与清？
　　心里早就有了否定的答案，但陆与清尚且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希望音音还能像三年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她，但……她对自己的感情，还会和三年前一样吗？
　　**
　　隔壁房间里的周音虽然睡着了，但并不是很踏实，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似乎是梦到了很不愉快的东西。
　　那些被人刻意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随着迷离的梦境卷土重来。
　　十四岁的周音，还不叫这个名字。
　　她的妈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生下她这么个女孩儿后拼尽全力逃了出去，从此后再没有任何音讯。而她那个收买妇女的爸，在她一岁时上山砍柴碰上大雨，一头栽进了山底的小溪里，尸骨无存。
　　于是年幼的周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阴，她那个读过点书识得几个大字的爷爷给她起的名字。
　　在他们眼里，阴就是不详，阴雨天是不详的，夺走了儿子的生命，女孩也是不详的，克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本想将周阴转手再卖出去，但女孩本就是赔钱货，没有人家会去花钱买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女娃娃回去，找不到买家的周报国只好先将这个烦人的东西养下来。
　　后来村子里来了扶贫的村官，盖起了免费的学校，周阴就这么误打误撞地上学去了——因为读过书的女孩子，可以收到更丰厚的彩礼。
　　读到初中时，县里的中学和他们学校搞起了“一对一助学”，来了许多“光鲜亮丽”的城里学生和他们做朋友。
　　那时的周阴觉得，身上衣服干干净净的人，就算是“光鲜亮丽”了，毕竟作为一个赔钱货，十四岁的她连一件合身的文胸都没有，还在用老旧的破布裹住开始发育的身体，遮挡村里那些老光棍色眯眯的眼神。
　　直到十四岁，她读初二上学期的那年，村子里来了个漂亮女人，径直来到了她家。
　　那一刻，望着眼前穿着一身简约黑色冲锋衣、风尘仆仆的人，周音才意识到，课文里极致描写的那些美人，现实里该是什么样子。
　　美人看着呆呆的她，温柔地走上前弯下腰，摸着她黝黑的脸颊说：“你就是阴阴？”
　　就算是转世投胎十世，周音也坚信自己绝不会忘记这句话的语气。
　　后来她看见美人和爷爷奶奶说了很久的话，看见爷爷奶奶笑得像土堆上的花，看见美人拿出一个厚厚的纸袋，又听见美人说：
　　“以后就由我来资助阴阴上学，过两天会有人来接她，二老放心把阴阴交给我就好。”
　　美人临走时，周阴犹犹豫豫地拽住了她的衣服，小声喊了句“姐姐”。
　　美人摸摸她的头，笑着说：“我大你十二岁，你可以喊我阿姨。”
　　于是一句“陆阿姨”，周音从十四岁喊到现在。
　　**
　　为了倒时差，周音一觉睡到了中午一点，等起来后才发现这时差好像还倒错了。
　　她揉了揉睡得发晕的脑袋，洗漱后打开了房门。
　　板栗听见动静，“喵喵喵”着跑过来，亲昵地* 蹭着她的毛绒睡裤撒娇。
　　偌大的房子里除了她们这一人一猫，好像就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周音睁开眼时就已经做好了瞧不见陆与清的准备，因此心里也没什么起伏。她看似淡然地走到中岛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走向客厅。
　　余光瞄了一眼玄关，意外地发现陆与清的拖鞋不在那里。
　　陆阿姨在家？
　　周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按照以前的作息，陆与清这会儿应该是在研究中心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会还在家里？
　　昨天陆阿姨那么晚回来，估计是在补觉吧。
　　走到卧室门口的周音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敲门的手，转身准备去冰箱里觅食。
　　哪知下一刻，房门在她身后打开。
　　眼前的人脸颊上泛着病态的红色，嘴唇反而苍白得厉害，整个人有些无力地半靠在门上，一张口声音简直像是一只嘎嘎叫的鸭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健康的样子。
　　“音音？”
　　“陆阿姨……”
　　两人同时开口。
　　陆与清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肚子饿吗？我叫吴阿姨过来给你做饭……”
　　“你发烧了，”周音拿下放在她额头上的手，“我去给你找点药。”
　　说完也不等陆与清反应，周音轻车熟路地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出里面的药箱。
　　高中的时候她体弱多病总是发烧，陆与清专门备了许多药在这里。周音低头翻找出退烧药，一看保质期却傻眼了。
　　她又翻了翻药箱里剩下能退烧的药，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过期了。
　　陆与清靠在墙边，无奈地笑了笑：“抱歉音音……这几年没怎么生病，所以没看这些药的保质期。”
　　不是没怎么生病，是生病了也懒得吃药，反正没有小孩会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
　　周音一言不发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小区外面有家药店，我去买点回来。”
　　留给陆与清的只有关上门的背影。
　　她头晕得厉害，扶着墙勉强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接着又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昨天在外面吹了冷风，加上连日熬夜处理事务导致免疫力下降，于是她就这么脆弱地生病了。
　　板栗灵活地跳进她怀里蹭了蹭。
　　“抱歉……”陆与清揉揉它的脑袋，“又忘了给你做饭了，一会儿让音音姐姐给你做一点吧。”
　　捧着热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陆与清又想起刚才周音的模样。
　　女孩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冷着脸不说话时，已经有了大人的成熟。个子好像也长高了一些，刚才站在她面前时，似乎已经到她鼻梁那里了。
　　音音长大了……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了。
　　陆与清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反而是她……在重逢后成为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了。
　　**
　　推开家门时，周音发现陆与清还强撑着在和助理洛羽通电话。
　　“明天早上我回去处理，嗯今天家里有点事，好，就先这样……咳咳，没事，我没生病，有点上火了而已。”
　　她还是这样，生了病就喜欢瞒着所有人。周音怀疑那些药过期肯定不是因为陆与清没生病，而是她生病了根本不吃药。
　　她将温度计和退烧药放在陆与清面前的茶几上，接着从她怀里抱走板栗，按照自己昨天搜到的猫饭教程准备给板栗准备一顿下午茶。
　　陆与清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但又因为浑身乏力而坐了回去。
　　“抱歉音音，你昨天肯定没休息好，今天又要照顾我。”
　　“没必要对我说这么多抱歉，”周音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吃药，“陆阿姨，是人都会生病，都需要照顾。”
　　陆与清没说话，默默吃了退烧药，又把温度计夹在了腋下。
　　“我随便做点吃的，吃完饭你再去睡一会儿。”
　　周音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不少蔬菜，她从中挑挑拣拣翻了点绿叶菜出来，准备熬个清淡点的粥。
　　陆与清靠在沙发上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周音真的在她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她错过的这三年，音音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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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荆棘04
　　“陆阿姨好……”周阴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
　　她穿着一袭明艳的红色长裙，波浪似的长卷发垂在胸前，像那破破烂烂不知传了几代的美术课本里如火焰般迷人的红玫瑰。
　　“周阴……对吧？”陆与清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欢迎。”
　　陆与清的目光下落，发现眼前的女孩居然连书包都没有，几本卷了边的课本被她抱在怀里。再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胳膊肘那里破了个很明显的洞没有缝补，甚至就连脚上的凉鞋都开了胶——而现在是冬天。
　　可半大的女孩好像丝毫不觉得冷，反而用亮晶晶的双眸望着她，脆生生地说：“谢谢陆阿姨。”
　　望进那双熟悉但分外明亮的眼眸中，陆与清不自觉湿了眼眶。
　　她偏过头吸了下鼻子，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又笑着对周阴说：“来，先进屋吧，阿姨给你买了新衣服，快来试试合不合身。”说着，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毛茸茸的小狗拖鞋，摆在了女孩面前。
　　周阴怯怯地将书本放在鞋柜上，弯腰脱掉鞋子，有些难堪地将自己脏兮兮的脚塞进了雪白的拖鞋里。
　　陆与清伸手去拉少女，营养不良的手腕她用一只手便能轻轻松松地环住。
　　“来，看看这些衣服，”陆与清拿起衣服在周阴身前比了比，“去卧室里面试试吧，不合适的话阿姨再带你出门买。”
　　周阴抱着那一沓一摸就价值不菲的衣服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卧室。
　　她在屋子里捣鼓了半天，最后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出来了。
　　倒不是陆与清买的衣服有多难穿——她买的大多是款式十分简单但舒适的毛衣T恤，而是周阴不会穿内衣。
　　套上了但不知道后面的扣子怎么扣，她急得满头冒汗手忙脚乱了半天，还是没能把身后的扣子扣上，只好就这么先穿上了。
　　陆与清正坐在客厅里和同事商量换课的事情，一扭头发现周阴红着脸，不知道在沙发旁边站了多久。
　　她一眼便看到了少女胸前的异样，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什么都没给她教。
　　心疼与愧疚交织着填满心脏，她只觉得心口酸酸的，有些自责为什么没有早点前往那个县城学校，为什么没有早点看见照片里的周阴——这是她千里迢迢跑到大山里资助这个女孩的原因。
　　**
　　作为大学教授，陆与清在两个月前受邀前往一所较为有名的县城中学进行心理健康教育讲座。在那所学校参观时，她看到了一组名为“城乡互助”的照片展。
　　花花绿绿的相片里，穿着整齐的县城学生捧着崭新的书本，递给那些灰扑扑的少男少女。面对快门时，一边是明媚的笑容，一边是慌张与无措。
　　陆与清在照片里发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明亮、清澈，带着探求与好奇，和只能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这是哪里？”她扭头问前面的老师。
　　“是我们对接互助的一所乡村小学，离这里倒是不远，就是山路难走，开车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年轻的女老师笑笑，“怎么了，陆老师？”
　　“我想去看看。”她的指尖抚过照片，落在相中人的眼眸上。
　　**
　　陆与清收回目光，免得周阴更加不自在。
　　她想了想，最后掏出手机搜索了内衣的穿法，将视频递到周阴面前：“贴身的那件衣服是这么穿的，阴阴，你可以回卧室再调整一下，不要着急，阿姨在外面等你。”
　　周阴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便穿好出来了。
　　“不错。”见过一面后，陆与清大致估计了周阴的尺码，因此买的衣服都还合身。
　　“肚子饿不饿？”陆与清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周阴点点头，不敢多说什么，实际上她因为赶路太久没有吃饭而已经饿得肚子疼，大概是吃不下什么了。
　　如今眼前的一切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她生怕一闭眼再一睁眼，自己还躺在破败的砖头房里，盯着岌岌可危的屋顶做可笑的白日梦。
　　陆与清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阴阴，你有没有什么过敏……就是不能吃的东西？提前告诉阿姨，一会儿阿姨多点些你爱吃的菜。”
　　“都可以吃……”周阴的声音小小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她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过敏。
　　她攥着陆与清的手，这双手滑滑的，软软的，和奶奶长满茧子的手不一样，奶奶的手抬起来扇她一巴掌的时候，脸上总是火辣辣地疼很久。
　　“你读到初二了，对吗？”陆与清倾身帮周阴系上安全带。
　　面前落下大片阴影，随之铺面而来的是陆与清身上淡雅清新的香水味，周阴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的味道，只知道这沁人心脾的芳菲让她在一瞬间红了脸。
　　陆阿姨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连耳边陆与清的话都没听清。
　　“阴阴？”陆与清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脸，“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周阴的脸更红了，尴尬与羞愧让她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只能用细弱蚊蝇的声音答道：“对不起……陆阿姨。”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陆与清帮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我刚刚说，下周一我就带你去新学校，我都安排好了，学校离家很近，到时候你坐公交车，十分钟两站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让周阴有些慌神，她咀嚼着这个字眼，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什么才算是家。
　　她和爷爷奶奶有血缘关系，所以是家人。那她和陆阿姨呢？陆阿姨住的房子，也可以成为她的家吗？
　　周阴望着窗外倒退的繁华街景，陷入了迷茫。
　　**
　　“不烫的，陆阿姨，你尝尝。”周音将一小碗粥放在陆与清面前，温声说道。
　　她忙活了大约半个小时，陆与清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个小时。
　　茶几上的粥还氤氲着雾气，捧起来掌心暖暖的，入口的温度也刚刚好，确实一点也不烫。
　　本来因为生病而没胃口的她此刻竟然觉得着碗粥比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饭菜还要好吃。
　　周音盯着她喝下粥，又问道：“要不要我扶你去床上再睡一会儿？”
　　陆与清摆了摆手，正准备起身自己回卧室时，电话在此刻响了起来。
　　“陆医生，祝女士现在想见您……”电话那头，洛羽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我已经告诉她您今天不在研究中心了，但是她看起来状况很不好，一直念叨着非要见到您不可。”
　　“我知道了，”陆与清压住喉咙里的咳嗽，“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你让她在我办公室等一等。”
　　“好。”洛羽松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你要出去？”周音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
　　“事情紧急，我的一个患者来了，音音，我得去看看她，”陆与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在家待着吧，我晚上回来。”
　　“你现在这样能开车吗？”周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举着手里的温度计，“陆阿姨，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烧到了39度？”
　　“我知道，”陆与清抽走她手里的温度计，“但是患者更重要。”
　　说着，她一边准备绕开周音，一边准备打电话给沈瑜，摆脱她过来接自己一趟。
　　“我送你。”周音的声音低下来，“我有驾照的。”
　　“我不放心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陆与清没有听见。
　　“那就麻烦你了，音音。”陆与清头也没回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也隔绝了身后周音半是心疼半是无措的目光。
　　板栗走过来蹭了蹭周音的裤腿，小小地“喵”了一声。
　　“陆阿姨还是这样……忙起来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体，”周音自言自语地蹲下来抱起板栗，“这三年她也是这样的对吗……”
　　板栗用小脑袋蹭了蹭周音的手，不解地又“喵”了一声。
　　猫还小，猫不知道人为什么红了眼眶。
　　**
　　陆与清的车停在一层地下车库，周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虚弱地摇晃着走在前面，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她没敢上去扶她，毕竟三年前一点点的肢体接触都会让陆与清躲开，三年后她们之间似乎更疏离了。
　　盯着她稳稳坐进副驾驶以后，周音才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只一眼，她就看见了放在中控台上的那盒烟。
　　陆与清没察觉她神情中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费劲转身去找安全带。她头晕得厉害，稍微一动便觉得天旋地转，因此扯安全带时费了点功夫，拽了半天都没拽进手里。
　　“你抽烟了，陆阿姨。”周音倾身探过来，说话间的呼吸暧昧地喷在了陆与清的颈侧。
　　她扯过安全带，一言不发地帮陆与清扣好。
　　“一、二、三……少了三支，”周音蹙着眉看向她，“不是答应我已经把烟戒掉了吗？”
　　陆与清垂头沉默着，最后只吐出来了几个字。
　　“抱歉音音，我食言了。”
　　“你食言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周音哽咽着反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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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双线穿插着写的，有回忆也有现实[让我康康]
　　是日更，每天12点更新，请假会提前说


第5章 荆棘05
　　“以后就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
　　“那陆阿姨你会赶我出去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陆与清有些惊讶，等红灯的间隙她扭头去看周阴，发现女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
　　“因为爷爷奶奶总说我不听话就把我赶出去，”她抬起头看向陆与清，一眨眼，一串泪花便从清秀的脸上滚落，“他们会把我扔在山上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陆与清的心抽着疼了一下。
　　红灯倒数的最后几秒，她温柔地揉了揉周阴的头，郑重道：“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这里以后永远都是你的家。”
　　**
　　“你说过的……这里以后永远都是我的家……”周音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可是你三年前为什么要把我送出国？”
　　陆与清还是那样沉默着，这种沉默让周音抓狂，仿佛在痛苦的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等不到答案的她擦干眼角的泪花，在一片死寂中启动了车子。
　　陆与清稍稍直起了腰，打开了车载电台。主持人讲了个冷笑话，随后放起了最近的网络热歌，欢快的旋律惊不起车内的这潭死水。
　　周音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了她的心上，甚至让她感到羞愧。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要告诉音音实话吗？要告诉她自己不敢面对她炽烈的情感，只敢做一个缩头乌龟吗？
　　还是要告诉音音她陆与清作为长辈，根本不能接受自己会对自己资助的孩子动心吗？
　　这简直有违人伦常理。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缓声对周音说道：“音音，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这下轮到周音沉默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稳稳地握住方向盘转弯，将车开到了陆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门口。
　　停好车子，解开安全带，周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去颤抖，接着说道：“下周我就搬出去。”
　　在陆与清错愕的眼神中，她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
　　祝檀已经在研究中心的大厅里走了十几个来回，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任洛羽怎么劝也不上楼。
　　在洛羽第七次来请她上楼休息的时候，她猛地抓住了洛羽的胳膊，神情亢奋道：“我想到了，那幅画的光影我知道怎么画了！我现在就回去！”
　　洛羽一听就着急了，忙反手拉住祝檀的衣角：“祝女士！陆医生马上就来了，您真的不再等等她吗？”
　　“不等了！我现在就要回去！”她又重复了一遍，接着一把推开洛羽，大步冲向门口。
　　正要进门的陆与清和祝檀撞了个满怀。
　　本就虚弱的她向后踉跄了两步，好在身后的周音及时托住了她。但在她站稳后，周音立刻松了手。
　　陆与清顾不得这些细节，她连忙扯住急匆匆的祝檀，急切问道：“祝檀，你要去哪？”
　　“我要回家，”祝檀的双眼亮亮的，“我想到那幅画的光影该怎么画了，我得回去，我必须立刻回去，一点也不能耽误！陆医生，我马上就得走了！”
　　“你需要休息，”陆与清忍住头晕带来的恶心，“你几天没有睡觉了？”
　　“一个星期，”祝檀兴奋道，“我根本不困，不需要休息，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画完了，我得回去！”说着，她一把甩开陆与清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大门。
　　“不行……”陆与清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你现在需要住院，洛羽，快带祝女士去办理住院手续。”
　　祝檀是双相情感障碍Ⅰ型患者，眼下的情况很明显是躁狂发作了。
　　严重的躁狂发作患者可能会做出自残或者伤人等危险举动，最好的办法是立即进行住院治疗。
　　至于眼前的祝檀，看起来已经处在症状严重的边缘了。
　　“我不住院！”祝檀猛地推了一把陆与清，“我要回家！不让我回去，我现在就出去撞死！！”
　　陆与清向后踉跄了几步，撞上了身后作为装饰的大型绿植，花盆哐当一声碎了个四分五裂，陆与清也跟着摔倒在地。
　　而方才脱了外套的她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打底衫，锋利的陶片瞬间划破她的衣服，在胳膊上留下冒血的伤口。
　　见到血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瞬间大惊失色，胆小的护士甚至尖叫了出来，唯有当事人陆与清还是一脸冷静。
　　“住院不是不让你画画了，一会儿我就让人帮你把那幅画带来，好的休息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不是吗？”她尽量忽视胳膊上的伤口带来的疼痛，柔声对祝檀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一位很厉害的画家，祝檀，这幅画问世后一定会让所有人惊叹的，但你因为病倒了而听不到别人对你的赞美，是不是太可惜了？”
　　“相信我，十分钟后我立马把那幅画带来好不好？还有你的画笔和颜料，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你就坐在里面画画，我一直陪着你直到画完好不好？”她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指发誓，让眼前的祝檀有些缓和了下来。
　　她很信任陆与清，因此犹豫了一下后，她便问道：“你不会骗我，对吗？”
　　“当然，我不会骗任何人。”陆与清示意洛羽过来带走祝檀。
　　这句话让周音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知道眼下不是自己纠结那些过往的时候，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与目光。
　　祝檀被洛羽带着上楼了，一旁的小护士拿来纱布想要替陆与清包扎一下伤口，被她摆手拒绝了。
　　“来不及了，我先开车去祝檀家里，等我回来再说吧。”
　　“你现在这样怎么开车？”周音追上来，“地址在哪，我送你过去。”
　　“麻烦你了，音音。”陆与清满怀歉意地看了周音一眼，接着报出了祝檀家的地址。
　　她家离研究中心同样很近，开车大概五分钟能到，周音怕去晚了回导致祝檀的躁狂再次发作，陆与清又会因此而受伤。
　　余光间她看见了陆与清胳膊上的伤口，陶片划得虽然不深，但足够长，艳色的血痕在衣服上弥漫，刺痛了她的心。
　　这样划伤的伤口最是疼，细细密密，带来连绵不绝的疼痛。
　　“吓到你了吧，”陆与清笑笑，“祝檀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只是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
　　“别人和我无关，”周音低声道，“可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从我回来以后，你一直在让我担心，”她的眉头紧拧，“一会儿拿到画你要立刻去陪那位患者吗？你的伤口怎么办？沾了泥土不及时处理的话，会不会得破伤风？伤口会不会感染？”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陆与清有些头疼，柔声安慰道：“医生带着洛羽上楼后会给她注射镇定剂，她很快会安定下来的，到时候我立马包扎，好不好？”
　　周音最是抗拒不了她用这样的语气询问自己“好不好”，柔得能滴水的声音总能轻易击溃周音的防线。
　　她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很快便到了祝檀家，陆与清不敢耽误，立刻取了画和颜料下来，便和周音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回到研究中心后，陆与清叮嘱周音先去她的办公室待着，而她自己则带着画前往祝檀的病房。
　　陆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建成后，周音便常来办公室陪着陆与清。研究中心刚建成时的那段时间，陆与清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周音就会带着家里阿姨做好的饭菜来找她，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着陆与清时不时地塞两口饭，然后又接打电话。
　　那时候她正在上高中，学业繁忙，但几乎每天都会到研究中心来找陆与清。
　　她很依赖她，见不到陆与清的时候会很心慌，只有看见她好好地坐在那，时不时冲自己柔柔一笑，周音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可以说，没有陆与清，就没有今天的周音。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这里的陈设也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陆与清似乎是个念旧的人，很少更换家里的东西——除非坏了，否则一样物品她能留上很久很久。
　　周音大着胆子坐在她的办公椅上，一眼就看见了摆在电脑旁边的那张合照。
　　是十七岁生日时，两人在迪士尼乐园拍的照片。
　　画面里的少女青涩稚嫩，眸光中满是明媚，不像如今的她，满腹哀怨。
　　“咚咚。”有人敲了敲门。
　　周音循声看去，是洛羽端着一一壶茶站在门口。
　　“陆医生说你之前就爱喝茶室里的蜜桃乌龙茶，刚刚她便叮嘱我给你冲一壶拿来，”洛羽笑眯眯地走进来，“三年不见，小周妹妹越来越漂亮了。”
　　周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耳边的头发，接过洛羽手里的茶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性格倒是没变，”洛羽笑着道，“还是那么内向，怎么出国回来没有变得开朗一点？”
　　周音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问道：“陆……陆阿姨的伤口包扎了吗？我担心会感染。”
　　“我叫了护士去找她，应该包扎了，毕竟祝女士已经睡下了，”洛羽找出杯子递给她，“今天吓到你了吧？其实祝女士平常是个很好的人，只是生病了……有点吓人而已。”
　　“还好。”周音摇了摇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洛羽说道，“我先走了，陆医生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她轻轻掩上了门。
　　周音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汤，盯着桌面上两人的合照发起了呆。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周音忽然很羡慕照片里的自己，至少那时候的她还能和陆与清亲密地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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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心理学的内容，我查找了一些资料，但肯定存在描写疏漏的地方，如果有了解相关知识的读者，欢迎指正我的错误[加油]


第6章 荆棘06
　　“喂，妈。”
　　陆与清关上病房的门，皱着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胳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不适感让陆与清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在研究中心呢，为什么现在叫我回去？”
　　“你叶叔叔家的儿子最近回北城了，晚上说想来咱们家吃顿便饭，你也回来和他见一面吧。”陆微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直接的命令。
　　“没空，”陆与清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我工作忙——”
　　“陆与清，”陆微陡然拔高声线，满腔怒火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
　　陆与清攥着电话的手倏然握紧。
　　“知道了。”
　　有了这句话，陆微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你工作那么忙也该休息休息，正好今天晚上回来就别走了，也陪陪妈，妈很想你。”适当的示弱，是她拿捏女儿的精准手法。
　　“嗯……”陆与清藏住语气中的失落，“晚上七点，我开车回去。”言罢，她挂断了电话。
　　在外面忙了这么一通后，不知道是出汗了还是周音给她吃的退烧药起了作用，陆与清现在倒是不发烧了，只是身上的衣服得赶紧换一件。
　　她回到办公室，发现周音正在翻阅自己书架上的书。
　　“《□□先生去看心理医生》，”周音“啪”地一声合上书，愉快地坐在转椅上晃了晃脚，“这本书的书名很有意思，内容也比我想象得更通俗易懂一些，陆阿姨，我可以借回家看吗？”
　　这个场景很熟悉。
　　几年前的某一个下午，周音也曾对她说过相同的话。
　　陆与清有些不解地蹙起眉，不知道周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这里的任何一本书你都可以带回家，”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们该回家了，音音。”
　　“错了，”周音放下书起身，“陆阿姨，你该说‘我得送你去上学了，音音’。”
　　陆与清满脸疑惑地放下了水杯，走上前用手背贴了贴周音的额头。
　　“我没发烧，”周音后退躲了一下，眸光低垂，神情明显有些失落，“我只是在想……”
　　她复又抬头，定定地看着陆与清：“如果一切重来，我绝不会在成人礼那天吻你。”
　　**
　　原来她是在后悔吗？
　　陆与清盯着倒数的红灯秒数，恍惚间觉得心口一疼。
　　也是……在大胆剖白自己的心意后，换来的是对方的冷漠，任谁都会后悔的吧。
　　可是一想到周音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陆与清便觉得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可她又有些庆幸，若是周音能因此放下对她的感情，或许对音音而言是件好事。
　　她们相差了十二岁，音音更是她看着从女孩出落成如今的模样，陆与清无法接受自己会对音音动心。
　　或者说……她不敢接受。
　　“滴——滴滴——”刺耳的喇叭声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后车不耐烦地按了好几声喇叭，催促她快点起步。
　　陆与清一脚油门汇入茫茫车流之中。
　　她安排沈瑜将周音带出去吃晚饭，自己则回家换了身干净得体的衣服，赶在六点的时候驱车前往母亲陆微的家里。
　　说是请那位叶少爷来家里吃顿便饭，可陆微安的什么心思，陆与清一清二楚。
　　说白了就是让她回去相亲。
　　父亲在她三岁去世以后，陆微带着陆与清离开婆家，用仅剩的微薄嫁妆做了点小生意。陆微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女人，在科技算不上发达的年代，她抓住了信息时代的机遇，如今手底下的公司是互联网行业首屈一指的大厂，算得上商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
　　对于母亲，陆与清又爱又恨。
　　恨她固执迂腐，爱她毫无保留的奉献。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母女俩的关系急转直下，也是近两年陆微服软，她们之间才有所缓和，来往算是多了起来。
　　陆与清将车稳稳停在陆微的别墅前，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
　　“清清！”陆微家的佣人赵阿姨远远地便瞧见了陆与清的车，早早地等在门口迎接她。
　　“夫人和叶少爷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赵阿姨握住她的手，皱着眉不满道，“哎呀，怎么也不多穿点，你瞧你这手凉的，还好我炖了乌鸡汤，一会儿多喝两碗。”
　　“好，赵姨，我最想念你炖的汤了，”陆与清拍了拍赵阿姨的手，笑着走进别墅里，正好和靠在沙发里的叶渺然对视了一眼。
　　后者见到她，眼睛放光了一瞬，随后便立即起身，先是理了理自己的衬衫，接着便煞有介事地走上前，伸出手道：“你好，陆小姐，我是——”
　　“叶渺然，我知道。”陆与清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尽量想表现得温和一点，但眼底的厌烦还是藏不住。
　　陆微不悦地扫了她一眼。
　　“快坐吧小叶，清清你也过来，看看小叶给妈妈送的这个翡翠镯子好不好看？”陆微堆起笑容，招呼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下。
　　陆与清扫了一眼桌上绒布盒子里的手镯，低头喝了口茶：“好看，小叶眼光真不错。”
　　被夸了的叶渺然笑起来：“我这儿也有适合陆姐姐的，回头我亲自送到你的……呃健康研究中心去。”
　　“不用了，”陆与清笑笑，“我平时不戴首饰。”
　　这话没错，在她身上除了扎头发用的黑色皮筋，你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称得上是“首饰”的装饰。
　　叶渺然神情有些尴尬，求助般的看向陆微。
　　陆与清的冷淡让陆微也有些难堪，她干笑了两声：“是，清清不喜欢戴这些，小叶你可以回头带她出去吃顿饭什么的，这丫头嘴馋。”说着，她拍了拍陆与清的手背，暗示她别那么不给面子。
　　陆与清心底的不耐越发多了起来。她不由得想到了周音，猜测音音现在在跟沈瑜品尝美味的饭菜，神情也因此柔和了一点。
　　“行了也别光坐着说话了，赶紧吃饭吧，”陆微拉着陆与清的手，“小叶等你等了好久，早就饿坏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陆与清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但好歹没* 让大家难堪，氛围称得上其乐融融。
　　送走叶渺然后，陆微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下来，呵斥道：“对小叶那么冷淡，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明白！”
　　“那您又是什么意思？”陆与清放下手机，“相亲两个字都快写在脸上了，让我回来不就是打算看看小叶对我有没有意思吗？”
　　“知道你还问？”陆微怒气冲冲地走上来，“你都多大了？三十三岁！隔壁老谢家的女儿比你还小两岁，人家老谢孙女都三岁了！陆与清，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陆与清抬眼，冷冷道：“那么喜欢她的女儿，那你认谢阿姨的女儿做你女儿好了。”
　　“你！”
　　她们母女总是这样，话说不到两句便剑拔弩张，愁得赵阿姨躲在一旁既想劝一劝，又插不进嘴。
　　陆与清低下头一边回复洛羽的消息，一边说道：“妈，你知道我的，我对男人没兴趣。”
　　她抬头看着陆微，一字一顿道：“我喜欢女人。”
　　“不可能！”陆微扬手“砰”地一声砸碎手里的玻璃杯，吓得角落里的赵阿姨抖了一抖。
　　“陆与清我告诉你，”陆微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同性恋都是有病的！你没病！你绝对不能喜欢女人！！”
　　“可我就是喜欢，”陆与清将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拿搭在沙发边缘的大衣，“妈，同性恋不是病，这么多年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反正你女儿是个同性恋，这一点不会变。”
　　“你！你！”陆微气得捂住心口，眼看着陆与清要出门了，她大喊道：“你给我站住！”
　　“舒瑶音已经死了！”
　　陆与清穿鞋的动作一顿。
　　“我知道。”她淡淡道。
　　“年轻的时候你不懂事，喜欢她来往，我不反对，”陆微看着她，咬牙切齿，“她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陆与清，你不可能再喜欢她了。”
　　“是，我不喜欢舒瑶音了。”陆与清站在门口，回答道。
　　陆微的表情罕见露出了一丝疑惑。
　　“那你喜欢谁？你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这是我的私事，妈妈，”陆与清理了理大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站住！站住！”陆微起身追了两步，徒劳地望着陆与清离开。
　　她颓然地坐回沙发里，捂着脸哭了起来。
　　“完了……全完了……我的清清，都被舒瑶音这个贱人给害了……”
　　赵阿姨递来干净的纸，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足无措地坐在一边，嗫嚅道：“夫人……小姐她……她……”
　　“她”了半天，赵阿姨再蹦不出别的字了。
　　**
　　开车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陆与清在车里烦躁地点了一根烟，脑海里还在回响陆微的话。
　　“舒瑶音已经死了！”
　　是，从十八岁到现在，她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陆与清掸了掸烟灰，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扫描的老照片。
　　相片里，两个女孩手牵手望向镜头，其中一人是年少时的陆与清，另一人，有着和周音一样明亮的双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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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替身文学，我可以保证[让我康康]


第7章 荆棘07
　　推开房门时，陆与清发现周音还没睡。
　　后者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抱着猫踩上拖鞋走过来，皱着眉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关切的话语如一道暖流缓缓淌进陆与清的心里，晚上应酬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勾起嘴角笑着安抚道：“没什么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让我看看。”周音放下板栗，执拗地走上前拉住陆与清的袖子。板栗灵巧地跳进沙发里，望着两人疑惑地“喵”了一声。
　　其实眼前的周音让陆与清总觉得有些割裂。
　　下午分别前，眼前的女孩还含着泪说“后悔”，眼下却又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心，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嫌隙。
　　“真的没事，音音，”陆与清撩起衣袖将伤口露出来给周音看，“你瞧，已经在愈合了。”
　　见真的没什么大事后，周音放下心来，她走回沙发旁又捞起板栗抱进怀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沈姨说，你晚上相亲去了？”
　　陆与清挂衣服的动作一顿。
　　她看似镇定地放好外套，走到中岛台前为自己倒了杯水，而后才回答道：“是相亲，但是——”
　　“我很快就会搬走，”周音扭头看着她，目光如炬，“到时候你结婚，这里应该要用作婚房吧？”
　　“不，音音。”陆与清放下茶杯，转身与她对视，手中的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声。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客厅温暖的黄色灯光下，周音明显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坚持道：“反正我会搬出去。”
　　“可以。”
　　陆与清的爽快让周音再度愣住了。
　　“你已经长大了，”陆与清悠悠道，“想住在哪里是你的自由，想自己住也好，等以后你谈了恋爱想和爱人住在一起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大度是周音完全没想到的。
　　希望她回国的是陆与清，如今支持她搬出去的居然也是陆与清。就连沈瑜听说她想搬出去时都劝了两句，怎么到陆与清这里，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这和周音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明显呆愣的神情，陆与清的心情好了不少，她走上前从周音手里抱出板栗，摸了摸小猫脑袋后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一起搬家，还有板栗，你可以带走它。”
　　“下周就搬！”周音“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抢走板栗，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房间里。
　　陆与清哑然失笑。
　　她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另一个助理谭初夏发了条消息，吩咐了几件事后，她的目光流转，投向了周音紧闭的房门上，眼底清晰可见几分落寞。
　　**
　　洗漱过后，周音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已经困得不行的板栗被她搓圆揉扁没了脾气，脑袋一歪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真狠心，”周音猛捶了两下怀里抱着的小熊玩偶，“难道真的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酸了起来，有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次回来，周音承认自己的确有私心。她不信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七年，陆与清真的忍心把自己赶出去。
　　可如今关于搬出去的请求她答应得那么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留恋的样子。
　　周音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抽泣了起来。这里还会是她的家吗？周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座梦乡是陆与清亲手为她打造的……可如今她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那个温柔可亲，会笑着抚摸她发顶的陆与清，终究只能埋藏在记忆中了。
　　窗外的风跟着呜咽，昏黄的路灯下，照着洋洋洒洒飘下来的雪花，无声为一切染上了纯白。
　　就像时光倒带，一切回到从前。
　　**
　　“今天高中开学，阴阴，快点起床吃饭了。”陆与清敲了敲周阴的房门，提醒里面的女孩快点洗漱。
　　周阴一骨碌爬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高声应了句“好”。
　　八月中旬有些凉爽的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窗前的鸟雀“啾啾”了两声，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少女。女孩拿起日历确认了一下，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紧张。
　　距她来到陆与清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如今的周音马上就要读高中了。
　　她的成绩没多好，是陆与清找自己的好朋友托了关系，又花了点钱，这才把周阴送到了家附近的私立高中就读。
　　周阴揉了揉头发，忐忑地起身洗漱。
　　推开房门时，陆与清正在扎头发，她咬着皮筋含糊地对周□□：“嗯先此饭，唔一会儿开车送嗯去学校。”
　　说着，她路过周阴身边，缭绕的香气钻进周阴的鼻尖，分外霸道地占据她的思绪。
　　一年多了，陆阿姨身上的这股香气还是如此好闻。
　　早饭是陆与清准备的，只要不忙，她都会下厨给周阴做饭——刚来家里时，周阴有次在学校的体育课上晕倒，送到医院后陆与清才知道这孩子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后来陆与清便按照医生的叮嘱亲自给周阴准备饭菜，确保营养均衡。
　　因为紧张，周阴其实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掉早饭后，又来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的仪容。
　　来到这里一年多，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黑黑瘦瘦的了，但那股“农村气息”似乎总是挥之不去，总之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城里人。
　　“自信点，”陆与清走过来，十分自然地低头帮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去了新学校之后就大大方方的，别害怕别人的目光，和大家友好相处，记住了吗？”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周阴的脖颈，眼前的女孩不自然地颤栗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触碰很敏感。
　　但陆与清没发现这点异样，一会儿送周阴去了学校之后，她得赶紧去自己的研究中心，如今正是起步阶段，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不敢耽误。
　　“记住了。”周阴小声回答。
　　直到坐进车里，周阴还是很忐忑，甚至随着报到时间的接近，她的心跳地越来越快，像是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两边的街景飞速倒退，陆与清的话语在耳边也变得有些模糊，周阴心不在焉地盯着路过的车辆，对于陆阿姨的叮嘱只模模糊糊听进去几个字。
　　“中午……食堂……饭卡……有钱……”
　　她“嗯”了两声，算是对陆与清叮嘱的回应。
　　见她紧张得厉害，陆与清无奈地笑了笑，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她伸手捞住周阴的下巴，将人的脑袋转了过来。
　　眼前骤然出现陆阿姨那张堪称绝色的脸，周阴很不争气的红了耳朵。
　　“陆阿姨……”她嗫嚅道，“怎么了？”
　　陆与清松开手，揉了揉周阴的脑袋，用最温柔的语气开导她：“好啦……新学校不是洪水猛兽，你看看你眼睛下边的黑眼圈，昨天晚上是不是焦虑地一晚上没睡着？”
　　周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陆与清“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大多都和你一样单纯，不要害怕和她们相处不来。至于学业上的事情，高中的知识的确难学，但你只要尽力学就好了，就算以后考不上国内的大学，陆阿姨也可以送你去国外留学，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阴阴。”
　　陆阿姨的话是一剂良药，服用之后，周阴感觉好了许多。
　　随着汽车缓缓启动，她也慢慢呼出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前面的路上。
　　**
　　“名字蕴含着父母对我们最真挚的期盼，大家在介绍自己的同时，请说一说自己名字的由来，好不好？”笑容和蔼可亲的中年男老师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一个个年轻又朝气蓬勃的面孔说道。
　　今天是新生开学的日子，眼前这些孩子便是他未来三年的学生。
　　路平的目光扫过底下的学生，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某些女孩发育良好的身体部位上。
　　“大家好……我，我叫周阴。”一个瘦瘦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女孩子站了起来。
　　路平看似温和的目光投向她，眼底藏着几分冷淡。
　　“周末的周，阴天的阴。”
　　女孩说完就想坐下，路平叫住了她：“周阴同学，你的名字也有寓意吧，你是在阴天出生的吗？”
　　周阴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不是。”
　　“那你为什么叫这么名字呢？”
　　为什么？周阴不懂事的时候的确询问过爷爷，此刻她想起爷爷骂自己的话，难堪使她从头红到了脚。
　　“说说吧。”路平似乎没看出她的难堪，反而继续用温和的语气引导道。
　　周围坐着的同学似乎也都玩味地看着她，有人从前排扭头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目光不善。
　　“因为是女孩，所以是阴……”
　　“原来是取自阴阳之意，看来你的父母很有文化，”路平笑着拍了拍手，“请坐吧，有请后面的同学介绍自己……”
　　周围的男生窃声笑了起来。
　　“什么阴阳……”
　　“我看是嫌弃是女孩吧哈哈哈……”
　　“哪有什么寓意，这名字真是好笑……”
　　后半节课周阴再没心思听下去了。陆阿姨说的确实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单纯，所以展现出来的恶意也不带任何缘由。
　　也许是因为你长了颗龅牙，也许是你身上有些狐臭，又或许只是因为你的名字没那么好听，浑身上下也透露出一股穷酸味。
　　反正讨厌你就是讨厌你。
　　“赔钱货……贱人……婊子……你以为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还好意思问？”爷爷的巴掌落在脸上，半张脸都火辣辣地疼。
　　“赶紧干活去！问那么多，屁用也没有，艹！”他又抬腿狠狠踹了周阴一脚，小小的女孩踉跄着趴倒在地上，膝盖被土块划拉出一个血口子。
　　没人在意的角落，周阴悄悄擦掉了眼泪。
　　学校食堂提供饭菜，中午午休时，周阴拿着饭卡独自去了食堂。走在她前面的是同班同学，她们似乎已经熟络了起来，手挽着手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开心心笑作一团。
　　**
　　想着周阴第一天开学，或许还是有些不适应，陆与清眼看着时间到了五点半，还是决定去接一下周阴。
　　她开车停在学校门口，远远瞧见了周阴背着书包慢吞吞地混在人群中出来。
　　少女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陆与清猜想她大概还是不太能适应新环境。
　　“好漂亮的车……”有学生朝陆与清这边投来目光，“那个姐姐看起来也好漂亮……”
　　“阴阴！”陆与清喊了她一声，女孩抬头看过来，加快了脚步。
　　“我要改名字。”周阴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8章 荆棘08
　　“改名字？”
　　陆与清一脸狐疑地系好安全带，看向周阴。
　　“怎么了阴阴？”她的语气关切，目光落在少女紧抿的嘴唇上，猜测她今天是不是受了委屈。
　　见周阴半天不说话，陆与清有些心急地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蹙眉问道：“告诉我好吗？”
　　周阴鼻尖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没什么……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了……”她抽泣了几下，“不好听……我要换掉……”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论是受了委屈还是欺负，有些就喜欢自己憋在心里。究其根本，还是孩子与家长之间太疏远。
　　陆与清叹了口气，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如果周阴不想说，那她的追问只会惹来女孩的厌烦。
　　“想换就换，”陆与清替少女擦去颊边的泪，柔声道，“你的名字你可以自己做主。”
　　周阴狠狠点了点头。
　　“回家吧。”陆与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看女孩的心情似乎缓和了些，她便调侃道：“小哭包，你自己数数，到我家以后哭了多少回了？”
　　“陆阿姨！”周阴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不许说了！”绯色渐渐漫上耳廓，周阴扭头看见陆与清满眼温柔的笑意，顿时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你不许欺负我……”她小声抗议，语气在陆与清听来简直就是撒娇。
　　“好好好，我绝对不会欺负阴阴，”陆与清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拉钩！”周阴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陆与清笑眯眯道，“谁变谁是小狗。”
　　“好啦，”陆与清揉了揉周阴的脑袋，“家里吴阿姨做了好吃的饭菜，就等你回去了，肚子饿了吧，中午的食堂好吃吗？我听说崇德一中的食堂还是不错的……”
　　陆阿姨在耳边随口闲聊着，周阴微微侧头去看她开车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其实她很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陆阿姨，可她知道陆阿姨如今为了研究中心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再给她雪上加霜了。
　　更何况今天只是开学第一天，或许后面她还能和同学好好相处，到时候也就不必让陆阿姨担心了。
　　十六岁的周阴，希望一切都能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发展。
　　**
　　思考了一个晚上后，周阴在早饭时郑重其事地告诉陆与清：
　　“我想好了，我要叫周音。”
　　“嗯？”正在喝粥的陆与清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音乐的音，好写也好听。”
　　“我没想什么寓意，就是觉得简单些就好。而且我也不想换成别的字，就和阴同音的字最好，这样也能提醒我，我是从哪里来的。”周阴自顾自地说道，没注意陆与清的眼神暗了下来。
　　音……陆与清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是巧合吗？瑶音，眼前这个女孩不仅有和你一样的眸子，日后，甚至也有和你相似的名字了……
　　陆与清眼前浮现舒瑶音的脸，不由得有些愣神。
　　“陆阿姨？你在听我说话吗？”
　　陆与清猛地回神：“我在。”
　　“也有和阴同音的别的字，你看了吗？”她试图阻止周阴，又不好将意图表现得太明显。
　　“我看了，”周阴放下碗，坚定道，“我还是喜欢这个‘音’，没别的原因，只是喜欢。”
　　见她坚持，陆与清也不好再劝。
　　毕竟是不同的人……周阴她一定不会走上和舒瑶音一样的路的。陆与清垂眸，在心底想着。
　　瑶音……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已在陆与清心底扎了八年，拔不掉，根茎已牢牢将心脏缠绕，生出的荆棘刺入血肉，再无法剥离。
　　**
　　周音猛地睁开眼。
　　窗外一抹冷寂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白瓷砖上撕开一道裂口。半阖的窗子里吹进寒凉的秋风，树影跟着摇动，一切都寂静极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雀的啁啾，打破这宁静。
　　板栗在枕头边睡得正香，尾巴轻轻扫过周音的头发，不知道小猫梦见了什么。
　　周音梦见了十六岁那年的事情。
　　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但细算一下也才五年而已。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让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变成如今这样的相对无言。
　　周音坐起来，把脸埋进了掌心之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有新消息弹了出来。
　　谁会在半夜联系她？周音皱着眉解锁手机，发现是一条英语消息。
　　“周，你已经回国了是吗？我下周打算去中国玩，听说你在北城，我正好要去那里旅游，我们见一面好吗？”
　　是她在德国留学时认识的朋友梅洛蒂。
　　周音的指尖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你的飞机什么时候落地？我到机场去接你。”
　　**
　　起床时是照旧看不见陆与清的，早晨睡得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大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周音猜测陆与清是那时候出的门。
　　手机里是她发来的消息，叮嘱她记得吃早餐，并告诉她中午饭她自己解决。
　　周音打开手机钱包算了算余额，觉得中午还是买包泡面比较好。冰箱里也没什么菜了，她的钱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不如买包三块钱的袋装泡面。
　　在德国毕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花过陆与清给她的钱了。不论是买机票还是最近的花销，都是她自己在德国半工半读攒下来的。如今这笔钱还有一部分要负担她未来的房租，周音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一份工作了。
　　**
　　在研究中心忙了半天的陆与清终于闲了下来。
　　她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忽然想到了在家里的周音。于是她打开了和周音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调出键盘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叮咚。”
　　周音正在坐电梯出门的路上，忽然手机震了两下。
　　“吃饭了吗音音？要不要我帮你点份外卖？”
　　“不用了。”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周音敲字的手分外用力，她甚至还想在这句话后面加两个感叹号。但那样情绪外露太明显，反倒显得她小气。
　　最后她只编辑了这三个“冷淡”的字发过去，随后把陆与清放进了免打扰里。
　　收不到消息，也就不会期待她的回复了。
　　望着对方发来的三个大字，陆与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小孩，任凭她怎么遮掩，那黑字底下藏着的情绪还是被陆与清看了出来。
　　想了想，她给助理谭初夏拨了个电话，询问自己交待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与清挂断电话，打开了外卖软件。
　　首页弹出的是附近的奶茶店。
　　陆与清自认为到了养生的年纪，平常多半是保温杯里泡点茶叶，这种小姑娘爱喝的奶茶她很少碰。
　　但……音音这么爱吃甜食，一定也爱喝奶茶吧？
　　思索了片刻后，陆与清点进了那家店。
　　**
　　敲门声在周音捧着手机边吃泡面边找房源时响起。
　　“我没点外卖啊？”她嘟囔了两声，猜测是不是骑手找错了门牌号。
　　“没送错，”骑手看了一眼小票上的地址，“月眉湾17号楼三单元1201，就是你的外卖。”
　　她手里提着的是一家知名连锁奶茶店的包装袋，周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周音扯下小票，准备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备注。
　　不过想了想，她最后还是打开手机，发现陆与清那一栏消息上果然有红点。
　　“我点了奶茶给你，音音，不知道你平常爱喝什么，所以我搜了一下，这个是他们家的招牌，要是甜度和温度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再给你点一杯。”
　　陆与清编辑了很长一条消息发过来，几行字占据了小半个手机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周音越看眼睛越花。
　　陆阿姨有一点说的挺对的——她的确是个小哭包。
　　周音觉得自己像是咬中陆与清鱼钩的一条鱼，怎么挣脱也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钓上岸，成为她的猎物。
　　明明让她搬出去时答应得那么痛快，这个时候却又点杯奶茶过来示好，让周音不敢爱，也无法恨。
　　谁能告诉她，她究竟该怎么做？是像当年的陆与清那样不留一点情面地离开，还是去赌那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周音捧着手中温热的奶茶，再度陷入了迷茫。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对陆与清究竟是什么感情，是埋怨，怨她三年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开；也是期盼，期盼她会不会在七年的相处中也对自己生出了一点点喜欢。
　　哪怕只有一点点，周音也愿意当赴火的飞蛾。她承认，她还喜欢陆与清，她放不下陆与清。
　　可陆与清好像不喜欢她。
　　**
　　消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陆与清有些失落地关上了手机。
　　她如今也深陷纠结的漩涡，她一边希望周音不再喜欢自己，一边又害怕周音真的离自己远去。
　　她真的是个很拧巴的人——这是沈瑜对她一直以来的评价。
　　陆与清知道人不能既要又要，她得狠下心做个了断。
　　作为一直资助周音的人，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份是家长，是长辈，所以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会对周音动心，这简直有悖人伦。
　　可如果真的看到周音同别人恩爱牵手，陆与清觉得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她盯着桌子上两人的合照，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爱真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它可以让人连枝共冢，也能让人痛不欲生。
　　陆与清深深叹了一口气，莫名觉得十分烦躁，因此没了胃口，只草草又扒拉了几口饭菜。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瑜给她打来了电话。
　　“晚上有空吗？”沈瑜问道，“有几个老同学来北城玩了，大家想聚聚，正好也很久没见面了，你有时间吗？”
　　“在哪？”陆与清一边收拾餐盒一边问道。
　　“就老蔡开的那个会所，这次我请了，你能来吗？”沈瑜确认道。
　　“我去，”陆与清把垃圾“砰”地一声扔进垃圾桶，“几点？”
　　对于她的爽快，沈瑜感到有些惊讶，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七点，我去研究中心接你，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陆与清给自己家的吴阿姨发了消息，拜托她晚上买点菜去给周音做饭。
　　心里烦闷，她的确需要酒精来麻痹一下神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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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击收看音音和陆阿姨的同款纠结


第9章 荆棘09
　　事不宜迟，周音吃过午饭后，便在租房网站上约了几个房东，准备立马去看房。
　　其实她应该先找份工作，等工作有了着落以后再在附近租房，但周音觉得自己还是尽快搬出去比较好，待在这里的每一天，周音都怕克制不住自己对陆与清的爱恋，生怕会再发生像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的事情。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门坐地铁去看房。
　　第一家。
　　“你看这采光多好，坐北朝南，天天都能晒到太阳呢！”
　　周音闻着满屋子的甲醛味摇了摇头。
　　第二家。
　　“我们不是新装修的房子，甲醛味都散完了，但是家具都很干净的。”
　　周音听着隔壁小情侣的吵架声，麻溜跑路。
　　第三家。
　　“厕所虽然旧了点，但好歹能用，小姑娘，你这个价钱要想租到好房子那简直是做梦啦。”
　　周音望着冲水键十分迟钝的马桶和一洗澡就会堵的地漏陷入了沉思。
　　……
　　连着跑了三家后，周音沮丧地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里，重新搜索了一下合适的房源。
　　要想在北城这座大城市租到价格合适又设施齐全隔音好的房子实在是太难了。
　　周音深深叹了一口气，麻木地滑动手机界面。
　　忽然一条出租信息跳入眼帘。
　　“整租，近地铁，采光好，隔音好，精装修，押一付一。”标价为1200元一个月。
　　这价格放在在寸土寸金的北城，甚至还是整租，让人看了不禁怀疑房东是不是在做慈善。
　　用作宣传的首图看起来很不错，唯一令她有点忐忑的一点是，这间房子离月眉湾挺近，大概三站地铁的路程。像地段这么好的房子，怎么可能以这么低的价格出租？
　　但周音秉持着聊一聊的心态点进去浏览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给房东拨个电话过去看看。
　　接起电话的是个女声，对方很爽快便答应了她的看房请求，不过要等到六点下班以后才行。
　　周音只好先在附近逛逛。
　　她在一处大型商圈附近，这里有家人流量很大的商场，周音决定进去随便转转，打发一下时间。
　　因为是周内的下午四点，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所以商场里也没什么人，有的店员百无聊赖地靠在门口，见到有人路过才提起精神招揽两声。
　　周音路过一楼的奢侈品区，想着钱包里的余额，只能摇摇头走开。
　　不再花陆与清的钱以后，她就不再用大牌了。
　　但是——周音路过陆与清最爱的那家香水店前，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
　　陆与清的生日快到了，她要不要准备礼物？今天早上她发现梳妆台前陆阿姨常用的那款香水已经快没有了，是不是可以买一瓶送给她？
　　可是她会领自己的情吗？周音有些迷茫，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店员看见有人驻足，立马迎了上来：“女士，要买香水吗？是想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周音望着店员热切的眼神，稀里糊涂走了进去。
　　“是要送给女士还是男士？长辈还是小辈？针对不同的群体，我们都有合适的香氛。”
　　“女士，算是……长辈吧。”
　　“就这一款。”周音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陆与清最常用的那一款，伸手拿了起来。
　　“您的眼光真好，”店员笑眯眯地夸赞道，“这款香水虽然比较小众，但味道十分独特，整体是非常清雅的木质香调，但末调有带着淡淡的玫瑰幽香，非常适合送给女性长辈。而且这款香水的名字也很好听，叫——”
　　“雪落月玫。”就和陆与清一样，清冷如皑皑山上雪，又像皎洁月光下炽烈盛放的红玫瑰。
　　店员稍稍有些惊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的女孩说话时，眉眼间写满了落寞。
　　“看来您对于我们的香水有一定了解，”她重新换回招牌笑容说道，“您只购买这一款吗？我们店内还有很多适合您的香水，比如……”
　　“不用了，”周音摆了摆手，“就这个吧，帮我包起来。”
　　“好的，请您跟我来付款。”
　　余额-800。
　　周音眼也没眨地付完款，转身朝店门走去时就开始肉痛。
　　冲动，实在是太冲动了。
　　虽然她有一张百万存款的银行卡，但那里面毕竟都是陆与清的钱，找到合适的时机后周音自会还给她，而她真正的余额如今都快不足五位数了。
　　看来要省吃俭用好一阵子才行了。
　　周音又在商场闲逛了很久，进几家面包店吃了几口免费试吃，在做活动的奶茶店前蹭了几口试喝，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五点半了，她便乘地铁前往那家房源。
　　等她到时正好六点，在小区外面稍微等了一会儿后，一位穿着非常职业的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女人看着也年轻，大约二十七八上下，她似乎来得挺着急，停下时还有些微微气喘。
　　“你是……小周是吗？来看房的？”
　　“是我，”周音连连点头，“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姓谭，叫阿姨叫姐姐随你。”女人很大方地笑着说道，接着便带周音朝小区里走去。
　　“这家小区安保很好，要人脸识别才能进来，而且旁边两百名就有一家派出所，很适* 合独居的女孩子租住，”谭姐姐一边走一边为她介绍，“我的房子就在三号楼，从南门进来后一拐弯就到了。”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你应该也看了图片了，”谭姐姐继续说道，“价格呢就是1200块一个月，不讲价，可以接受吧？”
　　周音点头如捣蒜。
　　这家小区的设施非常不错，一梯两户，楼道内非常干净，看起来像是中档小区，周音怎么想也想不出谭姐姐为什么要以这么低的价格出租。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谭姐姐笑着解释道；“我在别的地方有房子，这间是我爸妈当初买给我的，我也住不了，干脆租出去。”
　　“至于价格——”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孩都不是很富有，但又肯定想找个便宜又安全的房子，所以我定价也不高，毕竟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闯荡出来的。”
　　眼前的谭姐姐看起来事业有成，没想到还如此富有同情心，周音感动得泪眼汪汪。
　　“我的房子只打算租给女生，之前也有人来问，但都因为一些原因不打算租，你来看看，要是喜欢，我们今天就能签合同。”谭姐姐掏出钥匙开门，扭头对她说道。
　　周音有种错觉，总感觉谭姐姐似乎很想把这间房子租给她。
　　房间和图片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屋子里没有异味，家具也不是串串房那种甲醛满满的害人玩意儿，厨房浴室设施非常齐全且完好，甚至连隔音也非常不错。
　　周音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仙人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谭姐姐有些无奈，“但是我这真的是正规的房子，没有什么摄像头，也没有任何隐患，出了问题我可以负责。”
　　“看你这么晚还在外面看房子，今天应该跑了几家吧？我想不会有我这间更适合你的了，”谭姐姐循循善诱，“对了，可以在屋子里养宠物，但是损坏的家具你要自费修理或者赔偿哦。”
　　她越说周音越心动。
　　想了想钱包余额，又看了看这间房子，她咬咬牙：“好，就租你这间了。”
　　毕竟真的没有比这间更合适的房子了。
　　“那就签合同吧，”下一秒谭姐姐从包里拿出两份合同，“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周音不太懂这些，随便翻阅了一下后，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钥匙给你，手机上可以录人脸，我教你。”谭姐姐非常满意地收起了合同，接着教周音录了人脸，又交代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周音打算下周天就搬过来，细算在陆阿姨家里也只再住三天罢了。
　　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她望着以后的“家”，在寂静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谭初夏坐进车里，给陆与清发了条消息。
　　“老板，都搞定了，小周妹妹已经和我签了合同，你放心吧。”
　　这是陆与清上次安排给她的任务，房子也是陆与清买的较新的二手房，谭初夏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做起了“二房东”。
　　她是第一次见周音，上次这个小姑娘到研究中心时，她正在邻市出差。
　　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老板的什么人，居然值得老板如此大动干戈。
　　她摇了摇头，系好安全带，开车回家。
　　**
　　陆与清看见谭初夏发来的消息，心里悬起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发布出租消息的这几天里，谭初夏每每去见租客时，发现不是周音，陆与清都得和她一起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如今这件事终于是完成了。
　　她就知道周音会选这间房子。毕竟是自己养了七年的小孩，她的心思，陆与清还是了解的。
　　想到此，她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周音想搬出去的心愿，两人又不会离得太远，要是想见面也很容易。
　　陆与清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距离沈瑜来接她还有半个小时左右，陆与清靠准备靠在椅子上闭目小憩一会儿。
　　自周音回来后，她夜里睡得很不踏实，闭上眼总会想起送音音出国时她那双埋怨疑惑的眸子，令人心疼不已。
　　但陆与清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连日的疲惫袭来，竟让她有些犯困，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乡。


第10章 荆棘10
　　周音刚上高一的这一个学期，陆与清正在创办自己的心理健康研究中心，时常忙得一整天见不着人，有时候晚上她就睡在车里，方便第二天一大早赶往研究中心——那时候她还没在月眉湾买房子，因此必须得开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在两地之间往返。
　　盯装修、器械采办、人员招募、广告宣传……这些东西都是她一人包揽下来的，那时候没人看好她，也没人敢入伙，就连陆微都说她撑不过三个月的话，就要她放弃，要么在北城大学继续当讲师，要么回去跟着陆微学习开公司。
　　在旁人眼中，陆与清是最乖巧的，唯一叛逆的是高考填报志愿时她和陆微大吵一架，一意孤行报考了北城大学的王牌专业心理学，拒绝了陆微的计算机专业。
　　母女俩因此整整一年没说过话。
　　而陆与清人生中的第二次叛逆，大概就是现在了。
　　二十八岁的年纪，说老也不老，但说年轻也快三十了。陆微是个传统的女人，即使她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但她希望女儿能够像大部分“循规蹈矩”的女人一样，大学毕业后找个稳定的工作，等到二十五六就找个合适的男人成家，然后生儿育女，安稳一生。
　　但是陆与清不这么想。
　　从舒瑶音死后，她就再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了。
　　留在北城大学当老师，也是当初她面对陆微的咄咄逼人时所作的最后退让。
　　但随着年龄增长，陆与清心里那颗想开一家研究中心的种子也跟着发芽生长，最终让她下定了决心。
　　于是二十八岁这一年的夏天，她带完最后一个学期的课程，辞掉了大学讲师的工作，用一半存款买下这处地皮，发誓一定要建成属于自己的心理健康研究中心。
　　为了这件事，母女俩再次大吵一架，如今已经两个多月没说过话了。
　　陆与清前脚刚盯完三楼住院部的刷漆，终于闲下来在已经装修好的办公室里闻着甲醛味歇一会儿了。
　　她翻开日历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彻底装修好，忽然想起周音的生日近了。
　　就在十月初，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是十六岁生日，也算是人生中蛮有纪念意义的年纪，陆与清认为有必要好好庆祝一下。
　　但是想到该怎么庆祝时，她却犯了难。
　　她没养过孩子，去年的生日她带着周音过得很普通，就是吃了一顿饭加买了好几件新衣服，虽然音音表示自己非常开心，但陆与清还是想在今年变出些新的花样。
　　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想了想，给沈瑜发去了求助信息，后者给出的建议是陆与清可以直接询问周音想要什么，这样能确保音音得到的就是她想要的。
　　但陆与清却认为这样失了惊喜。
　　两人各执一词也没争论出个结果，聊天最后以沈瑜的“无语.jpg”终结。
　　放下手机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后，助理洛羽过来敲了敲门，说到了一批办公用品，让陆与清过去查收。
　　“老板，您可得好好休息啊，”洛羽看着她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虽说眼下事情的确很多，但您身体要是累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陆与清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洛羽自己知道了。
　　但洛羽虽然只和这位老板相处了一个多月，但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老板的脾性，她知道老板要是铆足干劲，谁劝她休息都没用。
　　确认新到的这批办公桌没有质量问题后，陆与清看了看时间，发现快到周音放学的时候了。于是她叮嘱洛羽继续在这里监工，自己则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崇德一中。
　　自从上次周音说要改名后，陆与清便留了个心眼，最近一周天天亲自送周音上下课，一边是为了观察她的情绪，一边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欺负她。
　　但她最近实在是太累了，接到周音后总是无言地快速开车把她送回去，而后她自己在赶回研究中心，实在无暇顾及周音有无异样。
　　今天也是一样，音音上车后，她随口问了几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得到还不错的答复后便没有再多想，因此也没注意到身旁的周音看上去有些难过。
　　其实周音开学的这一个月过得并不好。
　　班里不知道是谁在整理学籍档案时发现她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于是便有人知道她受了资助，于是更坏的揣测便出现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富有与否，在三观尚未完全形成时，总会或多或少受到一些东西的影响。更何况现在是互联网飞速发展的时代，负面的信息不知不觉间侵入大脑，从而带坏了那些没有辨别能力的孩子。
　　但这不是他们对周音实施霸凌的借口。
　　霸凌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讨厌你就是讨厌你，更何况她身上的穷酸味与这个富二代云集的私立中学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起初只是有人藏起了她的课本，在她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哄堂大笑，后来是凳子上的一滩水，坐下后沾湿的校服裙，再后来是“不经意”丢在她身上的抹布或泼在她腿上的脏水。
　　坏人从没有贫富之分，周音在这里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扭头望着陆与清的侧脸，又在对方尚未察觉到她的视线时飞快转了回来。
　　陆阿姨这么累，她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了。
　　或许她再低声下气一些，再讨好一点，那些男生就不会欺负她了。
　　**
　　给音音准备生日的事情虽然提上了日程，但等陆与清真正再想起来时，距离她的生日只剩一周了。
　　她抓住路过的洛羽病急乱投医，苦着一张脸问给十六岁的小姑娘可以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一头雾水的洛羽认真思考了很久，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
　　“老板，你可以试试带她出去玩啊，过几天不是有国庆假期嘛，你也正好给自己放放假呗。之前你不是说你资助的小姑娘在崇德一中上学嘛，那里都是有钱人的孩子，每逢假期肯定是四处旅游，你带小妹妹出去见识见识，回来和同学聊天时她也不至于没话说。”
　　是个非常好的建议，陆与清当即决定给洛羽发二百块钱奖金。
　　洛羽高呼“老板万岁”，又欢快地去干活了。
　　**
　　陆与清今晚难得回了家。
　　推开门时，吴阿姨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又不忘时不时睁开眼睛给电视换个台。
　　听见有人走动，吴阿姨警觉地看过来，发现是自家雇主，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清清，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我以为你今天还要住在外面呢，”她忙不迭给陆与清倒了杯水，“饿不饿？我做点夜宵给你好不好？”
　　她看着眼前满身疲惫的孩子，心疼得不行。
　　陆与清摆摆手拒绝了她：“不用了吴姨，你去休息吧，我去看看音音。”
　　这会儿已经过了十一点，周音屋里的灯还没关，陆与清靠近时听见她正在跟着磁带一遍遍纠正自己蹩脚的英语发音。
　　“当当。”她敲了敲门，得到准许后走了进去。
　　“还不睡吗？”
　　意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音一脸惊喜地转过头，差点以为自己是困出幻觉了。
　　“陆阿姨！”她有些激动，“你今天晚上怎么回来了？”
　　虽然两人每天都会见面，但陆与清很少在家里留宿，上下学的路上两人也只是偶尔聊几句，眼前这样不用着急赶路的时刻实在难得。
　　“今天不忙，我回来陪你。”她的笑容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美艳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高一的课程应该不难，作业怎么这么多？”她看了一眼周音摊在桌子上的书本，发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一旁的笔记本上也都记满了笔记。
　　周音看着自己本子上像是小狗爬过的丑陋字体，有些难为情地想用身体遮住，小声道：“作业已经写完了，我还想学会儿英语。”
　　“陆阿姨，我的英语发音是不是很难听？”说话时，陆与清看见音音脸上有些胆怯。
　　她温柔地揉了揉周音的脑袋，安慰道：“如果不是在母语环境中长大，那很难说得十分标准的，就算是本地人说话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口音，就像咱们得方言一样。”
　　“可是……”周音垂眸，“我的同学们的发音就很标准。”
　　“他们笑话你了吗？”陆与清有些担忧地蹙起了眉头，“如果——”
　　“没有！”周音连忙摆手，生怕陆与清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我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罢了，没什么的，陆阿姨。”
　　“不必为此担心，”陆与清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慢慢练就好了。”
　　“对了，说起英语，我倒还有件事情想问问你，”陆与清帮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杂乱的头发，“音音，你想不想出去逛逛？到英国，美国，加拿大……或者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国家去看看？”
　　周音愣住了。
　　长在山沟沟里的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眼前的北城，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出国。
　　“下个月三号是你生日，”陆与清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趁着国庆假期带你出去玩，算作是送你的一部分生日礼物，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就带你出国，但是你不想的话，在国内转转也可以。”
　　眼前的女孩还有些错愕，陆与清也不急，她伸手帮音音合上了桌子上的书，柔声道：“好了，睡觉时间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像一汪能容纳时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湖泊，静静地将周音包裹，一点一点抚平她这段日子积攒在心口的难过。
　　她接着低头的动作，不让陆与清发现那暗自泛红的眼眶。
　　“我知道了，陆阿姨，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好，”陆与清帮她把床铺整理好，“那就晚安啦音音。”
　　“晚安，陆阿姨。”


第11章 荆棘11
　　周音的答复给得很快，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她便有些期待地问道：“陆阿姨，我想去法国玩。”
　　“当然可以，”陆与清放下手机，欣然同意，“今天周五，你下午是不是就一节课？到时候我接你去办理护照和签证。”
　　周音的心情也跟着高涨了不少。开学的这一个来月她过得十分压抑却不敢向陆与清诉苦，什么事都只敢憋在心里自己消化，如今能有个出去散心的机会，对她来说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湖面的片刻喘息。
　　“等到从法国回来以后，”陆与清说起了别的事情，“音音，我找个司机送你上下学吧，后面我可能会越来越忙，找个司机也方便。”
　　就像升空的烟花骤然消逝，播放到高.潮的电影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音心中那点来之不易的喜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天上下课路上的那加起来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是周音难得贪恋的温存时光。
　　坐在对面的女人察觉到她的落寞，却也只能无能为力道：“实在抱歉，音音。”
　　她何德何能，让什么错都没有的陆阿姨为她的任性道歉。
　　周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不用向我道歉的，陆阿姨，我没事的。”
　　“可你看起来不开心，”陆与清一向喜欢有话和周音直说，“只是因为我不能送你上学吗？”
　　周音咬着筷子，有些沉默。
　　“你最近很忙，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看电影了。”她扁着嘴，不敢让陆与清听出自己话里的难过，但少女毕竟是少女，尚且没能学会大人那般出神入化地掩藏自己的情绪。
　　“等我忙完这一阵好不好？大概十一月底，等研究中心装修好以后，我应该也能休息一段时间了。”陆与清满怀歉意地说道。
　　有这个承诺就足够了，周音从不敢奢望太多。她忙不迭地点头，伸出小指要和陆与清拉钩。
　　后者笑着搭上她的手指：“谁骗人谁是小狗。”
　　**
　　随着国庆假期的到来，忙得焦头烂额的陆与清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她们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定了十月一号的早班机飞往巴黎，开启了法国之旅。
　　“为什么想来法国？”陆与清一边弯腰帮她调整了下安全带的松紧，一边悄声问道。
　　周音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令陆与清有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巴黎是时尚之都，我之前看了巴黎时装周的秀场，我很想成为那些衣服的设计师，”周音的眸光亮亮的，眼神里满是向往，“所以我想学设计，也想去巴黎看看。”
　　说完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撩了撩鬓发：“是不是在痴人说梦，陆阿姨？”
　　“怎么会，”陆与清莞尔，“学设计很好，这是你的梦想，我相信你能做到的，音音。”
　　周音悄悄红了脸。
　　陆阿姨一直是这样的，无条件地给予她温柔与鼓励，帮她树立自信。可是年少的贫穷让自卑在周音心里生根发芽，一时难以连根拔出。
　　更何况，忙于工作的陆与清并没有发现这根深蒂固的自卑给周音带来了多大影响。
　　她没再说话，而是在心里规划起了以后送音音出国留学学服装设计的事情。
　　周音也有些困了，盯着窗外的云发了会儿呆后，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
　　历经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后，陆与清终于带着周音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落地巴黎，两个人拖着一身散架的骨头住进酒店后，先是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晚上七点才起床。
　　周音是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就算是能躺的公务舱坐十几个小时下来，她也累得够呛。
　　陆与清虽然坐长途飞机的次数比较多，但鉴于她最近的状态本身就十分疲惫，因此这一趟下来，两个人都累得眼神涣散，双眸无光。
　　陆与清起床收拾了一番后，准备带周音出去吃顿晚饭。她叫醒迷迷糊糊的周音，推着睡眼朦胧的她去洗漱换衣服。
　　“我们晚上去哪？”周音盯着没睡醒的眼神茫然地问。
　　“先去吃饭，带你尝尝正宗的法餐，然后我们随便转转，欣赏一下巴黎的夜景，”陆与清弹了弹她的额头，“小懒猫，快打起精神来，难道你肚子不饿吗？”
　　话音未落，周音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陆与清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周音红着脸跺了跺脚，恼羞成怒地让陆与清不许笑话她了。
　　但是陆与清越忍越想笑，看着周音涨红的脸，她只觉得分外可爱，甚至有些笑得站不住脚。
　　“陆阿姨！你太坏了！”周音冲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好音音，我错了，”陆与清捂着有些疼的肚子，“我不笑话你了，肚子饿了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周音“哼”了一声，拉开门确认陆与清是不是真的没有再嘲笑她了。
　　除了眼底仍旧抹不掉的笑意，陆与清的确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周音半信半疑地走出来，从衣架上取下了外套，收拾好准备出门。
　　陆与清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下，思考道：“不是带了裙子吗？音音，你可以穿裙子。”
　　她笑眯眯道：“我们一会儿要吃漂亮饭，我帮你拍些好看的照片，你可以拿去发□□空间或者朋友圈。”
　　周音有些犹豫。
　　这次出门她的确带了一些陆阿姨送的漂亮小裙子，但从小穿惯了裤子的她对于穿裙子这件事还是有些别扭，或者说——放不开。
　　看出她的犹疑，陆与清“擅作主张”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件黑色方领的长袖连衣裙，是十分大方但优雅的款式，去法餐厅穿正合适。
　　“穿上吧，”她把裙子递给周音，“我们音音这么漂亮，穿上裙子一定万众瞩目。”
　　周音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她在陆与清肯定的目光里找到了勇气，拿起裙子进了自己的房间换上。
　　这条裙子非常适合她——这是陆与清坐在沙发上看见周音出来时的第一想法。
　　少女身量纤细，容貌清纯甜美，很适合这样落落大方的衣服，显得整个人亭亭玉立，娇柔可人。
　　“很好看，”陆与清由衷地夸赞，“音音，你应该多穿穿裙子。”
　　周音不自然地抚了抚耳边的头发，小心翼翼询问：“真的吗陆阿姨？”
　　“真的，我说的全是真心话。”陆与清从自己的箱子里翻翻找找，变出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发夹出来。
　　“来，我帮你做个发型。”她绕到周音后面帮她拢起长发，手指划过发丝，动作十分轻柔地将发夹别在了周音脑后。
　　周音看着镜子，有点不敢相信里面那个像富家千金一样的人是自己。
　　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陆与清捏了捏她的脸才堪堪回神。
　　“我的小公主，准备好了吗？可以和我一起去用餐了吗？”后者狡黠地眨眨眼，眸中笑意慢慢。
　　“可，可以，”周音磕磕巴巴地说，“陆阿姨，你、你别打趣我。”
　　“自信点音音，”陆与清帮她抬起头，语气温柔又坚定，“金钱不能让人自信，只有自己才可以。”
　　**
　　陆与清提前预定了巴黎当地一家非常有名的法餐厅，两人到时，餐厅里还有不少人。
　　这里的装修古典奢华，来往者一看便非富即贵，周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顿时觉得陆阿姨非常有先见之明。
　　今天陆与清打扮得比较简约，丝质的V领白色衬衫配一条黑色的高腰长裙，简单但不失优雅，是她一贯的穿衣风格。
　　不过周音总觉得少了些配饰。
　　脖颈那里空空荡荡，应该搭一条项链才好。陆阿姨没有耳洞，但或许配上一对珍珠耳环也不错。
　　有些可惜的是陆与清从不爱戴配饰，每次总是追求极简风，衣柜里的衣服大差不差，风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餐厅里有人拉着悠扬的小提琴乐曲，周音撑着头将陆与清从上到下观察了一遍，没发现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
　　见她看得出神，陆与清有些好奇地打断她：“怎么了，我身上有金子？”
　　被人发现偷看的周音顿时低下了头，假借喝水掩饰尴尬，而后小声道：“没有，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陆与清歪着头。
　　“觉得陆阿姨你真的很好看，就像……”周音努力思考了一下，像找到一个合适的东西来形容陆与清。
　　“像玫瑰花。”
　　陆与清有些错愕地问：“为什么是玫瑰？”
　　明明她穿了一身黑白的衣服，周音就算说她像熊猫她也认了，只是她没想到会是玫瑰。
　　“因为像盛放的玫瑰，让人觉得……嗯……非常好看，还有……”词语有些匮乏的周音绞尽脑汁，忽然找不出形容词了。
　　“总之就是像。”她下了结论。
　　“好吧，”陆与清忍俊不禁，“没想到在音音眼里，我这么好看，居然还能比得上玫瑰花了。”
　　“何止，”周音道，“比玫瑰好好看。”
　　“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糖了？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陆与清偏头，故作严肃地开玩笑道。
　　周音眨眨眼，十分认真地说道：“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少女的话语直白又真诚：“陆阿姨，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第12章 荆棘12
　　吃过饭后，陆与清看着时间还早，便问道：“你累吗音音？不累的话我们在外面走走看看夜景，这里离酒店业不是很远，我们可以走回去。但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打车回去休息。”
　　“我不累，”周音看起来还很精神，“我们走回去吧，陆阿姨。”她想和陆阿姨的相处时间再多一点，再慢一点。
　　“可以。”陆与清欣然同意。
　　秋夜的晚风有些寒凉，还好陆与清出门前给两人各带了件外套。
　　两人并肩沿着小道，在明亮的路灯下慢悠悠地跟着导航往回走。
　　“陆阿姨，我其实……”周音有些犹豫，“一直都想问你……”
　　“什么？”
　　“资助我上学，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更何况陆与清不是简单地资助，她的衣食住行全都由陆阿姨包揽，而她为她所准备的一切都明显高档昂贵。刚刚陆与清结账时，周音瞄了一眼账单，上面虽然是她看不懂的字符，但好歹她能认得那几个数字，知道这又是一顿价值不菲的大餐。
　　听到她的问题，陆与清笑着摇了摇头；“钱的事情你不用考虑，音音，放心好了，陆阿姨很有钱的。”
　　她捏了捏周音的脸颊；“你这丫头在想什么？是在担心以后该怎么报答我吗？”
　　周音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总感觉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赚一辈子都赚不回来。”
　　“我总不能白承了你的情却不报答，那样就成白眼狼了，”
　　她的神情很认真，让陆与清不禁莞尔。
　　“虽然我很想说不需要你的报答，但如果回报会让你觉得更好受一点，我也不介意等你长大后赚钱给我花，”她笑眯眯说道，“但是不用有压力，音音，给我一万我也高兴，但只给我一块我也不会说什么。”
　　徐徐的晚风拂乱发丝，周音仰头看向陆与清，眼底满是崇拜，但也夹杂着一丝疑惑。
　　“为什么是我？”
　　“嗯？”陆与清有些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资助我，而不是其他人呢？”
　　在刚来到陆家的那一天，周音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她一直没敢问出口，今天却非常低想要一探究竟。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说，”陆与清双手环胸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接着说道，“当初在那个县城中学的照片墙上，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因为你有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我在里面看到了求知的渴望。”陆与清偏头对上周音的视线，“音音，有没有人曾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周音摇了摇头。
　　奶奶倒是说过，她的眼睛是狐媚子的眼睛，生下来就会勾引男人，以后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陆与清莞尔，眼睛倒映着路灯的光，恍若盛着碎星。
　　“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被夸赞的少女红着脸低下头。
　　陆与清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有些感慨地说道：“其实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倒是希望能把山区里所有的女孩子都带出来，她们的一生不该被重重大山困住。”
　　周音也跟着她抬头，认真地想了想如果自己没有出来读书，那会是怎样的结局。
　　她应该会在读完初中后，被爷爷奶奶以低廉的彩礼钱嫁给一个“老实”的男人，然后在尚且是孩子的年纪孕育一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的是女儿，那么她会被逼着生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待在山沟沟里，一辈子也看不见城市的繁华。
　　想着想着，周音的眼眶忽然湿润了起来，她不自觉吸了下鼻子。
　　陆与清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小动静，还以为周音是着凉了，忙问道：“是不是感冒了，音音？”
　　“没有，”周音想控制住声音里的哽咽，但一开口还是露了馅，“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陆阿姨，就一定没有今天的我……”
　　“别难过了，”陆与清掏出纸巾帮她擦去眼泪，柔声道，“今后都是好日子。”
　　**
　　接下来的几天，陆与清带着周音在巴黎好好转了一圈，她们去卢浮宫看了传世名作蒙娜丽莎，在塞纳河游船上欣赏巴黎的落日，坐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咖啡厅里看游人如织……
　　五号的晚上，两人在塞纳河畔席地而坐，观赏璀璨的夜空倒映在河面，宛若梵高的《星空》。
　　习习晚风拂过脸颊，周音惬意地捧着手里的热咖啡，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有些惋惜地说道，“不知道下一次出来玩是什么时候了。”
　　“等你寒假就可以，”陆与清说，“像你们现在这么年轻就该到外面走走，可不能被书本拖垮了。”
　　“可是……”周音扭头看她，“我有寒假，陆阿姨你没有啊。”要是陆阿姨为了陪她出来玩而耽误了工作，那她会愧疚得睡不着的。
　　陆与清亲昵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发现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凡事顾虑太多可不是好习惯，音音。”
　　周音咬了咬唇。
　　“我知道，你从小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一举一动生怕招来打骂，所以也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陆与清有些心疼，“但是音音，我希望你能在我面前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为我的经济考虑，也不需要你担心是否会影响我的工作，你可以任性，可以胡闹，也可以撒娇……”她扭头与周音对视，双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你不用活成我期望的样子，做你自己就好。”
　　周音没忍住哭了起来。
　　来到陆与清家里后，她太容易因为陆阿姨的一些话而感到难过，不是悲伤而哭，而是她想不到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人。
　　陆与清的手搭上她颤抖的肩头，用如水一般的声音柔声道：“抬起头来，音音。”
　　周音顶着满脸泪痕照做。
　　陆与清的脸在一瞬间放大，她倾身过来，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双手环绕至周音的颈后，为她戴上了一条项链。
　　同时，陆阿姨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十六岁生日快乐，音音* 。”
　　视线依旧因为泪水而模糊，鼓噪的风与虫鸣消失了，路人嘈杂的闲语也在一瞬归于寂静，周音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如擂鼓。
　　**
　　手机震动个不停，把陆与清从睡梦中吵醒。
　　她接起沈瑜的电话，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到门口了？知道了，我马上出去……嗯……刚刚在办公室睡了一会儿，没事，晚上能去。”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陆与清锁上办公室下楼。
　　“都有谁要来？”陆与清取下副驾驶的镜子，从包里翻出根口红，边问边涂。
　　“当年你宿舍的，还有我室友，还有几个男生……人挺多的，”沈瑜回道，“你最近很累吗？看起来挺没气色的。”
　　“还好吧，感觉一直都是这么多工作，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陆与清合上口红，往后一靠。
　　沈瑜一边盯着路况，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说清清，咱又不是二十几的年轻人，你那么拼命干什么？上上个月，你累倒了，我和洛羽轮流去医院照顾了你两天……还有四个月前，你又发烧了，要不是洛羽发现你没来上班，我看你脑子都要烧坏，还有……”
　　“阿瑜，”陆与清有些无奈地打断她，“我有在健身的。”
　　“健身归健身，你不注意休息，铁人也得累趴下。”沈瑜没好气道。
　　“我知道了，”陆与清心虚地笑了笑，“你跟我妈一样。”
　　“哎，说起阿姨，她还让你相亲呢？”
　　“嗯……”陆与清幽幽叹了口气，“前两天还把我叫回去跟一个姓叶的相亲，吃了顿饭我就走了。”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对于这件事情非常苦恼。
　　沈瑜也跟着叹气：“你的瑶音的事情是伯母的心病，恐怕……”
　　“没办法，但就算不是因为瑶音，她也会逼我和男的结婚，成为她眼里的‘正常人’，毕竟你知道的，”陆与清的语气低落下去，“我爸……”
　　陆与清的生父在她一岁时出轨了一位男人。
　　她的爷爷奶奶为此闹了两年，陆微为了孩子也忍了丈夫两年。但在陆与清三岁时，那位小三车祸去世，她父亲也跟着殉情自杀了。
　　放在烂俗狗血小说里，这绝对是一对凄美的爱侣。
　　但他有家室，有女儿。
　　沈瑜又叹了口气。
　　“但是清清，抛开伯母，你就没有再发展恋情的打算吗？”她试探着询问，“毕竟……瑶音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你也以为我喜欢她？”陆与清反问。
　　“难道不是吗？”沈瑜有些错愕。在她的印象里，当初十八岁的陆与清甚至要和舒瑶音私奔，难道她们之间没有感情吗？
　　陆与清扭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低声道：“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
　　这显然不是正确答案，但沈瑜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而是打着哈哈换了个话题。
　　“你和音音呢？你们还在闹别扭。”
　　陆与清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我发现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她幽幽道。
　　沈瑜干笑了两声。
　　“音音打算搬出去，”陆与清惆怅地说道，“房子她已经找好了，估计过两天就搬走了。”
　　“恕我多嘴，但是清清，咱俩也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了，你能不能……”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沈瑜看着她，“告诉我当初你和音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你的朋友，我也想帮帮你。”周音出国的这三年，陆与清过得并不好，沈瑜很心疼她。
　　陆与清沉默了片刻：“回头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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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更二休一[求你了]


第13章 荆棘13
　　几个老同学已经到了包间——是沈瑜提前预定的KTV式包厢，大家要了点酒水和小菜，等陆与清和沈瑜来时，已经有人在里面嚎了起来。
　　门被人推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来人。
　　“呀！是沈瑜和陆与清！”坐在门边的人认出了她们，一群人立马起身来迎接。
　　“我和沈瑜之前倒是见过，与清，咱们自毕业以后可是实打实十五年没见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认出她们俩的那人笑着问道。
　　“怎么能不记得？”陆与清莞尔，“子舒，你变了很多。”
　　罗子舒“哈哈”笑了两声：“你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就是，大家都老了，与清你是容颜不减当年。”有人跟着附和。
　　“行了行了，别拿我打趣了，”陆与清在边缘坐下，“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
　　说罢，她从桌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仰头便喝了下去。
　　一群人立马高声叫好，起哄让沈瑜也喝一杯。
　　热热闹闹地，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最活泼的那几个人拿来骰子，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庾连，你老不老土？”沈瑜佯装不满地看向起头的那人，“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流行这东西？”
　　被叫做庾连的男人手一摆，“哎”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真心话大冒险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好不好？”
　　大家多年未聚，彼此心中的八卦之火早就熊熊燃烧，自然都想玩点刺激的。
　　陆与清也没有反对，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酒后，加入了游戏。
　　第一轮下来，游戏的组织者庾连点数最小，很不幸成了第一位要被“折磨”的人。
　　在大家兴奋的目光里，他选了真心话。
　　“你说你高二的时候是不是暗恋隔壁班的班花？”
　　“这算什么问题？人尽皆知好不好？”有人不满地嚷嚷。
　　庾连喝了口酒，点头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喜欢隔壁班花，但因为班花专注学习而惨遭拒绝，为此郁闷了一个月。
　　得到答案的众人起哄让他给班花发消息，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别搞别搞，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人家肯定结婚了。而且我马上也要订婚了，可别给我搞砸了嗷！”庾连忙摆手拒绝，招呼着大家赶紧开始下一轮。
　　沈瑜不幸中招，选了大冒险，连干了三杯白的。她的酒量不算太好，此刻已经有些上头，说话变得口齿不清起来。
　　“再来！”她给自己倒满酒，兴冲冲地开下一轮。
　　陆与清有些心不在焉，机械地摇着骰子。
　　“谁的点数最小？”
　　“谁的？不是我的，是不是你的？”
　　沈瑜摇摇晃晃地探头看过来，看见陆与清手里的点数后，惊呼了一声：“是清清！她的点数小！”
　　大家的目光顿时全聚焦在陆与清身上，她这才回神：“怎么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吧。”沈瑜搂上她的肩膀，晃晃酒杯示意。
　　陆与清不想喝得醉醺醺回家吓到音音，最后还是选择了真心话。
　　最八卦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打头的庾连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大胆问道：“与清，你和舒瑶音……当初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不知道，舒瑶音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陆与清的眸光落在手中泛着泡沫的酒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在蔓延，起哄的庾连酒醒了些，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有多冒犯，连忙摆手：“你不想说就喝酒吧，我打嘴，我打嘴，抱歉啊与清。”
　　“就是就是，你喝多了胡问些什么东西呢！死者为大，赶紧自罚三杯！”罗子舒看出陆与清的情绪不对，连忙打圆场。
　　“没什么，”陆与清忽然笑了笑，“我喝酒吧。”言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道：“大家继续玩，我没事。”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强颜欢笑，沈瑜用胳膊肘捣了捣庾连，眼神带着责怪。
　　庾连干笑了两声，招呼大家继续。这一次陆与清没有参与，她在沈瑜耳边低语了两句，接着便从包里拿了点东西出去了。
　　她走后，庾连抹了把脸，问沈瑜：“没事吧？我真是喝上头了，要不我去给与清再道个歉？”
　　“得了吧你，”沈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她出去吹吹风，过会儿就回来了。”
　　陆与清走到楼下，找了个僻静的椅子坐下，掏出烟盒喝打火机，沉默地点了一支烟。
　　烟丝在明灭的火光中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夜里。
　　今天难得相聚，她实在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但提起舒瑶音她心里确实堵得慌，只能出来透透气。
　　也不知道音音现在在干嘛。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周音的聊天框，想发消息问问她晚上吃饭了吗。但再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又害怕音音已经休息了。
　　她好像永远都在害怕和担忧，永远都在当胆小鬼。
　　当年她因为害怕而没能救下天台上的舒瑶音，今天的她因为害怕而不敢剖白自己的心。
　　陆与清有些无奈地自嘲，在漆黑中笑出了声。
　　她怎么一事无成。
　　眼角有些湿润，好像笑出了泪。
　　**
　　周音坐在摊开的行李箱前，碎碎念着收拾东西。
　　直到要搬离这里，她才发现原来有这几年里陆阿姨给她添置了这么多东西。
　　这些她都想带走，看来要分几天搬过去，也不知道新家能不能放得下。
　　板栗在她身边跳来跳去，希望小主人能陪它玩一会儿。
　　周音眼疾手快地逮住它，双手抱着把它举到跟前，一脸严肃地问：“板栗同志，我现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是想跟着我还是留在陆阿姨家里？”
　　“如果你想跟我走的话，就喵一声。不想跟我走，就不要叫。”
　　板栗睁着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喵”了很大一声。
　　周音十分满意地抱起板栗狠狠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向着我。好猫，到了新家以后给你买罐罐吃。”
　　小猫使劲蹭了蹭周音的脸，又“喵喵”叫了两声。
　　周音抱着小猫，忽然有些失落。
　　“可是如果我把你带走了，家里只剩陆阿姨一个人，她会不会很孤单？”
　　她落寞地盯着床头柜上两人的合照，蓦地鼻尖一酸。
　　人怎么可以这么温暖，又这么冷漠，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次离开之后，她和陆与清的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她们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与关系再和对方见面？
　　周音忽然有些害怕，等她真正离开这座房子以后，她和陆与清之间还会有联系吗？会不会就此两两相忘，彻底成为陌生人？
　　她不敢细想，害怕事情真的会如此发展。
　　可是她必须该离开这里了。
　　**
　　抽了两支烟后，陆与清总算冷静了下来。
　　手机里弹出好几天沈瑜的消息，询问她是否还好，需不需要她下去陪她。
　　陆与清回复说她马上回去，沈瑜这才放心。
　　包厢里依旧是欢声笑语，看来大家没有因为她的贸然离席而感到不痛快。不过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已经结束了，看起来大家在诉说各自的过往。
　　“与清回来了？我们又点了些吃的，沈瑜说你晚上没吃饭，刚才又直接喝酒了，还是吃点吧，小心胃疼。”罗子舒扭头冲她笑笑，语气关切地招呼她坐下。
　　陆与清一边吃了几口，一边听大家闲聊。
　　庾连忽然喊了她一声，问道：“我知道与清开了家很大的心理健康研究中心，我就有点好奇，与清，你当初是大学讲师，怎么把这么好的工作辞了？你看沈瑜，现在都是副教授了。”
　　他观察着陆与清的神情，发现对方神色并无异样后，便确认自己这个问题没有踩雷。
　　“其实我一直都想做研究中心，只是听我母亲的话先去当了几年老师。”陆与清饮了口酒，笑着回答。
　　“那我真是佩服你，”罗子舒搭话道，“虽然大家都说年轻就要敢闯敢干，但要是让我在二十多快三十的时候辞掉稳定的工作，去干风险极大的创业，那我是万万不敢的。”
　　“我也不敢，”庾连附和，“来，与清，这杯我敬你。”
　　陆与清端起手里的酒和他碰杯，喝完后转移了话题。
　　玩玩闹闹到了快一点，大家都喝得有些晕头转向，连酒量一向不错的陆与清都感觉有些头晕了。
　　沈瑜提议各回各家，等过两天再带好不容易来北城的几个同学转转。
　　盯着他们都上了车后，沈瑜打电话叫了代驾，和陆与清靠在车边等着。
　　“庾连那人一直都这样，说话不过脑子，”沈瑜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你别和他一般计较。”
　　“嗯……”陆与清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我也没生他的气，只是提起瑶音，我又想起当年的事情罢了。”
　　“我知道，瑶音的死你一直过不去，”沈瑜拍了拍她的肩膀，“但这也不是你的错，清清，当时没人能劝得了瑶音，她到最后已经谁的话都不听了。”
　　冬夜寒冷的晚风吹过来，沈瑜低声说要不要回车里坐着，反正代驾还有一会儿才到。
　　陆与清没动，于是沈瑜也只好站在寒风里陪她受冻。
　　“庾连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辞了大学的工作去开研究中心，”陆与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如果当初有人能带瑶音去看正儿八经的心理医生，她得到了及时治疗的话，就一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安静地点了火。
　　“可是你不是她，”沈瑜蹙着眉，“你也不知道她接受了治疗后会不会好转，毕竟——”
　　“毕竟她当时已经是重度抑郁了，”陆与清吐出烟圈，“你说得也对，但我总想试一试。”
　　“如果我能像今天治好那些患者一样治好她，是不是她就不会死？”她像是在问沈瑜，其实她在问自己。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沈瑜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至少现在你还有我，还有音音……对了，你和音音到底……”
　　“三年前，音音十八岁生日那天……”陆与清皱着眉，有些逃避回忆那天的场景，“她应该是喝醉了，想……她想亲我。”
　　“什么？”寒风没把沈瑜吹醒，陆与清的一句话如霹雳，顿时把她劈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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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狠狠心疼我们清清了[爆哭]她经历了太多[爆哭]


第14章 荆棘14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清清？”沈瑜咽了咽口水，又确认了一遍，“音音那孩子……真的吗？”
　　陆与清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拿这件事情和你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瑜扶额：“我还真没看出来，音音居然对你是这种心思，这……难怪当初你一定要送她出国。”
　　“她有喜欢的人，这挺好的，”陆与清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但是这个人不能是我。”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音音和瑶音……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想到她对我的感情，我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瑶音，想到她最后……”
　　沈瑜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可是她不是舒瑶音，她们的人生截然不同，清清，你没必要担心这个。”
　　“就算抛开这个不谈，我和音音差了十二岁，我又是她的资助人，这实在是、实在是太……”陆与清有些沮丧地垂头，张了张嘴，没有把话继续说完。
　　但沈瑜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扭头看了看陆与清。
　　如果只是周音单相思，陆与清为什么要顾虑这么多？她大可以直接拒绝，然后结束资助——反正周音已经大学毕业，有能力养活自己了。
　　可是为什么陆与清看起来这么彷徨失措？
　　沈瑜按下心里的猜测，想了想，觉得现在问出她心中所想实在不妥。
　　“代驾来了，”她叹了口气，“先回家吧，清清，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
　　陆与清揉了揉眉心，低低应了一声。
　　**
　　“啪嗒。”
　　陆与清打开玄关的灯，一眼便看见了摆在沙发旁边的两个行李箱。
　　客厅里黑着，音音的房门是关上的，她大约已经睡了。
　　陆与清换好鞋后便关掉了灯，摸黑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的酒并没有让她喝醉，但她依旧有些头晕，兴许是潜意识作祟。
　　其实她很想大醉一场，借酒精麻痹神经，不用在清醒中痛苦。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动静，周音忽然打开了房门，一声不吭走了出来。
　　板栗跟在她身后“喵”了一声，蹦蹦跳跳跑过来蹭了蹭陆与清的裤腿。
　　陆与清弯腰抱起小猫，对周音笑笑：“吵到你了吗，音音？”
　　周音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她身后的两个行李箱：“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周天就搬出去。”
　　言罢，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这七年来很谢谢陆阿姨你对我的资助，上大学后你给我的钱我只花了一部分，回头我会将没花的钱给你，至于剩下的那些，我找到工作拿到工资后会立马还你。打扰你这么多年，我的确该离开了，真的很抱歉。”
　　陆与清攥着手里的玻璃杯，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搬出去可以，但钱不用还我，这都是资助你上学的钱，”她抬头看着周音，“如果你要还我，我也会想办法再打到你卡上。音音，你我之间从来不需要算得这么清楚。”
　　周音微微怔了一下。
　　她隐隐觉得今晚的陆阿姨有些不一样。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她知道陆阿姨今天出去吃饭了，难道她喝醉了吗？可是听她的语气，她应该很清醒。
　　周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与清紧接着问道：“你找的房子在什么地方？周天我有空，开车送你过去，顺便帮你收拾一下。”
　　周音下意识地想拒绝，抬眼却在黑暗中对上陆与清的双眸。
　　屋子里没开灯，两人放在在一片漆黑中说了许久的话，月光倒映进那双如水的眸子，恍若碎星荡漾在银河中。
　　她在那双眼眸中，分明看见了眷恋。
　　陆与清望着她，忽而于寂静中叹了口气。她动作轻柔地放下板栗，而后忽然上前一步，抬手将周音抱进了怀里。
　　骤然袭来的温暖将周音打了个措手不及，被那熟悉的，令人沉醉的香气温柔包裹住时，周音恍然间以为自己坠入了梦境。
　　陆与清的双手环在她的腰间，轻柔地将她抱紧，低声在她耳畔道：“对不起，音音，我还是没能把你照顾好。”
　　她的声音有一丝哽咽，让周音不知所措。
　　回国的这短短几天里，从陆与清嘴里听到“对不起”的次数比过往七年加起来还要多。
　　“为什么总是要说对不起？”周音轻声问道，“你明明把我照顾得很好。陆阿姨，没有你，我已经在大山里嫁人生子了。”
　　她伸出手，也抱住了陆与清。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贪恋着怀抱的亲昵，打着胆子将头靠在陆与清的肩上，汲取这最后一丝香气，“十八岁的时候……我的举动太出格了。”
　　如果那天的她没有贸然假装醉酒去亲吻陆与清，或许今日的她还能徐徐图之。
　　耳畔逸散了一声叹息。
　　“清清……我是你的资助人，我们之间差了十二岁，我……我不适合你。”
　　她正式拒绝了自己。
　　周音的手识趣地松开了。
　　她脱离了陆与清的怀抱，低声说了句“谢谢”。
　　“睡觉吧，音音，”陆与清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找工作的事不着急，慢慢来就好了，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我让吴阿姨过来做饭。”
　　周音低声“嗯”了一句，朝卧室走了两步，又忽然扭头看着陆与清。
　　“如果我不是你资助的孩子，我们之间也不差十二岁，你会喜欢我吗？”
　　她的话让陆与清愣住了。
　　片刻后她回神，避开了问题。
　　“很晚了，音音，我们都得睡觉了。”
　　她既不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更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怎么说似乎都是错的。
　　周音识趣地回房了。
　　沉默即是答案，她已然明了。
　　板栗显然有些困了，窝在地上的猫窝里，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周音望着窗外渐渐沉寂的月色，轻声叹了口气。
　　**
　　十六岁是周音生命中的梅雨季，漫长而潮湿。
　　国庆假期旅游回来后，陆与清再次忙得不见人影。这次两人连上下学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陆阿姨找的司机已经正式上岗了。
　　是位看起来非常温柔的女性司机，会在周音上车前帮她打开车门，会喊她“小姐”并询问空调的温度是否合适。
　　这让周音有些受宠若惊，她连连摆手让司机不用喊她“小姐”。
　　休息了一个假期，再去学校时，周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忐忑。她隔着衣服摸了摸陆与清送给自己的钻石项链，仿佛这样便能获得一点勇气。
　　走进教室时，照例有几道“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随后是几声非常明显的讥笑声和低语声。她扭头望向他们，看见了熟悉的嘲讽笑容。
　　周音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多想，走到座位前才发现凳子上又有一滩红墨水。
　　这样的事情她已习以为常，动作十分利索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包纸巾准备擦拭，谁知下一秒便有人冲上来，嚷嚷着“卫生纸借我用用”。
　　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他举着周音的卫生纸，大笑着扔给了教室角落的另一个人。
　　那个男生晃了晃卫生纸，高声喊了句“谢了”。
　　难堪让周音有点想哭，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对角落的男生说道：“把我的东西还我，不问就拿，你们这是抢，不是借。”
　　那个人似乎没想到软柿子也有硬气的一天，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捧腹大笑起来。
　　“周音同学，你这也太小气了吧，借包卫生纸而已，居然说我们抢你东西？谁稀罕啊，简直脏死了！”
　　“那就还我。”周音伸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么脏的东西，你也别用了，我帮你扔了啊，”说着，他摆出了一个自以为非常帅气的投篮动作，将周音的拿报纸丢进了垃圾桶，末了还挑衅般地说道，“不客气。”
　　周音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转身，撕开桌子上的草稿本开始擦拭凳子上的墨水。
　　“给你。”同桌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底下递来一包卫生纸，似乎不想被那些男生看见她在帮助周音。
　　“谢谢，”周音吸了吸鼻子，“不用了，他们会知道的。”
　　预备铃想了，但凳子上的污渍还没擦干净，同桌似乎有些着急了，她小声道：“你就先用吧，他们没在看这边，没发现的。”
　　周音还是接过了那包纸，但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凳子，班主任路平就已经走了进来。
　　大家顿时噤声，都回到了座位上大气也不敢出。
　　班主任看着虽然温和，但实际凶得吓人，就连那几个男生见到了也会变得乖巧。
　　“周音，你为什么不坐下？”路平皱着眉头看向她，“你要破坏纪律吗？”
　　“不是的，老师，我——”周音刚开口想解释，话语就被路平凶狠地打断。
　　“站到后面去！我之前怎么说的？我一进教室就要看到你们乖乖做好！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下课到我办公室去一趟！”他把手上的书拍得“啪啪”响，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威严。
　　周音默不作声地拿出课本，走到了教室后面站着。
　　“你今天都给我站着上课，听到没有？”
　　她顺从地点点头，像一只温驯的绵羊。
　　课后，她依言去了路平的办公室。
　　“老师，他们一直欺负我。”周音率先开口。
　　她知道受了欺负要告诉老师，之前她也像路平反映过，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同学之间闹着玩，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都说了，”路平皱着眉喝茶，“那是欺负吗？大家都是同学，你不要太记仇了好不好？”
　　“他们撕烂我的课本，扔掉我的文具，在我的凳子上倒墨水让我坐不了，这些也只是闹着玩吗？”开口时，周音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路平放下茶杯，抬头打量眼前的女孩。
　　记忆里，那几个男生家里都挺有钱，至于这个周音……送她来的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想想也没有势力。
　　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路平心里自然有数。
　　“你就是用这个态度和老师说话的？我就是这么教你尊师重道的？”路平眼睛一瞪，“我看你是今天罚站不够，这个星期都给我站着上课，听到了没有？”
　　周音明白了，路平根本不会管她，甚至还站在那些男生那一边。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低声说“知道了”。
　　见她又变成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路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回去上课吧。”
　　窒息如蛇缠绕上他周音的喉咙，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只能渐渐落进湖底，靠近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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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荆棘15
　　陆与清总觉得最近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时而头晕，又时而头疼得厉害。
　　研究中心的装修就快完成了，下一步紧接着便是广告宣传，她联系了自己在北城大学的同事，准给去学校里开个讲座，借此来试水宣传一下。
　　为了能做好这个研究中心，陆与清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真的很想让陆微看看，不走她预设好的人生路线，自己也能做出成果。
　　只是有点可惜，她有一周左右没有见过周音了，最近的她干脆在研究中心附近订了半个月的酒店，省去了开车上下班的时间，
　　也不知道音音在学校怎么样。
　　上次假期旅游时，她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她与同学相处是否融洽，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切都好”。但陆与清的直觉告诉她，音音可能隐瞒了什么。
　　作为心理医生，她本该最能察觉音音的异样，但最近的她实在是太忙了，有些顾及不上这个小孩。
　　陆与清盯着手机叹了口气，想了想，决定晚上回去陪音音吃顿饭。
　　怎么说也是她资助的孩子，她也算是音音半个家长，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的，不然她和音音大山里的爷爷奶奶有什么区别？
　　不过要是以后工作忙，一直住酒店也不是个办法，陆与清望着窗外不远处正在售卖的楼盘，若有所思地发起了呆。
　　**
　　自从知道陆阿姨晚上要回家吃饭后，周音一下午都很高兴——哪怕是站在教室最后面上课，她也乐得自在。
　　虽然那几个男生下课后还会拿她作乐，但只要一想到陆阿姨，周音便不觉得时间有那么难捱了。
　　待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敲响，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门口。
　　司机笑眯眯地说她今天心情很好。
　　“对，晚上能见到陆阿姨了，”周音也跟着笑，“我都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
　　“小陆总确实很忙啊，”司机感慨道，“听说她的研究中心马上就要落成了，恐怕她一晚上都睡不了几个小时便要起来工作，唉，年轻人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周音抿唇没有搭话。
　　司机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昨天我去帮她办事，见了她一眼，哎呀小姐你都不知道，小陆总那叫一个憔悴，脸上的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那么漂亮一个美人，憔悴得都瘦了不少。要我说这创业也真是不容易，还好小陆总也算有钱，不然身体熬坏了都没法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周音没再继续听，而是根据她的描述，脑补出了陆阿姨一脸疲惫的样子。
　　如果这个时候她再告诉陆阿姨自己在学习里的事情，是不是在给她雪上加霜？
　　周音有些落寞地垂眸，再度被阴翳笼罩。
　　**
　　陆与清回来得有些晚，等她到家时，吴阿姨已经把所有的饭菜都准备好了。
　　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周音便欢快地从凳子上飞起来，早早地等在玄关迎接她。
　　“想我了吗，音音？”陆与清进门先捏了捏周音的脸，“外面下着雨，回来的路上堵车耽误了，肚子饿了吗？”
　　“有点，”周音像小尾巴似的跟在陆与清身后，“你饿了吗，陆阿姨？”
　　“当然，尤其是闻到吴阿姨做的这么香的饭菜，我都快饿得走不动路了，”陆与清边洗手边笑着说道，“这几天不是吃外卖就是吃泡面，我可真想念吴阿姨的手艺。”
　　周音给她递来擦手的毛巾：“陆阿姨，你也不要太累了。”
　　“知道了，小不点，”陆与清用沾水的手先点了点周音的鼻尖，“说话怎么这么老陈？是不是吴阿姨天天在你耳朵边念叨，都把你带坏了？”
　　周音没躲过她的“偷袭”，皱着鼻子擦掉水珠，跺跺脚“不满”道：“才不是吴阿姨带坏的。”
　　“那是什么？是我们音音真的关心我？”陆与清十分随意地靠在墙边，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餐厅的灯落在她身上，为她描摹了一圈影影绰绰的轮廓，显得她整个人如水中弯月般朦胧动人，让周音有些移不开眼。
　　她得承认，陆阿姨真的长了一张迷倒众生的脸。
　　她被陆与清调侃地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拉开餐桌的凳子，小声催促陆与清快来吃饭。
　　见她害羞，陆与清心中蓦地一软，只觉得可爱。
　　她坐在了周音对面，为她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看你的手腕，我一只手就握住了，太瘦了以后风一吹就倒了。”
　　周音“嗯”了一声，小声道：“可是我觉得瘦一点穿衣服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陆与清柔声道，“之前把你接过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养胖一点的，怎么上了高* 中以后反而又瘦了不少？”
　　她状似无意地接着问道：“在学校怎么样？”
　　“都挺好的，”周音低头啃排骨，不想让陆与清看见自己脸上遮掩不住的表情，“上课我都听得懂，和同学相处也挺好的。”
　　陆与清点了点头，没有选择立马拆穿她。
　　“音音，我虽然工作忙，但如果你遇到什么自己一时不能解决的事情，都一定要告诉我，陆阿姨会帮你的。”她又为周音夹了一筷子菜。
　　委屈不断上涌，周音好不容易抚平一波情绪，下一波又裹挟着滔天巨浪再度席卷而来，她只能借口说吃到了辣椒，以此来掩饰泛红的眼眶和要落不落的眼泪。
　　她真的太想把上学以来发生的一切告诉陆与清了。
　　可是她望着灯光下对方化妆都遮盖不住的黑眼圈，和藏在眼底深深的疲惫，以及因为工作太多而缩减的食欲，她始终开不了口。
　　周音怎么这么没用，什么事情都要陆阿姨替她操心？
　　她低头猛扒了几口米饭。
　　“音音，不要急，慢慢吃，”陆与清给她递来一张卫生纸，“我在研究中心附近准备买套房子，年底应该就能搬进去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回家陪你。”
　　“但在此之前，我或许会有工作很忙以至于照顾不到你的时候，如果真的遇到了让你很难受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周音连连点头，没敢开口说话，怕声音里的哽咽出卖她。
　　“今晚我也留在家里，一会儿我陪你学习好不好？你在旁边做作业，我就在你身边工作，不会打扰到你的，好吗，音音？”她再次温柔地询问。
　　周音狠狠“嗯”了一声，生怕回答得晚了，陆与清下一秒就会反悔。
　　见状，陆与清总算放下一点心来。一会儿吃完饭后，她得在寻个由头引导音音慢慢打开自己的心结，彻底把问题解决掉。
　　她跟着吃了几口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周音的心随着越来越大的铃声，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来电显示是洛羽，她今天加班盯着工人安装办公室的柜子，怎么这时候会打电话过来？该不会是研究中心那边出了问题？
　　陆与清跟着担心起来，立马接通了电话。
　　“老板，出事了，”洛羽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急，“外面下大雨，工人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会儿我叫了救护车，您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严重吗？”陆与清立马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我马上开车去医院。”
　　“我也不太清楚，现在那个工人的腿动不了了，可能是骨折了，还是得等送到医院再说。”洛羽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好，我知道了，你就在那守着，然后让剩下的工人都不要再干活了，今晚的工资照付，没有受伤的工人都可以离开了，”陆与清冷静地安抚她，“我直接去医院，你一会儿跟着救护车过来就好了，没事的，我来处理就好。”
　　她挂断电话，扭头看向餐厅里的周音。
　　“抱歉，音音……我……”
　　“没事的，”周音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工作要紧，陆阿姨，你快去忙吧。”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陆与清望着她眼眸中无法掩藏的难过，心口蓦地一疼。
　　明明一个小时前，音音还满眼期待地站在门口迎接自己，可现在她却只能留她一个人带着失望入睡。
　　“真的很抱歉，音音，”陆与清头一次感觉到如此难过，“我明天晚上一定陪你，好不好？我发誓。”
　　“好，”周音甜甜地笑了，“快去吧，陆阿姨，”
　　陆与清再次说了声“对不起”，穿好衣服飞快地出了门。
　　**
　　外面的雨的确下得很大，街上的车都少了许多。陆与清看着时间等红灯，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
　　的确是她着急了，柜子的安装工作本来要放到明天完成，但她想着能早一天完工是一天，便提出加钱让工人加下班。
　　大家出来都是讨生计，能多赚一倍的钱，何乐而不为？
　　可陆与清万万没想到会出事。
　　也怪她没有想到天气多变，明明预报只是小雨，回家时甚至隐隐有了雨停的迹象，谁知转头这雨便越来越大，大到快要看不清红灯的秒数……
　　可是究竟是大雨模糊了视线，还是她的头有些晕得厉害？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眼前的道路越来越模糊，手里的方向盘也越来越重，耳畔刺耳的鸣笛声让她头痛欲裂，几乎无法做出判断。
　　忽然之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陆与清在一片耳鸣声中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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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章应该都是回忆，回忆结束就差不多该到文案音音带“女友”剧情了[让我康康]


第16章 荆棘16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周音强撑起来的笑容在一瞬间落了下去。
　　泪水盈满眼眶，嘴里的饭味同嚼蜡，吃了两口她便控制不住地冲到洗手间干呕起来，最后将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吴阿姨早就已经回家了，偌大的房子此刻只剩她一个人。
　　她洗了把脸又漱了口，最后靠在陆与清的卧室门前缓缓坐了下来。
　　好难受，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一般，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只能如同哮喘一般的气喘，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周音捂住自己的脖子，试图让呼吸平缓下来，但她浑身发抖无力，眼泪跟着扑簌簌落个不停，看起来痛苦极了。
　　她好想能靠在陆与清怀里，将连日来的痛苦诉说，可她始终没有这个机会……
　　待到好不容易缓过来以后，周音靠着房门，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她谁也不能责怪，只能责怪自己的懦弱。要是开学她就能硬气一点，那些男生是不是就不会挑着她欺负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要霸凌她？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空荡的房间里，除了屋外连绵不绝的雷雨声，只剩周音止不住的哭泣。
　　**
　　“病人没什么大碍，除了左手骨折和一些擦伤以外，还有些轻微脑震荡。虽然问题不大，但还是得住院观察一下，确认没问题了以后才能出院。”医生关上病房的门，对着外面一脸担忧的两人说道。
　　陆微捂着心口滑坐下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沈瑜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清清福大命大，这次也没什么事，您不必再担心了。”
　　陆与清还在昏迷，陆微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后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看见额头满是血的女儿，她差点没一口气昏过去。
　　此刻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那些埋在心底的抱怨便都涌了上来。
　　“我就说不让她搞那个研究中心，她非不听，放着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干，开那种没用的东西。如今好了，工人那边出事了，她自己也出车祸了，我看她怎么办！”陆微拍着心口，皱着眉埋怨道。
　　“实在是今天天气不好，”沈瑜有些无奈，“我来的路上也看到路边发生了交通事故，所幸清清只是受了点轻伤，您一会儿也别说她。”
　　“我怎么能不说她？”陆微皱着眉，语气不满，“都是她不听我的话，要是听我的继续教书，会有今天这么一遭吗？你是她的好朋友，肯定帮着她说话，但作为长辈来说，她当初辞职就是不妥！”
　　沈瑜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洛羽站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求助般地看向沈瑜。
　　“伯母您先别气了，”沈瑜笑笑，“要不您先休息会儿，我去给您倒杯热水去。”
　　言罢，她起身带着洛羽走到楼梯口，悄声询问：“工人怎么样？问题大吗？”
　　“也没什么事，”洛羽摇摇头，“就是脚踝扭伤了，我已经按工伤准备赔偿了。并且也按照老板的吩咐，今晚再对剩下的工人进行工资补偿。”
　　“可以，你处理得很好，”沈瑜看着眼前二十出头才毕业不久的小姑娘，默默叹了口气，“很晚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外面的雨还挺大的。”
　　洛羽点点头，又一脸担忧地问道：“老板真的没事吧，怪我电话里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她肯定是开车着急，不然……”说着，小姑娘一扁嘴，差点要哭出来。
　　沈瑜连忙掏出纸巾递给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哭了，你一哭回头你老板醒了也要担心你，好了，快回去吧。对了，你通知工人停工两天，你也休息休息。”
　　小姑娘抹掉眼泪，使劲点了点头，隔着病房门看了一眼陆与清便离开了。
　　陆微已经进了病房守在陆与清床边，沈瑜想了想，还是没进去打扰，而是打算在外面等一会儿。
　　没过两分钟她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陆与清已经醒了。母女俩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陆与清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病房的隔音很好，但沈瑜还是听见陆微拔高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词，但也能听出陆微的语气极度不高兴。
　　自高中毕业以后，陆与清和母亲的关系便时不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沈瑜都已经习以为常了。陆微的性格强势，陆与清跟她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让她改变分毫。
　　当成高考填志愿是这样，现在辞职要开心理健康研究中心也是这样。
　　沈瑜兀自叹了口气，下一秒陆微便“砰”地一声把门甩上，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想离开。
　　走了没两步，她又转头对一脸懵的沈瑜说：“她出院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后面我就不过来了。”
　　沈瑜下意识地点点头，目送陆微离开。
　　“怎么回事儿？刚醒怎么就和伯母吵架了？”她推开门，有些不解，“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疼，”陆与清示意她给自己倒杯水，“你也知道我妈那个性格，遇到事情了不说安慰，先数落你一通，非得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沈瑜端着热水走过来：“洛羽那边我叮嘱了几句，让她这两天也休息一下，工人们也别开工了。那个受伤的工人没什么事，就是脚扭了，已经看过医生回去了。”
　　“倒是你，把自己搞得住院了，你都不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开车的时候差点连火都打不着。”沈瑜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和陆与清说话。
　　“我手机呢，你见到了没？”
　　“这呢，没坏，就是屏幕裂了你回头得换一个，找手机干什么？”沈瑜一头雾水地把手机递给她，“你这会儿还要工作？”
　　“不是，”陆与清单手操作手机有些别扭，“下这么大雨，音音一个人在家肯定害怕，我得先跟她说一声我不回去了，然后……”
　　“然后？”
　　“然后就得麻烦你了，阿瑜，”陆与清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你去我家陪她一晚上好不好？对了，千万别把我出车祸的事情告诉她，别让她担心。”
　　沈瑜双手抱胸，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真是，一边要忙着研究中心的工作，一边又要照顾小孩，甚至一边还要应付伯母，你当自己是超人啊一个人当八个人使，”她挥挥手起身，“那我就不陪你了，这都十一点多了，我赶紧上你家陪小孩去了。”
　　陆与清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谢谢你，阿瑜，你上次看中的那款包包我回头送你。”
　　“行行行，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沈瑜帮她把热水壶接满放到床头，“我明天请假过来照顾你，你看你单手也不方便，回头上个厕所再摔着，真是我的祖宗……”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最后在陆与清的催促下才离开。
　　待她出门后，陆与清又费劲地解锁手机打开微信，发现音音还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心里实在愧疚得厉害，一想到她又把音音一个人丢在家里，便觉得心口泛疼。她实在太不合格，明明已经察觉到音音的失落情绪，可还是抛下她选择了工作。
　　陆与清叹了一口气，希望音音不要怪她。
　　**
　　深夜十二点，周音抱着被子在一片漆黑里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屋外狂风呜咽，大雨倾盆，好似鬼哭狼嚎，让她实在不敢入睡。
　　忽然，密码锁发出滴滴的声音，似乎有人想要进来。
　　是陆阿姨吗？她回来了吗？
　　周音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飞快冲到门口，满怀期待地看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音音，是我，”沈瑜把伞丢在门口，“呼，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了。”
　　“你还没睡啊，我还怕吵到你呢。”她笑了笑，明显看到了周音失落的神情。
　　沈瑜在心里暗暗唾弃了陆与清两句，接着安慰道：“你陆阿姨有点事，今天晚上回不来。她担心你自己一个人害怕，所以喊我过来陪你一晚上，好不好？”
　　周音点点头，低声说了句“麻烦沈阿姨了”。
　　“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沈瑜亲昵地搂过她的肩膀，“赶紧睡觉去吧，明天七点半我叫你起床，去吧。”
　　周音乖巧地应了一声，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沈瑜身上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陆阿姨也去医院了，周音没有多想，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沈阿姨的话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毕竟她知道陆阿姨还在担心她是否害怕。
　　她就知道，陆阿姨一定是在乎她的。
　　等陆阿姨明天回来以后，她还是要将学校里的事情告诉她。这下她便不再害怕了，屋外有沈姨走动的声音，知道这两个人都在关心她，这让她感觉到无比幸福。
　　陆阿姨……周音的脑海里浮现她的面容和她总是挂在唇边的温柔笑意，她的心也跟着小小悸动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甜蜜。
　　如果能一直这样被陆阿姨在乎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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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荆棘17
　　周音是在沈瑜来陪她的第二天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沈姨身上一直萦绕的那股消毒水味道让她起了疑心，按照沈姨的说法，她这两天都和陆阿姨有接触，那是什么样的环境会让她身上一直飘着消毒水味？
　　周音虽然没去过几次医院，但对这股味道记得很清楚。
　　“陆阿姨最近在哪？在办公室吗？”吃完饭时，她状似无意地询问，明显看到沈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已经两天没见到她了，”周音的语气很诚恳，“沈姨，我很想她。”
　　“她……”沈瑜干笑了一声，“她最近其实是出差去了，哈哈，就在隔壁市，过几天就回来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有意避开周音探寻的目光。
　　“那我想给她打个视频电话，可以吗，沈姨？”周音放下筷子，“我真的很想她。”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眶也跟着泛红，稍一眨眼，泪珠便滚落下来，叫沈瑜好生心疼。
　　沈瑜生平最怕别人真诚的目光，那样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吐露真相。尤其是眼前的周音看起来楚楚可怜，好像见不到陆阿姨她就会难受得茶饭不思。
　　她咬咬牙，心一横，心想陆与清你可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瞒着音音。
　　“其实……哎呀，你陆阿姨实在怕你担心才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我觉得你迟早要知道的，”沈瑜也停了筷子，“她之前出了点事，现在在住院呢，要不要我带你过去看看？”
　　**
　　晚上九点，陆与清看着门口笑容谄媚的沈瑜和跟在她身后忐忑探头的周音，很想把背后的枕头抄起来和沈瑜打一架。
　　“喏，人送到了，我在外面等着，你俩有话说就行了，不用管我。”沈瑜飞快把周音往病房里一推，接着便脚底抹油溜走了。
　　陆与清看着门口的周音，无奈叹了口气，招手让她进来坐下。
　　“我就知道沈瑜心软，肯定瞒不住你的，”她有意用被子盖了盖打着石膏的左手，“你自己倒水喝吧音音，我左手受了点伤，没什么事的，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要是我不问，”周音哽咽着开口，“你要一直瞒我到恢复吗？”她抬眼看向陆与清，眸中水光潋滟，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水花。
　　“对不起音音，”陆与清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伸手去擦拭周音颊边的泪水，“我……”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周音的眼泪反而越来越多，委屈混着心疼与酸涩一起涌上来，顷刻间将她吞没。
　　“不是的，”陆与清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想你平时学习很累，所以才没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
　　“你太坏了……”周音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抱怨的时候，可心底的委屈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十六岁的少女在此刻只想扑进陆阿姨的怀里，汲取她的温暖。
　　陆与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接着便轻声哄道：“这次是陆阿姨错了，我给你道歉……别难过了好不好？”
　　“你发誓，”周音泪眼朦胧地坐起来，“发誓以后不会再瞒着我了，陆阿姨，明明是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的。”
　　“好好好，我发誓，”陆与清用指腹拭去她眼尾的泪，“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和音音讲，绝对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了，若有违背，我就是小狗，好不好？”
　　她的温柔抚平了周音的难过，她重重点了点头，伸出小指和陆与清拉钩。
　　“那……”陆与清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
　　周音愣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小声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这怎么是麻烦？音音，你想让我相信你，那你一定也要相信我，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向我倾诉，知道了吗？”陆与清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引导，“在学校受欺负了，是吗？”
　　周音狠狠点了点头：“有几个男生，一直针对我，班主任也不管，还说肯定是我自己的问题，说为什么不欺负别人……”
　　她在讲述这些时，陆与清本以为她会痛哭，会用泪水来表达自己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可是她没有，甚至语气变得越来越平静，就像是旁观者。
　　这不仅令陆与清心疼，更让她感到警铃大作。她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音音心理出现问题，那样她真的就是罪人了。
　　待到周音说完，陆与清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认真道歉：“对不起，音音，是我的问题，我没照顾好你。”
　　周音贪恋着这温暖的怀抱与迷人的香气，她主动伸手环上陆与清的腰，不仅没有难过，反而笑了笑说道：“说出来好多了，陆阿姨。”
　　陆与清如哄睡般轻拍她的后背，脸颊贴上她的发丝，感受这怀中少女的一呼一吸。
　　“明天是周末，等到周一我去一趟学校，如果问题解决不了，我带你转学。”
　　“好。”周音乖巧地回答，像一直温顺的小猫，蜷缩在陆与清的怀中。
　　她的头靠在陆与清的锁骨处，那里离心脏很近，她能清晰地听见陆阿姨的心跳。
　　“咚咚、咚咚……”此刻，她们心跳同频。
　　**
　　周一，陆与清的胳膊还打着石膏，看上去虽然缺了点气势，但当她走进路平办公室时，后者还是心惊了一下。
　　毕竟……曾给自己学校捐过两栋楼外加一座图书馆和万册藏书的老总的女儿，他还是记得的。
　　“路老师，”陆与清笑眯眯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家音音说她在学校受了欺负，您作为班主任，这件事情是知道的吧？”
　　路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周音看起来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开学那天他也只是远远看了陆与清一眼，根本没想到她是陆微的女儿，更没想到这个周音是她资助的孩子。
　　“您得给我个说法，”陆与清指尖轻点桌面，“我相信我家孩子，她不会撒谎，她说您压根不管，是真的吗？”
　　“哪有的事，我们平时反校园霸凌的宣传是很到位的，我——”
　　“那就是您的落实工作不到位了，”陆与清起身，“我今天来，是给我家孩子讨公道的，那几个欺负她的人一会儿我也会去找他们的家长，至于您……”
　　“我已经和校长通过电话了，崇德一中不适合您，您可以离开了。”
　　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体面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路平如坠冰窟。
　　“不行啊陆总，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我这一份薪水呢，我，我已经四十六了，去哪都没人要的，您不能断人生计啊陆总……”他皱着一张脸快要哭了出来，看起来是知道着急了。
　　“那是你的父母与孩子，我没有替你养育他们的义务，但你身为老师有保护孩子的责任，做不到，就不要怪任何人。”
　　陆与清的脸色终于冷下来，路平便知道自己是彻底完蛋了。
　　他颓然地坐回工位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低着头不说话，看来也没人打算替他求情。
　　陆与清“砰”地一声合上办公室的门，与走廊里的几位家长对上了眼神。
　　“我没别的要求，一会儿课间操的时候，你们的孩子要当众给我的孩子道歉，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闹大，”陆与清的目光扫过那几位看起来衣着光鲜的家长，“教室里都有监控，我已经拿到手上了，校园霸凌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不要闹大，看你们的诚意。”
　　“诸位都是生意人，知道名声有多重要，音音是我妹妹，也是陆总的半个女儿，”陆与清接着道，“丢了名声，以后生意可不好做。”
　　其实陆与清的想法是让这几个家伙转学，但周音提出自己只需要一个道歉就好了。
　　毕竟她是当事人，陆与清充分尊重音音的意愿。
　　这几个男生的家长说有钱也挺有钱，其中两个之前甚至还和陆微有过合作，因此一眼便认出了陆与清。但论公司规模，在场的几位确实没人能比得过陆微。那两个有过合作的，甚至还指望着能够再次得到陆微的青睐以扩大自家的规模，因此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陆与清。
　　此时此刻陆与清不禁感慨，得亏了她老妈能干，她今天才能在这里狐假虎威。
　　“听到了没！”一个中年男人一巴掌呼到儿子后脑勺上，“我天天请那么多老师教你，就是教你到学校欺负同学？”
　　几个男生此刻没了往日的神气，畏头畏尾地缩在一起，都小声说“知道了”。
　　“现在，先当面给我家音音道歉，一会儿上了台，道歉不够五分钟不许下来，”陆与清揽着周音的肩膀，“我已经和你们老师打过招呼了，这节课你们就在办公室里写道歉书。”
　　周音靠在陆与清怀里，崇拜地看向陆阿姨。
　　她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女神，拯救受难的人于水火。而周音就是那被拯救之人，沐浴她的光辉，成为她最忠诚的信徒，拥护她，追随她，爱慕她。
　　一切都结束后，周音收拾了自己在学校的所有东西，办理了转学手续。
　　她从教学楼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靠在栏杆旁的陆与清。
　　她的女神站在光下，眉眼温柔，笑着喊她音音。
　　从此万物失了颜色，我的眼中只有你，披着万道霞光，做拯救我的神明。
　　周音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带来名为青春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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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回忆暂时告一段落，下章回到正在进行时


第18章 荆棘18
　　像是很平常的一天早上一样，周音照例起床，洗漱，吃饭，然后陪板栗玩了一会儿，直到她看见门口的行李箱，才恍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就要搬走了。
　　陆与清早上去研究中心忙工作了，她说她中午会回来，下午陪周音一起搬家。
　　东西都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周音提前搬过去两个大箱子，将房子大致收拾了一下，如今只剩下两个小行李箱和一只板栗了。
　　突如其来的怅然席卷心脏，她没了陪板栗玩的兴致，起身想再看看这间屋子。
　　虽然有三年不在这里生活，但对于周音而言，过往的七年里，她一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从这里离开后，这里就不是“家”了。
　　她的指尖抚过书架，抚过桌椅，抚过摆在电视柜前的照片和玩偶，恍若往事历历在目。
　　板栗在她身后扒拉她的裤腿，“喵喵”叫了两声，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
　　周音弯下腰把它抱起来，用脸颊蹭了蹭小猫的绒毛，轻声叹了口气。
　　**
　　“还不错，”陆与清跟在周音身后走进她的新家，感慨了一句，“虽然小了点，但设施齐全，装修也很好。”
　　她放下手里的行李箱，转头对音音说：“离月眉湾也挺近。”
　　周音“嗯”了一声，接着道：“沙发都已经清洗过了，陆阿姨你直接坐就好了，我来收拾吧。”
　　说着，她把板栗从航空箱里放出来，小猫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蹭陆与清的小腿，想和她玩。
　　暹罗猫最是黏人，陆与清当初在挑选品种时是有意选择这类小猫的，她知道音音对情感和陪伴都有高需求，这样的小猫很适合她。
　　“音音，”她抱着板栗跟在周音身后，靠在卧室门口看她收拾，“我叫了你沈阿姨，我们晚上一起吃顿饭好吗？算作是乔迁宴了。”
　　周音叠衣服的动作一顿，紧接着便答应：“好。”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是陆与清觉得她和音音现在的关系有些僵硬，想通过这种方式慢慢缓和下来，沈瑜作为中间人最合适，两边她都能说得上话。
　　只是苦了今天满课的沈瑜下班后还得陪她们吃这顿饭就是了。
　　“我帮你一起收拾吧，”陆与清放下板栗走进卧室，“衣服挺多的，帮你收拾完你能早点休息。”
　　周音侧身让她进来，板栗也跟着“哒哒哒”地跑进来，一个猛子扎进衣服堆里，盯上了周音一件衣服上的链条，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音音是个很节省的孩子，陆与清边整理边想，她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的裙子还留着，哪怕已经穿不下了。
　　“工作上的事情你有想法吗？”陆与清将手头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随口问道。
　　“已经投了几家公司，明天先去面试一下，”周音一边将衣服分类一边答道，“都是设计类的工作，专业对口，应该问题不大。”
　　“我们音音一向很优秀，”陆与清笑着柔声夸赞，“等工作有着落了，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她最是能拿捏自己的，周音想，这样的语气根本没有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她总是会在陆阿姨这般充满柔情的眸光下缴械投降。
　　哪怕她知道这人对自己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可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击溃自己的防线。
　　周音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会的”。
　　脸颊有些升温，额头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周音起身想去客厅的茶几上抽几张卫生纸。
　　她有些慌乱地起身，脚上的拖鞋都没穿好，就急急忙忙地想跨过行李箱逃出去。
　　但脚下摊开的箱子使了坏，轮子卡住了周音匆忙的脚步，害她一个不稳，趔趄着朝一旁的陆与清摔了过去。
　　“陆阿姨！”周音惊呼出声，想叫陆与清躲开，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哎呀！”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音音！”
　　预想中可能会磕到床沿而引起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反而被一双手稳稳托住，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充满香气的怀抱。
　　抬眼是陆阿姨那张近在咫尺、极具冲击力的美艳脸庞，鼻尖充斥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玫瑰香，温柔地将周音缠绕，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还好吗？”温柔而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太近的距离使得她的呼吸就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暧昧至极。
　　陆与清背靠着床头柜，刚才为了接住周音，她便向后靠了不少，后背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尖锐的柜子边缘，想必已经青了。
　　她垂眸，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脸上——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女孩了，已经二十一岁的音音脸上已褪去少女的稚嫩，轮廓变得渐渐成熟起来，出落得越发好看。
　　呼吸错落纠缠，心跳于此刻同频共震。
　　周音的手方才为了寻找一个支撑点，于是落在了陆与清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肌肤传来的温度。稍微挪动一下，似乎还能摸到因为坚持坚持健身而练出来的马甲线。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尽量不去落在那迷人的起伏上。
　　“音音？”
　　陆与清又叫了她一声。
　　“摔疼了吗？”见周音还是没动静，陆与清只好捏捏她的脸，叫她回神。
　　周音抬眼，对上陆与清的目光。
　　回来之后，她们之间对视的次数很多，但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那双眼眸水光潋滟，此刻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轻微的动作间便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上，带来暧昧的温度。
　　“陆阿姨，”周音有些迷离地看着她，仿佛被勾了魂似的，吐出* 的话也开始不受大脑的控制，“我真的……”她缓缓靠近，鼻尖几乎要挨着鼻尖，堪堪相触。
　　陆与清原本捏脸的那只手此刻轻轻托住周音的脸颊，她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疑问。
　　“嗯？”
　　“陆阿姨。”周音又喊了她一声，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氛渐渐升温，热意一层一层攀升，暧昧在两人之间不断纠缠徘徊。
　　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微张，陆阿姨今天涂了唇蜜，水润的光泽勾得人心痒。
　　对方没有躲避，于是周音的胆子大了起来，她抬手也捧住陆与清的脸，鼓起勇气，将上半身探了过去。
　　将要触碰的瞬间，陆与清偏过了头。
　　周音的唇擦着她的唇角而过，这个吻最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瞬间，两个人都从那种迷离微醺的状态抽离出来。
　　“音音，”陆与清的手抵在她的肩上，微微推开了她，“摔疼了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但周音明显听出她的语气冷了一些。似乎在提醒她注意分寸，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周音立马扶着床沿直起身，低声飞快说了句“抱歉”。
　　“我没事。”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有的非分之想也都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只剩冷静。
　　“我去趟洗手间。”说完她便起身飞快跑了出去。
　　陆与清扶额，责怪自己差点没把持住。
　　控制自己的情感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再精妙的伪装都会因此溃散。
　　她不能耽误音音，所以不能纵容音音的沉溺。
　　作为年长的那一位，她必须得及时止损，避免事态失控。
　　陆与清将脸埋在掌心，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音音，别怪我好不好？她在心底这样想，也起身离开了房间。
　　**
　　晚上的乔迁宴，最后只剩周音和沈瑜大眼瞪小眼。
　　倒不是陆与清有意失约，实在是她的一位病人出了事，她不得不赶过去。
　　“我知道，”沈瑜无奈地开导周音，“你心里肯定对混蛋陆阿姨有怨言，要是不痛快就和你沈姨说，我帮你一块骂她。”
　　在沈瑜看来，陆与清是个极度拧巴的人。因为她能很明显地看出后者对音音有情，可偏偏得摆出一副无意的模样，以此来欺骗音音这个不谙世事的傻丫头。
　　作为从小和陆与清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朋友，沈瑜上次便猜出陆与清对周音的心意了。
　　但沈瑜毕竟不是陆与清，她也摸不清这家伙最真实的想法，只能做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我……”周音叹了口气，“沈姨，你能不能告诉我，陆阿姨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我也想知道，”沈瑜惆怅地喝了口茶，“你也知道，她是研究心理的，我还真是摸不透她。”
　　“我喜欢她，”周音很坦诚，“沈姨，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机会？”
　　在那些惊世骇俗的狗血小说里，主角总得为爱拼一把，不头破血流誓不罢休。
　　周音也想撞一次南墙，她只能求助最了解陆与清的沈瑜了。因此今晚陆与清说自己不能到场时，她其实还有些庆幸。
　　没想到她会这么开诚布公，沈瑜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其实……”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好朋友卖了，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暗示一下周音，“要想看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你可以试试看她吃不吃醋。”
　　“吃醋？”周音有些迷茫。
　　“这个嘛……”沈瑜挠挠头，“音音，我也不好和你说得太清楚，毕竟我不知道你陆阿姨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这个人挺古怪，”她无奈地笑了笑，“从小就是，内耗又纠结，心里想法很多，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周音双手交叉托住下巴，若有所思。
　　末了，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其实我好像根本不了解陆阿姨，关于她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没事，”沈瑜安慰道，“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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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正在忙工作与清：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揭我老底


第19章 荆棘19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后，周音还在咀嚼沈瑜对她说的那些话。
　　在她看来，沈阿姨至少每反对她追求陆与清，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了。而且看沈阿姨的意思，自己似乎还有些机会。
　　周音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不过一想到今天下午在卧室里发生的那件事，她又变得有些沮丧。陆阿姨明显表现出了抗拒，这让周音的心情落回了谷底。
　　可是……脑海中回房下午陆阿姨的神情，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因她而起的失控。
　　她会不会也对自己有情？周音咬着唇猜测，既不想欺骗自己，却又渴求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她与黑暗中长长叹了口气，捞过枕头边睡得香甜的板栗抱进怀里，开始思考怎么能试探陆阿姨是否吃醋。
　　被闹醒的板栗还是败给了困意，小小地“喵”了一声后又睡着了，只剩周音自己在安静的夜里纠结。
　　办法其实不难想，只是有些不道德。周音打开手机找到前几天梅洛蒂给她发的消息，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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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加班后，凌晨两点，陆与清终于回到了家里。
　　推开门打开灯后，家里的空荡让她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脚边音音的拖鞋被她带走了，挂在玄关处的包包也没有了，会“喵喵”叫着过来迎接她的板栗也被音音带去了新家，如今这座大屋子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似乎被人挖走了一块，连着血肉拔起，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陆与清沉默着换好衣服，走到周音的卧室门口，推开了门。
　　就像是七年里从未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样，屋内整洁如新，找不到一点音音的留下的痕迹。
　　心口好疼，疼到她不得不扶着墙蹲下，才不至于失去力气晕倒。
　　下午音音没说完的话，她知道是什么。
　　音音还喜欢她，从重逢后的第一面她就知道。懦弱的她从不敢迎接那炽烈的爱，她真的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下午那样，她差一点就会失控。
　　没人能拒绝近在咫尺的爱人，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音音太年轻了，那样鲜活的、明媚的生命，怎么可以把人生浪费在她身上？陆与清靠着门缓缓滑坐下来，冰冷的地板有些刺骨，寒意顺着经络钻入四肢百骸，疼痛难忍。
　　音音年轻，或许会为了爱一时昏头，可她年长她十二岁，音音不清醒，她怎么能不清醒？
　　更何况现在世人保守，同性恋本就不易，世俗的眼光是一回事，她们还要面对她母亲那边的压力。若是真的和音音在一起，还不知道陆微要怎么刁难音音。
　　如果她真的和音音在一起，那才是自私。
　　陆与清将脸埋进掌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必须做个恶人。
　　屋外落起了雪，鹅毛似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渐渐有了厚度，无声为万物染上纯白。就像音音，她就该纤尘不染地、明媚地活着，而不是被她拖入无底深渊，沾上污垢。
　　陆与清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抬手关上了这间的屋子的门，并上了锁。
　　**
　　沈瑜中午下班后下午没课，忽然来了兴致，跑到陆与清的研究中心说要陪她上班。
　　陆与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所幸今天下午也不是很忙，干脆就让她待在办公室里了。
　　“你昨天没睡好啊？”沈瑜见到陆与清，被她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吓了一跳，“我说你，最近这个月都没休息好吧？”
　　陆与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是有点，临近年关了本来就忙，再加上音音的事情……你也知道，她搬出去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沈瑜盯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你想说什么？”陆与清放下手机，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想问……你对音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沈瑜靠进沙发里，“清清，我知道你总是顾虑很多，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咱俩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有时候我真的摸不透你。”
　　陆与清垂眸关掉手机，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瑜无奈扶额：“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阿瑜，我今年三十三了，一月底过了生日后，我就三十四了。”
　　“我知道，然后呢？”
　　“我和音音差了十二岁，”陆与清抬头看向她，“等到她三十四岁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六岁了。”
　　“那时候的她正值盛年，可我已年近半百。她的人生还长，我不能耽误她。”
　　这回轮到沈瑜沉默了。
　　“更何况，她是我资助的孩子，我对自己资助的小孩动了感情，说出去都是要放到社会新闻头版的程度，”陆与清幽幽叹了口气，“所以你也不用再试探我的口风了，我的意思很明确，我不可能和音音在一起。”
　　“啧，”沈瑜扶额，“我承认你的确比我考虑得要周到一点，可是清清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想法根本不能代替音音的想法？你自顾自地便做好了决定，可这对音音根本不公平。”
　　“我的决定就是最优解，”陆与清起身换上就诊的白大褂，“下午预约的病人来了，我去忙工作了。”
　　说着，她关上门，留沈瑜一个人在办公室惆怅。
　　“独断。”沈瑜嘟囔着吐槽了一句，拎起包包也离开了办公室。
　　**
　　梅洛蒂的飞机在周一下午降落北城，周音已经提前抵达机场准备接机。
　　据她所说，这次准备在北城多待一段时间，体验一下中国的过年氛围。的确，还有十天就过年了，今年的除夕不早也不晚，就在一月十五号，过两天就是陆与清的生日。
　　周音打算陪梅洛蒂先玩上一周，等过年后便立即找工作。现在的她就在网上接点画稿赚赚钱，手头还算有点钱，足够支撑她过完这个月了。
　　梅洛蒂的飞机已经落地，周音站在到达厅门口，冲人群中非常显眼的金发女孩招了招手。
　　她的骨相十分优越，深邃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就像是旧时代油画中的贵妇，一头耀眼的金发配上白皙的皮肤非常迷人，惹得路人时不时侧目，猜测这是不是哪个国外的明星。
　　梅洛蒂也发现了人群中的周音，冲过来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用语调怪异的中文说道：“周，我很想你！”
　　“我也是，”周音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咳了两声后接着道，“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先送你去酒店吧。”
　　“当然可以，”梅洛蒂欣然同意，“为了这次旅行，我专门练习了中文，怎么样？”
　　“非常好。”周音不吝夸赞。她记得大学时梅洛蒂就选修了汉语课程，如今她的中文只是语调有些奇怪，但非常流利。
　　梅洛蒂高兴地点了点头，而后询问道：“有没有好吃的餐馆推荐？我的肚子好饿，一会儿我们就去吃饭吧。”
　　“可以，”周音一切听从她的安排，“这次都打算去什么地方玩？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梅洛蒂报出了几个有名的景点，然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回来之后你找工作了吗？我突然过来找你让你陪我，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周音连连摆手：“不会的，我还没找工作，最近就在家里待着。”
　　“你的姐姐呢？也和你在一起？”梅洛蒂记得周音说她有位很好很好的姐姐，于是便关心了一下。
　　她明显看到周音的神情落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有，我们分开住了，”她耸耸肩，解释道，“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她资助我读完了中学和大学，现在毕业了，所以我就搬出来了。”
　　因为上学时总听周音念叨她的姐姐，所以梅洛蒂其实有些好奇这位姐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次来北城她本还想一睹真容，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她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好吧，我其实还挺想见见她的。”
　　说话间，周音叫的车到了，她一边为梅洛蒂拉开车门，一边思索着说道：“她的工作要是不忙的话，或许我可以把她喊出来。”
　　“对，我记得，你说她是一名心理医生，真厉害，”梅洛蒂坐进车里，“我真的很想见见这样优秀的人。”
　　听到她夸陆与清，周音的心里也有点甜滋滋的，脸上也跟着扬起了笑容。
　　见她心情好了些，梅洛蒂也放心了不少。车子开动起来，她渐渐被两边繁花的街景吸引了目光，不由得感慨道：“真羡慕你，周，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
　　周音笑了笑没有说话。
　　未料下一刻梅洛蒂说的话将她吓了一跳。
　　“如果能在这里邂逅一位美丽的中国女孩就更好了，我一直很期待和中国女孩谈恋爱。”
　　周音感受到司机灼灼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传来。
　　她尴尬地咳了两声，想暗示梅洛蒂不能这么大胆。谁知后者并没有明白她的意会，而是反问：“怎么了，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周音干笑着摆了摆手。
　　“你是觉得我说得有问题吗？”梅洛蒂询问，“我是真的很喜欢中国的女孩，她们应该都像你一样温柔美丽，很迷人。”
　　“小姑娘，你喜欢女人？”司机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是啊，我是女同性恋，我喜欢女孩子。”
　　周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祈祷这位司机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这……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才是天经地义啊，你喜欢女人……”司机挠了挠头，没把话说的太难听。
　　“哪有什么天经地义，”梅洛蒂反驳道，“爱就是爱。”
　　“反正在我们中国，同性恋这玩意儿不合法，”司机挥挥手，“得亏你是外国人。”
　　梅洛蒂和周音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反倒是司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有个女儿，她以后要是喜欢女人，我肯定反对。”
　　见两人都没再接他的话后，他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
　　周音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想到了陆与清。
　　至少……陆阿姨肯定是接受同性恋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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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荆棘20
　　陪梅洛蒂到酒店放下行李又休息了一会儿后，周音在手机上预订了一家味道不错又价格实惠的中餐厅，两人准备去吃个晚饭。
　　一路上梅洛蒂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像个麻雀似的，一会儿和周音分享她在德国的工作，一会儿又拽着她问东问西，了解中国的文化。
　　等到了餐厅她也没多安静，目光四处搜寻了一番，好像在试图实践她那“找中国女孩谈恋爱”的计划。
　　“周，我其实有点好奇，你会喜欢女孩还是男孩？”梅洛蒂双手拖着脸颊，很认真地询问。
　　周音垂眸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个女人。”
　　“真好，要我说，女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梅洛蒂的目光很欣慰，同时又带着八卦的兴奋，“你有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周音点点头，末了又摇摇头，轻声叹了口气：“她拒绝了我。”
　　“哦No！”梅洛蒂表现出难过的神情，“什么样的人会拒绝这么可爱的你？”
　　“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资助我的姐姐。”称呼是周音的私心，在她心里陆与清更像是她的姐姐，只是从小陆阿姨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
　　“她年长我一些，或许正是因为年龄，她一直都很有顾虑，”周音有些惆怅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梅洛蒂，你能帮帮我吗？”
　　“当然，”梅洛蒂立即答应，“需要我怎么帮你？”
　　周音想起那天沈瑜说的话，又和自己做了片刻斗争，最后还是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听完她的话，梅洛蒂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下来。
　　“其实这样有点不道德，周，”她很诚恳，“但是如果你喜欢的人真的一直不向你表达自己心意的话，或许我也可以陪你试一试。”
　　“那真是太好了，”周音十分感激地双手合十，“到时候我再请你吃大餐。”
　　“不不不，不用了，”梅洛蒂摆手，“你还没工作，肯定也没多少存款的，不要花钱了。”
　　她笑了笑，很善解人意地说道：“我很乐意看到人们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如果能帮助你们在一起，我也会很开心的。”
　　周音看着她的双眼，非常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
　　临近年关，街上的年味气息非常浓郁，陆与清下班开车回家时，还看见路边有工人正在给风景树挂上红灯笼。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会儿又下了点小雪，实在是适合回家窝在沙发里，但很可惜，她今天晚上不得不去赴宴。
　　自上次和陆微吵了几句嘴后，母女俩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这次是陆微主动破冰，说她订了家评价不错的中东菜，想叫女儿过来陪她吃顿晚饭。
　　餐厅位于北城市的CBD，这里商厦林立，下班后人流如织，十分热闹。
　　陆与清在车库停好车，按时抵达陆微预订的地方。
　　这家餐厅位于三楼，是全落地窗的设计，整个大厅通透明亮，坐在窗边吃饭时，除了能欣赏北城的夜景，还能看到楼下来往的人群。
　　陆与清到时，陆微正在点菜。见女儿过来，她便笑眯眯地把菜单递过来，温柔地说道：“清清，看看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优雅的侍者站在一旁，为她倒上了一杯阿拉伯咖啡，香气浓郁。
　　“都行，”陆与清摆摆手，“你看着点吧，别太多。”
　　陆微合上菜单递还给侍者，接着便关切地询问：“最近工作很忙吗？瞧你好像没休息好似的。”
　　陆与清揉揉太阳穴，心想最近自己确实是太疲惫了，以至于身边的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还是老样子，”她抿了口苦涩的咖啡，“怎么今天喊我出来吃饭？”
　　“我想跟自己女儿说说话，还需要理由啦？”陆微有些不满，“其实我是想问你，今年过年，你还和那个资助的女孩一起？”
　　提起周音，陆与清垂眸默然了片刻，缓缓吐了口气才说道：“她搬走了，我已经不给她提供资助了。”
　　陆微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己女儿资助了一位山沟沟里来的小姑娘，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也乐见其成。她和陆与清其实没那么看重春节的团圆，以往也只是陆与清过去吃个晚饭便离开了——因为她要陪那个小姑娘，而且除夕夜陆微往往有约，有的是年轻帅气的男人愿意陪她。
　　“那今年……你回家住吗？”她有些期待，毕竟她也许久没和女儿一起过年了。
　　“再说吧，你今年不忙？”陆与清有些惊讶，今年她妈妈居然没和什么男明星或者小模特有约吗？
　　陆微喝了口咖啡，悠悠道：“你要是愿意回来，我当然就有时间。”
　　陆与清直觉认为肯定有诈。
　　她皱着眉一脸狐疑地放下杯子：“你又给我约了相亲？”
　　被看穿的陆微尴尬地笑了笑：“上次小叶对你印象很好的，这次人家——”
　　“妈，”陆与清不满地打断她，“你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让我结婚？我现在不也很好吗？我有自己的事业，并且我的研究中心现在势头很好，规模也在不断扩大，你要让我丢下这些去照顾老公孩子吗？”
　　“结了婚也可以平衡事业和家庭啊，”陆微有些生气，“有孩子不好吗？有丈夫不好吗？有人能帮衬你扶持你，回家还能看见孩子的笑脸，多幸福啊！”
　　“那你怎么不再婚？”陆与清反问，“小男朋友换得勤快，怎么不说找个人帮衬你扶持你？”
　　短暂的和平消失，母女俩又变成了说话夹枪带棒的样子。
　　“我不需要了。”
　　“那我也不需要。”
　　“你怎么不需要？你三十多，我五十多，你肯定是要结婚的啊，”陆微气得拍桌子，“陆与清，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看着你忤逆我的。”
　　“妈，”陆与清揉了揉眉心，“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就只会催我结婚？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是你不想好好吃饭，别怪我。”陆微双手抱胸，气不打一处来。
　　陆与清这次没再顶嘴，而是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反对、厌恶同性恋，但我的的确确对男人不感兴趣也不想和男人上床生孩子，我喜欢女人，妈，你得接受这个事情。”
　　“接受不了，”陆微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别学你那个有病的爹！”
　　“好了，好了，”陆与清摆手示意她冷静，“不说这些了，好吗？过年没什么事我会回去的，但是小叶你就不要叫他来了，他来我就不来。”
　　说完后，侍者正好将第一道菜端进来，陆与清索性把盘子往陆微面前一推：“快吃吧。”
　　陆微一口气梗在喉头，撒也不是，不撒也不是，最后还是生闷气。
　　一顿饭吃得很不愉快，最后两个人都揣着一肚子气走了。陆与清的心情不佳，眼看着时间还早，她干脆随便在商场里逛逛，想顺手买几件新衣服。
　　乘扶梯下到二楼时，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音音身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外国女孩，两人正说说笑笑地从二楼一家中餐厅走出来。
　　陆与清的呼吸瞬间凝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滚烫的思念呼之欲出，又被强行按捺回灼热的肺腑。
　　只是一天没见而已，恍若已隔世经年。
　　习惯了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到她的日子，今天起床时空荡荡的房间让陆与清十分怀念从前的每个普通平凡的日子。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音音，更没想到会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美丽、优雅又迷人的女人。
　　两人乘坐扶梯下了一楼，似乎是想逛逛楼下的奢侈品和服饰。
　　陆与清从扶梯上快步走下来，跟在了她们身后。
　　她尚且不敢正大光明地走上去打一声招呼，暂且就这样做个胆小鬼吧。
　　她们进了一家平价的运动服饰店，笑着拿起衣服在对方身上看效果。她们又去了一家化妆品店，那个外国女孩试了个口红，似乎在询问音音颜色好不好看。
　　陆与清越看越难受，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般喘不过气。
　　最后音音和那个女孩离开了商场，打车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她才仓皇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如溺水之人一般浮出水面得到片刻喘息。
　　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自己。天知道她有多羡慕那个女孩能和音音如此亲密无间地走在一起，而如今的她却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外面的雪不知道何时下得大了些，凛冽的寒风吹得人有些受不了，陆与清站在商场门口望着周音她们离开的方向，没发现雪落满了肩头。
　　她于雪夜之中兀自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家。
　　**
　　陆与清打开门，盯着漆黑的房间发了会儿呆，最后才伸手“啪嗒”一声打开玄关处的灯。
　　冬夜的寒意似乎穿透墙壁落了满屋，她觉得在哪都寒冷非常。少了个人，似乎也带走了她的温暖。
　　陆与清有些麻木地换掉衣服走到洗手间，准备做一下护肤，保养一下自己有些衰老的肌肤。
　　刚敷完面膜洗好脸时，她忽然瞥见置物架上多了一瓶香水。
　　完整的，没有拆封的香水，正好是她最爱用的那一款。
　　早上出门比较着急，她竟然都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东西。
　　陆与清伸手取下香水，一张粘在盒子底部的便签纸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上面是几行小字。
　　是音音的字体，高中的时候她总嫌弃自己的字不好看，转学后陆与清给她报了书法班，后来她便练了一手十分好看的小楷，字体端正娟秀，如她本人一般。
　　“陆阿姨，我搬走了，礼物可能就没机会送你，所以我先放在这里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字句的末尾，她画了一个笑着的小表情，以及一颗爱心。
　　陆与清攥着纸条，自嘲般地笑出了声。
　　多炽烈的爱，她怎么就是无法回应？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如果我没有资助你……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便签上的笔墨，在心中想到。
　　“那如今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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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荆棘21
　　陆与清收好香水和纸条，擦了把眼角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泪，深吸了一口气，用凉水洗了下脸，准备睡觉。
　　纸条被她攥在手里，她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一个上锁的盒子，解锁后将纸条放了进去。
　　里面有不少老物件，也有好几张纸条，不过都已经褪了色，是她高中时候保存下来的。即使再用心，这些脆弱的东西还是不可控地在渐渐消逝。
　　其实也不是什么意义特别重大的字条，陆与清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中午吃什么”。
　　非常娟秀的字体，来自舒瑶音，那个已经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鲜活生命。
　　她的样子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陆与清需要十分用力地回想，才能在记忆里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但她坠下天台的那一瞬间，陆与清一定不会忘。
　　太相似的经历让无神论的陆与清也会怀疑，世界上是否存在宿命这种东西。
　　每次望进音音那双与舒瑶音分外相似的眼眸中时，陆与清总会担心，如果她纵容自己沉溺情.爱，会不会是害了周音。
　　可沈瑜说得对，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在她的保护之下，音音并不像舒瑶音一样，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而无法医治，最后选择绝望跳楼。
　　可是除此之外，横亘在她与音音之间的鸿沟还有很多。
　　以至于她总是深陷缠结的漩涡，一面控制不住想靠近音音，一面又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耽误她。
　　沈瑜说她这是道德感太强，说人不要顾虑那么多，如果连爱都不敢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陆与清双手撑在书桌上，十指陷入发丝之间，陷入了迷茫。
　　窗外月色冷寂，大雪缠缠绵绵落个不停。阴沉的夜色里，层云连成片，不见一点繁星，连最后几分月光也渐渐隐入乌云之后。它收敛起自己的光辉，只为世人留下一夜孤冷。
　　**
　　洛羽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将年前最后一点工作向老板汇报完之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假期。
　　“陆医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她一边为自己系上围巾，一边对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文件的陆与清说道，“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老板你打算怎么过？还是和你的那位小朋友一起吗？”
　　陆与清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今年回家陪我妈，你呢，回老家吗？”
　　“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洛羽的眉眼耷拉下来，“回去之后我爸妈肯定又要让我相亲了，真搞不懂，我在北城这么大的城市又这么好的工作，她们却总想让我回去嫁人生孩子。”
　　“老一辈的人大多比较传统，”陆与清安慰道，“过年的时候记得看手机，去年的红包你可是一个都没抢到呢。”
　　“知道啦知道啦，”洛羽穿戴整齐，“那我就下班咯！老板再见，年后再见啦！”
　　陆与清冲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也有不打算回家的，陆与清安排她们留在这里加班，工资按照往常的三倍发，大家都很开心。
　　她其实也不打算多休息，除夕夜陪陪陆微之后，她还是准备按照往常的时间继续上班。
　　毕竟研究中心还有在住院的病人，医生怎么能擅自离岗？
　　眼看着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她终于有功夫拿起手机看一眼，谁知便被弹出来的置顶消息乱了心跳。
　　“陆阿姨，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吃顿饭。”
　　是音音，她还发了个很可爱的小猫表情，似乎是用板栗做的，非常惹人怜爱。
　　陆与清呼吸一滞，打字的手都有些发抖。
　　“有空，在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去接你？”
　　发出去的消息立刻收到了回复。
　　“地址我一会发你，不用你来接我，我自己过去。”
　　陆与清回复了个“好”后，便下意识按灭了屏幕。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她实在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收到周音的消息。
　　距离上一次她在商场“尾随”周音已经过去了四天，这期间两人没有任何消息来往。陆与清每每打开聊天界面想发发消息，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
　　从音音搬出去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再没有了任何关系。
　　将一个人从心里剥去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陆与清才刚刚开始这个过程，那个人却又跑出来按住她剥离的手。
　　面对周音的请求，她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研究中心里的人渐渐都下了班，办公室的灯一间接着一间地关掉，只有住院部那边还亮着。
　　陆与清坐在半是漆黑半是光亮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抚过周音的头像，无声地叹了口气。
　　**
　　“她答应出来见我了，”周音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神情十分忐忑，“梅洛蒂，我有什么别的要准备的吗？”
　　一旁的金发女孩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淡定一点，周，这个时候，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你要做的，就是明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着同样美丽的我去赴宴，然后看看你的姐姐到底会不* 会吃醋，”说着，她看了看周音衣柜里的衣服，从中捞出一条白色长裙递过来，“我看这件衣服就很合适，社交媒体上有个很热门的词，我觉得用来形容你就非常贴切。”
　　“什么？”周音狐疑地眨眨眼。
　　“嗯……”梅洛蒂若有所思，“清纯小白花！我打赌，年长的成熟姐姐没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妹妹。”
　　周音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就我date的经验来看，很多姐姐都吃这一套的，你放心。”梅洛蒂拍了拍胸脯，看上去十分自信。
　　“好吧，”周音接过裙子放在身前比了比，还是有些发愁，“可是我不太会化妆，明天……明天只能拜托你了。”
　　梅洛蒂再次自信地拍了拍自己：“都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会让朋友找到属于她的爱情的！”
　　周音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刚才还有些愁云惨淡的，这会儿好了不少。
　　“不过……周，我这么说并不是想打击你的热情，只是想问问你的打算，”梅洛蒂的语气降下来，“如果失败了，你准备怎么做？”
　　其实周音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抱着赴火的决心，觉得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撬开陆阿姨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
　　但是如果真的像梅洛蒂说的那样，失败了怎么办？
　　装作无事发生，然后从此和陆阿姨成为陌生人吗？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可似乎也发展不出第二条故事线了。
　　见她半天没说话，梅洛蒂便有些自责：“对不起，我的问题有些不合时宜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周音抬头看向她，想得到一个自己也可以效仿的答案。
　　几乎没有犹豫，梅洛蒂便给出了回答：“我会死缠烂打。”
　　“但这样确实挺讨人厌的，可是人要是没有为爱撞得头破血流一次，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梅洛蒂耸耸肩，“说不定我追求着追求着，对方就对我动心了呢？”
　　“就看你敢不敢了，同时也得看你的心上人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她要是脾气好的话，死缠烂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梅洛蒂支着下巴思考道，“但她要是脾气不好把话说的很死，那还是回头比较好。”
　　“毕竟中国不还有句话嘛，叫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梅洛蒂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说来说去，其实周音并没有得到一个可以模仿的方法。
　　她幽幽叹了口气，说自己会再好好想想。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梅洛蒂叫了车准备回酒店，还叮嘱周音明天一定要早起，她会带着她的所有装备过来给她做个完美的妆造的。
　　周音把她送上车后，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点夜宵才回去。
　　板栗自己一个人窝在沙发角落玩玩具，周音没去打扰它，自己吃了个小面包后，洗漱上床准备早点休息，确保明天拥有最完美的皮肤状态。
　　一想到明天的计划，她便紧张得不行，好几次从床上起来，喝口水才能稍稍缓和一下。
　　她想到了梅洛蒂问她的问题。
　　如果真的一败涂地，她能否拥有死缠烂打的勇气？周音双手捂住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板栗跳上床，在她枕头边盘成小小一团，安心地睡起了觉。反倒是周音，越想越睡不着。
　　她是个很容易提前焦虑的人，会为所有事情预想一个最坏的结果，这一点几乎和陆与清如出一辙。
　　她于黑暗之中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手机里找出一段助眠音频，强迫自己入睡。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也曾争取。这样想着，周音终于坠入了梦乡。
　　**
　　起床后，陆与清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有些沮丧。
　　连日处理成堆的工作加上动不动就熬夜，让她最近的状态实在有些差，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态，怎么看都状态奇差。
　　她从置物架上取下化妆品，开始为自己上妆。
　　平日里她顶多扑一层气垫，再涂个口红便出门了。但今天她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把尘封许久的美瞳假睫毛都拿了出来，准备化个全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异常忐忑，只要一想到晚上会和音音见面，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知道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害怕，也不知道那位朋友会不会陪在她身边。
　　今天的日程不忙，大多是一些年前工作的收尾，她和音音约的晚饭时间是六点，地址就在上次她跟踪音音的商厦里。
　　化眼线时手有些抖，一边粗了一边细了，陆与清有些慌张地去拿卸妆水擦拭，再化一遍时却还是老样子。
　　真是手生了，她暗自叹了口气，抬眼再度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年轻如音音，一定不会在打扮自己这件事情上像她一样手忙脚乱吧。女孩本就拥有人生中最好的状态，想来不用多加修饰，便能够分外出众了。
　　陆与清愣了会儿神，最后又拿起眼线笔继续化妆。
　　**
　　下午五点四十，陆与清已提前抵达两人约好的餐厅。
　　是家非常有氛围感的西餐厅，店内的灯光有些昏暗，很适合情侣来约会，朦胧又暧昧。
　　过了大约十分钟，陆与清看见有两个人影在侍者的带领下朝她走来。
　　其中一人是音音，她进店时已经脱掉了外面的大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长裙。她的发型看得出精心打理过，配上清纯温柔的妆容，整个人恍若清水出芙蓉，淡雅而大方。
　　陆与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身侧的人正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
　　是她那天看见的外国女孩。
　　年轻、美丽，如瀑的金色长卷发落在她的胸前，与她身上那件性感但优雅的黑色鱼尾长裙十分相得益彰。陆与清看得出这位女孩没有给自己多加修饰，仅仅是简单化了点妆，但已然让人挪不开目光。
　　两位正值芳年的女孩手挽着手朝她走过来，刺痛了陆与清的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这么亲密地和音音进行肢体接触？是什么样的关系，会在今天陪她来赴宴？
　　酸涩的情感在心底翻涌，层层叠叠的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岸边，将那说不出口的情意深深地卷入海底，而后随着下一波海浪再度席卷而来，越堆越高。
　　“陆阿姨。”周音在她面前坐下，面带羞涩笑意，向她介绍身边的人。
　　“这是梅洛蒂，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同学，现在——”
　　她牵起梅洛蒂放在桌子上的手：“是我的女朋友。”
　　晦暗灯光下，陆与清看似神色如常。
　　周音不知道的是，她的陆阿姨嫉妒得快要发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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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名场面来啦[加油]
　　下本开《她的小哑巴》，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上，文案如下～
　　傅离的好友常调侃她，是姬圈天菜中的天菜，长发清冷禁欲，气质疏离淡漠，私底下却是钓系撩人天花板，引得无数妹妹前赴后继，却从不见她收心。
　　某次酒局上，经好友介绍，傅离认识了一名小哑巴，名叫凌知言。
　　女孩模样乖巧，戴着呆呆的黑色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女。
　　偏偏傅离就好这一口。
　　她以为装哑不过是小姑娘钓鱼的手段，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傅离干脆三言两语把人骗回了家。
　　可当情到深处时，凌知言还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傅离才知道，原来人家真的不会说话。
　　**
　　后来的暧昧夜晚里，当傅离动情时，凌知言会突然停下动作，笑眯眯地打着手语问：“姐姐，喜欢吗？”
　　每当这时，傅离总是气得牙痒痒——当天菜好多年，一朝翻车，竟被小哑巴反压。


第22章 破土01
　　“女朋友？”陆与清维持着表面得体的笑容, 反问了一遍。
　　“是的，姐姐，”梅洛蒂接住了她的话，“在德国的时候我就很喜欢音音, 这次来到中国后, 我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这实在是太令我高兴了。”
　　她扭头和周音对视一眼, 眸中的爱恋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您是她的资助人，所以我提出想见您一面, 我希望……”她与周音十指相扣, “我们能得到您的祝福。”
　　她说的每个字，都变成无数根尖利的针，万箭齐发刺穿陆与清的心脏, 让她痛不欲生。
　　完美的笑容假面出现一丝裂缝, 她那一贯得体的落落大方在此刻被彻底击溃, 缴械投降，眼中无法遮掩的错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周音放在膝头的一只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陆与清在看着梅洛蒂, 她在看着陆与清。
　　“为什么……”陆与清假装镇定地去端起桌上的茶杯，却不料溢满的茶水因为手抖而洒落出来几滴, 弄脏了餐厅精心准备的纯白桌布。
　　她放下茶杯, 重复刚才未说完的话：“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呢, 音音？”
　　询问时，她的目光甚至有些不敢落在周音身上, 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她才鼓起勇气望进那双眼眸。
　　“三年里，陆阿姨也没有和我来往啊。”周音轻声开口, 若非梅洛蒂按着她的手让她强行镇定下来，她都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三年里你明明没有向我发来任何关心的话语，为什么又要在今天质问我？
　　陆阿姨，你的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怎么一点都看不透？
　　沉默中，侍者端来精心准备的饭菜，留下一句“请慢用”，便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是我……”陆与清艰难开口，两个字重复了三四次，才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是我疏忽了。”
　　短短五个字，似乎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梅洛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确认了一件事——这位姐姐，绝对喜欢周音。
　　若不是喜欢，她的表现怎么会这么奇怪？她看向周音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爱恋。
　　那么……她在犹豫什么呢？
　　我在犹豫什么呢？
　　陆与清在心底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我在顾虑什么？是无法跨越的年龄鸿沟，还是不能违背的人伦道德？
　　但眼前她似乎什么都不用再顾虑了，因为——周音不再需要她了。
　　她和这位金发女孩是多么的般配，一样的年轻、明媚，如春三月迎风灼灼的花，正是盛放的年纪。
　　而她呢？
　　“抱歉，”陆与清拿起身后的包，仓皇起身，“我突然想起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我得——”
　　“陆阿姨！”周音跟着站起来，有些着急地叫住她。
　　陆与清背对着她，离开的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问道：“怎么了？”
　　“不吃饭了吗？”周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眼下的局面该怎么处理，脑海里只剩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你还没有吃——”
　　“不必了。”陆与清扭头，不让周音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用最后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说道：“你们吃吧，这顿我请了。”
　　言罢，她踩着高跟鞋离去。
　　周音颓然地坐下来，低声道：“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当然不是！亲爱的！”梅洛蒂欣喜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们明明成功了好吗？没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成功了！”
　　“成功？”周音迷茫地眨眨眼，“可是陆阿姨都走了，我……我看不出来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简直太明显了，”梅洛蒂高兴地双手一拍，“她为什么要离席？因为再待下去，她会因此而失态的。”
　　“中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我一眼便能看出来，她绝对喜欢你，”梅洛蒂又握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振作一点，周！”
　　“那我，我该怎么办？”周音的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我是不是该去找她？可是、可是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要命，刚才我应该追上去的……”
　　“没事的，”梅洛蒂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她肯定会回家吧？你可以直接去家里等她。”
　　周音认真思索了一番，决定听梅洛蒂的话，直接去月眉湾等陆与清。她飞快吃了几口，对梅洛蒂道了歉，便飞快地离开了。
　　希望结果如愿……她在心中暗暗想到。
　　**
　　陆与清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北城的大街上。
　　明天就是除夕了，很多人都已经放了假，街上非常热闹，才开了没一会儿便堵起了车。
　　陆与清跟着车流缓缓挪动，脑海中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找不到能解开的结。
　　她怎么能如此失态，留下音音和她的女朋友而擅自离席？
　　可是……陆与清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如果再不离开，她恐怕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三十三岁的陆与清，在这一刻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理智。
　　明明她们是那么相配，可为什么看见她们站在一起，是那么地刺眼，是那么地令人心痛？
　　不是说好要逼自己放下，怎么这爱意却越来越汹涌？
　　她缓了口气，在下一个路口时驶出了车流，找了个偏僻的公园停车，下车慢慢走到了河边。
　　陆与清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在寂静的夜色中点了一支烟。
　　这家公园附近没什么小区，除了几个爱健身的老头老太路过，几乎没有人。这在年前的北城的确罕见，但正好为陆与清提供了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
　　她的心很乱，她的思绪很乱，她此刻的一切都很乱——出门前精心打理的盘发被冷风吹乱了，离开餐厅时慌乱套在身上的大衣揉乱了，攥着手机好几次拨打不出去的电话也乱了。
　　一切都在失控，包括她那无法控制的爱。
　　**
　　“喂？什么事？”刚接起电话的沈瑜有些意外，她捂着听筒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才继续道，“刚刚家里人太多了，你说什么清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陆与清靠在栏杆上，轻轻吐出一口烟，“我为什么不是二十三岁。”
　　不是问句，她的语气很平淡，是在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沈瑜眼皮跳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这么说，”沈瑜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和音音，是不是……”
　　“我时常在想，”陆与清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当初我没有资助音音，如果我没有这么强的道德感，如果我没有和她相差这么多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的声音中有明显的哽咽，沈瑜吓了一大跳。
　　话筒里还传来呼呼的寒风声，她知道陆与清现在一定在外面。
　　“清清，要不要我去找你？”说着，她捞起放在凳子上的衣服准备换上时，听到电话对面的陆与清哭着说——
　　“阿瑜，我喜欢她。”
　　沈瑜沉默下来，听到陆与清继续说：“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她今天带了女朋友来见我，她们好般配，我好嫉妒那个女孩和她一样年轻，和她的关系可以正大光明地谈恋爱，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很少哭，至少在沈瑜的回忆里，除了舒瑶音自杀的那一次，就是填报志愿时她和陆微吵架哭了一次，再就是现在。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无助，可沈瑜在此刻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喜欢上自己资助的小孩，一定会有人唾骂她是“不怀好意”、“无耻”。
　　可人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的。
　　爱与恨都无法自控，所以才有那么多凄美的爱情故事。
　　沉默之间，只有陆与清的哭声，与呜咽的寒风交织，谱成一曲痛彻心扉的哀歌。
　　沈瑜捋了捋当下所知的信息，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电话那头的陆与清说：“清清，是你一直在约束自己。我们都知道你当初资助音音绝对没有任何私心，人在相处中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又不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人，何必要这么苛责自己？”
　　“你所预想的那些可能会出现的谩骂与唾弃，都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罢了。”
　　“你总担心，音音会不会像舒瑶音一样，可我觉得你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你看现在的音音和当初的舒瑶音有半点相似吗？你自觉亏欠舒瑶音，可你不能因此错过了爱你的人。”
　　“人生总共就那么长，若连爱都不敢爱，那还有什么意义？”
　　“嘟嘟嘟……”电话被人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
　　周音坐在陆与清家里的沙发上，窝成一团，心如乱麻地刷着手机。
　　已经快十二点了，但门外一直没有传来陆阿姨的脚步声，周音有些忐忑，担心她今天晚上根本不会回来。
　　但她同时又在害怕，如果陆阿姨回来了，她该说些什么？如果她解释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戏，陆阿姨会不会生气怪她？
　　或者陆阿姨真的像梅洛蒂说的那样，对她有情吗？
　　手机停留在同一页面已经太久，自动熄了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此刻也消失了，周音忐忑地攥着手机，忽然有些无措。
　　她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一点响动。
　　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随后是密码锁的解锁声，下一刻，走廊里感应灯的光随着打开的门落了进来。
　　陆与清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双本不属于这个家的鞋子。
　　她错愕地抬头，下一刻，周音走到她的面前，哑声喊了句：“陆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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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六点还有一更


第23章 破土02
　　陆与清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音音搬出去是一场梦，带女朋友来见她也是一场梦，此刻出现在她面前也是一场梦。
　　但扑进怀中的温热告诉她，眼前的音音是实实在在的人, 而不是迷离破碎的梦境。
　　“我等了你很久, 陆阿姨，”她像小猫一样, 在陆与清胸前蹭了蹭, “你身上好冷，你去了哪里？”
　　陆与清在原地愣了很久, 才缓缓把宕机的大脑重新开机。
　　“音音？”她不可置信地询问。
　　“怎么了？”周音从她怀中抬起头, 黑暗中分明能看见她眸中细碎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陆与清轻轻解开她抱着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你不应该陪你的女朋友吗？”
　　快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假的, 女朋友是假的, 眼前的周音也是假的。什么资助，什么情.爱, 全部都是她七年来大梦一场罢了。
　　很可惜，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周音被她从怀抱中剥离出来, 心瞬间凉了一下, 连声音也跟着有些发抖：“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陆与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音音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穿着她今天来见她的那身白色长裙。月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神圣的光辉将她笼罩其中，在这一刻, 陆与清觉得周音仿佛是来拯救她的神女。
　　神女说：
　　“皈依我，仰慕我，依恋我。”
　　她会拯救陆与清于水火，她会告诉陆与清此后不必再烦忧什么年龄之差什么人伦道德，她会让陆与清听从自己的心。
　　但陆与清是个无神论者。
　　她很快清醒下来，后退了一步，后腰轻轻磕在了中岛台上。找到得以支撑身体的一点后，她如浑身卸了力般垂下头，低声询问。
　　“真相是什么？”
　　周音咬唇：“在告诉你之前，陆阿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她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泪光，随着眨眼的动作，如珍珠似的泪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见犹怜。
　　陆与清的心口抽着疼了一下。
　　她偏头盯着大理石地面，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让我猜猜，”她没有给周音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梅洛蒂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们今天为我精心准备了一出戏，好看看我对你究竟在不在意喜不喜欢，是不是？”
　　说着，她与黑暗中的周音对视。
　　“我的失态，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不是吗？”她缓缓上前，轻捧起周音的脸，用无比温柔的动作拭去她颊边的泪，哑声道，“音音，你赌赢了。”
　　“没错，”她的心跳滚烫，轻声吐露出那埋藏在心底数年的爱意，“我喜欢你。”
　　周音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她。
　　她没想到陆阿姨会如此直接地剖白自己的心。在她的预想中，或许是在她的步步询问之下，陆阿姨才会收起刺，将柔软的内心为她展露一隅。
　　这样直白的坦诚，是她从未想到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落泪。
　　“我怎么能对你动心？”陆与清自言自语地反问，松开了抚摸着周音的脸，再度退了回去。
　　她颓然地垂头，在黑暗中笑出了声。
　　这样的状态把周音吓了一大跳，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前，想安慰，却又不知道陆阿姨的悲从何而来。
　　她们都已知晓对方的心意，在俗套的爱情故事里，难道不该皆大欢喜然后幸福地在一起吗？为什么陆阿姨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陆与清吸了吸鼻子，藏住声音里的哽咽。
　　“你还小，音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知道，作为你这个年纪的人，可能想爱就爱了，也不用顾虑那么多。”
　　“但是我不一样，我已经快要三十四岁了，我比你大了十二岁还不止，作为一个年长者，我要考虑的东西会很多。”
　　说话时，她始终盯着地面，眼中控制不住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这样活着很累的，陆阿姨，”周音蹙着眉，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各过各的，我知道你可能在担心别人的看法，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你的确年长我很多，可是我也根本不在乎年龄，有那么多的忘年恋，她们也过得很好，我们也——”
　　“十四岁，你来到我家里，”陆与清抬眼看向她，打断她的话，“你当时瘦瘦小小的，大概还不到我胸口。我送你上学，在你的每一张成绩单上以家长的名义签字，出席你的每一场家长会。你的第一件内衣是我买的，第一次用卫生巾是我教会你的，我看着你长到如今这么高，从懵懂稚嫩的少女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成熟女人。”
　　“你知道吗，每当我想到这些，再想到我居然对你动了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厌恶这个陆与清？”她笑着说出这些话，脸上的泪连成线。她的语气没有在质问周音，她在质问她自己。
　　在周音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见过陆阿姨的泪水。
　　她的双眸中写着痛苦，可近在咫尺的周音却找不到任何能解救她的办法。
　　她知道，陆阿姨所说的那些事实，已经折磨她很久了。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忘年恋，”陆与清捂着胸口哭到止不住，“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做不到，我无法忘记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我无法欺骗自己不老，我无法忽视我们之间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我更无法纵容自己去享受一个少女的青春和年轻的肉.体。”
　　她靠着中岛台缓缓滑坐下来，将头埋进了双臂之间。
　　“陆阿姨……”周音跪坐在她身边，将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无措地重复着“对不起”。
　　陆与清终于愿意抬头看她：“是我该说对不起，我本该挥剑断情丝，可音音，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却还是方寸大乱。”
　　“陆阿姨，”周音吸了吸鼻子，很郑重地开口，“我知道，你说的那些都是既定事实改变不了，可是你一直在痛苦地压抑自己的情感，你是研究心理学的，我的知识不如你，可我也知道这样下去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她的话语很苍白，但很真诚。
　　“我的见识浅薄，人生阅历也比不上你，我知道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也知道我对你的爱会成为你的负担。如果你还是坚持你的想法，那我就不再打扰你了，但在离开之前，我还是很想说，”她轻轻捧起陆与清的脸，“我从来都不后悔爱你。”
　　陆与清怔怔地看着她。
　　此刻周音跪坐起来要比她高一些，她只能仰头看着眼前的小孩。一片漆黑之中，音音与她同样满眼都是泪痕，但她的脸上带着笑。
　　她是如此坚定地说：“我从来都不后悔爱你。”
　　她的爱是如此的坦诚又热烈。
　　她用指尖轻轻拂去陆与清眼角的泪，轻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对不起，陆阿姨，我总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我以为爱了就是爱了，人生哪有那么多顾虑，”她的语气很自责，眉眼耷拉下来，“可是我不知道站在你的视角你会这么痛苦。我的确莽撞，没有替你思考，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她真的很喜欢陆与清，很想和她在一起。她爱她总挂着温柔笑意的唇角，爱她宠溺抚摸自己发顶的手，爱她认真工作时颊边垂下的发丝，爱她总盛着自己倒影的双眸，爱她的一切。
　　所以她也心甘情愿地离开。
　　“若是连爱都不敢爱，那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陆与清的脑中忽然响起了沈瑜的这句话。
　　既然喜欢，那为什么还要压抑自己情感？
　　陆与清见过太多因为爱情这两个字而产生心理问题的患者了，从前的她也会怀疑，爱这个东西，为什么总是有人为之赴汤蹈火？
　　今天她全都明白了。
　　音音比她小十二岁，都有倾注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勇气，怎么她却成了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
　　她所痛苦的，是年龄，是身份，是道德。如果她愿意抛下这一切，那么她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表达自己的爱意。
　　关键在于，她敢吗？
　　她在心底质问自己——陆与清，你真的敢吗？
　　你敢忘记十二岁的年龄差距，你敢忘记曾经的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你敢抛却世俗对于同性恋的偏见目光，去和眼前的人在一起吗？
　　心底的声音还在犹豫，但拉住周音的手，已经做出了回答。
　　准备起身穿衣服的周音趔趄了一下，跌入了陆与清的怀中。
　　后者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她，哽咽着问：“音音，你会怪我吗？”
　　周音有些不明所以，以为陆与清所指的是拒绝她的事情，所以她答道：“当然不会，陆阿姨。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拒绝我也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和你在一起。”
　　“不是的，我是说，”陆与清松开抱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捧起她的脸，“如果我自私地享有你年轻的容貌与身体，如果我自私地将你留在身边，你会怪我吗？”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你，送你出国的三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有一年我去德国出差，我站在你的大学门口站了很久，可笑地期盼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却不敢走进去找你。你会不会怪我，怪我三年前太无情，怪我三年后太胆小？”
　　“如果五年后、十年后，你依旧青春，而我已年过半百容颜不再，却依旧想让你继续爱我，你会不会怪我太龌龊？”
　　她的泪落在周音的手臂上，她捧着她脸的双手在颤抖。
　　周音很郑重地举起手发誓：“我不会。”
　　陆与清扣住她的后脑，轻轻吻了上去。


第24章 破土03
　　要问周音觉得青春时哪段时期最幸福,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自己的十七岁。
　　这一年，陆与清在研究中心附近买的新房子装修好了，两人在年中的时候搬了进去，此时距离周音的十七岁生日还有四个月。
　　“收拾好以后, 我们去逛逛超市好吗？”陆与清笑眯眯地靠在门边看周音整理床铺, “虽然从那边搬了些东西过来，但新家还有不少东西要添置, 逛完超市以后, 陆阿姨请你吃烤肉。”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嘴馋的时候，上个星期周音就念叨着想吃烤肉, 结果陆与清一直没空, 今天她总算有时间闲下来陪陪她了。
　　周音铺床的动作都快了不少，草草把床单往床角里塞了一下，便欢欣雀跃地跑过来, 拉住陆与清的胳膊晃了晃, 撒娇道：“那我还想喝奶茶。”
　　“行, ”陆与清宠溺地曲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今天是放纵日。”
　　陆阿姨平时对她看得很严, 不健康的食品一律不许多吃，奶茶一个月一杯, 烧烤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更是几个月才能尝尝味道。
　　周音得了恩准, 蹦蹦跳跳地去卫生间收拾自己, 陆与清看着她写满高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进房间帮她把还有些凌乱的床单收拾整齐。
　　算算时间，周音来到她家里已经两年多了。
　　自从和这个小孩住在一起后，陆与* 清觉得自己的身心由内而外地年轻了不少——虽然她也不老, 但人只要步入社会开始工作以后，就很难找到学生时代的那股感觉了。
　　但周音来了以后，陆与清有些时候竟恍惚会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也是这样的无忧无虑。
　　她笑笑，在心底叹了口气。
　　收拾好之后，两人驱车前往离月眉湾较近的一家超市，准备采买。
　　陆与清提前在手机里列了清单，两人顺着超市划分的区域开始为新家添置东西。
　　周音亲昵地和她一起推着购物车，时不时指着货架上的商品叽叽喳喳说两句，活像春天的小麻雀。
　　“冬天的拖鞋……”陆与清蹲下来，“你来看看，音音，之前给你买的那双旧了，正好这次换双新的。”
　　周音和她一并蹲下来，看见了一款小狗样式的情侣拖鞋——一双是棕色的，一双是白色的，好像靠近时两只小狗的耳朵会贴在一起，不知道时不时里面装了磁铁。
　　“这双可以吗，陆阿姨？”她揣了点别的心思，试探着问陆与清。
　　“我记得你的旧拖鞋就是小狗，不想换个别的小动物吗？”陆与清拿起拖鞋看了看，“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买。”
　　“能不能两双都买？”周音指着另一双，“陆阿姨，你也换新的好不好？”
　　陆与清扭头看她，发现她双手合十，目光里满是祈求。这不禁让陆与清想到了短视频里讨食的小狗，简直可爱至极。
　　“好吧，”她在周音的星星眼里败下阵来，“听你的。”
　　周音飞速把两双拖鞋扔进了购物车，生怕陆阿姨下一秒会反悔。
　　陆与清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觉得好笑，于是便出口调侃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可是情侣拖鞋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音的小心思被拆穿，顿时控制不住红了耳尖，欲盖弥彰地说道：“我，我就是觉得好看……”
　　陆与清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接着玩笑道：“哎呀，音音先和我穿了情侣拖鞋，那你以后的男朋友可要吃醋了咯！”
　　后者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陆阿姨，我才不找男朋友呢！”
　　“为什么？”陆与清挑眉，有些疑惑“现在还小确实不行，难道你读大学了也不想尝尝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吗？”
　　周音使劲摇了摇头：“男生都很讨厌，不知道和他们谈恋爱有什么意思。”
　　这话听在陆与清耳朵里有些变了意思——她实在担心，音音会不会和她一样……
　　虽然爱是自由的，性取向也不存在对错与否，但陆与清知道这条路要走下去实在是太难。尤其是国内同性恋尚不合法，社会认可度也不高，冷语歧视是常有的事情。
　　毕竟舒瑶音就是被谣言逼死的。
　　想到此，陆与清的神情微不可察的黯了一瞬。
　　周音没发觉这点异样，自顾自地继续刚才那个话题，揣着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陆阿姨你呢？你为什么不结婚？虽然这里不是我家那个女孩十五六就嫁人生孩子的山沟沟，但似乎不少人也会在二十五六的时候结婚，为什么你……”
　　毕竟陆阿姨已经二十八岁了，上上周她去参加了大学同学的婚礼，上个月她还去过高中同学女儿的满月礼。她的同龄人要么已经结婚，要么也有个对象，为什么自她来到这里，就从未见陆阿姨身边出现亲密关系？
　　是一直遇不到喜欢的人，还是另有隐情？周音有些忐忑地等待陆与清的回答。
　　“这个嘛……”陆与清没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但也不打算告诉周音真相，她思考了片刻，才说道，“原因挺复杂的，反正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嗯？”周音又惊又喜，“陆阿姨不打算结婚？”
　　“是，”陆与清从货架上取下一包酒精湿巾，“至于为什么，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吧。”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笑意温柔。
　　周音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只好结束了这个话题。
　　两人推着车晃晃悠悠走到了卫生用品这边，陆与清看着货架上的卫生巾，算算时间，发现快到周音的生理期了。
　　“还是这款吗？”她轻车熟路地取下同一品牌不同长度的卫生巾，递到周音面前晃了晃以确认。
　　虽然陆与清已经解释过让她无需因为月经产生羞耻，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默默红了脸。
　　在周音心里，一起挑选卫生巾实在是一件私密的事情——她在心里因此而自得，能和陆阿姨成为这么亲密的关系，这让她感到十分满足。
　　她真的很幸运，能够遇到陆阿姨这么好的人。
　　周音点点头，接过陆与清手里的卫生巾。
　　“上次不痛经，”陆与清若有所思，“那这次估计要痛得很厉害了，回头你带点药去学校，一旦坚持不住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回来。”
　　第一次来月经时，周音差点把陆与清吓死——不是夸张，是真的把陆与清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周音营养不良，快十五岁了还没来月经。某天她忽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周音在学校晕倒了。等送到医院一看才发现她白色的校裤全染红了，经血止都止不住，医生说再来晚点可就麻烦大了。
　　陆与清在医院守了两个晚上，愣是吓得没敢合眼，直到周音出院才放心。
　　因为体弱，所以第一次来月经就造成了失血过多——在此之前，即使是身为女人的陆与清都没想到，原来女性可能会因为经血血崩而产生生命危险。
　　想到此，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再叮嘱周音，让她一定要记得吃药和给自己打电话。
　　周音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一定牢记在心。
　　陆与清这才满意地摸摸她的脑袋，像给小狗顺毛。
　　“小狗”周音顺势用发顶蹭了蹭她的掌心，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一双杏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陆与清飞快收回了手，侧头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这也太可爱了……她的脸颊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走到空调底下吹了吹才缓过来。
　　该采买的东西都采买完后，陆与清导航到附近商厦里的一家连锁烤肉店，准备带周音去美美开荤一顿。
　　店里采用的是点单形式，两人各自点了些想吃的，便坐下来等上菜。
　　“陆阿姨，”周音搓搓手，期待地看向她，“我可不可以……”
　　陆与清撑着头，等她的下文。
　　“买只小猫？”
　　“啊？”
　　陆与清很惊讶：“为什么？”
　　“我同桌家里有一只，她天天给我讲她的小猫有多可爱，而且我好多同学家里都有宠物，我也想……”她咬唇，有些紧张。
　　陆与清有些惆怅：“一定要养吗？”
　　她有很严重的洁癖，家里绝对容不下一根小猫的毛。
　　“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养的吗？”陆与清想了想，“比如鱼？或者乌龟？再或者……嗯……”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不掉毛又好养又干净的宠物了。
　　周音眼里的光熄灭了。
　　她的眉眼耷拉下来，低声说了句：“好吧陆阿姨，听你的。”
　　陆与清有些愧疚。
　　她平时的工作很忙，虽说换了新房子倒是能每天回家了，但每每她下班以后周音也差不多该睡了，两人一天其实说不了几句话。她知道周音对于陪伴有较高的需求，但她显然无法满足。
　　音音退而求其次想要小猫她也可以理解，但是……她真的无法接受家里出现别的物种的毛发。
　　“真的很抱歉，音音，”陆与清一边夹了块肉放在烤盘上，一边道歉，“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养小动物这件事……我确实没办法。”
　　周音也理解，但小孩藏不住心事，虽然嘴上挂着强行挤出的笑容，但眼底还是写满了失落。
　　“等你放暑假，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陆与清想了想，“上次你说同学去了迪士尼，这次我也带你去好不好？我们去香港玩吧？”
　　周音眼里的光顿时又燃起来了：“好！”
　　陆与清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孩就是好哄。
　　烤盘里的肉熟了，她拿公筷给周音夹过去：“行了，小馋猫，赶紧吃饭吧。”
　　周音心满意足地喝了口奶茶，夹起烤肉沾了蘸料塞进嘴里，因为吃到美食而忍不住眯了眯眼，活像一只餍足的猫。
　　在陆与清宠溺的目光里，音音简直是各种可爱动物的化身，让她忍不住勾起唇角，因她而展露笑容。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就好了，周音看着陆与清，这样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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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几章回忆[让我康康]不多[让我康康]
　　因为刚开学事情很多，所以暂时还是更二休一，等到不忙以后日更[求你了]


第25章 破土04
　　终于等到放暑假后, 周音像个定时闹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旁敲侧击问问陆与清什么时候能带她出去玩。
　　这天中午，陆与清终于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承诺道：“等我把手上这点工作做完, 腾出一周的假期陪你。”
　　她的研究中心已经做得越来越出色, 在北城有了一定的知名度，眼下说忙不忙, 但她的每一天都被工作填满, 确实很难有空。
　　得到确定信息的周音抿嘴莞尔，像吃到了心仪罐罐的小猫一样。
　　正说话时, 陆与清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不得不搁下筷子离席去接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我吃完饭就过去,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心, 轻声叹了口气, “她的情况的确很严重，我的建议还是尽快办理住院比较好, 洛羽，你再和她的家属沟通一下, 我半个小时后就到。”
　　她挂断电话, 略带歉意地走回来坐下：“说好吃完饭陪你看会儿电影的, 音音，这下……”
　　“没事, ”周音摇摇头，“陆阿姨，我知道你工作忙, 我自己在家看就好啦。”说着，她还像个大人似的给陆与清夹了一筷子菜，“不过你要好好吃饭，不能因为工作就敷衍了事。”
　　陆与清看着她一脸认真的神情，心底的某根琴弦仿佛被人悄然波动了一下，轻轻“嗡”了一声。
　　和音音相处的越久，她越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一定要找个伴了——被一个人一直关心在乎，这感觉的确非常不一样。
　　在音音来之前，她一个人住习惯了，无论是吃饭，上课，亦或是下班，经常是自己一个人，她也早就对这份孤独习以为常。可音音来了之后，她恍若一团燃烧着的小小火焰，不足以将人烫伤的温度带来刚刚好的温暖，让陆与清久违地有些恋家。
　　“知道了，”她宠溺地笑笑，打趣道，“我们音音简直是个小大人，小的一定将老大的话谨记在心。”
　　“嗯，这还差不多，”周音顺着她的话头满意地点头，“这才是合格的小妹，听话的小妹回头老大重重有赏。”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扑哧”笑了出来。
　　陆与清又扒拉了几口饭，起身收拾了一下，揉揉周音的脑袋，叮嘱她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并许诺中午没看成的电影她晚上回来陪她看。
　　**
　　研究中心里，应松月和她的母亲正坐在办公室旁边的咨询室里，等待她的心理医生陆与清。
　　“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来的，妈。”应松月低头喃喃了一句。
　　她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皱着眉没说话。
　　陆与清进来时，房间里的沉默让人感到窒息。
　　“松月，”她温柔地笑了笑，“有几天没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应松月仿佛看到救星般站了起来，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陆与清会意，叫来洛羽让她把应松月的母亲应如带了出去。
　　“听说你的新书即将出版了，恭喜，”陆与清为她倒了一杯花茶，“上次治疗结束后感觉你的状态还不错，怎么今天就来找我了？”
　　“是我妈……”应松月苦着脸，“她总觉得我是矫情，非逼着我出去找工作，我们又吵了好几次架，她说我花钱来这里治疗一点效果都没有。而且她还一直监视我，我昨天发现她趴在我门口偷听我讲电话，于是我又气得和她吵了两句嘴，胸口实在难受得厉害，我就提出要来找你，结果她非要跟过来。”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你能住院治疗，”陆与清听完她的讲述，诚恳地说道，“你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松月，或许和你母亲分开会好一些。”
　　“可是她不同意！”应松月气得拍了拍桌子，“陆医生，求你帮帮我，说服她好不好？只要她同意，我肯定来住院接受治疗，她就是不放心我离开她的视线，她的控制欲太强了……”
　　“我知道了，”陆与清柔声安抚她的情绪，“你在外面等我们一会儿好不好，我和你母亲单独聊几句。”
　　应松月点头离开，出门时对上她母亲难过的目光，她立刻移开了视线。
　　应如进来后便止不住地哭泣。
　　“她的妄想性障碍越来越严重了，应女士，”陆与清叹了口气，“现在她认定是您一直在阻拦她接受治疗，当下最好立即入院。”
　　应如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我都听你的，陆医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求求您了，一定要治好她……”
　　“您放心，”陆与清安慰道，“我的研究中心里有专门研究妄想性障碍的医生，收治以后我们会针对松月的情况进行全面治疗的。”
　　在此之前，应如已经答应应松月入院治疗，但在妄想症患者的视角下，事情却截然相反。而应松月一直以“母亲不同意”而抗拒治疗。如今她主动想要住院，这让陆与清和应如都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我的助理会带她办理住院手续，您可以回家帮她收拾些东西过来。”陆与清起身拍了拍这位母亲的肩。
　　在她的印象里，应如第一次陪女儿来接受治疗是尚且是满头乌发，此刻却黑白参半，皱纹也多了许多。
　　一切安顿好后，洛羽将应松月前几次的治疗记录带来了。
　　“据患者母亲所述，患者已经出现了自残倾向，”洛羽叹气，“她终于愿意住院了。”
　　“因为她总是觉得母亲在控制自己，所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解脱，”陆与清合上报告，有些无奈。
　　但她又有些惆怅。
　　来研究中心以前，她没想到应松月的情况会严重到这种程度。眼下恐怕还得治疗一段时间，那么答应好音音的香港之旅……恐怕要再推后了。
　　陆与清烦躁地将十指插.进发间，郁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距离音音开学还有一个半月，她真的不想再做一个言而无信的骗子了。陆与清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推迟旅行这件事情告诉音音。
　　一想到那双眼眸中会出现的失望，她就感觉呼吸困难，心口被愧疚填满，一阵一阵地发疼。
　　恐怕……她最后还是要当恶人了。
　　**
　　陆与清忙完工作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推开门时，吴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菜离开，周音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一听见她回来的动静，立马丢下手机跑过来迎接她。
　　“饿了吗？”她换好衣服，“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好饿啊陆阿姨，”周音跑进厨房拿碗筷盛饭，撒娇道，“吴阿姨今晚炖了鱼，我坐在客厅闻着香味，都要忍不住先偷吃了。”
　　陆与清擦干净手上的水珠过来跟她一起端饭，腾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小馋猫。”
　　“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看电影吗？”周音期盼地看向陆与清。
　　“等我洗个澡好不好？”陆与清无奈地笑了笑，“这么迫不及待？”
　　“当然，”周音抿唇，“上一次你陪我看电影都是三个月前了，你不在，我感觉电影都没意思了。”
　　“好好好，”陆与清忍不住莞尔，“我快点洗完快点来陪你。”
　　看到音音这么开心，陆与清越发不忍心将推后旅行的消息告诉她了。
　　美味的饭菜塞进嘴里，却因为心事重重而失了味道，陆与清有些味同嚼蜡，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消失，被心细的周音发现了异样。
　　“遇到难过的事情了吗？陆阿姨？”她小心翼翼地发问，后者因为心虚而稍稍移开了目光。
　　周音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如果暑假不能出去玩……也没事，”她强行笑了笑，“我知道你工作很忙的，陆阿姨，不出去也没关系，只要你能每天回来陪我我就很开心了。”
　　陆与清常常在想，她究竟何德何能能遇到音音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孩。
　　“我真的很抱歉，音音。”
　　这句话出口，周音心底猜测的事情便有了实锤。
　　陆与清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光熄灭了。
　　心口异常酸涩，亏欠感填满心脏，让她食不知味，嘴里的饭嚼了几遍也咽不下去。
　　“对不起，音音，”她再度道歉，“我好像一直都在放你鸽子，如果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给你。”
　　周音垂着头，陆与清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她低声开口，“那就罚陆阿姨多陪我看几次电影。”
　　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不是泪水。而后又仰起头堆起笑容：“到时候我可不要在家看了，你得陪我去电影院，那样更有氛围感。”
　　陆与清觉得鼻尖酸酸的，有点想哭。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
　　吃过饭后，陆与清收拾了厨房。洗完澡出来时，周音已经提前将电影打开并在沙发上坐好等她了。
　　她们今天要看的是《穿普拉达的女王》。
　　陆与清顺手关掉客厅的灯，在周音身侧坐下。
　　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丝还带着湿意，靠近时蹭到了周音的脸颊，划过一道淡淡的水痕，转瞬即逝。
　　周音问道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清甜的花果香——是上次她们一起逛超市的时候选的，周音私心为两人买了同款，这样她们就能在洗完澡后拥有相同的味道了。
　　她稍微动了动，离陆与清又挨得近了一些。
　　肩膀靠着肩膀，发丝连着发丝，扭头讨论剧情时呼吸甚至会交缠在一起。周音忍不住再靠近一点，最后更是大着胆子将头挨在了陆与清的肩上。
　　陆与清没多想，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周音的心跳因此而加快了许多，脸颊变得滚烫起来，呼吸也跟着有些急促。
　　她真的很喜欢陆阿姨，各种意义上的喜欢。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陆阿姨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的？周音其实有些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很想缩进陆阿姨的怀里，很想和她再多一点肢体接触；听到她被母亲逼着相亲会感到吃味，看见她和别人有些亲近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或许是大逆不道……但周音不在乎。
　　她只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喜欢陆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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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回忆的这几章其实是在讲陆阿姨的心动过程，宝宝们一定要耐心看下去[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6章 破土05
　　收治了应松月以后, 陆与清又肉眼可见地变忙了不少。
　　除了吴阿姨来做饭和收拾房子，剩下的时间里周音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早上起床时陆与清已经出了门，而等她回家时，周音也差不多洗漱完准备睡觉了。
　　今天她难得回来的早了一些, 并且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
　　周音刚预习完高二上学期的数学——她每天都给自己布置了预习任务, 完成作业后便会利用睡前的时间提前学习一点下学期的知识，以免跟不上。
　　大门被人打开, 忙碌了一天的陆与清走进来, 正好和出卧室倒水的周音打了个照面。
　　“晚上好音音，”她笑眯眯地打声招呼, “明天周六, 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好不好？”
　　“真的？”周音放下水壶，“你明天不忙吗陆阿姨？”
　　“不忙，”陆与清走过来喝了几口水, “我最近在治疗的那位病人病情好转了很多, 明天她会出院回家, 我没那么忙了，说不定还能陪你去香港玩。”
　　周音乐开了花, 高兴地双手一拍：“那真是太好了！”
　　陆与清的心情非常之好，看着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甚至询问周音要不要陪她一起看会电视或者玩游戏。
　　“玩游戏！”周音很快做出了选择, “上次我们还没打完, 今天晚上陪我通关好不好？”
　　“当然可以，”陆与清摸了摸她的头发, 像给小狗顺毛似的，“明天我不用早起，陪你稍微熬会儿夜也可以。不过得等我先洗个澡, 你自己先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我先去给电脑开机，陆阿姨你慢慢洗。”周音像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进了房间，又进进出出拿了吃的喝的，只等陆与清洗完澡两人一起玩游戏了。
　　她们玩的是比较古早的电脑游戏，双人一起操控各自的小人打怪通关，还能收集精灵一起作战，非常具有趣味性。
　　这款游戏最先是周音在玩，她把单人版通关后，对着陆与清软磨硬泡了一个月，后者才终于答应陪她试一试。
　　她本以为陆阿姨会不擅长这些游戏，没想到上手之后比她打得还好，让周音刮目相看。
　　陆阿姨还是太全能了，她心里对她的崇拜又多了一点点。
　　等陆与清洗完澡刚坐下时，周音便迫不及待打开了游戏。
　　陆阿姨的心情看起来真的很好，她甚至还轻轻哼起了歌，是周音熟悉但有点想不起来的曲调。
　　她随口问道：“新收治的这个病人很难治疗吗？”她平时很少过问陆与清工作上的事情，这次是实在有些好奇，才没忍住询问。
　　陆与清一边操作着手里的小人砍倒小怪，一边笑着回答道：“妄想性障碍，也叫做妄想症，音音你听说过吗？”
　　周音点了点头。
　　陆与清接着说道：“心理疾病通常都没有彻底治愈一说，能看到病人好转，对于医生而言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我收治过很多病人，能看到他们在我的治疗下变得越来越好，我都会很高兴。”
　　“不过这次的病人比较特殊，”她和周音一起击杀了这一关的大BOSS后，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她得了妄想性障碍，认为她的母亲在监视她，控制她，剥夺她的人生。”
　　“但实际她的母亲非常爱她，不惜倾家荡产也希望我能治愈她的女儿。站在一位母亲的角度来看，自己疼爱的女儿日日怀疑自己，痛恨自己，那她该有多痛苦？”
　　“所以这位病人的情况好转，她和母亲的关系也会缓和，对吗？”周音侧头看向灯下的陆与清，“陆阿姨你其实不仅是为自己高兴，也在为那位母亲高兴？”
　　“聪明，”陆与清捏捏她的脸颊，“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今天我下班时，看见那位母亲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清楚地记得今天下午在研究中心门口，应如握着她的双手，感动得涕泪横流说不出话。
　　“继续下一关吧？”陆与清操控鼠标点击屏幕，“下一关可以收集精灵了，你想要哪一只？”
　　“沃特种子！它最可爱！”周音将手放到键盘上，“开始吧陆阿姨！”
　　陆与清莞尔，开启了下一关。
　　**
　　第二天应松月办理出院手续时，陆与清也跟了过去。
　　应如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对路过的每一个护士和医生都笑眯眯地打招呼，让一旁的应松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开心，就随她去吧，”陆与清把出院手续的单子递到她手上，“每周过来复查一次，坚持一个月，后续没问题的话，一个月来一次就好了。”
　　应松月点点头，对她道谢：“真是辛苦你了，陆医生。”
　　“没什么，职责所在而已，”她笑笑，“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听说你要办线下签售会了，能不能给我留一本亲签？我的小助理可是你的粉丝，非常喜欢你的小说呢。”
　　“没问题，”应松月一口答应下来，“到时候我快递到研究中心来。”
　　陆与清又叮嘱了几句，随后应松月便招呼应如离开。
　　“妈，我们走吧。”她挽上母亲的胳膊，姿势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应如却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扭头冲陆与清说了好几声谢谢。
　　“真好。”洛羽站在陆与清旁边，望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感慨。
　　这半个月的治疗她也在全程跟进，每次应如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时，她总是能第一个发现并给予安慰。如今看着应松月病情好转，她也打心底为这对母女感到高兴。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上次没用的假期这次要休掉吗？”陆与清一边扭头往办公室走，一边询问洛羽。
　　“算了，我还是攒起来年假一起休吧，到时候也能回家多陪陪我妈，”洛羽幽幽叹了口气，“老板你呢？要带你家小朋友出去玩吗？”
　　陆与清摇头叹气：“不知道后面还忙不忙，不忙的话就出去，要是忙……”
　　她苦笑：“恐怕又要等到国庆了。”
　　**
　　怕什么来什么，前脚送走应松月，后脚又有新的病人收治进来，陆与清再度忙了起来。
　　周音也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了，她紧锣密鼓地在预习下学期的知识，也没心思出去旅游了，去香港迪士尼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她的脑袋不算聪明，又选的是理科，因此必须比别人多花些功夫在学习上，才不至于给班级的成绩拖后腿。
　　当初陆与清办理转学，带她去了另一所颇有知名度的私立高中。这所学校对于学生各方面的要求都比崇德一中要严格许多，校风学风都更好些，因此陆与清也破费了不少。
　　为此，周音更是愧疚得不行，发誓要好好学习来报答陆阿姨。
　　一整个假期里，除了固定每周和陆与清看几次电影和玩玩电脑小游戏外，她基本上都是在写作业或者看书充实自己。既没看闲书，也没去外面疯玩，开学时和同学聊天，话题便“落后”了不少。
　　“我追的那本连载小说完结了，我好舍不得啊，”前桌转过来和她的同桌聊天，顺便问了一嘴周音，“哎，小周你看那本书了没有，写得太好了！”
　　周音摇摇头。
　　前桌露出了一脸惋惜的神情：“我真的推荐你去看看，作者叫松月，书名是这个。”她在白纸上把书名写下来，转了个角度递给周音，“真的特别好看！我昨天熬夜又看了一遍，早上起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又通宵了。”
　　周音扫了一眼书名和作者，表现得不那么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位作者的名字她很熟悉，似乎就是陆阿姨所说的那位病情好转的病人。不过那天陆阿姨只是随口一说，她记得也并不清楚。
　　她的同桌搭话道：“前天松月不是就在咱们市开了签售会吗，你居然没去？我妈早上七点就过去帮我排队了，我还拿到了一本亲签呢？”
　　“什么！”前桌的女孩大叫了一声，“我完全不知道，太可惜了啊啊啊，我要去网上收一本呜呜呜……”
　　上课铃响了，前桌郁闷地转了回去，大家掏出课本开始上课。
　　**
　　经历了一天的摧残后，终于只剩下最后一节自习课了。
　　胆子大的同学掏出手机悄悄玩了起来——反正自习课没人看着，学了一天放松一下而已，纪律委员往往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在老师来时咳嗽几声以提醒。
　　这所学习是允许学生携带手机的，毕竟老师们自信即使不收手机也可以教出一流的学生。
　　周音前桌的女孩学了半节课，终于没忍住摸出手机，想把那本小说三刷一遍。
　　但她先点进了社交软件准备先浏览一下最近的热搜榜单，想看看有没有可供八卦的娱乐新闻。
　　忽* 然，她小声尖叫了一下，而后便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她扭头把手机转向周音与同桌，哽咽道：
　　“松月自杀了！”
　　**
　　“知名网文作者应松月于今日凌晨被其家属发现在家中死亡，经公安机关调查后，排除他杀，死因系吞食安眠药自杀。”
　　陆与清盯着这条冲上热搜第一的新闻，恍惚了许久。
　　洛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为她端来一壶热茶。
　　“老板……”她低声开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应松月自杀，是她们都没想到的事情。
　　明明办理出院手续时她看起来病情好了很多，明明她的妄想性障碍缓解了不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浓浓的挫败感将陆与清笼罩，她将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洛羽轻手轻脚地将刚泡好的安神茶放在办公桌上，笨拙地安慰道：“老板，可能应女士她……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吧。”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陆与清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她不相信我可以治好她吗？”
　　明明她判断应松月已经可以出院了，为什么她又会自杀呢？是她的治疗出了问题吗？可究竟哪一步错了？
　　陆与清慌忙起身，着急地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寻找应松月的治疗记录。
　　“这不应该……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出院前的各项报告都显示她正在好转，她怎么会，怎么会自杀……”
　　她喃喃着自言自语，洛羽也跟着红了眼眶。
　　“这不是你的错，老板……这件事我们谁都没法预料到，我们——”
　　陆与清手里的报告撒了一地，她颓然地双手撑在桌子上，打断了洛羽的话：“下班时间到了，回家吧。”
　　比起言语，此时此刻的她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一进家门，她便得到了来自周音的拥抱。
　　音音用比她矮一个头的娇小身躯紧紧抱住了她，对她说：“陆阿姨，你不要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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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希望宝宝们不要觉得无聊，都是铺垫[求你了]
　　写到的小游戏是勇者之路之精灵物语，我以前很喜欢玩这个[垂耳兔头]


第27章 破土06
　　陆与清几乎是在一瞬间卸了力, 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音吓了一大跳，连忙跟着跪下去，用尽力气试图将陆阿姨接住，两人还是都磕到了一旁的置物柜。
　　但谁也没说疼。
　　1
　　周音抱着陆阿姨, 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以为陆阿姨哭了,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将头埋进了周音的颈间，低声喃喃道：“你也看到新闻了, 是吗？”
　　“那个自杀的作者, 就是我刚刚送出院的病人。”
　　她的声音低沉，掩藏不住的失落如海浪般向周音涌来, 她虽不能感同身受, 但也体会到了浓浓的悲伤。
　　“我看到新闻了，陆阿姨，”周音斟酌着字句, 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在怪自己吗？”
　　回答她的是陆与清的叹息, 答案已然明了。
　　“我是心理医生，虽不能像别的医生一般救死扶伤, 但心理上的伤痛也是致命的，我以为我已经将她从死亡线上带了回来, 却没想到她从未好转。”
　　“我怎么可以这么不专业？”
　　“我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地就认为她已经能出院了？”
　　“她在骗我, 可身为她的医生, 我怎么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在责问自己，但每问一句, 周音就更加心疼一分。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对陆阿姨的职业生涯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周音缩紧了环抱着她的双手，感受到她的心跳与呼吸。
　　“对不起, 陆阿姨，如果我说这不是你的错，那你一定不会这么认为，”她想了想，尽可能选用合适的字句，“或许应姐姐……或许对于她来说，离开才是解脱吧。”
　　她没读过什么高深的书，说不出多有哲理的话。她只能用她想到的那些苍白的，无力的言语来试图给予陆阿姨一点可笑的安慰。
　　陆与清用双手轻轻地抱住她。
　　周音在一瞬间僵直了身体。
　　她很少和陆阿姨有这么近的身体接触，平时最多拉拉手挽挽胳膊，这些还都是她主动的。
　　理智告诉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心猿意马，生理反应却由不得她做主。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体温因肌肤相触而升高，耳廓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绯红。
　　陆与清没发现这些异样，她还沉湎于失去应松月的悲伤之中。
　　周音深呼吸了几口气，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轻拍了几下陆阿姨的后背，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在这件事情上，或许该让陆阿姨自己消化。
　　陆与清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音抿唇，还是开口：“陆阿姨，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努力，不必对自己这么苛责。你不是应姐姐，你是她的医生，虽然你要为她负责，可她也是一个有思想有能力的成年人，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哪怕别人再怎么劝说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或许在一个月、两个月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轻生的想法，而接受治疗后你又为她延长了两个月的生命，这对她或许也是一种救赎，但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人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她既然做了决定，那你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动摇她的想法的。”
　　“或许我这么说会让你挫败，但我还是想说，你不是万能的。”
　　她松开了抱着陆与清的手，大着胆子捧起了她的脸。
　　“有治不好的身体疾病，那也一定有治不好的心理疾病。没人能做到拯救每一个人，我们都不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朦胧的光落进周音的眼里，恍若细碎是星辰。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之前我在学校受欺负，你说我遇到了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你，你会帮我。那陆阿姨，我现在也想告诉你，你也可以将你遇到的事情告诉我。”
　　她扬起嘴角笑了笑：“我长大了，我也想为你分担你的忧虑，我们以后就像今天一样好不好？”
　　“应姐姐的事情一定让你很难过，可是你有我，陆阿姨，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不用顶天立地，可以不用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要求，可以允许自己有错误有失败。”
　　她一直坚定地看着陆与清。
　　陆与清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变了。
　　出生时，她是她父亲的独女，家里有不小的基业。父亲和爷爷奶奶说：“清清以后长大了，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上小学时，她和同班的男生打了一架却没打过。回家哭着给陆微告状时，她的母亲骂了她一顿说：“陆与清，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居然会输给别人。”
　　上高中时，她考试发挥失常退步了几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的班主任让她站着上了一个星期的课。老师说：“陆与清，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一次失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大学毕业时，她按照陆微预设的人生开始工作教书，从未行差踏错。陆微满意地说：“我的女儿就是这样，她的人生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她的人生是十分完美的。”
　　此时此刻，周音说：“陆阿姨，你可以失败，你可以不用要求自己做到十全十美。”
　　她一直在苛责自己，对自己有着极高的要求。她对自己划定了一条标准线，并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低于这条线半分。
　　应松月的死，血淋淋地撕碎这条线，让她完美的，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的人生有了裂缝。
　　她本无法忍受这条裂缝的存在。
　　可是有人告诉她：“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她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人，忽地落下了一滴泪。
　　很浅的一道泪痕，连面对面看着她的周音都没有发现，那滴泪便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了她的裙摆上，旋即绽放如花。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陆与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频率不断加快，恍若心动。
　　＊＊
　　一周后，陆与清出席了应松月的葬礼。
　　短短七天过去，应如仿佛老了二十岁。出院时本来容光焕发的她此刻憔悴非常，一头黑白参半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染上风霜。
　　她麻木地招待宾客，在看到陆与清的一瞬，那双苍老的双眸中，先是出现了一抹怨怼，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痛苦。
　　她招招手，对陆与清说：“孩子，我不怪你。”
　　陆与清垂着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的女儿得了治不好的病，你又不是神仙，何须为我道歉？”应如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你也不要自责，要怪就怪我这个老太婆，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
　　说着，她掩面哭泣，陆与清也跟着鼻尖一酸。
　　“阿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松月她……也不是故意要丢下您的。”
　　“我知道，”应如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是我这个当妈的不称职，没能早点发现我的孩子病了，我的月月……在人间过得太苦了……”
　　陆与清不敢再听下去了。
　　悼念过应松月后，她驱车回到了研究中心。
　　洛羽轻手轻脚地为她准备了茶点，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被叫住。
　　“我手里还有几个病人？”
　　“三个，怎么了，老板？”洛羽答道。
　　“暂时……”陆与清揉了揉额角，疲惫道，“先不要给我加新病人了，先分配给其他的医生，等手上这三位疗程结束后，我休息几天。”
　　“我知道了，老板，我这就去安排。”洛羽合上门退了出去。
　　陆与清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香港，准备做一份旅游攻略。
　　又快到国庆了，她的确该给自己放放假了。
　　＊＊
　　国庆放假第一天，陆与清带着周音从北城直飞香港，准备在港澳这边转转，待上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周音这学期读了高二，学业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晦涩难懂的物理和数学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出来转转也算是放松了。
　　陆与清看她在飞机上还用平板做自己提前下载下来的习题，不由得有些心疼。
　　“如果考国内的好大学比较困难，我也可以送你出国的，”她揉了揉周音的脑袋，“国庆作业既然不多，出来玩就好好玩，音音，不用这么刻苦的。”
　　周音苦着脸放下笔：“可是申国外的好学校，也有要看高考成绩的。”
　　“而且……”她小声道，“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出国留学。”
　　“嗯？为什么？你不是想学设计？我可以送你去法国或者意大利。”陆与清有些疑惑。
　　周音咬着笔杆，耳朵悄悄红了。
　　“没什么……就是暂时不想。”少女的羞涩让她还是没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好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陆与清之道小孩有自己的心思，于是也没多问，笑笑道：“那你就自己好好打算，反正经济方面不用担心。”
　　周音使劲点了点头，又开始做起了数学题。
　　＊＊
　　从北城飞香港并不远，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便落地了。陆与清打了的，带周音前往她已经
　　预订好的酒店。
　　她也没怎么来过香港，大学读书的时候跟着老师到这边参加过几次学术会议，大多时间都是待在酒店或者学校里参会，并没有在香港好好逛过。
　　周音倒是很激动，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给同学发过去，而后拉着陆与清的手问东问西，对什么东西都感到很新奇。
　　到酒店安置好行李后，时间才下午三点，十月初的香港还有些炎热，她们先在酒店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凉快后便去外面吃了顿饭，这会儿又回来了。
　　具体的游玩行程陆与清都安排在了后面几天，她不想音音玩得太累，因此都安排地比较松散。
　　周音出了一身汗，提出想先去洗个澡。
　　陆与清正好接了个电话，因此也没管她，等电话刚挂断时，她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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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是我手机写的，排版可能会有点问题，等到后面我再用电脑调整，委屈大家了[求求你了]


第28章 破土07
　　陆与清急急忙忙丢下手机冲到洗手间门口, 隔着门焦急询问：“还好吗音音？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个花洒，好像有点问题，”周音答道，“一打开开关就四处飞溅, 吓了我一跳。”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吗？要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修吗？”陆与清松了口气。
　　“等等我陆阿姨, ”周音在洗手间里红着脸答道，“我现在没穿衣服。”
　　“啊, 好。”陆与清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忽然飞快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发现, 浴室的玻璃能隐隐约约透出周音的影子。
　　只看了那么一眼, 但少女姣好的身形轮廓像是烙印在了她脑海中一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还是没能缓解脸上越发升温的热意。
　　周音拉开门探出头, 可怜兮兮地说：“陆阿姨……你快来看看。”
　　她将衣服囫囵套在了身上, 大约是想到两人同为女性, 所以衣服底下什么都没穿，因此凸显出少女发育不错的轮廓。慌乱一瞥时, 陆与清越发觉得燥热了。
　　她不自然地偏头移开自己的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去摸花洒的开关。
　　只是……刚刚周音说的话, 她全忘了。
　　“陆……！”周音想要阻止她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了。
　　打开开关的一瞬, 那个张牙舞爪的花洒头呲啦一下喷出水, 水柱从圆形花洒头的各个方向呲向两人，但偏偏不是从它们该流出来的地方出来。
　　陆与清低声惊呼后撤, 周音跟着后退，但光滑的地面上沾了水便更加湿滑，她一个没站稳, 眼看着后脑勺就要对着她身后的置物架砸下去。
　　陆与清管不了那么多了，丢下还在四处滋水的花洒就伸手捞住她的后腰拉向自己，两个人失去重心，双双摔倒在地。
　　幸运的是，两人都没摔伤。
　　不幸的是，作乱的花洒将两人从头到脚都浇透了。
　　陆与清顶着一脸水，先是关心道：“没摔伤吧音音？”
　　周音低头红着脸摇了摇头。
　　陆与清这才直起身关掉花洒。
　　这么一遭下来，两个人浑身湿透，活像是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陆与清偏头对周音说：“先去换身衣服吧音音，我一会儿给前台打电话商量一下能不能换房。”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站起来抹了把脸，将湿透的发丝捋到了脑后。
　　周音看着如出水芙蓉般的陆阿姨，以及她湿透的衣服下勾勒出的完美身材。
　　成熟女人的身体凹凸有致，腰线恰到好处，布料下明显的肌肉轮廓彰显着她常年锻炼的成果。单薄的裤子面料也紧紧贴在了腿上，一双细长有力的双腿看得周音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浇在身上的凉水没把她心里的火浇灭，甚至还愈烧愈旺。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捞起架子上的毛巾挡住绯红的脸颊，含混地说：“我先出去换衣服了陆阿姨……”而后便飞似的溜走了。
　　她走之后，陆与清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掌心之中。
　　她在干什么……对着自己资助的小孩产生了感情吗？
　　刚才看着音音的脸，她竟然不自觉地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她从水池中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可滚烫的脸颊丝毫没有降温的意思。
　　陆与清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在想什么？陆与清？”她质问自己，“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难道对她动情了吗？”
　　这简直太无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绝对不可以，音音是她资助的小孩，是她将她接到自己身边照顾，她不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人不能这么龌龊。
　　她估摸着周音应该已经换掉了湿衣服，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才走了出去。
　　音音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抱枕，等她打电话联系前台。
　　陆与清与她对视一眼，飞快移开了目光。她心里有鬼，害怕多看一眼就要露馅。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座机前，拨通前台的电话说明了情况，工作人员说马上会上来检查。陆与清挂断电话，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继续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进房间里换了身衣服。
　　周音擦着刚刚被水打湿的头发，感觉有些奇怪。
　　怎么忽然之间感觉陆阿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刚刚还笑意盈盈的，这会儿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让周音不禁怀疑是不是花洒出问题导致她心情不好。
　　可是等陆与清换了衣服出来时，她似乎又变了。
　　她笑着对周音道歉：“抱歉音音，我没有提前调研，没想到选的酒店设备出了问题。”
　　周音连忙摆手：“不要给我道歉陆阿姨，一切都很好，这你又想不到，不是你的错。”
　　陆与清低低应了一声，去给敲门的工作人员开门去了。
　　周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来，只好抛之脑后。
　　酒店的工作人员进来检查了花洒，为她们免费升级了房型。两人收拾了行李，住进了新房间里。
　　陆与清一直都很沉默，刚刚展现出的那抹笑容像是周音的幻觉。她也不敢多问些什么，拿着换洗的衣服径直去了浴室。
　　等她洗好出来时，窗外已华灯初上，她们在半下午的时候简单吃了一点，这会儿酒店的工作人员又送来了精心准备的晚餐，周音看见桌子上还摆了两个高脚杯，旁边是一瓶已经拆封的红酒。
　　肚子的确有些饿了，她擦着头发走过来，喊了声“陆阿姨”。
　　陆与清从电脑里抬起头，看见她没吹干的头发，不由得蹙眉：“着凉了怎么办？”
　　周音吐了吐舌：“手酸了。”
　　陆与清的眉眼在酒店朦胧的灯光下柔和下来：“去把吹风机拿来吧，我帮你吹，吹完吃饭。”
　　周音暗喜，飞快地跑去取下吹风机，又一溜烟地跑过来将其塞进陆与清手里，似乎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
　　陆与清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走到她身后，打开了吹风机开关。
　　“嗡嗡”地噪音响起，她躲在音音身后，刚刚维持出来的笑容假面也随着吹风机运作而碎裂。
　　她的心很乱，从意识到自己对音音心意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一道声音咒骂她不知廉耻，一道声音指责她罔顾人伦，一道声音又抗议说动心是人之常情。
　　但最终反对的声音还是占了上风。
　　对于陆与清而言，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会对音音动心。
　　她们年龄差算不上巨大，她一直把自己当做音音的长辈或者姐姐，就算没有亲缘关系，可这两年的相处下来她们早已把彼此当做亲人。
　　如果音音知道，身后这个她无条件信赖的陆阿姨对她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感到恶心？
　　陆与清不敢细想，握着吹风机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晃动吹风机思考，是日久生情，还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但若是非要说出一个原因，那她觉得是应松月自杀那天。
　　她第一次从音音那里意识到，她也可以不完美。
　　女孩用最纯真质朴的言语，和最温暖的怀抱，给予了她莫大的力量。
　　她在别人那里从未得到过这些东西。即使交好如沈瑜，也会说“陆与清我相信你做什么都能成功，你不会失败的。”
　　她们相信她的能力，但只有音音愿意给予她落败的安慰。
　　陆与清垂眸，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再过两天就是她十七岁的生日了，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她会遇见更好的人，会拥有更精彩的人生，她一定会比陆与清还要耀眼。
　　而她觉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陆与清关掉吹风机，同时也在心里做好了决定。
　　她要将她对音音的感情，在心里埋一辈子。
　　＊＊
　　两人在香港好好玩了几天，回来后一个继续忙工作，一个继续忙学习，日子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就这么一眨眼过了大半年。
　　高二结束的暑假，周音同许多即将升入高三的学子一样，只有大概半个月的假期。
　　两人原本计划好的中东之旅也遗憾泡汤——因为周音要求陆与清帮她请一位物理老师，她要趁着这半个月再好好补一补自己的物理。
　　随后便是高三开学，周音甚至有比陆与清还忙的架势，学校要求高三生留校上两个晚自习，她回家时往往都已经十点了。
　　九月底，陆与清看着吃夜宵还要看书的周音，有些心疼地劝她休息一会儿。
　　“上次模考我考了年级一百多名，在班里也算是倒数了，”周音苦着脸放下书，“这个成绩可以上还不错的大学，但要读北城大学的设计专业还是有点危险。”
　　“留在北城？”陆与清有些惊讶，“不想到别的城市读书吗音音？”
　　周音喝汤的动作一顿，打了个哈哈说自己恋家。
　　陆与清没多想，为她又添了一勺排骨汤，随后说道：“这次你们国庆放几天假？老师说了吗？”
　　“说了，”周音放下碗，“放五天，还不错，大家都以为只能放三天呢。”
　　陆与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询问：“那，我给你办个成人礼好不好，音音？毕竟是十八岁生日，我想给你好好庆祝一下，你叫上相熟的同学过来，你觉得怎么样？也算是给你放放假，不要太累了把身体学坏了。”
　　周音眼睛放光：“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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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回忆，下一章也是文案名场面——音音醉酒吻陆阿姨哦[垂耳兔头]


第29章 破土08
　　商量好要为音音举办成人礼后, 陆与清抓紧处理完了一部分手头的工作，接着变开始为周音的成人礼安排各项事宜。
　　订场地、忙布景、看礼服款式……这些事情她都是亲力亲为。沈瑜曾说要不帮她找个典礼策划公司，结果被她一口回绝了。
　　这是音音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一件事，陆与清还是不放心把它交给别人。
　　只是这样自己变忙了不少, 早上刚诊疗完病人, 下午又忙着电话沟通场地布景的相关事情，她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周音学习上也没闲着, 两人除了早晚打个招呼外, 平常基本都见不着彼此。
　　几天的时间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溜走，陆与清站在场地前做完最后的确认, 深吸了一口气。
　　她居然又感到了些紧张。
　　昨天陪音音试礼服的时候, 看着镜子中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便没由来地忽然觉得有些心跳加快，她将这归结于太忙而导致的心悸, 没想到今天又出现了同样的感受。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准备的这些东西不合音音的心意, 害怕音音的同学来到之后会嫌弃她的布置老土，更害怕在音音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出差错。
　　一向自认为完美无缺的陆与清, 居然又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
　　打开门时, 音音已经睡了。她假期前在学校学得太累, 放假后倒是没熬夜玩手机, 反倒是还一头扎进课本里猛学。但因为太累，她往往不到十一点就困得睡着了。昨天晚上陆与清回来时, 她甚至趴在桌子上就睡了，还是她把这小孩抱回床上的。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音音卧室的门，走到床边坐下, 抬手抚了抚音音的脸颊。
　　女孩的脸渐渐成熟，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变得轮廓分明，清丽可人。
　　音音生得漂亮，这在她老家或许不是件好事，但在陆与清这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无论是什么样貌。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音音在睡梦中蹙起了眉头。或许她在担忧国庆结束后的月考，又或许她在害怕自己的高考成绩不能留在北城。
　　陆与清轻轻抚平她的眉头，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动作无比轻柔，就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宝物。
　　周音翻了个身，背对着陆与清。
　　她忽然觉得有些落寞，看着音音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她的情意太尴尬，无法表述，无法忘却。只能埋葬在心底，祈求它能随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
　　但事实总不会如愿。
　　＊＊
　　吃过午饭后，陆与清请来的化妆师如约抵达，开始为周音上妆。
　　其实周音原本想着由陆阿姨来替她化妆就好，但陆阿姨说她的化妆技术太烂，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年轻的化妆师进门，问候了陆与清一声，接着询问道：“这难道是您的女儿吗？”
　　“当然不是，”陆与清连忙摆手，想了想说，“算是……我的妹妹。”
　　“你们两个都长得好看，不用怎么化妆也很漂亮，我带的这些化妆品恐怕都要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化妆师夸美了，周音的表情看起来甜滋滋的，唇角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陆与清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此刻她一边开着电脑忙忙工作，一边看化妆师为音音化妆。
　　周音用余光偷偷瞥她一眼，心跳忽地有些加快。
　　今天过后，她就满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人可以谈情说爱了。
　　她不由得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化妆师化眼线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哎呀不好意思，画歪了。”她连忙道歉，拿棉片擦去痕迹，准备重新上妆。
　　“没事。”陆与清温柔地笑了笑。
　　周音正好抬眼与她对视，视线便撞进陆阿姨如水的双眸中。
　　陆阿姨的眼眸中，有屋内的陈设，有化妆师忙碌的身影，还有她。
　　那陆阿姨的心里呢？她在陆阿姨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想到此，周音的心又忐忑起来。
　　万一陆阿姨只把当做小孩看待，她的情意该如何自处？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雀跃的心情又因此沉寂了几分。
　　怎么做，才会让陆阿姨也对自己动心？
　　＊＊
　　做完造型后，陆与清看时间正好，准备开车带周音前往她预订好的成人礼场地——北城长翠江上的一艘游轮。
　　这艘游轮是陆微的资产，原本是她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陆与清嫌太张扬没要，陆微便留着用作自己放松的去处。
　　陆与清提前和她打了招呼，借了这艘游轮。
　　周音坐在车里和自己的好朋友发消息，有几个同学已经提前抵达了长翠江边，由工作人员带着上了游轮。
　　她们正在给周音进行消息轰炸，震惊她家居然还有这么豪华的东西。
　　“就快到了，”陆与清便开车拐弯边说道，“麻烦你的同学们再等我五分钟。”
　　“好，”周音有些紧张地捻着衣角，“没事，都是我的同学，她们等一会就等一会，不会说什么的。”
　　陆与清点点头：“今天晚上准备了美食，你可以带着同学们好好吃一顿了。”
　　“那我的礼服会不会被撑开，”周音摸了摸肚子，“那样会不会就不好看了？”
　　陆与清扑哧一声笑出声：“当然不会。”
　　说话间，她已经开车到了地方，停下车后，有工作人员来引导她们上船。
　　周音提着裙摆下车，陆与清在车边等着，请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典礼就要开始了，准备好了吗，公主殿下？”
　　＊＊
　　周音的同学都已经到了，她没叫多少人，都是自己相熟的朋友，加起来也才十个人，但大家的关系都很要好。
　　她们冲陆与清甜甜地喊姐姐，还说周音叫阿姨是把她叫老了。
　　陆与清没打扰她们的聚餐，一起为周音唱完生日歌后，便留这些小孩们自己聚在一起玩，她则走到了另一边甲板上，吹着晚风欣赏北城的夜景。
　　那边传来她们闹哄哄的玩闹声，有已经成年的孩子似乎在起哄说要喝点低度数的鸡尾酒。陆与清没准备多少酒水，这些孩子晚上都要住在这里，她得为她们的安全负责。
　　只是一个没盯住，没想到音音也大着胆子喝了点酒。
　　等孩子们玩累了，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还有十几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周音的同学们各自回了房间，她则提着裙子，在船上找了一圈，最后在甲板上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陆阿姨。
　　“陆阿姨，”她有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刚刚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我去你们该多拘束？这种场合有大人在，你们肯定放不开。”她抬* 手抚了抚周音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爱怜，目光中是藏都藏不住的柔情，看得周音忘了眨眼。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地说：“我很开心，陆阿姨。”
　　“开心就好，”陆与清脱掉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披在了周音肩上，“晚上还是有点凉，你穿着露肩的裙子，不要着凉了。”
　　她的衬衫底下是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紧身的衣服勾勒出她锻炼有佳的身材，虽然夜晚模糊，但周音还是被勾走了魂。
　　她不自觉地贴近陆与清，低声说：“陆阿姨，我真的很开心。”
　　她似乎是喝醉了，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陆与清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喝了多少？嗯？我不看着点你，你的胆子真的是越发大了。”
　　她的语气软得滴水，一点没有责问的意思，反倒说得周音心旌摇曳，越发荡漾。
　　她蹭了蹭陆与清的掌心道：“就喝了一点点吧，可能是我的酒量不太好，现在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还有点站不稳。”
　　她在撒谎，她根本没醉，她很清醒，头也不晕，脚也站得稳。
　　可醉酒，能成为所有越矩行为的借口。
　　她紧紧贴着陆与清，披了外套的胳膊也能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来自陆阿姨的温度，她的皮肤越发滚烫，心跳随之不自觉地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她侧头，看向陆与清。
　　“陆阿姨，从来到你身边的那刻起，我一直都过得很开心，”她很认真地说道，“虽然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总的来说，我真的很感谢你。”
　　“怎么突然说这么正式的话？”陆与清也偏头看向她，“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真要算起来，音音，我也得感谢你？”
　　“我？”周音狐疑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也教会了我做自己，我不必活在任何人的期望之下，我也可以做个不完美会失败的人，”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平静的海面，“而且家里多了个你之后，我在发现家不止是个用来落脚的住所——”
　　“你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意义。”
　　“家。”
　　那她在陆阿姨心里算什么呢？周音垂眸，是家人，是小辈，还是孩子？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于是她问出了口。
　　“那我的身份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与清小小地疑惑了一下。
　　“当然是家人。”
　　周音有些着急地追问：“是亲情还是——”
　　陆与清忽然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说：
　　“十二点了，音音，你真正成为一个成年人了。”
　　指针悄然转动，年龄的增长不止意味着数字的增加，更是代表着周音身份的转变。
　　她是一个已满十八岁的成年人。
　　“陆阿姨。”她郑重其事地开口叫道。
　　“嗯？”陆与清侧眸，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下一刻，音音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随后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少女的双眸紧闭，眼睫因紧张而不停地颤动，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吻了她，陆与清迟钝地想。
　　＊＊
　　十八岁的周音鼓起勇气献上一吻，赌上自己的所有，期盼能得到心上人的一次垂青。
　　三十三岁的陆与清剖白自己的心，终于愿意遵循自己的心意，去吻她的爱人。
　　她轻柔地托住周音的后脑，柔软的双唇暧昧厮磨。周音从震惊中缓过来，反搂住陆与清的脖子贴了上去迎合她的吻。
　　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在地上铺成一层纱影，皎洁的光辉终于愿意落在这对爱侣身上，照见她们相融的心。
　　陆与清于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们试试吧，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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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回忆结束啦[垂耳兔头]


第30章 破土09
　　周音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陆与清在说什么。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传来的疼痛告诉她，她身处现实。她心心念念的陆阿姨，她暗恋已久的陆阿姨, 刚刚不仅向她告白了, 甚至还问她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当然要！
　　她立马拉住陆阿姨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跑了：“真的吗, 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陆阿姨。”
　　看她这么着急，陆与清无奈地笑了, 伸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温柔到：“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但是音音，”她顿了顿, “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们不光有年龄差距, 还有身份……而且这个社会对于同性恋的接受程度也并不高, 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既是在问周音，也是在问自己。
　　“我愿意。”周音攥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后她又看着陆与清的双眸，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陆阿姨, 我愿意。”
　　“我不在乎年龄差距, 我不在乎世俗眼光, 我不想关心别人如何谈论我们，我只在乎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的话语如此令人动容, 仿佛是婚礼上爱侣天长地久的诺言。
　　陆与清忍不住鼻头一酸，将她拉入了怀中。
　　她在音音的耳边低声道：“我也愿意。”
　　＊＊
　　已经是深夜了，陆与清睡不着, 轻轻推开了周音卧室的门——时间太晚了，她干脆让音音在这里留宿。
　　女孩睡得很安稳，唇角挂着一抹香甜的笑，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陆与清也跟着莞尔，侧身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
　　她的音音，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到可以和她谈情说爱，大到能成为她的依赖了。
　　对于她今晚做的决定，陆与清有些忐忑，有些焦虑，她害怕明天太阳升起后音音会后悔，更害怕以后面对的压力会压垮她们。
　　她自认为她足够爱音音，可她抵挡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语，抵挡不住世俗的压力。
　　她比音音成熟很多，做好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可她不知道音音的想法。她很年轻，她还有时间可以去踏上新的人生路线，遇见新的人，爱上新的人。
　　陆与清在害怕，害怕自己年老色衰那一天，她会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得相信音音，但……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那些不好的想法都甩出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音音在一起，那就不该有那么多顾虑。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为音音理了理被角，退了出去。
　　明天是除夕，团圆的日子。她在考虑要不要把音音带去见陆微一面。
　　但以陆微的性格……或许能猜到她们之间的关系。
　　还是算了，这件事等到以后再告诉陆微好了。
　　＊＊
　　周音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显然愣了一下。
　　昨晚的记忆涌上脑海，还没等大脑做出反应，嘴角已经提前替她乐开了花。
　　她喜滋滋地起床洗漱，推开门看见陆与清系着围裙正在做早饭。
　　她今天没有赖床，这会儿才八点半，周音合理怀疑自己其实是太激动了才导致没觉。
　　陆与清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还没回头，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跟着靠在了她的后背上。
　　“早安，陆……姐姐。”音音黏糊糊地撒娇。
　　“喊我什么？”陆与清好笑地回头，但因为姿势不便，只能看见音音的头顶。
　　“姐姐姐姐姐姐，”周音像鸵鸟似的，喊完就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些，“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陆与清放下手里的鸡蛋，带着大型挂件艰难挪动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接着才转身，用沾了水珠的手点了点女孩的鼻尖。
　　“喜欢，但是不太习惯，还是按照以前的称呼喊我吧，”她靠在橱柜上，轻轻捏了捏周音的脸，“听你喊阿姨都听顺耳了，喊别的反而别扭。”
　　“可是我觉得，”周音若有所思，“喊阿姨都把你喊老了。”
　　“我的年纪本来就是阿姨呀？”陆与清哑然，“好啦，不说这个了，肚子肯定饿了吧？我再煎个鸡蛋，早饭马上就好了，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超市买点年货怎么样？”
　　周音没说话，眼底藏着一抹陆与清没发现的落寞。她伸手，又从后背把陆与清抱住了。
　　陆与清有些无奈地放下手里的鸡蛋，柔声道：“你这样，我怎么做饭？”
　　“可是，”周音的声音可怜兮兮地从背后传来，“我怕我一松手你就跑了。”
　　陆与清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好不好，不然一会儿鸡蛋糊了，不好吃了怎么办？”
　　“不好吃我也吃，”周音说着，松开了手依依不舍地退到门边，“那我就在这站着。”
　　陆与清摇摇头，动作麻利地煎了两个鸡蛋，周音跟在她身后盛了两碗黑米粥一起端出去，简直像个随从似的，寸步不离。
　　两人简单吃了个早餐，便换好衣服出门前往家附近的超市。
　　昨夜半夜下起了大雪，这会儿踩在雪上，脚底便吱嘎吱嘎地响，周音走了两步，忽然蹦蹦跳跳了几步，接着停在不远处，指着地上她刚刚走出来的脚印，颇为骄傲地说道：“陆阿姨你看，我画了只小兔子。”
　　陆与清停下脚步，有些艰难地辨认了一下地上的图案，发现确实是一只兔子。
　　“我在网上看到的，怎么样，可爱吗？”她像只小鸟似的跑过来，一把抱住陆与清的胳膊，“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
　　“当然不会，”陆与清替她抚了抚头发上落雪，“很可爱。”
　　“不是兔子。”她补充了一句。
　　周音的耳尖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
　　今天就是除夕，超市里人挤人，陆与清不得不感慨一下自己真是失算了，早知道人这么多，她真应该提前几天过来采买年货。
　　但周音不觉得麻烦，只要能和陆阿姨在一起，人多不多无所谓，挤不挤也无所谓。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陆与清身上，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心欢喜。
　　陆阿姨撩发丝的动作好看，站在货架前看产品介绍的身影好看，弯下腰取东西也好看。
　　她看得入了迷，没发现陆与清拿着手里的沐浴露正在和她说话。
　　“搬回来吧，音音，”她捏了捏周音的脸让她回神，柔声道，“你不在，家里太冷清了。”
　　周音想了想钱包，有点犹豫：“但是，我才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这些都花的是她自己的钱，虽说现在她们在一起了，但陆与清给她的钱周音还是不太想动。要是房子不住的话，她的租金岂不是白掏了？
　　但，回去住的诱惑也很大，她一时有些纠结。
　　闻言，陆与清忍不住抿唇笑了：“没关系，反正房租也是付给我的，我再退给你就是了。”
　　“嗯……嗯？？！”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陆与清刮了刮她的鼻尖，“你的房东就是我呀。”
　　“啊？不是那个谭姐姐吗？这……”周音总算反应过来了，“难怪谭姐姐的房子这么便宜还离月眉湾很近，她是你的员工对不对！”
　　她大彻大悟，而后恼羞成怒：“陆阿姨，你又欺负我？”
　　“怎么叫我欺负你了？我可帮你找到了便宜的房子呢，”陆与清推着购物车，笑眯眯地说，“让我猜猜，你的小荷包里是不是不剩多少钱了？”
　　“你就是欺负我，”周音小声抗议，“你骗我。”
　　“好了，那我错了好不好？”陆与清从货架上取下薯片，“作为补偿，你再多拿点零食，陆阿姨请你。”
　　“想喝奶茶也可以吗？”
　　陆与清点点头。
　　“中午想吃烤肉火锅也可以吗？”
　　陆与清又点点头。
　　“那我还想多买点薯片辣条，还有雪糕——”
　　“咳咳，”陆与清及时打断了她，“人可不能太贪心哦，音音。”
　　周音干笑了两声，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好嘛好嘛，我少买一点就是了。”
　　“雪糕不许买，奶茶只能喝热的，今天中午吃火锅吧，”陆与清思考道，“至于薯片零食之类的，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一会儿买完东西，我们去你租的房子搬些生活用品回来，剩下的行李等年后再慢慢拿。”
　　周音点点头应下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阿姨，我租的那个房子，你已经买下来了是吗？”
　　“是啊。”
　　“富婆。”周音由衷地发出了感慨。那间房子的地段不错，面积虽然小了点且是二手房，但要全款拿下也要不少钱。
　　“还不赶紧抱紧富婆大腿？”陆与清调侃道。
　　“来了！”周音屁颠屁颠蹭上了搂住她的胳膊，谄媚地笑了笑：“小妹膜拜膜拜富婆！”
　　陆与清笑出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带她去结账。
　　买完东西，又拿了一些行李后，她忽然提出买点火锅食材在家里吃。周音当然觉得没问题，甚至她还很高兴，因为这样就能和陆阿姨单独相处了。
　　最后两人拎着满手的购物袋，艰难地回到了家。
　　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陆与清拿出煮火锅需要的设备，开始准备午饭。
　　她一边收拾，一边对周音说：“音音，今天晚上我要回趟家，你自己先在家里待着好不好？等我陪我妈吃顿晚饭就回来。”
　　“当然可以。”周音欣然同意，往年过年陆与清都陪着她，她还好奇为什么陆阿姨不回去陪家人。
　　方才陆与清已经提前和陆微发了消息，后者也没有异议。
　　但愿今晚会是一顿和平的晚宴。
　　她在周音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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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点甜甜日常给大家[垂耳兔头]


第31章 破土10
　　下午五点半, 陆与清从衣柜里挑了一件颜色比较鲜亮的衣服，又稍微梳妆打扮了一下，准备开车前往陆微家。
　　她站在门口换鞋，周音跑过来依依不舍地送她。
　　“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看着可怜兮兮的周音, 忍不住莞尔，“怎么搞得像是我不要你了一样？”
　　“大概几点回来啊, ”周音帮她取下衣架上的包包递过来, “我会想你的，陆阿姨。”
　　“十点？十一点？反正我保证, 十二点之前我肯定会回来陪你的。”她揉了揉周音的脑袋, 而后冲她招了招手。
　　周音不明所以地靠了过来。
　　陆与清微微俯身，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似羽毛拂过的吻。
　　“你和板栗乖乖等我回来, 想看春晚就看春晚, 或者看电影玩游戏都行, 吴阿姨六点的时候会过来给你做饭。”她像是个出远门不放心的家长似的，柔声对周音叮嘱。
　　但周音被刚才的吻亲懵了, 傻傻地点了点头。
　　看她可爱，陆与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脑子不转了？”她的声音低沉温柔, 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与魅惑, 比塞壬的歌声还要令周音沉醉。
　　她点点头, 又红着脸摇摇头，小声抗议：“你欺负我。”
　　“我怎么又欺负你了？”陆与清有些好笑地发问。
　　“你欺负我没谈过恋爱不经撩。”周音嘟嘟囔囔, 表达不满。
　　“没事，”陆与清替她把鬓角散落的发丝撩起来，“我教你。”
　　“教我什么？”周音眨着圆圆的眼睛, 有点好奇。
　　“先教你……”陆与清佯装思索，又开始逗她，“教你怎么接吻好不好？”
　　随后她俯身，左手扣住周音的后脑迫使她抬头，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
　　周音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她被动地跟着陆与清的引导张开嘴，双唇厮磨间，她尝到了甜甜的唇蜜的味道。
　　好像是水蜜桃。
　　她最爱吃水蜜桃了。
　　周音的脑子晕成一团浆糊，直到陆与清松开她，她还没缓过神来。
　　“好了，”陆与清掏出口红重新补了一下，“我走了，你在家待着。”
　　周音后知后觉地醒神，点头“嗯”了一声。
　　陆与清准备坐电梯下楼，正好和吴阿姨打了个照面。
　　“陆总晚上好。”吴阿姨笑眯眯地问好。
　　“辛苦了，”陆与清点头，“除夕晚上还喊你过来做饭，到时候加班的钱我会发给你的。”
　　“嗨呀，您别和我客气，”吴阿姨摆摆手，“反正我家也不远，过来炒几个菜的事，不辛苦。”
　　“给音音多做几个菜吧，”她说道，“上次她说想吃糖醋鱼了，家里食材都有，还有她想吃……”
　　“我都记下了，陆总，”吴阿姨感慨，“您对音音这孩子可真好，比亲人还亲呢。”
　　陆与清笑笑，没回答她的话。她看了看时间，告别吴阿姨，坐电梯去地下车库开车。
　　＊＊
　　陆微早早做好了一桌子菜，期待地等着她的女儿。
　　今天她亲自下厨，多年不进厨房的她有些忐忑，害怕自己的手艺已经不合陆与清的口味了。
　　敲门声准时在六点半响起，陆与清其实是有密码的，但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陆微忙不迭跑过来给她开门——今天赵阿姨也放假回家了，家里只有陆微一个人。她本想女儿今晚能留在这里陪她过个年，可惜早上女儿打来电话，说她今晚有事，只过来吃顿饭就走。
　　这样也很好，过去几年里，她甚至连饭也不来吃。
　　母女俩总是有很多分歧，很少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一顿饭。她走过去开门时，还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今天一定要控制自己的脾气。
　　她堆起笑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模样十分慈爱：“清清，肚子饿了吗？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辣炒鸡翅还有辣子鸡丁，都还热着呢。”
　　陆与清望着她，点了点头换鞋，走进屋洗手准备吃饭。她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红红火火的，都是辣菜。
　　“你提前让赵阿姨回去了？怎么今天没让她准备年夜饭。”陆与清确实有些饿了，但陆微忘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变得饮食清淡，不吃辣了。
　　“好久没下厨了，”陆微笑笑，“以前你不是最爱吃妈妈做的鸡翅了吗？今晚多吃点。”
　　陆与清垂眸，目光落在母亲的背影上，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年她们母女的关系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水深火热半年不说一句话，好的时候也只是半个月一个月见一面，然后吃顿饭再吵一架。
　　她也很希望能和母亲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顿饭，但愿今晚能如愿。
　　她主动盛了饭，对陆微说：“晚上呢？你一个人？上次许总不是找了个挺帅的小明星过来陪你，你怎么没叫他过来？”
　　“大过年的，人家也要团聚。”陆微解释。
　　陆与清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今晚的陆微有点不对劲，说话做事都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新年夜是一定有人陪的，多的是年轻帅气想走捷径的男人陪她，她也一向喜欢热闹，对于愿意献身的，很乐意笑纳。
　　总不能是因为今晚自己要来吃饭，所以她推掉了那些人吧？
　　陆微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之前不是说好晚上要来陪我？怎么忽然又有事了？”
　　提到这件事，陆与清心里其实有些愧疚。她能看出母亲今晚为了迎接她，不仅用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宴，还没提相亲的事情，让两人都挺高兴。
　　说到底，确实是她的不对。
　　她抿唇，低声道了句歉。
　　“你资助的那个小姑娘，上次不是说搬出去了吗？”陆微问道，“她已经二十多了吧，你还在资助她？”
　　陆微起了疑心。
　　陆与清在一瞬间有了这个想法，并且很肯定她的猜测是对的。
　　陆微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产生了怀疑。
　　之前陆微从不过问周音，她只是知道周音的存在，陆与清甚至没带她见过自己母亲。
　　但她今天忽然提起了她。
　　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还得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陆与清随口答道：“她刚从德国回来，最近过年工作不好找，所以我再收留她一段时间。”
　　她想将这个话题随便搪塞过去，但陆微却并未如她的愿。她紧接着追问：“一段时间是多久？过完年能找工作了你就让她搬出去吗？她都这么大了，你又不是她妈，用不着这样照顾她。”
　　陆与清无奈地笑着安抚她的情绪：“妈，我好歹资助了人家，就得对人家负责。北城工作不好找，房租还贵。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撑死找个五六千的实习工作干着，付完房租兜里也不剩多少钱了，还不如先住在我那，等她攒攒钱再说。”
　　她解释了一长串，论据充分，论点明确，但听论证的人，一定会多想。
　　陆微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一边继续和蔼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一边笑道：“资助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以后你的后代肯定会有福报的，妈妈也高兴。”
　　她提起后代，陆与清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她知道陆微今天的话题一定会走向这些东西，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假装没听见，也为陆微夹菜：“吃点吧，妈。”
　　对于她的亲近，陆微很高兴，她乐得眯起了眼，眼尾的纹路因笑容皱在一起，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你说说，”陆微喝了口茶，“有个女儿多好，吃饭的时候有人给夹菜，累了病了还有人关心，有个后代可是怎样都不亏的事情。”
　　陆与清吸了口气，让自己想反驳的心冷静了一下。
　　“不说这些了吧，妈。”她勉力维持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又为陆微夹菜，希望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陆微明白她的意思，脸色黑了黑，刚刚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妈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撂下筷子，“大过年的，我不想和你闹不痛快，那我就直说了。”
　　陆与清无奈地垂头扶额，心想该来的果然躲不掉。
　　“再过两天，你就三十四岁了。这个年纪不说放在以前，就是放在现在，也很少有人不成家的，结婚生子就是社会所趋，也是一个女人最终的归宿。”
　　她皱着眉，看见陆与清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做自己的事业，我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从来没有？”陆与清笑了，“我辞职的时候你跑到我办公室大闹一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识好歹，这叫从来没有反对过？妈，您记性可真好。”
　　又开始了，陆与清能预见，她们今晚又要吵架了。
　　她是想和陆微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吃完这顿饭，但陆微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提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母女两个最近聚餐，没有一顿饭她不提结婚的。
　　陆与清烦了，厌了，她也不想争了。
　　她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等待陆微的下文。
　　果不其然，陆微一点就炸。
　　“陆与清，你是不是白眼狼？最开始我们是为这件事情产生了点分歧，后来呢？我有说过半个不字吗？还不是你想做我就让你去做了？你三岁的时候，妈妈带着你离开那个家。后来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给了你优渥的家庭环境让你吃穿不愁，你到底还要什么？你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妈妈希望看着你相夫教子，我就这一个心愿，你为什么满足不了我？”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但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东西。
　　白眼狼、没心肝、不懂感恩、没把她这个妈放在眼里……陆与清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没有回答陆微的话，沉默已经表达了她的态度。
　　陆微气结，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母女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对峙着。
　　屋外有人在放烟花，庆祝着新年的到来，虽然还没到零点，但四处洋溢着的年味裹挟着人们的喜悦，带来一派欢腾热闹。
　　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最终是陆与清先开了口，她叹了口气道：“妈，你得接受你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一个思想传统的人，你希望我走进婚姻走进家庭，然后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贤妻良母。但你早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你一直在欺骗自己，是时候该醒过来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也知道，您记恨舒瑶音，因为您觉得是因为她我才变成了同性恋，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当年瑶音的死，我没和您计较，那么现在，也请您放过我吧。”
　　陆微震惊抬眸：“舒瑶音的死，你……”
　　“我知道，这件事和您有关。”
　　她与自己的母亲对视，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开口的语气也淡淡的：“我装了十几年，您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所以，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彼此了。”
　　她起身，倾身为自己的母亲倒了一杯茶。


第32章 破土11
　　陆微僵着一张脸, 看着陆与清为她倒满一杯茶，气得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关于舒瑶音，她理亏词穷。
　　沉默了半天, 她最后拿起陆与清倒的茶, 喝了一口，算作和解的信号。
　　“再吃点吧, ”她开口, 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般沙哑，“时间还早, 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与清嚼着嘴里辛辣的饭菜, 咽下去后才说道：“九点半吧，我开车回去要一个小时。”
　　“好，好……”陆微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陆与清刚才的一番话, 彻底撕开了她努力维系的最后一层和平。
　　原本她假装舒瑶音的死与她无关, 那么女儿怪不到她头上, 她指责女儿时也能理直气壮。可这层关系被揭开后，她再怎么辩驳也无用了, 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
　　她不是凶手，但她为舒瑶音的死添了一把柴, 于是那火便越燃越旺, 直到最后将那个年轻的女孩烧成灰烬。
　　少了这把柴, 或许会有别人，但多了这把柴, 舒瑶音便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她不知道女儿是怎么发现的，她也不敢问。女儿不追究，便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如果陆与清真要深追, 陆微甚至担心她们现在好不容易安稳的母女关系会再度碎裂。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清清，妈妈……对不起你。”
　　陆与清夹菜的筷子一顿。
　　“不用这样，妈，”她笑了笑，“吃饭吧。”
　　这顿饭结束得很慢，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一口饭嚼个好几下才咽进肚子里，食不知味，仿佛嚼蜡一般，直到九点，两人才放下筷子。
　　陆与清起身，主动提出去洗碗。
　　陆微也没拦着，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放起了春晚。她很多年不看这些东西了，台上的陌生面孔正在表演小品，不好笑的内容配上观众附和的笑声，为这个安静的家添了一份虚假的喧闹。
　　陆与清擦干手上的水珠出来时，陆微正更着电视里的节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属们是最怕看见她这副模样的，这往往意味着他们的老板正在生气，或许下一秒就要发火。
　　以前陆与清也最怕她的冷脸，随着年龄渐长，她敢和陆微顶嘴吵架之后，便再也不怕了。
　　说到底，她最像她的母亲，两个人有着如出一辙的脾气，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妈，我给你切了点水果，”她把果盘端到茶几上，“快九点半了，我回家了。”
　　陆微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消息发送出去后才抬头回她的话：“知道了，我叫的人马上也来了，你回去吧。”
　　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陆与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拿起衣架上的衣服穿好，打开门的一瞬间，正好和门口一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对视。
　　那人礼貌地冲她打了声招呼，问候了一句：“小姐好。”随后便自然地换鞋，走进屋喊陆微“姐姐”，软下语气冲她撒娇说来的路上好冷。
　　陆与清关上门离开了。
　　＊＊
　　周音抱着今天新买的薯片，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春晚。
　　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春晚还算是有意思有看头的，上台的明星她几乎都认识，也能跟着小品里提到的网络热梗哈哈笑出声。
　　板栗缩成一团窝在她的腿边，它似乎有些困了，眼睛眯了起来，尾巴一扫一扫的。
　　周音腾出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顺了顺板栗的毛。
　　手上的薯片吃完了，她起身去洗了个手，正好听见门打开的动静。
　　她连手上的水都还没来得及擦干，便急慌慌地冲出来，一个箭步扑上去，将陆与清抱了个满怀。
　　“我身上凉。”陆与清吓了一跳，急忙去推周音，刚刚外面飘了点雪，她身上落了些，带着北城冬天凛冽的寒气。
　　“没事，”周音不撒手，像小猫一样在* 陆与清胸口蹭了蹭，“好想你。”
　　嘴上虽然说着没事，但她还是实打实打了个哆嗦。毕竟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有些抵不过冬天凉丝丝的冷气。
　　陆与清脱掉外套，捡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几度。
　　周音披着毯子准备坐回沙发上，一边想拆开一袋零食，一边听陆与清说话。
　　“这才几个小时没见面，怎么就说想我了？”她拉着周音的手将她带到自己面前，随后推着她的肩迫使她后退两步，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低头凑近周音，亲昵地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周音的鼻子。
　　周音脸颊的温度骤然升高，整个人像是从热气腾腾的水里捞出来一般，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心跳加快，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咚咚的心跳声响到陆与清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想起陆与清出门时说的“教她”。
　　为了证明自己的学习成果，她主动凑上去，像小鸟啄食般，轻轻吻了吻陆与清的唇。
　　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陆与清本来还想逗逗她，结果自己被她整得方寸大乱，不自觉红了耳廓。
　　她呵出一口气，手扶上音音的腰，动作轻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板栗“喵”了很大一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沙发上堆着的靠枕里。
　　周音被亲得七荤八素，陆与清松开她是，她的脑袋懵懵的。
　　好像是缺氧了。
　　她揉揉脑袋，小声吸了一口气。
　　“我去洗个澡，接着看电视吧。”陆与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温柔至极，软成一滩水。
　　周音抱着玩偶乖乖地坐回沙发上，板栗蹭了蹭她的腿，呼噜呼噜睡着了。
　　她的心里被幸福和甜蜜填满了，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里了一样，连坐着嘴巴都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
　　电视里在演什么内容她已经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能这样和陆阿姨黏在一起的欢喜。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就好了，她真的很开心，没想到从前只敢在梦里幻想的场景，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成为了现实。
　　虽然十八岁的一时冲动导致她们错过了三年，但能有如今的结果，周音也一点都不后悔。
　　她会和陆阿姨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周音坚定地想到。
　　＊＊
　　陆与清洗完澡出来，还没吹头发，便看到周音已经提前拿着吹风机坐在浴室门口，期待地看着她。
　　她明白音音的意思，笑着走过来，示意她起身。
　　而后她坐在音音面前，笑道：“辛苦周师傅帮我吹头发咯？”
　　“不辛苦，”周音喜滋滋地插上吹风机，“为陆阿姨服务是我该做的。”
　　她打开吹风机开关，鼓噪的吹风声响起，周音先试了试温度，确认没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捞起陆与清的头发。
　　陆阿姨的头发不长不短，她习惯留一头打理柔顺的卷发，披散下来时刚好垂在胸前。被她拥入怀中时，扑鼻而来的除了她身上香水的味道，还可以闻到来自洗发水的馨香。
　　陆阿姨身上的每一种味道，都令周音痴迷。
　　她仔细地分开每一缕头发，动作温柔地将发丝从上至下理顺，再将吹风机热风调整到合适的距离吹干发丝，虽然细致，但时间难免久些。
　　陆与清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身子，让腰更舒服些。
　　周音没发现她这一小小的动作，还沉浸在给陆阿姨吹头发的任务中不可自拔。
　　半晌，她终于关掉了手里的吹风机，从置物架上取下了一瓶护发精油。
　　陆与清摸了摸发尾，急忙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吧，音音，”她温和地笑着，转移话题道，“今年过年北城会放烟花，一会儿你想出去看吗？”
　　周音果然被她的问题转移了注意，没发现自己手上的东西被人抽走了，还在专心地思考。
　　“可是陆阿姨你都洗过澡了，我们还要出去吗？要不我们就在窗户跟前看，怎么样。”她摸了摸下巴，思索道。
　　“当然可以，听你的，”陆与清一边给发尾抹上精油，一边道，“刚刚吹了那么久头发，你的手肯定酸了，后面我来吧，你去看会儿电视，我马上就过去。”
　　周音听话地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捞起抱枕，像板栗一样窝了进去。
　　陆与清飞快吹干头发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
　　周音很自然地靠了过来，将头枕在了她的肩膀上，还轻轻蹭了蹭。
　　电视里正播放着歌曲，屋外的雪停了，夜色变得晴朗，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宁静的氛围让此刻变得十分温馨。
　　“陆阿姨，”她咬了咬唇，“我之前放在洗手间的礼物，你是不是已经收到了？”
　　陆与清腾出一只手虚虚揽住她的腰：“是啊，某个人专门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我可是想不看见都难呢。”
　　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周音垂头摸了摸头发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小声嘟囔说陆与清净会拆穿她。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陆与清捏捏她的脸，笑眯眯地说，“这款香水不便宜，应该花了不少钱吧？你自己的小金库应该也不剩多少了，之前我给你打钱的那张卡里应该还有很多，需要花钱就花，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那我还是有负罪感的，我什么都没干，”周音茫然地眨眨眼，“虽然我们是情侣，可我这样一直花你的钱，人家会不会说我是凤凰女？”
　　陆与清被她逗得更乐呵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年纪轻轻的怎么想这么多？谁敢说我们音音？嗯？”
　　她的尾音上扬，勾得周音心痒痒的。
　　她动了动，仰头看向陆与清：“不说这个了，陆阿姨，后天你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第33章 破土12
　　其实陆与清不怎么过生日, 往年也是周音买个礼物送给她便算过完了，但这次是两个人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周音应当是想为她好好庆祝一下。
　　私心来说，陆与清并不想过生日。这不光提醒着她又年长了一岁, 更是在告诉她, 她和音音之间始终差着十二岁。
　　她能骗自己一时，贪图享乐一时, 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说到底, 她还是有很多顾虑，只是一时遵从了自己的心, 日后会不会因此而产生隐患, 她未可知。
　　怀中的周音还眨着眼期待地看着她，陆与清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只好顺着音音的话问道：“你想怎么给我过？”
　　周音有点犯难地摸了摸头发，说道：“要不, 陆阿姨我也陪你出去玩？”
　　陆与清不由得弯起眉眼：“你自己有钱？”
　　女孩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其实过不过都行, ”她向后靠去, 思索道，“出去吃顿饭, 逛逛街怎么样？”
　　一旁的周音没答话，看起来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
　　陆与清很有耐心地没有打断她, 安安静静地等待她的想法。
　　“我想到了, ”周音兴冲冲地双手一拍, “陆阿姨，我们去做蛋糕好不好？上次梅洛蒂来, 我就带她去那家店做过蛋糕，很有意思！”
　　“好，”陆与清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 “不过我从来没有试过，可能要劳烦音音老师耐心教我一下了。”
　　“当然可以，”周音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同学回头上课的时候，可要好好听讲哦。”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起来。板栗被吵醒了，喵喵咪咪地叫了好几声，不满地跑到自己的窝里去了。
　　“快十二点了。”陆与清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下最后半分钟了。
　　周音忽然直起身，很认真地看着她说道：“陆阿姨，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喜欢你的。”
　　陆与清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郑重地答道：“我也是。”
　　周音深吸了一口气，凑上来，亲吻她的明月，她的玫瑰。
　　时针指向零点。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齐声祝福“新年快乐”，窗外的人们点燃鞭炮和烟花，噼里啪啦地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屋内，两人用一个缠绵悱恻的吻，无声诉说对彼此的爱意。
　　＊＊
　　新年的第一天，陆与清起床给周音准备的早饭，而后留了张字条贴在冰箱上，说自己去研究中心了，吴阿姨会来做午饭。
　　倒不是她想加班，是今天负责值班的员工有事请假，留了一部分工作，她迫不得已得去处理一下。
　　原本她想发条消息，但总觉得写字条会更有仪式感。
　　就像是小说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一样，主人公通过一张小小的留言条，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爱意。
　　果不其然，十点半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周音的消息，女孩发了一张自拍过来，还说爱心早餐很好吃，让她加班也要记得休息。
　　陆与清会心一笑，锁屏继续工作。
　　快到午饭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沈瑜。
　　上次她在外面哭着给沈瑜打完电话后，两人一直都没有再联系，因为陆与清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犹豫了片刻，陆与清还是接通了电话。
　　“大年初一的，这么久才接，你不会在研究中心工作吧？”
　　“你猜对了，”陆与清叹气，“值班的人请假了，我得过来看着，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工作。”
　　“啧啧啧，”沈瑜不由得摇头感慨，“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爱工作的人，清清，我真佩服你。”
　　“行了，不说这些了，”沈瑜拐回正题，“你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上次陆与清哭着给自己打来电话，实在把沈瑜吓了一大跳，但这两天她也不敢细问，害怕戳中了陆与清的伤心事。
　　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一直没有陆与清的消息，她有些担心，最终还是打来了电话询问。
　　听着她的问题，陆与清放下手里的笔，吸了口气向后靠去。
　　“你说得对，阿瑜。”
　　“什么？”
　　“你之前和我说过很多次，你说人连想爱的人都不敢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陆与清笑笑，“我以前总觉得这种说法不过是无稽之谈，后来发现，如果我想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恨不得去死。”
　　那是陆与清可以干出来的事情，她很偏执，一旦下定决心，谁都没办法改变她的决定。
　　沈瑜之前之所以敢劝她和周音在一起，是因为她看出陆与清没有下定决心远离周音。
　　“所以……”她了然，“恭喜啊，可算是在一起了，我昨晚旁观者真是替你们两个着急。”
　　“难为你为我们担心，回头请你吃饭。”陆与清笑笑说道。
　　“正好，我还想问你呢，你明天过生日，我请你和音音吃顿饭怎么样？”
　　“有约了，”陆与清心情甚好，说话时指尖轻点桌面，“明天是我和音音的二人世——”
　　“嘟嘟嘟……”沈瑜挂掉了电话。
　　陆与清哑然失笑。
　　随后是一串消息发来，痛骂她“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恩将仇报……”
　　“上次你说喜欢的那条项链，回头我买了送你。”
　　“我明天一定消失，不打扰你们约会。”
　　“这家伙……”陆与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将电话拨了回去，她还有些话没有说完，还有些想法想和沈瑜商量。
　　“干什么，消息刺激我还不够，还要再和我炫耀一下你们俩的恩爱吗？”沈瑜听起来十分不满。
　　“岂敢，”陆与清拿起桌上的笔随手转了两下，“我只是想和你说说……我心里的顾虑。”
　　闻言，沈瑜顿了一下，而后长长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我就知道，清清。”
　　“我是支持你和音音在一起的，”她接着道，“但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你们之间的关系特殊，一定会有人认为这是有违人伦而谩骂攻击的，想必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我当然想过这些，可是我还有些迷茫，”陆与清拿着笔，在手边的空白纸上毫无章法地胡乱画着，“我所做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我答应和音音在一起，会不会是害了她？”
　　沈瑜哑然：“你说说，你是会骗她把她丢到深山老林里卖掉，还是会享用完她的年轻貌美就一脚踹掉？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你会伤害她吗？”
　　陆与清摇头：“当然不会，可你知道，我担心的是这件事对她带来的影响会不会害了她。”
　　沈瑜耐心地解释：“清清，虽然你在业界有一定的知名度，但离开了心理学界，认识你的人少之又少，如今大家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你们的。”
　　言罢，她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陆与清很诚实地说不知道。
　　“那就是你想得太多！”沈瑜咬牙，“你总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你担心的事情往往不会发生的，人最重要的是过好眼下的日子，你又不是先知预知不到未来，担心那么多做什么？你自己还是研究心理的，怎么还要我开导？”
　　陆与清沉默了片刻，而后低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是这个毛病我好像改不掉。”
　　说到底，根源还是与舒瑶音有关。
　　“也罢，慢慢改就是了，你别在音音面前表现出这些，这孩子那么敏感，会多想的。”沈瑜劝道。
　　“我知道了，后天你有安排吗？我和音音一起陪你吃顿饭吧？”陆与清揉揉眉心，询问道。
　　“别，”沈瑜连忙拒绝，“你俩现在关系不一样了，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吃饭你回头单独请我吧。”
　　陆与清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
　　这些和沈瑜说的话，她全都不敢告诉音音。
　　她害怕音音认为她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从而伤了音音的心。
　　作为年长者，她总要考虑很多。但考虑得太多又显得杞人忧天，对谁都没好处。
　　她舒了一口气，继续工作。
　　＊＊
　　晚上回家时，厨房里传来一阵香味，陆与清还以为是吴阿姨正在做晚饭，换了鞋走进客厅却没发现周音的身影。
　　“音音？”她冲卧室里喊了一声，只有板栗跑过来蹭蹭她的腿，表示自己在听。
　　“你姐姐呢？”陆与清挠挠板栗的下巴，抱起小猫走到厨房，透过透明的玻璃门，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
　　周音正围着围裙，一手握着锅的把手，一手拿着铲子，娴熟地翻炒锅里的饭菜。
　　香气透过厨房门开的一条小缝里蹿出来，钻进一人一猫的鼻子里。
　　陆与清被这香味勾的食指大动，就连板栗也扒拉她的胳膊，想让她给自己开个罐罐。
　　厨房里，周音将炒好的菜倒出来摆盘，一转身便看到陆阿姨抱着板栗靠在厨房门口，眸中笑意盈盈，温柔至极。
　　“我还没吃过音音做的饭呢，”她把板栗放下，走进厨房洗洗手，盛了两碗饭，“都忘了，我们音音在德国练就了一手好手艺呢。”
　　周音换下围裙跑过来坐下，期待地看着陆与清品尝。
　　“怎么样！”她眨眨眼，看起来甚至有些紧张。
　　“非常好。”陆与清为她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我居然不知道，家里住进来一位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大厨。”
　　她虽说得夸张，但周音被夸得高兴了，喜滋滋地说接下来一周的饭菜她都要承包了。
　　吃完饭，陆与清主动收拾了碗筷又洗了澡，走到沙发旁坐下，陪周音看电影。
　　“等到年后，我就准备找工作了，”周音思索道，语气有些发愁，“可是工作好难找，我虽然是留学回来的，但很多好公司都要求硕士以上，不然就是薪资低离家远，太麻烦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陆与清揉揉她的脑袋，“我认识一个朋友，手里的服装设计工作室正在招助理，我可以引荐一下你。”
　　周音摇摇头：“还是算啦，虽然这样省事，但我是走关系进去的，大家不会觉得我有真材实料的。”
　　她撑着下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陆阿姨，其实我有一点想再读个硕士。”
　　“当然可以，”陆与清欣然同意，“你想读博我也支持。”
　　周音“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抱住她的腰撒娇道：“陆阿姨，你真好，我好喜欢你。”
　　“马屁精，”陆与清捏捏她的脸，“你看看学校，还是出国吗？或者考研？我觉得出国会更容易一点，但如果你想读北城大学的硕士也可以，只是考研要难一些。”
　　“我想留在北城，”周音很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再离你那么远了。”


第34章 破土13
　　说话时, 周音的双眸亮亮的，眼底藏着对未来的幻想与期待。
　　“那就考研？”陆与清摸摸她的脸，柔声道，“还有一年的时间, 应该够了, 我相信你。”
　　“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的，听说国内考研难度很大, 尤其是北城大学这样的名校, ”她的眉眼耷拉下来，说话间全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而且我还打算找个兼职边干边考。”
　　“兼职？会不会太耽误你学习？”陆与清有些惊讶。
　　周音摇头：“一直学习我才怕我学不进去呢, 前面几个月可以慢慢学，边学边兼职，等到七月以后我就专心备考。”
　　她有自己的打算, 陆与清便听她的, 没有反对：“都可以, 要报班的话，钱不够就和我说。”
　　“我明天就研究一下相关的信息, ”周音看起来信心满满，“不过工作也得找找看。”
　　她认真在思考, 看得陆与清心痒痒的, 手上轻柔地揽过周音的腰, 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周音顺势靠过来，将头枕在她的肩上：“我上次看到一家设计工作室, 很感兴趣，她们在招兼职，我打算年后就投简历试试。”
　　“这么有规划？”陆与清轻轻揉捏她腰间的软肉, “那我在你的规划里是什么样的？”
　　周音满目憧憬：“在我的规划里，陆阿姨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她的语气原本很坚定，但说完后却又有些担忧地询问了一句，似乎隐隐之中还有些担忧。
　　毕竟当初陆与清把她丢到国外，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陆与清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有些愧疚：“对不起……音音。”
　　“道歉做什么，”周音抿唇轻笑，“以后你一定不会再丢下我了，对不对？”
　　陆与清不假思索地答应道：“绝对不会。”
　　但周音好像缺了点安全感，一骨碌坐起来调整了姿势，跪坐在陆与清身边，拉着她的手，想要她发誓。
　　陆与清一边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一边竖起手指，郑重地说道：“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丢下音音一个人，食言的人，孤独一生，众叛亲——”
　　周音堵住了她的嘴，摆手道：“算了算了算了，我不想看你变成这样……”
　　如果代价太惨烈，那么我们最后分开也没关系。
　　周音没说出后半句，将它吞进了心里。
　　陆与清抬手按在她的腰上，将她压向了自己。而后她环抱住周音的腰，抬起头，献上了一个虔诚的吻。
　　暧昧，痴缠，所有的爱意都藏于唇齿之间的厮磨，柔软的双唇相触辗转，令人浮想联翩的水声惹得人心神荡漾。
　　陆与清的吻是进攻的，带有侵略性的。这和她美艳的面庞相符，轻易便让人沦陷，就此堕落欲海的深渊。
　　周音被动地张开嘴，承接这个炽烈的吻。陆与清撬开她的齿关，勾缠着她的舌尖，混杂着情欲的吻牵连起别的感受，让周音的呼吸急促起来，从头到脚升腾起令她难耐的热意。她有些喘不上气，只好推推陆与清的肩，试图离开她的缠吻。
　　“怎么了？”陆与清稍稍离开了些，低声问道。
　　周音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低声道：“呼吸不上来了……”
　　陆与清无奈笑笑，转而抱住了她。
　　周音有些羞涩地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道：“我想去洗个澡……”
　　陆与清有些疑惑地松开了她：“嗯？你晚上不是洗过了吗？”
　　“又，又出了点汗，身上黏黏的好难受，”周音飞快地起身，“好热……我先走了……”她有些仓惶地冲进卧室，只剩陆与清坐在沙发上一脸迷茫。
　　直到睡前，她看见周音将昨天新换的睡裤洗掉了，这才明白。
　　“真是年轻……”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也不自觉地红了耳尖。
　　洗漱完之后，陆与清看了眼时间，发现快到十二点了。她琢磨了一下，没有立即入睡。
　　果不其然，等到时钟刚过十二点，周音便准时发来了消息。她大概能猜到这小孩为什么不过来当面祝福她——毕竟那个吻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很认真地回复了谢谢，又发了个表情过去——是她特地从洛羽那里存来的小狗表情包，白色的小狗怀中抱着爱心跑过来，一定是音音会喜欢的类型。
　　互道晚安后，陆与清关掉手机，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还挂在唇边，心底的甜蜜仍在荡漾，她也希望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此刻一样安逸。
　　＊＊
　　一月十七号，是周音盼了很久的日子。哪怕从前没有和陆阿姨和好，她也在等待这一天。
　　凡是和陆阿姨有关的事情，她都很在意。
　　昨天她已经预订好了手作店，这会儿刚过九点，她便爬起来准备收拾一下自己，挑件好看的衣服，再化个淡妆。
　　屋外传来陆阿姨做饭的声音，她今天也没有早起，而是睡到了八点半自然醒，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做早饭。
　　周音一边洗漱，一边想到了昨晚的事……她也没想到自己的生理反应会……这么大，最后居然不得不换条裤子。
　　她赶紧扑了一捧凉水到脸上，强行为自己降了降温。
　　收拾完，她像是做贼心虚似的，走到阳台赶紧把昨晚晾的衣服收下来，以免被陆阿姨发现了。
　　好在家里有暖气，她还开了空调，这衣服吹了一晚上便全干了。她把衣服叠好，藏进了衣柜最深处，生怕自己看见它们，又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明明只是一个吻而已……她这反应也太不争气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屋外陆与清敲了敲她的门，询问她起床了没有。
　　周音应了一声，换好衣服走出来，闻到了早餐的香气。
　　陆与清惯常会准备中式早餐，在德国留学时，周音总是很想念她的手艺。如今能天天吃到，她不得不感慨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陆与清随口问道，“是不是和我说完晚安后就睡了？熬夜了吗？”
　　“没有，”周音信誓旦旦地说，“我很听话的，陆阿姨，你不让我熬夜，我可一次都没熬过呢。”
　　“真棒。”陆与清刮了刮她的鼻尖，夸赞道。
　　若人类有尾巴，那周音现在的尾巴一定摇得正欢，比陀螺还快。她像是得了主人奖赏的小狗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私藏的所有骨头都献上来，只为再得到一句夸奖。
　　于是周小狗说道：“不光没有熬夜，我睡前还看了考研相关的信息，并且确定好了学习计划，怎么样，陆阿姨？”
　　她满脸都写着“夸我快夸我”，让陆与清忍俊不禁。她伸手揉了揉周音的脑袋，像给小狗顺毛似的，如她所愿地说道：“我们音音最棒了。”
　　看着女孩一脸乐呵的模样，陆与清心中忍不住感慨，果真是年轻，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让她这么高兴。
　　周音没发现她的惆怅，她一边吃饭一边在确认昨天预订的蛋糕店时间是否准确。
　　待到吃完饭，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
　　做蛋糕时费了些功夫，两人虽然都擅长做饭，但做起这样的甜点居然手忙脚乱起来，花了两个小时的功夫才勉强做了个看上去卖相还可以的四寸小蛋糕。
　　“上次陪梅洛蒂来的时候，我们选了个简单的款式，用不着多少功夫就做完了，没想到这次花了这么长时间。”周音有些小小的挫败感。
　　她本意是想带着陆阿姨体验一个甜蜜温馨的上午，但结果好像是给陆阿姨找了件麻烦事。
　　明明是冬天，两人居然忙活出了一身的汗。待到店员蛋糕包装好递到两人手里后，周音有些失落：“好难，感觉没让你体验到乐趣。”
　　陆与清一边接过她手里的蛋糕，一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安慰道：“怎么会，我很喜欢这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时刻我不用操心工作，不用去想那些让我糟心的事情，只用放空自己和你专心做手上的事，我很喜欢这样，音音。”
　　她的话对于周音来说，永远都是一剂良药。女孩原本还有些耷拉的眉眼瞬间明亮起来，确认道：“真的吗，陆阿姨？”
　　陆与清心想，音音真的很没有安全感。无论她说得再如何诚恳，音音似乎都会询问第二遍第三遍甚至更多，直到再得到完全肯定的回答，才能打消心中的疑虑。
　　说到底，还是当年送她出国那件事做得太决绝，才让她如今变得如此担惊受怕。
　　她很轻柔地摩挲掌心柔软的手指，认真到：“当然。”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好不好也无所谓，只要身边的人是你就好了。”她如水的双眸注视着周音，吐出的话似潺潺流水将她环绕包裹，让她在此刻沦陷在自己的温柔乡之中。
　　周音眨了眨眼，片刻后不自觉红了脸。
　　陆阿姨总是这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说出这些深情的话，让她十分招架不住。
　　尤其是现在还在外面，她整张脸都因此而微微泛红，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一样。
　　周音恨不得变成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好让陆与清没办法发现她那漫上脸颊的绯色与羞意。
　　但心细如陆与清，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她不由得莞尔，起了坏心思，想要逗一逗音音。
　　她微微倾身，附在周音耳边低声道：“这就害羞了？”
　　“那以后我说更过分的话，做更过分的事，你岂不是更受不了了？”
　　“陆阿姨！”周音松开她的手，答非所问道，“我突然有点肚子疼，先去个厕所！”她仿佛看到救星般，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拐角的洗手间，留陆与清一个人在原地，没忍住笑出了声。
　　只是她没发现，有个摄像头已经跟踪她们很久了。


第35章 破土14
　　下午四点的时候, 陆与清收到了来自母亲陆微的生日祝福。
　　对方给她卡里打了一笔钱，并告诉她自己买了一辆车送她。
　　陆与清不爱车，有辆能开的就行。但陆微还是执意送了一辆给她，说让她换着开。
　　既然是生日礼物, 陆与清便也没有拒绝, 正好把她现在开的这辆给了周音，自己开陆微送的新车。
　　到家后陆与清便把车钥匙给了周音, 说陪她开开试试手。
　　这辆还不是上次周音开过的那辆, 那辆被陆与清送去保养了，且不是周音喜欢的车型——她们两个都喜欢开SUV, 保养的那辆是小轿车。
　　刚放下东西拿上车钥匙, 周音便已经忍不住要跃跃欲试去带陆与清兜风了。
　　“去看海吗？”周音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围巾，“我们去看冬天的海好不好？”
　　北城地处北方，但也是临海城市, 在冬天里, 海水会结成冰, 落了雪又气温低的话，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若是碰上化雪的时候, 海岸线边堆叠着白色的雪，岸边的浪轻推浮冰, 日落时的夕阳映照在海面上, 金黄的海浪与皑皑白雪交相辉映, 景色极佳。
　　左右也没事，陆与清欣然同意。
　　这会儿路上的车多, 周音开得慢，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到了海边。
　　这里是个名气不小的景区，过年期间, 哪怕天气寒冷也有不少游客。
　　两人到时，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要日落了。一抹斜阳懒懒地挂在天边，地面上的雪也被染成了金色，周音踩下去，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为静谧的黄昏添一份乐趣。
　　陆与清帮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低声嘱咐她把手套也戴好，免得着凉。
　　周音缩在毛茸茸的黑白帽子里点点头，像个熊猫似的。
　　好在北城的冬天不像东北那样冷，再冷也只有零下几度而已，虽然会落雪，但即使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也并不会觉得冷得受不了了。
　　“那边有椅子，”周音拉着陆与清走了两步，“而且还没人，陆阿姨，我们到那边看日落好不好？”
　　陆与清回握住她的手，轻攥着她的指尖* ，低声应了句“好”。
　　日色已经渐渐落了，夜幕悄然间为天空染上深蓝，在日落时的蓝调时刻，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似拢了一层朦胧的纱，光华熠熠，却又模糊不清。
　　两人扫去长椅上的雪，坐下后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最后一抹日光坠入地平线，而后天空披上夜色，静谧祥和。
　　“下雪了……”周音伸出手去接轻旋着坠落的雪花，低声喃喃道。
　　陆与清忽然想起了之前的场景。
　　她轻声笑着，像是在自嘲道：“音音，你知不知道，那天你从德国回来，我其实也去了机场，我一路跟着沈瑜的车，就这样偷偷跟在你身后，毫无见你的勇气……”
　　周音的心蓦地一疼。
　　她因为得不到陆阿姨的爱而痛不堪言，而彻夜难眠，而撕心裂肺时，陆阿姨同样也在深陷苦痛的漩涡，甚至有过于她的悲切。
　　身为年长者，清醒者……她要承受得更多。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陆阿姨的脸，愧疚道：“对不起，陆阿姨。从前我那么莽撞，一定给你增添了很多负担吧？”
　　陆与清取下她的手攥进自己的掌心，摩挲道：“都已经过去了。”
　　雪下得有些大了。陆与清没有戴帽子，洁白的雪花便飞舞着落在她头上，恍若一瞬白发。
　　周音抬起另一只手，为她扫去发丝上的雪花。
　　“为什么要拂开它们？”
　　“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帮我把头发上的雪花扫掉？”陆与清低声询问。
　　“看上去像是头发白了。”周音抿唇答道。
　　“你会害怕吗？”陆与清忽然没由来地问她。
　　“什么？”周音再度疑惑反问。
　　陆与清笑了笑，继续说道：“害怕我老去，害怕我容颜不再，害怕我身衰力竭……”
　　“今天我三十四岁了，音音，”她的唇边始终带着笑，语气也是那么温柔，“可我好害怕，害怕我眼角长出皱纹，害怕我黑发染霜，害怕我垂垂老矣而佝偻的身体再无法拥抱你。”
　　有晶莹的泪水，悄然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但是我不后悔，”她是如此坚定，“我爱你。”
　　四周没有人，许多游客都已经离开了，她们的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两个女孩子在拍照。她们架起摄像机，对着镜头手牵手跳了一曲华尔兹。
　　周音捧住陆与清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我也不后悔，陆阿姨。”她定定地说道。
　　“哪怕你老去，哪怕你容颜不再，哪怕你身衰力竭，哪怕你的眼角长出皱纹，哪怕你的青丝变成白发，哪怕你再也无法抱住我，我也爱你。”
　　雪夜下，她一字一句，对爱人剖白自己真挚的心意。
　　陆与清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哪怕以后她们会分开，但只要有此刻的相爱，就足够了。
　　＊＊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后来她们又牵着手在雪地里散了一会儿步，周音特地摘了帽子，两人一起落了满头的雪。
　　直到实在是有些冷了，她们才开车回来。
　　周音推搡着陆与清，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则偷偷摸摸地先钻进了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藏在身后，而后跑到浴室门口等待陆阿姨出来。
　　刚洗好澡的陆与清擦着头发走出来，被门口的周音吓了一跳。
　　“站在这里干什么？音音？”她取下毛巾，半湿的头发垂在肩上，摄人心魄的美艳面庞在洗手间门口微暗的灯光下变得柔和，眉眼间皆是温柔。
　　“我……”周音故作神秘，“还有个礼物想送给你，陆阿姨。”
　　“嗯？”陆与清好奇地眨了眨眼。
　　周音将礼盒从身后拿出来，献宝似的递给了陆与清。
　　陆与清双手接过盒子，走到客厅的岛台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上面的缎带，打开了礼盒。
　　入眼，是一条叠放整齐的红色礼裙。
　　陆与清取出裙子，艳色如火的长裙抖落开来，似一朵盛放的玫瑰，秾艳绮丽，美得动人心弦。
　　“这是我毕业前做的设计图，其实本来想把它当做毕设的，”周音轻声解释道，“但是被老师驳回了，最后我自己把它做了出来，从德国带回来，送给你。”
　　“陆阿姨，你喜欢吗？”
　　陆与清望着手里的裙子，怔愣片刻，无意识地哭了。
　　她好像变得很爱哭，音音一个举动或是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试试吧，陆阿姨，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陆与清双手捧着裙子，点点头没说话，走进了卧室。
　　片刻后，她换好衣服，拉开了门。
　　她单手撑在门框上，一边低着头，一边用另一只手调整腰间的褶皱，同时还问道：“这样穿是对的吗？音音？”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周音。
　　与她对视的一瞬，周音呼吸一滞。
　　剪裁得当的鱼尾长裙衬得女人身材凹凸有致，斜肩的设计露出她雪白的肌肤和圆润的肩头，一根纤细的红色缎带挂在肩上，恍若雪中的一点芬芳艳色。
　　在她的腰间，周音用缎光的布料做了几朵由小至大的玫瑰，顺着斜边剪裁的裙摆蜿蜒而下，在修长的腿上绽放，耀眼夺目。
　　尚未吹干的发丝垂落下来，几缕流连在她的眉眼之间，不仅没有遮挡那惊心动魄的美貌，反而增添了一份别样的多情。
　　被美貌震惊到极致时，人是会忘了呼吸的。
　　周音呆呆地看着陆与清，直到对方走过来，轻声道：“音音，我很喜欢这条裙子。”
　　周音恍然回神，由衷夸赞道：“陆阿姨，我就知道这条裙子一定非常适合你。”
　　“我们来跳舞吧，好吗？就像晚上海边的那两个女孩一样。”陆与清说着，转身从电视柜里取出一张旧唱片，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留声机。
　　舒缓优雅的古典乐缓缓流淌，陆与清走过来，弯腰向周音行了个礼，接着对她伸出了手。
　　“美丽的小姐，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
　　“我，我……”周音红着脸，“我还穿着睡衣呢陆阿姨……”
　　“这样就很好，”陆与清主动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舞步吗？”
　　周音点点头，在她的带动下，跟着音乐缓缓动了起来。
　　双手交握，脚步同进，旋转，轻推，再拉回怀中……
　　周音望着陆与清的脸，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对方如水的双眸望着她，轻舞时跃起的裙摆擦过她的腿，似无声的撩拨。
　　周音的心跟着荡漾。
　　陆与清揽着女孩的腰，牵着她踩着乐曲的鼓点跳舞，看女孩的发尾因动作而扬起好看的弧度，听见女孩的脚步敲击在地板上，就像是坠落在她的心间。
　　此时此刻，陆与清认为自己无比的幸福。
　　她深爱着眼前的女孩，她们彼此相爱，矢志不渝。
　　乐曲尚未结束，但她们停下了动作，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是谁越靠越近，最后用一个吻，结束了这场舞。
　　周音轻轻抱住了陆与清。
　　在她心里，陆与清像是玫瑰一样热烈惹眼，如火般灼烧着她的心，带来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刻骨铭心的爱意。
　　从前，陆阿姨是摘不下的玫瑰，可望而不可即。如今这朵玫瑰因她而盛放，因她而拔除荆棘，为她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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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很美好的一章，写的时候忍不住要落泪了[爆哭]


第36章 破土15
　　日子过得很快, 一眨眼便到了元宵节，陆与清的研究中心放了假，她自己也暂时放下了工作，准备待在家里陪陪周音。
　　周音的工作有了眉目, 她投了几家工作室的设计助理, 并且已经通过了两三家面试，都拿到了实习offer。最后她选择了一家离家近又交通便利的公司, 等到元宵过完便准备上班了。
　　“据说是一家全女工作室, 感觉氛围会很好，”吃饭时, 周音和陆与清说起自己工作上的事, 语气间满是期待，“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千，虽然不多, 但对我来说也够用了, 说不定还能攒下来一点。”
　　“工作室叫什么名字？”陆与清为她夹菜, 顺便问道。
　　“叫藏光，”周音咬着筷子说道, “很好听，主要的业务是轻奢礼服的设计与定制, 目前在扩大规模阶段, 陆阿姨, 你听说过这家工作室吗？”
　　陆与清想了想，摇摇头。
　　之前她向音音说起过的那个朋友, 她手底下的工作室并不叫这个名字。加上陆与清对这些本就不了解，因此也找不到什么关系帮周音了。
　　周音本就不想靠陆与清的关系找工作，这下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到时候我得中午带饭去了, ”周音撑着头思考，忽然有些发愁，“那早上就得早起，啊……”
　　年轻人喜欢赖床，陆与清知道这对音音来说实在是个挑战。
　　于是她主动说：“我可以早上起来帮你准备些菜，你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
　　这个提议实在让人动心，但周音知道陆与清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她实在不想给陆阿姨添麻烦。
　　最后她还是摇摇头说：“算了，就当是磨练意志了，到时候考研我肯定要天天早起备考，现在适应一下也行。”
　　陆与清点点头，没再坚持。
　　＊＊
　　元宵结束的第二天，周音起床失败。
　　生物钟毕竟不是那么好改的，所以她没起得来做饭，并且由于前一天她信誓旦旦地给陆与清说不需要她帮忙准备午餐，所以陆与清只留了些早饭便出门上班去了。
　　周音苦着脸洗漱，心想今天中午得点外卖了。她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怀揣着忐忑和期待去上班了。
　　“小周，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行政姐姐笑眯眯地对她打了个招呼，“带你的组长马上就到，你先自己在办公室转转吧。”
　　看出她有些紧张，行政姐姐便为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随口闲聊：“你今年多大了？家是哪个地方的？”
　　周音乖乖地回答：“今年21岁，家住在月眉湾——”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疑惑：“月眉湾？”
　　周音循声扭头，听见行政姐姐冲来人打了声招呼：“秦总监，早上好。”
　　“早，”被称作秦总监的人笑着点点头，对周音自我介绍道，“我叫秦云晏，你就是新招来的助理？”
　　“秦总监好，”周音连忙问好，“是我，我叫周音。您刚刚提到了月眉湾，请问是……”
　　“噢，没什么事，”秦云晏笑笑，“只是我有个高中同学正好住在那里，想想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你提起月眉湾，我便正好想到她了。”
　　她没再多说，于是周音也不敢多打听，只是跟着乖巧点了点头。
　　秦云晏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嘟囔了一句“挺有缘。”
　　周音没听清，下意识地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秦云晏摆手，“你和我另一个高中同学……算了，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了。”
　　她岔开话题：“是不是把你安排给了谢组长，让她带你？”
　　周音点头。
　　“我看过你的简历，挺优秀的，不需要别人带你了，你直接过来当我助理就行了。”说着，秦云晏转身，边走边对发愣的周音招手，“来吧，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工作。”
　　周音回神，赶紧跟了上去。
　　＊＊
　　给新助理安排好工作以后，秦云晏走出办公室到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边喝边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
　　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她的目光落在认真工作的女孩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和我另一个高中同学有一双很像的眼睛。”
　　只是这个高中同学最后跳楼自杀了，只是将她们类比未免有些不妥，所以秦云晏最后将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更巧的是，自杀的那个女孩，和她那位住在月眉湾的高中同学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所以秦云晏才说，“挺有缘。”
　　想到此，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位住在月眉湾的朋友，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还是老样子，仅三天可见。
　　高中时她们的关系不远不近，后来一起考进了北城大学，便偶尔出来吃顿饭聚个餐，维系一下友谊，到如今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上次几个高中同学来北城聚餐，她没去，算算时间，好像有半年没和她见面了。
　　此人倒是挺传奇的——高中的时候和同性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还亲眼见到绯闻对象跳楼自杀。硕士毕业后，她放着大学老师的好工作不干，和母亲闹掰跑出来开了一家心理健康研究中心，如今做得非常红火，在业界有不小的知名度。
　　秦云晏其实很佩服她。她是个很坚韧的人，秦云晏自愧不如。
　　就连半年前离开上家工作室，她都磨磨蹭蹭劝了自己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出来单干，真是和那个同学比不了。
　　思及此，她打开聊天界面，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有空吗，好久没聚一聚了，叫上沈瑜，咱们几个出来喝点呗。”
　　＊＊
　　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陆与清有些惊讶。
　　她和秦云晏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没想到她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陆与清调出键盘，欣然同意：“当然可以，时间你定？”
　　“行，我来。”
　　对方很快回复。
　　“这周六吧，地点我一会儿发给你，你给沈瑜也说一声。”
　　陆与清回了个“OK”的表情。
　　秦云晏随后将定好的餐厅地址发了过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约定好周六见。
　　＊＊
　　忙完一上午的工作后，周音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秦云晏忽然从电脑后抬起头来，对她道：“中午一起吃吧，小周，我请你。”
　　周音有些受宠若惊地摆手：“不，不用了吧秦总监，我……”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随便聊聊，我还不太了解你呢，”秦云晏温和地笑了笑，“但你要是不想的话也没事，我们之间不用这么严肃。”
　　毕竟是上司，周音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收拾东西和秦云晏一起下楼。
　　她们所在的写字楼下就有几家还不错的餐厅，秦云晏选了个平价的，坐下后按住了周音要扫码点餐的手。
　　“我请你，”她大方道，“不用和我客气。”
　　周音点点头，放下了手机。
　　“你住在月眉湾，是父母的房子吗？”秦云晏饶有兴趣地打听，“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说不定你还和我那个朋友见过呢。”
　　“不是我父母的房子，”周音笑了笑，“是……”她一时居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女朋友”这三个字。
　　毕竟这世界上对同性恋抱有偏见的人太多了，她不敢赌秦云晏是不是其中一员。
　　所以她顿了顿，话头一转：“是我姐姐的房子。”
　　“啊……”秦云晏点点头，心想陆与清没有妹妹，那看来两人确实没什么关系了。
　　“你家就是北城的吗？”秦云晏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不是，”周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刚打算把实情告诉秦云晏，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我家是别的地方的，高中和大学都是我姐姐资助我上的。”
　　秦云晏默认她话里的姐姐是亲生的，并且也没有对那个奇怪的“资助”产生怀疑，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们点的餐很快端了上来，两人开始享用午餐，期间随口闲聊，关系拉近了不少。
　　吃过饭，两人慢悠悠地往工作室走。
　　“总监，藏光是才成立的，那您以前在哪里？”周音好奇地问道。
　　“我以前在另一家工作室，后来由于设计理念不合，和那家公司的合伙人闹得不太愉快，我就出来单干了，”秦云晏笑笑，解释道，“也就是半年前的事情而已，好在藏光现在的员工都很争气，才能做到如今这样稳定。”
　　“面试的时候，你说你要考研，要是你研究生毕业后藏光还在，那欢迎你继续来这里工作，我们的氛围很好的，你多待几天就知道了。”她笑眯眯地说道。
　　周音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只是说：“好，我会考虑的。”
　　两人乘电梯上楼，准备午休。
　　＊＊
　　周六，陆与清结束白天的工作后，在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去赴约。
　　她顺路接上了沈瑜，两人先聊着，开车前往约定好的餐厅。
　　“也是很久没和云晏聚一聚了，”沈瑜感慨，“当时高中的时候，咱们四个就玩的不错，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哎，她还在那个工作室干着呢？”
　　陆与清一边观察路况，一边答道：“不知道一会儿可以问问她，应该还在那吧，那儿开的工资挺高的。”
　　“她和咱们都一样，三十好几的年纪都没结婚，你知道我妈昨天晚上还念叨什么吗？”
　　“什么？”等红灯的间隙，陆与清扭头看了她一眼，“不会是说，‘你成天和那个陆与清混在一起，她不结婚你也不打算结婚了是不是？’”
　　“神了，你怎么知道的，”沈瑜惊讶，“和我妈说得一模一样！”
　　“都不用猜，”陆与清笑了，“你以为我妈就没说过相似的话？上次除夕，我还差点因为这件事和她吵一架呢。”
　　“嗐，我估计云晏也这样，”沈瑜无奈摆手，“什么时候爸妈才能意识到，婚姻不是女人的终点？”
　　“那很难了。”说着，陆与清拐弯，将车停在餐厅外面的停车场里，对沈瑜道，“下车吧。”


第37章 破土16
　　秦云晏已经到了, 她正在点菜，看见两人过来，便将菜单递给了她们：“看看吧，想吃什么就点, 今天我请客。”
　　“这么大方？”沈瑜高兴地说, “你老板给你加薪了？”
　　“什么老板，”秦云晏笑笑, “我辞职出来单干了, 想给自己发多少就发多少。”
　　一直没说话的陆与清抬头，惊讶地问：“辞职了？那你现在在哪？”
　　秦云晏顿了顿, 没说话。
　　人无论多大都有虚荣心, 她手底下的藏光如今还在发展阶段，比起陆与清的研究中心和沈瑜的副教授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哪怕眼前是十几年的朋友, 秦云晏还是梗了一下, 淡淡笑道：“一家小工作室而已, 规模不大。”
　　陆与清了然。
　　高中的时候，秦云晏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一句批评、一道错题, 又或者是考试时的一次发挥失常，都能让她郁郁不乐好长一段时间。
　　想必她现在的这家工作室和从前那家差了太多, 她不愿意说也正常。
　　沈瑜心里同样门清, 她装作不在意似的摆手：“嗐, 工作上的事情说多了心烦，不聊这个了, 我们说点别的。云晏，你有什么情况吗？”
　　她眨眨眼，眸中闪着八卦的精光, 秦云晏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啊……”秦云晏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像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两个月前刚分手，被绿了。”
　　陆与清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我前男友不是读研吗，我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这家伙校外和我谈，校内拿我给的钱去谈小姑娘，两头骗。”秦云晏幽幽叹了口气。
　　“真是人渣，”沈瑜“呸”了一声，“哪个学校的？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认识的老师，帮你收拾收拾他。”
　　“算了，”秦云晏往后一靠，看起来好像已经释怀了，“我把给他花的钱都要回来了，他还不上，听说现在打着三份工呢，也挺可怜的。”
　　两人都听出她话里的反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那你们呢？”秦云晏扬扬下巴，看向陆与清，“沈瑜这么多年好歹谈过几个，清清你可是一直清心寡欲，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出家了。”
　　“姑奶奶，”沈瑜抢先一步说道，“我要是说出来肯定吓死你！清清这家伙可干了个大的呢！”
　　秦云晏被勾起了好奇：“什么啊，你快说，别吊人胃口。”
　　陆与清咳了一声，示意沈瑜好好说。
　　“这铁树不光开花了，”沈瑜压低声音，“还谈了个小女朋友，你猜小她多少岁？”
　　“多少？我那个男大也就小我九岁而已。”
　　“十二岁。”
　　“十二岁！”
　　“咳咳咳，”陆与清清了清嗓子，“上菜了。”
　　说着，她一边喝茶，视线一边心虚地向外飘。
　　“可以啊你，清清，”秦云晏啧啧称赞，“我真没看出来，你撩拨小姑娘有一套。”
　　“可不是，人家小女孩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谁都不要就要她。”沈瑜继续添油加醋，拉着秦云晏一起起哄。
　　“这还是我认识的陆与清吗，”秦云晏感慨，“我以为你是那种小说里修了无情道的人，没人能让你动心呢。”
　　陆与清干笑了两声。
　　“怎么认识的？和我说说呗，我也学一学，回头找个年轻的男大玩一玩。”秦云晏来了兴致，拉着她的胳膊要她“教学。”
　　但陆与清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
　　直说周音是她资助的孩子？如果真的这么说，恐怕就算秦云晏是她的好朋友，心里也一定会产生些别的想法。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衡量道德的秤，陆与清不知道秦云晏那杆秤的标准是如何制定的，她也不敢赌。
　　她想了想，说道：“偶然认识的，机缘巧合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日久生情罢了。”
　　沈瑜知道她不敢说出真相，因此也没拆她的台。
　　听完她的话，秦云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到了……”说着，她用胳膊杵了杵沈瑜：“快点，回头给我介绍个男大，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瑜：“……滚。”
　　＊＊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直吃到快九点，觉得不太尽兴，于是又定了家KTV，决定再去唱唱歌喝喝酒。
　　等到陆与清回家时，都已经凌晨两点了。
　　周音第二天要上班，所以她这会儿已经睡了。家里漆黑一片，连板栗都没动静。
　　陆与清轻手轻脚地换衣服洗漱，没想到还是把音音给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打着哈欠道：“陆阿姨，你终于回来了……”
　　被吵醒的她嗓音带着一点沙哑，语气软软的，像只温顺的小猫似的。
　　陆与清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今晚多喝了些，她此时此刻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的，可能是喝多了——略带歉意地笑笑：“抱歉音音，吵到你了。”
　　“没有，”周音打了个哈欠，“我有点担心你，所以睡得也不踏实。”她走过来，像是睡懵了似的，一头扎进了陆与清怀里，嘟囔道：“还好你回来了，我差点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梦……”
　　陆与清被她抱了个措不及防，本就发晕的她一下子没站稳，搂着周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沙发绊了一下，带着音音向后摔了下去。
　　柔软的沙发稳稳地接住了她们两个，原本还困倦的周音被这一下吓得直接清醒了，连忙伸手开灯，询问道：“陆阿姨，你没事吧？”
　　此刻，她才终于闻到陆与清身上飘来的酒气。
　　“陆阿姨，你喝酒了？”周音支起身子，低头看着刚刚被自己当做肉垫的陆与清。
　　“喝了点，”陆与清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动作十分温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撩人意味，“好像有些喝多了，头有点晕。”
　　一听这话，周音顿时紧张起来：“那我去给你拿点解酒的药来。”
　　说着，她便要起身，哪知陆与清刚刚环在她腰上的手稍微一用力，将她按了回来。周音重心不稳，重新跌回了陆与清的怀抱。
　　柔软双唇擦过她的脸颊，轻轻一吻吻得周音心跳如擂鼓，不知名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滋生，叫嚣着要冲破囚笼。
　　心猿意马的周音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落在了陆阿姨那双红唇上。
　　红唇一开一合，吐出的话像塞壬的歌声，诱她沉沦。
　　“音音……好喜欢你。”
　　喝醉的陆与清说话都变得直白了起来，她的言语让周音觉得面红耳热，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灼热。
　　陆与清的手抚摸着她的后颈，低沉的嗓音带着魅惑：“我可以吻你吗？”
　　周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那梦寐以求的红唇吻了上来，带着葡萄酒的香气，与她唇齿纠缠。
　　陆与清的吻又凶又霸道，手也如这个吻一般不讲道理地按住她，让周音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在她的攻势下缴械投降，予取予求。
　　忽然之间一阵天旋地转，周音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仰面躺在了沙发上，而陆与清正单膝跪在她双腿之间，垂眸看着她。
　　“音音……”她的指尖滑过她的眉心，鼻尖，嘴唇……落在了她睡衣的纽扣上。
　　周音没有动作，而是低声喃喃了一句：“陆阿姨，我在这里。”
　　陆与清再度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很漂亮……”陆与清一边端详着她，一边用手指轻轻触碰，“当时你来我家的时候，才那么瘦，如今才好，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少。”
　　周音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脸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陆与清刺激的。
　　她的吻点火似的落在周音身上，留下不知是口红印还是什么别的的红痕，暧昧连连，引人遐思。
　　“感觉怎么样？”陆与清低声，一边问，一边观察周音的反应。
　　眼前的女孩实在可爱，因为害羞而咬着唇一言不发，可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渐渐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见她不说话，陆与清也没有追问，而是低头，将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女孩雪白的肌肤上。
　　手指向下，勾住了睡裤的边缘。
　　就在这件“碍事”的衣服要被脱掉时，周音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
　　“明天、明天要上班！”
　　趁陆与清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一溜烟地钻进了卧室里，只剩一脸茫然的陆与清还单膝跪在沙发上。
　　周音合上了卧室的门，大口喘着气，背靠门滑坐下来。
　　刚刚她沉溺在陆阿姨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控，差一点就要做更进一步的事情了。
　　虽然她很想和陆阿姨亲近，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她在黑暗里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更何况，陆阿姨明显喝多了，这种情况下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发生了什么，那也太不美好了。
　　周音所期望的，大概是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夜晚，做一些恰到好处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不是在对方尚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这些。
　　冷静了片刻后，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的内裤和睡裤，走进了洗手间。
　　＊＊
　　直到周音的房间里传来洗澡的声音，陆与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其实……她是清醒的，但音音好像把她当成了醉鬼？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刚才自己确实失控了。
　　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对音音也太不负责了。
　　她有些懊恼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没有喝多，但自己绝对是在酒精的驱使下才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明天得给音音好好道个歉才行。
　　她起身，也回房间准备洗漱睡觉。


第38章 破土17
　　第二天一早, 陆与清按时起了床，望着镜子里的脸，她忽然有点紧张。
　　一会儿该和音音说什么？该道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心里实在忐忑，甚至都有点不敢开门走出去。
　　喝酒误事, 这句话还真没错。
　　她洗了把脸, 打个底化了个淡妆，拉开了房门。
　　正好和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周音面面相觑。
　　“早啊音音, ”陆与清状似淡定地打招呼, “我马上做早饭，你要吃吗？”
　　周音低着头胡乱“嗯”了两声, 路过陆与清时, 后者发现她的耳廓红得要滴血。
　　陆与清走进厨房做饭，时间还早，她准备得用心了些, 做好后出来发现周音正在收拾上班要带的东西。
　　她招呼了一声, 女孩便乖乖放下手里的包走过来, 拉开餐桌的凳子坐下，为两人各自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陆与清也跟着坐下来, 余光中看见周音脖子上有一点没被遮瑕遮住的吻痕。
　　她更心虚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默。
　　“音音……”陆与清还是没* 忍住先开了口，“我昨天晚上没有喝醉, 但还是考虑欠佳, 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你可以告诉我。”
　　埋头吃饭的周音，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半晌, 她才嗫嚅道：“没有不舒服。”
　　她顿了顿，接着道：“一切都很好，我没觉得不舒服, 只是误以为陆阿姨你不清醒，所以就推开你了。”
　　她解释得很认真，眼睛眨了眨，目光有些飘忽，脸颊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意。
　　“而且……”她又小声补充道，“我其实还挺喜欢的，很、很舒服……”
　　越说她的声音越小，到最后两个字时简直像是含在嘴里不愿意吐出来一样，但陆与清还是听清楚了。
　　说完后，周音“腾”地一下站起来，抓着自己的碗筷冲进厨房，留下一句“我收拾好先走了”和一脸懵的陆与清。
　　周音害羞到了极点，刚刚说出自己感受的那几句话已经花光了她的所有勇气，眼下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像鸵鸟似的埋进沙子里，以躲避陆与清的目光。
　　陆与清无奈摇头，收回自己的视线，避免让音音感到不自在。
　　“中午还是点外卖吗，音音？”她询问，“要不要我带你吃？我看你的工作室离研究中心还挺近的，我可以开车过去接你。”
　　周音站在洗碗池前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算了，我可能和同事一起吃，而且陆阿姨你开车过来太麻烦啦。”
　　她擦干手上的水珠，脸上的热意也终于褪了下去，敢直视陆与清的双眸了。
　　陆与清也吃完了早饭正在擦嘴，她点了点头道：“行，你什么时候出门？我送你吧？”
　　周音走出来看了眼时间，现在刚刚八点，坐地铁要二十分钟，而开车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于是她谄媚地笑了笑：“那我等你，陆阿姨，你开车送我吧。”
　　“没问题，”陆与清起身收拾碗筷，路过她的时候，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等我五分钟。”
　　她飞速洗了碗，换好衣服后便和周音一起出门了。
　　＊＊
　　这会儿北城还不算堵，两人一路通畅，陆与清一边停车一边对周音道：“要不你也开车上下班好了，我觉得比地铁方便。”
　　周音边解开安全带边说道：“陆阿姨，你送我的车有点太豪华了，我怕同事误会。”
　　也是，开得起几百万豪车的大小姐，应该不太会跑来干三千一个月的兼职。
　　陆与清想了想，认为她说的在理。
　　“那好吧，”她笑笑，“去上班吧。”
　　周音抿唇，忽然凑了过来。
　　“怎么了？”陆与清有些疑惑，还以为她是让自己看看今天的妆容如何。
　　“早上出门的时候都没亲亲，”周音委屈地眨眨眼，“没有亲亲的话，今天上班都没劲了。”
　　陆与清哑然，搂住她的脖子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而后她柔声询问：“现在不害羞了？嗯？这么主动？昨天晚上某人恨不得把脑袋塞到毯子里，看都不敢——”
　　“哈哈，上班要迟到了，陆阿姨我先走啦！”说着，周音飞速拉开车门溜了下去，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
　　陆与清无奈地笑了，眸光中带着纵容与宠溺。
　　她降下车窗，叮嘱她工作不要太累，要注意休息。
　　周音乖乖地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
　　“打卡成功！”
　　周音扫完脸，扭头冲前台的姐姐问了声好。
　　她扭头看了总监办公室一眼，有些稀奇地说道：“咦，秦总监居然比我来得晚？”
　　昨天听行政姐姐说，秦总监总是来得很早，有时候才七点半她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工作了，藏光能在半年里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发展到如今小有规模，离不开她的勤劳。
　　“不知道呢，”行政姐姐耸耸肩，“兴许她今天想睡个懒觉？”
　　正说话时，高跟鞋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一听就是秦云晏。
　　周音扭头准备给上司打个招呼，却惊讶地发现后者一脸疲态，好像昨天晚上没睡好似的。
　　“怎么了，秦总监，你看起来没休息好，”她关切地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秦云晏捂着额角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她喝得最多，连自己是怎么到家的都不记得，要不是今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她，说不定她能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去。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早起便觉得头重脚轻，走路摇摇晃晃的，要不是意念支撑着她打车到了公司，她都怕自己能昏倒在半路。
　　面对周音的关心，她摆摆手笑着道：“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和朋友出去聚会喝了点酒，没睡好罢了，不影响工作。”
　　真巧……周音在心里嘀咕，昨天晚上陆阿姨也和朋友聚会喝了酒，她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秦云晏径直走进了办公室，高声招呼周音快来工作。
　　“来了！”周音快步跟了上去，准备迎接忙碌的一天。
　　＊＊
　　一晃眼到了中午，周音正准备点外卖时，忽然收到了陆与清的消息。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下楼。”
　　周音的心猛地一跳，慌忙跑到窗户前向下望去。
　　只见陆与清穿了件灰色大衣靠在一辆她没见过的白色车前，正抬头向上看。
　　两人的视线恰在此刻交汇，后者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赶紧下来。
　　与此同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吃外卖不健康，我带你到附近吃，有家餐厅是我朋友开的，实惠好吃。”
　　周音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触及，恨不得立马飞奔下去扑到陆与清怀里。
　　她看着已经到了下班的点，便抽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下去。
　　“怎么了这么着急？”秦云晏看出她的匆忙，打趣道，“难不成你对象在下面？”
　　她本是随口说说，但看见周音泛红的耳廓，她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猜对了。
　　“真是你男朋友？”她有些惊讶，“看不出来，我以为你这么乖的小姑娘不会谈恋爱呢。”
　　周音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男朋友，但又怕秦云晏对此接受不了，最后还是没有多此一举，只是含糊其辞道：“对，我对象她在下面等我，我们中午一起去吃饭。”
　　秦云晏笑笑：“那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周音“嗯”了一声，系好围巾便跑了出去。
　　她没影后，秦云晏好奇地走到床边，探头向下看去。
　　只有一辆白色的奔驰大G停在楼下，看不见司机。
　　不过她看见周音像小鸟一样飞向这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讶异挑眉。
　　印象里这辆车得百万起步，周音这对象……还挺有钱。
　　不过仔细想想，她家本身应该就挺富裕的，能住在月眉湾，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穷人。
　　毕竟那里的房子五万一平米，就算是她姐姐的房子，那也足够说明她家里的财力了。
　　秦云晏忽然有些感慨，同样是工作了这么多年，陆与清凭自己的努力在月眉湾买了大房子，沈瑜也攒下了百万存款，而她之前花光了大半积蓄成立了藏光，如今甚至还在租房。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她叹了口气，也收拾东西下楼吃饭。
　　＊＊
　　“这辆车我没见过诶！”周音很兴奋地东摸摸西看看，“陆阿姨你新买的吗？”
　　“这就是我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陆与清笑笑，“早上忙完工作，我就去把车提了回来，正好带你兜兜风。”
　　“好！”周音兴奋地系好安全带，“我准备好啦，我们到哪里吃饭？”
　　“就在星港天地，”陆与清说着，启动车子，“开车十分钟就过去了。那个朋友是我大学同学，做的是现炒新鲜的饭菜，可比预制菜外卖有营养，今天带你去尝尝，你要是喜欢，以后也可以点她们家的外卖。”
　　“大学同学？”周音好奇问道，“也是学心理学的吗？”
　　“是，”陆与清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原本也是干心理医生的，后来出了点事干不下去了，索性开起了餐厅，没想到如今倒是红火。”
　　两人闲聊着，朝星港天地驶去。
　　在她们离开后不久，秦云晏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走出大楼。
　　她罕见地刷到了陆与清的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而且是一张仰拍的写字楼照片，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没什么好发朋友圈的。
　　但是……这栋楼，为什么和她旁边这座这么像？
　　她猛然想到了刚刚停在楼下的大G。


第39章 破土18
　　吃完午饭回来时, 秦云晏看见周音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在完成上午尚未做完的工作。
　　隔着薄薄一层玻璃门，秦云晏审视起这个二十来岁的女孩。
　　除开那双眼睛，似乎也没有和她那个已经去世的高中同学还有其他相似点了。
　　但她们都很认真。
　　短短一天半的相处下来, 秦云晏已经发现了, 这一特点。
　　凡事她交给周音的工作，她总是完成得很快, 而且质量极佳。要不是她还想考研, 秦云晏真想开个高点的工资把人留下来。
　　记忆力，舒瑶音也是这样的人。
　　在学习上, 她不算是很有天赋的那种人, 但胜在足够努力，所以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那时候秦云晏住校，和她是隔壁宿舍, 听她室友说, 她早上五点半便起床出去晨跑背诵, 晚上则要一直学到一点甚至更晚。
　　如果没有那些谣言，如果她没有自杀, 或许她如今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成功人士，并且能如愿和陆与清在一起, 做一对神仙眷侣。
　　只是可惜……一句一句的留言堆叠起来, 成了压死人的大山。
　　周音, 舒瑶音……居然连名字也有一丝相似。
　　她会是陆与清那张照片里想要拍到的人吗？
　　秦云晏将各种巧合放在一起，心里默默有了猜测。
　　＊＊
　　周音正埋头认真工作, 忽然觉得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扭头四处看看，又没发现什么在看自己。
　　她疑惑地收回目光，正好此时秦云晏推门进来。
　　“总监, 您早上交待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她忙不迭起身，“请您查收一下。”
　　秦云晏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检查完之后，她夸赞道：“小周，你的任务总是完成得很出色，我之前还担心实习生水平不行，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周音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唇笑了笑，礼貌道谢：“您过誉了，总监。”
　　“你还是和我这么客气，”秦云晏垂头边摇头边叹了口气，“小周，我们可以当朋友的，我虽然比你大了些，但应该和你姐姐差不多大吧？”
　　“我今年三十四了，你姐姐呢？”
　　真巧，周音心中想到，确实和陆阿姨一个年纪。
　　于是她点点头，说：“我姐姐和您一样大。”
　　“那就得了，”秦云晏放松地笑笑，“你就把我当姐姐就好了，我很喜欢你。”
　　周音受宠若惊地点头，说了声好。
　　她有些不明白秦云晏这么做的用意，但是单纯的她真的认为是自己的能力出色，以此得到了领导的赏识——虽然就工作了一天。
　　她心里有些暗喜，掏出手机准备和陆阿姨分享这件事情。
　　秦云晏看着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将心里的问题贸然问出口。
　　这些东西的确是人家的私事，她心里好奇也罢，八卦也罢，不该问的的确不能多问。
　　尽管她很想知道周音是否就是陆与清的那个小女朋友，也很想知道周音是否是舒瑶音的替代品，但这毕竟与她无关，多嘴反而容易生事。
　　秦云晏忽然回想起了高中时的日子。
　　那时候是舒瑶音和陆与清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陆与清一直走读，知道舒瑶音为了学习不吃早饭，她每天都会变着花样从家里带阿姨做的饭来给她，一连两年，风雨无阻。
　　秦云晏和沈瑜当时非常羡慕她们俩这样亲密无间的感情。
　　四个人里，她们俩总要更亲密一点，谁都没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
　　秦云晏幽幽叹了口气，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周音身上。
　　但愿事情不会像她所想的那样，否则……对这个小女孩也太残忍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音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后，她腼腆地笑了笑，似乎不太明白上司为什么突然看自己。
　　秦云晏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周音便放心地收回目光，继续和手机对面的陆与清聊天。
　　她刚刚分享完自己得到领导夸奖的消息，陆阿姨也很替她高兴，说晚上要买个小蛋糕帮她庆祝一下。
　　聊天以陆与清去忙工作结束，周音看着午休时间还有一会儿，就打开了视频网站，找到自己刚买的考研课，准备看一会儿。
　　＊＊
　　陆与清这边刚刚接诊完了一个临时病人，才闲下来便收到了周音的消息。
　　女孩发了很多可爱的表情包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看完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仿佛能想象到音音在屏幕那端的表情。
　　真的是太令她喜欢了。
　　结束聊天后，她打开电脑的新闻界面，准备随便看看。
　　头版是娱乐圈明星的花边新闻，什么谁和谁又恋爱了，谁又出轨了爆瓜了之类了，陆与清很少关注，只扫了几眼就划过去了。
　　社会新闻板块，有级条很小的新闻标题吸引了她的视线。
　　“震惊！一女子与大14岁老师相恋，竟被父母打断腿！”
　　“男子与小十五岁女孩相恋，全家人极力反对。”
　　“同性恋在中国何去何从？到底什么时候能合法？”
　　看完这几条标题，陆与清心里忽然十分憋闷。
　　她滑动鼠标点开第一条新闻，发现文中的女子相恋之人居然是自己的女老师，难怪她的家人要“打断她的腿”。
　　新闻最底下是用户的评论，点赞最多的一条就是这位当事人“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社会。”
　　陆与清五味杂陈地退出去，跳过第二条，径直点进了第三条新闻。
　　看标题像是个正儿八经在讨论社会现状的文章，谁知道通篇都在暗指同性恋是病态的，是有违常理的。
　　陆与清气笑了。
　　她居然在指望能从这些不着调的新闻里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她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叫洛羽过来给她添壶茶的时候，才想起洛羽被她派出去干活了，这会儿不在办公室。
　　谭初夏正在午休，她也不是没良心打扰人的老板，干脆自己去茶水间泡壶茶。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她忽然听到有两个小护士正在里面聊天。
　　因为是午休时间，外面没什么人经过，所以她们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被外面的陆与清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跟你说，我大学同学最近结婚了，你猜她对象多大了。”
　　“三十五？你也才二十四，这年龄差距我觉得够大了，不能比这还大吧？”
　　“三十七了！”
　　“啊？大了十三岁啊，那，那她老公马上都四十了，这图他啥啊？”
　　“谁知道呢，或许是真爱吧，反正我不会找比自己大太多的，有代沟。”
　　“就是，我也是。话都说不了两句，日子肯定没意思。”
　　陆与清端着茶壶，在外面出神地发愣。
　　代沟……她和音音现在好像还没有出现代沟，两人也能说得上话。
　　她莫名发现自己有些焦虑了。
　　这焦虑不知道从何而起，但令她心烦意乱。
　　两个小护士说完了悄悄话，打开门出来时，正好和陆与清打了个照面。
　　她们不认为陆与清是那种偷听的人，所以大大方方和她打了声招呼，并未多想。
　　陆与清走进茶水间，反手合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些字句在她听来是如此刺耳，如此令人坐立难安。
　　是，这世界上有很多忘年恋，但人们在听到一对爱侣年龄差过大时，下意识还是觉得怪异。
　　虽然她不图周音的年轻，音音也不在乎她的钱财，但……年龄始终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可以说服自己暂时不去管它，但却做不到遗忘它。只要在那些放松的时刻里，这件事就会想鬼魂一样如影随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让她心神不宁。
　　她撕开茶包的动作慢了下来，双手撑在台面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下的日子的确是幸福的，可她担心的那些事情犹如达摩克里斯之剑，永远悬在她头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刺穿她的头颅，扼杀她的所有幻想。
　　陆与清泡好茶，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翻出之前没抽完的半包烟。
　　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冷风吹了进来。
　　已经二月初了，气温开始回暖，但空气里仍然裹挟着凉意，让穿着单薄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迎着风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终于点燃了这根烟。
　　丝丝缕缕的烟雾飘散开来，被冷风卷走，和冷空气交融。
　　和音音在一起后，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有抽烟。女孩不喜欢她身上的烟味，也不喜欢她吸烟伤害自己的健康。
　　但她心里实在烦闷，也只有抽一根才能缓解一下了。
　　她吐出一口气，手中的烟静静地燃烧着，明灭的火光与烟雾纠缠在一起，侵蚀着她。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陆与清走回桌前，打开手机，发现是陆微的消息。
　　“什么时候有空？”
　　陆与清敲字：“怎么了？”
　　对方很快回复，似乎是守在手机跟前等她消息似的。
　　“周六晚上，见一面。”命令式的语气，让陆与清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翻开自己的行程表，发现周六晚上有个已经预约好的心理咨询。
　　于是她回复道：“抱歉，妈妈，能不能换个时间？我没空。”
　　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沉默了好几分钟。
　　就在陆与清以为陆微默许了的时候，她发了张图片过来。
　　照片里，她和周音正手挽手，亲密地走在商场里。


第40章 破土19
　　陆与清的心猛地震了一下。
　　除了这张图片, 陆微没有再发任何文字过来。
　　她是如此笃定，只要女儿看到这张照片，就一定会来见自己。
　　当然，她也确实了解自己的孩子。
　　陆与清打字的手有些发颤, 心中是无法遏制的怒火：“你找人偷拍我？”
　　对方毫不掩饰地答道：“是。”
　　随后陆与清拨了个电话过去。
　　“妈, 你什么意思？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要监视的犯人？你到底在干什么？”说话时, 她的声线因为愤怒而发抖。
　　手机对面的女人轻笑了一声：“我的女儿不想结婚, 我总得看看是不是她身边有什么人在阻拦吧？”
　　“妈！”陆与清握着手机，揉皱了手边的一张白纸, “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周六, 地址一会儿发你。”
　　陆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完后便挂掉了电话，徒留陆与清气到心跳极速加快, 气血一股一股地往脑门上涌。
　　她“哐当”一声撂下手机, 有些颓然地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
　　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的这股火不知道该冲谁发泄。
　　陆微的做法实在是……太令她生气了。
　　可她是她的母亲，陆与清在如何气愤, 到头来好像也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认命地去见她, 然后把所有的一切告诉她。
　　结果会是怎么样的？
　　她将脸埋进掌心, 不敢去想陆微会让她怎么做。
　　洛羽敲敲门, 有些呆愣地问：“老板，你没事吧？”
　　她刚从外面回来, 一进办公室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类似摔手机的声音，吓得她赶紧过来看看情况。
　　老板的门正好没关，于是她就看见一向冷静镇定的陆与清一派颓然,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
　　面对她的发问，陆与清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整理，皱着眉轻声道：“我没事，你去忙吧。”
　　洛羽并不敢多问，只好点点头离开，末了还担心地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老板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没有任何动作。
　　听到关门声后，陆与清摸起刚刚被她摔在桌子上的手机，发现周音发来了消息。
　　女孩大概是跟着上司出去了，发了一张从车窗向外拍的照片过来，内容是一只正在街头舔毛的小猫。
　　“想板栗了，今晚回去我要狠狠rua它。”
　　陆与清莞尔，心里软了下来，发了个表情回复她。
　　下意识地，她点开图又看了两眼。
　　忽然，她觉得这辆车的内饰有点眼熟，似乎是秦云晏的车——虽然没坐过，但她刷到过秦云晏的朋友圈，对她的车有点印象。
　　但装饰相似的车太多了，她也只是觉得熟悉而已。
　　陆与清扶着额头放下手机，还是否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她觉得还是眼前的事情比较要紧，她得想一想，到时候该怎么向陆微解释自己和一个女孩手牵手逛街这件事。
　　＊＊
　　因为和上司一起出了一趟外勤，周音今天获得了提前下班的准许，还不到五点，秦云晏便大方地大手一挥，让她可以回家了。
　　到家时也才刚刚五点而已，周音打开冰箱看了看，下楼买了点菜，准备晚上大展身手，给辛苦一天的陆阿姨做顿晚饭。
　　等到七点半时，陆与清才回来。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见到周音穿着围裙过来迎接，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周音明显察觉出她的情绪似乎有点失落，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最后她也只是笑笑，对陆与清说：“陆阿姨，我做了晚饭，马上炒好菜了。”
　　“我一进来就闻到了你炖的汤的香味，”陆与清的表情恢复原本的温柔，刚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忙了一天还回来做饭，我们音音真棒。”
　　周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耳边的头发，解释道：“今天下班早啦，上司带我带外面谈业务，回来的时候就干脆让我回家了。”
　　“挺好，”陆与清脱下外套准备洗手，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上司……”
　　“怎么了？”准备去炒菜的周音顿住，疑惑地问。
　　“没事，”陆与清顿了顿，“你上司多大了？”
　　“三十四。”周音有些迷茫地答道。
　　“她姓什么？”陆与清还是问了一下。
　　“姓秦，叫秦云晏。”周音一五一十地回答，并未搞懂陆阿姨这么问的用意。
　　陆与清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内心却震惊至极。
　　居然真的是秦云晏，她是直觉果然没错。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秦云晏知道舒瑶音的事情，陆与清害怕她会说出来。
　　虽然她当年和舒瑶音清清白白，但就怕音音会多想。
　　看来还得找个机会暗示一下秦云晏，以免她不小心说错什么。
　　她温和地对周音笑笑：“先去炒菜吧，我换个衣服就来帮你。”
　　周音并未多想，笑着摆摆手道：“不行，今天只许我一个人下厨，你就等着吃就好了。千万不许过来哦！”
　　陆与清无奈点头：“那就辛苦周大厨啦。”
　　周音心满意足地关上厨房门，继续去准备晚饭去了。
　　陆与清换好衣服，倚靠在卧室门口，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找到和秦云晏的聊天界面。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借口将秦云晏约出来，约出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暗示她才不会显得刻意。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主人似是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调出键盘打字。
　　陆与清将手机锁屏，丢在了沙发上，转而走进了餐厅坐下，隔着透明的玻璃门望着周音忙碌的背影发起了呆。
　　如果……陆微逼她们分手，她该怎么办？
　　诚然，陆与清相信自己足够坚定，可她怕，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会影响这段感情了。
　　年龄，身份，世俗，父母……
　　她不知道哪一根稻草会压垮她们。
　　音音此刻什么都不知道，她暂时也不打算把这些乌糟的事情告诉她，等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说吧。
　　至少现在，先让她独自来面对这一切好了。不是她不信任音音，她只是觉得她还太年轻，或许还不能承受这些。
　　在她心里，音音就是一个孩子，她不想她去触碰这些东西。
　　正想着，周音推开厨房的门，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可乐虾仁出来了。
　　她满眼欢喜，像求夸奖的小狗一样恋家摇摇尾巴，邀功似的对陆与清说：“陆阿姨快尝尝！还有一道泡椒肉丝我去端过来，马上就能吃饭啦！”
　　陆与清走过去帮她盛饭端菜，柔声说：“辛苦了。”
　　“这算什么，”周音被夸得笑眯眯的，“以后下班早的话，我都给你做饭，就不麻烦吴阿姨过来了。”
　　“好啊，你不累就行。”说着，陆与清伸手为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周音偏头小小躲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脏。”
　　“嗯？”陆与清疑惑。
　　“额头上都是汗，我还是去洗把脸好了。”她解下围裙，因为陆与清这亲密的举动而不自觉红了脸。
　　“喜欢你，怎么会觉得你的汗脏？”陆与清捏捏她的脸，“还是你在意自己在我面前的形象？嗯？”
　　她越问，周音越不好意思，连忙去推她的肩膀：“吃饭了陆阿姨。”
　　“别急，餐前甜点没吃呢。”
　　“啊？”
　　周音茫然的眨眨眼。
　　刚刚还摸她脸的那只手缓缓下移，拇指与食指捏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便使她抬起头来，而后眼前的光突然被人挡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后者还餍足地说了句：“果然很甜。”
　　后来周音整顿饭的脸都是红的。
　　＊＊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周音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除了陆与清每天下班回来都一脸疲惫以外。
　　周六早上出门前，陆阿姨说她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她自己解决。
　　她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也并未多在意。因此也没有发现陆与清早上出门时，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她最近的生活过得很不错，工作上十分顺利，上司一直在夸奖她，考研也学得很有劲头，就连恋爱也没有任何问题，每天都很甜蜜。
　　下班后她喜滋滋的给自己炒了盘爱吃的菜，而后捧着切好的水果坐在电视机前看综艺。
　　今天是周六，她可以放假不学习。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十分惬意地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接着因为美味而微微眯起了眼，像吃到罐罐的板栗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陆与清正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母亲预订好的餐厅里。
　　＊＊
　　陆微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谈生意上的事情，见到女儿进来，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招招手示意她坐下点菜。
　　陆与清没心思去看那贵得要死又难吃的菜单，她严阵以待地坐在陆微对面，等待她的结束。
　　陆微并未在意她的任何举动，等到十分钟以后，她才笑着挂断电话，朝陆与清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陆微眼底的笑意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啪”地一声甩到陆与清面前。
　　花花绿绿的照片四散开来，每一张都是她和周音。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与清怒极反笑：“难道你不该先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找人跟踪偷拍我吗？”
　　“电话里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陆微轻哼了一声，“我的女儿天天喊着不想结婚，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
　　“你是我的女儿，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过是想看看你在干什么而已，算不上偷拍。”她是如此的理直气壮，短短一句话便气得陆与清浑身发抖。
　　“我以为上次说清以后，你会收敛，”她呵了一声，“妈，你到底要我怎样？要我也像瑶音那样跳楼吗？”
　　陆微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你不会的，清清。”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陆与清反问。
　　“因为，”陆微点了点离她最近的照片，“你的小女朋友还在等你回家呢。”


第41章 破土20
　　陆* 与清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所以呢？”她反问，“你想做什么？妈妈？”
　　陆微向后靠去，懒懒地翘起二郎腿, 一派和人谈生意时势在必得的样子, 开口道：“分手，找个男人结婚。”
　　“我不在意那个男人是高是矮, 是丑是帅, 是贫穷或者是富有，总之, ”她顿了顿, “他必须是个男人。”
　　“呵，”陆与清轻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听你的？”
　　“你说得对, 有我的女朋友在, 我不会寻死, 但你也不要妄想能操控我的人生，妈妈, 我不适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我有我自己思想。”
　　陆微笑着反驳：“我没想着操控你, 只要你分手, 想谈什么样的男人不是都随你吗？”
　　陆与清被她的强词夺理又气到不知说什么好了。
　　“分手不可能, 我很爱她，我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面对她的坚定, 陆微也没有立即气得跳脚，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轻晃着酒杯说道：“那么我来猜猜, 她是谁呢……周音，你资助的那个女孩，对吗？”
　　陆与清大大方方承认：“是。”
　　“你要脸吗陆与清？”陆微猛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像血一样弥漫开来，毫不留情地撕开她刚刚强装起来的淡定。
　　陆与清被她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随后又很快镇定下来：“为什么这么说？妈妈，我只是资助她，又不是收养她，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陆微抬手扶额，被气到一句话开口说了几遍才说完：“陆与清，你也知道那是你资助的孩子，抛开性别不谈，这件事说出去以后人人都知道我陆微的女儿是个不要脸没有道德还吃嫩草的老牛，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她的比喻极其难听，但陆与清此刻不在意这些，而是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说到底，你在意的是你的面子，对吗？”
　　“我不在意，如果你觉得我因此丢了你的脸，你大可以不用承认我这个女儿，这样也正好顺了你的意，毕竟你无法接受一个同性恋女儿，不是吗？”
　　陆与清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头。
　　“选择权在你，妈妈。”她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但并不希望还能唤回陆微的一丝母爱。
　　毕竟连跟踪偷拍自己女儿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陆与清认为简简单单两个字可不会让她想起曾经的母女温情。
　　陆微气极，抖着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陆与清你个白眼狼，你是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说了，妈妈，你如果想要我这个女儿，你就接受我和周音，如果你不想要，那我也没有办法。”
　　“总之，”她坚定地说道，“我不会和周音分手。”
　　说罢，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懒散散地靠进椅背里，甚至还有心情翻开手边的菜单，喊来候在门口的侍者点了两个菜。
　　“陆与清，”陆微忽然红着眼看向她声线里带着愤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你要逼死妈妈吗？”
　　陆与清放菜单的手一顿。
　　“你父亲当年和那个贱男人跑了殉情，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三岁的你净身出户，那时候我们穷的连一个地下室都租不起，这么苦的日子我都带你熬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逼妈妈？”她声泪俱下，脸上的大牌粉底液因此花了底妆，看上去有些滑稽。
　　陆与清抿着嘴没有说话。
　　“如果你爸爸当初没有被那个狐媚子勾了魂，或许妈妈今天也不会这么逼迫你，你也理解一下妈妈可以吗？”
　　“男人伤害了你，”沉默许久，陆与清开口，“你为什么就相信我不会再受到男人的伤害？你我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太少了，少到屈指可数。如果日后我和男人在一起却过得并不幸福，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抬眼，与陆微对视。
　　“至少我和周音在一起，我很幸福。”
　　“您当初也对我说，生个孩子看她幸福就好了，那如今我既然已经过得很好了，您又为什么非要再剥夺我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
　　“还是说，我其实只是您操控的玩偶，如今的失控让您感觉到了恐慌？”
　　陆微是个强势的人，一直都是，否则她也无法拥有今天的财富与地位。
　　从小，陆与清便对她言听计从。小时候她很崇拜妈妈，她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上了高中认识了舒瑶音以后，妈妈却变了很多。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自己在和女孩谈恋爱的谣言，她仅凭别人的只言片语便往下论断，为舒瑶音的死推波助澜，也导致自己和她渐渐离心。
　　后来……她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分歧也越来越多。陆与清渐渐开始脱离她的掌控，跳出她规划好的人生，这让陆微感到了慌张。
　　她的女儿，只要按照她预设好的路线继续走下去，就一定会拥有最完美的人生。
　　她的前半生很失败，她因此受了很多伤遇见了很多挫折，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也这样。
　　她只需要女儿乖乖听话就足够了，这样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忘了，孩子是有自己的思想的。
　　陆微的脸色灰暗地靠在椅子里，母女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对峙着。
　　“我想说的就这样，”陆与清说道，“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接受我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我已经做得足够了，剩下的，全看您自己了，母亲。”
　　“因为您生养了我，我很感激，也不想和您反目成仇，舒瑶音的事情我本不想和您计较，我想如果您不再逼我结婚，那我们母女两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是您做的事情已经触及了我的底线。音音是我的爱人，我知道今天我坚持的一切会让您对她的印象变得很差，但我恳求您——”
　　“所有的争端都只是我和您之间的事情，请您，一定不要伤害音音。我已经失去舒瑶音了，我不能再失去周音了。”
　　沉默良久，陆微抬手道：“走吧，赶紧走吧陆与清，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陆与清的心蓦地一疼。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了，陆微女士。”
　　陆与清走后，陆微独自在餐厅里坐了很久。侍者将陆与清点的那两道菜端了上来，她慢条斯理地享用结束后，挥手喊来了一直等在外面的助理。
　　“那个女孩都给我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陆总，她的爷爷奶奶都还健在，两位老人的身体很健康，到北城来完全没问题。”
　　“行，”陆微起身，“那就请二老过来坐坐吧，作为‘亲家’，我们得见面好好聊聊，对吗？”
　　她扭头看向助理，语气冷得像冻了十年的寒冰。
　　饶是跟着她干了许久，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助理，也被她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寒颤。
　　“是，”她低声奉承道，“陆总有心，小陆总会感激您的。”
　　＊＊
　　陆与清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周音明天不上班，这会儿还抱着板栗正在看电影。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一人一猫都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板栗比她的速度快一点，先一步扑向了陆阿姨，已经扒着她的裤腿开始喵喵叫了。
　　“臭猫！”周音把它从地上抱起来，丢到一旁，“不行，陆阿姨回来必须第一个抱我！”
　　板栗不满地大声“喵”了一声，又扑过去蹭陆与清的小腿。
　　陆与清忍俊不禁地看着周音和猫争风吃醋，一不留神笑出了声。
　　“你多大啦？”她柔声询问，“怎么还和小猫计较上了？”
　　“陆阿姨你偏心，”周音扁扁嘴，“你不让我和板栗计较，就是要让我大度，哼，我才不要。”
　　“好好好，”陆与清软下语气，“猫坏人好，怎么样？”
　　“清汤大姥姥！”周音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想板栗一样用头蹭了蹭陆与清的肩，“我好想你啊陆阿姨，你晚上和谁吃饭去了？”
　　“嗯……我妈。”陆与清想了想，还是没有改变称呼。
　　“啊……”周音顿了顿，“那我要不要见一见她？话说到你家这么久，我好像确实没怎么见过陆女士呢。”
　　“还是算了，”陆与清摇头，“她……暂时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等以后再说吧。”
　　周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秉持着恋人间需要积极沟通交流的心思，她很认真地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陆阿姨？”
　　“没有，我和我妈总是吵架，今天晚上闹得不太愉快，我暂时也不打算见她而已。”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说谎，周音便没有多加怀疑，转而跑到冰箱前抱出一个玻璃碗跑过来。
　　“陆阿姨你尝尝，我今天买的西瓜超级甜，我特意留了好几块给你！”
　　说着，她叉起一块西瓜递到陆与清嘴边，陆与清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嗯，确实很甜。”说着，她忽然伸手，将周音抱进了怀里。
　　周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碗差点没拿稳，于是她惊叫了一声。
　　“西瓜！”
　　“音音——”
　　她们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音噤了声，等待陆与清的下文。
　　“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表白太突然，周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才突然很担心地问道：“到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阿姨，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事，真的没事，”陆与清没有松手，“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第42章 泥泞01
　　虽然直觉告诉周音, 陆与清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可她知道若陆阿姨打定主意不想告诉她，那么她再怎么追问也没有。
　　于是她紧了紧怀抱，将头轻轻搁在了陆阿姨的肩上, 柔声说“好”。
　　“音音。”
　　良久, 陆与清忽然开口，轻声喊了她的名字。
　　周音“嗯”了一声。
　　“如果……”陆与清吸了一口气, 却突然又顿住了。
　　如果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和你分开, 你会不会怪我是个胆小鬼？
　　她现在连这句话都不敢问出口，日后又怎么敢面对音音？
　　她将一颗真心捧到自己面前, 可自己却反复践踏伤害,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周音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陆阿姨？”
　　“没事, ”陆与清骤然松开怀抱, 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就是想喊一喊你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周音的连，眸光中藏着无尽的眷恋。
　　不对劲, 很不对劲，周音觉得自己一定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拉住陆与清的手, 皱着眉很认真地问：“陆阿姨, 我们是恋人对吗？”
　　对面的女人点了点头。
　　“既然是恋人, 那你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事，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更不想所有的风浪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你的情绪很不好，状态也很奇怪，”周音柔声, 轻轻抚了抚陆与清的脸庞，“所以，陆阿姨，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陆与清承认，她的心里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动摇，可是……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说：“真的没什么，是工作上的事情罢了。”
　　她勉力维持一个笑容，起身走进了洗手间，随后传来了花洒打开的淋浴声。
　　周音颓然坐在沙发上，忽然感到好失落。
　　在陆阿姨心里，她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孩子吗？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事藏着掖着不告诉她？陆阿姨在害怕什么？她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可以接受任何坏事？
　　难过充斥着她的心脏，她的鼻尖一酸，没忍住小声哭了起来。
　　这种不被恋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实在是太坏了。
　　赶在陆与清洗好澡出来前，她又及时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抱起板栗回到了房间。
　　擦着头发出来时，陆与清看到了音音紧闭的房门。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知道，就算把陆微的事情告诉音音也无济于事，还会让女孩更加焦虑。
　　她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就让她……暂且独断专行一会儿吧，希望音音日后不要怪她。
　　陆与清对着她的卧室房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
　　周建国今年七十一岁了，他带着妻子黄秀莲在山里蜗居了一辈子，从来没来过北城这样的大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下了飞机也不用担心，这趟航程有“亲家”——那个女人是这么自称的——派来的人全程陪同，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走丢。
　　妻子黄秀莲也没坐过飞机，这趟有点颠簸，她晕得厉害，一下飞机就冲进了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周建国站在洗手间门口，尴尬地搓手笑了笑，对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说：“这老太婆实在没见识倒胃口，老总您见谅。”
　　女人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说着，她转身去扶从洗手间里颤颤巍巍走出来的黄秀莲。
　　城里女人就是好，周建国咂了咂嘴，色眯眯地盯着女人的背影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臀部上。
　　不知道捏上一把的手感怎么样。
　　“周老先生，我们走吧，我先送你们去酒店，等明天您二位休息好了再去见陆总。”
　　“噢噢噢好的，”周建国收起了色心，佝偻着腰忙不迭地点头，像只讨食的哈巴狗。
　　林琦扶着黄秀莲走在前面，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有点搞不懂，陆总把这两个老家伙接过来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她知道一定陆总的女儿有关。
　　想到小陆总，林琦其实觉得有些唏嘘，小陆总那么优秀出色的一个人，居然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
　　向母亲服个软，暂时答应要结婚，安抚一下母亲的脾气不就好了？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她虽然不知道陆总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女儿妥协，但她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
　　陆总的手段……啧啧，希望小陆总能撑得住，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吧。
　　＊＊
　　最近的一周，周音都在正常上班，她和陆与清依旧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出门前会有一个甜甜的拥抱，晚上睡前也有晚安吻，感情似乎没有任何裂痕。
　　但上周六陆与清的遮遮掩掩却还是让周音心里很难受，思绪空闲下来时，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这件事。
　　看她最近总是愣神，秦云晏也察觉出她有了心事。在她午休第三十二次发呆时，秦云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小周，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周音吓得连忙回神，摆摆手道：“没有没有，秦总监，是不是我最近的工作做得不好？”
　　“不是的，”秦云晏笑笑，“这一页书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愣了不知道多少次神，我才这么问的。”
　　“是生活上，学业上还是……感情上？”她试探着问道。
　　周音不安地捻着书页，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秦云晏。
　　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她发现秦云晏也是一个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人，她说话总是很温和，一点也没有上司的架子，甚至还带着周音薅外卖的羊毛，和她们一起拼单喝奶茶。
　　周音心里其实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
　　她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开了口：“是感情上。”
　　“哦？那可以和我说说吗？”秦云晏的目光很真诚，“我比你年长，感情经历也比你多，或许可以给你提一点建议。”
　　周音抓抓头发思索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从何说起。
　　“就是我对象……”她一边想一边组织语言，“她比我年长一些，或许是我们的思维有些不同，她……总是喜欢自己独自承担一些事情，而不是告诉我让我们共同分担。”
　　听了后，秦云晏思考了片刻，而后很中肯地说道：“这或许是年长者的通病，我猜在她眼里还把你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而她自认为资历更深，所以就想承担地更多。”
　　“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和你对象差多少岁吗？”
　　周音咬着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十二岁多一点。”
　　她今年二十一岁，加上十二就是三十三，刚刚她说十二岁多，那么……她对象应该三十四岁了。
　　所以，周音的对象就是陆与清，对吗？
　　秦云晏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好友的女朋友正好在自己手底下工作，而彼此居然对此全然不知。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当时没把自己的工作室名字告诉她们，陆与清当然不会知道。
　　“那就是了，”秦云晏了然地点点头，“她和我一样大的话，我确实能理解她的做法了，她一定就是按照我说的那样想的。”
　　“爱情的确是个很恼人的东西，”她安慰道，“恋人之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坦诚，她选择自己来抗压的做法确实有些不尊重你。”
　　她的话很直白，越说周音越难过，低着头不自觉红了眼眶。
　　“你得把你的感受告诉她，你得让她知道她的做法让你很难受，沟通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秦云晏思索着提了一些建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是第一次这样吗？”
　　“也没多久，就差不多一个月，”周音叹了口气，“所以我很担心这件事所带来的问题会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无法弥补，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那就更要告诉她了，”秦云晏想了想，“你们才刚刚开始恋爱而已，一切都得说清楚，不然会埋下隐患的。”
　　看着她为恋爱发愁，秦云晏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陆与清是真心待这个女孩的吗？她会不会伤害她？会不会在拿她当舒瑶音的替身？
　　秦云晏承认自己可能是狗血小说看多了才会有这样的猜测，但她是真的希望周音能被真心对待。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真的蛮喜欢这个努力又认真的小女孩的，她希望她能遇到对的人。
　　但愿……秦云晏想，但愿自己的一切猜测都只是臆想而已。
　　但是如果她真的发现陆与清在伤害这个女孩的话，或许她会选择将真相告诉周音。
　　希望她没有多管闲事的那一天。
　　＊＊
　　晚上回到家，周音照例发现自己比陆与清早。
　　板栗“喵喵喵”地跑过来蹭她，撒着娇希望能让她抱一下。
　　周音如愿把板栗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狠狠吸了两口，而后满足地感叹了一声。
　　“还好有板栗。”
　　她看了看小猫的水碗食碗，算算日子又给它拆了个罐罐，当做今天的加餐。
　　板栗高兴地一直蹭她，喵个不停。
　　周音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新买的菜，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放在厨房外面餐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顶着一头问号走了出来。平时很少有人会给她打电话，秦云晏和陆与清联系她都是用微信打语音，她实在想不通除了骚扰电话还会是谁。
　　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地址显示在北城。
　　她想了想，还是按了接通键，想看看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
　　听清对面声音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第43章 泥泞02
　　电话对面的老头语气听起来很和蔼, 他慈祥地询问道：“是阴阴吗？我是爷爷啊。”
　　自打来到陆与清家里后，周音和原来的家庭便很少联系了。她知道，在爷爷奶奶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来交易的商品, 他们嫌弃她是个女孩, 几乎从未展现过关爱，甚至还动辄打骂, 童年的她总是伤痕累累。
　　七年里, 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除了通过两三次电话以外, 再没有别的交流了。
　　但即使如此, 周音还是能在一瞬间认出周建国的声音。
　　那个声音咒骂她、羞辱她，是无数个夜晚回想起仍然会让她感到痛苦的梦魇。
　　见没人答话，周建国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声：“奇怪, 陆总明明说这个就是阴阴的电话啊, 咋没人说话咧。”
　　他好像是放下手机看了下号码确认, 而后又喂了好几声，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
　　“我在听。”周音终于鼓起勇气, 抖着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噢噢噢，阴阴, 是爷爷, 还记得我吗？”他的声音立马温柔下来, 听得周音想吐。
　　“怎么了？”她强装镇定，“给我打来电话是要干什么吗？”
　　“没什么, ”周建国“嘿嘿”笑了一声，“就是我和你奶奶到北城来了，想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们到北城来了？！
　　周音震惊地说不出话，握着手机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两个连火车都很少坐且年逾七十的老人，怎么会独自跑到北城来？
　　直觉告诉周音，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询问道：“你们怎么过来的？”
　　这次对面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间隔了约半分钟，期间好像还关掉了话筒，因为周建国那粗重的呼吸声消失了。
　　但周音的思绪很乱，并没有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一点。
　　周建国支支吾吾地说：“村里有人过来，找他们帮了忙。我们祖孙都多少年没见了，爷爷刚刚连你的声音都不认识咯。”
　　他这副温馨家庭的做派实在令周音作呕。
　　“我不想见你，”她皱着眉说道，“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说罢，她率先挂断了电话，徒留那头的周建国在那“哎哎哎”地阻拦她。
　　他们绝对在撒谎，可是周音不知道背后帮助他们的人到底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有什么目的。
　　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陆阿姨？
　　她脑海中浮现陆与清最近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心中产生了一丝犹豫。
　　如果陆阿姨有想独自解决的事情，那么她也可以有，她相信自己应该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毕竟她也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如果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那么陆阿姨会不会对她更信任一点？
　　她抿了抿嘴，决定暂时先不将周建国的事情告诉陆阿姨。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
　　陆与清回来时，看见周音正好把炒好的最后一道菜端上来。
　　疲倦的心中淌过一股暖意，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嘴边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又提前下班了吗？”她挂好大衣，走过来问道，“让我看看今天周大厨准备了什么样的晚餐？”
　　“今天做的是黄瓜炒鸡蛋和青椒牛肉，”周音叉着腰介绍道，“还有一碗排骨玉米汤！怎么样陆阿姨，喜欢吗？”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依旧同往常一样有活力。
　　“当然，”陆与清闻着香味咽了下口水，“我们音音真厉害。”
　　周音凑过来索要了一个吻，而后蹦蹦跳跳跑进厨房盛饭。
　　看着她的背影，陆与清又想到手机里陆微发来的威胁短信，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陆与清，这周日是最后期限，如果你还不和那个女孩分手的话，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今天是周三，离陆微的最后期限还有“四天”。
　　她不知道母亲会拿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但也不会怕——除非母亲会伤害周音，否则她绝对不会妥协。
　　她虽然很想将陆微拉黑，但她知道那会进一步刺激到自尊心极强的母亲，所以她不能这么做。
　　她回了那条威胁消息，警告母亲不要对周音产生任何想法。
　　**
　　吃饭时，陆与清试探性地询问道：“音音，最近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周音咬着筷子想了想，对她摇摇头：“没有。工作也顺利，社交也没出问题，和陆阿姨的感情也十分稳定，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开心。”
　　她笑得眯起了眼，像只小猫似的。
　　听她这么说，陆与清便稍稍放下了心，叮嘱道：“要是有奇怪的人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面对她的嘱咐，周音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吐槽道：“陆阿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陆与清无奈扶额：“我知道，但是我总是忍不住……”
　　“忍不住把我当成孩子吗？”周音紧跟着问道，“可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陆阿姨你不能再小瞧我了。”
　　“我知道，”陆与清笑笑，“我会努力的。”
　　“那……”周音犹犹豫豫，想问却又不太敢问。她想起秦云晏对自己说的话，在思考要不要将心中所想告诉陆阿姨。
　　但陆与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没留意到周音带着疑问这这句话，而是有一口每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看她这副模样，周音既心疼又无奈，最后还是将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
　　吃完饭后，陆与清主动洗完了碗，两个人洗完澡便一起坐在书房里，一人办公一人学习。
　　周音正在听课，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了两条消息。
　　正是今天周建国拿来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号码。
　　消息的内容是一个餐厅的预订时间与地址，还有一句“一定要来”的虚情假意。
　　周音捏这笔，盯着眼前的书思考了很久，久到陆与清都发现她在愣神，都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们。
　　“在想什么？听课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了吗？”陆与清关切地问道，“要不要还是报个班？音音？”
　　周音猛地回神，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陆阿姨，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工作上的事情。”她挠挠头，小声道：“就走了这么一会儿神都被你发现了。”
　　陆与清忍俊不禁：“专心学习，我可是会监督你的哦。”
　　正准备低头工作时，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周音道：“音音，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周音停下笔思考：“五月份？之前说七月份感觉还是有点晚了，我想备考的时间再长一点，这样可以多背几轮书。”
　　“可以。”陆与清点点头，“继续学吧。”
　　但是周音却看不下去任何字了，她满脑子都是周建国刚才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她爷爷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还会用智能手机发消息？他们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如果她赴约的话，会见到那个背后的人吗？
　　她决定去，至少得从周建国他们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眼看着时间到了十一点，陆与清合上电脑，柔声对周音道：“该休息了音音，明天还要早起。”
　　周音摘下听课的耳机，伸了个懒腰道：“好。”
　　她其实早就困了，但一直强撑着睡意在陪陆与清，按照她的作息，这会儿她已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准备进入梦乡了。
　　但她想和陆阿姨再多相处一会儿，因此也舍不得睡觉。
　　陆与清走过来，捏捏她的脸道：“快去睡觉吧，瞧你困的，下次就先去休息，不用陪我。”
　　“咦，”周音疑惑地眨眨眼，“陆阿姨怎么知道我在陪你？”
　　“我还不了解你的心思？”陆与清莞尔，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在想什么，我可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周音抬起头凑近她，“陆阿姨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让我猜猜，”陆与清靠在桌边思考，“你在想明天的工作？”
　　“答错了，”周音狡黠地眨眨眼，“我在想……今晚可不可以得到陆阿姨的一个晚安吻。”
　　“当然，”陆与清弯起眉眼，俯身落下一个吻在她的唇畔，“那我答错了，会有惩罚吗？”
　　“有。”周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而后站起来，双手搂住陆与清的脖子。
　　“罚你和我再多亲一会儿。”
　　陆与清搂着周音的腰，手上发力带着女孩转身，将她压在了桌沿上。
　　而后她再稍一使劲，便抱着女孩让她坐在了桌面上。
　　如此一来，便是音音比她高出一截了。
　　她仰头献上自己的吻，虔诚地含住周音的唇畔，反复辗转厮磨，极尽温柔。
　　周音正沉浸在陆阿姨如水的缠吻中，忽然觉得腰间一凉。
　　是陆阿姨的指尖探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揉捏，隐* 隐有向上的趋势。
　　“这次……”陆阿姨低沉的嗓音传入耳畔，“我可没喝酒哦，音音……”
　　她的嗓音诱人沉沦，周音不自觉地“嗯”了一声，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作乱的指尖在她的衣摆下自行探索，惹得她害羞地把头埋到陆与清颈间，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忽然，她仰头深吸了几口气，指尖不自主地攥紧了陆与清背后的衣服，留下被揉皱的痕迹。
　　半个小时后，周音带着身上的吻痕和需要更换的睡裤，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房间里。
　　**
　　周六，汀兰食府。
　　这里便是周建国短信里约好的地方。
　　今天陆阿姨照例在加班，不知道她一个人跑了出来。
　　周音记得这家饭店——陆与清曾带她来过，这里的消费并不低，一顿简单的两菜一汤都要上千。
　　周建国绝对订不起这样的餐厅。
　　走到包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似乎正在起身为她开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打开了。
　　见到周建国与黄秀莲的那一刻，周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第44章 泥泞03
　　面前的两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苍老一些, 一生的劳作在他们身上镌刻下岁月的纹路，勾勒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和遮遮掩掩却又带着一点期待的双眼。
　　为她开门的人正是周建国，记忆里能一脚把她踹飞打两个滚的男人已经老得没了力气, 连起身开门都有些费劲。
　　但周音还是感到了一股恐惧。毕竟这个男人从前对她拳打脚踢, 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黄秀莲坐在原地没动，见到她来也只是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看似慈爱的笑容, “亲切”地问候：“是音音啊, 奶奶都不认得你咯！”
　　记忆里，黄秀莲总是扮演着添柴加火的角色。
　　周音没长大以前, 挨打的人是她, 周音长到五六岁以后，她便不常挨到丈夫的毒打了——毕竟有了新的出气孔，不会反抗, 不会逃跑, 只会呆呆地站在那里让人打。
　　论怜爱, 或许会有那么一些。被打得比较惨的时候，黄秀莲会偷偷给她擦些药——但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罢了, 更多的时候，她会在周建国动手的时候一起骂周音是个赔钱货。
　　她咽了咽口水, 缓了缓过快的心跳, 低声询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到北城来？”
　　“先坐吧, 先坐吧。”
　　周建国笑眯眯地过来扶她，被她躲了过去。
　　她绕开周建国, 坐到他们对面，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什么过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见她一直问，周建国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用颤颤巍巍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问问问，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不是都说了想来看看你吗？”
　　起先，周音确实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但当她意识到周建国已经老到抬不起手打她时，她又直起了身体。虽然如此，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脾气太大对身体不好，”她笑了笑，“爷爷别动怒。”
　　周建国一口气憋在喉头，发泄也不是，不发泄也不是。
　　“这家饭店不是你们能订得起的，到底是谁在帮你们？”
　　周音将目光落在了黄秀莲身上，老人感受到了她灼热的视线，心虚地避开了。
　　“你不要管，”周建国还带着怒气，“来了就坐下来好好吃饭，问这么多，老子刚刚真是对你脸色太好了！”
　　周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样反复的询问根本毫无意义，再问下去也是一样的答案。于是她转了话头，像是妥协了似的，问道：“点菜了吗？”
　　话音落下，周建国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不认字，当然没点。
　　但他还是要面子地解释道：“还不是为了等你，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奶奶饿了那么久了，你还在那问问题，老子真想扇死你。”
　　关于从小被打到大这件事，周音其实很少向陆与清提起，就算说起，也只是说偶尔挨打而已。
　　所以陆与清不知道她有多怕爷爷，也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辱骂下她要如何安慰自己。
　　周音垂眸，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而后喊来侍者点了几道清淡的菜。
　　她得等，等幕后的人来。周建国和黄秀莲看来也不知道什么，幕后的人喊他们把她约出来，那一定不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要钱吗？还是要找她帮忙？她人微言轻，找她帮忙不太可能，看来只能是要钱了。
　　那么到底是要多少钱，值得这两个人专门跑一趟北城？
　　于是周音又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推测了。
　　她沉默着喝了一口水，想问出心里的疑问，但想起周建国刚刚的态度，她还是闭上了嘴。
　　对面的老人似乎消了气，又摆出一副虚伪的面孔。
　　“音音是不是也饿了？今天好好吃，爷爷请客。”
　　“谁给你的钱？”周音还是没忍住，“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去抢的吗？”
　　“你管那么多！”周建国又开始发火了，“有的是富豪给老子钱，你再多嘴我真扇你你信不信？别以为你现在年纪大了老子就打不了你了，你再跑到外面去也是老子的孙女，身上流着老子的血！”
　　周音捂着嘴，强烈忍住想吐的冲动，艰难说道：“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周建国有些惊讶，逆来顺受的孙女居然敢顶撞他了。
　　他猛地拍桌又想暴起，却被推门而入的侍者打断了动作。
　　正在此刻，黄秀莲抓住机会用手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道：“老头子，说正事吧。”
　　“对，正事……对对对，都怪你们两个贱人，搞得老子把正事都忘了。”
　　面对他随口的怪罪辱骂，黄秀莲像没听到似的，甚至还附和地说道：“是啊，你瞧你这记性。”
　　正事？周音捕捉到关键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周建国脸上：“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你搞对象了？”
　　周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周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说是不是。”
　　行……周音咬牙，直到自己不能急于一时，只能慢慢套话。
　　“是谈恋爱了，怎么了？”她耐着性子问。
　　“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见见？他家哪儿的，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有没有房子和车子？全款买的还是贷款？房子是在北城还是什么别的地方？能给多少彩礼？”
　　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周音直觉觉得周建国他们不知道她对象是个女人。
　　或许是背后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他们，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音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个时候想方设法来对付她。
　　会是……陆阿姨那边出了问题吗？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并且加深了自己的怀疑。
　　“家在北城，今年三十多，有工作，房子和车子都有，没有贷款，房子就在北城，至于彩礼——我一分钱都不打算向她要，你们也别想拿到钱，我给你们的已经够多了。”她一一回答了周建国的问题。
　　“那就叫他出来，现在，”周建国往后一靠，摆出一副主人公的架势，“我现在就要见见这个人。”
　　“不可能，”周音一口回绝了他，“你想都不要想，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
　　“啧。”周建国不耐烦地咂吧了一下嘴，想到了老总说的话，将刚想发作的怒火忍了下去。
　　侍者推门又上了几道菜，小声说“菜齐了”之后便赶紧溜了下去。
　　周音率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静静地整理脑海中收集到的信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陆阿姨也正是在为这件事情烦恼？
　　有人不想让她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和陆阿姨好好沟通一下了，两个人要是就这么沉默地单打独斗，怎么可能将问题解决掉？
　　见她一言不发地吃饭，周建国火气又上来了。
　　他指着周音的鼻子还没骂出口，便被黄秀莲拦了下来。
　　她怯怯地拿出手机递到周建国面前，小声说：“老头，电话来了，你看看是谁的。”
　　周音立马竖起了耳朵。
　　周建国人老了听不清，因此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对面女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进了周音的耳朵里。
　　“周老先生，我们董事长让你问的东西你问了吗？”
　　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挺成熟的，年纪应该三十多了，她很细节地将自己的上次称呼为“董事长”而不是某某总，说明她还不想让周音知道背后人的身份。
　　这一切实在是太怪异了。
　　“问了，当然问了，只是我有点不明白，这些东西您不是都知道吗？”
　　对面的女人好像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今天想让你们交流交流感情而已。”
　　她会是陆微的人吗？
　　周音没有多犹豫，立刻冲上去夺走了手机，质问道：“是陆总派你来的吗？”
　　女人愣了一下，而后轻笑了一声道：“你很聪明，周小姐。”她的语气彬彬有礼，非常温和，却让周音从脚底升起一股恐惧的凉意。
　　“今天你就和你的爷爷奶奶好好吃顿饭吧，陆总回头会亲自见您的。”说罢，女人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对于被抢手机这件事，周建国很不爽，恰巧此刻周音正好站在他身边，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抬手扇了她一巴掌：“你要死吗？”
　　他的力气不大，巴掌落在脸上不轻不重，只疼了一瞬，但将愣神的周音打醒了。
　　是陆微，陆阿姨的母亲，在阻拦她们在一起。
　　如果周建国知道她正在和一个女人谈恋爱，那么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分开她们——虽然他自己做不到，但如果是和陆微一起，那可就不一样了。
　　周音知道陆微，也知道她的背景，更知道她的为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们分开？身为母亲，难道看着女儿幸福还不够吗？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将手机“哐”地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你们吃吧。”她抄起凳子上的包，拉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徒留周建国在里面气得跳脚。
　　她得立马将这件事情告诉陆阿姨。


第45章 泥泞04
　　陆与清刚刚结束一场诊疗, 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里按揉自己的的眉心。
　　洛羽过来敲门时，她正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水。
　　“怎么了？”她询问，“是下一个预约的病人来了吗？”
　　“不是的，”洛羽侧身, 让出了身后的人, “是小周妹妹过来找您了。”
　　陆与清惊讶地抬眉，看向她身后还在穿着粗气的周音, 皱着眉担忧地询问道：“音音, 出什么事了？”
　　洛羽识趣地关上门离开了。
　　周音快步走过来，缓了口气道：“陆阿姨, 我爷爷奶奶他们到北城来了。”
　　几乎在一瞬间, 陆与清便反应过来是陆微搞的鬼。她明天正准备去见她，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手段，没想到甚至牵连到了周音的爷爷奶奶。
　　她知道周建国是个无赖, 之前他总想敲诈陆与清一笔, 给了两三次以后, 陆与清便不再惯着他了。
　　周音再他们那里过得很不好，她没有义务养着这两个人。
　　那么陆微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把周建国和黄秀莲带到北城来, 究竟有什么计划？
　　她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周音，安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音音, 慢慢说。”
　　周音喝了口水, 而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越往下听，陆与清的眉头皱得越紧。
　　听完周音的讲述后,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而后艰难地说道：“音音……我妈妈，她是个极端反对同性恋的人, 这和我的亲生父亲有关。”
　　她为周音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她生父的事情，而后接着说道：“所以我母亲很讨厌同性恋，也反对我和你在一起。”
　　“之前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分开，把你的爷爷奶奶接来的话……那么她应该已经有了想法。”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音有些着急地发问，眼眶甚至因此而有些泛红，“我们会被拆散吗陆阿姨？我不想和你分开。”
　　陆与清走上前，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抚道：“不会的音音，无论她怎么逼迫我，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
　　泪眼朦胧的周音点点头，伸手抱住了她。
　　她好害怕，怕她们敌不过年龄的差距，敌不过世俗的偏见，更敌不过陆微的手段。从前对她们的感情无比坚定的周音也感觉到了害怕，更明白了陆与清的顾虑和压力。
　　陆与清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地说道：“虽然她是我的母亲，但是音音，你对我也很重要，我们不会分开的。”
　　周音听着她许下的承诺，心里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想寻求一个可行的办法，“要不要我去见见陆总，或许她会心软——”
　　“不，”陆与清摇摇头，“你不能去见她，即使她约你出来你也不要去。”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如果音音去赴约的话，凭借陆微的那张嘴和各方的压力，音音一定会感到崩溃的。
　　这些事情，就让她来解决吧。
　　她温柔地摸了摸周音的头发，轻声道：“音音，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交给我吧，相信我好吗？”
　　又是这样，陆与清再次选择让自己承受所有的压力，周音绝对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立马握住了陆与清的手说道：“之前你一直没告诉我的事情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陆与清点点头。
　　于是周音继续道：“陆阿姨，之前你选择一个人承担而什么都不告诉我，这让我很难过。你所承受的那些压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这样。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而不是一直龟缩在你庇护的羽翼下做个胆小鬼。”
　　“所以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她的语气很诚恳，“我们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一起面对陆总对你的逼迫好不好？”
　　她紧紧攥着陆与清的手，目光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陆与清知道，恋人之间本来就是要共同分担共同面对的。看着周音泛红的眼眶，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做法差一点就伤害了女孩的心。
　　她抿唇，低声道：“对不起，音音，之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女孩弯起眉眼笑了：“不，陆阿姨，我不怪你。是我太单纯，还没有成长为一个真正能帮助你的人，但是我已经在试着和你分担了，所以你也信任我好不好？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陆与清重重地“嗯”了一声，再度将她拥入怀中。
　　**
　　如果能让女儿变成正常人的话，那么毁了她也可以。
　　陆微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欣赏北城灯火摇曳的夜晚。她轻轻摇晃着杯中猩红的酒液，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背后的沙发上，周建国带着妻子畏畏缩缩地捧着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后咂咂嘴，品不出好坏。
　　“陆总，这么晚还有什么事情吗？”他恭恭敬敬地开口，又带着点讨好，“我这年纪上来了，有点熬不住了。”
　　“见到你孙女了，高兴吗？”她抿了一口酒液，笑着询问。
　　“高兴，高兴，阴阴长得漂亮，放在我们村子里肯定是抢手货，您儿子真有眼光。”
　　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夸谁，听得陆微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但说话的人并未意识到她的不快，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您这么有钱，我们阴阴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到您儿子的青睐，总之……总之也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哈哈哈，我们和陆总实在是太有缘了。”
　　他客套了起来，陆微知道他在打算彩礼的事情，但眼前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她走过来靠在桌子前，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儿子。”
　　周建国愣住了，随后他立即反应过来：“噢噢噢，那就是您的亲戚了，哈哈哈不管怎么说——”
　　“我的所有亲戚里也没有生男孩的，”陆微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没听出来吗？你孙女，在和我女儿谈恋爱。”
　　这件事情给年逾古稀的周建国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在那个偏远的山区里，他的确曾听说过有的男人会和男人搞在一起，也能推断出或许会有两个女人也乱搞关系——但后者更多是他空虚时的意淫，毕竟你永远不知道男人会在脑子里制造多么恶心的东西，比如那两个乱搞关系的女人都来伺候他。
　　他呆愣了很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孙女为什么会和同性恋扯上关系。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震惊地反问：“陆总，您没有在吓唬我吧？”
　　“当然没有，”陆微耐着性子，“我不会骗你的。”
　　“老周，你也知道同性恋是反社会的，对不对？女人就该和男人在一起，你孙女做错了事，这要是传回你们村子，你以后该怎么做人？”
　　她一拱火，周建国顿时来气了。
　　他用了自己的招牌姿势——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骂道：“周阴这个贱货！净干这些恶心的事情让老子丢脸，看老子不打死她！”
　　他粗鄙的语言让陆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她还得忍耐。
　　“所以你得帮帮我，我也想让我的女儿便正常，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她说道，“到时候你孙女和我女儿分手后，你可以带她回去，不仅我会给你一笔钱，你还可以把她嫁出去换彩礼，这桩买卖对你而言可是绝对不亏的。”
　　一听到钱，周建国的眼睛立马放光了。
　　谁会拒绝钱呢？更何况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孙女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不然要是村子里的那些人知道了，他就算埋到土里也会一直被笑话的。
　　于是他立刻答应了陆微，没有任何犹豫。
　　“爽快人，”陆微说着，从桌子上的箱子里拿出两摞钱，甩在了他们面前，“见面礼，‘亲家’。”
　　**
　　周日的上午十点，陆与清暂时结束了工作，掏出手机给陆微发了消息。
　　“我想见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方大概是在开会，隔了一个小时才堪堪回复：“你就是这么和妈妈说话的？我教给你的教养和礼貌你全忘了？”
　　陆与清耐心地发消息：“妈，今天有空吗？我想见面和你聊聊。”
　　“没空。”
　　陆与清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想把手里的手机砸出去。
　　但陆微拨来的电话让她又稍稍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见面是想和我聊什么，陆与清，今天是最后期限，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和周音分手的，那么见面就没有意义，反正说到最后你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而我也不会做出退让。”
　　“那你想干什么？我已经知道你找来了周建国他们，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要是告诉你了，我还怎么继续下去？”陆微笑了，“乖女儿，你是否有些太天真了？”
　　“妈妈，”陆与清郑重其事地喊道，“你会伤害周音吗？”
　　“看你的诚意。”
　　“嘟嘟嘟……”陆微挂断了电话。
　　这次陆与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抄起桌上的文件砸了出去。
　　陆微什么意思？不就是在硬逼她们分手？如果陆与清还坚持和周音在一起的话，那么……她不敢想。如今的她太被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谈何应对？
　　陆微毕竟是她的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周音？陆与清实在不敢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烦躁。
　　听到办公室动静的洛羽探头进来，被散乱一地的纸页吓了一跳。
　　“老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陆与清揉了揉额角，“家里出了点事。”
　　“哦哦好的，”洛羽不再多问，提醒道，“预约的下一位病人马上来了。”
　　“好，我知道了。”陆与清点点头，正准备挥手让她走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她对洛羽叮嘱道：“对了，你让保安盯着点，一旦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就立马告诉我，一定要及时。”
　　虽然有些疑惑，但洛羽并未多问，而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之后的两天里，倒是风平浪静。
　　周三的早上，陆与清正在一所大学里开讲座，休息的间隙忽然收到了来自己洛羽的消息。
　　“老板，有两个人一直蹲在门口不走，他们大声嚷嚷着什么，引来了好多人！”
　　随后是她拍下的照片，陆与清放大图片，发现那两个人正是周建国和黄秀莲。


第46章 泥泞05
　　她的思维在这一刻失去了惯常的冷静, 心跳骤然加快，就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后的工作人员在提醒她休息时间到了，她不得不先放下手机，将眼前的工作完成。
　　但她的思绪实在是太乱了, 重新坐回台上时, 连刚刚讲到哪里都忘记了。
　　陆微的打算是什么？她要毁了自己女儿吗？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是洛羽在给她不停地发来消息, 但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无暇去顾及了。
　　她喝了口水,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操纵鼠标, 播放下一页幻灯片, 继续讲座。
　　**
　　洛羽正和警察解释发生的事情时，余光看见老板的车开了过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苦着脸对陆与清招手：“老板, 快来！”
　　人群散去了不少, 但还有些人三三两两地围在这里凑热闹, 赶都赶不走。警察正在询问事情的经过，周建国和黄秀莲就坐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 摆出一副老赖般的架势。
　　陆与清快步走过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警察对她说：“你是这里的负责人是吗？我们刚刚接到报警说你这里有人聚众闹事，喏, 就是他们两个。”
　　她扬扬下巴, 指向周建国和黄秀莲, 接着道：“具体为什么闹事，嗯……”她欲言又止, 似乎原因是个很难讲出口的东西。
　　“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骗了我孙女！”周建国“噌”地一声站起来，替警察将原因讲了出来，“陆总, 你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当初说要资助我孙女，我高兴得很，哪知道你资助着资助着，把她资助到你床上去了！”
　　本就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听到这么劲爆的东西，又全都围了过来，目光纷纷落在中间的陆与清身上，“啧啧”声不断。
　　“真看不出来，这么优秀的人搞同性恋，果然那些有钱人都有不少恶心的爱好。”
　　“就是啊，还是她资助的孩子，太不要脸了吧……”
　　“不会人家小姑娘还没成年她就下手了吧，我艹，好恶心啊这女人……”
　　“我上次还说带我家姑娘到这儿来看看呢，她有抑郁症，我现在可是不敢了，说不定也被骗走了呢。”
　　各种刺耳的辱骂与嘲讽落进陆与清耳朵里，她却无暇顾及这些。
　　“谁让你们来的？”她走向周建国，脸色冷得像要吃人，周建国虽然胆子大，但面对这样的压迫还是吓得后退了一步。
　　“老子自己来的！”他强撑着摆出纸老虎的样子，试图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以此来恐吓陆与清。
　　陆微……她的母亲，居然狠的下这个心。
　　也对，反正自己当初要开研究中心这件事她也极度反对，如果此举能让她事业感情双失利，对于陆微而言自然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想到此，陆与清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在母亲眼里，女儿的事业，女儿的幸福，远没有女儿的听话重要。为了能养出一个三从四德的傀儡，她不惜任何代价。
　　她的笑在周建国和人群眼中成了挑衅，咒骂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即使警察驱散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聚众闹事是你们有错在先，对我本人以及我研究中心名誉权造成了侵害，先和我的律师聊聊，再谈其他的事情吧。”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也淡淡的，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受到舆论的任何影响。
　　说罢，她略带歉意地对警察道：“真是抱歉啊，因为我的个人私事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剩下的事情我们私下调解就好，劳烦几位今天跑一趟了。”
　　为首的警察摆摆手说“没什么”，接着便带着人准备离开。
　　周建国忽然伸手拉住了她，高声道：“警察同志！这个人诱拐未成年少女，难道不该把她抓起来吗？！”
　　“造谣也是犯法的，”陆与清微微一笑，“警察同志的执法记录仪都录下来了，这就是我的证据，我劝你想好再说话。”
　　她看起来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但洛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
　　被她反复挑衅的周建国火气越来越大，于是他以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速度伸手到怀里飞快掏了一下，接着拿出一个什么东西砸向了陆与清。
　　黏稠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的时候，陆与清才反应过来她被周建国拿鸡蛋砸了。
　　不疼，但陆与清懵了一瞬。
　　周围的人哗然了一瞬，而后又开始言语助力起来。
　　“活该！”
　　“老头，我支持你再多砸几个！”
　　“让她去坐牢！”
　　人类就是这样的，情绪极其容易被调动起来，从而昏了头，不分事实黑白，不分人品好坏，只要你成为了可攻击的对象，那么你就是众矢之的。
　　几个警察将她围了起来，洛羽手忙脚乱掏出纸巾去擦她额头上的鸡蛋液，周围的人吵吵嚷嚷，但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无所谓了，反正是在骂她。
　　＊＊
　　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鸡蛋液干在了头发上，一缕一缕的，很恶心。陆与清没有顾及洛羽在场，而是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
　　周建国和黄秀莲跟在她们后面走出来——他们的行为的确构成了违法，但是只做出了罚款处理，没有拘留，毕竟他们都已经七十多了。
　　他们还在骂骂咧咧些什么，大意是在说为什么没把陆与清抓起来去坐牢。
　　洛羽气不过，扭头想和他们对骂，但是被陆与清拦了下来。
　　“别和他们争，你不一样。”她低声道。
　　洛羽将这口气咽了又咽，才终于忍了下来。
　　“今天辛苦了，陪我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陆与清笑笑，“明天给你带薪休假一天，不用来上班了。”
　　洛羽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与清强装无事的神色，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我先打车送老板你回研究中心吧，你车还在那里。”
　　“不用了，”陆与清拒绝了她，“这里离研究中心不远，我走回去就行了。”
　　“可是……”洛羽咬唇，目光落在身后那两个阴魂不散的人身上，“他们会不会跟着你？”
　　“不会的，”陆与清的视线投向远处，“有人来接他们了。”
　　一辆迈巴赫缓缓行驶到几人面前，林琦走下来打开车门，恭敬道：“陆总。”
　　陆微穿着光鲜，优雅地走下来，对周建国他们道：“走吧，还没吃晚饭吧，二老？”
　　她身上的大衣是某高奢品牌的私人订制，手上拎着的包要二十万，脖颈上的珠宝更是光辉夺目，在夜晚下让人挪不开眼。
　　一旁的陆与清——她的亲生女儿，则穿着皱皱巴巴的风衣，头上顶着干掉的鸡蛋液，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
　　而这一切都要拜她所赐。
　　她施舍了一个目光给自己可怜的女儿，而后一句话没说，带着周建国他们上了车，径直离去。
　　看着洛羽坐上车回家后，陆与清从包里又摸出一根烟，迎着风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终于点燃了它。
　　她深吸了一口，被呛得猛咳了几声。路过的行人以为她得了什么传染病，捂着口鼻* 快速离开了。
　　她沿着路慢慢往前走，没管手机里的无数条消息与电话。
　　二月中旬的冷风吹久了还是有些刺骨，裹挟着从江面上席卷而来的水汽，吹得人瑟瑟发抖。
　　但陆与清没觉得冷，她用冻红的指尖夹着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不用想也知道，她的名字或许已经出现在了社会新闻的头条上。她的无所谓，可她害怕陆微和周建国为了让她妥协，会把周音也爆出来。
　　她的名声不重要，可音音才二十一岁，她那么年轻，不能被她给毁了。
　　陆与清靠着桥上的栏杆，缓缓蹲了下来。
　　她的爱不会伤人，可继续爱下去，就会害了音音。
　　她该怎么做？继续坚持吗？
　　一向果断的陆与清感到了迷茫。她把脸埋在了掌心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
　　路过的一辆电动车停了下来，骑车的女孩子看过来，担忧地问：“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助？”
　　陆与清抬头，勉强笑了笑说不用。
　　于是女孩骑着车走了。
　　陆与清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此时此刻正在家里焦急等她的周音。她也是如此的善良温柔，如此的明媚耀眼，值得所有人爱她。
　　陆与清舍不得放下自己的爱。
　　或许还有办法。
　　她站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两步，差一点摔一跤。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意扑面而来，将她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一些。她不能这样慌里慌张的像个刚出社会的毛头少女，她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她得想解决办法，而不是陷入怪圈折磨自己。
　　陆与清理了理自己的风衣和头发，快步走回了研究中心，开车回家。
　　＊＊
　　周音已经在家里心急如焚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给洛羽和沈瑜拨了无数个电话，但始终没有陆阿姨的任何消息。
　　她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复，拨出去的电话也没有一次接听过，她真的很担心陆阿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今天下午她看到了有人在研究中心闹事的新闻，虽然更多的细节并未披露，作者也并未配图，但周音直觉认为这件事和她的爷爷奶奶脱不了干系。
　　如今又迟迟联系不上陆阿姨，她实在是担心极了。
　　就在她准备穿衣服去研究中心找陆与清时，门被人打开了。
　　陆与清带着一脸疲倦，狼狈地走了进来。


第47章 泥泞06
　　周音顾不得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她便扔下手机冲过去抱住了她。
　　她的身上还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和在各处奔波而沾染上的千奇百怪的味道，以及一丝尚未被寒风吹散的烟味。
　　“我身上很脏, ”陆与清伸手推了推她, “你穿着睡衣呢，音音。”
　　“不要, ”周音没有撒手, 她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闻言, 陆与清长叹了一口气，又将她重新揽回了怀中。
　　“对不起，”她低声道,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 我……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让你担心了，音音。”
　　“没关系, ”周音很快便小声回答，“你回来了就好。”
　　心脏被愧疚填满, 陆与清不由得紧了紧怀抱, 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良久, 周音才缓缓松开了手。
　　她的脸上有清晰可见的泪痕，陆与清想帮她擦一擦脸颊上又滚落下来的泪珠, 但想到自己的手太脏，她又将手垂了下去。
　　“我先去换个衣服洗个澡好不好？”她温柔地笑笑，“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我很快的。”
　　周音乖乖地点点头，走回了沙发上坐下，摸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
　　走进浴室，陆与清才终于有勇气点开今天更新的新闻看一眼。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条关于她的新闻只是简单播报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并未说明更详细的原因。
　　作者是来自《社会百态》的记者，陆与清没听说过这家报社，心里产生了一些疑虑。会不会是陆微授意的？今天的事或许只是一碟开胃小菜，如果她的态度依旧强硬，难保陆微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望向镜子中的自己。她伸手撩开额头上因为鸡蛋液而干腻的头发，露出自己的全脸。
　　她的眼里透露出深深的疲惫，眼角似乎又长出了一些新的细小的皱纹。操劳过多就会反映在容颜上，她似乎又老了一点。
　　但眼下她连这个都无暇顾及，还是陆微的事情更重要一点。
　　她没时间去焦虑这些东西了。
　　＊＊
　　陆与清的确按她所说的，飞快洗了个澡便出来了，头发上的东西也清洗干净了，身上满是周音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
　　周音听见她的动静，立马看了过来。
　　“陆阿姨，我爷爷奶奶——”
　　“音音——”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你先说吧，陆阿姨。”周音抿唇。
　　陆与清走到她身侧坐下，揉了揉她的脑袋：“想必你已经看到新闻了。”
　　周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爷爷奶奶来闹事，一定和我有关系，陆阿姨……你是怎么想的？”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在害怕，害怕三年前的事情又重演，害怕这一次陆与清依旧会放开她的手，再美其名曰“为你好”。
　　她不要这样的结局，虽然她愿意相信陆与清不会这样做，可她还是害怕。毕竟她不知道陆微的手段会不会很强悍，会不会最后她必须得和陆与清分开，否则两个人都会受到伤害。
　　陆与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担忧。
　　她想立刻坚定地向周音保证自己不会屈服于陆微，可张嘴时，她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她没有那样的底气。
　　她只能承诺：“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妈妈……”她苦笑了一下，“她是个心狠的人，如果能达到她的目的，那么即使是我的事业就此崩塌，我的人生就此毁掉她也不在乎。”
　　周音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女人的模样，又听到陆与清的话，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是她是你母亲啊陆阿姨……她怎么会……如此过分呢？”
　　“她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陆与清幽幽叹了口气，“更何况我父亲出过那样的事，她想让我们两个分开，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她厌恶同性恋到了极致，她绝不能容忍我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一定会不择手段让我们分开，你也看到新闻了，”她温温柔柔地帮周音把耳边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新闻的报道很简略，这或许和我母亲有关，因为她还会继续威胁我。”
　　她揉了揉额角：“明天我会和她沟通的。”
　　她太被动了，事到如今完全是在被陆微牵着鼻子走，甚至想不出什么反制的手段。等到明天和陆微聊过以后，如果她还要坚持，那陆与清会考虑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澄清。
　　法治社会，这样的办法应该就够用了。陆微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会触及最后的底线，顶多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曝光出来，借舆论给女儿抹上污名。
　　更何况，陆与清不想和陆微闹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她们是亲母女，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没必要闹到这般不堪的地步。
　　“去睡吧，音音，”陆与清捏捏她的脸，“明天还要上班是不是？”
　　周音乖顺地点点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
　　“陆阿姨，”她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好。”陆与清语气坚定地答应她。
　　看着她走进卧室后，陆与清又响起了秦云晏。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今天的新闻。
　　至少目前来看她那边没什么动静，陆与清暂时不需要担心她。
　　眼下更重要的，是得找个专业的公关人员。
　　她和她的研究中心在这趟风波里一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陆微打得就是舆论战，她也得有所准备才行。除此之外就是名誉权侵权的事情了，只要能告倒周建国，那么在舆论上她也能占据上风。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后，陆与清决定先打官司。她打开微信好友列表，找到了那个有段时间没联系的律师。
　　“傅律，明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已经十一点了，对方竟然也没睡，很快便回复了她的消息：“有空的，陆医生，你到律所来还是我去找你？”
　　“麻烦你跑一趟了。”
　　陆与清揉揉眉心，也起身准备去睡觉了。
　　＊＊
　　第二天一早，和她约好的傅离律师如约抵达研究中心，两人商讨了一下起诉的事情，大约花费了一个小时。
　　“陆总，”傅离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对方年纪很大了，看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并不占优势，你得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陆与清垂眸，“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抛开委托关系，傅离和陆与清也是朋友，看到朋友如今深陷舆论的漩涡，她还是很想帮一帮的。但是……傅离蹙着眉道：“你的案子不难打，关键就在于对方是否对你的名誉权造成了实质侵害，从目前我们搜集到的证据来看，你和你研究中心的社会评价尚未明显降低，而且从立案到真正出审判结果要一段时间，我不确定时间对你来说是否合适。”
　　陆与清笑笑，表情看起来很无奈：“只能暂且先这样了。”
　　傅离了然：“我明白了，有什么证据随时和我沟通。”
　　陆与清点点头，通知洛羽送傅离离开。而后她掏出手机，也不看时间，自顾自给陆微拨通了电话。
　　如她所料的一样，陆微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电话，不知道是在忙什么。等到她第五次拨出去的时候，电话才通。
　　传来的是林琦的声音：“小陆总，陆总正开会呢，有什么事您等会儿再说吧。”
　　“她什么时候开完，”陆与清皱着眉，起身取下衣架上的大衣，“我去公司里等她。”
　　“我看您还是不用跑这一趟了，”林琦笑了，“就算来，陆总也不会见您的。”
　　“为什么？”陆与清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她不是之前还问我想好了没有，如今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
　　她听见林琦在电话对面又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的被她的话逗笑了：“陆总已经给过您机会了，可是您没珍惜，那就别怪陆总不念及母女情分。”
　　言罢，她顿了顿，没等陆与清开口，她便接着道：“陆总知道您会打电话过来，所以她托我给您带句话。她说，‘清清，这只是个开始。’最后，她希望您好自为之。如果不立马和周音分手，那么她也一定不会心软。”
　　言罢，林琦先她一步挂断了电话。
　　陆微并没有给出一个分手的期限，那意味着她随时可以再次发动舆论战，让陆与清陷入被她拿捏的境地。
　　她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还没想好陆微下一步会什么时候发作时，约好的公关人员又来了。
　　与此同时，手机上弹出周音关心的消息。
　　这段时间看起来是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陆与清叹了口气，叫洛羽把公关公司的人带进来。
　　目前网络上的舆论风向暂时平稳，这件事的讨论程度也较低，毕竟只是陆微的一道开胃小菜，而陆与清她们要考虑的是长远的公关。
　　等商量好一套方案并送走工作人员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了，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回复周音的消息。
　　对方发来了几句关心，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提议，比如她去和陆微交涉或者她出面澄清之类的。陆与清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回复她的消息，告诉她不必担心。
　　对面发了个“流泪小狗”的表情过来，陆与清看到后，除了一丝心疼外，还有点无奈。她知道音音着急，可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此时此刻不给她添乱就好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小孩的情绪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倦怠，周音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她咬着唇盯着手机，几乎把失落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秦云晏看在眼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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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章节都是一个比较大的剧情转折点，感情上的描写可能会比较少


第48章 泥泞07
　　新闻她看到了一些, 虽然报道地很模糊，但那些字句里的“某知名心理健康研究中心负责人”已经将事实透露了出来。
　　她知道是陆与清那边出了事，看周音这副模样，她其实有点担心。
　　新闻里只说这位“负责人”私德有亏, 诱骗女孩, 朦胧暧昧的字眼引起旁人的无限遐想，就连秦云晏也不例外。
　　她心里的怀疑在不断加深——陆与清对于周音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她怎么就放任周音在这里难过？
　　秦云晏有心想问, 但周音此前从未说过自己的恋人是谁，她这样贸然开口, 对方或许会觉得冒犯。
　　不过或许是她担忧的视线太过明显, 周音有所察觉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总监？有工作安排给我吗？”
　　“没有，”秦云晏摇摇头, “只是你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 你别怪我八卦, 我只是想问问是不是你感情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周音的表情失落下来，活像一只离了主人后尾巴耷拉下来的小狗。
　　她点点头, 跟着长叹了一口气。
　　“恕我多嘴，你对象……其实是个女生, 对吗？”
　　周音震惊地看着她：“总监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秦云晏耸耸肩, “大部分女孩子喊她们的对象可能会下意识地称其为‘男朋友’，但你每次提起你恋人时都是喊的‘对象’, 这个方法虽然不是百试百灵，但也算可靠。”
　　“原来是这样……”周音喃喃。
　　相处这将近一个月下来，她倒是很信任秦云晏, 可眼下这件事并不适合告诉她，于是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算了秦总监，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处理好。”周音笑笑。
　　秦云晏了然，没有再和她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周音垂眸，点开聊天框，发现陆与清还没有回复自己的那个表情——在以往，她一定会发来安慰的消息，但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她一定是太累了，周音想。她的心里虽然被失落填满，心口酸酸胀胀的，但她却一点也不怨怪陆与清。
　　这件事要怪也怪不到陆与清头上，就算她对自己有一时的冷落，可那也是无奈之举罢了。周音最该怪的是自己那封建又耳根子软的爷爷奶奶，和千方百计要阻拦她们的陆微。
　　思及此，她又长长叹了口气，同时觉得自己好没用，一点忙也帮不上，还只会给陆与清添乱。
　　她不自觉红了眼眶，鼻尖忍不住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掉下来。她匆忙找了个借口离开办公室，钻进了洗手间里。
　　为什么……她只是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怎么有这么多的困难？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进掌心里，无声无息地汇聚成一条小溪，从指缝间溜走，却卷不走她的伤心。
　　等情绪稍微缓过来一点后，周音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找到了之前周建国给她发的那条消息。
　　“请问陆总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她？”
　　＊＊
　　忙完一天的工作后，陆与清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家。
　　闯入鼻子的照例是饭菜的香气，拉开门果然看到周音系着围裙过来迎接她。
　　“我今天晚上炖了鱼，”她自然地接过陆与清脱下来的外套，帮她挂在衣架上，“马上就好啦，陆阿姨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陆与清想摸摸她的脸，又想起自己没洗手，于是她温柔地笑笑：“辛苦了，音音。”
　　等换好衣服后，她走到厨房，一边看着周音忙活的背影，一边对她说道：“今天我约见了律师，初步商讨了一下起诉周建国名誉权侵权的事情，音音，这件事我还是想过问一下你的想法，毕竟他们是你的亲人。”
　　周音拿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接着叹了口气，背对着她缓缓开口。
　　“小时候……他们对我很不好，陆阿姨你应该知道，我家里很穷很穷，也知道我会挨打，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小时候他几乎一周里有五天都要打我……”即使身后是她的爱人，但在揭开伤疤展示血淋淋的伤口时，她还是有些胆怯。
　　“我奶奶……她总是扮演添柴加火的角色，她很少帮我说话，大多数时候，她都站在我爷爷那一边，因为只要爷爷在我身上出够了气，她就不会再挨打了。”
　　周音的声音在颤抖，很明显。
　　“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此时此刻的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或许我已经生育了三四个孩子，或许我在日日辛苦的劳作中变得麻木，成为了下一个……黄秀莲。”
　　陆与清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所以，”周音深吸的一口气，似乎是从这个怀抱中汲取到了无限勇气，“起诉吧陆阿姨，作恶的人要付出代价。”
　　“好，”陆与清舒了一口气，“除此之外，我还找了专业的公关人员，拟定了一份公关草案，以应对我母亲日后操控的舆论。”
　　周音放下汤勺转过来，环抱住了她。
　　她知道，陆阿姨是在给她“汇报”自己的进展，让她对这些事情也拥有知情权，而不是被隔绝在外，慌张无措。
　　“好，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陆与清柔声答应下来，“周大厨，鱼汤好了吗？我肚子马上要饿得咕咕叫啦。”
　　“好了好了，”周音赶忙关火，叉着腰指挥道，“陆小二，快去盛饭。”
　　“得令！”陆与清笑眯眯地应道。
　　＊＊
　　站在陆微公司的大楼前，周音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
　　她见过陆微，但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对方并未对她展现出过多的兴趣。她也只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虽然在新闻上也见到过，但毕竟不是真人。
　　而现在，周音则要面对面和她交谈，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门口的白领神色匆匆，没人在意这个看起来十分紧张的年轻女孩。
　　林琦看见她，笑着走过来问候：“周小姐，早安。”她看起来很面善，但她的陆微的“帮凶”，周音对她提不起好感，心底甚至还觉得有些反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对方并未在意她的神情，自顾自地为她引路，表现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还客套道：“陆总为您准备了茶和点心，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出于礼貌，周音“嗯”了一声。
　　见她不想和自己多交流，林琦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只负责带路。
　　等到了陆微的办公室前，她出于好心，提醒了一下：“陆总还是很温柔的，但她最讨厌执迷不悟的人，周小姐今天愿意来，想必您心里也有了想法，您也知道，追求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
　　周音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我知道了。”
　　林琦默默离开了。
　　周音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本来还在犹豫时，里面的陆微忽然出声了：“来了就进来吧，再拖延也没有任何意义。”
　　周音心一惊，下意识推开了门。
　　坐在皮椅上的女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凌厉而审视，并不像林琦所说的那样“温柔”。她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翘起的二郎腿显得她气场极强，身上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
　　她看起来不算年轻了，早年的风霜已在她保养得当的面庞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但也远远好过周音的爷爷奶奶。一双和陆与清如出一辙的眸子一扫而过，是截然不同的严肃。
　　周音不禁脑补了一下爷爷奶奶在她面前佝偻着腰的哈巴狗模样，忍不住感到了一丝反胃。
　　“周音，坐吧，”她轻声念着她的名字，“清清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和她的一个老同学有点像？”
　　周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见状，陆微居然轻笑了一声。
　　“她居然没告诉你……”她撑着头，“我以为你们之间很坦诚，什么都知道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周音直觉认为她所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咽了咽口水，镇定道：“我们今天不是来说这个的，陆总。”
　　“干什么这么称呼我，这也太疏离了，”陆微摆出一副温柔的笑容，“你是清清的爱人，你可以喊我……陆阿姨。”
　　她一定是故意的，周音心想。
　　果然，陆微顿了顿，又道：“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喊清清也是——‘陆阿姨’，对吧？”
　　“你们的年龄差距这么大，平时能说得上话吗？”
　　周音不自觉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当然，”她扬声道，“我们相处得很好，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陆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再度发问：“那——身份呢？你是她资助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在一起后，她会面临多大的压力？所有人都会指责她不坏好心违背人伦，你忍心看她受千夫所指吗？”
　　周音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可是，如果没有您横插一脚，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在意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们不是明星，更不是什么公众人物，这世界上的人大多数能顾好自己的生活就不错了，没人去在意是不是有个人爱上了资助她的姐姐，所以如果不是您，陆阿姨今天不会面临舆论的指责。”
　　“和如果你不和她在一起，也不会给我可乘之机。”陆微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还年轻，不懂得未雨绸缪，身为清清的母亲，我当然得为她的未来考虑。她得有个依靠，而不是和你——一个女孩在一起，老了连养老的人都没有。就算你们差了十几岁，可她七老八十的时候你也年纪大了，她难道指望和她一样垂垂老矣的你吗？”
　　周音咬着唇反驳：“现在的养老机构已经很完善很发达了，比起那些专业人士，我觉得孩子说不定还会嫌弃我”
　　见她防守得很好，陆微决定换个方式击破。
　　“既然如此，”她笑笑，“我们来说说清清高中同学的事情吧。”


第49章 泥泞08
　　周音捧着一次性纸杯, 静静地听完了陆微的讲述。
　　看着她没什么表情，陆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她问，“难道你就不好奇，清清当年和舒瑶音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吗？还有——”
　　“我不想知道, ”周音道, “那是陆阿姨的私事，她没有选择告诉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不想多打探。”
　　陆微今天第一次想要好好审视一下这个小姑娘。
　　她的回答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设想里,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难道不该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恋人表现出一点不爱她的迹象她就要寻死觅活吗？难道是社会变了, 她的思想狭隘了吗？
　　周音表现出来的理智与冷静, 忽然让她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的她知道陆与清父亲的那些烂事，也是这样镇定。在那个离婚还被周围人称作“笑话”的年代，她连律师都没有请, 自己和陆家打了官司, 要到了陆与清的抚养权。
　　或许……真的是她狭隘了。
　　她以为周音会哭会闹, 会立马打电话质问陆与清她是不是个替身，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说自己“知道了”。
　　平心而论，陆微竟然有些欣赏她。如果她能和自己的女儿分手的话, 她会更欣赏她, 甚至愿意给她一个在自己公司工作的机会。
　　听说她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 学的是设计，在她的公司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于是她开条件：“我挺喜欢你的, 你要是能和我女儿分手，我可以让你来我这里工作，年薪我可以开到这个数。”
　　她伸出手, 比了个五，意思能给到五十万。
　　“据我所知，这个薪资在本科生里已经是佼佼者了，你家里挺穷，如果没有我家清清的资助，这些钱应该很多了吧？”她循循善诱，似乎认为自己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
　　但周音却笑了：“您看过古早电视剧吗？”
　　“什么？”面对她的反问，陆微罕见地愣了一下。
　　“您刚才的那番话让我想起古早电视剧里的剧情，”周音解释道，“主角的妈妈就像您一样，会对她的女朋友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
　　“像您这样的人应该很少看这种狗血电视剧吧，”她笑笑，“所以您知道主角会怎么说吗？”
　　“拿上五百万离开？”陆微若有所思。
　　“不，剧情的发展通常是——阿姨，我不要钱，也不会离开您的女儿。”
　　说着，她站起身，礼貌地对陆微道：“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话。”
　　见她要走，陆微竟然有些着急，她追问道：“你难道不担心你的陆阿姨身败名裂吗？”
　　“我当然担心，”周音扶在门框上的手一顿，“可是我相信我们不会屈服的。”
　　＊＊
　　她走后，陆微在办公室里沉思了很久。
　　林琦为她端来刚泡好的咖啡，提醒她一会儿要开会。
　　陆微回神，对林琦道：“她们两个还挺像的。”
　　“嗯？您是说小陆总和周小姐吗？”林琦问道，“是性格吗？”
　　“是，”陆微点点头，“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对所相信的东西如此坚定。”
　　就像当初报志愿时的陆与清，哪怕她当时扬言要断掉她的生活费，又苦口婆心百般劝说她心理学不如计算机，女儿还是坚定不移地报了心理学志愿，也一学期没要她的生活费，没和她说话。
　　她们身上都有那股劲，让陆微自愧不如。
　　可这股劲用错了地方，并不是好事。
　　她舒了一口气，对林琦道：“按原先定好的计划继续做，今天让那个报社再发一篇文章。”
　　“是。”林琦点点头离开了。
　　＊＊
　　周音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连被人不小心撞到都不在意，后者对她连声道歉，但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挠挠头一脸奇怪地走了。
　　街边的奶茶店员工招揽她过去试喝，她路过后愣了一下，又走回来尝了一口。
　　没什么甜味，入口满是茶香，应该是陆阿姨会喜欢的口味。
　　“味道不错吧女士，要来一杯尝尝吗？”店员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周音走进店里要了两杯低糖的，等了五分钟后，拎着两杯奶茶站在街口的她忽然有些迷茫。
　　去干什么？现在去找陆阿姨吗？去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你瞒着我的事情，不，不算是瞒着，陆阿姨只是没有提起而已。
　　可是她心里还是好难过。
　　原来在你心里曾经有另外一个人存在过，而那个人又和我这么像……
　　在陆微面前强装起的冷静在此刻溃不成军，她提着两杯奶茶，在初春尚有寒意的冷风中没忍住哭了出来。
　　哭不能解决问题，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去找陆与清，她会给她添乱的。
　　今天早上她是请了假出来的，这会儿里午休还有一会儿，她也并不是很想回去工作，但又想找个人倾诉。
　　梅洛蒂远在德国，国内她并没有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好像也只剩下相处不久的秦云晏了。
　　周音擦了擦眼泪，走进了地铁站。
　　＊＊
　　还不到下班的时候，秦云晏刚忙完手头的工作，伸了个懒腰。
　　今天她的小助理请假了，她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正想着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时，门被人推开了。只见周音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两杯奶茶，莫名有些可怜。
　　她惊讶地挑眉，询问：“怎么了？你请了一个早上的假，可以下午再来的。”
　　“我没地方可去了，”周音走进来，“您喝奶茶吗，总监。”
　　“我今天不喝，”秦云晏摇摇头，“已经喝了咖啡，不能再喝饮料了，你问问她们吧。”
　　于是周音提着东西又出去，过了五分钟便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怎么没留一杯自己喝？”秦云晏有些疑惑，“你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开门见山直接询问，也正好合周音的心意* 。
　　周音做回自己的工位上，张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说出来。
　　“你在担心我会说出去吗？”秦云晏摇摇头，“我不会的，小周，你放心，我的嘴很严。如果你不希望我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那么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她的语气很诚恳，周音抿唇想了想，最终放下了戒心。
　　“总监，您知道我恋人是女生，那你知道陆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吗？我对象……就是那里的负责人，或许你最近在新闻上可能见到过她，”周音咬唇，“出了一些事，不太好，可能会影响到她，也可能会影响到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我很担心。”
　　秦云晏当然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其实她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周音，她和陆与清其实认识，还认识了很多年。
　　既然周音选择对她坦诚，那不如她也做个敞亮人算了。
　　“我知道，我和陆与清……”她扶额，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是高中同学。”
　　“啊？”周音茫然地抬起头看她，“你们认识？”
　　“认识，”秦云晏道，“而且关系还可以，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有个开设计工作室的朋友？就是我，我从上一家离职后单干后，并未告诉她我现在工作室的名字。”
　　“真巧……”周音喃喃，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总监你一定知道不少陆阿姨高中时候的事情吧，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她想听听在陆阿姨朋友的视角里，陆阿姨和那个叫舒瑶音的解决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真的要听吗？”秦云晏皱着眉犹豫，“你们的感情现在本身就受到了冲击，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请告诉我吧，我想了解她的过去。”周音很诚恳地说道。
　　＊＊
　　在秦云晏的记忆力，陆与清和舒瑶音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两个人从来没吵过架红过脸，用沈瑜当时的话来说就是——
　　“她俩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听到这样的打趣，陆与清会笑笑，然后摇摇头不说话，舒瑶音则会悄悄红了耳朵，再小声让沈瑜别胡说。
　　她们四个关系不错，除了陆与清外，其她三个人都住校。有时候早上没起来来不及吃饭，秦云晏和沈瑜却会饿肚子，因为能蹭到陆与清带给舒瑶音的早餐。
　　她总会带很多，各种花样，中餐西点热粥包子，久而久之秦云晏和沈瑜便干脆不早起去吃难吃的食堂了，反正陆与清天天都会给舒瑶音带。
　　起初大家都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好朋友，没往别的地方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某天班里忽然传起了谣言，说“舒瑶音暗恋陆与清很久了，两个人要搞同性恋。”
　　这样的小道消息在压抑许久的高三非常劲爆，不久就像病毒一样扩散，直到整个年级都开始传这件事——因为陆与清实在是太耀眼了，长得漂亮又家世好，不仅成绩非常优异，还多才多艺，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
　　与她有关的事，大家总是很好奇。
　　但在十五年前那个保守的年代里，同性恋对于很多人来讲，都是一件遥远而又……保受歧视的事情。
　　人们不敢去诟病陆与清，于是目光的焦点集中在了舒瑶音身上。
　　在学校这个小型社会里，出了一对“同性恋”这样的事情，足以让这个小社会发生震荡了。总有人在课间“偷偷摸摸”扒在她们教室门口，探头探脑说要看看同性恋和别人是不是长得不一样。
　　陆与清有心维护，却又担心越描越黑。
　　也是在那时候，秦云晏才终于知道，谣言真的可以杀死一个人。
　　舒瑶音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大家各色各样的视线让她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恐惧。
　　后来她得了抑郁症，很严重，休学回家了一个月，跳楼自杀了。
　　紧接着，陆与清也休学了一个月，回来后变得很沉默，任凭秦云晏和沈瑜怎么逗她，也很难在她脸上看到笑容了。
　　后来她曾哭着对她们说，要是她早点知道瑶音的抑郁症这么严重，她一定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放任她独处，以致她最后想不开，一跃而下。
　　后来高考结束，她毅然选择了心理学专业。
　　“或许……她在弥补当年的事情，”秦云晏叹了口气，“舒瑶音的事情是她的心结，她选择心理学，大概也是为了她吧。”
　　周音沉默了很久，问道：“那么，我和舒瑶音像吗？”
　　秦云晏抬头，与她对视，很认真地说道：“你有一双和舒瑶音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第50章 泥泞09
　　听她说完这句话, 周音恍然想起第一天见到秦云晏时她说的那句有缘。
　　原来是这个缘分。
　　她苦笑了一声。
　　“所以您当初没说完的那句话，就是——我和您的一个高中同学，有一双很像的眼睛是吗？”
　　“是，”秦云晏边点头边叹了口气, “你们有一双同样明亮又动人的双眸, 比夜晚的繁星还熠熠生辉，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陆与清曾无数次夸赞过她的眼睛, 也和舒瑶音有关吗？
　　或许是猜到她的想法了, 秦云晏安慰到：“小周，你不用把事情想的那么坏, 瑶音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一个人没道理喜欢另一个人那么久，更没道理去找一个相似的人做替代品。”
　　“更何况我都不知道与清当初到底喜不喜欢她，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你应该从她的嘴里找真相, 而不是道听途说, 我也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并不希望你被我误导。”
　　周音还呆呆地坐着, 也不知道把她的话听进去多少。
　　秦云晏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给你放几天假吧, 我觉得你和与清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到家时也才两点, 秦云晏给她放了假, 她不用去公司，也不想学习, 一时之间感到了迷茫。
　　当着陆微和秦云晏的面，她可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无所谓陆与清有没有喜欢过舒瑶音，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她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陆阿姨？该不该向她坦白自己知道了舒瑶音的事情？陆阿姨会生气吗？她会不会怪自己擅自去见陆微？
　　周音心乱如麻地在沙发前抱着腿坐下，目光呆滞地落在某处，没有焦点。
　　板栗一边“喵喵喵”一边跑过来，冲她翻肚皮撒了个娇，见主人无动于衷后，它似乎有些忧心，爬起来不停地蹭她，喵个不停。
　　但周音没心思管她，她的思绪很乱，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晕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她总是这样，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掉，除了哭一点用处也没有。既帮不上陆阿姨任何忙，又给她徒增麻烦。
　　如果此时此刻再告诉她这件事，她会不会更加焦头烂额？
　　周音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茫然无措，就像刚到陆与清家里时一样，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是如果不问清楚，这件事情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痛得她无法呼吸。
　　枯坐了很久之后，她终于想清楚了，她得问。她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彼此心里的隔阂，那样下去只会埋下祸根，后患无穷。
　　＊＊
　　下午六点，正是晚高峰，北城正在浏览新闻的人都看到了这一条头条新闻。
　　“高知心理学专家恋上小十二岁妹妹，同性恋之下两人身份大有玄机！”
　　花边新闻般的吸睛标题，正好给疲惫了一天的牛马打工人醒醒神。
　　这条新闻很快冲上了同城热搜，甚至在不知名的力量下，在社交软件上的全国热搜榜上也渐渐冒了头。
　　北城是知名的国际金融中心，生活在这里的常住人口高达一千五百万，在这样发达的城市里发生的八卦新闻，足以引起很多人的好奇心了。
　　周音是在准备饭菜的时候看到这条新闻的。
　　她心一凉，抖着手点开了标题，浏览起内容。
　　看完后，她有些绝望地跌坐在沙发上。
　　新闻里详细讲述了陆阿姨是如何资助她又如何与她在一起的。
　　同性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更何况她们还有着资助与被资助的身份关系和十二岁的年龄差距。
　　热搜相关内容里很多人都在抨击这位“不知名”的心理学家，骂她不知检点，厚颜无耻。更有“热心人”爆出这位当事人就是北城颇具盛名的陆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负责人陆与清。
　　此时此刻，周音忽然觉得自己坠入了深渊之中。
　　＊＊
　　下午六点半，陆与清准备好的公关已经准备好了，她正在思考应该在什么时候发出去。
　　电话那头的专业人员提议可以等到事情再发酵一会儿，会有别的观点出来的。
　　人们很容易被舆论引导，陆微是开互联网公司的，她深谙这一点。所以此时此刻她一定会大肆利用舆论对陆与清进行攻击，好让人们顺着她的引导认为陆与清真的是个无耻之人。
　　“就按之前定好的方案来吧，”陆与清揉揉眉心叹了口气，“明天早上九点发布公告，十二点召开新闻发布会，辛苦了。”
　　“没事的，陆总，”工作人员笑笑，“倒是您，今天最好别上网了，一定会有很多难听的过激言论，看了会影响心情的。”
　　陆与清低声说自己知道了，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沈瑜紧接着打了过来，询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她简单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安慰她不是什么大事，挂掉后又看到屏幕上秦云晏的来电。
　　她眉心一跳，忽然觉得一定没什么好事。
　　＊＊
　　“你其实也猜到了周音的上司是我，对吗？”秦云晏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一直都很聪明的，与清。”
　　陆与清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怎么了？音音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秦云晏说，“只是她今天早上请了假，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然后和我说起感情上的困惑，并告诉了我她的恋人是你以及你们最近遭遇的一些事情。”
　　“然后……”秦云晏顿了顿，“她问起了你高中时候的事情。”
　　周音怎么会想问这些？除非有人已经告诉了她一些东西，她才会想要探究更多。
　　是谁会和她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答案不言而喻。
　　她去见了陆微。
　　陆与清的心越来越乱，连电话那头的秦云晏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清清，清清？”她连喊了两声，陆与清才回过神。
　　“她走的时候看起来情绪非常差，我觉得你有必要和她好好沟通一下了，现在你的新闻又上了热搜，我也挺担心她的，”秦云晏苦笑，“我难得有个用得这么顺手的助理，你可得好好对她。”
　　陆与清胡乱“嗯”了两声，飞快挂掉电话，抓起桌子上的包就往停车场跑。
　　＊＊
　　回到家时，家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味。
　　周音的小狗拖鞋还摆在门口，这说明她并不在家。
　　陆与清又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给周音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继续拨出去，最后对方甚至关了机。
　　她会去哪？她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是因为舒瑶音还是陆微？
　　陆与清不知道，她穿着单薄的一件打底衫在初春的寒意里瑟瑟发抖，攥着手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她竟然荒唐地想要去调监控，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有时候对于周音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比如此时此刻她完全猜不到音音会去哪里。
　　就在她揪心地反复拨打电话时，周音提着一兜蔬菜，迎着冷风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在看到脸颊和双手冻红了的陆与清时，她便飞快地跑过来，紧张地问：“陆阿姨！你怎么穿这么少在楼下站着？”
　　“我回家找不到你……”陆与清吸了吸鼻子，没发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陆与清想去牵她的手，又害怕冰到她，最后只牵住了她的袖子。
　　“出门的时候手机快没电了，我一直静音没听到，后来它就自动关机了，买菜还是赊的账，”周音注意到她的动作，直接牵住她的手，“我们先回去吧，陆阿姨。”
　　陆与清张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新闻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一进门，陆与清便着急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公关方案，等明天一早就发布公告，再召开新闻发布会，所有事情都会得到澄清——”
　　“澄清，”周音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陆阿姨，可是新闻报道的都是事实啊。”她抬眼看她，眼眸中闪烁着几点泪光。
　　“我们的确是资助与被资助，我们的确是同性恋，我们的确差了十二岁。”
　　“你是不是看到了些不好的评论？”陆与清走上前温柔地抱住她，“舆论只是一时的，等我们的公告发出来以后，舆论又是另外一个走向了，音音，你不要担心。”
　　她身上的香气将周音笼罩，是她熟悉的那款香水的味道，闻起来十分令人安心。
　　但周音安定不下来：“真的吗？”
　　“真的，”陆与清拍拍她的后背，“不是说了要相信我吗？你觉得陆阿姨解决不好这件事情是吗？”
　　周音使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那就相信我，”陆与清松开怀抱，点了点她的额头，“今晚我来做饭，你去看电影等我吧，好不好？”
　　周音又使劲点了点头。
　　陆与清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周音抱着板栗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开关。如今的智能电视越来越高级，还会给用户推送当天的同城热点新闻。
　　果不其然，前五条里有三条都和她们有关系。其实若往小了说，她们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人们这样关注，可背后有一双在操控舆论的手，让她们不得不面临社会的目光。
　　说实在的，周音想相信陆与清，可她还是有些担忧。姜还是老的辣，陆阿姨真的能斗得过深谙网络和热点的陆微吗？
　　都说知女莫若母，陆微那么了解自己的女儿，会不会也能摸清楚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周音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她不由得抬头望向厨房里正在忙碌的陆与清。
　　她的爱……会不会害了陆阿姨？


第51章 泥泞10
　　周音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在此以前, 她对自己的爱深信不疑，并愿意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事到如今，她居然有些惶恐, 她害怕自己继续这样一意孤行下去, 会不会使陆阿姨陷入更难以自救的境地。
　　她不知道明天陆阿姨所说的那些公告发出来以后会不会有用，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离开, 那对陆阿姨来讲才是真正的解脱。
　　她咬着唇, 却无法下定决心。
　　这是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想要去爱的人，她怎么能放弃？
　　让她放手, 还不如杀了她, 可看着陆阿姨因她而深陷痛苦的漩涡，简直和杀了她一样让她生不如死。
　　再看看……或许，或许明天陆阿姨的公告发出来后, 一切都会变好, 那样她就不用再担心, 也不用考虑放不放手了。
　　此时此刻，周音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希望明天醒来后，一切都恢复平常, 没有什么新闻, 也没有什么舆论, 她们两个可以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一起。
　　晚上吃过饭，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里准备看电影时, 陆与清忽然道：“音音，你想知道舒瑶音的事情吗？”
　　周音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有些害怕听到陆阿姨在过往中对另一个如何喜欢如何深情, 那会让她感到很难受。
　　“不想听我就不说了，”陆与清揉揉她的脑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对于舒瑶音，只能算作一种朦胧而又模糊的感情，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能说没有任何感情，这很难说清楚。”
　　她在宽慰自己，周音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下不是一个适合刨根问底的时机，陆阿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不能给她添堵。
　　于是她轻声说“知道了”，接着便按下了电影的播放键，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等到事情都结束后，陆与清会把一切都和周音说明白的。她想，恋人之间不该有这种破坏感情的隐瞒。
　　**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与清以研究中心的名义发了公告，大意就是最近流传的不实新闻对她和她研究中心的声誉造成了严重影响，她将收集证据并进行起诉。
　　新闻里播报的东西的确有些是真实的，但肯定存在夸大和渲染的部分，不然难以调动起公众的情绪。比如新闻里说她诱骗少女，这一点便是污蔑。陆微也知道，但涉及名誉权的案子输了也就输了，并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损害，所以她不在乎。
　　公告一发，再加上公关的配合，舆论风向渐渐开始转变。
　　周音握着手机不停地刷新微博上的评论，看到有人站出来说公道话后，她的一颗心渐渐落了回去。
　　今天也没有心思看书学习，她就这么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秒一秒地等待时间流逝，确认舆论是不是真的偏向了她们这边。
　　她也知道陆微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们的。
　　所以等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又有“知情人士”说要爆料陆与清的一些事情，并扬言绝对是个大瓜。
　　周音不安地咬着手指，打电话询问陆与清是否看到了这条帖子。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看到了，音音，我们已经联系了那位博主，但对方拒绝删帖，也拒绝了我们不进行爆料的要求。现在我不知道她们手里握着什么把柄，虽然我自认为没有干任何值得曝光的事情，但难保对方不会造谣生事。”
　　“不过只要涉及造谣，便触碰到了法律的红线，反正不论怎么说一定是我们占理，你不用担心了，音音，”陆与清安抚道，“昨天晚上一定没睡好吧？一会儿吃了午饭就去休息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周音有些怀疑，心中的阴云始终无法散去，直觉告诉她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
　　中午十二点整，陆与清坐在一堆记者和摄像机前，缓缓开口。
　　“近日，网络上流传着一些关于我的新闻，我在此做出以下几点回应。”
　　闪光灯不停闪烁，相机聚焦于她的脸，所有人都在力求获得第一手的新闻。
　　“首先，关于性取向一事，这是我的私事，但我确实是同性恋。”
　　在座一片哗然。
　　“其次，关于我资助的女孩，我与她之间已经结束了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并不存在不能自由恋爱的情况，且不存在任何我诱骗未成年少女的情况，新闻中相关报道纯属污蔑。”
　　就在她顿了顿，准备接着往下说时，人群中忽然有个女人冲了出来，高声哭喊道：
　　“陆与清医德有亏！害死我女儿！”
　　一瞬间，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她，陆与清也看清了她的脸。
　　应如——应松月的母亲。陆与清记得她的脸，因为应松月的死是她职业生涯中的一道槛，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位女士！能否详细讲一下？你的女儿为什么会死？”一位记者举着话筒冲了上去。
　　“我的女儿之前得了妄想性障碍，在陆与清这里花了上万块钱治疗，病情明明没有好转，可她擅自决定让我女儿出院，出院后我女儿的病情越来越重，最后想不开跳楼了……而她！”应如的目光箭似的射向陆与清，“她明知道我女儿的病情，却骗我说我的孩子已经好转，最后导致我只能看着女儿自杀而无力回天……我的女儿，她才二十四岁……”
　　她掩面哭泣，继续说道：“或许你们知道我的女儿，她有一个很有名的笔名——松月。”
　　全场哗然。
　　知名作家应松月四年前跳楼自杀，这件事情在热搜上挂了将近一周，人人都在惋惜这条生命的逝去。直到今年，她的一些作品仍然在被各大导演翻拍上映，热度不减。
　　于是所有的视线像利刃一样刺向陆与清，记者们蜂拥而至，拿起话筒对着她，纷纷要求她进行回应。
　　可是陆与清却呆愣住了。
　　当年确实是她的判断失误，出具了错误的出院决定，最后导致了应松月的死亡。如果那时她的评估可以更细致一些，治疗可以更精确一些，或许悲剧便不会发生。
　　所以陆与清在此时此刻哑口无言。
　　她的沉默在记者们的眼中变成了默认。
　　最后，她艰难地开口道：“当年的确是我个人的判断失误，最后……”
　　结果不言而喻。
　　＊＊
　　是怎么从发布会现场离开的，陆与清已经有点记不得了，等她坐进办公室打开手机看新闻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早上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舆论风向在此刻骤然转变，网络民众群起而攻之，她发布的那条公告下面现在全是谩骂和攻击，言语不堪入目。
　　而这一切，想都不用想，绝对出自陆微的手笔。
　　她说她不惜毁了自己的女儿，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舆论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势了，关于她和周音的事情，她尚且有可澄清的余地。但面对应松月她却束手无策，毕竟她确实是她死亡的很大一个原因。
　　她不知道应如为什么会和陆微合作，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该怎么办。
　　电话又响了，是洛羽在向她汇报结束治疗和要求退款的客户情况，总体而言不容乐观。这次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局面渐渐变得不可挽回起来。
　　陆与清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最要紧的是，证明应松月的死与她的病关系不大，可是她确确实实是因为生病才产生了轻生的想法，这简直是无解的死局。
　　陆与清竟然荒唐地产生了去求陆微想法。
　　但此时此刻的陆微没空理她，因为她正在和另一个更重要的人通电话。
　　＊＊
　　“陆总，只要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一定能收手，不再对付陆阿姨吗？”
　　周音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无比冷静，没人能想到在半个小时前她看到新闻时，还哭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眼圈虽然还红着，但语气很坚定。
　　“我离开陆阿姨，你收回所有的舆论攻击，还她一个清白，对吗？”
　　“没错，”陆微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就知道周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很喜欢你，你真的不愿意来我公司吗？”
　　“抱歉，我没有这个想法，”周音道，“给我两天时间好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最后能履行诺言，但是你得想清楚，拖得越久，她被舆论攻击的时间也就越长，声誉也就越来越差，这可是会影响到她以后的事业与人生的。”
　　“我知道，”周音咬唇，“只要两天而已……”
　　“好，”陆微笑笑，“好孩子，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周音没有再说话，她挂断了电话，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沙发，面如死灰。
　　半个小时前她正在观看陆阿姨的新闻发布会，早上舆论向好，她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在观看时，她看到陆与清冷静又镇定，还以为事情真的会就此了结。
　　她和所有人一样，根本想不到会有一个女人冲出来指控陆阿姨害死了她女儿。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知道松月的事情，她也知道松月的死或许真的和陆阿姨有关系。
　　因为她还记得那年的情景，还记得自责的陆阿姨，和她的眼泪。
　　这一刻她多想自己在现场，她多想冲上去抢下话筒为陆阿姨辩解，可她却不知道她能说什么。
　　陆阿姨的不回应，已经说明了事实。
　　后来她看着陆阿姨在闪光的摄像机下匆匆离开，她的心也像是停止跳动了一般，无法燃起任何火焰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爱到最后真的害了陆阿姨。如果她能早些放下自己的执念，如果她没有执着于和陆阿姨在一起，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会声名狼藉，更不会如此狼狈。
　　周音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收回思绪，她颓废地笑两声，大概是在嘲讽自己的无能。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松月的死与陆阿姨无关吗？


第52章 泥泞11
　　她发现自己力量太弱小了, 她真的帮不到陆阿姨一点忙。
　　周音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责之中。
　　她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似乎就是离陆阿姨远一点，这样陆微就不会再伤害自己的女儿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母亲？周音的母亲虽然生下她就跑了，但周音可以理解, 可她却不能理解陆微的做法。
　　她生育且养育了陆与清, 对女儿倾注了所有的爱，可她为什么就能轻易做出毁掉她的决定？
　　周音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陆与清生父那件事对陆微的伤害有多大, 所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性取向在陆微眼里是天大的事情。
　　她沮丧地将脸埋在掌心,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的两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陆阿姨讲这件事。
　　她一定会怪她擅自做好决定吧。
　　周音苦笑了一声，任由泪水缓缓从颊边滴落。
　　**
　　陆与清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时, 发现家里漆黑一片, 没开灯。
　　今天一天周音都没有给她发消息，她打了几个电话也没人接，她有心赶回来看一看音音的情况, 但实在是分身乏术。
　　陆与清换下衣服走进来, 疑惑地喊了句：“音音？”
　　有一团窝在沙发前的人影低低“嗯”了一声, 表示自己的存在。
　　陆与清没开灯，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捧起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看自己。
　　她脸上的泪痕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清晰可见, 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音音……”陆与清低声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没能完成我的承诺，我没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我一定让你担心了。
　　她没说完的这些话，周音都知道。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脸，安慰陆与清道：“没关系, 陆阿姨。”
　　她的强颜欢笑让陆与清的心更疼了。
　　陆与清跟着吸了吸鼻子，有些慌张地握住她的手：“音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只要能联系到应松月的朋友，或许她们可以帮我证明，只需要几天就好，我已经……”
　　“我相信你，”周音笑着，但泪水却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陆阿姨，我相信你，我真的……”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真的相信你，可是我们还有时间吗？”
　　陆与清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不对劲，抓着她的手问：“什么叫还有时间吗音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周音摇了摇头，勉强镇定下来，“我只是担心你来不及找到松月的朋友，陆微便又进行下一步了。”
　　“不会的，”陆与清苦笑了一声，“她现在的这一步已经足够让我自身难保了，短期内她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周音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相信了她的说法——因为即使是陆与清自己都不敢百分比确定，她不过是想让周音先宽心罢了。
　　看着她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陆与清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饿不饿？我去做饭，你起来坐到沙发上去好不好？地上凉。”
　　周音有些机械地点点头，艰难地起身挪到了沙发上。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她的胳膊和腿都有些发麻，靠在沙发上以后她也不太想动，就这么靠着看着陆与清离开。
　　此时此刻她又开始了自责，责怪自己为什么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一点也不顾及陆阿姨的情绪，只是自顾自的发泄。
　　她默默擦掉脸颊上未干的泪，低声笑自己的无能。
　　＊＊
　　陆与清总觉得心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做饭的间隙，她扭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看电影的音音。对方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 的情节，抱着板栗笑了起来，她的心也跟着烧烧安定了一些。
　　眼前应松月的事情还没解决，但只要音音还在她身边，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已经派洛羽去联系应松月的好友了，希望对方那里能帮帮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回信。
　　她有些机械地挥动手里的菜刀，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掉。如果化解了这波危机，那下一次呢？陆微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陆与清知道她一定还会再布棋逼她放手。
　　但至少，如果能解决好应松月这件事情，她也能喘口气。
　　希望明天就能收到来自洛羽的好消息。
　　她长叹了一口气。
　　＊＊
　　吃过饭后，陆与清难得清闲下来。
　　她想多陪陪周音。
　　这段时间她对音音实在是疏于关心，眼下着急也没用，不如静下心来陪音音看看电视，她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女孩乖巧地缩在她的怀里，看电影看得入迷。
　　等到一部电影结束，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周音还不困，但也不想再继续看了。
　　她有点想知道舒瑶音的事情。
　　在走之前，她想知道陆阿姨的过往。
　　于是她按下电视的关机键，扭头对陆与清道：“陆阿姨，可以和我说说舒瑶音的事情吗？我想听。”
　　陆与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会儿想听，但还是点点头道：“好。”
　　“让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说呢，”陆与清笑笑，将她往自己拉了拉，“高一的时候，我和舒瑶音的关系其实不远不近。”
　　准确来说，高一的陆与清对谁都淡淡的。和沈瑜关系好起来是因为她们成为了同桌，后来她又通过沈瑜认识了秦云晏，三个人成了朋友。
　　和舒瑶音熟起来，契机在高二的一次月考。那是陆与清第一次没考到年级第一，因为她被一直默默无闻的舒瑶音反超了。
　　自那以后，她们渐渐熟络了起来。陆与清是个对待朋友很认真的人，她愿意掏出她的百分百真心去交一个朋友，无论是对沈瑜，对秦云晏还是舒瑶音，都是一样的。只是她知道舒瑶音家里的条件不好，于是对她格外关照了些。
　　友情在日渐相处中化作更朦胧的感情，陆与清说不清自己对舒瑶音的感觉，那时的她也有了同性恋的概念，但又不觉得自己对舒瑶音的感情已经到了喜欢的地步。
　　或许已经超越了友情的边界，但还谈不上喜欢。
　　但是总有人八卦生事，恨不得天下大乱。
　　谣言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但只花了短短几天便愈演愈烈，更有甚者开始造舒瑶音的黄谣——他们惹不起背景不一般的陆与清，但惹得起从贫困山村里出来的舒瑶音。
　　这些谣言传到了陆微的耳朵里。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里和同性乱搞关系——即使是谣言，但她也相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谣言既然流传起来，那就说明确有其事。
　　她为谣言添了一把火，至于是什么样的火，陆与清也并不是很清楚，毕竟那时候关于舒瑶音的谣言太多了，多到已经无法分辨真假是非了。
　　一个平平无奇且没有补课的周末，这个刚刚十八岁的女孩结束了爬到了学校最高的一层楼上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死之前，她用陆与清送给她的手机，给自己的“好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她认识她不后悔，也确实对她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对她造成的困扰，她感到很抱歉。
　　只有短短的几句话，陆与清收到后立马赶往学校，但还是没来得及。
　　她站在楼下，看女孩的身体如凋零的花一般落下来，“嘭”地一声绽放。
　　**
　　“后来从她的日记里，我推断出她得了重度抑郁症，但那时候高三，我忙于学习，忽略了她的不对劲，以致事情最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陆与清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对她的感情很模糊，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至少在当时，我自认为把她当成朋友，但在她离开以后，我渐渐意识到，我或许对她也是有友情之外的感情的，但或许还达不到喜欢的标准。”
　　周音默默了片刻，低声问：“那你为什么资助我？”
　　这个问题其实陆与清一直在有意回避，她不希望周音产生“我是不是舒瑶音替身”的误解。
　　但她得做一个诚实的人。
　　于是她对周音道：“当初我去一家学校开讲座，意外看到了你的照片，发现你有一双和舒瑶音很像的眼睛……所以我产生了资助你的想法。”
　　说完后，她又急忙补充道：“想资助你的确是因为舒瑶音，但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个人情感，和舒瑶音没有任何关系。音音，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周音。”
　　听到她这么说，周音心里开心了不少。她的确一直都有这个顾虑，如今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往陆与清怀里缩了缩，又问：“那你明天去上班吗？陆阿姨？”
　　她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但事实总是相反。
　　陆与清说她会去，因为还有没有结束治疗的病人。
　　周音多希望这两天她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可惜她不能说出事实与原因。按照她对陆阿姨的了解，她一定不会同意自己提出的分手。可周音不想再看着她被陆微折磨下去了，或许等到过一段时间，等陆微想清楚以后，她还有和陆阿姨继续在一起的机会。
　　所以这两天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以免陆阿姨产生怀疑。
　　陆与清正在低声问她怎么了。
　　周音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担心她太累了。
　　“不会的，”陆与清揉揉她的头发，“我们音音就待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好不好？”
　　“好，”周音乖顺地点点头，“很晚了，陆阿姨。”
　　“那，晚安，乖乖。”陆与清温柔道。
　　周音心里一软，鼻尖跟着泛酸，差一点哭出来。她假借撩头发挡住自己的脸，小声“嗯”了一声。
　　“喜欢哪个？”陆与清笑着问，“宝宝还是乖乖？”
　　周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都喜欢。”
　　陆与清又揉揉她的脑袋：“去睡觉吧。”
　　周音把眼泪憋回去，凑过来轻轻吻了她一下：“晚安，陆阿姨，明天见。”
　　**
　　凌晨三点，周音给远在德国的梅洛蒂发了条消息。
　　“最近忙吗？我准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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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墨镜]


第53章 泥泞12
　　她预订了两天后的机票, 那一天正好是三月一号，一个新的月份的开始，也是……她和陆阿姨新的开始。
　　梅洛蒂似乎察觉到了是她感情上的事，她没有多问, 只说自己到时候会去机场接她。
　　简单聊了几句后, 周音关上了手机，房间里失去了唯一的光源, 陷入一片漆黑当中。
　　周音仰面躺在床上, 任由无法控制的眼泪肆意流淌。这两天她已经哭得太多了，她自己都数不清次数, 只知道眼泪总是会在无知无觉地时候留下来, 做伤心的明证。
　　板栗贴在她的脑袋旁边，舔了舔她的眼泪，带来刺痛的感觉。
　　猫不知道人为什么哭, 猫不希望人哭。
　　板栗有些着急地“喵”了一声, 转了两圈, 扒拉开周音的手，钻进她的怀里。
　　周音恍惚间想起刚回来的那天。
　　原来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 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板栗甚至还没有长大，她就又要离开了。
　　凄冷的一点月光透光窗子照了进来, 没有将垂怜的光辉落在女孩身上, 而是倾洒在了地面上。
　　周音起身, 拉上了窗帘，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
　　**
　　陆与清有些失眠, 她反复打开手机等待洛羽的消息——明知道对方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可她还是希望能立马收到好消息。
　　但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她大概等再等一天了。
　　她尝试过去联系应如, 表示自己可以出钱让她站在自己这边，但对方拒绝了她。
　　除了钱，她想不通陆微还会拿什么东西来收买应如，除非陆微能让应松月死而复生。
　　她在黑暗里幽幽叹了口气，又想到了音音。
　　音音最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陆与清对此感到非常自责。是她没能处理好和母亲间的事情，连累的音音。说到底，她还是太无能了，如今只能任由陆微摆布。
　　下午她也给陆微打过电话，但对方还是没有接。果然要像林琦说的那样，除非她和周音分手，否则陆微不会和她说话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陆与清好不容易才做出决定和音音在一起，她是不会放手的。
　　这一次她很坚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放在两个月以前，陆与清根本不敢想自己真的会和音音在一起，她终于说服自己，终于愿意迈出这一步，没人能做绊脚石。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起床又吃了两颗褪黑素，准备睡觉。
　　她得打起精神，以面对陆微接下来的“进攻”。
　　**
　　第二天，洛羽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老板，我联系了松月的好朋友，但是对方一直没有给我回信，”她哭丧着脸，“一大早又有很多客户说要退款，哪怕要支付违约金，他们也坚持不在我们这里继续治疗了，而且之前和我们合作的几所大学也都说暂停合作，就北城大学还算义气，目前什么话都没说。”
　　陆与清听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情绪似乎没有什么波动。
　　“我知道了，”她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你先去忙吧，要是没活干就给自己放个假，研究中心最近……情况确实不太好。”她扶着额头：“你要是想离职，也没关系。”
　　洛羽连连摆手：“不不不，老板，我是绝对不会走的，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先去忙啦！”
　　说着，她像是往常一样“干劲满满”地走向自己的工位，也不知道要去忙什么。
　　陆与清满怀挫败地摇了摇头，给周音发了几条消息，关心她起床了没有，自己给她留了早饭。
　　女孩很快便发来回复，语气听上去没有异样。
　　陆与清稍稍放心了一些。
　　如果没有那些乌遭的事情，今天就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陆与清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然后和周音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再周而复始。
　　她没有打开社交软件去看那些惨不忍睹的评论，她只是一遍遍确认应松月的朋友是否联系了她。
　　一天的光阴就这样消磨过去，应松月的朋友始终没有发来消息。
　　陆与清的心越来越沉，她觉得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如果松月的朋友一直不联系她，她难道就要这样无望地等待下去吗？
　　她得想想别的办法——再出面公关目前来看并不划算，舆论的风向主要在于她既无医德也无私德，但更多重点还是放在她和应松月这件事情上。
　　问题最关键的在于——当初她确实对松月的病情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是她的失误。
　　所以陆与清陷入了怪圈，要想证明松月的死和她的病情无关，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与清挫败地揉了揉太阳穴，仰面靠进椅背里。
　　**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好的解决方法，陆与清最后又带着疲累的身心回到了家。
　　周音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等她，满屋飘着饭菜的香气，抚慰了她的心。
　　陆与清丢下外套走过来，伸手抱住了她。
　　她说：“还好有你在。”
　　周音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一直在呢，陆阿姨。”
　　“音音，我真是个失败的人，”陆与清苦笑了一声，“如果我的心血毁于一旦，你还会继续相信我吗？”
　　周音心口一疼。
　　“当然，但是我相信不会的，陆阿姨，”周音紧了紧自己的怀抱，仰头笑着安慰她，“眼下不过是小风浪罢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陆与清“嗯”了一声。
　　她松开怀抱，转移话题问：“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饿了，现在开饭吗？”
　　“当然，”周音欣然道，“我尝试了新菜，你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
　　吃饭时，周音状似无意地询问了一下应松月的事情。
　　陆与清只好满怀歉意地和她说明事实，饭桌上的氛围顿时沉默了下来。
　　周音干巴巴地嚼了口嘴里的饭，调整好情绪后笑着道：“没关系，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陆与清跟着笑了笑，问道：“你回去上班吗，音音？”
　　“去，”周音点头，“后天就去，已经和总监说好了。”
　　她的状态看起来确实比之前要好，陆与清不疑有他，转移话题，和她说起了别的。
　　吃完饭照例是陆与清洗碗，最近晚上都没什么工作，她闲下来，陪着周音一起看电影。
　　两人一猫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上个世纪的老电影，氛围安静又温馨。如果没有陆微带来的那些事情，这将会是和以前每个夜晚一样的晚上。
　　周音抱着抱枕，眼睛盯着电视，思绪却落在别的地方。
　　陆与清正好想和她讨论剧情，一扭头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她捏了捏周音的脸，“这部电影不好看吗？”
　　“没有，”周音抿唇摇头，“我在想……”
　　她仰起头，眨眨眼带着期待看向陆与清：“陆阿姨，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陆与清因惊讶而微微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睡，”周音有些紧张的蹂躏抱枕的一角，“我都没有和你一起睡过，你可以答应我吗？”
　　她软了语气，尾音带着撒娇的声调，陆与清绝对招架不住。
　　果然，她只思考了一两秒后便答应了。
　　“当然可以。”她没有多想，也没有问为什么。
　　周音心满意足地靠了回去，乖巧地待在她的怀里，继续看起了电影。
　　**
　　晚上十一点，陆与清先洗漱完了，正站在床前整理床铺，为音音铺放枕头。
　　被子足够大，两个人盖一床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除了欣喜之外，她还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只好将这一切归结于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在任何时候神经都紧绷着，无法放松下来。
　　她停下动作揉了揉眉心，不自觉叹了口气。
　　周音正好在这个时候走过来，关切地询问她怎么了。
　　“没事，”陆与清笑笑，“头发还没吹？我帮你吧。”
　　周音依言乖乖坐下，等陆与清给她吹头发。她垂着眸发呆，思绪又开始渐渐游离。
　　眼下的时光是她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得珍惜，生怕浪费一点。
　　眼眶又有点泛酸，周音将眼泪憋了回去，在吹风机的噪音里吸了吸鼻子，避免被陆与清发现异样。
　　吹干头发后，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陆与清关上灯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于是周音一骨碌翻身过去，像小猫一样钻进了她的怀里。
　　陆与清被她的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尴尬又僵硬地缓了缓，才伸手揽住了她。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怀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这居然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周音伸手抱住她的腰，低声问她“困不困”。
　　陆与清确实还没有什么睡意，她诚实地摇摇头，说自己有些睡不着。
　　于是原本抱着她的女孩微微支起上半身，在一片黑暗中眨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陆与清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音音？”
　　周音没说话，而是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陆与清有些惊讶，但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扶住她的腰，仰头回应这个吻。
　　音音难得主动，但吻得还是有些笨拙，没多久便有些喘不上气，双唇微微分离了片刻。
　　她的手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动了动，接着拉住了陆与清的手，带着她略过衣服，径直贴在了自己腰上的皮肤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在紧张：“陆阿姨，教教我怎么做，好不好？”


第54章 泥泞13
　　板栗被赶了出去, 有些不明所以地扒在门上磨了磨爪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闷闷不乐地“喵”了一声，跑回自己在客厅的小窝里，盘成一团睡起觉来。
　　而屋内此时的氛围正暧昧又灼热。
　　陆与清的手毫无阻碍地贴在周音滚烫的肌肤上, 掌心之下是音音震如擂鼓的心跳, 隔着薄薄的皮肤与她同频共振。
　　她俯身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落下绯色的痕迹，听她控制不住的喘.息落在耳畔, 以及间或夹杂的几声“陆阿姨。”
　　陆与清微微支起上半身, 低声道：“帮我把头发扎起来，好不好, 音音？”
　　询问的语气, 带着蛊惑，周音顺从地拿起皮筋帮她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起来，在颊侧垂下几缕发丝。
　　陆与清轻笑出声, 说这样还是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周音不明白, 她的脑子此刻是一团浆糊, 什么都思考不了，一切只能跟着陆与清走, 被她引导，为她沉沦。
　　陆与清坐起来, 咬着皮筋将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直到没有任何发丝逸散, 她才又将腰弯下去。
　　最后一点布料被褪下，周音才知道她说的“不方便”到底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 周音仿佛以为自己漂浮在水上，四周除了陆与清便再无任何可依靠之物。她只能徒劳地抓着她的手，感受唇齿带来的不一样的触感。
　　她失了神, 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与声音，最后的理智也被吞食。
　　她在破碎的间隙与陆与清十指相扣，一遍一遍询问：“陆阿姨，你爱我吗？”
　　得到的不只是言语上的肯定，还有陆与清另一手上没有迟缓的动作。
　　“我当然爱你。”陆与清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再一遍遍吻过她的眉眼，吻过她的唇齿，吻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留下不会褪色的烙印。
　　她问：“音音，一直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回答并未出口，而是被吞进了无法自控的喘.息中，陆与清不知道那是周音的有意为之。
　　屋外悄无声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一场春雨，带来了初春的潮湿与泥泞。
　　**
　　陆与清睡着了。
　　周音侧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会将她吵醒。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她们折腾了很久，本来两点的时候就说要洗完澡睡觉，结果在浴室里……
　　想到那些画面，周音忍不住红了耳廓，觉得浑身上下都滚烫无比。
　　其实她有些冲动，但对方是陆阿姨，这一步是肯定会到来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陆阿姨很温柔，从头到尾都没有弄疼她，还一直询问她的感受，刚才也是以为她睡着了，陆阿姨才睡下的。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周音想。和她在一起，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但是她不能再待在她身边了，至少现在不能。只要她们继续在一起一天，陆阿姨的日子就会很艰难。她爱她，所以她不忍心看着陆阿姨因她而深受折磨和痛苦。
　　她不是不相信陆阿姨会妥善解决好这件事，她只是害怕这样拖下去只会给陆阿姨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如她先离开，让陆阿姨和她母亲能有商量的余地，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寸步难行。
　　一片寂静中，周音无声地哭了。
　　她真的好舍不得离开她，可她不能看着陆阿姨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事业因她而陷入谷底，甚至面临再也无法继续的境地，她不能这么自私，将自己的私人情感凌驾于两人的未来之上。
　　虽然独自做好这些决定很不尊重陆阿姨，但周音知道，一旦她将这些想法说出口，那么陆阿姨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所以这次必须轮到她来做这个“恶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盖过了周音的一声轻叹。
　　她转身缩进陆与清怀里，汲取这倒计时的温暖与爱意。
　　**
　　陆与清在早上七点准时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确认洛羽有无发来消息。
　　看到联系人那一栏没有出现红点，她感觉头又疼了起来。
　　她稍稍动了动，害怕吵醒怀里的女孩。
　　昨晚折腾地晚了些，女孩这会儿大概睡得正香，只是眉头一直皱在一起，不知道梦里是不是也在为这些事情烦忧。
　　陆与清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其实她没想到昨晚音音会主动，她本想只是简单地盖着被子躺在一起睡一觉，谁知事情最后居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昨天晚上是她单方面的引导，也不知道音音到底感觉怎么样。
　　垂眸欣赏了一会儿女孩的睡颜以后，陆与清起身下床，准备继续面对今天的舆论。
　　给音音留了早饭后，她在八点准时抵达了办公室，约好的负责公关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到了。
　　她们出具了新的公关方案，暂定是继续安排“水军”进行舆论清洗，待风向稍稍好转以后，由应松月的朋友出面帮陆与清说话——她们只联系到了一个和应松月关系不远不近的好友，真正能为陆与清作证的人尚且联系不到。
　　这是陆微留给她的死局，她只能试着寻找突破口。
　　傅离那边也将证据都收集得差不多了，准备这几天就去立案起诉。
　　但陆与清知道，一切并没有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目前所做的一切在陆微面前根本不够看，但她必须得努力，不能让音音感到无望。
　　送走公关人员后，洛羽端着泡好的茶进来，小心翼翼道：“老板，还是没有消息。”
　　“或许我得亲自跑一趟才能显示我的诚意，”陆与清单手撑在桌子上，揉了揉额角，“我知道应松月的朋友在首都有演出，帮我看看去首都的机票吧，方便的话我明天就出发。”
　　洛羽闻言立即掏出手机浏览了一下最近的机票信息，为陆与清选择了明天一早由北城飞往首都的机票。
　　“再晚点儿吧，”陆与清算了算时间，“她朋友的演出在晚上，我不着急过去。”她想，或许她还能陪音音吃顿午饭再走。
　　于是洛羽购买了下午三点出发的那一趟航班。
　　陆与清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购票信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
　　周音今天一天什么也没干。
　　行李也没有收拾，因为那样会被陆阿姨看出来，她准备等到明天早上陆阿姨去上班以后再收拾。她的机票在早上十一点，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了。
　　想带走的东西有很多，但她带不走它们。
　　她中午简单给自己做了顿午饭，下午又抱着板栗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她想了很多事情，从十四岁来到这个家到今天，她将她所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五点了，她起身准备做晚饭了。
　　切菜的时候，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想面无表情地擦去泪水，但最后却控制不住地蹲在地上痛哭。
　　她依旧在责怪自己的无能，这样并不会让她好受一点，但她除了怪自己，别无他法。
　　板栗跑了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毛茸茸的触感让周音停止了哭泣。
　　她揉了揉板栗的脑袋，低声道：“我明天就走了，你会想我吗？”
　　板栗“喵”了一声，好像是在说“想”。
　　周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起身继续做饭。
　　**
　　陆与清在晚上七点准时回来，和周音一起吃了饭，忙了会儿工作——虽然风评越来越差，但总归还是有些东西可忙的，周音就捧着一本书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两人前后洗漱完，又躺在了一张床上。
　　今天什么也没做，周音只是乖乖地缩在陆与清的怀里，像只眷恋的猫。
　　陆与清大概是累了，躺下后居然没有失眠，过了十来分钟，周音就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已经睡着了。
　　明天早上十一点，她就会离开北城。
　　此时的她舍不得入睡，舍不得浪费这能和陆阿姨相处的最后一分一秒。
　　她在月色下安静地看着陆阿姨的脸，听她的呼吸落在耳畔，就这样望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渐渐被黎明所替代，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浅淡的一缕。
　　周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多了，再过一会儿，陆阿姨就要醒了。
　　她缓缓翻了个身，背对过去，轻轻吸了吸鼻子，感觉到泪水沾湿了枕头。
　　以前从来没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之快，快到好像只是一眨眼，这四十八个小时便如细沙般从指缝中溜走，抓不住，更放不下。
　　她闭着眼，控制着泪水，以免陆阿姨起床时发现异样。她毫无睡意，只好闭着眼睛装睡，等七点陆阿姨的闹钟响时，她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她听见陆阿姨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感受到陆阿姨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而后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包含爱意的吻。
　　她又听见陆阿姨去洗漱，随后做了早饭，再轻声关上门离开。
　　陆阿姨什么都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但周音此刻不得不挥动手中的刀，“暂时”地斩断这段情。
　　陆阿姨会生气吗？她会怪她的擅作主张和不告而别吗？周音已经无心去顾及这些了，只要陆阿姨和她的研究中心会好起来，她情愿做这个“恶人”。
　　等到确认陆阿姨离开且不会再回来后，周音起身洗漱，吃过早饭准备收拾东西。今天要坐长途飞机，路上够她睡的了。
　　要带走的东西没多少，她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一些和陆阿姨一起买的小的纪念品。
　　合上箱子时，周音恍惚间以为是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她也像今天一样，带着满怀的伤心离开了北城。
　　当时的她完全没想到能和陆阿姨在一起，如今想来也没什么遗憾了。虽然她们只恋爱了短短一个多月，但对于周音来说已经足够了。
　　板栗不解地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刚刚还试图跳进行李箱里让周音把它一起带走。
　　她摸了摸板栗，低声说“再见”。
　　已经八点半了，从这里出发到机场大概一个小时，正好赶得上飞机。
　　她得走了。


第55章 泥泞14
　　早上八点, 洛羽捧着手机冲进陆与清的办公室，说应松月的朋友给她发来了消息，说她可以证明应松月的自杀与陆与清无关。
　　陆与清“腾”地一声站起来，确认应松月的朋友正闲后, 拨通了电话过去。
　　“姜女士您好, 我是陆与清，您说您有证据可以帮忙证明松月的离世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吗？”
　　“当然, ”电话对面的姜遇笑道, “很抱歉，陆医生, 我这两天在专心准备演出, 没有留意消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 ”陆与清连连点头, “能方便告诉我您那边有什么证据吗？”
　　“有我和松月的聊天记录, ”姜遇道，“她在离开前曾和我说起接受心理治疗的事情, 她说她的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已经不想再时好时坏这样下去了, 所以她决定放弃治疗。”
　　姜遇想了想, 又道：“我看了最近网络上关于你的事情, 松月母亲的意思是你做出来错误判断让松月出院，最后导致松月病情加重自杀。但事实是松月因为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所以给了你错误的好转假象，让你误以为她的病情正在稳定。如此一来，事情的因果变不一样了。”
　　陆与清重重* 松了一口气。
　　“那麻烦您将聊天记录发给我, 我马上添加您的联系方式，”她眉心舒展，“真的很抱歉，这两天一直在打扰您。”
　　姜遇在电话那边摇了摇头：“不要这样说，陆医生，松月曾许多次和我说起过你，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她不想再拖累她的母亲和朋友了。我不希望看到她认可的人如今反因为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一定也不是松月想看到的。”
　　她听得出陆与清语气里的轻松，安慰道：“我马上整理完就发给你，陆医生，请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
　　“好，还是麻烦你了，”陆与清笑笑，“您真的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两人没有再过多客套便挂断了电话，陆与清一边等待姜遇的消息，一边联系公关人员，准备制定新的公关方案。
　　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和洛羽交代事情的声音都轻松了不少。
　　敲定方案后，姜遇刚好发来了文件，陆与清保存下来，发给了公关人员。
　　快九点了，她拿起手机给周音拨了个电话过去，但没人接听。
　　“还在睡觉吗？”陆与清估摸着她可能还没起，于是没有再打电话。她忘记了周音曾说过的“今天要去上班”，满心沉浸在事情终于能得到解决的喜悦中。
　　**
　　此时此刻，周音正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
　　今天是个晴天，不同于回来那日的雪夜，外面风和日丽，日光暖暖地落下来，洒在航站楼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距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她将陆阿姨的电话和微信都拉进了黑名单里，所以收不到任何来自她的消息。
　　她在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将自己的耳朵捂起来，就可以不用去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不用去担心陆阿姨是否会知道她的“逃离”。
　　想到陆阿姨，周音思考，她现在会在干什么？
　　周音撑着头发呆，陆阿姨是不是还在办公室里为她们的事情担忧？不过想到陆阿姨很快便不用再为此劳心伤神，她便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陆微答应她的，等她的飞机起飞，陆微便会撤下现在网络上所有关于陆与清的负向新闻，并主动做出公关，挽回陆阿姨的声誉。
　　等落地慕尼黑，周音就能看到好消息了。
　　悲伤的心情微微好受了一些，她攥着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
　　九点三十分，陆与清整理好手头现有的所有东西，准备在今天十二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与此同时，周音抵达北城的长宁机场。
　　九点四十五分，陆与清正在和公关人员核对最后的细节，而周音正站在队列里，跟着人群准备办理登机牌和托运。
　　九点五十分，陆与清又给周音拨了一通电话过去，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她忽然有些慌张，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此时此刻，周音已经通过了安检，找到了登机口坐下休息。她将手机关机，因为拉进黑名单还是无济于事，她还是会想知道陆阿姨有没有给她发来消息。
　　九点五十二分，陆与清给秦云晏打了个电话，询问她周音今天是否去上班了。在得到否定回答的那一瞬，她抄起衣架上的外套，跑向停车场。
　　就在她气喘吁吁拉开车门的时候，陆微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为什么早不联系晚不联系，要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陆与清一边连接上车载蓝牙接通电话，一边烦躁地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什么事？”她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尽可能心平气和，不希望陆微发现异样，借此找机会再有什么动作。
　　“没事，我只是来恭喜你的。”陆微的语气听上去心情很好。
　　“恭喜？”陆与清不自觉蹙起眉头，一边询问一边驾车朝家的方向驶去，“你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不是我，是你的小女朋友，”陆微慢条斯理道，“看来她没有告诉你她的打算啊。”
　　陆微一直在卖关子，这让陆与清越来越没有耐心。
　　“到底什么意思？妈？您又要做什么吗？”
　　“先说刚才的话题，”陆微淡淡一笑，“我是来恭喜你成为‘正常人’的。”
　　陆与清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也不自觉加快了车速，全然不顾车载管家的超速提醒。
　　但是陆微听到了，她用轻蔑的语气道：“清清，不必如此着急了，你的前任此时此刻正准备坐上飞往德国的飞机，并且不会再回来了。”
　　陆与清猛打方向盘，在红绿灯的路口顶着红灯掉了个头，准备朝机场的方向驶去。
　　好在这会儿没什么车，路上比较空旷，她刚刚的急速掉头才没有出事。
　　陆微听到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好似担忧地关心道：“赶不上了，清清，她十一点的飞机，而你赶到机场需要一个小时，她正好起飞。”
　　陆与清分心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十点过五分了。
　　不……来得及，一定来得及，说不定那趟航班延误了呢？不，她一定得去机场留下音音，她要告诉她事情解决了，她不用再担心了。
　　此时此刻，她才恍然觉得周音两日来的行为透露着怪异。
　　难怪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难怪她看起来总是很难过，难怪她那天晚上会主动……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是她和陆微的交易。
　　她离开陆与清，陆微便会放过自己的女儿。
　　她什么都没和自己说，她的心里早已做好了决定，她愿意为了陆与清放弃这段感情。
　　可陆与清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终于下定决心和周音在一起，她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与外界的评价，也不在乎同性恋的路是否好走，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和周音在一起。
　　怎么曾经退缩的她如今坚定，而坚定要和她在一起的音音却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原来她们都在这段爱里献出了自己的所有。
　　陆微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给陆与清带来了周音航班的最新消息。
　　“现在是十点十五分，她的航班开始登机并预计在十一点整准时起飞。很遗憾，她的飞机不会延误，而你也不可能在四十五分钟之内从市中心赶到机场。”
　　“如果赶不上，我就买今天飞慕尼黑的航班，”陆与清冷静道，“我是活的，我有两条腿，她去德国了又能怎样，我也可以过去找她。”
　　“她牺牲自己来换你的声誉和未来，你就这样辜负她的心意吗？”陆微有些疑惑，“那可是你的心血，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研究中心倒闭吗？”
　　陆与清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不耐烦地用指尖敲击方向盘：“我找到了应松月的朋友，拿到了她们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应松月离世的念头产生在我做出的出院决定之前。”
　　陆微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反问：“躲过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清清，你知道的，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和周音在一起，只要你还有这个念头，妈妈就会继续狠心，直到你愿意放手。”
　　“那就下辈子吧，”陆与清忽然笑了一声，“我不会放手的。”
　　陆微沉默了。
　　十点三十五分，陆与清已经开车上了高速。
　　周音的飞机正在登机，而她已经坐在了座位上，等待起飞。
　　身侧的旅客正在闭眼小憩，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她用指尖轻轻擦去颊边的泪，在心里轻声道：“陆阿姨，再见。”
　　陆与清飞速行驶在高速上，离机场还有最后五公里路，她一定能赶上的。
　　她又踩下油门，车速越来越快，车载管家不停地在提示她降低车速，以免发生事故。
　　洛羽打来电话，应该是要询问新闻发布会的相关事宜，但她现在已经没心思去管这些了。
　　陆微还在劝她，劝她掉头回来，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陆与清冷脸抿唇，没有理会她。
　　十点三十七分，她已经能看见机场航站楼了。
　　她语音唤醒车载管家，让它一遍遍给周音拨出电话，但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她越来越着急，思绪已经无法集中。
　　十点四十分，陆与清的车和从匝道驶来的车相撞，在高速上滚出去好几米远。
　　十点四十五分，周音的航班关闭舱门，进入起飞队列。
　　十一点整，救护车赶往事故现场，带走了浑身是血的陆与清。
　　周音的航班准点起飞，离开了北城，将历经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前往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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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不要学习陆阿姨的心急行为


第56章 捧花01
　　再次踏上慕尼黑的土地, 周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其实距离她离开这里，也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月而已。
　　这几十天里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恍然间以为已经过去了许久。
　　德国现在是晚上七点，初春微冷的风吹得周音抖了抖。
　　她开机给梅洛蒂发了消息, 对方表示已经在机场等着接她了。
　　周音一边往外走, 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黑名单，发现陆阿姨给自己拨了几十个电话, 微信里也发了很多消息过来, 但统统都停在了十点四十之前。
　　在这之后，再没有任何字句发来。
　　她生气了, 是吗？周音忐忑地猜测着。
　　她又打开国内的社交媒体搜索了一下关键词, 发现陆阿姨研究中心的官方账号发布了公告以及一些图片，似乎是证明了应松月的轻生与陆与清并无实际联系。
　　舆论风向渐渐转好，有人指责应如为了钱财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利用。
　　这些应该就是陆微答应她会做的事。
　　看到关于陆阿姨的事情正在变好, 周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阿姨一定是因为生气才没有给自己再发来消息的, 周音想, 等陆阿姨消气了，她们可以再从长计议, 商量日后应对陆微的事。
　　她将手机放进包里，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走出了到达厅。
　　**
　　北城的一家知名私立医院里, 陆微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捂着脸还在哭泣。
　　沈瑜黑着脸站在旁边，想开口说两句, 又觉得烦躁。
　　林琦扶着陆微安慰她：“陆总，小陆总好歹是活下来了，您别哭了, 小心您自己的身体再出事啊。”
　　十七个小时以前，她在电话里听到剧烈的撞击声，随后便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见到了自己九死一生的女儿。
　　陆微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听到陆与清捡回一条命后，悬在心头的一口气顺了下去，于是她又晕了，直到刚刚才醒，又跑来重症监护室说要看女儿。
　　沈瑜也请了假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刻也不敢合眼。
　　她似乎是有点听不下去了，走上前蹙眉对陆微道：“伯母，您何苦要将清清逼到这个地步？”
　　陆微知道陆与清当时在超速行驶，但她自认为女儿会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谁知道她愿意为了那个周音连命都不要。
　　如果今天清清真的……那她也不活了。
　　“是我的错……”陆微喃喃，“我不该……”不该什么？要她认错的话，陆微有些说不出。
　　可陆与清躺在里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瘫痪，会不会变成植物人——而这一切是她亲手造成的。
　　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瑜看着她，哽咽道：“我作为清清的朋友，我求求您，放过她和周音吧。”
　　陆微没有停止哭泣，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倒是林琦走了过来，劝沈瑜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沈瑜一把推开林琦，“高中的时候舒瑶音喜欢清清，你知道了这件事，又恰逢瑶音深陷谣言的漩涡，你给谣言添了一把火，最后舒瑶音自杀了，你也如愿了。后来十几年，清清身边一直都没有人陪她，她就那么孤独地过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个人懂她，爱她，想要守护她，你却又把周音逼走，你根本不是在为清清好，你从头到尾都在害她！”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着要为自己的女儿好，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沈瑜气极，连敬称都没有，如今在她眼里，陆微已经算不上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了。
　　林琦冲过来想拉住沈瑜带走她，但沈瑜又猛地推了她一把，让她“滚远点”。
　　陆微面如死灰地坐下，一声不吭。
　　沈瑜也停了下来，颓然地靠在墙上。
　　陆与清如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说她虽然捡了条命回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等情况稳定以后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但必须得请人来照顾。
　　作为她的朋友，沈瑜知道陆与清一定不想让周音看到她的样子，所以她也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周音。
　　并且在心底里，沈瑜其实也有些怨怪周音的退缩。
　　她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致也能猜的出来，如果周音不离开陆与清，陆微就会继续对自己女儿下手。
　　罪魁祸首是陆微，可若是周音能对陆与清更有信心一点，若是她没有畏惧陆微，或许……
　　沈瑜烦躁地跺了跺脚。
　　已经凌晨三点了，沈瑜明天也请了假，打算再过来看看陆与清的情况。
　　林琦刚刚被她吼过，这会儿也没有来触霉头，而是低声劝陆微去休息。陆微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她的年纪大了，虽然面容保养得当，但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来是打算走了。
　　沈瑜没去看她，而是叹了口气想坐下来冷静一会儿。
　　往前走了两步，陆微又忽然顿住，扭头对沈瑜道：“好孩子，清清要是没事了，还麻烦你告知我一声。”
　　沈瑜没说话，陆微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一瞬恍若苍老了十岁的母亲，用颤抖的声线道：“帮我……向清清说一声对不起。”
　　**
　　周音在德国待了一个月，没有收到来自陆阿姨的任何消息。
　　她又找了个设计助理的工作，目前考研的计划暂时搁置了，她还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她害怕只要自己一出现在陆阿姨身边，陆微就会继续用那些手段对付她。
　　加上陆阿姨一直没有联系她，周音担心她是否还在生气，也不敢贸然发去消息。
　　她曾给沈瑜发过消息，旁敲侧击地询问陆阿姨的近况，但同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也曾在网络上搜索过和陆阿姨的相关新闻，看到陆阿姨的研究中心又恢复了往日的声名与热闹，她便渐渐安了心。
　　等陆阿姨消气了，她们再从长计议吧。
　　只是……周音心里始终很不安，陆阿姨对她的态度让她非常忐忑，害怕自己的这一次决定，会让她再也没有和陆阿姨在一起的机会。
　　会这样吗？事情会不会真的朝她担心的方向发展？她到底要不要联系一下陆阿姨？
　　周音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依旧停留在一个月前的那一句“音音你在哪”，陷入了纠结。
　　指尖悬停在键盘上许久，周音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算了，她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得到厌烦，害怕得到的消息与她的期许相反。
　　主管喊她去干活了，周音慌忙放下手机，起身跑了过去。
　　＊＊
　　陆与清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窗外的树长出了翠绿的新叶，春意盎然，今天是个好天气。
　　沈瑜照例在下班后过来守了她一会儿。
　　如今研究中心的工作是由洛羽和另外一位医生在负责，没了陆微的陷害以后一切都在好转，外界也并不知道陆与清出事的消息，都在替她“洗白伸冤”。
　　应如没了声响，沈瑜没有替陆与清去找她的麻烦，毕竟她知道应如大概也只是个被陆微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据护工说，陆微每天也会来看自己的女儿。
　　沈瑜看了看时间，准备走了——她并不想遇见陆微。
　　谁知她刚出门，就在走廊里碰到了不想见的人。
　　陆微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感谢她记挂着陆与清。出于礼貌，沈瑜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两人擦肩而过，沈瑜走了几步，又忽然被陆微叫住。
　　“医生说她快醒了，”陆微笑笑，“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孩子。”
　　“没什么，”沈瑜的语气淡淡的，“清清能醒自然是好事，我只希望您能放弃你那固执的想法，别再逼她了。”
　　陆微的脸色变了变。
　　沈瑜知道自己说不动她，于是也没打算多费口舌，拎着包准备离开。
　　片刻后，她听到了陆微的话，有些惊讶地挑眉。
　　“我会考虑的，孩子，感谢你的建议。”
　　这简直不像是陆微会说出来的话，沈瑜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但这位最近苍老了许多的女人确实是陆微，陆与清那个狠心的母亲。
　　沈瑜笑笑，答道：“但愿。”
　　＊＊
　　下班后，周音和梅洛蒂约着一起吃了顿晚饭。
　　看她一脸心不在焉，梅洛蒂有些不满：“周，你的女朋友还是没有联系你吗？”
　　周音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这很反常，当时我能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就算生气也不至于生这么长时间，”梅洛蒂撑着头思考，“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发个消息问问，别这么害怕。”
　　“可是……”周音咬着唇，犹犹豫豫，“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梅洛蒂不解地蹙起眉头：“麻烦？你是说她妈妈吗？我真的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心狠。”
　　周音跟着叹了口气，说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我建议你还是联系一下吧，”梅洛蒂喝了口饮料，“或许就是需要你主动呢？她看起来是个比较被动的人，说不定你主动一下，她就消气了。”
　　周音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梅洛蒂说得对。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国内正是凌晨，这会儿发消息会打扰陆阿姨休息，她打算再等等。
　　会收到回复的吧……周音的心变得忐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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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但是我的事情也变得超级多[爆哭]一堆作业论文全吻了上来，不能给宝宝们更新大肥章[爆哭]


第57章 捧花02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周音的手机除了收到老板和梅洛蒂的消息以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周音急得睡不着，嘴边冒了个大泡。
　　梅洛蒂看着一直垂头丧气的她，提议道：“你回国吧。”
　　周音有些畏畏缩缩地说道：“真的吗？可是我害怕……”
　　“或者你问问她朋友, 她朋友也什么都不回复吗？”梅洛蒂跟着叹气, “这很反常，周, 我觉得你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于是周音掏出手机, 找到了沈瑜的联系方式。
　　国内正会儿正是晚上，沈瑜应该在休息, 她发出的消息并没有立刻收到回信。
　　周音索性将消息提示全关了, 而后破罐子破摔地把手机丢在一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梅洛蒂见状，安慰道：“也不必太难过, 周, 我觉得她肯定还是爱你的, 只是你的擅自决定也许真的让她伤心了，她想缓一缓罢了。”
　　周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开始思考自己当初的贸然决定究竟合适与否。
　　可是如今陆与清没有再深陷舆论的漩涡，陆微也没有再想尽办法要搞垮自己的女儿, 似乎看起来她的做法并没有错。如果重来一次, 周音想, 她大概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和梅洛蒂说自己打算回家了。
　　四月初的德国气温回升, 春意带来暖融融的风，但始终夹杂着陌生的气息。周音独自走在街道上，还是想念在北城的日子。
　　陆阿姨……她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轻声说了许多句对不起。
　　**
　　沈瑜正坐在病房里备课，手机忽然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她以为是同事或者领导，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月前联系过她的周音。
　　女孩的用词很小心，谨慎地询问她陆与清最近忙不忙，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爱心表情，似乎是在为打扰到沈瑜而抱歉。
　　沈瑜看看手机上的消息，又看看还躺着输营养液的陆与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事实告诉周音。
　　按照陆与清的性格，一定不会让她说的。可是沈瑜又不忍心看着周音一个人在国外对心上人如此担心却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在沈瑜的心里，自然是朋友陆与清更重要一点，作为朋友，她了解陆与清的性格，所以还是不打算把眼前的事情告诉周音。
　　毕竟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罢了，还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好歹也能好受一点。
　　于是沈瑜合上了手机，打算等再晚一点回复周音，然后告诉她——“一切都好，陆与清只是太忙了。”
　　放下手机后，沈瑜看着陆与清，无声地叹了口气。
　　“快点醒……”她喃喃了两句，“音音还在等你呢，再这样下去，她和别人跑了怎么办？你妈妈也说了，如果你醒来的话，她或许会尊重你的选择，不再干涉你和音音的事情了，你难道不想早点和音音继续在一起吗？”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最后快十点了，她才回了周音的消息。
　　**
　　在慕尼黑，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今天是周末，周音正窝在家里看书。
　　她还是想考研究生，回北城去。
　　只是心里一直记挂着陆与清，导致她也学不进去，一下午捧着一页书听课，将视频的进度条反反复复拉回了好几次。
　　手机震了一下，她立马暂停了视频，抄起一旁的手机解锁。
　　果然是沈瑜的消息。
　　简短的一句话，看得周音脸色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切都好，与清最近很忙。”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字句，周音开关网络好几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卡了。但过了十分钟都没有第二条消息发来，她只好确定既不是网络的问题，也不是手机的问题，而是沈瑜确实只发来了这一句话。
　　这让她更难受了。
　　因为这条消息是真真切切地在告诉她——陆阿姨生气了，不愿意理她，连一句消息都懒得施舍。
　　她捧着手机失落地坐进沙发里，无声红了眼眶。
　　梅洛蒂说得对，陆阿姨如今在生她的气，那她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否则也太被动了。
　　但是也不能贸然回国，因为她不确定回去以后会不会再度给陆阿姨带来麻烦。她得保证陆微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她才能放心地回去。
　　那么现在该怎么哄好陆阿姨？
　　周音有些犯难地咬了咬嘴唇，打开社交软件开始搜索。
　　“发消息告诉她自己错了。”
　　“去见她。”
　　“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
　　周音盯着搜索结果，发现自己好像只能发消息“骚扰”陆阿姨。但是她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让陆阿姨觉得很烦？
　　可是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音打开联系人，给置顶的陆阿姨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发多余的东西，只是估摸着这会儿是陆阿姨该休息的点了，所以发了个“晚安”，以及一个小狗表情过去。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但有了和陆阿姨有关的消息，她的心也稍稍镇定了不少。
　　至少一切都好，那就慢慢来，肯定还有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周音缓缓舒了一口气。
　　**
　　北城已至深夜，陆微守在女儿的床前，耳边是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滴”声，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她每天都要来看看女儿，公司里的工作虽然忙，但眼下还是女儿更重要。
　　实话实说，她确实悔的肠子都青了。
　　要是能徐徐图之，而不是把女儿逼得这么急，或许她也就不会出车祸了。
　　显然，她依旧不赞成女儿成为一个同性恋，但……她大概不会再阻拦了。
　　如果真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话，那她愿意稍微退让一下，但具体要退让多少，这得看她女儿醒来后的态度。
　　陆微还是那个固执又保守的人，陆与清这次出事的确让她感觉到了害怕，但在原则的问题上，她不会降低自己的底线。
　　这段时间她忍着不适了解了一下同性恋这一群体，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丈夫和那个小三带给她的伤害实在太大，这是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事情。
　　她轻声叹气，帮女儿掖了掖被角，又轻轻拉起女儿的手，温柔地帮她按摩。
　　医生说清清快醒了，最近她晚上都住在医院，只希望能第一时间陪在女儿身边。
　　闹得再难看，她们也是母女，陆微再心狠，也不可能狠到用女儿的死活去换她变成“正常人”。
　　窗外夜色浓重，陆微起身走到床边，盯着外面熠熠闪烁的夜景，想到了那个女孩。
　　她现在在德国，陆微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清清出车祸的事情，她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女孩。
　　她还在赌，赌那个女孩会不会自己退缩，此后再也不会来打扰清清的生活。
　　她可以默默忍受女儿是同性恋，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愿意看到女儿依旧和女人厮混在一起。
　　所幸那个女孩也没有来联系她，说不定她真的不打算回来，也不打算再和清清在一起了。
　　思及此，陆微的心情居然有些轻松。只是一回头看到依旧昏迷的女儿，她便又觉得头疼了起来。
　　**
　　陆与清是在半个月后醒的，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她就是在一众围着她又哭又笑的脑袋里找周音。
　　没有看到后，她哑着嗓子喊了几声，陆微冲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很激动，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紧紧攥着陆与清的手，就连医生来了也不想撒开。
　　最后还是林琦好说歹说，她才愿意稍稍往后退一点，生怕眼睛一闭，眼前的这一切又是自己的一场梦。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医生笑着道，“慢慢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这段时间家属陪着她散散步说说话，会好起来的。”
　　嗓子还哑着，陆与清的目光在屋里又逡巡了一圈，确认音音确实不在这里。
　　于是她指了指沈瑜的兜，后者会意，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你的旧手机撞碎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的，所幸电话卡没坏，信息联系人都还在。”沈瑜解释道。
　　陆与清点点头，没顾上身边陆微的话，低头摆弄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周音那一行聊天框的头像上标着“99+”。陆与清点进去，发现她每天都在给自己分享日常，从最开始一两句小心翼翼的“早安晚安”，到现在时不时便要发来的碎碎念和表情包。
　　陆与清不敢去想音音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能猜的出来，沈瑜她们没有将自己出事的消息告诉音音——她的确也不想让音音知道，但看见音音这副手足无措的徒劳模样，她感到十分心疼。
　　陆微好脾气地没有打断她，等她放下手机后才走过来坐下。
　　其她人识趣地走了，都知道这对母女大概有话要说。
　　陆与清的嗓子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哑得厉害：“怎么了，妈？你满意了吗？”
　　陆微脸上的笑容怔了一瞬。
　　“一醒来，对妈妈说话就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吗？”陆微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满意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是你那天浑身是血的样子……”说着，她又掩面哭了起来。
　　陆与清有些无奈，张张口还是没说话。
　　哭了一小会儿后，陆微擦擦眼泪：“还好你醒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妈妈也不活了……”
　　她抽噎了两下，缓了缓情绪后，接着道：“你的研究中心一切都好，洛羽的确是个很好的助理。”
　　陆与清喝了口水道：“那周音呢？”
　　陆微哽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她在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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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大家相看什么番外[让我康康]


第58章 捧花03
　　果然如陆与清所想, 当初她没能赶到机场留下音音，那么不知情的她自然就留在了那边。看她发来的消息，她大概以为自己一直在生她的气吧。
　　陆与清没打算回周音的消息，现在还不合适, 她并没有完全恢复, 还是会让音音担心的。
　　见她没说话，陆微主动开了口：“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她也没回来找你, 清清，说不定……”
　　“她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 ”陆与清道, “她没有不喜欢我了，我也一样。”
　　陆微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她反复吸了好几口气，劝自己冷静一点。
　　陆与清放下手* 机, 对她道：“我还是那个想法, 妈, 等我好了以后，我会去德国找周音把她接回来, 我们会继续在一起，无论你想用什么手段让我放弃, 都不可能。”
　　罕见地, 陆微并没有立即开口和她理论, 而是沉默了许久。
　　就在陆与清以为她会继续找出一堆理论来教育她时，陆微说话了。
　　“随你。”
　　陆与清惊讶地抬眼看她：“什么？”
　　“我说, ”陆微笑得很勉强，“随你吧，清清。”
　　这是陆与清完全没想到的。按照她对陆微的了解, 她妈妈绝对会不达目的不罢休，又怎么可能轻易接受女儿是个同性恋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放弃让女儿变成“正常人”？
　　这很反常，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毕竟她差点死在那天。
　　陆微再心狠，也不可能以女儿的命为代价去换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空气凝滞了很久，陆与清忽然笑了。
　　她突兀的笑声吓了陆微一跳，她差点以为自己的女儿是不舒服了，正准备去按铃叫医生过来。
　　但是她的动作顿住了，因为她看见女儿笑出了眼泪，晶莹的泪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啪”地一声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好像十八岁舒瑶音死后，陆微就再也没见女儿哭过了。
　　即使是高考报志愿大吵一架以及她要辞职那几次，吵得再凶，女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会倔强地梗着脖子永远不低头认错，这一点和陆微如出一辙。
　　陆微忽然觉得心口痛极了，像有人拿着一把刀狠狠捅进她的心里，再残忍地扭好几圈，直到鲜血淋漓，心脏不再跳动。
　　她的嘴唇颤了颤，哽咽道：“清清，妈妈对不起你。”
　　三十四年，陆与清第一次听到母亲道歉。
　　她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
　　“晚安，陆阿姨。”
　　周音按下发送键，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复，便关上了手机准备学习。
　　一直都没有陆阿姨的消息，但她却还是只敢做个胆小鬼，缩在屏幕后面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关心。
　　她更不敢去联系陆微，生怕又触怒了她的逆鳞，再给陆阿姨招致什么麻烦。
　　梅洛蒂曾劝她胆子大点直接回国，但周音畏畏缩缩，一直不敢迈出哪一步。
　　于是梅洛蒂又说她杞人忧天，说陆阿姨的母亲不会知道她回去的，可周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过陆微这一遭后，她实在害怕。
　　梅洛蒂不是当事人，自然不懂周音当时的绝望，所以也不会懂她现在的胆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最后放弃了劝说周音，颇有些让她“自生自灭”的想法。
　　于是周音失去了唯一可倾诉的对象，只能自己抱着手机发愁。
　　沈瑜也很少回她，这是偶尔关心一下她在德国怎么样，缺不缺钱之类的，几乎不会在聊天中提起陆阿姨。
　　周音也不敢多打听，只好默默地捡一些关于陆阿姨的碎片，拼拼凑凑她的模样。
　　但她同时也感到有些奇怪。
　　以往陆阿姨经常会出席一些大学讲座或者学术交流会议，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去，因此也会有相关的报道。但最近两个月周音却搜索不到任何关于陆阿姨的新闻，一张照片也没有，一个名字也没有。
　　这有些反常。
　　如果她离开以后陆阿姨一切都恢复到了正轨，那怎么可能关于她的任何报道都没有？
　　周音其实很担心陆阿姨出了什么事，可沈瑜却说过陆阿姨现在很好，她一时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猜测还是沈瑜的话。
　　如果……周音咬着笔杆想，如果半个月后陆阿姨还是不回复她，她要不要回国去看看？
　　只是远远地躲在研究中心或者家附近看一眼，只要能确认陆阿姨还好好地，那她也不必如此担心了。
　　倒是哪怕陆阿姨还在生气，至少她没事就好。
　　想到此，周音查了查最近回国的机票，很快便选定并购买了一张。
　　只是远远看一眼……应该不会被陆微发现的吧？周音有些忐忑，她很害怕，但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赌一下。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当初陆阿姨陷入两难境地的时候她就什么忙都帮不上，眼下也不能被动地等待下去——或许陆阿姨这次也是在等她主动呢？
　　有了计划以后，周音的心情好了一点。
　　她继续播放视频课程，认真学习了起来。
　　**
　　“来，慢点，您别着急，”护工扶着陆与清，一边陪她慢慢尝试行走，一边安慰她，“会好起来的，医生说您恢复得不错，不用心急，很快就会完全好起来的。”
　　陆与清扶着杆子，艰难走了两步，有点颓然地叹了口气。
　　据她清醒已经过了三天，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慢慢恢复，但她实在心急，她很想早点完全康复，然后坐飞机去慕尼黑接音音回来。
　　每天看着音音给她发消息而不能回，她简直心如刀绞。
　　她知道，一旦自己回复，音音肯定会立马回来，然后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在陷入无法自拔的自责当中。
　　陆与清不希望她讲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选择离开不是音音的错，她出车祸也不是音音的错，可音音如果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认为全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陆与清得忍住，哪怕她想音音想得抓心挠肝，她也不得不放下手机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又走了几步后，没有那么难受了，护工试着放开陆与清的手，让她自己扶着杆子慢慢走。
　　“今天就到这里吧，”护工道，“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适得其反。”
　　陆与清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点点头，坐轮椅回病房了。
　　洛羽正在病房里等她，给她汇报这一周的工作。她醒以后开始重新接手研究中心的各项事务，如今已经交接了个七七八八。她昏迷的这段时间，洛羽和其她几个医生将研究中心打理得很好，并不需要她过多操心，这让陆与清很欣慰，大手一挥给洛羽又涨了工资。
　　等她离开后，沈瑜正好下班来看陆与清。
　　她提了一篮子水果，店家在上面放上了“早日康复”的贺卡，沈瑜没发现，就这么提溜着过来了。
　　坐下后，沈瑜摸出个苹果，削了皮递给陆与清。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陆与清咬了口苹果，机械地咀嚼，“但是我总嫌慢，护工让我不要着急。”
　　“我知道，你想早点恢复好去见音音，”沈瑜叹了口气，“她昨天又给我发了消息问你最近在干什么，我说你还是老样子，每天都很忙。”
　　说到这，沈瑜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可别再让我撒谎了，我感觉音音已经看出些什么了。”
　　闻言，陆与清惊讶地抬眼：“怎么说？”
　　“她问我你最近有么有开讲座或者参加学术会议，我猜她肯定是在网上搜你，发现你最近两个月一点新闻都没有，这其实是很反常的，”沈瑜解释道，“她在德国心里也不安定，说不定这段时间会偷偷回来，清清，要是让她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不得心疼死？”
　　陆与清“咔嚓”继续咬了口苹果，没说话。
　　毕竟她也没办法。
　　沈瑜幽幽道：“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你妈妈不打算再干涉你了，这真令人开心。”
　　陆与清跟着点了点头，感慨道：“其实我没想到她会退让。”
　　“我本来还以为醒来后会继续和她‘斗争’，结果她抹着眼泪告诉我说她不再拦着我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因为在天堂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陆与清的笑容苦涩。
　　这代价很大，她支付不起第二次了。所以她现在对于陆微的感情很复杂，说恨，恨不彻底，说爱，可她如今躺在这里全拜陆微所赐。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以后和她……”沈瑜欲言又止。
　　“就这样吧，她毕竟是我的妈妈，”陆与清丢弃苹果核，擦了擦手，“我无法真正地恨她，也无法放下过去接受她。”
　　沈瑜了然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挺好。”
　　陪陆与清又聊了一会儿天后，她便说自己要回去备课，拎着陆与清吃不完硬要塞回给她的水果走了。
　　已经是晚上了，陆与清算了算时间，发现音音那边正是下午。
　　今天是工作日，她知道音音在慕尼黑找了新的工作，并且还在准备考研。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恰巧在此刻，音音弹了消息过来。
　　是一张图片，内容是她刚刚做完的题，正确率很高。
　　随后是一张“求夸夸”的表情。
　　陆与清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似乎透过这些文字触摸到了她。
　　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轻声道：“我很快就去找你了，音音。”


第59章 捧花04
　　陆与清是在十天后办理出院手续的。
　　沈瑜特地调了课, 专门和秦云晏一起买了一束花来接她。洛羽也站在她们身边，眼泪汪汪地看向陆与清。
　　“我是出院了又不是出狱。”陆与清有些忍俊不禁地接过她们的花，调侃道。
　　“你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秦云晏拉着我，我都不想来呢。”沈瑜嘴硬道。
　　话虽如此, 但她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毕竟自己的好朋友当时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如今她好起来了，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陆与清无奈地摇摇头。
　　如今她恢复得很不错, 行走坐卧都没有什么问题, 若非身上留着再无法褪去的疤痕，没人能想到一个月前她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沈瑜走过来搂着她的胳膊, 说要请她吃顿好的。
　　陆与清欣然同意, 顺便叫上了洛羽，四个人准备坐秦云晏的车去沈瑜已经预订好的餐厅。
　　恰在此刻，陆与清的余光中瞥见了一辆熟悉的车——是陆微。
　　车窗降下, 果然露出熟悉的脸, 她望着自己的女儿, 目光中带着期待，竟然还有几分陌生的忐忑。
　　陆与清将花递给洛羽, 示意她们先去车上等自己。
　　随后她走到陆微车前，轻声喊了句：“妈。”
　　陆微走下车, 站在她对面, 期期艾艾地说：“清清, 终于好了，妈妈很开心……”
　　其实陆与清以为陆微今天不会来。
　　醒了以后, 陆微来探望她的次数也渐渐减少，她知道在她昏迷时陆微天天都会来，但醒了以后, 大概两三天才能见到她一次。
　　或许她还没完全说服自己接受女儿是个同性恋这件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与清并不在意了。
　　只是陆微来，她们总归还是要说说话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陆微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陆与清，“我知道你生病这段时间收入肯定降低了不少，这张卡里是妈妈给你的钱，你拿着。”
　　陆与清抿唇，还是没有拒绝她。
　　“后天的飞机飞德国，”她将卡装进口袋里，“我要去找周音，然后把她带回来。”
　　“挺好，”陆微点点头，“你的身体可以坐长途飞机吗？这个计划会不会有点太着急了，音音？”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陆与清垂眸，“我很想她。”她毫无顾忌地在母亲面前展示自己的周音的思念，并未发现陆微的表情僵了一下。
　　气氛凝滞了起来，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开口。片刻后，陆微开口打破僵局，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陆与清点点头，低声道：“她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妈。”
　　陆微搓了搓衣角，张口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女儿离开。
　　她知道，发生这件事以前，或许她们母女的关系只是时好时坏，还有修复的可能。但从那天以后，和好便都只能是陆微的幻想了。她们会始终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直到生命消亡。
　　**
　　吃过饭后，陆与清先去了趟研究中心，看了看最近的情况，而后才回到家里。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刚休养好的身体还不能太过劳累，所以她得歇一歇，明天整理一下行李和去德国的行程，后天一早便出发。
　　已经有两个月没回来了，吴阿姨会定时来打扫——板栗则被沈瑜先带回去养着了，等陆与清和周音从德国回来后再送过来。家里一如既往地干净，也没少什么东西，看得出来音音走时只带了很少的行李离开。
　　她也一定是想回来的，陆与清站在音音的卧室门口发呆想到。
　　因为她连她最喜欢的玩偶和几件衣服都留在这里。
　　陆与清幽幽叹了口气，顺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吴阿姨知道她今天回来，说好了晚上要给她准备一顿营养餐好好补一补，陆与清便没打算进厨房，而是换了衣服到书房里准备办公。
　　她今天下午原本在研究中心待着的，但经过洛羽和其她几位医生的一致反对后，她被她们赶了回来。
　　陆与清是个实在闲不下来的人，最后只能回家工作。
　　走到书桌前拉开凳子，她才发现电脑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音音留下的。
　　她说她走了，希望陆与清不要想她，也不要因为她和陆微再起冲突，她们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陆与清心底一软，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和音音在一起后，她变成了一个很感性的人，总是时不时地鼻尖一酸。
　　有了感情，人就有了锚点。
　　从前的她没打算和音音在一起，也没想过自己真的会为一段感情赴汤蹈火。在曾经的陆与清眼中，她会笑着看音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然后自己选择孤独终老。
　　那时的她以为没有人可以成为她的锚点，音音也不会，因为她们注定不会在一起。
　　可是她还是迈出了那勇敢的一步。
　　这是陆与清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她不认为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可在音音的影响下，她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不是乖巧听话的好女儿，不是稳重可信的陆医生，而是那个可以大胆去爱周音的陆与清。
　　盯着手上的便签发了很久的呆后，陆与清收回思绪，想到很快就能和音音见面了。
　　心情不由得变得雀跃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少女捧着攒钱买来的花束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她无意识地勾起唇角，指尖抚过桌子上摆放的照片，在心里轻声念了一遍音音的名字。
　　**
　　周音订的机票还有几天，但她恨不得自己能长一双翅膀立马飞回去。
　　这几天就连学习都变得效率低下起来，她只好安慰自己才五月初，不用那么着急。
　　梅洛蒂得知她的计划后，高兴地给她比了好几个大拇指，说她终于“硬气”了一回。
　　周音被她夸得有些无地自容，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头说“谢谢”。
　　今天她又给沈瑜发消息问了问陆阿姨的情况，对方回她说她依旧很忙，但哪也不去。
　　没有变动就是最好的消息，周音是在担心陆阿姨最近会出差，如此一来她便能安心回北城去找陆阿姨了。
　　随着回去的日子越近，她的心越忐忑，这两天将行程页面打开关上看了好几次，一会儿担心自己选错了日期，一会儿又思考时间到底合不合适，总之不多看几眼她不安心。
　　周音咬着笔杆，一想到自己很快又能见到陆阿姨了，便忍不住傻笑了起来。要是梅洛蒂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定要骂她“没出息”。
　　说起梅洛蒂，自己在德国这段时间也真是麻烦她了，现在周音住的房子还是梅洛蒂朋友闲置的，不然她可能就要在街头流浪了。
　　毕竟这个计划太突然，当时实打实把梅洛蒂吓了一大跳。她在机场接到失魂落魄的周音时，吓得大气不敢出，问也不敢多问，还是周音后来将这一切主动告诉她的。
　　要是以后和陆阿姨结婚了，梅洛蒂得坐主桌。
　　周音又脑补了一下和陆阿姨结婚的场面，嘴边的傻笑更深了。
　　＊＊
　　今天是五月三号，陆与清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坐着沈瑜的车一路到了机场。
　　她是早上九点的飞机，这会儿离起飞刚好还有两个小时。
　　路上沈瑜不停打哈欠，还念叨说陆与清还是太着急了，身体没好全就坐长途飞机，要是再不舒服怎么办？
　　陆与清自知理亏，但还是辩解了一下：“万一音音和别人跑了怎么办？”
　　沈瑜斜睨她一眼，似乎有些无语。
　　陆与清跟着笑笑，说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
　　到了地方，办理了登机牌和托运后，陆与清到头等舱的休息室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掏出电脑继续工作。
　　等到了登机的点，她合上电脑按时登机，等待起飞。
　　她准备到了慕尼黑再给音音发消息，如此一来她们立马就可以见面，省得音音还要为了等她而煎熬十几个小时。
　　她从北城带了一束花，等落地之后送给音音。
　　倒不是不能在慕尼黑买，只是总要花费些额外的时间，而她想把这束花第一时间送到音音的手里。
　　所以她大费周章地买了一束新鲜的玫瑰，又让卖家小心翼翼地套上防尘的袋子，再交给乘务员妥善安放，下机的时候给她。
　　等待起飞时，陆与清望着外面晴朗的天，在脑海中慢慢勾勒音音的模样，思索她在干什么。
　　此时慕尼黑是凌晨两点，音音应当在睡梦中，不知道她会梦见什么，梦里的她还会不会为自己担忧？
　　正想着，飞机开始加速——要起飞了。
　　与此同时，远在慕尼黑的周音翻了个身。她的梦里，她正和陆阿姨一起手牵手在公园里散步，落日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又美好。
　　＊＊
　　经历约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后，陆与清终于落地慕尼黑。
　　坐长途飞机的确让她有些吃不消——放在车祸眼前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的她还有些虚，因此落地才在坚硬的地面上时，她甚至感到有些头晕。
　　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后，她照例收到了来自音音的消息。
　　一边往外走，陆与清一边翻阅。
　　“陆阿姨，看完今天的学习成果。”
　　“还有我做的饭！[图片]”
　　“想念吴阿姨的手艺了，我做的饭不如她做的好吃[悲伤小狗.jpg]”
　　陆与清停下，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将怀里抱的花调整了一下，而后调出键盘。
　　“你住哪里？”
　　一秒，或许都不到一秒，陆与清的手机便因为收到太多消息而连续震动起来。
　　“陆阿姨！！！！！！！”
　　“你回我了！！！！！！！！！！”
　　“你最近怎么样？”
　　“陆总有再为难你吗？”
　　“我好想你……”
　　陆与清打字的手速不如她快，终于艰难地在消息轰炸里又发了一条出去。
　　“我在慕尼黑机场，你住哪里？”
　　屏幕对面的周音，捂着嘴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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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正文完结[垂耳兔头]


第60章 捧花05
　　等陆与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楼下时, 周音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其实也不久，但她确实在等，从两个月前就在等，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直到陆与清跨越约一万多公里的距离，站在她面前。
　　她捧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向她张开了怀抱。
　　于是周音不假思索地朝她跑了过去, 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完整, 但陆与清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我好害怕你不要我了。”
　　“别怕, ”她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安抚道，“我来了, 别怕, 音音。”
　　周音抱着她呜呜哭了一会儿, 才抽抽搭搭地抹了抹眼泪：“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到机场去接你？”
　　“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陆与清用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说来话长, 我们先进屋好吗？你是独居还是合租？方便吗？”
　　“方便, 方便, ”周音连连点头，“我自己一个人住, 房子是梅洛蒂朋友的，她朋友出国读书，最近都不回来, 就先借给我住了。”
　　说着，她要去接陆与清的行李箱，但下一刻怀里便被塞进了那束花。
　　陆与清一边扶着箱子，一边牵起她空闲的手，放在掌心亲昵地摩挲了几下。
　　来自玫瑰花的沁冽的香味扑鼻而来，让周音爱不释手。
　　“为什么是玫瑰？”她有些疑惑，她似乎从来没和陆阿姨说过她像玫瑰，陆阿姨是怎么猜到她的心思的？
　　陆与清笑笑：“我只是觉得，恋爱里应当有一束玫瑰花，虽然总有人说它落了俗套，但我还是觉得它是最合适的。”
　　“走之前便想要送你一束花，但是等落地以后再卖未免耗费时间，所以这是一束从北城来的玫瑰花，”陆与清轻声解释道，“可能不如鲜花那么好看了。”
　　“不，”周音使劲摇了摇头，“好看，比世界上任何鲜花都好看！”
　　陆与清被她逗笑了，不由得抿唇莞尔，眼眸中满是宠溺。
　　周音边牵着她边碎碎念：“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纠结，我很想回去找你，但是又怕回去以后被你妈妈发现，然后又给你惹麻烦。”
　　说话间，已经到了她租的房子门口，陆与清等着她开门，进屋后才道：“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了。”
　　“嗯？”周音有些惊讶，“是……发生什么了吗？”
　　但是她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人便被陆与清搂着腰按在了门上，随后是铺面而来的熟悉的香水味，和陆阿姨炽烈又滚烫的吻。
　　“陆……唔……”来不及出口的话被细密的吻吞下，周音只能在被吻的间隙仰头发出一点微弱的嘤咛。
　　半是推拒的手抵在陆与清肩上，有时因为喘不上气会微微推开她，对方便给她片刻喘息的时间，而后落下更凶更急的吻。
　　好似有无穷无尽道不完的思念，卷在纠缠的舌尖，自陆与清的吻渡向周音。
　　周音听见她说了很多遍“我好想你。”
　　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咸涩的泪水融进了吻中，竟变得像糖果般甜蜜，成了让这个吻愈发浓烈的催化剂。
　　良久，陆与清才终于舍得松开按着周音腰的手。
　　女孩靠在她怀里，将头枕在她的颈侧，小声嘟囔：“我都喘不过气了，陆阿姨。”
　　陆阿姨抱着她，轻声道：“我太想你了，音音……”
　　“那你为什么过了两个月才来找我？”周音仰头，“刚刚话还没说完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嗯……”陆与清揽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又抱着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调整好姿势后，才接着道，“是发生了一些事，你走之后我一直在处理，当时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所以也不敢联系你，万一……万一我妈妈最后还是老样子，我贸然找你，你肯定会继续想着如何离开我而保全我。”
　　周音想到自己的不告而别，不由得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好在都处理完了，”陆与清继续眼睛不眨一下地撒谎，“现在我妈妈那边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难道……”周音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她同意了？”
　　“是的，”陆与清笑着点头，“她同意了。”
　　“真的！”周音惊呼出声，搂着陆与清激动了晃了一下，没注意到后者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所以是怎么做到的？”她像是做梦一样，反复问了好几遍“真的吗”，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与清莞尔：“秘密。”
　　周音看不见的尾巴耷拉下来，扁扁嘴说她真是太坏了。
　　陆与清没管她的抗议，而是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问道：“不告而别的帐我还没和你算，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女孩的眼神飘了飘：“这个嘛……”说着，她在陆与清颊侧飞快亲了一口，撒娇道：“那陆阿姨你说嘛，我，我都听你的。”
　　“真的都听我的？”陆与清挑眉。
　　周音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怀好意，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危险”。
　　果然，下一秒陆与清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完后她的脸瞬间爆红。
　　“真，真的吗？”她咬唇，似乎还想争取一下“宽大处理”。
　　“真的，怕了？怕了就算了，”陆与清点点她的鼻尖，“我也不是非要——”
　　话还没说完，周音便打断了她，咬咬牙道：“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与清总觉得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悲壮？她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吧，陆与清有些茫然地想到。
　　女孩搂着她的脖子转移了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看你，”陆与清说，“我好像还没有去过你的学校，我们去逛一逛好吗？缺席的那三年，我想尽力弥补一点。”
　　“当然。”周音欣然同意，而后忽然猛地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我的机票！”
　　陆与清狐疑地看着她。
　　“我买了明天回北城的机票，本来想回去看看陆阿姨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的，”周音欲哭无泪，“这会儿退票肯定要扣好多手续费……”
　　陆与清又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扣住她的后脑轻轻啄吻了一下她的唇：“回头我赔给你。”
　　周音被美色迷倒，晕晕乎乎地“嗯”了几声，又被陆与清吻得意乱情迷，将什么机票什么手续费全抛到脑袋后面去了。
　　**
　　入夜，陆与清先去洗漱，而后穿着严实的睡衣靠在床头边处理工作边等周音。
　　今天白天没干什么，毕竟她回来的时候也不早了，两个人黏糊了一会儿，简单吃了顿晚饭，又看了会儿电视，便先后洗漱准备“休息”。
　　直到此时此刻，周音都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和陆阿姨在一起后，她常常有这样的错觉，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像是随时会醒过来然后破碎的噩梦。
　　不过好在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碍她们了。
　　陆微不能，世俗不能，舆论和偏见更不能。
　　周音擦了擦头发，走过去撒娇，让陆与清帮她吹干。
　　于是陆与清放下手机，接过吹风机，便把周音搂在怀里，轻柔地替她吹干发丝。
　　对面没有镜子，周音满心沉浸在可以和陆阿姨一直在一起的喜悦中，没发现她吹一会儿就要放下的手。
　　过了一会儿，陆与清关掉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接着道：“好了。”
　　周音便像撒欢的小狗一样掀开被子扑了过来，搂着陆与清蹭了蹭：“那我们睡觉吧陆阿姨。”
　　说着，她还闭上了眼睛，好像真的很困似的。
　　陆与清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一个字还没说完，女孩便凑上来吻住了她。
　　陆与清很快变反应了过来，搂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女孩的吻笨拙但热烈，吻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很快便被陆与清抢过了主导权。
　　她的手抵在陆与清胸口，指尖之下是她剧烈的心跳。
　　陆与清从枕头后面摸出了一根缎带，从吻中抽离，将缎带覆在了周音的眼睛上。
　　周音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似乎有些紧张。她张了张口：“我看不见你了，陆阿姨……”
　　“没事，”陆与清边系好缎带，边啄吻她的耳垂与脸颊，“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每当这种暧昧的时候，周音便觉得陆阿姨的声音简直像蛊一般，三两个字就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此献出自己的所有。
　　视觉被剥夺，身体上的感觉便因此而放大了数十倍，对方一点点微小的动作即刻就能被她捕捉到。
　　比如此刻，周音仰面躺着，感觉到陆阿姨的指尖落在纽扣上，落在肌肤上，带着一丝凉意，刺激得她瑟缩一抖。
　　陆与清见状，捞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怕她因此而着凉。
　　……
　　“陆阿姨……”
　　周音有些受不住了，这感觉实在太令人难以承接，她抬手想摘掉缎带，但被陆与清按住了手。
　　对方指尖上的水渍沾了一些在她的手背上，让她瞬间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看着你……”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睫上的缎带有明显的水痕——她似乎是哭了。
　　周音抬手抓住陆与清的手臂：“摘下来好不好？”
　　陆与清没说话，而是低头先吻了吻她，问道：“不喜欢这样吗？宝宝？”
　　周音咬着唇摇了摇头，半天才有组织好一句话：“不是，只是我想……”
　　缎带因为动作有些滑落，周音的目光下落，看见了陆与清露出来的半截手臂。
　　原本白皙无暇的胳膊上，此刻有几道狰狞的疤痕。
　　她猛地扯下缎带坐了起来，因为动作有些激烈，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
　　陆与清被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忙问：“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周音攥着她的胳膊，“这是什么伤？”
　　陆与清脸色白了一瞬。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刮到——”
　　周音撩开她另一边袖子，也看到了疤痕。她直起身，动作有些粗鲁地扯开陆与清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
　　她全都看见了。
　　那场车祸留下来的疤，即使已经褪色愈合，但痕迹却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消失。
　　“到底……”她哭了出来，“陆微到底为什么不再拦着我们了？”
　　陆与清抽了张纸擦手，而后叹了口气，为女孩披上被子，接着把她抱进了怀里。
　　“我其实，是想等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陆与清轻声道，“因为真相一定会令你很难过，很自责……”
　　“告诉我，”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就告诉我……”
　　“好。”陆与清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拿到了应松月和她朋友的聊天记录，你应该也看到了，那些东西足够让舆论不再攻击我，至少能为我缓解当前的压力。我很高兴，准备完公关方案后，发现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很着急，准备回家去找你，然后在路上接到了陆微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你已经在机场，准备坐飞机来德国了。”
　　“我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有可能赶得到机场找你，路上一直超速……后来出了车祸，躺了一个多月，前几天康复之后，我就立马来找你了。”
　　她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音音，让你担心了。”
　　“你不要道歉，”周音伏在她肩头痛哭，“都怪我……我不该擅自做决定，不该不告而别……不然你就不会出事了……我、都是我的错，都怪我……难怪你一直不回消息，难怪没有关于你的新闻……我还以为是你不要我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陆与清没有急着反驳她，而是静静地抱着她，任她发泄。
　　良久，等到周音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后，陆与清才缓缓道：“你的不告而别，我确实难过。但是我出车祸并不怪你，是我太心急了，我明明可以买下一班的航班去找你，但我总想着能赶上，能留下你，所以出了事……音音，你不能一味地怪自己，这件事说到底，我们都有责任。”
　　她擦去周音的泪：“我现在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只是有些疤而已，你会嫌难看吗？”
　　周音狠狠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担心了，”陆与清一下一下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不要哭了好不好？也不要再自责了好不好？我的好音音，我从来都不怪你。”
　　周音哽咽着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陆与清的衣领。
　　“我想好好看看你的疤。”
　　陆与清依言，干脆利落地脱掉了上衣。
　　那些伤其实也没有很严重，面积也并没有很大，只是周音记忆里陆与清的身体一直洁白无暇，这才让她受到了强烈冲击。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周音忽然弯下腰，很虔诚地在那些疤痕上落下了自己的吻。
　　陆与清呼吸轻轻一滞，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喃喃：“音音……”
　　周音红着眼眶抬起头，又凑上去，啄了啄陆与清的唇。
　　陆与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抱住了她。
　　她轻声道：“音音，我很爱你。”
　　周音在她怀里点点头，吸吸鼻子道：“我也是。”
　　抱了一会儿后，周音直起身，有些扭捏地问：“我们是睡觉，还是……”
　　“问你，”陆与清捏捏她的脸，“你觉得可以结束了吗？”
　　周音从头红到脚，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小声说：“那这次可不可以不用缎带了？”
　　“当然。”陆与清欣然同意，指尖搭在她的脖子上，倾身吻了过去。
　　**
　　她们在德国停留了半个月，两个月一起去了周音读书的学校，还去了周音爱逛的那家超市和商场……游玩了慕尼黑一些比较著名的景点，直到尽兴了才回来。
　　临走时，两人还请梅洛蒂吃了一顿大餐。
　　漂亮的女孩望着般配的两个人感慨：“你们一定不会再分开了吧？”
　　周音这次回来，实打实把她折磨了一番，如今看着两人和好，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到时候结婚，可一定要请我。”
　　送两人上飞机前，梅洛蒂附在周音耳边小声道：“中国是不是有个吃酒席的说法？我到时候要吃你们俩的酒席，记得准备得丰盛一点。”
　　周音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在国内尚且还无法结婚，不过她和陆阿姨已经商量好了办法——意定监护。
　　至于结婚，虽然在国内尚且没办法，但她们都有到国外领证的想法。不过这件事确实还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是件隆重的事情，谁都没有轻易开口许下承诺。
　　回国休息了一天后，两人便去办理了意定监护，办完还叫上了沈瑜和秦云晏，几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当天下午她们还去见了陆微——令人惊讶的是，见面的要求是陆微主动提起的，地点甚至在她的家里。
　　再见面时，她语气温和，笑容慈祥，和之前那个冷着脸威胁周音的人全然不同，好似她从来都没有反对过两个人在一起一样。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陆微家里出来后，陆与清开车带周音准备回家。
　　一拉开车门，周音惊呼了一声。
　　“是玫瑰花！好大一束！”她捧起花凑近闻了闻，扭头惊讶地看着陆与清。
　　“提前预订好的。”陆与清替她抚了抚鬓边被吹乱的发丝，语气很温柔。
　　“虽然送过一次了，但那是告白的弥补。”
　　“那这次呢？”周音捧着花，眼睛亮晶晶地问。
　　“算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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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番外很快会端上来的，先写小宝们想看的内容，整个番外可能会有三万字左右，具体情况要看我忙不忙[让我康康]
　　其实这本也挺遗憾的，本意是想写得更长一点，但奈何我研一开学实在是太忙了，连最基本的v后日更逗无法给大家保证，这里向一直追读的小天使们道个歉，下一本我会多多存稿再开文，避免出现类似情况[化了]
　　还有一些话，等到全文完结的时候再说吧[垂耳兔头]
　　下一本应该会开《小哑巴》，但是具体时间不确定，得看我什么时候能存够十万字[爆哭]
　　放个文案前瞻：
　　傅离的好友常调侃她，是姬圈天菜中的天菜，长发清冷禁欲，气质疏离淡漠，私底下却是钓系撩人天花板，引得无数妹妹前赴后继，却从不见她对谁动过心。
　　某次酒局上，经好友介绍，傅离认识了一名小哑巴，名叫凌知言。
　　女孩模样乖巧，戴着呆呆的黑色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女。
　　偏偏傅离就好这一口。
　　她以为装哑不过是小姑娘钓鱼的手段，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傅离干脆三言两语把人骗回了家。
　　可当情到深处时，凌知言还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傅离才知道，原来人家真的不会说话。
　　**
　　后来的暧昧夜晚里，当傅离动情时，凌知言会突然停下动作，笑眯眯地打着手语问：“姐姐，喜欢吗？”
　　每当这时，傅离总是气得牙痒痒——当天菜好多年，一朝翻车，竟被小哑巴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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