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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夜》作者：漏气沙示
　　文案：
　　-架空，架空，架空。
　　「不杀好人」
　　「不杀女人」
　　仅凭这两条准则，被迫入行的周悯濒临失业，不得不接下奇葩雇主的定制视频任务。
　　也是这个决定，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
　　雇主:现在需要你饰演一名变态杀手，去惩戒坏人。
　　周悯:其实不用饰演……
　　雇主:(打断)这是服装要求，这是台本，你照着来，不然扣钱。
　　就这样，周悯被资本拿捏了。
　　-
　　因为一条视频，周绮亭认出了失踪十五年的仇人，还没等她认出仇人就是周悯，她先一步喜欢上了周悯。
　　坏消息:周悯认出了周绮亭。
　　更坏的消息:周悯同样对周绮亭恨之入骨。
　　于是
　　周绮亭:(散发魅力)
　　周悯:(闪避)(反弹)
　　周悯:周绮亭，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周绮亭:好新颖的表白方式。
　　直到后来真相大白，喜欢的人变仇人，十五年的恨意与感情遭背叛的痛苦交织。
　　周绮亭想，她要将受到过的屈辱加倍奉还。
　　周绮亭终于等到复仇那天。
　　当泄愤的巴掌甩在周悯脸上，周绮亭从周悯压抑的闷哼和眼底的迷恋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个女人，好像喜欢疼痛。
　　“妈妈说，爱是疼痛。”
　　“周绮亭，我也爱你。”
　　*本人郑重承诺，本文不存在任何对大小姐的虐身行为。
　　补充:
　　1.做坏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2.不止巴掌。
　　3.如果在阅读的过程中，有发现用得不妥当的字眼，欢迎指出。
　　4.如果算上死者，本文并非全女。
　　5.吸烟有害健康。剧情需要，文中写过两次主角抽烟，之后就戒了。
　　6.番外含反攻。
　　内容标签：都市 相爱相杀 日常 钓系 忠犬
　　主角：周悯，周绮亭 ┃ 配角： ┃ 其它：相爱相杀
　　一句话简介：哈哈，都别活。
　　立意：不忘初心。


第1章 出演
　　“我又不是死亡笔记，你指定的手法我做不到，更何况你还要录视频……”
　　应付完事多的雇主，周悯懒懒地侧靠在红木椅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斑驳掉漆的扶手。
　　她看着面前茶几上因长时间无操作而渐暗的笔电屏幕，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行也要求与时俱进了？
　　想起之前闲暇时看的影片里，主角用斯坦尼康架狙，她当时还觉得有点夸张。
　　曾经有人跟她说，做这行只要不怕死就行。
　　虽然说这话的人坟头草已经枯荣了一茬又一茬，但周悯依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对她这种穷得只剩下一条命的人而言，只要还活着，就能反复地把唯一的筹码掷上赌桌，实在是很赚。
　　左右不过一条烂命，只要多活一天都算赢。
　　可现如今雇主越来越难缠，单量也随着联邦社会秩序的日渐稳定而越来越少，直到最近，更是一单也没有，让她不得不把转行排进需要考虑的事项当中。
　　原以为“金盆洗手”这个词离现在的自己还很遥远呢。
　　感伤的情绪刚泛起，就被放在电脑旁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周悯眼皮微掀，一眼就看到了浮在锁屏界面的简讯:
　　“小悯，施工队那边又来请款了……”
　　没有点进去查看详细内容，周悯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捏了捏眉心，心里默默算起了下一阶段所需要的花费。
　　算出一个比较棘手的数字后，周悯坐直了身子，利落地敲起键盘回复雇主:
　　“我想好了，我接，别说指定手法了，你把我当许愿池的王八都行。”
　　其实指定手法还挺常见的，周悯就拒绝过一些“大孝子”的单子，无非都是要求将他们的父亲撞走，伪造车祸事故逃逸现场，以骗取巨额保金。
　　如果不是周悯无亲无故，保险受益人为0，她都有点想给自己买份人身意外险了，联邦的保险公司真的很好糊弄。
　　至于指定得这么详细的，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重新翻看屏幕里雇主先前发给她的目标信息以及手法要求，她从卫衣兜里摸出白色烟盒，拈起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再长长吁出。
　　半晌，她才起身一步跨到墙角旁，挪了挪久置的书堆，以防墙根的霉斑蔓上书本，指腹隔着手套划过书脊，最后停留在《人体解剖学》上，抽出。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
　　T市
　　今夜是雨夜。
　　男人搀扶着不省人事的女人自酒吧走出，两人坐上了路边一辆停留已久的计程车。
　　“去南路酒店。”
　　密闭的空间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酒气，司机从后视镜打量了女人一眼，应该没摄入多少酒精的人此刻紧闭着双眼。
　　男人察觉到司机的视线，立刻不悦道:“看什么看？”
　　司机收回目光，戴着天鹅绒白手套的手握上方向盘，启动车辆，向前方驶去。
　　郊区的一幢烂尾楼里。
　　不同角度的数个镜头一开始轻微晃动，由修长的指节一一固定好后，对准了双手被分开悬吊起、神色绝望的出演者。
　　镜头后面，周悯用戴着医用手套的右手抚上完全暴露的左手，心疼地摩挲着手背上的皮肤。
　　这是她和雇主几番讨价还价后最后的妥协。
　　雇主要求她“亲手”用工具“处理”出演者，事后还要拍下她“慢条斯理”地用流水清洗手部红色污迹的视频，如果能一边洗一边哼点欢快的小曲就更好了。
　　一开始看到这段要求，周悯有些失语，反手给雇主分享了一串包含这种片段的电影片单，让雇主自己吃点代餐得了。
　　“这些我都看包浆了。”
　　“但是指甲缝里的污迹真的很难清洗。”周悯没有洁癖，她只是很讨厌粘腻液体沾在手上的触感。
　　“不接受就扣钱。”
　　喂，这种时候不应该用钱把她砸到妥协吗？无论多少次，周悯总拿这些抠门资本家没辙。
　　又是一番拉扯后，雇主才勉强同意她只露一只手。
　　周悯左手拿着手机，手肘抵在横在侧腹的右手背上，最后一次翻阅雇主发来的台本，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中二”两字。
　　除了让她动手的地方，留给周悯自由发挥的空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做好心理准备后，周悯将五官纯白的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黑得十分纯粹的眼睛。
　　当然纯粹，周悯戴了黑色美瞳。
　　她真实的瞳色放在人杰地灵的联邦都算得上罕见，至少目前，她还没有自爆马甲然后被联邦官方通缉的打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带兜帽的纯白色风衣，这也是周悯和雇主争取来的些许穿衣自由，因为她实在是不想穿《XX信条》同款。
　　万一东窗事发，她都不敢想媒体会怎么就此做出游戏害人的报道。
　　周悯齐肩长发盘起，藏在兜帽的阴影后。
　　风衣是双排扣，每一颗纽扣都仔细扣好，以免露出她穿在里面的短款雨衣。
　　能遮一寸是一寸。
　　周悯真的没有洁癖，她只是讨厌带有体温的液体洒在身上的感觉。
　　为了雇主还未结清的尾款，周悯放弃了一板一眼念台词的想法，让自己代入变态杀手的角色。
　　「在一座普通剧场的舞台背景上」
　　随着一声利落的响指，环绕的灯光齐齐亮起，集束在中央面如死灰的出演者身上。
　　「我有时看到一个仅仅由灯光、金线与薄纱背景构成的人物」
　　周悯踩着黑色骑士靴，缓步踱向被缚的出演者，沉闷的脚步响起一声，出演者的神色就惊恐一分，直到周悯捏着手术刀走到他身后，他已经惶惧到有些抽搐了，用衣服堵住的嘴漏出几声挣扎的悲鸣。
　　「被不可一世的撒旦打倒在地」
　　周悯带有磁性的嗓音低沉，刀尖抵住出演者的肩胛骨中央。随着出演者透过那团衣物传来的一声痛呼，刀尖没入皮肤，慢而稳地下划。
　　「我这从未体验过狂喜的内心深处也是一座剧场」
　　到最后，出演者已经犹如台本上所写的那般没有了动静，身下倾洒着被黄色液体稀释过的满地红艳。
　　「我却总是徒劳地等待」
　　看着栩栩如生的、几乎完全剥离出来的、只剩下一点皮肉牵连着的肩胛骨，犹如一对绯红的骨翼，周悯敬业地带着冷笑念出最后一句台词:
　　「等待那展开一对薄纱翅膀的人物」
　　-
　　郊外，暴雨冲刷过后，空气清新，带着湿意的晚风冲淡了周悯身上的腥气。
　　洗手池轻缓的流水冲刷着周悯的双手，她不紧不慢地用戴着医用手套的右手仔细搓洗着左手每一个指节，小声哼着首歌。
　　歌名有“欢”字，应该也算欢快吧？
　　雇主没有要求唱出来，所以歌词只在周悯心里默念:
　　……
　　犹如无人敢碰
　　秘密现在被揭晓
　　明日想起
　　我们其实承受不了
　　……
　　收工。关掉摄像头，周悯右手换上新的手套，掏出洗手刷，细细地刷洗着左手指缝。
　　经常□人的朋友都知道，□人容易抛物难。
　　联邦有专门的地下机构，替有需要的人清理现场，无论何时何地，随叫随到，动作迅速。
　　将地址以及处理费用发送过去，不到一小时，周悯就收到了清理干净的现场图片以及一条简讯:
　　“下次得加钱，精神损失费。”
　　周悯:“……好吧。”
　　待一切手尾都处理妥当，周悯穿着一身素黑常服，单肩挎着帆布包，用鞋帮磨损得卷起毛绒的黑色开口笑，踩碎路边一洼洼倒映着昏黄路灯的积水。
　　手机荧荧的冷光打亮她藏在卫衣兜帽下的脸，在反复确认了拍摄的几段多角度视频都没有暴露她更多个人信息后，登陆暗网，点击发送。
　　备注被她改为「当代葛朗台」的雇主似乎没有点开视频确认，应该是只凭着她最后发的那张成品图，很快就打来了尾款。
　　“不错，下次还找你。”
　　“下次？你从哪认识这么多人渣蝻人？”
　　“这是我接的单子。”
　　周悯久久不能言语，自己居然遇到了中间商。
　　“不过我没有赚多少差价哈，我只收了点艺术加工费。”似乎读懂了周悯的沉默，「当代葛朗台」发来这么一句解释。
　　难怪这么抠门，外包可不得精打细算嘛。
　　深吸了一口气，周悯活学活用地输入最后一句话:
　　“下次得加钱，精神损失费。”
　　-
　　暗网上，凭着「当代葛朗台」剪辑过的那段视频，周悯小火了一把，火得她提心吊胆，害怕哪天出租屋那扇贫民窟标配不锈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要查她的水表电表燃气表。
　　除了燃气表，水表电表好像都在门外吧，周悯稍稍放心，然后准备联系中介，物色一套什么表都在门外的贫民窟出租屋。
　　在房内环视一周，小单间一眼就能看到头，墙上为了采光充足而换上的白色纱帘，只起到隔绝隐私的作用，一拉开就能看到对面人家晾在窗台的衣物。
　　窗户旁，是一张崭新的铁艺单人床，周悯唯一亲自购置的家具。
　　入住那会，她本来想直接打地铺算了，猛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在G市打地铺，半夜会听到某种双马尾昆虫在枕边窸窣”的恐怖都市传说。
　　周悯屈服于对未知的恐惧，再额外购买了若干杀虫药，防患于未然。
　　狭小的房间甚至没有淋浴间，卫生间里挨着马桶安置的洗手盆已经是房东对于清洁需求的最大理解。想要洗澡，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周悯从没打算在这里洗澡。她挎起帆布包，下楼步行到一公里外的公交车站，搭上了前往G市中心的公交。
　　为了在工作过程中保持充足且持久的体力，周悯有健身的习惯，洗澡算是顺带。
　　她常来的这所健身房处在人声鼎沸的商圈之上，干净宽敞，器具能做到一客一消毒——全靠角落里眼观八方的保洁，保证客户一离开就冲上来消毒清洁。
　　最主要的是，客户们都很有分寸，或者说是眼高于顶，不会对套着连帽长袖薄卫衣的周悯过度关注。
　　结束了今天的训练，淋浴间外，更衣室里，周悯背抵着角落的储物柜，戴着半指手套的双手撩起衣服下摆，擦拭沿着下巴淌上脖颈的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我却总是徒劳地等待……”前一排储物柜后面传来了熟悉的中二台词，周悯后背一僵，迅速左右环顾，头脑火速规划着逃脱路径。
　　抓捕犯人前先羞辱犯人一番是什么必要流程吗？
　　“你在看什么？”慵懒的、像是渍过蜜糖的一把嗓音。
　　“好像是什么影视剪辑。”视频持续播放着，关注着动静时刻准备跑路的周悯，腿部肌肉的紧绷渐渐转移到脚趾上。
　　“这只手倒是挺好看的，”沁着甜意的嗓音继续点评，“声音也不错。”
　　“应该比不上你在追的那位吧？”话音一顿，“难为你还亲自跑来她工作的地方找她。”
　　一声轻笑自喉间荡出，迟迟才开口:“没有在追。”
　　不行了，终于被自己出演的视频尴尬得受不了的周悯，不顾汗浸得黏腻的身体，不轻不重地合上柜门，提示她们不要再旁若无人地调情，绕过两人交谈的那一处快步走了出去。
　　周绮亭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从身旁打了厚码的手机屏幕内上移，只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耳边正好播放到那首轻哼的歌，周绮亭原本微翘的唇角随之一僵，收敛笑意。
　　待要来视频链接，周绮亭将视频链接转发:“视频来源以及视频里的人，查清楚。”


第2章 金色
　　“我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就着电脑自带音响里传来的经典电影台词，周悯抬起长腿架在红木椅扶手上，斜靠着椅背玩手机。
　　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硬木硌得慌，最近隐约觉得腰有点酸，周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添置靠垫的想法。
　　她不能活得太舒服。
　　“如果你有得选，你会怎么选？”
　　看着「当代葛朗台」发来的问句，周悯一针见血:
　　“如果我有得选，你就应该多发几套详细方案给我选，而不是在提出一个模糊想法后，问我会怎么选。”
　　至此，周悯终于想通了长久以来的既视感源自于哪里。
　　「当代葛朗台」就是那种事多还抠门的甲方，而她就是任劳任怨的乙方，想到这，她把这一想法顺手发给对面，以表谴责。
　　“像你这种不仅讨价还价，还满腹牢骚的乙方，还真挺少见。”末尾，怕阴阳怪气的力度不足以被周悯读懂，「当代葛朗台」还附上了一张表情包。
　　“微笑.jpg”
　　周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也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要求这么多。”「当代葛朗台」附上一张周悯联系界面的详情页截图。
　　“不杀好人。”流失了绝大部分因为私怨买凶的客户。
　　之前那些单子，也是周悯事先调查过，确认了那些人曾经犯下累累恶行，才接的单。
　　“不杀女人。”流失了想杀妻骗保的客户。
　　“不纵火。”少了一种毁尸灭迹的手段。
　　“你怎么不干脆说你不杀人？”
　　“你之前没有点开看过就找上了我？”
　　“嗯嗯，毕竟谁会想到一个乙方要求这么高呢。”「当代葛朗台」连发三个微笑表情包。
　　“为什么？”虽然知道不该好奇，但是「当代葛朗台」还是对周悯前两条准则提出了疑问。
　　“因为以前杀够了呗。”
　　“微笑.jpg”
　　不知真假的一句话，那张熟悉的表情包，「当代葛朗台」现下一看只觉得阴森，以至于后背渗出了冷汗都一时没有觉察，而后一股源自灵魂的兴奋战栗酥酥麻麻地攀上脊骨。
　　“啊，我想到了。”灵感说来就来。
　　“记得加钱，自从那次之后，我的精神就有点衰弱。”意思是要加大价钱。
　　「当代葛朗台」没有再回复，不知道是写台本去了，还是嫌加钱这句话不中听了，周悯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随口说说。
　　随着那条视频的小范围爆红，站内的同行们纷纷在委托范围增添了一条:可接受定制，括号，念台词也行。
　　差点遗忘的尴尬被反复提起，周悯痛定思痛，决定割舍掉「当代葛朗台」的单子。
　　除非加钱。
　　不过随着同行们的底线日渐降低，周悯成了众多可选项之一，「当代葛朗台」要是真有活，还未必会继续选择自己。
　　周悯没有继续细想，开始琢磨起接到的另一个棘手单子。是正常单子，而且酬金相当多，是一个长线任务。
　　目标警惕性很高，日常保镖环绕，常人无法近身，出行路线也由专人规划，避开容易被袭击的地点。
　　想要得手，要么自戕式袭击——成功率低不说，还容易引起社会恐慌。要么就只能慢慢潜伏，寻找机会一击即中。
　　周悯选择后者。
　　她不怕死，但她现在还不能死。
　　-
　　从医院走出来，周悯双手上伸，活动了一下腰骨，感觉到早上隐约的腰酸消散殆尽，阴郁的心情才略微转好。
　　自从上次单方面的尴尬事件后，周悯有一星期没去健身房了，每天都只能在外面开钟点房洗澡，现在仔细盘算，这笔额外开销实在是没有必要。
　　时间还早，周悯决定在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再上去训练。
　　角落窗边卡座里，周悯坐没坐相地斜窝在靠枕堆里玩手机，点的热摩卡还没抿到三分之一，就听到背后那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
　　周悯无意窥探她人隐私，只是身后的低声交谈，在另一位当事人情绪激动下，越来越大声，不过仍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周悯不仅容易尴尬，还有容易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她维持着现在的坐姿不敢露头，小幅度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好在下午是上班时间，咖啡厅内没什么人。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够着桌上的摩卡，虽馋，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手刚伸到桌面上方，身后就飘来一句信息量很大的话，周悯讪讪地把手缩回，安静如鹌鹑。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的感情当什么了？玩弄完就跑？”面前的女生强压着怒意，发出质问。
　　周绮亭姝丽的眉眼含着些许倦意，双手却仍搭在腿上端坐着，颈肩舒展，红唇一张一翕间，用很有教养的姿态反问:“我们只是在一起约会喝酒的关系，何来玩弄一说？”
　　而后，周绮亭屈起白皙的指节扶着下巴作思索状，接着说:“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只做朋友吗？”
　　对面的女生仍不死心:“可你上周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世风日下啊，周悯环着靠枕暗自感慨。
　　“吴小姐，现在我收回关于只做朋友的话。”没有回答关于喜不喜欢的问题，周绮亭的嗓音一改最初周悯听到的慵懒沁甜，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一字一顿，毫无回旋余地。
　　片刻后，周悯听到高跟鞋触地声由近及远，看来有一个人起身走了。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终于敢再次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摩卡，准备一口闷完就离开，杯沿刚抵住下唇，就听到身后女生忍无可忍地叫住离开的人。
　　“周绮亭！你给我站住！”
　　周悯手一抖，咖啡洒了几滴在黑色卫衣上，洇出更深的痕迹，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隔着玻璃，周悯往外望去，女人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直到行至拐角处，周悯才看到她模糊的侧脸，和幼时记忆的画面重叠。
　　原来是你啊，周绮亭。
　　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呢。
　　-
　　今天周悯没有坐红木椅，而是把茶几往前挪了挪，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她已经确认了腰酸的原因:红木椅实在是硌人，竟让她一时生出了把房东的二手家具通通扔掉的念头。
　　从茶几下掏出一个红色铁制蛋卷盒，撬开盒盖后，她掏出沓证件，细心挑拣了一番，从里面抽出一张身份证。
　　证件上的人像信息不能说十分像，只能说差不多算是她本人，瞳孔不是本色，而是深褐色，搭配上周悯那时刻意修淡的眉毛，显得有些乖顺。
　　看着姓名一栏印着的名字，周悯无端想起那天周绮亭带着寒意的那句“吴小姐”，心里泛起些许莫名的痒。
　　掬水洗了把脸，周悯凭着记忆，调整着面部表情，直到看到洗手台上纤尘不染的镜面里，映照出自己人畜无害的笑脸。
　　周悯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自己不戴美瞳时的脸了。
　　她曾经尝试过用文字来描述自己的长相，平时看书时读到的，有关外貌描写的字句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许久都抓不住一个详细的词语，到最后只能想到干巴巴的四个字:长得还行。
　　除了这双金色的眼瞳。
　　她一看到自己的眼睛，就能想起它曾经被比喻为树林间洒落的晨曦，想起那些她刻意遗忘的时刻里、周绮亭眼底倒映的那点浅金色泽。
　　那时周绮亭捧着周悯的脸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双眼瞳曾经被许多人视为不祥，那次是年幼的周悯第一次接收到同龄人对这双眼睛的善意。
　　但也因为曾经尝到过的这点善意，才让周悯后来的日子更为煎熬。
　　没有什么比赠予希望之后又收回更残忍了。
　　如今透过这双眼睛，周悯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灰败的心，眼前逐渐盈满的水雾也无法遮挡。
　　没等那滴几乎灼伤眼眶的泪滑落，周悯先一步握紧右拳，带着难纾的恨意，一拳砸碎了镜中软弱的自己。
　　“周绮亭，那天你说我们要死在一起的承诺，我会替你兑现的。”
　　-
　　「当代葛朗台」:“临时有个活，这次能戴手套。”
　　「当代葛朗台」:“你玩过《拳皇》吗？”
　　脑海浮现画面，周悯声明:“光膀子打人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当代葛朗台」毫不在意:“那就是玩过了。下一个问题，你学过格斗吗？”
　　周悯:“我觉得这个问题如果放在第一个问，你就能省下问第二个问题的时间了。”
　　「当代葛朗台」话说得很勉强:“没学过也行，吧。”
　　周悯补充:“把人打飞到天上这种事情我也做不到。”
　　「当代葛朗台」:“。”
　　周悯惊讶:“你还真想让我这么做啊？”
　　「当代葛朗台」解释:“雇主的要求是用鞭子抽目标，如果能用踩的更好，但我觉得太没有美感了，还是拳拳到肉更有感觉。”
　　周悯觉得有点怪:“抽？踩？我又不是打手。”
　　周悯:“婉拒了哈。”
　　「当代葛朗台」:“对方指定要你。”
　　周悯诧异:“指定要我？”
　　周悯顿悟:“我觉得，身为中间商，你有义务替承包人提前筛选掉陷阱。”
　　周悯面无表情:“微笑.jpg”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周悯把「当代葛朗台」的备注正式更改为「缺心眼」。
　　-
　　“周小姐，视频发布人我联系上了，但似乎不是视频里的人，我已经尽力去……”
　　“继续找。”听到“尽力”这个词，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周绮亭神色如常，出声打断了电话那头紧接着的解释，随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察觉到周绮亭言语中的不耐，身旁按捺不住好奇的郑思颖决定无视好友的低气压，直接提出疑问:“你在找谁啊？”
　　陷入回忆的周绮亭被郑思颖的提问唤回，嫣然一笑，轻声回答两个字:
　　“仇人。”


第3章 再次初遇
　　“你们这行一般会文什么图案的文身？”
　　因为害怕错过重要消息，每条简讯都会点进来查看的周悯终于忍无可忍:“这位中间商，我没有陪聊业务。”
　　「缺心眼」惊讶:“啊，你不用维系客户的吗？”
　　周悯用最后一丝耐心解释:“亲亲，一般来说，我们这行是没有回头客的呢。”
　　「缺心眼」抓错重点:“噢噢，那我就是你第一个回头客了。”
　　「缺心眼」:“最近有点太闲了，不得劲。”
　　周悯好心建议:“实在不行，你就去找个班上吧。”
　　-
　　“你的意思是阿姨叫你开始在周氏上班？”郑思颖翻阅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她办公室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
　　周绮亭松懈了平常端正的姿态，身段柔软地靠坐在郑思颖办公室的沙发上，她支起手扶住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听闻，郑思颖翻页的手顿住，讶然抬头:“难怪你最近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敢情是避难来了？”
　　“我和妈妈说我是来和你学习企业管理的，如果她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周绮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拿起手机回应前两天在酒吧认识的女生发来的邀约。
　　“由得我说实话吗？”郑思颖把手边废纸揉成团，朝沙发上的人砸去，没好气地说:“你去旁边休息室待着，你整个人的散漫气息影响到我工作了。”
　　周绮亭抬手接住纸团，在掌心掂了一下，笑着扬了扬手机，说:“我有点事先走了，就不打扰郑总工作啦。”
　　电梯里，周绮亭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液晶屏显示的数字逐一递减。
　　一直到数字显示为“1”时，刚迈出两步的周绮亭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下巴磕到了对方的鼻梁，口红蹭上了对方的眉心。
　　“你——”
　　周绮亭眉心微蹙，含着愠意低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潋滟的眼眸里，眼前的女生因为疼痛而长睫半遮，眼角蔓上泪光。
　　“嘶——”
　　女生秀挺的鼻梁泛红，原本紧抿的绯色花瓣唇随声微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先是抬起泪目嗔了周绮亭一眼，自知理亏，而后用右手一边揉着鼻梁，一边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
　　女生手背上，一朵盛放的蔷薇吸引了周绮亭的目光，花身缠绕的荆棘沿着手腕，没入衬衫袖口，让人不自觉地想一探究竟。
　　那瞬间，周绮亭感觉有一簇火苗自心口点燃，灼烧着她的喉咙。
　　片刻后，她的视线才从袖口处收回，转而直视着女生深褐色的眼眸。
　　“你没事吧？”被撞到的周绮亭此刻竟生不出半点气，反而关心起眼前的女生。
　　“有事，”女生捂着鼻梁闷闷道，玉琢般的下巴微抬，示意周绮亭看向身后已经关闭上行的电梯，“我面试要迟到了。”
　　周绮亭还是来到了郑思颖的休息室。她从一旁的茶几抽屉里拿出了一片湿巾，撕开包装后折起一角，仔细地帮女生拭去眉心的口红印。
　　还从郑思颖那顺来了一盒缓痛凝胶，旋开盖子，用无名指挑起一点，帮女生涂在鼻梁上。
　　直到药膏被涂抹均匀吸收，周绮亭才温声开口:“我帮你和人事说明原因了，你晚点再去面试就行。”
　　闻言，女生唇角微翘，眼含笑意，再次诚挚道歉:“对不起啊，刚刚明明是我撞到你，还麻烦你帮我上药。”
　　周绮亭明艳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玩味地问:“那你想怎么赔偿我？”
　　“如果你今晚有时间，”女生话音一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赔礼道歉。”
　　而后她修长的指节轻点下巴，垂眸思考:“至于谢礼，我还没想好。”
　　“那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算是谢礼。”周绮亭礼节性地朝她伸出右手，“我叫周绮亭，你呢？”
　　女生没有回握，把右手背在身后，抬起左手轻轻捏了捏周绮亭的指尖，以作回应。
　　“你刚刚帮我把简历和作品集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我的名字吗？”
　　酥麻的痒意自指尖一点点地蔓延至心口，周绮亭呼吸不自然地凝滞了片刻，空前的，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确实看到了，姓名一栏印着这个女生的名字:吴敏，下面的工作经历却匆匆一瞥，只知道这是一份很漂亮的简历。
　　她浅吸了口气，侧头温和地笑:“我想听你亲自介绍。”
　　时间差不多了，女生没有顺着周绮亭的意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边，握着门把手准备开门出去，临出门前，才回头。
　　“如果是讨个称呼，”女生露出一抹俏皮的笑，“那你叫我小悯就行。”
　　-
　　周悯没有被夺舍。
　　纯属意外，今天真的纯属意外。
　　先前接手的那个单子的目标，和振邦集团有长期合作，目标会不定期来到振邦集团开会，这是周悯能接近目标的最好机会。
　　为了振邦集团的这份工作，结合这个身份信息的过往经历，她这次给自己打造的是甜妹人设，为此特意去接了头发，烫染了一番，临出门前还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谁知道踩着时间去面试，会遇上周绮亭这个不长眼的杵在电梯门口。周悯忿忿地用筷子挑着碗里余下的米粒，一点不剩地送入口中。
　　今天这顿饭约在振邦集团总部附近的一家本地菜系饭店，这是在周悯来的路上看到记下的，没有费什么劲去查点评软件上的评价，却意外的很不错，环境干净，菜品也很正宗，很合她的口味。
　　如果不是和周绮亭一起吃就更好了。
　　此刻的周绮亭自然不知道周悯的腹诽，唇角勾着一弯迷人但不迷周悯的笑，目光落在周悯握着筷子的右手上。
　　“你的文身很漂亮。”
　　“谢谢。”周悯坦然接受赞美，餐桌下左手却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用疼痛换理智。
　　一如既往地爱夸人呢，周绮亭。
　　曾经也是用这种神色，这种语气，夸周悯的眼睛漂亮。
　　想到这，周悯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分。
　　周绮亭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心绪不宁，继而开口问:“我能看看你完整的文身吗？”
　　“这次不能。”周悯想也不想地直接回答。
　　“为什么？”这次？周绮亭想当然地理解为周悯想和自己有下一次见面，“那以后有机会吗？”
　　为什么？傻瓜，当然是因为我一胳膊腱子肉和我现在的人设不符啊。周悯垂眸，茶水润泽过的唇抿出难以捉摸的微笑，她只回答后一个问题:“或许。”
　　或许机会是在我们一同死去的那天。
　　结账时，周悯从包里掏手机，周绮亭看到了她包里有一盒蜜桃味的铁盒软糖，好奇问:“你喜欢吃水蜜桃软糖？”
　　周悯盯着盒子思考了一瞬，吐出两个字:“一般。”
　　周绮亭只当她是怕自己觉得幼稚，微微侧着头，用含情的眼神注视着她，带笑说:“挺可爱的。”
　　周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周绮亭其实也挺可怜的，用这种神态望向恨她入骨的人，算不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瞎子周悯决定无视周绮亭这句话。
　　-
　　婉拒了周绮亭送自己回家的请求，周悯独自坐地铁，回到了新租的一室一厅。
　　她一进玄关，第一次连鞋都懒得好好放进鞋柜，把白色帆布鞋蹬下后，趿上拖鞋两步并一步地往前迈，仰面往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倒。
　　好累。
　　社交好累，演戏好累。
　　吃饭时要压抑住把筷尖捅进周绮亭心口的念头也好累。
　　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
　　良久，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讨厌周绮亭”的周悯恹恹地翻了个身，伸手摸出包里的铁皮糖果盒，掀开顶端的盖子，用中指和食指拈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舌尖无意中蹭上滤嘴，尝到盒内残余的糖霜，和着缓缓吸入的辛涩烟雾，一同在周悯的口腔内酿出丝丝苦意。
　　周悯呆望着客厅的顶灯，直到眼眶因干涩而泛出生理性泪水，她才合上双眼，任由眼泪自眼角滑落，坠入两鬓发丝。
　　茶几上，新买的手机振动了一声，是周绮亭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联系方式是在吃饭前加上的。周绮亭要联系方式之熟稔，连警惕性极高的周悯都只能不情不愿地亮出二维码。
　　讨厌周绮亭的理由又多一个。
　　从茶几上抓过手机，周悯未干的泪眼看着屏幕，很想说“要你管？”，但手指还是违心地敲下:“嗯嗯，我到家啦。”
　　也没问周绮亭有没有安全到家，能发消息就证明还活着。
　　想到这，周悯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绽出一抹冷笑，随后轻嗤一声。
　　可千万要好好活到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啊，周绮亭，第一个承诺没有做到，那最后一个总该做到吧？


第4章 有诈
　　等offer的时间里，周悯闲不下来，开始为第二套方案做准备。
　　干这行的，有今日没明日，周悯一直都很清楚。
　　当她点开专用联系软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或者说是有点“地狱”地想起了一句歌词——“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
　　万一是隐身呢？周悯手指轻触屏幕，划过一排排的灰色头像，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这个，亡命之徒，活着的概率比周悯被陨石砸中的概率要小；
　　那个，据说之前任务重伤，估计活不成了；
　　亡命徒、不知死活的病痨、死了一年的、死了五年的……
　　好吧，周悯认命地翻回最顶上，从寥寥无几亮着的头像里挑出一个，点开对话框，发送:
　　“找你有点事，不是借钱，也不是还钱。”
　　-
　　G市夜晚的灯火总是璀璨，衬得夜空昏沉，衬出人间繁盛，街巷交叠的阴影就像是黑夜的延长线，密密地织入喧闹的市区，分割着霓虹投射的炫光。
　　街巷里，周悯自娱自乐地进行着“被光照到就会蒸发”的游戏，披着郁郁暗色，一路走到了这片最深黯处，推开隔绝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不是那种险恶的地下世界，而是那种对于社恐而言过于不友好的世界。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险恶。
　　嘈杂的人声与鼓噪的乐声刺入周悯的耳膜，斑斓的灯光灼射在身上，她几乎要被这种密集的热闹振散、烫化，似乎真的要化作这片空间里的一缕蒸汽。
　　周悯还未迈步，就瞧见没有置于门外，而是悬挂在入口处天花板的招牌。对于酒吧这种有揽客性质的场所十分反常，但放在这又十分合理，矛盾的具象化。
　　“隔夜茶”，周悯注视着招牌，无声地念着这家酒吧的名字，她知道这是一首歌名。
　　「天已光了你便脱身」
　　「灯已熄了我亦转身」
　　天光人散，灯熄退场。歌词还挺贴切。
　　为了更好地投身任务中，周悯今天依旧贯彻甜妹人设，穿了一件浅绿色长袖高腰裙，茶棕色的长卷发披散，于耳侧垂落一绺，搭在领口收束的衣褶上，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柔美。
　　全然不顾吧台里陈恕那副活见鬼的神情，周悯带着森然的笑意，缓缓走近。
　　陈恕欲言又止，止又再言:“你穿成这样来酒吧？”
　　周悯微眯的双眼笑意不减，盯着陈恕，眼底多了几分阴森，咬着后槽牙恻恻地说:“你也没和我说这是酒吧啊，我看名字还以为是奶茶店呢，再不济也是茶馆一类的。”
　　“半夜喝茶，合理吗？”陈恕力辩，试图撇清责任，忽而瞥到周悯落座后放上台面交握的双手，打趣地呵笑，“穿这一身还要戴手套啊？”
　　“今天原本也不是非戴不可。”
　　语毕，周悯扬起左手食指，指了指陈恕左臂上的白虎，又隔着丝质手套点了点右手手背，似笑非笑:“总觉得你在占我便宜。”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陈恕今天长发高高束起，穿着无袖背心，配上她英气的五官，十分飒爽，尤其是左臂盘踞的白虎文身，张扬又恣肆。
　　她闻言却头皮一紧，急忙摆手，再三强调:“诶诶诶，我当时文小白的时候又不知道你文了蔷薇，这完全是巧合啊，巧合。”
　　随后陈恕讪讪地从柜台下抽出酒单，连带一个U盘，推到周悯手边，讨好道:“姐姐，我请你喝酒，咱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行吗？”
　　“哈哈，开玩笑而已啦，怎么能让你破费，”周悯收回想要把陈恕生剐的目光，嘴角扬起甜美的笑，收好U盘，看向酒单，“我还欠你不少钱呢。”
　　她的视线行行略过，最终定在角落苏打水那一栏，狐疑:“这个……‘完美面具’是什么？”
　　陈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冰柜里取出材料，背对着周悯，自顾自地调制起来，在切冰块时似乎扯到了侧腹，动作僵硬了一瞬。
　　周悯看陈恕的动作不自然，眉头微蹙，语带愧疚地问:“你又接单子了？”
　　周悯之前找陈恕借钱，她二话不说给周悯转了一大笔钱，是不是从那时起，她的生活就就开始变得拮据，不得不重操旧业？
　　“没有，”陈恕依旧背对着周悯，侧过脸，“前几天有人在这闹事，私底下教训了一下，不小心撞的。”
　　不像撞的。周悯察觉陈恕言语中的回避，没有再细问，转而开口:“我最近接了个单子，我留的是你的银行卡号。”
　　言下之意，周悯一定会完成任务，不论最后活没活下来，她欠陈恕的钱都一定能还上。
　　陈恕右手递给周悯一杯插着吸管、冒着粉色泡泡的饮料，深深地望进她深褐色的眼睛，说:“那完成任务之后，你要请我吃饭。”
　　周悯垂眸不语，叼着吸管啜饮，挪开轻咂，不对劲。再尝一口，挪开轻咂，真的不对劲。
　　还没等周悯向陈恕提出“苏打水里怎么会有酒精”的质疑，陈恕先一步向她使了个眼色:“那边有个美女看了你好几眼，我就说你穿成这样来酒吧，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奇怪吧。”
　　周悯是喝醪糟糖水都会上脸的体质，她脸颊泛红，眼神带着点迷离，顺着陈恕的视线回头，远远对上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周绮亭迎上她的目光，也不回避，就这样毫不迟疑地望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吊带收腰红裙，肤如凝脂，像一滴坠入雪地里的鲜血，骤放的糜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烙进了周悯的眼底。
　　片刻，周绮亭侧身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后，起身款款走向还在怔愣中的周悯，这时耳边是陈恕刻意压低的声音:“忘问了，你这回叫啥名字来着？”
　　“吴敏，”还未走近，周绮亭先一步叫出了周悯现如今的称呼，“你也来喝酒？”
　　然后视线落在周悯手边滋滋冒泡的淡粉色苏打水上，眼睫半敛，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笑什么？我问你笑什么？这是酒，这可不是普通苏打水。
　　回过神来的周悯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因为周绮亭这一笑冒出的火气咽下，很快又睁眼，被酒精熏蒸得发烫的脸上绽出粲然的笑:“我朋友在这打工，我来看看。”
　　陈恕看着周悯炉火纯青的演技，知道这个女人是周悯现在这个身份认识的人，于是配合着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陈恕，是吴敏的朋友。”
　　“你好，我是周绮亭。”周绮亭礼貌回应后，又望向周悯。
　　视线浅浅掠过她泛红的眼角以及脸颊烧起的红晕，才垂眸看向酒单，低声问道:“能告诉我，你喝的这杯是什么吗？我也想尝尝。”
　　周悯凭着记忆，随手向刚刚的那一栏指去，周绮亭的视线随着裹着丝质面料的手指，落在酒单上。
　　“蜜桃气泡水？”周绮亭再一次望向周悯泛红的眼尾，心中一片了然。
　　啊？
　　周悯定睛去瞧，那一栏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蜜桃气泡水”，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剜向陈恕。
　　只见对方正低头，用布擦拭着光洁如新的水晶杯，时不时还举起来对光欣赏，满脸“这杯子可真杯子啊”的感慨神色。
　　行。周悯认栽。
　　周绮亭从指尖上收回目光，睹见周悯正愤然地咬着吸管，微笑道:“那我也要一杯蜜桃气泡水。”
　　周绮亭觉得周悯像一道谜题。
　　自第一面起，周绮亭总是不自觉地想探寻更多线索，或远或近，用眼睛记录下一帧帧有关于她的画面，在脑海里分门别类地存放好，等着线索串联出答案的那天。
　　就像今天，周绮亭小心地记下“蜜桃气泡水”，和“蜜桃软糖”归为一类，归为她的喜好。
　　她还容易脸红。
　　她好像不喜欢露出文身？
　　想起那天没有回握的右手，周绮亭看着周悯的丝质手套，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蜜桃气泡水。”陈恕用左手轻轻地放下杯子。
　　周绮亭顺着陈恕的动作往上看，看到了陈恕文在手臂内侧的白虎，她想到些什么，迎上了陈恕的目光。
　　陈恕的眼神不算友好，也不算敌视，更算不上是宣示主权，但也是实实在在地在打量着她。
　　周绮亭挑起眉梢，直接问道:“你认识我？”
　　陈恕坦言:“不认识，不过你的名字让我想起我一个同样姓周的朋友。”
　　周绮亭并未多想，淡淡道:“周姓还挺常见的。”
　　姓周的朋友此时正在用吸管探着杯底，喝着那被融冰稀释的最后一点酒液。
　　周悯听到陈恕的话，也不急恼，她清楚陈恕的顽劣性格，喜欢做些让人青筋暴跳的事，但又拿捏着分寸，让人拳头痒了又痒，总落不到实处。
　　陈恕话音一转，好奇地问:“不知道周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觉得你很有气质。”
　　周绮亭其实不想对刚认识的人说太多，但脸上依旧挂着淡笑坦诚道:“卖字画的。”
　　喝完杯中液体的周悯听见了，拧眉思索。
　　周绮亭是怎么把周氏集团董事长独生女这么大的背景，浓缩成“卖字画的”这短短四个字的？
　　周绮亭接着说:“我的店开在存德路那边，平时交给别人托管。”
　　张口就来啊，编得有板有眼的。周悯手背扶着下巴，心底小声吐槽。
　　来来去去，陈恕和周绮亭各自说了一些真真假假的话，周悯敢肯定的是，陈恕说的是假的，周绮亭说的像真的，而且交谈间还有意无意望向周悯，似乎是故意说给她听。
　　嗯嗯，你说是就是吧。


第5章 垂怜
　　周悯缓步自街巷浓稠的黑暗中走出，太阳穴隐隐的胀痛让她确信，刚才那杯苏打水里掺的是烈酒。
　　她不喜欢喝酒，不喜欢会让她失去对身体掌控的任何事物。
　　她此刻有很强烈的想法，想点燃一根烟，藉由尼古丁让自己获得片刻清醒。
　　但不行。
　　鼻尖嗅到的香橼与杜松子糅杂出的凛冽清香，时刻提醒着她，周绮亭就在她侧后方，让她半刻不敢松懈。
　　是时候该戒烟了，周悯心想。
　　“我叫了代驾，待会我让她先送你回去吧，你似乎喝了酒。”一阵晚风拂过周悯的发梢，周绮亭闻到了她身上经体温加热的淡淡酒味。
　　周悯昏沉间，想不出什么回绝的话，于是回过头，探究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扫过周绮亭的脸。
　　犹如工笔画就的眉毛，眉弓下深邃的轮廓，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点漆般的眼瞳，秀美挺直的鼻梁，再就是水色润泽的红唇。
　　这是周悯第一次认真打量现在的周绮亭。
　　此前的相处中，她一看到周绮亭的脸，目光总是无法聚到实处，就那样涣散地，透过十五年的时光，看向当初的周绮亭。
　　周悯或许是怀念的，就像是饥不择食地吞咽玻璃渣果腹，她在那段痛苦到极致的时间里，也曾麻木地从人生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挑拣中有关周绮亭那一段，汲取些许能量。
　　饮鸩止渴原来是这个意思，后来的周悯幡然醒悟。
　　那你呢，周绮亭，自小在幸福的环境中长大的你，会记得一次微不足道的施舍吗？会知道那点好意曾短暂地照亮过我的人生吗？
　　你会知道，未来的某天，你会被摸过一次头的流浪狗咬断咽喉吗？
　　周悯的视线最终落在周绮亭白皙的颈项上，平时姿态从容的人此刻被盯得喉头微动。
　　周悯在打量周绮亭，周绮亭也在端详着周悯。
　　女生的脸颊被酒精熏蒸得漫上淡粉色，蹙起的眉心带着难解的怅惘，长而翘的眼睫随着视线微颤，最后眸光半垂，定定地望着周绮亭的脖子，神色变幻。
　　“你在想什么？”周绮亭直接问了出来，她实在是好奇，眼前人透过自己联想到了些什么。
　　“我在想……”女生突然凑近，稍稍俯首，温热的鼻息带着酒气拂过她的颈侧，激起一片颤栗。
　　“你的香水很好闻。”
　　-
　　难以置信，这是酒后的周悯头脑风暴之下想出的理由，既尴尬，又不礼貌。
　　此刻她坐在后座上，浑身僵硬地紧盯车窗，不敢回想刚刚发生过的事，更不敢转过头去面对坐在另一端的周绮亭。
　　在车辆即将驶入周悯居住地的街道时，周悯垂在身侧的左腕被轻轻捏住，手套与衣袖之间裸露的皮肤沾染上液体的凉意，随后她闻到了自手腕弥散的、熟悉的香橼杜松子香。
　　周悯讶然转过头，目光撞进了周绮亭仿佛天生自带深情的桃花眼中，只见她侧首，朱唇轻启:“要记得我。”
　　周悯不自然地抽回手，胡乱地“嗯”了一声，随即立马推门下车，头昏脑涨地在路边静止了一会。
　　酒精害人。
　　“你还好吗？”车窗内的人神色关切。
　　周悯重拾对表情的掌控，牵起唇角，露出轻松的笑:“我没事，今晚谢谢你啦，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透透气。”
　　目送车辆远去，周悯看见车后的车标，忽而思维发散。
　　演得真是细致入微啊。
　　周悯认得这个车型，不到三十万的价格，对于周氏集团的大小姐而言，实在是朴素到尘土里了。
　　不过想想也合理，或许是小时候的那段经历让她学会了低调做人吧。
　　自那时起，网上有关周氏集团董事长独女的消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如果不是碰巧遇上，周悯没有把握能找到周绮亭的踪迹。
　　感谢命运迟到已久的垂怜。
　　周悯转身，再次没入浓郁的夜色中。
　　-
　　虽说周悯提前预习了职场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但是在旨在“部门迎新”，实际大可不必的饭桌前，她还是难免尴尬了一下。
　　而且，部门聚餐，为何席上还坐着小郑总和小郑总的朋友周绮亭啊？
　　在郑思颖推门而入后，就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周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还有点事，今晚就是过来看一眼。”郑思颖拿着手机起身，一边手速极快地输入文字，一边头也不抬地往外走。
　　最后，她不忘回头嘱咐:“待会你们去哪续摊都行，今晚的费用周小姐报销。”
　　郑思颖是为了把周绮亭带过来才现身的吧？
　　周悯听着左手边坐着的人和其她人言笑晏晏，周绮亭扣在餐桌上的手机接二连三地涌入消息，连连振动，直到估摸着郑思颖上车了，振动才消停。
　　在此期间，周绮亭看都不看一眼消息，也没有看身旁的周悯，就好像她只是来买单的，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要帮周悯挡酒呢？
　　郑思颖离开后，席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很快就进行到了避无可避的敬酒环节，本来周悯都打算站起来回应了，但是身旁的周绮亭按住了她的手。
　　周绮亭的手有点凉，她侧身，用一贯的温柔目光安抚周悯，轻声道:“我来。”
　　然后就这样替周悯挡下了几轮酒，直到后来，其她人都看出来些什么，就自动略过了周悯，没有再为难她。
　　这算什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周悯是靠关系进来的吗？而且关系还很牢靠，会挡酒的那种。
　　周悯自认为凭着自己当初的那份简历和作品集，想获得这份工作，不说是十拿九稳，成功率也不算低。
　　虽说工作经历大都是编纂的，但她也是踏踏实实地下了许多功夫去学习，就算是后续工作上有超出自己能力的部分，她也能花钱找人完成。
　　现在好了，和周绮亭扯上关系，以后多的是用钱无法偿还的事。
　　这下她又不得不欠周绮亭些什么了，往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和周绮亭一起死？
　　周悯有些懊恼。
　　她明明已经计算好了，她人生头十年的生存得益于周氏的资助，那她后来救下周绮亭，也算是还上了。
　　周绮亭承诺的事情没有做到，只是小孩子间一个承诺而已，即使失信的后果惨重，也罪不至死。
　　但周悯仍然决定和周绮亭同归于尽。
　　一命偿一命，很公平吧？
　　那现在这又算什么？
　　周悯一口把玻璃杯里的果汁饮尽，抄起桌上的白兰地给自己满上，又一口饮尽。
　　太慢了，直接对瓶吹吧。
　　在周悯提着瓶颈的时候，身旁的周绮亭察觉到了她的闷闷不乐，再一次按住她的手。
　　这次的掌心是暖的，烫得周悯把手缩了回去。
　　周绮亭俯身靠近周悯的耳侧，用沁甜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以为你不会喝酒，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你不爱喝酒。”
　　言语间，垂落的发丝刮擦过周悯的耳廓，那点凉意于酒后发烫的身体而言，无疑是很大的刺激。
　　周悯连忙坐直了身子，向右边挪了挪，远离身旁这个女人。
　　嘁，不会喝又不是不能喝。
　　酒精再一次让周悯失去了表情管理，她深吸一口气，腮帮微鼓，忿忿地在心里说着周绮亭的坏话。
　　耳边一声轻笑，更是犹如火星般点燃了周悯的不满，她愤然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周绮亭一眼。
　　落在周绮亭的眼里就是，酒后的周悯面若桃花的样子好可爱，气鼓鼓的样子好可爱，皱眉看向自己的样子也好可爱。
　　“想圈养她。”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回味过来的周绮亭难免心惊。
　　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过去鼎铛玉石的生活，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是被有意识地掩藏了起来。
　　对支配的渴望，是权力带来的副作用。
　　周绮亭自以为牢牢地掌控着欲望的笼头，她知道，一旦松手，自己就会变回那个翻手为云的周家大小姐。
　　自出生以来就有的身份，又怎么能轻易摒弃？
　　滥用权力的欲望受困于囚笼，任何过火的念头都会是那把释放灾厄的钥匙。
　　周绮亭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将周悯的所有神态尽收眼底，最后还是周悯先泄气，扭过头不再理会她。
　　再等等吧，等到周绮亭解开谜题答案的那天，兴许她和周悯之间，就和以往与她人的关系那样，逐渐乏味，直到无趣。
　　这不是她第一次动心，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周绮亭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堪堪压下首次萌生的、有关于“圈养”的念头。
　　-
　　郑思颖先前说随便续摊，聚餐结束后，众人却极有眼力见地找借口——
　　有说要回家遛狗的，有说妈妈煲了汤要回家趁热喝的，还有说家里种的昙花今晚会开，要赶着回去看的。
　　周悯叹为观止，不顾那位植物爱好者同事的僵滞神色，当场扫码加上了她的好友。
　　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眼对方家里四月份开花的反季节昙花。
　　很快，周悯手机收到了一张“求放过”的表情包，心里终于痛快了点。
　　众人早已陆续离去，空旷的街道只剩下周绮亭和周悯两人。
　　周绮亭看着周悯捧着手机畅意地笑，脸上明晃晃地流露出“得逞”的神态，心里有关她的形象又添上了几分可爱。
　　好像小动物。周绮亭眯着眼睛想。


第6章 误会？
　　晚间的地铁，相较于上下班高峰期，显得十分空荡，就像是节节倾倒一空的罐头，只各自余三两人缀在其中。
　　周悯坐在座椅上，直视对面略微倾斜的双层玻璃，里面映着两人的隐约身影，是她和周绮亭。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长袖白衬衫，搭黑色百褶半身裙，和身旁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的周绮亭，在模糊的画面中，既相融，又不容。
　　周绮亭今晚喝了不少酒，此刻正侧首，身若无骨般倚在周悯的肩膀上，似乎在熟睡。
　　热意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递，灼着周悯的皮肤，耳旁的呼吸平缓，她只需要稍稍转头，就能看到周绮亭恬静的睡颜。
　　可她不敢看。
　　于是她就这样板正地坐着，努力转动被酒精搅乱的大脑，思考现在这样的场面，到底是不是周绮亭故意为之。
　　“我今天是坐你们小郑总的车过来的，没开车。”
　　所以搭乘其它交通工具也合理。
　　“你好像是住在西山路？正好，我要去存德路，都是坐六号线。”
　　所以坐同一趟地铁也合理。
　　“不用买单程票，我有交通卡。”
　　对了，交通卡。
　　周悯骤然想起，她看到周绮亭在刷nfc过闸时，闸机液晶屏上面显示的余额是200元整，本月乘坐次数是0。
　　如果此前搭过地铁，余额不太可能有零有整，而且现在是月底，至少说明周绮亭这个月一次地铁都没坐过。
　　想到这，周悯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综上，周悯合理怀疑这是周绮亭新办的交通卡，她就是故意的。
　　周绮亭知道自己把想杀她的人当普通女生追了吗？
　　想通这一点的周悯有些气闷，不自然地直了直身子，身旁的人无意识地轻哼，有往下滑落的趋势。
　　周悯连忙用另一边空着的手，去扶住她的头，以防她惊醒。
　　这样一来，周悯手忙脚乱的过程中，还是避无可避地将周绮亭的睡颜尽收眼底。
　　她再一次透过相同的角度，穿过十五年的时光，望向当时的周绮亭。
　　那时她们都很虚弱，自虎口逃脱，途中跌落野外废置已久的狩猎陷阱中。既幸运，又不幸。
　　幸运的是那个陷阱没有致命的尖刺，不幸的是那个陷阱的深度，对于两个孱弱的十岁孩童而言，实在是难以徒手翻越。
　　从高处跌落的两人都摔得十分狼狈，那时候的周绮亭就这样面色苍白地倚着周悯休憩，脆弱得像一触即散的泡沫。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不能止步于此。
　　“周绮亭，你先走吧，”那时的周悯天真又热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举着周绮亭，让她踩着自己肩膀上去，“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那时候周绮亭是怎么说的？
　　她站在坑边，月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脸上，她就那样自上而下地，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凝望着坑底气喘吁吁的周悯。
　　而后，她俯身伸出纤瘦的手，冷冷地对周悯说:“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就收回我的承诺。”
　　“你力气不够，我会把你拉下来的。”周悯丧气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你快走吧，逃出去以后找人回来救我就行。”
　　其实她们都知道，周悯如果继续留在这，比起后续的救援，可能最先等到的是前来搜寻的歹徒。
　　没有价值的周悯，下场只有死亡。
　　周绮亭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收回手，就这样望着周悯的金色眼瞳，直到周悯终于泄气，抓住了周绮亭的手。
　　或许是归功于周绮亭紧握不放的手，也或许是得益于自己的求生本能，在两人即将力竭时，原本已经耗尽力气的周悯，回光返照般，又踹又蹬地沿着内壁爬出了坑口。
　　逃出生天的周悯瘫软在地面上，没等缓过劲来，就察觉到脱力的右手被周绮亭捞起，两人纤细的小指相勾连，拇指轻轻地摁在一起。
　　就像先前她要周绮亭答应她那件事情时那样，孩童间的许诺手势。
　　“周悯，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郑重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本意是不会抛下周悯一个人逃走，周悯却一直记到如今，病态地将之作为周绮亭愿意和她一同赴死的凭据。
　　“你在想什么？”身旁的人在周悯陷入回忆期间已经转醒，正抬起那双依旧如夜空般深邃的漆黑眼眸与她对视。
　　“在想你。”为掩盖被发现的慌张，周悯不避不讳，反而抬手，将周绮亭脸颊旁散落的发丝捋至她耳后，温热的指尖略擦过她的耳廓，让刚睡醒的人困意尽消。
　　“在想你为什么要新办张交通卡坐地铁，”周悯不尽坦然地补充道，突然恶劣地想看周绮亭陷入被动境地，继而直白地问，“你是在追我吗？”
　　周悯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反应。周绮亭闻言，只是微挑起眉，似笑非笑地说:“是啊，能给个机会吗？”
　　耗尽因酒精积蓄的勇气，周悯一招落空，反被周绮亭打入僵直状态，一直到出地铁，都没敢再看周绮亭一眼。
　　随着“嘀嘀”的提示音，身后的地铁门缓缓合上，周悯的手机振动了一声，是周绮亭发来的消息。
　　“可以想我。”
　　与那句“在想你”遥相呼应，面红耳赤的周悯决定再也不和周绮亭说话了。
　　-
　　第二天。
　　周悯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无所事事，如预料那般，领导没有给她安排什么任务，她也乐得清闲，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打工的。
　　反观坐在她旁边那位名叫黄佩仪的植物爱好者同事，此刻看似正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却时不时好奇地快速扭头瞄周悯一眼。
　　周悯电脑上的扫雷游戏玩到最后两格，正是需要碰运气的时候，她自认运气不好，于是转头，恰好迎上黄佩仪好奇的目光，顺势问道:“你出门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啊？”不明所以的提问，导致身旁的人怔愣，但她还是思索片刻，犹豫答道:“左脚？”
　　周悯挪动鼠标点击左边的那一格，幸运地没有踩雷，心情大好，从包里掏出一盒蜜桃味pocky，放到黄佩仪的桌面上，微笑道:“请你吃。”
　　“噢噢，谢谢啊。”黄佩仪礼尚往来，给周悯抓了一把青苹果味的硬糖。
　　你来我往间，二人也算是渐渐熟络，于是黄佩仪嚼着饼干大胆提问:“小敏，你和周小姐是什么关系啊？”
　　想起昨晚发生过的种种，周悯罕见地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憋出了两个字:“不熟。”
　　黄佩仪一脸不可置信，接着说:“昨晚周小姐明明是陪小郑总来的，结果坐你旁边去了，你没看到小郑总后来黑着脸走了吗？”
　　黑着脸是因为当了工具人吧？周悯刚想开口，就听到了黄佩仪接下来的劲爆话语。
　　只听她压低了嗓音，同情地说:“那会不会是那天小郑总看到周小姐亲自带你上来，两口子吃醋闹别扭，所以昨晚你成了她们play的一环啊？”
　　原来你们公司默认她俩是两口子啊。
　　周悯张了张口，许久说不出话来，只好做出一副集“恍然大悟”、“难以置信”以及“委曲求全”于一体的表情，讳莫如深地阖眼摇了摇头，长长叹息。
　　能从丁点信息就咂摸出这么曲折的故事，怎么不算是一种本事呢？
　　反正当事人也不知道，周悯茶香浓郁地解释:“那天完全是意外，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还是希望小郑总和周小姐能解开误会吧……”
　　“什么误会？”
　　身后慵懒的嗓音轻柔，却犹如惊雷般劈进周悯的耳膜，震得她后背一僵。
　　周悯当下升起强烈的金盆洗手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她居然松懈到没发现有人靠近。另一方面是觉得走路悄无声息的周绮亭，比她更适合从事这一行。
　　周绮亭是不是小名叫阿瞒？怎么说到就到？
　　一旁的黄佩仪深谙摸鱼的要义，刚刚在八卦时也不忘摆出认真工作的姿态，此刻已经迅速进入状态，犹如无事发生般对着文件扶额思索，时不时提笔勾画。
　　如果能擦一擦嘴边的饼干屑就更像了。周悯惊讶于自己此刻居然有闲心关注她的好同事的状态。
　　反观自己，电脑是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扫雷胜利界面，桌面散落着一把绿色包装的青苹果硬糖，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她只好强颜欢笑，回过头礼貌地和身后的周绮亭打了声招呼:“周小姐，下午好。”
　　看着如炸毛小猫般的周悯，周绮亭难得没有顺势逗一逗她，纤长的手指勾着单杯提袋，将一杯白桃乌龙奶茶轻轻放在她的桌面上，温声说:“或许你会喜欢这个口味。”随后悄然离开。
　　周悯知道，周绮亭悄悄地过来，本意是不想引起太多关注，但周悯只小幅度地抬了一下头，就扫到了一片好奇的目光。
　　“周小姐请大家喝奶茶。”直到周绮亭出去后，小郑总的助理才姗姗来迟，两手提着两大兜奶茶。
　　刚刚还说着和周绮亭不熟的周悯，此刻看着周小姐亲手拿过来的奶茶，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光速打脸。


第7章 哭包
　　“要不你还是把人撬过去你们周氏上班吧。”办公室里，郑思颖没好气地对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周绮亭说。
　　本来郑思颖只当周绮亭又是见色起意，但亲眼见到她接二连三的反常行为，又有点不确定了。
　　比如现在，周绮亭连借口都懒得想了，直白地告诉郑思颖，自己今天是为了追人才顺带来她办公室的。
　　周绮亭此刻正一边用笔电处理着刚接手的工作，一边打趣说:“我倒是想，不过要是真这么做了，那我不就成了利用职权潜规则下属的人了？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仗着我的职权潜规则我的下属，这样听起来能好听到哪去？”郑思颖咬牙切齿地说，转念一想，觉得好友近来不太对劲，于是接着问，“你这次是认真的？”
　　郑家与周家是世交，不过从记事起，两人就互相看不顺眼，如果不是家教不允许，她们估计一见面就能扭打起来，撕都撕不开那种。
　　好在长大后的周绮亭性情大变，而郑思颖也懂事了，不然互为世交的两家人，到她们这一辈可能会变成世仇。
　　即使有段时间，周绮亭被家人送去国外生活了，郑思颖还“深受其害”。
　　自从周绮亭十岁时遭遇绑架后，郑思颖家里人吸取她人教训，对郑思颖的保护到了可以说是十分严重的程度，无论去哪都有人贴身护卫。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在家上学？郑思颖当时和家里人提出强烈抗议，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家里人都不肯松开这个口子，只说是希望她能有正常的童年。
　　能正常到哪去？看着无论上下课都岿然不动分立两侧的保镖姐姐，再看看远处瑟缩的同学们，郑大小姐人生中首次明白了何为身不由己。
　　可想而知，绑架案当事人周绮亭在成年以前，在国外过的是什么牢犯生活。
　　郑思颖后来根据家里人的安排，去到国外念书，和周绮亭在同一所院校，时隔多年，她发现周绮亭长成了十分陌生的样子。
　　眉眼倒还是那副眉眼，只不过没有小时候那么嚣张跋扈，相反，变得平易近人，或者说是不露锋芒，这倒是比以前顺眼多了。
　　如果不是郑思颖从小就认识周绮亭，估计也认不出来这个看似温柔又和善的人是周氏集团的大小姐。
　　郑思颖不知道用衣锦夜行来形容周绮亭是否恰当，但她知道，周绮亭一直都在尽力地掩藏她与生俱来的贵气，饰演着一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至少在郑思颖的角度看来，周绮亭这番饰演是成功的。
　　这人朴素到连她身旁的人都以为，周绮亭之所以能和她成为朋友，一定是凭着过人的美貌，和她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其实不是，郑思颖一开始只是听从家里人的嘱咐，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见面就对周绮亭翻白眼，要和她搞好关系。
　　直到接触久了，郑思颖发现在一众世家纨绔里，周绮亭是个相对值得深交的人，二人才破天荒地成为了好朋友。
　　郑思颖曾经不止一次警告过那些想法龌龊的人，让那些人嘴巴放干净点。
　　但流言难止，只是再也没有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了，至少郑思颖再也没有亲耳听到过。
　　而看似无权无势的周绮亭，听到的恐怕都是些不加掩饰的、更为刺耳的言论。
　　周绮亭对此并不在乎。不在乎流言四起，不在乎声名狼藉，要是按照她以前那种性格，所作所为就不止警告那么简单了。
　　那些人该庆幸惹到的是收敛爪牙的周家大小姐。
　　到底是什么遭遇让周绮亭发生如此巨变？
　　当初那起绑架案，郑思颖听家里人说，周绮亭没受到虐待，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不过精神上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周绮亭被救出后不久，郑思颖受母亲嘱托，去找周绮亭玩，本意是让她能开心点，希望她能尽快走出阴影。
　　郑思颖自然是不情不愿，那天从门口下车后，就一路磨蹭着，一会是鞋子突然不合脚，一会是觉得裙摆太重，各种借口频出。
　　好在周家老宅够大，等她慢慢腾腾地挪到周绮亭房间外时，母亲定下的最低时限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郑思颖清楚地记得那天，隔着虚掩的房门，她听到周绮亭带着哭腔说出了一句话:
　　“妈妈，我不想当你的女儿了。”
　　当时的郑思颖不懂周绮亭说这句话时内含的悲戚，也不懂这句话对于一位母亲而言有多摧心剖肝。
　　郑思颖那时只想看看讨厌的周绮亭哭泣的样子，于是直接推门而入，莽撞的行为打断了母女之间的对话。
　　但当她看到周绮亭满脸泪痕的模样，她人生中头一次生出了“于心不忍”的情绪，这让她手足无措，还没来得及嘲笑周绮亭是个大哭包，就头也不回地匆忙跑了出去。
　　现在想来，当时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能让周绮亭如此伤心欲绝，能让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产生如此裂隙。
　　郑思颖猜测，这或许也是周绮亭最终养成了一副薄情心肠的主要原因。
　　自成年以来，郑思颖看着周绮亭身边来往着形形色色的女人，她总喜欢用那双含情的眼睛注视她们，其中有多少人误解了这是独属于一人的深情？
　　当有人想进一步走近周绮亭时，才会发现，周绮亭始终未曾趟入过任何感情之中，她平等地如此注视着每个人，不吝任何目光。
　　郑思颖也不愿把人想得太过分，可是她总觉得，周绮亭是享受着她人爱慕的，也是这样，周绮亭才能如此从容地俯视那些深陷感情泥淖的人。
　　至于这次，郑思颖同样难持乐观态度，只希望周绮亭能收敛一点，能替她着想一下，不要影响她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周绮亭听到郑思颖的问句，浏览文件的目光停顿在某行，视线虚焦，陷入思考，迟迟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可真稀奇，郑思颖不禁一乐，抬起头上下深深打量她，看到她不仅收起了一贯的气定神闲，还紧皱着眉，才大发慈悲地说:“那我原谅你了。”
　　原谅你在我公司频繁进出挡我桃花，原谅你大张旗鼓地对我的员工示好，原谅你把我当工具人。
　　“原谅我？为什么？”周绮亭还没想清楚上一个问题，又被郑思颖自作主张的原谅弄得一头雾水。
　　小可怜，当然是因为你快陷进去了还不自知啊，我除了原谅你还能怎么办。
　　郑思颖笑而不语，只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周绮亭。
　　周绮亭今天其实完整地听到了周悯和她同事关于自己的对话，也知道了自己的行为一如在国外那段时间一样，导致了奇怪的绯闻。
　　在给周悯造成了影响这件事情上，她是于心有愧的。倒是郑思颖，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没习惯？
　　周绮亭神色犹豫间，还是郑思颖先开口:“不用道歉，你能来我公司看我，我很欣慰，请务必常来。”
　　一定要常来啊，我倒要亲眼看看薄幸的周家大小姐能深陷到何种程度。
　　想到这，郑思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看来是回忆勾起了小时候那种想看周绮亭受挫的念头。
　　周绮亭闻言疑惑更甚，刚刚郑思颖提出的那个问题，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为了确认心中所想，她拿出手机，白皙的指尖在屏幕上输入一句话，又逐字删去，反反复复后，最终给周悯发送了一句邀约:
　　“周末有空吗？想和你看电影。”


第8章 悔不当初
　　“周末有空吗？想和你看电影。”
　　周悯没空，即使有空也没空。
　　她直接回绝:“周小姐，实在是抱歉，我周末有些私事要处理。”
　　这个私事的范围很宽泛，大到要出远门完成单子，小到要在家闭目养神，都算是私事。
　　可周绮亭这次偏偏不依不饶，好心地问:“很棘手吗？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提。”
　　不巧，不管大事小事，都不是你能帮上忙的。
　　不过周悯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语，客套地回复:“谢谢，就不麻烦你啦，我自己能解决的。”
　　末尾，结合人设以及先前被周绮亭听到的对话，周悯极为贴心地添上一句:“周小姐，你还是和小郑总去看吧，我相信，只要把话说开了，你们就一定能解开误会的。”
　　“加油＾０＾~”
　　周悯面无表情地发送完这个颜文字，就把手机静音锁屏反扣在桌面上了，完全不管自己的话会让对面的人产生什么样的情绪。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进入这家公司是为了完成任务，又不是真的踏踏实实来打工的，讨好老板的朋友不在她的工作范畴内。
　　一想到等她偿还完所有债务之后，就要杀掉周绮亭和自己，她心里竟然闪过一丝茫然。
　　是前阵子周绮亭的再三示好，让自己开始把她当做有血有肉的人看待了吗？
　　有别于以往，她很少会如此细致地观察目标，并亲身参与到目标的生活之中。
　　杀手的目标，尸体的过去式。
　　哪个杀手会在意一具尸体的过往？
　　周悯皱眉反思，无用的仁慈会让刀变钝，而不必要的情感会让持刀的手变犹豫。
　　不能再和周绮亭有过多的接触了。
　　周悯小幅度地甩了甩头，把多余的想法抛出脑海，好空出余裕整理一下目前的任务信息。
　　豪海实业是G市数一数二的制造行业翘楚，与多家科技公司有不同程度上的合作，为它们提供原材料加工以及成品制造服务，其中振邦集团就是豪海最大的合作商之一。
　　豪海实业的前身是G市的一股黑丨恶势力，其创始人张豪通过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迅速聚敛财富，再通过上下打点，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企业家。
　　只有G市底下埋藏的累累尸骨，无言地记录着张豪的滔天罪行。
　　这样的恶人，仇家不会少，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不仅没有扳倒张豪，反而成就了他不败金身的名声。
　　正是如此，这一单烫手山芋般的巨额悬赏才会经多方推拒，最终落到了周悯手上。
　　她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以及足够的胆量，才能出奇制胜。
　　周悯将自己收集到的资料与陈恕提供的那份在脑海里一一比对，梳理出可行的计划，分析可能存在的陷阱。
　　她就这样为方案的雏形增添着有用信息，直到陷入思维困境。
　　还缺点必要线索。周悯托腮，盯着刚刚游戏里不小心点中的那颗雷，皱眉沉思。
　　她需要进入振邦集团的内部网站，获取更多有用信息。
　　那么问题来了——她的权限不够。或者说以她的权限，能获取的信息还不如网上的小道消息来得更有用。
　　至于花钱找黑客？振邦集团的防火墙应该足以应付普通黑客，雇顶尖黑客实在是有点超预算了，张豪那条贱命没那么值钱。
　　周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有什么比“用枪指着领导的脑袋让其移交权限”更好的方法。
　　看来还是长久以来的职业思维局限了她啊。
　　其实当初在周悯着手脱离组织之前，她也畅想过，如果不做这一行，自己日后能做些什么工作？
　　陈恕说，她这么聪明，做个商业间丨谍也不错，来钱快，被发现了也能凭她的好身手轻松脱身。
　　周悯当时一心想着摆脱过去的罪恶囹圄，想也不想就否定了，她说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并且还奉劝当时还未成年，手上还未沾血的陈恕，趁一切都还没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后来呢，两人如愿脱离了组织，摆脱了过去的身份，却抵不过陡生变故。
　　最后陈恕替她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正常人生活，而她却选择重新跃入罪恶的渊潭。
　　以前还能说是身不由己，往后只能说是咎由自取了。
　　所以说啊，都是犯罪，一个顶多是吃牢饭，一个是至少要吃一发子弹，如果当初听了陈恕的建议，认真学习，转行去挖人家商业机密，现在自己也不至于这么焦头烂额了。周悯扼腕叹息。
　　从头开始学习已然来不及，为了这点没有商业价值的信息，花大价钱雇人来挖似乎也不太实际，周悯一时之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
　　熟悉的香水味。
　　因为快速思考而精神高度紧绷的周悯，这次察觉到了身后有人靠近。
　　她先是低头侧首，从地面往上看，是一双黑色牛皮乐福鞋，深棕色的长袜于脚腕处略微堆叠，袜口收束于修长而笔直的小腿中段。
　　鞋底看起来挺软的，难怪走路这么轻。
　　再往上看就不礼貌了，周悯的目光从后往前绕了一圈，重新回到身后人的脸上，她弯了弯眼角，对来人露出明媚笑意，打了声招呼:“周小姐……下午好。”
　　话刚说出口，周悯就意识到这是今天的第二次问好，但她此刻想不出什么更客气的话，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周绮亭神色莫辨，嘴角上扬，笑却不及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带有深意的促狭。
　　她一手扶在周悯的椅背上，一手撑在桌面，用像是要把周悯圈在角落的姿态，问出:“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这种情况下，周悯断然讲不出“因为我不想理你”这种心里话，也无法大言不惭地说她在工作所以没有看手机。
　　于是她瞬间憋红了眼眶，轻咬下唇，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态，半晌才讷讷说:“抱歉，周小姐，我、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才……”
　　戏演到这种地步，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绮亭该放过她了吧？
　　“这样啊……那我再和你说一遍吧。”周绮亭挑眉，撑在桌面的手指节屈起，食指轻轻敲击。
　　她压低嗓音不疾不徐地接着说:“既然周末没空，那就今晚，我们一起……”
　　耐人寻味的停顿。周绮亭侧首望着她，发丝垂落，拂过她的肩膀，衬衫布料上细微的摩擦痒到了她心里。
　　周悯一时无暇顾及此前“不能再和周绮亭有过多接触”的想法，她现在只想赶紧替周绮亭把这半句有歧义的话说完。
　　周悯都已经看到旁边的黄佩仪露出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了！
　　“今晚我们一起看电影是吧，好的好的，我来订票吧，算是答谢周小姐近来的关照。”
　　周悯一口气说完，余光又看到黄佩仪的表情转为意味深长，不禁喉头一哽。
　　“我已经订好票了，等你下班，我们吃过晚餐再去。”周绮亭眯起眼睛，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可恶，上当了。
　　可怜的周悯，被周绮亭玩弄于股掌之中。
　　-
　　“我和郑思颖只是朋友关系。”从小就认识的那种朋友。周绮亭的话点到为止，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晚餐地点还是在上次那家饭店，周绮亭当时看出了周悯对这里的满意。
　　“噢噢，原来是这样啊。”周悯闻言极为敷衍地回应，分心夹了一筷菜心到碗里，小口地吃着。
　　她早就知道了。
　　周悯想起小时候，小周绮亭曾极为不耐地对自己说:“哎呀，你笨死了，怎么和郑思颖一样笨。”
　　如今想来，真是受宠若惊，卑微如烂泥的自己，居然能和尊贵的大小姐相提并论。
　　小时候的自己，因为长时间没有摄入充足的营养，导致整个人就像蔫吧的豆芽菜一样，面黄肌瘦。
　　还是因为这双颜色特殊的眼睛，周绮亭才会多看她一眼。
　　想到这，她望着周绮亭，缓慢地眨了一下戴着深褐色美瞳的眼睛，脸上挂着淡笑:“周小姐何必要和我解释这么多呢？”
　　周绮亭听出了周悯言语中的有意疏离，于是深深回望周悯，认真道:“小敏，我对你很感兴趣，我希望能有机会深入了解你。”
　　很感兴趣？周悯对这个词感到不悦。
　　她并未将心底的不快表现出来，而是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杯，战术性抿了一口茶水后，故作不解地发问:“那深入了解之后呢？”
　　是像之前在咖啡厅对待那个女孩一样，只做朋友？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如果是后者，她倒是可以直接帮周绮亭省略掉前面所有步骤。
　　毕竟谁会想和仇人做朋友啊。周悯在心底冷笑。
　　周绮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更为诚恳地补充:“我希望我们双方都能有深入了解对方的机会。”
　　真让你了解到那还得了？周悯桌下的左手下意识地隔着长裙抚上大腿，那里用腿环束着一把小巧的枪，整日的贴身放置，让枪身染上了她的体温。
　　直接回绝会影响工作和任务，如果答应又会影响心情。
　　周悯哪个都不想选，她另辟蹊径，选择吓唬周绮亭。
　　只见周悯亮出森森白牙，瘆人地笑着说:
　　“恐怕真实的我不是周小姐想象中的样子哦。”


第9章 噩梦
　　好像小狗哦，会呲牙的那种。
　　看着对面的周悯故意作出吓人的笑，周绮亭想起了郑思颖家里养的那只博美。
　　博美和它主人小时候一样，天生就和周绮亭不太对付，一见到她就呲牙。
　　此刻的周悯像极了那只毛绒绒地生着气的炸毛小狗。
　　“我很期待。”很期待你出乎我意料的样子。周绮亭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看到周绮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脸溺爱地看着自己，周悯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难不成，自己误打误撞，迎合了周绮亭的口味？
　　周绮亭的爱好会不会太广泛了？
　　-
　　一直到电影院，周悯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刚刚到底是戳中了周绮亭哪点，才会让她一直都是这副满脸“都依你”的宠溺模样。
　　电影院位于商圈之上，即使今天是工作日，人也少不到哪去。
　　出乎意料的是，周悯和周绮亭看的这个场次，人离奇的少，只三三两两分散在角落，显得座位居中的她们，四周尤为空旷。
　　趁着电影还没开场，周悯提出了自己对在场人数的疑问，周绮亭略加思索，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淡淡答:“可能是因为这部电影没有台词，受众少吧。”
　　好合理的解释，完全看不出是用了钞能力呢。周悯心里嘀咕。
　　室内的空调很足，周绮亭今天穿的也是长袖白衬衫，下摆扎进高腰a字裙裙腰。裙摆不算短，但不足以盖住她光洁的膝盖。
　　周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冷。
　　她也不想注意到的，可周绮亭实在是白得晃眼，就这样直直地往她余光里冒。
　　虽然清楚周绮亭应该活不到得老寒腿的年纪，周悯还是好心地从托特包里掏出一块厚毛巾，递过去给周绮亭，示意她可以用这个盖一盖。
　　周绮亭接过毛巾，向来得体的她，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般人确实不会往包里放这个。
　　她总不能说自己常备厚毛巾是为了用来擦血迹的吧？
　　周悯目不斜视地盯着即将放映的荧幕，心虚地摸了摸鼻头，欲盖弥彰地胡扯:“之前逛超市买的，忘拿出来了。”
　　是吗，可是上面有洗涤剂的味道，是种淡淡的松木味，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周绮亭抓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没有戳穿身旁的人，而是又在心里记下这个小小细节。
　　-
　　这部动画电影如周绮亭所说一般，全篇没有一句台词，周悯却看得很入神。
　　电影背景是动物拟人的世界，一位孤独小狗购入了一个机器人陪伴自己，但在海滩游玩时，机器人因为海水锈蚀了关节，无法动弹。
　　后来，海滩因为过季而封闭，小狗只能等待来年，再去海滩接回机器人。
　　机器人未能如愿等到小狗。
　　它被偷溜进海滩的拾荒者卖到废品站，四分五裂后，路过的浣熊捡起了它的头颅和四肢，以收音机为躯体，重组了它，与它成为朋友。
　　是个好结局呢，机器人有浣熊，小狗有新机器人，都对过去的遗憾释怀了。
　　皆大欢喜。
　　“我觉得，机器人被永远留在了那个海滩上。”故事的结尾，看着隔空共舞的机器人和小狗，周悯突兀开口，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调，低声说着。
　　后来的机器人，只不过是重新生出了一颗心的躯壳罢了。当真能释怀吗？
　　从一开始就分出一半注意力在周悯身上的周绮亭，自那一幕起就注意到了周悯的低落。
　　无论是她微微颤抖的唇，还是她泛着水光的眼角，无不将她内心一直掩藏的脆弱，在周绮亭眼前暴露无遗。
　　她应该是不想被旁人看到这副模样的。昏暗的环境下，心也随周悯情绪波动的周绮亭，没有出声安慰，就那样默默地试着与之共情。
　　现在，周悯已经收拾好心绪，悄然将眼角湿润抹去，任由刚才外露的情绪重新将自己层层包裹，裹成一颗厚茧。
　　而那句话，是她对自己内心的最后一道封缄。
　　“如果机器人看到了小狗所付出的努力，是不是就能走出那个海滩？”周绮亭意有所指，她明白周悯想表达的意思，也看到了在她视角里，那个被一直在遗留在海滩上的机器人。
　　如果机器人能看到小狗为了救它，三番两次地想撬开海滩大门的锁，却被保安抓住；
　　如果机器人能看到小狗向政府申请领回机器人，却被驳回；
　　如果机器人能看到小狗在来年海滩开放的第一天，就循着机器人的气味在海滩刨了数个深坑，却只一无所获；
　　如果能看到，它是不是就能走出那个海滩？
　　前所未有，周绮亭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了解一个人过往的想法。
　　她想知道周悯那种无边际的哀伤源自于何处。
　　她想要那双眼睛不再被泪水浸没。
　　“其实它走出去了。”周悯转过头，自如地操控脸上的表情，对周绮亭撑起释然的笑。
　　走不出那片海滩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因为没有人尝试过救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没有。
　　真正的周悯已经被剜空留在过去，是这具躯壳挣扎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用恨意与愧疚拼凑出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勉强地活着。
　　如果遗憾真有释怀的那天，凭此苟活的她也会随风而散吧。
　　“周绮亭，”周悯郑重其事地说，没有疏远地称呼她为“周小姐”，周悯生出了想近距离倾听她内心的想法，“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要赶紧完成啊，不然就快来不及了。周悯转过头，一瞬不移地望着她，静候着她的回答。
　　“有。”
　　“我想向一个人讨个答案。”周绮亭望着滚动着片尾致谢的荧幕出神，似乎是被周悯感染，嗓音也变得低沉。
　　“哪怕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还是想找她讨个答案。”
　　她垂下眼睫，阴影盖住了她的瞳孔，自嘲地笑着:“听起来是不是很傻？”
　　刻舟求剑般，试图从谢幕十五年的虚构戏码中，找寻演员可能投射的一分真情，是不是很傻？
　　听到“很久”这个字眼，周悯眉头微抬，心有所感，用晦暗不明的语气问道:“你想问她的问题是什么？”
　　“我想问……”周绮亭忽然回过头，诚实地望着周悯深褐色的眼瞳，越过眼前的人，向记忆中的那抹金色发问，“为什么要利用我？”
　　为什么要利用我的身份，利用我的承诺攫取利益？
　　电影播放完毕，顶光霎时亮起。
　　周悯的神情逐渐转为困惑，周绮亭也意识到这样的话题实在过于凝重，于是自然而然地牵起周悯温热的左手起身。
　　“走吧，结束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冰凉的指腹置于周悯的掌心，见周悯没反应过来，又捏了捏她的掌心。
　　什么啊。
　　应该说的不是我吧？
　　我可没有利用过你啊。
　　周悯思绪百转千回间，察觉到手心的凉意，下意识握紧手心，裹住了周绮亭的手。
　　一直到周绮亭的温度与周悯趋同，一直到周悯的脉搏与周绮亭同频。
　　周悯触电般甩开周绮亭的手，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被牵到了影院外，周绮亭正噙着盈盈的笑意注视着她。
　　那瞬间，似乎所有星辰都坠落在周绮亭眼底，点漆般的眼瞳漾着熠熠辉光。
　　哈，光污染的城市大晚上哪里看得到星星啊。
　　周悯迅速别过脸，不上周绮亭的当。
　　熟悉的、自喉间荡出的轻笑，如蜜糖般渗进周悯的耳朵:
　　“虽然还不算晚，但是，晚安。”
　　-
　　晚不安。
　　周悯不喜欢睡觉，夜长梦多，她很容易梦到过去的事情。
　　周悯被遗弃到这个人世间已经有二十五年了，其中梦魇般的年月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半，为她后来的噩梦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素材。
　　她试过服用安眠的药物，也试过摄入过量酒精让自己失去意识。
　　但梦是无法根绝的，这些手段让噩梦更加绵延，让她既失控又难受。
　　最近梦到那些年的频次变低了，取而代之的是，周绮亭频繁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或是过去的她，或是现在的她。
　　都算得上是好梦，却更糟糕了。于周悯而言，梦醒时分才是噩梦的开始。
　　谁想梦到你啊！
　　凌晨五点，闹铃响起，周悯睁开双眼呆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自从上次在健身房附近再遇周绮亭后，她就去那边销掉了自己的用户信息，拿到退款后，不打算再过去了。
　　现在租的房子还算窗明几净，比之前的城中村小单间好多了，关键是有浴室，能让她每天早上运动后，能及时冲上澡。
　　客厅，周悯上半身穿着黑色背心，手臂屈起撑在地面的瑜伽垫上，隐隐发力，肌肉线条分明。
　　痊愈淡化的伤痕交迭其上，从小臂延伸至背部，没入衣物的遮蔽中。
　　浅的深的，都是独属于周悯的年轮，记录着……妈妈对她的爱。
　　周悯手背蔷薇文身上缠绕的荆棘蜿蜒向下，绕过腕骨，深深地扎进手腕内侧的心脏中，淋漓的鲜血渗出，欲坠不坠。
　　相应的，这悼念的是她对妈妈的爱。


第10章 第二单
　　周悯每天都会提前一个多小时到公司。
　　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工作，而是因为这个时候正好是一楼安检换班的时间。
　　对于周悯这种冷兵器和热兵器都各自携带了一两把的，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而言，提前调查安检最薄弱的时刻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周悯其实就注意到了相邻工位的黄佩仪，因为她是除周悯之外，这个时间点就出现在办公室的唯一活人。
　　难道她也有危险品要带？
　　周悯那时不着痕迹地观察过黄佩仪。容量不大的包，长袖衬衫加及膝裙，平底皮鞋，长发没有盘起而是披散。
　　普通的上班族打扮。
　　藏武器勉强可以，但不是遇到突发情况能方便脱身的装束。
　　难道她是那种不假外物的绝世高手？
　　周悯肃然起敬。
　　为避免尴尬，作为一大清早就出现在办公室的唯二活人之一，周悯那时先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呀，你来得好早哦。”
　　黄佩仪显然没预料到也会有人来这么早:“早上好。唔……我家空调坏了，所以早点过来公司蹭空调。”
　　才四月份就吹空调啊，这个借口会不会有点牵强？周悯了然。
　　“你呢，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周悯在此之前已经拟好了人设，为自己应对各种情况提前编排了一些合理的解释。
　　她直接脱口而出:“我家附近的地铁口早高峰会限流，如果踩点上班会迟到，所以我就提前过来了。”
　　回到今天。
　　这么久了，黄佩仪家的空调还没修好？
　　办公室内，周悯疑惑的目光与黄佩仪好奇的目光相接，黄佩仪大胆调侃:“小敏，你实话跟我说，你其实不是play的一环，而是play的一员，对不对？”
　　啊？
　　好一招以进为退。
　　周悯一时顾不上怀疑黄佩仪，如果还不及时澄清，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形象会在这位好同事心里扭曲成什么样子。
　　周悯拎起嘴角，熟稔地露出甜美的笑，恬然道:“我和周小姐只是普通朋友，我和小郑总也不熟，你不要误会啦。”
　　周悯没有义务帮周绮亭澄清她和郑思颖之间的关系，只极力撇清自己。
　　“佩仪，你家空调还没修好吗？”周悯抓住空档，用问题堵住了黄佩仪接下来可能的虎狼之词。
　　黄佩仪讪笑:“哈哈，是啊，空调太旧了，老是出故障。”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戳穿彼此。
　　-
　　先前为了回绝周绮亭的邀约，周悯说自己周末有私事处理，没想到一语成谶。
　　放在提包内侧口袋，许久没有动静的真·工作手机，收到了「缺心眼」发来的消息。
　　周悯悄无声息地来到平时少有人走的楼梯间，还没点开消息，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压低嗓音打着电话。
　　呃，楼梯间有回声，再低声能低到哪去？
　　正因如此，周悯把那人的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已经尽力……原型代码……”
　　“我的职级……只读型访问权限……”
　　“避免通话……会发现……”
　　哦，原来你是商业间丨谍啊，我的好同事。
　　周悯怀揣着刚得到的这一关键信息，没等黄佩仪通话完毕，她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楼梯间。
　　把门掩上之前，她听到了一句不耐烦的话:“再催我就不干了！”
　　经此，周悯把楼梯间划出了隐蔽区域的范围。
　　该不会是自己提前到办公室干扰了好同事的工作吧，周悯一边想着，一边绕远路拐进了洗手间，关上门，点开消息。
　　「缺心眼」:“台本.pdf”
　　「缺心眼」保证:“无需华丽的技巧，只需绝对的力量。”
　　「缺心眼」嫌弃:“这次你戴个美瞳吧，你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怪瘆人的。”
　　「缺心眼」发难:“五彩斑斓的黑怎么样？流光溢彩的白也不错。”
　　「缺心眼」:“你喜欢什么颜色？”
　　一连串的消息，周悯不知从何开始吐槽，直接简要答复。
　　周悯信口开河:“不好意思，我是色盲。”
　　对面久久没有回复。
　　难道发现她撒谎了？周悯回想以往与这位中间商的对话，自己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工程款的缺口已经补齐，但想想那几个快见底的医疗账户，周悯自认还是挺缺钱的，决定维系一下客户，给自己找补。
　　还没等她把编辑好的措辞发出去，对面先发来消息。
　　「缺心眼」:“没事哒，美瞳包装盒上有标颜色的文字。”
　　-
　　T市
　　今夜是晴夜。
　　郊外，独栋别墅内。
　　富丽堂皇的会客厅，此时一片狼藉。
　　周悯处理着被划伤的左臂，伤口不深，简单消毒过后就草草包扎上，表面暂时裹上一层保鲜膜。
　　她拿出厚毛巾，仔细地擦拭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血迹，最后洒上双氧水，以免留下生物信息。
　　待一切整理妥当后，周悯才看向客厅中央此刻正奋力挣扎的两位出演者。
　　愤怒的神色演得真好。
　　比起干净利落地结果目标，活捉就是有这点不好，容易状况频出。
　　周悯今天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受了点小伤。
　　多机位安置好摄像头后，周悯抹平马甲的褶皱，披上黑色燕尾服，套好白色兔头面具。
　　面具挖空的眼部露出底下周悯幽绿的双眼。
　　在「缺心眼」提出的一众诸如“淡粉”、“银白”、“浅灰”等略显古怪的颜色中，周悯选择了相对能接受的绿色。
　　周悯幽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视，直到他们的恐惧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她才敬业地开始了今天的表演。
　　“王某，对被害人长期实施‘家庭’暴力，虐待致被害人死亡……”
　　其中的主演闻言，被胶带粘住的嘴顿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吼叫，满脸不忿。
　　“由于被害人‘家属’出具谅解书……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应该是“家属”角色的出演者则涕泗横流，大幅度地摇着头，状似无辜。
　　“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周悯兔头歪了歪，盯着那个出离愤怒的主演，不耻下问，“你怎么一天牢都没有坐？”
　　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合理解释，周悯表示遗憾，看来没办法放过任何一位了。
　　周悯今天被允许戴上白色缎面手套，她右手拿枪抵着其中较年轻的“家属”出演者的头，给他松了绑，他顿时如一团烂肉般瘫软在地。
　　当他试图揭开自己嘴上贴着的胶带时，周悯恻恻地说:“别轻举妄动，不然一枪崩了你。”
　　“你们两个打一架，最后谁还站着，谁就能在我手底下活下来。”
　　周悯接着示意那团烂肉:“去给你亲爱的父亲松绑吧。”
　　他因恐惧急促呼吸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战战兢兢走到愤怒挣扎的主演面前，没有按照周悯的话动作，反而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一拳，两拳……鼻梁错位，眉骨断裂……
　　出演者出于自身理解而进行的演绎，周悯没有理由叫停。
　　直到这位“家属”出演者的拳头，在那一位主演脸上找不到一块好肉作为落点，正犹豫下一拳该砸向哪里时，周悯才制止了他。
　　用一针管镇静剂。
　　安置完这位倒头就睡的出演者后，周悯松开看似被打到失去意识的主演的束缚，用黑色素面牛津鞋的鞋尖踢了踢他的头:“别装了。”
　　见装死无用，主演竭力从地上挺起，扑向周悯。
　　「他靠暴力、侥幸，或靠命运，来支持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
　　周悯念着台词，从容地矮身躲过他挥向她面门的一拳，同时横腿扫向他的膝窝，他顿时失去平衡，仰面倒地。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难战胜的呢？」
　　周悯幽绿的眼眸透过面具俯视着在地上挣扎的主演，按照台本发出嘲讽的嗤笑，被激怒的人试图抓住她的腿。
　　「他的暴怒也罢，威力也罢，绝不能夺去我这份光荣」
　　周悯鞋跟跺向伸过来的手，如折枝般的断裂声响起，主演的痛呼发于喉咙，止于胶带。
　　「用暴力向我们的大敌挑起不可调解的持久战争」
　　时间差不多了，周悯左手揪住主演的领口，右手握拳，一拳接一拳地帮他冷静下来，此前就从口鼻溢出的红色液体，弄脏了周悯纯白的手套。
　　「用武力征服那些不肯把理性当作法律的叛徒」
　　直到最后，周悯看着瘫在地上的主演，探了下他的颈部脉搏，确认主演在十分敬业地饰演着尸体后，满意地收手。
　　面对其中一个摄像头，她右手横放燕尾服门襟，左手置于身后，溅上斑斑血迹的兔头面具随动作低头，优雅地谢幕，结束了周末的加班。
　　-
　　远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的周悯孤魂野鬼般悄然沿着公路步行，她要连夜走到10公里外的邻市郊区，搭乘最早的一班客车回到G市。
　　公路旁没有路灯，不过好在今晚万里无云，月亮慷慨地洒下光辉，让周悯不至于栽进边沟。
　　她照常将刚才的地址发送给固定的号码，没多久，周悯意外接到了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您好，我这边是‘涤荡’保洁公司，是这样的，您要我们清理的地点还有一只活性生物……”
　　“噢噢，差点忘了，抱歉。”
　　周悯从以往的短信里翻出保洁公司的价目表，从里面找到“灭活”这一项服务，依照上面标注的金额转了服务费过去。
　　周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应该不算她动的手吧？
　　今晚的事情就像堤坝上的漏洞，周悯从中再次窥见了自己不敢直面的、如山洪般的阴暗。
　　一直走到天将白，周悯感觉心底满溢的暴戾仍难以压制。
　　周悯深呼吸，从包里掏出了铁皮糖果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正要点燃，想起了之前要戒烟的想法，烦躁地取下香烟，单手捏断，抛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右手摸上左臂的伤口，五指用力抓握，堪堪凝固的血液再次渗出，打湿了薄膜之下的绷带。
　　“唔……”
　　于周悯而言，疼痛才是更好的镇静剂。


第11章 好同事
　　「缺心眼」奇怪:“怎么视频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
　　「缺心眼」满意:“不错不错，这个发展倒是有点惊喜了。”
　　「缺心眼」关心:“你左手发力的时候有点不对劲，受伤了？”
　　周悯懒懒地靠坐在医院候诊区的金属椅上，看着刚把视频发过去没多久就收到的三条消息，不禁有点好奇。
　　这位中间商平时是住在网上吗？
　　鉴于「缺心眼」没有像上次那样痛快地发来尾款，周悯只好逐一耐心回复。
　　周悯截图:“调音参数.jpg”
　　周悯引用第二条消息，敷衍:“嗯嗯。”
　　周悯否认受伤:“没有，谢谢关心:)”
　　周悯不想向写出这种变态剧本的中间商透露丝毫个人信息，免得激起这人更多的创作欲，或者引起其它不必要的麻烦。
　　她心里其实并不厌恶这种以恶制恶、以暴制暴的惩罚方式。
　　别人执行，她或许会对受惩罚的人评价一句“好死”。
　　但当动手的人变成自己，她才发现，倘若没有足够坚定的内心，很容易受影响。
　　人性如此。
　　当血色遮蔽双眼，内心就难再清明了。
　　周悯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医院内消毒水的气味顿时充斥她的鼻腔，不管来过多少次，她都很难习惯这股味道。
　　手机屏幕亮起，周悯终于收到到账信息，她才用手撑着膝盖，缓慢站起，向一旁的自助缴费机走去。
　　卫衣兜帽遮蔽下的脸色苍白，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紧抿。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持续影响着她，键入金额的时候指头在小幅度地抖动，导致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如果不是手机只能绑定一个账户，不能在线上缴纳多个账户的费用，周悯也不必每次都亲自来医院缴费。
　　等到一切都处理妥当，她看向缴费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
　　探视时间过了。
　　还是等下次吧，下次再过来看她们。
　　-
　　“小敏，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坐在一旁的黄佩仪面露关心。
　　“可能是因为失血吧。”周悯微笑坦诚，从包里取出一管裸粉色的口红，浅浅涂在嘴唇上，微抿，“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嘛。”
　　明明出门前唇色还挺正常的。周悯看着掌心镜子里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的自己，心底长叹。
　　果然，周末加班就是摧残人。
　　正好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周悯一手啜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手拿着份纸质文件，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装模作样。
　　与黄佩仪的身位横向错开，她从斜后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更多的细节。
　　她们所在的部门是产品设计部，周悯一点也不奇怪黄佩仪一个商业间丨谍会进入这个部门。
　　产品设计部是振邦总部离职率最高的部门，这就意味着容易混进来，只不过会比较忙就是了。
　　所以深夜加班的人也不少，就显得提前上班的人十分稀奇了。
　　不过周悯好奇的是，那天听到的通话里，黄佩仪的目标似乎是研发部的原型代码，她要通过什么手段获取？
　　物理层面上，研发部和产品部可不在同一个楼层，安保级别也比这里高多了。
　　至于技术层面——研发部有专门的服务器，独立于集团的内部网络外。
　　其实黄佩仪的破绽不算多，但只要近距离观察就能看出来。
　　首先是她用设计软件的时候，快捷键用得不是很熟练，喜欢用鼠标选中功能。
　　其次，她的工作进度其实算得上是……忽快忽慢。
　　慢的时候同一根线条能反复擦除重绘十几遍，快的时候只要看一眼手机就能快速完成草图的绘制。
　　看来这也是位会用钞能力的。
　　周悯收回视线，看了眼电脑桌面对话框里，领导上上周发过来的最后那句“你就先看看以往的产品资料吧，有工作我再通知你”。
　　这个部门，到底有几个人是在正经工作的？
　　周悯摸着有点、但不多的良心，为集团的前景担忧了一瞬，而后就开始专心为自己下一步计划筹谋。
　　-
　　午休时间。
　　公司食堂内，周悯右手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近角落、视野开阔的座位坐下。
　　周悯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周绮亭，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坐到了周悯对面的座位上。
　　前段时间，只要是周绮亭在的日子，都会看到她独自来食堂用餐，和周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悯只当她是爱蹭饭。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周悯眯眼望着来人，正想调整面部表情，露出模板般的甜美笑容，转念一想，不行，再给周绮亭好脸色的话，她指不定又要得寸进尺。
　　于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敷衍问好:“周小姐，中午好。”
　　“你身体不舒服。”不是问句，周绮亭一照面就看出了周悯的虚弱。
　　抓握筷子的右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指尖泛白；平日里不点而朱的花瓣唇，反常地涂了口红；
　　最主要的是，笑容也没有平时那么有活力了。
　　周绮亭不知道周悯的小心思，只明显看出她是身体不舒服。
　　周悯不服气，撇嘴:“才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夹餐盘上汤碗里的肉丸——苦刺肉丸汤，据说是春季特色菜。
　　然后一不小心手抖，肉丸顺着筷尖，滚落至桌面。
　　周悯:……
　　她保证，是因为周末右手用力过猛才会这样的，真不是因为不舒服。
　　周绮亭这次罕见地没有笑，拿出自带餐具盒里的汤匙，递给周悯:“汤匙我没用过，是干净的。”
　　周悯接过汤匙，咬牙道谢:“谢谢你啊，周小姐。”
　　说罢，右手颤颤巍巍地舀着剩余的肉丸，送入口中。
　　见状，周绮亭食指屈起，用指节抵住嘴唇，堪堪压住嘴角上扬的趋势，沉默良久。
　　看见周绮亭的模样，周悯喉头一哽，将肉丸囫囵嚼碎咽下，忍无可忍地说:“周小姐，想笑就笑吧。”
　　有的笑，就算捂住嘴，也会从眼睛漏出来。
　　说的就是你，周绮亭。
　　“今晚下班，我送你回家吧。”周绮亭平复心情，好心建议。
　　再怎么虚张声势，身体不舒服的反应可做不了假，晚高峰的地铁不会怜惜任何人。
　　周悯正想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周绮亭就用接下来的关心堵住了她的婉拒。
　　“我们正好顺路，你这种状态，我不太放心让你自己回家。”
　　-
　　周绮亭开车很稳，稳到周悯坐在副驾上昏昏欲睡。
　　怎么回事，周绮亭往香水里掺了安眠药吗？周悯嗅着她车上弥散的香味，开始疑神疑鬼。
　　一直以来的职业素养在支撑着她沉重的眼皮，让她不至于毫无防备地在她人的车上睡去。
　　“不舒服的话就睡一会吧，”等红绿灯的过程中，周绮亭留意到周悯在强撑精神，放低嗓音缓声说，“到了我再叫醒你。”
　　周悯此刻连话都懒得说，也不管周绮亭看不看得见，默默地摇头表示不用。
　　她手扶着额角，定定地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眼眶泛起酸痛。
　　好像发烧了。
　　伤口反复开裂，感染发炎很正常。
　　周悯做足了心理准备，早上也吞服了抗生素，没想到还是扛不住。
　　看来是产生了抗药性。
　　心里默默地把常用的抗生素药名划掉，她下次得换个种类服用。
　　在周悯昏沉间，逐渐熟悉的街景唤回了她的意识，等周绮亭在路边停稳车，她简单地道别后，就推门往外走。
　　“小敏。”周绮亭下车在身后叫住了周悯。
　　还有什么事呢。周悯感觉十分疲惫，不太想回头，她随着身体惯性，往前又迈了几步。
　　左手食指忽而被身后的人勾住，动作幅度不大却依然扯到了周悯左臂上的伤口。
　　“唔……”
　　周悯闷哼出声，身体的异样让她眼眶瞬间湿润。
　　她咬住下唇，忍住因疼痛产生的颤栗，回首望向周绮亭。
　　“你的手机落在……”周绮亭视线落在周悯脸上，见她眼眶含泪、面色潮红，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断言，“你发烧了。”
　　周绮亭体温本身就偏低，手心干燥沁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周悯一时没有拂开她的手。
　　还仰头蹭了蹭。
　　失了智了。周悯惊觉这种行为的不妥，往后退了一大步。
　　掌心瞬间一空，周绮亭指尖收紧，因周悯下意识的举动而升腾的某种念头，在蚕食着她的心防。
　　是上次那种让她为之心惊的念头。
　　周绮亭眼睫微颤，喉咙不自主的吞咽动作暴露了她纷乱的心绪。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强压下过火的肖想，周绮亭恢复往日和煦的模样。
　　她隔着那一步距离，把手机递上，用温柔的语气对周悯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周悯抽回手机，不假思索直接回绝:“不必麻烦了，谢谢周小姐，我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哈，联邦的医院连挂号都要识别虹膜信息，她去医院看病跟去自首有什么区别？
　　为避免周绮亭多想，她装作回忆起什么可怕事情的样子，煞有介事地颤声补充:“我从小到大最害怕去医院打针了……”
　　周悯眨眼，刚才因疼痛而蓄满的泪水恰到好处地从眼角滑落，眼睫被泪沾染使墨色更浓，显得她整个人楚楚可怜。


第12章 风紧扯呼
　　G市，调查署。
　　“长官，我们在视频发布后的三分钟内就及时将其下架，并清除了网络上所有的传播链接……”
　　“我们第一时间获取到了视频发布者的ip地址，但是等我们的人上门搜查的时候，人已经逃跑了……”
　　“在现场遗留的痕迹里，我们提取到了生物信息，与数据库进行了比对，这是比对结果。”
　　“周悯，孤儿，出生三个月时被遗弃，后生活于曙光福利院。自十岁被人收养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所有生物信息都指向她？”
　　“呃……我们只在现场发现的一根未点燃过的烟蒂上提取到了这一有效生物信息……”
　　“这么明显的诱导你们都看不出来？”
　　“长官，我们……”
　　“不过，顺着查一查她吧，失踪十五年的人突然出现，有意思。还有，继续留意网络上的动向，查清楚视频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发布人。”
　　-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周悯蜷在布艺沙发里，仰头勉力睁着因发热而酸涩的眼皮，凭听觉判断厨房的人进行到哪些步骤。
　　“簌簌”是菜刀片开鱼肉接触菜板的声音，利落而规律；
　　“咕嘟”是米粥滚沸的声音，与烧开的水不同，是粘稠的冒泡声；
　　“扑通”是鱼片沉入粥里的声音，也是陶瓷勺缓缓搅拌的声音；
　　“啪嗒”是周绮亭踩着一次性拖鞋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声。
　　唉，周绮亭。
　　周悯调动肩颈酸痛的肌肉，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
　　周绮亭来找郑思颖的日子里，都会低调地穿着看似普通的职业装。
　　今天也不例外，依旧是丝质白衬衫，只不过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展露着脖颈的优越线条。
　　为了方便下厨，她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宛若白玉的手臂。
　　看着有点锻炼痕迹，但肯定打不过自己。周悯的关注点有别于常人。
　　周绮亭将瓷碗装着的生滚鱼片粥轻轻地放在周悯面前的茶几上，右手指尖泛红。
　　“有点烫，先晾一晾再吃。”
　　碗沿的温度比起碗里的粥相对较低，但热度对于细嫩的皮肤而言还是有些高。
　　“你被烫到了吗？”周悯皱眉，盯着周绮亭泛红的指尖，沙哑着嗓音开口问道。
　　一码归一码，周绮亭是为了照顾自己才受伤的，关心一下她也算正常。周悯转动烧得迷糊的脑袋，逻辑强行自洽。
　　“没事。”周绮亭摩挲了一下指尖，转而拿起周悯放在旁边桌面的水银体温计查看。
　　38.5℃，确实是发烧了，不过不算很严重。
　　其实周悯烧到了39℃以上，为避免周绮亭又产生送她去医院的想法，她在量好后，拿捏着力度甩了甩温度计，把探头握在手里，人为调整了一下读数。
　　周绮亭又看向周悯烧得红扑扑的脸颊，顿生疑惑，准备伸手再探一探周悯的额温。
　　周悯先发制人，伸出右手，将周绮亭手腕紧紧攥住，拉近眼前确认。
　　她的动作不算用力，却很突然，毫无预料的周绮亭被扯了个踉跄，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沙发靠背上。
　　两人一下子被拉近到一个极为暧昧的距离，周悯却毫无察觉，眼睛聚焦察看周绮亭还在泛红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吹了一口气。
　　和缓的气息拂在指尖，周绮亭的心底却骤然掀起波澜，她面上不动声色，稍稍拉开距离，将手指收进掌心。
　　周悯不知道自己鼓着腮帮吹气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有多么的……可口。
　　周绮亭牙齿咬住舌尖，以刺痛自持。
　　“药箱里有药膏，你自己涂点吧。”总不能让病人帮你涂吧？周悯心安理得地放开周绮亭的手腕，从沙发上半起身，滑落到沙发旁边铺着的地毯上。
　　茶几不高，如果坐在沙发上喝粥，需要弯着腰。
　　“没有烫到。”周绮亭收回手，没有去拿药箱，而是顺势坐下，拿起调羹搅拌碗里的鱼片粥，加快摊凉的速度。
　　待到差不多了，周绮亭把碗往周悯面前推:“先喝点粥垫垫，再把药吃了。”
　　药是和食材一起送上门的，周悯家里常备的抗生素对她而言已经不太管用了。
　　“谢谢你。”周悯识相地甜甜道了声谢，接过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适口的温度，以周悯现在的味觉尝不太出味道，但从鱼片的嫩滑程度以及粥底的口感来看，周绮亭的厨艺还挺不错的。
　　周大小姐会下厨这件事已经让周悯很惊讶了，厨艺不错这件事更是让人震惊。
　　于是周悯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夸出了口:“周小姐，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
　　果然，嘴刁的人，如果会做饭，也难吃不到哪去。
　　周绮亭小时候就是因为挑食，这不吃那不吃，整个人瘦得不像话，才被送到福利院生活了一段时间。
　　说是让她看看寻常的小孩是怎么吃饭的。
　　可福利院里的哪是寻常小孩啊，那段时间里，就拿周悯来说，她是众多小孩里相对健全的那个，餐桌上也依旧要抢着吃，不然就会饿肚子。
　　周绮亭看到众人哄抢的场面，问怎么不用分餐制，大家各吃各的？
　　周悯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舔干净，才有空举例回答她:“七个面包，掰成十份，太为难人了吧。”
　　后来周悯才明白，为什么周绮亭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里，她们的食物会比平常的还要少。
　　周氏集团是福利院当时最大的资助方，院长说是为了让大家铭记恩情，所有被福利院收养的、没有名字的小孩，都会被冠以周姓，再随便起个名。
　　周绮亭作为周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有她在的时候，可不得使劲卖惨嘛。
　　苦一段时间，换接下来可能的好日子，何乐而不为？反正苦又不是苦院长。
　　这种忆苦思甜式的教育，对周绮亭是有点效果的，她就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样子，那份由家里厨师特制的餐食都多吃了几口。
　　当时周悯眼馋周绮亭丰盛的餐食，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绮亭，问吃不完的话能不能给她吃。
　　周绮亭闻言并未理会，谨遵食不言的规矩，细嚼慢咽，周悯在旁边看得直流口水，终于等到她放下筷子，结果她下一秒就命令佣人把剩饭倒了。
　　倒了。
　　周绮亭！
　　想到这，周悯恨恨地拿调羹磨牙，眼底冒火地盯着周绮亭。
　　呵，现在这副秾纤合度的身材，挑食的毛病应该早就改了吧？
　　面前的人上一刻还在夸她做饭好吃，下一刻却又作出这种想咬她一口的神态，周绮亭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周绮亭面露担忧:“怎么了，是吃到鱼刺了吗？”
　　她让人送来的是处理过的整块鱼肉，只用简单地片成片就好，所以并不知道鱼刺是否已经完全处理干净。
　　“没有鱼刺，很好吃。”周悯决定咽下这口气，暂时不和周绮亭计较。
　　“周小姐喜欢做菜吗？”周悯用调羹又舀起一勺，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周绮亭坐在一旁，单手托腮，含笑看着周悯小口喝粥的样子，轻柔地说:“算不上喜欢，我平时只做给自己吃。”
　　意思是除她自己以外，只给周悯下过厨。
　　谁信？
　　周悯阴阳怪气:“周小姐这句话对多少人说过？”
　　周绮亭被质疑了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浓，用问句回答问句:“你很在意？”
　　谁在意了？谁在意了？
　　半点都不在意的周悯表示不想再理会周绮亭，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拿起一旁周绮亭准备好的胶囊和温水直接吞服。
　　“我替你请好明天的假了，今晚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周悯刚放下水杯，正想下逐客令，就听到周绮亭主动开口。
　　临走前，周绮亭站在门口，回首与周悯目送的视线对上，语带真挚:“只有你吃过我做的菜。”
　　而后食指勾起门边的黑色垃圾袋，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合上，只留下周悯一人发懵。
　　不是，谁在意了啊？！
　　后知后觉的周悯觉得自己的脑袋烧得更烫了。


第13章 烈日
　　那碗热粥带来的饱腹感抵消了一些头疼所带来的不适，此前强忍的困意再次袭来，周悯熄灯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又梦到以前的事了，好在，是很久以前，算不上多美好，但也算不上很糟糕的童年。
　　“你为什么要把食物倒掉，你知不知道这很浪费诶！”
　　在不久前，院长就再三嘱咐过一众小孩，要讨好周绮亭，不能惹她生气，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都会饿肚子。
　　但当周悯看到周绮亭毫不犹豫地命令人倒掉剩余的食物，她还是忍不住，趁院长和老师们不注意，向周绮亭说出自己的不满。
　　“不然呢？”浪费这个词，从未在周绮亭的词典里出现过。
　　周绮亭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厨师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菜，只求她能多动上一筷，所以每天餐桌上的菜品远超一个孩童所应有的摄入量。
　　结果呢，厨师换了一个又一个，菜系花样也变了又变，周绮亭的胃口却日渐消退。
　　好吃，但是不想吃。她看着面前精心准备的餐点，以及一成不变的、低眉顺眼侍立一旁的佣人们，她觉得进食实在是很无趣。
　　远不如看这双金色的眼睛燃起怒火来得有意思。
　　周绮亭没有满足她人心愿的爱好，遵循内心傲慢的习惯却激起了周悯不一样的情绪，实在是意外之喜。
　　身边大都是温驯的狗，少见的野性未泯自然引起了周绮亭的注意。
　　周绮亭觉得很有趣，捧起周悯的脸，看着周悯因为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而怒意更盛的眼神，难得夸赞:“你的眼睛很漂亮。”
　　很漂亮，像烈日沉海，是沸腾的金色。
　　周悯生气的情绪被周绮亭突然的夸赞冲散，顿时手足无措。
　　这是除小何老师以外，第一次有人夸她眼睛漂亮。
　　不同于院长“就是因为你这双眼睛才没人愿意收养你”的嫌弃，也不同于其她小朋友“你不要看着我，你的眼睛好吓人”的害怕，周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里，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份好意。
　　周绮亭看着周悯因为害羞，视线游移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样子，兴致更浓。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特别指定周悯陪在她身边，作为她的新“玩具”。
　　“你会唱歌吗，我要听你唱歌。”周绮亭坐在台阶上，抬起下巴，示意坐在低一阶的周悯乖乖听自己的命令。
　　周悯有点难为情，但还是用稚嫩的嗓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唱道:“像我这种孤儿仔，流落到谷底，恐怕我已是个热恋的后遗……”
　　很直白的歌词，直白的可怜。
　　周绮亭显然不满意，皱眉道:“唱别的。”
　　“我只会这首，”周悯干瘦的手指搓着膝盖补丁的毛边，看到周绮亭愈发不悦的神色，又着急补充，“院长说我会这首就够了……”
　　每年的年底，福利院都有开放日，会邀请一些好心的社会人士前来参观，为了卖惨吸金，儿童合唱表演是其中一个较为重要的环节。
　　周悯因为外表特殊，眼睛炯炯有神，放在干瘪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所以总是被院长安排在合唱队的最后一排，在前面用较高的孩子挡住她，以免吓到金主，碍了福利院的财路。
　　院长对参与合唱的小孩们说，不用唱得很好听，但是一定要唱得足够哀戚，最好能感动到台下的观众立刻打开钱包，往募捐箱里献出全部爱心。
　　哀戚是什么意思？最初年幼的周悯理解不了这个词，院长不耐烦地回答，反正想着最难过的事情唱就行。
　　难过，这个词周悯知道，就是心里酸酸的，眼眶和鼻头也酸酸的那种感觉。
　　是小何老师望着破败的福利院叹息的感觉，是小怡空荡着裤管看其她孩子奔跑的感觉，是小悦怎么凑近都听不清周悯讲话的感觉……
　　是福利院的她们一呼一吸间就能尝到的感觉。
　　在周悯被周绮亭选作“玩具”之后，院长特别叮嘱周悯，只要能讨周绮亭开心，她们就能在寒冬来临前换上新的被褥，小怡就能坐上轮椅和大家一起玩耍，小悦就能戴上助听器听大家说话。
　　院长还许诺，会把用来放杂物的书架清理干净，放满周悯喜欢的书籍。
　　周悯掰着指头和院长一口气说了一串书名，都是每天睡前小何老师给她们复述过的故事，院长一一应允。
　　要讨好周绮亭。
　　周悯下定决心，赶在周绮亭发火前，用湿漉漉的眼睛哀求般望着她，本就低一阶的姿态伏得更低，怯声:“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我都愿意学。”
　　之前还质问自己的人，此刻好像摇尾乞怜的小狗。
　　莫名的愉悦瞬间填满周绮亭的胸腔，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算了，我教你。”
　　“这句唱错拍了。”
　　“这句又唱错了，哎呀，你笨死了，怎么和郑思颖一样笨。”
　　“这句你怎么就是学不会……”
　　……
　　周绮亭坐在车里，抬头望着周悯家里昏暗的窗口，推断生病的人此刻已安然入睡。
　　狭小空间内流淌着舒缓的乐声，周绮亭的心却无法平静。
　　她想了很多，想到很久以前那个哀求的眼神，想到那个逃亡的夜里自下而上的仰望，想到周悯毛糙的头发被那个女人的手温柔地抚摸。
　　萌生，高涨，枯灭。
　　这些都是她曾唾弃的、避之不及的画回忆。
　　她以为的生死之交，原来不过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工具。
　　那你呢，你会背叛我吗？
　　她抬手细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额头顶蹭的酥痒触感，女生的行为让那天被强掩的、有关“圈养”的想法再次沸反盈天。
　　诸多欲念在脑海里翻腾交织，发酵膨胀，她自以为早已消逝的掌控欲，在此刻昭告复萌。
　　她没有办法再无视房间里的大象。
　　舒缓的乐声落在周绮亭耳里显得愈发嘈杂，她索性关掉音乐，从副驾的手套箱里取出一盒蜜桃软糖，拆封，拈起一颗放在舌面上。
　　太甜了。周绮亭看着指尖沾上的糖霜，哑然失笑。
　　是谁都可以，还是非她不可？周绮亭想弄清楚。
　　如果是前者，那她不会向对方敞开心扉，她会像以往一样，用些技巧周旋，直到不再感兴趣。
　　如果是后者，她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她要用真心去交换真心。不，还不够，她要的不只是真心，她要让对方永远都离不开她，最好永远留在她身边的方寸之地中。
　　不知不觉，嘴里的甜味消去，周绮亭心底的欲望却开始叫嚣。
　　天平已然倾斜。


第14章 目击
　　周悯退烧回公司上班后，一连几天都没有看到周绮亭，办公室里没有，食堂也没有。
　　想想也是，大小姐的“玩具”那么多，喜新厌旧再正常不过了。
　　要及时行乐啊，等周悯还完债，大小姐的享乐时间也该进入倒计时了。
　　不知道最后一刻，周绮亭会不会认出周悯的眼睛？会不会记起那个未竟的承诺？
　　周悯用筷子捞起汤碗里的枸杞叶，细细咀嚼，汤汁浸润的嫩叶入口有种清苦的味道，和之前的苦刺叶竟有些相似。一定是今天碰巧换了汤色，才让她分神联想起周绮亭的事。
　　周绮亭不再进出振邦集团，对周悯而言是好事，至少她可以更专注于任务，而且她并不担心以后找不到周绮亭——
　　她在周绮亭的车上安装了一次性的信号收发装置，未触发时会处于休眠状态，几乎不可能被检出，只有接收到她发出的特定指令，装置才会启动，将实时位置发送给接收器。
　　就算被发现了也无妨，周悯有信心再次找到周绮亭的行踪，只要她还活着，她有足够的耐心和周绮亭纠缠下去。
　　她要成为周绮亭顺遂人生里徘徊不散的阴魂。
　　周悯将口中的枸杞叶和着汤咽下，端起只剩菜汁不见饭粒的餐盘，将餐盘放进回收点后，回到办公室准备小憩。
　　桌面还放着那沓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的纸质产品资料，直到今天，周悯还一直被迫处于游手好闲的状态，任务几乎没有一点进展。
　　倒是她的好同事，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电脑桌面的建模切了好几个视角都没添上一根线条，即使现在是午休时间，也还在盯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发呆。
　　难道是因为真·工作的进度也陷入瓶颈了吗？
　　周悯觉得这或许是个切入点，留了个心眼，决定今晚发挥助人为乐的精神，下班后去关心一下好同事黄佩仪。
　　如果能借此拿到她作为商业间丨谍的把柄再好不过，如果行不通，周悯就要直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谈合作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自己用枪指着她谈？
　　看着黄佩仪眉头紧锁，发白的指节紧捏着座椅扶手惴惴不安的样子，周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暗自盘算。
　　不出周悯所料，黄佩仪今晚没有留下来加班，下班时间一到就步履匆匆地打完卡往外走。
　　周悯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她在组织里曾系统性地学习过如何进行跟踪，目的是方便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解决目标，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不能离目标太近，不然容易被警惕性高的目标发现；也不能离目标太远，不然容易被反侦察能力强的目标甩掉。
　　周悯与黄佩仪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对方上了一辆计程车后，周悯少见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扫了一辆颜色没那么显眼的共享单车，三两下就蹬了起来。
　　真不是因为她穷。
　　诚然，当下最好的办法是拦下另一辆计程车，甩下两张大额钞票后和司机说“给我跟上前面那辆车”。
　　然后向上天祈祷，让对方不要发现紧跟在车后的亮黄色计程车。
　　再者，周悯自认长相虽算不上贼眉鼠眼，但也和正气凛然挂不上钩，在热心市民比例较高的G市，保不齐司机会对她的可疑跟踪行为进行检举。
　　她是想和黄佩仪谈合作没错，但不想蹲在局子里谈。
　　不过罪名不同，她们应该很难关在一起吧？周悯一边奋力蹬着共享单车，一边留意周边路况，等她再次抬头，就看到黄佩仪坐的那辆计程车随着晚高峰的车流，上了高架。
　　……好吧。
　　再拦一辆车已然太迟，周悯拖着初愈的病体，车轮子都快蹬冒烟了，好在晚高峰的道路较为堵塞，她勉强赶在跟丢黄佩仪前，抵达了高架的出口。
　　“呼……”周悯喘着气，遥望黄佩仪下车后进入了一家餐厅。
　　周悯把单车停好，转头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和一个三角饭团，坐在店里供以休憩的高脚椅上，隔着玻璃墙盯着餐厅门口。
　　周悯捏着三角饭团包装的两角，随手撕开，毫不在意扯烂饭团外裹着的海苔，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餐厅出入口，分析黄佩仪今晚来这的目的。
　　周悯打开手机软件查了下，这是一家均消挺高的预约制餐厅，但外部装潢并不高调，意味着这里的私密性不错，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难道黄佩仪在周悯请假的那几天已经窃取到了想要的东西？周悯嚼着饭团，用食指揩去嘴角沾上的海苔屑，结合今天观察到的黄佩仪的反常行为，疑虑在她脑海里逐渐放大。
　　她需要亲自确认。
　　-
　　有人在跟踪自己。
　　黄佩仪从餐厅出来后，就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粘在她身上，无论她如何穿过人群，脚步或急或缓，都无法甩掉这种引人不适的感觉。
　　加上这段时间停滞不前的“工作”进度，黄佩仪不免感到一阵心焦。
　　是谁在跟踪自己？
　　今天她把甲方的人约出来，是为了解除当初的约定，因为她发现自己最初的预估有误，要窃取到振邦集团核心系统的原型代码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被公司盯上了，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公司要派个看起来和老板关系不浅的同事坐在她旁边办公，还每天都跟她一样提前来公司上班，不就是想要盯着她？
　　好在黄佩仪自认做事滴水不漏，一直以来的工作都进行得十分谨慎，这次应该也没有留下什么把柄，不然公司早就通知调查署的人来缉拿她了。
　　可甲方之所以是甲方，就在于有足够的底气拿捏乙方，无论是金钱方面还是人身安全方面。
　　虽然刚刚对方心平气和地劝她不要多想，争取尽快完成任务，绝口不提解约的事，但黄佩仪还是从对方接电话时闪过的一丝不悦，察觉到了自己这次恐怕很难脱身。
　　她最终还是收回了要解约的话，只求对方能够再给自己宽限一些时间……她要确保自己能够顺利逃出G市，销声匿迹。
　　黄佩仪一边说着“一定会完成任务”，一边在心里筹划逃脱计划。
　　在经历了几番努力还是没办法甩掉那道目光后，黄佩仪匆匆步入了昏暗的小巷中，期望借着复杂的巷道环境将跟着的那人甩脱。
　　黄佩仪在窄巷迅速穿行间，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没有了大众视线的庇护，身后的人愈发肆无忌惮，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后背绷紧，步履不停，一手放在包里，握着防狼喷雾，准备在那人靠近她时给予反击。
　　没成想，在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的脚步声一阵凌乱后，彻底停了下来。黄佩仪趁此机会一步踏入了分割身后恐惧的光明之中，在巷口转身前，她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有着一头茶色长卷发的女生，将一名黑衣男子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她脸色晦暗不明，白色帆布鞋一脚踩在男子的膝窝处，呈压制的态势。
　　吴敏？
　　“你先走吧。”
　　黄佩仪本来也没有回去帮忙的打算，闻言更是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处。
　　“谁派你来的？”
　　周悯回头问话之际，男子骤然发力，挣脱了钳制，用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弹簧刀，狠狠向周悯刺去。
　　“啧。”不识好歹。
　　周悯往对方内侧闪身，同时左手劈在他持刀的右臂上，造成了一瞬间的凝滞，她左手顺势抓握回扯，制住了男子的手腕，趁此机会弹腿踢向他的裆部。
　　随着一声哀嚎，男子吃痛弓身，周悯握拳直接往他脸上招呼，不给他半点反应时间，很快，口鼻淌出的鲜血糊满了他的脸。
　　相似的画面勾起了周悯受伤那天的回忆，牵连出了那天之后就一直难以压抑的负面情绪，右拳指节上沾染的血迹，更是撬开了她心底更为可怖的记忆——
　　满地尸首，极目望不尽的红艳，深扎进心窝的匕首，还有握着匕首、被喷溅而出的温热血液打湿的右手……
　　去死，你去死，我也去死，都去死……
　　暴涨的凶戾如浪潮，将周悯的心理防线冲击垮塌，她全然忘记了今晚的目的，忘记了任务，忘记了一直以来苦苦坚守的底线，甚至要忘记了自己是谁。
　　一直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艰难地张开零落了几颗牙的嘴，挤出“求你”二字，周悯纵脱的理智才霎时回笼。
　　她松开了钳制，任由男子从地上艰难爬起，仓皇逃离。
　　周悯不可置信地望着手背上那朵蔷薇，血液成了最好的颜料，赋予死物额外的温度。它此刻正妖冶地绽放着，昭示她时隔三年的又一次失控。
　　她不应该这样的。
　　由于极力隐忍，周悯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呼吸凌乱。她牙关紧咬，从长裙的侧边口袋里摸出了铁皮盒子，试图像以往一样，假借外物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周悯今晚忘了太多事情，同样忘了她为了彻底戒掉烟瘾，早就把原先装烟的铁盒远远地扔进了垃圾桶，换回了装着糖果的铁盒。
　　她看着掀开盖后的盒子里裹满了糖霜的糖果，紧绷的情绪终于释放，暴戾失去了落点，化作更为温和，也更为哀恸的泪水，从她猩红的眼角滴滴滑落，徒劳地冲刷着她难雪的罪恶。
　　她不应该这样的。
　　周悯背靠着有些斑驳的墙面，喉头滚动，克制不住地小声抽噎，眼泪断线般从眼眶往外涌，浓密的睫毛打湿后略显垂坠，于是她抬头睁大双眼，余光却瞥见了巷外远处街灯下站着的人。
　　是周绮亭。


第15章 獠牙
　　周绮亭没有想过，她居然会有为感情上的事而烦恼的一天。
　　放在以前，遇到有意思的女人，感兴趣了就贴近，乏味了就抽身，再正常不过了。
　　那现在又算是什么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在前段时间的接触中，周绮亭能察觉到周悯对她没有一点更进一步的想法，无论她如何试探如何放低姿态，她都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想要的情愫。
　　周绮亭觉得自己看不透周悯，甚至有些看不懂周悯看向她时的眼神，时而若有所思地回避，时而坦诚地直视，目光沉沉灼灼。就像是技巧熟练的钓鱼手，在用忽上忽下的饵吸引周绮亭咬钩。
　　但不应该。此前贴近、牵手时，周悯眼底的青涩不似作假，几乎可以说是把手里的底牌都亮给周绮亭看，明晃晃地告诉她，自己没有多少感情经历。
　　很矛盾。
　　周绮亭一开始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对周悯的兴趣能延续到现在，本来也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去和周悯接触，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要什么都非要得到的脾性。
　　爱慕也好，其它什么东西也罢，都不是非要抓在手里。周绮亭也清楚知道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底气，多半是因为自己一直避之不及的显赫家世。
　　什么都有，才什么都不缺。
　　甜美类型的女生，周绮亭之前不是没有接触过，可她直觉周悯是不一样的，她却没有办法说清楚不一样在哪，才会格外留意与周悯相处过程中的小细节，企图找出答案。
　　可观察得越多，对周悯的好奇就愈浓，让她想更近一步、再进一步。
　　一直到周悯生病那天，周绮亭才惊觉已经在无意中踏进自己亲手编织的圈套，这个圈套由有关周悯的丝丝缕缕编织而成，只差一步就会沦陷，让她多年来累筑的心防崩塌，释放她可怖的另一面。
　　她不应该这样的。
　　这十多年来，她一直在与自己的欲望做抗衡，她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十岁那年说出的那句“妈妈，我不想当你的女儿了”，其实也只是一句在得知受欺骗的情境下说出的话而已。
　　她无数次反问自己，如果自己是普通人，是不是就不会遭遇绑架？是不是就不会被利用以牟取利益？是不是就能获得她人的真实感情？
　　她承认自己一直以来对外的伪装并不是因为她是真的做到了超然物外，她只是想作为周绮亭，而不是作为周家大小姐，来获得她人真正的认同。
　　但在真正收获到她人对“周绮亭”的爱慕后，她无端地想得到更多，借着这副天生的好皮囊，不断地索取，从不付出真情实感。
　　她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卑劣，她也敢于直视自己的卑劣，但她唯独不敢真正放纵自己对于权力的滥用，她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山洪，一旦触发，带来的就是毁灭。
　　所谓本性难移，索取是后天习得，近乎病态的控制欲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她不应该这样的。
　　所以那几天里，周绮亭没有再去接近周悯，她希望通过这种物理隔绝的手段，能够让她回到此前的平衡。
　　“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对面的女生发出不满的嗔怪。
　　周绮亭之前放了她两次鸽子，一次是周悯去振邦面试那天，本来约好了和她出来吃饭，结果当天遇到了周悯，转头就回绝掉了女生的邀约。
　　第二次是在酒吧遇见周悯那天，周绮亭和女生在一起喝酒谈天，本来只是想上前和周悯打声招呼，后来看到周悯醉醺醺的样子，放心不下，于是抛下了女生，去送周悯回家。
　　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这一次女生又找上周绮亭，周绮亭自觉前两次有些失礼，才主动提出请女生吃饭，约在这家餐厅。
　　她今晚确实分神过很多次，开车的时候想起周悯在副驾上远眺的侧脸，看菜单的时候想起周悯应该也会喜欢这里的菜式，握筷的时候想起那缠绕花身隐入袖口的荆棘。
　　但现在，周绮亭看到女生眼里对自己直白的兴味，心底居然升起一丝不甘，对于求而不得的不甘。
　　她从来没有在周悯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
　　无所谓缺不缺少，她想要的，她必须要得到。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自己心里所念所想的这一刻，终于默许了心防裂隙的扩大，任由傲慢不加掩饰地流露。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周绮亭甚至敛起了脸上惯常伪装出的温柔笑意，直接和女生道：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
　　在离开餐厅的时候，周绮亭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往外走去，在记忆里检索了一番，才将身影和坐在周悯工位旁边的女生对应上。
　　不是她目中无人，只是这家餐厅的顾客一般非富即贵，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郑思颖公司的普通职工。
　　她没有放在心上，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远处一道更为熟悉的身影。
　　吴敏？
　　她在跟踪同事？
　　看着她俩前后脚各自远去的小道，周绮亭上了车，径直往反方向驶去——她知道那个方向会通往哪条大路，她想提前绕过去看个究竟。
　　她曾经两度问过周悯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是所得的答案反而让周绮亭对周悯更为好奇，这让她止不住地想窥视更多，以拼凑出更完整的周悯。
　　而就在今夜，周绮亭得到了一张关键的拼图。
　　她饶有趣味地从周悯钳制那人的那一刻开始凝望，巷道的阴暗让她看不清周悯脸上的表情，但从挥拳的幅度来看，杀意一定很浓吧。
　　也是这一刻起，周绮亭才串联起之前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那双握起来很暖的、骨节分明的手，落拳的时候确实很有力呢。
　　在地铁上枕着很舒适的肩膀，发力的时候肌肉应该会绷紧吧。
　　还有那张面对自己时公式化的笑脸，底色应该是冷漠，还是凶戾？
　　心脏在胸腔内怦怦地跳动，周绮亭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将周悯失控的场景尽收眼底。
　　怎么能不兴奋呢，在看到周悯将人放走后崩溃抽噎的模样，周绮亭心底的愉悦更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就好比发现乖顺的小狗其实是满口獠牙的恶犬。
　　对于小狗，周绮亭只持有“圈养”的想法，但对于恶犬，她则会想给对方套上项圈，一步步将其驯化，占为己有。
　　至于暴起之后的脆弱，就更美妙了，就像是猎物对猎人露出柔软的肚腹，将最致命的弱点暴露无遗。
　　猎物会被知悉弱点的猎人放过吗？
　　街灯将道路与小巷分割出光明与黑暗的两端，周绮亭迎着周悯的视线，一步步向她走去，一步步走向内心欲望的深壑。
　　周悯看着周绮亭向自己缓步走来，一时竟不知所措，直到周绮亭上前捧起她的脸，没有过多的话语，就这样极尽温柔地用手帕仔细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水。
　　柔软的布料点蘸，连同周绮亭轻颤的浓睫下柔和的目光，一寸寸抚平周悯心底余下的烦躁。
　　“手痛不痛？”
　　这句没有设想过的话让周悯怔愣，就这样任由周绮亭取下手里捏着的铁盒，拣出一颗糖霜最多的糖塞进她嘴里，随后又握住她的右手，细致地拭去上面的血渍。
　　舌面上的软糖沁出丝丝甜意。
　　她感觉到周绮亭握住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了然，破罐子破摔地含着糖问道：“你在害怕？”
　　现在就做掉周绮亭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接手的这单任务就泡汤了，但如果就这么放走她，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还很有可能被调查到真实身份。
　　周悯一时在还债还是报仇的选项中犯难，好在周绮亭接下来的话帮她做出了选择。
　　周绮亭当然不会说自己手抖是因为兴奋，笑盈盈地敷衍道：“嗯，好害怕哦。”
　　你！
　　周悯气急，直接抽手拽住周绮亭的领口，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凶恶的表情，再重新审视一下她刚刚到底是什么态度。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周绮亭的视线落在了周悯殷红的嘴唇，上面沾了些许糖霜，犹如朱樱覆雪。
　　于是周绮亭遵从内心的想法，略微俯首，檀口轻启，舔去了那点诱人的甜，而后眉眼弯弯地抬起视线欣赏眼前人的神色。
　　周悯先是一愣，还泛着水光的眼里怒意更盛，周绮亭在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情绪后，唇角笑意更浓。
　　周绮亭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在看到自己揍人之后还敢这么对她？
　　周悯哪受得了这种挑衅，她在拔枪与拔刀之间，选择了——拽住周绮亭的领子亲回去。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被怒意冲散了理智的周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选择践行此道。
　　温热的气息近距离地扑在周悯脸上，鼻间嗅到的熟悉香气霎时间自感官上麻痹了她的心理，让她一腔怒火泄了个彻底。
　　两人的唇就这样紧贴着，恍惚间，周悯感觉到周绮亭柔软的舌自唇缝探入，撬开了她的齿关，游刃有余地与她两相纠缠，或者说是单方面引导着她。
　　水蜜桃的气息在唇齿间游荡。
　　“唔……”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散，周悯猛地推开周绮亭，看着她吃痛的样子，心底来不及升起快意，就被更为猛烈的羞恼盖过。
　　“周绮亭，你怎么这样！”
　　丢下这句话后，周悯落荒而逃，全然忘了刚刚要做掉周绮亭的想法。
　　周绮亭看着周悯远去的背影，舌尖还余留着刺痛，但她却没有感到一丝不快，反而是愉悦充盈着她的大脑，
　　果然还是野性难驯的恶犬更有意思。


第16章 扯谎
　　“你还敢来上班啊。”周悯坐在工位上，一手拿起桌上的纸质资料做掩饰，一手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和旁边的黄佩仪说着。
　　昨天那个男人从餐厅出来后，就一直跟着黄佩仪，手里还藏着把弹簧刀，鉴于她去那家餐厅应该是要跟某人进行密谈，周悯有了大概的猜测。
　　要么就是黄佩仪工作上出了差池，甲方想给她点教训，要么就是她已经完成了任务，甲方想把她灭口。
　　现在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黄佩仪此刻还坐在办公室里苦兮兮地建模，这就是她还没有完成任务的有力证据。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听到周悯主动和她搭话，黄佩仪握着鼠标的手一抖，险些把还没完成的模型整个删掉。
　　仗着办公室人多，旁边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法的行为，黄佩仪悬在键盘上的手紧了紧，像是给自己壮胆。她颤声开口：“你都敢来上班，我怎么不敢。”
　　昨天晚上她在匆忙回家的路上就理清楚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一直跟着她的那个男人正是甲方派来和她谈话的人，她也清楚甲方应该是不想让她退出这项任务，才会在谈话后想给她点教训。
　　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只要巴掌的威力足够，保准能扇得人不敢得寸进尺地讨要更多。
　　好在甲方的这个巴掌被周悯拦截了下来。
　　黄佩仪在发现任务难度远超预期后，就已经开始逐步销毁痕迹以便自己能够顺利脱身，自然也不怕周悯抓住那个男人后会拷问出来些什么。
　　但有一点黄佩仪没想明白，如果周悯真是振邦集团丨派来监视她的人，怎么会出手帮她？拷问不知来路的人和拷问可疑的集团员工，怎么想都是后者更合理吧？
　　不过当时黄佩仪没有细想更多，她巴不得周悯的行为把局面搅和得更混乱一点，好让她能顺利逃跑。
　　可就在黄佩仪开车即将驶出G市时，她被甲方派来的人拦截了。
　　整整十辆车，几十号人。
　　当然，黄佩仪没有数，这些是甲方在拿枪指着她脑袋的时候自己说的，连带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说都是因为她不配合，才浪费了她们这么多人力物力。
　　黄佩仪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当下就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抱着甲方的大腿，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的，只不过今天实在是因为亲弟弟被车撞死了，她要赶着回去参加葬礼。
　　“少来，你以为我们让你接下这个任务之前，没有调查过你的家庭背景吗？”
　　撤回一个不存在的弟弟，黄佩仪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盘算着还要说些什么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你把我们的人杀了，这件事没办法善终。”
　　啊？
　　黄佩仪万万没想到，周悯不仅搅和了局面，还把人家桌给掀了。
　　“冤枉啊！人不是我杀的……”
　　黄佩仪好说歹说，甲方才有些回过味来，谅她再大胆也不敢当街枪杀人。枪在联邦可是受到严格的管制，一般人没有门路是没有办法接触到的。
　　听到甲方的人围在一旁分析，黄佩仪很想插上一句，既然受到严格管制，你们怎么还人手一把？好在强烈的求生欲还是管住了她总是忍不住嘴贫的念头，她此刻恨不能再降低些存在感。
　　黄佩仪蹲在一边默默偷听到，那个甲方派来和她谈话的人，在离她逃脱的那个巷口两公里外的偏僻街道被枪杀了，还惊动了联邦调查署。
　　据内部人员透露，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记录，尸体被清理得很干净，子弹和其它的有效生物信息一概没有。
　　现场还可以算得上是线索的，只有一朵连带尸体的头部一同被枪击碎的蔷薇。
　　黄佩仪当时在忙着收拾行李逃窜，自然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这么多事的。
　　黄佩仪到底还是没有供出周悯，要是说出周悯是为了帮自己才做这些事的，她还不如直接往枪口上撞死来得更痛快点。
　　她只说自己在那个巷口就甩掉了那个男人，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周悯的这番行为，好比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着实是颠覆了黄佩仪对她甜美形象的主观看法，直接让黄佩仪排除了她是振邦集团一方的可能。
　　这意味着黄佩仪此前中断的工作还是能推进下去的，只是不知道今晚的变数会导向什么样的结果。
　　最后，甲方也没有轻易放过她，不仅逼着她转回了前期付的定金，还要她在期限内完成任务，至于后续报酬么，免谈。
　　钱全用来摆平调查署的人啦！临走前，甲方恻侧地用枪拍了拍黄佩仪的脸，让她乖乖听话，不要再添麻烦。
　　狗屎甲方，狗屎工作。黄佩仪一边给惨不忍睹的建模进行一些垃圾上雕花的无用功，一边平等地在心底咒骂着所有让她不痛快的人。
　　当然，黄佩仪面上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怕被旁边的周悯误会自己是在对她不满。
　　这位可是个实打实的杀手，还是有枪的杀手。
　　周悯听到黄佩仪说自己怎么还敢来上班，难免疑惑。
　　难道她也和周绮亭一样，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揍人的全过程？
　　不应该。当时除了周绮亭那个方向，其它角度是看不到周悯在小巷里的动作的。而且，周绮亭走向她的时候，眼神并没有分向别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所以应该能排除黄佩仪在听墙角。
　　昨晚落跑之后，周悯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觉得自己面对周绮亭的反应实在是有点差劲，不像从业多年的杀手，倒像是个一惊一乍的愣头青。
　　心里经历过一番权衡，周悯觉得还是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大单，毕竟沉没成本摆在这，她又需要钱，所以还是决定亡羊补牢一下，煞有介事地给周绮亭发了信息，打个补丁。
　　“其实我是联邦调查署的探员，我们收到线报，有一名作案多起的商业间丨谍渗透进了振邦集团，为避免打草惊蛇，上头命令我前来暗中调查。”
　　“周小姐应该会替我保守秘密吧？”
　　再附上一张周悯之前为了避开跨市虹膜检测而伪造的调查署证件图，图片上遮去了姓名和编号等隐私信息。
　　听起来还是十分可信的。周悯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实则惴惴不安。
　　“保守秘密？好啊，不过……”
　　周绮亭翻阅着手下刚发给她的调查简报，确认了对方“吴敏”这个身份是伪造的，身份信息虽齐全，但只要顺着过往经历一查，就会发现很多出入。
　　比如前司的工作照，比如大学毕业合影。这些相对私人的信息，对周绮亭而言，要拿到手不算太难。
　　看着这些照片上和周悯完全不符的面孔，周绮亭决定给周氏集团的背调流程添些细节，以避免自家公司也渗透进些“商业间丨谍”或者“联邦探员”。
　　至于郑思颖那边嘛，以后再说。
　　倒不是周绮亭坏心眼到见不得振邦集团好，只是她临时决定，纡尊降贵，亲自帮郑思颖盯着这位“联邦探员”。
　　“不过什么？”周悯咬了咬牙回复道。
　　最烦这种说话说半截的人了！
　　“你应该不会再拒绝我工作时间之外的私人邀约吧？”
　　嗬，你是在跟我商量吗？还挺贴心的啊。
　　第二烦这种威胁人的人！
　　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周悯能屈能伸地回复：“当然不会，周小姐，我很荣幸能收到您的任何邀约。”
　　这都是因为谁啊？想到这，周悯面上带着收不住的冷笑，就这么盯着黄佩仪。
　　黄佩仪一直在用余光防备着周悯，这会自然是察觉到了对方想要生剐她的目光，顿时脊背发麻。
　　“佩仪，待会午休，我们好好聊聊吧，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
　　“你是商业间丨谍。”
　　饭堂角落，仗着四周没人，周悯直接把底牌亮出来，给黄佩仪来了个王炸。
　　黄佩仪自然不会想到自己那天的通话记录被周悯听了个七七八八，只认为是她拷问甲方的人得来的信息。
　　联想到昨晚被周悯做掉的那个人，黄佩仪喉咙发紧，谨慎地沉默着，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惹恼对面的人。
　　周悯全然不顾黄佩仪已经紧张得吃不下饭了，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汤。五指毛桃排骨汤，汤里带着丝丝清甜，还挺好喝的。
　　周悯只当黄佩仪的紧绷是因为被她戳穿的下意识反应。
　　待到周悯吃饱喝足，坐在对面的黄佩仪坐立难安，饭都没吃进去几口。
　　周悯取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抿出一抹和善的笑意，诚恳道：“别紧张，我只是想要你帮我个小忙。”
　　她笑得再和善，此刻落在黄佩仪眼里，都成了笑面虎，指不定下一秒就会翻脸把桌子掀了。
　　黄佩仪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还以为自己暂时捡回了一条小命，没想到其实命还悬在钢丝索上，左右都写满了“死”字，她只要踏错一步就彻底完蛋了。
　　黄佩仪颤巍巍地开口：“您、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要你帮我拿到振邦集团的客户资料、供应商信息，还有……”
　　周悯不傻，她不希望黄佩仪从自己所要的资料中推测出自己的目标，于是报了一连串名目，将自己真正想要资料的夹在里面。
　　杀了我吧，真的，杀了我吧。黄佩仪听着周悯报菜名一样报了十几项算得上是商业机密的资料，心里痛苦地哀嚎着，如果此刻她面前有镜子，她应该能深刻地见识到什么叫欲哭无泪。
　　待到周悯说完，黄佩仪还是拿出了对待难缠甲方惯有的态度，那就是——“好的，收到，没有问题。”
　　真是命比黄连苦。黄佩仪在心底长叹。
　　就在这时，手机的振动打断了周悯让黄佩仪三天之内把资料拿到手的话头。
　　周悯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就看到了周绮亭发来的信息，是一行地址，外加一句话：“今晚见。”


第17章 乐意之至
　　周悯按照周绮亭给的地址，来到了一家酒店门前。
　　在来之前她就搜索过，这家酒店是G市的老牌五星酒店，是周氏的产业之一。
　　光是从恢弘的门廊就可窥见建筑内里的金碧辉煌，门廊投泻出的灯光就像是永悬的明日，灼灼地照进每位过客的内心，映得富贵者生辉，炙得贫穷者煎熬。
　　周悯木然地踏进这一片流光，在此之前，她还在徒劳安慰自己，饭店是吃饭的，那酒店……哈哈，一定是来喝酒的吧？
　　但她报上周绮亭的名字后，前台递给她的那张鎏金的房卡，彻底地撕下了她最后一层侥幸。
　　周绮亭！
　　周悯咬着牙接过了房卡，循着指引来到了酒店高层的行政套房门前。
　　周悯今天依旧是日常打扮，衬衫长裙，唯一不同的是在出公司后，她把向来披散的茶色长卷发悉数挽起，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她手臂上挂着一件薄针织外套，这件外套平时就披在她办公位的椅背上，带过来也只不过是为了遮掩——此刻她手里握着的枪。
　　周悯在安然地上了一天班之后，推测出两种可能，一是周绮亭遵守约定，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告知郑思颖。二是这平静只是一时的假象，只待集团查清事情真相之后，就会把她这位“联邦探员”和可能存在的“商业间丨谍”一网打尽。
　　她有点猜不透周绮亭的想法，总不能是把自己叫过来进行些什么权色交易吧？
　　谁放权谁易色，显而易见。
　　无权无势的周悯紧了紧握着枪的指节，在做好“开门后就会被一拥而上的保镖按住”的心理准备后，用房卡刷开了房门。
　　她把门轻轻推开，谨慎地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小心打量着房间内部。
　　视线落在会客厅中央沙发的人身上，却再也挪不开了。
　　周绮亭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吊带裙，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房内水晶吊灯洒落的柔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她此刻就像融融的皎月，将身后落地窗的浓郁夜色烫开了一角，无端地诱发周悯的趋光本能。
　　周绮亭纤白的双腿交迭，膝盖透出淡淡的粉色。修身设计的裙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肩带浅浅地挂在肩头，似乎下一秒就要自那片细腻的肌肤滑落。
　　不止膝盖，周绮亭精致的锁骨，连带姿态优雅的颈项都烧起一片醺然的淡粉。
　　她喝了酒？
　　周悯移开视线，看到周绮亭面前的矮几上，水晶杯内几乎见底的琥珀色酒液，印证了心里的猜想。
　　“请进。”仿似在蜜糖中浸泡过的嗓音，语调微微上扬，像轻飘的羽毛，拂过周悯的心头，泛起一片……
　　不许痒。周悯捏紧薄衫盖住的枪，通过触感压下视听引起的异样，随后眼睫低垂，踏着地毯繁复的花纹，一步步走向周绮亭。
　　身后的门在闭门器的作用下缓缓合上，落锁时“咔哒”的轻响唤回了周悯的警惕，她再次抬眼环视四周，自动略过沙发上的周绮亭，确认套房内没有其它危险。
　　“你不敢看我？”一声轻笑飘进周悯的耳内。
　　没有回答，周悯拇指摩挲着枪把，镇定自若地坐在了离周绮亭最远的那张侧放的单人沙发上。
　　矮几上还放着另一个杯子，里面同样斟着琥珀色液体，七分满。周悯用空着的手拿起杯子，杯沿抵着下唇，上唇与液面接触，装出饮用的动作，鼻尖轻嗅。
　　带有水蜜桃气息的清冽乌龙茶香。
　　周悯并未松懈，处在这个陌生的空间内，她不想喝任何来路不明的饮料。
　　随手将杯子放回矮几上，周悯视线越过周绮亭，落在她身后倒映着她背影的落地窗上，问：“周大小姐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周大小姐”这样的称呼，周绮亭挑眉，望向周悯的眼睛，勾起唇角：“你知道我是谁？”
　　她在母亲的保护下，连调查署的高层都很难查到她的身份背景。
　　“很难猜吗？”听到周绮亭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周悯也耐心地用问句和她周旋。
　　因为我认识你啊。周悯望着窗影无声地笑，在心底补充。
　　周绮亭施施然起身，款步走到周悯跟前，周悯的目光自她起身的那一刻，就转移到了面前那杯乌龙茶上。
　　下巴被轻轻捏住，周悯被迫转头，刚刚就一直在回避的视线还是落在了对方脸上。
　　果然，脸颊也透着好看的粉色。不同于在酒吧、部门聚餐的那两次，周绮亭这次的醉态糅进了某种周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尤其是这双深邃的桃花眼，潜藏暗涌，似乎要将周悯吞没。
　　明明周绮亭手无寸铁，周悯却直觉危险，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
　　面前的人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吐气如兰，语带笑意：“那你说，你猜到了什么？”
　　说罢，周绮亭松开了捏住周悯下巴的手，没等她松一口气，周绮亭的手又直直摸向了她的大腿处——裙下束着的另一把枪。
　　“你应该也能猜到，只凭两把枪是没办法逃出去的吧？”
　　敲门声适时响起，更是让周悯绷紧的后背冒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这层楼加派了人手。”隔着门，这道声音有些沉闷。
　　“你到底想做什么？”周悯冷笑，也不遮掩了，她解锁枪支的保险，垂手任由薄衫滑落地毯。
　　“别急。”周绮亭非但不怕，还坐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依旧是双腿交迭，小腿隔着长裙贴着周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而周绮亭放在周悯腿环枪上的手，屈指轻点着枪身，细微的震动经由沾染体温的金属，传递到周悯大腿的皮肤上。
　　“我只是在和你约会呀。”周绮亭玩味地看着周悯眼底与昨天相仿的杀意，终于满意，又想起些什么，含笑问道，“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周悯攥住了裙面上那只一直在作乱的手，力道之大，在周绮亭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痕，将她的身子拽到自己面前，再难维持俯视的姿态。
　　“很难猜吗？周家和郑家世代交好，你恰好又姓周，还能自由出入振邦集团。”
　　“普通朋友？”周悯想起周绮亭之前对她和郑思颖关系的解释，眼底冷意更甚，“是啊，相比郑思颖，你确实要低调很多，但是又能低调到哪去呢？门阀世家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又怎么可能藏得住？”
　　周悯这句话夹杂了丝私人感情，但所说的可不全然是冲动之言。
　　她觉得周绮亭是真的高傲而不自知，就像是合手拢火，指缝怎么可能透不出一丝光亮？
　　第一次见面就直接把她带进郑思颖的休息室；酒吧里直接抛下朋友送她回家；旁若无人地去办公室里找她……
　　林林总总。
　　那些周悯记得住的记不住的，全都是周绮亭傲慢的铁证。
　　“原来如此。”
　　不用周悯言明，周绮亭也想清楚了周悯所说的“高傲”是指哪些事情，甚至想到更多。
　　或许是那次她自作主张的挡酒；或许是上次看电影没有过问直接订票；或许是那天直接帮她请了病假……
　　那又如何？
　　放在之前，周绮亭或许会因此自省，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被控诉高傲了。
　　从周悯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昨晚窥见周悯面具下掩藏的另一面后，周绮亭就不再在乎对周悯暴露自己的恶劣本性了。
　　因为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了。周绮亭眯了眯眼，没有被攥着的那只手拿起矮几上的那杯蜜桃乌龙，红唇贴着周悯抿过的那侧杯沿，喝了一口。
　　慢条斯理的动作落在周悯眼里成了挑衅，她手上骤然用力，将周绮亭从扶手上扯入了自己的怀中，顺势抬起枪口抵住周绮亭的太阳穴。
　　“你不信我真的会杀了你？”
　　水晶杯滑落，倾倒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果然很有力呢。周绮亭偎在周悯的臂弯里，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面前的人不会杀她。
　　她潋滟的眼眸看着周悯，欣赏着周悯眼底浓烈的情感，款款启唇：“你如果想杀我，应该昨天就动手了吧？何必等到今天呢？”
　　“我猜，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让你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对不对？”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我都会满足你。相应的，你也要满足我。”
　　“好不好？”周绮亭侧首，把脸埋在周悯颈肩处，带着酒精气息的滚烫呼吸激起一片战栗。
　　周悯被火燎到一般上身后倾，松开周绮亭的手腕，稍稍远离了怀里的热源。
　　思考完周绮亭提出的条件，周悯盯着她手腕的红痕，恨意盛极：“那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一起死呢？”
　　闻言，周绮亭讶然抬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将周悯的神色看了又看，确认眼前人所说的话不似作假。
　　不是要单方面杀了她，而是要一起死吗。
　　一起死。周绮亭品味着其中深意，片刻后，倾身在周悯的唇瓣落下一吻。
　　“乐意之至。”


第18章 齿印
　　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周悯瞳孔震惊。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
　　周大小姐是真的不怕死啊。
　　既然如此，直接杀掉她倒显得周悯太仁慈了。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周悯脑海里初见雏形。
　　周悯移开右手，给枪关上保险，骤然起身把周绮亭压制在沙发上，左手按着她纤弱的颈项，指节寸寸收紧，语带凶戾：“那你真正的条件是什么？”
　　周悯不信周绮亭只是想和自己玩些约会恋爱的游戏。
　　周绮亭掌心覆上颈间的手，感受周悯手背上微微发力时隆起的筋节。
　　好乖哦，被惹毛了也收着力道呢。
　　没有想象中的呼吸不畅，周绮亭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稍稍收敛了玩弄的想法。
　　“你的真名是什么？”
　　又是没有直接回答。周悯皱眉，不想被周绮亭牵着鼻子走，用沉默表态，大有等不到回答就不开口的意思。
　　但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吃准了周悯性格的周绮亭自有一套拿捏她的方法。
　　微凉的指尖轻轻滑过周悯手背的骨节，一下、两下……
　　不一会，周悯实在是受不了手背似有若无的痒意，她迎上怀中的人想要吃掉自己的眼神，又收紧了些手中的力道，制止了她的胡作非为，咬着后槽牙说：“知不知道真名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周绮亭索性闭上了双眼，感受颈上那只手力度变化中蕴含的杀意，眼睫颤动，脸颊泛起一片潮红，盖过了醉意的粉。
　　没有多余解释的一句话，落在周悯耳中有点任性的意味。
　　因为你想，所以我就要告诉你吗？
　　因着进一步贴紧，周绮亭颈部的脉搏怦怦地烫着周悯的掌心。
　　她决定陪大小姐玩玩，松开手，改为钳住周绮亭的下颌，用缱绻的语气说：“周绮亭……那我就姓周，好不好？”
　　“至于名字嘛……”周悯学到了周绮亭说话说半截捉弄人的坏习惯，故意留下个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颈上的束缚移开，空气重新灌入胸腔，周绮亭深深喘息：“那这样，算是你跟我姓，还是我跟你姓？”
　　随后她意味深长地补充：“好暧昧哦。”
　　不玩了，我不玩了，行吧？周悯一口气哽在喉咙，深刻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是斗不过周绮亭的。
　　她决定重拾一下自己联邦探员的人设，正色道：“周小姐，在这次任务中，我的真名是机密，只有我的直属上司有权知悉。”
　　“还有，你安排人在外面堵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周氏集团和振邦集团暗中存在不法的行为，怕被调查署查到，所以才要联手解决掉我？”
　　“怎么会呢？如果真要解决你……”周绮亭稠密的眼睫低垂，视线落在钳制自己下颌的那只手上，“我何必用自己做诱饵呢？”
　　周绮亭抬眸与周悯重新对视，抬手搂住她的脖颈，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霎时间，温热的气息交缠，周悯眼前是勾人的目光，而耳边，则是惑人的嗓音：
　　“我用自己做诱饵，当然是为了得到最真实的你。”
　　“最真实的我？”周悯低声失笑。
　　真是胆大妄为。
　　最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周悯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这双手自第一次染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过往的罪孽深深地嵌入她的灵魂，她自己都难厘清，到底危险失控的那个周悯是她？还是悔恨落泪的那个周悯是她？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我呢？
　　会是这个即将以身为你编织罗网的我吗？
　　刚刚那句“乐意之至”，让周悯意识到同归于尽根本无法真正地打击报复周绮亭，也无法让自己长久以来的恨意得以纾解。
　　周悯想起那天看完电影后，周绮亭所说的那句“为什么要利用我？”。
　　只是一次被人利用就要耿耿于怀这么久吗？
　　那基于虚情假意的利用，是否能真正摧毁你？
　　周悯眼神晦暗，嘴角笑意不减，左手松开钳制，指腹安抚般拂过周绮亭下颌细腻肌肤上泛红的指痕。
　　“以诱饵目前的付出来看，恐怕还不足以让最真实的我心甘情愿地上钩。”
　　略过先前的“能力范围之内”这个前提，周绮亭再次开口承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我刚刚明明说过的。”
　　周绮亭按住周悯的手，为了惩罚她的健忘，故意咬了一下她的虎口，留下一圈齿印。
　　-
　　等到走出酒店大门，虎口上的齿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周悯还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的痛感。
　　以及自己吃痛后那声不争气的轻哼。
　　还有自己那时莫名的想让对方咬得再用力点的念头。
　　周悯无力地阖眼，内心警告自己不要再回忆了，不然又会想起周绮亭戏谑的表情。
　　周绮亭！
　　吵架结束后发现自己没发挥好，是许多人的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遗憾之一。
　　周悯此刻深有同感，倒不是真想回头去和周绮亭吵上一架，她只是觉得刚刚确实没有发挥好。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凶恶，才会被周绮亭拿捏。
　　还有昨晚，还有生病那天，还有看电影那晚……
　　等周悯回忆得差不多了，她才可悲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输过那么多回。
　　长裙侧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周悯取出查看，是周绮亭发来的消息：
　　“是在回味吗？”
　　够了，真的够了。周悯都不用回头往楼上看，就能想到周绮亭此刻肯定站在落地窗前，嘲笑她在原地呆立了这么久。
　　周悯无视这条消息，决定化自己的压力为她人的压力，点开了黄佩仪的对话框，催催她的进度。
　　周悯发难：“资料拿到了吗？”
　　黄佩仪疑惑：“？”
　　黄佩仪不满：“这才不到一天！”[撤回一条消息]
　　黄佩仪忍气吞声：“亲，短时间没有办法弄到全部资料呢。”
　　周悯再度发难：“那三天，够了吧？”
　　周悯诈人：“我看到你撤回的消息了哦^-^”
　　黄佩仪妥协：“……我尽量。”
　　果然解压。第一次体会到当甲方的好处，周悯心底的郁气消散了许多，心情大好，准备打车回家。
　　等她走到路边，一辆豪车停在了她面前，驾驶位上走下一位西装革履的司机，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说：“女士，小姐吩咐我送您回家。”
　　还没等周悯回绝的话说出口，司机早有预料般继续道：“如果您拒绝了，我会很难做的。”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教司机说这番话的，周绮亭真是演都不演了。周悯刚刚才消散的郁气又一点不落地重聚，哽在心里。
　　坐上车后，周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指腹摩挲左手的虎口，回想自己在走出房门前，周绮亭撤去安保后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论你的身份是什么，我想要的都只是你，联邦探员也罢，商业间丨谍也无所谓，亦或是其它什么身份，我都可以接受。”
　　“你既然清楚我的家世，那你应该也知道，以我的能力，查到你的真实身份只是早晚的事。不过，在你自愿告诉我之前，我不会这么做。”
　　“我无所谓你是好是坏，我只在乎你是否心甘情愿将自己彻底交付给我。”
　　交付？周悯当时一听到这个词，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相信周绮亭是认真的，毕竟这番话字里行间都满溢着不加掩饰的傲慢，可谓是大小姐的肺腑之言。
　　周绮亭也确实有底气接纳周悯的全部，这是她显赫的家世赋予她的权利。
　　今晚敢舍身与周悯对峙，恐怕已经是大小姐这生中做过的姿态最低的事了吧？
　　周悯忽而开始期待，期待周绮亭跌落尘埃的那一天。
　　那时的她还会这么从容吗？
　　周悯轻笑，抬起左手，借着车窗外的街灯察看虎口，上面的齿印已经消去，只余下一点淡红。
　　一如周绮亭手腕和下颌的红痕。
　　下次，该在哪里留下更深的痕迹呢？
　　既然周绮亭想要最真实的她，她不介意揭开自己内心阴暗面的一角。
　　不知道大小姐是否真的能够接受？


第19章 怀旧
　　G市，曙光福利院重建项目工地上。
　　“何女士，我是联邦调查署的调查员，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一起案件，请你协助配合。”调查员向面前正在工地前监工的年长女性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何月闻言在原地僵滞了片刻，过了三秒才想起确认来人身份，从包里取出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凝视来人出示的证件，眼角堆叠起细密的皱纹。
　　“之前的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何月的视线从证件转移到探员的脸上，带着倦意的眼底和皱起的眉心写满了对那起灾祸的后怕。
　　“不是那起案件。”调查员在来之前就详细了解过福利院去年发生的事，也理解何月的情绪，“我是来调查一个名叫‘周悯’的人，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何月心底闪过一丝警惕，缓缓开口：“是什么样的案件？”
　　“抱歉，我不能对你透露过多关于本起案件的信息。”调查员拿起手机，翻出此前查到的与周悯有关的信息简报，继而问道：“资料上说，周悯十五年前一直在曙光福利院生活，你对此是否有印象？”
　　“有的，你知道的，被送来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身体有残缺，她是为数不多的健康孩子之一。”何月一边说着，一边摘下眼镜，挂在衬衣胸前口袋上，“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说话时视线往左下，表明处在回忆的状态中。调查员观察何月回答问题的神态，继续发问：“她在十五年前被收养后失踪，你对收养人是否有印象？”
　　何月抿唇，苦涩道：“当然有印象，那是个看起来很和善温柔的女人，在收养之前，提交的资料我们也核实过，一切都表明她是个合格的收养人，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小悯要苦尽甘来了……”
　　“按照规定，在每个孩子被收养的三个月后，我们是要进行第一次家访的。可等我按照地址上门时，发现那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了，邻居也说有至少一个月没见过小悯和那个女人。”
　　何月长长叹息：“当时就是我报的案。”
　　调查员在第一次翻阅周悯资料时就有了解过，她此前也见过不少性质恶劣的案件，但在看到这个十五年前的失踪案现场图片时，还是难免触目惊心。
　　一张是自然光照下窗明几净的小房间，一张是关了灯喷洒血液检测试剂后，满地斑驳的荧光。
　　不全是周悯的血，但大多是周悯的血。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失踪案了，而是一起严重的虐待儿童案，甚至可能是凶杀案。
　　可G市是联邦最繁华的都市，每天发生的恶性事件不在少数，调查署本就人手不足，更何况当时几乎全署上下都焦头烂额于另一起影响更大的案件——周氏集团董事长独女被绑架案。
　　周氏董事长曾经放言，只要绑架案的真凶一天没落网，就会持续给调查署施压。
　　调查署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管一个孤儿的死活，案件对外作为普通的失踪事件草草结案。
　　也只有何月对周悯的失踪耿耿于怀，只要一有空闲就去调查署申请重启调查。后来还是调查员的上司亲自出面，无奈地对何月说，那个女人所有的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还精通反侦查技术，负责这起案件的相关人员已经尽力了。
　　意思是，那个善良的孩子已经找不回来了。
　　调查员才入职没几年，可她的上司却是亲身感受过周氏董事长怒火的，以至于前不久和她讨论这件事时，都只敢关上门小声嘀咕：“当时她的宝贝女儿早就毫发无损地逃出来了，至于么，浪费我们的人力物……唉，总之就是浪费。”
　　调查员不置一词。调查署那栋最气派的办公大楼，楼下的奠基石可明明白白地刻着呢，楼是十年前落成的，出资人是周氏集团。可见当年调查署没少拿周氏集团的好处。
　　沆瀣一气。年轻的调查员也不管这句心里话把自己也骂了进去，她纯粹是为当年那个无辜的孩子打抱不平。
　　经历了一时的愤慨后，调查员调整情绪，看了眼后勤部门拟好的问询规程……这什么鬼问题！默认周悯已经惨遭毒手的调查员无语至极，如果不是手上还拿着记录仪，她一定会略过这个问题。
　　但她还是公事公办地继续提问：“后来你还有见过周悯么？”
　　果然，调查员看到何月的表情由悲伤转为愤怒。
　　经过几轮深呼吸后，何月抬起眼直视调查员，无奈道：“没有，我没有再见过她。”
　　-
　　“小悯，今天有调查署的人找我问你的事。”
　　看到这条消息，周悯差点没把手机甩出去。
　　周五刚下班呢，看到“调查署”这三个字可太晦气了。
　　周悯平复心神，耐心回复：“小何老师，调查署是在调查什么事？”
　　“调查员问了十五年前的事，还问我后来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见过。”
　　也不算是撒谎，后来何月确实没有再和周悯见过面。
　　周悯在脱离组织后，一直都有在暗中给福利院捐款。当然，那时候捐的可都是她打零工挣来的血汗钱，来路合法合规。
　　去年福利院发生的事还是她从新闻上看到的，第一时间就按照网上搜到的院长电话拨了过去。
　　拨通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周悯很熟悉，是童年时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的、温和地念着故事的声音。
　　只是简单的一声“你好”，就硬生生地把周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硬外壳撬开了一条缝隙，多年来的委屈顿时化作眼泪涌出，她拼命压抑着哭腔，用沙哑的嗓音回应：“你好。”
　　“是小悯吗？”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如常，可周悯却哭得更凶了，连一开始想好的说辞都忘了，只一味地哽咽反复：“小何老师……”
　　后来周悯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早已变得和童年时期不一样了，当时何月并没有认出她。
　　只是这十几年来，何月接到的每个陌生电话，她都期冀是周悯拨来的，她一直在心底存有信念，相信那个过去每天都会甜甜地跟她道晚安的小孩，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
　　那双金色的眼眸是何月的执念。
　　周悯小时候懂事得不像是那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
　　她用瘦弱的小身板背着腿脚不便的周怡出去晒太阳，周悦听不清她讲话，她就胡乱比划逗周悦开心。还有其她身体不算是很健康的小孩，都受过她的照拂。
　　即使被其她孩子说眼睛吓人，她也没有对她人流露过半点不满，总是笑吟吟地。
　　周悯唯一的缺点在何月眼里也不算缺点。她似乎总有用不完的活力，每天忙里忙外，所以最饿的也是她，也只有在餐桌上才难得见她像个小兽一样狼吞虎咽地吃饭。
　　所以，在察觉到电话那头哽咽地叫着她的人大概率是周悯后，何月顿时红了眼眶，待到那头哭声渐息，她才温声开口：“小悯，这些年来，有没有吃饱饭？”
　　这下周悯更是哭个没完了，匆匆挂断电话，一边抹眼泪一边用短信回复：“小何老师，我这些年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然后给自己编排了一段“遭虐待后出逃，被好心人收养，一同前往国外过上了好日子”的美满经历。
　　何月显然不信，如果真的过得很好，又怎么会在电话里哭得这么大声？
　　“哎呀，小何老师，我刚刚只是太想你了。”周悯抹干眼泪后才想起来补上这么一句。
　　为了表明自己过得真的很好，也为了帮福利院度过难关，周悯找过往的同行东拼西凑，凑出了一笔钱，存进了一个不记名账户里，托人交给了福利院现任院长何月，并留言，只要是福利院有需要，尽管开口。
　　反正那些个同行也不一定能活到周悯还钱的那天，周悯就当是替那群不法分子回馈社会了。
　　当时福利院遭遇重大事故，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何月为了募集善款每天忙得废寝忘食，周悯这笔钱可谓是雪中送炭，缓解了一时的压力。
　　但也只是一时的。
　　后来陈恕问周悯怎么会重操旧业？周悯懒得为自己开脱，只玩笑道，因为怀旧呗，还能因为什么。
　　回到现在，周悯在思考为什么调查署的人会突然上门调查自己。
　　为了找一个失踪十五年的小孩？哈哈哈，这个笑话真好笑。
　　那就是自己工作过程中有疏忽？不应该啊，她在解决目标后，都会亲自把现场可能遗留的生物信息处理一遍，再交由清理机构处理。双重保险下，调查署应该很难查到什么。
　　难道是周绮亭开始暗中调查自己了？也不合理，先不说大小姐承诺的可信度如何，如果她真知道自己就是周悯，又何必从福利院开始调查？
　　冥思苦想下，周悯想到了一个可能，她抬起右手仔细查看，想确认前天揍人后，手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自己没发现的伤口。
　　没有。
　　周悯也敢肯定，黄佩仪没有向甲方透露她的信息，不然调查署也不会从福利院开始调查，而是直接上门抓她。
　　但这件事牵扯到了第三方，疑点是最大的，她决定找黄佩仪好好问一问。
　　可还没拿起日常手机，另一部工作手机正好振动了一声，是何月发来的一段话：
　　“小悯，你小时候即使受委屈了也不肯说，总是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可是你不知道，难过是会从眼睛里淌出来的，会淌进每个关心你的人心里。
　　你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硬撑，有些事我即使帮不上忙，我也至少能帮你分担一些不好的情绪。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我永远相信你。”


第20章 借钱
　　“小何老师，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接下来我会销掉现在这张电话卡，也请您把手机里有关我的信息全部删除。”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亲自和您解释清楚的，请放心。”
　　何月发来的信息里，“善良”二字着实是灼伤了周悯。
　　她怎么担得起何月的信任呢？周悯曾经做过的事情，随便挑出一桩来讲，都足以吓怕常人。
　　她已经不再善良，也不再是小孩了，早已失去了随意倾诉的资格。
　　看来再怎么扭曲生长，她还是和社会上多数的普通人殊途同归，都只能默默独自承受生活的捶打。周悯无声地笑着，拔出了工作手机里的电话卡。
　　周悯的工作手机是经过加密的，调查署能通过一些手段定位插着电话卡的手机位置，却无法读取手机内部信息。
　　都不用去打听，多年的职业经验，让周悯对调查署的工作流程相当熟悉，她能猜到，调查署下一步就该监控何月的手机了，查到这个号码只是早晚的事，而她让何月删掉与自己有关的信息，也只是留点缓冲时间罢了。
　　等调查署恢复了何月的通讯记录后，查到过往的汇款信息，就会冻结福利院一切与周悯有关的资金来源。
　　甚至存进医院的那些救命钱也会一并冻结。
　　重建项目和医疗资金都是迫在眉睫的事，周悯不想半途而废，需要尽快重新筹款，再通过别的稳定合法的途径去资助福利院。
　　周悯此前赚来的赃款是没资格用作救命钱的，调查署才不管冻结后那些亟待救助的人的死活。
　　在联邦，法律就如同悬挂着利剑的丝线，一旦被拨动，灾厄将降临到终日被利剑阴影覆盖的平民头上。
　　而权势则如同砖石。权势大的人，可以用以构筑一时的庇护。而权势更大的人，则可以用以垒作登云梯，凌驾万物。
　　正巧，周悯就认识一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有权有钱的大小姐。
　　但目前还不算彻底陷入绝境，还不至于要到向周绮亭出卖自己的地步。周悯还是决定挣扎一番，插上备用电话卡，点开工作手机上的专用联系软件，翻开列表找能够借钱的人。
　　陈恕不行，自己还欠她一大笔钱没还呢，周悯的脸皮没有厚到这种程度。
　　前不久玩命把自己玩死的同行、前不久病死的同行、死了一年的、死了五年的……还是那批人。
　　翻到最后，周悯痛心疾首，她当初怎么就没多交些正常的朋友呢？搞得她每次点开这个联系软件，就跟赛博上坟似的。
　　找死人借钱显然不太实际，找陈恕借钱又显得自己太没皮没脸，无奈之下，周悯掏出日常手机点开了黄佩仪的对话框。
　　除借钱外，还得问问那天晚上的后续。
　　周悯腆着脸：“有钱吗，随便借个百八十万给我，时间再给你宽限几天。”
　　谈到钱，银行账户空荡荡的黄佩仪终于忍无可忍：“我哪还有钱啊？钱全部用去摆平你之前留下的烂摊子了！”
　　啊？
　　周悯寻思自己那天晚上顶多就打掉了那个男的几颗牙，种牙需要这么贵吗？难道镶的是钻石牙？
　　周悯疑惑：“干你们这行的，收入这么少？”
　　黄佩仪抓狂：“再多收入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你下手之后怎么不处理得干净点？？？搞出这么高调的烂摊子！！！你不知道上下打点关系有多费钱吗？？？”
　　从黄佩仪连发的标点符号里读懂了对面此刻有多激动，周悯终于察觉对方所说的事应该和自己所想的有些出入。
　　周悯试探：“你刚刚说的烂摊子，指的是？”
　　这回轮到黄佩仪疑惑了，她怎么好意思问是什么烂摊子的？难道她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埋了别的什么雷吗？
　　黄佩仪试探：“你觉得呢？”
　　周悯不满：“最烦用问句回答问题的人了。”
　　周悯恐吓：“开门，我在你家门口。[微笑.jpg]”
　　黄佩仪无所畏惧：“我在公司加班呢。”
　　周悯得逞：“正好，我也还在公司楼下呢，等你哦^-^”
　　-
　　晚上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喝咖啡的人实在罕见，真正需要咖啡因的人还在楼上加班，此刻周悯和黄佩仪面对面坐在冷清的角落里，相顾无言。
　　还是周悯忍不住先开口：“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么？”
　　不是，怎么又绕回去了？黄佩仪仰头望向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我现在每天步行上班。”意思是连搭地铁的钱都得省着。
　　还好我当初没选择从事你们这行，真穷。周悯暗暗在心里吐槽过后，抬眉：“说吧，你说的烂摊子是什么。”
　　黄佩仪上下打量周悯，从她自如的神色推断出，她要么是杀人不眨眼，要么就是真的一无所知。
　　黄佩仪这才回过味来，她似乎看到了有阴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酝酿着。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从这次的事件中摘出去。黄佩仪直截了当地复述了一遍那天从甲方那偷听到的话。
　　听到“枪杀”二字，周悯的眉头紧锁，到后面听到“被枪击碎的蔷薇”，更是让她感觉脊背发寒。
　　复述完毕，周悯和黄佩仪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右手的蔷薇文身上。
　　周悯默默扯下袖口把手收起来，郁闷道:“那个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把他揍了一顿就放走了。” 就是下手重了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一切都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毒蛇在暗中窥伺，时刻准备着在某个周悯没有防备的瞬间咬上一口。
　　或许下一次就是致命的一击。
　　黄佩仪听到周悯出声解释，顿感紧张，生怕被周悯拉到共犯统一战线，她连忙说：“总之我的钱都被甲方收回去摆平调查署了，你要借钱还是找别人吧。”
　　而在得知人不是周悯杀的之后，她更是有点硬气地和周悯协商：“三天之内拿到那些资料实在是有点难办，要不，再宽限点时间？”
　　如果能宽限到自己完成甲方的任务后就再好不过了，到时候正好一走了之。黄佩仪开始异想天开。
　　周悯当然能看出黄佩仪态度上的转变，心里一片了然，难怪那天上班的时候，她怯生生地问自己怎么还敢来上班呢，原来是怕被自己做掉啊。
　　周悯森然笑着说：“虽然那个人不是我杀的……”
　　随后超不经意地拉开托特包的一角，露出泛着冷光的枪管。
　　这个角度，只有黄佩仪能看到，她也确实看到了，并识相地表示：“三天是吧，好的，收到，没问题。”
　　说好的严格管制呢？黄佩仪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瞧把你紧张的，只是模型而已啦。”周悯右手拿起桌面已经冷掉的牛奶，抿了一口，粲然一笑，“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联邦公民。”
　　“啊对对对，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联邦公民。”黄佩仪嘴上应和着，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
　　搞半天还是没弄到钱。
　　在回家的路上，周悯在心里检索了一番可能的仇家。她脱离组织快三年了，第一年她在做合法公民呢，没惹过什么人。重操旧业后，她在任务期间都有做伪装，也都戴着手套，基本也能排除这个时间段的仇家。
　　至于组织的人？周悯自动忽略了，它们总不能是托梦上来找人给她添堵吧？
　　组织里活下来的人也只有周悯和陈恕了。
　　周悯想不出陈恕要害自己的理由，难道是一时兴起，想让她借给自己的那一大笔钱打水漂？
　　周绮亭的嫌疑都比陈恕要大。
　　想到周绮亭，周悯罕见地犹豫了。
　　前不久才排除了周绮亭暗中调查自己的可能，周悯想不通她这样做的动机。难不成是觉得好玩？
　　嘶，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这件事也是大小姐游戏的一环，那周悯倒是可以暂时松一口气，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件事情讹……借上一笔钱。
　　可如果不是大小姐干的，自己就不能贸然去问了，否则就是给她送破绽；
　　周悯顿时犯难。
　　不管了，总之先借钱吧。按照调查署以往的速度推断，周悯交给何月的银行账户以及那几个医疗账户，短时间之内就会被冻结。
　　简直是火烧眉毛。
　　周悯拿起手机，点开周绮亭的对话框，一边嘀咕着“这都是你欠我的”，一边输入借钱经典开场白：“在吗？”
　　一直到步入楼道，周悯都没有收到回复，感应灯层层亮起，在接近居住的楼层时，她忽然嗅到一阵香橼杜松子香，是熟悉的柑橘木质调。
　　她不敢放松警惕，手探进包里，握住了枪把，放轻脚步，一阶阶往上踏。
　　门被人动过。周悯在出门前调整过把手的位置，她能看出门把手有拧动过的痕迹。
　　她躬身看了一眼门缝，室内还开着灯，门后没有人站立。
　　大小姐还真是要将“冒犯”二字贯彻到底啊。
　　周悯失笑，用空着的手开了门，客厅沙发上果然坐着周绮亭。
　　她看到周悯回来，没有起身，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扬了扬手中亮着屏幕的手机，缓缓启唇：
　　“在。”


第21章 埋首
　　有危险。
　　这是周悯看向周绮亭那双含笑的眼眸时，心里泛起的第一直觉。
　　周悯的直觉曾经帮她度过了许多次危机，所以这次她也遵循着本能行动，“嘭”地一声把门合上，“噔噔”地转身冲下楼梯。
　　推开楼下的铁门，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防弹背心的保镖。
　　至于么。
　　周悯讪讪地收回了扶着门的手，任由铁门自动合上，隔绝眼前骇人的一幕。
　　这时，包里的手机振动，屏幕上显示着“讨厌鬼”三个字，周悯心如死灰地接起电话。
　　“怎么不回家？”电话那头的人气定神闲，说出没什么情绪起伏的问句。
　　“嗯嗯，这就回。”周悯咬牙切齿地说完，挂断电话。
　　周悯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空旷，才不过上下楼梯的功夫，就冒出这么一批保镖。
　　由此可见，从周悯踏进小区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只能回家了。
　　慢悠悠地消磨时间可能会引起大小姐的不满，周悯三步并两步，很快重新回到了家门前，认命地打开门。
　　“这么着急呀？”周绮亭早已从沙发上起身，站在玄关处，双手环臂，眼底依旧含着让周悯心底警铃大作的笑意。
　　“你未经我同意就进我家。”只要先怪罪别人，别人就怪罪不到自己，周悯合上门，避开周绮亭的目光，率先发难。
　　周绮亭没有言语，只是抬了抬眉梢，饶有趣味地望着周悯。
　　见没达到想要的效果，周悯视线下瞥，又从清奇的角度继续控诉:“你还不换拖鞋就踩我家地板。”
　　“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太方便呢。”这次周绮亭终于出声，她抬起足尖微点地板，示意周悯，“能麻烦你帮我换吗？”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周悯还没有留意到，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吊带裙，腰部镂空，裙摆开叉到大腿偏上的位置。
　　绑带设计的高跟鞋，丝质细带绕过她骨骼分明的脚踝以及纤长的跟腱，于笔直的小腿后系了个蝴蝶结，在动作间翩然摇曳。
　　不好意思是假的，不方便是真的。
　　让周悯帮她换鞋是不可能的。
　　周悯移开视线，撇嘴闷闷道:“你踩都踩了，不换也行。”
　　“那我们该聊聊正事了。”周绮亭伸出食指，轻轻勾住周悯领口第一颗与第二颗纽扣之间的布料，一点点拉近二人的距离，直到周悯的视线不得不重新落在她眼底。
　　“今晚去哪了？”悦耳的声音流露危险的意味。
　　望着周绮亭幽暗如夜色般的瞳仁，周悯竟生不出撒谎糊弄过去的念头，嘴唇张合间，嗫嚅着说:“在、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
　　话音刚落，周悯反应过来，不对啊，有什么好向周绮亭解释的？她又管不着自己。
　　还没等周悯重新拉开距离，周绮亭沁凉的掌心就贴上周悯的面颊，满意地表扬道:“真诚实。”
　　周悯顿时炸毛。这句话的意思是，周绮亭不仅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还故意问出来，就为了试探她。
　　“好啦，别误会，我没有派人跟踪你。”看到周悯秀美的眉心拧起，周绮亭的手顺着面颊抚上发顶，摸着她的脑袋，“是你的反应告诉我的呀。”
　　摸头对于过去的周悯，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象征着疼痛结束、安抚开始。
　　这个与记忆中相似的动作让周悯条件反射般低下了头，好方便眼前的人多摸一会。
　　顺从的姿态反而让周绮亭停下了，周悯不解地抬头，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悦？
　　直到周悯被拽着领子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她都没弄明白，她又有哪里惹到周绮亭了。
　　“说吧，你刚刚发消息找我有什么事？”周绮亭站在周悯面前，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发消息时还理直气壮地想着“都是你欠我的”，等真的面对面，周悯反而说不口了。
　　抛开过去种种，现在的周悯于周绮亭而言，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人罢了，她凭什么借钱给自己呢？
　　周悯开始自暴自弃地想，要不还是把所有事情都对周绮亭说出来算了，说不定还能勾起她些许愧疚之心，好让她施舍个一星半点。
　　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周绮亭当初的失诺脱不了干系。
　　施舍。想到这个词，周悯合上了眼，胸腔起伏间，默默地消化由此突起的弥天恨意。
　　当初福利院的她们，就是凭着周氏集团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零星资助苟活下来的。
　　这就注定了她们没有资格讨要更多，也没有资格因突然收回的施舍而愤怒。
　　我没有资格讨要更多，我没有资格愤怒。思绪纷杂，等周悯再次睁开眼，眼底恨意消去，剩下的已然全是悲伤，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悲伤。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周悯直视周绮亭浓墨般的眼睛，眉头紧锁，眼眶泛红，因着仰头的角度，肩颈绷直。
　　有意思。周绮亭看着周悯一副时刻准备着“英勇就义”的悲壮模样，刚刚那点因周悯下意识动作而产生的不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味。
　　她收回挑起周悯下巴的食指，略俯身，做出倾听的姿态，久违地礼貌说道:“请讲。”
　　“我需要钱。”
　　短短四个字，没有说要用什么交换，意思是要求随便提？看来她需要的钱应该不少。周绮亭有点讶异。
　　小狗应该是遇到大麻烦了呀。
　　周绮亭抿唇，压下嘴角随之而起的悦色，嗓音一改此前的戏谑，认真地问道:“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很清楚。”周悯声线平稳，似乎已经洞见所有的可能。
　　她除了这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她也不想再欠周绮亭些什么，所以这场由对方开条件的交易，再合适不过。
　　“可以倒是可以……”没有过问更多细节，周绮亭侧坐到周悯的腿上，一手亲昵地圈着她的脖颈，一手食指轻点自己的唇瓣，示意，“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果不其然，眼前的人根本就不经戏弄，本就微红的眼眶霎时间泛上了屈辱的泪水。
　　周绮亭倒不想真的把人弄哭，趁周悯的眼泪还没落下来，继续道:“别哭呀，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直接借你，不用交易。
　　还没说完，周悯炙热的唇就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呼吸交缠间，周绮亭看着面前人紧闭的眼睑和轻颤的眼睫，以及那颗从眼角滑落的泪水，一时怔住。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周悯缓缓睁眼，指腹拭去眼角的湿润，用颤抖的声线说:“周绮亭，你也要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交易达成后，她们互不相欠，她依然能用自己一命换周绮亭一命。
　　死在一起，是你以前答应过我的。周悯幽幽地看向周绮亭。
　　周绮亭到底没有读心的能力，从字面以及行为上理解，她错以为眼前人的这句话，只是指能够用任何代价换取所需。
　　这可是你自愿的。周绮亭彻底没了顾忌，无名指揩去周悯嘴唇沾上的口红，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取悦我。”
　　果然。
　　周悯掖起唇角，掩去上扬的弧度，抓住了周绮亭还未收回的手，眉心蹙起，装作屈服的样子，喉咙间挤出一声“好”字。
　　周绮亭，只要能够真正摧毁你，即便是舍身，我也——
　　乐意之至。
　　……
　　低喘久久不息。
　　周绮亭脸颊漫上薄红，为本就姣好的面容平添几分绚丽。
　　片刻后，踩在肩膀上的高跟鞋尖轻轻挑起周悯的下巴，倦懒的眼神自下而上，寸寸扫过她水光润泽的红唇、鼻尖，还有……眼尾。
　　怎么又哭了？看到那滴欲坠不坠的泪水，周绮亭好心地抬手帮她抹去眼泪，再抓过一旁被周悯叠放整齐的轻薄布料，想继续帮她擦去水渍。
　　意识到那是什么，不识好歹的周悯躲过了周绮亭的动作，于床沿往侧边跪行一步去取床头柜上的湿巾和抽纸。
　　跟倒茶要先给别人倒一个道理，周悯礼貌地先帮大小姐细致地擦拭了一番，先湿后干，步骤分明。
　　事实证明，过于细致也是有坏处的。看着那双专注于某处的眼睛，周绮亭纤长的五指探进无意中点火的人头顶发丝中，缓缓拉近。
　　等到周悯被揪得发丝凌乱的脑袋再次抬起，周绮亭已经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双手勉强支着上半身，胸前优美的弧度随呼吸起伏。
　　周悯擦去双方的湿润后，将周绮亭事前被自己卷至腰部的裙摆重新放下，忽然想起什么，继续控诉道:“你还没换睡衣就坐我床上。”
　　巴掌轻飘飘地落在周悯脸上，除了让周悯识相地闭上了嘴，连红痕也没留下。
　　周悯难免失望。
　　不对啊我失望个什么劲啊！迟来的崩溃席卷着周悯。
　　等到周悯将周绮亭送出家门，她还是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居然在渴求周绮亭给予的疼痛。
　　为了转移注意力，周悯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进房间换下湿了一角的床单。
　　然后她就看到了床单上那件有点眼熟的布料。
　　周悯拉开窗户，准备叫住还没走远的人:“周绮亭——”
　　不止周绮亭，楼下黑压压的保镖们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周悯。
　　呃，这下周悯不好意思了，丢下一句“晚安”就匆忙关上了窗。
　　手机振动，是周绮亭发来的消息:
　　“好梦。”


第22章 讨厌
　　居高临下的俯视、迷离的眼神、婉转的嗓音……
　　周悯倏地睁开眼，中断了这场荒唐的梦。
　　她呼吸凌乱地从床上坐起，拿起一旁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猛灌一口，压下燥意。
　　天还未亮，看一眼手机，才四点半，还没到平时起床的时间。
　　昨晚睡前发给周绮亭的几条消息，入睡后，只收到了一条回复。
　　周悯:“我发消息给你之前，你就来到我家了吧？”
　　所以你故意晾着我呢？
　　周悯:“你原本找我做什么？”
　　周悯:“你有东西落我这了，什么时候来拿？”
　　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悯:“我不在家可以打电话给我，不要再找人撬门了。”
　　昨天如果接到电话我一定不会回家。
　　周绮亭:“你喜欢黑色还是白色？”
　　周悯看到这条答非所问的消息，顿时睡意全无，气得牙痒痒。
　　不过看在昨晚周绮亭两个小时内就命人把钱送上门的份上，周悯决定不和她计较。
　　现在也不是什么正常时间，周悯打算过几个小时再回复周绮亭。
　　她习惯性戴好深褐色美瞳，打开房间书桌上的笔电，点开了u盘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仔细浏览，过程中手指在空中勾画，嘴唇翕动，无声地分析着。
　　经过几轮筛选，她看中了两家慈善机构，作为定向资助福利院的媒介。
　　这两家机构的存续时间都足够长，有相当成熟的运营架构。
　　确实是稳定的途径。
　　周悯接下来只需要把周绮亭给的钱再交给专人过一遍，将它们变成合法收入，就能交由慈善机构捐给福利院了。
　　周悯算过，交给别人经手后，扣除手续费，余下的金额不多不少，正好能帮福利院度过最后的难关。
　　周悯到底还是没有多要些钱。克制并非出于本心，她很清楚，像自己这种不受上天眷顾的人，一旦多讨要一分，日后就会被讨还十分。
　　周悯在命运的打压下，总结一直以来的经验，自成一套迷信体系。
　　她也不想信命运，可是如果不是命中注定，她又怎么会如何挣扎都挣不出这囹圄？
　　叹息在狭小的房间回荡，房间内余留的香气时刻提醒着周悯，人各有命。
　　认命。这两个字在周悯喉舌间几番颠扑，如何都说不出口，到最后只能重重咽下，在心里堆叠酝酿成不甘。
　　那团不甘如今隐隐探出触手，操控着她的双手，在手机屏幕上敲下负气的四个字:“都很讨厌。”
　　今天是周六，难得的休息日，也是难得可以虚度的一天，周悯却为此感到茫然。
　　以往她一有空，要么是去医院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那几个孩子一眼。要么就是装作路人路过福利院旧址，远远地望向那道比记忆中还要瘦削的身影。
　　上次去看望那几个孩子，还是被城中村木头椅子硌得腰疼的那次，转眼过去这么长一段时间了，她却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都不用细想，那个男的死得这么高调，调查署肯定密切监控着医院和福利院，只待她出现。
　　周悯自然而然把调查署去福利院调查她，和那个人莫名的死亡联系在一起，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无意中留下了什么生物信息，才会让调查署循着线索找上门。
　　或许自己应该找周绮亭旁敲侧击一下，以确认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她的手笔。
　　周悯始终为有人在暗中窥伺自己而感到不安。
　　周悯的卧室门一直都是虚掩的，以方便听到门外的声响。
　　此刻她也确实听到了，门锁拧动的声音。
　　周悯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把枪握在手里，拉开一条门缝。
　　只见周绮亭一手提着一个纸袋子，一手勾着一串钥匙，站在玄关，视线低垂，落在门口摆放着的那双周悯新买的毛绒拖鞋上，面色迟疑。
　　大小姐这是把这当自己家了？
　　自己家也得换拖鞋啊！
　　周绮亭今天穿了一双黑色漆皮长靴，周悯几乎敢肯定，她是在犹豫要不要换鞋。
　　周悯无语，把枪放进长袖睡衣的口袋里，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在周绮亭面前半蹲下，拉开长靴的拉链，准备帮她脱下来。
　　二人的交易存续期间，周悯谨遵“取悦”大小姐的默契。
　　多么敬业。
　　下一秒，周绮亭的话让敬业的周悯差点忍不住拔枪。
　　“拉链拉上，换衣服跟我走。”
　　周悯双手抱住膝盖，抬头对上周绮亭饱含深意的视线，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这样看起来很乖。”奖励的抚摸原本想落在蹲着的人的头顶，似乎想起什么，在触及的那瞬间，手指擦过发丝，落在了耳垂，轻轻捏了捏。
　　察觉到周绮亭动作变换，周悯收回视线，失落地撇了撇嘴。
　　“你喜欢被人摸头？”听不出喜怒的声调。
　　周悯突然想起昨晚周绮亭摸过自己的头后，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由半蹲起身，平视着周绮亭的眼睛，认真说:“不是谁摸都可以。”
　　大小姐果然消了气，把手上的纸袋子交给周悯，又说:“去换衣服，这个也戴上。”
　　周悯回到房间，打开袋子里的盒子，里面是一条玫瑰金材质的choker，前端坠着一个花瓣形的牌子。
　　周悯拿起察看，只见牌子前面刻着个“周”字，后面刻着“Mystery”。
　　黑白都不喜欢，所以送了一条玫瑰金的狗牌是吗。
　　周悯一边默念着“我也姓周我不生气”，一边拨开长发，给自己戴上。
　　考虑到大小姐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把choker遮住的，周悯挑了一件船领的深灰色长裙，除了颈项外，该遮的皮肤一寸不露。
　　该藏的枪也一把不漏。
　　等到周悯收拾妥当，走出房门，就看到了周绮亭满意的目光。
　　她今天穿的也是深色系，黑色挂脖针织衫，搭高腰A字短裙。
　　在周悯有意无意的选择下，两人看起来意外地相衬。
　　周绮亭伸手拨弄了一下周悯的choker，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我昨天就想给你了。”本来想用点手段给小狗戴上，没想到小狗自己进圈套了。
　　那你还问我喜欢黑色还是白色？
　　迎上周悯疑惑的目光，周绮亭心情不错地说道:“其它材质和颜色的还有很多，你想试试吗？”
　　周悯一点都不想。
　　本着不该好奇就别好奇的准则，周悯连周绮亭要带她出门做什么都没有多问。
　　周悯在给门落锁的时候，周绮亭悦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没撬门。”
　　配钥匙开门就合理了吗？周悯放弃了对大小姐提出抗议的想法，只在心底小声吐槽。
　　至此，周悯发给周绮亭的那几条消息已经被回应得差不多了。
　　一直到上车，周悯才想起唯独没被提起的那条。
　　“你的……”
　　“嗯？”漫不经心的语气词。
　　车里还有司机呢，周悯没好意思讲出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问道:“你的保镖呢？”
　　昨天黑压压的那么一大片保镖呢？
　　轻笑声落入周悯耳中，连带着似真似假的一句话:“可能在某个方向瞄准你吧。”
　　这下周悯不说话了，直视前方，余光留意着外面的车流，忽然，她感觉到左手被握住，微凉的五指探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暖手也是“取悦”的一环吗？
　　周悯紧了紧手上的力度，掌心相贴，将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
　　“真乖。”语调上扬，周悯都不用侧头去看，就能想象出周绮亭说出这两个字时笑吟吟的样子。
　　那可不。周悯骄傲地直了直身子。
　　由于从小到大受夸赞的次数屈指可数，导致相关经验匮乏，周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周绮亭当狗驯了。
　　手握到快要下车了才松开。
　　车驶入了一处绿树环荫的小区，这个小区仿佛自带结界，隔绝了市区的喧闹，滨江的那一面视野绝佳地展示着这座城市高楼群簇的天际线。
　　耳边是静谧，眼前是繁华。
　　周悯紧抿着唇，垂眸盯着鞋面刷得有点褪色的黑色开口笑，沉默地跟随着周绮亭步入电梯。
　　低气压持续环绕着她，直到合上房门，才被周绮亭突然的一吻驱散。
　　周悯下意识闭上双眼，感受眼前人被捂热的掌心抚上脸庞的触感。
　　缺氧造成的头晕脑胀，让周悯觉得有些腿软，双手不住地扶上周绮亭柔如纤柳的腰肢，被动地承受着眼前人对自己呼吸的攫取。
　　及至周悯闭合的眼睫染上润意，周绮亭才放开她，任她小口地平复紊乱的呼吸。
　　她们加速的心跳在无形中动摇着各自的心防，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周悯睁开蒙上水雾的双眼，瞳孔重新聚焦，无力地嗔了周绮亭一眼。
　　“要记得呼吸。”周绮亭对自己的行为丝毫不觉内疚，甚至还想欺负周悯很多次。
　　“噢。”怪我咯？周悯用牙咬了咬被亲得略微红肿的下唇，不情不愿地应声。
　　而后，周绮亭食指勾着她的袖口，一路来到衣帽间，向她展示挂着各种款式衣装的衣橱。
　　“脱吧。”


第23章 衔咬
　　周绮亭双手环臂，神色自若地看着周悯在听到“脱吧”这两个字时的震惊表情。
　　“我在外面等你，一件件换给我看。”她转身出去时，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笑容。
　　好吧，原来是玩换装游戏啊，还以为又是什么成人环节呢。周悯抬手拨弄长发，掩盖自己发烫的耳根。
　　衣橱里都是成套的裙装，周悯逐一看过，上装基本都是长袖，下装都是长裙，浅色系的居多，颜色饱和度也偏低。
　　十分鲜明的个人喜好。
　　每件都要穿给周绮亭看吗？周悯看着其中唯一一件无袖掐腰连衣裙，感到为难。
　　倒不是周悯有什么身材焦虑，只是她手臂上层叠的伤痕在常人看来，可以算得上是触目惊心。如果被问起，她该怎么解释呢？
　　周悯来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头，看到周绮亭就倚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水雾未散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周绮亭，小声开口:“真的都要换吗？”
　　周悯能感觉到，周绮亭望向自己的眼神霎时变幻，点墨般的瞳仁幽邃如深潭。
　　虽然知道周绮亭在武力上对她构不成威胁，但是这想把她拆吃入腹的眼神，还是让她不自觉地蔫了下来。
　　换就换呗。
　　周悯收回视线，屏住呼吸，悄然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把门合上。
　　“等等。”
　　听到周绮亭突然出声，周悯关门的手顿时僵住。
　　她强装镇定:“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周绮亭缓缓推开门，走到周悯面前，轻软地贴近，近到周悯能嗅到她脖颈间的淡淡馨香。
　　周悯只在她身上闻到过这种香味，有别于香水的芬芳，是一闻到就能让周悯想起她体温的味道。
　　萦绕于呼吸的香味，就像是麻痹猎物的毒素，让周悯绷紧的神经有放松的趋势。
　　不对。在周悯理智即将失守之际，过往的经验提醒她，周绮亭肯定没安好心。
　　后退的动作被不知什么时候环上腰间的手制止，片刻，魅惑的嗓音在周悯耳边响起:“我帮你换，好不好？”
　　周悯大抵知道，为什么夏娃在伊甸园会经不住引诱吃下禁果了。
　　好在周悯也清楚，周绮亭才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于是她义正辞严地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脸红了。”周绮亭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撩起周悯耳侧垂落的发丝，轻笑，“耳朵也红了。”
　　周悯羞恼:“那又怎样！”
　　说罢，她难得硬气地握住周绮亭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用力，想扯开。
　　“痛。”
　　周悯闻言连忙松开手，抬眼却看到周绮亭玩味的眼神，恼意更甚。
　　她低头一口咬在周绮亭凝滑的肩膀上，直到听见身前人隐忍的抽气声，才松口，看着那圈泛红的齿印，哼声:“这才叫痛。”
　　如果今天周绮亭穿的不是挂脖针织衫，周悯这一口一定咬在她脖子上，好让她长长记性，不敢再捉弄人。
　　-
　　周绮亭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大度，睚眦必报。
　　不仅用交易威胁周悯要乖乖听话，还用腰带缚住她，用齿尖在她颈项间一寸寸衔咬。
　　疼痛带来的快慰在累积。
　　周悯咬牙强忍低喘，从衣橱玻璃柜面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脖子以及锁骨上深深浅浅的红印。
　　忍耐的紧绷反而让身体的感觉更敏锐，周悯能清晰地感知到周绮亭是如何衔起她颈侧的皮肤，一点点地用牙碾磨，直到尽兴才松开，再落下柔和的吻安抚。
　　只是这些吻不仅没有起到抚慰的作用，反而在心脏燃起更为绵延的火焰，随心跳泵向周悯的四肢百骸，灼烧着她。
　　感受到怀内的人一阵轻微的颤抖，周绮亭停下，仰首，目光自周悯紧抿的嘴唇开始描摹，扫过她泛起薄汗的鼻尖，最终落在她殷红的眼尾处。
　　“喜欢吗？”如果喜欢，还有更多。
　　“很痛。”周悯别过脸，开口的同时深深吸气，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掩盖喉间难抑的深叹。
　　“很痛”二字加上抽气声，听起来有点责备的意思，周绮亭毫不在意，扳正周悯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咬我。明白吗？”
　　周悯没有说话，她怕再开口会暴露更多，牙咬着舌尖，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
　　“不服气？”一声不吭的模样，落在周绮亭眼里颇有挑衅的意味。
　　轻颤的吻落在周绮亭肩膀的齿印上，随着滚烫的气息拂过那片肌肤，周悯在她耳侧闷声道:“明白了。”
　　事实证明，只要没有第一时间表示顺从，就不会被轻易放过。
　　用腰带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被松开。
　　“抱我，去卧室。”
　　……
　　时间来到傍晚。
　　周悯乖巧地站在岛台一旁给周绮亭打下手，然后趁她专心处理食材的时候，悄悄抬手揉按酸痛的下巴。
　　待会还要出门，所以只是简单吃点。
　　一道香煎金枪鱼，一道蔬菜沙拉。
　　“待会要去哪？”周悯用银制餐刀切开表面煎得金黄的鱼排，装作不经意地提问。
　　周绮亭只说要出门，并没有要放周悯回家的意思，她不由得谨慎对待。
　　周绮亭看起来心情不错，耐心答道:“去游乐园。”
　　幼稚鬼。周悯腹诽。
　　-
　　等真到游乐园了，反而是周悯眼神放光，周绮亭则一脸云淡风轻。
　　周悯没有来过游乐园，小时候是因为没机会，长大了是因为不想。
　　她羡慕任何形式的幸福，而游乐园作为承载许多人幸福童年的地方，周悯来到这里，注定只有旁观的份。
　　这个G市最大的游乐园，晚间也营业，但此刻除了工作人员之外，不见任何游人的身影。
　　“第一次来吗？”周绮亭望进周悯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的双眼。
　　“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么幼稚的地方。”周悯移开视线，故作老成地说。
　　“我也是第一次来。”周绮亭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落寞。
　　周悯拧眉沉思，如果她是在那件事之后不被允许到这种人多的地方玩也算正常，可十岁之前也没来过吗？
　　抛开家世，原来周绮亭也只是个没有幸福童年的小孩。
　　周悯于是忸怩地用左手牵起周绮亭，故作勉强道:“那我陪你玩吧。”
　　“先去坐回旋木马。”周绮亭回握周悯的手，汲取暖意。
　　由于这时周悯已经侧过身，周绮亭没有看到她听见这句话时的恍惚。
　　“回旋木马”是H市那边的说法，联邦其它城市一般都说的是“旋转木马”。
　　而周悯童年时记得滚瓜烂熟的那首歌，里面有一句歌词唱的就是——“谁说会与我骑回旋木马”。
　　是巧合吗？周绮亭还记得那首歌？周悯敛眸，牵着身旁的人往散发暖色调灯光的旋转木马走去。
　　将周绮亭扶上纯白色的木马后，周悯也跨坐上一只薄荷绿的木马，她能闻到扶杆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头顶是由彩灯排构出的星幕，木马在悠扬的乐声中徜徉。
　　周悯偏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人侧脸上，灯光为她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滤镜，或浓或淡的色彩在行进中流转。
　　像一场绮丽的梦境。
　　就在此时，梦中人侧首，目光相撞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被擦燃。
　　“喜欢吗？”
　　周悯抽离视线，她不知道周绮亭是在问喜欢旋转木马还是喜欢别的什么，亦或是在用相同的问句提醒她白天的事？
　　这几个可能里，只有一个是周悯答不上来的。
　　恰好乐声渐息，木马缓缓停下，她重新踩上坚实的台面，向周绮亭伸手，避开了这个问题。
　　周绮亭把手放在周悯的手心，却没有立即下来，因处于高处下望，鸦羽般的睫毛低垂，半遮住了那双含情的黑瞳，让周悯无法一眼看透。
　　“一直看着我，是喜欢我吗？”
　　说喜欢太过轻率，说不喜欢又不中听，周悯决定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我不知道。”潋滟的双眼掺进三分虚情，真真假假地迷惑着眼前人。
　　周绮亭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扶着周悯的手下来时身形一晃，有倾倒的趋势，周悯连忙将她揽进怀里，用柔软的怀抱消弭意外。
　　周绮亭完全没有慌乱的神色，于怀抱中附耳贴近周悯的颈动脉，片刻后又抬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悯，唇角悄然勾起。
　　想要获得准确的答案，她有自己的方法。
　　“走吧。”周绮亭捏了捏周悯的手，示意她松开怀抱。
　　“接下来去哪呢？”
　　“摩天轮。”
　　“这个游乐场好像每天都会放烟花，今晚也会有吗？”
　　“你想看什么样的？”
　　“可以没有吗，感觉挺污染空气的。”
　　“可以。”
　　功德+1。周悯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网络上的梗，笑出了声。
　　难得真笑，当然要好好利用，她嘴角含着未散的笑意，对身旁的人诚恳道:“周绮亭，谢谢你。”
　　小狗真好哄。周绮亭视线落在周悯颈项未消的红痕上，回以她头顶温柔的抚摸。
　　周悯感受着安抚，内心陡生妄念。
　　如果每晚入睡后都是这样的梦，她愿意沉沦。


第24章 失望
　　“资料呢？”
　　周一清早，看到黄佩仪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趁着目前只有她们两人，周悯一照面就化身邪恶甲方。
　　还有没有人权了！黄佩仪有苦说不出，只能讪笑着周旋:“哈哈，我还以为三天指的是三个工作日呢。”
　　“那进度到哪了？”周悯坐到转椅上，悠闲地晃荡。
　　“你需要的资料涉及多个部门，比较棘手，所以……”所以黄佩仪一份资料都还没有拿到手，但她不敢明说。
　　“所以进度是零？”周悯根据黄佩仪额头的冷汗以及瑟缩的姿态，大胆推测。
　　被说中的黄佩仪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激动，不禁提高音量:“怎么可能！我就差把密钥弄到手就能拿到全部资料了！”
　　“好啦好啦，不着急，后天上班之前交给我，可以吧？”正好三个工作日，这已经是周悯最大的宽容了，她明白自己这属于空手套白狼，所以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这还不着急？黄佩仪深知再怎么拖延周悯时间，也拖不到自己完成甲方工作的那天，于是企图把周悯拉下水，让她明白自己的工作到底有多艰难。
　　“我这边暂时没有办法拿到密钥，你和周小姐关系那么好，周小姐又和小郑总关系那么好，你看看能不能……”
　　“不能。”周悯想也不想就拒绝。
　　她脸色复杂地望向好同事:“你不懂，我为了支持你的工作，已经在暗中付出了多少。”
　　黄佩仪能好好地坐在这，还不是因为周悯一直在替她负重前行！
　　想到这，周悯用手理了理领子，以防露出咬痕。
　　今天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粉紫色的高领羊绒衫，是周绮亭衣橱里的其中一件。
　　周六那天因为发生了太多……意外，一件衣服都没试成。第二天，周绮亭就让佣人把那些没穿过的、全是周悯尺码的衣裙打包送到周悯家。
　　还嘱咐，让她每天换一套，不许重复。
　　昨天被送上门的不止有衣服，还有一卷红色软绳。
　　她想起周绮亭拿着那卷红绳在她身上比划的场景，心有余悸。
　　因为周绮亭在比划完之后，下一刻，她们之间就进行了一场令人血脉偾张的——
　　快问快答。
　　周绮亭问，周悯答。
　　上到调查署职能结构，下到调查署联络人员信息，只要是调查署职员应该知道的，周绮亭都问了。
　　还好周悯向来细致，在准备探员这个身份的时候，还花钱买了相关信息，以使这个人设更可信。
　　再加上干她们这行的，了解调查署人员动向已经快成职业准则了。知己知彼，才能在这场“猫鼠游戏”中存活更久。
　　万幸，周绮亭提出的问题，周悯基本都回答上了，甚至问题中故意设计的陷阱，她都一一指出。
　　她还记得在回答上最后一个问题时，大小姐眼里不加掩饰的失望。
　　周悯敢肯定，但凡自己答错一个问题，周绮亭手里的红绳就该往自己身上捆了。
　　大小姐的失望多半是因为，她不能以周悯是“坏人”为由狠狠地惩罚周悯。
　　如果周悯穿帮了，那天可能也被周绮亭看到的黄佩仪，也会一并遭殃。
　　推己及人，周悯面带同情地对黄佩仪提议:“你干完这一单后，最好还是就此金盆洗手吧。”
　　看到黄佩仪面色转为疑惑，周悯又意味深长地暗示:“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商业间丨谍被抓到，是会被老板这样那样折磨的。”
　　黄佩仪表示跟不上周悯的脑回路，好心建议:“要不你还是多看点正经小说吧。”
　　嗐！好言难劝！
　　周悯不再多说，只重新强调:“密钥的事你自己解决，最迟后天，我要拿到我想要的资料，不然我就要按道上的规矩来对付你了。”
　　道上的规矩是什么，周悯也不清楚。
　　举报“同类”这种事情太损了，她也不能真把黄佩仪怎么样，所以一直以来，都只能吓一吓好同事，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好在黄佩仪就是不禁吓的那种人，她立刻点头如捣蒜，表示她一定能办到。
　　暂时解决完黄佩仪这边的事，周悯并未放松，甚至开始犯愁。
　　周绮亭让人送过来的那些衣服里，只有几件是高领，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过，脖子上的那些咬痕不是两三天就能消掉的。
　　下班要去买几条丝巾。周悯暗自记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绮亭说让周悯每天都要换一套不重样的衣裙，是不是意味着，每天下班后的时间也由不得自己支配，要加班“取悦”大小姐？
　　周悯两眼一黑，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周悯都在满脸幽怨地盯着黄佩仪，好让她能化压力为动力，尽快办成自己交代的事。
　　直到周悯隐约听到周围的同事在窃窃私语:“我刚才看到周小姐和小郑总一起搭电梯上去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周小姐了……”
　　“还不是因为……”
　　声音越来越小，周悯能猜到，应该是要说到与自己有关的部分了，所以才要避着自己。
　　请一开始就保持这个听不清的音量说闲话，好吗？
　　周悯一点都不好奇公司里的闲话已经演变到什么版本了，她只想知道，周绮亭今天在工作时间过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坏水想使在自己身上。
　　周悯就这样坐在工位上，忐忑不安地摸鱼，静候大小姐的降临。
　　-
　　“你觉得我以前高傲吗？”
　　看着郑思颖一进办公室就端坐在桌前处理工作，周绮亭就想起了周悯在酒店那晚所说的话。
　　也不是在意被控诉高傲，她只是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同为周悯口中的“门阀世家”，她看郑思颖怎么就一点都没有觉得高傲？
　　郑思颖闻言一顿，抬头揶揄道:“感情受挫找我倾诉来啦？”
　　见周绮亭不回答，郑思颖接着说:“小时候确实高傲，不过我觉着你长大后挺谦逊的。”
　　谦逊？
　　听到这个大相径庭的评价，周绮亭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难怪她和郑思颖互相都觉得对方的性格还好，原来是因为她们都处在同一高度，所以才不会觉得对方高高在上。
　　如果不是以前特殊的遭遇，周绮亭也不会想到这么多，或许也会像郑思颖一样，习惯性忽视自己这方面的缺点。
　　毕竟这对于她们的阶层而言，根本就算不上是缺点。
　　在这几天的相处里，周绮亭通过自己的手段明确了对方内心对自己的悸动，但不知道的是，她是否喜欢被这样对待。
　　约定的交易持续时间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驯化成功，自己该用什么手段来把小狗一直留在身边呢？
　　给她持续制造一些麻烦，让她只能依赖自己？还是直接先把她圈养起来，再好好调丨教得离不开自己？
　　周绮亭在心底衡量着两种方案的可行性，无论哪种，都让她感到兴奋不已。
　　她的性格再恶劣，小狗都只能承受，都只能顺从。
　　不过，周绮亭自认自己的性格跟郑思颖的比起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郑思颖已经寄情于工作快一年，周绮亭都快忘了她那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爱好，现在想起来，随口问道:“你还没物色到人选吗？”
　　周绮亭漫不经心的一问，让郑思颖怔愣了片刻，才苦恼答道:“之前接触的那些人都挺没意思的。”
　　“玩得起都太自轻，不自轻的又玩不起。”
　　“后者明明也都是冲着钱来的，稍微痛点都承受不住。”
　　郑思颖郁闷地双手托腮。
　　周绮亭对郑思颖所说的“稍微”这个程度词，持保留意见。
　　周绮亭某次去郑思颖独居的家里找她，正巧撞见有个女人踉踉跄跄地从她家里出来，周绮亭好心搀扶了一把，刚碰到女人的手臂就听见难忍的痛呼。
　　可这些人都是为了钱才忍辱负重，就算周绮亭想替天行道都没办法联系调查署抓郑思颖。
　　“你说，有没有那种玩不起却不得不玩的人呢？”郑思颖被周绮亭一个问题勾起了倾诉欲，难免话多了点。
　　周绮亭想起某位“联邦探员”，如果不是她目前确实毫无破绽，自己真的会和她玩些不得不玩的游戏。
　　不过不会像郑思颖那样过火就是了。
　　或许郑思颖需要的是那种有致命把柄捏在她手里的人？
　　为了回击郑思颖刚刚的揶揄，周绮亭眼含促狭，微笑道:“有，但是我不告诉你。”
　　-
　　一直到下班，周悯都没等到周绮亭。
　　她挎起包，把转椅推靠回桌下，临走前对着还在埋头工作的黄佩仪，看似道别实为催促:“佩仪，我先回去啦，你加油工作。”
　　周悯本来是想一走了之的，但是想起周五晚上，回家开门见到周绮亭时的危险氛围，她就后颈发凉。
　　于是周悯极有眼力见地拿起手机，主动问大小姐今晚有没有什么吩咐。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周悯来到洗手间，拿出工作手机，给陈恕发去信息。
　　“有事要拜托你，‘隔夜茶’见。”


第25章 欠你
　　第二次来“隔夜茶”，周悯依旧难以习惯，感官上比之前还要嘈杂的人声和乐声，就像无形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戴着手套的手不自在地扯了扯盖住颈项的领子，用物理手段徒劳地缓解心理上的不适。
　　视线越过来往的人流，周悯习惯性地在吧台寻找陈恕的身影，却发现她今天端坐在吧台外，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鸡尾酒。
　　和上次一样，陈恕一见到周悯，就又露出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陈恕欲言又止，止又再言:“你……”
　　“好了我知道了，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穿成这样来酒吧是吧？因为我现在是个社畜，刚下班，来不及换衣服。”
　　既视感过于强烈，周悯都快要怀疑陈恕是不是什么npc，只要一见到自己就会触发这个表情和这段对话。
　　陈恕毫不在意被打断，神色关切，又重新开口:“不是，我是想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差点忘了这茬。
　　想到这，周悯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口，思考片刻，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讲不出口。
　　于是周悯一脸讳莫如深:“唉，你不懂。”
　　紧接着，为避免陈恕对此更多的好奇，周悯立刻没话找话:“你今天休息吗？”
　　问题刚问出来她就后悔了，人家一老板，想休息就休息，又不是非得每天杵在吧台工作。
　　“是啊，给自己放长假了。”陈恕玩笑道，而后用柔和的眼神看向周悯，接着解释，“前不久刚把这里转手出去。”
　　“你是不是缺钱了？”周悯也不跟她绕圈，直白地问了出来。
　　可是问出来又能怎样呢，自己也不能马上就还钱。内心骤起的愧疚很快就漫过周悯，就这样窒息地浸着她。
　　陈恕看穿了周悯的煎熬，认真解释道:“是因为这里生意不太好，所以才想转手的。再说了，我真的还有不少钱，你别不信啊。”
　　说罢扬起文着白虎的左臂，向周悯亮出腕间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陈恕一直以来都有在做些贩卖情报这类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工作，这几年来应该也积累了不少财富。
　　周悯却只觉得陈恕是在逞能，不过对此无能为力的她也不再多说，掏出周绮亭给的那张不记名银行卡以及一张身份证，递给陈恕。
　　“能不能帮我找人把这笔钱合法地弄到这个身份名下？尽量快点，我急用。”
　　周悯又补充:“这笔钱里包含了你的佣金，你不要和我客气，不然我真的会过意不去的。”
　　陈恕接过银行卡收好，目光落在周悯微蹙的眉心，面带忧虑问道:“是不是福利院又出什么事了？”
　　当初周悯向陈恕借钱的时候，大致和她说过那笔钱的用处，所以她也知道，只有和福利院有关的事情，才会让周悯这么心焦。
　　周悯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将那点外露的情绪揉散，无奈道:“是我这边出了点差池，导致之前存进去的钱被冻结了。”
　　陈恕眼神微动，立刻关心道:“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和我说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周悯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挎包里传来的手机振动打断了，她拿起来一看，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地上。
　　“我自己能摆平的，你不用担心，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周悯捏着手机，一边朝陈恕挥手道别，一边飞速往门外奔去。
　　等跨出门外，走到安静的角落，耳边没了鼓噪的声音，周悯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手机，接通“幼稚鬼”的电话。
　　“晚上好呀。”周悯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先柔声打了声招呼。
　　“在做什么？”对面的人并不吃周悯这套，对她迟接电话的原因发问。
　　“我在……在逛街呢，想买条丝巾遮一遮脖子。”周悯急中生智，联想到今天上班时的打算。
　　她总不能直说自己在做些联邦探员不会做的勾当吧？
　　“嗯。”对面没有再问什么，简单应了一声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周悯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步履不停地动身往巷外走去。
　　“周悯。”
　　从酒吧内匆匆走出来的陈恕从背后叫住了她。
　　见周悯停下脚步，没等她转过身，就又接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可以找我。我真的还有钱，也是真的想帮你。”
　　“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过上现在这样的自由生活，可以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我做那些事情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你不用这样想。”周悯回过头，出声打断陈恕接下来的煽情发言。
　　“可我真的欠你很多，不止这条命。”陈恕对上周悯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染上墨色的双眼，言语真挚。
　　倒反天罡啊。被说得不好意思的周悯只好再次强调:“是我欠你的才对，你当初不由分说就借给我这么一大笔钱，我真的很感激你。”
　　“组织那些人个个都称得上是十恶不赦，解决他们也只是顺手的事。”周悯故意说得很无关紧要，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再回想起有关那段日子的更多细节了。
　　这也是她从那以后就不常和陈恕见面的原因，撬动回忆的支点有很多，陈恕是最轻易的那个。
　　“可是……”
　　为了避免陈恕再说些什么欠不欠的话，周悯厚颜无耻地玩笑道，“不过既然你说你有钱，那就别怪我逮着你一个人薅咯。”
　　“等下次有需要一定找你。”周悯挥手转身。
　　-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
　　小区内，周悯一步一停，疑神疑鬼地环顾四周，愣是把从小区大门到家楼下两分钟的路程走了十几分钟。
　　确认没有埋伏的保镖，周悯稍稍放心。
　　周绮亭今晚打电话过来，难道只是想关心自己在做什么？
　　哇，真是受宠若惊啊。周悯面无表情地想着。
　　她带着满心疑虑，打开了楼下铁门，蹑手蹑脚地上楼，又花了不少时间，一路仔细嗅闻着有没有熟悉的香气逸散。
　　没有。
　　可等周悯来到门前，却发现门把手又被扳动过。这回她长记性了，没有再去莽撞地开门，也没有再弄出半点动静，放轻步伐往楼下走，以免打草惊蛇。
　　她重返楼下，推开铁门。
　　好消息，门外没有保镖。
　　坏消息，门外赫然站着在周悯心目中危险指数极高的大小姐。
　　如果是保镖，周悯还能杀出一条血路，但对于眼前人，她还真拿对方没辙。
　　“刚回家就又出门呀？”周绮亭站在门外，语笑嫣然地对周悯勾勾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
　　这种情况下，说多错多，周悯只好遵命走上前去，心如死灰。
　　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上了周绮亭的当。真是吃一堑，一堑又一堑。
　　“先和我说说，为什么要骗我呢。”周绮亭依旧含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说的话却让周悯如坠冰窟。
　　“你派人跟踪我？”周悯决定垂死挣扎一番，大胆质问，企图反将一军。
　　周绮亭没有回话，抬手拉下周悯的衣领，看到那条贴颈的玫瑰金色choker被好好地戴着，心情略微好转，才对上周悯的视线，温声说:“这次也是你的反应告诉我的。”
　　“我不会派人跟踪你，毕竟，探员小姐也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对不对？”
　　看到周绮亭拉开她的领子，周悯在心底庆幸自己未雨绸缪，在今天出门前就戴好了，防的就是随时不请自来的周大小姐。
　　既然说谎的事情已经被揭穿，周悯只好诚恳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今晚做的事有关机密，确实不太方便透露。”
　　可太不方便了。周悯心想，她都这么说了，于情于理，大小姐都应该放过她了吧？
　　周绮亭没有说话，纤指捏住坠在周悯颈上的花瓣形挂牌，扯了扯，示意她跟自己走。
　　还好老小区晚上人少，不然多丢脸啊。
　　本就理亏的周悯自然不敢反抗，被那点能轻易挣脱的力道拽着，就这样被牵到了小区门口，坐上了周绮亭的车。
　　果然今天也还是要加班吗。周悯坐在后座上一脸苦相，手却自动自觉地握住周绮亭的手，充当人形暖手宝。
　　被周悯的主动取悦到，周绮亭屈指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缓缓开口:“本来今天没打算过来找你的。”
　　不好的预感升起，周悯讶然望向周绮亭曲线柔美的侧脸。
　　察觉到周悯的视线，她也转过头，浓睫投下的阴影盖住眼瞳，为她脸上的浅笑添上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不喜欢被欺骗，所以……你准备好领罚了吗？”


第26章 缚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在仰躺于床中央的人身上，为她披上朦胧的暖色轻纱。
　　红绳绕过肩颈，交错的绳结微微陷入细腻的肌肤，像一张疏密有致的网，将猎物牢牢绞绕其中。
　　偾张的血液掩藏于肌肉线条流畅的身躯之下，只从略显急促的呼吸中稍见端倪。
　　不露情绪的目光从被铐于床头的腕间开始，沿着荆棘缠绕心脏的文身一路向下，似有实感，每一次的有意停留，都在层剥猎物理智的外壳。
　　泛凉的指尖甫一接触温热的皮肤，便激起难耐的轻颤。
　　周绮亭不顾身旁人隐忍的紧绷，指腹寸寸描画过她平直的锁骨，最后停留在一块粗糙的枪疤上，若即若离地点蹭。
　　“你身上这些伤痕，都是怎么来的？”
　　从一开始，周悯就不敢看向周绮亭。
　　但闭上眼会放大感官上的刺激，她只能定定地盯着天花板边缘的浮饰，紧攥被铐住的手，聊胜于无地抑制着身体的反应。
　　所以周悯一时无法从周绮亭放轻的声线判断她的情绪，只能沉默以对。
　　无奈锁骨处持续的点触经由敏感的神经一点点放大，时刻动摇着她的自制力。
　　周悯嗓音沙哑:“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能。”不由分说的语气。
　　周悯只好深吸一口气，从紧咬的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作为、调查署的探员……受点伤、很正常。”
　　听起来很无关紧要，但周绮亭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除了枪伤，她并不觉得那些细密狭长的伤痕会是拼杀所造成的。
　　她的指尖不再流连于锁骨，而是抚过每一道陈旧的伤痕，迫使身旁的人不得不作出进一步解释。
　　“停……先停下……我说。”
　　周绮亭今晚难得听话。
　　没有了干扰，周悯重拾些许理智，断续而缓慢地编起了故事，期望能哄过大小姐，不要再用这种温柔却磨人的手段折腾她。
　　“几年前，我受命执行一个营救任务，需要我孤身潜入歹徒在深山中的据点，去救出被困的人质。
　　任务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在脱身的过程中，人质不小心遗留下了踪迹，导致我们在即将成功与后方营救人员接应上的时候，被紧追的歹徒围截了。
　　保护人质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为了掩护人质逃脱，选择留下和歹徒抗击。
　　所幸最后人质被顺利营救，我也只是受了点折磨。”
　　为了中和编出来的故事结尾的惨重氛围，周悯扯动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总之，我好好活下来了。”
　　掌心温和地按在发顶，带有馨香的怀抱覆上周悯身侧，无声地安慰着她。
　　周悯知道大小姐心意是好的，如果此刻不是处于被缚的状态，她或许会沉溺在这个温柔的怀抱里。
　　可惜不行。轻盈的睡袍在呼吸起伏间，透过红绳露出的空隙摩擦着周悯的肌肤，更让她受不了的，是睡袍裹着的身体。
　　柔软，熨帖。
　　颈窝处阵阵和缓的气息更是拨动着周悯的心神。
　　“那个……”能不能给我也披件衣服。周悯身上仅有的两件布料实在是不够她抵御这过分的刺激。
　　“你会怨那个留下踪迹的人吗？”有些颤抖的声线突兀打断了周悯的话语。
　　好突然，像是没话找话。察觉到周绮亭的不对劲，难得发现大小姐破绽的周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你哭啦？”
　　颈侧传来牙咬的刺痛，让周悯呼吸一滞。
　　真凶。差点轻叹出声的周悯不敢再惹大小姐，于是顺着她的问题，缓缓解释道:“我怎么会怨她呢，这又不是她的本意。要怨也是怨那些歹徒，我拎得清。”
　　周绮亭没有再说话，就当周悯想低头去看她的表情时，沁凉的手掌适时地盖住了周悯的眼睛。
　　“不许看。”这次咬在了下巴上。
　　不看就不看呗，爱哭鬼。真正的爱哭鬼不屑地哼声，全然忘了惹恼大小姐后会是什么下场。
　　“明天帮你请一天假，好不好？”声线重归平稳，甚至冷静得可怕。
　　什么？周悯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睫毛轻扫周绮亭的掌心。
　　“那不行，我最爱上班了！”人急了什么违心话都说得出来，周悯也不例外。
　　轻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随后一个缱绻的吻落在泛红的耳垂。
　　“暂时放过你。”
　　被松开束缚的周悯刚重获自由，还没来得及雀跃，就被告知今晚要留下来给大小姐暖床。
　　并非放过。
　　暖床，好有歧义的词。周悯不由得多想，嘴上却是好心的建议:“你可以开暖气。”
　　周绮亭直勾勾地看向周悯，眼眶还留有淡红，衬得那双黑瞳有些……可怜。
　　这个想法着实震惊了周悯，她居然在心里用“可怜”这个词来形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不过周绮亭都说放过自己了，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吧？周悯安心地来到浴室，准备冲个澡，洗去身体沁出的薄汗。
　　反锁好浴室门，周悯来到镜子前，摘下美瞳，直视镜中那双金色的眼睛，露出无声的微笑。
　　周绮亭，我可不可以将你的恻隐，当作是你对我动心的凭据？
　　-
　　清早，生物钟作用下，一夜无梦的周悯睁开还戴着深褐色美瞳的双眼。缓慢苏醒后阵阵发麻的胳膊让她意识到，从入睡到现在，她一直环抱着周绮亭。
　　怀里的人被焐得暖烘烘的。
　　又是尽职尽责的一天啊。
　　晨曦如水般自窗帘缝隙渗进，微光在室内静静流淌，周悯看向周绮亭恬然的睡颜，一时竟有些出神。
　　不像小时候那样不可一世，也不像醒时那样心思深沉，是不加防备的澄静，像熟睡的小动物。
　　让人想一口咬断她的咽喉，再舔舐汩汩流出的鲜血。
　　心理上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周悯感到有些焦渴。
　　下一刻，倏然睁开的双眼对上了周悯幽黯的视线，黑眸沉静如水。
　　“不可以。”
　　说罢，她又阖眼凑近周悯，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准备继续入睡。
　　被抓了个正着的周悯不信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看起来想吃掉我。”因着脸埋在颈窝，周绮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这是什么话！我想吃，但不是真的想吃，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个吃！
　　周悯百口莫辩，只好沉默，试图轻轻抽出枕在周绮亭颈下的手臂，用打扰她睡眠的方式来报复她对自己的误解。
　　“嗯？”
　　怀中人简单的音调，在周悯脑海里演变出许多险象环生的场景，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乖乖地充当靠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悯三番两次试图起床，都被不用按时上班的大小姐制止。甚至因为起床气，周绮亭还咬了她脖子一口。
　　到底是谁想吃谁啊！周悯愤慨。
　　于是，周悯今天史无前例地，迟到了。
　　她无视一众好奇的目光，一身轻松地来到工位上。
　　当然轻松，过了安检换班时间，她今天该带的武器一把都带不进来，身上的负重减轻了不少。
　　想起出门前周绮亭若无其事地说着“那你今晚再过来取吧”，周悯就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总觉得周绮亭昨晚说的那句“暂时放过你”里的“暂时”，时效不会超过一天。
　　而且，周悯今晚还要检阅好同事的工作成果呢，哪有时间陪大小姐玩。
　　想到这，周悯的视线落在了身旁的黄佩仪身上，恰好对上了她幽怨的目光。
　　眼下泛着青黑的黄佩仪强忍打哈欠的冲动，悄悄从桌底下将一个u盘递给了周悯。
　　看吧，果然有压力才有动力，好同事甚至提前完成了自己交给她的任务。周悯接过u盘，心情大好。
　　“谢谢，祝你工作顺利。”周悯真诚道谢。
　　其实没有你，我的工作会更顺利。黄佩仪忍了再忍，才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虽然眼前的人一开始妨碍自己的工作并非本意，后来还拦下了要给自己下马威的甲方的人，但是黄佩仪可是因为她才沦落到如今打白工的地步，不由得心生怨怼。
　　周悯自然看出了黄佩仪对自己的不满，她不甚在意，拿起手机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或许等我看完你给我的东西，我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你一个契机。”
　　周悯并不是故意要把话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只是没有把握的承诺，她不会轻易说出口。
　　她也自知由于自己的原因，导致好同事损失惨重，所以她决定用这种方式来补偿黄佩仪。
　　片刻后，周悯收到一条消息，却不是黄佩仪的回复。
　　“不是爱上班吗，怎么在玩手机？”
　　周悯手一震，警觉抬头，四处张望，寻找着这位喜欢监工的大小姐的身影。
　　无果，周悯郁闷回复:“你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
　　“诈你的。”
　　周！绮！亭！
　　周悯气得牙痒，恨不得隔着屏幕把周绮亭抓过来咬一口。
　　“生气啦？”
　　和昨晚周悯嘲笑周绮亭时那句“你哭啦？”一样的句式。
　　我不气，我不气，我有什么好气的呢。周悯当即把手机关机，决定今天下班前都不再打开。


第27章 饥饿
　　助理笔直地立于一旁，垂于身侧的手因不安而微微发抖，却被控制在一定的幅度内，怕被眼前的人察觉。
　　从她走进办公室起，办公桌前的人就在翻阅着文件，视线没有任何偏移，也没有下一步吩咐。
　　等到看完文件最后一页，周绮亭将文件平置于桌面，拿起一旁的笔时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之前让你查的事情还没有进展？”
　　“周总，我……”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助理在回话时依旧因为心虚而目光闪躲，不敢直视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是没查到，还是查到了但不能让我知道？”周绮亭听到支支吾吾的回答，签字的手没有停顿，声调毫无起伏地问出了在心里已有答案的问题。
　　助理闻言手心直冒汗，小声解释：“实在是因为调查署那边不肯配合……”
　　“算了，你出去吧。”
　　周绮亭将文件递过去，示意她交给候在门外的秘书，语气平淡道：“不要再叫我周总。”
　　等到助理手足无措地合上门，周绮亭才给真正的周总发去信息：“妈妈，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先前找人私下调查，查不出什么是意料之中。但这次特意让助理以周氏的名义去调查署调取相关信息，却依然一无所获，她就知道是有不可抗力在阻挠她知晓更多内情了。
　　之前那个打了厚码的视频，周绮亭后来有看过原版，除了那句错拍的曲调外，她没办法从有意伪装的人身上看出更多故人的身影。
　　而如今母亲的态度让她确信，视频里作恶的人就是当初那个有着一双漂亮金色眼睛的女孩。
　　这位第一次用欺骗教会自己人心险恶的“好朋友”，果然循着人性之恶长成了可怖的模样。
　　周悯。
　　周绮亭无声地将这个名字念了又念，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平静无波。
　　看来，等再次见面，我就有正当理由对你实施报复了呢。
　　-
　　五月，G市午后的阳光还不算毒辣。
　　眼前的建筑，幕墙由玻璃与金属材质混合构成，远看璀璨，近看通透，由下而上仰望时，可见其内上下充斥着忙碌的身影。
　　周悯无惧漫射的刺眼光线，一格一格地往上数，直到眼睛泛起酸涩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朝着周氏集团的大楼走去。
　　在踏进隔绝炎热的模糊边界前，周悯右手揉了一把脸，将可能外溢的情绪抹去，才走进敞着冷气的大门。
　　从入职以来就几乎和死人一样安静的领导，今天突然诈尸让自己来周氏集团总部送文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真的好难猜哦。
　　“不就是手机关机没有及时回复信息嘛。”
　　周悯小声嘀咕着，进门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匆匆朝她走来，没等那个人开口说话，她把手上的文件往来人怀里一塞，转身拔腿就走。
　　“女士！稍等一下！”身后的人着急地叫住周悯。
　　出于对卑微打工人的同情，周悯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好声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呢？”
　　那个脊背挺得很直的人忙道：“周总想见您，请跟我来。”
　　周悯认命地和那人并肩往大堂内部走去，乘电梯来到了高层的一间办公室外，来不及犹豫，那人就贴心地打开了门，抬手请她进去。
　　办公室很大，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尽的格局，周悯走进门，抬头细看时才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是周绮亭。
　　震惊之余，她侧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领自己进来的人。
　　叫周董事长不好吗？叫周总多让人误会啊！
　　“总裁也是总。”看出了周悯的惊讶，保镖微微一笑，后撤一步，关上门的同时，从西装内侧的枪袋掏出枪，抵住周悯的后腰。
　　转瞬间就明白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周悯蹙眉回望端坐在办公室中央的女人。
　　“你接近绮亭有什么目的？”周羲和开门见山。
　　“不论什么目的，反正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是吗？”后腰那把枪的存在感实在强烈，周悯也不装了，直接以最大恶意揣度这位周董事长。
　　即使面对这样的质问，周羲和脸上依旧维持着笑意，淡淡开口：“假身份，假面貌，甚至连这双眼睛也是假的，我很难不认为你是想伤害绮亭。”
　　假眼睛？倒是个新奇的说法。听到这番话，周悯彻底冷静了下来，深褐色的眼瞳深深望向周羲和，冷笑：“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私底下动手？叫我上来只是想看我死在你面前？”
　　周悯几乎敢断定，周羲和还没有查到她的真实身份，直点眼睛的问题也只是为了让她自乱阵脚，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周羲和派人拍下了她的照片，扫描读取了她的虹膜和面容信息，想通过调查署调取她的相关资料却一无所获，以此推断出她戴了美瞳，并做了一定的伪装。
　　至于逼问失败后，周羲和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周悯也已经大致猜到了。
　　是想要她带毛囊的头发？还是想要她的血？亦或是身体哪个部位？
　　确认身份的方法来来去去就那几种，都不用细想，周悯已经预见了自己所有可能的下场。
　　不等周羲和作出回答，周悯先一步侧肘撞向身后的人，造成保镖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立刻拧腰避开了枪口，擒住她的手腕上掰。
　　没有如预料中夺下枪，周悯毫不纠结于此，趁保镖膝击的空档借力转身绕至背部，手臂环上她的脖子后，双手力道收紧，上身施力前压。
　　事发突然，吃了以貌取人的亏，错判周悯实力的周羲和丝毫不慌张，冷静按下座机的呼叫按钮。
　　室内唯一的保镖被周悯裸绞得快要不省人事时，周悯身后突然传来门打开的轻响，随后是高跟鞋触地声。
　　原本还面色不悦的周绮亭看到眼前这一幕，讶然挑眉。
　　有意思。
　　“差不多了就起来吧。”周绮亭和颜悦色地低头看向地上还紧紧缠在保镖背上的周悯，随后又抬头望向周羲和，无奈道，“妈妈……”
　　“噢。”听到前半句话，周悯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手，反正勒晕个保镖也不能保证她能顺利逃出去，还不如乖乖听大小姐的话。
　　她起身时还不忘捡起从保镖手里掉落的枪，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发觉重量不对，退出弹匣一看，才发现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
　　诈我？周悯的视线在母女二人之间绕了一圈，由衷觉得这两个人不仅眉眼相似，爱捉弄人的性子也是一脉相传。
　　周悯开始可怜起那个挨了她一肘还被绞得倒地不起的保镖。
　　“绮亭，小心危险。”眼前的和潜藏的，都要小心。
　　说出这句话后，周羲和才不紧不慢地按下已经接通的座机扬声键，吩咐道：“派两个人过来，有人晕倒了。”
　　周绮亭没有说话，仔细凝视了一会刚爬起来还在整理衣服的人的表情，确认小狗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后，才侧首回应周羲和。
　　“我知道。”
　　啊？真的危险吗？你也是真的知道吗？危险本人周悯觉得自己被这母女俩轻视了，郁闷道：“放我走，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除了手里没有子弹的枪，身上一件武器都没带的周悯就这样毫无底气地放着狠话。
　　“要记得妈妈说的话。”多年来自觉亏欠的周羲和也拿女儿没什么办法，再次嘱咐完后，摆手示意她把人带走。
　　路上，周悯越想越气，直到被周绮亭牵着手带回她的办公室，周悯还板着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可偏偏就有人爱惹她。
　　周绮亭看着眼前的人气鼓鼓的模样，莞尔一笑，松开搭在周悯手腕上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等周悯发作，周绮亭先开口关心:“我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除了不中听的话，难道还会说“给你一千万立刻离开我女儿”这种好话吗？
　　周悯负气撇嘴，别过头表示不想和周董事长的女儿说话。
　　小狗又炸毛了呀。
　　柔软的身段贴近，周绮亭双手环上周悯的颈项，唇瓣几乎贴着她耳垂，温声道:“告诉我，好不好？”
　　气流擦过耳廓，周悯立刻感觉到一阵酥麻自耳后泛起，蔓延至血肉，动摇着灵魂。
　　那种陌生的饥饿感又重新由内而外抓挠着她，叫嚣着想从躯壳中挣出，想将眼前人包覆，吞没，融入体内。
　　周悯喉头不由地吞咽，徒然缓解身体的异样。
　　她侧过头，拉开一点距离，才出声概述:“她说我的身份是假的，怀疑我对你图谋不轨。”
　　周悯没有说眼睛的事，周绮亭能晚一点知道最好，一旦知道她日常做着伪装，那么发现她连同睡时都不曾摘下美瞳也只是迟早的事。
　　微凉的手指划过喉咙，抚上脸颊，捏住了周悯的下巴，将她的脸一点点地扶正。
　　目光交汇，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渴望，周绮亭长睫轻颤，嘴角弯起耐人寻味的弧度。
　　“确实是图谋不轨呢。”


第28章 吃掉
　　周悯靠坐在沙发上，眼神缓慢游移，视线精准避开不远处正在认真工作的某人。
　　刚才听到周绮亭说她确实图谋不轨，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心虚，再就是无措。
　　好在周绮亭没有继续抓着她这点破绽不放，转身就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了。
　　现在想想，心虚也是正常，毕竟自己确实怀着要杀掉周绮亭的想法，这怎么不算图谋不轨呢？
　　周悯自然而然地把无措的原因也归咎于此，不打算再纠结刚刚心里产生的异样。
　　距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人似乎忽略了自己的存在，但也没有让自己先走的意思，周悯只好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周绮亭办公室内的陈设，以此消磨时间。
　　就在打量的目光第三次掠过办公桌上插着的香槟色多头玫瑰时，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不等应答，助理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生怕惊扰了此刻空气中的安静氛围，提着一个袋子放轻脚步向周悯走来。
　　“冰的，温的。”助理弯腰将两瓶透明瓶身的蜜桃乌龙茶摆在周悯面前的矮桌上，用小得快成气流的音量继续道，“女士，请慢用。”
　　至于吗？周悯有点被助理的神经质感染，于是也压低声音:“有热的吗？”
　　看着助理的神情转为慌张，周悯乐了，才摆手说:“开玩笑的。”说罢拿起冰的那瓶拧开，照例假装喝了一口做做样子。
　　从周悯说话时就抬起头来的周绮亭，视线落在周悯手中液面没有明显下降的饮料上，冷不防地开口问道:“你在防备什么？”
　　不止周悯，连还没来得及退出去的助理闻言也是身体一僵，多年来的职场经验以及求生欲在她脑海里疯狂提醒着她:快走。
　　等门最终被脚底抹油的助理再次合上后，周悯放下手里冰凉的乌龙茶，拿起常温的那瓶。
　　此刻安静的氛围和大小姐不曾移开的视线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千钧一发之际，她边拧开边说出了刚想出来的说辞:“太冰了。”
　　然后直视着起身朝自己缓缓走近的周绮亭，上倾瓶身猛灌一口，以示自己才没有在防备。
　　等周悯咽下后，一句带有深意的话才飘进她耳中。
　　“猜猜里面加了什么？”
　　周悯闻言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但转念一想，大小姐八成又在捉弄自己，于是收住动作直了直身子，对眼前人嘟囔:“你又诈我。”
　　周绮亭在她身边坐下，微侧过身子看向她，眉眼弯弯地继续说道:“你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对于有意的贴近，周悯下意识轻嗅着熟悉的馨香，视线一时之间竟忘了避开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反应过来后匆忙下移，却定在眼前人随话语翕动的红唇上。
　　怎么才喝过水就又渴了。
　　周悯喉咙微动，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抬手假意撩拨头发，偷偷将两指搭在自己远离周绮亭一侧的颈动脉，感受到不正常加速的脉搏。
　　很不对劲。
　　理智和本能在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拉锯之下，周悯竟有些失态。
　　看着周悯泛红的眼尾，周绮亭虽然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不想又把人弄哭，只好温声解释:“这只是普通的饮料。”
　　并非外物作用，这个答案似乎更让人难以接受。
　　周悯抿唇不语，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见到周绮亭，脑子里总是会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肯定是自己太紧绷了。周悯于是逐渐放松拧起的眉心，有意调整略显急促的呼吸，指腹摩挲着发丝，用动作和触感分散注意力。
　　原来如此。
　　从容的目光将周悯天人交战的局促模样由始至终尽收眼底，周绮亭没有进一步戏弄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着，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是在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呼吸能调整，心跳却不能。
　　失序的心跳怦怦地叩动周悯的胸腔，想外溢，想不经这具躯壳主人的允许，向引发躁动的罪魁祸首呈上所有。
　　“我……”
　　我想……我想做什么？周悯的理智快被消磨殆尽，试图逃避的话才刚冒头，就又被伺机而动的欲念扯回喉咙，催生出更深的渴望。
　　内心的挣扎泛作眼眶边缘细碎的泪光。
　　周悯放弃了抵抗，上身侧倾，小心翼翼地贴近，目光收敛于眼前人的唇瓣，想自此索取平息燥意的解药。
　　扑向猎物前先放轻脚步，是兽类的狩猎本能。
　　缓缓凑近的鼻尖轻嗅着周绮亭如兰的气息，轻柔的动作掩藏着如潮的贪婪，只待一个出口，便会将所欲之人席卷。
　　但很可惜，周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猎物，而是以身作饵的猎人，同时也是牢牢把控着她颈间锁链的驯兽师。
　　就在周悯即将尝到肖想的柔软时，微凉的指尖抵住了她炽热的唇瓣。
　　“不可以。”
　　本就湿漉漉的双眼顷刻间由失惑转为无助，在对上周绮亭平静的视线后，更是添上几分委屈。
　　“对不起。”周悯后知后觉地别过脸，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色令智昏下的行为有些无礼。
　　轻笑自耳边响起，沁凉的指腹轻轻揉捏安抚着周悯发烫的耳垂。
　　“我是说，在这里不可以。”
　　-
　　周悯发誓，她白天的时候真的只是想亲大小姐一下而已，大概最多两下，应该不会超过三下。
　　当下，事情却已经进展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捏着身体乳的瓶身，有些犯难。
　　此刻两人都散发着同款沐浴露的清香，大小姐还贴心地换上了吊带睡裙，以便周悯提供服务。
　　也不是很贴心。
　　跨坐在周悯腰胯上的姿势，怎么看都不是方便涂身体乳的样子。
　　“开始吧。”
　　幽黯的视线注视下，周悯犹豫再三，还是听从吩咐，挤出些许身体乳在手心，合手抹开。
　　温热的掌心自一手可握的脚踝开始，缓缓向上，细致又不敢太细致地将乳液抹在莹白的肌肤上。
　　冰肌玉骨。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周悯只好侧首，分神间想起了这个词，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皮肤又白体温又低的周绮亭。
　　可是越靠近躯干的位置，体温也越高。
　　周悯感觉到，除手掌外，另有一处相贴的位置，正隔着丝质布料和她交换着温度。
　　一旦发现，就再难忽视。失神下，周悯手上的力度不由地加重了些许。
　　敏感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她动作的细微变化，松开轻咬住的下唇，低哑轻柔的声线缓缓问道:
　　“你在想什么？”
　　周悯被问住了，手骤然松开，心虚地嗫嚅:“没、没想什么。”
　　逐渐绷紧的腰腹替她作出了进一步的回答，周绮亭失笑，不打算就此放过不诚实的人。
　　“看着我，继续涂。”
　　这一指令，周悯执行得无比艰难。
　　视线先是落在身上的人染上薄粉的脸庞，深邃的黑眸含着勾人的目光，微翘的嘴角噙着融融笑意，无声地引诱着周悯堕入欲念的漩涡。
　　再多看一秒就会沦陷，周悯滞涩的视线顺着披散的黑发下移，发现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白皙的颈项、纤致的锁骨、光润的肩头以及有滑落趋势的肩带……
　　视线最终还是快速拂过快要遮不住的部位，堪堪落在了周悯掌心盖住的地方。
　　细腻触感叠加旖旎画面的冲击非同小可。
　　周悯面红耳赤，别过脸，为时已晚地拒绝道:“我不看。”
　　而后又反应过来，收回手，声线已然有些颤抖:“我也不涂了。”
　　熟悉的轻笑落入耳中，似乎是看穿了周悯的想法。
　　抗拒的话语没有引起大小姐的不满，周悯却感受到腰腹上的身躯微动，而后听到布料滑落的窸窣。
　　周绮亭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涂着乳液……
　　不看，不碰，但是抵不住听觉引发的联想。
　　周悯的手不住地抓紧身下的床单，她又感受到胃部灼烧起饥饿的感觉。
　　但真的是饥饿吗？已经吃过晚饭，怎么还会饿呢？
　　在灼烧的……真的是胃吗？周悯恍惚。
　　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抗议着周悯的刻意忽视。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真的是图谋不轨，各种意义上。
　　周悯明白了异样从何而来，前所未有的坦诚，吐露出了半截内心的想法:“我想……”
　　想杀了你，想撕碎你，想……吃掉你。
　　周绮亭的动作早已停下，泰然自若地凝视着身下的人，听到她的话，纤长的手指扶正她的脸颊，对上了她无助的目光。
　　“你想做什么？”
　　长睫微颤，不由衷的话语自微启的朱唇说出，是虚伪的虔诚:
　　“我想……取悦你。”


第29章 项圈
　　好像取悦得太过火了。
　　不久前才说完“我要杀了你”的大小姐，此时正身姿轻软地伏在周悯身上，侧脸贴着心口，被细汗濡湿的几缕发丝沾在额头，双眼轻阖，呼吸绵长。
　　“你的心跳很吵。”周绮亭皱眉说着，却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确实很吵。”周悯表示赞同，但对此无能为力，只好用没被打湿的那只手将她往上托了托，好让身上的人稍稍远离鼓噪的源头，可以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嗯……”紧贴的动作显然磨蹭到了尚处于感官过载状态的部位。
　　周悯反应过来，没有回避，老老实实地用脸接住了羞恼的人软绵绵的巴掌。
　　这下心跳更快了。
　　周悯盯着天花板出神，舔了舔犬齿，刚才因为违命而被咬过两口的舌面还在隐隐渗血，齿尖刮擦下泛起锐利的痛意，让人咂摸出一丝血腥味。
　　周绮亭还不知道，她这种对僭越行为的警告，于周悯而言是莫大的嘉奖。
　　左右都不算吃亏，于是周悯双手拥紧了怀里的人，顺着她的脊骨上下轻抚，坦诚道:“周绮亭，我还想要……”
　　疼痛或是取悦你，我都想要。
　　已经累到瘫软的大小姐，并不想让周悯如愿。
　　“我真的会杀了你。”倦懒的嗓音，冷静而笃定。
　　“那杀掉我之前，能不能再……”周悯不依不饶地讨要。
　　“呵。”
　　大小姐着实被眼前得寸进尺的人气笑了，开始反思起教她做这种事的决定。
　　教会之前顶多只是口欲期的小狗，亲亲舔舔就能够满足。教会之后就食髓知味了，饿狼般好似要把她的血液也吸吮干净才肯罢休。
　　周绮亭懒得和不知满足的人在这方面绕圈，她要让小狗知道，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可以呀……”周绮亭仰首咬了咬周悯的耳垂，食指在她腰侧画圈，“你先帮我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拿过来。”
　　言语间细微的气流扫过耳廓，加之指尖似有若无的撩拨，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周悯忽略了大小姐这次异常的好说话，顺从地伸手探向床边，摸索到了一个革质项圈，递给周绮亭。
　　“我帮你戴上。”
　　“唔……”
　　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而热情的一吻封住，缓缓渡进唇舌间的香甜气息让周悯全然忘记，她刚才就是这样被周绮亭以相似的方法束住了双手，沦落被动的境地。
　　猎人总有方法让猎物主动踏入陷阱。一次又一次。
　　项圈最终还是被戴到了不长记性的人的脖子上。
　　纠缠的呼吸分开，周绮亭看着周悯下意识仰首追逐的模样，觉得有点可爱，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带着些许冷漠的言简意赅。
　　“带电的，摘不掉。”
　　震惊，难以置信，委屈。周悯的神色短时间内迅速变换，周绮亭看在眼里，不禁失笑。
　　如果小狗有尾巴，现在应该已经耷拉下来了吧？
　　周绮亭唇角勾着盈盈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周悯鼓起的脸颊，放轻声线:“抱我去浴室。”
　　教学开始前，周悯为了让周绮亭松开束缚自己的手铐，讨好般说出了“我帮你清理”这种话。
　　之所以说是讨好，是因为先前的是大小姐掐着周悯脖子对她这样那样后溢出的痕迹。被欺负了还要低三下四，才称之为讨好。
　　但现在，水渍多由周悯的主观原因造成，那帮大小姐清理就是理所应当，这点服务意识周悯还是有的。
　　她一手环着周绮亭的腰，一手撑着床面，避免造成过多的刺激后挨电，缓缓起身坐到床沿。
　　“周绮亭，你是不是不爱吃饭？”周悯掂了掂怀里的人，得出结论。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挑食，所以才没什么重量？
　　她们身高差不多，体重应该也差不多才对。周绮亭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解释，双手圈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浅浅地“嗯”了一声。
　　周悯闻言叹了口气，扯过一旁散落的薄被，抖开，盖住了身上人光洁的后背。
　　“要好好吃饭。”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好好吃饭。
　　“嗯。”又是敷衍的一声。
　　周悯不再多说，将人裹好后起身，稳稳托住有下滑趋势的身子，向浴室走去。
　　事中染上点热意的身体，才平静下来没多久，就又泛起凉意。途中，周悯又忍不住开口:“周绮亭，不爱吃饭就是容易体寒。”
　　这回换周绮亭叹气了。她无可奈何地对热心小狗说道:“是你太烫了。”
　　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太阳，是源源不断的热。
　　“噢。”
　　听出她单调语气里的闷闷不乐，周绮亭掀开略沉重的眼皮，将思绪从困意中捞起，想思考她突如其来的沮丧是因为什么。
　　来到浴室，周悯就这么抱着周绮亭，给浴缸放热水。
　　困得柔若无骨的样子，指不定放下来就往哪里栽呢。周悯撇嘴，默默地用体温持续烫着大小姐。
　　“周绮亭，你怎么知道是我太烫了呢？”沉不住气的人假装不经意地一问。
　　原来是因为在意可能存在的对照啊。周绮亭又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很在意？”
　　谁在意了？谁在意了？
　　周悯想起上次发烧时问周绮亭对多少人说过“我平时只做菜给自己吃”这种话，她就是用这同样的四字问句回答周悯。
　　然后才说“只有你吃过我做的菜”。
　　周悯这次不上她的当，当即阴阳怪气回击:“嗯嗯，该不会又是只抱过我一个人吧？”
　　“那倒不是。”周绮亭突然很想看周悯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从怀抱里直起身子，自上而下地望进了她水润的眼眸。
　　意料之中，是不露情绪的目光。
　　“不过……”周绮亭眯起眼，在她唇边啄了一口，浅笑着继续说道，“贴得这么近的，只有你。”
　　周悯反应过来“贴得这么近”是什么意思，当下就红了脸，怀中沁凉的身体也顿觉烫手。
　　“周绮亭，你……”
　　“嘘。”周绮亭食指抵住周悯翕动的嘴唇，止住她接下来的话，用最后一丝清醒戏弄她，“喜欢我，叫我名字就够了，不用没话找话。”
　　说着又重新环住周悯的脖颈，脸埋在颈窝，合上眼睛，在愈发滚烫的热意中沉沉睡去。
　　一切收拾妥当。
　　周悯将怀里熟睡的人轻轻放在整理好的床铺上，贴心地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洗漱间，对着镜子抬手拨弄着后颈上的搭扣，一番尝试下来，除了让项圈又收紧了一点，没找到解开的方法。
　　项圈带不带电她不知道，但是真的摘不下来啊。她终于放弃挣扎，走回床边，侧躺到周绮亭身旁。
　　看着睡得香甜的人，周悯恶向胆边生，泄愤般用额头拱了拱可恶的大小姐。
　　发丝刮蹭脸颊的痒意让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轻哼，一种陌生的感觉由此漫上周悯心头，让她不禁晃神。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把心脏渍在蜜糖里，丝丝缕缕的甜意缘着血管将她重重缠绕，甚至充斥于呼吸之间。
　　周悯环臂将周绮亭圈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项间，轻嗅着被体温加热过后沁出的清甜香味。
　　还想要。
　　她自知梦醒时分便是漫无边际的痛楚，倒不如将梦延长，最好延至时间之外，最好长到地老天荒。
　　这场浸满毒药的绚烂美梦，周悯甘之如饴。
　　但怎么能够呢。
　　内心矛盾引发的泪水接连涌出，枉然地洗刷着深入骨髓的异样感觉。
　　“周绮亭。”周悯温热的唇贴上怀中人的颈动脉，感受着掩藏于皮肤之下的生机，嘴里低声呢喃。
　　“我也要杀了你……”


第30章 戒尺
　　房间里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蔽，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夜灯静静亮着，周悯突然惊醒，但很快，她自暴自弃地合上了眼。
　　天杀的生物钟。
　　不该醒的时候醒，该醒的时候不醒。
　　“醒了？那该来算算账了。”
　　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着一阵锁链的细响，周悯感觉到脖子被轻轻扯动。
　　她十分有理由怀疑周绮亭往卧室的空气里掺了催眠剂，不然自己怎么会熟睡得连双手和脖子都被链子拴住了也没有醒过来？
　　气馁间，周悯内心油然而生对大小姐的一丝钦佩，被折腾了许久的人，昨晚还一副能睡到天昏地暗的疲惫模样，现在为了报复她，居然能做到醒得比她还早。
　　这要放在以前，也是一段堪比卧薪尝胆的励志故事。
　　横竖都是死，周悯不情不愿地再次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坐在床沿的大小姐。
　　只见周绮亭侧身盯着重新睁开眼的人，披散的黑发如瀑，于亭亭玉立的肩背倾泻，在玲珑有致的身前蜿蜒。
　　眼神里除了几分慵懒外，是隐隐的不悦，这一切交织于那双昏暗光线下幽邃的黑瞳中，显得致命且诱人。
　　周悯好像走不出这片夜色了。
　　过速的心跳很快就唤醒了尚处于待机状态的身体，滚烫的血液腾腾地蒸着这具躯壳。
　　完了，我不会得高血压了吧。头晕脑胀间，周悯扯动了一下手腕间缠绕的链条，发现缠得十分牢固，掌根相贴，活动空间几近于无。
　　而脖子上除了昨晚戴上的项圈外，另被一根细链条拴着，打了个活扣，一扯动就圈紧，密匝匝地勒着皮肉，另一端正握在周绮亭手里。
　　好吧，总之周悯是彻底清醒了。
　　于是她十分果断:“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末了，怕眼前人觉得自己还不够诚恳，她又挤出点泪光，红着眼眶望向扯着自己脖子链条的人，可怜巴巴地说:“周绮亭……”
　　这下好了，一通求饶下来，让大小姐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不悦是消失了，但是转为了更浓烈的兴致。周悯被盯得脊背发寒。
　　“那你说说，你错哪了？”休息了一晚还是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正向始作俑者问罪。
　　新的一天，周悯的羞耻心刷新，脑子里自动回放起昨晚的种种，有些难以启齿，于是挑了一件没那么难说出口的罪状，支支吾吾:“错在……没经过允许就、就咬你。”
　　“还有呢？”周绮亭又加重了点手中的力道，看着周悯微微凸起的喉骨因此颤动。
　　颈项间逐渐收紧的链条略微陷入皮肤，周悯能感觉到颈侧的脉搏正突突地搏动着，似乎想要通过细链传递到掌控着自己呼吸的人手里。
　　她嘴唇微张，小口地喘着气，脸颊因回忆漫上薄红，平复了片刻才继续道:“错在……不听你的话。”
　　“是吗？”
　　周绮亭呵笑一声，将链条圈圈绕上手掌，看着周悯因愈渐窒息而不得不腰腹用力，上半身仰起，随着逐渐收短的链条而一点点向她靠近。
　　一直近到周悯跪坐在她面前，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温香，下意识地深嗅，本能般想要汲取更多。
　　齿尖难耐地上下磋磨，因呼吸不畅而微微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经由渴望点上些许幽光。
　　周绮亭扬起另一只手，周悯这时才看清了她手里刚刚因角度问题而被遮住的……一柄檀木戒尺。
　　用质感温润的戒尺一端轻挑起周悯的下巴，细细欣赏了一阵她眼底的欲念后，周绮亭敛去浅笑，低声道:“你错在不知悔改。”
　　除了没有半点悔过的意思，动作还十分诚实，明晃晃地将想法摆在面上，就差直接告诉周绮亭，只要她一松开控制，上一秒还在陈列己罪的人就会肆无忌惮地再犯。
　　明目张胆的贪念，屡教不改的觊觎。
　　此前还懂得收敛爪牙，食髓知味后就原形毕露了，周绮亭觉得有必要教一教小狗，何为令行禁止。
　　“你怕疼吗？”周绮亭白玉般的指节与檀木戒尺的深重色泽形成鲜明对比，她就这样捏着尺身，轻拍周悯的脸颊。
　　当然不怕，还很喜欢。周悯感受着颈间随吞咽动作而感觉越强的束缚，这种窒息感结合比轻拍更进一步惩罚的隐隐期待，催生出了更深的不满足。
　　以大小姐爱捉弄人的性格来看，周悯担心坦诚过后未必能如愿，于是话到嘴边就成了不由衷的谎言，她垂下眼眸，装出畏惧的模样，克制着兴奋的颤音:“怕，很怕……”
　　戒尺由脸颊一点点下移，周悯能感觉到，打磨过的尺角虽然失去了尖锐，但微微用力下压时陷入皮肤的触感实在强烈。
　　那点圆润的钝感就这样轻轻地划过她的颈侧，经过收紧的锁链时引起细碎的声响，密密地与脉搏共振。
　　下落时却是一顿，收起了些力道，硬质的戒尺只是隔着皮肉刮过平直的锁骨，就让灵魂仿佛也泛起痒来。
　　挑下一侧肩带后，尺身细细地摩挲着坚实的肩头，似乎是想让这段枯木也染上灼烫的体温，好由此根植春意。
　　戒尺每描摹过一寸肌肤，周悯的精神就绷紧一分。
　　身体就像是久旱的土地，焦躁地、饥渴地，静候着不期而至的恩赐。
　　而手握恩赐的人，却只是玩乐般用戒尺在周悯上半身挑弄了一遍，最后落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怕疼就算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周悯忍着轻叹忍得牙都快咬碎了却等来这么一个结果，自然是不甘心，于是毫无诚意道:“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对、不、起。”
　　沉默过后是一声嗤笑。
　　周绮亭脸上挂着不及眼底的笑意，猛扯链条，让跪坐的人不得不弯身与自己平视，低声道:“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方法能让你乖乖听话。”
　　接着她彻底松开了手里的束缚，还周悯喘息的余地，继续说道:“只要能一直听话，悔不悔改又有什么所谓呢？你说对不对？”
　　周悯没有为重获顺畅的呼吸而感到庆幸，开始思索眼前人另有深意的话语。
　　下一刻，周绮亭没有再卖关子，镇定自若地亮出了手里的底牌，每一张都让周悯难以招架。
　　“你昨天也见过我妈妈了，你觉得她会不会信你这位‘调查署探员’呢？”
　　“她或许会碍于我，不会直接向郑家的人点出你的问题，但应该也会旁敲侧击一下吧？你的调查还能顺利进行吗？”
　　“还有……”周绮亭适时地停顿，掌心贴上周悯的脸颊，指腹轻擦她有些干涸的嘴唇，视线幽幽，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你那天晚上打的那个人，后来的死因有些蹊跷吧？”
　　周绮亭联想起那晚上小狗痛哭的模样，内心难免柔软了些许，继而温声道:“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所以这些问题，可以不成问题。
　　周悯眉头紧锁，结合周绮亭话里的信息和自己掌握的线索，她推测周绮亭大概率还没认出她的身份，而口中的承诺也自然是指，以心甘情愿地交付最真实的自己为条件，换取大小姐满足她任何事。
　　但怎么可能呢？心甘情愿、交付、真实，这三样她通通做不到。
　　为了清除心中最后的疑虑，周悯迎上了周绮亭柔和的目光，问出了一直都不敢挑明的事:“那个人……是谁杀的？”
　　之前不敢问，是怕事不是大小姐主使的，自己问出来就等于自曝。既然现在她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那周悯确实需要趁机好好弄清楚，以便推敲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见她这么直接地问出这句话，周绮亭不难猜测，自己就是周悯心目中可能的答案之一。
　　“你怀疑是我？”周绮亭眼底蔓上冷意，嘴角却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原来在你眼里，我的底线这么低呀。”
　　听到这样的话，周悯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时起，她潜意识里并不希望周绮亭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只需要一直高高在上就够了。
　　等到周悯反应过来自己对此的庆幸，不禁一愣，而后又自我安慰，或许自己是在等最后一刻，亲手将大小姐拉入尘埃呢？
　　思绪变换不过转瞬间，周悯用被捆着的手将散落在身前的链条慢慢收起来，抬眸望向还隐隐处于薄怒中的人，抿出一抹浅笑。
　　“无所谓。”
　　“就像你无所谓我悔不悔改，我也无所谓你底线如何。”
　　周悯怀着利用的心思，双眼却漾着清澈的光，直直望向眼前的人，亲自将手中把控自己弱点的锁链一端放在周绮亭的手心。
　　“最真实的你能接受不知悔改的我吗？”


第31章 病假
　　周悯今天又迟到了，事因难以用言语概述。
　　她穿着大小姐的法式高领衬衫，手掩着脖子，脚下生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工位上，一坐下，她就察觉到了身旁探究的目光。
　　周悯用手扯着领口，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看到黄佩仪比昨天还浓重的黑眼圈以及她眼白蔓上的红血丝。
　　怎么没了周悯这种邪恶甲方，工作还这么辛苦啊？
　　想到这，周悯突然一阵心虚，移开视线，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过问太多，免得给好同事心里添堵。
　　还是黄佩仪忍不住先开口，看似好奇实则揶揄地问:“小敏你……脖子怎么了？”
　　完了，她就知道根本遮不住。周悯彻底摆烂了，破罐子破摔地松开护住衬衫领子的手，任由脖颈上的痕迹露出一些边角。
　　咬痕、指痕、勒痕……
　　周悯脆弱的脖子实在是承受了太多。
　　她脸上扯出僵硬的笑，语气生硬地胡编乱造:“如果我说我这是摔的，你信吗？”
　　周悯放下手的时候，黄佩仪就眼尖地发现了她袖口的姓氏绣花，为了发泄长久以来苦憋的恶气，当下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哦，那一定是在周小姐家里摔的吧？”
　　黄佩仪想到那天周悯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长的暗示，结合她脖子上隐约露出来的那些痕迹，顿悟，原来被“这样那样”折磨的另有其人。
　　现世报啊。
　　周悯有口难辩，身体往座位上缩了缩，好借着椅背和桌前的显示屏遮蔽四周闻声投来的好奇目光。
　　等那些个百忙之中抽空八卦的同事重新投入工作，周悯才抬手隔着领口的布料按上革质项圈，面色愈发复杂。
　　早上，在把套上自己脖子的链条一端放在周绮亭手心后，周悯又费了一番口舌，也没能让铁石心肠的大小姐给她摘下这个项圈。
　　反倒是让周绮亭兴致愈浓……
　　可恶！周……周悯！
　　虽说这些痕迹都是周绮亭造成的，但鉴于周悯其实也乐在其中，所以她只能将埋怨的人选换为自己，并在内心狠狠痛斥自己的不争气。
　　周悯想到如果每天下班后还得像前两天那样，晚上到大小姐那加班，恐怕不能指望自己能在交易结束前完成暗杀任务。
　　不能再这样荒废时间了，敬业如周悯，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时间打开黄佩仪给她的那些资料。
　　该用什么理由推掉加班呢。周悯郁闷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探进提包内侧口袋，视线低垂，偷偷摸摸地察看起好几天都没打开过的工作手机信息。
　　稀有的回头客又一次找上门，连着几天不厌其烦地给周悯发着消息，既关心她的性命安全，又问候了她的工作近况，真是让周悯受宠若惊。
　　「变态」:“「链接」”
　　「变态」:“这个新闻你看了吗？”
　　「变态」:“？”
　　「变态」:“死了？”
　　「变态」:“你该不会不干了吧？”
　　本着就近原则，周悯先回复了变态中间商昨晚发来的消息。
　　周悯:“干。(不是脏话)”
　　周悯引用第一条信息:“来路不明的链接不点。”
　　周悯无语:“不直接发方案是等着我给你写吗？微笑.jpg”
　　已经没什么需要额外花钱的地方了，所以周悯难免硬气，连带着工作也开始挑拣起来。
　　最主要的是，接单要请假或者占用周末时间，这就意味着要向大小姐报备，报备就意味着要撒谎，撒谎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又会被明察秋毫的大小姐发现，被发现就意味着周悯又要遭殃了。
　　思路这么一通梳理下来，周悯豁然开朗。
　　如果有单还是接吧，不过是惩罚而已，再严重的她都承受得住。周悯轻咂着舌面上几乎消散的痛意，拿出另一部手机给周绮亭发去信息。
　　周悯在危险边缘小心试探:“我接下来几天有点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周悯快要坐不住，准备补上一句“其实也可以没事”的时候，对面终于回复了。
　　“什么事？”
　　周悯捏了一把汗，斟酌措辞，慎重地输入，发送:“事关机密，不便透露。”
　　“嗯。”
　　这么好说话？周悯一下就坐直了身子，面色愈渐凝重。
　　根据这段时间与周绮亭相处的经验，周悯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由想得更多。
　　和陈恕见面的那天，周悯扯谎后，周绮亭在电话里也是这样简单地回复了“嗯”。
　　这到底是发现自己又撒谎了呢，还是没发现呢？
　　周悯决定再试探一下。
　　“周绮亭——”
　　“嗯？”
　　“你是不是手机屏幕坏了只能输入几个字啊？”
　　“在忙。”
　　那刚刚只回一个字也还算合理。周悯放下心来，正准备熄屏的时候，手机一声振动。
　　“你骗我？”
　　啪嗒。
　　周悯手一抖，手机摔到了桌面上，正当她强撑镇定，准备说“没有”的时候，对面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骗我。”
　　同一句话由问号变成句号，似乎带着一种笃定。
　　周悯顿时汗流浃背，想不明白周绮亭究竟是如何发现的，内心几番挣扎后，还是决定趁早放弃抵抗，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不知道。”
　　意思是，周悯又上当了。
　　又上当了！
　　她当即决定，以后就算撒谎真的被拆穿了，也要一直嘴硬下去，不然根本就不知道周绮亭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诈她的。
　　心虚间，周悯觉得脖子上的项圈有些发紧，气闷地找补:“是真的有事，时间不确定，所以多说了几天。”
　　周绮亭没有再回复。
　　倒是黄佩仪发来了消息。
　　黄佩仪:“你之前说的话我考虑过了，我需要知道你所说的契机具体是什么。”
　　黄佩仪:“我们去楼梯间聊聊？”
　　手机对话有被监控的风险，所以当面说清楚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也是直到刚才，黄佩仪才想清楚，周悯要做的事应该比自己的还要难办，才会让她忍辱负重到这种程度，不惜出卖……身体，以达到目的。
　　居然能舍身入局，是个值得进一步合作的对象。
　　想到这，她又匆匆扭头瞥了周悯脖子上的痕迹一眼，肃然起敬。
　　简直是吾辈楷模。
　　看到消息，周悯沉默了，没有留意到黄佩仪同情的视线。
　　好同事居然还没发现她就是在楼梯间泄露自身秘密的吗？周悯不禁感慨，干她们这一行的，能好好地活到今天，有的人是靠能力，有的人是靠运气。
　　黄佩仪就是运气特别好的那种人。
　　想到这，她又缓缓转头打量了毫无察觉的黄佩仪好几眼，肃然起敬。
　　简直是行业标杆。
　　运气向来不好的周悯自然不敢冒着风险在楼梯间公开密谋，她颇为无奈地发去消息:“等下班换个地方聊。”
　　可惜的是，周悯没能等到正常下班时间，没什么存在感的领导就再一次诈尸，走到她面前。
　　“小吴，怎么生病了还硬撑着来上班啊？”
　　我什么时候又生病了？周悯疑惑抬头，对上了领导关切的目光。
　　“不舒服就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吧，工作上的事不着急的。”领导一派体贴入微的模样。
　　当然不着急，从入职当天就摸鱼到如今的周悯，哪有工作上的事啊。
　　犹豫之下，周悯还是向疑似在诅咒她的领导问出了心里的疑问:“生病？”
　　领导接下来的话，让周悯大受打击。
　　“收拾收拾早点下班回家休息吧，小郑总说，周小姐替你请了三天病假。”
　　三天，加上周末就是五天。
　　会不会太夸张了？到底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情况才会让周悯病这么多天？
　　即使穿着高领衬衫，周悯还是觉得脖子有些发凉。
　　电梯外，周悯抓着包，一边深呼吸，一边做着简单的拉伸，想为成功逃跑增添几分把握。
　　还好今天穿的是长裤而不是长裙，免去了要把裙摆收起来的麻烦。
　　不锈钢材质的电梯门上，隐约倒映出了周悯如临大敌的模样，随着门缓缓打开，她更是稍稍后退了半步。
　　看到电梯里没人，她暂且放下心，走进去，按下了十楼、七楼、四楼和一楼的按键。
　　虽说振邦集团是郑家的产业，但指不定周大小姐一怒之下，会直接派保镖在电梯口堵人。
　　距离领导通知周悯被请病假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不敢松懈，决定在七楼就出电梯，然后走消防通道下楼，这样逃脱的概率大一些。
　　出乎意料的是，周悯一路小心谨慎地走到了大楼外，都没有等到抓她的人。
　　这下周悯更提心吊胆了。从前两次被堵的经验来看，周绮亭向来兵行诡道，惯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设置陷阱。
　　疑虑之下，周悯一边观察着周边环境，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绮亭的电话，主动打探消息。
　　周悯故作诚恳，抛出一堆问题:“周绮亭，我到公司楼下了，我是回自己家呢，还是回你家呢？我先自己搭车回去？”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我派人过去接你。”


第32章 搏斗
　　派人过来接，意思就是暂时还没有人埋伏在附近？周悯不信。
　　她没有掉以轻心，转身就拦了一辆计程车，前往市中心。
　　没有紧跟的车辆，也没有询问行踪的电话，周悯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来到了目的地。
　　之所以先前往市中心而不是郊区，是因为郊区人少，周悯往那边跑不就相当于方便自己被围剿吗？而市中心人多眼杂，她估计大小姐应该不会派人做出当众掳人的强盗行为。
　　市中心还有着G市最著名的地标，附近常年游客如云，周悯可以通过在人流中穿行，以甩脱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挎包里的工作手机似乎又收到了几条消息，周悯暂时还没有时间查看，就这样时快时慢地走在人群中，时刻留意着四周有无异常。
　　等她终于稍稍放下心，乘上一辆前往此前居住的出租屋小单间的公交车后，周悯首先点开了工作手机上的一个聊天框，是那位中间商发来的两条信息。
　　「变态」截图:“新闻网页.jpg”
　　「变态」好奇:“看了有什么感想？”
　　周悯点开截图，看着里面的“追求不成”、“泼汽油”和“重度烧伤”等字眼，眉头紧锁，深吸了一口气，给「变态」发去回复。
　　周悯学到了用问句周旋的坏习惯:“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感想？”
　　「变态」自顾自地回复:“哎呀，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太恶劣了，想要好好教训他。”
　　「变态」再次提问:“你觉得用什么手段才能达到以牙还牙的效果呢？”
　　周悯看透:“别想从我这里白剽创意。^_^”
　　周悯提醒:“最近有点忙，没空陪你闲聊，有单直接发过来，酌情接。”
　　不缺钱的人就是这么硬气。
　　金钱方面，周悯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所以将“虽然没什么钱，但是也不怎么花钱”直接定义为不缺钱。
　　只要等陈恕将那笔资金搞定后交给慈善机构去资助福利院，再完成手上的这单任务还上陈恕的钱，周悯的余生就只剩下和周绮亭同归于尽这一事项了。
　　如无意外，她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完成手上的这单任务。
　　如果期间能接到别的单，将之前和周绮亭交易得来的钱还回去，她甚至可以不必等到约定的三个月期满。
　　这段时间和周绮亭相处来往，周悯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很陌生，从一个有吃有喝就满足的人，变得贪得无厌。
　　只怕随着时间推移，欲壑愈深。
　　可是像她这种人，是不该起贪念的。想到这，周悯定定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内侧，感受着荆棘缠绕、鲜血淋漓的心脏文身下跳动的脉搏。
　　她怎么配。
　　就像是把全部生机都奉上，去乞求虚伪的心为她搏动。就像是把所有血液都沥干，去浇灌假意的花为她盛放。
　　她从前只配那些虚假的事物，往后应该也逃不脱这个诅咒。
　　周悯突然觉得好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不顾公交车内零星旁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笑得前仰后合。
　　倾尽一切去换得虚假，真的很可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终于到站了，她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边往熟悉的巷道走去。有别于她为了任务新租的房子，狭窄的楼距让这里终年难有阳光直射，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久违的潮湿阴暗。
　　周悯从包里拿出手套，戴好后才用钥匙开锁，小心推开门。
　　上一次离开前仔细打扫过的房间，才没过去多久，随着房门开合，细微的灰尘飘扬在空气中，一时间，室内充斥着陈旧的气味。
　　还有点隐约的霉味。
　　周悯的视线先是扫过墙根边又向上蔓延了几寸的霉斑，然后审视般掠过房内的种种陈设，与记忆中一一对应。
　　等确认了这段时间里没有不速之客上门造访过，周悯才踏进房间，来到了窗户旁的铁艺单人床前，手往床板底下探，取出了藏在那里的备用枪。
　　果然还是随身带着武器才比较踏实。周悯想起放在周绮亭家里的另外两把枪，顿时苦了脸。
　　当初买的时候可花了不少钱呢，这次暂时逃跑，大小姐应该不会小心眼到把它们全部没收了吧？
　　想到随时可能找上门的人，周悯有些犯难，这里不能久留，新家也不能回，接下来该去哪里和大小姐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呢。
　　忽然，周悯灵光一现。
　　-
　　周悯坐在长椅上，背对着华灯初上的繁华都市，迎面感受江面上吹拂的习习凉风。
　　她换上了往日的常服，长袖长裤，一身素黑，像一滴融入夜色的墨迹，隐于江边昏暗的环境中。
　　身旁，是欲言又止的陈恕。
　　她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先从周悯约她出来的理由开始吐槽。
　　“你说的出来喝点，指的是我自己喝啊？”陈恕手上提了一塑料袋酒精饮料，看着周悯手里捏着的蜜桃汽水罐子，感到深深的无语。
　　之前周悯交代的事情，陈恕很快就办妥了，白天和她说了可以到自己这来取回银行卡和身份证，晚上她就说要约自己出来喝点。
　　周悯松开咬着的吸管，眸光潋滟地望向陈恕，认真道:“喝点……又不是单指喝酒。而且你不是知道我讨厌喝酒吗？之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第一次去陈恕的酒吧的时候，陈恕给她调的那一杯名为“完美面具”的高酒精浓度蜜桃“气泡水”，周悯一直记着呢。
　　陈恕自认理亏，不好再多说什么，在周悯的右边坐下后，拿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和之前的身份证，在递还给她之时，问了一嘴:“你要怎么把这笔钱给福利院？”
　　以个人名义捐款还是通过慈善机构，两者区别很大。如果是陈恕心里隐约猜想的后者，结合周悯这次的任务目标，那自己恐怕要好好劝劝她不要往里面搭命。
　　周悯接过后，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直接捐。”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陈恕没有再过问更多细节，取出一罐啤酒，边拉开易拉罐拉环，边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水蜜桃味的东西啊？”
　　“因为怀旧呗，还能因为什么。”周悯笑着说，言语间，眼神飘忽地望着江面，似乎在回忆什么。
　　“又搪塞我。”陈恕不信周悯这套一字不变的万能说辞，之前问她怎么会重操旧业，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怎么说俩人也认识许多年了，陈恕也掌握了点撬开周悯话匣子的诀窍，于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周悯，等待她的进一步解释。
　　脸皮薄就是有这点不好。周悯被盯得不好意思，缓缓开口:“小时候没什么机会吃糖，后来有人给了我一大盒水蜜桃软糖，我开心了好长时间。”
　　“所以每次尝到这个味道，我都能回想起那种心情。”周悯说着，伸出了手掌，在掌心三分之二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一大盒，只是小时候手小，所以觉得盒子很大。”
　　不过也足够大了，大到能装得下那么那么多开心，直到现在都尝不完。
　　或许是觉得涉及过去的话题有些沉重了，陈恕抿了一口苦涩的酒液，说出的下一句话，彻底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
　　“周悯，你私底下玩好大。”
　　喂！周悯差点没被汽水呛到，咳嗽了两声，红着脸看向陈恕。
　　周悯知道，换下那件高领衬衫后，脖子上的痕迹再难遮掩，甚至还露出了点锁骨上暧昧的吻痕，以及那个摘不掉的项圈。
　　她只是没想到，陈恕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周悯咬牙说出了经过半天后有所升级的生硬说辞:“和别人搏斗弄伤的。”
　　陈恕毫不留情地拆穿:“是在床上搏斗吧？”
　　周悯忍了又忍，就在快把手里的汽水罐子攥成zip格式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
　　是那个和她搏斗了一晚的人打来的电话。
　　“玩够了吗？差不多该回家了吧？”电话那头的人气定神闲地说着。
　　果然要来了吗。周悯白天的时候疑神疑鬼半天，后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和空气斗智斗勇，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派人来抓她。
　　真是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一直到现在，周绮亭终于主动打电话给周悯了，潜台词就是她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要周悯识相点，乖乖回家。
　　才不要。
　　周悯颇有底气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我还有点事，要去外地几天。”
　　“可你还在市内。”周绮亭轻声地笑了，“自己回家，或者在原地等十分钟，你自己选。”说罢，挂断了电话。
　　周悯选择在原地等九分钟后再跑。
　　虽然时间紧迫，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快被捏扁的易拉罐里的汽水，并很有公德心地把罐子放进陈恕放在一旁的塑料袋里。
　　周悯眯着眼，昏暗光线下，隐约看到远处朝这边包围的保镖后，她拍了拍一旁一脸不明所以的陈恕的肩膀，大言不惭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赶去外地接个活。看到那几个人了吗？待会帮我拦一下，别见血。”
　　陈恕估算着那片保镖的数量，震惊:“啊？我吗？”
　　“是啊。”周悯紧了紧帆布鞋的鞋带，挎好单肩包后站起身，“一码归一码，这次真的是你欠我的。”
　　陈恕满脸疑惑。
　　“怎么，你在枪杀那个人的时候，没做好被我发现的心理准备吗？”
　　闻言，陈恕神色骤变，嗫嚅:“你怎么知道……”
　　来不及了，周悯转身就跑，远远留下一句话——
　　“本来不知道。”


第33章 拒食
　　等周悯从T市干完活回来，已经是周五晚上，在这期间，大小姐居然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陈恕帮她拦下那堆保镖的时候，应该没有做得太过分吧？周悯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
　　想到陈恕，周悯又是一阵糟心。喜欢恶作剧的小屁孩长大成人之后，危害不是一般的大。
　　在陈恕这么一通搅和下，她们之间的账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乱作一团的烂账。
　　一开始是她欠陈恕的钱，欠了很长时间没还上。后来是陈恕杀了巷子里那个人，害她险些被调查署查到踪迹，导致她之前挣的、留给福利院的钱被冻结。不过从相对金额来看，她还欠陈恕不少。
　　但周悯现在沦落到成为大小姐玩物的境遇，是陈恕的顽劣行为间接造成的。这方面，是陈恕欠她的。
　　上次见面过后，周悯就一直联系不上陈恕。
　　周悯猜测她应该是自知理亏躲着自己。
　　还有一点是周悯想不通的，陈恕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件事，作为玩笑太过火，作为报复又充满着不确定性，不一定能打击到周悯。
　　而且，周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陈恕了，用得着这么整她？
　　乱糟糟的，周悯不愿再去细想，直截了当地决定等还上陈恕那笔钱后，就去把她找出来，好好地修理她，教教她为人处世的分寸。
　　从计程车上下来，周悯低头看着任务过程中弄得焦黑的鞋面，心下一片烦躁，但来不及回家清理了，只好强忍着对脏污的介怀，走到了周绮亭常住的那个小区大门外。
　　直觉告诉她，如果被大小姐知道她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上门“自首”，她大概率会被重重惩罚。
　　周悯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周绮亭的电话。
　　“周绮亭，我回来了，物业没有登记我的信息，我进不去你家。”
　　“嗯。”对面轻轻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嗯？话越少就说明情况越严重，周悯顿感大事不妙。
　　不一会，一个看着面无表情但是满身怨念的保镖出来接应，周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周悯观察到保镖的颧骨青了一大块，讪笑着关心:“摔得这么严重，平时工作要多注意啊。”
　　保镖侧首，想扯动嘴角礼貌微笑，但是失败了，只好就这样皮笑肉不笑道:“不是摔的。”
　　我就知道！周悯又在心里暗骂了陈恕好几声，说不能见血，就照着快要见血的标准来，下手也太狠了点。
　　二人一直沉默着走到楼下，周悯独自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逐渐增加，她却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在逐渐减少。
　　周悯小心翼翼地拉开虚掩着的房门，就看到了双手环臂的周绮亭，正倚在一旁等着她，面颊泛着粉意。
　　周悯能闻到空气中逸散的一丝酒精味，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喝酒了，周绮亭就先开口了。
　　“怎么弄得灰扑扑的？”随着温柔的语调，周绮亭抬手将周悯肩膀沾上的些许尘土轻轻掸去。
　　未曾设想过的场面，让周悯一愣，随后略过了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垂眸小声道歉:“周绮亭，对不起……”
　　周绮亭眼睛弯了弯，另一只干净的手掌贴上周悯的脸颊，轻声说:“没事。”
　　天呐，我刚刚是直接吓死了吗，怎么一下子就快进到天堂了。周悯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惊扰这幻境一般的场景。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反应过来的周悯，决定还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嘴上诚恳但内心未必诚恳地道歉。
　　“周绮亭，我不应该在你说派人接我后跑掉的，不应该在外面晃荡这么久都没和你说，也不应该……又骗你。”
　　“没关系呀，你不是确实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周绮亭五指探进周悯的指缝，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进了主卧的浴室。
　　“忙了几天，累坏了吧？先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周绮亭最后摸了摸周悯的头，就退了出去，关上浴室门，留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发愣。
　　不对劲。周悯甚至开始怀疑周绮亭是不是在给她做些什么临终关怀，等她洗干净身子之后就会被直接送去火化。
　　周悯就这样战战兢兢又磨磨蹭蹭地洗了近一个小时的澡，等到手都快泡皱了才起身随便擦了一下身体和头发，裹好睡袍，走出浴室，准备去面对最后的审判。
　　周绮亭不在卧室，周悯在走进来时就有留意到，起居室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液面降了三分之一的威士忌，还有一个内里冰球融化了近一半的水晶杯。
　　看起来，在周悯回来之前，周绮亭已经自饮自酌好一会了。
　　“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周悯来到周绮亭面前，半蹲下，与她平视，说罢拿开了她手里又重新斟上小半杯酒的杯子。
　　周绮亭因为手里一空，手指微蜷，片刻后眼神朦胧地看向周悯。她没有说话，歪了歪头，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周悯的话。
　　时间似有实质，在周悯面前缓缓流淌。
　　直到周绮亭伸手戳了戳周悯的脸，才将她从望着对方出神的状态中扯回。
　　可下一刻，瞬间变得鲜明的感官又将周悯引入更深的牢笼。
　　眼前人脸颊漫着醺然的粉色，呼吸间带着酒味的温香，脸颊被手指轻戳的凉意，耳畔紊乱的心跳，还有……舌尖曾经尝到过的那点甜。
　　真实的、幻想的，于此刻交织成欲念的引线，只待那点逾越的火光将其点燃。
　　不可以。
　　脑海里那道有点熟悉的声音将周悯蓦然唤醒，水晶杯从指间滑落，触及地毯的瞬间发出的闷响更是让她条件反射般后仰。
　　稍微远离了诱惑的源头，周悯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又差一点被内心的贪念控制。
　　她轻轻地将周绮亭还想继续戳她脸颊的手移开，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随心跳颤抖，缓声说:“别闹。”
　　随后，周悯察觉周绮亭今晚好像有点反常，继而问道:“周绮亭，你……喝多了？”
　　周绮亭缓缓摇头。
　　哈！让我逮到机会了吧！周悯看着眼前人明显的醉意，刚刚陡生的渴求转为浓厚的兴致，以防万一，她还是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小狗。”慢悠悠的语速含糊不清。
　　小狗？周悯并不知道自己在周绮亭心里的昵称，所以在“被周绮亭骂了”和“周绮亭认错人了”之间，选择相信后者。
　　没有了后顾之忧，周悯顿时兽性大发，对周绮亭伸出双手——
　　捏了捏她的脸，又觉得不够出气，还合起掌心搓了搓她的双颊。
　　“唔……”周绮亭的指节搭在周悯的手腕，无力地抵抗着她的玩弄。
　　周悯看着大小姐这幅任人搓扁揉圆的受气模样，霎时间心情舒畅。
　　等她泄愤完毕，周绮亭的脸颊已经由醉态的粉转为薄红，眉心微蹙，似是不悦。
　　周悯收回手，起身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趁着对方还处于醉酒的状态，问出了今晚一直有点介怀的问题。
　　“周绮亭，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周绮亭散漫地靠坐在沙发上，眼睑半阖，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闻言，还是抬起眼，失焦的眼神向着周悯，轻笑道:“不告诉你。”
　　怎么喝多了还这么防备啊。周悯忿忿磨牙，不肯罢休，继续说:“我想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我告诉你……”
　　周绮亭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近乎气流，周悯只好凑近前去，好听清她在说什么。
　　距离再次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周绮亭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嘴里喃喃:“因为……快控制不住了……”
　　什么？周悯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想不明白，还想再问清楚点，转头却发现大小姐好像……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后仰在沙发靠背上，露出线条柔和的颈项，脸颊的薄红从颧骨蔓延至耳际，与原本白皙的肌肤交融成渐变的浅粉，细长的睫羽在轻阖着的眼睑上轻颤，眉心依旧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曾经领教过大小姐起床气的周悯，终究还是没敢再领教大小姐醉酒后的起床气，一边重复默念着“不可以”，一边轻柔地横抱起周绮亭向卧室走去。
　　心跳逐秒加快。
　　周悯将周绮亭轻放在床上，替她调整好枕头的位置，掖好盖在身上的薄被后，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
　　还没庆幸多久，刚准备起身离开的周悯，扶在床沿的手被轻轻拉住，是酒精也烘不热的指尖。
　　“冷……”
　　梦呓般的低语在卧室内回荡，如丝线，将本就动摇的人缕缕缠绕，一点一点，扯向失守的边缘。
　　温热的怀抱终究还是覆上需求暖意的人。
　　晦暗的视线也终究还是盯上肖想的唇瓣。
　　想要——
　　不可以。
　　理智和欲望在拉锯。周悯牙咬住下唇，艰难地将视线上移，落在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上。
　　她忽然觉得好可悲。被周绮亭吸引的自己，就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粉身碎骨，还是难抵本性。
　　要在被焚烧殆尽前终止这过分的煎熬。
　　周悯浑浑噩噩地想着，拥紧了怀中的火焰。


第34章 拒食失败
　　一夜无梦。
　　因为一夜难眠。
　　由窗帘缝隙透入的晨光与夜灯的昏黄光线交汇，提醒着室内的人清晨来临。
　　周悯几乎一晚上没阖眼，头一次感觉到了长时间戴美瞳带来的不适，她抬手揉了揉眼眶后，翻身准备从床上坐起。
　　熟睡中的人失去了温暖的怀抱，鼻音轻哼，有转醒的迹象，周悯小心轻拍安抚好后，悄悄起身前往洗漱间。
　　周悯摘下美瞳并销毁，看着镜中蔓上红血丝的眼睛，长长叹息。
　　咎由自取。
　　目前还不能让眼睛报废，周悯从自己的化妆包里取出眼药水，熟稔地往眼里滴上，闭目休息。
　　话说，周羲和是不是已经把周悯眼睛做过遮掩的事情告诉周绮亭了？
　　前几天忙着接单，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这件事，如今想起，周悯因为睡眠不足而晕晕乎乎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实在是有点棘手。
　　等休息得差不多，重新戴上备用美瞳后，周悯洗漱完毕走回房间，轻手轻脚地在床沿坐下，背倚着床头，视线习惯性又落在看了一晚的睡颜。
　　周悯曾经试过摄入过量酒精让自己喝醉，好免去噩梦的困扰，后来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在精神难受的基础上，还让身体也更难受了。
　　所以她很清楚，醉酒的人睡眠质量其实好不到哪去。
　　周绮亭昨晚就睡得很不安稳，不知是做噩梦还是身体不舒服，有几次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好在睡不着的周悯十分贴心，看到大小姐皱眉了，就轻轻地帮她按揉太阳穴。发现大小姐呼吸乱了，就缓缓地上下抚摸后背帮她顺气。
　　贴心并非本意，更多是周悯出于保证自身性命安全的考量。
　　她不敢想象，因为不开心才喝酒的大小姐，由于难受而惊醒后，她会承受多大的迁怒。
　　想到这，周悯在心里为昨晚差点把周绮亭弄醒而捏了一把汗。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周悯应该再为大小姐提供些诸如准备早餐之类的服务，以确保能再消去些许她因为自己逃跑几天而生出的不满。
　　但实在是因为大小姐家神出鬼没的佣人太面面俱到了，这些事压根就轮不到周悯来做。
　　说神出鬼没，是因为平时很难见到佣人的身影。说面面俱到，是因为不用吩咐，佣人会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需要的事物。
　　还是别在不擅长的领域和专业人士一较高下了。
　　周悯决定试试另辟蹊径。
　　-
　　“妈妈，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昨天发给周羲和的消息，周绮亭隔了一天才有时间当面要个回复。
　　“绮亭，当年的事情是妈妈做得不对。”周羲和颇为无奈地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所以那些逃脱罪责的人就交给妈妈亲手处理，好吗？”
　　周绮亭不答应，拿出手机，看到小狗发来的“我接下来几天有点事”，没有当下回复，而是调出了健身房那天看到的那个打了厚码却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给周羲和看，问道:“妈妈，你也看过这个视频，对不对？”
　　见周羲和沉默，她了然，又说:“所以确实还有我不知道的线索，能佐证这个人就是周悯，对不对？”
　　“绮亭，妈妈不希望你为此浪费精力。”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忘不了她。”周绮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周羲和吐露心声，“我经常能梦到那双金色的眼睛，有时是戏谑的，有时是冷漠的，有时前一秒还在真挚地望着我，下一刻却又变得狡黠。”
　　“每次梦醒之后，我都很难过。一想到当年她是被有意安排在我身边，就为了把我引出安全范围，甚至连绑架失败后的事情都被计算好了……”
　　“绮亭，”周羲和不忍看到女儿为此皱眉，打断了她的回忆，“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周羲和做得不对，但因为她的误判，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解释时机。
　　她并非是知错不改的那类人，但实在是女儿这位曾经的“好朋友”如今身份过于特殊，在调查署那边已经被列入“变态杀人狂”的通缉名单。
　　曾经误以为已经死掉的人，即将难逃一死，如何不算殊途同归呢？
　　周羲和此时不想多生事端让女儿又一次受到伤害，没有过多的解释，语气强硬道:“当年的事情，还有当年逃脱罪责的人，妈妈会亲自处理好，你不需要插手。”
　　见周羲和态度坚决，周绮亭不再多说，低头回复小狗的消息，以缓和烦闷的心情。
　　看到小狗获得自由活动许可后，又主动发来“周绮亭——”想试探自己的态度，周绮亭又起了些逗弄她的心思。
　　周羲和看着女儿查看消息后逐渐柔和的神色，又联想到些什么，继而提醒道:“调查署的系统查不到你那个小女朋友的虹膜信息。”意思是，她的眼睛做过伪装。
　　“我知道。”再贴合的美瞳，只要近距离观察多多少少能发现端倪，周绮亭早已察觉，只不过没有揭穿。
　　不过，妈妈昨天应该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吧？倒是可以用这个把柄顺势“拷问”一下呢。
　　临出门前，周绮亭回望周羲和，最后一次表态:“妈妈，我会继续查下去的。”
　　才回办公室没多久，周绮亭就收到了小狗出逃的消息。
　　也算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就让她在外面慢慢转悠一会吧。
　　一直到晚上自己让她玩够了就回家，一直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保镖打来电话说人跑掉了，周绮亭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宽容。
　　想到那天早上还亲手把锁链交到自己手上的人，二十四小时不到就连夜跑去了外地，她就难止冷笑。
　　小狗真是要把不知悔改贯彻到底。
　　但自己何尝又不是得寸进尺呢？
　　周绮亭看着手机里显示正处于T市的定位器标记，心下一片烦乱。
　　曾经说过会给小狗留有私人空间的周绮亭，一直在明里暗里地用着各种手段给她标上自己的印记。
　　choker、衣物、咬痕……还有这个带着定位器的项圈。
　　但周绮亭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要在她的身上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记号，甚至不止身体，最好是小狗的言行举止都由着自己掌控。
　　周绮亭果然还是循着欲望的指引，一点点揭开了自己曾经避之不及的阴暗面。
　　残存的理性无时不在谴责她愈渐极端的控制欲。
　　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变得不可控的呢？如果当初对方没有提出交易，自己还会轻易放过她吗？
　　周绮亭知道，自她想明白自己内心欲求的那天起，就没想过放手。那笔交易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助燃，是她放任了自己心火的高涨。
　　即使没有交易，周绮亭也会用金钱，用权力，甚至……用自己，为小狗编织一个独属于她的囚笼。
　　一旦陷入，就再也无法逃脱。
　　看到小狗想尽办法也要逃跑，周绮亭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为此连续失眠两天。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让手下根据定位把人抓回来。
　　病态的控制欲蚕食着她的理智，她只能藉由酒精让自己的意识暂时逃离脑海中震耳欲聋的喧嚣。
　　直到今晚，周绮亭醉眼朦胧地看着定位逐渐向自己靠近，那种想把人关起来的想法又猛然升腾，她只好又一杯杯地咽下冰凉的酒液，好让自己不要失控。
　　清醒的疯狂只能用这种手段遏制，可怜又可悲。
　　“周绮亭，我回来了……”
　　“嗯。”
　　“周绮亭，对不起……”
　　“没事。”
　　……
　　快控制不住了……周绮亭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酒精将梦割得破碎，周绮亭梦见了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还有交迭的。
　　她梦见过去的那片金色与现在小狗深褐色的眼眸逐渐重叠，交融成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温暖的金色含着化不开的寒意，热烈的、冷然的感情都在其中，矛盾至极。
　　周绮亭挣扎着想从这个荒谬的梦境中苏醒时，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有力的怀抱裹覆着。
　　她不由自主地回抱着那片热意，拥紧一分，温度似乎便抬升一点，直到滚烫驱散了所有不安，她才罢休。
　　“周绮亭……”有些委屈的声音在耳边喃喃，隐忍且沙哑。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周绮亭又感觉嘴唇被另一片柔软贴覆，而后一点温热轻轻地撬开她的齿关，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呼吸逐渐凌乱。
　　就在周绮亭想睁开眼看看这个打扰自己睡眠的人时，那片柔软却悄然退开，留给她喘息的空间。
　　后背被轻柔地抚拍着，周绮亭的意识再次模糊……
　　痛。
　　宿醉后隐约的头痛将周绮亭从睡梦中凿醒，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想昨晚发生过的事情，就被身旁的人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眼前的人乖巧地跪坐在她身侧，身上穿着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衬衫，没有多少褶皱，但是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看起来衣衫凌乱。手腕被一条红绳缠绕，极有心机地打了个可以扯脱的活结。
　　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颈项间缠绕上了一圈锁链，链条的另一端被叼在嘴里，像极了……等待发落的小狗。
　　周绮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挪开目光，从床边坐起，没有理会她，直接走向洗漱间，临关门前，体贴地给床上的人留下一句话。
　　“乖……等我一下。”


第35章 最后一次
　　周悯垂眸盯着膝盖下浅色地毯的某处，默不作声。
　　昨晚那个将自己从贪欲中唤回的水晶杯坠落后，这处地毯本应沾上些许酒渍，现在却整洁如新。
　　那些内心渴求与挣扎的罪证，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除了……
　　“你昨晚……”坐在沙发上的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听不出是问罪还是回忆。
　　“没有！”周悯不等周绮亭把话说完，就斩钉截铁地否认一切。
　　浅笑声淌过周悯的耳畔，她不敢抬起视线直视周绮亭，只感觉脸颊被一只纤长的手轻轻捧住。
　　“你昨晚没睡好？”
　　难得温柔的问句让周悯听出了话语间的关心，但正处于警戒状态的她还是矢口否认:“怎么会，我睡得挺香的。”
　　“是吗？”周绮亭微凉的指腹拂过周悯泛青的眼下，“可是你看起来好像熬夜了。”
　　这人，怎么连手也是香的。感受着脸上的轻抚，周悯嗅到了自周绮亭掌心散发的一点香味，思绪随之逸散稍许，一时之间没有及时答复。
　　下一刻，颈项间收紧的锁链以及依旧轻柔的话语，却让她如临大敌。
　　“昨晚是不是做坏事了？”
　　“没有！”周悯再次否认，头脑快速运转，思考可能被周绮亭发现的到底是哪桩坏事。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周绮亭捧住周悯脸颊的手下移，改为托住下巴，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些许，好让她低垂的视线与自己相对，“因为被我说中了？”
　　“不是……”被迫仰头的周悯眼神闪躲，左看右看，愣是不敢把目光放在周绮亭身上。
　　一方面是因为心虚，另一方面是大小姐身上只披了件浴袍。
　　之所以说是披，是因为周悯刚刚看到她腰侧散开的系带就搭在身侧的沙发上。
　　等等，系带呢？
　　很快，周悯就知道了消失的系带将被用于何处了。
　　“我说过的，我不喜欢被欺骗。”
　　两指宽的系带从被迫张开的嘴绕过，在后脑处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保证周悯呼吸顺畅的前提下，让她没办法再说出一个字。
　　其实也不算被迫。
　　周悯的视线自周绮亭起身后就再也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没有抵抗，没有回避，就这样任由她完成对自己的约束。
　　是无法抗拒的顺从。
　　现在，周悯咬着口中的系带，主动仰起头，好吞咽舌下因渴意而分泌的涎液，以免从嘴角溢出。
　　刚才沐浴时打湿的发尾垂坠于身前，周绮亭抬手将那点似有若无的凉意撩至颈后，再次抚上周悯的侧脸，缓缓道:“既然一直对我撒谎，那就不要说话了。”
　　其实不必堵住她的嘴，再次被眼前瑰丽景象震撼的周悯，根本就吐不出完整的字词，只顾盯着那滴自发丝滚落的水珠伏在光滑的皮肤上一点一点下淌。
　　“昨晚是不是趁我睡着偷亲我了？”周绮亭食指轻点周悯有些颤抖的下唇，问出了隐约有答案的问题。
　　“呜……”上下齿间还卡着系带，周悯说不出话，只能由喉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周绮亭坐回沙发上，看着小狗的可怜模样，轻声笑着说:“不能讲话，还能点头和摇头呀。”
　　眼下，被翻涌的血气冲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周悯没办法深入思考，木然地点了一下头，完全忘记了上一次又被大小姐诈出实情后，自己做出的“要一直嘴硬下去”的决定。
　　心里的答案被印证，周绮亭看着终于诚实的人，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耳垂，不吝夸赞:“真乖。”
　　简单的两个字，像忽然注入的氢气，充盈着心房，直让人飘飘然地往上升。
　　周悯开心地眯了眯眼，侧脸轻蹭周绮亭的掌根，以示服从。
　　微弱的酥痒沿着手掌爬升、蔓延，到最后，连带着声音也染上由此而生的欣然，周绮亭继续笑道:“睡前还做了别的坏事，对不对？”
　　不会吧，醉成那样都能知道？
　　求生欲让周悯顷刻间捡回了刚刚被抛到九霄云外的警惕心，她抬眼观察周绮亭的表情，以判断她是不是又在诈自己，好确认是点头的存活率高一点，还是摇头的高一点。
　　殊不知，洇湿的眼眸自下而上仰视的神态，看起来实在是……很好欺负。
　　周绮亭轻咬下唇，眼睫半垂，晦暗的视线从周悯的眼睛向下扫过，掠过秀挺的鼻梁，落在无法闭合的嘴唇上。
　　指腹松开耳垂，贴着耳后微红的肌肤一点点向前描摹，擦过殷红的唇瓣，最后按住了那颗略尖的下犬齿，轻轻地摩挲，感受那点锐意。
　　“呜、呜……”周悯下意识想要咬住带有撩拨意味的手指，却被口中的系带阻拦，只能无助地吞咽，好消去点齿尖的细微痒意。
　　受不了，周悯稍稍退开，小口地喘息，再次诚实地点头，承认了自己昨晚的“罪行”。
　　好可爱。周绮亭眼中笑意愈浓，另一只手扯住锁链，将上身后倾的周悯拉回跟前。
　　“可是我不记得了，你能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你！
　　嘴都被堵住了还让我怎么说？周悯不禁睁大双眼，用愤慨的眼神无声地控诉着无理取闹的大小姐。
　　感受到小狗的怨念，周绮亭失笑，视线落在她腕间看似结实的绳结上，拆穿她的小心思:“你不是还有手吗？把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给我看。”
　　噢，自保的手段还是被发现了啊。周悯垂头丧气，手腕翻转，灵活地解开了那个绳结。
　　“呜。”双手获得活动的许可，周悯又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大小姐，用短促的喉音示意，能不能把系带也解开。
　　太乖了。
　　但很可惜，越乖就越想欺负她。看懂了周悯想表达的意思，周绮亭却意味深长地玩笑道:“怎么，其它坏事也是用嘴做的吗？”
　　为了证明自己不太清白的清白，周悯连忙摇头，略加思忖，又连忙点头。
　　主要是嘴一直张着实在难受，才不是想虚构些没做过的坏事呢。
　　区区清白，不要也罢。
　　周绮亭一眼看穿周悯的想法，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炙热，温声道:“不可以。”
　　担心被新账旧账一起算，周悯还是没敢违逆大小姐，没有给自己解开口中的束缚。
　　她先是看着周绮亭的眼睛，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地拈起浴袍的两襟，往中间拢了拢。
　　可别着凉了啊。
　　做完这些，周悯抬手，用远小于昨晚的力道，轻轻地捏了捏周绮亭的脸，然后用掌心搓了搓。
　　就这些了。周悯对周绮亭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以示自己行为的真切。
　　诚实，但不能太诚实。周悯总觉得，如果再像昨晚那样对待大小姐，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好过。
　　好在，周绮亭这次似乎没有发现周悯力道上的保留，回忆了片刻后，暂时揭过了这一环。
　　幽幽的视线落在周悯颈项间的锁链上，周绮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出了心里一直在意的问题:“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如果完成了，那我就能放心地把对你的束缚收紧了。
　　周悯没想到周绮亭会关心自己“工作”上的事，难免呆愣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完成了，我们的生命就要走到最后一刻了。
　　想到这里，仿佛力气被一点点地抽离，挺直的脊背逐渐弯下，周悯没有经过周绮亭的允许，擅自拆下了口中的系带，脸隔着浴袍埋在她的膝盖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看着小狗疲惫的模样，周绮亭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却克制而平淡:“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周悯微微地摇头，就着这个动作，脸又埋进腿弯一点。
　　周绮亭没有说话，上身前倾，环住周悯的肩膀，像昨晚被哄睡那样，轻柔地抚拍着她的后背。
　　温柔的动作却让周悯止不住地颤抖，周绮亭感觉到，膝盖处的那片浴袍正在一点点染上温热的湿意。
　　没有哽咽，是无声而压抑的泪水。
　　周绮亭内心一片柔软，此时于心不忍终究还是掩盖过了那些阴暗的想法。她想，还是算了吧。
　　“我们之间的交易就此结束吧，你已经付出得足够多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和我谈一场正式的恋爱呢？周绮亭在心里暗自发问。
　　周悯闻言，却重重地摇了一下头。
　　怎么够，心里但凡还有一点亏欠，都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和你一同赴死。
　　周悯抬起头，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红着眼眶望着周绮亭，用低哑的声音问出了心里早有答案的问题。
　　“周绮亭，你说出的所有承诺，都有好好兑现吗？”
　　哪怕是流露一丝对于曾经食言的愧疚也好，好让我可以凭此长久地亏欠下去。
　　周绮亭这辈子没说过多少承诺，都做到了，如今只剩下和周悯这个未竟的承诺。
　　“我说到做到。”从前的都已做到，未来的都会做到。
　　周绮亭问心无愧的神态让周悯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感谢你的无愧，让我一直以来坚定的目标得以不被动摇。
　　周悯泪痕未干的脸露出浅淡的笑容，言语真挚道:“周绮亭，让我取悦你。”
　　最后一次。


第36章 拢火
　　馥郁而湿润的芳香萦绕于呼吸之间，是无形的引诱，将怀有贪念的人引向无边的欲海，随潮汐起落，随浪涌浮沉。
　　暧昧的气息逐渐弥漫，伴着断续的抽气声浅浅吸入，在体内经由灼热的血液升温后，再与欢愉的颤音一同长长呼出。
　　……
　　周绮亭上身微微后仰在沙发靠背上，手掌一下下地轻抚着正在讨好自己的人的头发，在缓息的间隙说着鼓励的话语。
　　“乖……做得很好……”
　　……
　　轻抚发顶的手渐渐停下，纤指情难自已地缓缓探入发丝中，想要挽留那点飘忽的快慰。
　　……
　　灼灼的目光迎上低垂的视线，周悯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将唇上的湿润舔去，嘴唇却随之染上另一种水色，她对周绮亭低声道:“我能不能吻你？”
　　长睫微微颤动后，周绮亭双眼轻阖，是无声的邀请。
　　周悯直了直身子，将肩膀上的腿弯放下，置于腰间，再将身前的人抱起，和她换了个位置。
　　然后环臂圈紧了周绮亭，仰首贴近她的唇瓣，将自己的气息与她的味道一并渡进了她的口中。
　　呼吸只纠缠了片刻就分开，周悯亲了亲周绮亭的嘴角，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渴求:“我能不能……”
　　未尽的话语被缠绵的吻揉散于唇齿之间，被悉数咽下，酿出更深的渴望。
　　察觉到还安分地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周绮亭稍稍松开了眼前人的唇瓣，舔了舔那点被自己轻咬过后更深的绯色，轻声:“不用问。如果不能，我会制止你。”
　　得到允许，炙热的掌心覆上沁凉的肌肤，紧贴着将温度沿着曲线逐寸传递。
　　齿尖克制地轻咬着周绮亭纤致的锁骨，留下些微痒意，再用柔软的唇抚平，不留痕迹地吻。
　　……
　　起居室到卧室的短短距离，她走了许久。
　　……
　　在经历一瞬间的空白后，大脑似有成片的烟花迸溅，是绵长的绚烂，一点一点融化于血肉之中。
　　满浸的潮热稍稍退去，周绮亭面颊晕着欲丨色，眼尾洇上薄红。
　　微颤的长睫掀起，深邃的黑眸现下盛满迷离的水雾，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轻轻咬了一口身上人的下巴，用略沙哑的嗓音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亲密时可以宣之于口的、想念时可以在心底默诵的，真正的名字。
　　周悯闻言只是浅淡地笑，用鼻尖蹭了蹭周绮亭的耳廓，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温声说:“不久后你会知道的。”
　　说罢，又将人往怀里紧拥，好将怦怦的心跳传递，以证明自己言语里的真挚。
　　周绮亭眸光黯了一分，没等按下心里的疑问，就感觉到灼烫的掌心复又肆意游走，企图让自己将熄的心火复燃。
　　于是未说出口的话语变成了周悯肩膀上一个深深的齿印。
　　“嗯……”再用力点……
　　周悯轻叹出声，手却愈发放肆，想进一步惹恼周绮亭，好让那点痛再深一点，深到融入皮肉，镌刻骨骼。
　　最好钉在灵魂里，即便是死亡也难抹去。
　　任性妄为的手实在是让敏感的人没有办法再用力，周绮亭忍不住松开咬着的肩膀那一处，发颤的低吟连同负气的话语一同从喉间逸出。
　　“那、不久后……再继续……”
　　点火的指尖逐渐停息。
　　周悯轻易休止的动作以及她将脸深埋进自己颈窝的行为让周绮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周绮亭小口地平复呼吸，搭在周悯脊背上的手抚上她的头，手指微蜷，沿着发丝轻挠。
　　她顺毛一般安抚着突然泄气的人，浅显地解释道:“你知道我是谁，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可是，其实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一无所知。”周悯的脸又埋得深了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想知道的都能知道，不是吗？”
　　从高山俯瞰低谷，实在是太容易看清。
　　所以，也确实不公平。
　　周绮亭听出了周悯的言外之意，抚摸的动作却依旧轻柔，温和地说:“我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周悯不想再继续这个不可能有结论的话题，于是抬起头，嘴唇紧抿，就这样眼眶红红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周绮亭，无声地索求。
　　这副不吃到嘴里就不罢休的倔强模样，以及眼角那点逐渐成滴的泪珠，终究是让周绮亭败下阵来。
　　微微的叹息声在室内回荡，周绮亭放任了她的得寸进尺，仰首用温存的一吻作为许可。
　　舌尖又尝到的那点诱人的甜让周悯愉悦得指尖都在发颤，无意中忽视了周绮亭这次不同于以往的予取予求。
　　纵容下的贪念，总是难止难休。
　　周绮亭不记得过了多久，也不记得有多少次，只记得在自己意识陷入混沌前，那双将她捧上云端的手，在温柔地用热毛巾帮她擦拭靡乱的痕迹。
　　之前睡梦中感受到的柔软再次覆上她的唇，那点温热又一次撬开齿关，身体和思绪都浸没在疲倦之中，周绮亭只能任由自己的气息被有意节制地汲取。
　　呼吸乱了，便依依不舍地退开，待平复后，又小心翼翼地贴近。
　　直到自己蹙眉表达不满，才止息。
　　又似有羽毛轻盈地拂过全身，困得睁不开眼的周绮亭无法辨别，那是柔和的安抚，抑或是克制的吻。
　　到最后，她被圈进炽热的怀抱中，怀抱火炉般灼灼地烘暖着她，那双环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就好像，就好像要把她一并焚烧殆尽。
　　周绮亭昏昏沉沉地想着，任由火焰将自己吞没。


第37章 永夜
　　暖黄的灯光安静地流泻，床上将醒的人是室内唯一的冷意。
　　光投射在睫毛上形成的阴影微微颤动，头痛造成的不适让身体先于眼睛苏醒，冰凉的手下意识往身旁探去，寻找那片慰藉般的温暖。
　　期许落空。
　　周绮亭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蒙让那双黑眸墨色更浓，是难明的永夜。
　　随着感官逐渐鲜明，那仿佛要贯穿太阳穴的钝痛让她不住地拧眉，她掀开没什么暖意的薄被，起身坐到床沿。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她亲手摘下的、象征着交易结束的革质项圈。
　　苍白的指尖在触及项圈前忽而停滞，改为拿起旁边的水杯，周绮亭咽下一口冷水，压下疼痛与失落催生的燥意。
　　她关掉夜灯，按下床头控制窗帘的按键，看着正盛的阳光随着慢慢扩大的缝隙肆意倾泻，却无法驱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与冷冽。
　　拿起设置了静音的手机，里面是来自同一个人的几通未接来电，以及两条信息。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电话是一个小时前拨的，信息则来自十几分钟前。
　　周绮亭无奈叹息，简单洗漱过后，在睡裙外披了件针织开衫，忍着隐隐的头痛，踱步到玄关，亲自给百忙之中抽空来看她的人开门。
　　郑思颖可看不得这种糜烂的生活作风，一照面就是一通批判:“都几点了，怎么才醒？”
　　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忙人从来都不知道“客气”这两个字怎么写，周绮亭没有和她寒暄，打开门后就转身往会客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是周末，现在也才不到十点。”
　　紧跟其后的郑思颖闻到一点未挥发干净的酒气，看着周绮亭刚挨到沙发就身若无骨地仰在靠背上双目轻阖，落座到她对面后就忍不住道:“周末也不能把酒当水喝啊。”
　　“嗯。”周绮亭单手揉着眉心，轻轻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把劝告听进去。
　　第一次见到周绮亭这副为情所困的颓唐模样，郑思颖毫不委婉地调侃道:“都过去三个月了，你还放不下？”
　　“放不下？”周绮亭放下手，睁开眼看向郑思颖，不疾不徐地说，“那倒不至于，只不过是有点后悔。”
　　后悔心软结束交易，摘下那个带定位的项圈。
　　后悔没能亲手给逃跑的人戴上镣铐，好让她再也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更后悔又一次付出信任，却换来了背叛。
　　如果知道三个月前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周绮亭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郑思颖误解了周绮亭话里的“后悔”，以为她是在说没有第一时间把公司出现商业间丨谍的事告诉自己，再次安慰:“其实那个商业间丨谍我之前就发现了，只不过盗取资料的手段太拙劣，盗也盗不到关键点上，所以没怎么重视。”
　　说到这，郑思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抹了抹西装外套衣角的褶皱，继续道，“本来是想收集到足够的罪证后再好好‘拷问’她的，没想到她直接给我闹了场大的……”
　　还差点让周绮亭在她的公司里出事。
　　郑思颖光是想想就打寒战，如果当时周绮亭真有个什么好歹，她都想不出自己除了以死谢罪外还能怎样给周家一个交代。
　　这三个月来，不仅是家里人再三催促，还因为自己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她已经早起登门谢罪过好几回了，今天多等了一会，才正好碰上周绮亭。
　　没办法，前阵子发生的事让郑思颖为了善后忙得焦头烂额，连谢罪都要挤时间。
　　其实之前在电话里该说的都说了，她还是觉得要当面道歉才比较有诚意。
　　“好了。”周绮亭猜到了郑思颖说这一番话的原因，提前打断了她想要道歉的话头，“那件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她停顿了片刻，不想提及那个假名，于是换了个称呼:“失踪的那个人身份是假的，是我出于私心没有告诉你。所以，你的公司发生那种事故，和我脱不了干系。”
　　从目睹那个来路不明的人跟踪那个名为黄佩仪的商业间丨谍开始，周绮亭就应该想到她们两人很可能是一路人，只不过是她的自负让她认为情况可控，忽视了潜在的危害。
　　如今回想，自己和那人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实在是太过掉以轻心了，以至于她在知晓那人连虹膜都24小时做着伪装时，仍然愿意相信那人，没有深入追究。
　　但凡那时自己有意留下那人的生物信息，都不至于沦落到如今查无此人的地步。
　　想到这，周绮亭眼底寒意更甚。
　　从她发现那人消失后，就让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结果发现不仅是自己的家里，连那人的住所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别说发丝了，就连半枚指纹都没有留下。
　　这意味着那人从接触周绮亭开始就一直防备着，随时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那人唯一留给周绮亭的，是一张存有比她们当初的“交易”金额更多的不记名银行卡。
　　当手下报出里面的金额时，饶是周绮亭教养再好，都忍不住当着手下的面把那张银行卡摔在地上。
　　多出的金额，正好是交易金额除以原定交易天数，再乘以交易实际存续时间所得的数字。
　　言外之意，不是周绮亭在用钱和她交易，而是她在花钱买周绮亭的时间。
　　不管什么底线不底线的，面对这不加掩饰的羞辱，周绮亭是真的很想把她抓回来狠狠惩罚。
　　看到周绮亭因回忆越来越冷的脸色，不明真相的郑思颖好言相劝:“除了黄佩仪的供述，没有其它证据能直接证明失踪的那个人参与了整件事情的谋划，所以责任不在你，你不必自责。”
　　事故现场遗留的痕迹，只指向黄佩仪一人。
　　而根据仅剩的几条语焉不详的信息，郑思颖推断她们之间应该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至于为什么要直接排除黄佩仪的供述，是因为郑思颖实在是无法完全相信一个一见面就“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然后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人说的话。
　　而且，在后续的审问中，谈及一些细节，黄佩仪曾经几次改口，让她的话听起来更不可信了。
　　最重要的是，事故发生当天，大楼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着逃生的时候，是那个人第一时间把困在电梯里的周绮亭救出来，随后便销声匿迹，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想起电梯，郑思颖也是自认倒霉，当天被困在另一部电梯里的还有来公司洽谈合作的豪海实业老板张豪，事后她只能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和这种人低头赔罪。
　　还是得和家里人说说换掉这个合作商的事，郑思颖暗自下定决心。
　　“黄佩仪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做到这么多事？”周绮亭拿起茶几上佣人准备好的蜂蜜水，抿了一口，继续说，“你就收下我个人的赔偿吧，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
　　周绮亭的怀疑合情合理。
　　切断闭路监控、安保通讯和大楼多区域配电，以及引燃多处位置触发烟雾警报，这么多桩事情里，只有最后面那桩事后被证实是黄佩仪一人所为，前面直接导致周绮亭陷入危险境地的那几件事情，黄佩仪一概不认。
　　所以，那个人的嫌疑是最大的。
　　她无端想起那句语气缱绻的“我也要杀了你”，心里疑惑更甚。如果这是真话，那人明明有很多更好的机会杀了她，却迟迟不动手，这次更是直接救了她。
　　不是谋财，也不是害命，周绮亭很难分析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却还是真真切切地为对方敢甩掉自己而气恼。
　　郑思颖听到周绮亭说到那笔足够把振邦总部大楼全部翻新一遍的“个人赔偿”，连忙摆手道:“得了吧，我才不敢收呢，你要是想让我被家里人扫地出门就直说。”
　　一番谈话兜兜转转，郑思颖还是没能达到赔罪的目的，只好提起另一件事情:“你让我帮忙查的东西有点眉目了，第二起案件的视频被调查署掩得严严实实的，我只弄到了第三起的视频，已经让人发你邮箱了。”
　　提到这个视频，郑思颖不住地皱眉，好心提醒:“不建议饭后看。”
　　“多谢。”周绮亭认真道谢。
　　她之所以让郑思颖帮忙调查，是因为她自己很难查出什么有用信息，一有相关的动作就会被妈妈拦下来。
　　成年以来，虽然妈妈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但也只是相对的，自由的前提是不会涉及到过去绑架案相关的事情。
　　她能理解妈妈因为后怕所产生的过度保护欲，所以也接受妈妈安排的保镖或明或暗地围绕在自己四周。
　　但只有直面恐惧才能战胜恐惧，过去那个心结，她想自己解开。
　　将郑思颖送出家门后，周绮亭来到书房，打开了邮箱里的第三起案件的视频。


第38章 礼物
　　镜头摇摇晃晃地对准了水泥地面上趴着的人。
　　他颤抖的小臂前伸，渗血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扒着地面的微小凸起，一点点使力，好在地上匍匐前进，向着不远处那扇开着的门寻求一线生机。
　　镜头缓慢后移，逐渐露出男人的全身。
　　裤管溅上的血迹已经快要干涸，而脚后跟偏上的位置，整齐的伤口仍在冒血，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蜿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镜头重新移动到前方，经历晃动过后的短暂虚焦，男人的正脸由模糊变得清晰。
　　脸上满是泪水与地面的灰土混合出的污渍，而下巴则挂着斑斑血迹——
　　他的嘴唇被针线缝上，似乎是想求饶，痛苦地看向镜头，眼里满是恐惧，口中发出些许含糊的声响，扯动间，又有鲜血从针口渗出。
　　持着摄像机的人在画面外对男人鼓励道:“还差一点，加油。”
　　见哀求无效，男人神色绝望，只好继续往前缓慢挪动。
　　镜头又是缓缓后退，经历些微晃动后归于平稳，似乎是被固定在了架子上。
　　等男人的手快要攀上那扇门的门槛时，一道背影从一旁进入镜头中。
　　那人身着一身纯白晨礼服，头上却套着一个由根根墨黑鸟羽拼凑成的乌鸦头套。
　　「是我引诱你吗？」
　　她踱步向前，一边将男人的手臂踢开，一边合上了那扇寓意着生机的门。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她将手里提着的白色塑料桶的盖子旋开，一点点地将里面的淡黄色液体倾倒在剧烈挣扎的男人身上，真正地为他“加油”。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把玩着一个金属质感的防风打火机，随着缓缓说出的话语而步步倒退，直到安全距离。
　　「我不爱你」
　　清脆的开盖声过后，防风打火机被“簌”地一声擦燃。
　　「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打火机沿着抛物线落在了流出的液体边缘，瞬间点燃，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火焰却像一层脱不下的衣裳，紧贴着灼烧。
　　背对着镜头的人抱臂欣赏了一阵在火焰中逐渐焦黑蜷缩的人形物体后，缓缓转身，将正面展现。
　　视频的最后一幕，漆黑面具下，赫然是一双金色的眼瞳。
　　-
　　周绮亭皱着眉关掉了播放完毕的视频，强烈的反胃感抓挠着她的胃壁。
　　相比第一起，这次的手段更残忍，从狂热的语气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可以看出，那人似乎愈发沉浸在这样的虐杀行为中了。
　　出淤泥而不染终究是奢望，扎根于罪孽中的种子，最终也只会开出恶意的花。
　　周悯。
　　直到现在，周绮亭才彻底将这个名字与过去那道瘦弱的身影分开，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嗜杀成性的“周悯”。
　　她深吸一口气，以压下观看视频所带来的不适，鼠标光标一直悬停在邮件中另一个名为“曙光福利院”的附件上，迟迟没有点开。
　　过去的十五年里，不仅是妈妈的有意隐瞒，还因为自己的刻意回避，周绮亭再也没有听说过半点与那家福利院有关的事情，也不愿回想过去在那里发生过的事。
　　但梦总会替她想起——
　　将明的夜色中，那只干瘦却温暖的手牢牢地牵着她，从半人高的窗台跃下。
　　钻入密植的灌木丛中，绕过安保值守的位置，抵达因破败而颓垮的围墙。
　　“我们只离开一会，应该不要紧吧？”瘦小的身影首先翻过围墙，向周绮亭伸出手，以防她跌落。
　　“没事，被人发现之前回来就行了。”周绮亭在稳稳的托扶中安然落地，“所以要快点。”
　　她想起前一天递出礼物时，周悯腼腆着拒绝收下的样子，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随便用点什么东西来换不就好了？”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自己想让周悯开心才会给她礼物的吧？周绮亭傲气地哼声，等着她用东西来交换。
　　结果呢，只见面前的周悯摸出一颗玻璃球，摇摇头。摸出半截铅笔头，又摇摇头。一连掏出好几样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都觉得换不起那份礼物。
　　唉，笨死她算了。周绮亭在一旁看着有些气恼，都说了是随便什么东西就好了，这人怎么就是听不懂。
　　一阵翻找后依然一无所获，到最后，周悯只能搓着裤袋的破旧毛边说，用别的东西换行不行？
　　于是那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周悯打算偷偷带周绮亭出去后山看日出。
　　“后山的日出和窗户里的日出有什么区别？”周绮亭不解。
　　“有的，带你去后山看，显得我……”周悯停顿了一下，皱起小小的眉头思索，在脑海里捞出了一句适用的俗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这时候倒是不笨了。周绮亭撇嘴，故作勉强地答应了。
　　结果那天是个阴天。
　　两人赶在佣人发现前回到了周绮亭暂住的房间，周悯刚放下她的手，就被周绮亭攥住了手腕。
　　“喏，回报你的苦劳。”她拿起那份礼物，塞进了周悯手里，“不要就扔掉，不许还给我。”
　　难为情了一会，周悯还是收下了，金色的眼睛漾起笑意，认真地对她说:“周绮亭，我下次一定会让你看到最好看的日出。”
　　刻意的遗忘下，长大成人的周绮亭已经记不起当时更多的细节了，甚至记不起那份礼物具体是什么。
　　只记得真诚换来的“下次”，是让她不愿回忆却依旧清晰的噩梦前兆。
　　那些曾经美好的画面与后来可怕的场景总是交替着在梦里出现，就好像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刻意用好的回忆来衬得坏的更坏。
　　仿佛自虐般，反复将堪堪愈合的伤口揭开，用痛苦的溃烂将周悯这个人深深地刻进自己脑海里。
　　自十五年前，周悯和那个女人一起消失后，周绮亭就没想到过会再听到她的消息。
　　如果不是无意中看到那个视频，如果不是恰好听到那句错拍的曲调，周绮亭将彻底错过能把“周悯”这个名字从心底剜去的机会。
　　感谢命运迟来已久的成全。
　　周绮亭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那个附件，开始浏览多年来福利院相关的信息。
　　越看神色越凝重。
　　怎么会……
　　屏幕散发的荧荧冷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心底隐隐成型的答案逐渐抽干了她的力气。
　　颤抖的手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拿起手机，她卸去脊背最后一丝支撑，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合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那人红着眼问她的那句话。
　　“周绮亭，你所有说出的承诺，都有好好兑现吗？”
　　现在回想，自己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回应“我说到做到”的呢？
　　想起那人，一个突兀的猜测从脑海一闪而过。
　　她拉开书桌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表盘大小的物件，这是之前手下在寻找那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时，在她原来的车上找到的一次性信号收发装置。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周绮亭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目的在于定位的收发装置，就是那个人装的。
　　再加上那个人一直在做着伪装的虹膜，以及她那个打伤了自己保镖后一同销声匿迹的酒吧前老板朋友。
　　种种疑点加起来，让周绮亭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推测。
　　难道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失诺蓄谋已久的报复？可那人有那么多伤害她的机会，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不明的目的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可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周悯？
　　就像温暖永远是冷血的对立面，周绮亭下意识抗拒将那个爱哭又温柔的人与视频中残忍的人画上等号。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去推翻这个猜测。
　　一番思考下来，周绮亭愈发冷静，开始庆幸刚刚自己失态之下没有给妈妈拨去电话质问当年的事情。
　　如果妈妈知道她得知了福利院的近况，接下来可能会加大阻挠她调查的力度。
　　为了理清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周绮亭决定亲自调查福利院相关的事情。
　　当然，不是直接去现场调查，而是通过一些渠道旁敲侧击。如果自己真的直接就去了，恐怕还在路上就会被妈妈派的人拦下来。
　　她的视线掠过文件里的“工程停滞”和“重新资助”等字眼，落在了最后一段的“济世慈善基金会”上。
　　眼下倒是有个不错的机会。


第39章 再见
　　“为什么非要坐我的车？”等司机替身旁的人关好车门后，周绮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郑思颖在得知周绮亭也会参加这场慈善晚会时，就千叮咛万嘱咐说晚会前一定要记得接上她一起去。
　　今晚的不是舞会，也没有要求携伴出席，周绮亭一时想不明白有什么出双入对的必要。
　　郑思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简单回道:“为了省钱。”
　　周绮亭闻言想到了前段时间振邦发生的事情，先是愧疚，而后又对她一直以来的遭遇深表同情，拿起一旁的手包取出手机。
　　郑思颖瞥到她的手机界面，马上制止了周绮亭想给她转账的动作，又补充说:“哎呀，不是省油钱。”
　　她虽然不得不节俭，但也还没有到抠门的地步好吗。
　　家里人一直都对郑思颖的“个人爱好”颇有微词，比不上阔绰的周大小姐，她如今还在领着低于“小郑总”这个身份应得的工资。所以不说精打细算吧，但至少也得大致规划好每笔开销，好看看能走什么名目的公账。
　　不过，自从过上了“家-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后，她也没以前那么节俭了，因为最花钱的项目暂时没了。
　　可是能省的大额开销还是得省。
　　上一次参加了某个合作商的生日宴，宴会上，除了有商业往来的宾客，还有一些当红明星。
　　郑思颖当时不过是下车后碰巧和其中一位相识的明星礼貌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大概有一两秒的并肩，第二天就上新闻了，还是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
　　花钱撤掉全部相关新闻后，她在感慨媒体胡编乱造能力强大的同时，还不忘将费用明细递给家里人报销，结果却收到了“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这句回复。
　　反观周绮亭，自她接手周氏的事务以来也有参加过几次宴会，但别说花边新闻了，连参宴的人都个个跟嘴上涂了胶水似的，没有走漏过半点与周氏大小姐有关的消息。
　　相比之下，周绮亭就像是玻璃罩子里的玫瑰，郑思颖则是路边的野花，家里人不仅没有密不透风地保护她，反而已经漏成筛子了，成年以来，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她没被刮折压弯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今晚，野花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决定跟着玫瑰蹭蹭她的防弹玻璃。
　　虽然郑思颖没有明说，但是周绮亭还是猜出了个大概，无奈道:“你把我当行走的马赛克了？”
　　“话不能这么说，”郑思颖摸着袖扣，煞有介事，“只是觉得跟着你很有安全感。”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参加这场慈善晚会。”
　　今天的晚会由济世慈善基金会主办，说是慈善晚会，社交性质却远大于公益性质。
　　主要原因是，除特邀的上流圈层，只要今年在济世捐赠达到一定的金额就能受邀参加这场晚会，所以有小部分人是抱着结识社会名流的目的才一掷千金换个入场机会的。
　　而周绮亭向来不喜欢，也不需要与人虚与委蛇，所以郑思颖对她的参加有点意外。
　　周绮亭听到郑思颖这么说，微挑眉梢，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而是反问:“你没有看过你发给我的文件？”
　　郑思颖苦着脸:“我先看的是视频，都没敢看完。”
　　就被骇得不得不立刻投入工作以转移注意力了。
　　周绮亭了然，转而解释:“我要亲自过来了解一些事。”
　　见她这么说，刚刚又提起了那份文件，郑思颖也顷刻明白她大概想要了解的是什么事，于是也不再过问。
　　在抵达宴会大厅后，周绮亭就立刻远离了郑思颖，一来是因为自己已经发挥了帮她挡摄像头的作用，二来是因为认识小郑总的、一下子围上来要同她攀谈的人太多了。
　　光芒经水晶吊灯的折射更加璀璨，熠熠的流光倾泻而下，让宴会大厅显得金碧辉煌。
　　周绮亭今天穿的是一身简约的黑色一字肩礼服，她踱步于觥筹交错的宾客间，寻找着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
　　鲜少露脸的好处在此刻体现，虽然外表出尘，但在以利益为主的社交场合，素来低调的她得以在此间畅行无阻。
　　周绮亭循着记忆中的资料图片，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到了想要找的人，正要走上前，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周总，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张豪谄笑着向周绮亭打招呼。
　　本来他是不认识这位小周总的，那天他在振邦集团也因突然停电被困电梯许久，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被消防人员救出来后看到郑思颖只顾围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嘘寒问暖。
　　虽说郑思颖地位比他高，但是这种故意把他晾在一旁的行为还是让他憋了一肚子气。
　　后来听见有人称呼那个女人“周小姐”，他才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才从那与周氏董事长有些相似的眉眼中推断出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周氏集团继承人。
　　于是今天他低眉顺眼地主动来跟这位“周总”打声招呼，好顺势嘘寒问暖一番，混个眼熟，以便日后能攀上周氏集团这棵大树。
　　谁知，别说对话了，这位小周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向别处走去，留他尴尬地呆滞在原地，内心写满被人忽视的愤懑。
　　绕过烦人的路障，周绮亭来到负责人面前，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直接道明了身份和来意，并开门见山地询问福利院捐助人的信息。
　　“周小姐，曙光福利院的这笔捐赠是我的下属在跟进，我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您稍等。”
　　结果一连拨去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
　　周绮亭看着愈发窘迫的负责人，也不想为难人，递过去一张背面写有自己邮箱地址的名片，并表达了体谅:“这件事麻烦你了，不用着急，如果有消息请你发邮件给我。”说罢，告辞离开。
　　名片上的号码平时都是助理在负责，为了避免助理将福利院有关的消息瞒下，周绮亭才又附上了自己的私人邮箱。而不留私人号码，是为了防止个人信息泄露。
　　周氏大小姐说不着急，负责人可不敢真的不着急，又是一阵夺命连环call后，终于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好的，捐助人信息我马上发给您！诶……”
　　电话中的下属忽然变得迟疑，正巧有人来寒暄，负责人挂断了电话，没有听到下属后面的话。
　　“……那位捐助人也参加了今天的晚会。”
　　-
　　周绮亭给郑思颖发去消息后，独自来到了贵宾休息室。
　　没办法，行走的马赛克还得帮郑思颖挡一挡晚会散场时藏在暗处的狗仔，顺便将喝过酒的她送回家，自然不能不告而别，只能在这等忙碌的小郑总应酬完毕。
　　晚会的位置是在一家五星酒店高层，与会者个个非富即贵，因此主办方安排的外围安保十分森严，不便携带贴身保镖，周绮亭让手下在停车场待命。
　　周绮亭走进休息室，独处时总会习惯性将门落锁，来到落地窗边，从高处俯瞰这座城市一贯如常的夜色。
　　相似的视角难免勾起回忆，她又想起那个曾在酒店楼下驻足的人，想起那人说的“那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一起死呢？”
　　不是想一起死吗，怎么自那天后一直杳无音信？
　　丝丝苦涩从心底泛起，攀着血管，蔓延至全身。那种自知道对方不告而别就终日困扰着她的复杂情绪，又开始慢慢将她浸没。
　　她不得不深呼吸，以平复陡生的落寞。
　　手包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不止，将周绮亭从出神中唤回，她拿起查看屏幕，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从走廊上跑过。
　　她带着疑虑，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阵嘈杂。
　　“你是……”
　　“叩叩——”
　　叩叩——
　　回应她的，是电话里与门外同时传来的闷重敲门声。
　　周绮亭的心顿时沉了下来，把电话挂断，却又立刻接到了另一通电话，是自己的保镖打来的。
　　“小姐！刚才晚会上有人持枪杀人，您先在安全的地方等等，我们马上……”
　　砰——
　　是经过消音器降噪后的枪声，门锁应声被破坏。
　　门被推开，拿着枪走进来的，正是周绮亭三个月来日思夜想的人，却也是她十五年来噩梦的根源。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是捉摸不透的狡黠，明媚的笑容蔓上嘴角，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
　　“找到你了。”


第40章 囚？
　　周绮亭倏然睁开双眼，昏暗光线下，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肩膀传来的隐隐酸痛帮她瞬间记起了昏迷前发生过的事——
　　三个月前还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用那双金色的眼瞳看着她，回忆和现实带来的冲击让她呆立在原地，甚至说不出只言片语，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被闯进休息室的周悯迅速反制，肩部三角肌传来一阵针扎的刺痛后，她被直接扛抱在肩上，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会是……她……
　　诸多情绪随着意识的苏醒一时哽在喉咙，她紧咬着下唇，好凭借着痛意堪堪将骤起的悲哀咽下。
　　没过多久，周绮亭重归冷静的视线逐寸扫过周围的环境，以判断自己目前处于什么状况。
　　房间内的光来源于铁艺床床头的充电式磁吸夜灯，以及不远处的房门下方缝隙透出的白光，她一时无法推断那是自然光还是灯光，也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床尾正对着的墙面上挂了两片窗帘，之所以不说是窗户，是因为窗帘看起来并不厚重，也非遮光材质，却密不透光，周绮亭当下就有了定论。
　　房间的窗户被封死了。
　　她手肘撑着乏力的身体，勉强从床上坐起，滑落的薄被让她注意到了自己此时身上的着装。
　　不是昏迷前穿着的礼服，而是一件丝质睡袍。
　　怒意很快就盖过了满心的悲哀，咬破下唇的刺痛与血腥味也无法将其掩下。
　　她扶着床沿，没有理会床边放着的毛绒拖鞋，赤足踩上地板，踏着远低于体温的凉意，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前，尝试着拉下了门把手。
　　出人意料的是，门没有锁，周绮亭缓缓将门拉开，一眼就看到了空荡的客厅中央坐着的人。
　　坐在椅子上的人像一株失去生机的病木，脊梁是直挺的，表情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就那样仰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钟，仿佛在与秒针一同细数着生命的流逝。
　　周悯听到开门的动静，没有起身，侧首看向周绮亭，待笑意缓慢地由嘴角开始蔓延至眼睛，才轻声开口:“你醒啦。”
　　周绮亭眼底仿佛结了寒霜，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和她对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门边站着的阶下囚，椅子上坐着的杀人犯，沉默在两人之间诡异地流淌。
　　恢复得差不多了。
　　周绮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扬起了右手——
　　周悯抬手一把攥住了即将挥到脸上的巴掌，失笑道:“你以为……”
　　啪——
　　话被扇在右脸上的巴掌打断，周悯的视线随之偏移，脸颊火辣辣的痛意以及耳内的嗡鸣让她一时怔愣。
　　打完人的左手很快又掐住了她的咽喉，力道之大，让收紧指节发力的人说出的话也随着动作微颤。
　　“周悯……”
　　时隔十五年，周绮亭又一次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她直视着那点可恨的金色，愤怒从紧咬的牙关挤出:“去死……”
　　或因脸上掌印泛出的痛，或因紧掐自己的手，也或因眼前人眼底无尽的恨，一股兴奋密密麻麻地自心底漫起，周悯的脸颊泛上缺氧的红，听着周绮亭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浓。
　　“我说过的……不久后……你确实知道了……”
　　听到她重提床上说过的话，周绮亭怒意更甚，可才刚从昏迷中苏醒，单手的力气也始终有限。
　　周悯感受着颈项间难再收紧的左手，又笑道:“你这样……可杀不死我……”
　　说罢，放开了周绮亭被攥住的右手。
　　啪——
　　因为右手是惯用手，此刻周悯左脸上的痛意更为尖锐。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周绮亭双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却无法让她脸上的笑容减淡半分。
　　“好了……”玩得差不多了，周悯手指按住周绮亭手腕内侧，压迫她的尺神经，好让她的双手发麻，从自己的脖颈上松脱。
　　双手随即被一只手束住，周绮亭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又被猛然一扯，跌坐在周悯的怀里，腰间被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
　　周悯脸上是未褪尽的红晕，就这样迎上周绮亭满是杀意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我接近你也不只是为了羞辱你……”
　　“毕竟，周大小姐的身份真的很好用呢，不仅让我毫发无损地从安保的包围里逃脱，还让我甩掉了所有跟踪的人……”
　　她故作诚恳:“周绮亭，谢谢你。”
　　感受到周绮亭的身体在听到这番话后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她又继续刺激道:“对了，路上你妈妈和我通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呢，你说她是在生气呢，还是在害怕呢？”
　　看着眼前人愈发苍白的脸色，血液才刚凝固的下唇又被咬破，周悯露出嘲讽的笑容，轻声说:“应该也是在生我的气吧？这方面，你们母女倒是挺像的。”
　　她又歪了歪头，苦恼道:“不过，她好像把我当成普通的绑匪了，现在应该跟着你的手机定位追到其它地方去了吧？”
　　听到“绑匪”二字，周绮亭终于开口，却不是害怕，而是含怒质问:“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是为了钱？”
　　还？周悯眯了眯眼，思考起这个字眼，想到了一个可能，于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记得你承诺过我的事吗？”
　　“承诺？你跟当年那群绑匪根本就是一伙的，都只是为了利用我……”
　　“一伙的？”一听到前半句荒谬的话，周悯打断了她，也不想为自己辩解，而是饶有趣味地问道，“那请问，你是怎么发现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呢？”
　　听到她毫无愧疚地发问，周绮亭怒极反笑:“怎么，你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记得？”
　　如果不是你把我引出安全范围，我又怎么会被绑走？
　　后来假惺惺地带我逃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我的承诺，将绑架勒索能得到的钱换成合法的捐款，免去洗丨钱的麻烦。
　　周绮亭不想提及自己曾经被利用的沉痛往事，于是冷笑着说:“我当年看到你被绑架我的那个主谋收养了。”
　　收养后反馈的视频里，周悯毛糙的脑袋被一只白皙的手温柔地抚摸，那只手的食指关节上有一颗红痣，周绮亭永远也忘不了，正是那只手在绑架当天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呼救。
　　而视频里，周悯还怯生生地叫着那个女人“妈妈”。
　　周绮亭先前还以为周悯是被逼迫的，可是当她和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沉默片刻后，才告知周绮亭实情，说周悯其实早就被那个女人收买了，这一切都是他们串通好的。
　　这个真相深深地刺痛了周绮亭，让她往后再难相信任何人，而时隔多年的再一次信任，却又把她引向深渊。
　　“原来你知道啊……”周悯闻言失神地喃喃。
　　原来你知道收养我的人就是绑匪之一。
　　那你知道我从那以后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周悯还记得当时得知有人坚持要收养她的心情，就好像突然有人捡起被遗弃在路边的垃圾，认可了她存在于世间的价值。
　　如何不欢欣呢？又如何不惶恐呢？
　　她翻遍了口袋，都没能找到可以回报这份认可的东西。
　　于是她想，以后要对收养自己的人很好很好，才能配得上对方坚定的选择。
　　所以啊，后来的鞭笞也好，毒打也罢，周悯都咬牙承受下来了。
　　只要能让妈妈开心，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每次挨打过后，妈妈都会温柔地安抚着她，对她说，小悯，爱是疼痛。
　　原来这是爱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周悯昏昏沉沉地感受着头顶的抚摸，感受着以前从未得到过的“爱”。
　　这是爱，这是爱……周悯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句话麻痹着自己，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疼痛。
　　或许是触发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或许是她发自内心地认可了这份“爱”，后来的周悯真的喜欢上了疼痛。
　　如果不是最后无意得知了真相，她恐怕要怀着这份虚假的“爱”过完这一生。
　　回忆不过转瞬间，周悯重新抬起视线，戏谑道:“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了呀，我本来还想亲口告诉你呢。”
　　箍在周绮亭腰间的手松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周悯欣赏着她眼底的怒意，总觉得不够，于是又轻笑着说:“怎么样，我前段时间的演技，有帮你重温到从前被欺骗的感觉吗？”
　　“周悯……”回想起那段时间的事，周绮亭的眼眶泛红，但盛怒到底还是盖过了悲伤，她咬着牙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惜了呀，你没机会了。”
　　周悯起身拉着她，让她一路踉跄着跟自己走到不远处的大门前，然后松开了对她双手的钳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经过改造的、厚重的铁门。
　　“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第二个承诺吗？”
　　什么？周绮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而后想明白了周悯所说的第二个承诺是什么，眉心逐渐拧起。
　　看着周绮亭变换的神色，周悯知道她应该是记起来了，于是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周绮亭，和我一起死吧。”


第41章 恶心
　　一起死？
　　周绮亭气极反笑，她终于弄明白为什么周悯自第一天见到她起，眼神就那么难以琢磨。
　　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复杂的恨意。
　　是因为什么呢？为当年没有收到捐款反而还被撤去资助的福利院吗？
　　所以那时才会伏在她的膝上，红着眼问她有没有好好兑现所有承诺？
　　可是周悯作为那伙绑匪的帮凶，又怎么会如此在意福利院的事？
　　太矛盾了。
　　但如果此前只是为了满足变态心理而对自己惺惺作态，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就像那两段视频里一样，用精心伪装的假面去戏弄待宰的羔羊，以激起受害者的挣扎和绝望为乐。
　　就算已经知道这次是必死的结局，周绮亭也不想让这个数次欺骗自己的冷血杀人犯得逞，用冷淡的语气发起质问。
　　“那你想怎么一起死呢？”她眼带寒意，步步逼近周悯，垂在身侧的双手虚握成拳。
　　“一起服毒？一起跳楼？还是先杀了我，你再自杀？”
　　一通对峙下来，周悯枯坐许久攒出来的一点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看到周绮亭怀着敌意逐步靠近，她不得不一边稍稍后退拉开距离，一边厉色恐吓道:“当然是先杀了你。”
　　周绮亭呵笑一声，继续说道:“那你要怎么杀掉我？用手术刀把我剖开？还是用汽油把我烧死？”
　　周悯后背抵在门板上，已经退无可退，听到周绮亭的话，不禁皱眉。
　　她很早就知道周绮亭看过她之前被雇主要求拍的第一段视频，所以明白她话里的手术刀是什么。
　　那时周绮亭就发现视频里的人是她了？是怎么发现的？
　　周悯一时想不明白，转而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汽油”和“烧死”指的是？
　　分神间，拳头顶上腹部的钝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霎时反应过来擒住了紧随其后戳向自己眼睛的手，侧身猛然一扯，将偷袭的人反制在了门板上。
　　双手顷刻间就被按在头顶，再次失去了还手能力，周绮亭多少知道她的身手，此刻只能恨恨咬牙别过脸，不去看那双没能成功剜下来的金色眼瞳。
　　“拳头不够重，下次可以试试用膝盖。”周悯耐心地指导起大小姐应该如何攻击才能伤害到对手。
　　看着周绮亭闻言愈浓的怒意，周悯没有再用言语刺激她，转而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你当时在健身房看到那段视频就认出了里面的人是我了？”
　　周绮亭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那时候就开始跟踪我了？”
　　即使曾经和大小姐相处了一段时间，周悯还是没能学会从问句里找答案的本事，只好耐心解释，以便从对方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次真的只是巧合。”
　　说着视线落在眼前人隐隐渗血的唇瓣上，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继续道:“我是在后来才认出你的。”
　　呵，又想骗我？周绮亭冷笑，回过头直视周悯，想看看她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地撒谎的。
　　视线一不留神撞入深如寒潭的黑眸，周悯谨慎地紧了紧制住周绮亭双手的力道，身体又贴近了一点减少活动空间，以免大小姐真的听话地用膝盖偷袭自己，才别过脸，避开她打量的目光。
　　曾经依恋的体温如今变得令人生厌，看到距离拉近，周绮亭不禁恼火，又是一番挣扎。
　　“你让开！”
　　“那你告诉我。”察觉到周绮亭言语与动作间流露的反感，心底一丝失落闪过，周悯破罐破摔地又贴近了稍许，以示进一步威胁。
　　“周悯。”
　　听到周绮亭喊自己的名字，她转回头，却看到了眼前人满眼嫌恶地出声指控她。
　　“你真恶心。”
　　恶心。避无可避，这个词就这么突兀地刺进了周悯的耳朵里，让她怔愣了一瞬。
　　她松开周绮亭的手，后退一步，意料之中，下一秒左脸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她不为所动，垂着视线转过身，背对着周绮亭走向客厅中央，语气毫无起伏地对身后的人说道。
　　“今天先不杀你，厨房里有食物和水，请自便。”
　　说罢，坐回那张椅子上，身形却不再直挺，肩膀微垮，抬头也稍显艰难，只能抬眼望向墙面上的钟。
　　周绮亭显然不想和她呼吸同一个空间内的空气，不等情绪平复，就回到了那个房间，重重地摔上门，途中看都不看她一眼。
　　口腔内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舌尖触到一块有些粗糙的内壁，是牙齿磕到颊边软肉弄出的伤口。
　　恶心。
　　周悯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满是不解，明明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为什么今天的冲击尤其大呢。
　　金色的眼睛，恶心。被打得头破血流还要挤出微笑，恶心。像机器一样听从指令去杀人，恶心。像疯子一样声情并茂地杀人，恶心。
　　还有现在和以前被关禁闭时一样的姿势，也很恶心。
　　金眸死气沉沉，如落日直坠，是永寂的暮色。
　　墙上的时钟倒映眼底，镜像里逆转的秒针一帧帧地将记忆回溯——
　　同样空荡的房间，更加昏暗的光线，还有很多或更多伤口泛出的刺痛，唯一不同的是，她那时只能从钟表“嘀嗒”的转动声中感知时间。
　　确实很恶心。周悯再次给自己下定论，好挥散些许自刚才就重重缠绕着她的难过。
　　直到分针走了半个钟面，心里依旧闷着一口气，周悯只能思考刚刚从周绮亭说的那番话里得到的信息，以转移注意力。
　　周绮亭似乎没有看过她从中间商那接的第二单，所以并没有提起。
　　如果她从第一单就暴露了个人信息，那是如何暴露的呢？
　　在健身房更衣室里，周悯听到别人在看自己的那段视频，而后周绮亭在一旁点评，至少在听完最后一句台词前，她的声音都是客观而冷静的。
　　那就是在视频的后半段，“慢条斯理地洗手”那部分暴露的？周悯举起左手放到眼前观察，没有疤痕，没有印记，普普通通的一只手。
　　而且，小时候的手和长大后的手简直天壤之别，怎么可能是从手认出的呢。
　　该不会是自己哼的那首五音不全的歌吧……想到这，周悯有点难为情，面色复杂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居然难听到能记这么久吗……”她小声嘀咕。
　　那周绮亭说的“汽油”和“烧死”又是什么意思？因为看过她干的某一桩坏事所以就把其它坏事也算在她头上吗？
　　不至于吧。周悯觉得背上的那口锅有点重。
　　不过说到汽油，周悯倒是联想到了中间商那天发来的那条新闻，里面的施害者就是用泼汽油的方式去迫害别人。
　　后来中间商发来的方案里，可能考虑到周悯“不纵火”的要求，将报复手段改成了泼浓酸。
　　周悯光是看文字就觉得反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让变态中间商给她连刷了三页“为什么”，烦得正在执行其它任务的她把这位老客户拉进了黑名单。
　　难道这是变态中间商的报复？如今暗网上这一类视频有很多，那又是怎么联系到她本人头上的？
　　周悯想起自己给中间商发过的调音参数截图，又摇头排除，周绮亭耳朵这么灵敏，应该不至于听不出视频里的修音痕迹。
　　那就是视频里出现了与她本人强关联的元素，所以才会让周绮亭笃信那个视频里的人就是自己。
　　是文身吗？还是……眼睛？
　　不对，不应该是文身，如果是文身，那周绮亭应该早就知道她是周悯了，晚会的时候就不会表现得那么震惊。
　　那就是眼睛咯。答案逐渐明晰，还差进一步确认。
　　周悯起身走到房间前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都没人开门，也没有应答。
　　也是，谁会给要杀自己的人开门啊。
　　周悯自嘲地笑了笑，拧动提前被破坏过锁芯的门把推门而入，手疾眼快地擒住了向自己脸上袭来的手。
　　“周绮亭。”周悯没有在意这次失败的偷袭，而是故意阴森森地笑着，用假话诈大小姐，“你看过我泼汽油烧人的视频还敢这么对我？”
　　周绮亭眼底依旧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让周悯的心沉了下来，不过面上不显，继续恻恻道:“不过这种事情我做过太多了，不知道你看的是哪一段，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呵。”周绮亭冷笑一声，抽回被擒住的手，“你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就告诉你。”
　　门又被重重关上，如果不是周悯事先后退了一步，就要撞门板上了。
　　听她的意思，就是从眼睛认出来的？周悯深吸了一口气，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将「变态」从黑名单放出，发去消息。
　　“陈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42章 别装
　　见过周悯的真实瞳色又知晓她职业的人，那时只有陈恕。
　　虽然不敢相信，但是诸多疑点结合在一起，再加上陈恕之前在小巷里枪杀的那个人，让周悯不得不将矛头指向她。
　　难道陈恕假扮雇主给她派那些变态任务，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钱给她？
　　周悯没有天真到这种程度，自然不会相信陈恕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帮助自己。
　　而且之前在枪杀现场留下线索害周悯差点被调查署查到，这次又故意在视频里伪装出她的真实瞳色，不就是为了让调查署将那些事件和她本人联系在一起？
　　难道自己无意间和陈恕结下了血海深仇，以至于让她要这么绕着圈子报复自己？
　　消失的这三个月，周悯除了在等待任务时机以及布置这处房子外，还一直在寻找陈恕的踪迹，就是想问问她之前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周悯也没有执着到非要找到她不可，因为以为那只是过火的恶作剧，想着自己都快死了，就不和她计较这么多了。
　　可这次真的不得不计较了。
　　虽然周悯自知自己手里也干净不到哪去，但陈恕偏偏用这种方式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忍受。
　　陈恕明明知道……
　　她一定要找到陈恕。一口闷气哽在喉咙，周悯迟迟无法咽下。
　　周大小姐应该不知道自己被无关的人凭一己之力多续了一段时间的命吧？周悯冷笑。
　　思绪纷乱间，她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不禁皱眉。
　　周绮亭已经一天没有喝水和进食了。
　　周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厨房，大致清点了一下饮用水和食物，发现最多只够两人两天的量。
　　还得出门采购，想到这，她又是一阵头疼。
　　用微波炉热好一个三角饭团，又拿起一瓶常温的纯净水，周悯来到房间前，再次敲响房门，依旧迟迟没人开门。
　　不会吧，又想玩偷袭这套？
　　周悯扳动把手，轻轻往前推，门随那点推力慢慢地打开，室内的景象一点点地展露。
　　只见周绮亭坐在床沿，听到门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周悯小心翼翼的动作，冷冷嗤笑一声，又将视线放回腿间摊开的那本书上，并不理会她。
　　周悯前段时间在这里暂住的时候，在墙角留下了一堆书，周绮亭正在看的就是其中的一本。
　　从露出的一点封面判断，那是……《死屋手记》？
　　周悯有点讶然，大小姐怎么偏偏挑中了那堆书里唯一一本讲囚徒的？
　　她还记得其中的一句——“由于幻想和疏阔，我们在监狱里会觉得，自由比真实的自由更自由……”
　　是在向她无声抗议？周悯没有走进去，将带包装的饭团和水放在门边的地板上，就轻轻地把门合上了，不打算打扰大小姐余生中所剩无几的阅读时间。
　　周悯坐回椅子上，发给陈恕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她不肯罢休，只好和陈恕卖惨，以达到目的。
　　“陈恕，我快死了，临死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
　　也不算是撒谎吧？谁说得准见一面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周悯收好手机，来到客厅里被改造过的铁门前，扫描虹膜解锁后，拉开门。
　　门外是一段由原本的玄关改造的六平方米左右的缓冲空间，放着周悯的武器和乔装用的衣物。
　　今天的脸倒是不用怎么伪装，右一左二统共三个未消的巴掌印，估计她照镜子都不太认得出来自己。
　　等她换好衣服并戴好美瞳后，才来到真正的大门前，抬手用掌静脉解锁。
　　如果不是还要采买食物，周悯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机会踏出这个门。
　　如今真的是得过且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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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后，虹膜锁的门前，周悯将两大袋食材和饮用水放在脚边，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把灯关上，一边适应昏暗的环境，一边稍微活动手腕。
　　虽然这套房子里厨房用具一应俱全，但她之前很少在这做饭吃，买的食物大都是速食，能短时间内填饱肚子就行，可如今因为陈恕导致的变故，死期又变得飘渺不定了，为了让大小姐的余生不至于过得太惨，所以她今天特意买了点新鲜食材，准备做些热菜吃。
　　周悯将门解锁后慢慢推开一条缝，不出所料，室内的灯也被关上了，入目是一片漆黑，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往前迈了一步，就听见耳边传来动作间衣物的细微摩擦声，她迅速偏身躲开了直刺向自己腹部的一刀，躲闪间看清楚偷袭的人的身形后，猛然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了持刀的右腕，稍稍使力掐住内侧使其松脱。
　　等听到刀掉落地面发出的清脆弹响后，周悯手臂用力，趁其不备，将她猝然拉到身前，另一只手又按住她藏于身后的左手。
　　泛凉的指节被一点点掰开，又是一声金属接触地板的坠响后，温热的手指探入指缝，掌心相贴，紧紧地扣住了别有意图的手。
　　周悯看着那双昏暗光线下看不出情绪的黑眸，眯了眯眼，温和道:“你到现在还不清楚我的身手吗？”
　　“把灯关上，就是为了和我玩这种无关痛痒的攻防游戏？”她轻笑着，放在眼前人身后的手稍稍使劲，又拉近了些距离。
　　受到言语与动作挑衅的周绮亭却没有恼怒，甚至也没有厌恶，而是就那样冷淡地笑了笑，说:“如果真的无关痛痒，你怎么抓得这么紧？”
　　“周悯，你到现在还没有杀我，其实根本就是怕死，对不对？或者说，你说的一起死根本就是谎言，你只是想看我终日处在对死亡的惶恐中受尽折磨，对不对？”
　　周绮亭敛去笑意，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也体验一下不知死亡何时降临的滋味罢了。”
　　熟悉的香味猝不及防地往鼻腔里渗，耳廓有气流随话语拂过，周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气恼道:“谎言？周绮亭，我又不是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
　　想起当年周绮亭那个没兑现的承诺，无边的酸涩涌上心头，她出声指控道:“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说会给福利院捐一大笔钱，会把福利院翻新一遍。可是你不仅没有做到，还把原本的资助都撤了。”
　　她又想起先前周绮亭说她和当年的绑匪是同伙的荒谬说法，不禁失笑，继续说:“就算我有错，可是福利院的其她人又做错了什么呢？错在和我身世相仿？错在曾经和我生活在一起？还是错在曾经和我一样万般讨好你？”
　　“就因为我一个人做错事，你就要迁怒所有人吗？”黑暗之下，周悯没办法辨清周绮亭愈发苍白的脸色，手里攥住她手的力度随情绪波动而加重，直到声音也不住颤抖，“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食言，福利院去年又怎么会……”
　　“别装了。”周绮亭冷笑着打断周悯。
　　她承认，自己刚才差点被这恳切的言辞感染，但双手被紧攥的痛意却又将她的理智唤回，让她记起眼前这个人只是个冷血无情的变态。
　　恐怕现在说出这番看似真情实意的话，也只是想看她陷入自责，并以此为乐罢了。
　　周绮亭不想对这种人辩解自己当年的无心之失，敛下多余的愧疚，出言讥讽:“你如果真的这么在意福利院，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她在翻阅郑思颖发过来的调查资料时，就有了解到，去年福利院因为电路老化起火，年久失修的建筑几乎烧成废墟，造成多人死亡，多人不同程度的烧伤，严重的如今还在住院治疗。
　　如果周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么在意福利院发生过的事故，又怎么会再做出视频里点火烧人那样的事情？
　　想到这，她言语中的讽刺更甚:“周悯，你是不是忘了，你前不久才说过‘这种事情我做过太多了’。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杀人？”
　　周悯闻言气急，出声反驳:“我才没有……”
　　“别装了，再装下去，我都要怀疑福利院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你为了满足什么变态心理而自导自演的了。”周绮亭冷言打断周悯的自辩，不打算继续听更多谎言。
　　制住自己的人许久没有言语，昏暗光线下，周绮亭只能听到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感觉到有热流在眼角汇聚，在眼泪即将滑落时，周悯瘪着嘴将周绮亭一路拉扯着进入房间，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一把推倒在床上。
　　“你——”
　　没等她把骂自己的话说完，周悯转身就走，在重重摔上房门之前咬牙狠狠留下一句话。
　　“周绮亭，我讨厌你。”


第43章 折磨
　　周悯板着脸咬了一口隔夜的三角饭团，饭团的米粒因为失水变得有点发硬，紧实地粘在一起，需要费点力气才能嚼碎。
　　这个饭团是周悯刚从房间里拿出来的，从昨晚到今早，周绮亭都没有出过房门，虽然房间是带卫浴的，但水龙头接的水都不是直饮水，所以她又从厨房拿了两瓶纯净水过去。
　　打开门却看到昨天拿进去的饭团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一同拿进去的水倒是不见了，放到了床边的矮桌上，已经喝掉了一小半。
　　周悯见不得浪费，只好忿忿地弯腰放下两瓶水，顺势捡起那个三角饭团，一声不吭地往外走，重重地合上房门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嘁，饿死算了，省得还要我浪费力气动手。周悯一口把剩下的饭团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恨恨地嚼着，以此发泄对周绮亭的怨念。
　　半小时后。
　　周悯端着一盘奶油培根意面敲响了房门，等了半分钟依旧没人应答后，推开门，等门缝大到足够餐盘通过时，她直接把餐盘往地上一放，就关上了房门。
　　还没处理完陈恕的事，如果大小姐先饿死了，自己就得和尸体共处一室，主要是因为天气热了尸体不好处理，才不是她有多好心见不得大小姐饿着呢。
　　周悯坐回椅子上，双眼轻阖，聊胜于无地补觉，耳朵却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昨晚摔门而出后，周悯越想越气，一是气自己没能及时组织好语言反唇相讥，就这么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我讨厌你”就走了。二是气既然自己在对方眼里都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变态”了，居然还是没有做出更多伤害她的事，就这么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挑衅自己。
　　算了，自己大人有大量，不和将死之人计较这么多。
　　不对，我也是将死之人，凭什么我就要忍气吞声。
　　算了，她之所以是将死之人，都是我造成的，就不和她计较这么多了。
　　不对，明明就是她言而无信又误会我在先，凭什么我就要逆来顺受。
　　算了……不对……
　　就这样，周悯在心里暗自纠结了一晚上。
　　周悯后仰靠着椅背，眼睛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又干又涩，即使阖眼都无法缓解。
　　由此而生的烦躁又顺带勾连出先前暂时按下的、纠结了整晚的事情，使得烦躁更烦躁。
　　自己不是一直在期待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跌落尘埃的那一天吗，如今真的等到这一天了，怎么反而做不出更过分的事呢。
　　周悯双手交握，开始反思自己前段时间以来的犹豫。
　　自她被当作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来训练的那天起，就一直被教导着不能对任何目标心软。
　　可是周悯怎么都做不到，明明面对的都是和她一样活生生的人，持刀的手又怎么能够不犹豫？
　　一次次的手下留情，换来的是妈妈眼神中冷漠的失望与厌弃，还有随之而来的长时间禁闭。
　　疼痛过后尚能奢求安抚，可是禁闭却是十足的折磨。
　　她还记得第一次带着满身伤痕被关在幽暗的房间里的时候，被命令只能坐在椅子上，不能挪动。
　　背上的伤是最多的，所以没办法靠在椅背上。腿上的伤也不少，即使坐着，持续的痛也让人很难不保持清醒。
　　黑暗的环境封闭了视觉，“嘀嗒”的秒针转动声拉长了时间，使得痛意鲜明又漫长，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伤口的刺痛，淤青的钝痛……呼吸得重了，痛便混作一团，由内而外地疼。呼吸得浅了，痛便各自发力，密密地笼罩着她。
　　这种时候，直接昏死过去真的是莫大的幸运。
　　被关禁闭的次数多了，“不能对目标心软”这个观念倒是先于“爱是疼痛”一步，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于是自己的心软换作了另一种形式存在——尽量一击毙命，不让目标受到太多折磨。
　　她一直都明白，对别人施虐无法转嫁她的痛苦，只会让她重回记忆中的那个噩梦般的房间。
　　一如现在。
　　周悯猛然睁眼，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是重操旧业以来接的那两个单子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吗？
　　她为什么会用囚禁折辱周绮亭的这种手段以发泄自己的怨恨？
　　周悯捂住脸，将头埋在膝盖中间，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
　　对不起。
　　许久后，周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如久旱的荒漠，干涸而死寂。
　　她木然地看着时针走了一圈，艰难起身走到门外，取了一把枪解锁保险，拖着步伐来到房间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拉动把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受折磨的。
　　-
　　周绮亭倚靠在床头，双颊因升高的体温漫上不自然的绯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太阳穴随脉搏而突突地跳痛。
　　她伸出绵软的手臂去够放在一旁的饮用水，盖在身上的薄被因动作滑落至胸前，露出了睡袍领口处烧得潮红的皮肤。
　　冰凉的水灌入口腔，滑过喉管，等落到空荡的胃部时，很快就变得与体温一般灼烫。
　　她身上时不时打着冷颤，感觉身体各处的关节也在隐隐作痛，即使盖紧了被子也觉得阵阵发冷。
　　忽然，敲门声响起，她眼睫微颤，勉强转动酸涩的眼睛，看向了响动的来源，半分钟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盘冒着热气的食物被放在了一旁的地板上，门随即再次合上。
　　呵，惺惺作态。
　　失神的黑眸因忍着头痛而微微眯起，周绮亭皱着眉，强打精神分析现状。
　　门边那盘食物看起来像奶油意面，看样子是用到了昨晚买的新鲜食材。
　　昨天在听到铁门合上的声响后，周绮亭就走出了房间，观察寻找是否有逃出去的机会。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她所在的房间按面积和布置来看，应该是主卧。
　　客厅原本应该是阳台的地方同样被死死地封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亮，天花板的顶灯是唯一的光源。
　　另一个房间的门锁也被破坏了，周绮亭推开门时有点意外，因为入目全是健身器材，没有可供歇息的床。
　　所以这处房子的作用只是把她关起来？周悯自己会去别的地方休息？
　　周绮亭带着疑惑，又来到了厨房，却更加意外了——
　　好几把厨房刀具就那样不遮不掩，明晃晃地摆在刀架上。
　　周悯是笃定她不会自杀？同时对自身的实力自信到不怕她拿到刀？
　　周绮亭暂时没有拿起刀，而是打开了冰箱，却发现里面的食物少得可怜。
　　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她的死期已经很近了，根本就消耗不了太多食物。当然，不排除周悯这样做的原因是想看到她在食物断绝的情况下的绝望。
　　观察结束后她回到房间，拿起门边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有动那个三角饭团。
　　随后，她回到厨房，拿起两把小刀走回客厅，关上灯，静静等在门边。
　　毫无意外，昨晚的袭击失败了。
　　按照客厅的时钟来看，周悯昨天应该外出了不到两个小时，如果她是开车出门，说明她现在被困的地方是远郊，食材不容易购买。如果她是步行，那就说明附近大概率是有人常居的，才会有晚上也方便买到食材的地方。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就这样发烧病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自己难道还会有机会逃出去吗？
　　周绮亭困倦地闭上眼，发烧造成的乏力让她没有办法再保持坐姿，从靠坐的姿势一点点地滑落，陷入床铺中，裹紧身上的薄被，蜷缩在不大不小的铁床一角。
　　思绪也逐渐陷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感觉到一点走路带起的风拂过灼烫的皮肤，随后微凉的掌心覆上了自己滚烫的额头，让皮肤激起一片颤栗。
　　“别碰我。”周绮亭没有力气、也不想睁眼，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见，她只知道床边的人驻足了一会，像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她听到了金属摩擦声。
　　似乎是拨动枪支保险的声音。
　　终于要杀她了吗？既然结局都是要闭上眼，周绮亭依旧没有费力睁开眼睑，就那样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第44章 喂药
　　预料中的死亡没有降临，只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一道冷冷的声音随后在耳边响起。
　　“周绮亭，张嘴吃药。”
　　周绮亭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了周悯半跪在床边俯身盯着自己，于是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些许:“我不吃。”
　　周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拆开湿巾擦了擦手，左手钳住周绮亭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张开嘴，随后右手食指和中指拈起药片，毫不犹豫地探进了她的嘴里。
　　“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咬紧牙关阻止周悯的动作，可是捏住她下颌的手没有放松半点力气，于是只有舌头本能地推拒着侵入口腔的手指。
　　受到阻碍，药片只能一点点地推入，指甲即使打磨得再圆润，还是避无可避地刮蹭到了她上颚的软肉，激起了生理性的恶心。
　　周绮亭眼眶泛起湿意，虚弱地抬手抵住控制着自己的手的同时，想要别过脸挣扎，纹丝不动的左手却依旧牢牢地钳着她，她只能用另一只手徒劳地推着周悯的肩膀。
　　等指尖将药片推到喉咙，喉咙的异物感与蔓延的苦意让她的眼角涌出了泪水，口中的手指却没有马上退出，反而往下用力，压住了她的舌面，左手松开钳制，转移到了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喉咙。
　　除了这没有及时抽出的手指，其余动作都像极了喂宠物吃药的手法。周绮亭强忍着屈辱，被迫咽下了药片。
　　“早点听话就不用受罪了呀。”周悯收回手，不忘用言语刺激一下生病中的大小姐。
　　喉咙残留的苦涩与痒意让周绮亭顾不上骂人，呛咳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脸色更加涨红，一只手又轻巧地从她颈下穿过，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上半身从床上托起，随后，一瓶拧开的纯净水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喝水。”
　　周绮亭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免眼前的这个人再做出什么更加无礼的举动，只能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小口地抿着水喝，周悯也十分耐心，拿着瓶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喝掉了半瓶水。
　　做完这些，周悯没有再说什么，把水放回桌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就好像喂药也只是在确保她不会因为生病而死。
　　果然是想长久地折磨她吗。不知是不是药起效了，还是两天没进食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周绮亭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就这样陷入昏睡。
　　“周绮亭，你在里面吗？”有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轻声地唤着她。
　　周绮亭骤然睁开双眼，发现她依旧身处在那个幽暗狭小的房间里。
　　除了极少几次从门缝下递进来的水和食物，她没有其它和外界联系的渠道，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忘了这是被绑匪绑架的第几天了。
　　而那条巴掌宽的门缝——房间里的唯一光源，如今被遮挡了一些，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原本靠坐在墙根，听到声音便俯下身子朝外看去，只见半张干瘦的脸正逆着光，不介意脏污地贴着地面，露出的金色眼睛微眯着，努力想要辨清房间里的情况。
　　周绮亭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飘出:“我在这里。”
　　再小的声音在幽静的环境中也极为明显，门外的人听到后立马站起身，一些细微的声响随后传出，她能听出来，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连续插拔了好几次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光线争先恐后地从外涌进狭小的空间，倾泻在久处黑暗的人脸上，周绮亭被光线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眼，却看到了一双逆光下显得幽邃的深褐色眼瞳。
　　其中夹杂着太多情绪，她一时分辨不清，只记得在温暖的怀抱覆上来之前，那双眼睛的底色是漫无边际的哀伤。
　　为什么？
　　周绮亭没来得及问出疑问，就被这人突然横抱起，走出了因停电而无法正常运作的电梯。
　　快步前行产生的气流拂过，身体顿时有种浸凉的感觉。这时她才发现，刚刚被困电梯时，触景生情导致的不适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因为小时候那次经历，她变得害怕狭小幽暗的空间。
　　她不动声色地圈紧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脖颈，汲取着温暖，同时也在汲取着安慰。
　　“周悯，为什么你那时看起来这么难过？”
　　许久没等到答复，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底泛起苦涩，不再说话，却又环紧了一点，想要将梦里的这点暖永远留住。
　　她怎么会奢求一道虚假的幻影能给予自己真实的答复呢。
　　再次感受到脸上的凉意，眼睛缓缓睁开，周绮亭的视野逐渐明晰，眼前拿着湿毛巾的手因为她的突然苏醒而僵滞了片刻，又快速地收回。
　　周悯拉开距离站直了身子，将手藏在身后，冷着脸直视着她，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为自梦中延续的那点温情，周绮亭此刻不愿面对这刺骨的现实和面前人的冷脸，眼睫微颤，又阖上了双眼。
　　如果能一梦不醒就好了。
　　她可悲地发现，自己对周悯的恨意里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她没有办法做到纯粹地恨这个欺骗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的人，所以才宁愿沉浸在谎言所虚构的假象里。
　　为什么呢？
　　是因为过往那些曾经自以为真挚的情感？是因为那段时间里周悯为她刻意伪造的美好回忆？还是因为她自知晓周悯身份后就不愿承认的、一丝可笑的爱意？
　　诸般情绪如浪潮在心底翻涌，那点拍岸的酸涩打湿了紧闭的双眼，周绮亭忽而想起了那双漫着哀伤的眼睛。
　　不止是在获救的那天见过，甚至更早之前，电影院里，这双眼睛曾含着同样的情绪，看着荧屏里那个被遗留在海滩上的机器人。
　　周绮亭记起了周悯那时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及自己的回答。
　　——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有，我想向一个人讨个答案。
　　周绮亭睁开双眼，眼眶泛红，侧首看向床边的人，再次向她问出了那个等了十五年答案的问题。
　　“周悯，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周悯闻言一愣，移开视线，用半敛的眼睑遮住眼底可能流露的情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到她这样说，周绮亭无声地笑了，笑自己真是病得不轻，怎么梦醒了还奢求着从虚伪中找寻真实呢。
　　她抬手悄然抹去眼角的湿润，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冷淡道:“算了，真话或是假话，我都不想听。”
　　“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周悯突兀开口，微微朝前俯身，重新看向周绮亭，嘴角却挂着戏谑的笑容，“你猜猜这句话是真是假？”
　　“周绮亭，心里有答案的问题，就不必再浪费口舌问出来了吧？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没有信任过我，又何必过问我本人呢？”
　　没有信任过你？
　　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当年又如何能将我引出安全范围？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怎么能够安然地潜伏在振邦集团？如果不是我的信任，你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成功欺骗到我？
　　反驳的话堵在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周绮亭手臂用力，将虚弱的上半身从床上支起，随后抬手揪住了周悯的领口，将她一点点地拉近自己面前。
　　病中的人那点力气显然是拉不动周悯的，但她还是顺从地弯下身，半跪在地。
　　周悯紧抿着唇，不避不讳地看着眼前的人。
　　因为刚才的咳嗽，周绮亭的眼角再次泛上泪水，眼底却是一片寒意，轻蔑的字句从唇齿间挤出:“你这种人怎么配得上我的信任？”
　　听到这句话，周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黯淡了几分，为了不让嘴角一并耷拉下去，只能扯起无谓的笑容，自嘲着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呀，我没能长成配得上周大小姐信任的人。”
　　随后，她将手里攥得正在滴水的湿毛巾放下，转而端起桌上还温热的白粥，递到周绮亭面前。
　　“我这种人煮的粥，周大小姐应该会赏脸吃点吧？”她不等对方松开还揪着她领口的手，拿起勺子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勺，递到周绮亭嘴边，幽幽地看着显然不想吃的人，“该不会还要像吃药那样，需要我亲手喂你吧？”
　　重音落在“亲手”二字上，勾起了周绮亭刚才屈辱的回忆，她按住了拿着勺子作势要喂自己的手，咬牙道:“我自己吃。”
　　就这样，周悯一声不吭地端着碗，周绮亭一言不发地舀着粥，安静而诡异的氛围在室内流转。
　　等盯着大小姐喝完粥，周悯不等她睡下，径直走出了房间，来到厨房刷碗。
　　刚关上水龙头，裤袋里的手机就传来一声振动。
　　意识到可能是谁发来的消息，她胡乱在身侧擦了下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消息。
　　「陈恕」:“周悯，你不许死。”


第45章 怀抱
　　G市，调查署。
　　特别行动部办公室仿佛一壶烧开的水，所有人都如滚沸的气泡般在不停忙碌，但所有忙碌在目前看来都是徒劳，于是满溢的疲倦、隐晦的怨言如蒸汽般在室内升腾，使得气氛高压且燥热。
　　调查员趁着一刻的空闲端起了一旁早已凉透却始终来不及喝上一口的咖啡，想给已经快三天没阖眼的自己续口命。
　　叮铃铃——
　　手边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调查员的手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只犹豫了半秒，就认命地放下咖啡杯，拿起了话筒。
　　两分钟后，调查员急匆匆地跑到直属长官面前，汇报刚才电话中听到的内容。
　　“长官，刚刚接线中心接到报案，有人提供了之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真凶的线索，报案人说凶手今天在近郊废弃厂区的街道上出现了。”
　　长官刚挨完顶头上司劈头盖脸的批评，板着脸死气沉沉，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调查员说的是哪个案子，于是一边按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道:“确认过消息属实吗？”
　　“确认过了，报案人提供的凶手体型信息，和我们之前搜集分析到的基本一致，至于所说的时间地点还需进一步确认。”
　　这个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法残忍，此前一直被列为重点调查案件之一。
　　凶手行事十分狡猾，作案现场每次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在某次作案过程中被拼死挣扎的受害者用刀划伤，而当时又恰好有路人目击报案，凶手也不会仓皇逃离，留下足印与血液等重要线索。
　　体型信息就是根据现场遗留的足印与目击者的证词分析出来的。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找到了啊……”长官若有所思。
　　最近几乎全调查署都在为周氏集团继承人被绑架案忙得焦头烂额，就连长官也不例外，承受着上司限期72小时内破案的高压，整个人坐立不安。
　　这次的绑架案甚至比十五年前的那次还要棘手。当年的绑匪目的是求财，绑走人后很快就打来了勒索电话，调查署至少能根据电话定位到的大致位置进行地面搜寻。
　　而这次除了出逃路上那一通充满挑衅意味的电话，绑匪再没有其它消息，调查署只能根据零星的线索大海捞针。
　　第一天没有收到勒索消息，长官如坐针毡，只当绑匪是有头脑，懂得利用焦虑情绪抬价。第二天也没有，长官汗流浃背，只当绑匪是沉得住气，做好了漫天要价的准备。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别说长官了，就连调查署一把手都急得一大早就亲自登门安抚周董事长的情绪，只差没有负荆请罪了。
　　绑匪不要钱，不就意味着周氏继承人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吗？
　　想到这，长官顿时唉声叹气，头更疼了，但还是出于谨慎地问道:“定位到报案人的地址了吗？”
　　不怪长官多疑，毕竟，普通市民没事会跑去郊区还能“正好”目睹凶手的行踪吗？知悉凶手信息的可不止热心人士，还有凶手本人。
　　“定位到了，手机信号就在报案人所说的地点附近。”
　　“派一个小队过去吧，小心行事。”目前可是特殊时期，再加上这个信息来源不知真假，所以这已经是长官所能抽调出的最多的人手了。
　　希望这次能一举抓获凶手吧。
　　-
　　周悯觉得自己被盯上了，又好像没有。
　　之所以觉得被盯上，是因为深夜正下着大雨的近郊，车本来就不多，怎么会这么巧有一辆和她同路的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而觉得没有被盯上，是因为按照她绑架周绮亭事件的严重程度来看，调查署只派一辆车来追她，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她了？
　　当下周悯就有了大致的猜测——八成又是陈恕搞的鬼。
　　自己也是信了她的邪，怎么会相信她说的“我有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这种鬼话？
　　想必那句“你不许死”也是假话。
　　没有直接和调查署举报今晚和她见面的人就是绑架周大小姐的歹徒，可真是谢谢她了。周悯不禁冷笑一声。
　　其实她早就预料到陈恕会使坏了，所以才没有直接开往此前约定好的地点，而是先远远地在周边绕了一圈，观察情况，没想到这辆车直接就跟上她了，就好像有人在远程指挥一般精准。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不容乐观。
　　不确定是否有人在高处盯着自己的车，也不确定稍后调查署是否会派更多增援堵截，开车目标太过明显，弃车逃跑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雨刮不停地将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层层抹开，她抬眼看了下后视镜，发现那辆眼熟的车在加速靠近，似乎是想将她逼停。
　　她踩下油门，同时转动方向盘，变道加速驶出公路，向附近的建筑区开去。
　　眼看着周围的道路越来越窄，而再次追上来的车越来越近，在即将到达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迅速切换方向猛提手刹，又反打方向盘。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车身随之九十度转向驶入小路，紧追的车辆不及反应，开过了路口，只能仓促掉头。
　　凭着争取来的这点时间差，一身黑衣黑裤的周悯迅速下车，潜入了夜色与大雨掩护下的小巷中。
　　雨水打湿了发丝，沿着额头下淌，被眼睫堪堪遮挡着，不至于模糊视野。
　　周悯顾不上擦脸，持枪静静地背靠巷道拐角的墙站立，从哗哗雨声中分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判断出对方至少有六个人，分散于小巷左右两端。
　　六个人？看来追着她的不止一辆车啊。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碎石掷向不远处的铁制垃圾桶，突兀的声响引发了一阵射击。
　　周悯通过枪声迅速判断出对方的大致位置，紧接着猛地闪身，连开两枪，分别精准击中了左前方两人的右肩，同时矮身后撤避开紧随其后的反击。
　　这两枪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趁对方还处于谨慎行事的状态，周悯左闪右躲着侧身钻进了两栋建筑的夹缝中，快速绕到了巷道的另一端，准备使用游击战术和对方周旋。
　　像刚才那样声东击西的伎俩肯定不能再用第二遍，周悯接下来只能逐一射击，还要确保能将她们挨个放倒的同时不伤及要害。她可不想背上枪杀调查署人员的罪名。
　　黑暗与雨声为她提供了便利，却也实实在在地干扰着她，在她解决最后一个人时，意外发生了。
　　身后，一只握着枪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
　　砰——
　　被击中的身体猛地一震，她顾不上捂住朝外涌着鲜血的伤口，忍着侧腹传来的剧痛快速躲身对那人的左肩补上了一枪。
　　啧，左撇子真烦人。
　　鲜红的血液无法让已经被雨水打湿的黑色上衣染上更深的颜色，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淌出，她压着伤口，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踉跄着逃离。
　　周悯此刻就像一樽即将崩碎的瓷器，剧痛犹如裂纹，逐寸瓦解着这具躯壳，而体温也缘着缝隙缓缓流失。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八月份感觉到寒冷。
　　她颤着手抹去坠在眉尾和眼睫的水滴，却发现视野依旧模糊，是失血造成的影响。
　　我终于要死了吗……
　　不，我还不能死。
　　如果我倒在这了，没人找到我把周绮亭藏起来的地方，她也会没命的。
　　可我不就是想和她一起死吗？
　　不，不是。
　　我……
　　我不想让她死……
　　这个念头犹如火药，一经擦亮就迅速爆燃、膨胀，顷刻间占据了周悯的脑海。
　　她想起最初那个水蜜桃味的吻，连带着有关周绮亭的记忆，犹如一束天光，划破无边黑暗，自上而下地倾泻在她身上。
　　此刻，她才洞见自己心底埋藏最深的想法。她从未真正理解爱的含义，如今才明白，才发现她已经被自己对周绮亭的情愫密不透风地困在那些温情时刻所编织的囚笼里了。
　　此刻她终于醒悟。
　　原来自己早已不再想让周绮亭死，原来“一起死”真的如对方所说那般只是个谎言。
　　她早该明白的。
　　从她放弃暗杀目标去救周绮亭的那一刻起，从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与周绮亭那场美梦里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她的心跳背弃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明白，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对周绮亭举起刀了。
　　可她却偏偏还要一错再错，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周绮亭，偏偏不知悔改。
　　周悯鼻头一酸，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只好拎了拎苍白的嘴角，无声地笑，此时脸上滑落的雨滴代替了泪水，宣泄着内心无尽的愧疚。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受折磨的。
　　-
　　门外，周悯强忍着一口气，脚步虚浮地回到了有周绮亭在的地方，抬手试了好几次，才打开第一道门。
　　她没有关门，直接来到下一道门前，勉力睁开眼，尽量让瞳孔聚焦，解锁最后的屏障。
　　客厅的灯亮着，而她心心念念的人此刻站在门后，就像是在等她回家。
　　“周绮亭……”
　　眼前人一言不发，眼神晦暗地看着她，她卸下所有防备，摇摇晃晃地朝周绮亭走去。
　　“我能不能……”最后再抱一抱你……
　　满是血污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周绮亭时，被突然攥住，猛地一扯，周悯随之跌入了一片温暖的怀抱里。
　　令人安心的香味环绕着她，她用尽力气抬手攥住了周绮亭身上的睡袍，头重重地落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这次，我终于不烫了。周悯半阖着眼，感受着周绮亭身上的暖意，昏沉地想着。
　　纤长却苍白的手慢慢覆上了周悯的侧腹，伤口正跟随心跳的节奏缓慢地渗着鲜血。
　　下一秒，那只手狠狠地按了一下，血液再次迸出，染红了她的手。
　　“啊——”
　　周悯痛呼出声，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前的人，眼角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周绮亭冷冷扯下抓在身侧的双手，后退了一步，任由她跌落在地。
　　周绮亭看着周悯瘫倒在地，因剧烈的疼痛而大口大口地吸气、面色惨白的模样，轻蔑又悲凉地笑了，俯下身，用那只沾着她鲜血的手揪住了她的领口，看着那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脸，轻声道:
　　“周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给我等着。”
　　周悯盯着眼前愈发模糊的脸，看不清周绮亭的表情，她嘴唇微动，想说对不起，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失去意识前，最后烙在她眼底的，是一道决绝地走向门外的背影。


第46章 有病
　　“周悯，你不许死……”
　　熟悉的声音叩醒了感官，侧腹的疼痛霎时灌满全身，强行聚拢了周悯涣散的意识。
　　眼睑下的眼珠微动，周悯的眉头因为钻心的疼痛皱在一起，她醒了，却一点都不想睁开眼。
　　啧，陈恕怎么在她旁边絮絮叨叨的？现在是什么情况？追悼会？
　　她身体疼得发麻，伤口的痛意在提醒着她，自己大概率还活着，身下躺着的地方像是一张床。
　　她感觉自己现在骂人都得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更别说揍人了，所以她决定先装睡，再静观其变。
　　不知道陈恕是不是发现她醒了，还是打算换种方法唤醒她，开始对着她讲起了那些她不太想听的往昔——
　　陈恕不是孤儿，她曾经是有家的，不过她已经想不起来，或者说不想回忆更多有关“家”的细节了，她唯一记得的，是“家人”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赔钱货，想要什么就自己出去拿，别指望我们会给你！”
　　所以陈恕就去“拿”了，她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从别人的口袋里拿生活。
　　最后拿着拿着，不小心拿到了那个组织成员的东西。
　　陈恕挨了一顿毒打，半死不活地被抓回去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
　　她和周悯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她当时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傻，房间里又没有人看着，还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椅子上。
　　“喂，你要不下来躺一会吧。”
　　“妈妈不让。”
　　行吧，陈恕拿这位“妈宝女”没办法。
　　加入组织后，她更是发现这个人实在是傻得没边了，挨首领打罚的时候不仅不闪不避，有时候都被打倒在地上了，不趁机多躺一会，还要上赶着挺起身子挨下一顿打。
　　她决定也欺负一下这个金眼傻子。
　　然后她就被打趴下了。
　　一次两次当然不能让陈恕服气，她只当是自己技巧没学好，时机没找对，于是每当觉得自己有进步了，或者等周悯刚遍体鳞伤地从小黑屋出来，她就会去找对方挑衅。
　　日复一日，陈恕认清了现实，被动放下了之前的过节。
　　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了解到，那个傻子之所以打不还手，是因为她是被首领从福利院收养的，一直很感激首领的恩情。
　　那点恩情还没被打光吗？而且，收养的又怎么了？不能跑吗？我是亲生的我都跑了。陈恕听了之后很不屑，转头就好心地把自己的建议告诉了周悯。
　　谁曾想，这个人不仅傻，还非常犟。她说，妈妈打她是因为爱她，她要永远待在妈妈身边。
　　“有病。”陈恕听到后翻了个白眼，觉得不够表达自己的无语，又掷地有声地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有病。”
　　周悯听到后有点生气，纠正她:“只能说我有病。”
　　行，你知道就行。陈恕被这个病得不轻的傻子弄得彻底没脾气了，不再说她亲爱的“妈妈”的坏话。
　　某次，陈恕无意间听到了首领和别人的对话，说当初收养周悯，是因为周悯曾经凭一己之力害她失去了一大笔收入，她是为了泄愤才去福利院把周悯领回来的。每当心情不顺了，就把周悯打一顿，打完后安抚一下就又会像没事了一样贴上来，有趣得紧。
　　陈恕把这件事当作嘲笑周悯的笑料告诉了她。
　　“哦。”周悯听完陈恕的复述，轻轻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
　　直到本该平静的某天，在组织的一次聚会上，周悯一言不发地将陈恕一把推出了聚会地点外，重重地合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枪声，哇，跟放鞭炮似的。等哀嚎声也渐渐消失后，陈恕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尸首横陈，入眼是一片斑斓而艳丽的赤红，空气中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尸山血海的中央，周悯正站在四肢瘫软的首领身旁，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
　　最后，周悯缓缓地跪在她身侧，右手紧握着匕首，高高举起。
　　“您说过的，爱是疼痛。”
　　“妈妈，我也爱您——”
　　胸口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到了周悯的脸上，泣血般沿着眼角淌落，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诡谲的红痕。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过了一瞬，她微微侧首，用那双还翻涌着杀意的金色眼瞳望向陈恕。
　　那一刻，陈恕全身发麻，感觉时间凝固了，唯有心脏在胸腔狂跳。
　　“这才是你啊，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
　　“你这双手天生就应该用来杀人。”
　　“有病。”
　　听到陈恕这么评价自己，周悯实在是忍不住了，睁开双眼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没想到陈恕在听到她骂自己后，兴奋蔓上了嘴角，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意。
　　“对，对，我确实有病。”
　　“后来我试过亲手杀人，也试过看别人动手，可我的病怎么都治不好。我想，我当时迷恋上的，应该是看你剥夺生命的感觉。”
　　“为了看你再次举起刀，我甚至……”
　　说到这，陈恕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
　　“我甚至出钱让你拍下那些视频，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些画面实在是太精彩了。”
　　说到这，陈恕眼睛晶亮地看着周悯，问道:“你还记得我给你调的那杯酒吗？”
　　周悯记得，但是她不想回应一个变态，别过脸默不作声。
　　陈恕见她不答，便直接说道:“那杯酒叫‘完美面具’，名字出自波德莱尔的诗。我觉得很适合你，你平时不就是戴着面具在生活吗？而杀人的你，才是真实的你，你是真正的艺术家，这些只有我才最清楚。”
　　说罢，又自顾自地说出那句诗:
　　「我了解你完美面具下隐藏的一切，是什么让你成为你」
　　噢，原来那时候就有端倪了，自己怎么才发现。周悯懊恼了一瞬。
　　“不过，你前天晚上为什么不杀那几个调查署的人呢？我知道你刻意避开了要害。”陈恕说完，静静地看向周悯。
　　陈恕知道，如果举报时说出前晚出现的人真实身份是周悯，仅凭周悯一个人肯定无法抵挡倾巢出动的调查署。
　　在权势面前，连自己这种连环杀人犯的优先级都得往后排，所以调查署这次大概率不会分出多少人手去追查这件案子。
　　自己并不想真的害死周悯或者让她被抓到，所以只向调查署提供了关于自己的线索，目的就是想远远地看她再次大开杀戒。
　　听完陈恕的话，周悯对陈恕已经厌恶至极，怕又把她骂爽了，所以没有骂人，连白眼都懒得翻，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起身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周悯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突然想起周绮亭报复般地按住自己伤口时带来的剧烈痛感，以及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那句“你……给我等着。”看起来，周绮亭并不想轻易放过她。
　　可现在她被陈恕顺利地带走，是不是说明周绮亭在逃出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才没能带人回来逮她？
　　浓浓的担忧霎时间充斥心头，但不等周悯开口，陈恕看表情就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她被调查署的人接走了，如果不是我一直跟着你，可能还真没办法在调查署的人到之前把你及时救出来。”
　　那就好。周悯不再多说，环顾四周，想找把趁手的武器和陈恕鱼死网破。
　　“你的东西在这呢。”
　　陈恕当然知道她想找什么，抬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向她展示放在里面的枪和手机，然后顺手拿起了里面的另一样东西——
　　一个铁制的糖果盒。
　　陈恕当着她的面掀开了盖子，从里面拈出了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用金属打火机点燃。
　　看外观还不能肯定，可看到陈恕从里面拿出的烟，周悯确认了，这就是她之前扔掉的那个糖果盒。
　　“你一直在跟踪我？”心里一阵恶寒升起，周悯眼眸又暗了几分，突然，她想起了些什么，有点难以置信，“第二单结束后，你也一直跟着我？”
　　陈恕将烟雾长长吐出，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难怪。当初调查署时隔多年又到福利院调查她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是因为跟踪黄佩仪的那天，自己打人的时候遗留下了什么痕迹，从而让调查署查到自己，那很难解释为什么周绮亭能知道小巷里的那个人是被枪杀了，却不知道自己就是周悯。
　　当初她只以为周绮亭是疑罪从无，没有对自己深究这些身份上的疑点，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自己的真实身份信息不是在那时候泄露的。
　　第二单完成后，她原本想抽根烟压下烦躁的情绪，但是想到自己要戒烟的决定，就把烟掐了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烟嘴上大概率沾上了她的口腔细胞。
　　她平时都会注意随手抹去自身可能留下的生物信息，唯独那次受了伤，加上精神有些恍惚，才会一时疏忽。
　　可丢掉那根烟的时候，她已经距离任务地点快十公里远了。
　　这说明，陈恕那晚一直在后面跟着她，才会看到她将烟头扔在哪里，一如这个装着烟的铁制糖果盒那样，将它拾走。
　　有了她的生物信息，那诱导调查署查到她就方便多了，查封福利院那些来路不明的资金也就顺理成章。
　　所以，陈恕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急需用钱的周悯接下她精心策划的单子，以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
　　周悯没想到陈恕会算计她到这种地步，极度不爽，一言不发地从抽屉里拿出枪，检查过弹药后，解锁保险，对准了陈恕的头。
　　陈恕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俯身靠近。
　　“周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现在还不想杀我，对吧？”
　　“不过没关系。”陈恕的脸又贴近了些，笑着说，“我等着你亲手将匕首插进我心口的那天。”
　　说罢，她亲了亲枪口，又念诵道:
　　「对有信仰的人，死为永生之门」
　　听到陈恕又提起那件事，周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她知道陈恕是想激怒自己，但她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陈恕的血。沉默半晌后，她又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行啊，‘永生之门’是吧，不怕死是吧。”周悯解锁手机，将现在的定位发送给对面，“那我和你玩个游戏。”
　　周悯对陈恕扬了扬手机，确保她看到自己已经把定位发了出去，恻恻地笑着说:“游戏内容是，谁在调查署的人来到前先逃跑，谁就输了。”
　　“你不要命了？”陈恕着急地想抢过手机进一步确认周悯所说的是否属实。
　　她是想死没错，但她是想死在周悯手里，是想和她一起完成最后一场盛大的艺术，而不是死在调查署的那些酒囊饭袋手里！
　　周悯虽然中枪失血还没有恢复力气，但是巧妙周旋护住手机还是绰绰有余，自然不会让陈恕得逞。
　　“你——”一想到自己再不走就真的会被抓到，她难免心慌意乱，“你跟我走。”说着就一把抓住周悯的手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嘶……你带着我走不掉的。”拉扯中周悯伤口上的纱布渗出了红色。
　　“我跑不动，我要在这等着被抓走枪毙，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死了。”周悯坐回床上，把玩着手里的枪，从容地等待着。
　　此时，窗户外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似乎是有车辆在缓缓驶近。
　　顾不上这么多了，不能两个人都被抓到，大不了转监押运途中再把周悯捞出来，陈恕思考了一瞬，转身快步走向临时据点后面的楼梯，抄近道仓皇逃离。
　　三分钟后，周悯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您好，我这边是‘涤荡’保洁公司，我们已经到附近了，请问您的详细地址是几楼？”
　　“噢噢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让你们白跑一趟了，我待会就把误工费转给你。”
　　周悯转完钱后，啧了一声，拿起一张止血用的毛巾擦了擦枪口。


第47章 暮色
　　“小姐，我们已经将周边都反复搜过了，除了房子里遗留的血迹和第三人的足印外，暂时还没有其它线索。”
　　“因为当天晚上近郊发生的枪击案，现场也有周悯的血迹和第三人的足印，调查署那边也在全力搜捕二人，说只要有消息就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知道了，扩大范围，继续找，一定要在调查署之前把人给我抓到。”
　　周绮亭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放回床头柜上，手越过才吃了几口的、早已凉掉的半流食，直接拿起佣人备好的药和水吞服。
　　如果不是妈妈临走之前盯着她进食了一会才离开，她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昨天短短的一天时间里，私人医生和护士在vip病房里进进出出，给她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心理医生也过来见缝插针地做了心理评估。
　　她清楚自己被绑架的这段时间里妈妈想必是急坏了，所以也就耐着性子由着妈妈的安排。
　　她也清楚知道，被周悯绑架的这三天里，除了那场因为自己绝食而突发的高烧外，她根本就没有吃什么苦头，相反地，周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实在是不像一个变态杀人犯。
　　也许事情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周绮亭陷入了回忆。
　　那天夜里，退烧后的周绮亭听见门口有响动，便站在门后，却看到那个绑架了她的人出门许久后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地回来。
　　当时见到对方的惨状，周绮亭心里顿生的哀怜和长久的恨意，各执一端，持续地拉扯着心脏，几乎要将她撕碎，让她无暇思考更多。
　　看到周悯眼里的哀求和渴望，还有颤抖着张开的双手，周绮亭那时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想将她拥入怀里。
　　而那个冰冷的怀抱和肩头的重量又顷刻间将她的理智唤回，赤裸裸地提醒着她，这个人是周悯，草菅人命的周悯。
　　自己怎么能够怜惜这样的人呢。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于是周绮亭亲手将报应加深，发泄自己满溢的恨。可看到她倒下后，却没有感到一星半点的痛快，反而让痛意从胸口蔓延。
　　为什么呢。
　　转身的时候，水雾霎时盈满了眼底，在决然前行去寻找救援的步伐中晃荡着想要往下坠，她慌了，她意识到自己不想失去这个人。
　　周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原地等我呢？
　　周绮亭没有办法分辨，在带人折返回去却发现周悯消失时，心里是担忧更多，还是想要报复的想法更多。
　　她只知道，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催促着她快点将人找到。
　　于是周绮亭不顾妈妈的阻挠，派出了大量人手去寻找，活要见人，死，不，周悯不许死。
　　周悯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可两天过去了还是没能找到周悯的行踪，一想到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苍白的脸和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不详的预感几乎化作实质，重重地堵在心口，令周绮亭一刻也无法安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的踱步声在室内机械而重复地响起，直到短促的电话铃声将她从凝重的思绪中唤回。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所说的话，周绮亭心里一紧。
　　-
　　为了避免陈恕发觉不对劲又折返回来，周悯在确认了自己还能勉强移动后，把陈恕给她处理伤口时取下来的个人物品都收拾好，离开了那个临时据点。
　　伤口在她昏迷的时候才止住血，经过刚刚的一番拉扯又开始隐隐渗血。这次是贯穿伤，所幸子弹没有遗留在里面，陈恕给她做了简单的缝合包扎，但失血过多让她昏迷了两天才醒。
　　虽然她们以前都受过必要的急救训练，以便在危急时刻能够自救或救搭档一命。但据点毕竟条件有限，而且杀手也不是专业医生，只是暂时保住一条命，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个人运气如何。
　　周悯的运气素来很差。
　　她以前也中过枪，痛感倒是不相上下，但身体不会像现在这么虚弱，她猜测这次应该是伤到了内脏，才会让她连走路都觉得费劲。
　　周悯压低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将苍白的脸色掩藏于阴影之下，吃力而缓慢地行走于被夜色淹没的小巷中。
　　陈恕把她带走时她毫无意识，很多东西都落在了那套房子里，如今必然已经被调查署翻了个底朝天。她现在没有化妆，甚至连备用美瞳都没有，此时但凡有眼尖的人路过看她一眼，都有可能发现她就是调查署的头号通缉犯。
　　不止调查署，周家的人也在重金悬赏她，声称只要能提供有关她的行踪线索，就能获得不菲的报酬。
　　没有直接悬赏她的命，这倒是让人意外。周悯匆匆浏览完相关消息就关掉了屏幕，手机的电量已经所剩无几，在抵达安全的地点前，她需要省着点用，以免落得身受重伤又身无分文的凄惨下场。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周悯忽然想起周绮亭喝醉的那天，自己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她语气含糊的那句“你是……小狗。”
　　原来小狗真的是在说我啊。周悯眼含眷恋，干涸的嘴唇抿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知道，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都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当初脱离组织之后，明明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却偏要为了钱而重新举起屠刀。
　　获取钱财的方法有很多，怎么要为了快速和便捷而选择最为人所不齿的那一条路呢。
　　如果福利院的人和小何老师得知了资助的来源，她们应该会为此而感到心惊吧。
　　自己又怎么能够用救助福利院为借口，去撇清曾经犯下的过错呢。
　　是周悯亲手将过去的自己推回深渊，坐实了累累罪行。
　　当初在放弃任务目标去救周绮亭的时候，明明已经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对她的安危弃之不顾，最后却还要为了那点执念去伤害她。
　　她当年和自己一样，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自己怎么会冀望她能改变福利院的惨状呢。反倒是自己，怎么偏要揪着那个承诺不放，偏激地要和她一同赴死呢。
　　周悯当初为自己一身伤痕编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她真的不怨那个留下踪迹的人质吗？现实里又真的不怨间接导致她被歹徒迁怒的周绮亭吗？
　　可救人是她的选择，错误的根源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是周悯放任了内心的阴暗，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肮脏如她，卑劣如她，如今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呢。
　　周悯行尸走肉般前行着，不知终点，却不肯停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血液里的罪恶随生命燃尽。
　　终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一处废弃建筑旁。
　　静坐下来，她才感觉到，原本因为失血而降低的体温，如今攀升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靠着斑驳的墙根，看向泛白的天际，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和小何老师说过，要亲自和她解释清楚过往的一切。
　　看来要食言了。
　　既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至少还可以决定自己的死亡。她从来都身不由己的人生里，最后一件事总要是能完全由自己决定的吧？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她咬牙坚持着，从裤袋里取出枪的时候，带出了一同揣着的另一样物品——那条玫瑰金色的choker。
　　这条项链，不知怎么一直被自己放在兜里，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好好收起来，只是和枪一起随身带着。
　　她用止不住发颤的指尖将它从地上勾起，一点点握进手里，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那个“周”字。
　　是周氏的“周”，也是周绮亭的“周”，却不应该是周悯的“周”。
　　她原本应该姓什么呢？
　　手缓慢地松开，任由它重新落回地面，任由它蒙上尘土。
　　无所谓了，她生来赤条，死也应该无拘无束。
　　泛白的天际逐渐晕上红霞，周悯又想起了儿时的承诺，这次却是自己许下的承诺——“周绮亭，我下次一定会让你看到最好看的日出。”
　　原来自己也是个食言的惯犯啊。
　　周悯拿出手机，输入了那个一直熟记于心的号码。
　　太阳正好自地平线探出，那点圆弧散发的暖意为她那双失神的金眸点上了熠熠光泽。
　　眼前是晨曦，眼底是暮色。
　　电话刚打出去就接通了，周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问题。
　　“周绮亭，你恨我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那头，周绮亭沙哑着嗓音回答:“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周悯听到周绮亭的话后，松了一口气。
　　她这由谎言与虚伪所构筑的一生中，至少还有这点恨意是真实的。
　　“可惜你没机会啦。”周悯释然地笑，右手拿起枪，枪口抵在下颏骨处，暖阳照耀下，苍白的皮肤倒映着荧荧冷意，手背的蔷薇永远生机盎然，它的主人此刻却慨然奔赴死亡。
　　“周绮亭，对不起。”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我的死讯，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她放下电话，手指扣住扳机。
　　砰——


第48章 微活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恍惚间，周悯感觉到有光照射在脸上，透过眼睑上的毛细血管，映在眼里是一片暗红。
　　好像……还活着。
　　有仪器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鼻子下面好像塞了输氧管，气流正细微地响动着，手背上有针扎的刺痛和液体流进身体的感觉，意味着正在输液，她轻轻地转了一下手腕，发现手果然被束缚带捆住了。
　　她阖着眼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她放下了手机，手指触碰扳机，就在即将开枪的时候，突然一声砰响，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射中了，然后就是一阵眩晕，她手脚乏力，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是麻醉枪。
　　不会吧，又来？
　　周悯骤然睁开眼，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陈恕就直接开骂。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准备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噎住，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周绮亭双手环臂站在床边，就那样冷脸俯视着她，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苏醒的迹象，见到她醒了，眼底寒意更甚。
　　怎么比之前还瘦了。周悯嘴唇微张，又紧紧地抿上了，移开视线，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只言片语。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囚禁她的卑劣行径，周绮亭也不会变得这么憔悴。
　　周悯的愧疚没有因为昏迷而消退，反而在见到周绮亭后，由心底蔓延，将她密密匝匝地缠绕、绞紧，拧出了一汪苦水。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哭呢。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以遏制涌上眼眶的酸涩。
　　沉默许久后，她才重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枯竭的粗粝。
　　“……让我死。”
　　似乎是为了压下听见这句话而骤起的某种情绪，深深的吸气声在周悯耳边响起，周绮亭几近无声的叹息与讥诮的话语一同说出。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让你曾经犯下的那些罪过一笔勾销了吗？”
　　可一无所有的她，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够用以偿还呢。
　　“求你，让我死。”周悯偏头盯着天花板一角，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突然，周悯的下巴被捏住，那只瘦削又苍白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她的脸一点点扶正，直到她的视线对上周绮亭含恨的目光。
　　“周悯，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说罢，周绮亭松开手，没有再理会病恹恹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转身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周悯裸丨露的皮肤，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试着收紧，她感受到肢体的无力，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原来这就是失去自由的感觉吗，连死亡都由不得自己决定，周绮亭被自己囚禁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她抬起眼，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不是标准的病房，从陈设来看，应该只是一个足够宽敞的卧室，床边放置了监测仪器和供氧设备。
　　还有天花板角落正对着床的监控摄像头。
　　从阳台窗户外的天色来看，现在应该是正午，光线透过整面干净的落地玻璃门毫无障碍地漫射进房间，使得整个室内明亮而整洁。
　　不愧是周大小姐，比她慷慨多了，至少让她每天都能照到阳光。周悯牵动嘴角，在心底无声地嘲笑了自己一番。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薄被只盖着下半身，上半身的棉质睡衣下面半敞着，腹部没有了先前的血污，连汗湿的黏腻触感也没有，清爽得像是有人刚为她擦拭过身体。
　　伤口被洁白的纱布覆盖着，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她估计自己在昏迷期间应该是得到了专业的治疗。
　　确认了自身目前的状态后，她努力尝试着勾起手指去解开系在腕间的带子。
　　在她第三次意图解开越来越紧的束缚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佣人匆匆走进来，帮她解开了带子，跟她说待会会有医生过来做检查，让她先不要起身。
　　“谢谢你。”周悯勾起嘴角撑起一副虚弱的笑容，“请问我昏迷多久了？”
　　听到道谢，佣人连忙表示这是自己的工作本分，又说她已经昏迷三天了。
　　“这三天里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周悯又诚恳道。
　　虽然她没有护理病人的经验，但从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看，照顾起来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听到这话，佣人却支支吾吾，犹豫了一阵，只说了句有需要直接按手边的呼叫铃就好了，然后就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周悯活动手腕，思考佣人刚才离开前的欲言又止，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只能暂时抛之脑后。
　　没过多久，佣人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给周悯做了例行检查，拔掉了非必要的管线，更换了输液瓶，并贴心地转移到可移动支架上，叮嘱她近期不要剧烈活动，避免拉扯伤口引发再次感染。
　　两人离开后，周悯从床上撑坐起，自床沿缓慢起身，不是怕扯到伤口，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腿软栽到地上。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即便是大小姐家的佣人。
　　她支着虚弱的身体，扶着输液支架一步步挪到阳台，感受正午的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灼烫触感，这一瞬她生出了一种自己居然还活着的真实感。
　　刚刚看向窗外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里大概率不是周绮亭之前常住的那个地方，现在一看，证实了她的推测。
　　从阳台往下看的距离估算，这个房间位于二楼，阳台外面所见是一片生机盎然，绿树成荫，盛花的灌木或疏或密地丛植其间，看起来这是一处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庄园。
　　远处是青翠的山林，看不到公路更看不到车辆和行人，没有任何能辨别位置的标识。
　　她简单扫视了一圈楼下，就发现了几个站在明处的保镖，只怕暗处的、不能一眼看见的也不在少数。
　　不太容易摔死的高度，不太能轻易逃脱的环境。周悯收回低垂的视线，颇感遗憾。
　　倒也正常，周绮亭怎么会容忍自己再次脱离她的掌控范围呢。
　　周悯悻悻转身，蹒跚着回到了精致的囚笼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周绮亭就好像忽略了周悯的存在一般，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周悯有几次忍不住想开口向佣人询问周绮亭的动向，但到最后都强行将冲动咽了回去。
　　她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那天的电话里，周绮亭说的那句“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是真的吗？会不会连她自以为真实的那点恨意也是假的？
　　那时周绮亭明明已经找到了她，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抓回去，偏偏要等她万念俱灰准备开枪的时候才动手？
　　是为了看她笑话吗？是真的觉得她怕死吗？还是想让她继续体验“不知死亡何时降临的滋味”呢？
　　每当想到这些，周悯都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以此转移注意力，好让烦闷的心口好受些。
　　后来，堵在心口的烦闷演变成难忍的苦楚，踱步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她甚至用手狠狠地按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以□□的痛掩盖内心的痛。
　　血液迅速从纱布下渗出，透过指缝，周悯长舒一口气，漠然地看着沿指缝下淌的鲜血将手背的蔷薇染得红艳。
　　一如亲手将所有疼痛交还给妈妈的那天。
　　可与以往的狂躁不同，她这次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这算什么，物极必反吗。
　　还是说，其实陈恕说的都是真的，完美的面具之下，还掩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可怖一面？
　　这一切，以医生不得不给她打上镇静剂告终。
　　失神的双眼望向墙角的那个监控摄像头，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这种以血腥为生、以疼痛为乐的人，她这个从来不配得到周绮亭信任的人，又怎么配被恨呢？
　　原来是这样啊，答案真让人难过。周悯蜷缩着身子，崩碎的思绪陷入浑噩，无意识的呢喃将内心最深处的妄想暴露无遗。
　　“周绮亭……”
　　-
　　从那天起，周悯不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好地进食，按部就班地吃药，除了依旧有睡眠障碍，身体一天天好转。
　　只有监控下愈发空洞的眼神昭示着她逐渐枯涸的精神。
　　直到某天深夜，周悯睁开双眼，腰背用力，快速从床上挺坐起，径直冲向睡前特意没有关好玻璃门的阳台，手撑上围栏，纵身一跃——
　　足底接触草坪的瞬间，她顺势屈蹲，猛地侧肩，借势向前翻滚，以卸掉一部分冲击力。
　　胫骨因从高空落地而微微发麻，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她没有停顿，避开这个时间段安保巡逻的路线，立刻朝庄园的外围奔去。
　　十几分钟后，在她快要跑到围墙下时，发现她出逃后就迅速反应的安保提前抵达了那处围墙的周边，想要将她团团围困。
　　但她还是先一步抵达了，她跨步单脚发力，向墙体上凸出的石柱跳起，足尖触及柱体的瞬间猛地反蹬，借力跃得更高，双手正好攀上围墙顶部，指节稳稳地扣住粗糙平面的同时，手臂用力，顺利翻过了围墙。
　　她瞬间就看清了围墙另一头的景象，可已然来不及闪避。
　　趁她还没落地，早已等候多时的安保骤然扑向她，将她死死摁在了地面上。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单侧肩胛被手用力抵住，挣扎过程中，她的侧脸不可避免地擦到了粗糙的硬质地面，火辣辣的痛意霎时间漫起。
　　这时强光手电照过来，猝然的眩光让她眯起眼，一时间无法辨清现在的状况。
　　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从容不迫地响起，由远及近，一直来到周悯面前时，她才看清眼前的画面。
　　入目是一双黑色绒面短靴，察觉到她的视线，鞋尖轻轻抬起，踏在她没被抵住的肩胛上，稍稍用力碾踩，带着冷漠的字句随之落入她的耳中。
　　“周悯，你是真的不知悔改。”


第49章 缄密
　　双手被冷硬的铁链分开悬吊在龙门架上，随着挣扎时发出的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手腕细腻的皮肤被逐渐磨得发红。
　　双脚刚好接触到地面，身体只能绷直站立，以减轻手腕的负担。而脚踝也被一根锁链牢牢拴住，仅留半米的活动空间。
　　胸腔随着一次次深呼吸而起伏，空气进出掠过唇瓣带来的细微痒意，让齿尖想狠狠咬住些什么来缓解。
　　周悯近日来空洞的眼神终于再一次有了些亮色，却是薄怒与不甘。
　　原来失去自由与希望是这样的感觉啊。
　　原来自己的出逃计划早就被周绮亭看穿，可她却装作若无其事，偏要等自己以为即将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再将自己猛地拽回囚笼里。
　　以往被捉弄也好，被束缚也罢，周悯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她还能将事态控制在能接受的范围，至少还有能力保全自己。
　　可现在呢，死不了，也逃不掉，还要像案板上的鱼肉一样，无力地等候着宰割。
　　周悯忿忿地将偏向一边的头转回来，恶狠狠地看向自保镖离开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的人。
　　可怒火在视线触及对方阴郁的神情和清减的面颊时，顿时被乍起的愧疚浇灭了大半，只余一点微弱的火气。
　　算了，是自己有错在先，现在只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看到周悯在看向自己后又开始闪躲的眼神，周绮亭幽黯的视线落在她有些瘦削的侧脸上。
　　看到她被安保按在地上时侧脸与地面刮擦出的细小伤痕，上面渗出了些血，没有及时擦拭，如今粘在皮肤上，再加上睡衣的前襟沾上的尘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一如她从邻市回来的那天，只不过那次是她主动回来的，这次是被抓回来的。
　　“要受到多少教训你才能学会乖乖听话呢？”语气是久违的温柔，紧随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话语间，周绮亭抬手覆上周悯脸上的伤口，带着警告的含义，指腹施力擦拭，直到听见吃痛的抽气声才松手。
　　指尖沾染的血渍捻开之后化作了一抹淡薄的红。
　　周绮亭盯着指尖的这点血色，心里再次泛起自周悯受重伤那天起就一直困扰着自己的情绪，可看到她咬唇不语生闷气的倔强模样，恼意盖过了那点后怕。
　　“你宁愿跑出去被调查署射杀也不愿意留在这里是吗？”周绮亭掌心下移，五指虚搭上了她的脖子，却没有收紧，只是冷声道，“周悯，我告诉你，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颈侧指节的凉意让周悯皮肤一阵微颤，她深深地看了周绮亭一眼，忽而笑了，无所谓地说:“好啊……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说罢，她闭上双眼，脸上笑意不减，下巴又往上仰了些许，好方便周绮亭扼紧她的喉咙。
　　“我知道你不怕死。”周绮亭的视线落在她上扬的嘴角，指腹轻缓地摩挲着她的颈动脉，幽幽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如愿。”
　　“济世基金会资助曙光福利院的那笔款项是你捐的。”这句突然的话语说出后，掌心感受到周悯下意识的吞咽动作，周绮亭眯起眼，继续说道，“而且，在此之前，你一直都有在暗中资助……”
　　“是我捐的又如何？”
　　周悯不等周绮亭把话说完便出声打断，她知道，对方肯定是知晓了更多内情，才会如此笃定。
　　担心周绮亭把福利院牵扯进来，调查署可能又会查封那笔大额捐助，她忍不住想要争取更多谈话的主动权。
　　“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唯一的乐趣就是杀人。”她睁开眼，没有收起笑意，定定地看着周绮亭，眼底却是一片漠然，“钱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用处，我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花掉罢了。”
　　周绮亭听到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用言语帮周悯回忆更多细节:“你那时候和我交易，是因为你捐给福利院的钱被查封了。能放下身段到任人摆布的程度，想必你那时候一定很着急吧？”
　　周绮亭唇角牵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淡淡道:“既然你那么在意福利院，应该也不会想看到她们因为资金再次断绝而流离失所吧？”
　　话语中满是威胁意味，周悯下意识想握紧手心以压下怒气，但又怕被周绮亭看出端倪，只能缓慢地闭上眼，不让情绪流露，语含讥讽:“我在周大小姐眼里居然这么善良啊，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所谓的交易只不过是我骗取你信任的手段罢了。”
　　“既能进一步接近你，又能换取参加那场晚会的资格，一举两得。”
　　周绮亭听到周悯再次提起那场晚会，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回到家后，就找到保镖了解了晚会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当晚被枪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张豪。
　　而自己参加那场晚会完全是临时起意，周悯很难提前知晓，再加上保镖当时恰好都不在身边，所以她能成功劫持自己，运气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结合振邦集团大楼事故发生那天张豪“正巧”被困在另一部电梯里，周绮亭猜测，周悯之前伪造身份潜伏在振邦集团，真正的目标就是张豪。
　　但如果真是如此，周悯怎么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转而去救她？
　　所以，她被困电梯的那天，周悯为了救她而放弃了原本的目标，想必是另有隐情。
　　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测，周绮亭没有直接点明，转而问道:“你参加那场晚会只是为了解决张豪吧？”
　　周悯闻言沉默片刻，她不想让周绮亭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想让周绮亭进一步推测下去猜中自己的心思，好进一步用福利院的事拿捏自己，于是目露寒意，冷笑道。
　　“周绮亭，我所做的这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亲手毁掉你，从小时候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
　　“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而我一出生就被抛弃、被排挤，注定要在烂泥里挣扎？偏偏这样的你还要来招惹我，还要把我当成供你取乐的玩物。”
　　“所以啊，为了达成目的，我暗中跟踪你很长时间了，还在你的车里装了定位器。直到在健身房的那天，我得知你看到那个视频认出了里面的人是我之后，我就一直在谋划着再次绑架你了。”
　　“进入振邦、和你交易，都只是为了接近你，就连把你从电梯里救出来，也只是想进一步骗取你的信任罢了。而我给福利院捐钱，就是想让你顺着这条线索查到我，将事情的发展导向我所预料的那般，以达成我真正的目的。”
　　说到这，周悯看到周绮亭眼眶泛红、嘴唇紧抿的模样，心里一紧，移开视线，嗤笑道:“如果不是后来我意外受了重伤，我一定会用尽手段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你说完了吗？”周绮亭竭力控制着情绪，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
　　周悯半阖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因为我无法选择的出身，我就应该被欺骗吗？”
　　欺骗不止来源于有意接近自己的人，甚至连最亲近的妈妈都一直在隐瞒和欺骗自己。
　　周悯轻笑，提醒道:“你拥有的这个无法选择的出身，只需要一句话能轻易决定别人的生死。”
　　听出了周悯言外之意是在说自己食言的事情，周绮亭终于开口解释:“我当初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那时就做到了。”
　　“我妈妈也确实捐了钱，可钱被当时的福利院院长卷走了，等追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
　　周绮亭努力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哽咽，声音已然颤抖:“我不知道的是……后来妈妈一怒之下停掉了对福利院的所有资助，酿成了后来的惨剧。”
　　在听到周绮亭的第一句话时，周悯就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被悬吊起的手忍不住握紧，直到最后，未及时修剪的指甲深深地抵进掌心，带来钻心的痛。
　　可这点痛远不够压下她内心滔天的悔恨。
　　怎么会……
　　周悯在脱离组织后，回到了G市，她又重新获悉福利院的近况，才知道当年周氏不仅没有捐款，反而停掉了资助。
　　而那时她也只不过是对周绮亭不仅没有守信，还恩将仇报的行为十分失望罢了。
　　真正记恨上周绮亭是在得知福利院失火后。她私下去看过化作废墟的福利院旧址，也偷偷去探望了在火灾中身受重伤的孩子们。在亲眼目睹了那令人痛心的惨状后，她深感命运的不公。
　　凭什么上位者随意食言却可以不受惩罚？凭什么她们就要仰人鼻息、战战兢兢？
　　她自那时就决定了，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给周氏一个惨痛的教训。
　　可现在她却被告知，原来自己一直都恨错了人，原来自己对周绮亭的误会那么深，还害她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
　　满心的愧疚里又夹杂了一丝庆幸，好在她当初察觉了自己对周绮亭的心意，没有犯下更多的过错。
　　可造成的伤害已然无法挽回，悉数演变成她对自身卑劣的深恶痛绝，在她的心上剜开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这个平白无故遭受了她无端报复的受害者呢？
　　周悯沉默良久。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周绮亭深吸一口气，以压下堵在心口的酸涩，问出了心里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你那天说的‘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听不出来吗？”周悯此时内心一片苦涩，言语却毫无波澜。
　　自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实情了。就算当初真的没有利用周绮亭又如何？后来的自己也并不无辜。
　　她的累累罪行，不会因为这次澄清而减轻。
　　倒不如以纯粹的戴罪之身，承受周绮亭对她的所有报复，来减轻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负罪感。
　　“正面回答我。”周绮亭抬手捏住周悯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眼睑一点点掀起，那双金色眼眸现下已不带一丝情绪，她勾起唇角，嘲讽道:“周绮亭，你那么在意我说过的话，该不会是喜欢上我这种人了吧？”
　　听到这话，周绮亭知道自己是等不到想要的回答了，终于彻底死心，放下了心里最后的那点希冀。
　　“喜欢？”
　　周绮亭不屑地笑了，眼底的寒意再次凝结。
　　“你这种人，从来只配当供我取乐的玩物。”


第50章 怀念
　　周绮亭此刻真的恨透了眼前这个谎话连篇的人。
　　周悯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居然敢编这些经不起推敲的话来骗她？
　　利用给福利院捐钱当线索诱导她调查？真是荒谬。调查署查封的那笔捐款早在她看到那个视频前就开始了，周悯怎么确保她刚好就能认出视频里的人并深入调查？
　　而且，在她被囚禁期间，周悯明明还问过她，是不是在健身房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就认出里面的人是周悯。
　　这些前后矛盾的话足以推翻周悯所谓的“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亲手毁掉你”，周悯现在根本就是怕自己对福利院的捐款下手才极力撇清和福利院的关系。
　　这人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笨得让人无奈。
　　不过长大后至少不会把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这点倒是比以前有了些进步，但一激动还是能让人从她的话语中听出端倪。
　　所以，周绮亭对她那番“凭什么”的言论一并存疑，如果她小时候真的这么怨恨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恐怕小时候妈妈曾告诉自己的，周悯是受绑匪指使接近自己的说法，也另有隐情。
　　只是周绮亭从来没有想过，妈妈这位至亲之人也会欺骗她，以至于自己十五年来对这样的说法竟深信不疑。
　　她在看到郑思颖发给自己的那份有关福利院的调查资料后，就想问妈妈为什么要那样做了，可又怕妈妈阻挠自己调查周悯，才暂时按兵不动。
　　一直到晚会时在休息室被挟持，她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后来自己与周悯当面对峙，虽然周悯嘴里言之凿凿，但眼神时不时闪躲，可见她说的话也是真假掺半。周绮亭那时就暗自下定决心，如果还有机会活着出去，一定要亲自查清所有事实真相。
　　所以，她脱困后就开门见山地询问了当年的事情，妈妈才将原委告诉了她。
　　当年，调查署查出福利院院长一直有贪污捐款的行为，导致福利院长年亏空，后来他甚至和绑匪勾结绑架了周氏集团继承人，企图索要巨额勒索，所以周羲和才一怒之下停掉了所有资助。
　　等她想进一步确认跟周悯有关的细节，妈妈却又怎么都不肯说了，只说让她好好休养，还劝她别再对周悯那种冷血罪犯那么上心，不必派人搜寻，只等调查署将周悯绳之以法就够了。
　　妈妈一再的隐瞒与回避，让她心里的疑惑更深。
　　周绮亭又想起了那天周悯说“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才发觉自己有可能真的冤枉了周悯。
　　于是她现在给了周悯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可这人不仅不肯坦白，还要故意激怒她。
　　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着实让人气恼。
　　既然如此，周绮亭倒是不介意顺着周悯的话，真的把她当作玩物摆弄。
　　反正她再也逃不掉了，来日方长，自己总有机会从“玩物”的口中一点点撬出想要的信息。
　　受过吩咐的佣人适时进入房间，从递来的医药箱中，周绮亭的手越过碘伏，取出了刺激性最强的医用酒精。
　　她当着周悯的面拧开了瓶盖，刺鼻气味窜出的同时，周悯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察觉到她想做什么，头微微后仰，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
　　“怎么，周大小姐还要亲自动手帮玩物消毒吗？”
　　周绮亭没有理会周悯带刺的言语，将棉签浸入酒精中，拿出后毫不犹豫地往周悯脸上的伤口按去。
　　当饱蘸酒精的棉签触及伤口的瞬间，针扎般的刺痛让周悯浅浅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扯动了束缚手腕的锁链，带起一阵金属碰撞的碎响。
　　周绮亭看到周悯吃痛的模样，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笑意，反唇相讥:“怎么，都敢用力按自己的伤口了，还怕这点痛吗？”
　　那天她在开会过程中，接到医生打来的电话，说周悯情绪极不稳定，做出了自我伤害的行为。
　　可妈妈一直对她把周悯私自关起来养伤的事情感到不满，她那时如果放下手头的工作过去，势必会造成妈妈的进一步反对，说不定会不顾她的意见，强行派人将周悯押去调查署。
　　散会后周绮亭点开监控录像，看到周悯近乎疯狂的自虐行为，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心痛。
　　更甚于她看着周悯木然地在室内踱步时的感觉，就像有只手紧紧地揪住她的心脏，似乎要将它攥碎。
　　无法扼制的怜惜与不愿承认的感情，两相撕扯下带来的痛楚，是周绮亭身不由己的自我惩罚。
　　想到这，周绮亭下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赌气般要将自己吃到的苦头加倍奉还。
　　除了一开始痛得猝不及防，后面习惯了之后，周悯从伤口的刺痛里品咂出周绮亭外溢的几分气恼，愧疚之下，却有一种莫名的快意萌生。
　　听到周绮亭提起那天自己做出的事，她没有避开力道愈重的擦拭，直勾勾地看向那双不露情绪的眼睛，试图用言语引发眼前人更深更重的报复。
　　“你不就是想看我痛得生不如死的样子吗？还是说……你舍不得？”
　　周绮亭拿着棉签的手一顿，本就淡漠的表情霎时凝固，她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候在一旁的佣人，摆手示意佣人离开。
　　等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才温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话语中关心的意味让周悯怔愣，还没从周绮亭的反常中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她语气冰冷地宣告。
　　“你所有的痛苦，都只能因我而起。”
　　话里话外都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强占，一股莫名的战栗节节攀上脊骨，周悯感受到心脏的狂跳，压抑着颤抖的声线缓缓说道:“那你后来有没有反复回味那段监控视频？会不会想起我的血沾湿你的手的触感？会不会想起……”
　　啪——
　　意料之中的巴掌扇在了没有伤口的那侧脸颊，周悯的视线随之一偏，耳际的嗡鸣以及皮肤上的灼烫痛感同时泛起。
　　等再次望向周绮亭，那双金色的眼眸竟饱含狡黠，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她无畏地继续低声道:“你会不会想起……我的温度？”
　　“闭嘴。”周绮亭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警告般的力度让指尖都泛白，“你是不是还想被那样对待？”
　　那段监控视频她只看了一遍便不愿再点开，但周悯重伤那天的场景却不止一次在她的梦里重演。
　　何止触感，又何止温度。
　　从周悯踏进房门起的每一秒，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画面与那个怀抱如梦魇般缠绕着她，而内心的余悸又总是将梦的发展导向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周悯低头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鲜血自伤口汩汩流出，曾经温热的皮肤凉得让人胸口发痛，无论她如何收紧手臂都无法留住隔着肋骨传来的、渐停的心跳。
　　这一切已经足够摧心剖肝，而周悯偏偏还要用自杀来加重对她的折磨。
　　那天如果不是自己的人先一步找到了周悯，那通最后的电话将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清醒的噩梦。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顽强，脆弱得像一触即散的泡沫，却还想着一死了之，还想着逃跑，还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周绮亭怎么会让周悯如愿？既然这么不爱惜这副身体，与其让这人没轻没重地伤害自己，不如让她代劳。
　　从今往后，周悯的一切都只能由她掌控。
　　周悯垂眸看着钳住自己下巴的手，嘴角的弧度更深，颜色浅淡的唇下露出了一点森白的齿尖，使得这个笑看起来带着些许嘲弄。
　　“你在笑什么？”周绮亭眉心微蹙，不满周悯没拿她的警告当回事。
　　“那天也是这只手呢，不过更用力些，都快要嵌进我的身体里了。”周悯的视线从下往上，对上了周绮亭快要将自己生剜的目光，“真是让人怀念啊……”
　　看到周绮亭攥紧的另一只手，周悯愈发渴求着眼前人淋漓尽致的报复，于是进一步刺激。
　　“你也在怀念对不对？怀念带有我温度的血液淌过指缝的触感，怀念我因为你手中加重的力度而痛不欲生……”
　　周悯话音一顿，看着仍然沉默不语的人，缱绻道:“周绮亭，我慢慢地枯萎在你手上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忘？”
　　“周悯。”几次深呼吸过后，周绮亭紧攥的手忿忿地松开，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既然这么怀念，我不介意给你创造更多‘美好’回忆。不过，在此之前……”
　　周绮亭用手背轻拍周悯的脸颊，唇角抿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轻声道。
　　“先让我教教你，这张嘴该怎么用。”


第51章 坐
　　……
　　周悯被动地承受着，嘴唇因口丨枷的存在而无法闭合，只有舌头能自由活动。
　　她的视线落在睡袍遮盖下姣好的曲线上，不知道这过分的煎熬还有多久才能结束，羞恼之余，她情不自禁伸出一点舌尖，试着向热源探寻。
　　这出乎意料的试探让周绮亭身体发颤。
　　纤长的五指随即拢住了周悯的后脑，将她压向无边的潮热，此时她感觉到头部两侧的肌肤骤然夹紧，摩擦着耳畔。
　　她顺从地用舌头抚慰着，直到周绮亭松开双手，让她的头重新落回枕头上。
　　周悯目光有些失神，发丝凌乱地躺在床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没来得及收回的殷红舌尖下意识地舔舐着唇边的粘腻。
　　黑发柔顺地自肩膀两侧垂落，随深深的喘丨息在身前起伏，周绮亭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周悯狼狈的模样，感受到一阵精神上的快意。
　　“现在知道这张嘴怎么用了吗？”
　　“唔……”
　　回答她的，只有囫囵的音节，以及仍旧失焦的泪眼。
　　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周绮亭伸出两指，指尖擦过周悯的下唇，挑起一抹湿滑，贴着舌面探进了她的口中。
　　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周悯想咬紧牙关，无奈牙齿仍被口丨枷抵住，用舌头推拒，却无济于事，只能任由周绮亭为所欲为。
　　看到周悯无助的眼神，周绮亭心情略有好转，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周悯知道，周绮亭是在报复她之前粗暴的喂药行为。
　　她眯起眼，舌尖暧昧地舔了舔周绮亭的指根。
　　果不其然，近乎挑衅的行为让周悯在听到抽气声的同时，感受到了周绮亭更加深入的手指。
　　她只能重重地咽下不断泛滥的唾液，以压下喉咙里生理性的恶心。
　　随着吞咽的动作，周绮亭感觉到指尖被口腔的软肉一下下地裹覆着，长久以来的恼意得以消解了些许。
　　直到身下人一阵猛烈的呛咳后，看到周悯咳出了泪花，周绮亭才决定放过她，缓缓抽出了手指，在周悯新换的睡衣胸口上擦拭着。
　　“我发烧的时候，你拿着枪进房间是想杀了我对不对？”周绮亭说着解开了口丨枷的带子，扶住周悯湿润的脸让她面朝自己，轻声问道，“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嘴巴终于可以闭合，周悯咬住下唇，抬眸直视周绮亭，看着她肆意玩弄自己后餍足的模样，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周悯无法理解，周绮亭为什么会对一个杀手的心路历程感兴趣。
　　正如她无法理解，犯罪纪录片里，讲述者总是喜欢从罪犯糟糕的童年经历开始讲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观众明白，罪恶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周悯第一次看这类纪录片的时候，也粗浅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就算除去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转折点，她的人生大概率也好不到哪去。
　　贫穷不是滋生犯罪的温床，身边无处不在的恶意才是。
　　食不果腹的生活、破败不堪的福利院、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的院长，还有处处排挤她的其她小孩，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真的能仅凭小何老师和小时候的周绮亭给她的那点善意不偏不倚地长大吗？
　　她往往想到这里就作罢，因为让她看着一张染尽污秽的纸，去想象它上面原本的画面，实在是很困难。
　　错了就是错了，调查署会因为她身世可怜而饶恕她吗？
　　她身上桩桩件件的恶行，随便挑出一件都足够她万劫不复了，只是一次久违的、对目标的心软而已，有必要这么在意吗？
　　还是说，周绮亭想刨根问底的是自己作为周悯对她的感情？
　　可卑劣如她，不能有，也不敢有什么高尚的心思。
　　周悯开始回忆自己那时的想法，尝试着从中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去答复周绮亭的问题。
　　当时的自己看到周绮亭生病虚弱的模样，自然而然地就心生怜惜，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枪，自然而然地就想要照顾她。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但这显然提取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周悯又往前想，想到在振邦的最后一天，即将完成任务前，自己在切断电源时有多果断，在发现火情朝周绮亭被困的那层电梯蔓延时就有多心焦。
　　黄佩仪泄愤性质的行为是自己未曾预料到的变数，而自己那时对周绮亭怀有的不明情愫也是。
　　变数叠加变数，让场面变得失控，周悯不得不在完成任务与救出周绮亭之间快速做出抉择。
　　那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去救周绮亭的呢？
　　内心虽然挣扎，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朝周绮亭所在的地方奔去了，摧枯拉朽般，将自己长时间的筹谋打乱。
　　周悯还记得自己那时好难过，怎么明知眼前的是能将自己焚烧殆尽的火焰，还要抛下一切将她抱进怀里呢。
　　顺利成章和身不由己，哪个答案更适合说出口呢？
　　似乎都太匪夷所思了。
　　难道要将自己后来才彻悟的感情告诉她？
　　周绮亭如果知道自己内蕴的败絮里，还深藏着一颗喜欢她的心，她会不会也感到恶心？
　　那点难言的情愫此刻就犹如蔷薇般，深深扎根于这颗陷在烂泥里的心脏以汲取养分，荆棘自喉咙蜿蜒，一路鲜血淋漓，开口之际便是盛放之时。
　　与其将真心呈上后收获反感，不如让繁花就此枯败于紧咬的齿关。
　　在低处仰望的姿态实在是让人很难看清上位者的想法，周悯解读周绮亭的表情无果，长久的沉默过后低声笑了，不解道:“你很在意？”
　　听到似曾相识的问句，周绮亭略挑眉，看着周悯那颗笑起来时会露出来的、此刻白得有点碍眼的下犬齿，不满道:“谁允许你反问了？直接回答我。”
　　看来确实很在意啊。
　　可为什么会在意呢，玩物的心思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周悯阖眼沉默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说道:“因为我舍不得杀你啊，只要一想到你会是死在我手上的最有价值的一条命，我就抑制不住地兴奋。”
　　话音未落，她侧首将嘴唇印上周绮亭的掌心，感受着唇瓣上微凉的温度和鼻尖熟悉的味道，含糊道:“我只不过是想把那点兴奋延长罢了。”
　　话语间呼出的气流让掌心泛痒，周绮亭冷着脸将手收回，起身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周悯，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言语中透出些许落寞，周悯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忽然有点想抱一抱她，抬手间，腕部的手铐又是一阵碎响。
　　意外的声响让两人都从温和的氛围中醒觉，周绮亭收紧了扶在床边的手，周悯别过视线，不再看她。
　　面对这句近乎质问的话，周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再次反问:“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呢？”
　　如果没有那噩梦般的十三年，周悯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个连周悯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就这样抛给了对方。
　　身旁的人难得耐心给出回答，却又好像没有回答:“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听到这句话，周悯失笑。
　　对不起啊，我也不想的。
　　“那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呢？”周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缓解眼眶骤起的酸涩，“或者说，周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玩物呢？”
　　后面那句话中的戏谑显然引发了周绮亭的不满，她回过头，淡淡地睨了周悯一眼，冷声:
　　“我想要一条听话的狗。”


第52章 求救
　　一心想着出逃的野犬显然还达不到“听话”的标准，于是周悯才刚把脸擦干净，就被保镖押着进入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似乎是为了惩罚她的不知好歹，这个房间和她之前养伤暂住的那个不同，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家具，空荡得连一丝阴影都藏不住。
　　光线被刷得雪白的四面墙和天花板笼罩在了室内，无法逃脱，只好焦躁地漫射，将一尘不染的房间映照得晃眼。
　　不过很快，在周悯身后那扇门被关上的瞬间，这刺目的光线随着关门声一同消失。
　　原本充斥着房间的安静被金属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打破，周悯拖着脚镣在浓稠的黑暗中缓步挪动，摸索着来到墙角坐下，直挺的脊背没有靠着墙面。
　　久违的禁闭，却与以往不同，这次她不必遍体鳞伤地枯坐在椅子上听秒针转动。
　　相较之下，周绮亭真的很宽容呢。
　　纯粹的黑暗中，心跳的存在感愈发明显，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胸腔，越来越重，越来越响，直到变得尖锐，刺得她耳膜生疼。
　　周悯对此习以为常，以往这种时候，只要随便按一下身上哪个伤口，就能驱散脑内的嘈杂。
　　她抬手用指腹按压左脸上的擦伤，痛感让她瞬间回忆起刚刚周绮亭毫不留情的对待，嘴角咧起的弧度越来越深，直到笑声无法克制地划破寂静，又被四周的墙壁反射，在房间里回荡。
　　比起无视她的存在，还是这样漠然的摆弄让她觉得更痛快些。
　　只不过，还不够。
　　哪怕将她千刀万剐都不够。
　　恐怕只有被挫骨扬灰的那天，她弥天的负罪感才会随之消散吧。
　　短暂的笑声过后，室内重归死寂。
　　虽然眼睑内外都是同样的黑，但是周悯没有闭上双眼休憩，木然地仰首望着前方，雕像般静坐着，眼睛泛起干涩时才眨一下眼。
　　即使身上的肌肉变得有些僵硬，她也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身下的椅子太破旧了，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犹为刺耳。
　　身前三步的距离是墙面，地面往上两米的地方悬挂着一个钟，笔直的秒针逐格逐格地扫过钟面。
　　嘀嗒、嘀嗒……
　　听到耳畔愈渐清晰的时钟转动声，周悯悄无声息地扯动嘴角，释然地笑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踏出过那个房间。
　　妈妈留给她的，远不止满身的伤痕，还有连时间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这残忍的馈赠就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横贯她的半生，痛彻她的每一个噩梦，如今连清醒时也不肯放过她。
　　或者说……是她不肯放过自己。
　　是她把自己永远反锁在了那个房间里，让她连同自己身上的罪恶一起腐烂。
　　寒意从骨缝里渗出，化作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有些顺着太阳穴缓缓下落，滑过侧脸时，汗珠里的盐分渗入伤口，带来微不可察的痛意。
　　可那丝痛感如点燃的引线般迅速蔓延，逐处唤醒了身上的伤痕，新的旧的，或深或浅地痛着，将她重重缠绕，让她感到窒息。
　　越来越多的冷汗在下巴处汇聚，水线般滴落。
　　嘀嗒、滴答……
　　秒针转动声在不知不觉间被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取代。
　　周悯用指背揩去汗珠，粘稠的触感让她难以置信地低头，却看到了满手的鲜血，再抬头，骤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赤色汪洋之上，一只食指关节带着红痣的手从中探出，拽着她的脚腕往下堕。
　　不……
　　她挣扎着往后退，想要摆脱眼前的这一切，无奈那只手的力气太大，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无底的污秽中。
　　不可以……
　　去死、你给我去死……
　　戾气骤起，场景霎时变换，眼前是周悯一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手中却没了那把匕首。
　　她垂眸望向挣扎着想从血泊中爬起的女人，忽而嗤笑。
　　无论重来多少遍，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亲手把你杀死。
　　下一秒，她狠掐住女人的脖子，手背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指节的力度一再收紧。
　　看着女人的瞳孔逐渐涣散，一点点地失去生机，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快意，笑声在胸腔中闷闷响起。
　　看来陈恕所说的不全是错的，这确实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残忍，暴戾，无所不用其极。
　　或许……这双手也确实如陈恕所说那般，天生就应该用来杀人？
　　她看着再次摊开的手掌，掌纹像横亘的河床，赤色湍流泛滥其上，诸多生命湮没其中。
　　她也早已被一并裹挟着浮沉，不得解脱。
　　“周悯，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直直劈进她的脑海里。
　　为什么……
　　渐渐地，水雾在眼前氤氲，淅沥的泪滴徒劳地冲刷着难洗的罪恶，周悯痛苦地捂住脸，温热的泪从指缝中溢出。
　　她应该变成什么样呢……
　　由诸般恶行与罪孽累筑而成的周悯，还能变成什么样呢？
　　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
　　喉间响起细碎的呜咽，再到克制的啜泣，最后演变成不再压抑的嚎啕，多年来囿于心口的悔恨，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
　　环境重回漆黑，只有力气耗竭的抽噎声在房间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捕捉到了开门声，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光线霎时刺进眼里，让她不由得倏地闭上眼睛，等再睁眼，就看到一道站在逆光中的身影。
　　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呢？
　　她看向逐渐步近的人那双情绪难辨的黑眸。
　　既然你想要一条听话的狗，那么——
　　“周绮亭……”
　　打碎我、重组我、塑造我……
　　“救救我……”
　　周绮亭来到周悯面前，微微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目光复杂地一寸寸打量她。
　　周悯的额发被冷汗打湿，几绺垂落着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还蓄着汗的眉毛墨色更浓，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湿润的眼睫下，这双曾经让周绮亭一度厌恶不已的金眸此刻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瞳孔虚焦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
　　身上的棉质睡衣被汗水湿透，紧贴在比以往更加消瘦的脊背上，全身因还未平复的情绪而颤抖不止。
　　良久，周绮亭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滴又将坠落，才松开手，淡淡回应道:“好。”
　　周绮亭有些防备一般说出的简短一字，此刻却让周悯感到心安，长时间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自己突然的动作惊扰了眼前人，慢慢地、轻轻地捏住了周绮亭的衣角，用这点可以握住的实感作为锚点，让飘荡的灵魂缓缓回落，重返这副疲惫不堪的躯壳。
　　周绮亭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一丝不忍，可又疑心于她突兀的转变，终究还是没有做出更多安抚的举动。
　　可下一刻，周绮亭就看到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无力地松脱、垂落，随着上半身朝后倒去，在周悯即将栽倒在地面时，她及时地揽住了周悯的肩膀。
　　那种就要失去这个人的痛意再次涌上心头，她焦急地回头呼叫门外的保镖:“让医生马上过来！”
　　好在，一直驻守在这处庄园的私人医生很快就赶到了，一番检查过后，医生表示病人的身体有些脱水，应该是神经高度紧张和情绪起伏过大导致的电解质紊乱性昏迷，输液治疗后应该不久就会苏醒。
　　医生还说，考虑到之前的睡眠障碍、自虐倾向和这一次的躯体化症状，病人应该是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配合心理医生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周绮亭一直都关注着周悯每天的医疗报告，知道她的枪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了解她有睡眠障碍和自虐倾向，但为什么会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周绮亭心里疑惑重重。
　　周悯过去这十五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周绮亭坐在周悯床边的扶手椅上，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睡眠不足造成的疲惫持续影响着她，可她此刻却不想去休息。
　　她已经在梦里见过太多次周悯倒下的场景，只有看到周悯再次睁开双眼，她才能安心。
　　她静静地看着周悯，看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周悯的身体里，就像刚把周悯从濒死中救回来时那样，一刻不离，生怕转眼间面前的人就会像那些反复重演的噩梦中一样变得冰冷。
　　周绮亭从那时就可悲地发现，自己是恨周悯没错，也厌恶她犯下的那些罪行，可自己也感觉到害怕，害怕彻底失去这个人，所以才会不顾妈妈的反对，执意把周悯关在自己身边，关在这一方安全的囚笼里。
　　她此刻只想要紧紧地抓住这个人，在自己彻底查清真相之前，让她再也不能擅自离开。
　　可这人偏偏喜欢逃跑，就像未被驯化的野犬，越是这样桀骜，周绮亭越是想要折断她的反骨。
　　周绮亭此前就意识到周悯肯配合医生安分地养伤有些蹊跷，再加上从监控中留意到她有在暗中观察周边的环境，自己才猜到她的出逃计划，并安排人手及时把她拦住。
　　明明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会安全，为什么还要想着逃走呢。周绮亭望着周悯此刻安静的睡颜，眼神愈发幽暗。
　　等周悯转醒，天边已开始泛白，阳台边的玻璃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清晨的鸟鸣。
　　周悯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之前房间里熟悉的天花板，偏头就看到周绮亭满脸倦色地坐在床边。
　　周绮亭略过不必要的嘘寒问暖，直接问道:“你怕黑？”
　　刚苏醒的周悯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脑海又触及了先前的记忆，不等焦躁再次升起，就急忙出声打断了自己的回忆:“怕。”
　　或者说，是憎恶。她不能确定，如果往后再次陷入这种漆黑且死寂的环境里，那种令人生厌的幻觉会不会再次缠上她。
　　周绮亭注意到她的言行不一，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没有揪住她这点不放，转而问道:“那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再逃跑吗？”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再敢逃跑，只要没跑掉或者被抓回来，她还会被继续关在这种地方。
　　闻言，周悯的眉尾顿时耷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才撑起的一点精神看起来泄了几分，在原本没精打采的憔悴上，更显垂头丧气。
　　片刻后，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将周悯的神色变换看在眼里，周绮亭眸光渐冷，语气不悦:“看样子，你还想着逃跑？”
　　“不是。”她抬眼定定地望着周绮亭，“就算不逃跑，你也可以像那样把我关起来。”
　　就算厌恶又如何？如果不把原本的我由内而外地彻底毁灭，我又怎么变成你想要的我？
　　浓烈的疯狂在颜色浅淡的眼眸中擦燃，她用虔诚的宣告封印了所有退路。
　　“周绮亭，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第53章 罪孽
　　听见周悯说出这番近乎将自己献祭的疯狂话语，周绮亭却只是眉梢微抬，语气平淡地表示:“我知道了。”
　　在她眼里，现在周悯所说的“你可以对我做任何想做的事”，仅仅意味着周悯自甘沦为她的玩物，牵线木偶般任由她摆布。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此刻她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畅快呢。
　　还是说，她还在奢望这个再三欺骗自己的人交付真心？
　　想到这，周绮亭不愿再多看这个骗子一眼，气闷地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她新换上的干净睡衣的领口隐约露出些伤痕，心里更堵了。
　　周悯看到周绮亭骤然阴沉的脸色，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顿时明白了她应该是想到了自己之前编故事骗她的事。
　　如果让周绮亭知道自己当年其实也是受害者，一直以来都被她误会了，她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那个故事其实掺杂了不少自己的主观情绪，而周悯也是后来才醒悟，虽然自己当时嘴上说着不怨，但是内心深处也许一直因为这件事对周绮亭怀有怨念。
　　几乎等同于含沙射影的行为，实在是太伤人了，也实在是太卑鄙了。
　　回想起周绮亭眼眶泛红的模样，周悯心口一阵刺痛，微张的嘴唇又紧紧抿住，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
　　她欲盖弥彰地抬手拢住领口，想遮住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
　　“松手。”
　　周悯闻言指尖轻颤，片刻的停滞过后，手反而拢得更紧了。
　　“你忘了你刚刚说过什么了？”
　　周悯对上周绮亭重新看向自己的目光，她细长的眼睫微微遮住了那双墨色眼瞳，使得眼神更加幽深。
　　大致知道周绮亭让自己松手的原因，却猜不透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周悯苦恼地用齿尖衔住了一点口腔内壁的软肉，轻轻地左右碾咬，纠结片刻后，才听话地松开揪起了些褶皱的领口。
　　周绮亭继续命令道:“衣扣都解开。”
　　周悯瞳孔一震，大脑急速运转，以思考应对策略，忽然，灵光乍现。
　　只见她先是偏过头，看着窗外才泛白的天色，似乎是在确认时间，然后又垂眸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领口，双手慢慢抬起，指尖悬在衣扣上，犹豫着没有继续动作。
　　最后，她掀起眼睑，用那双水润的眼眸怯怯地看着周绮亭，目露为难。
　　大早上的，白日宣那什么好像不太好吧？
　　周悯一连串的动作一帧不漏地落在周绮亭眼里，她呵出一声冷笑，没有理会这看似害羞实则控诉的眼神，再次强调:“解开。”
　　依旧是不容抗拒的语气，周悯见自己的表演无效，顿时泄气，认命地执行指令。
　　随着扁圆的衣扣一颗颗从扣眼滑脱，两襟的布料从领口处开始渐渐滑落，揭开帷幕般，再次袒露了那满身狰狞的伤痕。
　　如果将周悯短暂的人生浓缩成一本书，那这些伤痕就是她的索引，每一道都指向某段难言的过往。
　　周绮亭的视线落在了周悯侧腹的那个枪疤上，与其它部位的苍白不同，上面覆盖了一层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她还记得，刚把周悯带回来的那天，这处星状伤口还在红肿渗液，像一朵糜艳的花，盛开在凋零的生命之上。
　　仅一处枪伤都差点夺走周悯的命，那其它的呢？她是怎么险象环生地活到现在的？
　　“所以，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周绮亭没有动手触碰，再次用情绪不明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熟悉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周悯没有被捆住，但依旧难以抵抗这似有实感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心跳仿佛乱了一拍，血液不受控制地上涌，很快，苍白的皮肤漫上了些羞涩的粉意。
　　她本想用沉默来应对这难以回答的问题，可愈发不稳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的局促，两相权衡下，她决定开口。
　　她诚实地一一解释着伤痕的来历，只不过指尖在身上比划的时候，略过了不想说的那些。
　　“这是我第一次解决目标的时候，不留神被划伤的；这是我第二次出任务的时候被划伤的……这是我和目标火并的时候被击中的；这是我和目标的子弹都打完后搏斗不小心被捅的……”
　　在周悯轻描淡写的每一句话里，都意味着至少有一条生命逝去。
　　她就这样将自己丑恶的一面揭开，赤丨裸地呈现在周绮亭面前。
　　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罪孽缠身，残忍无度。
　　周绮亭眼神冷淡，随着周悯的指尖逐一看过去，一言不发地听她讲述那些过往的罪恶。
　　等周悯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颤巍巍地消散在空气中时，周绮亭才出声。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周悯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微微颤动，但终究没能说出只言片语，于是把散开的两襟重新拢上，没有抬头看周绮亭的神情。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周绮亭直接起身离开了，留周悯一个人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其实，好像还有挺多话想说的。但谎话和真话纠缠着堵在喉咙，她一时间不知道，开口的时候将会是哪一句先冲出来。
　　满溢的愁绪最终随着叹息长长呼出，在房间里荡出层层苦涩的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将周悯从低落的情绪中唤醒，她倏地抬起头往门口看去，却发现进来的是佣人。
　　她随着佣人的视线看向床边吊着的输液瓶，才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输完了，液面正缓慢地沿着输液管下降。
　　等佣人帮她拔下针管，她道了声谢后，又听到佣人建议她多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周悯有点诧异。要知道，她被逮过来之后，活动空间就只有这个房间和窗外的阳台，她一开始试过打开门看看外面的环境，可还没等门板完全拉开，她就被门口守着的成群保镖骇得“砰”的一声把门合上了。
　　虽然说吃一堑长一智，但有的“堑”是完全不必试的，比如说那些保镖腰间别着的□□。
　　所以，等佣人离开后不久，她将信将疑地来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拧动，一点点地拉开。
　　门外的场景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先前那群保镖没有再守着门口，而是分散在远处，留意到这边有动静，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区别吗？周悯闷闷地把门合上，回到床边，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软趴趴地伏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知道周绮亭现在在做什么呢？刚刚醒来的时候，看她整个人好像很累的样子，应该是去休息了吧？
　　她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
　　周悯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昏迷了多长时间，但从被关进小黑屋的时候是凌晨以及醒来的时候是清早推算，期间应该过去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
　　再结合她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这次昏迷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但如果只是十二小时没有休息，应该不至于让周绮亭疲倦成那样。
　　随着推算，周悯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在自己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里，周绮亭一直都没有休息？甚至时间更长？
　　想到这，周悯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定定地望向天花板角落的那个监控摄像头。
　　周绮亭该不会还在看着她吧？
　　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周悯就这样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那个摄像头，室内的自然光在她眼底折射出熠熠流光。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门被推开后，成队的保镖鱼贯而入，礼貌地“请”周悯出去晒太阳，让她不要再整天待在室内。
　　哈，我就知道。
　　周悯在一众保镖的瞩目下，从床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洗漱间换上佣人准备好的常服，随后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在走到楼梯时，她往上看，发现二楼与三楼的拐角处驻守着几个有点眼熟的保镖，看到她路过，腰背隐隐绷直，似乎是在防备着她。
　　应该是怕她又暴起劫持她们的周大小姐吧？
　　还好自己当初挟持绑架周绮亭没有害她们丢了饭碗。想到这，周悯有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收回目光，往楼下走去。
　　上午的阳光虽然并不毒辣，但足够刺眼，周悯眯起眼，一步踏出建筑投射的阴影，沐浴在倾泻而下的和煦中，感受温暖柔和地渗入肌肤。
　　和缓的风掠过发丝，她抬手将颊边拂乱的头发捋至耳后，忽然，仿佛心有所感，她回头仰首向身后别墅的三楼望去。
　　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她看到了窗后的纱帘似乎也被风拂动，如吹皱的水面一般，掀起些微涟漪。


第54章 坏狗
　　“我们的会谈大约持续一个小时，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话题让你感觉不太舒服，你可以让我暂停或者换个问题，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
　　心理医生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和地看着周悯，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你能否描述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
　　周悯眼神上飘，做出了回忆的姿态，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在回忆。
　　面对审问的时候，应该用哪些肢体动作让对方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她本想抬手摸一摸下巴，但担心这个小动作会有些多余，于是改为眼睛看向左侧偏下的位置，同时降低语速，做出在斟酌用语的样子。
　　“我最近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从前的生活太忙碌了，能有这样的机会静下心来，实在是难得。”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微微一笑，抬眼直视着心理医生的眼睛，接着说：“这对那些潜在的受害者来说，应该也是好事吧？”
　　心理医生看着周悯森然的微笑，结合听到的话，拿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分，但职业操守让她仍维持着得体的姿态。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从你的神色看来，你近期似乎没有休息好，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你的睡眠障碍吗？”
　　“最近失眠确实有点严重。”周悯拇指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苦恼道，“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听到别人的哀嚎了，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话音刚落，她身体猛然前倾，向心理医生寻求认同，嘴角带着更深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就像是有的人睡前要听摇篮曲一样，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看到她突然的动作，心理医生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身体微不可察地随之后仰，而听到她的话后，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更是全部哽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心理医生意识到，现在不是以往的模式，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主动进行心理咨询的，自然不可能轻易敞开心扉。
　　结合患者的医疗资料，她做出最后的尝试：“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就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刚才的回答里是有什么希望我更进一步理解的吗？这些话是不是保护了你某些重要的感受？”
　　闻言，周悯缓慢地收起笑意，语带歉意：“医生，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紧张，我刚刚没有恶意的。”
　　就在心理医生以为她终于肯好好进行会谈时，周悯又开口说话了。
　　“不过……接下来才是我的恶意——”
　　周悯直视着医生的眼睛，一边双手交替把自己的指关节摁得咔咔作响，一边活动着脖颈，话音刚落就从单人沙发上起身，骤然扑向心理医生。
　　医生在周悯直视自己时就感觉到不妙，先一步起身朝门口的方向逃走，同时尝试用语言安抚周悯：“女士你先别激动，如果不想谈我们可以下次再约时间。”说完急忙打开门冲了出去。
　　看着心理医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周悯恢复了平和的姿态，颇感愧疚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这已经是自己这周以来见过的第三个心理医生，也是第七次会谈了，周绮亭怎么还没放弃？
　　她知道，周绮亭虽然讨厌她，但确实是说到做到，那天她说出那句“救救我”之后，周绮亭既然回应了，就会言出必行。
　　所以对她进行心理治疗也是意料之中。
　　周悯本来也想顺从地接受，可等到坐在心理医生对面了，才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向陌生人说出哪怕一句有关过去的事情。
　　所以，周悯一开始只是用持续的沉默应付着心理医生，前面的两个医生也都识趣，在三次会谈都问不出什么后就无奈地离开了。
　　可随着时间推移，周悯渐渐感到烦躁，但烦躁不是因为接二连三的心理治疗，而是因为她已经一周没有见到周绮亭了。
　　周绮亭后来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昨天做了什么呢？她今天在做什么呢？她明天会做什么呢？
　　自己有关于周绮亭的好奇越积越多，偏偏还每天不断地在脑海里重复，搅得周悯不得安生。
　　昨天她实在是忍不住，腆着脸向佣人打听了周绮亭的动向，可收到的回复无不都是“不清楚”。
　　她又转去问保镖，但那些保镖不仅个个如临大敌不说，回答“不便透露”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点阴阳怪气。
　　用得着这么防备吗？现在的她只是个大病初愈、手无寸铁、弱不禁风的阶下囚啊！
　　于是，周悯出于想间接告诉周绮亭不用再对她进行心理治疗的目的，以及自己心里那点想引起周绮亭注意的、难以言说的小心思，才会做出今天这种失礼的举动。
　　可是，周绮亭知道后会不会对她感到失望？周悯后知后觉地开始懊悔起来，恹恹地仰倒在沙发靠背上，静候保镖进来把她押回房间。
　　-
　　书房办公桌前，周绮亭仔细翻看着手里仅有几页纸的心理评估报告。
　　而跪在不远处的人，为了不让将手腕反缚在身后的镣铐发出声响，手臂肌肉绷紧，纹丝不动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而膝盖则一点一点偷偷地向一侧挪动，再挪动。
　　直到视线终于不再被桌上的花樽遮挡，她才略微放松，似乎为活动颈椎，也似乎是打量陈设，仰首俯首，左看右看，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书房的每一处，只有在掠过周绮亭时多停顿的那几秒，才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周绮亭身上穿着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内搭一件丝质白衬衫，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
　　她也似乎没有注意到周悯的小动作，审慎地阅读着每一行字，到最后，看到末尾那句“建议咨询犯罪心理学专家”时，呵出一声冷笑。
　　她抬眼，视线精准地钉在对比一开始已经挪动了两个身位的人身上，恰好捕捉到了对方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窥望。
　　在目光相触的那瞬间，周悯立刻低下了头，耳根很快烧起局促的红。
　　“过来。”周绮亭屈起指节，在书桌的边缘轻轻地敲了两下。
　　冷冽的字词与清脆的敲击声被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让正处于紧张中的周悯闻声不由得一抖，很快又装作不情不愿的模样，膝行向前，缓慢挪动。
　　看到她这副模样，周绮亭手背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一点点向自己靠近。
　　直到周悯终于来到她跟前，她才抿下嘴角上扬的弧度，淡声道：“你那样做，不就是想见我？现在在假装什么。”
　　被说中的周悯强撑镇定，撇了撇嘴，转移话题：“我只是不想接受心理治疗。”
　　周绮亭无视了她言语中的回避，拆穿：“你不想接受治疗大可以直接让佣人转告我。”
　　见她低头闷不吭声，便直接问道：“所以，为什么想见我？”
　　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周悯自己好像也想不明白。
　　是因为月升日沉时总会想起的那双比夜色更浓的眼瞳吗？
　　是因为微风拂面时总会想起的曾经落在颈窝的和缓呼吸吗？
　　还是因为这颗在见到你后就狂跳不止的心脏？
　　将这些表象层层剥脱后，余下的全是“想念”二字。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想念你呢？
　　百般思绪在喉间绕了又绕，伪装成另一番意思。
　　“你不是说想要一条听话的狗吗？”她抬起头仰视周绮亭，颜色浅淡的眼眸像日光下的清泉，明明满溢着情绪，直视下却又尽显空荡。
　　“狗被关久了，想见一下主人，不是很正常吗？”
　　周绮亭眼底的最后一丝笑意褪去，反问：“你不是说过我可以对你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吗？”
　　“那怎么不乖乖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心理治疗？”
　　闻言，周悯的肩膀垮了一点，但仍强撑着，小声狡辩道：“她们又不是你。”
　　“如果是我，你就不会有所隐瞒了吗？”
　　周悯再次陷入沉默。
　　周绮亭知道，周悯所说的“任何事”，并不包括窥探她的内心，仅仅是指自己可以用任何手段报复她，不然也不会对自己答非所问，三缄其口。
　　而且妈妈对她力保周悯的举动愈发感到不悦，她为了打消妈妈的疑虑，也为了逃避自己面对周悯时会产生的矛盾情绪，才会这段时间都没有过来。
　　但自己好不容易用忙碌的工作构筑起的防御，在见到周悯时又顷刻溃散。
　　周绮亭在心底无奈地叹息，脸上却依旧挂着霜冻般的寒意，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她曾经亲手为周悯取下的项圈。
　　革质的项圈泛着凉意，在接触喉部皮肤的瞬间激起了一层颤栗，周悯强忍着吞咽的动作，顺从地任由周绮亭再次为她戴上桎梏。
　　“既然你这么想当狗……”周绮亭的手停留在扣好的项圈上方，屈起的指节亲昵地刮蹭着周悯的下巴。
　　“那么，如你所愿。”


第55章 痛
　　微凉的触感覆上眼睑，轻盈地贴合着肌肤，随后，温和的力度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环绕头部的丝巾慢慢地系紧。
　　光线被逐渐挤出眼睛与丝巾之间的空隙，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透过丝巾纤维的一些依稀光晕。
　　随着视觉被遮蔽，其余的感官被逐一放大。
　　周悯听到周绮亭踱步时高跟鞋鞋跟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感受到她经过身旁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以及此刻空气里萦绕的淡淡冷香。
　　如果眼前的模糊光晕是画布，那这些感官上似有若无的刺激就是颜料，周悯用想象补全了这一幅令人心颤的绮丽画面。
　　而下一刻，下巴上熟悉的硬质触感为这幅画面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那柄檀木戒尺。此刻，周绮亭正用它轻轻挑起周悯的下巴，待她维持住仰首的姿态后，戒尺又缓慢地下移，轻轻地划过她的喉咙，在项圈处流连。
　　周绮亭的声音比她身上的柑橘木质调香水还要凛冽几分，带着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落入周悯耳中。
　　“你在恐吓心理医生的时候，有想过会受到惩罚吗？”
　　听到“惩罚”二字，周悯原本跪直的身子又绷紧了几分，让后背的衬衫不再贴着皮肤，被反铐在身后的手虚握成拳，以掩盖后背和手心渗出的薄汗。
　　她隐隐地期待着，又紧张于害怕被周绮亭发觉她的期待，于是抿唇不语，以免颤抖的声线暴露更多。
　　久未等到答复，颈边的戒尺移开了。
　　啪！
　　突然的动作让周悯的身体猛然一颤，后背骤然一麻，随后被打中的那处皮肤泛起火辣辣的疼痛，衣物是感官的滤镜，为身上的痛意披上朦胧的质感。
　　压抑的闷哼被紧抿的嘴唇拦住，从鼻腔间逸出，化作微微的叹息。
　　“从现在开始，我问出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明白吗？”耳边，依旧冰冷的声音说出命令的话语。
　　闻言，周悯将思绪从后背的痛感中抽离，嘴唇微微张合，隐忍地递出顺从的话语：“我明白了。”
　　“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周悯当然有想过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不止是在对心理医生做出恐吓行为后，在更早之前，从昏迷中苏醒看到周绮亭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数次想象过周绮亭对她的报复性惩罚。
　　要杀要剐，她全盘接受。
　　只是没想到，周绮亭会直接无视她，把她的身体治好的同时，却让她的精神日渐枯竭。
　　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惩罚呢？
　　想到这，周悯情绪又开始低落，闷声回复道：“想过。”
　　啪！
　　“唔——”
　　随着细微的破风声，戒尺再次落在同一处地方，却比上一次要更重，痛意前后交迭在皮肤上，带来火燎般的疼痛终于让周悯闷哼出声。
　　“这一下，是对你做出那种行为的惩罚。”
　　“接下来……”周绮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我们再来算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的账吧。”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多少次谎吗？”
　　周悯不得不陷入回忆。
　　沉默中，又是一阵破风声，处于紧张中的周悯后背下意识地绷直，而这次戒尺却落在了上臂。
　　周悯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出乎意料的抽打，周绮亭就又开口了，是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回答得太慢了。”
　　紧接着又说：“你是在从你去振邦面试的那天开始算吗？”
　　因疼痛而升腾的快意让周悯有一瞬间分神，在听到周绮亭的话后，“是”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反应过来的她匆匆咽下。
　　“不是。”一秒的停顿间，周悯想好了说辞，“我当然是从小时候我们见到的第一面开始……”
　　啪！
　　“啊——”
　　短促的拍击声后，是话未说完便连带着叹出的痛呼。
　　周悯不用去看，就知道现下自己衬衫领口外露出的皮肤一定泛着兴奋的薄红。
　　可她有一点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下又是为什么打她呢？难道是发现自己撒谎了？
　　为了不让周绮亭以为自己对她突然的行为不满，她没有直接问出心里的疑问，而是向一侧肩膀略微偏头，用动作表达自己的不解。
　　周绮亭接收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却没有解释，转而问道：
　　“你以后还要对我说多少次谎呢？”
　　这个问题，周悯没有办法回答，她暗自咬牙，于无言中静候戒尺再次落在身上某处。
　　但预料中的惩罚并未降临。
　　周绮亭这次没有用戒尺打她，只是用尺角抵着刚刚抽打过的地方，上下划过，力道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像是在安抚，重的时候又仿佛是想将这痛意永远刻在她的皮肉里。
　　就在周悯快要受不住这忽浅忽深的刺激时，周绮亭说话了。
　　“痛吗？”
　　周悯浅浅地吸了口气，如实答道：“痛。”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周悯愣住了。
　　表达疼痛，在周悯眼里，就是在表达自己对施罚者的不满，这是她长久以来的经验之谈。
　　所以在这种时候，与其说出自己的想法换来更重的惩罚，不如咬牙默默承受一切。
　　她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回道：“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啪——
　　“这样也能忍吗？”
　　后背上接连的痛意堵住了她的话语，她只能将“能”字囫囵吞下，梗着脖子承受这发泄般的抽打。
　　抽打并未持续多久，周悯就感觉到周绮亭的鞋尖抵住了她的肩胛，下一秒，她就被猛然踹倒。
　　“那这样呢？”
　　因着手被铐在身后，加之周绮亭突然的动作，周悯始料未及，只能侧着肩膀消解部分前扑带来的冲击。
　　周绮亭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高跟鞋的细跟就踩上了她后背上被反复抽打的某处，狠狠地碾踩。
　　“啊——”
　　叠加的疼痛终于让她痛呼出声。
　　“这样，你也能忍吗？”周绮亭温声细语地说着，力度却不减半分。
　　周悯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上的温度却灼热，她感受着周绮亭动作间的狠厉，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响起。
　　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愈深，狂热终究是越过了她的伪装，直白地表露：“周绮亭，再用力点……”
　　一声轻嗤过后，周绮亭应允：“好。”
　　周悯没有办法看到周绮亭此刻的表情，自然无从揣测她的心情，但从身后愈发尖锐的痛意看来，她此刻一定很恨自己吧。
　　于周悯而言，真切的、浓烈的恨，更胜虚伪的、零星的爱。
　　周绮亭继续施加着力度，低声问道：“这样够吗？”
　　“不够，踩碎我为止……”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能承受。
　　不知是发泄完了，还是觉得反感，周绮亭在听到周悯病态的话后，将鞋跟收回。
　　周悯听到“笃”的一声高跟鞋跟触及地面的轻响，沉默片刻后，周绮亭唤了她一声。
　　“周悯……”
　　尾音不如平时那般干脆利落，有点往回收，似乎连带着什么未尽的话语，被一并咽下。
　　周悯猜得没错，因为不久，她就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就好像在说，算了。
　　高跟鞋触地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不安顿时充斥着周悯的心头，慌张之下，她将心里的眷念喊出：“别走！”
　　脚步声却只是停顿了一瞬，很快就继续远去，最后，随着关门声响起，周悯透过眼前丝巾看到的细微光亮也一并消失。
　　霎时间，如潮的寂静与黑暗淹没了她。
　　“别走……”
　　很快，内心的恐惧由内而外地迅速膨胀，鲸吞着她的理智。
　　明明还伏在地板上，她怎么又感觉到了身前三步距离的墙面？
　　她蜷起身体，将头埋在膝盖上，不敢去看墙面上的钟，可随着动作，身下破旧的椅子无声地摇晃，满身的伤口也痛作一团。
　　“周绮亭……”
　　她不得不反复念诵周绮亭的名字，以抵御脑海中愈渐清晰的秒针转动声。
　　嘀嗒、嘀嗒——
　　眼前的画面逐帧倒放，最后定格在一个窗明几净的小房间里。
　　房间中央，那个枯瘦的小孩正蹲在地面上双手抱头，蜷成一团，随着她身旁的女人一下下的鞭笞，她瘦小的身体也一下下地抽动，止不住的哭声从那团小小的身影中漏出。
　　毫不留情的抽打下，她身上的鞭痕层层累加，后背上甚至已经皮开肉绽，鞭子抽落的瞬间，鞭尾甩出连串血珠，飞溅在周悯脸上。
　　粘稠的液体贴着她的脸颊下淌，她从惊惧中反应过来，想要伸手去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可双手一用力，便听见手腕间的镣铐铮铮作响。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哭声与鞭声中犹为明显。
　　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她，走向她。
　　在那可怕的眼神注视下，周悯仿佛浑身力气被抽干一般，徒劳地挣扎着想要往后退。
　　可终究还是被追上，看着高高扬起的鞭子，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周悯。”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同时，泛凉的掌心抚上她的脸颊。


第56章 气人
　　这也是幻觉吗？
　　周悯难以置信地用脸颊轻蹭那掌心。
　　是幻觉也无所谓。
　　她感受着脸上的那点凉意，以及萦绕鼻尖的熟悉香气，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些许，连带着由于惊恐而不敢释放的害怕，也一并泄露。
　　她哽咽着反复：“周绮亭……”
　　片刻后，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脸颊，她慌忙仰起头想要追逐，可下一秒，那双清瘦的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圈进温软的怀抱里。
　　“没事了，我在这里。”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头顶也被轻抚着。
　　果然是幻觉啊，现在的周绮亭怎么可能还会这样安抚她呢。
　　周悯松了一口气，又将侧脸埋进了这个幻想出的周绮亭的肩窝些许。
　　感觉到周悯颤抖的身体逐渐恢复平静，那个声音又轻声响起：“记住了吗？”
　　周悯没有说话，眷恋地用鼻尖轻蹭着这有体温的幻象，不想让自己突兀的声音打破这梦幻泡影。
　　没有等到回答，抚摸着头顶的手下移，按住了丝巾系于她后脑的结，轻轻一抽，下一秒，柔和的光线再次涌入她眼底。
　　随着被泪水浸湿的丝巾揭下，她看到眼前是一截莹白的颈项，有几绺黑发垂落其上，下颌到锁骨的弧度虽然清减些许，却依旧优美。
　　周绮亭再次问道：“这次记住了吗？”
　　周悯眨了眨眼，湿润的睫毛轻扫颈侧的皮肤，感觉到眼前人因为这点痒而轻颤，低低地笑了一声，才问道：“记住什么？”
　　鼻腔哼出的笑连带着气流拂在颈侧，周绮亭搂住周悯肩膀的手又紧了紧，耐心道：“记住我在黑暗中抱住你的感觉。”
　　“记住了……”周悯这么说着，乖乖地闭上眼，将这个怀抱的触感、温度，深深地刻进身体里。
　　“也要记住，一睁开眼我还在你身边的感觉。”
　　周悯眼睫轻颤，却依旧紧闭着眼，嘴里喃喃：“可是幻觉总会消失的。”
　　“周绮亭，你会在我第几次睁眼的时候消失？”
　　话说出来后，周悯只觉得环住她肩膀的手环得更紧了，似乎想要将她嵌进这个怀抱里一般。
　　“我不会消失。”周绮亭深吸一口气，终于向周悯低头，将怜惜连同承诺一并叹出，“周悯，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消失。”
　　可这个承诺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周悯自知再光怪陆离的幻象都无法承载，她顷刻间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周绮亭。
　　也是第一次直白地向周悯坦露情愫的周绮亭。
　　周悯猛然睁开眼，内心的震撼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不该这样的。
　　本应高悬的明月，怎么能趟入烂泥里呢？
　　卑劣如她，低微如她，又怎么配得上周绮亭说出这样的话呢？
　　周绮亭不应该这样的，她应该永远一尘不染，永远高不可攀。
　　周悯喉头不住滚动，颈项间的项圈隐隐发紧，直到几轮艰难的呼吸后，自觉声音不会失态，她才缓缓开口。
　　“就像主人不会对狗弃之不顾，是吗？”
　　话音刚落，那双环抱周悯的手僵住了，随后一点点地松开，无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周悯依旧维持着依靠在周绮亭怀里的姿势，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表情，害怕从中看到能轻易动摇自己的情绪。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刀割，在胸腔内划下一道道让周悯痛不欲生的伤痕，她甚至感觉到血腥味由肺部渗出，随着呼吸在口腔内弥漫。
　　她再也忘不掉这个怀抱了。
　　周悯闭上眼，痛苦地等候着周绮亭对她的宣判。
　　良久，一声自嘲的轻笑打破了沉默，随后，泛凉的手再次抚摸上周悯的头，让她始料未及地屏住了呼吸。
　　“是啊。”周绮亭勾起唇角，用温柔的语气说着，“狗也永远不会离开主人，对吗？”
　　周悯咬着牙，从满腔苦楚中挤出沥血的回答:“对……”
　　下一秒，后背的疼痛让她吃痛低哼出声。
　　“唔……”
　　周绮亭一只手重重地按住被细跟用力碾踩过的部位，再次问道:“无论我如何伤害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周悯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仅剩的理智拦住，化作同义的、她这种人才应该说出的承诺。
　　“……狗永远不会离开主人。”
　　闻言，周绮亭收手抵住周悯的肩膀，将她一把推开。
　　几乎失去所有气力的周悯向后仰倒，被镣铐缚住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撑住身后的地面，才不至于被推倒在地。
　　周绮亭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拿起放在一旁的药箱，从原本半跪的姿势站起身，径直走到不远处的沙发前。
　　她坐下后看了一眼还呆坐在地上、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她的周悯，用透着寒意的声线示意:“过来。”
　　视线相汇的那一瞬，周悯就立刻收回视线盯着地板。她屈起一条腿支着身子从地上起身，可还没站直身子，就又听到命令。
　　“跪着过来。”
　　周悯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忍住鼻酸，顺从地跪下，用膝盖一步步向周绮亭靠近，直到低垂的视线瞥见那双高跟鞋，她才停下。
　　看着她垂着头眼尾猩红的倔强模样，周绮亭没有说话，伸手揪住她的领口，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扯到自己跟前，径直开始解她的衣扣。
　　周悯被扯得身形一晃，但及时控制住了躯体前倾的趋势，在周绮亭的指尖刚触上周悯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时，周悯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本欲躲开她的动作，但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又止住了回避的念头。
　　周绮亭只解开到第五颗衣扣便没有继续下去，双手扯着两襟，将周悯的衬衫褪下。
　　由于双手被缚在身后，衬衫没有完全滑落，挂在小臂上，在手腕处堆叠出层层衣褶。
　　周悯身后的伤还发着烫，突然暴露在室温下，后背激起了一片颤栗。
　　在衣服被褪下的瞬间，周悯被发丝盖住的耳根红得发烫，更不敢抬头看周绮亭了。
　　周绮亭的指尖又顺着周悯的内衣肩带一点点下滑，最终越过起伏，停留在中间的搭扣上，轻轻拨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冷声:“靠在这。”
　　周悯从刚才就留意到周绮亭手里提着的、现在放在身旁矮几上的药箱，所以也大概知道周绮亭想做什么。
　　她抬起眼，故作不解地问:“为什么？”
　　看到她身上的伤痕，应该就知道她已经对这些疼痛习以为常，明明只要让她就这样忍着长久的痛慢慢痊愈就好，为什么要给她上药？
　　上药这种事情，明明让佣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明明……明明当初就那样让她绝望地死在那个寻常的黎明里就好，为什么还要把她救回来？
　　周悯现在已经得到了答案，却宁愿自己从未知晓，自欺欺人般向周绮亭索求一个自己能够承受的错误答案。
　　周绮亭直视着她那双浅得和她的感情一样淡薄的金眸，语气不悦地说:“让你做什么就照做，狗可不会出声质疑。”
　　带刺的话语落在她耳中，反而让她感到有些释然，于是无视了心里同时升起的苦涩，膝盖前挪，听话地将上身半靠向周绮亭。
　　看着周悯紧绷腰腹，控制着让上身悬空不与自己有过多接触的样子，周绮亭耐心尽消，左手直接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好将她的后背尽量展露在眼前。
　　泛凉的指尖划过周悯后背的淤青与红痕，停留在一道较浅的伤痕上，施力按压。
　　骤然加剧的痛感让脑袋乱成一团浆糊的周悯勉强找回思绪，将凌乱的呼吸连同吃痛的哼声一同收住。
　　“我知道你喜欢这种感觉。”感受到周悯听到这句话后的轻颤，周绮亭继续道，“但是，你要清楚什么样的程度是合适的。”
　　指尖又移到被细跟碾踩出的深色淤痕上，她几乎能确信，刚刚自己但凡再用力点，就能把周悯的肋骨踩断。
　　她没有再加深周悯的痛楚，只是轻轻地在淤痕上画圈，示意周悯。
　　“像这种程度就不可以，明白吗？”
　　因着脸埋在周绮亭的腿上，周悯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忍受得住。”
　　“你能忍受，但是我不允许。”
　　周绮亭冷笑着补充道:“如果不小心把你玩死了，我还能从哪里找像你这么贱的狗呢？”
　　周悯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才回应:“明白了。”
　　涂抹上药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周绮亭故意加重将药揉散的力度时，才能听见周悯隐忍的闷哼。
　　但很快，周绮亭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西裤湿了。
　　她上药的手顿时僵住，面色复杂地看着腿上的人。
　　“为什么哭？”
　　周悯闷声哽咽:“太痛了……”
　　刚刚自己都那样对待她了，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这会倒是怕痛了？周绮亭根本不信。
　　可又不想表露出太多对这人的在意，周绮亭没好气地凶道:“不许哭，你把我的裤子弄脏了。”
　　“对不起……”
　　听到周绮亭的话，周悯后知后觉地想支起身，好让泪水不要再沾在周绮亭的裤子上，却又被一把摁了回去。
　　“……脏都脏了。”


第57章 笨狗
　　周悯被重新摁回去后，反倒害臊得哭不下去了。
　　自己刚刚怎么就没忍住呢。她在心底暗自懊恼。
　　不同于以往她挨打后独自疗愈伤口，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耐心地给自己上药。
　　而这个人还是周绮亭，她心心念念的周绮亭。
　　可怎么偏偏是周绮亭，她最不愿让自己的满手血污沾染分毫的周绮亭。
　　周悯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几分是被这温柔触动，又有几分是被满心愧疚引发。
　　可现在哭是哭不下去了，头却想抬也抬不起来，周悯只好闷声道:“我不哭了。”
　　“不哭也不许抬头。”周绮亭语气不悦，但摁住周悯脑袋的手却放松了些力度，手下露出了一点空隙，翘起的发丝似有若无地挠着掌心。
　　为了消除这点痒意，她不情不愿地屈起指节，给周悯轻轻地顺着毛。
　　眼见着裤子被洇湿的范围还在扩大，她无奈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对才说过不哭了的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周悯，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和你的行为很矛盾？”
　　周悯明白周绮亭的话指的不只是现在，但是谎言一旦被揭穿，再多解释都显得苍白。
　　她死守住那颗深掩败絮中的、此刻正为周绮亭剧烈跳动的心，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也不想哭的。”
　　“只是你给我涂药，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个人和一些事。”
　　诚恳的语气，点到即止的话语，没有透露更多有关过去的事，却足够让有心人联想到许多。
　　果然，周绮亭当下便心生不满，指尖勾住她后颈项圈的搭扣，稍一用力，让她仰起头看向自己。
　　“你想到了谁？”
　　“还是说，你以前也给别人当过狗？”周绮亭打量着她故作镇定的神情，接连抛出疑问，“你身上那些避而不谈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周悯没有说话，用满不在乎的笑为周绮亭的恼火添上一把干柴。
　　周绮亭记起第一次摸周悯的头时，她下意识低头的动作，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她也曾经被别人如此对待过，还变成了习惯。
　　也难怪她会喜欢那些疼痛的感觉，原来她曾经真的是一条任人打骂的狗。
　　思绪勾连情绪，密密麻麻地缠作一团，堵在心口，塞在喉咙，一时之间难以消解，又难以抒发，周绮亭看向周悯的视线愈发冷冽。
　　眼睫还蓄着泪，垂坠着遮蔽了点视野，周悯静静地看着周绮亭，确信她眼中的杀意不似作假。
　　是生气于自己因为她想到了别人？还是因为自己可能做过别人的狗？
　　“是啊，我身上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周悯避开了第一个问题，状似苦恼地偏了偏头，继续诚实道，“她好像也还活在我的脑子里。”
　　周绮亭没有听到最在意的问题答案，再次问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把你弄得伤痕累累、让你的精神变得残破不堪的人是谁？
　　本以为她会迁怒自己，没想到却直接把矛头指向自己口中的那个人。
　　才止住的泪水又即将溃堤，周悯强忍着眼泪，笑容却意味深长，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般，用平淡的口吻陈述事实。
　　“那个人被我杀了。”
　　周悯转动右手手腕，在镣铐的细碎声响中继续说道:“我亲手把匕首捅进了她的心口。”
　　周绮亭想起了她手腕上滴血的心脏文身，眉头因思考微微蹙起。
　　周悯以为她是在厌恶自己，虽在自己意料之中但仍难免闪过一点失落，低声发问:“咬人的狗是不是很可怕？”
　　周绮亭捕捉到了周悯细微的情绪变化，停留在项圈搭扣上的指尖向下，轻轻地沿着她肩颈处的脊骨上下抚动。
　　周悯的注意力顷刻间尽数随着指尖的动作游移。
　　看着周悯愈发局促的模样，周绮亭才出声：“为什么要等到受了那么多伤才动手？”
　　分明就是不会保护自己的笨狗。
　　听到这个没有设想过的问题，周悯顿时愣住了，又回想到被周绮亭目睹自己打人的那天，周绮亭问自己的第一句话是“手痛不痛？”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在得知了自己的暴行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关心她。
　　周悯心口一热，连带着心防也好似被融化出了一个缺口，里面深藏着的、对周绮亭的爱意，急哄哄地想要往外涌，想要一点不落地被所念之人全部接收。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动撞得头晕目眩，慌乱之下开始口不择言：“因为我就是这么贱，就是喜欢被这样对待。”
　　周绮亭倒是异常冷静，反问：“既然喜欢，那你怎么还会杀了她呢？”
　　言多必失，为免再被周绮亭绕进去，稍微缓过来的周悯干脆抿唇不语。
　　见周悯不说话，周绮亭捏住她的面颊，迫使她张开嘴，指腹摩挲着微张的嘴唇里露出的齿尖，轻声:“你也会咬我吗？”
　　又想起前段时间周悯绑架她的事，自嘲地笑了笑，转而问道:“或者说，你也会咬死我吗？”
　　周悯听出了周绮亭藏在问题里的另一个问题，自知没有办法给出真实的答案。
　　周绮亭的手指停留在上下牙之间，说话难免会咬到，周悯没有出声，只是轻轻衔住指尖，没有咬下，也没有松开。
　　柔软的唇瓣随着牙齿的闭合覆上指腹，灼灼地传递着热度。
　　不仅是嘴唇，连仰视的视线也烫得惊人。
　　周绮亭收回了手，却没有避开那骤然狂热的目光，决定坦然接受接下来所有可能听到的答案……或是狂言。
　　“不是说好的吗……狗永远不会离开主人。”
　　周悯说完，停顿片刻后，僭越的话又脱口而出：“我不仅想咬断你的喉咙，我还想一口把你吃掉……这样，我们就都永远不会离开对方了。”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周绮亭挑起眉梢，确认道：“你是认真的？”
　　周悯所说的确实都是她曾经想过的，只不过那时她还怀揣着对周绮亭的浓烈恨意，满心只想着和对方一起死。
　　过期的真话也是真话，周悯面不改色地回复：“当然是认真的。”
　　周绮亭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还要说浑话气她的人，眯了眯眼：“那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听到这句话，周悯顿感不妙，而周绮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临大敌。
　　“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没能杀掉我，那你就要承受刚才故意激怒我所造成的后果。”
　　语毕，周绮亭取出钥匙，为她解开了身后的镣铐。
　　手臂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肌肉变得有些僵硬，束缚松开后，周悯却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生怕惊扰了拿着手机正在发送信息的周绮亭。
　　她暗自把敞开的衬衣重新穿好，扣上扣子，然后不着痕迹地转动着酸涩的手腕，同时焦灼地思考周绮亭所说的“后果”是什么。
　　周悯再也不可能杀掉周绮亭，自然也就没有去深思她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谁成想，所谓的“机会”才是接下来的重点。
　　约莫过了几分钟，周绮亭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落在周悯因为紧张而洇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上，轻笑一声。
　　她从沙发上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悯也站起身。
　　不待周悯站定，周绮亭食指勾住她脖颈上的项圈，让她跟着自己离开书房。
　　“走吧，让我看看你要怎样咬断我的喉咙，又要怎样……一口吃掉我。”


第58章 咬
　　周绮亭牵着周悯脖子上的项圈，带她一起来到了三楼的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对周悯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自己逃跑被抓回来的那晚，就是被保镖押进了这个房间里。
　　陌生则是因为……这个原本空旷的房间，添置上了许多周悯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物件，陌生到她看着那个曾经悬吊自己双手的龙门架都倍感亲切。
　　周悯只匆匆扫视了一眼就不敢再乱瞟，视线又落回勾着自己项圈的手上，直到周绮亭停下脚步。
　　周悯不等周绮亭说话便先开口：“要不还是等下次……”
　　“怎么，敢说不敢做？”
　　周绮亭收回手，食指隔空划过身前展示架上摆放着的物品，似乎想要从中挑选出最称心的一件。
　　周悯的视线跟随着她的指尖，看清了上面陈列着的、与房间环境格格不入的一众冷兵器——
　　猎刀、直刀、手刺……
　　最后，周绮亭的手停留在一把三棱刺上空，随后将它拿起。
　　“要不要试试用这个？”周绮亭看向周悯，语气平静地提出邀约，邀请她杀掉自己。
　　周悯盯着那把三棱刺，由精钢淬炼的刀身散发着冰冷灰暗的金属光泽，三条棱线从刀柄开始螺旋延伸，直至尖端交汇。
　　她顷刻间联想到了将三棱刺捅入身体后的画面——鲜血沿着刀身的血槽迸溅，如果拧动持刀的手腕，就会绞出狰狞的血洞。
　　见她愣神，周绮亭主动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将刀柄放在她的手心。
　　“动手吧。”
　　周悯紧蹙眉头，沉默不语，周绮亭又牵起她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颈项上，征询她的意见：“捅在这里，怎么样？”
　　沁凉的肌肤下，颈侧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灼烫着周悯的掌心。
　　她想把手抽回来，手腕却被紧紧攥住，只好偏头闷声道：“不怎么样。”
　　周绮亭又靠近了些许，距离骤然贴近，周悯慌忙把握着三棱刺的右手挡到身后，以免误伤身前的人。
　　“那这里呢？”周绮亭牵引着她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你会不会比较熟练？”
　　心跳隔着肋骨传递，体温也透过丝质衬衫，渗入周悯的掌心，勾连出不好的回忆。
　　血腥的画面在周悯脑海中逐帧闪过，与以往不同的是，画面里倒在血泊中的人，在此刻变成了周绮亭。
　　“不……”
　　她的嘴唇褪去血色，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破碎成零落的音节，她下意识后退，妄图甩脱心理上如影随形的恐惧。
　　周绮亭却不肯放过她，又往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避无可避。
　　“还是说……”周绮亭将她的手移到自己的侧腹上，嘴唇贴着她耳边的发丝，语气缱绻道，“你也想试试带有我温度的血液淌过指缝的触感？”
　　“不要再说了……”周悯用颤抖的声音制止道。
　　看到和自己中弹伤口一致的位置，听见她口中一字未改的、自己说过的话语，周悯怎么会不明白周绮亭就是想报复自己那天有意激怒她？
　　可周绮亭怎么就这么笃定周悯不会真的暴起伤害她？
　　胆敢和解开镣铐的恶徒共处一室，胆敢将武器亲手递到周悯手里，现在又要用这种方式挑衅周悯。
　　和从前一样，周绮亭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当初是恃权恃财，如今又是依仗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周悯却仍自欺欺人般回避着，宁愿和周绮亭僵持一辈子，也不想揭穿自己这份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感情。
　　“后果是什么？”周悯不愿亲口向周绮亭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再杀掉她，于是直接向她讨罚，“我要承受的后果是什么？”
　　“确定不再试试吗？”周绮亭没有回答，手覆上她的手背，稍一用力让她的指节隔着衣物陷入自己柔软的腰肢中，“架子上的其它刀具你都可以……”
　　身后传来金属坠落地面的弹响，周悯扔掉刀具后抓住了自己后腰上的那只手，被覆住的手也同时翻转，将眼前人那双作乱的手瞬间反擒。
　　周绮亭被制住后却依旧镇定自若，继续在周悯耳边低语：“你应该看到手铐挂在哪里吧？”
　　周悯没看到，但她也不想知道手铐究竟在不远处那面她匆匆一瞥的、挂满道具的墙上哪个具体位置。
　　不论是把自己铐起来，还是把……为免打破现在还算严肃的氛围，周悯立刻停止了想象。
　　她开始庆幸自己今天没有把头发束好，不然就要被周绮亭看到发丝掩盖下发烫的耳根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悯这么说着，却依旧没有松手，试图反将一军，“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可是你的心跳比我的还快……”
　　周悯心下一惊，不等她说完便慌忙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却让她看清了自己局促的神色。
　　周绮亭颇感有趣，挑了挑眉，继续说出未说完的那半句话，想看看她接下来的反应。
　　“……确定不是在想着要对我做些什么坏事吗？”
　　看到周绮亭戏谑的表情，周悯才反应过来，刚才两人靠得虽近，但并不足以听清对方的心跳，所以她那么说只是为了捉弄自己。
　　这算什么，逗狗吗？周悯有些气闷，决定遂她的愿做点坏事。
　　周悯的视线落在那个曾经悬吊自己的龙门架上，上面还挂着铁链，即捆即用，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周绮亭今天穿的是高跟鞋，站久了应该会累吧？
　　后背被踩的部位痛意仍十分明显，周悯却开始心疼起大小姐。
　　周悯犹豫间，周绮亭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知道了她大概在想些什么，轻声道：“可以。”
　　“什么？”周悯有点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周绮亭带着笑意，看着她的眼睛，“杀了我，或是折磨我，都可以。”
　　不可以。周悯想也不想就在心里否定了周绮亭的话，幽幽地回望她，沉默不语。
　　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周悯很想问出这个问题，可她也清楚，如果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又会绕到自己不愿承认的事情上。
　　周绮亭为什么要害怕呢？是怕自己囚禁她却没有施虐？还是怕自己说要杀她却受了重伤也要赶回去放走她？
　　周绮亭明明已经知道了周悯自相矛盾的原因，却还要用这种方式去戏弄她。
　　可周悯还能怎么办呢，周绮亭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周绮亭察觉到周悯眼神的变化，有些意外：“还是说，你想做些别的事情？”
　　周悯扯了扯嘴角，撑起一抹苍白的笑，将周绮亭的双手交迭在一起，单手攥住，然后另一只手解开了她领口的衣扣。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覆在周绮亭衣领内的颈侧，拇指从锁骨中央的凹陷处轻柔地向上抚过。
　　指腹灼烫的温度随着缓慢的抚摸沿着喉咙传递，激起周绮亭敏感的颤栗，而周悯垂眸专注于手上动作的眼神，更是擦燃了某种难言的渴望。
　　指腹最后停留在玉琢般线条分明的下巴处，似是留恋般摩挲了一下后，稍稍用力上抵，迫使周绮亭仰起头，完整地露出她纤白的颈项，随后周悯倾身向前。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周绮亭感觉到喉咙被克制地咬了一口。
　　下一刻，双手的束缚与抵住下巴的手同时收回。
　　“我尝试过了。”周悯诚恳地承认自己的溃败，“机会用完了。”
　　咬过了，但是没能咬断。
　　周绮亭幽深的视线重新落回周悯脸上，注视了她片刻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真是耿直得有些可恶。
　　不过没关系，周绮亭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机会有没有用完可不是你说了算。”
　　她又解开了两颗衣扣，露出了一片纤致的锁骨，以及隐约的柔光。
　　看到衬衫半掩的旖旎画面，周悯一时之间羞赧得说不出话来，明知眼前是只针对她一人的陷阱，却难以移开目光。
　　僵滞间，周绮亭握住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心按向她所见的如画景象上，用细腻的触感击溃她的理智。
　　掌心再次感受到周绮亭的心跳，周悯的所思所想却仅剩对眼前人的渴求。
　　周悯失神的模样着实是让周绮亭感到愉悦。
　　她用蛊惑的嗓音，引诱周悯坠入更深的欲壑。
　　“你还没尝试过一口吃掉我……”


第59章 名字
　　她说的吃掉和周绮亭说的吃掉，那能一样吗？
　　周悯将心底升起的别样情绪重重咽下，凭所剩无几的意志力艰难地把手抽回来。
　　她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周悯可以是任周绮亭责罚的狗，可以是供周绮亭消遣的玩物，唯独不可以是对周绮亭怀着占有欲的人。
　　任何僭越的肖想，任何过火的行为，都不应该发生。
　　周绮亭难道不清楚吗？她能将周悯的心思看得那么透彻，也一定能看见横亘在她们悬殊的身份之间的鸿沟。
　　那又为什么要用含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又为什么要……步步紧逼？
　　眼前的人逐步靠近，周悯狼狈地后撤，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冷硬的墙壁上，让戒尺留下的痛意更加明显。
　　周绮亭的上衣有些凌乱，姿态却依旧从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了，周绮亭什么都知道，所以才可以什么都不顾。
　　可周悯不能。
　　叫嚣的渴求被囿于心底，冲撞出层层苦涩的余波。周悯慢慢屈腿跪下，双膝在地板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就像是狗讨好主人，就像是玩物被用以取乐，她明白此刻什么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可指尖刚触到周绮亭腰带的带扣，她就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语气平淡的命令。
　　“站起来。”
　　周悯没有听从，而是抬起头，已然敛去情绪的眼神仰视着周绮亭，轻声问道：“不需要吗？”
　　周绮亭听见这个荒谬的问题，不禁失笑：“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就够了。”
　　她对笨狗再次命令道：“站起来。”
　　周悯顺从地起身，还没站定，就听到了下一步指令。
　　“把我的衣扣都解开。”
　　周悯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张地捏住裤子，犹豫着没有动作。
　　滚烫的耳垂忽而被沁凉的指腹触碰，轻轻地揉搓。
　　“乖一点。”温柔的嗓音同时在耳边轻声响起。
　　周悯觉得耳朵更烫了，听话地抬起手，颤巍巍地开始帮她解开衣扣。
　　视线再一次随着指尖落在了周绮亭的身前，周悯全神贯注于解衣扣的动作上，因要极力控制眼睛不乱瞟，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可才解开两颗，她就犯难了。
　　周绮亭的衬衫下摆被束于裤腰，量身定制的裁剪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打住，周悯慌忙停止肖想，继续思考该怎么礼貌地抽出她的衬衫下摆。
　　看到周悯才解开两颗扣子就停手犹豫不决，周绮亭勾起唇角，扶住她的手背，紧贴着自己的小腹，探入裤腰的缝隙。
　　“继续……”
　　手背上是微凉的触感，手心下是曾经熟悉的温热，周悯咬住牙，好让自己不要陷入旖旎的回忆中。
　　她强装镇定地屈起指节，勾住纽扣之间的空隙，将带有体温的下摆轻轻抽出。
　　待到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被解开，周悯如释重负……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周绮亭又向前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更加贴近。
　　“还有扣子没解开。”周绮亭用指尖点了点她所说的那处搭扣，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悯。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神似有实感，如羽毛般轻盈地拂过周悯的心尖。
　　周悯只觉得连带着灵魂都为之发颤。
　　她别过脸，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绕了又绕，最终被残存的理智裹挟而出。
　　“我做不到……”
　　周绮亭揉搓周悯耳垂的指尖顺着下颌划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柔声说道:“要听话。”
　　听话。
　　这个词让周悯有一瞬间的恍然，彻底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为什么要忸怩呢？又为什么要畏缩呢？
　　作为一条狗，只要听话就够了。
　　她沉下心，双手握紧又松开，再抬起时，因纠结而起的颤抖已经全然消失，只余冷静的克制。
　　指尖轻轻地捏住搭扣两端，稍一用力向中间拨弄，随着微不可察的轻响，原本聚拢的布料被内里的盈白撑开。
　　她不动声色地迅速移开手，可下一秒，那片柔软却径直覆上了她的身前。
　　周绮亭撩开她脸侧垂落的发丝，露出被掩盖着的、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耳廓。
　　“我刚才就看到了，”周绮亭的嘴唇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的耳朵好红。”
　　说罢，舌尖舔了舔她的耳廓，视线落在她颈侧因自己的挑弄而立起的细小绒毛上，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弄。
　　羞涩的红于是蔓延到脖颈，浑身紧绷的周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下意识偏头躲避。
　　可身体始终是相贴的，在周绮亭靠近她的时候，熟悉的香气就如囚笼般将她笼罩，避无可避，迷乱着她的理智。
　　“还记得我是怎么教你的吗？”话语间微弱的气流拂过周悯的颈侧。
　　她故作镇定地答道：“……记得。”
　　“按照我教你的做。”极具诱惑的嗓音在她耳边说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见周悯迟迟没有动作，周绮亭轻笑：“要我再教你一遍吗？”
　　哪里需要再教呢？过往那些缠绵的画面，一直都深深地烙印在周悯的脑海里。
　　她只是害怕自己的理智会在下一刻彻底失守，让自己那不堪的爱意暴露更多。
　　就像是把灵魂从躯体里抽离一般荒诞不经，她深知自己没有办法将爱与欲剥离。
　　难道周绮亭就能厘清吗？
　　周悯双手慢慢扶上了周绮亭的腰肢，掌心下是没有衬衫遮盖的柔滑触感。
　　这瞬间她感受到周绮亭在她怀里轻颤了一下，内心竟生出些不该有的独占欲。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能或不能，她都难以接受。
　　她害怕自己可以被取代，又害怕自己不可取代。
　　灼烫的掌心沿着曲线缓慢上移，逐寸揉碎了怀中人的从容。
　　拂过颈侧的呼吸愈渐急促，似曾相识的饥饿感再次由内而外地抓挠着她。
　　周悯垂下视线，幽黯的目光定在周绮亭泛着粉意的颈项上。
　　如果真的能将她一口吃掉就好了。
　　最好是能把她融入血肉，嵌进骨骼，永远不会分离，永远属于自己。
　　但怎么可以呢。
　　齿尖在即将咬下时顿住，连同那些阴暗的想法，化作一个克制的吻，落在周绮亭颈侧垂落的发丝。
　　连吻都不应该。
　　……
　　“嗯……”
　　动人的轻吟落入耳中，周悯只觉得心在融化，化成了一滩无处可去的水，在心口贮蓄。
　　只要一开口，便会满溢而出。
　　“周绮亭……”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情尽数掩藏在呢喃般的低语中。
　　尾音还未落下，怀抱中的人身体微颤，扶在肩膀的手勾住了周悯的脖子，下一秒，她抬头吻上了微启的唇瓣。
　　周绮亭怎么会听不出周悯在念出自己名字时暗藏的深意？
　　温热的呼吸交缠，周悯想要回避，却被悄然抚上脸颊的手制止。
　　柔软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将香甜的气息渡入，无声地引诱着周悯。
　　心防被撕开了缺口，她还能如何抵抗这决堤般的爱意呢？
　　姿势陡然翻转，周悯反身将周绮亭抵在墙上，掌心抚住她的头，用更为热烈的勾缠回应着这个吻。
　　此刻逐渐攀升的体温也在互相传递、彼此纠缠。
　　唇瓣之间的厮磨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停止，周悯不舍地退开些许，用额头抵着额头，睁开眼细细品味着眼前人已然动情的神态。
　　“周悯……”周绮亭那双向来深邃的黑眸有些失神，她用缱绻的语气说出了今晚最后的命令，“吃掉我……”
　　周悯心领神会，低首再次轻轻地咬住她的喉咙，用齿尖啃磨，听见难耐的低吟，又用嘴唇抚去那点轻微的痒，细密的吻自纤白的颈项逐寸下移。
　　……
　　接连的刺激让周绮亭双腿发软，环住周悯脖颈的手不自觉地圈紧了些许。
　　“嗯……周悯……”
　　浅吟连同自己的名字撞入周悯的心里，在胸腔荡出层层回响。
　　她不禁回以更为炽热的挑拨。
　　高跟鞋与用过的消毒湿巾散落在地板上，周悯单手将怀中的人往身上托了托，随后右手探入抽去腰带解开纽扣的西裤内。
　　……
　　待呼吸平复些许，周绮亭从周悯的肩膀撑起身，看向同样面色潮红、额头聚起细密汗珠的人，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抹慵懒的笑意。
　　“……喜欢这样吃掉我吗？”


第60章 笼
　　清浅的眼眸盈满浓重的情思，在缓慢的眨动间晃荡着外溢。
　　周悯静静地回望眼尾泛着诱人欲色的周绮亭，没有避开她赤裸直白的目光，沉默片刻，贴身向前，将难言的情愫封藏在温存的一吻里。
　　可刚尝到些许香甜的气息，周悯的肩膀就被眼前人推开。
　　周绮亭脸上依旧泛着潮红，可眼底已然敛去了情欲。
　　她此刻想要的不过是周悯亲口承认对自己的感情，可这人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放我下来。”
　　是没有起伏的清冷语调，周悯听出了暗含的不悦。
　　她自知问题所在，可眸光仍难免黯淡了几分，将还埋在温热中的手缓缓抽出，顺从地放松了托住周绮亭的力道。
　　“唔......”缓缓抽离的动作依然激起了一声闷哼，还处于敏感中的身体忍不住发颤。
　　等周绮亭略微平复，周悯扶着她轻轻落在地上，但刚接触到地板，周绮亭却没能站稳，周悯见状急忙施力把她接在自己怀里。
　　周绮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推开周悯环抱自己的手臂，简单的整理过后，径直离开了房间，没有再看周悯一眼。
　　周悯呆站在原地，直到旁边卧房沉重的关门声响起，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转身靠在墙壁上。
　　后背感受到还残留着的体温，周悯不禁眼眶发涩，无力感沉沉笼罩着她。
　　周悯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蜷起身体，将头埋在膝盖，用这个能给自己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姿势，徒劳地抵御着内心的阵阵痛楚。
　　她没有办法做到不顾一切地去爱，却也没有办法抵抗吸引，在唾弃自己肮脏灵魂的同时，又享受着不应属于自己的欢愉。
　　就这样卑劣地矛盾着，踌躇不定，一次又一次地将周绮亭推开。
　　会不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呢？周悯浑噩地想着。
　　错误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于是被抛弃。错误地相信恶人，于是堕入地狱。
　　又错误地用虚假的身份骗取了自己根本不配得到的感情，让周绮亭遭受无妄之灾。
　　如果自己能消失就好了，消失在一声枪响中，消失在某次毒打后，消失在出生时那个寒冷的冬月里。
　　良久，周悯抬起头，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起身捡起散落的湿巾，收拾好地上的一片狼藉。
　　她左手指尖勾着那双周绮亭遗落的高跟鞋，走出房间，来到印象中周绮亭卧房的门前，弯腰轻轻地将鞋摆放在门口，转身向楼下走去。
　　在来到楼梯口时，她才有些诧异，之前守在楼梯拐角处的保镖都不见了，整个三楼和二楼都没见到任何活人。
　　周绮亭已经做好了接受自己对她做出任何行为的心理准备，甚至打算把性命也交由自己处置，所以才会把保镖都撤走。
　　周悯抬起双手，目光描摹掌心的纹路。
　　自己这双沾满罪孽的手，如何捧得住那颗珍贵的心呢？
　　-
　　周悯本以为，经过昨天那次不太愉快的收场后，周绮亭短时间内不会再见她了。
　　可她想错了。
　　当她在深夜被保镖反手押进周绮亭的卧房里时，她看到床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放置了一个此前未见到过的囚笼。
　　笼体由黯沉的金属铸就，栏杆上镂刻着繁复的蔷薇枝蔓，其上隐隐流转着冰冷的寒光。
　　随着“咔哒”的一声轻响，笼门的锁扣应声打开，周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隐藏在纹饰之中的锁孔，随后便被按低肩膀推进了笼中，合上了笼门。
　　等看着完成任务的保镖离开，她才转过头仔细打量刚才匆匆一瞥的物件。
　　笼子的角落里放置了一个银质的水皿，盛满了清水。中央是一个缎面软垫，略大，但不足以供人平直地躺卧，上面还散落着一张一看就知道是被随手扔进去的丝质薄被。
　　狗笼、狗碗、狗窝……周悯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咧起嘴角轻笑。
　　倒是挺齐全。
　　她没有半点不适应，直接盘腿坐在了软垫上，挺直腰板，平静地等候自己接下来可能的遭遇。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房门才再次被打开。
　　安静的房间里，细微的响动对全神贯注的人而言犹为明显。
　　周悯的目光聚焦在卧室通往房门的短廊处，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才迅速垂下眼睫移开视线，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却竖起耳朵细细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所有动静。
　　周绮亭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了衣帽间进入浴室，关上了门。
　　较远的距离与曲折的阻隔让周悯没办法再从声音判断周绮亭的动向，于是时间在焦躁的情绪中被无限拉长。
　　直到听见浴室门再次被推开，周悯垂着眼，神经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而一点点绷紧。
　　刚出浴的身体蒸腾着温热的水汽走近，低垂的视线瞥见踏着软底绒面拖鞋的双脚在床边站定，精致的脚踝和没被浴袍遮盖的小腿白得有些晃眼，随后浴袍滑落在地，经体温烘暖的馥郁气息扑鼻而来，周悯不禁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不久，一声按下开关的轻响后，室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余床头的一盏夜灯幽幽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随后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房间重归安静。
　　等待了一段时间，周悯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周绮亭背对着她，侧躺在靠近她那一侧的床边，身上半盖着一张丝质薄被。
　　朦胧的暖光勾勒着周绮亭的轮廓，肩颈的弧线在昏黄中格外柔和，光束沿着脊线缓缓地淌入睡裙的空隙中。
　　天气渐冷，虽然室内一直维持着恒温，但周悯看到周绮亭露在被子外的单薄背影，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不好好盖被子，明天睡醒手脚又该变得冰凉了。
　　但就两人目前微妙的关系而言，出声提醒显得周悯太过关心，而这个距离周悯又够不到周绮亭的被角，于是只好就这么闷闷不乐地盯着那个背影。
　　时间慢慢过去，周悯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薄被随着睡梦中的人偶尔翻身而一点点滑落。
　　周悯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周悯的担心并未持续太久，厚重的窗帘留下的一点缝隙刚透进来一些蒙蒙亮的天光，周绮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突然的声响让坐了一夜的周悯猛然一惊，慌忙卧倒蜷缩在软垫上，闭着双眼，装作熟睡的模样。
　　周绮亭抬手按掉手机的闹钟，从床上起身后静坐了一会，才下床洗漱。
　　直到房门再次合上，周悯睁开眼，陷入思索。
　　深夜才回来，清晨就出门，周绮亭特意过来这边休息是为什么？
　　心中有一个答案隐隐成型，周悯耷拉着嘴角，内心满是愧疚。
　　-
　　当晚，周悯婉拒了保镖的押送，自动自觉地进到了笼子里。
　　事出反常，保镖不放心地再三确认过笼子被好好锁上后，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研究水皿纹饰的周悯，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房间。
　　周悯没有计较保镖的防备，因为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经不起考验。
　　纵使她现在只是个身不由己的阶下囚，可鉴于她曾经犯下的罪行，那些保镖谨慎点也是应该的。
　　没过多久，开门声响起，这次周悯没有回避，视线自周绮亭出现在短廊的那一刻就紧紧黏在对方身上，一瞬不瞬。
　　周绮亭却没有在意这放肆的目光，仿佛只当她是房间里众多陈设中寻常的一件，甚至沐浴后路过她时，连余光都不屑给予。
　　房间的光线再次陷入昏暗，在周悯数到第六千次心跳后，她抬头看向床上似乎已经陷入熟睡中的人。
　　在几次翻身后，周绮亭这一次面朝她的方向侧睡着。
　　躺在不远处的人身上的薄被又下滑了些许，露出睡裙难以遮盖的肌肤和纤白的脖颈，上半身微蜷着，手臂交叠伸展在身侧，曾经水亮红润的嘴唇此时有些苍白，呼吸平缓，眉头却微微皱起。
　　周悯借着昏黄的夜灯注视日思夜想的睡颜许久。
　　保镖的防备是正确的，可又太低估了周悯。
　　周悯摊开手心，指尖灵活翻转，将一直藏在手里的细长条状金属片夹在指间，插入藏在纹饰中的锁孔里轻轻拨弄。
　　这是她白天的时候偷偷从腰带的带扣上卸下来的，虽然材质硬了点，但用来开这个锁也勉强够用。
　　花了点时间终于把锁打开，周悯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
　　她屏息凝神，两手食指和拇指各自小心翼翼地捏住滑落的被角，轻而缓地一点点往上拉，生怕不小心惊醒睡梦中的人。
　　周悯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过让她这么提心吊胆的时刻了，上一次还是周绮亭盘问她调查署相关知识点的时候。
　　等到被子彻底盖住周绮亭的肩膀，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回到囚笼里将笼门掩上，才抬手拭去额头上渗出的薄汗。
　　真是忙碌又充实的一晚啊。
　　清晨，闹钟再次响起，周绮亭睁开双眼，眼底的迷蒙逐渐褪去。
　　清醒过来的她留意到还好好盖到肩膀的被子，神色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直到夜里。
　　周悯没有再盯着回家的周绮亭，郁闷地蹲坐在软垫上蜷成一团背对着她。
　　周绮亭路过被自己命令保镖拆掉门锁的囚笼时，看了一眼那团可怜巴巴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第61章 正好
　　被关在笼里的这几天，周悯几乎可以确信，只要自己不主动开口，周绮亭是不会再理会自己了。
　　可周悯能说些什么呢？
　　将自己过往的悲惨经历和盘托出，然后看着这个说过“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但实际上极易心软的人心碎吗？
　　还是将自己的爱意坦白，然后无视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和这个自己根本配不上的人继续纠缠？
　　周悯心灰意冷地发现，无论是哪一个，她都做不到。
　　利刃般的话语在喉咙割出一道道沥血的伤痕，无法倾吐，只能暗自咽下。
　　正好，狗不会说话。
　　周悯就这样自甘被关在这个特意为她精心打造的狗笼里，在每个寂静的夜晚沉默地守望着不属于自己的宝物。
　　-
　　今晚的周绮亭，脚步声听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捕捉到细微的声响，周悯敏锐地抬头望过去。
　　周绮亭缓缓从短廊处迎面走来，身形有些不稳。
　　她穿着一身白色缎面长裙礼服，长发披散，裙摆如瀑泻下，如有皎洁的月色在款步间流淌。
　　周悯定定地望着她，发现她的眼神是散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周悯，又仿佛只是看着这个方向。
　　她的面颊染上了一层醺然的粉意，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来到笼前，微微弯下腰。
　　低头的动作让几绺发丝垂落在了脸侧，她抬手将碎发掠至耳后，动作比平时要慢些，带着一种坦然的柔和。
　　时间仿佛在此凝滞，周悯不禁放缓了呼吸。
　　随后，她看到周绮亭将手从栏杆的缝隙间伸进来，就这样掌心微拢举在她面前，不说话，也不收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周悯迎着她迷蒙的目光，倾身向前，脸颊慢慢贴上有些泛凉的掌心。
　　掌心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周绮亭指腹微动，轻轻地刮蹭着周悯的眼睫，周悯眸光闪动间，眼底尽是对她的眷念。
　　顺从的行为让周绮亭愉悦地眯了眯眼，笑意漫上深色的眼眸。
　　“你喝酒了。”这是周悯自那天后和周绮亭说的第一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深意，仅仅只是阐述自己眼见的既定事实。
　　“喝了一点。”周绮亭的掌心依旧抚着周悯的脸颊，指尖却自上而下地描画着她的耳廓，在触及耳垂时，两指并拢，夹弄着那点微微发烫的柔软。
　　她看着被自己把玩得愈发红润的耳垂，心情颇好，连带着语调也有些上扬，像轻盈的水雾，氤氲着往上飘。
　　“你觉得我喝醉了吗？”
　　水雾凝结成阴云，在周悯心里下起淅沥的雨。
　　她将连日的思念与潮湿的心事一并咽下，叹出：“你喝醉了。”
　　所以才会主动找我，所以酒醒就该忘记。
　　周悯已经替周绮亭找好了借口，却没有办法掩盖自己眼底满溢的眷恋。
　　周绮亭预料到了周悯会这么说，掌心下移至颈项，指腹搭在周悯的颈动脉上。
　　面前是漾着秋水的双眼，指腹下是剧烈跳动的脉搏，周绮亭轻笑一声，问道：“那你呢，你也喝醉了吗？”
　　所以才会情深难掩，所以才会心跳如擂。
　　她不再期冀于能从周悯口中寻得答案，话才刚说出口便收回了手，转身向浴室走去，不愿再看这个依旧不肯坦白的人。
　　身后，周悯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徒劳地挽留着那点愈渐消散的温柔触感。
　　没过多久，卧房的门再次打开了，佣人拿着托盘进入房间，将已开封的一瓶威士忌和放着冰球的水晶杯放置在床头柜上，就匆忙离开了。
　　周绮亭这次沐浴后，直接在浴室就换好了睡裙，路过周悯时照样连余光也不屑给予，侧对着她端坐在床边，双腿交迭。
　　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入杯中，在冰球上铺开一层晶莹的流光，于杯底缓缓荡漾成一汪剔透的清辉。
　　随着仰起的喉咙一阵微动，周绮亭又自顾自倒了第二杯，酒液让原本就泛着粉意的肌肤层叠出了更加明艳的色泽，体香与酒香杂糅后经体温蒸腾，像连绵的火，缘着视线与鼻息蔓延，将于不远处凝望的人也裹挟其中。
　　周悯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吃力地将自己晦暗而黏滞的视线收回。
　　这是周悯第一次眼见着周绮亭一点点地陷入酩酊中，以往要么是有所保留的微醺，要么是逃跑回来后撞见的那唯一一次大醉。
　　想到那次，周悯下意识也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嘴角抿出清浅的笑。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周绮亭的每一次醉态，都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懂，任由这些动人的时刻深埋在脑海里，等到察觉对周绮亭感情的那刻才互相勾连着，一并迸发。
　　现在看来，好像自重遇周绮亭的那天起，自己就注定会深陷了。
　　周悯避开了眼前的诱惑，却难逃那些过往记忆构筑的迷宫，晕乎乎地沉醉其中。
　　不久，周绮亭似乎攒够了足以入眠的醉意，随手关了灯，倒在柔软的床铺中，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周悯的目光又落回背对着自己躺卧的人身上，看见醉到连被子都没盖的人，她的眉头再次紧拧。
　　喝过酒后身体虽然一时发热，可酒散后体感的凉意会更加明显。
　　但周悯偷偷摸摸掖被子的行为已经败露了，若再被发现，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就着夜灯昏黄的光，周悯看着被拆掉锁虚掩着的笼门出神。
　　周绮亭故意命人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说，她已经发现周悯暗中的小动作了。
　　她拆掉的不仅仅是锁，还有周悯自以为是的掩饰，无论是现实中的，还是心理上的。
　　明晃晃地告诉周悯，囚笼其实不存在，是周悯非要作茧自缚，非要死守着几乎已经完全暴露的真心不放。
　　而周绮亭又何尝不是将她自己也一同困住了呢。
　　心在囚笼，两人都不得自由。
　　周悯幽幽地叹了一声，再次主动推开笼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
　　她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床头的开关面板，将室内暖气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才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专心完成接下来最艰难的工作。
　　按理说，周绮亭喝醉了，周悯可以不用这么谨慎。
　　但按照周悯多次吃瘪总结出来的经验看，周绮亭大概率能从任何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周悯又干了些什么。
　　周悯两手捏着被子，小心地盖到周绮亭身上，后退一步，打量被子盖着的状态，又上前稍作调整。
　　直到确保周绮亭睡醒后看到的会是相对自然的状态，周悯才稍稍放下心来，可还没等她彻底松一口气，她就看到每次醉酒后都会睡不安稳的人好像梦到了些什么，身体不住地微微发颤。
　　是因为冷吗？被暖气烘得额头发汗的周悯掀开了一点被子，手心轻轻抚上周绮亭的手背，发现依旧沁凉。
　　周绮亭其实是一座冰山吧？周悯垂头丧气地想着，小心翼翼地侧躺到床上，将手缓慢地伸进周绮亭的颈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试探着握住她的双手，顺着她的轮廓努力与她无限靠近，让自己有些发烫的体温从相贴着的衣物传递给她。
　　身后传来的窸窣动静使沉睡的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轻哼，周悯随即一动不敢动。
　　脸颊蹭到发丝，鼻间是熟悉的香味，怀中是柔软的身躯，向来不得好眠的周悯，在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
　　她闭上眼，将这个怀抱也刻入记忆里，用许多有限却真实的刹那，为自己编织一段无尽而虚幻的永恒。
　　-
　　周绮亭从宿醉中苏醒，身体却并没有太多不适，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的被子也挂在身侧，垂坠着快要从床边滑落。
　　可身体是暖的。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周悯，发现对方正背靠着笼内的栏杆坐着，头卸力般往下垂着，双眼紧闭，是比此前装睡的程度还要深的真实睡眠。
　　周绮亭从床边坐起，赤足走过去蹲下，静静地看着周悯毫无戒备的睡脸。
　　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极淡的阴影，随着细微的呼吸起伏，那阴影也在微微颤动。
　　嘴唇的颜色比醒时还要浅一些，像褪色的花瓣，恬淡而柔软。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没那么可恶。
　　周绮亭嘴角扬起一闪而过的弧度，神色很快又变得平淡，想起妈妈一再的告诫，连日以来的疲倦又漫上心头。
　　从两人在晚会上再见的那时起，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其实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
　　可正如自己所言，周悯的言行太矛盾了，杀人的同时在救人，明明给了她伤害自己的机会，却又偏偏收起爪牙。
　　自己当初就是被她这种矛盾带来的气质所吸引。
　　周绮亭用眼神隔空描摹周悯的轮廓，眼底的情绪愈发晦暗不明。
　　自困的怪物与拥有怪癖的人……
　　天生一对。


第62章 醉
　　昨天过后，周绮亭就让人把笼子撤走了，但那张软垫还留在原地。
　　无需多言，周悯晚上再次自觉来到周绮亭的卧房，坐在软垫上等候她回来。
　　无形的囚笼与锁链，足够她把自己困在原地了。周悯指腹摩挲着脖子上带有自己体温的项圈，垂眸沉思。
　　直到房门被叩响，开门声后是几近于无的脚步声，周悯好奇地抬头望去，却发现没有身影出现在短廊处。
　　房门与隔断卧室的短廊之间，是一个起居室。从周悯听到的清脆声响来推断，佣人进来后把某几样玻璃材质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后就匆忙离开了。
　　大概率是酒瓶和酒杯。
　　周悯还没来得及疑惑，房门就再次打开，然后就是一阵熟悉的高跟鞋触及地板的声音。
　　不出周悯所料，周绮亭沐浴完没有直接进到卧室，软底拖鞋的脚步声微不可察，但周悯知道，周绮亭是去到起居室了。
　　昨天才喝得那么醉，怎么今天又喝？
　　周悯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没有什么立场再过多地关心周绮亭，所以只能按捺住担忧，板着脸等周绮亭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悯在原地愈发焦躁不安。
　　都过去这么久了，周绮亭怎么还没过来？是还在喝吗？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纷乱的心情再次打断周悯心里的默数，她终于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决定过去看看。
　　可刚穿过短廊，她就看到了周绮亭穿着浴袍靠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单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面颊是沐浴后水汽蒸腾过的清丽，不是喝过酒的酡红。
　　周悯的视线又落在周绮亭面前的水晶杯上，杯底只有浅浅的一层冰球微融后的水，不是自己以为的酒液。
　　周悯瞬间就认清了现状和背后的原因——
　　周绮亭没有喝酒，她就是在这等着看自己会不会沉不住气过来找她。
　　不到半小时就找过来了，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周绮亭没有再用目光去刺激正僵滞在原地的人，拿起桌上的酒樽，给自己——或是给即将上套的人斟了一杯酒。
　　果不其然，等她从容地举起杯子，正准备将酒液倾入口中时，她的手背就被快步走过来的周悯按住了。
　　周悯一言不发地拿下酒杯，蹲下身不轻不重地放回茶几上，随着带有情绪的碰响，杯中的酒液晃出些许，沾湿了她的指腹。
　　她收回手，拈指抹开指腹上的凉意，垂眸看了眼指间的润泽，抬头看向周绮亭，低声问道:“可以不喝吗？”
　　有别于直白的规劝，简单的问句让这拐弯抹角的关心多了些许卑微的意味。
　　“你以为你是谁？”周绮亭敛去眼底的怜惜，脸上仍带着玩味的笑，未收回的指尖划过杯侧，“你凭什么管我？”
　　语毕，又要拿起酒杯。
　　是啊，一条唯命是从的狗凭什么管周绮亭呢。
　　刚才阻拦的行为已经越界，周悯自知再继续下去，事情又会发展成自己不想看到的局面。
　　可这不就是周绮亭想要的吗？周悯的视线落在杯沿苍白得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的指尖上。
　　周绮亭知道周悯暗中对她的关心，也预料到了周悯不会对她不顾身体的酗酒行为坐视不理，于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让周悯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既然如此……
　　一无所有的周悯，只能用自己作为与周绮亭对峙的筹码。
　　周悯单腿屈膝跪在矮桌边，膝盖叩下的闷响消弭于地毯柔软的触感中，她再次从周绮亭手里夺过酒杯，杯沿抵着下唇，仰首将辛呛的酒液一口咽下。
　　厚重的烟熏味充斥着口腔和舌面，烈酒一路从喉管灼烧至胃部，周悯抬头再看周绮亭时，眼尾已然泛红，目光带上了无辜又委屈的湿润。
　　在这可怜巴巴的注视下，周绮亭竟真的有些于心不忍。
　　但看着周悯脸颊渐渐漫上醺然的红，她自知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狠下心别过脸，故作不满地拿起酒瓶准备再倒一杯。
　　于是酒瓶也被酒精上头的笨狗一把夺过，仰头灌下。
　　酒液猛烈地冲击着喉管，些许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的线条滑落，划过颤动的喉咙，没入衣领的深处，只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在灯下闪着隐晦的光。
　　等周悯喝过几口，周绮亭就钳住周悯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瓶口从湿润的唇瓣移开，柔声道:“乖，不喝了。”
　　首先入耳的是那个“乖”字，周悯慢半拍地反应过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被赞扬后开心的笑，眼神却愈发迷蒙。
　　捏住下巴的手抹去唇边溢流的酒液，抚上脸颊，感受到灼烫的皮肤留恋般轻蹭着手心，周绮亭的内心又柔软了几分。
　　周绮亭静静看着自己掌心下的红云一点点烧到周悯的颈部，蔓延至领口露出的那点锁骨。
　　想必睡衣下的皮肤，也正由醉意烘燃着诱人的热。
　　周绮亭将视线从周悯的领口处收回，轻轻揉捏她透红发烫的耳垂，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周悯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转动脑子思索听到的话，片刻后，抓住周绮亭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这里疼……”
　　诚实得过于可爱了。周绮亭莞尔一笑。
　　确认了周悯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了一些防备，周绮亭又问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为什么会怕黑？”
　　周绮亭看到周悯被关禁闭后脆弱的模样，原以为是房间里无光且死寂的环境勾起了她心里某些可怕的回忆，才会诱发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后面那天周悯眼前只系着透光的丝巾，周绮亭去拿药箱也不过离开了不到十分钟，她却还是发作了。
　　到底是怎样的惨痛过往，才会让周悯的精神被摧残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那天对周绮亭说“救救我”的人是她，可什么都不肯和心理医生说的人也是她。
　　周绮亭不冀望周悯能主动向自己袒露内心，只能依托于这种方法，试着撬开这张比石头还硬的嘴。
　　听到周绮亭的问题，周悯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嘴巴却比大脑还要快，嗫嚅着先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最后才组织出完整的字词。
　　“……因为……很吵。”
　　周绮亭垂眸看着那双迷离的浅色眼瞳，语气温柔地循循善诱:“乖，慢慢来，是什么很吵？”
　　随着回忆在脑海里闪过，周悯嘴里喃喃着“秒针”“椅子”等词语，小幅度地甩头，仿佛是想把此刻如影随形的恐惧甩脱。
　　她手中的力道在无意中一点点收紧，将被自己放在心口的手腕攥出了一圈红痕。
　　看着周悯死死咬住下唇、眼瞳颤动的模样，周绮亭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周绮亭虽然吃痛，但没有将手收回，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顺势倾身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轻拍她肩膀的同时柔声安慰着。
　　“不怕，没事了。”
　　周悯的脸埋进了沐浴后散发着清香的颈窝，本能般深嗅着糅杂了体温的香甜气息，贪婪地汲取这能抚平灵魂创伤的温柔慰藉。
　　缕缕香气经呼吸渗入体内，在酒精催化至沸腾的血液间流转，化作自肺腑叹出的欲求。
　　“周绮亭……”
　　周悯循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将发烫的嘴唇印上柔滑的颈侧，愈发放肆地索取泛凉的皮肤给予的舒适。
　　周绮亭在感受到颈侧急促而灼热的鼻息时就直觉危险，敏感的皮肤接触到滚烫的唇舌更是让她的身体阵阵战栗，还没来得及避开，便被骤然起身的人扑倒在沙发上。
　　“你……唔……”
　　炽热的吻封堵了她喉咙里的话语，毫不怜惜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周绮亭试图用力将伏在身上的人推开，却发现无论如何发力都是徒劳，即使是受过重伤，身体恢复过来的周悯四肢力量依旧比她强上许多。
　　她只能警告般咬了周悯作乱的舌头一口，周悯吃痛后稍稍退开，视线却只聚焦在她殷红的唇瓣上，下一秒又兴奋地覆上更为热烈的深吻。
　　“哼嗯……”
　　直到尽兴，周悯才呼吸凌乱地放开周绮亭被亲得略微红肿的嘴唇，转而啃咬她颈项细腻的肌肤，以缓解齿间的痒意。
　　“周悯……”敏感的身体被失去克制而不知轻重的动作挑拨得异常酥软，周绮亭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推拒着这过分的刺激。
　　周悯听见声线颤抖的呼叫，无视了周绮亭无济于事的抵抗，直接将碍事的手都攥住，反按在她头顶的沙发软垫上，同时更加肆意地在她锁骨上留下齿印与吻痕。
　　血液里的酒精带来的燥意让意识混沌又晕眩的人不断寻找着舒适的凉意和柔软，皮肤接触催生的渴望让周悯本能地想要更多。
　　周绮亭感觉自己像在被亲手放脱的恶犬宣示占有，身体逐渐染上了周悯的体温，都快要被这灼热的唇舌烫化了，只能一面承受一面迎合着安抚。
　　渐渐地，周悯放开了束缚着的双手，左手环上她的肩膀，右手箍住了她的腰，拥着她一起侧身躺在了沙发上，脸埋在她浴袍松散的领口处磨蹭。
　　紧拥的姿势让周悯内心的不安和渴求被抚慰，心满意足地用脸颊轻蹭着柔软的肌肤，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便不再乱动。
　　周绮亭被困在沙发内侧，身上的皮肤已经变得和周悯的一样滚烫，幽夜般的黑眸也漫上了情欲，她察觉到周悯渐息的动作，垂眸便看到了周悯双眼紧闭，呼吸深沉。
　　这人抱着她又亲又啃后，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周绮亭深吸一口气。


第63章 难懂
　　宿醉后的闷痛随着意识的苏醒，一下又一下地在脑子里搅动。
　　周悯眉头拧起，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浮着细碎嫣红色泽的雪白，待瞳孔聚焦，她才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了周绮亭情绪不明的幽黯视线。
　　原本紧紧将人箍在怀里的双手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松开。
　　“对、啊——”
　　没等“对不起”这三个字完整地说出口，周悯腹部骤然一痛，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被周绮亭用膝盖狠狠顶下沙发后，刚睡醒的周悯更懵了，躺在地上愣神了一会。
　　周绮亭撑着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本就松散凌乱的浴袍从一侧肩头滑落，露出了周悯昨晚更多的“罪证”。
　　她抬手用小指勾起因微汗而贴在颊侧的碎发，拢在还有些发烫的耳后，垂眸看向想从地毯上起身的周悯。
　　下一秒，白皙而纤柔的赤足踩上周悯的肩膀，动作轻缓得仿似不经意。
　　周悯还支在身侧的双臂骤然一僵，由于心虚，没有继续坐起，乖巧地顺势躺下，就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任凭周绮亭发落。
　　“昨晚睡得好吗？”大概出于某种周悯不敢细想的原因，周绮亭的嗓音此刻听起来似有磨砂质感，朦胧而柔和。
　　加上问候的话语，平淡的语气，如果不是周悯正被周绮亭踩在脚下，她差点就要产生这是在关心她的错觉了。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睡得好，似乎太没脸没皮。如果回答睡得不好，又好像有些不识好歹。
　　周悯一时之间犯难，在心理与生理头痛叠加的负面影响下，她选择了两个不妥的回答之外更为糟糕的选项。
　　她怯怯地反问:“你呢？”
　　“呵。”听到这个问题，周绮亭不禁失笑。
　　气笑的。
　　她抬手将垂在身前的长发捋至背后，略俯身，眼尾含笑地看向周悯的眼睛，低声问道:“你觉得呢？”
　　周悯看着这明显流露着危险意味的笑容，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转移到露出的锁骨和胸口，彻底看清了周绮亭身上的痕迹——
　　淡粉的，深红的，甚至还有泛青的。
　　周悯的视线最后停在周绮亭肩头那块唯一泛青的痕迹，上面的齿印清晰可见。她瞬间就红了眼眶，瘪着嘴道歉:“对不起……”
　　这和昨晚如出一辙的可怜模样，让周绮亭的气消了些许，可面上神色却冷了几分。
　　她知道昨晚自己诱导周悯主动饮酒的行为是导致这场失控的主要原因，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周悯。
　　足尖逐寸下移，划过锁骨，停留在睡衣的第二颗纽扣上，周绮亭轻蹭着周悯的胸口，语气愈发冷冽:“你昨晚对我做的那些事，恐怕不是简单的道歉就能轻易揭过。”
　　周悯虽然正听着周绮亭说的话，思绪却被周绮亭的动作和胸口慢慢增加的压力夺去了大半，柔软的足弓正贴合着她胸骨的弧度，细腻的肌肤正摩挲着她单薄的睡衣领口。
　　感受到愈渐清晰的心跳隔着睡衣传递，周绮亭轻笑，继续向周悯讨要说法:“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周悯控制着呼吸，好让胸腔的起伏不至于太明显，却不知加剧的心跳早已暴露了自己纷乱的心绪。
　　她眨了眨眼，泛红的眼眶内漾着两泓清澈的目光，让接下来的话语显得更为诚恳。
　　“我……任你处置。”
　　周绮亭又轻轻踏上周悯的小腹，因为被膝盖顶下沙发，滚动间腹部的睡衣下摆被掀起了些许，足心紧贴着的肌肤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
　　周绮亭居高临下地俯视周悯，看着她的耳廓一点点漫上薄红，才道:“你本来就任我处置。”
　　周悯垂下眼眸，目光扫过周绮亭未被浴袍遮盖的腿，话说出口时，声音已经哑了几分:“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周绮亭指尖把玩着腰间浴袍散乱的系带，看向周悯的眼神意味深长。
　　“跟我去浴室。”
　　-
　　水流自上而下地倾泻，在触地时破碎成细密的哗响。
　　暖湿的水汽裹着淡香，逐渐在浴室内弥漫，一点点将其间的另一人缠绕。
　　周悯正背对淋浴间跪着，双手捧着周绮亭命令她拿好的干净浴袍，上身挺直，纹丝不动。
　　看不见淋浴间的场景，耳朵却能听到所有动静，由听觉而生的遐想愈发难以扼制。
　　于是水声不再仅仅是水声，是将如墨发丝濡湿的滴溅，是沿秀削肩背下淌的淅沥，是于柔美脊线汇聚的涓流。
　　是以声绘色的绮念。
　　直到水流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周悯从僭越的想法中惊醒，下意识屏住呼吸。
　　被热水浸润过后的身体萦绕着外散的暖意，周悯感受到自背后缓缓靠近的体温，脊背不禁绷得更直了。
　　白皙中透着红润的手越过周悯的肩头，直接拿起那件浴袍。
　　几乎是擦着颊边发丝而过的动作携着一丝熟悉的香气，将周悯本就剧烈的心跳抽去半拍。
　　身后是浴袍展开的扑动，继而是织物与肌肤摩擦的窸窣。
　　穿好浴袍后，周绮亭径直往外走，给周悯丢下一句话。
　　“你也去洗澡，我在外面等你。”
　　-
　　等周悯裹着周绮亭好心留给她的一条浴巾从浴室走到衣帽间，就撞上了周绮亭玩味的目光。
　　在毫不遮掩的注视下，她局促地将胸前的浴巾往上扯了扯。
　　周绮亭已经穿戴整齐，一件黑色高领羊绒毛衣，搭配同色的半身伞裙。
　　穿高领毛衣的原因显而易见，内疚之下，周悯耷拉着嘴角，默默走到周绮亭面前。
　　看到周悯低眉顺眼地站定，周绮亭收回目光，指尖划过衣橱里陈列的衣服，最后停在一件与衣橱其它衣服格格不入的黑色连帽衫上。
　　她将衣架挂着的衣服举到周悯身前，似乎是在犹豫，也似乎是在思索，五秒过后，她将衣服挂回，继续挑选。
　　周悯一言不发，视线随着周绮亭的动作而动，只有在她停顿时才快速掠过她的侧脸，好从面上的神情揣测她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
　　首先排除换装游戏。
　　以往周悯都是佣人准备什么穿什么，随意得很，周绮亭看到也不评价，可现在她颇为认真地为周悯挑选衣服，那是不是意味着……
　　周绮亭要带周悯出门了？
　　这算什么，遛狗吗？
　　由于阔别已久，周悯突然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些许不安。
　　可还能去哪里呢。她一时之间想不到除了调查署之外，自己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恶犬困于樊笼，罪犯落入法网。
　　天经地义。
　　这么一想，进退都是最适合自己的选择，周悯开始强迫自己坦然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
　　察觉到身旁骤然低落的气场，周绮亭微微侧身，看到周悯的嘴角还有继续下撇的趋势，眼神柔和了些许。
　　笨狗怎么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
　　真好懂，也真难懂。周绮亭抬手，屈起指节挠了挠周悯的下巴，看到她的神情霎时间由不安变成夹杂着些欢欣的羞赧。
　　有那么一瞬间，阴暗的想法再次掠过周绮亭的脑海。
　　她想，如果周悯真的是一条狗就好了。
　　在刚把周悯抓回来的时候，周绮亭曾不止一次想过，将因被欺骗与囚禁而生的恨意全都发泄在这个罪犯身上，报复她，折磨她，让她真真正正地变成一条任人打骂的狗。
　　这样，至少可以永远拴着她，至少不用揣测她的想法，至少不会被她牵动情绪。
　　只要享受这段关系带来的单方面的欢愉就够了，不必因她的痛苦而痛苦，不必患得患失。
　　周绮亭的指尖又拂过周悯的颊侧，抚上耳垂，轻轻揉捏，看着周悯没有被浴巾遮盖的、布满伤痕的皮肤在热水蒸腾的淡红之上逐渐漫上另一层朦胧的绯色。
　　周绮亭觉得周悯自相矛盾，但自己又何尝不是矛盾至极。
　　明明那么恨，却偏偏不舍得。
　　周绮亭的视线又落在周悯的唇瓣，点墨般的黑眸洇染着浓重的怜惜。
　　她缓缓倾身向前，却只在周悯颊侧落下轻如飘羽的一吻。


第64章 补偿？
　　一直到周绮亭把那件连帽衫扔进周悯怀里，她都还没从脸颊上那瞬轻柔的触感中缓过神来。
　　脑袋晕乎乎的，连带着觉得地面也似乎变得绵软，只是原地站着，都有种不真切的飘然。
　　周悯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要上扬得太肆意，凭着身体的惯性，接过衣服，直接就往身上套。
　　看着头发有些凌乱的脑袋从领口中探出，没等下摆完全落下，周绮亭抬手伸进了周悯的衣服里，帮她拿掉了还裹在身上的浴巾。
　　不等周悯从身体突然接触空气的凉意中反应过来，周绮亭又看似好心地提醒道:“你还没穿内衣。”
　　这下周悯彻底从头晕脑胀的状态中清醒了，耳根发烫，慌乱得目光不知该往哪放。
　　虽说两人曾经裸裎相对过，也做过很多次亲密的事，但此刻在衣衫齐整的周绮亭面前，周悯还是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周绮亭也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继续戏弄她，找出一件纯棉的白色长袖打底衫递给她，就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等周悯换上周绮亭给她挑的衣服后，她来到起居室，站在周绮亭面前，面上仍带着些未散的羞涩。
　　周绮亭大致扫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认可她自己挑的衣服，还是觉得这身衣服适合周悯。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楼下走，周悯跟在周绮亭身后，刚才因为要出门而产生的不安已经被胸腔内四处乱撞的心跳冲散，只余丝丝甜意，密密匝匝地裹着心脏。
　　周绮亭不用回头就能从周悯轻快的脚步声中听出，她身后无形的尾巴此刻一定摇得很欢。
　　笑意于是蔓上眼角，连带着眼眸也满是柔光。
　　一路上，两人就这样各怀欣然地沉默着。
　　佣人刚推开大门，深秋的寒意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直往领口袖口里钻。
　　周绮亭已经习惯了在门口到车上这段距离难免会受冻，面不改色地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握住了。
　　手心没有预料到的温暖让周绮亭有一瞬间的怔愣，侧首瞥了一眼周悯的表情，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愧疚下的贴心照顾么？倒是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周绮亭没有回握周悯，就这样任由她暖着自己的手。
　　果然，等司机为周绮亭拉开车门，周悯就适时松开了手，走到另一侧坐进车内，没有再做出越界的举动。
　　车内暖气充足，可刚刚还温馨的氛围却在安静中渐冷。
　　周绮亭坐在车内，身体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在靠背上，双腿并拢着向前舒展，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中央扶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绿荫，完全看不出是在等某人再次主动。
　　周悯默不作声地盯着车窗上的模糊倒影，双手交握，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显然是在犹豫着什么。
　　等车从人烟稀少的环境驶入车流变多的公路，周悯才开口打破沉默。
　　她略过“我们”二字，直接问道:“……要去哪里？”
　　周绮亭留意到她刻意的回避，语气淡得毫无情绪:“去一个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
　　语焉不详的话，让周悯的思维开始发散。
　　她和周绮亭一起待过的地方，好像也不算少。
　　但至少能排除是调查署。
　　周悯脑海里霎时浮现出许多可选项，一番挑挑拣拣下，留下了相对比较合理的那个——
　　难道是带她回振邦总部大楼指认犯罪现场？
　　在她所做的众多对不起周绮亭的事里，只有这个作案动机和经过还没被确认。
　　越想越有可能，周悯回想起当初黄佩仪制造的混乱，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她为了圆自己之前撒下的谎而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时，余光里略显熟悉的街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周绮亭，看到对方神情淡漠的模样，就知道今天的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确实是一起待过的地方，却又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地方了。
　　可来这里是准备做什么呢？周悯从来都难猜透周绮亭的心思，闷闷地收回视线。
　　车辆缓慢降速，周悯隔着车窗打量新落成的福利院，发现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当初何月敲定施工方案的时候，也发给周悯看过，清单里列出的建筑材料已经是预算里能用到的最好的了，可以说是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所以周悯清楚，实际落成后，建筑外形方面大概率没有设计方给的效果图里呈现的那么好，多多少少会不尽人意，而且之前因为资金被查封过，重建项目一度停工了一段时间。
　　可如今周悯看到的却是拆除防护网后，有着规整外观的福利院楼栋，以及院落里早前没有规划过的活动设施。
　　很显然是有人资助了更多的钱款，福利院才能提前完工。
　　不知道内部设施是不是也会比之前规划的更好一些呢。周悯不禁望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出神。
　　车辆在福利院外的街道停稳，周绮亭侧首看向蹙眉深思的人，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用坦诚的话语将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周悯。
　　“我成立了慈善信托基金，资助对象不只有曙光福利院，还有其它的儿童收养中心，并且设立了奖学金，以资助她们完成学业直到18岁成人。”
　　“因为是我的个人行为，我卖掉了我名下的大部分不动产和收藏的艺术品，没有动用周氏集团的资金。”
　　末尾，她言语真挚地和周悯保证:“所以，你不用再担心资助会被停掉。”
　　听到这里，周悯心里已经愧疚得快要无地自容了。
　　从头到尾，周绮亭都只是个受害者，无论是年幼遭遇绑架，还是长大后被自己误会和欺骗。
　　可她并没有报以怨怼，不仅继续给福利院捐款，还把自己带回家养伤。
　　反而是自己在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
　　想到这，周悯皱了皱发酸的鼻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她并没有立场替福利院表达对周绮亭的感谢，可想要感谢周绮亭救了她也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
　　她唯有表达歉意:“周绮亭……”
　　周悯还没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周绮亭就握住了她的手，淡然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看看？”
　　话被打断，周悯一愣，眼睑立马垂了下来，好遮住眼底的失落。
　　“我不想去。”
　　没有解释原因，单单只说不想，周绮亭没有为难她，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径直下车，留她独自在车内。
　　周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绮亭的身影，直到她进入福利院后，才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之前周悯资助福利院的那笔资金被冻结之后，何月应该也知道那笔钱的来路并不合法了，只是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得知周悯犯下的那些罪行。
　　可无论是否得知，周悯都没有颜面再去见她了，遑论当初说过的会亲自和她解释清楚发生的事。
　　自己怎么能说出无法兑现的话呢。周悯仰起头，眨着眼睛，好让泪水不要夺眶而出。
　　等终于忍住泪意，周悯长叹一口气，又将视线转回福利院的大门，默默等待周绮亭出来。
　　大门再次打开，门后却出现了两道身影。
　　周绮亭正和送她出来的何月聊着些什么，言语间，两人一同望向车辆所在的方向。
　　周悯知道车窗是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发现何月看向这边的时候，还是慌张地别过脸，不敢对上何月的视线。
　　过了一会，车门再次被司机拉开，周绮亭坐进车内，看向周悯，柔声道:“何院长很挂念你，确定不去看看她吗？”
　　周悯垂着眼摇了摇头。
　　“那你想知道她和我说了些什么吗？”周绮亭说话间抬手将周悯脸侧的发丝勾到她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
　　因周绮亭的动作而分神，周悯很难深入思考周绮亭说的话，自然而然就顺着对方的意思问道:“说了什么？”
　　“她说……”周绮亭只开了个话头便不再继续，就这样眼含深意地看着周悯。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结合周绮亭前面说何月很挂念她，周悯难免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难道小何老师和周绮亭说出了自己当初被收养后曾遭到虐待的事？
　　虽然周悯后来对何月编了一段结局美满的故事，但不能保证周绮亭得知后，结合她的满身伤痕联想到她曾经的遭遇。
　　不清楚周绮亭想说的是不是这件事，周悯只好含糊道:“都过去了。”
　　其实刚才周绮亭只是和何月聊了有关福利院后续运营的事，何月认得她，也知道她的身份，所以言语间都是礼貌的疏离。
　　周绮亭方才有意向何月问起有关周悯的事，何月虽没有透露些什么，但言语中可以听出她对周悯的维护。
　　所以周绮亭也不算撒谎，何月确实很挂念周悯。
　　而周悯的反应和何月的讳莫如深坐实了周绮亭心里的一些猜想，确认了过去绑架案相关的事情还存在着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看到周悯泛红的眼眶，周绮亭猜测周悯独自在车上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想到了些难过的事。
　　她暂时将疑问放下，上身靠近几分，眸光潋滟地望着周悯，语气却是带着些许委屈的柔软:“外面有点冷……”
　　说着，把手搭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于是乱拍的心跳让周悯再顾不上难过，主动握住了周绮亭冰凉的手，用体温替她熨去外出浸染上的寒意。
　　纤长的五指顺势探入周悯的指缝，紧紧相扣，仿佛永远也不会分离。


第65章 补偿
　　一路无话，车很快回到了庄园，在前院停稳。
　　所以，周绮亭所说的补偿就只是陪她出门吗？
　　可今天这一趟，周悯怎么反而觉得自己亏欠周绮亭更多了呢？
　　亏欠到……周绮亭跨坐在周悯腿上，她都没办法拒绝。
　　此时周绮亭正双膝分开跪坐在她身前，两人紧贴的腿部隔着一层衣物交换着体温。
　　虽然车内前后座是完全隔开的私密空间，但陌生的环境和暧昧的姿势还是让周悯无可避免地感到有点羞涩，身体紧绷，保持着不自然的状态。
　　“周悯。”周绮亭用被焐得透暖的手捧住周悯的脸，凝望着她，眼底是一片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柔，“能不能告诉我，你经历过什么？”
　　周悯静静地回望周绮亭，呼吸放得很轻，双手扶上了她的腰，却不敢用力，珍惜地护住怀里美好得如梦境一般的人。
　　而那惨烈得足以让她心碎的过往与真相，自然也无法说出口。
　　周悯只能故作不解地反问：“为什么想要知道？”
　　她一直都很清楚，正如自己因自卑而无法将心里的感情宣之于口，以周绮亭一贯的高傲，肯定也不会先于她说出真正的原因。
　　各自处于不同极端的二人，默契地对此保持缄默。
　　周绮亭没有回答，齿尖咬住一点下唇，眼眸里氤氲着雾气，湿漉漉地望着周悯。
　　周悯心尖一颤，难止的爱怜自心底浮现。
　　周绮亭说要周悯补偿，却反而帮她了结了最挂心的事，现在又这样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答案。
　　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补偿，也是周悯难以挣脱的陷阱。
　　周绮亭从来都清楚该怎么让周悯动摇，而周悯从来都难以抗拒周绮亭的手段。
　　“我现在还不想说。”她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动了些许，“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可以吗？”
　　说罢，周悯仰首亲了一下周绮亭的下巴，以示自己的妥协。
　　见周绮亭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周悯又轻轻啄吻她的下颌，沿着精致的曲线，一点点将她的犹豫掩于唇下。
　　徐缓的亲昵间，暗潮涌动。渐渐地，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当满怀柔情得以宣泄，于是爱欲如倾洪。
　　有别于昨晚酒后的肆意，清醒的周悯动作温存而克制，柔缓地在周绮亭身上挑弄起难耐的轻颤。
　　试探的吻流连于周绮亭的耳畔，逐渐环上周悯颈侧的手臂是对求欢的默许。
　　……
　　等到感官重新归位，周绮亭察觉到灼热的鼻息轻轻地呼在脸颊上，一睁眼便看到了那双晶亮的眼睛正期待地盯着自己，嘴角含笑，讨赏意味十足。
　　周绮亭抬手勾住她脖子上的项圈把她拉近，仰首覆上了她泛着水光的嘴唇，也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
　　温存过后，周悯仔细清理掉车内留下的痕迹，拿起湿了一片的衣服，将周绮亭横抱着回到了她卧房的浴室里。
　　昨晚一夜未睡的困倦加上情事过后的惫懒，周绮亭阖着双眼，几乎要昏睡过去。
　　周悯拿着热毛巾小心地帮她擦拭过后，替她穿好了睡袍，才把她抱回床上。
　　记忆的片断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周绮亭半睁开眼，看向正在给自己掖被子的人，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换睡衣？”
　　周悯闻言一愣，诚实答道:“因为外衣很脏。”
　　所以这就是这人那天晚会上将她掳走后还特意把她的礼服换成睡袍的原因吗？
　　周绮亭合上双眼，翻过身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昏沉地命令道:“你也去换衣服……过来陪我睡觉。”
　　等到带着一身水汽的周悯轻手轻脚地在身侧躺下，周绮亭闭着眼伸出手摸索着环上了她的腰，蹭进了她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时隔半年，她终于再一次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中进入睡梦。
　　-
　　在周绮亭首次造访新落成的福利院时，何月其实心里一直憋着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替施害者向受害者求情，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
　　在周悯捐助福利院的那笔资金被冻结后不久，何月就在新闻上看到了调查署对周悯发出的通缉令，上面罗列的罪名可谓是触目惊心。
　　可何月不愿相信周悯会做出那种事情，她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后来，调查署再次找上门，却是为了周悯绑架周氏集团继承人的案件而来。
　　周绮亭。何月一直都记得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份，还因为当初她暂住福利院的那段时间里，周悯在听完睡前故事后，总是要拉着何月掰着手指头细数她的好。
　　陪周悯玩、替周悯骂那些说周悯眼睛吓人的小孩、还给周悯糖吃……
　　在周悯给福利院的每个小孩都分过一颗糖后，那个糖果盒已经快空了，可说到糖的时候，周悯还是会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糖果盒摇一摇。
　　剩余的寥寥几颗糖在铁盒里晃荡，叮当作响，周悯却听得很开心。
　　虽然何月曾目睹过，其实不是周绮亭陪周悯玩，而是周悯整日跟在人家身后。而替她出头骂那些嫌弃她的小孩，也只不过是觉得周悯嘴太笨了看不下去。
　　但没关系，只要周悯觉得开心就好。
　　在曾经的福利院里，开心是最难得的，每个小孩都要学着从许多的苦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
　　可事情是如何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呢？
　　周悯当初明明和周绮亭那么要好，后来还带着她一同逃出了绑匪的魔掌。
　　曾经那么善良的小孩，如今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何月其实一直都对周悯后来所说的美满经历抱有怀疑，她的直觉告诉她，周悯当初被收养后遭受虐待，一直都没能逃出去过，而这件事，应该是导致周悯做出那些事情的主要原因。
　　如今，调查署对周悯的通缉还没撤下，这意味着周悯很可能还平安地躲藏在某处。
　　在纠结了一天之后，深夜，何月翻出了周绮亭临走前留给自己的名片，上面写有她的私人邮箱，说如果福利院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她。
　　而周绮亭在提及周悯时，言语中带着关心，似乎并不厌恶。
　　矛盾之下，何月还是决定将周悯当初遭遇虐待以及周悯后来捐助福利院的事，用客观的语句，整理成了一份邮件。
　　可又能客观到哪去呢，自己这么做不就是想替周悯求情吗？
　　何月苦笑，怀着一片私心，将邮件发送至周绮亭的邮箱。


第66章 糖果盒
　　一夜好眠。
　　周绮亭睁开眼看到的是周悯紧闭着眼装睡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有趣。
　　这人肯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先醒了，一直盯着她看，才会在她睁眼的瞬间适时地闭上眼睛装睡。
　　周绮亭凑近了些，仰头亲了亲周悯的额头，便察觉到她还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僵了一瞬。
　　于是唇瓣又贴了贴她的眼睑，退开些许，看到她的眼睫忍不住慌张地微微颤动。
　　再用鼻尖亲昵地蹭蹭她的鼻尖，眼前的呼吸便如预期般变乱了节奏。
　　按照由上而下的顺序，接下来应该到——
　　周悯静静等了一会都没等到唇瓣上的柔软触感，眼睛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就看到周绮亭正眼含笑意地盯着自己。
　　下一秒，期待的吻终于印上自己的嘴唇，刚睡醒时还带着些慵懒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早安。”
　　不知是被揭穿了装睡的害臊，还是因为那一个早安吻，周悯感觉耳朵霎时发烫起来。
　　可面对面的距离，不知还能往哪条缝里藏，她只能强迫自己想要闪躲的眼神继续朝向周绮亭，故作镇定地回应:“早安。”
　　周绮亭难得心情愉悦，没有继续戏弄她，松开怀抱，掀起被子，从床上坐起身，刚想把腿挪到床边站起，就发现自己双腿酸软得有些过分，回过头幽幽地看了周悯一眼。
　　周悯看着动作进行到一半的人和仿佛带着刀一般刺过来的眼神，立刻意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殷勤地站到床边，一手扶着肩膀，一手穿过腿弯，把周绮亭横抱起来，向洗漱间走去。
　　昨天两人从外面回来后再进到房间，时间已过中午，在车里折腾得有点久，周绮亭没有用过佣人准备好的午饭便睡着了。
　　周悯遵照吩咐抱着她陪睡，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把她吵醒。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见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周绮亭还在周悯怀里睡得安稳。
　　这段日子周绮亭的身体已经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如果再饿多几顿，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得回来呢。
　　周悯于是轻轻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哄她起来吃晚饭。
　　后来呢，人是醒了，饭也吃了，恢复了些体力后，大小姐的起床气自然就通通发泄到了周悯头上。
　　毕竟导致大小姐睡眠不足的是她，把大小姐吵醒的也是她，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洗漱完毕，周悯陪着周绮亭吃过早饭后，被她牵着手走出了大门。
　　门前停着的车并不是昨天那辆，车门外，周绮亭勾过周悯脖子上的项圈，在她嘴角边吻了一下。
　　又凑近她耳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柔声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车辆逐渐驶出，看着中央后视镜里庄园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周绮亭才拿出手机，在准备处理昨天堆压的工作之前，按照惯例先打开了私人邮箱，她一眼便看到了一封陌生邮件。
　　点开邮件匆匆阅览后，原本还平静的神情顷刻间变得凝重。
　　“怎么会……”冲击之下，她失态地将内心的不可置信诉诸言语。
　　没有丝毫犹豫，她压抑着颤声对司机命令道:“立刻调头，我要回去。”
　　司机闻言并没有照做，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本着不能得罪周绮亭的想法，犹豫着开口解释:“抱歉，小姐……董事长吩咐过，让我带您过去见她。”
　　一瞬间，周绮亭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周羲和想要做什么。
　　嘴唇已然褪去血色，周绮亭强迫自己按下心里的焦急，颤抖着指尖点开了手机上的监控软件。
　　监控视野覆盖了整个房间，周绮亭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万般心绪拧作一股，随着车辆持续远离越绷越紧。
　　她能预感到自己一直苦心维持的表面平和正在往无法挽回的方向迅速坍塌。
　　她始终都在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周羲和只有周绮亭这一个女儿，她最了解周绮亭，周绮亭也最了解她。
　　周绮亭很清楚，妈妈向来算无遗策，在自己坐上这辆车的时候，她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保镖径直进入房间，递给周悯一部手机，示意她接电话。
　　周悯接过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号码，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贴在了耳侧。
　　监控上无法得知周悯从电话里听见了些什么，只见她先是拧眉思索了一番，似乎是在想到些什么的恍然之后，表情逐渐破碎，仿佛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垮掉了。
　　许久，周绮亭看到，周悯向保镖要到了一把折叠刀后，果断地将刀刃卡进脖颈与项圈的缝隙之间，反手将项圈利落地割断。
　　折叠刀与断裂的项圈最后被周悯轻放在床边的柜台上，明明是无声的画面，可看到那决绝的背影，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周绮亭耳边轰然崩裂。
　　随后，周悯转了转头，似乎是想看一眼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却还是止住了动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这个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周绮亭的人，就这样走出了周绮亭为她精心搭构的庇护。
　　周绮亭无力地任由手机从手中滑落，没有试图向任何人拨打电话去留住周悯。
　　这段时间，周悯一直生活在周绮亭的监视之下，而周绮亭这二十五年来又何尝不是生活在妈妈的掌控之下。
　　身边的那些保镖，既是妈妈对她的保护，也是妈妈对她的监视。
　　她从很早前就明白了，她作为周羲和的女儿所拥有的自由和权力，从来都只是有限范围内的自由和权力，而这个范围只能由周羲和界定。
　　可她人赋予的自由，又怎么能称得上是自由。
　　周绮亭从未能踏出过这个周羲和为她精心打造的囚笼。
　　而那些以爱为由的欺骗，是周羲和加固这个囚笼的锁链。
　　自己最初究竟是为什么会相信妈妈所说的周悯居心叵测的话呢？
　　得知真相的震惊以及无法留下周悯的无力感让周绮亭头痛欲裂，心口发闷。
　　她按下一点车窗，呼呼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内，吹乱了她颊侧的碎发，也把她通红的眼眶吹得发涩。
　　周绮亭抓住侧边扶手，深深呼吸着这点新鲜空气，紧闭着双眼靠坐在座位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在这巨大的冲击下，那些她曾经不敢触碰的伤痕被血淋淋地撕开——
　　当啷——
　　福利院的房间里，一阵动静不小的吵闹惊醒了周绮亭，她睡眼惺忪，借着从半敞的窗户透进来的月色，看到了窗台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多了一个物件。
　　怀着疑惑，她从床上坐起，走到那个物件前，将它拾起。
　　是一个铁制糖果盒，她认得，是她送给周悯的那个。
　　和送出时的沉甸甸相比，这个铁盒轻了许多，她下意识晃了晃，铁盒意外地发出了细微的撞击声。
　　她打开盖子，便看到团成团的小纸条躺在盒子里，上面还沾了些许糖霜。
　　周绮亭展开纸条，在月光下辨认上面写着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等你。」
　　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噩梦中重演过无数次，只有这看似寻常的开端，被周绮亭刻意掩埋在时间里。
　　原来自己当初送给周悯的礼物是一盒水蜜桃味的糖果，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周悯一直还记得。
　　周绮亭原本平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紧攥成拳，指尖深深抵进了掌心。
　　其实当初，仅凭那个糖果盒以及那张语焉不详的纸条，是无法让周绮亭确信这是周悯留下的。
　　可谁都无法解释，周悯一个十岁小孩，是如何找到绑匪在深山密林中的藏身之地，又是如何凭一己之力救出了周绮亭。
　　这件事情，调查署那么多调查员都做不到，连手眼通天的周氏集团也做不到。
　　周绮亭从小到大就很清楚，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有的问题，需要她从线索中推演出答案。
　　在排除掉所有匪夷所思的可能后，那时周绮亭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周悯可能和绑匪有关系。
　　如果说那个女人收养了周悯的视频是对她的猜测的佐证，那妈妈所说的话，则是直接为这个猜测盖棺定论。
　　妈妈那时一定已经知晓大部分内情，只不过还是选择欺骗她。
　　周悯在绑架周绮亭的那段时间里，曾经控诉过周绮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根本没有信任过她。
　　句句沥血，字字诛心。
　　周悯那时说得没错，只是周绮亭的自负让她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可能存在的误会。
　　而正是因为周绮亭，周悯后来才会被绑匪报复，落入那种绝望的境地。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电影结束后，周悯会说那个机器人被永远留在了海滩上。
　　周悯也被永远地留在了那段残忍的岁月里，从未获救，从未走出。
　　她在回忆中细数周悯身上未曾说明过来由的伤痕。
　　可伤痕叠着伤痕，又怎么数得清呢？
　　周绮亭又想起周悯给自己讲过的那个“营救人质”的故事，原来她早就诉说过那段惨绝人寰的经历，只是当时的自己没能明白。
　　周悯又怎么能用那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不怨呢？
　　这一切，全因周绮亭，也全怨周绮亭。
　　无法阻挡的泪水接连从眼角涌出，不知是因为冷风还是发冷的眼泪，让周绮亭冻得忍不住全身发抖，她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第67章 不换
　　从得知周羲和要放走周悯的那刻起，周绮亭就坠入了会永远失去周悯的恐惧中。
　　周悯如今还是调查署的通缉犯，一旦被人发现行踪，活着被调查署逮捕回去审讯都算是好的结果，而最坏的结果……
　　周绮亭不敢再想。
　　她坐在疾驰的车上，焦躁不安，强烈而纷乱的情绪以及无形的紧迫感让周绮亭本想直接打电话向周羲和求情，让周羲和放过周悯。
　　但仅存的理智在最后一刻制止了她，她意识到，与其让自己陷入崩溃从而被妈妈进一步掌控，不如冷静下来，利用自己拥有的筹码，去和妈妈交换周悯的一线生机。
　　周绮亭此刻已不敢奢望还能和周悯在一起，能让她好好活着就足够，哪怕代价是二人永不再见。
　　周羲和没有让保镖直接将周悯送到调查署或是伤害周悯，就说明周羲和也很清楚，如果她对周悯做出这些事，母女之间的关系就会陷入无法转圜的地步。
　　所以她才会想方设法让周悯主动离开周绮亭，这样，于情于理，不顾她的反对把周悯藏在庄园里的周绮亭就无法因此过多苛责她。
　　至于周悯离开周绮亭的庇护后会落入什么样的险境，这似乎不在周羲和的考虑范围之内。
　　或者说，周羲和想要的就是周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永远不会再出现，永远不会再影响她的女儿。
　　兵不血刃，当真是高明。
　　想到这，周绮亭心底感到一阵彻底的悲哀，为踏入险境的周悯，也为无能为力的自己。
　　只是不知道，妈妈到底是用什么理由来让周悯主动离开自己的。
　　威逼？利诱？
　　如果是前者，周悯连她自己的命都能舍弃，又怎么会被威逼呢。如果她真的那么想活着，自然也会明白待在周绮亭身边苟且偷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后者……
　　周绮亭情愿周悯真的是拿了妈妈的钱离开了，从此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至少还能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可周绮亭也清楚，周悯能够不遗余力地资助福利院，接受利诱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她迫切需要知道周悯是因什么理由而离开，才好判断周悯接下来可能的遭遇，从而想办法与妈妈周旋。
　　在车内凝重氛围的无形压力下，司机不敢怠慢，车很快驶到周家老宅，刚一停稳，早已整理好情绪的周绮亭径直打开车门，步伐沉重地来到了周羲和的书房。
　　“您和周悯说了什么？”一照面，周绮亭就直入主题。
　　周羲和此时正端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面对周绮亭不打招呼就直白质问的行为，缓缓放下杯子看向她。
　　只见一向沉稳从容、不轻易表露情绪的女儿，此刻脸色苍白地走进来，远远就站定，呼吸还未平复，虽然整理过仪容，眼尾却还泛着红。
　　周羲和心下一沉，不再隐瞒，给出了其中一个真实的答案。
　　“我和她说，她配不上你，以她现在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只会对你造成恶劣的影响。”
　　言下之意，周羲和利用了周悯的自卑。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周羲和知道周悯内心的想法，知道周悯在意周绮亭会因她所受的影响。
　　连曾经与周悯朝夕相处的周绮亭都无法确信的事，周羲和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即使妈妈所说的话能和周悯接到电话后的表情相印证，周绮亭仍按捺住心里的怀疑，除非亲眼见到切实的证据，否则她现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意轻嗤道：“妈妈，她那种人怎么会在意我？您编纂的理由未免太不合逻辑了。”
　　“她在不在意你，你自己不清楚吗？”周羲和深知女儿的想法，却还是耐心地摆出论据，好让她无可辩驳，“在她制造的那两起事故里，每一次最后的选择都是救你，不是因为在意还会是因为什么？”
　　如果振邦那次电梯事故还只是让周羲和有所怀疑，那周悯绑架周绮亭后即使中枪负伤也要回去把她放走的行为，几乎就已经能让周羲和确信了——
　　周悯也在意周绮亭。
　　想到这，周羲和看着女儿消瘦了许多的身形，不禁开始犯愁。
　　如果周绮亭只是和从前一样玩玩而已，周羲和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女儿开心就好。
　　可从周悯失踪后那三个月里周绮亭的心神不定，以及周悯重伤昏迷后对她无微不至地亲自照顾，还有后来时常早出晚归往返市区和庄园的种种行为，周羲和知道女儿也对周悯动了心，还陷得很深。
　　而周绮亭昨天更是直接将周悯带去了福利院，结合之前保镖每日上报的情况，周绮亭已经没有再限制周悯的人身自由了，于是危机感终于超过了临界值，周羲和意识到，两人应该是已经要冰释前嫌了，她不得不出手及时止损。
　　作为周绮亭的母亲，周羲和自然不想看到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儿因为她人做到不顾一切的程度，遑论周悯不仅背负着累累罪行，还对女儿做出过绑架和囚禁的伤害行为，这些都不是随意就能一笔勾销的。
　　所以周羲和才启用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用她调查到的真相辅以言语刺激，来让周悯主动离开自己的女儿。
　　可一向沉稳懂事的女儿现在竟这么咄咄逼人地跑来跟自己置气，周羲和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可她还是不忍对女儿说太重的话，继续轻声说：“如果你认为她不在意你，你又怎么会对她表现得这么在意呢？”
　　周羲和很清楚，内心高傲的女儿不会对不喜欢她的人推心置腹。
　　对此周绮亭无可辩驳，语气里带着些鼻音，言语却冷静：“我当然在意她，毕竟，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又怎么能从绑匪手里逃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后来又怎么会被绑匪报复？”
　　她继续用愧疚动摇周羲和：“妈妈，您当年明明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救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她的人生又怎么会变得那么绝望？”
　　“您知不知道，她身上全是那个人虐待她留下的伤痕。”
　　周羲和一时无言以对。
　　她当年当然尝试过救周悯，也想将那个绑架过周绮亭的主谋绳之以法。
　　可那么多年，那个人一直下落不明，直到三年前，她才收到调查署的情报，告诉她找到了那场绑架案的主谋，只不过那人已经被匕首捅穿心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下落不明的，只剩下周悯。
　　周羲和甚至有想过，或许周悯真的早就死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没有失踪，也不用再继续遭受长久的折磨。
　　她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当得知女儿再次遭遇绑架时，她想，报应终于还是来了，可为什么报应要应验在无辜的女儿身上？
　　那时周羲和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可能失去女儿的绝望之中，不惜动用一切手段让所有人必须尽快找到周绮亭。
　　可没想到的是，那个周悯不仅坎坷地长大了，还伪装身份接近周绮亭，骗取了她的信任，最后甚至绑架了她。
　　更让周羲和出乎意料的是，三天后，周悯放过了周绮亭，让她毫发无损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后来，周羲和才从女儿对周悯不明不白的态度中得知，周悯应该一直都没有对女儿说出过当年的真相。
　　“我当年确实对她有愧，但这不能成为放任她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周羲和没有再顺着周绮亭的意思解释下去，避重就轻地问道，“这些事是何月告诉你的？”
　　察觉到周羲和言语中的回避，周绮亭默认了她的猜测，进一步表明自己的态度。
　　“当年周悯如果不是因为救了我，人生也不会就此被毁掉。就算她和我没有别的关系，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陷入危险。”
　　见周绮亭态度坚决，周羲和无奈地顺水推舟道：“那你要用什么来换她平安呢？”
　　“换？”周绮亭敛下眼底的悲哀，“我的命是您给的，也是她救的，我亏欠您的同时也亏欠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和您交换她的平安呢？”
　　听到女儿这么说，周羲和虽感到心痛，但表面依旧镇定。
　　周绮亭自然也知道周羲和不会因自己的话而回心转意，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妈妈，您就当是对她当年救过您女儿的报答，也当是错手毁掉她人生的补偿。”
　　“至于我，我只能向您保证，我会负起周氏集团继承人应尽的责任。”


第68章 葬礼
　　“我都知道了。”
　　“今晚十二点，我在这等你。”
　　周悯发完这两条消息后，又把见面的地点发了过去。
　　手机是保镖给的，好在她还记得之前伪造的身份的账户密码，登录上去后，直接翻出了陈恕的联系方式，约她出来为之前的事情做个了结。
　　保镖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她知道周羲和是想要她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来纠缠周绮亭。
　　她欣然接过，也没有拒绝周羲和的司机要送她离开庄园的举动，心安理得地坐上这趟没有归路的车。
　　此时她端坐在车内，望向窗外，默默地消化着刚从周羲和口中得知的信息和自己推测出的真相。
　　在气候温暖的G市，很难从视觉上感知到寒意，现在即使现在是深秋，车窗外的树林依旧染着绿。
　　而一旦枝零叶落，也就意味着枯寂瞒过了秋天的眼睛，携着寒意悄然降临至冷冬。
　　生机掩肃杀，金玉藏败絮。
　　G市向来如此，或者说，是联邦向来如此。
　　车辆一路向前，载着周悯远离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场美梦。
　　周悯让司机把车开到近郊就停下了，她现在还是通缉犯，总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市区里，需要做些乔装才能赴约。
　　下车后，她戴上口罩，压低了头上鸭舌帽的帽檐，让阴影遮住双眼，然后转身拐进了街巷中。
　　等察觉到身后跟梢的视线消失，她才将手里折成了两半的银行卡随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她收下银行卡只是想让周羲和放心。
　　在得知了那件事之后，即使没有这笔钱，周悯觉得自己不能、也不会再回到周绮亭身边了。
　　她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真的就只是一个错误，错误地出生，错误地长大，错误地给无辜的人造成伤害。
　　越是弥补，伤害就越深。
　　眼眶泛起酸涩，她下意识抬手想用指腹揩去泪水，却发现眼角一片干燥。
　　她怔愣了一瞬，突然低声笑了笑。
　　到底是对于宿命的无力让她哭不出来了？还是暗燃的怒火烧干了泪水？
　　不同于上次重伤时的束手无策和绝望，正常状态下的周悯只要遮掩得足够小心，就有相当大的把握不被路人认出来。
　　她用伪造的身份账户上余下的零钱，买了一些乔装的用品、一把看起来十分锋利的匕首，以及一盒水蜜桃味的糖果。
　　她约陈恕见面的地方在邻市，如果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她无法规避跨市虹膜检测，所以做好乔装后，她用账户上的最后一点钱打了一辆车。
　　司机只在她上车的时候瞟了她一眼，其它时候便如常专注于驾驶，显然没有认出她就是现如今调查署的头号通缉犯。
　　她刚刚上网查看过，自己的罪名还远不如排在第二的陈恕来得触目惊心，却被排在了首位。
　　看来是自己绑架周氏集团继承人的事实实在在地惹怒了调查署的高层，才会让调查署发出这么滑稽的通缉令。
　　想到周绮亭，周悯掀开铁盒的盖子，拈出糖霜最多的一颗软糖扔进嘴里，想用舌尖的甜味压下心底骤生的苦涩。
　　可又怎么压得住呢。
　　她人生中的最后一点真实的甜，正如当年那个只剩了几颗糖的糖果盒一样，都被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她从来只配那些虚假的事物，连甜意也只能在失去后从回忆里汲取。
　　近郊到邻市的距离不算太远，等到周悯下车的时候，铁盒里的软糖已经不剩多少了。
　　于事无补的甜在不知克制的摄入下层层叠加，她咂着发麻的舌面，盖好了铁盒的盖子，将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和那把匕首放到了一起。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今晚的目的地走去。
　　迈步间，软糖与匕首一里一外地轻敲着铁盒，发出了质感不同的撞响。
　　-
　　那天独自逃走后，陈恕就再也找不到周悯的踪迹，一度认为周悯可能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之所以没往周悯被调查署抓走的方向想，一是因为对周悯的通缉令还没被撤下，二是她后来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了周悯那天根本就没有把定位发给调查署。
　　所以周悯那天是诈她的。
　　这人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临死都不肯摘下面具，露出嗜杀的真面目。
　　陈恕得知了自己再一次被捉弄后，却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懊悔。
　　为什么不早一些把自己为她做的那件事情告诉她呢？
　　就算当时身受重伤的周悯力气不足以用匕首洞穿陈恕的心口，但怒意驱使下，至少也足够周悯划破她的动脉，让她在失血中慢慢死去。
　　再不济，用枪射杀她也行啊，哪怕那种死亡只能感受一瞬，也好过长久地活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
　　好在，命运眷顾。
　　就在今天，她收到了此生中最令她兴奋的消息——
　　周悯不仅没有死，还得知了她当初没能说出的那件事。
　　这意味着，陈恕终于能如愿死在周悯的手上了。
　　会是像她所期待的那样，用匕首插进她的心口吗？看着周悯发过来的那个熟悉的定位，时隔几年，陈恕再次感受到了像那天一样心脏狂跳的感觉。
　　开车过去邻市所需的时间不用很长，陈恕把衣柜里没穿过的、准备杀人时穿的衣服都取了出来，逐一试穿，许久才挑到较为满意的一套考究的黑色西装，搭配黑色的领带。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陈恕一定会去专门定制一套衣服。
　　毕竟能死在周悯手里，是她此生的唯一夙愿，当然要准备得隆重些。
　　在换上衣服前，她取出那个被周悯随手扔掉的、用来装烟的糖果盒，从里面拿起剩下的最后一根烟，放在鼻间嗅闻。
　　淡淡的水蜜桃味与烟草味糅杂，是周悯在她记忆中的气味，一种呛人的甜香。
　　久置的烟已然有些受潮，她把烟叼在嘴里，擦燃防风打火机，将腾腾的火苗凑近烟头，深吸了几口才勉强点燃。
　　强行抽取的烟气沉闷地刺着口腔，刮过喉咙，留下辛辣而苦涩的味道，陈恕却陶然地享受着，直到烟草燃尽，才恋恋不舍地把这将熄的回忆摁进左手手心里，准备一同带进坟墓中。
　　灼烫的痛随着最后一缕薄烟，永远地烙在了陈恕身上。
　　待到一切细细准备妥当，陈恕才开车前往周悯说的那个地方周边，先在附近兜了两圈。
　　有了前两次受骗的经验，为避免节外生枝，她远远地巡视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调查署埋伏后，才欣然奔赴自己的葬礼。
　　那个地方正是当年周悯血洗组织的地点，山间的一栋私人别墅，组织被消灭后，这栋房产也随之被废弃，曾经富丽堂皇的外表经由时间覆盖上了破败。
　　陈恕将车停在附近，轻车熟路地绕过颓塌的围墙，推开了吱呀作响的侧门。
　　那次事件后，周悯和陈恕一起抹去了她们留在现场的痕迹，逃离之后才报案。
　　调查署搜查清理完毕撤场后，陈恕曾不止一次回到过这里，只为了透过熟悉的场景来回忆起那天发生的惊艳画面。
　　如今记忆与现实重叠，她看到周悯正站在一楼厅堂的中央望着她，双手插兜，眼中饱含着冷冽的杀意与沸腾的怒火。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找我。”陈恕语气中透着兴奋，毫不犹豫地一步步向周悯走去，“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本来还想亲口……”
　　周悯没等陈恕靠近，右脚跨步向前，左腿抬起膝盖弯曲，腰胯猛地用力，腿部瞬间甩出，照着陈恕的头来了一记踢击。
　　陈恕在周悯向前时就已察觉她的动作，猛然下蹲缩身，堪堪躲过那凌厉的踢击。
　　久违的危机感唤醒了陈恕反击的本能，趁周悯一击落空、还未收腿的刹那，横腿贴地扫向周悯作为支撑的右脚脚踝。
　　周悯硬生生地扛住了预料之中的反击，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落空的左腿未如常理般收回，在陈恕扫腿的瞬间，凭借核心力量将扫势强行转化为沉重的下劈。
　　陈恕反击不成，顿时一惊，不得不收回攻势，仓皇地向左侧翻滚，以求避开这记下劈腿。
　　鞋跟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沉闷的声响过后，地面久布的灰尘瞬间被震荡而起，还未扬到半空，周悯又提腿踹向了才刚匆忙起身的陈恕。
　　势大力沉的踹击狠狠落在了陈恕的腹部，沉重的力道透体而入，陈恕被踹得向后倒飞，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身新装在激烈的打斗中沾满了灰尘，早已不复先前的体面。
　　周悯眼神森冷，带着沉郁的压迫感，如同审视猎物般缓步逼近倒地的陈恕。
　　在轻蔑视线的注视下，陈恕虽身形狼狈，但却没有站起身，而是就这样后肘支着身子半躺在地面，仰视着周悯，笑道:“所以你是想打死我？也行……”
　　“只要是你给予的死亡，我都甘之如饴。”
　　周悯没有说话，无声地与陈恕对视了许久，不知是在克制情绪，还是在酝酿杀意。
　　在耳朵捕捉到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动静的同时，周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匕首，隐隐的寒光顿时吸引了陈恕的所有注意。
　　陈恕释然地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双手大张，拥抱即将到来的死亡，同时兴奋地颤声道:“来吧……”
　　周悯缓缓地单腿蹲跪在她身侧，右手紧握着匕首，高高举起，和当年一样，带着滔天的杀意，狠狠往眼前人的心口刺去。
　　胸口的痛感如期而至，却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钝痛。
　　陈恕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却见周悯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这把刃尖在猛力下崩断了一截的塑料仿制匕首，毫无歉意地说出今晚对陈恕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啊，我是通缉犯，买不到管制刀具。”
　　“周悯，你——”
　　砰！
　　下一秒，门如周悯预料中一般被猛然踹开，撞响打断了陈恕的话。
　　在荷枪实弹的调查员鱼贯而入的同时，她垂眸看着神情骤变绝望的陈恕，嘲讽的笑意终于蔓延上嘴角，她说出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陈恕，让我们一起接受审判吧。”


第69章 前夕
　　牢门重重合上，整块的钢板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壁中，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最后一丝自然光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在亮着一点红光，仿佛一只永不闭目的眼睛。
　　四壁是水泥浇筑的，触感冰冷而光滑，满是淤伤的后背抵靠在上面，刺骨的寒意便源源不断地渗入肌理中。
　　比黑暗与寒意更为难忍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于是心跳声逐渐放大，在冷硬的墙壁上回弹，在狭小的暗室里鼓噪。
　　周悯一直都很清楚这不正常，可还是无法克制潜意识中的恐惧，冷汗渗出，空气中的冰冷便有了附着，紧紧地裹着皮肤，身体也因此开始微微地发颤。
　　她很想抱住膝盖以给自己带来些许安全感，可身上的拘束衣限制了双手，她只能蹲坐在角落里，上身折近大腿。
　　即使周悯对调查员陈列的罪名供认不讳，可审讯过程中，她还是受到了超越一般囚犯的对待，这件用以限制手臂活动的拘束衣便是其一。
　　下蹲的大幅度动作扯动了身上刚受的伤，原本是难忍的钝痛，她却满不在乎。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周悯轻轻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浅金的眼眸失去了光亮的点缀，阴翳而失焦。
　　陈恕也得到她应得的审判与惩戒了吗？
　　昏沉间，恐惧与不甘如潮水般渐涨，她用记忆中的怀抱吃力地抵御着这如影随形的不安。
　　叮铃——
　　刺耳的闹铃骤然响起。
　　周悯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室内空气中弥散的、香橼与杜松子气味糅杂的冷香让她逐渐从方才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关押受审那段时间的记忆在梦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重新倒回床上，拉起堆叠在身前的被子，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去，深嗅了一口还未散尽的香气。
　　明明是同一款香水，乍闻是一样的，可细嗅又总觉得处处不同，没有印象中的馥郁，是缺失温度的味道。
　　可这用冰冷的气味拼凑出的镜花水月，已经是周悯能为自己搭构的最好的庇护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折叠床边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
　　周悯租住的是地下室，卫生间逼仄而阴冷，容纳不下热水器，自然也容纳不下洗手台，她用发绳将齐肩的黑发束好，才弯腰拧开墙面上的水龙头，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从噩梦的余威中彻底清醒，定了定神后才伸手从一旁的挂架上取下牙刷和牙膏。
　　现在暂时停留的这个小城还是有点太冷了，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要辗转多少个地方才能迎来执念的终结。
　　水龙头上方的瓷砖上贴着块前任租客遗留下来的镜子，巴掌大小，周悯要矮身才能正对上，还要往后退得几乎贴近身后的墙面才能照到全脸，用起来很麻烦，不过她没有更换的打算。
　　屋内的器具都是凑合着用，反正她也只是凑合着活。
　　周悯就着这块镜子戴上美瞳，将自己拾掇好，才披了件稍厚的外套，走到门前。
　　手搭在门把上，踌躇了片刻后，将门拉开。
　　郑思颖远远望向正端坐在办公桌前专心工作的周绮亭，顿感无奈，一边从门后走向她，一边调侃道:“周总，您都快要当上董事长了，怎么工作还这么卖命啊。”
　　这人自从将精力全放在工作上后，简直就差住在公司里了，整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哪里还有一点之前玩世不恭的大小姐模样，同为各自家族的继承人，郑思颖被卷得时常倍感压力。
　　好在，她最近赋闲在家，压力暂时消失了。
　　周绮亭翻看着助理刚递过来的资料，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反唇相讥:“郑总，您都快要失业了，怎么还有闲心来这挖苦我。”
　　郑思颖听见周绮亭这么直白地揭她伤疤，顿时苦了脸，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一股脑地开始倾诉:“我都为振邦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六年了，只剩这么点个人爱好，还要成天被家里人用钱来威胁。”
　　“要不等你升上董事长后雇我当你们周氏的总裁吧，我保证爱岗敬业，争取十年内把振邦收购进来。”
　　听起来不着调的语气让周绮亭自动忽略了郑思颖后面的话，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郑思颖围在颈间的丝巾，欲言又止。
　　如果是以前，郑思颖的家人最多也只是对她的爱好颇有微词，还不至于到威胁的程度，但这三年来，郑思颖的爱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扭转，因此她的家人才会极力反对，甚至给她放了个长假，以示警告。
　　周绮亭对闲得到自己面前找不痛快的郑思颖表示理解，但并不尊重，视线落回资料上的照片，淡声:“休息室里有缓痛凝胶，有需要就自己去拿来涂。”
　　“哎呀，出门前已经有人帮我涂过了。”郑思颖语气带着炫耀，对独居了三年的周绮亭欠欠地说道。
　　她又顺着周绮亭的视线看向对方摊在桌上的那份资料，心下了然，“你说你早都知道人在哪了，不去把她抓回来关好，还由着她在外面到处乱晃？”
　　照片里的人显然是发现了跟踪偷拍的人，神情冷冽地看着镜头的方向，似是不满，也似是警告。
　　类似的眼神，郑思颖只在野生动物纪录片里见过，就像是凶兽在警告侵入自己安全范围的生物，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被撕碎。
　　瞧瞧，才逃跑三年，就又变回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了。郑思颖啧啧称奇。
　　周绮亭对郑思颖只大致讲过周羲和放周悯主动离开的事，当年的更多内情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如实回答:“我不想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言外之意就是不打算去把人抓回来了？郑思颖露出惊讶的神色。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她得知周绮亭一直都在留心周悯动向的时候就有好奇过，她还以为周绮亭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把人抓回来。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这已经不是在等了，这是在忍。
　　郑思颖也猜到周绮亭肯定是受到某些不可抗力的阻挠才隐忍至此，她便一直心照不宣。
　　她想起前不久周氏股权变动的消息，关心道:“你等股东会结束后会去见她吗？”
　　这次周羲和转让了部分股权给周绮亭，也就意味着是要让她开始真正进入决策层，接受股东选举，成为周氏的董事之一。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在郑思颖还在给家里做高级打工人的时候，好友就已经要当上董事了。
　　周绮亭闻言，指尖微动，在即将触碰到照片中的人时却又收回，一点点地攥紧，抵住掌心。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低声答道:“我不确定。”
　　在当初的分别过后，悲伤并未占据周绮亭的头脑太久，转眼便被繁杂忙碌的工作取代，只有在夜色最浓的时候，才会携着思念翻涌。
　　这三年里，她一直在与周羲和的反对做着抗争，包括调查周悯三年前遇到的事，以及打探周悯的动向，这些行为都是她在无声地向妈妈表达自己对周悯十分在意，一直在意。
　　而她也用卓有成效的工作以及强硬的手腕证明了自己无惧周羲和口中“恶劣的影响”，有绝对的能力去抗衡可能伴随而来的恶意。
　　周绮亭也清楚，她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能让自己有更多话语权，不再任人拿捏。也为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让不能见到周悯的日子不再那么难捱。
　　可如今越是临近重逢，便越是踌躇。
　　周悯会不会已经放下了过去与周绮亭有关的一切？
　　她当初能决心只字不留地离开周绮亭，毫不犹豫地与恶人共堕牢狱，其实就已经能够说明她有多么自轻，又有多么不在意周绮亭的感受。
　　周绮亭深信，如果不是陈恕后来越狱了，周悯一定不会接受妈妈为她脱罪的提议，宁愿在牢里耗到地老天荒都不愿再见周绮亭一面。
　　想到这，周绮亭看向照片的眼神又暗了几分。
　　郑思颖捕捉到周绮亭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明白她在忧虑什么，用不正经的提议中和骤低的气压。
　　“你是怕她又逃跑？你不想限制她人身自由……要不我帮你限制？保准帮你把人捆得严严实实地带到你面前。”
　　周绮亭沉默片刻后，语气平淡地下逐客令，让郑思颖不要再打扰她工作。
　　临别，她又考虑到好友近日来沉沦而不自知的状态，点到为止地提醒道:“你自己多保重。”
　　等送郑思颖离开办公室，她嘱咐助理:“帮我安排一下，空出几天时间，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第70章 破晓
　　周悯推开厚重的门，噪音与烟酒味混合的热流迎面扑在身上，霎时吞没了她。
　　这家夜店的环境，是她无论来多少次都难以适应的嘈杂。
　　但没办法，这是她目前“工作”的地方之一，她不得不偶尔来这里承受身心的折磨。
　　刻意营造的昏暗环境里，射灯的彩光像发腻的糖浆，在掠过每个扭动的身体时，留下黏稠的颓靡。
　　她手里拿着一杯金汤力，靠在墙柱上，整个人几乎陷进阴影里，不露痕迹的视线在人浪中一遍遍扫过，在观察有没有人做出不法行为的同时，也在辨别着每个人的面孔。
　　室内燥热的空气与冰凉的杯壁相撞，冷凝出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滴溅在地板上。
　　或许是为了掩过白日里工作后遗留的疲态，也或许是为了取悦自身，舞池中有部分人化着不算太淡，甚至称得上是浓艳的妆容，周悯逐一确认过，都排除了嫌疑。
　　忽然，一张颇为眼熟的面孔闯入了她的视野中，她开始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那人所在的方位，警惕着对方可能突然逃离。
　　当下一首更为鼓噪的乐曲响起，周悯顺势挪动位置，借着人群的涌动，她就如同融入海里的一滴水，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接近，同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时间随着震耳欲聋的鼓点飞快流逝，原本密集的人群渐散，此地犹如被抽去的灵魂一般，只余下狼藉的躯壳。
　　周悯留意的目标似乎也准备离场，她一边若即若离地跟上，一边悄悄用手机向当地调查署发去了匿名短信，检举她刚发现的那个通缉犯。
　　陈恕越狱后，周悯在狱中苦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她再次被捕的消息，反而先等到了陈恕买通狱守递进来的话——
　　她说，等到周悯行刑的那天，她会用周悯最心爱的事物来给周悯陪葬。
　　无论陈恕指的是什么，周悯都无法接受，也不想让她得逞。
　　周悯更无法接受联邦调查署竟腐朽至此，当初不仅让陈恕收买了事故调查人员，将福利院火灾事故的原因由人为纵火篡改成意外失火，如今还让已经入狱的陈恕再次逍遥法外。
　　周悯猜测，陈恕既然能买通狱守递口信，大概率也能买通狱守协助她逃狱。
　　她还能等到法律对陈恕的制裁吗？
　　在调查署接二连三的荒唐“失误”下，周悯不再寄望于调查署能够起作用，更不奢望虚无缥缈的“恶有恶报”能应验在陈恕身上。
　　不仅为死不瞑目的那十几条人命，还为因重度烧伤而终生受严重影响的那几个孩子，周悯迫切地想让陈恕得到应有的惩罚。
　　周悯知道，陈恕让狱守给自己递口信，是在宣告她对自己当初没有亲手杀了她这件事耿耿于怀。
　　陈恕应该也清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保下了周悯，所以才会拖了那么久都没有行刑。
　　那看似威胁的口信，也只不过是她想让周悯主动出狱的激将法。
　　既然如此，周悯便遂她的愿，接受了周羲和让自己出狱的提议，投身于追缉陈恕的这场猫鼠游戏中。
　　就算不能杀了陈恕，周悯也要让她惶惶不可终日，永远活在如影随形的恐惧里。
　　她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调查署发布的通缉令，对上面的在逃人员烂熟于心，时不时就去搜寻一番。
　　一般而言，这些大摇大摆地显于人前的在逃人员，多多少少与当地的调查署有着密切的关联，周悯这样做肯定会得罪当地黑白两道的势力。
　　可周悯很早就发现了，自己不仅没有惹上大麻烦，反而还会让当地的调查署权力结构重新洗牌。
　　这说明无论她走到哪，都有这么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在明里暗里地保护她。
　　似乎只有周羲和有这么大的权势。
　　虽然被人一直盯梢的感觉让她很不爽，但能在追缉陈恕的过程中顺手做点好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周悯默许了她人对自己监视的行为，只要对方不会越界。
　　回到现在。
　　昏黄的街灯下，周悯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后，实时地向当地调查署发去对方的位置。
　　她没有等太久，就看到调查署埋伏在行进处的便衣已将那人团团围住，在那人还在不明所以地叫嚣时，毫不留情地将那人押进了车内。
　　即使知道透露这个通缉犯的行踪的人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但这些官方人员在整个缉拿的过程中却不敢过分地张望。
　　屈服于强权的强权，真是招笑。
　　周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免得躲闪不及时，与那帮人呼吸了同一个空间的空气。
　　这座中部小城总人口并不多，没有需求便没有市场，有别于其它大城市，这里没有凌晨也营运的公共交通，但由于附近聚集着本市知名的夜间娱乐场所，所以有不少在此等候乘客的计程车。
　　周悯暂时租住的居所与这处地点隔着不近的距离，不过她还是选择慢悠悠地走回去。
　　反正在哪都是一样的冷清，与其早早挤回那个逼仄的地下室，感受被四壁压缩过的死寂，倒不如就这样在空荡的街上游荡，将注意力投向周边各处，将拥堵的心绪分散，再分散。
　　踱步间，周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色包装的棒棒糖，拆开，含进嘴里，目光幽幽地审视过街灯外的每一处阴暗。
　　凌晨的临街建筑，基本都熄灯了，每一扇窗户都关着蠢蠢欲动的黑暗，似乎只待一个罅隙，便会倾涌而出。
　　陈恕会躲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呢？
　　在最近的一次交锋中，周悯踢断了陈恕的肋骨，划伤了她的手臂，差点就能再次把她抓住，可还是被她凭借接应侥幸逃脱了。
　　深秋的寒意让伤口的愈合速度变慢，陈恕通缉犯的身份又让她无法混进正规医院治疗，短时间内自然不便出市。
　　这意味着，陈恕很有可能会在这个地方蛰伏一段时间。
　　糖果在舌面一点点融化，熟悉的甜麻痹着味蕾，周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于是便留意到了身上残留的异味。
　　她略低头，右手拎起衣领嗅闻，出门前在被窝里满浸的香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在夜店里沾染上的酒味与烟味。
　　她皱了皱鼻子，将外套的拉链全部拉开，任由冷风灌进怀里，冲散身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这里的秋天可比G市冷多了。
　　不知道……不知道天气什么时候才会变暖呢？有些泛凉的指尖抚上颈侧，周悯怅然地勾画着上面曾有的轮廓。
　　伶仃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踏过一条条沉睡的街道，迎来了墨色夜幕里渐变的灰蓝。
　　在那片蓝褪色为鱼肚白时，周悯回到了熟悉的街区，绕过最后一个巷口，她的脚步霎时顿住。
　　隐藏在地平线下的耀眼光芒在此刻终于积蓄够力量，携着些微的暖意自天际喷薄，扬洒在这片阴暗而寒冷的街巷里。
　　破晓时分，晨与昏的分界线里，那个周悯三年来都不敢主动想起的人，此刻正站在前方静静地望着她。
　　心跳复苏，血液回暖，生生不息的热在体内奔流。
　　她却艰难地违抗着趋光的本能，往身后的阴影中退了半步，用生硬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冷淡的回避。
　　周绮亭没有靠近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睫低垂，脸上是遮盖不住的失落，肩膀轻轻地颤着。
　　周悯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风衣里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打底衫，整个人单薄得难以抵御这铺天盖地的寒意。
　　她在这等了多久？只有她一个人吗？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周悯的眉心不自觉蹙起，没有过多的犹豫，板着脸漠然地几乎是挨着墙边往住所的方向快步走，打算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路过她。
　　不料，正准备擦肩而过时，冰凉的指尖勾住周悯垂在身侧的手，紧随的直白话语更是让她的脚步一僵。
　　“周悯……我很想你。”


第71章 必杀技
　　宣之于口的想念，这未曾料想过的直白话语让周悯头脑发懵，一时无法应对，脚步僵在原地。
　　冰凉的触感缘着被勾住的小指传递至心脏，如针扎般，用最微小的创口，带来最难忍的痛楚。
　　周悯低头看向周绮亭牵住自己的手，一如既往的纤细苍白，在周绮亭看不见的角度下，她眼睫颤动。
　　她不知道周绮亭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小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向她述说思念。
　　她不敢深思背后可能的原因，只能用漠然的语气给予吝啬的回应。
　　“嗯。”
　　她按捺下心底翻涌着的情绪，把手抽回，又向前几步，径直拉开了眼前居民自建房形同虚设的防盗门，匆匆往下走。
　　声控灯慢半拍地亮起，身后，轻忽的脚步声紧随，周悯停顿，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她咬咬牙，警告还未说出口，便听到身后传来近乎恳求的话语。
　　“……可以不要躲着我吗？”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隐忍，周绮亭的声线有些发颤。
　　心脏被困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抽痛，沉默片刻，周悯回过头，眼神冷漠。
　　“我……”只一眼，她便看清了周绮亭清冷面容上楚楚可怜的眼神，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她还是狠下心，没有收回划清两人界限的话：“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请不要再打扰我。”
　　“那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呢？”周绮亭踏下台阶，好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你明明说过……”
　　“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狗了。”周悯冷声打断她。
　　所以，什么狗永远不会离开主人的承诺，也已经统统不作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绮亭在周悯的上一级台阶站定，骤近的距离让周悯想要后退，脚步却因扶上脸颊的手而僵滞。
　　“周悯，无关身份，是我离不开你。”
　　颊侧是冰凉的手心，眼前是灼灼的目光，周悯神色漠然，心脏却在肋骨下狂跳。
　　她移开相接的视线，淡声：“所以呢？因为你想我，因为你离不开我，我就应该回到你身边？”
　　说罢，她想要拂开周绮亭扶在她脸颊的手，却被对方顺势握住了手腕。
　　“还因为我喜欢你。”周绮亭继续再下一级台阶，缓缓地贴近周悯，用平视的角度袒露自己曾经因矜傲而未能说出口的感情，“三年前喜欢，现在依旧喜欢。”
　　周绮亭定定注视着周悯，将她慌乱的神情看在眼里，却不敢再轻易推测她对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情感，轻声问道:“你呢？还喜欢我吗？”
　　突然的表白，相贴的身体，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单拎出一样，周悯尚能凭理智抵御，可现在三者糅合在一起，直接让她大脑过载，下意识甩开了周绮亭的手，转身就朝住所逃。
　　她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往里躲，在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她眼角余光却看到周绮亭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门缝，堪堪扶在门框上。
　　周悯的心脏猛地一缩，险之又险地刹住了关门的力道，门板停在离那只手仅剩毫厘的位置。
　　这种不顾危险的行为惹恼了周悯，她将门拉开，心焦道:“你——”
　　可刚看清对方的表情，训斥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周绮亭眼里没有险些被夹伤的惊慌，反而带着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及时停手。
　　——似乎也算准了闯入的时机。
　　趁着周悯愣神的间隙，周绮亭略侧身，彻底踏入了室内，并反手将门关上。
　　周悯反应过来，鼻腔瞬间泛起酸涩，于事无补地质问道:“周绮亭，为什么你一直都这么有恃无恐？”
　　空气中弥散的、似有若无的香水味让周绮亭从容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一时没有回答周悯的问题。
　　留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周悯怎么会不明白她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敢言说的心事？
　　周悯自知被看穿得彻底，肩膀塌下了些许，无力地替她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一直都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对不对？”
　　“所以你在我面前才总是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周悯指尖触碰周绮亭刚才扶住门框的手，即使到现在，这只手依旧冰凉，“好让我不得不表露对你的在意。”
　　周悯握住她的手，手心贴着手背，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轻轻揉捏着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指节，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悲哀叹出:“你总是会得逞。”
　　干涸了三年的眼眶再次涌起泪水，周悯别过脸，不想让自己的脆弱展露在周绮亭面前。
　　“对不起。”周绮亭柔声道歉，但显然并不想悔过，“可如果我不这样做，你就会一直躲着我。”
　　“甚至还会像从前那样，找机会从我身边逃走。”
　　笃定的语气和确切的事实让周悯无可辩驳，喉咙滚动了几下，收敛了情绪，确定开口不会是哽咽后，才说：“周绮亭，何必呢？”
　　“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又何必要为了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呢？”
　　“微不足道？”
　　周绮亭蹙眉，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扶正周悯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周悯，你从来都不是微不足道的人，你一直是我心里不可取替的唯一。”
　　“我不是……”周悯嗫嚅着，可在周绮亭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却说不出更多自我否定的话。
　　声带轻微震动颤出字句，她低声得像是在自问:“为什么是我？”
　　或者说，凭什么是我？
　　我这种如烂泥一般污秽的人，凭什么能成为你的唯一？
　　支离破碎的心一时无法承载这有如倾洪般的苦涩，周悯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敢再去看周绮亭。
　　周绮亭看着周悯妄自菲薄的模样，心里疼得发紧，手从周悯发烫的脸颊后移，扶住了她的后颈，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一点点环紧，轻声在她耳边说着她对自己的好。
　　“周悯，你从前不仅容忍了任性的我，后来还冒险把我从绑匪手里救出来，我们一起掉进陷阱里的时候，你却坚持让我先逃脱……你一直都是一个善良又勇敢的人。”
　　“后来……后来你即使因为我而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也没有因此真的伤害我……就算之后我对你再恶劣，你也没有因此怨恨我……”
　　“我再也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
　　周悯许久都没能说出只言片语，安静的室内只有凌乱隐忍的呼吸泄露了她此刻复杂的情绪，周绮亭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慢慢消化自己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直到肩膀上的湿意在没有暖意的室温内变得冰凉，慢慢渗进衣物里，被皮肤敏锐地感知。
　　周绮亭仍紧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感受两人的体温逐渐融合，视线慢慢扫过室内简陋的陈设，停留在折叠床上那张不厚的薄被。
　　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回温，她五指探入周悯的指缝，反扣住对方，无奈地轻声道:“你说我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那你呢？”
　　话刚落下，周绮亭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自然地紧绷了一瞬。
　　同处一室，周悯意识到周绮亭的视线落在什么方位，自然想到周绮亭为什么会突然反问她。
　　她的情绪还没能从周绮亭刚刚那番饱含心意的话语中挣脱，顾不上拉开距离，顺着问题讷讷地解释道:“我、我习惯了……”
　　周绮亭无声叹息，退开些许，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手帕，捧起周悯的脸，帮她擦干脸上残留的眼泪。
　　脸颊上带着体温的柔软触感让周悯微微一怔，任由泪水被轻缓地蘸去。
　　透过朦胧的泪眼，周悯看见周绮亭的眼神里蕴着疼惜。
　　“不是习惯，而是觉得自己不重要。”
　　周绮亭深深地回望着周悯，低声继续:“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重要，所以才会这样不知寒凉地住在这里。”
　　“同样，还觉得自己的感受不重要，所以才会不告诉我你曾经经历过的事。”
　　“我说得对吗？”
　　“不……”周悯不愿被说中一直以来的想法，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周悯对现下的处境从未做过任何设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话到嘴边总是不成字句，稍作尝试过后，她放弃了辩驳，紧抿着嘴唇，垂下头不去看周绮亭，准备用沉默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所有情况。
　　看到她又是这副倔强得让人无可奈何的模样，周绮亭不打算给她留任何逃避的余地。
　　周绮亭收起手帕，捧着周悯脸颊的手下移些许，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说道:“我今天要住在这里。”


第72章 圈套？
　　“不行！”周悯顾不上沉默，直接出声拒绝，后退一步挣开周绮亭的手。
　　先不说两人现在早已经不是能够住在一起的关系，退一步……不，退一万步来讲，如果真的妥协了让周绮亭住在这里，她这种身子骨，一不小心就得冻出个好歹。
　　而且，这个临时租住的地下室小单间没有暖气，没有热水，床铺不到一米宽，被子也只有一张，就算周悯的身体再结实，这种天气打地铺大概率也吃不消。
　　总不能抱在一起睡吧？
　　周悯收回想得太远的思绪，皱眉打量着周绮亭，思考如果她不肯走，要用什么样的物理方法把她“请”出去，才没那么失礼。
　　周绮亭看着她为难的样子，觉得有趣，给了她另一个选择：“那你跟我回酒店住。”
　　“周绮亭。”听到对方近乎戏弄的语气，周悯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十分严肃地叫着她的名字，以示警告。
　　周悯这才发现，从见到周绮亭开始，自己就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有违理性的行为。
　　就算自己面对周绮亭的时候再怎么无力招架，可对方都到这种蹬鼻子上脸的程度了，周悯觉得自己必须要及时止损。
　　“首先，我要再重申一遍，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我是不会让你留下来住的，让我跟你走更是不可能。其次，这里是我家，你未经我同意就闯进来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现在，请你出去。”
　　“没有任何瓜葛吗？”
　　周绮亭看着周悯眼眶红红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推拒的话，不仅没有感到挫败，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可是我喜欢你呀。”她用食指在鼻尖前虚划了一下，示意周悯不要忘了房间里自己常用的那款香水的气味，“而你也……对我还有感觉，不是吗？”
　　说罢，她嘴角噙着笑，深深注视着周悯的眼睛，耐心等对方回答自己的问题。
　　周悯百口莫辩，在周绮亭进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担心对方可能受伤而错过了最好的解释时机，现在辩解再多都显得苍白。
　　不过好在，再怎么说她都已经又被岁月磋磨了三年，相较于从前对周绮亭的束手无策，她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讲道理，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动手。
　　顾不上失不失礼了，周悯打算一声招呼都不打，拦腰扛起周绮亭就拉开门往外走。
　　倒是还和三年前一样几乎把想法都写在脸上呢。周绮亭在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腰上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不等她动手，就先开口了。
　　“你好像不想让我留在这里。”
　　略带失落的语气让周悯将要动作的手僵在了身侧，她看见周绮亭半垂着眼睫，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
　　就在周悯犹豫着要不要顺着周绮亭的意思说确实不想让她留在这里的时候，周绮亭接着说：“……那你能送我回酒店吗？我没有带保镖过来，这附近的治安好像不太好。”
　　相较于让她住在这里和跟她一起回去住酒店，这个请求似乎更能让周悯接受。
　　但周悯不会再上当了。
　　她义正辞严地拒绝道：“我不方便，你可以打车。”
　　“只是送我到酒店楼下也不行吗？”周绮亭伸手轻轻捏住周悯外套的衣角，抬眼看向周悯。
　　看到她眼底漾着的清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周悯剩余的拒绝被完全堵在了喉咙里。
　　周悯又考虑到这里确实治安混乱，再加上天气寒冷，如果让周绮亭自己回去，也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说好了，只是送到楼下哦。”周悯再次强调。
　　周绮亭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不会失言。
　　“那你先等一会。”
　　说完，周悯走到墙角边，打开了放在那里的行李箱，准备给周绮亭拿件厚一点的外套先披上，而她也需要把自己身上这件沾满烟酒味的外套换掉。
　　在周悯转过身之后，周绮亭原本从容的表情有些难以维持，隐隐的头疼让她眉心微蹙，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在周悯回过头之前整理好了状态。
　　正在翻着行李箱的周悯有些为难，因为她发现，除了身上这件，自己只剩下一件厚外套了，犹豫片刻后，她脱下了身上的脏外套，给自己套了件卫衣后，拿起刚翻出来的那件干净外套递给周绮亭。
　　“你穿得太少了，先披件衣服再出去。”
　　意料之中，周绮亭没有接过周悯递过来的外套，反而伸手拈了拈她的身上那两件薄得可怜的衣物，眼神带着疑问看向她。
　　见周悯撇了撇嘴后就移开视线不说话，递外套的手也一直不放下，周绮亭失笑，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酒店有暖气，车上应该也有，还是你穿吧。”
　　说罢，她拉开门，先一步走出去，也不怕周悯食言直接把门关上，站在门外静静等着周悯出来。
　　周悯察觉到周绮亭神色有些疲倦，走出门后，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一声不吭地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不给她更多拒绝的机会，径直走上楼梯。
　　“谢谢你。”
　　周绮亭轻声道谢，不紧不慢地跟在周悯身后，周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调整着步伐。
　　虽然是清晨，但还没到上班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多，周悯和周绮亭走到路边站定，问到酒店地址，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一辆专车。
　　等车的那几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些距离，周悯余光看到周绮亭垂眸看着地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悯也短暂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看起来，周绮亭并不打算因为自己说的话就轻易离开。
　　但按照周悯对周绮亭的了解，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细想之下，周悯觉得自己再次被抓回去的概率很大。
　　周绮亭的保镖会不会已经埋伏在酒店门口，就等着自己进圈套了？
　　如果这次真的只是普普通通地把周绮亭送回去，那自己过后要不要先暂时换个地方躲起来？
　　周悯开始思考起两种可能之下的应对方案，唯独没有打算回到周绮亭身边。
　　周羲和当年说得对，周悯不仅配不上周绮亭，戴罪的身份也确实会给周绮亭带去不好的影响。
　　就算不用旁人点明，周悯也一直都很清楚，即使没有得知陈恕犯下的事，她也还是会顺势离开周绮亭。
　　自己真的有周绮亭说的那么重要吗？哪怕有，又真的是不可取替的吗？
　　周悯知道，以周绮亭的身份与魅力，恐怕只要招招手，便总会有人前仆后继地为她赴汤蹈火，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只是她们两人的命运错误地产生了交汇，从而延展出了错误的感情。
　　这于周悯原本惨痛的人生而言，是命运的馈赠，可于周绮亭原本顺遂的人生而言，则是命运的戏弄了。
　　就好像……就好像趟过泥淖的流浪狗，误闯进堂皇的宫殿，享受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优待，却留下了满地的脏污。
　　如果换做别的狗，或许会更值得这份珍重吧。
　　如果换做是别人，或许会有更圆满的结局呢。
　　车辆在两人面前缓缓停稳，周悯敛下情绪，先一步上前拉开了车门，示意周绮亭先上车。
　　周绮亭没有推脱，却扯住了周悯的衣角，让她跟自己一起坐在后座。
　　原本打算坐在副驾的周悯被预判到想法，只好坐到了周绮亭身旁，替她和自己系好安全带。
　　车辆平稳驶出，周绮亭捞过周悯的手，紧紧攥住，一起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低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周悯先是一愣，随后便顺从地调整坐姿，让周绮亭靠起来舒服一些，视线却只敢落在车窗外变换的街景。
　　多穿衣服还是有用的。周悯能感觉到，周绮亭攥住自己的手不再冰凉，反而有些温热。
　　“周悯。”周绮亭轻唤了她一声，听起来有些鼻音。
　　周悯略微侧过头，看向周绮亭，发现她已经阖上了眼。
　　周绮亭捏了捏周悯的手心，继续低声说道:“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温柔体贴的人。”
　　周悯的脸霎时发烫，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别过脸继续看向窗外，轻声说：“困了就睡会吧，到了叫你。”


第73章 记仇
　　车很快在市区内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大堂前的泊车处停稳。
　　周悯转回头看向似乎睡熟了的人，想把周绮亭叫醒，却见她紧闭着眼，眉心蹙起，脸颊上泛着点不自然的红。
　　周悯发觉不对劲，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果然正发烫。
　　她心下一紧，转头对司机说道：“麻烦改送我们去……”
　　额间的凉意将周绮亭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唤回，她出声打断了周悯让司机改道的话。
　　“我不想去医院……到这里就好，你回去吧。”说着坐直身，解开安全带，想要开门下车。
　　周悯伸手帮她把外套拢好，不放心地问道：“你酒店的房间里有准备药品吗？”
　　见周绮亭沉默，周悯知道她或许是不确定随行人员有没有准备，又说：“助理应该会帮你准备吧，要不要先问一下？”
　　周绮亭边推开车门，边微微颔首当作是应答，落在周悯眼里，有些敷衍的意味。
　　说着只送到楼下，但周悯最终还是放心不下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人，一路跟着周绮亭来到了酒店上层的套房里。
　　这家酒店已经是这座小城最好的了，套房内的陈设几乎处处都镂着繁复的纹饰，是流于表面的奢华。
　　简言之，是暴发户审美。
　　可周悯却发现，卧房床上铺用的丝质面料四件套简洁大气，有些眼熟，与整体环境不太融洽。
　　看样子是有人专门更换过，倒也合理。周悯视线避开正在换衣服的周绮亭，确认道：“你的助理在哪里？你让她买药了吗？”
　　周绮亭披上睡袍，腰间的系带松垮地系着，语气散漫地回道：“这边安顿好以后，我给她放了几天假。”
　　上来的途中也没有发现保镖的身影，难道她是自己一个人住？周悯眉头渐渐拧起。
　　周悯又想起她让自己送她回酒店时说的“我没有带保镖过来”，当时周悯还以为她指的是没有带保镖去住所埋伏自己，现在看来，她目前很有可能真是孤身一人待在这座城市。
　　简直是胡闹。
　　万一再遇上胆大包天的歹徒想绑架她该怎么办？
　　前歹徒周悯此刻正深深地为大小姐的安全问题感到焦心。
　　周绮亭掀开被子，带着一身倦意坐进床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床头。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周悯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却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周绮亭，”周悯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确认道，“生病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事到如今，周悯怎么还会不明白，从自己再见到周绮亭，甚至更早，从周绮亭来到这座小城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踏进了她的圈套之中。
　　而这个圈套的高明之处在于，收网的人不是周绮亭，而是周悯自己。
　　如果周悯的心再硬一点，如果周悯这三年对周绮亭的感情淡了些，事情的走向都不可能如周绮亭的愿。
　　闻言，周绮亭微挑眉梢，似乎是有些惊讶于周悯的猜测，无辜道：“如果我说这是意外，你信吗？”
　　周绮亭来到这里，原本是打算在见完周悯后先去处理别的事情，突然生病确实是在意料之外。
　　不过，在感到不适的那时起，周绮亭就顺势而为，打算利用这一意外增加挽回周悯的几率。
　　听到周绮亭又用问句回答自己的问题，周悯有些琢磨不透她此刻的想法，也没说信不信，气鼓鼓地快步走到门边，一声不吭地拉开门往外走。
　　周绮亭也不着急，就着现在的姿势，靠在床头闭目休息，耐心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周悯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心甘情愿地回到了圈套之中。
　　叫客房服务或是外卖都太慢，周悯亲自跑去附近的药店买来了体温计和药。
　　周悯来到床边，把体温计甩好再递给周绮亭。
　　“量一下，要知道具体体温才知道适合吃哪种药。”
　　看到周悯冷着脸关心自己的模样，周绮亭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量体温的同时，垂眸作回忆状：“是吗……我记得我之前有一次没量过体温就直接吃药了。”
　　周悯喉头一哽，原本生气的状态瞬间变得有些窘迫。
　　她当然知道周绮亭指的是哪一次，也知道周绮亭故意说出来就是为了戏弄她。
　　真记仇。
　　想起之前每次欺负周绮亭后都会被加倍欺负回来，为降低自己再次被抓回去的风险，周悯非常识相地转移了话题：“我让餐厅准备了粥，你待会先吃一点垫垫胃再吃药。”
　　周绮亭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那你呢？”
　　周悯移开视线，承诺道：“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我是说，”周绮亭抬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那你打算怎么照顾自己呢？”
　　“你累不累？饿不饿？”
　　周悯显然没有料想到周绮亭会这么说，也确实没有想过该怎么照顾自己，一时怔然。
　　饥饿，疲惫，甚至寒冷，这些都只是她过去生活所经历的常态，忍忍就能过去，她早就习以为常，可此刻一被提起，竟也变得有些难以忽视。
　　突如其来的座机铃声将周悯从愣神中惊醒，她皱了皱发酸的鼻子，没有接过周绮亭的话头，轻轻放开周绮亭的手，走过去接起了电话，然后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去外间，回来时手里拿着托盘。
　　周悯把托盘上的热粥和热水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去到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别过脸看向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待床上的人量好体温。
　　周绮亭没有等到周悯的回答，也不继续追问，取出体温计，瞥了一眼后放在一边。
　　“低烧。”
　　语气听起来有气无力，周悯不太信，起身拿过体温计确认，的确暂时不用吃退烧药。
　　在周悯察看体温计的时候，周绮亭主动拿起了一旁的热粥，却在稍微搅动后便神情恹恹地放下了，转而拿起一盒感冒药。
　　不等周悯说些什么空腹吃药伤胃的话，她就淡淡地堵住了周悯的话头：“没胃口。”
　　说完，她又抬眸看向欲言又止的周悯，勾了勾唇角，饶有趣味地问道：“你又要亲手喂我吗？”
　　又？周悯瞬间就明白周绮亭指的是什么，和她刚才提起的没量体温就直接吃药是同一件事。
　　简直是双倍记仇。
　　这下理亏的周悯彻底说不出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幽幽地盯着周绮亭，期望她能读懂自己的怨念。
　　“不吃好像是有些浪费呢……”
　　周绮亭这么说着，拈起胶囊的手却没有停顿，径直放进嘴里，拿起热水喝了一口，仰头吞服后，才继续说：“你会好好吃完的吧？”
　　意图过于明显，周悯很难不察觉，终于忍不住控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
　　周绮亭倦懒地眨了眨眼，语速轻而缓地说：“我确实是没胃口。”
　　“不过你要清楚，如果你体贴的前提是忽视自己的感受，我不一定会接受。”
　　“我……”周悯嗫嚅着想辩解些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
　　“周悯，就像你在意我一样，我也很在意你。”
　　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周绮亭已经直白地表达过几次对周悯的感情了，其间的热烈在让她难以招架的同时，也让她怯懦。
　　她凭什么能让周绮亭放低身段做到如此程度呢？她又凭什么去回应这份她配不上的感情呢？
　　就像是被暖阳突然照射的阴生生物，周悯下意识想要逃避这让她自惭形秽的光芒，后退的动作却被拽住衣角的手制止。
　　周绮亭知道她又要逃，虽然无法把她拽近，但是紧攥不放的架势足够让她不敢再动弹。
　　“我要反悔了。”周绮亭如此坦诚道。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周悯听得一头雾水：“反悔什么？”
　　反悔……之前不愿再限制周悯自由的想法。
　　周绮亭发现，面对眼前这个只懂逃避的人，最好的方法还是先拴在身边，再慢慢感化。
　　只不过，周绮亭这次想用自己拴住她。
　　“我刚才说过让你先回去，现在我反悔了，我想让你留下来。”周绮亭牵过周悯的手，平时温热的掌心相较于自己发烧的体温，竟有些沁凉。
　　周绮亭脸颊轻轻地贴近周悯的掌心，深沉的眼眸蕴着不舍的依赖，自下而上地望着她，低声请求：“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第74章 逃
　　面对周绮亭明晃晃的挽留，周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颗被紧握的甜橙，酸涩而甘冽的汁水顺着血管流淌，渗透，蔓延。
　　周悯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心口，可在周绮亭灼灼的注视下，再微小的动作都过于明显，她只能艰难地维持表面的不动声色，然后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
　　虽然颊侧颤抖的指尖已经暴露了周悯的想法，但周绮亭还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几轮呼吸过后，周绮亭如愿听到了周悯故作勉为其难的应允:“好吧。”
　　“你一整晚都没回家，是不是也一整晚都没休息？”周绮亭进一步邀请，“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
　　有理有据的体贴，语气也是惯常的云淡风轻。
　　如果不是她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周悯手背的血管，眼神也过分地勾人，周悯差点要以为她只是在邀请自己做些什么习以为常的事呢。
　　周悯自知接受留下来的请求就已经是上当了，但这个当不能完全上。
　　“不用。”在冷声拒绝的同时，她终于想起不能再任由周绮亭这么握着自己，不自然地收回手，反问起周绮亭话语中隐含的信息，“你在外面等了我一整晚？”
　　周绮亭闻言垂眸默不作声，几秒后才说：“没有。”
　　这有意的沉默足以让周悯联想更多，简短的否认下隐藏的未尽之言被她悉数接收。
　　得知周绮亭没有受冻太久让她松了一口气，自己可能被跟踪的事情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
　　用否认一件事来承认另一件事，对于自己做的坏事，大小姐反倒是没那么直白。
　　可偏偏此刻的这点迂回也可爱得过分，像某种仗着偏爱的小动物，在惹祸的同时故意留下一串爪印，然后静待着被循着线索发现，静待着注定的原谅。
　　周悯无可奈何，却不想让周绮亭又这么轻易地得逞，问道:“你昨晚派人跟踪我了？”
　　同时拿起一旁还温热的粥，递过去，示意她如果乖乖吃掉，自己可以不计较昨晚被跟踪的这件事。
　　面对周悯的交换意图，眼前人别过脸，拒不配合。
　　周悯于是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笃定道:“不止昨晚。”
　　被追究的理亏让没胃口的大小姐不得不咽下递到嘴边的粥。
　　“上次在……”
　　“还有那个时候……”
　　周悯就这么细数着，周绮亭也就这么不情不愿地喝掉了小半碗粥。
　　直到最后，周绮亭等周悯也吃过自己让侍应送上来的餐食，一起洗漱过后，勾着周悯的袖口，一路把她拉到了床边，理所应当地向她索要刚刚自己“被迫”喝粥的补偿。
　　“陪我睡觉。”
　　周悯当下没说答不答应，帮她掀开被子，等她躺好后，又把被子掖到她肩膀，才坐在床沿，侧过身认真看着她说:“睡吧，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怕她不肯罢休，周悯上身卸下些力气，放松地倚靠在床头，一副打算就这样小憩一会的样子。
　　室内安静片刻后，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响起，身旁的床铺微微下陷，周悯感觉到周绮亭慢慢地靠过来，从被子里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脸颊在她腰侧轻蹭几下，寻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阖上了眼。
　　当那点重量和体温透过衣物悄然渗透时，周悯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自腰间那片温暖的桎梏开始，向全身蔓延，让她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
　　所有感官都被身旁的人所占据，除她以外的画面悉数模糊，声响全然淡去，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直到身旁的呼吸起伏趋渐平稳，周悯才慢慢抬起手，又慢慢落下，轻轻地抚摸过周绮亭身后散落的发丝，用那点柔滑的触感安抚自己内心被牵动的澎湃情潮。
　　也只有在这静谧的时刻，周悯才敢在心里细细品尝失而复得的甜。
　　她垂眸看着周绮亭柔和的睡颜，那毫无防备的脆弱激起她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仿佛一触即散的梦幻泡影。
　　而从来只会给别人带去伤害的周悯，觉得自己注定无法拥有这易碎的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周悯用手背贴向周绮亭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又从她平稳的呼吸确认她已经熟睡后，才轻轻拿开了环在腰间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几不可闻的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周绮亭原本紧阖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是一片晦暗不明。
　　虽然周悯再次选择离开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她仍然感到了无法扼制的难过。
　　看来，还是要走到那一步。
　　-
　　周悯没有回到那个地下室，舍弃了本就不多的个人物品，再一次逃离了她不敢拥有的美梦。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周绮亭也没有再找过周悯，仿佛对她悄然的消失无动于衷。
　　所以周悯仍然留在了这座城市，游走在罕为人知的角落里，继续打听探查着陈恕的行踪。
　　即使没有主动去关注周绮亭的动向，但她过于显赫的身份对于这座小城而言太特殊，周悯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口中听到了有关于她的动向。
　　甚至她外出时被远远拍到的照片也在暗中广为传播，周悯瞥过一眼，那是在自己送她回酒店的那天，她从车上下来时，身上披着自己给她的那件外套。
　　那时周悯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却恰好没有入镜，幸运地免去了被一同曝光的许多麻烦。
　　流出的照片只有这一张，看样子，即便周绮亭这次没有带保镖随行，但还是有人在明里暗里地保护着她。
　　或许是不想惹麻烦上身的当地调查署，也或许是想讨好她的当地势力。
　　周悯稍放下心，转头便开始思索起一条有关于陈恕的线索的真伪。
　　不仅是周悯，排除掉没什么作为的调查署，有许多人也在寻找着陈恕。
　　那些人都在期盼着能够亲手抓到她，以夺取那个不知是谁发出的天价悬赏。
　　周悯无所谓抓到陈恕的人是否是自己，她只想要陈恕能够伏法。
　　但陈恕很狡猾，在逃窜作案途中遗留下的线索总是指向错误的调查方向。
　　如果不是周悯洞悉陈恕凡事只为满足变态杀欲的心理，再加上陈恕总是时不时给她发新鲜的血腥图片，以激发她的憎恶抑或是根本不存在的共鸣，她也很难仅凭单一的线索定位到陈恕的位置。
　　周悯这次拿到的线索，是陈恕近期作案后在现场遗留的一个烟蒂，烟头上留有经过灼烧的人体组织，而死者身上却没有任何相关的伤疤。
　　这说明，陈恕是在杀了人之后，悠闲地抽完了一支烟，然后把烟灭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次，周悯不太明白陈恕为什么这样做。
　　她刚认识陈恕的时候，以为对方也是喜欢这种疼痛的感觉的，所以才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到她面前来找打。
　　但其实恰恰相反，陈恕十分爱惜自己的身体，爱惜到身体只要受到别人的些许伤损，都要找机会成倍地奉还回去。
　　后来长久的相处之下，周悯才恍然，原来她那时三番五次挑衅自己不是找打，只是报复不成。
　　可后来，如此不喜身体受到伤损的陈恕文身了，而且恰好就在自己文身的不久之后。周悯还记得，自己发现她文身的那天，她若无其事地笑说着好巧。
　　不巧。从得知陈恕内心真实想法的那天起，周悯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有意为之。
　　到最后，她甚至放弃反抗想任由周悯亲手打死她。
　　陈恕所有损伤身体的行为，都和周悯有关，这次在身上灭烟，应该也不会是例外。
　　这一周悯不太想承认的推测，让她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再加上周绮亭还留在这座城市，更是让周悯落入了更深的不安中。
　　周悯又想起陈恕让狱守转告自己的那句话——
　　等到周悯行刑的那天，她会用周悯最心爱的事物来给周悯陪葬。
　　虽然周悯已经出狱，在陈恕死之前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穷途末路的陈恕，很有可能会为了得偿夙愿，再次做出类似纵火烧福利院的恶性事件。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陈恕。


第75章 陷阱
　　绷带沉甸甸地垂落，边缘已经发硬，中间那团暗红的血迹泛着浊黄，是脓液正从纱布纤维里慢慢渗出来。
　　陈恕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在创作的过程中被垂死挣扎的作品划伤，导致她在离开途中留下了足以让调查署定位到身份的生物信息。
　　她将最后一段绷带从手臂上撕下来，随手扔在墙角那堆染血的纱布中间。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她被周悯划伤的伤口却十分不幸地感染发炎了，而胸口被踢断的肋骨也在泛着难忍的疼痛。
　　不过陈恕仍觉得自己是受命运眷顾的，至少在这种落魄的时候，她还是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收留”了。
　　而且，还让她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支在侧腹，手里捏着手机，她看着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喉咙里挤出了低低的笑声。
　　才刚掌权就亲自追到这里了，而且还没带什么人过来，真是深情啊。
　　居然能为周悯放低身段到这种地步，陈恕当真是低估了这些有钱人的失智程度。
　　这是她从调查署的内线手里拿到的消息，她并非全然相信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只是机会太难得，再加上她目前有些糟糕的身体状况，即使不做什么铤而走险的事，也很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到。
　　不过，陈恕知道内线不敢用假消息骗她，毕竟她还拿捏着内线的致命把柄——这位调查署高层的罪证。
　　罪证的内容被她存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加密云盘里，如果四十八小时内她不输入秘钥刷新倒计时，时间一到，罪证就会被自动发布在公共网站上，将这位高层所做的腌臜事广而告之。
　　所以，陈恕才能凭此从监狱里逃出来，就算那人对陈恕再恨得牙痒，还是不得不保证陈恕不会在审讯中供出那些事，也不得不保证陈恕的生命安全。
　　而当初帮她篡改福利院火灾调查报告的事反倒是小事了，毕竟，联邦的保险公司真的很好糊弄。
　　总是有人为了高额保险金而花钱篡改事故调查报告，这已经是调查署那些酒囊饭袋见怪不怪的操作了，才不会去管篡改的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只要钱给到位。
　　浏览完那人发来的消息，她清理了伤口边缘渗出的浊黄脓液，淋上双氧水清洗后晾干，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妥当。
　　完成这一切后，她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支针剂，用嘴扯开针盖，把针尖刺入手臂皮肤，缓缓推动活塞，目不转睛地盯着冰凉的药剂被一点点推入肌肉中。
　　不一会，难忍的疼痛就被堪堪止住，她扔掉针筒，掏出了一包烟，没有问过这座房子主人的意见，自顾自地在这个门窗紧闭的密闭空间里拿出一根点燃。
　　房子的主人对此不置一词，早已僵硬的手抓握着刀叉，安静地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餐盘里放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已然冷却的心脏。
　　陈恕看着房子主人胸口的血洞，不规则的切口处处透出不完美，让她觉得有些遗憾，深感受伤对她的创作影响之深。
　　雾白的烟气从燃着的火星中缕缕飘散，陈恕将烟蒂凑近嘴边，随着深呼吸，烟头燃去一截，再从肺里缓缓吐出，她没有再吸下一口，就这样把烟夹在指尖，直到燃尽。
　　然后她将烟再一次摁灭在了左手掌心里，如同三年前那般，用这同样的灼痛，让自己回溯到那时难抑的兴奋中。
　　周悯，这次你还能忍住不杀我吗？
　　-
　　在周悯离开的这几天里，周绮亭无时不刻不在克制着自己想再去见她的冲动。
　　明明三年都忍耐过来了，怎么才几天就等不了呢。
　　周绮亭拿起搭在床边的外套，是周悯给她披的那件，即使她已经将外套送去清洗过，但抑制不住的眷念还是盖过了理性，让她情不自禁做出了埋头轻嗅的举动。
　　原本的气味已经被洗涤剂盖过，没有了那阵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她不想再等了。
　　周绮亭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径直往门外走去，准备去把外套还给周悯。
　　从酒店出来后，她打车来到了周悯之前住的那片街区，车在她们之前一起上车的那条街道停稳。
　　才拉开车门，夜晚更为刺骨的寒意就开始往领口、袖口里钻，往衣物布料缝隙里渗，将周绮亭裹进了这凛冽的夜风中。
　　她没有向周悯的住所走去，而是就这样站在巷口路灯下，任由昏黄的灯光倾泻在身上，在地面投射出伶仃的身影。
　　她垂眸静候着今晚等待的人出现。
　　忽然，身后街巷的阴影中，有些虚浮的脚步声响起，没有故意放轻动静，就这样不急不缓地靠近。
　　自陈恕跟着周绮亭踏进这片街区后，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虽然已经入夜，但这附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事到如今，她自然也明白自己中计了，只是不知道是在哪一步就开始踏入了圈套之中。
　　不过，既然对方到现在都还没有收网，那就说明对方真正的目的还没达成，而自己应该就是其中的关键。
　　现在回头离开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生路，但陈恕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与其抱头鼠窜，倒不如痛快地登上对方为自己准备的舞台。
　　直到脚步声近了，周绮亭才朝着身影侧过身，却并没有正面陈恕，就这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因为对方的逼近而后退。
　　还是陈恕先主动开口，她瞥见周绮亭手臂上还挂着的那件外套，嗤笑：“难为周大小姐为了我演这一出戏演到现在。”
　　周绮亭闻言，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怎么可能是为了陈恕，周绮亭自认并没有正义到要替调查署缉拿通缉犯的程度。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周悯而来，或者说，是为了自己而来。
　　为了了却周悯的执念，让她能够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周绮亭由侧身转为面朝陈恕，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开口就是十足的嘲讽。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蛆虫，会一直待在阴沟里蠕动呢，没想到还敢出来玷污空气。”
　　鄙夷的眼神加上不屑的话语，足以激怒因受伤而处于烦躁状态的陈恕。
　　积攒的怨毒瞬间就压倒了理智，陈恕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一直藏在口袋里的短匕，用力到指节发白。
　　下一秒，她猛地发难，冰冷的刃尖撕裂空气，狠狠地朝周绮亭的躯干刺去。
　　面对陈恕的直刺，周绮亭身体微侧，却并非全然闪躲，而是为了让短匕能偏离自己的要害，却很有可能会被刺入腰腹之间。
　　谁料，就在刀刃即将刺入之际，一道身影急速扑向陈恕，将她猛然撞开，打断了她的动作，但已经出手的刀刃还是划过周绮亭的腰侧，划破了风衣。
　　周悯气喘吁吁地将陈恕掼倒，将她双手反扭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却瞥见掉落在不远处的刀尖染着血红。她的心跳暂停了一瞬，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只见周绮亭脸色苍白，手掌捂住了腹部，汩汩的鲜血却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一片衣服。
　　周悯心里揪成一团，宁愿受伤的人是自己，偏偏这时，感受到视线的周绮亭却对着她勾了勾嘴角，一副一切都在计划中的样子。
　　此时埋伏在附近的保镖已经一涌而出，跑到跟前，其中两人扶住了周绮亭往外走，朝四周的楼顶看了一眼后，捏着领口的对讲器说着些什么，另外的人跑向周悯，打算接手她按住的陈恕。
　　陈恕见自己刺伤了周绮亭以及意料之中赶来的支援，看到周悯压制着自己却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挣扎着大笑起来，动作和笑声将周悯的视线拉回，她随即转用膝盖压住陈恕，挥拳朝陈恕的面门狠狠揍去。
　　听见陈恕的笑声被连续打成含糊不清的呜咽，周绮亭向身旁的人吩咐通知周悯旁边的保镖们制止她的动作。
　　保镖拉开周悯的同时，给仰躺在地、口鼻被揍出血却还在狂笑不止的陈恕打了一针麻醉剂，将人拖上了街口不知何时开过来的黑色面包车，顺带拿走了沾血的短匕。
　　周悯挣开保镖的手，回头看到周绮亭被扶上了一辆正闪着警示灯却没有响铃的救护车，她一边迈步走向救护车，一边冷冷看着一切转瞬间就都被收拾妥当，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彻底上了周绮亭的当。
　　周悯快步踏进救护车，车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隐约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周悯的目光立即锁定了此时正躺在担架上接受医生紧急止血处理的周绮亭，快步走近，站在一旁。
　　看到周悯冷冽又带着疼惜的眼神，周绮亭抬起原本按压伤口的那只手，颤抖着握住周悯垂在身侧的手，与她鲜血淋漓地十指相扣。
　　周绮亭脸色愈发苍白，额上渗出了冷汗，唇角却又勾起一抹笑意，眼底蕴着前所未有的疯狂。
　　“周悯，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第76章 为我
　　当年周悯同意出狱时，周绮亭就想到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于是私底下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调查，得知了福利院火灾是陈恕人为纵火导致的，也从那个收受贿赂的狱守口中拷问出了陈恕转告给周悯的那番话。
　　“最心爱的事物。”
　　陈恕会这么说，想必是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绮亭首先想到的是命途多舛的曙光福利院。
　　为了避免陈恕再次丧心病狂地迫害福利院，周绮亭从那之后就在那里安排了足够的安保人员看守，以确保安全。
　　但事物真的仅仅指事与物吗？对于草菅人命的陈恕而言，人有很大概率也被她归于“物”的行列。
　　而最心爱的……周绮亭并没有狂妄自大到这种程度，认为周悯在离开她三年后还能记挂着她，将她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但没关系，只要陈恕能这么认为就足够了。
　　所以周绮亭上次去见周悯，明面上并没有带太多随行人员，为的就是让暗中观察着她的有心人放松警惕。
　　而衣衫单薄地出现在周悯的住所外，是因为周绮亭知道，即使周悯对她没有感情了，出于好心也会不忍看她着凉。
　　一次能引发更多联想的见面，以及一件能被陈恕认出的外套，才是周绮亭一开始就去见周悯的目的。
　　这样，就能用自己作为诱饵，步步为营，把狡猾的陈恕引出来，了却这个一直横亘在周悯心中的执念。
　　可亲眼看到周悯即使不缺钱也租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后，再结合三年来手下向她汇报的情况:周悯一直在搏命追缉陈恕，周绮亭一直以来的担忧被彻底坐实——
　　让陈恕伏法，是支撑周悯活到如今的唯一念想。
　　当初周悯自杀前在电话里对周绮亭说的那番话还言犹在耳，如今得知这人极有可能又将永远离开自己，这个结果，周绮亭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不过好在，正如她一直都还在思念着周悯，周悯也还对她怀有一丝难掩的情愫。
　　她于是借着生病做了进一步的试探，想看看自己在周悯的心目中重要到何种程度。
　　如果周悯有留在她身边的意愿，那她便可以按照原定计划，仅仅只是将陈恕引入陷阱。
　　但周悯还是选择了一声不吭地离开，这意味着，单凭对她的那些情愫，还不足以让周悯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
　　于是周绮亭改变了计划，不止受冻的身体，不止险些被夹伤的手，她决定用自己彻彻底底地拴住周悯。
　　所以她没有再次主动去找周悯，而是任由周悯暂时躲着自己。
　　直到现在，周绮亭才为这个筹备多时的计划画上了句号，为她和周悯的关系套上了最坚牢的枷锁。
　　她知道周悯一直追踪着陈恕，自然也会看到陈恕来找自己，周绮亭就是要让周悯亲眼见证这一幕，要让她也记住那种可能永远失去的痛，让她知道她们的命运早就永远地交缠在了一起，她永远都别想抛下周绮亭独自离开这个世界。
　　对此，周绮亭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
　　病房内，周悯抱臂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输液滴管调速器里的液体一点点滴落，瞥见床上的人眉头微皱，有转醒的迹象，迟来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一齐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霎时有些酸涩。
　　昨晚周绮亭受伤后，可能是因为失血，也可能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好眠，做完伤口缝合刚被推回病房就昏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第二天接近下午才苏醒。
　　于是周绮亭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周悯板着脸眼眶泛红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气鼓鼓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周绮亭两手撑着病床想坐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腹部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冷脸站在床边的周悯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有些心疼又有些心急地说道:“先别乱动。”
　　语气是冷硬的，动作却放很极轻，周悯把微凉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揉捏，另一只手伸向呼叫铃按了一下。
　　“对不起。”周绮亭低声向病床边的人道歉。
　　“你……”周悯皱着眉想要发火，目光触及周绮亭苍白的脸色时，心里疼得发紧，但还是坚持道，“……我没办法接受你的道歉。”
　　“周绮亭，如果你道歉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些，我不接受。”
　　“那要怎样才能接受呢？”周绮亭别过脸，不忍去看周悯的眼神。
　　此时接收到呼叫铃信号的医护人员赶来，敲门示意需要进来检查患者的情况。
　　看着眼前的人一副“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的态度，周悯越想越气闷，松开周绮亭的手，强忍着情绪站在一旁等医生检查伤口、更换敷料。
　　医生离开后，周悯看着周绮亭额头上因为碰到伤口而渗出的冷汗，不忍过多苛责，只是语气轻柔地控诉道：
　　“你怎么能让自己以身涉险？如果昨晚我没能及时赶上……你前几天也是这样跟我道歉，这一次甚至直接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当作筹码，你根本就不是诚心悔改，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你受伤，不是吗？”
　　无论如何，周悯这次都不能让仗着自己对她的在乎而为所欲为的大小姐如愿。
　　“要我诚心悔改可以，但你先回答我，如果我不这样做，在陈恕认罪伏法后，你会选择继续好好活下去吗？”
　　周绮亭没有给周悯狡辩的机会，转回头直视着周悯继续质问：“你很早以前就想过要自杀，对不对？当初只是为了帮助福利院，为了找我报仇，才撑到那时候。”
　　“所以当福利院重建的款项筹齐，当你发现我当年没有失信后，你才会选择用自杀的方式对我'表达歉意'。所以即使后来你离开了我，又离开监狱，两度重获自由，你想到的也都只是和陈恕同归于尽，对不对？”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为自己好好活着……”说到这里，周绮亭眼眶已然泛红，她低声将自己的私心道出，“既然如此，可不可以为了我而活？”
　　“可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着，你也看到过的，不，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我做过的那些事远比你想象的要罪恶得多……”
　　周悯语无伦次地自我贬低，可看到眼前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又软得不像话。
　　她皱了皱发酸的鼻尖，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也道歉：“对不起……”
　　“你根本就不需要和我道歉。”周绮亭回握住周悯的手，深深地望着她，心里满是自责，“你之前遭遇过的事我都知道，你身上那些没有对我解释过的伤痕，都是被恶人虐待才留下的，错的是那些人，你没有错。”
　　“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当初你如果不是因为救了我，你的人生也不会被毁掉。”
　　“不是这样的……”周悯摇头否认，指腹摩挲着她泛凉的指节，轻声说道，“我当初是自愿救你的，那些后果不应该算在你身上，你没有错。”
　　“那你就应该独自承担那些后果吗？”周绮亭握着周悯的手将她拉近一些，问道，“你不是说过你拎得清吗？”
　　意有所指的话语让周悯顿时回忆起自己曾经对周绮亭编的那个故事，故事的结尾，自己亲口说过——“……要怨也是怨那些歹徒，我拎得清。”
　　见周悯若有所思的神色，周绮亭知道她想起了自己所指的事，顺势继续攻陷她的心防：“周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地补偿你？”
　　“或者说，”周绮亭说着把周悯的手拉近唇边，吻了吻她的手背，眼含柔情，“让我好好地爱你。”


第77章 应允
　　爱。
　　这个字于周悯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在于，在以往那些数不清的毒打后，“爱”这个字总是被那样轻飘飘地说出，日积月累，竟也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
　　而她过往所得到的“爱”，只是一种泛滥的虚假，是一种满溢的空洞。
　　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自然陌生。
　　所以周悯在听到周绮亭说要好好爱她的时候，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绵延的甘甜才接连涌出。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切，实实在在地充盈着心房。
　　可此刻的她却如同十几年前那个儿时的自己那般，似乎没有拿得出手的、可以回报这份爱的等价事物。
　　踌躇之下，周悯不知如何回应，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局促地按着食指的指节。
　　“周悯……”有别于刚才的温柔，周绮亭此刻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忍痛的虚弱，有些含糊。
　　周悯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俯下身凑近她，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等周悯靠得近了，周绮亭原本握着周悯的手松开，带着出乎意料的坚定，勾住了她的脖子。
　　周悯猝不及防，被这算不上重的力道带着向下，下一秒，一片微凉却柔软的触感印在了她的唇上。
　　突然的动作让周悯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周绮亭的呼吸扫过自己的皮肤，能闻到病房里消毒水气味下独属于周绮亭的些许气息。
　　这个吻很轻，没有任何情欲色彩，更像是一个烙印，一次郑重的宣告。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随着勾住脖颈的手松开，周悯回过神，看到周绮亭额角上又渗出的汗珠，脸色沉了下来，她小心地掀开病号服的一角，确认绷带没有渗血，才长舒一口气。
　　“周绮亭，”周悯的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勾好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又气又无奈，“你也是真的不知悔改。”
　　听到自己曾经评价周悯的话又被对方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周绮亭明显楞了一下，随即从鼻息里漏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虽然周绮亭当下没有说什么，但周悯总觉得她是暗自在心里给自己记上一笔，好等哪天加倍奉还。
　　但说都说了，更多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悯的话头就被周绮亭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周绮亭望着周悯隐隐的憔悴和泛青的眼下，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休息？”
　　周悯闻言没有回答，避开周绮亭探究的目光，逃避般沉默着。
　　这份沉默终于让周绮亭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悔意，也让她再一次的道歉带上了些许认错的态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周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周绮亭有些愧疚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也该和你说声'对不起'。”
　　周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也充满了温柔的坚定：“我答应你，不会再离开你，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做出这种会伤害到自己的决定，好吗？”
　　说罢，周悯俯身低头，在周绮亭的额头落下虔诚的一吻，无声地回应着周绮亭的心意。
　　周绮亭睫毛轻颤，轻声应允：“好。”
　　-
　　周悯本以为，周羲和会对周绮亭这次称得上过火的行为大发雷霆。
　　但她在一旁的角落里默默地被迫“偷听”了母女二人的视频通话后，发现周羲和除了一开始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以及结尾叹了一口气，其余时间都是在和周绮亭商议这段时间未定的公事。
　　居然连小发雷霆也没有，还有没有人能管管无法无天的大小姐了？周悯对此表示不理解。
　　周绮亭合上笔电，看了眼一旁似乎在暗自颇感遗憾的人，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说：“她知道你在旁边。”
　　所以才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训女儿？
　　“你离开监狱的时候，她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周绮亭冷不丁地问出这一句。
　　明知道周悯在自己身边，刚才通话时妈妈却没有多说什么，周绮亭察觉出了一丝反常。
　　闻言，周悯心虚地别过脸，半真半假地说着：“她和我道歉了，还说……我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就是让我爱去哪去哪。”
　　但其实周悯记得很清楚。
　　她出狱的那天，周羲和亲自跟她见了一面。
　　“过去的那些事，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周羲和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十分沉重，“可后来我却还是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偏见。”
　　“我查到了福利院的那场事故其实是人为的，却想当然地认为是你和别人结下私怨才导致。”
　　“我把真相告诉你，也是以为你会在报仇后拿着我给你的钱从此销声匿迹，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选择押着恶徒一同自首。”
　　“你是因为救了绮亭才会遭遇那样的事，我却还一直错怪你。”周羲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有了向下弯曲的弧度，她向周悯低下头，说道，“对此，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这么说，并不是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能够坦然接受我的补偿和你本就该享有的自由。”
　　末尾，周羲和补充道：“在这之后，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要的生活。”
　　似乎意有所指，但当时一直沉默地听着周羲和说话的周悯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最后那句话，精简提炼过后，不就是“爱去哪去哪”吗？自己也不算撒谎。想到这，周悯顿时有了些底气。
　　但周绮亭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意味不明的说法？她看着由心虚转为一脸问心无愧的周悯，思索片刻，加上妈妈对自己找回周悯不闻不问的态度，心下了然。
　　周绮亭唇角扬起稍纵即逝的弧度，暂时将这件事按下不表，转而对周悯说起了另一件她肯定会在意的事。
　　“陈恕被押回调查总署了，这一次，她没办法再逃过法律的制裁。”对此，周绮亭十分笃定。
　　虽然以她目前所掌控的权力，还不足以对调查署内部存在的蠹虫进行清算，但周羲和有这个能力。
　　周绮亭一直都清楚，妈妈只有在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上才会真正地上心。
　　就比如最初的那起绑架案，妈妈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追缉主谋上，但如果她肯关心一下救出自己的周悯，或许就不会让主谋堂而皇之地将周悯领养走。
　　但现实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三年前陈恕入狱的时候，妈妈也并没有因为陈恕能够买通人篡改事故调查报告隐瞒真相，而让调查署的人对她严加看管，所以才会让她能找到机会逃走。
　　当初周氏资助福利院，也只不过是于集团的外界形象有利罢了，后来自己在福利院被绑架，以及前院长被查出与绑匪合谋绑架并贪污款项，使得周氏的捐助失去了这层正面影响，才是妈妈决定停掉资助的最主要原因。
　　于理，这些及时止损的做法无可指摘。可于情，又实在是理智得残忍。
　　所以在计划之初，周绮亭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有当自己也卷入其中，妈妈才会认真对待，动用周氏的资源去解决潜在的危险。
　　可从周悯的话语里猜测，妈妈应该早在帮助周悯出狱时就认识到了自身的过错，她这次这么做似乎有些多此一举了，而以身犯险的行为更是有些过激。
　　不过她行动前做了周全的预案，安排了狙击手和救护车，以防万一。幸好最后自己也只是受了点轻伤，就当这是对她和妈妈一贯傲慢的些许惩罚吧。
　　周绮亭说完与陈恕有关的消息，周悯就陷入了沉默，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周绮亭眼中带着明亮的润泽，认真地看向周悯，声音虽透着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清晰的话语直直抵达周悯的耳畔：“那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别人犯下的罪过而自责。”
　　见周悯还是闷闷不乐，周绮亭想从病床上起身安慰一下她，却想到先前她因为自己乱动而气急，只能先跟她提前报备。
　　“医生说我已经可以适当活动了，能扶我起来吗？”
　　大小姐空前的乖顺让周悯有些意外，顾不上失落，上前搀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扶起。
　　周绮亭才刚站稳，就顺势将手臂环上了周悯的腰，用力抱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下巴落在肩头上的重量不沉，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周悯能感受到周绮亭胸口轻微的呼吸起伏透过衣物，像温和的潮汐，一下下拍打在她的怀里，深切的安宁感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沉浸在这个失而复得的怀抱里。
　　于是，周悯也轻轻地圈住周绮亭的肩膀，脸颊蹭了蹭她耳侧垂落的发丝，将这个怀抱所寄予的安慰好好地全部接收。


第78章 叹
　　由于公司事务繁忙，加上这段时间落下了不少工作，周绮亭没有等伤口拆线就和周悯一起回到了G市。
　　对此，周悯虽然担心，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在返程中悉心照料，以确保她不会因为舟车劳顿而导致伤口感染发炎。
　　等司机将她们从机场接回了市中心那处住所的地下车库，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为了避免周绮亭走路牵拉到侧腹的伤口，周悯俯身从后座上将她抱起，稳妥地安顿在了司机提前准备好的轮椅上。
　　周悯推着轮椅，全程都格外小心，平稳前行，一同乘电梯上楼。
　　房门缓缓推开，入目依旧是和从前一样的布局，甚至连卧室床铺和陈设都别无二致，周悯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同。
　　也对，先是三个月，再是三年，即使再刻意保持，也会留下时间的痕迹。
　　周绮亭的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屈起指节支着脸，在平稳的行进间，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一字一句交代着：“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只有在固定时间才会有人过来打扫和做饭。”
　　只说了现在，没有说这三年来都是如此。
　　连唯一的生气都失去，每天晚上，周绮亭都会带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倦意，堕入这片寂静的冷清中。
　　而那一直在灵魂里暗燃的思念，也总会在这样深沉的夜里肆虐，将她由内而外地灼烧。
　　那周悯呢？怀着愧疚与自责的她，又是如何苦苦支撑到现在的？
　　周绮亭从短暂的思绪中抽离，支着脸颊的那只手腕朝外转动，指节从压着的皮肤离开，下意识想勾动，却又立刻止住了动作，收回手放平。
　　“能靠过来一点吗？”她舍弃了有颐指气使意味的动作，转而回头直视着周悯低声问道。
　　身后的周悯一直在留意着她的状态，自然也将她克制的举动尽收眼底，明白她原本是想勾勾手指让自己凑上前去。
　　相较于以前，大小姐真的收敛了很多脾气。
　　平等的关系固然足够尊重，但周悯还是更习惯于当初那个不加掩饰、随心所欲的周绮亭。
　　倨傲、任性、专制……
　　这些周绮亭身上曾经算得上过分的缺点，在后来已经统统被周悯贴上了可爱的标签，如今加上失而复得的前提，便更弥足珍贵了。
　　于是周悯靠近了不止一点，走到周绮亭面前，单侧膝盖轻轻地叩在地面，姿态放低，双手扶着轮椅的边缘，仿佛将周绮亭圈在自己面前，仰首望着她，浅色眼瞳里注满了对她顺从。
　　“怎么了？”
　　温和的声音融入房间内安静的空气里，却足以引发胸腔的共鸣，勾起她心里最为隐晦的情绪。
　　原本想说出口的话语被渐急的心跳撞散，周绮亭的眼眸如骤雨来临前的天色那般晦暗，浓得化不开。
　　几个不露痕迹的深呼吸间，她承受住了心里陡然掀起的狂风巨浪，眼睛微眯，嘴角抿出若无其事的笑，体贴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先去好好休息吧。”
　　说罢，捧起周悯的脸，微微倾身完成自己最开始的目的——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吻。
　　额头上的轻柔触感让周悯微微怔忡，所有的思绪顿时化为无声的安宁，抚平了内心潜在的伤痕。
　　她忘了刚才想诱导周绮亭放下顾虑、在她面前无需克制的想法，却不忘自己还没完成的护理任务，果断拒绝道：“不行，我还要帮你洗澡。”
　　听到这，周绮亭无奈道：“我可以自己来。”
　　一直都可以。
　　伤口贴上防水贴，动作轻一点慢一点，自己解决不成难事。
　　只是这人总是生怕她磕着碰着，这段时间非要事事都帮她处理好。
　　想起浴室里，周悯明明耳朵红得要滴血，眼神却是目不斜视的坚定，周绮亭只觉得有趣，却不忍逗弄这个只懂心疼她的人。
　　周悯曾经受过的伤比周绮亭还要多，还要严重，那时的她是不是也曾期望过有一个能悉心照料她、心疼她的人？
　　柔和的目光逐寸拂过周悯一瞬不瞬的双眼，最终定格在她紧抿的唇线上。
　　又是这副倔强得让人无可奈何的模样。
　　周绮亭没有办法，只能点头同意，任由周悯将她抱进浴室。
　　花洒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打湿了绸缎般的墨发，周绮亭坐在浴缸平台上，手扶在浴缸边缘，颈侧的水珠顺着精致却瘦削的线条滑落，没入柔软起伏的沟壑。
　　身后的周悯手上动作轻柔，同时也正用尽几乎全部的注意力，让自己的视线只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
　　洗发水的香气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周悯的指尖穿过濡湿的发丝，指腹细致地按抚着头皮的每一寸。
　　周绮亭闭上眼，感受着这温和的力道，周悯的指尖无意中抚过颈侧时带来了些许痒意，刚才那自下而上注视着她的眼神随即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浴缸边缘抓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原本还有些血色的指尖因为用力，快和浴缸内壁一般瓷白。
　　周绮亭咬住下唇，屏住稍显凌乱的呼吸。
　　水流沿着脊背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一点泡沫被冲刷干净，周悯正打算俯身察看周绮亭伤口上的防水贴有没有松脱，周绮亭就抬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先出去吧。”语气是始料未及的生硬，声音因隐忍而有些低哑。
　　如果周悯此时能看一下周绮亭的脸，一定能看到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翻涌着她不敢辨认的情绪。
　　可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有些紧绷的背影。
　　周悯捏了捏通红的耳垂，暗恼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周绮亭可能不喜欢这种过于细致的照顾。
　　但她还是不放心，折中道：“那我就在门外等你，如果有需要你可以直接叫我进来。”
　　浴室的门最终被轻轻合上，周绮亭紧握的手指也终于放松，掠过侧腹贴着的防水贴。
　　染着体温的水珠在柔软的指尖抹开，湿滑地浸润着指腹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稍显灼烫的皮肤紧贴着指腹，在轻缓的按揉中发着颤。
　　门外等待的周悯错觉般，在细密的水流声中听见了一声隐约的喟叹。
　　-
　　睡前，周绮亭蜷在周悯的怀里，手搭在她的腰上，脸颊轻贴着她的颈窝。
　　久违的同床共枕，可又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周悯实实在在地拥有着怀里的这份温暖。
　　不会再失去，也不会再离开。
　　“周绮亭。”周悯十分克制地轻唤了一声。
　　身体上的疲惫加上过于舒适的怀抱，让周绮亭的意识自阖眼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些模糊，现在只含糊地回应：“嗯……”
　　这简单的一声却也让周悯嘴角弯出向上的弧度，让她把呼吸放轻，嘴唇也紧紧闭上，免得惊扰了怀中人的睡意。
　　她默默地嗅闻着怀里令人安心的气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于是凭着这点满足，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周绮亭的伤口拆线、愈合，周悯都没有发现，周绮亭除了拥抱以及浅尝辄止的啄吻，竟没与她有更多的亲密，她也没有等到周绮亭再次叫她进浴室帮忙的时刻。
　　白天，周绮亭基本都待在书房里，除了线上的会议以及必要的电话沟通，她还要处理助理每天送过来签字的文件。
　　而周悯总是安静地陪在一旁，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
　　是的，装模作样。
　　周悯的目光难以集中在字句上，总是长久地停留在周绮亭身上，看她蹙眉思索，也看她专注工作。
　　像是要把缺失的时间补回来一般，总是看不够。
　　所以，周悯总是能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或者给她的腿盖上一条保暖的薄毯。
　　周绮亭从屏幕上抬眼的片刻，也总是能看见书页恰好翻动。
　　太明目张胆了。周绮亭唇角微扬，没有出声戳穿，只装作浑然不知，任由那缕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每天都有尝不完的、不会再被窃取的甜，独属于周悯的甜。
　　周悯陶然地沉浸在有周绮亭陪伴的幸福里。
　　直到拆完线后又休养了一段时间，不算长的病假结束，周绮亭开始要去公司上班。
　　两人一起吃过早餐，周悯将周绮亭送到地下车库，目送她坐车离开后才折返，回到住所，原本就空旷的房子在仅剩她自己后，变得冷清又空洞。
　　她进门后驻足了一会，回味了一遍出门前周绮亭印在她脸颊的吻，以及犹豫了片刻才说出的那句简单的“等我回家”。
　　周悯明白，周绮亭之所以犹豫，是想起了三年前那次，她在对自己说完类似的话后，自己没有等她回来就离开了她。
　　这所房子没有监控，周绮亭无法得知自己每天的情况，她会不会因为联想到那一天而感到焦虑呢？
　　周悯于是拿出手机给周绮亭发去消息:“我回到家啦(≧ω≦)”
　　周绮亭还在车上，应该是在用手机处理事务，收到她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乖。”
　　似乎是觉得语气有点高高在上，下一秒又撤回，改发:“好，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出门逛一逛。”
　　周悯把两条消息都看在眼里，周绮亭并没有要像以前那样对她严加管控的迹象，这让她有点失落。
　　但没关系，周悯有严格的自我管理意识。
　　她不仅没有出门，反而在家里做点什么事都要给周绮亭报备。
　　健身结束，读书读到有意思的地方，看到某一刻阳光照进室内的光斑很美……大事小事，统统都拍照发给周绮亭看。
　　周绮亭不总是回复得及时，但都会逐条回应，字里行间隐约看出她心情极好。
　　如果这时候她的助理或者秘书恰好在身边，看到她回复消息时的表情，会不会上演经典桥段——“总裁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呢？
　　周悯觉得不无可能，暗自笑出了声，但没敢把这个想象也告诉周绮亭。
　　虽然周绮亭现在对待她很温柔，但周悯凭借自己敏锐的第六感以及对大小姐会记仇的深刻认识，她总觉得周绮亭其实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找她算账。
　　在那之前，周悯决定还是不往上面添新账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悯就等来了大小姐的清算。


第79章 泪
　　转眼间，这一年的时间又快来到周悯个人信息上登记的出生日期了，不过，在此之前，先迎来的是周绮亭的生日。
　　说来也巧，两个日期都是在冬月下旬，只间隔了几天。
　　对此，周悯有些不服气。
　　“福利院的小孩出生日期很多都是估算着填的，说不定我真正的出生日期比你还早呢。”
　　所以，“姐姐”这一称呼，周悯叫不出口。
　　周绮亭对此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随口逗逗周悯，好缓解一些莫名压在她心口的烦闷情绪。
　　两人的出生日期相近，身量相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周悯更是曾经因为与她产生了交集，而导致人生滑坡向更糟糕的极端。
　　只要一想到这个，周绮亭的心情就好不起来。
　　周悯自然察觉到了眼前人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却没想明白她是为何感到低落。
　　是因为无法推拒的生日宴？还是因为周悯拒绝了周绮亭让她出席的请求？
　　无论是哪种原因，周悯都没有办法解决，尤其是后者，周悯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她知道如果自己出席了，周绮亭自然有办法让随之而来的负面新闻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流言蜚语可不是有权势就能完全堵住的。
　　衣帽间里，周悯静静地从身后凝视着周绮亭，镜中的她被一层温润的光晕笼罩，礼服的每一寸面料都仿佛被月光浸染，是一种出尘的白。
　　周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对周绮亭造成不好的影响，更不想伤损她的形象分毫。
　　对此，在这方面绝不妥协的周悯，选择了在另一方面妥协，但还是企图讨价还价。
　　指尖划过细腻的绸缎面料，轻柔而专注地抚平上面一道不起眼的褶皱，动作间，她故意留个话头等周绮亭问：“让我叫你‘姐姐’也不是不可以……”
　　周绮亭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生出了些许兴致，没有直接透过镜像和周悯对望，而是转身，看向她的视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条件是什么？”
　　过近的距离让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周悯瞳孔颤动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一段时间下来，她已经忍耐得愈发熟练了，只不过是呼吸而已，小小诱惑，她把持得住。
　　周悯背在身后的手都攥疼了，声音却异常平稳：“条件是你今晚不能喝太多酒。”
　　摄入酒精不利于伤口恢复。
　　虽说过去了一个多月，周绮亭的伤口已经拆线愈合，伤口表面也覆盖上了新生的皮肤，但还是要尽量避免牵拉，饮食上也要继续留意。
　　而今晚是周绮亭的生日宴，在有意的消息封锁下，外人并不知道周绮亭受过伤，所以肯定会给她敬酒。
　　周悯考虑到这个原因，知道喝酒可能在所难免，所以就没有让周绮亭不喝，而是让她少喝。
　　周悯不知道的是，以周绮亭的身份地位，只要是她不想做的事，完全可以不做。
　　周绮亭听到她提起这件事，没有对此作出解释，而是又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的耳侧，低声蛊惑道：“那你陪我去，好不好？你在旁边看着我，我才能少喝点。”
　　这场谈判最终还是失败于周悯漏拍的心跳以及后退半步的动作。
　　对于周悯的坚持，周绮亭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反而温和地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才和她告别，独自前往设宴的地点。
　　周绮亭离开后，偌大的房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响，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再清晰。
　　周悯将自己陷进沙发里，渐沉的暮色如墨汁般渗透进房间，与落地窗外低空漫射而入的霓虹灯光混作一团朦胧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如萤火般在周悯沉寂的心绪中亮起。
　　她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想好的、为周绮亭准备的……生日礼物。
　　周悯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将无端的低落情绪甩在身后，朝着书房走去。
　　-
　　明明已经得到了周悯“不会再离开你”的承诺，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感到不满足呢。
　　地下车库里，周绮亭让司机先行离开了，自己则带着宴会上沾染的酒气继续坐在车里，默默消化着心里未明的情绪。
　　受伤的这段时间，周悯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体贴入微的陪伴，让周绮亭觉得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好得竟让她心里开始有些患得患失，害怕眼前的这一切又会像以往少有的美梦那般，在睁眼的瞬间便悉数消失。
　　如果能禁锢美梦就好了。
　　这只是周绮亭以往梦醒时分的想法，如今却穿插在这些温馨的日常里，对比之下，显得自己阴暗而病态。
　　而周绮亭之所以想让周悯和自己出席这场宴会，除了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视，让她能多肯定自身的重要性以外，还有更深层次的、自己无法对她讲出口的原因——
　　周绮亭想借世人的目光，让周悯彻底打上与周绮亭相关的烙印。
　　她无所谓世俗偏见，无所谓由名声造成的那些对她无关紧要的损失，她只想要让世人一提起周绮亭就会记起周悯，一提起周悯就会想到周绮亭，让两人的名字除相同的姓氏外更深地纠缠，永不分离。
　　她知道，如果自己先前的态度再坚决一点，语气再放软些，周悯肯定会耐不住自己的攻势，答应她这个无理的请求。
　　可周绮亭同时也知道这是不对的，即使没有自己对周悯的愧疚，也不应该让周悯再做出违背她自身意愿的事情。
　　所以她才只是试探，没有强求。
　　纵使心有不甘。
　　而在那点不甘的驱使下，她拿起了本来可以无视的酒杯，却又在杯沿抵住下唇的时候，想起周悯对她的叮嘱。
　　无趣。
　　反正都已经露面了，在知会了妈妈之后，滴酒未沾的周绮亭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晚宴。
　　还是回去逗弄那个比自己小几天的“妹妹”更有趣。
　　周绮亭收拾好心情，才开门下车，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往电梯走去。
　　然而，当她拉开家门，往常的灯火通明并未出现，玄关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在远处晕开光圈，投下朦胧的影子。
　　周绮亭沿着灯光的指引，一路来到了起居室，在沙发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悯正陷坐在沙发里，穿着整齐的侧影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高脚杯，杯底还余留着些许暗红色的酒液。
　　这人出门前还叮嘱她少喝酒，结果自己就在家喝起来了？周绮亭眉梢微动，缓步来到周悯面前。
　　周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四周暖黄的灯光也追随着周绮亭的靠近，在周悯脸上投射下柔和的光影。
　　等周绮亭走近了才发现，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时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染着微醺的迷离，正隔着不透彻的水光看着她。
　　周绮亭只觉得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贴近，轻盈地坐在了周悯的腿上，一只手温柔地环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捧起她的脸，手心感受到发烫的皮肤，拇指在颊侧轻轻摩挲。
　　“怎么自己喝酒了？”周绮亭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话音刚落，周绮亭就看到周悯本就染着粉意的脸颊似乎更红了。
　　周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握上她放在自己脸颊的手，贴着颈侧缓缓下移到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上。
　　“要不要解开看看？”明明是询问的语气，落在周绮亭耳中，却嗓音低哑得像是隐晦的邀请，邀请她拆开这份为她准备的礼物。
　　周绮亭的视线没有随着周悯的动作而动，而是黏滞于周悯话语间开合的唇瓣上。
　　这段时间，她深知周悯不会答应她无理的索求，所以连接吻都只是浅尝辄止，怕过多的温存会挑起更深的欲望。
　　可此刻，她很想细细品尝周悯刚才入口的酒液的味道。
　　停留在领口处的手又被握紧了一分，勉强将周绮亭的思绪唤回，她带着浓郁的兴致，顺着周悯的意思解开了一颗衣扣。
　　衣领下隐约的金色微光让周绮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她的指尖没入衣领，勾住了那条熟悉的choker，将周悯拉近，灼热的气息混合着馥郁，轻轻扑在脸上。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那个刻着“周”字的花瓣形挂牌在指腹下闪着隐约的金色流光，周绮亭轻声确认道，“或者说，你清醒吗？”
　　这个曾经昭示着周悯为她所有的choker，是当时连同重伤昏迷的周悯一起被带回来的。
　　在周悯离开后，她将它和那个被周悯亲手割断的项圈一同带回了现在的住所，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只有在每个思念到难忍的时间里，才会翻出来。
　　而周悯应该是在陪同自己办公的那段时间无意中瞥见的，现在主动戴回了颈项上。
　　“我很清楚，也很清醒。”
　　周悯喝酒只是为了能毫无保留地将心声倾吐：“周绮亭，你一开始不是说过想要最真实的我吗？从今往后，无论什么样的我，都只属于你。”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必克制，因为……”
　　周悯用唇瓣抵着周绮亭的唇瓣，将自己的欲求轻声叹出：“我也想要最真实的你……”
　　起初只是一个如羽毛拂过般的轻触，随即，周绮亭近乎强势地勾住周悯的颈项，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间，周绮亭在残余酒液的醇香中清晰地品尝到了那份独属于周悯的气息。
　　回甘蔓延，醉意仿佛透过这个吻，丝丝缕缕地渡进了她的心尖。
　　壁灯的光晕将她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间在此刻变得甜腻而粘稠。
　　直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被耗尽，绵长的亲吻才终于分离，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相抵，呼吸勾缠。
　　周绮亭的眼中水光潋滟，她不等气息平复便侧首贴近，温软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周悯的耳廓。
　　一句带着滚烫气息的话语，混着微喘，渡入周悯耳中：“帮我……把后背的拉链拉开……”
　　周悯的手原本轻轻搭在周绮亭的腰侧，在听到周绮亭的话后，指节微微一僵，没有顺从她的意思，而是掌心后移，稳妥地扶住她的后腰，只是加深这个怀抱。
　　“你的伤还得养一阵子。”
　　周绮亭的身体状况，她自己很清楚，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人还是把她当易碎的瓷器看待，磕不得碰不得。
　　当真是有些可恶呢。
　　周绮亭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周悯，温和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帮我脱下来吧……”蛊惑的嗓音顿了顿，待周悯的身体紧绷了一阵，才带着一丝笑意补充道，“我只是想去洗澡。”
　　沙发上还是有点太束手束脚了，周绮亭决定暂时放过她。
　　周悯微微偏过头，远离耳边灼热的呼吸，轻咽了一下，才抬起手近乎笨拙地摸索到礼服拉链的顶端，轻轻拉开。
　　与冰凉的金属相比，后背一点点露出的肌肤此时仿佛温热得烫手，周悯的指尖仅仅只是触碰到了一瞬，便触电般收回手。
　　她的体贴在今晚罕见地止步于此，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不等回答，周悯直接托住周绮亭的腿弯，将她稳稳抱起，快步走向浴室。
　　过程中，周绮亭还不忘勾着周悯的脖子慢慢呼气，魅惑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引诱道：“要不要一起洗？”
　　周悯此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不是因为对这个提议心动了，而是她正因为那点似有若无的痒意紧紧咬住牙关忍耐，她走到浴室将人放下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周绮亭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以及沐浴后的清香回到卧室，她发现周悯已经把衬衫换成了睡衣，端坐在床沿。
　　室内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将房间浸润在一片温和的暖黄之中，周悯颈上的项链没有了衣领的遮挡，再加上低垂着的视线，让她在光晕中显得异常安静和乖顺。
　　听到声音，周悯抬起眼帘，眼神是无数次深呼吸后沉淀下来的清澈。
　　周绮亭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步走向床边，就在身影笼罩住周悯的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她一把推倒在床上，膝盖利落地跨上她身体两侧。
　　周绮亭扶着周悯的肩膀，整个人跨坐在她身上，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已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般的居高临下。
　　身体因突如其来的推搡而陷进床铺，周悯的思绪却比反应要快——她们离床沿太近了，有向后跌落的风险。
　　她的双手立刻抬起，想要扶住身上周绮亭的腿，然而，指尖尚未触碰到睡袍的布料，她就听见了一道冷冽的命令：“不准碰我。”
　　周悯伸出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能无力地收回，落在身侧的床单上。
　　她仰视着身上的人，周绮亭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的服从。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一种隐秘的兴奋正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可周悯知道这样情绪实在是不合时宜，她强压下心口的悸动，颤声道：“你的伤……”
　　话音未落，便被周绮亭冷硬地截断：“不用你管。”
　　随即，唇角再次勾起一抹弧度，却是没有什么温度的笑：“你只要好好看着就够了。”
　　“周悯，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有时……我是怎么想念你的？”
　　周悯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在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任何话的间隙，周绮亭主动为周悯揭开了答案。
　　她的指尖勾住睡袍腰间的系带，用一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速度，一点点扯开。
　　丝质系带与面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周悯心颤。
　　系带被完全抽离，软软地垂落在掌心，周绮亭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缠绕把玩，目光始终直视着周悯，仿佛在欣赏对方因自己的动作而逐渐紧绷的神态。
　　就在周悯以为自己又要被周绮亭绑起来的时候，她却将系带随手扔在了一旁，微微俯下身，语调戏谑地问：“你在看什么？”
　　贴近的动作让周悯的视线从周绮亭玩味的目光中仓皇抽离，不得不落在她因失去束缚而敞开的领口。
　　周绮亭的指尖便停留在周悯视线的落点处，将半遮的布料拨开。
　　“是在看这里吗？”尾音微微上扬，让这个问句带上了些许讶然。
　　明明是有意的诱导，周绮亭却还要明知故问，可偏偏周悯就是难以移开视线，身不由己地被她引向欲丨望的深渊。
　　……
　　而那滴眼泪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在周绮亭心里砸出了微小的缺口，汹涌的情丨潮彻底决堤，瞬间将她吞没。
　　“周悯……”
　　周绮亭动情地叹出这个过去三年想念时会在心底默诵的名字，指尖还埋在发颤的温热中，她松开颈间的手，俯身贴近，细致地吻去周悯眼角的泪水。
　　“……真乖。”


第80章 借
　　绵软的唇瓣带着温存与怜惜，吻去周悯眼角的泪水，然而，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
　　周绮亭盯着周悯迷蒙的双眼，湿淋淋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在她下唇上摩挲，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点恶趣味：“想再尝尝我的味道吗？”
　　……
　　周绮亭搭在周悯颈项上的手，沿着她锁骨和手臂的曲线向下游移，最终落在了她紧绷的手背，指尖在手背皮肤突起的血管上细细描摹，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能借你的手给我用一下吗？”
　　周悯的嘴还被周绮亭手指占据着，无法说出完整的字词，任何拒绝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周绮亭没有等她回应自己这句看似询问实则告知的话，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撕开。”
　　简短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周悯的脊椎漫上一阵酥痒的麻，她轻咽了一下，听话地把那片湿巾撕开。
　　紧接着，周绮亭用温和却无法挣脱的力道，细致地用湿巾一寸寸擦拭着周悯右手的指尖直至掌心。
　　……
　　先前的恶劣与游刃有余在此刻荡然无存，深埋已久的某种情绪终于越过了心防，将她淹没。
　　周悯另一只原本紧攥着床单的手转而搭上周绮亭的脊背，上下安抚着。
　　“周绮亭……”低哑的嗓音轻声地唤着她，周悯看出了她今晚强势之下暗藏的不安，再次表露心意，“我只属于你，永远只属于你。”
　　闻言，周绮亭抽出了周悯的手，身体和声音还发着颤，说出的内容却是赌气般的冷静：“没有谁是只属于谁的……你又不是我的附庸。”
　　周悯轻声地笑了，侧首亲了亲她鬓边发丝下露出的耳廓，换了个说法：“我的心只属于你，那么，由我这颗心所掌控的身体，自然也只属于你。”
　　“既然属于我，那你三年前为什么要离开我？后来……后来你明明有机会回到我身边，却连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
　　周悯感觉到一点有别于呼吸的、带着重量的湿润落在颈侧，一滴接着一滴，烫得她的心脏紧紧发疼。
　　周绮亭哽咽着继续：“既然属于我……那又是谁允许你对自己这么毫不在乎？谁允许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被接连控诉，周悯觉得愈发愧疚，轻声道歉：“对不起……”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我明明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你。”
　　闻言周绮亭又把脸埋得深了些，让她接下来的认错听起来有些模糊：“是我任性地把你当做我的私有物，是我自私地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是我的错。”她说完这句，抬起头看向周悯，接下来的话像是故意清晰地说给周悯听，“但我不会改。”
　　“周悯，这就是真实的我，我的爱就是这么自私，你会后悔吗？”
　　看着周绮亭眼眶泛红，满脸泪痕地说着坦诚的话，周悯心里顿时酸酸软软的。
　　周悯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不后悔。”
　　她望进周绮亭湿润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周绮亭，我也爱你。”
　　周悯原本轻抚着周绮亭后背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周悯真挚告白中深蕴的情愫击中了周绮亭，连同这个拥抱一起，深深地安慰着她，将那些不安与低落隔绝于怀抱之外。
　　下一秒，周绮亭双手抚上周悯的耳侧，捧住她的脸，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周悯却从中感受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浓烈情绪。
　　她用一种包容一切的温柔去接纳、去回应这个吻，吞下了周绮亭强硬表象下隐藏的脆弱。
　　爱意于胸腔内汹涌，唇齿间，她们共享着同一片炽热。
　　-
　　怀中的人眼帘沉重地耷拉着，仿佛随时就要陷入沉睡，连续两次自己动手让她连指尖都懒得抬起来，却仍固执地环住周悯的脖颈。
　　周悯放柔了声音，用哄人的语气说着：“我去拿热毛巾给你清理一下，好不好？”
　　周绮亭幽幽地抬起眼，看着周悯的下巴，冷哼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
　　下巴才添上的牙印，因为周绮亭的这一眼，竟暗暗地发烫起来。
　　被咬的是自己，但周悯还是颇感心虚地别过了脸。
　　刚才的那一顿折腾，足以让压抑已久的欲望溃堤，周悯忍不住将周绮亭上上下下亲了个遍……
　　但也仅此而已。
　　亲吻的欲望得到满足，周悯在最后关头适时地停下了动作，可这适可而止不仅没有得到大小姐的理解，反而还让她气恼得狠狠咬了一口周悯的下巴。
　　见言语询问得不到回应，看着眼前的人昏昏欲睡的样子，周悯只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就着周绮亭挂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
　　周绮亭双手虚搭在周悯的颈侧，手指在她背后拨弄着颈上那根项链，任由她抱着自己进行收尾的工作。
　　“周悯，”周绮亭漫不经心地告知，“过几天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颈间隐约的触感以及手上的动作，让周悯无暇顾及更多，听到这句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我们要去哪里？”


第81章 生日
　　几天后，周悯和周绮亭又一次来到了福利院，不同的是，这一次，周绮亭提前询问了周悯的意愿，并给她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黑色的轿车在福利院外停下，后座上，周悯的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那道曾远远看过一眼的大门。
　　与三年前独自坐在车里的眺望不同，周悯这次的视线中，过去与现在交迭，她正借着福利院截然不同的新貌，去回想最初那破旧的童年记忆。
　　这里是她由婴儿成长为孩童的地方，也是承载她过去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的“家园”。
　　这里还有那个一直相信她、关心她的小何老师。
　　也正因如此，后来满身污秽的她才不敢靠近这里，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能早些死去就好了，那她就永远都是小何老师记忆里那个善良的孩子，永远不会玷污那份珍贵的回忆。
　　周悯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坐在一旁的周绮亭覆上周悯紧攥的手，将她的指节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右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轻拍安抚。
　　“周悯，”周绮亭的声音很轻，却温柔而坚定，“我明白你是因为顾虑什么才不愿去见何院长，但你要知道，你也只不过是被恶人迫害、被残酷的命运裹挟，才做出那些违心的事。”
　　“何院长一直都记挂着你，她记挂的不是别人口中的你，也不是由舆论堆砌的你，而是你这个人本身，是这个从过去的阴影中艰难走到如今的你。”
　　“我把你带过来，不是为了审视你的过去，而是想让你知道，因为你的存在，有许多人真真切切地受到了帮助。”
　　周悯脸色依旧苍白，破碎的声音逸出：“可都是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你。”
　　周绮亭的声音果断而清晰，她双手扶住周悯微微发颤的肩膀，让周悯的视线与自己相对，目光里没有丝毫犹疑。
　　“前不久，经过进一步的审讯，陈恕交代了，她曾经不止一次犯过这种用纵火来发泄仇恨的罪行……”
　　周绮亭知道，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很难一次性地剜去周悯心里那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愧疚，她只能一次次地把真相剖开，让周悯一点点地卸去负担。
　　她一字一句，无比坚定：“你和那些受害者一样，都是她选择伤害和发泄的无辜对象，她的罪孽不该成为你身上的枷锁。”
　　闻言，周悯怔住了，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塌，她无声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周绮亭的话让她感觉到自己被赦免了一些“罪责”，却无法全然免去她内心一直以来对那些因火灾而逝去的生命、受伤的个体产生的自责。
　　“我知道了。”她回握住周绮亭的手，“别担心，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好，我会一直陪着你。”周绮亭给予简单却重逾千钧的承诺。
　　周绮亭清楚，沉重的负罪感盘踞太久，早已成为周悯灵魂的一部分，想要彻底拔除，光靠时间可不够。
　　无论需要多久，无论这个过程有多反复，有多艰难，她都会一直陪着周悯，共同承担周悯所背负的沉重。
　　闻言，周悯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周绮亭的肩膀上，全然地信赖，全然地展露脆弱。
　　稍稍平复过后，周悯终于鼓足勇气下车，手被周绮亭坚定地握住，并肩一起走进去。
　　福利院的门廊下，何月早已等候在那里，岁月在她的鬓角染上了霜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慈爱，与当年别无二致。
　　远远望见何月的瞬间，周绮亭指尖微动，轻轻地松开了与周悯十指相扣的手。
　　“去吧。”周绮亭在周悯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我在这等你。”
　　说完，她后退了半步。这个距离，既留给周悯足够的空间整理心绪去迎接这场重逢，又能让她回头就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身后，看着周悯一步步走向何月，看着何月心疼地拥抱周悯，她的鼻间竟也泛上酸楚。
　　“小悯……这么多年来，你受苦了……”何月的这个拥抱，饱含着对周悯的记挂与关爱，“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周悯的视野有些模糊，愧疚感仍在胸腔内沉甸甸地坠着，但在那之下，抚慰人心的暖流正缓缓涌出。
　　她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忏悔的场面，却从未想过，重逢时得到的不是宽恕，而是毫无条件的疼惜。
　　周悯心中那道堤坝轰然倒塌，她略弯起身伏在何月的肩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谨遵此前对何月说过的承诺，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自被收养后发生的事，对所受的虐待轻描淡写，对所犯的罪行毫无隐瞒。
　　其实，周悯轻描淡写的那部分，以及周悯身上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痕，周绮亭曾在得知所有真相后亲自登门，为她和周羲和当年误会周悯而道歉时，对何月提起过。
　　“我知道的。”
　　“这不是你的错。”
　　“你好好地回来了，这就够了。”
　　那些沉重的过往没有引来预想中的批判，这一刻，周悯终于意识到，不止周绮亭，还有如何月这般对她而言重要的人，无论她做过什么，都会无条件地爱着她。
　　此时，周悯的衣角被一股极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她有些讶然地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见周悯回头，鼓起勇气，将藏在身后许久的东西郑重地捧到她面前——
　　一个装满了糖果的玻璃罐，糖纸五颜六色，细看，包装也各不相同。
　　“姐姐，这里面装的都是我们最喜欢的糖果。”
　　小女孩仰着脸，用稚嫩而认真的声音，在这个周悯身份信息上登记的出生日期里，为周悯送上了孩子们的祝愿，不是生日快乐，而是——
　　“祝你天天开心。”
　　-
　　车上，周悯旋开玻璃罐的盖子，从里面挑出一颗粉色糖纸裹着的糖果，剥开，将糖递到了周绮亭的唇边。
　　周绮亭的目光从窗外的街景收回，微微低下头，启唇含住了那颗糖。
　　周悯将糖纸拿在另一只手上，伸出右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周绮亭微凉的手背，五指自然地探入她的指缝。
　　“当年你送我的那盒糖，后来被人偷走了。”周悯陷入回忆中。
　　“我知道。”周绮亭回握周悯，紧扣着她的手，“只是知道得太迟了……”
　　她把自己看见的那个从窗口抛入的糖果盒以及里面纸条的内容，都告诉了周悯。
　　直到三年前真相被揭开的那天，她才确定，这件事是那个不仅贪污资金还和绑匪串通的院长所为——
　　那时，周绮亭和周悯一同翻墙去看日出的事被一直暗中盯梢的人瞧见，于是那些人利用那个周悯珍视的、周绮亭送的那盒糖果与模棱两可的纸条内容达成了目的。
　　“原来是这样……”周悯低声喃喃。
　　察觉到周绮亭在提及这件事情时的紧绷和自责，周悯将手心那点寒意更为严丝合缝地拢在自己的手中，想与她更加贴近。
　　那个糖果盒，被偷走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几颗糖了，周悯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是同院的哪个小孩太饿了才会做出这种事，没有生气，只是忍着反感，把垃圾桶都翻了个遍，想着至少要把那个空盒子找回来。
　　可无论她怎么翻都翻不到，她才会想到趁着晚上大家都睡觉了，偷偷溜出去，到福利院外的垃圾站再找找。
　　没想到的是，最后糖果盒没找到，反而在偷偷溜回去的路上，暗中撞见了周绮亭被蒙面的绑匪捂住口鼻掳走的一幕……
　　为了缓和车里稍显沉重的氛围，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是怎么去到那个地点的吗？”
　　周悯觉得自己当时独自追上去而不是寻求大人帮助的行为有些冲动，但如果再给她选择的机会，她依旧会这么做，尤其是当后来她知道那时的院长也参与了绑架后，她甚至庆幸自己追上去了，庆幸自己及时救出了周绮亭。
　　“如果你愿意说，我想听。”即使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周绮亭已经全然信任周悯一以贯之的赤诚。
　　“我当时扒在了那些人驾驶的那辆车的车架上。”
　　扒了一路。
　　周悯接着玩笑道：“所以什么灰啊、土啊、泥啊，都往我身上糊了个遍。”
　　周绮亭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当年的真相竟是如此，虽然被周悯轻描淡写地说出，但她还是能想象出过程中的艰难和危险。
　　“你……”她心疼地骂了一句，“真是笨蛋。”
　　周悯被这么一骂，反而咧起嘴角傻笑起来。
　　周绮亭想起周悯当时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脸和手，其它地方都脏得一塌糊涂。
　　她马上联想到一个可能：“你那时是不是在野外待了很久才等到救我的机会？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
　　年幼的周绮亭那时被关在昏暗的房间里，惊恐和不安让她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被救出后不得不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后来就再也不愿回想起那时发生过的事，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被困的具体时长。
　　而这人当时之所以脸上没什么灰土，要么是找到了水源自己清洗的，要么就是被山里的雨水冲刷的。
　　周悯移开视线，看左看右，就是不敢看周绮亭：“我记不清了……应该也就一两天吧。”
　　看到周悯支支吾吾的样子，周绮亭知道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人怎么从小到大都这样，义无反顾得让人心疼。
　　周绮亭抬手抚上周悯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深深地看进她眼里，缓缓说道：“谢谢你。”
　　这句迟来的道谢沉重得不像感激，更像是破碎的忏悔，忏悔周绮亭之前对她的误会。
　　“那我想要谢礼。”周悯坦然说道。
　　话音刚落，一个安抚的吻便覆了上来，撬开了周绮亭的唇舌，汲取着她已经化在口中的、水蜜桃糖果的甜味。
　　周绮亭满是苦涩的心底，终于也在此刻尝到了回甘，她闭上眼，回应了这个吻，也接住了周悯所有未言明的安慰。
　　一吻过后，周绮亭稍稍退开，看着周悯带着些迷蒙的眼神，贴近她耳侧，轻声说道：“还想要更多‘谢礼’吗？”


第82章 正文完
　　周悯没想到……周绮亭所说的“谢礼”就真的只是谢礼。
　　可当周绮亭将她们接下来的行程告诉周悯时，她还是有些出神，思绪定格了几秒。
　　一个被她自己遗忘多年的、当初未能兑现的承诺，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周悯恍然惊觉，这个自己当初随口一提的“回礼”，现在本该由自己主动弥补的遗憾，竟被周绮亭记了这么久，还默默地找了机会去实现，一种混合着懊恼与感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周绮亭却似乎并未联想到那个儿时的约定，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悯细微的情绪，只是笑了笑，似乎是不想让周悯感到负担，语气带上了些示弱：
　　“说是谢礼，其实也只是找个借口让你陪我去旅行，我会不会太任性了？”
　　周绮亭的表情自然得无懈可击，她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仿佛提出旅行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周悯看着她十分坦然的神情，相信她确实是没有想起儿时那个约定，这个认知，让周悯心里那点懊恼悄然转化为了更柔软的歉疚。
　　她垂下眼，将那份微妙的情绪藏好，再抬眼时，对周绮亭展露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会任性。”她认真地说出心里话，“我很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里，周悯几乎包办了所有出行前的准备工作，细致程度远超寻常。
　　防寒的衣物、应对各种不适的常备药品、防眩光的雪镜……
　　起居室里洒满了暖色的灯光，周悯盘腿坐在长绒地毯上，身边摊开着两个半空的行李箱，她手里正拿着清单，一一核对，神情专注。
　　周绮亭交接完后面这段时间的工作，刚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缓步走近，俯身将周悯颊侧垂落却无暇分心整理的发丝勾到她耳后，语气里带着些无可奈何：“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发一份助理的工资？”
　　自那天重新回到福利院见了何院长后，周悯就开始在那里做起了长期义工，今天也不例外，才回来就一刻不停地又开始收拾行李。
　　周悯闻言，折起手中的清单，抬头嗔了周绮亭一眼，轻声嘟囔：“你平时给的还少吗……”
　　明里暗里地，全都不容拒绝，好一出“霸道总裁爱上我”，周悯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出发那天已经是一月，G市的冬日不算太冷，周悯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当航班在下午两点降落在那个北极圈畔的城市，窗外正是一片飘雪的苍茫暮色，是一种将暗未暗的钴蓝。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片白茫里，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入夜前最静谧的时刻。
　　当其她旅客还在等待行李时，一位身着深色外套，肩头落了雪花的当地司机已经悄然来到她们身边，利落地接过了她们的登机箱，随后安静地在前方引路。
　　坐上车后，车辆驶离机场时，雪粒还只是稀疏地敲打着车窗，不过十几分钟，风势渐猛，雪花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密集。
　　周绮亭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唇不自觉地轻抿着，周悯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一路上，异国的街景从窗外掠过，车辆平稳地驶进了市区，抵达酒店时，前台人员只是微笑着确认了她们的姓名，就直接将房卡递上。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极夜的寒气隔绝在外，地暖无声地驱散着寒意，两人的行李箱已被放置在门廊一角。
　　套房内会客厅的落地窗外，方才那朦胧的天光已然消去，整个峡湾在风霜中亮起的灯火正沿着山麓层层铺展，像一条流淌于暮色中的星河。
　　刚才还无心欣赏的景色此刻突然映入眼帘，让周悯一时怔愣。
　　周绮亭从周悯身后来到她身旁，替她摘下领口的围巾，搭在臂弯上，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头轻靠在她肩上。
　　周悯回神，一偏头便撞进周绮亭深邃的眼眸里。
　　周绮亭发梢还站沾着些寒气，却又故意凑近了些，恶劣地把有些冰凉的鼻尖往她脖子上蹭。
　　“是不是冻到了？”周悯没有躲闪，反而回身敞开风衣前襟将人结结实实裹进怀里，让周绮亭能把脸更深地埋在她的颈间。
　　“是有些冷。”周绮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个幼稚的举动与她无关。
　　周悯轻轻地摩挲着周绮亭的后背：“要不要先去泡个热水澡？”
　　周绮亭在她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却不动弹，周悯了然地笑了笑，就着拥抱的姿势，将人圈了起来，一步一挪走到沙发边上，轻轻放下。
　　她起身准备去浴室，但转身之际，周绮亭扯住了她的袖口，才回头，就看到周绮亭拍了拍自己的腿，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有所暗示。
　　难道是让她……
　　思索片刻，周悯抛开了最有可能但从没试过的姿势，选择了有些离谱但还算熟稔的。
　　她默默半跪着蹲坐在地毯上，把下巴搁在了周绮亭的膝头，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声问：“是要这样吗？”
　　周悯突然蹲下已让周绮亭有些怔住，而后这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终于让她忍不住偏过头，肩头微微耸动，指节抵住嘴唇，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见周绮亭心情回暖，周悯的唇角弯了弯。
　　周绮亭伸手揉了揉周悯的头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我是让你坐在我腿上。”
　　周悯闻言乖乖照做，起身跨在周绮亭腿侧，却始终悬着，不敢坐实。
　　以免自己的小心翼翼被兴师问罪，周悯打算先发制人地亲一下周绮亭，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并未得逞，额头被唇瓣印上的瞬间，周绮亭扶上了周悯的腰，往身上压了压，好让这个拥抱更紧密。
　　周悯猝不及防地跌进她怀里，慌忙用手撑住沙发靠背，才定神，就听见了周绮亭闷闷的声音从自己颈侧传来，是带着歉意的话语。
　　“本来是想带你来看极光，还有极夜后的日出……”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悯的衣角，“这种天气，恐怕接下来几天能见度都会很低。”
　　“没关系。”周悯抬手覆上周绮亭的发顶，慢慢抚摸她柔顺的发丝，“能和你这样出来旅行，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凑近些，手心贴上周绮亭有些泛凉的耳廓，轻轻揉捏，主动承认：“而且本来……应该是我带你看日出才对。”
　　那个在后山上没看成的日出，和这个极地的相比，似乎还是那么地拿不出手。
　　周绮亭浅浅地笑了笑，温声:“原来你都记得呀。”
　　“可是，很久之前你就让我看到了呀。”周绮亭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着周悯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所以作为回礼，这次是我带你来看。”
　　有这事！？周悯完全记不得，内心大惊失色，但面上不显，她后退了些，垂眸苦思。
　　片刻后，她犹豫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周绮亭没有说话，仰首轻轻地吻上她的眼睛。
　　周悯乖顺地闭眼，一瞬间，她的记忆被拉回那个清晨——
　　当年两人逃出生天后，用着仅剩的体力在树林间穿行，就在快要走出树林时，天边泛起金光。
　　“快看！”周悯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庆幸她们没有走错方向。
　　见身旁的人没有答话，周悯侧过头，却发现周绮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到了。”当时的周绮亭语气淡淡地轻声说道，“……很漂亮。”
　　当时的周悯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完全没有深思为什么根本就没在看那个方向的周绮亭会说“看到了”，后来想起，只当她是在敷衍自己。
　　此刻，熟悉的吻落在周悯的眼睫上，耳边是从心底里叹出的呢喃。
　　“那是我看过的最无可比拟的日出。”
　　-正文完-


第83章 反攻[番外]
　　周悯没想到……周绮亭所说的“谢礼”真的还有别的意思。
　　深夜的酒店卧房内，只余一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周绮亭跨坐在周悯的腰间，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优雅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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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即将被吞食的猎物，那无声的注视仿若有形，将她一寸寸地剥开，一点点打乱她的心跳。
　　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却仍听从命令，忍着难耐的羞耻，将自己完全敞开在周绮亭面前。
　　这副明明紧张得不行却又任人撷取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可口。
　　周绮亭用消毒湿巾擦拭着指尖，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她将湿巾仔细折叠过后放在一旁，俯身贴近，气息拂过周悯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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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感官都被凝聚在一点，又被指尖揉散，散入每一次心跳，融入每一道呼吸。
　　却又在某一时刻被收拢，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心跳失序，呼吸停滞，仿佛一切都变成了窗外那片茫然的白。
　　“呜……”一瞬过后，周悯找回了心跳，轻轻地衔着周绮亭的唇，小口喘丨息着。
　　她被周绮亭紧紧拥在怀里，许久。
　　窗外是肆虐的风雪，而室内的春天，正从旧伤痕上悄然苏醒。
　　-
　　两天后，风雪终于停歇，天空呈现出清澈的蓝色。
　　周绮亭和周悯按照原定计划，一同登上了前往开阔海域的观鲸船。
　　船身破开浮冰，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翻涌的白色碎浪，空气凛冽而纯净，远处，覆雪的山峦矗立。
　　周悯倚在船舷，周绮亭站在她身侧，两人肩并肩，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天际线已经漫上了带着粉意的金色，是有别于蓝灰冰川的暖色调。
　　渐渐地，更浓重的色彩在天幕晕染开，漫长的极夜中久盼的太阳，终于在此刻缓缓探出了边缘，在天地间洒落光芒，让海面浮上一层炫目的光泽。
　　周悯将目光收回，落在了周绮亭的侧脸，晨曦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此刻正观赏着日出，墨色眼瞳中闪烁着更明媚的光彩。
　　察觉到周悯的视线，她也侧首，看进周悯眼底，唇角勾起，带上和煦的笑意。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不止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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