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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她腰缠万贯
　　作者:嗯嗯哦哦
　　简介:正文已完结*番外待更新
　　盛国长乐公主凌淑锦十六岁和亲匈奴时，身边只带了十二个人
　　为了引兵出战，她火烧匈奴王庭，要带人逃回边关大营
　　可她不堪马背颠簸落了马，被十岁的小姑娘用束带拴在身上，两人共乘一骑，险险保住了一条命
　　作为报答，她将人带回了国都教养
　　七年之后，小姑娘想跟着个傻小子私奔
　　气的她大发雷霆，强要了她，将她留下身边
　　两人吵吵闹闹的过了三年，终是拗不过她分开了
　　最纯爱的那年，裴柔丽拿着用命换来的军功
　　放弃了嫁给皇子成为王妃的机会
　　只甘愿留在长乐公主凌淑锦身边做个护卫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豪门世家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甜文古代幻想
　　主角视角裴柔丽互动凌淑锦配角白惊程应允渊虹
　　一句话简介：发疯的长公主拿捏腰缠万贯小掌柜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001章 三月春
　　国都临安城的平康坊，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府邸，住的多是当朝五品以上的官员。正月初七刚过寅时，坊间便有车马声响起，今日休沐结束，去上早朝的官员穿戴整齐后，乘车穿过南庆街向午门驶去。
　　过了卯时天刚蒙蒙亮，各府邸的官家太太们也都在侍女的伺候下梳妆整齐，开始料理府里大小事务，给管事们派活儿。好不容易熬过了新年的人情往来，元宵节马上又要来了，拿捏着中馈之权的太太们都忙着提前准备。
　　平康坊出去的南庆街开着许多家铺子，靠着东西六坊的住户们养活，铺子里的伙儿计一大早就熬好热茶，在门口迎着来往采购的管事们，边聊家常边拿出自己的看家好货。
　　近了巳时天已大亮，两街的铺面都已经开了张，铺子里的伙计们早饭都消化了，街尾那三间铺子才开门，开门的伙计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看样子是刚起床。
　　两旁的伙计面上是羡慕的，心里是仇恨的。
　　裴柔丽坐在窗台前翻着货目单，侍女翠云帮她梳着发髻，清晨的阳光直直的洒向红木桌面，映下一片柔光。
　　“你让人帮我叫白惊过来，我要看看她春衣都画了什么样式。”
　　翠云知道她家掌柜爱素净，可是想着一会儿要去的地方，还是给她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青玉簪子。
　　今日掌柜穿的衣服是前儿白管事送来的，内里是窄袖素白色长裙，上面绣着两支淡黄色梅花，从腰间直延申到裙摆，含苞待放栩栩如生。细腰用浅黄色的束带勒着，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段，外披着一件同色带绒的锦衫，一身搭配保暖又好看。
　　翠云扶了扶青玉簪子，又后退两步，仔细的瞧着她家掌柜，那玉簪衬着掌柜乌黑柔亮的发髻，还有浓眉大眼的鹅蛋小脸，显得她整个人干净又贵气。
　　裴柔丽看翠云只顾给她打扮，也不回话，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翠云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一边回话道：“掌柜的，公主府的人一大早就来传话，说公主今日让你过去呢。”
　　听到这话，镜中女子秀丽的脸蛋瞬间皱成一团，翠云弯唇笑了笑，出去让人传了早饭进来，裴柔丽勉强吃了两口，便出门上了那辆没什么装饰的马车。
　　巷子口出去拐角就是她的铺子，三月春，她一双素手轻撩窗帘，看到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擦拭柜台。
　　南庆街道两边的东西六坊挨皇城最近，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平康坊地处六坊的中间，繁华中又不失清净，越往里走府邸修建的越精致，官员们想要闹中取静，置买的都是靠里的宅子。
　　相比下来，临街铺子的宅院就有闲置。
　　三年前她拿了本钱出来做生意，选铺子的时候就看中了这一片。当时只有街角的这三间铺面是空着的，大约是别的掌柜嫌这冷清，她又让伢人去问后面连着的宅院，巧合的是主家要迁回老家，也要出售。
　　让伢人去商量好了价钱，铺子连带着宅子都买了下来，她又找了匠人重新修饰，花了两个月才打造成她想要的模样。铺子她取名为三月春，明面上经营的都是女子日常所需的物品，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马车碾过不平整的青石板街，颠簸着经小路向长乐坊走去，长乐坊只有一座府邸，就是长乐公主府。
　　车夫将马车停在不显眼的侧门处，裴柔丽下了马车后，便乖乖的跟着领路的侍女进了门。她本以为公主要问生意上的事，会叫她去待客的昭华苑，没成想侍女却领着她进了落辰阁。
　　落辰阁是公主的寝居之一。
　　裴柔丽当下便觉得腿根一软，哆哆嗦嗦的不愿往前，侍女秋晨看她没有跟上来，也不催促，只笑着站在那里等她。没有办法，裴柔丽只有抬步跟上，心里想着一会儿如何应对，还好今日想着马上要过元宵节，让翠云提前给她准准备了公主的元宵节贺礼。
　　出来的匆忙，翠云将黄梨木锦盒递给她时，她也没打开看，就直接揣着来了。
　　落辰阁是公主冬天的居所，后院儿有一条温泉水眼，公主府的管事找工匠在那盖了间屋子，屋子里修了一座水池。水池四周修筑的墙壁是寻常的两层厚，有保温的效果，放了泉水后不用地龙加热，室内也温暖如春。
　　秋晨领了裴柔丽到门口，等在门口的秋灵冲她宛然一笑，说道：“裴掌柜来了，公主刚起，正在里面沐浴，您直接进去吧。”
　　裴柔丽只能抬步上了台阶，刚撩开帘子热气就扑面而来，入眼的是一面绣着骏马飞驰的屏风。公主府地方大，这屋子修建的也阔气，绕过屏风后还有一个隔间，里面放了一张床榻，还有一排衣架子，上面挂满了锦绣华服，这是公主更衣的地方。
　　再往里走才看到一汪池水，那水池内雾气缭绕，一位女子背靠着她，斜坐在水池里，两只细白的胳膊懒懒的搭在青色的池壁上。
　　裴柔丽低头上前行了礼。
　　池中的女子就是当今皇上的大公主凌淑锦，封号长乐，也是三月春真正的老板。
　　听到裴柔丽行礼，凌淑锦只懒懒的摆了摆手，她只得再上前将她从水池里搀扶出来。被带出的泉水哗啦啦的洒了一片，她的裙角都被沾湿，湿哒哒的贴在脚踝处，那黄色腊梅花遇水后更见娇艳，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
　　凌淑锦由她扶着，赤着脚向隔间走去，大约是泡的时间久了，嗓音有些暗哑，“这些天大大小小的宴会没断过，本宫虽只挑了几个要紧的参加，身子也乏的很，你的手法向来不错，给本宫按按解解乏。”说着便躺在榻上。
　　裴柔丽不敢推拒，只得去洗了手，刚准备开始塌上的人又发话了。
　　“你衣服都湿了，穿在身上不难受？”
　　裴柔丽只好将外衣脱了，剩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好在这屋子里也不冷。
　　侍女早就准备好玫瑰花油，她沾了一些在手里，轻轻抚上公主的肩头。公主年方二十六岁，锦衣玉食的养着，那皮肤细白如婴儿般娇嫩，力气大点就能烙下红痕。
　　裴柔丽从小习武，力气本就比别人大，耐着性子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轻轻按着。
　　落在凌淑锦身上便觉得恰到好处，她闭着眼睛静静趴着，细长的手指敲击着塌边的玉如意，发出悦耳的声音，细细听来是一首坊间很流行的曲调。
　　“往下一点，本宫腰上有点酸。”
　　裴柔丽又沾了一些玫瑰油，轻抚着往下，似真的按到了病症处，凌淑锦甚是舒服的长叹一声，她便在那处加了点力道。
　　不一会儿凌淑锦就承受不住，翻身坐起，拽着裴柔丽的手臂让她俯下身看着她：“本宫若不让人去请你，你是不是就不知道过来看看本宫？”
　　裴柔丽早已习惯她情绪的反复无常，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安抚道：“您也说了最近各家宴席多，宴席上夫人们的衣服首饰不重样，我那忙的都抽不开身，明日我就差人将上个月的账本和银票送来，进项约有两万白银。”
　　逢年过节，各府太太小姐都要裁制新衣，买新的头面首饰，南庆街各铺面生意都不错，三月春的伙计绣娘都忙的脚不沾地，她这个掌柜的也不可能会闲着。
　　可大公主压根不满意她的解释，掐着她的胳膊质问道：“三月春已经开了这些年了，各处都有得力人手看着，哪就处处都用你？”公主平日里养尊处优，指甲也留的长长的，掐起人来自然也疼的很，裴柔丽受不住哎呦一声她才算松开。
　　转眼又看到桌上放了一个黄梨木的锦盒，就问那是什么。
　　裴柔丽想起来还没有进献准备的元宵节礼物，便起身拿来递给她，怕她着凉又扯了薄毯给她盖上。
　　凌淑锦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枚拇指粗细中指长短的青玉，裴柔丽一看就知坏事，可送出去的东西也不好再夺回来。
　　看到这个物什，凌淑锦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可谓是意味深长，语气略带娇柔的问道：“这枚玉初碰冰凉，在手里揉搓一会儿便感温热，品质倒算是上乘，你从哪里寻摸来的？卖的怎么样？”
　　裴柔丽只能点头说还不错。
　　凌淑锦一手摩挲着那枚玉，一手向身边人探去，心情愉悦的问道：“裴掌柜，你脸红什么？”
　　裴柔丽面对她的调侃，还有她那只不老实的手，只能尴尬的笑着说：“这里面有点热。”
　　凌淑锦往前探了探身子，在她耳边低声了几句，说的她耳根子瞬间红了。
　　在公主府用了午膳，裴柔丽才回三月春，人刚下车就叫来管家丰叔，让他带着翠玉去扫马厩，十天后再回她院子里伺候。丰叔看掌柜的走路不对劲，还以为是在公主府受了责罚，忙问用不用帮她请大夫过来，掌柜的僵着脸说不用。
　　裴柔丽搬过来一年后，隔壁的宅子也要出售，她就买下将两处院子打通。最里面的三间屋子划了一处院子，取名梨落苑，她自己住，平时就两名侍女伺候，展兰看她回来忙迎上去伺候。
　　掌柜的寡言少语可脾气还算不错，能自己做的事情从不假手于人，平时犯些小错也很少斥责她们。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一回来丰叔就把翠玉拽走了，说是要罚去扫马厩，她就想着自己要殷勤点，省的惹掌柜的不开心，可是刚跟进屋就让她出去。
　　裴柔丽进屋先洗了手，再挪着小碎步躺回床上，取出那枚青玉。


第002章 玉观音
　　长乐坊紧挨皇城的东门，而平康坊在皇宫的正南处，两坊差了有七八里，今天是长乐公主府派马车来接她。怕被外人瞧出端倪，车夫走青石板铺就的小道绕路，车轮撵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就颠得厉害，平时裴柔丽也觉得习惯了。
　　今日忍着不适陪公主用完午膳，出门的时候想着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回到三月春。
　　可秋灵刚将她送到门口，秋晨就追了上来告诉马夫：“公主说九里林的梨花快开了，让你带着裴掌柜拐过去看看有花苞了没？还有裴掌柜是个大忙人，你赶车要快些，莫要多耽误她的时间。”
　　那马夫是个老实人，忙弯腰应诺。
　　九里林在长安坊的东边，绕路过去最少也要一刻钟，裴柔丽不想再生事端，便由秋晨扶着上了马车。那马夫是个听话的，车赶得飞快。
　　车厢里的裴柔丽被颠簸的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紧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怪异的声音，手指用力的掐着大腿，让自己情绪能平复下来，不一会儿头上便起了一层薄汗。
　　马夫停下来说到了的时候，裴柔丽觉得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在车里缓了一会儿才下车。车夫顾着男女有别，也不敢上去搀扶她，只帮她放了踩凳。
　　裴柔丽回梨花苑的这一路都感觉步伐是虚浮的，怕被下人瞧出异样，她是咬牙忍着，后槽牙都快给她咬碎了。
　　抱着被子窝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展兰又在门外叫她，说前院来了贵客，渊虹管事请她过去，不是重要的客人渊虹不会叫她。裴柔丽深吸一口气，只好努力撑起身子起来，让展兰准备些热水给她沐浴，简单的洗漱更衣后就去了前院。
　　三月春的铺子二楼跟后院的宅子是打通的，一些稀有的珠宝、绣品还有不能上台面的物什，在后院设有专门的屋子陈列，供一些贵客挑选。
　　今天的第三套衣服，里面是杭绸裁制的藏蓝色长裙，只在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简单的花纹，上面套了间灰白色缎面夹袄，发髻用银簪子绾着，装扮下来年纪直接就上去了。怕贵客等急了，脸上也脂粉未施，好在她底子不错，除了眼底有些淡青，人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
　　渊虹远远的就瞧见她过来，低头跟身边的太太说话，说那就是她们掌柜的。
　　裴柔丽笑盈盈的走上前给贵客行礼，那位太太挺直着腰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了。这位太太看着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穿着一身深绿色绣云纹的的广袖衣裙，这种颜色一般只有正房太太穿，瞅着布料是江南云锦，这种布料一匹就要上百两，用来做冬装是有些奢侈，怪不得柜台伙计会把她领进来。
　　她身边只跟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认真的绷着小脸站在她身后，裴柔丽看着她有些为难。
　　沈颂芳瞧了眼裴柔丽的神色，就开口让小丫头去外面买糖吃，那小丫头乐着就跑出去了。
　　渊虹又站在中间寒暄了几句，便与二人一起往芳菲苑走去，芳菲苑的六间屋子全都打通了。这位夫人不说她要什么，裴柔丽也不好一直追问，就领着她先从绸缎看起。
　　“这是蜀地那边刚出的料子，都是用上好的丝线纺的，材质柔软，颜色亮丽，很适合用来裁剪春装，因着就到了这两匹，就没有拿出去。”
　　“这是滇南那边出的红宝石，成色是极好的，可以用来做一套头面。”
　　沈颂芳一一看过，却都没有要买的意思，直到看见一尊白玉观音，步子才停了下来。裴柔丽说话的时候都看着她的脸色，看她喜欢这个，就领着她走进去看。
　　这片地方搁置的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三尺高的红木架子上，只放了这座白玉观音，十步之外用绸缎布条围着，以防谁不小心碰着了。
　　渊虹先一步撤了了围挡，裴柔丽领着人凑近去看，“这是从普陀山请回来的送子观音，主持大师开过光的，夫人若是喜欢，可以请回家去。”
　　沈颂芳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轻起薄唇：“给我包起来。”
　　裴柔丽看她也不问价格，就知道是个家底厚的，这个贵客她必须服务好了。要是想让她以后经常来，那她这玉观音必须得灵验才行，退到身后给渊虹使了个颜色，她就说要出去请师傅过来。
　　渊虹笑着上前说道：“夫人，请观音还需要些章程，我带您去隔壁转转，那还有些好东西。”移动神佛需要焚香叩拜，是需要些时候，沈颂芳便跟着渊虹穿过一条小道向隔壁院子走去，这都是打通的，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夫人，这还有些摆件，都是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你要是喜欢就可以带走。”渊虹说着就撩开帘子请了人进去。
　　这间屋子摆放的东西也不多，沈颂芳入眼处的桌子上，铺着柔软的白色绸缎，上面摆放着形状相似、大小不同的玉器，饶是她已经成婚多年，看见这些也不免脸色微红。
　　渊虹了解这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官家太太最是矜持，所以只有她一个人跟着，看她只是有些难为情，却并没有拂袖而去，就将人请到窗边的桌子前坐下，给人斟茶倒水。
　　声音柔和的说道：“我看出太太是想求子，这种事情求佛更得求已。”
　　说到这个，沈颂芳神色有些黯淡，她夫婿是她父亲的一位学生，科考榜上有名后两人就成了婚。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夫婿已经二十有五，父亲说他人品端正、专心仕途，以后必是个有前途的。
　　如父亲所说，他一心都扑在仕途上，新婚后不久他就领了外放，去了千里之外的云城任职，而她就留在京城伺候婆婆，这一分别就是三年。在父亲的帮助下他终于被调回临安，两夫妻得以重聚，可他又整日忙的不回家，三十岁就当上了户部左侍郎，官居四品。
　　家也成了业也立了，可是她肚子却迟迟都没有动静，到现在都没有子嗣。婆婆可不管她儿子着不着家，只一味的说她肚子不争气，整日嚷嚷着要给夫婿纳妾。
　　想当初两人成婚时，父亲官居三品，而他只是家里经商，士农工商，她算是下嫁。她倒是想怀孕，汤药补品她喝了那么多，他却经常不回家，回了家也常在书房忙到半夜。
　　两人亲近的时候，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也没几回，她心里怎么能没有怨气？可这些都是家丑，她犯不着给一个外人说。
　　渊虹看她不说话，又帮她添了些茶水，茶叶都是上好的，掀开茶杯便能闻到茶香四溢，泡出来的茶汤清透明亮。为了隐蔽，窗外只有一小片空地，被一堵高墙围着，唯一的景色就是那棵腊梅树，黄色腊梅花看的正盛，这个角度赏梅正好。
　　沈颂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她今天本是心烦出来闲逛，看这家店铺人少才进来看看。铺子里的东西虽都精巧，却勾不起她的兴致，刚想走就有伙计上前说，可以再去里面看看。
　　她本就是出来打发时间，看看就看看，好在那座白玉观音确实是上品，也不枉她来这一趟。只是她没想到这店铺老板竟这么大胆，带她来看这些东西。
　　渊虹看她脸色还不错，就去拿了些册子和货品过来，递给坐在对面的沈颂芳。沈颂芳撑着脸面打开，入眼画面便看的她心里一紧、小腹酸胀，立即合上扔到桌面上。
　　“混账，你给我看的都是什么东西？”
　　渊虹也不生气，笑着将册子重新摆好，“不瞒夫人说，今日确实是我唐突了，一般人我也不敢把她领过来，这些东西我们也不赚钱，只是看着夫人是真心求子，才想帮帮夫人。”
　　沈颂芳本想拂袖而去，但是渊虹的话确实是戳到了她的心思，她想要孩子都想疯了，便耐着性子继续坐下来。
　　渊虹看她情绪平复了，就知道她说到点子上了。
　　裴柔丽教过她：卖东西时心不能急，话不能多，要静下心来去琢磨买家的心思，看她想要的是什么。
　　沈颂芳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再抬手去翻开那册子，这画册中的女子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花式也太多了些。
　　渊虹怕她看不明白，便给她递过去一块比手掌还长些的青玉，沈颂芳犹豫一下接了过去，冰凉的青玉握在手里只觉滚烫。她自小被教习要三从四德、恪守礼数，为人做事要端庄大方，行为上不能有孟浪之处。
　　今天她定是被迷惑了心智，才坐在这里听对面的女子教给她册子上的东西。
　　沈颂芳是大家闺秀，这些行为对她来说有些过头，渊虹也不着急，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夫人，这些您也不必都学，只记住在这种事情上胆大些就可以了，有什么需要的，您随时再过来找我。”
　　沈颂芳走的时候，渊虹亲自把两个锦盒给她送到马车上,还折了几枝黄腊梅送上。


第003章 小野猫
　　裴柔丽在二楼的雅房里边喝茶边算账，透过窗户看到出门的沈颂芳脸还是红的，只笑渊虹这个混不吝的，把人一大家闺秀羞成这样。
　　生意做成了，渊虹也高兴，毕竟裴柔丽出手大方，这单她能拿到不少提成，而且她确信这位太太还会再来。
　　上楼推开雅间的门，就看到她家掌柜的正歪在椅子上看账本，放下手中插着腊梅花的白瓷瓶问道：“您今儿是身体不舒服吗？”没见过她这么没坐相过。
　　她是裴柔丽高价赎过来卖东西的伙儿计，裴柔丽对她的过去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对自家掌柜却知之甚少。两人共事也一年多了，据她平时的观察，掌柜的举止谈吐间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导的女子，出身应该也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自己出做来生意了，也没听她提过家里人。
　　裴丽柔放下手里的账本，勾勾手让她坐过来，“我就是昨天没睡好，这两天又忙着核算这些账目，身体有些疲乏罢了，刚才那位夫人的身份你打听出来没？”
　　渊虹摇了摇头，“不过您放心，出手就是五千两的阔太太，我给她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她一定会再来。”
　　裴柔丽安抚的说道：“没事，她一看就是很谨慎的人，你做的很好了。我瞧着她有些眼熟，一会儿我让人查了告诉你，好方便你以后行事。”
　　渊虹乖乖的点了点头，知道她忙，又简单聊了几句公事就出去了。
　　裴丽柔看了会儿含苞待放的腊梅花，就继续算她的账，室内只剩算盘拨弄的响声，直到天色黑透才算理清楚。扶着椅子站起来，只觉一阵的天旋地转，腰酸背疼，站着缓了一会儿才觉得视线清楚了些。
　　回到梨花苑，展兰已经备好了晚饭等着她，她没什么胃口，就着小菜喝了碗粥，就去净房洗漱。今天折腾了一天，她也是累极了，只想赶快上床休息。
　　可刚躺到床上，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还以为是展兰过来换蜡烛，她睡觉屋子里必须有烛光亮着。却见撩帘进来的是公主身边的侍女秋晨，她刚要撑起身子起来，凌淑锦便进来了，她不起也得起了。
　　“本宫就来看看你，你躺下吧。”凌淑锦挥了挥手，秋晨就出去了，屋子内剩她们两个人。
　　裴柔丽听话的躺在床上，凌淑锦坐在床边看着她，替她拂去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动作温柔之极。
　　看着她的眼睛问道：“疼吗？”
　　裴柔丽摇了摇头。
　　凌淑锦嗤笑一声，真是个倔种，说着也不顾裴柔丽的反对就掀了被子，尽管屋子里烧的有银炭，可是这天儿没了被子也冷。
　　凌淑锦按着她的腿，凑近看了一眼，凉凉的说道：“肿了。”就这还说不疼。
　　裴柔丽将头扭向里侧不愿看她，浑身冷的瑟瑟发抖，她这样不都是拜她所赐吗？
　　凌淑锦掐着她的下巴将她扭过来，逼她看着她，“裴掌柜，你就这么讨厌本宫？”
　　裴柔丽想摇头，可是凌淑锦掐着她的手力气极大，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开口回话：“公主是我最敬重的人。”
　　凌淑锦冷笑一声，松开了她的脸，裴柔丽也不敢去拉被子，怕又惹了她不开心，更不敢不看她。看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药瓶，看她俯身为她擦药，冰凉的药膏涂上去，她只觉浑身酸痒之极，努力咬着牙关不敢不声。
　　凌淑锦看她脸色憋得通红也不出声，又空出一只手去掐她的下巴，裴柔丽松了牙关便忍不住叫了出来。
　　窗外的野猫正在觅食，听见屋子里有叫声，还以为此地已经被别的猫占领了，便踩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它喵的慢了一步。
　　涂好药膏后帮她穿好衣服，又替她盖好被子，裴柔丽只顾给自己擦眼泪，随便她要干什么。凌淑锦俯下身在她枕头处摸索，果然找到了那枚青玉，用白色手帕包裹着，她拿到唇边闻了闻，是她的味道。
　　裴柔丽想要起身去夺，却不小心歪倒在她怀里，凌淑锦单手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青玉高高扬起，挑着眉毛摇着头逗她：“你够不到。”
　　裴柔丽就趴在她怀里哭，一边哭一边说：“你就会欺负我。”
　　凌淑锦拍了拍她的背，看见她哭的这么伤心，她反而很开心，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半路就会扔了呢？没想到还带了回来，傻丫头。”
　　裴柔丽听到这话更生气了，她怎么在半路扔？她还要脸呢。
　　屋子里只有一支烛火，还放在进口处，床榻这边就昏昏暗暗的，凌淑锦开始去解自己的束带，裴柔丽看她这样也不哭了，就怔怔的看着她，这大佛今天是不走了？她从来不在这小庙住。
　　“裴掌柜，这青玉是你送给我的，怎么能要回去？”说着将青玉放到裴柔丽手中，视线引导着她。
　　裴柔丽哪敢让她这样做：“公主不可。”
　　但长乐公主什么时候听过她的话，只拉着她的手去做她想做的事。
　　凌淑锦重新穿好自己的衣服，又俯身亲了亲躺在床上的裴柔丽：“本宫怎么舍得让你独自受苦？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不要再耍脾气惹本宫，你知道本宫脾气的，别自讨苦吃。”说完便撩帘往外走去。
　　裴柔丽想起身送她，刚起身就无力的瘫倒回去。
　　躺在床上独自感叹：如果时间能倒退到十年前，她哪怕是去死，也不会去惹这个疯女人。
　　秋晨跟着长乐公主从梨花苑一路往外走，四周都静悄悄的，裴府武力高强的侍卫都在铺子周围转悠。从梨花苑到后门的这条小路，晚上也没有人巡视。
　　裴府的后门，停着一辆灰蓝粗布包着的马车，这种马车一般都是小门小户用的，一些阔气的高官府邸，也会给有头有脸的管家配上。
　　秋晨将公主扶上车，便去了前面赶车，随行的侍卫都在暗处跟着。
　　“秋晨，走小路回去。”
　　秋晨刚准备挥鞭赶车绕去南庆街，那条路宽敞还平坦，车厢里却传来公主的命令。她向来听令行事，从不反驳，便掉头上了小路。
　　户部右侍郎郭府，过了亥时，府里的人大都歇下了，只有主屋和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颂芳在床榻前坐着，穿着丝绸裁制的白色里衣，灯火的照映下玲珑曲线尽数显现。
　　贴身丫鬟婷玉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老爷估计公务繁忙，今天应该会在书房歇了，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歇了吧。”
　　昨日表少爷家添了丁，夫人清早给老夫人请安时又被念叨，心情自然就不好了。气的午饭都没吃，带了个小丫头就出门了，晚饭时才回府，回来后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沈颂芳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只围了件披风便出门了。婷玉刚要跟上，就被她呵斥了，看她往书房去了，就也没有再往前跟。
　　刚立春护城河的冰都没化，晚上还是很冷的，院子里不比屋里有地龙，沈颂芳没走几步便被冻得发抖，可还是咬着牙走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开着，只有一名小厮在旁伺候笔墨，沈颂芳使了眼色让他退下，那小厮赶快跑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郭丙怀正在处理公务，不知怎么突然就来这一出，就放了笔问自家夫人：“你怎么还没睡？”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他最烦做事的时候有人进来打扰。
　　沈颂芳只眼巴巴的望着他也不说话，边解开披风的带子边往前走，直走到郭丙怀跟前才停住。
　　郭丙怀早就愣住了，他还从未见过他家夫人这样。沈颂芳出身书香世家，从小便被教导的克己复礼，言行上十分矜持。
　　这样的夫人是很好，就是让人觉得没意思，特别是那啥的时候，她都跟木头似的。动也不动，吭也不吭，好在他在这种事情上兴致也不高，两夫妻这些年也算琴瑟和鸣。
　　沈家锦衣玉食的将她养大，嫁给他后也主掌中馈大权，父亲在外做生意攒了不少家底，都给他们花，所以衣食住行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今年二十五岁了，皮肤仍是吹弹可破，看着跟小姑娘似的，只是她平时穿衣多保守，从没有穿过如此显身段的衣服过。
　　特别是这丝绸料子很有垂感。
　　沈颂芳从郭丙怀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之前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有惊喜，有欣赏，有欲望。
　　她轻轻迈腿，搂着他的肩膀坐在他怀里，在他的唇边轻轻喊着夫君。
　　美人在怀，郭丙怀只觉得桌上的公务瞬间变得索然无味，揉了揉夫人饱满的嘴唇，便亲了上去。沈颂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她还以为她还要再费一番工夫。
　　她松开自家夫君的脖子，一双素手慢慢往下，照着渊虹教给她的，仿佛手里攥着的是那块青玉。


第004章 别发疯
　　郭丙怀正亲的意乱情迷，却被沈颂芳的动作吓得愣住。
　　沈颂芳看他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做错了，心里有委屈又羞愤，一双杏眼瞬间盈满泪水，痴痴的望着他问道：“夫君觉得我这样不好？”
　　郭丙怀哪里舍得她落泪，忙捧着她的小脸将泪珠都擦去，亲着她说很喜欢。
　　翌日醒来，郭颂芳只觉得身上疲乏的很，哑着嗓子问玉婷什么时辰了。
　　玉婷忙笑着上前说：“夫人，快午时了，您可是饿了？”
　　午时？郭颂芳吓得立马坐起，她怎么能睡到午时？她还要给婆婆请安。
　　玉婷忙过去扶着她，轻声安抚道：：“夫人您别急，老爷走的时候说了，让我别叫醒您，让您多睡会，老夫人那边他会去说的，您就安心歇着吧。”
　　沈颂芳缓了口气，顺着玉婷的手靠在迎枕上，郭丙怀什么时候这么体量她了？还是说经过昨夜的相处，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
　　昨日忙了一天，疲累太过，裴柔丽没多久就昏睡过去，直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展兰早就在院子里候着，听见动静忙进去伺候她洗漱打扮。怕裴柔丽无聊，就给她讲些院子里的趣事。
　　“我今儿个去白管事院子里拿绣活儿，正碰上她院子里的青青和飞鹏吵架。”
　　青青和飞鹏是白惊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两个人日久生情看对了眼，白惊就做主给他们订了亲，等过了十八就让他们成婚*。
　　裴柔丽打着哈欠，看展兰不说了，就回应道：“他俩为什么吵架？”
　　展兰听掌柜的接话，忙笑呵呵的继续讲：“飞鹏昨日搬东西不小心绊倒了青青，害的青青磕破了膝盖，青青赌气不理他。结果他今天一大早就自己往石头上磕，磕破了还不愿意敷药，可把青青气坏了，骂他是天下第一号大犟种，最后还是青青亲自给他上的药。”
　　看裴柔丽听的愣住了。
　　展兰挽着头发继续说：“掌柜的也不理解对吧？我也搞不懂这种人，自己犯了错还要自残逼着别人原谅，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展兰的拿手绝活就是盘发髻，盘得发髻是又好看又牢固。
　　“展兰，你去铺子里找林先生，拿上个月的账本和银票，再拿一匹蜀锦，还有叫丰叔帮我准备马车，愣着干什么快去。”
　　正听她扯闲篇的掌柜忽然变了脸色，展兰哪里还敢耽误，放下牛角梳就往外跑。拿到东西的裴柔丽不敢耽误，立即往长乐坊赶去，今日是正大光明给公主府送布料子，走的是南庆街，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下了马车后裴柔丽抱着东西站在公主府的大门，等门口的小厮进去通报，半晌小厮才让她进去。
　　公主府很大，她抱着东西，一路走过廊亭相绕、假山流水、高楼碧湖，才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花园里见到长乐公主。现在这个时节，小花园除了离落辰苑近，也没有什么景致，公主府明明还有放置很多鲜花的温室。
　　凌淑锦那个疯女人却偏偏要来这里，还在鹅卵石上来回走动，额头上都是细汗，看见她过来，脸色惨白的冲着她笑。
　　裴柔丽此刻只觉得仿佛置身冰窖里一般，来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个女人应该没有那么疯，都是她自己多想。才带了那么多东西做掩饰，就是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慌慌张张的跑来这里，可是看到她这般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就是个疯女人。
　　凌淑锦歪着头冲她笑，模样有些俏皮，“裴掌柜，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笑的裴柔丽心里很绝望，自己好像是那笼子中圈着的鸟，主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它却只想找机会溜出去。它只想要自由，有一天它的心思被主人发现了，主人大怒，先是剪断了它的翅膀，又将剪刀刺向自己。
　　“我背你回去。”裴柔丽走上前蹲在她身前。
　　凌淑锦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背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努力的吸允着她的味道，这是能令她安神的香气。
　　落辰阁就在不远处，秋晨秋灵低着头在门口候着，这院子里的下人昨夜就全都支走了，看着公主回来忙俯身跪下。
　　裴柔丽压着心里的火气质问道：”为什么不去叫我？”
　　秋晨抬起脸，泪珠像不要钱似的往下落，“裴掌柜，公主不让奴婢去，她非要等您自己来。”
　　“那我要是不来呢？”如果不是展兰和她闲聊，她压根不会想起她，她早就厌恶透了这个疯女人。
　　“你会来的，你现在不就来了吗？”凌淑锦看她生气，只觉得心里委屈，眼泪顺着脖子就流进了裴柔丽的心口。
　　“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是我。”
　　秋晨看裴柔丽发火，忙叩头认错，不是她想哭，她就是看公主这样折磨自己很心疼。
　　凌淑锦却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在凶秋晨，赌气般的从她背上下来，却不小心蹲在地上，秋晨秋灵忙起来去搀扶她，可是她就非要蹲在地上，仰着脸等裴柔丽回头。
　　“裴掌柜，您就可怜可怜公主，哄哄她吧。”秋灵哭着去抱裴柔丽的腿。
　　裴柔丽转身，低头看见坐在地上哭成一团的三主仆，她上辈子该是欠她们的，弯腰将凌淑锦抱起，她顺从的搂着她。
　　秋晨秋灵忙爬起来去打开帘子，看着裴柔丽将公主抱进去，她们忙擦干眼泪在门口守着。
　　裴柔丽一路抱着她去了温泉池，到了隔间便将人扔在床上，胡乱的扯着她的衣服，好不容清楚障碍要去动手，凌淑锦却捂着。
　　哑着嗓子说：“你蹲下帮我取。”
　　裴柔丽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如果这里有把刀，她就把自己给了结了，大声吼道：“凌淑锦，你就非要逼死我是吗？”她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从来没对谁大吼大叫过。
　　“裴掌柜，是你要逼死我！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多在意你，我就只有你，你却总想离开我。我明明已经很听话的让步了，答应让你出去做生意，让你搬出去住离我那么远的平康坊，你却还嫌不够，你还想离开临安城，你就想离我远远的，一辈子再也不见我是不是？”
　　凌淑锦哭的满脸是泪，却仍能盛气凌人的仰着头和裴柔丽吵，说着还拔了头上的簪子抵在喉咙处，看的裴柔丽眼前一黑。
　　“放下。”裴柔丽说的咬牙切齿，那簪子虽是钝口，但凌淑锦的皮肤细腻到能看清下面的血管，一簪子下去肯定见血。
　　“那你跪下，向我承诺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裴柔丽无奈的捂着脸，任凭泪水从指缝流出，总觉得她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里。
　　看到裴柔丽跪在她面前，凌淑锦的心里却更加难受，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裴掌柜，你是心疼我？还是屈服我手中的权力？”
　　秋灵说的对，她应该低头哄哄她，让她开心自己也好过，可是已经被逼疯的裴柔丽能说出什么好听话呢？
　　“长乐公主，您说呢？”
　　凌淑锦怒气攻心，气的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裴柔丽被她打偏了头，嘴里一阵腥咸。
　　抬头看见凌淑锦腿上的血，有气无力的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哪也不去，听话快些取出来。”
　　凌淑锦一脚踩在她的肩膀上，一脚在床边晃荡着，“本宫说过了，要你帮本宫取。”
　　秋晨守在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几度想要进去，都被秋灵拉住。过了半晌，终于看到裴柔丽从里面出来，头发凌乱，半边脸都是肿的，嘴角还有血。
　　看她出来，秋晨马上撩了帘子进去。
　　秋灵看的有些不忍心，犹豫了下问道：“裴掌柜，你没事吧？”
　　裴柔丽摇了摇头，“进去看着她，有事情再叫我。”
　　看她要走，秋晨拉住了她，“您要不先回海棠苑收拾下再回去吧？马上也要用晚膳了，您陪着公主吃点，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海棠苑是以前裴柔丽在公主府的住所，就挨着落辰苑。
　　裴柔丽甩开了她的手，迈着虚浮的步子往侧门走去，好在天也快黑了。


第005章 定风波
　　秋灵抹着眼泪看着裴柔丽的背影，正准备进去服侍公主，却看见裴柔丽回了头。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就知道裴掌柜是心疼她家公主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公主的那些小手段才总能有用。
　　秋晨进屋后，就看到公主躺在榻上静静的流眼泪，衣服被子都扔在地下，她连忙俯身哭着捡起给她盖上，再这么折腾下去是会生病的。
　　“公主，您别这样。”秋晨刚把被子给她盖上，凌淑锦就一脚蹬开，一天一夜不吃不睡，不知道怎么还这么有劲儿。
　　秋晨跪在地上磕着头求她，公主却躺在那不为所动，秋灵进来把秋晨拉出去，她本不愿走，可是看到身后去而复返的裴柔丽，忙爬起来出去了。
　　凌淑锦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头也不回的问道：“本宫不是让你滚了吗？谁让你又回来的，公主府就是你想来就来，放开我。”
　　裴柔丽不等她说完，就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来，任她随便抽打都没有松手，径直的往水池中走去，搂着她泡在水里。泉水温热，却捂不热裴柔丽的心，她只觉得疲乏的很，却还要打起精神哄着怀里的人。
　　“阿锦，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我舍不得看你这样折磨自己？”边说边凑上去亲她。
　　凌淑锦又给了她一巴掌，却没怎么用力，哭着我：“裴掌柜，都是你惹我的。”
　　自从裴柔丽搬出去做生意后，她就再也没叫过她的名字，只喊她裴掌柜。
　　裴柔丽把自己的身段放在尘埃里，弓着腰低声细语的继续哄：“是都怪我，我以后都乖乖的留在临安城做生意，哪也不去，就只给你赚钱花，让你腰缠万贯。”
　　她了解凌淑锦，知道她怕痒痒，一双手就在她腰上乱动，没一会儿便把她逗笑了。
　　凌淑锦爱生气，可也好哄，这些裴柔丽都知道，只是有时候她气急了，就不愿意顺着她，结果就是越闹越大，最后烂摊子还得她自己收拾。
　　两人又泡在水池里说了会儿话，裴柔丽才将人捞出，隔间里已经收拾干净，放着新的衣裳，她将人放在榻上，给人裹好被子，免的人受凉，自己捡了一身素净的衣服穿上。
　　“你昨天拿的药呢？”
　　那药膏挺管用，凌淑锦指了指床头的匣子，裴柔丽转身去找出来。
　　凌淑锦看着她替自己忙活，心里觉得暖暖的，眼角眉梢都挂着笑。裴柔丽看了看她肿成桃子的眼睛，叹了口气，俯身掀开被角去帮她上药。
　　凌淑锦发起疯来作天作地，伤的就有些严重，上药的时候不得不往里涂点，还好她指甲剪的短而平整。凌淑锦疼的手用力抓着被角，舍着嗓子眼嚎。
　　秋晨秋灵还在外面站着，她叫的那么大声外面肯定能听见，裴柔丽停了手里的动作，小声斥责道：“你能不能忍一会儿别吭声。”她动作已经够轻了。
　　“本宫，忍不了。”光是疼她或许能忍。
　　裴柔丽听她话说的那么理直气壮，火气又想上来，但到底压住没吭声，只是报复性的加重了上药的力道，她喜欢叫就让她使劲叫，最好把全公主府的人都喊来，看她还要脸不要。
　　秋灵在外面听着，只觉得脚尖都是麻的，干脆拉着秋晨去准备晚膳，两人在偏厅里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裴柔丽抱着公主进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这场闹了近两个月的风波终于平定下来了。
　　约莫两个月前，裴掌柜未向公主提前通报，就擅自做主离开了临安城。她还特意叮嘱管家的丰叔，说她要跟着商队一起去岁城进年货，最多七天就回来了，让他不用向公主府通报，免得公主担心。
　　丰叔是公主府邸出去的，心里自然是向着公主府，可是他也了解凌淑锦的脾气，想着裴掌柜这几个月也经常往外跑，就也真的没向公主府报消息。
　　直到三天后公主派人过去请裴掌柜，说让她陪着去凤山的庄子上住几天，丰叔才向来人说了。得了消息的凌淑锦立即派了二十名侍卫，让人马上出发去岁城将裴掌柜带回来。
　　而派去的侍卫四天后才有消息传回，说没找到裴掌柜。
　　凌淑锦当即大发雷霆，非要亲自带着百名侍卫去岁城，岁城距离临安七百里，坐马车要三四天才能到，骑马最快也要两天。而且裴掌柜若真的想跑，凭借她的才能和武力，早就甩掉了公主府的侍卫，也不可能真的去岁城，七八天过去早就没影了。
　　可是这些话她们不能说，说了只会刺激公主。
　　裴掌柜自十岁起便跟着公主，这十年她陪着公主经历了腥风血雨，对公主的意义非常不同，公主眼里心里全是她，若她真的跑了公主大概真的会疯。可是她们又私心里觉得裴掌柜也挺可怜的，若是真的能跑掉，对她自己也是件好事。
　　最后秋灵只能跪着求公主，让公主一定要顾及自己的身份。若是她带着那么多人出城，必然会引起宫里的注意，若是被皇上知道了，裴掌柜必死无疑。
　　秋灵知道，只有裴掌柜能让公主发疯，也只有她能让公主冷静。
　　还好两天后又有消息传来，说裴掌柜已经在回城的路上，公主罚了丰叔，罚了跟着的侍卫。裴掌柜跑过来和公主大吵一架，气愤公主监视她、圈禁她，公主自然没有让着，骂裴掌柜不知好歹，总想离开她。
　　吵完之后，两人不欢而散，开始冷战，裴掌柜只腊月二十八来请了个安，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话就散了。直到昨天公主先低头，去让人接了裴掌柜过来。
　　裴柔丽把人放在椅子上，在她对面坐下，秋晨、秋灵在旁边伺候布菜。
　　凌淑锦看着眼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盯着对面的人问道：“你今天还回去吗？”现在已经戌时了。
　　裴柔丽喝了几口汤，看对面的人什么都没吃，就使眼色让秋晨、秋灵先下去，待她们都出去之后，她起身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端起秋晨帮她盛好的汤。
　　“明早再回，你多吃点。”说着便端着汤碗去喂，这两个月凌淑锦瘦了很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凌淑锦立即开心起来，就着她递过来的汤勺吃了起来。
　　等她们吃完，秋晨进来收拾碗筷，看公主那边的饭菜动了不少，心里也高兴起来，果然还是裴掌柜有办法。换成旁人看裴掌柜能这么拿捏公主，一定觉得她另有所图，可是她们这些跟着公主长大的人知道，裴掌柜是愿意替公主出生入死的人，她不会害公主的。
　　只是她也不会像公主喜欢她那样，喜欢公主。
　　戌时末，公主府里便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侍卫在院子里走动。秋晨秋灵铺好床后都退了出去，裴柔丽拿着账本和银票给凌淑锦看。
　　“出了这个月天气就暖和起来了，我让白惊给你来做几套衣裳，让你和那些太太夫人出去踏春的时候穿。”
　　“你就会让人给我做衣裳，秋灵前些日子还抱怨我奢靡浪费，光冬装都满满一屋子，好些还没有穿都过季了。”凌淑锦小鸟依人的窝在裴柔丽怀中，手里绕着她垂散下来的长发，搁在鼻尖闻了闻，是她特有的味道。
　　裴柔丽将账本和银票都收拾好投向不远的桌子，一堆东西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响惊的烛火来回晃动。
　　“裴掌柜，你真有劲儿。”
　　凌淑锦一边夸人，一边抖着肩膀笑，一双眼眸里像是淬了星光般闪闪发亮，裴柔里低头亲了她一下，刚想起身便被人勾住脖子。凌淑锦翻身扣着她的肩膀，捏着下巴撬开她的嘴唇，寻到她的舌头便纠缠上去。
　　裴柔丽认命的躺平，只抚着她的后脑勺，省的她磕到床栏上。有次她不小心磕肿了，狠缠着她闹了好几天，非说都怨她。
　　裴柔丽怒的直叹气不说话，在她跟前，她就没个有理的时候。
　　凌淑锦忍了这么些天的委屈，怎么能轻易善罢甘休？从枕头下翻出一条红色束带，捉了裴柔丽的两只胳膊绑着。
　　“阿锦，别闹了，不早了赶紧睡吧。”裴柔丽试图挣脱。
　　可凌淑锦居高临下有优势，直接将长长的束带绑在床头上打了个死结，裴柔丽只得无力挣扎，由着这个疯女人一路向下，跪坐在她的脚边。
　　“凌淑锦，我的伤还没好。”她努力弓起身子冲着疯女人喊，试图唤起她的一点怜悯之心，可手腕被反绑着根本使不上力气，也不敢蹬腿怕踢到她。
　　“裴掌柜，你今天不还说本宫的药好用吗？”说完便俯下身去。
　　秋灵早就带着秋晨退的远远的，好不容易熬到安生日子，她们今天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第006章 受累了
　　青天白日里，裴柔丽却突然坠入一片迷雾当中，她开始狂奔，想要逃出去，跑了好久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直到饿的饥肠辘辘躺在地上。忽然之间迷雾散尽，面前出现了一家馒头铺子，蒸笼里都是热气腾腾的馒头，顾不上其他，她忙扑了上去，搂住两个顶上缀着红色枣花的大馒头。
　　那雪白大馒头啃着又香又软，含着顶上那颗小红枣舔了几口，简直是甜入心底。她累了一夜太饿了，小脸埋进馒头堆里啃，俯身啃了好久，那馒头却变得愈加圆润饱满，一块都没少。
　　她瞅着心里发急，双手捏着馒头使劲揉，发泄一般狠狠咬着顶端的小红枣，连颗小红枣也和她作对，越吃越坚硬咯牙。
　　她只觉得自己撞了邪，扔掉馒头就要逃，那馒头却一直追着她，趴在她的脸上捂着她，没一会儿她便觉得呼吸不过来。
　　这令人窒息的噩梦。
　　一大早皇后宫里的人就来了长乐公主府，说皇后想公主了，让公主去椒房宫与她说说话。前院的婆子过来落辰宫传了话，秋晨就有些犯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秋灵，秋灵叹了口气。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大声喊道：“公主，椒房宫来请您过去，您起来吧。”一嗓子过去，屋子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裴柔丽从梦中惊醒，撩开厚重的帷幔，清晨的阳光直射进来，驱散里面的昏暗。凌淑锦睡觉不能有光，有光睡不着。
　　看她起来，凌淑锦也攀着她的胳膊坐起来，帮她擦着唇边的口水：“裴掌柜这是梦见什么美味佳肴了？如此馋得慌？”
　　裴柔丽不理她，起身去穿衣服，收拾好自己后，看床上的人还不动，开口催促道：“发什么呆？什么时辰了还不快起来？让皇后等着你？”
　　凌淑锦懒懒的朝她伸着手臂，看的裴柔丽直叹气，到底还是走过去想将她抱起来，却又想起她身上还有伤，转身去翻出药膏要帮她上药。掀开看了眼，伤口是消肿了些，可是上面却黏糊糊的。
　　气的裴柔丽咬着牙抬头瞪了她一眼，凌淑锦只低头冲她笑。
　　裴柔丽捏着她的脸颊问：“长乐公主，你能不能要点脸？”
　　那人不回答，只转头咬住她被勒红的细滑手腕。
　　秋灵看人还不出来，就厚着脸皮推门进去，进了内室，就看到公主正端坐在梳妆台前，裴掌柜帮她梳着头发。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公主快要打结的长发，她走上前去接过梳子，裴掌柜感激的冲她笑了笑。
　　镜中的佳人皱着眉头嗔了一句：“秋灵，你就爱惯着她。”
　　秋灵笑盈盈的回话：“奴婢还不是为了公主好，回头累着裴掌柜公主又要心疼。”
　　佳人娇俏的一张脸染着红晕笑骂道：“鬼才心疼她，你个牙尖嘴利的，回头送你去三月春当跑堂伙计。”
　　半个时辰过去了，在三人的伺候下，长乐公主终于收拾妥当。
　　绫罗宫装上身，珠宝翠玉入发，窈窕的身姿，明艳的脸蛋，雍容华贵的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在落辰苑门口分开，凌淑锦走公主府正门乘坐三撵马车入宫，裴柔丽从无人的侧门离开回三月春。出了门就看到白惊站在门口等她，一旁还跟着大犟种飞鹏。
　　“掌柜的，需要我抱您上马车吗？”白惊看裴柔丽走路不怎么顺畅，就笑着调侃道。
　　裴柔丽白了她一眼，在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白惊的马车也算宽敞舒适，裴柔丽上了车便在后腰垫了软枕，也不怕白惊笑话她，就算她什么都不做，这人也不会放弃笑话她。
　　如她所料，白惊看她这样子笑弯了腰，嘴上也不饶人：“您昨天着急忙慌的跑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您也是够饥渴的，回去得让厨房好好给您熬些大补汤，掌柜的为了三月春受苦了，要不小的给您揉揉？”
　　拍开伸过来的爪子，裴柔丽开始闭目养神，她累得很。
　　椒房宫内，宫人领着长乐公主进来，张皇后马上起身去携了她的手，镶嵌着碎玉的护甲贴着她的手背，凌淑锦不动声色的抽出，跪下行大礼。
　　“儿臣长乐拜见母后，给母后请安，愿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皇后抬手让她起来，“本宫都说了，你见了本宫不必行大礼。”
　　凌淑锦笑着虚扶了她的胳膊，将她送到装饰着孔雀翎羽的皇后宝座上，“母后莫要怪罪儿臣，这都是儿臣的一片孝心。”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张皇后才开始说正题：“你弟弟弘祥昨日就念叨你，说是十分想念皇长姐，想和你一起和皇上下棋。”她说着就去招呼嬷嬷把五皇子叫来。
　　“五弟想我了只管差人去叫我便是，只要不耽误他的功课就行。”凌淑锦保持着恰当的笑容，只当是不懂张皇后的意思。
　　张皇后却不准备与她绕弯子：“本宫也这样告诉他，说这宫里那么多公主皇子，只有你和他是中宫嫡出，你们要多亲近，想你了就可以去长乐宫寻你。”
　　凌锦淑心里冷笑一声，这张皇后只不过比她两岁，心眼子却一点也不少，还想借着她去替自己的儿子谋划皇位。
　　当今皇上也就是她的父亲，是先皇的三皇子，非长非嫡，他上有长兄下有嫡弟，却在鹬蚌相争中当上了那个渔翁。他三十一岁才继承大位，凌淑锦当时已经十三岁，继位两年后，她母亲卢氏孝懿皇后因病去世。
　　三年后他就迎了年芳二十的张氏做皇后，张氏出身于沧州名门望族，年纪不大却底气十足，为人很有手腕，后宫被她治理的服服帖帖。
　　但她也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儿，就是她所生的儿子五皇子弘详，作为嫡子并未被立为储君。张氏在朝为官的不少，她父亲张总督就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掌管着有后国库之称的沧浙两州，她的哥哥在兵部任侍郎，虽说只是四品，却是个要差。
　　其族人和张氏门生频频在前朝施压，催促皇上快些立储，皇上都只说还不到时候。
　　皇上有五位皇子，其中大皇子弘宣二十五岁，乃何贵妃所生，是当今皇上的第一个儿子，同凌淑锦一样出生在潜邸。作为长子他对于皇上的意义很不同，外公是翰林院大学士何伯羡，他不缺母族的支持，也是皇储的热门人选。
　　二皇子弘靖是蒋氏惠妃所生，二十一岁，同出生在潜邸，在南疆驻边。
　　三皇子弘简是江氏宁妃所生，十三岁，是皇上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
　　四皇四弘正是刘氏谨妃所生，十一岁，性情愚钝，智商平平。
　　五皇子弘详就是张皇后所生，七岁，与三皇子、四皇子同在南书房读书，如他母亲所说，是中宫嫡子。
　　如今虽说皇上只有四十四岁，尚值壮年，可是大皇子弘宣已经二十五岁。五年前就已经跟在皇上身边，被皇上指派过不少政务，他做事雷厉风行，为人又算谦和，赢得了很多朝臣的支持。
　　而五皇子只有七岁，还是个喜欢跟着小宫女踢毽子的年纪，张皇后怎么能不急？
　　待五皇子被教养嬷嬷领来，怯生生的给凌淑锦行礼，她只是笑着却并不亲热，她很讨厌小孩子。
　　张皇后自然看出这个长乐有些冷淡，但仍带着笑说：“弘详，跟你大姐姐去找你父皇玩吧？”
　　弘祥很乖的点了点头，上前去牵长姐的手，母后说大姐姐背后有言家有卢家，还有西北的裴将军，让他要讨好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凌淑锦只好站了起来，同皇后一起去找承乾宫见皇上，耽误这么会儿，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皇上跟前的吕公公看见大公主来了，心里很高兴，可是因为张皇后在，也并未多说什么。他从小就服侍皇上，是潜邸的老人儿，也受过不好卢皇后的恩德，是看着凌淑锦长大的人。
　　“皇后娘娘，长乐公主，五皇子，皇上还有些公务，马上就结束。御膳房都准备好了，就等传膳了。”
　　众人齐齐在偏厅等着，五皇子小小年纪就会分场合，规规矩矩的站在母亲身边着，直到皇上落座，这顿临时凑合的家宴就开始了。
　　凌帝看见长乐和张皇后一起过来，淡淡的看了她好几眼，貌似是很不满她参与到宫里这些事情中，长乐一边吃着竹笋，一边想着待会怎么应付。
　　皇家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了，四人挪到了偏厅喝茶，五皇子缠着皇上玩跳棋。
　　长乐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悠悠的晃着茶杯，抹去上面的浮沫。
　　凌帝斜睨了她两眼，不耐烦的说：“长乐，你不要整日待在公主府，有时间也回夫家尽尽孝。”
　　长乐放了茶杯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说道：“长乐领命，只是不知道父皇说的是哪个夫家？是关外匈奴的呼延氏，还是桂兰坊的言家？”


第007章 父女俩
　　凌帝一把掀翻桌上的棋盘，大骂混账。
　　张皇后赶快拉着已经被吓懵的五皇子跪下。
　　在屋子里服侍的吕公公几步走到大公主跟前跪下，伸手去拽了拽还直直站着的凌淑锦，示意她赶快认错。
　　凌淑锦看了眼满脸怒气的父皇，才慢悠悠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说了糊话，还请父皇赐罪。”
　　嘴里求着绕，脸上却毫无懊悔之意，凌帝气的将跟前的茶杯向她砸去，那是刚倒的热茶。吕公公忙扑上前替她挡着，那茶杯就砸在他额头上，热水撒了一脸，霎时间皮肤就被烫红。
　　凌淑锦脸上这才有些动容，忙挪到前面给吕公公擦去脸上的茶叶。
　　凌帝正在起头上，看吕显还敢上前护着，就更生气了，“狗奴才，还敢出来护着这个孽女，拉出去二十大板。”
　　吕显哭着要俯身领命，却被凌锦淑拦住了。凌淑锦哪里肯让别人替自己受过，她磕头三拜，再次请罪。
　　五皇子听见响声忍不住抬头去看，却又马上被张皇后摁下。
　　他看到大姐姐的额头都磕红了，不顾母后的反对上去抱了父皇的腿，奶声奶气的说道：“父皇，大姐姐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吧，她也是您的孩子啊。”
　　童言无忌，室内的四个大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各怀心事，凌淑锦只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真讽刺。
　　帝王家亲情淡薄，只有君君臣臣，哪有父父子子。
　　凌弟瞪了张皇后一眼，张皇后马上上前去扯开弘祥，抱着孩子磕头认错：“请皇上恕罪，都是臣妾教子无方。”
　　“还不给我滚出去？”凌帝冲着张皇后骂道。
　　张皇后脸上一红，她入宫八载，还从未被皇上这样斥骂过，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可到底不敢吭声，只得站起来拉了五皇子走。
　　“吕显，你也滚。”
　　屋子里就剩剑拔弩张得父女俩，事已至此，凌淑锦心里毫无悔意，扶着旁边的柜子站了起来。大逆不道的话她早就想说，今日能拉着张皇后一起下水，受什么责罚她都认了。
　　凌帝退坐在椅子上，浑身的怒气转化为一声哀叹：“淑锦，你心里恨朕是吗？”
　　也不等她回答，他继续说道：“你是朕的长女，理应帮朕去分摊掌管这天下的担子，你只计较你付出的，从不想自己所得到。朕给你赐了那么大的一座公主府，让你享受着比皇子还要大的尊容，你却还要说这种混账话去伤你父皇的心？你小时候明明很乖的啊？”
　　对着面前滔滔不绝的帝王，听他开口责任，闭口亲情，凌淑锦只觉得可笑，“父皇，与您的皇位相比，我怎么样重要吗？”
　　此话一出，凌帝霍然站起，几步走到她面前，右手作掌高高扬起，凌淑锦仰着脸看着他笑，那笑里全是嘲讽。
　　那巴掌到底是没有落下去，转而指向殿门口，怒气冲冲的喊道：“逆子，你给朕滚！公主府也不要回了，给朕滚去感念寺，跪在满殿神佛前好好忏悔，没有皇命不得回府。”
　　凌淑锦不以为意，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就抬步往外走，凌帝气的顺手抄起紫檀木柜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的向门口砸去。
　　花瓶破碎声吓得外面站着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凌淑锦施施然从他们面前走过，紫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红色的石榴花，随着她的脚步活色生香。
　　秋晨等在承乾殿外候着，看到凌淑锦红着额头出来，忙眼里含着泪上前搀扶着，也不敢出声询问。凌淑锦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皇上不想让她掺和储位的事儿，张皇后却非要拉上她，这么一闹她心里舒坦，也为以后解决了不少麻烦。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却在东侧门碰到程应允，他看见凌淑锦冷哼一声，并不打算上前行礼。
　　凌淑锦停下步子，凉凉的说道：“程小将军，见了本宫不行礼，你是活腻歪了吗？”
　　身姿挺拔、容颜刚毅的程小将军，听到这话嗤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弯了膝盖，左手触地，右扶着腰上的剑柄，向长乐公主行了礼。
　　“臣程应允叩见长乐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嘴里说着千岁，心里恐怕恨不得诅咒她马上去死，凌淑锦并不说让他起来，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应允三年前去了西北，跟着父亲驻守边关，不该是出现在临安城的人，若是让那人见了他，估计又要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也不等她说平身，程应允自己站了起来，满脸不屑的看着凌淑锦说道：“怎么？公主害怕了？忘恩负义的人还会害怕？还是那强扭的瓜太酸了？”
　　“放肆！”被人拆穿心思，凌淑锦脸若寒冰，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个狗东西。
　　看她急眼，程应允心情大好，哈哈哈大笑几声，“长乐公主，这就生气了？那臣就再多说点，约是两个月前，我奉命运粮路过岁城，和柔丽见了一面，您说这是不是就应了那句古话，有缘千里来相见？”
　　一旁的秋晨听的脸色大变，连忙去看她家公主，公主却只是冷笑一声：“程小将军管这叫有缘分？那若是知道裴柔丽日日跟在本宫身边，您不得管这叫比翼双飞？”她说着状似无意的扯了扯衣领，仿佛只是嫌衣领太紧不舒服。
　　可是在她对面站着的程应允却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块红痕，他也是成了亲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瞬间给他气的脸色发青，压着火气继续说：“说到比翼双飞，我回来的时候裴将军还特意嘱咐我，让我转告公主：说柔丽年纪也不小了，希望公主能尽快帮她寻门好亲事，让她相夫教子，他在边关也好放心。”
　　凌淑锦甩了下袖子，似乎是不想再和他在这浪费口舌，边走边说道：“本宫知道了，劳烦程小将军传话了。”
　　程应允冲着她离去的背影高声喊道：“不劳烦，都是臣子该做的，还望公主将柔丽的婚事放在心上。“他就不信了，她能一直把裴柔丽栓在她身边。
　　无论怎么说，裴柔丽都是裴大将军府的小姐。
　　主仆二人出了康定门，就看见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身后还跟着六名御林军侍卫，说是遵从皇上旨意，护送公主前往感念寺。
　　秋晨神色有些焦灼，本以为皇上只是气头上的话，没想到真的要罚公主去感念寺，那可是一处尼姑庵啊！公主怎么能去尼姑庵住下呢？还说没有皇明不能走，是要公主剃发出家吗？
　　两人上了马车，秋晨再也忍不住，小声说道：“公主，我要不要去找裴掌柜？”得让裴掌柜想法子。
　　凌淑锦只是在望着灰色车帘发呆，今早刚被裴柔丽抚平的心，此刻已经被程应允几句话搅浑的天翻地覆，原来她去岁城是为了见程应允，否则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一个在临安城，一个在西北边关，两地相隔几千里，怎么就能在岁城见面？裴柔丽定是打算跟程应允私奔。
　　“公主？”秋晨急得不行，她家公主却还在发呆。
　　“不必，只派人看着她，若是她再敢出临安城，或者再见程家小贱人，就给我都杀了。”
　　秋晨愣住了，程家小贱人是指的程小将军？方才她真的是吓出一身冷汗，生怕公主忍不住上去给程小将军一巴掌，那可是在宫里，若是被人看见，公主定又要被人嚼舌根子。话说回来，这个程小将军嘴巴也就是贱，明明知道公主在意裴掌柜，偏偏还在公主面前说那些话，这不是纯属给人找不痛快吗？
　　南庆街三月春，裴柔丽在屋里躺了两天，才散去周身的疲惫。
　　日子如水流逝，转眼到了正月十四，半下午铺子里不怎么忙，裴柔丽就在二楼雅间看新到的货品。没一会儿听见楼下有马车停驻，铺子旁边有片空地，她原打算做个花圃，后来还是觉得用来停马车方便，就一直空着，还真就派上用场。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户部右侍郎夫人，沈颂芳。
　　上次偶然间来了一次三月春，她跟着渊虹学了一招半式，回去用了后总算是笼络住了自家夫君。前几日郭丙怀每日黄昏便到家了，会陪着她和婆母吃晚饭，晚饭后处理一会儿公事，就过来她这里休息，两人的关系比新婚时还要亲密。
　　不过这两日他又没那么上劲儿了，怕是老那些他又厌了，今日趁着他要去出郊县出公差，晚上回来的晚，她便带着小丫鬟来了三月春，只告诉婷玉说她出去转转。婷玉是与她一起长大的，这种事情她不好意思让她知道，否则婷玉一定觉得这些年的礼仪教导她都白学了。


第008章 喝大酒
　　渊虹大都在后院忙活，刚送走一位夫人，前面伙计又过来问她有没有空。她过去一看是沈颂芳过来，忙笑着迎上去。
　　掌柜的早查到了她的身份，是户部右侍郎郭丙怀的夫人，郭家世代从商，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当官的，族中对他们夫妻都十分重视。郭家的渔业生意在东边做的可大了，大约是怕影响了儿子的官誉，这些年在临安城里都比较低调。沈颂芳握着郭家的中馈，妥妥的小富婆一枚，伺候好了她生意自然少不了。
　　裴柔丽透过窗户看着俩人去了后院，就又安心的坐了下来，看来今日生意会不错。
　　沈颂芳跟在渊虹身后，脸上有些发烧，很是难为情的模样，她上次来是毫无目的的瞎转，这次目的是很明确，却更加心虚了。渊虹见惯了这些矜持的官家太太，接待的时候也不显热络，只淡淡的笑着扯闲篇，放松顾客的心情。
　　拐来绕去，沈颂芳发现来的不是上次的院子，这个院子更加隐蔽，里面布置的也更有格调。青灰色的纱帐次第挂着，随风起伏影影绰绰，香炉里燃的不知是什么香，似有若无的味道，闻起来心脏脾肺都舒适，一路上什么人也没见到，逐渐的她也没什么负担了。
　　可是见了室内，她刚好些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渊虹姑娘，这……”
　　渊虹弯起一个帘子，嗓音轻柔的解释道：“夫人这次来，肯定是觉得上次的法子有些老道了，想看些新的样式，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新衣服永远是下一件。”
　　室内有地龙，又放着炭炉，温度比室外高出不少，没一会儿沈颂芳额头就有细汗释出，渊虹帮她脱下厚重的衣衫。扶着身穿单衣的沈颂芳半躺在锦榻上，又绕到她身后站着，帮她捏着肩放松身体，一双柔弱无骨的素手缓缓向下。
　　“夫人，咱们女人做事情首先要取悦的是自己，自己舒服了，才愿意去展现自己。”
　　沈颂芳在渊虹的伺候下，慢慢放开自己，眼前的女人仿佛有某种魔力，才见过一面，她就愿意与她坦诚相见，跟着她一步步的去做些她从未去想过的事情。
　　渊虹看她差不多了，就又拿来一件新的物什来，此时的沈颂芳是什么都能接纳了，由渊虹扶着慢慢坐上去，身姿止不住的摇曳起来，如纵马驰骋一般快乐。
　　“夫人，您不要紧咬牙关，您的声音也很好听。”
　　沈颂芳接到渊虹的鼓励后，真的就放开了嗓子出了声，那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若不是这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发出这样腻歪的声音。
　　在渊虹的鼓励下，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沈颂芳只觉得受益匪浅，走的时候自信满满，到了铺子里转悠了一圈，挑了十几件东西走了。
　　渊虹将人送走又来了二楼，向裴柔丽邀功。
　　裴柔丽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有些不解。
　　渊虹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才解释道：“掌柜的你不懂，这种事情本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只略微指点就可。再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一次只教一点，她才会经常来光顾，哎呀我给你个未婚姑娘说这些你也不懂，等你成婚了我就可以免费教你哦，倾囊相授、分文不收那种。”
　　真是个混不吝的，裴柔丽挥挥手打发她出去歇着。
　　算着日子，明日就是元宵节，往年公主这天都会进宫参加晚宴，所以两人都是十四晚上在一块聚聚。太阳眼看就要落山，她回梨花苑换了件青色长衣，准备去长乐坊，正打算出门，展兰就进来传话。
　　“掌柜的，丰叔让我给您说，那边今日有事，让您不必去了。”
　　裴柔丽听了这话，心里不觉松了口气，“行，那你让厨房准备些小菜，再帮我请白管事过来。”
　　十四的月亮挂上中空，洒下清辉一片，小池塘里肥胖的鲤鱼追逐嬉戏，引得水波卷着月光来回飘荡，梨花苑的凉亭下，挂了两支红灯笼应景，圆桌上摆着酒菜，还有一盘子桂圆。
　　白惊到的时候，裴柔丽正捣弄火炉，一壶酒用铁勾在上面吊着，壶嘴处已有热气冒出，院子里酒香四溢。
　　“展兰去叫我，我还以为是小丫头忽悠我，没成想你还真的有空。”说着话就找了个厚垫子，在石凳子上坐下。
　　裴柔丽拎着酒壶上了桌，给两人斟好酒，淡淡开口道：“那边派了人来，说她今天有事。”
　　一杯热酒入喉，周身暖和不少，白惊夹了一块子卤牛肉，“你就没问问是什么事，前面不都是你们一起过吗？突然爽约定是有不一般的事儿。”
　　白嫩细腻的手指来回摸索着白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低头说道：“我们之间都是她做主，她不想说我就不去打听。”
　　白惊很不认同，反驳道：“裴柔丽，你是她的情人，不是她的下属。”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只是嗤笑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她的什么人，情人该是你来我往，做事彼此有商量。可是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权力地位，公序良俗，是是非非，还有她的心不甘情不愿。
　　“你知道的，我不愿意跟她这样。”
　　这次换白惊笑了，“恕我眼拙，我可没看出你不愿意，今天人家没翻你牌子，你不就挺不开心的。要我说你要是拉不下脸，又实在是忍不了，就让渊虹给您找个合适的物件解解渴。”
　　裴柔丽听了这厮的混账话，气的一把花生米朝她脸上扔过去，白惊一抬手就全给挡了去，她就知道某人要恼羞成怒。
　　“行行行，掌柜的不渴，莫不是你心里还想着程家那小子？才天天在这拉着脸，看的公主生了厌？”
　　“那倒没有，我和程应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只把对方当哥们。是她小心眼，看我不愿意就捻酸吃醋扯到人家身上，还非要搅和人家的婚事，弄得我上次在岁城见了那小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白惊这下是真的是一脸吃惊，嗓门都不自觉的拔高了，“你上次在岁城见程小将军了？那公主知道吗？”
　　裴柔丽吓得起身想去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齿的说道：“当然没让她知道，你能不能小点声？你不知道在三月春全是她的耳目？”
　　白惊忙放低了腔调，“那也是，若是她知道了，三月春早就翻天了，你估计连床都下不了。要说你也是，如果真的跟小将军没什么，就和公主好好解释呗，还是你就想看她为你吃醋发疯？”
　　说到此处，裴柔丽又猛灌了三杯酒，这酒虽算不上烈酒，可也辣的她呲牙咧嘴，“三年前我就解释了，人家非不信呐！我就想跟着程应允去一趟西北看看我父亲，她就非说我要跟着人家私奔，胡搅蛮缠的女人，和她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去。”
　　白惊懒懒的支着下巴听她小声抱怨，只见裴柔丽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又气又羞又怨，染着红晕的鹅蛋小脸儿媚态横生，直看得人想凑上去一亲芳泽。这样的尤物真是人间少见，怪不得阅美人无数的长乐公主把持不住，非要拘着她在身边。
　　“裴掌柜，这满天下怕只有你会说十六岁战匈奴、十八岁斗言家的长乐公主，是个胡搅蛮缠的女人。”
　　裴柔丽摆了摆手，“真不是我胡说，你是没见她耍脾气的无赖样，真的是能把人活活气死，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听话。”所以她才不能主动去问她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裴柔丽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人酒量不咋地，这才不过两刻钟，一壶酒就被她哐哐喝了一大半，此时已经有些微醺。
　　好在今日也没什么事，白惊索性又温了一壶慢慢喝着，陪着她天南地北的胡扯。两人的话题没什么拘束，往日形态端庄的裴掌柜，喝多了也会说些浑话，逗的白惊乐的不行。


第009章 元宵节
　　第二日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展兰叫醒了酩酊大醉的裴柔丽，今日铺子里事情多，身为掌柜的她不能偷懒。宿醉的裴柔丽只觉得头疼欲裂，由展兰服侍着灌了一碗醒酒汤，又好好的洗漱一番，才感觉人活过来了，打起精神去铺子二楼坐镇。
　　她基本不在铺子里露面，全权交给白惊撑台面，这也是凌淑锦同意她出来的条件之一。
　　打清早起铺子前都是车水马龙，晚上南庆街上有花灯会。这会儿官衙里的差役都开始领着各商家准备，说今天皇上也会站在南城楼上与民同庆，这场花灯会势必要办的隆重。
　　一上午铺子里人来人往，白惊楼上楼下的跑，中午用饭时都有气无力的，不住的向裴柔丽抱怨，嚷嚷着要辞工。裴柔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种话她隔断时间就要喊上一遍，连店里的伙计都不当回事。
　　天刚擦黑时，一位打扮花枝招展的太太领着两位侍女进了店里，这个时间段能出来闲逛的不可能是正房太太。机灵的伙计上前搭话，认出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姨太太，是渊虹的老顾客，就领着她进了后院。
　　正在窗前喝茶的裴柔丽早看到她了，等她进去，也跟着去了后院。这位姨太太爱炫耀，嘴上漏风，每次来总爱拉着渊虹说些有的没的。
　　渊虹接了消息，就在后院拱门那等着，院子里的灯笼都已经被点亮，深蓝色的夜空下，清幽小路，碧树黄灯。
　　她穿着一身浅褐色绣着海棠的衣裙，笑盈盈的同这位姨太太寒暄，带着她去了有暗间的屋子。暗间的门对在正屋背面，绕过去无人发现。
　　渊虹了解她的需求后，带着她来了这间屋子，屋子里挂着各式的衣裳，所用布料都是真丝绸缎，薄如轻纱，剪裁大胆精致。
　　尚书姨太太扬起纤手一一拂过，那料子轻轻擦过皮肤柔软光滑，光是看着都足够撩人情动。
　　“渊虹，这次你可要帮我选个最能衬我身姿的。今天十五，必须要把老爷留我房里，给那个老婆娘点颜色看看，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耀武扬威，最烦看她那正房太太的恶心嘴脸，装的要死。”
　　渊虹笑着点了点头，挑了件设计十分大胆的衣服，帮着三姨太太去试。
　　“太太您长的好，穿什么都是风情万种，风姿迷人。”恭维话她们最是会说，不过这位姨太太确实漂亮，看人的时候媚眼如丝，嬉笑嗔怒之间，能把人魂都勾没了。
　　“就你会说话，也不知道我们老爷今晚什么时辰才能回府，他要陪着皇上去城楼看灯会，能去的都是皇亲贵族呢。”
　　“您家夫君真是有本事，能跟在皇上身边。”渊虹就当不知道她的身份。
　　那姨太太本就爱炫耀，听到夫君、太太这些词，心里更是乐开了花，“那可不是，皇子公主都在呢！不过听过长乐公主不去，她前些日子说错了话，被罚去感念寺当姑子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公主去当姑子，呵呵呵……”
　　渊虹只当没听到，继续帮她试衣服，暗间里的人却霎时间变了脸色，将脸贴向墙壁，想听的更真切些。
　　对于这些皇家秘闻，能知道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那姨太太继续卖弄：“我们老爷待我好，什么都跟我说，说他帮皇上拟跟随名单的时候，皇上亲自将长乐公主的名字划去。”
　　帮忙将衣服整理好，渊虹教她摆了几个姿势，将这衣服的妙处给显现出来，那姨太太连连叫好，脸上没有一点羞涩之意。
　　连着试了十几件衣服，每一件她都满意，尽管这些衣服价格比外面挂着的最新春装成衣都贵，她也毫不犹豫的全部买下。她家老爷在人前张嘴闭口都是礼仪教养，背地里却又喜欢玩些没脸没皮的，她没有身家厚重的娘家做靠山，若是再没点特殊的撩人手段，怎么能在女人扎堆的尚书府里过活呢？
　　“渊虹，你这还有什么新玩意儿没？以前那些都玩厌了。”
　　渊虹只好又领着去了别的屋子，那姨太太最后买了一堆东西高高兴兴的走了。走时还特意告诉她，说若是她今晚能得逞，下次来就给她赏赐，渊虹笑着说能帮到太太忙就好。
　　人有三六九等之分，这些官家太太更是，矜持高冷的都是出身名门做正室的，来到她这大都面冷话少，心里明明看不上她这些下等手段，却又不得不为了笼络住丈夫屈身去学。相比这些人，她更喜欢这些率性直爽，敢于面对自己欲望的姨太太。
　　可能她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觉得为了达成目的，填饱肚子，做什么事都能豁出去的行为一点也不可耻。
　　三月春逢年过节都会提前关门，掌柜的吩咐厨房做顿丰盛的晚餐，大家在一块吃喝尽兴，再发些碎银子，想出去逛的就结伴出去看热闹，想留在府里的就可以提前休息。
　　白惊看时辰差不多了，后厨的小厮也过来说餐食都已准备妥当，等送走店里最后一波顾客，她就让伙计把铺子关了，回去吃大餐了。
　　这种时候裴柔丽也会陪着大家一起热闹，可是今天人都到齐了，都准备开桌了也不见她人出来，展兰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掌柜的昨天被我灌多了，今天身体不适，熬不住回去休息了。咱们大家伙就不等她了，开始吧！”
　　满堂二十多个人忙都应声喝彩，举起酒杯开始过节。角落里的渊虹却若有所思，如果她没记错，今天掌柜的状态还可以，莫不是因为三姨太太说的哪些话？
　　跟长乐公主有关系？
　　裴柔丽挥斥着手里的马鞭，抽打在身下的骏马身上，希望它跑的再快些。感念寺在临安城北郊的覆灵山上，从她所在的平康坊过去，要绕过大半个临安城，今天元宵节城内到处人头攒动，从城内的街道骑马根本过不去。
　　她只好先绕路到离她最近的南门出城，沿着城外的官道过西门，再狂奔到北门，由北门的路去覆灵山。她出门的急没有带火把，到西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还好今天十五月亮高悬空中，为她照着亮，才不至于迷了方向。
　　宽阔的官道天黑后车马就少了很多，她一人骑着棕色的骏马飞驰在空旷的官道上，脑子里盘旋的都是那位姨太太的话。
　　事情该是发生在初八那天，她们二人在落辰苑分开，她带着秋晨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白惊接她回了三月春。中间这七八天两人就再也没有通过信，以往她对这段感情不热络，公主府没有召唤她一般不会去，凌淑锦也放不下身段，是以两人七八天不见面不联系也是常事。
　　可是令裴柔丽想不通的是，那天早上两人分开的时候明明是柔情蜜意，凌淑锦何以出了那么大事都不派人告诉她一声，她把她当什么了？
　　感念寺是皇家寺庙，会关那些犯了错的皇亲女眷在寺内反省。它也是临安城最大的尼姑庵，平时会接待普通的香客，裴柔丽纵马一路到山脚下，上山进寺时也没有受阻拦。
　　寺院很大，西安角处只对皇家开放，裴柔丽之前陪凌淑锦来短住过，想着她大概还是会住那里，就直奔西南角而去。
　　老远就看到有身穿黄衣的侍卫把手，她忙侧身往小路拐去，攀墙越院的躲过那些侍卫，还好看守凌淑锦的侍卫都只在外院把手。借着夜色她很轻松的就进了凌淑锦的院子，秋灵、秋晨在门口守着。
　　两人看到她自然是吓了一跳，裴柔丽忙上前捂住两人的嘴，示意她们别出声，两人忙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裴柔丽跑了一路，也不顾周身狼狈，推开房门就走了进去。
　　凌淑锦白日里抄写了一本佛经，这都是皇上要求的，每天都要经由侍卫呈到御前，这些天下来累的腰酸背疼，用了些晚饭后就躺下休息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睡得晕乎乎的，也没有听出熟悉的脚步声，只以为是秋晨过来给她添茶。
　　裴柔丽借着月光看到在床上安安稳稳躺着的人，心中只觉得怒火中烧，解了束带就上去绑住她的嘴。这一番动静下来，凌淑锦自然是醒了，看清来人后便要开口说话，呜呜两句话说不清就开始挥手打人。
　　裴柔丽捉住她纤细的手臂，扯了她的衣服，用衣袖将人反绑了起来，凌淑锦就要用腿去踢，她就扯了另一只衣服袖子将腿也绑起来。
　　三月春暗室里放的有还没摆出的货品，她来的时候随手拿了一个，毫无耐心的揉了几下就放了进去。


第010章 感念寺
　　不过一会儿功夫人就被绑的死死的，凌淑锦手脚都动弹不得，急得呜呜直叫，微微一动就疼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心里又气又羞，裴柔丽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裴柔丽也不理她，起身摸了摸桌子上放置的茶壶，有些温温的，毫不顾忌的拎起水壶往嘴里倒水喝。一路狂奔而来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她渴得要死，喝完水她又点了根蜡烛，举着进了隔壁的净房，这里的布局她熟悉的很。
　　就着冷水洗了澡，裴柔丽才感觉心绪平静了一些，她不知道凌淑锦那天在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关进这满是姑子的尼姑庵，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就不派个人告诉她。
　　如果没有记错，当初跟着凌淑锦进宫的只有秋晨，刚才在门口她看见了秋灵，既然能人去叫了秋灵过来，也就是说她完全是有机会可以派人去三月春叫她。
　　可是这个疯女人没有，还好刚才检查了下，确认她毫发无损，不然她真的能直接被她气疯。
　　刚才那一刻她恨不得掐死她，再与她一同自尽，也好过现在被她这样折磨。
　　走不让她走，困在身边又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凌淑锦看她走了，想尝试解开绑着她的衣服，可是裴柔丽这个混蛋，偏偏又放了东西制约她，让她一动就觉得疼痛难忍。就在她都快要适应了的时候，裴柔丽终于举着蜡烛回来了，穿着的是她的衣服，她没有裴柔丽个头高，衣服就跟挂在她身上似的，裤腿就只到她小脚踝上。
　　裴柔丽将烛火重新放回桌上，紧绷着脸色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问：“现在能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吗？”
　　凌淑锦本不愿低头，可是身上实在难受的紧，就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裴柔丽就把束带解开，又退回桌前坐下。
　　喝了口水问道：“说吧。”
　　一副审犯人的嘴脸，水壶中最后一杯水也被她喝进肚子里。
　　凌淑锦自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得了机会就开口破骂道：“你个混账东西竟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叫人杀了你？”说着就喊了秋晨秋灵，可根本就没有人回应她。
　　反而叫的裴柔丽走进床边坐下，捏了捏她因生气涨红的小脸，另一手也开始了动作。
　　也不顾她的怒骂问道：“你不让人去通知我，不就是等我过来自己问？你不就喜欢这样行事。”
　　刚还态度有些猖狂的凌淑锦，因为她手上力气太大，小脸慢慢皱起，继续口出狂言：“你放肆！你不过是本宫的一个玩意儿，本宫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算本宫的什么人？”
　　裴柔丽看她不说，干脆拦腰将人抱起，狠狠在她背上拍了两掌，柔嫩细腻的皮肤上立即有了手指印。凌淑锦只难受的弓起身子，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声音，可是身体却很诚实。
　　裴柔丽刚平息的怒火又被她激起，沾了水抹到她丰盈饱满的唇上，一下又一下，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去喝。
　　半个时辰后凌淑锦终于受不住，把事情经过讲了，只略过了出宫碰到程应允的那段。她已经被折腾的没有力气，说话声音都如蚊子哼哼一般，浑身瘫软在床上，裴柔丽给她解开束缚后她也一动不动。
　　裴柔丽仍是衣冠楚楚的模样，发丝都没有乱一下，施施然站起身往屋外走。
　　然而终是难咽下心中的怨气，在门口停了脚步，“长乐公主，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随手摆放在您脚边的一个玩意儿，您没事的时候就踢两脚玩玩。您位高权重，自是不必事事给我这再普通不过的小民去讲，相信以您的手腕，很快就能重得自由，民女就回三月春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凌淑锦起身想叫住她，可是实在是放不下身段，再去揪着她质问程应允的事儿，显得跟她多过不去是的。当年就是因为程应允，裴柔丽险些和她闹翻，不顾死活的用尖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让她放他们走。
　　可笑，她凌淑锦看上的人，怎么会放任她去西北那么远的地方？山高水远，若是她一去不回，独自留她一人在这临安城内，她要怎么活呢？
　　三年过去了，犹还记得程应允大婚那日，裴柔丽痛彻心扉的模样，怕她想不开，也不敢逼她再留在公主府，就同意让她出去做生意，开了这三月春。
　　原本与她关系亲密的裴柔丽，自那之后，对着她只剩恭敬和奉承，稍微逼紧一点就特别不耐烦，两人之间也再没有出现过程应允这个名字。
　　如今青梅竹马的两人偷偷见了面，裴柔丽的心大概早就不在她这里了，今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事情，竟然跑来如此逼问她。
　　果然只要程家小贱人一出现，裴柔丽就开始动摇了，如今她被关在这感念寺了，若俩人真的一起回了大西北，她该怎么办呢？
　　凌淑锦越想越难受，恨不得立即派人去杀了程家小贱人。
　　秋灵在院门口守着，看见裴柔丽出来忙跟了上去，秋晨则回了屋里去伺候凌淑锦。
　　距离裴柔丽进去也有一个多时辰了，看她还换了公主的衣裳，秋灵就以为俩人又和好了。反正两人总是闹别扭，她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也有些习惯了。
　　裴柔丽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嘱咐了秋灵几句：“你和秋晨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闹出什么事儿来，我会回去想办法，早些让她回府。明日我会让人放了信鸽进来，有什么事情记得赶快通知我，也切记传信的内容要小心，省得被人截获，这些事情都不必让她知道。”
　　秋灵忙点了点头，又让她回去小心些。
　　现在时辰已经过了亥时，城门已经关了，裴柔丽悄悄出了感念寺，一路往城西的凤山而去，惠妃娘娘自腊月起就去了凤山行宫过冬。
　　两个时辰后到了凤山行宫，裴柔丽在山下等到卯时才上山，摘了贴身玉佩请侍卫进去通报。
　　惠妃每日卯日起身，要诵经一个时辰后才用早膳，裴柔丽经过一层层通报，见到惠妃的时候已经辰时了。
　　景行苑内，惠妃捏着手中的佛珠，望着俯身跪地的裴柔丽，缓缓问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回西北去？”
　　裴柔丽满脸愧色的抬起头，小声回话道：“姨母，求您帮帮长乐公主。”惠妃虽不在宫里，但凌淑锦的事情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胡闹，若是让你母亲知道了你如今这个样子，定会责怪我放你跟着你父亲，让他把你教导成如今这个模样。”


第011章 用谋略
　　屋子里燃着檀香，裴柔丽努力的稳着心神，想着说辞去劝惠妃帮她，“姨母您也知道，我自十岁起便跟着公主，我知道她这一路来经历了多少。十年前若不是她，西北匈奴不可能遭受重创，那一战的胜利带给了边关这十年的安稳，父亲也因此拿到了赫赫战功，那时公主才十六岁。”
　　“战争结束后，公主好不容易重回中原，皇上为了平衡世家与寒门的关系，又将她再许给言家。言家的少爷本就是病秧子，和公主成亲后不久后便病故，言家夫人却反怪公主不祥，说是公主害死了她儿子，那时公主也不过十八岁。”
　　“公主身为皇上的嫡长女，为盛朝的安稳付出了很多，好不容易这几年有了安稳日子，皇上不能因为公主的一句话，就让她落发出家啊。”
　　惠妃听她失言：”放肆，皇上也是你能议论的？”
　　裴柔丽忙又叩头请罪。
　　惠妃站起，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说道：“皇上罚公主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而是公主和皇后走的太近，他只是想警示二人，过些时候皇上消了气，自然会放她回府。”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裴柔丽不是看不懂，只是她太担心长乐公主的安危，才慌不择路的一大早就来求她，这些惠妃都懂。
　　可是她姐姐只留下这一个孩子，看她如此惊慌，她又怎么忍心？上前将人拉起，拽了拽她的衣袖，却怎么拽都盖不住手腕，该是这衣服不合身。
　　裴柔丽正想继续追问，却见惠妃变了脸色，掐着她的耳朵问道：“你怎么会穿着长乐的衣裳？”这依云锦料子是蛮夷进贡的，统共就没几匹，皇上赏给过长乐。
　　裴柔丽忙解释道：“我去感念寺的时候为了躲侍卫，翻墙过去的，衣服不小心划烂了，秋晨就帮我找了公主的一件换上。”
　　她跟凌淑锦的关系，不在公序良俗里，她没有办法告诉惠妃。不然以惠妃的认知，定是要被气的晕过去。
　　看惠妃神色舒缓下来，她忙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刚才的话题，“姨母，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只是担心言家，还有张家，皇上现在本就在起头上，若他们再添把火，公主说不定真就得剃度出家。您说的对，皇上处罚公主只是出于一时之气，说不定现在就等人给他台阶下，他指定也心疼公主，您就帮帮她吧，求求您了。”
　　惠妃就一个儿子，还是一介武夫，自小只知道舞枪弄棒，从未向她撒过娇。裴柔丽身份没有过到明处，两人也不能经常见面，好不容易她有事求她，哪里真就能忍心不帮她？
　　“别摇了，本宫脑袋都被你给摇晕了！不是我不想帮长乐，是皇上本就不想让她牵扯进储位的争夺中，本宫还有你弘靖表哥，向皇上求情说不定会起反作用。”
　　这些事情裴柔丽来的路上也想过了，但她相信惠妃肯定有别的法子。
　　事情如她所料，惠妃给她支了一个招，“月底是孝懿先皇后的冥寿，按照礼法来说需要公*主前去祭拜，你可以在这上面下功夫，这事儿让礼部尚书梁茂昌去向皇上提出最好，不过此人滑不溜秋的。”
　　“谢谢姨母，我回去想办法。”裴柔丽忙弯腰道谢。
　　事情商量好之后，惠妃着人带她下去换了合适的衣服，原先的衣服自是由她带回去小心处置。
　　裴柔丽回到三月春，找出渊虹给她的册子，上面记录着她偶然听到的一些话。其中关于礼部尚书梁茂昌的足足有两页，她选了一项要紧的着人去查，要求那人两日内要拿到证据。
　　处理完这个，她就让丰叔去找几只靠谱的信鸽，用于给感念寺传信，并让他回公主府一趟，看看这些日子府中是否有异样。
　　丰叔走后，她又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总担心事情会有意外。
　　对了，还有言家，她要派人去盯着言家，再给言家找些麻烦，让他们这些天都没有时间去顾及公主的事情。
　　白惊昨日等到半夜都没有等回裴柔丽，就知道很可能是公主府出了事情，特意嘱咐飞鹏帮她盯着，梨花苑一有消息马上告诉她。
　　裴柔丽刚躺了会，白惊就进了她的屋，将她给拉了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听完她的复述后，白惊也觉得这件事情不能放任不管。公主身份特殊，若被小人钻了空子，真有可能留在感念寺剃度出家。两人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会儿，把想到的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都吩咐了得力的人去处理。
　　直到展兰端了饭菜过来，白惊才想起来打趣道：“我刚发现你这身衣服可和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这眼圈也乌青乌青的，昨晚定是小别胜新婚吧？”
　　说着还不忘挤眉弄眼，一副猥琐样。
　　裴柔丽懒得理她，只顾大口吃饭，白惊坐在对面拿了颗橘子扔着玩，冲着她继续调侃：“看你这么饿，体力也没少消耗吧？你这么卖力，公主被哄的很开心吧？”
　　一顿饭就这么掺着白惊的浑话结束了，裴柔丽说了几件事让她给盯着，她要赶快补觉，困得要命。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展兰看她醒了，忙递给她一封信，说是白管事刚让青青送过来的。裴柔丽看了一眼，各项安排进展的都很顺利。
　　“展兰，我晚上要出去一趟，若是有事就去找白惊，一切听从她的安排，我明天一早回。”说着她就去收拾东西，都放在一个小包裹里，其中还有睡前吩咐她去买的栗子糕。
　　展兰知道现在定是出什么事了，马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向掌柜的保证自己肯定小心把事情做好，等她明日回来。
　　裴柔丽笑着拍了拍她那瘦弱的小肩膀，嘱咐道：“多吃点，看你瘦的。”
　　展兰只乐的傻笑，掌柜的待她特别好，买栗子糕多给了她钱，让她自己想吃什么也买来吃。
　　翠云早得了吩咐，喂饱了良驹等着掌柜的过来，裴柔丽牵过马从侧门出去，翠云跟在后面要送她出门。
　　“明日就回梨花苑吧，以后莫要再自作主张。”
　　翠云听了忙跪下保证，说以后都只听掌柜的。
　　裴柔丽时间不多，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没在和翠云多说，纵身一跃上了马，便往巷子深处驰去。依照昨天的法子，她又溜进了凌淑锦的院子，秋晨、秋灵早早的就在内院门口张望，希望她今晚能来，公主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两人看见她果真来了，忙都围到她身边，小声的说着公主的情况。裴柔丽进去后，她们便都退下了。
　　屋内仍是没有点灯，好在今日月色依然很亮，屋内场景能看的一清二楚，凌淑锦就抱着被子倚在床头，看着她走进来。
　　昨日才放了大话说再也不来，今日就又带着东西巴巴的赶来，裴柔丽也不觉得难堪，只径直的去打火点灯，还是烛火能把人看得清楚些。
　　大约这里陈设太过简陋，床榻也有些硬睡着不舒服，凌淑锦的脸色很差，昨日看着就不好。她就素着一张小脸望着她，紧紧的拥着被子，用力的指节都泛着白，心里定是生气的。
　　昨日在气头上，说了一些话，裴柔丽回想后也觉得有些过分，堂堂长乐公主被困在这感念寺本就委屈，自己偏偏还说了那些话来伤她。
　　灯火如豆，晃晃悠悠，裴柔丽拿出布袋里的东西，小心打开牛皮纸包着的栗子糕。尽管她小心护在怀中，可一路颠簸还是有些碎了，她倒了杯茶水，一手茶水，一手栗子糕的走到床边坐下。
　　“我特意排队去买的，你起来吃些吧。”谎话太好听。
　　凌淑锦转了个身，背着她说道：“本宫哪里敢劳烦裴掌柜大驾？”
　　“你不吃算了，我这两天来回奔波，也饿得很，你不吃我吃。”说着便真的吃了起来，茶水也一饮而下。
　　凌淑锦气的坐了起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茶碗也被打翻在地，瞬间四分五裂。在这深夜里动静就有些大，还好没有引来护卫，大约是秋晨在外守着。
　　裴柔丽也不恼，起身小心收拾了，又去倒了一杯。
　　凌淑锦眼神跟随着她，恨不得将她瞪出一个洞来，就这样看着她又重新做回床边，将杯子举到她唇边，平静又倔强的看着她。
　　谁还没有点脾气了？她将头扭向一边不看她，却没有伸手再去打掉杯子。
　　裴柔丽走到桌子前，一口将茶水饮下。
　　放下杯子，转身坐回床边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捏着下巴对着唇就亲了上去。那茶水顺着缝隙就溜了进去，凌淑锦不得不吞咽下去，双手不住的捶打着她的肩膀，以示她心中还有愤怒。
　　裴柔丽不管这些，只是一个劲的追逐，恨不得将人嵌进她的身体里，直吻到凌淑锦喘不过气儿来，软软的趴在她的肩头流眼泪。
　　两人青丝纠缠，室内难得由片刻的安静。
　　“阿锦，对不起，昨天我真的是吓死了。”她轻轻抚摸着怀里人儿的发端，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第012章 小尼姑
　　自从在宫里见过程家小贱人之后，凌淑锦心里对她就只有怨气，怨她阳奉阴违，背着她偷偷去见旧情人，埋怨她心里没有她，不想再和她说话。
　　在感念司这些天，她日日诵经念佛。
　　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心头的不愤和欲望被一层层压下去，整个人慢慢变得平静很多，这些年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总是梦到前些年的那些事，来了这里后心神安宁下来，睡眠倒是好了很多。
　　如果昨日裴柔丽这个混蛋不来搅和她，她愿意在这感念寺住下去。
　　“裴掌柜什么时候在乎过本宫原不原谅你？你就只管按照心意做你想做的事情罢了，以后你也不必来了，本宫要在这感念司剃度出家，裴掌柜你自由了。”
　　裴柔丽放开怀里的人，缓缓站起，将衣服一件件的放在架子上，寺庙内不燃炭火，夜间屋子里凉的很，不过一会儿皮肤上便被冻起了小疙瘩。
　　“出家人当清心寡欲，公主为何这样看着我？”自三年前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哪怕她裹的严严实实，凌淑锦见了她，都跟狼狗见了肉骨头似的。
　　凌淑锦咽了咽口水，将脸扭向一边不看她，裴肉丽俯身将人抱起坐到桌前，为她斟茶倒水，又喂了些栗子糕。人还算听话，一声不吭的都吃了，一双手也老老实实的放在桌上。
　　裴柔丽心里就有些着急，莫不是真要出家？
　　凌淑锦眼睛放在别处，努力忽视着身后的人，终是忍不住说道“这屋子里冷，你穿厚些吧。”
　　裴柔丽看得逞了，就一手持灯，一手抱人进了净房。将烛灯放好了，抽了一条毛巾放在洗漱台上，这才将人放在上面。洗漱台修的高，凌淑锦两条腿都不着地，甚是不安的晃悠着，她不知道裴柔丽要做什么。
　　净房里存的有热水，温度高些，裴柔丽先去洗漱。待她洗漱好后，蹲在凌淑锦前面，毫不费力的就清除了障碍。
　　看了一眼后就笑出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刚洗漱过呢，就这公主还要出家？我这一路过来可看见不少俏尼姑，没有公主这样的。”
　　比力气凌淑锦自然处于下风，口舌上不能再输了“看来裴掌柜也不着急，还有空去看俏尼姑，看上哪个了？本宫帮你要过来。”
　　室内只点了一只烛火，不怎么亮堂，裴柔丽居于下首，低着头表情都看不到。
　　只听她慢悠悠的说“公主出了家，裴某就自由了，想要谁凭自己本事就行，不劳烦公主操心。”
　　凌淑锦瞬间被激怒“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程家小贱人？就想着和他远走高飞？”
　　听到这话，裴柔丽豁然起身“你见了程应允了？”这两天她反复的想，猜着这中间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儿，程应允回京她早就知道，凌淑锦这么问自然是见过了，怪不得这么阴阳怪气、作天作地。
　　凌淑锦仰着脸瞪着她“怎么？程应允也是本宫的故人，只有你见得，本宫就见不得！”
　　一切都变得明了了，裴淑锦只怪昨日自己行事荒唐。
　　大步走出净房，开始收拾穿衣。
　　凌淑锦看她要走，就跳下来去追，从后面紧紧抱着裴柔丽，不让她走。
　　“裴柔丽，你不能走，你要是敢走本宫就派人去杀了他。”她惯用的威胁手段。
　　“回去穿好衣服，冷！”裴柔丽回头看她，小脸倔强，若不是眼眶里挂着泪珠，倒还真有几分气势。
　　“你不能跟他走！”
　　裴柔丽将人塞回被窝里，那人还紧紧拽着她的胳膊，真给她气笑了“公主不是要出家了？我不得赶快去寻觅良主，为自己找好下家。”
　　“我不出了，本宫不出了，你不能跟他走，不然我把你俩都杀了。”口气依然很大。
　　裴柔丽看她气呼呼的，继续逗她“都杀了也行，生不能同衾，死可同穴也成了。”
　　一巴掌就要甩到她脸上，她扬手给握住了，拉着入了怀。
　　“公主干什么恼羞成怒？我不就是听从公主安排，公主非要觉得程小将军英俊潇洒、年少有为，与我是顶好的良配，我便就去跟了他，随公主心中所想，不好吗？”
　　她是知道怎么气她的，几句话就给人眼泪惹出来了，就这定力还要出家？真是可笑！
　　“裴柔丽，你混蛋！”
　　气的裴掌柜也不叫了，还狠狠的掐了她一把。
　　“行，我混蛋，天色不早了，你现在是想混蛋伺候你就寝，还是想让混蛋滚蛋，小尼姑快发话。”
　　凌淑锦被逗笑了，拉着她上了榻。
　　裴柔丽了解她的脾气，若是她真一个劲的解释和程应允见面的事，今晚肯定要闹到不欢而散，只要知道了病症，收拾凌淑锦对她来说就是小事。
　　轻松拿下。
　　深夜的寺庙内，似乎有琵琶曲响起：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
　　怕被门口的守卫发现，裴柔丽天还未亮就起身要走，凌淑锦刚睡下，她怕吵醒她，动作就放的很轻，还好出门的时候人还睡着，大概是真的累了。
　　却不料翻墙的时候碰到一个小尼姑。
　　那小尼姑明眸皓齿，长得白白嫩嫩，正也要翻墙出去。两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相互比着嘘嘘，发现是同道中人后，就狗狗祟祟的结伴一起下了山。
　　到山下之后裴柔丽就准备纵马而去，那尼姑却一把拉住了她，光着小脑袋仰脸问她“姐姐，你能不能带我下山？”
　　裴柔丽想也不想就拒绝。
　　那小尼姑看好好商量不成，就出言威胁“我昨日就看见你往公主院子里爬，走的时候还换了衣服，你若是不带我，我就到处嚷嚷。”
　　裴柔丽上前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看周围无人，就想杀了她，
　　“咳咳，放开我，我可以帮公主出感念寺。”小脸憋得青紫。
　　裴柔丽放开了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是青州巡抚江凯泽，我姑姑是皇上的宁妃，如果你愿意帮我收留我，我就愿意帮你。”她又加了收留，若不然她独自逃出去也没地方可去，迟早会被父亲的人找到。
　　裴柔丽觉察出她的目的，两人根本不是偶然遇见，这小尼姑怕早就在墙角蹲守她。
　　“你小小年纪就被剃发出家，家里早就放弃了你，你偷偷逃出感念寺，必然不敢联系你家人，你怎么帮我？”
　　小尼姑似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掌事的静思师太曾说公主红颜祸水，留在寺中定会给寺中招来事非，她正想办法进宫求见太后，让太后出面请公主回府。我只要逃出去，寺中肯定会让我姑姑知道，我姑姑惯会哄太后开心，她若是想出宫查探，肯定会拉着太后一起过来，那静思师太就可以见到太后了。”
　　裴柔丽想了会儿，确实也是个办法，若梁茂昌加上太后，事情会更稳妥些，只是她该不该相信这个小尼姑？
　　“我可以先带你回去，事情没成之前你不能离开。”这小尼姑知道的太多，就算事情成了后，她也不能放她离开。
　　那小尼姑看说成了，立即开心的蹦起来，“姑娘放心，只要姑娘肯给我一口饭吃，我这辈子就跟着姑娘了。”


第013章 江品言
　　晨起的阳光携着红色的朝霞落在覆灵山脚下，伴随着沉重的钟鼓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回城的官道上，裴柔丽骑着棕色的骏马飞驰，深青色的厚重披风被寒风带起，隐约看到身后还带着一人。那人身量不高，被藏在披风下，着灰色的缁衣，是一位小尼姑。
　　进了城门回了三月春，裴柔丽用披风罩着她的小光头，将人拎回了梨花苑。
　　翠云看到她后眼睛都瞪大了，犹犹豫豫的问道：“掌柜的，怎么，带回一个，小，小尼姑？”
　　那小尼姑还呲着牙冲她笑，牙齿又亮又白，都让人忽略了她的光脑门。裴柔丽喝杯茶缓了会儿，看着两个小丫头你来我往的相互打量，觉得挺有趣，但想想人确实不适合放她这里，万一被凌淑锦知道了，怕是要闹翻天。
　　“翠云，你带她下去换身儿衣裳，展兰去帮我叫了白管事过来。”
　　白惊正等着她回来呢，裴柔丽洗漱的功夫她就已经来了，看见人从净房出来，张嘴就没好话。
　　“常言道：没有犁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佛门净地，你们就不能悠着点？”
　　裴柔丽拎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扔了过去，被人家一扬手就拦下了，她叹了口气，认命的把小尼姑的事儿给讲了。
　　白惊晃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脑子里在想着什么，过了会儿说道“江家的小尼姑，莫不是叫江品言？”
　　名字裴柔丽还真不知道，两人就只能等翠云领人进来再一问究竟。白惊看她一问三不知，竟然就敢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尼姑，忍不住咂舌，只能说是关心则乱，一向做事谨慎的裴掌柜已经被公主的事情弄得乱了方寸。
　　翠云带着小尼姑先去洗漱，又翻出之间的干净衣服给她换上，看着她锃亮的脑壳，也不好穿太鲜艳的，就找了件灰青色的罗裙，再加一个褐色的夹袄。
　　说实话这身搭配略微显老，可穿在小尼姑身上却有种莫名的娇俏感，特别是小尼姑一双大眼睛又清又纯。展兰也跟过去看，若是被公主知道了掌柜的敢带这么好看的小尼姑回来，恐怕三月春都得闹翻天。
　　两人将人送进屋里后，就忍不住在一块嘀咕，翠云忙提醒展兰嘴要严实，刷马厩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白惊看着走进来的小尼姑，也觉得这丫头长得太过可爱了些，细细打量下来，眉眼处是与宫中的宁妃有些相似。
　　“小尼姑，你叫什么名字？”
　　小尼姑抬眸看着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坐姿端正，脸上虽有些疲态但也挡不住她的清丽姿容，正是带她下山的姐姐。另一位歪着身子斜靠在椅子上，痞里痞气像个男人，脸上棱角过于刚毅，长眉入鬓，鼻子挺阔，嘴唇微薄，看人的时候眼神懒散又犀利，彷佛已知晓她的底细一般。
　　“贫尼法号悟净，俗名江品言。”
　　白惊被她说的贫尼二字给逗笑，孙品言久不入俗世，还以为自己是闹了什么笑话，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裴柔丽睨了白惊一眼，示意她不要像个小流氓一样，“江品言，你以后就跟着白管事，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切记不要出府。等过了风头，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给你盘缠。”
　　江品言忙摆了摆小手，关节处红肿一片，净是生了冻疮，看的白惊神色暗了两分。
　　“你还是先不要用江品言这个名字，改成长夏怎么样？”
　　“行，只要你们别赶我走，给我取什么名都成。”江品言略显卑微的赶快同意，一点也没有世家大小姐的风范。
　　白惊让展兰带着她去找青青安顿下来，等人都走后，才和裴柔丽继续说话，“她眉目和宁妃神似，名字也对的上，该就是江府的嫡出小姐。”
　　裴柔丽不解，江府也是青州的名门望族，怎么会将嫡出小姐送到临安城的尼姑庵呢？
　　白惊喝了杯茶，开始为她解疑答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丫头该是十六岁，刚及笄。十六年前我还在青州，跟着母亲参加过她的百日宴，江凯泽上面得了三个儿子，这是第一个姑娘，百日宴就办的比较隆重。”
　　“听说她周岁抓阄的时候，满桌子的摆件都不要，偏偏去够江家老太太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江家老太太是临安城威北侯齐家的小姐，齐家与江家联姻，她从临安城嫁到了青州江家，那串佛珠就是她出嫁的时候从感念寺求的，戴在身边好些年。”
　　裴柔丽还是不解，江家仅仅因为抓周的一串佛珠，就能将嫡出的小姐送去当姑子？
　　“掌柜的，你别用这怀疑的表情看着我，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也只是猜测江品言出家可能跟这有关系。”
　　裴柔丽无奈点头，这都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儿，算算时间，白惊那时候不过刚十二岁，没多久她就离开了青州。再说嫡出小姐送去当姑子，也不可能到处宣扬，她不知道缘由也很正常。
　　好在这些不是最重要的，若是真如江品言所说，她从感念寺逃走就能引去宁妃和太后，真的能帮上凌淑锦就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宁妃真的领着太后去了，那就说江家还是很在乎孙品言的，那在乎她又为什么送她去当姑子呢？看江品言费力出逃，也不像是自愿出家的样子，也是，哪有小小年纪就想出家的。
　　两人嘀咕来嘀咕去，问题又被绕回来了，简直好奇的要死。
　　白惊拍了下桌子，“算了算了，我们就先派人盯着感念寺，也看好江品言不要出府，我也试着套套那丫头的话，看着不像是个有心机的。”
　　裴柔丽觉着也只能这样，她累了一夜，这会儿也是困了，送走白惊后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覆灵山感念寺。
　　皇上罚长乐公主来感念寺反省，不是只抄抄佛经就可以了，还要跟着寺里的师父们一起坐禅念经上早课，每日卯时就要起床。大约昨日跟裴掌柜折腾的太晚，到了时辰秋晨去里屋叫她，公主抱着被子怎么都不愿意起床，她只好硬着头皮去跟静思师太告假。
　　静思师太是主持指派专门负责西南处皇家院落的，见多了来这受罚反思的皇亲贵族们，做起事来一板一眼，说坐禅一个时辰，就一刻钟也不能少，否则就不给饭吃，情形严重的还要被罚关禁闭。
　　感念寺的禁闭室也叫忏悔堂，忏悔堂门前的对联就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公主之前也来这里小住过，但那都是来给先皇后上香，静思师太还都是比较客气的。这次不一样，公主是被罚来反思的，好在公主态度还不错，师太让坐的事情七七八八都做了。
　　纵然静思师太对她有些意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都过去了。
　　可是今天公主却连早课都不参加，估计静思师太要发火，秋晨平时里看她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小尼姑可严厉了，手心都能给打肿。
　　想想那情景她都有些发怵，壮着胆子去了上早课的大殿，瞅了一圈没看到静思师太，一个念经不专心的小尼姑悄声告诉她：悟静师妹丢了，师太去找人去了。
　　秋晨不自觉的松了口气，看来公主今天运气还不错。


第014章 好想她
　　感念寺是盛国最大的尼姑庵，有二十几处院落，在此修行的尼姑有三百多人。平日里也会有些受不了寺中平淡清苦的生活，偷偷逃出去不再回来的，所以寺中丢了人一般不会大费周章的去找。
　　今日却是个例外，西南院丢了一位悟字辈儿的小师妹，静思师太叫了二十多号人满山的找，太阳快落山了人还没找到，静思师太只好去向主持明净师父求助。
　　凌淑锦今日起的晚，天擦黑了佛经还都没有抄写完，晃了晃酸痛的手臂，在心里痛骂了几句裴柔丽，又俯身继续写。直到掌灯时分才收工，秋灵捧着去给了前院的侍卫，由他们呈给皇上。
　　秋晨已经取了斋饭回来，一如既往的清汤寡水，好在凌淑锦对吃的不挑剔，就着一碟子白菜豆腐，吃完了一碗白粥饭。
　　在这里也没那么多讲究，秋晨、秋灵也坐在旁边一起用饭，担心公主待的无聊，就捡些趣事讲给她听。
　　“悟净？是那个来送过斋饭的小尼姑？”凌淑锦记性也没多好，只是那小尼姑长的太过清纯好看，总是笑呵呵的，笑容也特别甜，在一众青衣小光头中脱颖而出。
　　秋晨点了点头“静思师太一向老成持重，今天却连早课都没有去，满院子的去找那小尼姑。奴婢就去打听了一下，说这悟净俗姓为江，出身青州。”
　　“青州江家？宁妃的家里人？”
　　能在西南院修行，人丢了静思师太这么着急，出身青州又姓孙，只可能是宁妃家里的。
　　秋晨觉得也是“奴婢想着也是，就找了相熟的小尼姑打听，那小尼姑说前年太后娘娘和宁妃来这礼佛的时候，宁妃娘娘单独召见过悟净。她们也曾打听过她的家世，但悟净却从来不愿意讲家里的事，还说和宁妃根本不熟，宁妃找她是让她跑腿。”
　　凌淑锦支着下巴，盯着窗外的菩提树，想着这事儿会不会和裴柔丽有关系。可她又不认识孙家的小姐，还是说她走的时候不小心被江家小姐发现，她杀人灭口了？
　　事情应该不会那么巧。
　　那今晚她还会不会来呢？她走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也没有留话。大约是寺中的日子太孤寂，才分开一天，她就好想她。昨天被她胡乱搅合，程小贱人的事情还都没有说清楚。
　　秋灵收拾着碗筷，看公主在想事情，就示意秋晨安静些。
　　看更漏时间到了酉时，两人就开始伺候公主洗漱，吃过晚饭后公主就立在窗前，好似是在等人。
　　她们自然知道公主是在等谁，秋灵有些犹豫，她要不要告诉公主，下午她已经飞鸽传书给裴掌柜，说今日寺中有尼姑丢了，全寺戒备森严，让她今晚不要过来。
　　可裴掌柜特意告诫过她不要告诉公主信鸽的事，今日给裴掌柜的信其实就是一幅画，画中有一个围满篱笆的圈，还有一个没有头发的小人骑着老鹰飞走了，还有一个大大的叉。
　　秋灵相信裴掌柜不说有她的原因，也知道她绝对不会害公主，但她也不忍让公主这样等，只好劝道“公主快些休息吧！今日裴掌柜走的时候，告诉奴婢三月春比较忙，她这两日就不来了，让奴婢们好好伺候公主。”
　　秋晨有些诧异的看向秋灵，但到底没有拆穿她，她也不愿公主在这等着，万一裴掌柜真的不来了，公主不就是瞎等吗？
　　三人正说这话，静思师太却来了，还带着两个身材壮硕的师父。
　　秋晨、秋灵忙上前行佛礼，实际是为护着公主“阿弥陀佛，天色已晚，不知师太来此何事？”
　　静思师太打量一圈，才低头还礼“阿弥陀佛，贫尼听说公主今日未曾去参加早课，想来看看她是否有身体不适？”
　　凌淑锦走上前，对着师太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淡淡说道“今早本宫身体确有不适，劳烦师太挂念。”
　　静思抬首上下打量她几眼，那眼神直白的让人有些不舒服，秋灵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之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笑着说道“静思师太，公主身体不适已经托侍卫禀告给了皇上，相信皇上明日就会派太医过来为公主诊治，就不劳师太挂心了。听闻今日寺中丢了一位小师父，想必师太心中定然十分着急，可需要公主派侍卫一起去寻？”
　　今日已经有小尼姑来院子里询问过，所以秋灵知道寺中丢了人也不奇怪。
　　静思听这侍女嘴里话中有话，不过是为了提醒她，这长乐公主在皇上心中十分重要，她们早晚都会离开这里。不会像某些犯了错的妃嫔一样，会在这里剃度出家，让她对这位公主要客气一些。
　　凌淑锦莞尔一笑，觉得秋灵这架势跟母鸡护小鸡一样，她自然是要加把柴，“静思师太，时间不早了，本宫要歇息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在赶人了。
　　静思师太旁边的两位师父前面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师太非要说公主这院子有异样，让她们跟来看看。可能是静思管事的当久了，忘了公主还是公主，忘了她们大晚上不请自来是非常无礼的行为，还好这长乐公主好脾性，还愿意与她寒暄几句，才开口赶人。
　　现在不走更待何事，不等静思开口，她们就退到了门口。
　　看此情景，静思师太也只好躬身行礼告退，走的时候脸色有些发僵，她真的是厌恶透了这些皇亲贵胄。一个个明明都是被家族丢弃不要的东西，还要摆着高傲的大小姐作派，什么事情都不听她的，特别是江家的那个小蹄子。
　　送走了不速之客，主仆三人将门窗紧闭准备休息。秋晨、秋灵不敢离开公主半步，就在她床榻跟前打了地铺，佩刀都在枕头下放着。姊妹两人的武功都算是顶尖高手，她们是卢家从小培养的，使命就是伺候好公主，保护公主的安全。
　　前厅的烛火也没有熄灭，这里有些亮光，以防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
　　特殊时期，还没有搞清楚江家小姐丢失的原因，她们多小心都不为过，凌淑锦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让她们将被褥铺厚些。
　　南庆街三月春。
　　裴柔丽下午就收到了秋灵的信，不亲自过去多少有些不放心，但若去了被发现情况会更糟。考虑再三，就让展兰去喊了丰叔过来，让她去公主府调些暗卫去感念寺。
　　公主府的侍卫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派去保护公主安全的，堂堂盛国大公主，光前院那六名侍卫肯定是不够的。
　　布置完这些，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到那冷飕飕的屋子，担心凌淑锦那小身板受不了再染了病。就又派人去催前去调查礼部尚书的探子，让他们快些行事，最好明日早朝就能让梁茂昌殿前奏请。
　　安平坊梁府。
　　梁茂昌这两日都宿在三姨太院子里，连十五那日都是，这可气坏了正房太太秦氏。秦氏出身高门显贵，嫁人前就被教导为人妻不能善妒，善妒就是犯了七出之罪，她严格遵守礼教，这些年就看着自家夫君抬进门三房小妾。
　　只要中馈之权在她手中，这些妖艳蛾子她也都能忍了，可是没想到三房那个大胆娼妇，竟然敢在十五这天打她的脸面。无论家中多少姬妾，初一十五宿在正房屋中，这是皇上都要遵守的规矩。
　　亏梁茂昌那个混蛋还是一朝礼部尚书，竟然如此不顾礼义廉耻。
　　秦氏旁边的邹嬷嬷就让人去查那贱货用了什么法子勾引人，结果派去的小厮捧回来一堆被撕烂的轻纱绸缎。
　　趁着梁茂昌去上早朝，秦氏带了一堆仆从去了三房院子，逮了人后就让侍女搜屋子，结果在柜子里搜出了好几条衣服不像衣服，布料不成布料的东西，除了这些，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什。
　　秦氏上去就给了姨太太几巴掌，妆容精致的小脸没一会儿就红肿起来。
　　“说，你在哪里买来的这些腌臜东西？”
　　“夫人，您打我没用啊，这都是老爷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我只是一个姬妾，不过是听话混口饭吃罢了，夫人您就饶了我吧。”她相信以秦夫人的为人，定然不耻找梁茂昌去问这些事情。


第015章 战匈奴
　　吏部尚书梁茂昌寅时就出门上早朝去了，家里闹翻天他也不知道，再说眼前他手里还有一件棘手事，今早刚出南庆街，就有人骑着快马往他马车里塞了东西。
　　打开一看，是他买爵鬻官的证据，当即身上就有冷汗冒出。府邸开销大，指望朝廷俸禄根本养不起府里那么多人，他掌管六部之一的礼部，礼部是清水衙门，唯一可以变通的就是人事任用权，他只能靠此弄点钱花花。
　　这些事情做的隐蔽，卖官的不会说，买官的更不会说，怎么就会被人拿到把柄呢？
　　无奈一沓铁证里如今就攥在他手里，里面夹的还有张黄纸，上面写着卢皇后的冥寿日子。
　　梁茂昌浸淫官场多年，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是要让他借此去给长乐公主开脱，将长乐公主从感念寺给捞出来。
　　他吩咐马夫将车拐到一条小道上，趁着天黑将这沓东西都烧了，看着跳跃的火苗，他不免叹了口气。长乐公主的事情牵扯太多，这事儿若由他*代表礼部出头开脱，可能是给了皇上台阶下，但也可能得罪了言家和张家，总归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不过他现在被人掐住了脖颈，划不划算的他都得上。
　　凌帝看着台阶下满朝文武，听他们嗡嗡一早上，只觉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议完事要退朝，礼部尚书梁茂昌却持笏板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臣有事要奏！不日便是孝懿先皇后的冥寿，往年都是由长乐公主前往皇陵祭拜，不知今年该如何安排仪程？”
　　他作为礼部尚书，此事是他的分内之事，由他提出一点也不突兀。
　　凌帝听到此事，不耐烦的神色稍减，今晨刚起感念寺的侍卫便呈了长乐抄写的佛经来报，说长乐公主突发不适，抄写的进度便慢些，送来的就晚些，还请皇上赎罪。
　　长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卢氏仅存的血脉，抛却往事不提，这个女儿他也是疼的慌的，当即便指派了太医跟随那侍卫一同回感念寺，替长乐公主诊病。
　　当初罚她去感念寺也是一时之气，现下有人给了冠冕堂皇的台阶，他自然是要下。
　　可还未等他开口，言家的人便站了出来“梁大人，孝懿先皇后冥寿，长乐公主留在感念寺为她祈福，不是更显公主孝心？”
　　梁茂昌被堵了话头，也没有多说，只是看着龙椅上的皇上。
　　凌帝刚要脱口的话也被堵了回来，言家心里有气他都知道，要说这事也有些怨他，本来一件喜事闹成如此结局。
　　“此事待朕再好好想想，退朝！”
　　大内首席太监吕显，意味深长的看了言家那小兔崽子一眼，撩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三月春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气的裴柔丽砸了好几个茶盏，拿出佩剑就想要去杀了言家那小子。今晨她收到信鸽，说凌淑锦病了，皇上已经派了太医过去，让她不要担心，可她怎么能不担心？
　　眼看借着梁茂昌的力，事情就要成了，言家二小子却偏偏要站出来捣乱，害得事情又停滞下来。
　　展兰、翠云二人守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悄悄地去请了白主管过来，将掌柜的给拦下。
　　白惊看着一地狼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从知道公主那边出了事，铺子里的事儿裴柔丽再也没管过，一心一意都扑在公主身上，如今心思费劲，事情没成，她心里有气可以理解。
　　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掌柜的你冷静些，公主说过，言家不能动，驸马死后公主受了那么多言家的责难，还有满城的流言蜚语，都忍着没有动言家一个手指头。你做这些事本就没有和公主商量，现在公主不在，你也不要轻举妄动，陷公主于不义，回头若公主知道了，你们定又要闹起来。”
　　听完这话，裴柔丽气的一剑斩在桌子上，那黄梨木桌子瞬间裂开两半儿，刚换的新茶盏跟着跌落一地，摔得粉碎，白惊也吓得后退一步。
　　“言家？驸马？她不过与那个男人相处不到半年，却能为他忍下这八年言家的不断挑衅，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糊涂的女人。”
　　白惊等她稍微冷静下来，上前去夺了她手里的剑，那把剑是由闻名天下的冯冶大师锻造，锋利无比，担心她气头上伤了自己。
　　说起来这言家也确实可恨。
　　建安三年，边关匈奴来犯，当时国库空虚，朝廷官员大都主和。凌帝刚即位不久，主推的新政尚未见效，也无心于打仗，主和最低的代价就是派公主和亲。
　　匈奴朝贡时见过凌淑锦，便挑衅和亲只要天姿国色的大公主，当时孝懿皇后三年孝期都还未过，大公主便要去和匈奴和亲。
　　朝廷武将不忍受此屈辱，纷纷求战，无奈凌帝心意已决。
　　公主的母家卢氏更是强烈反对，凌淑锦亲自登门卢府规劝。
　　满朝文武都说大公主深明大义。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公主的打算，凌淑锦去卢家主要是求助，卢皇后死后，丰厚的嫁妆都留给了凌淑锦，她要卢家帮忙将这些嫁妆都换为粮食运送至边关。
　　卢氏百年世家大族，族里不乏武将，当家人也就是大公主的舅舅卢立新，愿意听从十六岁外甥女的建议，派了最得力的亲信军队，护送公主出嫁。
　　和亲的队伍浩浩汤汤出了临安城，被封为长乐公主的凌淑锦得了机会，就离了和亲队伍，由卢氏的亲信护送快马赶往边关。替她跟随队伍，安坐婚车里的人，是她的贴身侍女秋晨。
　　卢立新早就与镇守边关的将军程阔去了书信，告知了他公主会提前一个月到达边境，让他派人悄悄迎接。
　　去接凌淑锦的就是裴柔丽的父亲裴实昭，当时他担心男女有别，不好与公主说话，就带了自己十岁的女儿裴柔丽。裴柔丽自小在边关长大，会功夫，会两国语言，也会照顾人，由她去跟着伺候公主再合适不过。
　　凌淑锦风尘仆仆的赶到边境，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百万两白银换来的粮食，这是她托卢家变卖了自己和母亲的所有家当换来的，当然卢家也添了不少。
　　卢氏是她的母家，如今她母亲死了，若她再去和亲，卢氏在皇室就没有什么靠山了。
　　她和卢氏本就是休戚与共。
　　公主和亲，皇室自然也给了不少嫁妆，那些她也不准备带去匈奴，要交给程阔做军饷。
　　凌淑锦的计划很简单，等和亲的队伍到达后，她准备只带少数亲信跟随，只告诉匈奴人自己的嫁妆随后便到，等到了匈奴大营后再说自己的嫁妆已经被边关将士扣下，以抵朝廷半年未发的军饷。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只不过就是为了让匈奴主动派兵攻打程军。朝廷求和，不给边关军粮军饷，程军三万将士想出兵也不行，再说匈奴此次纠集的大兵有五万人，在人数上程军优势略低。
　　所以凌淑锦提前一个月到了边关，与程阔商议，她愿意拿出所有做赌注。
　　军粮、军饷她想办法解决，她也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搏匈奴主动出兵，程军所做的就是在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被动迎战。
　　对于程阔来说，这也是一场豪赌，他有些犹豫。
　　但就算现在任由公主去和亲，带去的嫁妆金钱粮食也只能让匈奴消停一时，待他们消耗完，还是会再寻衅挑事。
　　这一仗迟早要打！
　　待裴柔丽领着公主去休息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副将裴实昭，同他一起商议此事，最后二人决定听从公主的建议，开始提前加强练兵，等待和亲队伍的到来。
　　而裴柔丽还有她的小竹马程应允，就日日陪着公主，给她穿了当地民众的普通衣服，带着她满小镇的逛。


第016章 共逃亡
　　从临安城出发的迎亲队伍，穿越了三千里路，在一个月后到达了边关。在长乐公主的安排下，迎亲队伍随即被解散，随行的侍卫都直接收编入伍，随行侍女被她安排在了后方，为大军打仗做后勤保障，这一切都是悄然进行的，这些人都被严加看管，没有谁能往外传消息。
　　在事情未成之前，她的谋划万万不能让朝廷知道。她做这些，就是想让父皇知道，就算不牺牲女儿，只要能征集足够的军粮军饷，这场仗就有胜利的可能。
　　还有就是告诉他，对待这些匈奴，怯战讲和治不了根本。
　　到了匈奴王庭接亲那日，公主仪仗随行的只有十二人，其中有个侍女个头略矮，才刚到公主肩头。
　　接亲的使者面色就很不好看，觉得盛朝在耍他们，可是婚车里的新娘又确实是长乐公主，他去盛国朝贡上见过。
　　长乐公主一身火红嫁衣亲自下车解释：说因路上遭遇暴雪天气，道路泥泞车马难行，她怕耽误定好的和亲吉日，只好先简车赶路，嫁妆后续便能到达。
　　胡延烈在王宫等着见长乐公主，使者也不敢耽误，只好先带着他们回了王庭。
　　到达王庭之后，面对胡延烈的质问，长乐公主仍是这番说辞。可胡延烈不是使者，怎么会相信她的鬼话连篇，当着众人的面掐着她的脖子问嫁妆粮食到底在哪？
　　随行的十一名侍从忙都围上去，可他们早已经被卸了武器，赤手空拳很快被制服，只有一个小侍女被吓的坐在地上哭，匈奴士兵就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凌淑锦誓死不说，因为她过于美貌，还没有享用胡延烈不想杀她，就将她甩在一边，去问坐在地上哭嚎的小女孩。
　　“你说，公主的嫁妆，哪里去了？本王，奖励你？”胡延烈会些汉语，但又不是十分精通。
　　小女孩仿佛被他满脸横肉的凶相给吓住了，也不敢哭了，只怯怯的看着他。
　　胡延烈没那么好的耐性，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拽离地面，再次发问。
　　小女孩眼泪啪啪的掉，受不了逼问，小声说道“在军营，被士兵们分了，他们说半年没有发军饷了，用公主的嫁妆抵了。”是分了不是抢了。
　　凌淑锦配合着她的演出，佯装被人戳破家丑十分羞愤，哭喊着就奔去撞柱，被眼疾手快的随从拦下，可额头还是见了血，十几人都去围着公主痛哭，就如即将要被宰杀的牛羊。
　　胡延烈冷着脸色看着他们，他派去的探子也说看见公主的仪仗队伍很长，有很多马车，都进了程军军营。现在却说什么都没有，盛国人奸诈，定是在用什么阴险计谋在忽悠他。
　　可是冬天到了，草原上的草都黄了，他们需要这些吃的。近日他一直派探子守在程军各路入口，并没有见有军队加入，也就是说现在程军还是只有三万兵士，他还是占据优势的，公主的嫁妆他要抢回来！
　　当即便组织军队，要打程军一个措手不及。
　　而长乐公主一行人就被关在王庭的偏殿里，胡延烈说抢回嫁妆后就和她大婚。
　　一切都如凌淑锦计划的那般，她不怕程军反悔拒战，她的十二名随从里，有程阔十三岁的儿子程应允，还有裴实昭十岁的女儿裴柔丽。
　　那名和她打配合的小女孩就是裴柔丽，一个月的相处中，凌淑锦发现裴柔丽性格坚毅果敢，有勇有谋，要比十三岁的程应允还有主意，就将捅破程军扣下嫁妆的重任交给了她。
　　一个能被刀剑吓哭的小女孩，在恐惧之下说出实情，合情合理。
　　胡延烈出征之后，王庭就空了许多，但看守他们的匈奴士兵仍有上百名，他们十几个人根本跑不出去，再说这里距离程军最少五百里，他们不清楚所处位置，草原辽阔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恐怕还没有跑回去，匈奴士兵就可能追上。
　　他们只能等裴实昭过来营救，这是原先商量好的，待程阔在前线困住胡延烈的大军，裴实昭带五千士兵偷袭王庭，就他们出去。
　　凌淑锦算着日子，五天过去了，胡延烈都没有回王庭，那两军交战应是十分焦灼。这也是定好的计策，在人数上程军没有优势，胡延烈粮草少，要先拖住他，程军只守不攻，胡延烈没有拿回丰厚的嫁妆，短时间是不会回王庭的。
　　在等候裴实昭来营救的日子里，随行侍从大都很沉默，毕竟如今生死难料，若是计划失败，他们这群人必死无疑。
　　只有裴柔丽每天心情还不错，会给凌淑锦讲笑话，还会和看守他们的匈奴士兵聊天。她装作不懂匈奴语，只和他们瞎比划，教他们猜丁壳。
　　做守卫的日子很无聊，谁能拒绝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呢？
　　到第六天的时候，他们甚至能跨语言沟通，匈奴士兵很惊讶，这么短的时间，这个小丫头就能看懂他们的比划。裴柔丽心里只有冷笑，她哪里能看懂他们乱七八糟的手势，是能听懂他们的小声嘟囔。
　　通过频繁交流和偷听他们讲话，裴柔丽大致了解了王宫的布局，还有他们所在的方位，她将这些分享给程应允，程应允会看行军作战图。两个小鬼头在一起嘀咕，说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若是父亲不能来救他们，他们就烧了王庭逃出去，两个人甚至还制定了偷跑路线。
　　秋晨、秋灵被他们逗笑，有时候还会和他们一起嘀咕，两个小鬼头就这样成为了其余十个人的精神领袖，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希望。凌淑锦一直都很沉默，她在算着时间，到第八天的时候，想着程军若能占到上风，裴实昭就该到王庭来救他们了。
　　可是到了第十天，王庭仍然安安静静，守卫的士兵却嘀咕说王上要回来了。
　　裴柔丽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胡延烈有没有胜利，回王庭后，公主都难逃被折辱的命运。
　　于是，十岁的裴柔丽去劝比她大六岁的长乐公主，说他们必须逃出去，公主费了这么多心力，就算死也不能受匈奴的欺辱。秋晨、秋灵也保证会誓死保卫公主逃出王庭。
　　凌淑锦也不想继续等下去，便点了头。
　　第十天的深夜，裴柔丽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去杀了门口爱与她谈天的侍卫，那是凌淑锦第一次对一个小孩子感觉到恐惧。
　　秋晨、秋灵会用刀，取了那两名侍卫的佩刀，程应允带着其余的侍卫在王庭纵火，大家约好在王庭的马厩会和。
　　裴柔丽、秋晨、秋灵杀了几个侍女，换上她们的衣服，趁着王庭混乱带着公主先到了马厩。只等了一刻钟，裴柔丽便催秋晨带公主上马，小身影不停跑动着，解开了二十多只马匹的缰绳，马匹也认头儿，只要控制住头马，其他马匹也会跟随。
　　还好她们刚上马，程应允就带着两个人回来了，侍女只回来一个，名叫白惊，是卢氏派来保护公主的。其他人都留在后面阻挡追兵，大概率会不来了。
　　来时十三人，走时仅七人。然后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程应允方向好，夜晚能根据天上的星星辨别方位，由他在前面带路。
　　凌淑锦从小学习马术，也不必其他人照顾，裴柔丽虽然年纪小，但三岁就被父亲抱着做马背了，骑马对她来说也是小事。七人就这样骑着马趁乱逃出了王庭，担心和回程的胡延烈撞上，程应允选择的小路，这条路也是计划中裴实昭夜袭王庭的路。
　　怕被追兵发现，他们也没有举火把，广阔孤寂的茫茫草原上，深蓝色的夜空下，七个人一路纵马夜奔，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程军只守不攻，胡延烈因为粮草不足不能被他们拖着，中间发动过两次大的攻击，都没有攻破城门，且伤亡惨重，只好铩羽而归。然而回来的路上发现王庭失火，便想到是长乐公主他们做的，翻遍王庭果然没找到人，立即拍了追兵去追。
　　程应允和另一名将士葛闯带着五名女子跑了一夜，逃出王庭约有三百里，距离程军大营预计还有二百里。马儿颠簸，尽管缠了衣服保护，大腿两侧仍被磨得生疼，他们俩从小混迹军营的男人都有些受不了，后面跟着的五名女孩子更是。
　　可是想到后面还有追兵，他们也不敢休息。夜里还好，行踪不易被人发现，可到了白天，他们七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就非常显眼。虽然他们换了匈奴的衣服，却随时都有被匈奴追上的可能，一旦被追上，他们小命难保。
　　五名女孩子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一夜纵马三百里的疲惫，足矣消耗掉她们对生的渴望。一夜颠簸，下半身都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完全麻木掉。茫茫草原，想找个躲藏休息的地儿都没有，但她们不想拖后腿，都咬牙坚持着。
　　他们的坚持以凌淑锦的落马而告终，还好他们一直沿着水源走，就干脆都下马喝点水。在奔跑的过程中他们换过一次马，还好他们还有马可换。
　　凌淑锦精疲力尽地躺在裴柔丽小小的怀抱里，笑着对她说“你带着秋晨、秋灵走吧，你们还能活。”
　　裴柔丽揉碎手里的干粮，塞进凌淑锦的嘴里，又将水壶对着她往嘴里灌。秋晨、秋灵看得有些不忍心，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围着公主帮她顺气，怕她被裴柔丽粗暴的喂饭方式给呛死。
　　七人休整了一会儿准备继续出发，凌淑锦就被绑到体重最近的裴柔丽身上，和她同乘一马，继续赶路。


第017章 言清和
　　短暂的休整之后，体力还是跟不上，骑行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远远的，身后好像有马蹄声响起，是匈奴兵追上来了，秋晨、秋灵对视一眼，落后于队伍最后，手里紧紧握着刀。
　　程应允握着抢来的箭矢，心里那根弦也绷得死死的。只有裴柔丽，只顾着绑在她怀里的公主，使劲的挥斥着马鞭前行。父亲说过，她要誓死保卫公主的安危，公主身上系着三万将士的性命，若公主死了，朝廷追责下来，他们都会被降罪。
　　十年过去了，白惊还常常梦到在草原上逃忙的场景，还好最后他们都活了下来，随着公主回了临安城。
　　可是，公主的劫难却还没有结束，平静了两年之后，皇上迫于朝政压力，立了世家大族张氏嫡女为中宫皇后。
　　世家大族中出了皇后，气焰立即嚣张起来，全心全力帮朝廷推行新政的寒门一派就处于劣势。皇上便又将目光看向了长乐公主，没有办法，那时只有长乐公主到了适婚年龄。
　　皇上想将她嫁到寒门一派的言家，言傅领是先皇时期的状元，凌帝登基时，他不过是经管一县的七品小官。
　　凌帝勤政，登基第二年微服私巡时，路过言傅领管辖的小县城，发现这位状元不但学识广阔，做事还有手段会变通，仅用两年便将该县的赋税收入提高两成，县里百姓也不再饿肚子，都对他赞不绝口。
　　后来言傅领被凌帝提拔，一路从七品小官做到掌管豫鄂江州的总督府，官拜一品，是他一直冲破各种阻挡，推行朝廷的新政。
　　因为他为官清正，又致力于推行有损世家大族利益的新政，总是被朝廷里那些世家官员揪着，行事稍有不慎，弹劾他的折子便一大堆。这些年他在外为官，也不怎么照顾家里，大儿子二十岁了还未成亲，凌帝便下旨，将他的大儿子言清和指为长乐公主的驸马。
　　那时候长乐公主十八岁，在张氏刚被立为中宫皇后那年，她又被嫁给身体抱恙的言家大公子。
　　在皇上指婚的时候，言傅领便上书表明大儿子有顽疾在身，恐不能长寿，只会耽误了公主。
　　可皇命已出，不能收回，凌淑锦再度沦为政治的牺牲品，被嫁到言家。
　　言夫人也不想同意这门婚事，她觉得长乐公主是二嫁之人，配不上她玉树临风的大儿子，成婚后不顾凌淑锦的公主身份，总是摆出婆母的款儿立规矩。
　　还好言清和是个极温柔和善的人，成婚当日不愿与大公主同房，说他是将死之人，不愿耽误了她。
　　成婚后也事事体谅她，规劝母亲不要难为公主，说公主是为国立过大功的女子。还经常缠着凌淑锦给他讲些在边关的事儿，说他从小便想去军营过戎马生活，只是他自小身体不好，母亲不同意他习武。
　　后来言母不停劝说，还总是想在礼数上拿捏公主，言大公子不顾他们反对，带着大公主搬回了长乐坊。
　　从小到大，凌淑锦从未被哪个男子如此呵护过，父皇拿她当棋子，卢家拿她当靠山，她厌恶这些只醉心于权谋的男子。
　　可是言清和却与他们不同，虽然体弱却从未舍弃赤子之心，他饱读诗书，也懂兵法。会吟诗作对，也会侍弄花草，还在公主府建了一座温室花棚，冬天也能有鲜花盛开。
　　长乐公主起初也反感这门婚事，却因为言清和的温柔善良，开始慢慢倾心于他。可是好景不长，言清和的身体太弱了，之前就有大夫说他难活过二十岁。凌淑锦不死心，找了许多名医为他诊病，却仍无力回天，他们成婚半年后，言清和便死了。
　　言母岂能愿意，不顾身份的在公主府闹了好几天，说她儿子都是被公主克死的，言家二公子似乎也听信母亲的话，一同和她在公主府胡闹。
　　最后还是言傅领回来，等言清和下葬后，就带着母子二人去了豫州。
　　这段婚事短短半年，便闹的满城风雨，待风波平息，公主却逐渐消沉下来，她似乎是相信了言母的话，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裴柔丽和白惊跟随公主回京后，就被公主送进了女学私塾，说是要磨磨两人的性子，让她们少些杀伐之心。
　　后来二人听说了言家的事，便又回了公主府，同秋晨、秋灵一起陪在公主身边，日日想法子逗她开心。
　　四人里面，裴柔丽鬼点子最多，竟然还敢哄着公主换了男子装扮去逛夜市，带公主去品尝什么民间小吃。这还没完，和公主在凤山行宫小住时，天未亮就拉着公主起床去爬山，说要去看日初，十三岁的裴柔丽抽条一般的疯长，已经到了公主额头。
　　在她的陪伴下，公主逐渐走出驸马逝世的阴霾，开始重新好好生活，只是日子过得有些窘迫。去匈奴和亲时，公主已经将所有积蓄消耗一空，公主府都快成了空宅子。后来嫁言家时，嫁妆就只有皇室内务府出的那点东西，张氏刚当上皇后，立行节俭之风。
　　言母曾几番讽刺公主的嫁妆还不如世家的小姐多，公主也未曾辩解，后来和驸马搬回公主府，嫁妆也未带走。朝廷那点俸禄都被她花了给驸马看病用，府中日益拮据，没钱时就变卖自己本就不多的首饰，驸马死后两年公主都未曾添置新衣，参加宫宴时还被那些贵族小姐们在背后耻笑。
　　公主与皇上的父女情谊也被这两桩联姻消耗殆尽，尽管日子过得艰难，诺大的公主府只留了十几个仆从打理，公主也未曾向皇上开过口。除此之外，她还省出钱来，供裴柔丽和她去读书。
　　白惊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些事来，现在她们出来做生意，赚了很多钱，给公主置办了好些新衣裳，却好像都无法弥补那几年的空缺，那是公主最好的青春邵华。
　　如今公主被罚关进感念寺，她们都想赶快把她救出来，裴柔丽与公主更亲近些，自然心里比她着急。
　　白惊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我们还有江品言。”
　　裴柔丽听不进去，她还在想着言家大公子，想着公主倾心过的言驸马。她记得有次休假回公主府，因为两个月没有见到公主，十分情急，不顾秋灵的阻拦冲进屋里，却看见言清和正为凌淑锦画眉。
　　女先生刚教过一首词：看寒蝉颜色，墨迹青青，新月曲眉妩。
　　她还在画本子上看过：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公主身为女儿家的婉约与羞怯，如此良辰美景被她打断，那两人也未曾生气。言驸马还给她拿了糕点，温声细语的问她在学堂都学了什么，问有没有什么不懂得地方。
　　还教她书法，言清和写得一手好字，裴柔丽认真学习，还真学到了五六分。
　　公主则忙着吩咐秋灵让厨房做些她爱吃的菜，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裴柔丽却觉得扎眼。
　　尽管言驸马对她很好，可是在听到二人嬉闹时，他喊公主‘言夫人’，裴柔丽却只想上去给他一拳。后来驸马死了，公主很伤心，她心里也伤心，却只是可怜公主。
　　那时候言大少爷身体过于羸弱，就像书中写的小白脸一样，只会说些花言巧语讨公主欢心，在他死后，公主还为他伤心好些年。
　　所以裴柔丽觉得，公主后来突然转性缠着她，大约就是将对言驸马的思念转嫁到她身上，觉得她是言驸马教导过的人，身上有言驸马的影子，她还在言驸马最喜欢的西北边关生活过十年。
　　白惊看她这副神情，自然知道她又是想到了言驸马。
　　平心而论，白惊也喜欢言驸马，公主府没有人不喜欢他，温柔和善，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为冷清的公主府添了不少暖色。如今斯人已逝，公主还一直挂念着他，对言家一再放纵。
　　言家二公子言鸣和两年前回京做官，三番两次找公主麻烦，一会儿弹劾公主府生活奢靡，一会儿又说公主不孝顺，不知道回言府侍候老人。凌淑锦从不理会他，他竟然还敢上门说教，最后被秋晨举着扫把给轰了出来。
　　转眼到了月底，宫中终于有消息传来，说太后要去感念寺上香。
　　凌淑锦在感念寺等了小半月，连裴柔丽的影子都没等到，这日寺中一大早就开始清扫，秋晨揪住一个小尼姑询问发生了何事，小尼姑说是太后和宁妃要过来。
　　静思师太也无暇顾及她们这里，恐怕在想着如何跟宁妃解释江家小尼姑失踪的事儿。


第018章 提旧事
　　加上前些日子皇上真给公主派了太医过来看病，师太就连公主每日卯时的早课也给免了，凌淑锦就过了十来天的安生日子。
　　太后要来，全寺上下都很重视，小尼姑们忙着打扫了，角落里连落叶都不能有，叮叮哐哐了一天，到晚上寺里才安静下来。
　　这几日秋晨秋灵也都不在跟前伺候了，凌淑锦自个睡，可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从抽屉角落里找出了裴柔丽带来的东西，那时她气冲冲的，走的时候东西也没带走。
　　她怕秋晨秋灵看到，便藏了起来.
　　月底又阴天，熄灭了灯，屋里就暗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凌淑锦心里想着裴柔丽，想的眼睛发酸，手里的东西都被她暖热了，可还是有些放不开，她从未自解过。
　　秋晨秋灵住在一间屋子里，睡不着就小声说话。
　　“姐姐，裴掌柜这几日来为何都只在门外守着也不进去。”
　　“大约是担心公主安全，又怕打扰她休息吧。”
　　寺庙的黄色屋墙下，裴柔丽手持长剑歪歪靠着，夜里有些冷，风打在脸上生疼。
　　她正打盹，隔着窗子却听见里面有细细碎碎的声音，猛的惊醒过来，还以为凌淑锦身体不舒服。正想推门进去，又觉得这叫声有些耳熟，压抑又愉悦。
　　她悄悄推门进去，秋灵走的时候本就没有上锁，想着她会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内室里的凌淑锦约是太投入，并没有停下来，裴柔丽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黑漆漆的，眼睛适应后，微微能看见些影子。裴柔丽倚在内室门口，甚是悠闲的看着榻上的凌淑锦，凌淑锦正弄的专注，也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凌淑锦对这种事情十分不熟练，心里想着裴柔丽，也弄不进去，气的扔了出去，却没有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这才发觉不对劲，猛的拉着被子坐了起来，门口那里确实有个身影，她辩出身形之后羞愤难当，这厮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等她说话，那人就晃悠着走了过来，调侃到“言夫人，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干嘛呢？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的，这么大尺寸的可要上千两白银，摔碎了多可惜。”她说着就将东西放回凌淑锦手里。
　　言夫人？言家又找事了？提到言家凌淑锦就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在床边坐下，似笑非笑的说道“当然是来帮公主的，公主不是弄不成吗？”
　　浓浓夜色掩饰了凌淑锦红透了的脸色，气的一巴掌挥过去，又没有得逞，被裴柔丽牢牢的抓住，那力气大到似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凌淑锦痛的喊出声来。
　　裴柔丽仍不放开，继续调侃她“公主喊的可没有刚才好听？”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公主想我什么时候过来？”
　　今天裴柔丽格外的阴阳怪气，凌淑锦不知道她又搭错了哪根筋，又或是言家二愣子又做了什么糊涂事，她也不想管，挣脱以后就搂着被子躺下睡觉。
　　反正更难堪的时候裴柔丽都见过，也不差今晚上这一出。
　　裴柔丽心里的怨气还没有发泄出来，对方却偃旗息鼓了，她哪肯愿意？
　　灯都未点，将人从榻上抱起，去了更加昏暗的净房，用脚将门踢上，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凌淑锦不敢大喊，怕招来了人，进了净房才敢怒骂，她知道这里隔音。
　　裴肉丽也不管她，只摸索着将人放在洗漱台上，直接蹲下咬在她的薄唇上，正在骂人的凌淑锦疼的浑身一抖，就糊了裴柔丽一脸水。
　　裴柔丽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吮吸，舌尖努力往里纠缠。凌淑锦双手扒拉着挂毛巾的木架子，脚尖绷的直直的，脑袋里空白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都是破碎的。
　　除了裴柔丽，没有人可以令她如此神魂颠倒，双腿牢牢的扣着她的脖颈，整颗心都被她填满。
　　这些天的等待都值得了！
　　裴柔丽今日的荒唐放肆，让她想起两人关系刚开始的时候，言清和死后的三年，裴柔丽经常逃课陪着她，晚上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眠。
　　裴柔丽过了及笄礼后，程应允便三天两头的过来找她玩，两人出去玩到天黑才回，慢慢的她就受不了了。
　　到裴柔丽十七岁的时候，裴将军又写信来，请她给裴柔丽找一门好亲事，如果需要的话就让她认祖归宗回裴家，有裴家小姐的身份傍身，亲事总归会好说些。
　　那时候她急的嘴上都起了水泡，她不想放裴柔丽回去，还好最后裴柔丽自己也不愿意，亲自回信给裴将军，说她这辈子只跟着伺候公主。
　　那时候她心里是真的开心啊，她人生里面难得有一件开心的事。
　　可是好景不长，程应允私下找她，说想娶裴柔丽为妻，哪怕她*不是裴家小姐也可以，只要公主愿意为他们做主，他母亲会愿意的。
　　凌淑锦她不愿意！
　　一向冷静顾全大局的她，第一次冲一个救过她的小辈发脾气，怒斥他痴心妄想，这辈子也休想将裴柔丽从她身边抢走。
　　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前二十三年都过的逆来顺受，与匈奴和亲，二嫁言家，这些为了朝政为了大局她都忍了。
　　她凌淑锦就只想要裴柔丽留在她身边。
　　程应允骂她有违人伦，骂她忘恩负义，骂她狠毒自私，这些她都不反驳，她就是发了疯的想要一个裴柔丽。
　　她动用卢家的人脉，托他们给程应允说了一桩顶好的婚事，程夫人一听对方是国子监祭酒周老的小孙女，立即笑呵呵的答应了。
　　子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程应允知道的时候，亲事已经定下了。
　　裴柔丽来和她大闹，质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那是她第一次对裴柔丽告白，说她喜欢她，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像一对夫妻一样。
　　裴柔丽被她的疯癫模样吓到，跑出了公主府，她派秋晨跟着她，她去找还在书院读书的白惊去了，三天都没有回来。
　　凌淑锦有治她的办法，大冬天洗了冷水澡，感染了风寒让秋灵去叫人回来，裴柔丽一听她病了果然跑了回来，听话的在她跟前伺候。
　　那天晚上她留裴柔丽陪她，以往两人也会同榻而睡。
　　凌淑锦看了很多册子，照着上面的法子要了裴柔丽。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她不算强迫，裴柔丽会武功力气大，若她真的不愿意，早就跑回了西北，也不会真的就顺着她。
　　裴柔丽也提了条件，她可以不和程应允一起回西北，但她想出去开铺子做生意，她想自己赚钱。
　　凌淑锦不敢逼她太急，将好不容易攒下的俸禄一股脑都给了她，想着若是她失败了，大不了她们再一起吃糠咽菜。
　　她们一起进过匈奴王庭，一起逃过命，一起打过仗，一起过过苦日子。只要人留在临安城，再穷她也不害怕，反正她也听惯了外面的人给她起的外号。
　　盛国第一号穷酸公主。
　　裴柔丽点了灯，看人有些不专心，对着那摇曳的红豆狠狠咬了一口。
　　凌淑锦低下头来，眼神有些迷离的看着她，哭的鼻头都是红的。裴柔丽看她如此，心里万分不舍，只觉得自己荒唐胡闹，停了动作，将娇娇人儿狠狠拥入怀中。
　　“阿锦，对不起，你以后别再想驸马了好不好？”她真的看不出驸马有什么好，让公主这样念念不忘。
　　凌淑锦好似才回过神儿来，伸手抚了抚裴柔丽湿哒哒的头发，在她脸颊处轻轻亲了一下，在她耳边说道“裴掌柜，本宫心里只有你。”
　　裴柔丽不相信“那你让我杀了言家那混账老二？”
　　凌淑锦看她如此执拗的模样，十分不解“言鸣和又做了什么？”
　　“看吧，你心里只有驸马！到现在你都还要护着他的家人。”裴柔丽很是气愤，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没了她的扶持，凌淑锦支撑不住，一下子跌落在地上，还好地上铺满了衣服。
　　“你先说他到底又做了何事？”
　　“我说他做了什么，你就会同意我杀了他吗？恐怕就是他放火烧了公主府，你也不会让我杀他。”
　　凌淑锦费力的抬头望着她，偏执狠厉的裴柔丽，她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她相信只要她现在点了头，言鸣和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裴柔丽，你胡闹什么？言大人就剩言鸣和一个儿子，言鸣和还是朝廷命官，你若是把他杀了，官府会放过你吗？”
　　说着她努力爬起，去将裴柔丽抱在怀里，柔声安抚道“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想让你平安无事的活着，裴柔丽，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辈子陪着我，你放心，等太后来了，我就能离开感念寺了。”
　　“真的？”
　　“真的，我不骗你。”
　　好不容易洗漱完把人哄睡着，凌淑锦只觉得精疲力尽，抱着怀中的人倒头就睡。
　　翌日一早，秋晨就来叫，说太后仪仗已到山脚下，公主要起来去接驾。
　　裴柔丽还没走，听见这话赶快把人拽起来，和秋灵一块把人梳洗好，好在寺庙里也不用上妆，人就这样素颜朝天的出去了。
　　现在全寺已经戒严，她也出不去了，她们三人走后，她留下来收拾满屋狼藉。
　　怪不得刚才秋灵的脸那么红，她应该先起来收拾好，再让人进来。
　　佛门净地，阿弥陀佛！


第019章 见太后
　　感念寺为了方便香客登山，花费了很多人力修了一条可以供两辆马车并行的上山路。主持师太为了以表尊敬，早早的就通知了说要在山脚下迎接太后仪仗。
　　这可苦了腿根儿疼的凌淑锦，裴柔丽发起颠来没个轻重，堪堪要给她咬伤了，真真是步履艰难。
　　秋晨看公主未施粉黛的脸上有淡淡的粉色，眼角眉梢里也都是笑容，想着她此时定是心神愉悦，心里也高兴，“公主，这次太后会带咱们回去吗？”
　　秋灵也捂嘴笑，她笑秋晨猜错了公主的心思，公主笑哪是因为要走了，而是高兴裴掌柜对她亲近。刚才进净房她可是看见了，一屋子乱的跟遭了贼似的，罗裙上都是痕迹，羞的她都不知道如何收拾。
　　她是局外人看的清楚，最近两人的关系变得明显不同了。
　　公主与裴掌柜两人，以前都是公主主动，裴掌柜才是那个掌握两人关系的人。公主若使劲缠着她，她便往后退，公主不理她了，她又得往前凑，容不得公主眼里有别人，典型的想要人又想要自由。
　　公主就纯粹很多，她就只想要裴掌柜。
　　现在裴掌柜慢慢失了分寸，以后怕是公主要占上风了。
　　下山的一路，凌淑锦心里都甜丝丝的，她喜欢裴柔丽为她疯狂为她动情的模样，以往都是她摁着她逼着她，她才愿意与她亲近。可是来感念寺后都是她主动，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花样，她都去了好几次，她还能劲儿劲儿的，缠着她来回的折腾。
　　不知饥饱似的，可她就喜欢她这样。
　　慌忙步行到山脚下，凌淑锦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好在太后的仪仗还没有来。
　　静思师太看她满脸潮红，心里略有几分不满，佛门净地，做事岂能如此慌张。
　　定力差的小尼姑，看着公主这样穿着淄衣、束着头发，明明跟众人穿戴一样，却别有种楚楚动人的风情，有人就忍不住想入非非，看红了脸。
　　寺中日子清贫无趣，遇到情绪压抑的时候，自有法子排解。
　　静思师太看有人动了心思，忍不住咳了一声以做提醒，佛门恪守戒律清规之地，就不该有这样的红尘女子，今日她必须说服太后，把这个红颜祸水给带走。
　　宁妃与太后各乘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凌淑锦跟着一众姑子行佛门大礼，头微微低着，太后下车后还了佛礼，和主持寒暄了几句。又装作无意的看了凌淑锦一眼，才由两位师太和宁妃陪着步行上山，以表她对佛祖的敬意。
　　凌淑锦与她不甚亲近，行礼之后只在后面跟着，直到一行人在寺中住下，太后才命她留下说话。
　　待一屋子人尽数退去，太后望着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的凌淑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过来坐，凌淑锦听话的坐了过去，太后携了她的手。
　　“长乐，你瘦了。”
　　“多谢皇祖母关心。”
　　太后看她这样，忍不住叹气道“想来哀家上次见你，还是在过年的家宴上，你坐的远，哀家也没跟你单独说上话。这些年没有召见你从不入宫，也不去看望哀家，如今又对你父皇说那么大逆不道的话，长乐，你心里就这么放不下吗？”
　　“皇祖母，都是长乐不孝，还请皇祖母赐罪。”
　　太后看她如此冥顽不灵，也知道这十年的结缔太深，已无法可解，多说无益。
　　“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明日随哀家一起回去，你母亲的冥寿快要到了，就算与你父皇犯倔，也不要误了去祭拜你母亲。”
　　凌淑锦起身行了大礼“长乐多谢皇祖母，谨记皇祖母教诲。”说完便退了出去。
　　桂嬷嬷进来，看太后脸色哀戚，出声安慰道“主子，您也别怪公主，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了。”
　　“哀家知道，自从卢氏走了后，也没有个能护着她的人。她小时候与哀家也亲近，整日皇祖母皇祖母的甜甜叫着，可皇上让她去匈奴和亲的时候，她来求哀家，哀家没有帮上她。她在西北边关经历生死之后，整个人都变的木了，后来又出了言家的事，皇上也是糊涂，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何必害她如此啊！”
　　桂嬷嬷听到这话也不敢接，她也觉得皇上做的不对，长乐公主花儿一般的姑娘，就这样被毁了一生，可是哪有做奴婢的去议论主子的。
　　回去的路上，凌淑锦努力调节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哭出来，这些年她的眼泪已经留的够多了。
　　父皇两番利用，太后都置之不理，她也去求过她的，亲情的破裂已经无法修复。
　　裴柔丽在屋子里等着消息，看三人回来，马上走上前去，神色焦急的看着凌淑锦，她笑着冲她点点头。
　　事情成了，凌淑锦却不开心，自又是太后说了什么，秋晨秋灵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裴柔丽将人拥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心里难受可以哭。”
　　凌淑锦埋进她的颈窝里，哑着嗓子说“本宫才不想哭。”
　　“倔种！”
　　“你才是倔种！”昨晚也不知道是谁，梗着脖子非要去杀了言家二小子。
　　凌淑锦嘴唇贴上她的脖子，痴迷的嗅着她的味道，裴柔丽身上有能令她安神的香味。
　　裴柔丽被她蹭的心痒痒，忍不住往后退“凌淑锦，大白天的你想干嘛？佛门净地，太后和宁妃就在隔壁住着。”
　　她算是知道了，只要她俩单独在一起，这人心里想的就没有其他事儿。
　　“说道宁妃，本宫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见过她家的小尼姑没？”她盯着裴柔丽的神色，这人爱说瞎话，脸都不红那种。
　　裴柔丽一脸迷茫的问道：“宁妃家的小尼姑？什么意思？”
　　凌淑锦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看着不像知道的样子，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又重新窝进她怀里，“没什么，就是她的一个侄女，在这剃度出家，前些日子突然丢了。”
　　“哦哦，找回来没有？”
　　“自是没有，所以这不年不节的，宁妃才撺掇着太后过来上香，肯定是为了那俏尼姑的事？”
　　“俏尼姑？”
　　看听裴柔丽话音儿不对，凌淑锦才反应过来，说秃噜嘴了，忙挣开她的怀抱，佯装去镜子前整理衣服。
　　小声嘟囔道：“就是长得可爱了些。”
　　裴柔丽哪肯放过她，从背后抱着她，嘴唇贴着的耳朵继续追问“有多俏，你昨天夜里想的是不是她？”
　　这么意有所指，凌淑锦自然知道她所说何事“你胡吣什么？本宫，本宫想的，自然只有你。”
　　裴柔丽看着镜子里的人红了脸，从怀中拿出了东西，放进她的手里“那今天奴婢就教你怎么弄？”
　　“不行，现在大白天，万一有人进来。”凌淑锦死活不愿意。
　　裴柔丽一心想转移江品言的事儿，就继续哄着，她知道凌淑锦看见她脑子里只剩这想法。
　　镜子里的人慢慢有些犹豫，裴柔丽坐在高凳上将人抱起，神色认真指导的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教人写字。
　　“对，手上要有力气。”
　　“不要着急。”
　　“慢慢来。”
　　凌淑锦两脚悬空，脸色涨红，又紧张又快乐。
　　秋晨的声音却突然在外想起“公主，宁妃娘娘来了！”
　　裴柔丽忙帮她收拾，刚放进去的东西也没有拿出来，凌淑锦一边骂一边将人推进了净房藏起来。
　　宁妃孙氏姗姗而来，和凌淑锦互相见礼，凌淑锦是中宫嫡女，不必向身为妾室的宁妃行大礼。
　　宁妃打量着长乐公主，看她脸颊绯红，眼神妩媚，不像是清修之人该有的神色，倒像是刚经历了……不过再看室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底，全都是女子所用之物。
　　“公主，本宫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刚听太后娘娘说你也在这，便想来找你说说话。”
　　“谢宁妃娘娘挂念。”呵呵，她被关在感念寺的事儿估计满朝皆知，宁妃却偏偏要说刚知道。
　　宁妃心里有事，品言那丫头无故丢了，两位师太嘴里全是推辞狡辩，她必须自己亲自来看看。说来也巧，品言在这待了八年都好好的，偏偏长乐一来人就丢了，这事会不会多少和她有关系？
　　但品言身份隐蔽，只有两位师太知道，再说长乐就算知道了，以她与世无争的性子，绑了品言又有何用呢？可是青州已经派了很多人来找，都找不到人，她现在只能来这里探探口风。
　　一番寒暄之后，她开始切入正题“公主，刚本宫听小尼姑嚼舌头，说最近寺里丢了人，静思师太很紧张？”
　　凌淑锦知道她来的目的就是这，身姿端正的答道“本宫前些日子也听说了，静思师太向来爱护下面的人，发现丢了人后满山的找。还来了本宫这里，本宫让随行的侍卫都一起帮忙去找，可遗憾的是还没有找到，静思师太最近为这事儿都上火了。”
　　她这院子静思师太已经搜过了，事情与她无关？宁妃听出了这意思，也不再多问，又聊了些其他的，便带着侍女走了。
　　凌淑锦强撑着将人送到院子门口，又屏退了秋晨秋灵，回了屋子里。
　　裴柔丽那个混账，正歪在内室门口等她，看人走进就一把抱起，往净房走去。


第020章 好女色
　　南庆街三月春后院。
　　江品言心不在焉的捋着手中的绣线，想着青青姐刚刚和她说的话，说她大清早就在门口见到了太后和宁妃的仪仗，听说是去感念寺上香，皇家排场难得一见，当真是风光的很。
　　姑姑真的带着太后去了感念寺？
　　也就是事情正在按照她计划的那样进行着，那掌柜的和白管事该相信她不是骗人的了。可是没高兴一会儿，她又不免为自己担心，在三月春住了小半月了，这里的人对她都好，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青青姐还带着她做绣活，说以后学成了就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她打小就学习女红，在感念寺这八年也做了不少缝缝补补的小活儿，手上也灵活，不过半个月就能绣出像样的东西，青青姐夸她聪明。
　　可是如果公主真的被顺利接出来，证实了她就是青州孙家的女儿，掌柜的还会留着她吗？她身份特殊，又拿着不该知道的秘密去威胁了掌柜的，掌柜的做事情那么谨慎，还是会杀了她吧？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这些事情她早就想过，这十几天里她也想过逃跑，可却连三月春的后院都没出去过。一是白管事派青青姐看着她，外院门口还有家丁把手。
　　二是她不知道逃出去了去哪，现在父亲和姑姑肯定派了很多人在找她。若是再被抓回寺里，静思师太定然不会饶了她，她根本无力保全自己。那些无法启齿的事情，就算她和姑姑说了，姑姑也不会相信她，只以为她就是想回家。
　　思来想去，她就没有逃，总想着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据她这些天的观察，白管事也许是个口子，她好像也不怎么喜欢男的，那她是不是和公主还有掌柜的一样，也是好女色？
　　若是如此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傍上白管事？有白管事护着自己，掌柜的就不会杀自己灭口了？
　　白管事虽然嘴上厉害，可却是个好人，帮她涂冻疮膏，还给她做合适贴身的衣裳，知道她习惯了吃素，吩咐厨房另外给她做素斋，知道她怕黑还让自己睡在她屋子里……
　　观察了那么多天，发现她只对自己这样，那是不是她也有点喜欢自己？自己长得应该还算可以，寺里好些姐姐都曾打趣过她。
　　估算着掌柜的明天就会回来，机会只在今晚了。
　　这些年的经历告诉她，面子、尊严都没有活着重要。那天在覆灵山下，掌柜的掐着她的脖子，神色狠厉。
　　她在父亲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神，掌柜的肯定杀过人，当时也准备杀了她。
　　所以她必须赶快找到靠山。
　　趁着青青姐午休的时候，她去了渊虹姐姐的院子，进了其中一个屋子，偷了点不易被发现的小东西。有次她不小心拐进一个小房间，听见隔壁有一个女子说话，是渊虹管事的声音。出于好奇心，她偷听了一会儿，只听的脸红心跳，后来她一有空就去偷听，在寺中她也见师姐们躲起来做过，所以有些说法她一听就明白了。
　　今晚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
　　自从公主出事之后，裴柔丽是动不动就找不到人，铺子里大小事情全部压到白惊身上，一天下来给她累的够呛。好不容易把帐算清楚，白惊就和管帐房的李先生喝了一顿大酒，酒可以解乏，她虽酒量不行却喜欢喝。
　　戌时刚过，她歪歪扭扭的回了院子，带着醉意稍微洗漱了下，就准备就寝。青青和飞鹏都在隔壁院子里住，她这院子本来就她自己，后来加了个小尼姑。
　　原本安排让小尼姑自己住隔壁屋子，她却说她怕黑，从来没自己住过。没办法，看在两人是同乡的份上，就临时把她安排在床对面的锦榻上，估计裴柔丽马上就会解决了她，到时候她就能重得清静了。
　　小尼姑也听话，看她喝酒了，只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窄榻上。熄灭了灯，昏暗一片，屋子里燃了安神香，淡淡的香气从香炉里冉冉飘出。没过一会儿，白惊便觉得身上热了起来，小腹处有些酸胀，很奇怪的感觉，之前喝醉了也没这样。
　　江品言听到动静，看那香该是奏效了，摘掉了鼻子里塞的棉花，缓缓的下榻，移到白惊床边。
　　“白管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说着话小手便探过去，被人猛的抓住，攥在怀里。
　　夜色里小尼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声音里都是恐惧，颤抖着问道：“啊，白管事，你怎么了？你放开我。”
　　嘴里喊着放开，人却往榻上倒，被人搂了个满怀。半推半就中，小尼姑带着忐忑与不安，被白惊摁住了。
　　白惊只觉得浑身难受，想找个出口发泄，这个关口却正好有人主动投怀送抱。昏沉夜色里，她亲着柔软的嘴唇，紧紧抱着她，细腻的嘤咛声在耳边响起，一只小手带着她。
　　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关透过窗棂，扑在白惊脸上，她缓缓睁开，只觉有人在她身上趴着。
　　软软的，娇娇的。
　　她低头看清怀里的人，惊的深吸一口冷气，那人未着寸缕，白嫩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独一无二的小光头，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她一巴掌拍在额头上，醉酒后她都干了什么？她都快三十了，比小尼姑大十岁还有余。
　　更可笑的是，她还曾暗地里嘲笑公主老牛吃嫩草，那她这算什么？
　　江品言可是青州一把手的闺女,姑姑还是皇上的宠妃，她酒后失德把人给睡了，若是被她家里人知道了，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江品言被吵醒，缓缓的支起身子，粉嫩的小脸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的低头望着白惊，怯怯的质问道：“白管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昨天我害怕极了！”说完便放声哭了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白惊手足无措的将人抱着，可是又不小心触到柔软，心里只觉得酸麻酸麻的。感念寺伙食不错，又在三月春好好喂了这半个月，一个小姑娘被养的白白胖胖的。
　　白惊做事情向来果断，想着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先把人安抚住才最要紧。
　　“长夏，昨日我喝了酒，做了没分寸的事情，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说着还竖起三根手指，要对天发誓。
　　江品言赶快上前握住她的纤纤细指，被子顺着肩膀就划了下去，只给白惊的眼神都捋直了。
　　“白管事，我不是胡闹的人，我就是害怕。”声音破碎哽咽，还坐在白惊身上。
　　白惊只觉得跟怀里揣了只兔子似的忐忑，“长夏，你别害怕，除了你我二人，这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站在门口的青青，“那个，管事的，我，我就是恰巧。”青青伺候了白惊好些年了，算着时间她也该醒了，就准备过来伺候她洗漱，主仆做的久了，没有敲门的习惯。
　　白惊被突然出现的青青吓了一跳，连忙拉了被子将小尼姑摁进被子里。
　　江品言没有防备，一下子磕在上面，白惊疼的脸都白了，冲着青青怒吼道“滚出去！”
　　青青连忙端着盆赶紧往外跑，小尼姑还在怀里趴着，进退维艰。
　　小尼姑头上已经长出了青茬，摸着短短的还扎手。白惊想着事情都这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摁住了她的头顶。江品言只觉得闷的很，被迫的吞咽着，不一会儿便又哭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白惊抱着人去洗漱，忍不住训斥道“小尼姑，你怎么这么爱哭？”小脸上黏糊糊的，用热水洗了几遍才洗干净。
　　江品言有苦难言，只觉得自己又走错了一步，撕去伪善的外表，白管事比裴掌柜更阴险，嘴里道着歉，手上却一点也不软，直接把她往死里整。
　　跑出去的青青只觉得眼前还都是屋子里那一幕，她主子这么多年都不嫁，原来是好这口？那她这些年在她身边多危险？想着忍不住收了收衣襟。
　　新的问题也来了，那她以后怎么称呼长夏小尼姑，之前管事的让她教小尼姑刺绣，那小尼姑算是她徒弟。现在她得好好屡屡关系，一个是她主子，一个是她徒弟，她的主子和她的徒弟在一块了，算了算了，关系有点混乱。
　　她去烧好了热水，等着主子叫水，送完水后，她又蹲在门口，想着这以后的关系怎么处。
　　白惊将娇滴滴的人洗干净后，找了新做好的浅粉罗裙和青色锈荷花夹袄给她穿上，又给她戴了一顶雪白狐裘帽子，小人儿被她装扮的像年画娃娃一样。
　　怎么稀里糊涂就得了一个这么俊俏的人儿？
　　江品言由着她摆弄，白惊是做衣服的，自然审美也不错，给她选的衣服她也喜欢。一早上她都在偷偷观察白管事的脸色，发现她的神色里有内疚、有得瑟，还有那么一点开心。
　　总之没有杀气就对了。
　　虽然受了一场大罪，可是小命应该是保下来了，若是白管事能一直对她保持新鲜感，那她接下来的生活也不用发愁了。如今她只用想着怎么赶快掌握一门生存本领，再攒些银钱，就可以去江南买个宅子，隐姓埋名，去过自由不受摆布的生活。
　　只要想到这些，现在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第021章 很为难
　　白惊将人收拾好后，便让青青带走去了绣坊，不是她不知道心疼人，是江品言对于缝衣绣花表示出极大的热情，一天都不肯耽误。
　　等人走了后，白惊打开香炉，用娟帕取了一点香灰，去了渊虹的百合苑。院子里种了好几个品种的百合花，现在天暖和了起来，有些花株上已经有小花苞。
　　渊虹接过她的娟帕嗅了一下，又沾了一点香灰在手中揉捏，心下便有了断定“这安神香里加了一点太阳雨，太阳雨是一种味道极其清淡的催发药，掺在安神香里根本闻不出来，原来长夏小丫头将东西用到你身上了？”
　　白惊背着手扯出一个笑脸“你知道她偷了你的东西，还不拦下？”她就说渊虹武功高强，她院子里只她自己，便能看好院子里的东西，怎么孙品言就能轻易拿到？
　　渊虹将香灰连同那娟帕都扔进废品篓里，斜睨了白惊一眼“以你的功力，哪怕是喝醉了酒，也能马上瞧出不对劲，不想让她得逞她就得逞不了。”昨日有个客人来的晚，她送人出门的时候，恰好碰见白惊喝完酒回来。
　　被人揭穿，白惊也不恼，哈哈哈大笑几声“小尼姑敢算计我，我就顺手推舟玩玩呗，反正这日子无聊的很。”
　　“她为什么这样做？”
　　“还能有什么，她犯了错，想留在三月春找个靠山，就瞄上我这个好脾气的了。”
　　渊虹嗤笑一声表示不赞同，铺子已经开门了，两人手上都有活儿要忙，也并未再多聊，
　　太后在感念寺诵经一日，今晨又跟着听了早课，中午用了斋饭后，便要起驾回宫了，长乐公主也要随她一起离开。
　　来了这感念寺后，裴柔丽虽时不时的有些小脾气，一是怪她被罚不告诉她，二是怪她纵容言家，其余时候待她还是很温柔的，事事都依着她。
　　如今离了感念寺，她要陪着太后回宫中住一阵儿，裴柔丽只能回三月春。两人恐怕要好些日子不能见面，离别时她心中自然是十分不舍，可是她担心裴柔丽翘尾巴，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
　　只是裴柔丽知道要好一阵儿不见她，哼哼妞妞的缠着她半天。
　　“怎么？裴掌柜这是舍不得我？”
　　“那肯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哼，本宫才不信，你怕是巴不得我常住宫中，你便得了自由。”
　　太后仪仗还要好一会儿才走，秋晨、秋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外等着，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
　　裴柔丽便佯装委屈道“公主如此怨怼，是嫌弃这些日子我没把公主伺候好吗？”
　　两句话就惹得凌淑锦红了脸，嗔怒道“你在这说什么浑话？”
　　裴柔丽也生气了，松开她歪在榻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公主这话也太无情了些，这些日子你可一次也没帮过我，亏我还对你尽心尽力，到头来还要骂我。”
　　两人单独相处，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凌淑锦勾着脖子将人扶起来，揉了揉她如樱桃般红润饱满的嘴唇，指甲划过她的贝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双秋水盈盈的眼眸对视着，谁都没有动作，放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心里。
　　寺中又有钟声响起，沉闷肃穆的响声回荡山谷，三声过后，凌淑锦的泪便落了下来。
　　裴柔丽一一亲去，只感叹这女人就是水做的“公主，你要记得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味的退让保全不了自己，你要拿出勇战匈奴的气势。”
　　如今宫中夺嫡大戏正如火如荼，凌淑锦在西北军中有些声望，背后还有卢氏这个世家大族。尽管与言氏关系不融洽，但说到底她还是言家的儿媳妇，言家实际掌权人言傅领还是很尊重公主的，他又是寒门一派的精神领袖。
　　这样一来，长乐公主选择谁，对谁就大有利益。
　　“去匈奴的时候本宫没有你，本宫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如今本宫只想和你好好的，什么都不想参与。”
　　裴柔丽叹了口气，将人紧紧揽入怀中“那你要万分小心，有风吹草动都记得要让人传消息给我，别再瞒着我，也别再傻傻的将自己置于险境。”
　　凌淑锦哭着点头“你不能再见程小贱人，若被本宫发现你们再有牵扯，本宫必与你一刀两断。”
　　她就说两人说不了什么正经话，凌淑锦看见她脑子里就只剩情情爱爱那点事儿，这样的人儿放到权谋阴私的宫中去养，让她怎么不发愁？
　　她将东西从枕头下拿出，塞到凌淑锦怀里“公主学会了吗？想我了就自己弄，别再弄不成被自己急哭就行。”
　　怀里的人攥着东西骂道“裴柔丽，你混蛋。”
　　“行行行，我混蛋，那你别想我，东西也还给我。”
　　“怎么，裴掌柜也有难以自持的时候？偷偷自己弄过？”
　　“那当然没有，我的只有公主亲自动手才行。”
　　“不要脸，那本宫也不要自己弄，这东西拿进宫里被发现怎么办？你就不能想偷偷来感念寺一样，偷偷去宫里找我吗？”
　　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神态都是一派天真，真给裴柔丽气笑了“我的大公主，那可是大内皇宫！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我恐怕还没到你的闺阁就被乱刀砍死了。”
　　“那万一太后要留我在宫里住一年半载该怎么办？”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裴柔丽心里开心，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若真的能有半年自由，她就回西北一趟，去看看父亲。
　　“若过了半年你还不出来，本宫就算是冒着被乱刀砍死的风险，也要进宫去看你。”
　　“那不行，你不能死。”
　　“那就不去看”
　　“那本宫想你了怎么办？”
　　……
　　秋晨在门口喊到要出发了，凌淑锦才慢腾腾的出去了，东西到底还是没带走，就在裴柔丽的怀里揣着，硌得她难受。
　　西南院的全员出动，恭送太后仪仗去了，裴柔丽轻松的翻墙越院，混进了一众香客之中。太后不愿意因为自己耽误了普通香客，只是多加了侍卫，并没有让感念寺清客。
　　是以寺庙道路两旁，站着很多看热闹的香客，裴柔丽穿了一件天青色筩袖长襦，头发束的也是男子发髻，她身量又高，这样站在人群当中，妥妥的一清秀俏公子，周围的小姐都捏着绣帕偷偷看她。
　　而她却只望着公主的那辆马车。
　　佛门之地，太后准许过往的香客见了无需下跪，裴柔丽就抱着胳膊大剌剌的站着，一副闲适做派。
　　两旁围观的香客多，毕竟太后仪仗难得一见，秋晨跟在马车旁有着，老远的就看见了裴柔丽，那厮斜倚在树上跟没骨头似的，旁边的小姑娘都往她身上瞄，太后仪仗都没心思看了。
　　秋晨看不得她这招蜂引蝶的样*子，就敲了敲公主的马车，凌淑锦听到响声，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裴柔丽。
　　这时恰有一胆大的小姑娘过去同她说话，她正低头笑着跟人白活儿。
　　凌淑锦气的帘子一甩，不再去看，她就知道，裴柔丽就不能没人管。
　　可无奈太后今晨派了桂嬷嬷来传话，让她回宫住一段，陪陪她老人家。
　　她哪里能拒绝？
　　好不容易出了感念寺，又进了深宫。
　　丰叔守在三月春门口，看天还没黑掌柜的就回来了，就知道事情肯定就是办成了。裴柔丽看见丰叔，立马动了歪心思，就邀请他一起去喝酒，庆祝一下。
　　丰叔一想公主出了感念寺，不用再当姑子，确实值得庆祝，就真跟着掌柜的去喝酒去了。外出进货的掌柜的回来了，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传遍了三月春。
　　刚由青青带着从绣坊回来的江品言，只觉得浑身冷嗖嗖的，因为昨夜的情分，白管事会保下的吧。裴柔丽喝酒肯定要叫上白惊，两人将丰叔哄的开开心心的，答应明日就回老家探亲。
　　江品言抱着被子窝在床上，都快等睡着了才等回白惊。白惊进了屋子，就看见她床上装睡的小人儿，长长的睫毛抖的跟蒲扇似的。
　　她兀自去净房去倒腾干净，便吹了灯去窄小的锦榻上睡。没一会儿，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
　　孙品言自作主张的开始睡床，就是为了试探白惊的态度，早上那会儿她能感觉到，白惊还是有着迷恋她的。
　　可是和掌柜的喝了酒，就要离她远远的，是不是掌柜的说了什么？白管事又不愿意护着自己了？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让白管事依赖上她。
　　锦榻窄小，一个人睡刚刚好，多了一个人便有些挤得慌。江品言趁着夜色漆黑，大着胆子爬上来，覆在白惊身上。白惊怕人掉下去，就搂着她的细腰，江品言挪到几下，紧紧的贴着。
　　“长夏，昨日都是我喝了酒失德，今日我反省了，深知不能一错再错。”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忏悔之意。
　　江品言伸出小手去捂她的嘴“白管事，我八岁就离开了家，及笄礼都是在寺中度过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昨日的事情我不怨你，我知道你会对我好的。”
　　说着便拉着白惊的手，送到她的高耸处，白惊却挣脱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第022章 叫姐姐
　　“这样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为何会被送进感念寺？”白惊嗓子有点干，想喝水，声音就有些嘶哑。
　　江品言本不打算说，她的事儿毕竟是江府密辛,可是将她害到如此地步的不就是江府吗？
　　现在白惊对她冷淡,也许她将自己说的可怜些，就能引起她的恻隐之心。想到此处,她安份的趴在白惊怀里,真假参半的讲了起来。
　　“抓周的时候我要了祖母的手串，那手串是一百零八颗菩提珠串成的,是由感念寺的勿悔大师亲自磨成刻了佛经的，祖母出嫁时家里人去感念寺求来的,说是能保祖母一生顺遂。”
　　“祖母看我想要,就给了我，说我懵懂不知时就一心向佛,肯定是与佛祖有缘的。我三岁时，当今皇上即位,我姑母在潜邸时就是侧妃，却一直都没有孩子。”
　　“身为王妃的卢氏有了大公主被立为中宫皇后，一同进府的何氏跟蒋氏都诞下男孩儿，皇上即位也给她们封了妃,而我姑母却只有嫔位。”
　　“我祖母是威北候里出来的嫡女,向来心高气傲,就带着我来了临安城,求了恩典进宫看望姑姑。我只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她们都哭了，说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
　　“当时我只想安慰姑母,便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说她马上就会有孩子的。巧的是，第二天姑母真的被诊出有孕，生下来的就是三皇子，是皇上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取名弘简，大道至简。”她说着这话，小手也轻轻去揉白惊的腹部，白惊是练武之人，摸着是一块一块儿的，滑溜溜的，她不喜欢，便将手向上探去。
　　白惊也不阻拦，任她搓动。
　　江品言看她毫不情动，声音里就多了些委屈。
　　“整个江府都十分开心，祖母更是夸我有慧根。我七岁的时候，父亲带兵去剿匪，两次都无功而返，被皇上斥责无能。江家上下一时阴云密布，担心因为父亲的事影响了三皇子，祖母又带着我回临安城，去了感念寺上香，我戴着那串珠子在佛前长跪，祈求父亲平安，巧的是父亲真的在那日一举歼灭悍匪，立了大功，后被封为青州知府。”
　　“祖母和父亲便深信我是佛祖派来保佑江家的人，我八岁的时候，便被摁着在感念寺剃度出家，说只要我入了佛门，便能保江氏一门繁荣昌盛，我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胡诌的。两年后，父亲又立奇功，成为了朝廷的一品大员，统管青州的巡抚。三皇子聪明伶俐，姑母也被正式被封为宁妃。”
　　白惊静静地听着，没想到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因为一串佛珠，两次巧合，孙家便将嫡女送去当尼姑。真应了那句，世家大族为了功名利禄、族上荣耀，牺牲一人算得了什么。
　　孙品言看她不说话，呼吸也甚是平稳，还以为她是觉得无趣睡着了。心里就又急又委屈，想着这些事儿也许她们早就查到了。大着胆子便钻进被窝里，白惊正在想事，不妨她这一式，下意识曲起了腿防备。
　　人却从缝隙里钻了过去，小身板还挺灵活。
　　“江品言，你放肆！”白惊气的长夏也不叫了，被子都给她整掉了，她干脆坐起身点了灯。
　　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品言，看这屋里亮堂堂的她还敢不敢，可到底是她小瞧了江家丫头的求生欲望。烛火亮起，江品言下意识的捂着眼睛，她曲膝跪着，白惊坐着，什么都能看的清楚。
　　“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江品言继续卖惨，委屈巴巴的抱起了白惊的脚，身姿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白惊晃了晃脚，轻触在她那没见过光的皮肤上，人不但不羞，还支着身子往前凑。
　　虽存了心要逗她，可看她竟如此这般轻浮，心里就有些生气，忍着怒意调侃道：“江品言，你求我没用，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我帮不了你。”
　　一双杏眸里满是戏虐，她平生最烦谁算计她，今晚就要好好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尼姑。
　　江品言看她只是嘴上说，并没有挣脱，便知道她不反感。
　　微微烛火下，照映着卑躬屈膝的江府大小姐，竭尽所能的努力讨好着一个小小的商户管事，比迎春院的女子还不如。
　　白惊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扯起怒骂道“江品言，你好歹也是青州江府的嫡出小姐，何至于如此低贱？你这样活着，还不如一头撞死，省的辱了江府的门楣！”
　　江品言抹了一把眼泪，脸上也有了怒气，呛声道：“是江府先不要我的，是他们为了所谓的家族兴盛，将我扔进了感念寺，想让我一辈子为了江家常伴青灯古佛。根本不管我这般模样，入了感念寺就是进了豺狼窝，我跪下求过他们的，除了我母亲，没有人为我心软过，我又凭什么去为了他们想？江府的门楣与我有什么关系？倘若要我自己决定，我宁愿不姓江！我就只想为自己求个活路，我有什么错？”
　　一个姑娘家如此满腹委屈的哭诉，白惊再狠的心肠也软了下来。扯了人进了净房洗漱干净，穿上柔软合身的里衣，又将人抱着出来，扔进了厚实温暖的被窝里。
　　江品言看她要走，忙起身抱住她的腰身，哽咽着说道“姐姐，你别走，别抛下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
　　“我去关灯。”
　　“哦……”
　　折腾了这半天，白惊也累了，熄了灯就上床休息，那人立即就缠了上来。
　　白惊无奈，忍着睡意问道“感念寺有人欺负你吗？”这个丫头长得是过于俊俏了一些，还老爱直勾勾的盯着人看，一副纯的要死的神情，谁能受得了？
　　“姐姐你放心，我从未让她们得逞过。”虽然她没有承认过，但静思师太对她特别照顾，寺里那些人知道她身份不同，只是偶尔占些便宜，从未敢真的有出格的事儿。
　　“你这些招数都是在那里面学的？”一口一个姐姐，会卖惨，会吼人，一娇一嗔的都快把她给唬住了。
　　帷帐遮挡着，造就了一块小小昏暗天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人的胆子会莫名变大，江品言还没有忘了心里的打算，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小手轻轻的揉着自己，不成句的说道“贫尼，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白惊怒骂一声，真的是个成了精的，竟然敢在她面前耍这些手段，强忍住心头的悸动，闭眼睡觉。
　　江品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继续小声哼哼：“姐姐，求你疼我。”
　　白惊咬牙切齿的再骂一声，她也是个人，掀了被子便把人抱起，她就不信她治不了这个小人精了。
　　裴柔丽难得踏踏实实的睡个整觉，洗漱好后就去了铺子里，在二楼看着近日的账本。整个正月，凌淑锦都没有消停，搞得她都没有心思照看铺子里的生意，还好铺子里的伙计们都各司其职，各项生意也都没有耽误。
　　她盘算着账面上可以支出的钱，再加上她手里存下的，合计能拿出来多少。左右现在凌淑锦在太后宫里住着，由太后看着，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幺蛾子，她再去求姨母回宫照拂一下，准备妥当之后，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去西北一趟。
　　具体事宜还要叫上白惊、程应允商量一下，看程伯和爹爹那里都缺些什么，她一并带去。
　　“展兰，你帮我去程府送个信儿，千万别被其他人知道，你明白吧？”她身边就这一个可用的人，无论是回西北，还是见程应允都不能被公主府的人知道。
　　可是三月春里大都是公主府出来的，想要做点事情就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展兰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在公主府的时间短，之前也只是个下等粗使丫鬟，和公主接触的少，这三年下来，还是和掌柜的更亲近些。再说秋灵姐姐告诉过她，掌柜的是不会做对公主不好的事情的，让她要多听掌柜的话。
　　展览走了之后，白惊才过来，眼圈有点黑，步伐有些虚浮，这可不像是平时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的白管事。
　　裴柔丽觉察出一丝不对劲，眯着眼睛问道：“你出去找小倌了？我可提醒你，小心染病。”
　　白惊一个鸡毛掸子扔过去，抖了裴柔丽一身灰，“白惊，你这是恼羞成怒了，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白惊扶着腰缓缓坐下，叹了口气道：“你少污蔑我，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裴柔丽想想也是，白惊在女子书院读书时，和一位官家小姐情谊相投，两人好了一段时间后，那位小姐就嫁人去了。白惊伤心堕落了好一阵儿，说再也不相信感情了，只一心搞钱。这些年也真的挺洁身自好的，三月春给了她不少分红，在各地买了十几处宅子，说辞工以后，就去各地云游，房子多，哪里都能住。
　　不过裴柔丽作为过来人，白惊今天这死出，昨夜必是和什么人厮混在一起，“不是清倌儿，那是谁？如实招来，让我给你把把关。”


第023章 定计划
　　说完她继续盯着白惊,盯得她脸色越来越不自然，裴柔丽觉得这事情不对劲，也变了脸色。
　　白惊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又想歪了，忙摆了摆手道：“你可别瞎想,不是渊虹,是，是,是长夏。”
　　长夏是谁？裴柔丽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江家小尼姑，她怎么把这号人给忘了？
　　“白惊,你真不要脸！”竟然去动江家的小尼姑，那小尼姑还看着清纯的不行,一副若不惊风的样子。
　　被人这样骂,白惊觉得很委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经过给讲了,省去了中间一些不可描述的部分。裴柔丽越听头越大，没想到这事竟然是江家小尼姑主动的,但是白惊又不是一二十岁未经世事的小丫头，怎么会那么那么容易就着了人的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白惊摆了摆手道：“我就是想稳住她，别让她老是胡思乱想，因为我觉得你留着她肯定有用,要不你在覆灵山就会杀了她,怎么会留着她到今天。”这些事小尼姑就看不明白,总以为裴柔丽是要等事成之后再杀她,不管她是失踪还是死了,只要宁妃在乎她，都会撺掇着太后去感念寺一看究竟。
　　裴柔丽要的就是太后去感念寺把公主捞出来,那她只要失踪这件事就完成了，裴柔丽还把她带回来，就是因为她还有其他用。一旦她没有用处了，就算她傍着自己，自己也不会帮她说话，三月春捆绑的不只是她们几个人的利益，还有大家的小命儿，江品言是新鲜是不错，玩玩还行，可是跟她们的身家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裴柔丽知道白惊做事情有分寸，出手又狠辣，江家小尼姑放她手里也稳妥，省的她操心。
　　聊完这些闲篇，裴柔丽开始进入正题，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白惊听完觉得她去西北不只是去看看，“你是想知道程将军的打算？好决定接下来的储位争夺中怎么行事？”
　　要不说白惊聪明呢，凡事只要裴柔丽露个音儿，她就能猜到她下一步的打算。
　　“公主总想着能置身事外，可是她身后牵扯众多，张皇后已经出手了。就算皇上想掐灭他们这种想法，惩罚了公主，打击了张皇后，也是无济于事，他们都知道得了她的支持必然有利于夺位，树欲静而风不止，公主根本就逃脱不了。”
　　“你想的对，算着这安生日子也没过几年，皇子们就长大了，皇上也要老了。皇位更迭，又有很多人要为此流血了。”公主确实难躲清净，稍有不慎站错了队，便性命难保，但站不站队又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能决定的，就像是张皇后的事情。
　　“我晚上约了程应允，一起喝一杯？你这身子还行不？”
　　“灌醉那小子是一点问题就没有，不过我得提前说，这事你要做严实点，要是被公主知道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公主可特意嘱咐过她还几次，让她盯着裴柔丽，别让她在外拈花惹草。
　　“你放心，妥妥的。”
　　“你可别吹了，上次去岁城也说妥妥的，结果被公主知道了，我也被秋晨叫去训斥了一顿。你知道那三个女人的厉害，我就被围在中间，轮番数落，质问我天天在三月春都干嘛了，我天天为你做工累死累活就算了，还得为你挨骂，封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你说我亏不亏？”
　　提起岁城的事情裴柔丽也很憋屈“我那次碰见程应允真的是意外，结果公主进宫那天，俩人又碰巧遇见了，他就把岁城见我的事儿说了，凌淑锦脾气你也知道，自己躲感念寺气个够呛，也不找我对质。问题我不知道这事儿，人跟我阴阳怪气我都不知道根儿在哪。”
　　程应允和公主从西北回来后就不对付，见面就掐架，他俩得亏是在宫里碰见的，还能有些顾忌。换作别的地方说不定要打起来，不过想想两人肯定是又吵了个脸红脖子粗，互相把对方气个够呛才罢休，那画面就很好笑。
　　白惊笑的直拍大腿，没收住劲儿，一巴掌下去给她疼的呲牙咧嘴。
　　江品言年轻急性子没个轻重，也没个章法，啃破了皮了都。
　　“感情中间还有这一出，那今天估计程应允那厮不敢见你了，他也知道公主的脾气。”
　　裴柔丽说的口都渴了，抽空喝了一杯水，她不是话多的人，也就是和白惊会抱怨几句。
　　“我给他说了有正事，今天铺子我看着，你回去休息吧，到时间了我去叫你。”
　　难得掌柜的这么有良心的时候，白惊真就站起来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一句“你没事别去我院子，叫展兰去。”小尼姑看见她就害怕。
　　裴柔丽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又将鸡毛掸子砸过去，屋子里又扬起了灰。
　　天黑之后，她回梨花苑换了深灰色长衫，头发束起，将一把长剑挂在腰间，非常普通的男子装扮。趁展兰把翠云支走，就偷偷的从后边的侧门往外走，等在巷子口的白惊也差不多打扮。
　　两人没驾车也没乘马，步行着向隔了两条街的平云坊糊涂巷子走去，裴柔丽在那买了一处院子，就她和白惊知道。
　　院子由一对夫妇打理，男子有些跛脚，妇人就麻利些，知道今天有人来，准备了一桌子上好的酒菜。等他们来了，说了几句话，夫妇二人就回去睡了。
　　男子姓曾名盛，曾是西北军营里的一个百夫长，还是裴柔丽剑法的启蒙老师。与匈奴那一战，他受了伤只能退下来，便回了家乡，后来裴柔丽又多方打听找到了他，他孩子成亲后就出去做生意去了，夫妇二人独自生活，裴柔丽给他们钱过来看宅子，他们就过来了。
　　程应允比她们到的早，已经和他们夫妇二人说了会儿话，曾盛惦念西北的战友，问了很多程将军和裴将军的事儿，一时感慨还落了泪，妇人拽了回去。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白惊才开口打趣道：“好久不见裴小将军，英姿焕发啊您这是！”
　　程小将军拱了拱手给二人见礼“白管事也不错，听说腰缠万贯了您都！”
　　“程小将军玩笑了，白某就是个打工的，裴掌柜才是腰缠万贯啊！”
　　二人见面总是要逗趣一阵儿，裴柔丽已经习惯了，就坐下从炉子上取了热酒壶，给他们斟好酒。
　　一番契阔以后，俩人终于坐了下来，又是三杯酒下肚，才开始聊天。
　　“裴柔丽，你见了我也不搭理，不会是有人告我状了吧？”程应允捏着炸的油亮的花生米，阴阳怪气的问道。
　　这厮还有脸主动说这事，裴柔丽怒极反笑，问道：“哦，你做了什么好事？又是什么人要告你状？”
　　“这凌淑锦莫不是改了性，竟然没告诉你我俩见面的事。”
　　“没有，你给我讲讲呗。”
　　白惊左瞅瞅，右看看，两人一个满脸疑惑，一个一本正经，她干脆支起下巴，准备看好戏。
　　程应允还没有说，似是光想想就很生气，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开始讲道“咱俩之前比武我不小心输给了你，答应你以后见了她绕道走，不和她小女子一般见识。小爷我愿赌服输，那天在宫里见了她，我就离她远远的，不准备和她碰头，大家就装作不认识，她偏偏大老远的让我过去给她磕头行礼。”
　　“我想着她是公主，年龄又比我大，行礼就行礼呗。可她还给我得瑟你天天陪着她，怕我不相信，还要伸长脖子给我看你给她啃的印儿。”
　　“我想着她是公主，年龄又比我大，行礼就行礼呗。可她还给我得瑟你天天陪着她，怕我不相信，还要伸长脖子给我看你给她啃的印儿。”
　　“你说说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好意思，我一气之下，就，就，就说了。”
　　裴柔丽拎着酒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就说了什么？”
　　程应允红着脸，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就说了咱俩岁城见面的事？”
　　“你顺序说反了吧，定是你先说了岁城的事，她才伸脖子”
　　程应允不可置信的瞪着她“裴柔丽，你诓骗我，她先告状了对不对？”他就说凌淑锦怎么会忍住不说？
　　“不是因为她告状，因为是我了解你们两个，一个爱得瑟，一个经不起话激。”
　　白惊掉了点头，裴柔丽说的很精辟，两人的性格确实是如此，程应允气的拿花生米扔她，裴柔丽一个闪身就躲过了。
　　程应允看她带了剑，便说要比试比试，两人果真就去了院子中央，白惊搬在凳子坐在一旁看。
　　梦回吹角连营，醉里挑灯看剑。
　　白惊看着院子里两人身影移动，利剑交锋，便想起了在西北的日子。两人在西北长大，学的一招一式都是为了将人斩下，冰寒剑锋裹挟的全是戾气。
　　还记得他们好不容易从匈奴王庭逃出，一路纵马狂奔往程军大营。在距离程军二百里的时候，下马休息了一会儿，匈奴士兵却追了过来，手里举着磨的锃亮的弯刀。
　　裴柔丽带着公主在前，其余五人垫后，与匈奴兵殊死搏杀，若不是裴将军到的及时，七人必将都成草原亡魂。
　　葛闯受伤严重，身上挨了好几刀，拉着白惊说等她回京后要去替她照顾妹妹。白惊不想接这活儿，还好后来他命大，被救了回来，留在程军大营做了千夫长。


第024章 西北事
　　剩下的人都随着公主回了临安城,白惊和裴柔丽去了女子书院读书，没想到在那里碰到了葛闯的妹妹葛婵，她们俩还分在一间屋子。
　　白惊一度以为，她们是天定的缘份。
　　葛蝉温柔善良,特别会照顾人,白惊十几岁离家，生活上比较随意,两人共同学习的三年里,葛蝉纠正了她很多坏习惯。
　　两人也曾有亲密的时候，但白惊知道她跟自己不一样,她有婚约，所以她从未做过出格的事。
　　葛蝉虽承诺过她会让家里解除婚约,但盛国还没有民风开化到可以允许两个女子厮守终生,分开是两个人注定的结局。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羡慕公主,佩服裴柔丽的勇气。
　　裴柔丽近来俗事缠身，根本无心练剑,而程应允在西北待了三年，剑法力道都有所精进，慢慢的裴柔丽就落了下风。
　　程应允扳回一局，高兴的咧着嘴大笑,三年前丢的面子今天算是捡回来了。
　　三年前他觉得京城都玩遍了没意思,还是觉得空旷的西北才是适合他的天地。也想让裴柔丽和他回西北,公主不愿意,他就想了个法子,说要娶了裴柔丽。
　　青梅竹马只有成为夫妻，才能永远的在一起,他想和裴柔丽一辈子都待一块，和她成婚是最好的办法，反正他也没有其他想娶的人。
　　谁知道凌淑锦不愿意，还把他大骂一顿，说他痴心妄想，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都想不到向来说话斯文，受过皇室礼教熏陶的长乐公主，因为个裴柔丽，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和他对骂。
　　他程小爷当然不让着她，就在公主府里和她大吵一架，骂她忘恩负义，不尊伦理，心里有病。
　　结果给人气的三天没吃饭，又感染风寒发烧了，他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她拿捏裴柔丽的小手段，人三天不吃饭早就饿死了。
　　结果裴柔丽这个瓜怂可相信了，屁颠颠的回了公主府伺候她不说，知道他要回西北了，还提着剑要和他算账，那时候他刚成婚，哪有劲儿啊？
　　最后就输了呗，裴柔丽那厮就逼着他发誓，让他以后见了公主绕道走，不主动招惹她。
　　他愿赌服输，谁知道刚回临安城，进宫向皇上复命就碰上了那个不讲理的，非逼着他下跪行礼，他哪能看她这么得瑟？
　　其实事后他就后悔了，还想着凌淑锦回去就得和裴柔丽告状，他就在府中等着她来算账，整日的就忐忑不安，今天终于等来了。
　　“今天你见我，也是偷偷来的吧？”
　　裴柔丽输了比赛心里烦的慌，听他话里有话，想要讥讽她被管束的严，就懒得搭理他。
　　程应允就确定了自己想法是正确的，挖苦道：“跟我回西北多舒服，天地广阔任你纵马飞驰，一起练兵，一起打架，一起吃肉喝酒，还可以去打猎，比窝在这小小的临安城敞亮多了。你就是被凌淑锦那些小手段给拿捏住了，你我堂堂西北长大的儿女，怎么能被这些闺门小姐给束缚住手脚呢？真的裴柔丽，跟我回西北吧，你爹也想你了。”
　　这话他每次见面都要和她说，来往的书信里也总提。但她一次都没答应过，离开西北快十年了都没回去过，死活非要待在那个穷酸公主身边。
　　三人中就数白惊气定神闲，担心气氛弄僵就出来当和事佬“要不你们是青梅竹马心有灵犀呢？我们掌柜的正准备回去一趟呢！”
　　“真的假的？”
　　裴柔丽看程应允一脸期待的等着她回答，就点了点头。
　　“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事，我留在临安也不是只为了公主，前几年都在书院读书，这你也知道。后来就学着做生意，三年前开了间铺子，能赚点钱，也能打听点朝廷的消息，省的总是受制于人。”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总是受制于人，这些年我们镇守西北，也从不敢有所松懈，一是担心朝廷，二是担心匈奴再犯。匈奴现在单于是挛鞮氏，这两年他纠集了大军，怕是会再有动作，我此次回京主要就是为了向皇上当面呈报此事。”
　　谈到正事三人神色都严肃起来，他们都是十年前战争的亲历者，知道打仗意味着要花费大量的钱，还有很多将士付出生命。
　　“皇上是什么想法？”
　　“皇上说匈奴不足为惧，甚至觉得西北囤兵三万太多，财政支出上有些困难，还问兵部的新政在西北实行的怎么样？新政中就有屯兵制，这些年父亲除了练兵，也带着边关将士开荒种地，可粮草上离自给自足还是有些距离。西北乃苦寒之地，夏短冬长，冬天又特别冷，朝廷给的冬衣一直不给，上报兵部多次，兵部又说军饷都快不够了，让我们去找户部要。”
　　裴柔丽听到此处心中不免悲愤，她这些年在临安时刻关注着朝廷动向，目前国库是充盈的。
　　白惊听了也很气愤“养兵没钱，修行宫就有钱？去年皇上带着那么多人去江南巡游，一趟下来过了二百万两白银都不止吧？够给西北三万将士做多少套冬衣了？”
　　程应允将酒杯掷在桌子上，嘭的一声响，白瓷酒杯四分五裂，这也无法疏解他心中的怒气。
　　“我这次进宫，看着宫殿修的比三年前更富丽堂皇，西北将士可都是在用命去守卫疆土，看到这些我就气的慌。”
　　裴柔丽盘算了手里的钱，还有白惊手里管着的布庄，想做三万套冬衣不难，难得是用什么名头运到西北。
　　“你就听兵部的话，去找户部，户部不给再找兵部，死乞白赖的能要到多少要到多少。总之走的时候要有冬衣这个名头，其余的我和白惊想办法，做好后和着你要到的那些，一起运往西北。”
　　“裴掌柜这么大口气，你不就卖些胭脂水粉，那东西这么挣钱？”
　　被程应允这样一问，裴柔丽忽然想到了渊虹，年后总来的那位沈颂芳不就是户部侍郎郭丙怀的夫人？她爹是兵部尚书沈贵，那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这个关系？
　　“程应允，你夫人有孕了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年前在岁城碰见程应允的时候，他夫人周氏好像也在。两人成婚三年，他夫人都未有孕，程母都快急死了，知道他去岁城办公差，老早就让周氏去等他了。
　　程应允看她突然转移话题，又问他如此那个的问题，禁不住老脸一红“母亲昨个儿请了相熟的大夫看，说是有了。”
　　这等喜事白惊少不得要打趣几句“程小将军，可以啊你？”
　　尽管三人关系铁，可是她俩到底是女子，有些话还是不能在他们面前说，他就只高兴给她俩敬酒。
　　裴柔丽正想的出神，没端起酒杯，被程应允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逗她道：“怎么？不给小爷我当夫人后悔了吧？”
　　他手上没个轻重，裴柔丽痛的跺脚，斥骂道：“后悔的很，等下次程夫人去我铺子里，我就拉着她讲讲咱俩的旧事。”
　　程应允立即认错“我的姑奶奶，我错了，你可别，她可是个醋坛子，回去不得给我闹翻天。”
　　裴柔丽真的是气笑了，感情她伺候的那个就是卖酱油的？就是好说话的？
　　“那你以后见了我屋里的，记得放恭敬点，回头我不好受了，嘴上定也守不住什么旧事。”
　　“得得得，要点脸吧？还敢说是你屋里的？人现在在宫里呢，臭脚你都捧不到。”
　　“你说谁臭脚呢？”
　　两人说着又打起来，桌*子上一盘花生米被扔的哪都是，这不糟蹋粮食吗？
　　三人直喝到寅时才回，程应允喝多了，直接让曾叔领走了。
　　裴柔丽和白惊搀扶着往回走，索性也不是很远，路上遇到打更的老头儿，还骂她们俩醉酒鬼。
　　裴柔丽心里想着事喝的少，白惊跟程应允非要在酒量上一决高下，喝的走路都是飘的。
　　就这也只让裴柔丽送到院子门口，自己扭扭歪歪的回了自己屋子，屋子里还亮着一盏灯，人见她回来马上上前搀扶。
　　看她醉的厉害，忍不住皱着脸小声抱怨道：“你怎么天天都喝酒？”
　　白惊心里烦的很，掐着人胳膊猛的甩到门上，不耐烦的质问道：“怎么？想管我？”
　　江品言看她生气，不敢再多说，只委屈巴巴的看着她，白惊最烦她这副样子看着她，上前掐着她的脖子问道：“怎么？江小姐又想勾引我？又痒了？”
　　“咳咳，你放开我。”白惊手劲儿大，她快要被勒的喘不过气来。
　　白惊笑着松开她，手慢慢往上移，很是温柔的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用手指描绘着她那略显杂乱却很秀气的眉毛，沁着泪水的眼眸，高挺的鼻子，不安分的小嘴，害怕的模样跟婵儿像极了。
　　可她不是婵儿，婵儿不会像她这样会勾引人，也不会让她这样亲。
　　江品言受不了她满身酒气，咬着牙不肯张开，白惊手上一用力就撬开了她的嘴，勾着她的小舌纠缠，小人儿是又甜又香。
　　出了正月，大地回暖。
　　高挺的雪白山峰上盛开着嫣红的莲花，炽热的阳光晒过，便有潺潺的雪水往下流动，尝上一口，味道腥咸，并不好喝。可路过的人太渴了，遇见水源，便不肯离开，使劲吸吮，那水就愈来愈多。


第025章 少夫人
　　第二日裴柔丽老早就起来了,去了渊虹的院子，问她最近郭家夫人沈颂芳情况怎么样。
　　渊虹正端着清水盆擦拭屋子的摆件，素白纤手盈盈握着玉器，棉质的帕子轻轻扫过,留了几滴清水在上,那水滴顺着向下滑落，给人无限遐想。
　　渊虹抬眸看她,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狡黠与顽皮,带着若有似无的媚意。
　　“掌柜的问的是哪方面的情况？”
　　还好裴柔丽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寻常人若是看她这样,心里哪还会有什么正经想法。
　　“渊虹，我给你说正事呢？你别逗我,当然是问她有没有身孕？”
　　渊虹嗔笑一声,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下，“据我所知,他们夫妻二人近日交流频繁，我教她的又是容易受孕的法子,如果二人身体都没问题的话，该是有了。不过若是想要诊出喜脉，怕要等过月余，算算日子,也就小半月了。”
　　“行,你有没有法子能让沈颂芳过来一趟？再装作无意的说成婚三年的程少夫人有了身孕,听说是程家找了厉害的大夫？”
　　裴柔丽跟在渊虹身后,等着她给个信儿,这事儿是眼下最重要的。
　　渊虹看她神色郑重，也不再逗趣她,点点了头，说尽快去办。
　　裴柔丽听到这话缓了口气，渊虹是靠谱的人。搞定了这头，她又想办法避开人去了平康坊的院子，想着这个点儿程应允应该还没醒。
　　曾叔过来开门，看是她来了忙让曾婶儿多准备点早饭，裴柔丽不跟他客气，快步向后院走去，进屋将程应允扯起来，把事情简单说了。
　　“现在事情紧急，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要在郭家的人发现喜脉之前，让你家大夫去给看看病。”
　　程应允宿醉未醒，迷迷糊糊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郭丙怀老婆快有孕了？你去偷听人墙角了？”
　　这混账货气的裴柔丽罩头给他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关心这个？赶快起来照我说的错，只要你家大夫能帮郭夫人怀上孩子，你程家就是兵部尚书沈家和户部侍郎郭家的恩人，只要和他们两家扯上关系，以后你办事就不用那么难了。”
　　沈颂芳没有孩子，郭丙怀节节高升，就算郭家碍于沈家权势不敢纳妾。但沈家肯定也是着急的，如果程家能趁上这个势，与他两家的关系自然会不同。
　　程应允挨了一巴掌，脑子也清醒许多，觉得此事可行，也不再问裴柔丽是怎么知道这其中干系，就听话的回家安排了。帮周氏调理身体的大夫是他母亲的闺中密友，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他着急忙慌的回家找母亲说了这事，只捡了有用要紧的说，母亲一听可以帮上军饷和冬衣的事，立马去了老友的院子。
　　本以为这事儿还要耽误上几天，没想到下午沈家就递来了拜贴，说老夫人想来串串门儿。两家住的也不远，程母接到帖子就去请了人来，周氏和婆婆一起接待了沈夫人和沈颂芳。
　　程少夫人周微英是国子监祭酒周老的孙女，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名门闺秀，与沈颂芳老早就照过面，只是没什么私下交往，见了面也是姐姐妹妹亲热的叫着。
　　程应允已经安排过她，都是给人做媳妇的，她明白成婚后没有子嗣的艰难。趁着两家老夫人说话，她就携了沈颂芳的手，说小花园的海棠开了，带她去看看。
　　女子之间的话题，两三句就能拐到子嗣上面，提到这个，沈颂芳就一脸愁色，最近郭丙怀留下的次数是不少，可她肚子还没动静。
　　“姐姐，我婆婆从老家给我请了一位嬷嬷来，说她是妇科神手。我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婆婆年前便把她请来家里为我调理，现在在我们院子住着呢，要是姐姐不介意的话，我也领姐姐去看看？”
　　沈颂芳正不知如何开口，周氏主动邀请她求之不得。
　　前些日子她请渊虹给她定制合适的物件，今日三月春就派了人去请她，说她打的头面做好了，请她去看看，相不中的话师傅可以当场调整。
　　这话她哪里能听不懂？索性在家里也无事，当即便带了小丫鬟去了三月春。这些天肚子都没动静，免不得要和渊虹抱怨上几句，如今她身边也只有渊虹一个知心人。
　　渊虹话少，做事又有分寸，她愿意与她多说。
　　结果就从渊虹那听说程少夫人有了身孕，周微英她知道，也是成婚多年没有子嗣。如今得知周氏得了身孕，她便动了心思，又多问了渊虹几句，问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渊虹否认，说周微英只来这买过胭脂水粉，她家里好像是特意请了人为她调理。
　　从三月春出来她就回了娘家，没办法，因为没有子嗣，婆婆总是给她脸色看，她心急如焚，但凡有一线可能她都想去试试。
　　母亲因为她的事情，白头发都多了许多，也悄悄的让她试过偏方，可都没有用。她不愿意和母亲说郭丙怀之前不愿意和她亲近的事，一是觉得臊得慌，二是怕母亲告诉了父亲，父亲再责难郭丙怀，无端影响了他的仕途。
　　与其让他受父母责备，她愿意自己担着肚子不争气的罪名。
　　母亲听了她的话，马上就命人给程家递帖子，她看的心里有些难受。父亲爱惜官声，担着兵部尚书的头衔，私下里就多次嘱咐她们母女，不要与武将家属走的太近，以免因私事掣肘了公事。
　　周微英领着她去了那大夫的院子，等安排好了茶水便领着侍女出去了，屋子里就剩她和那位大夫，是位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应已近花甲之年，可看着皮肤和精神头，要比她五十岁的母亲还要好，该是位懂得保养和调理身体的。
　　“这位夫人，老身看你的气血有些亏虚，平时可是有盗汗，食欲不振的表症？”
　　沈颂芳马上点头，她确实有这些毛病。
　　老妇人又看了她的舌苔，问了月事，又问了些房事，才给她写了个方子，说让她回去服上四天再过来。
　　还好周微英出去了，若是她在这里，场面必定尴尬。以前她们没有交往过，还不知道她是这么个贴心的伶俐人儿，以后是能多交往。
　　沈夫人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两家以前没有来往过，加上这又不是容易开口的事，只能和程夫人聊些家长里短。好在没多久沈颂芳回来了，还冲她点了点头，她就知道事情办成了，又一块儿寒暄几句，才带着女儿离去。
　　母女二人先回了沈府，让府中的郎中先看了方子，郎中看了所用药材，确实都是调理女子身体的，只是他从未这样配过，只说方子没问题，可以一试。
　　周微英送走了沈氏母子，就去了福嬷嬷院子里，问她沈颂芳的身体如何。
　　福嬷嬷正在练八段锦，甚是悠哉的说道：“她脉中搏动流畅，面色又红润，身体没什么毛病。加上这月房事不少，若她夫君没什么问题，该是已经有了。所以我只给她开了些有助于稳胎的方子，让她四天后再来，这样你们也能多交往些。”
　　福嬷嬷知道应允那小子有事要求这家人，她也乐意帮忙。
　　周氏听说有谱，忙向福嬷嬷行礼道谢。
　　“你忙活一天了，也回去歇着吧，你现在不宜多动，切忌不要让和浑小子胡闹。”
　　周氏脸皮薄，两句话就听红了脸，忙行了礼退下了。
　　回了她们自己的院子，就看到程应允正等着自己，最近为了边关将士军饷和冬衣的事，他没少受难为，能帮上他她也开心。
　　说起来两人婚事定的仓促，成婚后没多久他又去了边关，细算下来，也没多少相处的日子。刚开始爷爷说给她定了程家的时候，她心里就是愿意的，她见过程应允。
　　“微英，怎么样？”
　　看他一脸焦急，额头都出了汗，周微英捏着手帕帮他擦了擦。
　　“福嬷嬷说只要郭大人没有问题，应该就没有问题。”两人虽都已经有了孩子，但说道这些话题她还是有些害臊。
　　程应允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高兴的搂着小妻子亲了一口，一旁侍候的侍女忙否退了下去。
　　“有人。”
　　“有人怎么了？亲自己媳妇还得看别人脸色。”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皱着脸看着怀里的人。
　　周微英礼教之家出身，自是不愿与他当众拉拉扯扯，可怕动了胎气，也不敢用力挣脱。
　　她也喜欢程应允一脸痴相的缠着她。
　　“福嬷嬷说了，还没有过三个月，不能。”
　　程应允佯装听不懂，弯腰抵着她的额头问道“不能什么？”
　　“你少胡搅蛮缠，我还没问你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大清早回来就催着我和母亲帮你张罗沈家的事？你是如何知道郭少夫人的事？”
　　程应允一听她追问这个，忙拥着人进了内室“和以前的同袍喝酒去了，喝醉了没回来，不过我都洗干净了，你闻闻？”
　　同袍？那就是男的了。
　　“我才不闻，你放开我。”


第026章 等着他
　　成婚前周微英便听说了很多程应允的事情,说他自小在边关长大，性格放荡不羁。十三岁跟着长乐公主一起进匈奴王庭，后又护送公主一路逃回，小小年纪便有军功在身。
　　回了临安城后,他也经常往公主府跑,曾也有传言说他对长乐公主有意。不怪外人这么想，他们两人之间只差三岁,一起经历过生死,互生情愫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长乐公主近些年的经历，京城中有些贵族女子就瞧不上她,言驸马刚去世头两年，甚至有人背地里说公主一副穷酸样,简直有损皇室颜面。这些爱嚼舌根的女子生在国泰民安的京都,只懂得比首饰，比穿衣,从不关心国事，自然对公主的那些付出也不以为然。
　　在她心里,长乐公主是位飒爽的巾帼英雄，十六岁时为了平息边关战乱就愿意去匈奴和亲，满朝文武都夸她深明大义。到了边关后，看将士们条件艰苦,主动提出要把所有的嫁妆留在军中,不畏生死只带了十二人的仪仗去了匈奴王庭。
　　边关三万将士,因为公主的嫁妆有了充足的物资,遇到匈奴再来挑衅时,虽是被动应战，仍能以少胜多击退了匈奴骑兵,这里面有一半都是公主的功劳。怕被匈奴当作筹码要挟程军，公主凭借着她的勇敢与智谋，火烧王庭，并带着手下冒死奔逃，逃亡时还不忘标记了沿途位置，裴将军带着五千精兵沿途追击，一举斩杀了匈奴首领胡延烈。
　　程阔将军率领大军乘胜追击，打的匈奴溃不成军，不敢来犯，这才有了边关十余年的安稳。
　　当时周微英也不过十岁，边关捷报传来时，她记得爷爷特别兴奋。大夸长乐公主为女中豪杰，不愧是孝懿先皇后的女儿，当为盛国女子的表率。
　　偏偏这样一位勇毅率真的女子，在婚姻大事上却历经坎坷。
　　在边关历经九死一生回到临安，安稳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年，就因为皇上要平衡世家与寒门两派的关系，将她再嫁给身子不怎么好的言驸马。她还记得当时爷爷上书反对，他在奏疏中列举了长乐公主在匈奴一战中的功德，为国立过如此功绩的女子，值得一位好的男子托付终生。
　　再说朝政稳定应该靠着朝臣一心，而不是再次去牺牲一名女子的婚姻。
　　可是爷爷的奏疏被皇上驳回了，还被皇上斥责迂腐，他带着心中的愤懑不平递了辞呈，说要告老还乡，正在气头上的皇上就同意了。那时候她刚十三岁，只能随着父亲母亲留守京中，看着长乐公主嫁给了言驸马，半年后言驸马就去世了。
　　言家又大闹公主府，公主自那之后开始消沉。
　　公主的第二段婚姻，又沦落为了众人的谈资，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有人说她不详。
　　记得有次随着母亲参加宫宴，有几个名门贵女围在一起，笑话公主的衣服是两年前的样式，还说她嫁了两次，一个夫君也没有落着。她在一旁听了十分气愤，就上去和她们理论，告诉她们公主两次婚姻皆是为了朝政大局，公主是在为了黎民百姓牺牲自己。
　　后来母亲把她拉走了，那时候她已经十七岁，到了要议婚的年纪，可因为她心里想着程应允，上门提亲的人家她都看不上。爷爷走的时候留了话，说她的婚事要全凭她自己的心意，父母谨遵爷爷教诲，也不敢逼迫她，怕她闹脾气回老家告状。
　　可是她也不敢说自己喜欢程家的小少爷，他们只在一次马球会上见过，那是魏国公夫人攒的局。魏国公夫人喜欢为人做媒，比赛规矩是要男女组队，程应允不想与其他适龄女子一起，就挑了年纪小些的她，两人一起合作赢得了头彩。
　　魏国公夫人定的头彩是根镶绿松石的玉簪，十分华丽，程应允领了转头就给了她。两人成婚后她戴过那根簪子，他却没有认出来，那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不记得了。
　　想来他当时去参加马球会，也不过是婆婆逼的，选她做女伴应是看她年纪尚小，两人不宜婚配罢了。他比她大三岁，那时候他已经十八岁，到了要成婚的年纪，却一直拖着。
　　恐怕婆婆也以为他心里面有公主，毕竟他得空就往公主府跑。听说两人定了婚约后，他还去找公主大吵一架，公主还病了一场。
　　即使如此，她心里也从未有过怨怼，她敬佩长乐公主，也知道她和程应允的婚事是公主一手促成的。当时说媒的是卢家，卢家是长乐公主的外祖家，卢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家，愿意当说和肯定是有公主的授意。
　　这些年她心里一直都感谢公主。
　　母亲和她说了程家想要求亲，她就立即答应了，母亲看她急切的样子就什么都懂了，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的额头骂，问她心里有人为什么不告诉家里？要是早知道她心有所属，母亲就托人去程家提亲去。
　　那她周微英可不愿意，程应允心里有公主她可以接受，毕竟公主是那等优秀到令她瞻仰的女子。可是若让她主动提亲，那是万万不能的。
　　爷爷说过，有志向的男子不会拘于小情小爱，在他们心中，理想抱负、权势地位才是首要的，婚姻家庭要排在这些后面。她相信程应允是这样的男子，知道两人成婚后，只要她全力支持他的事业，他就会尊敬她、爱护她。
　　她失了先机没有偏爱，不能再没有尊重和爱护，所以她不能去做那个主动求婚的人。就算等不来也不能主动去求，两家没有交际，她原本想的是等程应允订婚后，她再订婚，就这样毫无希望的等了他两年。
　　还好最终被她等到了，只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程应允是很好的人，成婚后两人相敬如宾，给了她尊重和爱护。如今两人有了孩儿，她很满足这样的生活，心里也一直感念着长乐公主的恩德。
　　裴柔丽晚饭时收到了程应允的回信，她没想到事情能进行的如此顺利，这事能成渊虹功劳最大，她必须要奖赏她一番。就让展兰去叫了白惊，准备借此找渊虹喝喝酒。
　　算起来渊虹来了三月春也一年有余了，她不喜欢应酬，三人聚的就少。
　　白惊到的晚，进了百合苑就看到两人已经喝起来了，渊虹对她们的事儿知之甚少，三人的聊天都是围绕着铺子生意。
　　“春衣卖的很不错，有几家太太定了我上门去量尺寸，我都快累死了掌柜的。”白惊是一有机会就诉苦，恐怕掌柜的不知道她的辛苦。
　　渊虹习惯了她这样，调侃道“白管事确实事情多，最近更是忙得脱不开身，掌柜的你要多多体恤她，别让白管事累坏了身子。”
　　裴柔丽哪里不懂她话中有话“渊虹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最近人家正忙着啃嫩草，我还天天拉着她喝大酒。我反思，我认错。”说着就端起酒杯佯装要赔罪。
　　“你们俩少挤兑我，我哪里是老牛了？”她才二十八，还没到三十岁呢，正值壮年。
　　“得得得，她还委屈上了？一个小丫头宝贝的要命，自从交给了她我一面儿都没见过。”
　　白惊不觉得自己哪里宝贝小尼姑了？
　　反驳道“掌柜的你可少在渊红这编排我，我哪里宝贝她了？你要是想见，明天就带过去让你见见。
　　”
　　裴柔丽忙摆手“您可别，就放你那，别看丢了就行。”
　　渊虹看两人斗嘴觉得很有意思，偶尔也接上两句，和裴柔丽一起逗白惊。三人难得有如此闲暇时光，她又回去取了特酿的酒，给白惊斟了满满一大杯。
　　这酒入口香甜，回味微辣，浅尝可以助眠，多饮可以助兴。掌柜的未经过情事，稍微喝些也没事，只当是调节心情了。
　　裴柔丽相信渊虹，聊着喝着也没注意，想着明日还有事要做，三人喝到戌时末就散了。人还都算清醒，各自回去休息。
　　回了梨花苑，翠云送来了公主府的信，她拆开看了看，是凌淑锦这两天的流水账。信里除了写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说太后宫里面有一只蓝眼睛的波斯猫，她很喜欢，总是想逗逗它，无奈人家高冷的很，看都不看她。
　　薄薄的一张娟纸，送到三月春需要过好几个人的手，也未曾写什么要紧的话，裴柔丽看了几遍，才掀起被褥，放到枕头下的木匣子里。
　　洗漱好房间角落里留了一盏小灯，裴柔里就准备上床歇息，累了一天又喝了酒，觉得很快能入眠，却又觉得浑身燥热心里痒痒。
　　现在刚进二月，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不过才分开两天而已，她也不是热衷那事儿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凌淑锦缠着她，难得的主动也多是为了哄她。今天不知怎么了，脑子里全是她娇嗔辗转的模样，还有情浓时她粉红的肌肤。
　　一抬手扯下床头的帷幔，眼前猛的黑了下来，她摸索着枕头下的匣子，找出从凌淑锦那取回的东西。她情不自禁的搁在鼻子下闻了一下，仿佛上面还有凌淑锦的气味。


第027章 情浓时
　　十年前七人逃出王庭,最后一段路是她带着凌淑锦，那时候她还不敢叫她的名字，只称呼她为长乐公主。
　　蓝天白云下在辽阔的草原上骑马，人本该是畅快自由的,特别是对于在深宫长大的长乐公主来说。但不巧的是,那时候他们七人已经筋疲力尽，后面还跟着匈奴的追兵,所有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
　　凌淑锦无力的趴在她的耳边,让她解开绑着两人的束带，让她自己逃走。说她本就不该陪着她去王庭,带上她和程应允，是因为她害怕程军不出兵。
　　那时候的凌淑锦当真是活的如履薄冰,谁都不敢轻信,她早就知道她的用意，却没有怪过她。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关头，凌淑锦选择坦诚以待,也不愿再拉着只有十岁的她一起送命。
　　当时命悬一线，裴柔丽虽想着父命，但心里却已经动摇了。匈奴追命有上百人，他们根本打不过,放下凌淑锦,也许自己能策马搏条生路。
　　可是她想着凌淑锦若被匈奴带走,必难逃被欺辱的命运,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不该经历那些。在军营长大，她时常听到有人讲匈奴人是如何对待被俘虏的女人,她将手移向怀中抢来的匕首，想着要不亲手杀了凌淑锦，也好过她被抢走。
　　还好父亲来的及时，他们都活了下来。
　　战争结束后，父亲不想让她一个女子再留在军营，求凌淑锦将她带回临安城。
　　凌淑锦对她很好，送她去读书，又给她做各种新衣裳，给她好吃的。她无数次感慨还好她沉得住气，没有先父亲一步杀了公主。
　　后来凌淑锦却说喜欢她，做主了程应允的婚事，逼着她回府，还要和她亲近。
　　那一夜她惊慌无措，两人不是第一次同榻而棉，她也伺候过公主洗澡。可是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只觉得两人都是女子。
　　可是凌淑锦亲她嘴唇的时候，她只觉得公主好甜，心里虽有些害怕却没有推开。她是有机会也有能力可以推开的，她可是习武之人，怎么就能被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女子给强迫了呢？
　　事后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有些屈辱，后来也不愿再主动和她亲近。
　　可是此刻，在与凌淑锦分开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想念她。手里还握着她用过的东西，一向怕黑的她甘愿躲在这昏暗的帷帐内，放肆的想着长乐公主。
　　她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大逆不道，胆敢如此亵渎公主，心里却又万分畅快。
　　当冲击达到顶峰，一切得到满足，腹部酸胀，大脑从混沌一片变得逐渐清晰，裴柔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以往她对凌淑锦是敬意大于爱意，心疼她的遭遇，想保护她余生过的舒心顺畅。
　　自己从小就混在男人堆里，对男人也没有兴趣了，更不想嫁人。凌淑锦想要她，就任由她霸占自己，反正她也想留在她的身边，有了由头也挺好。
　　凌淑心里有她，依赖她，也好哄。在两人关系中，她大部分时刻都保持着清醒，进进退退，也能保持点自由，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此刻呢？人并没有在她身边，却能让她想着她，就情难自抑。
　　凌淑锦依赖她，是她以为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若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瞒着她做了很多事，手上沾了那么多血腥，她还会同她在一起吗？
　　一切都未可知吧，她只能顾着当下。
　　江品言在屋里等着白惊，她知道是梨花苑的展兰把她叫走的，那掌柜的又会同她说什么呢？两个坏女人凑一块准没好事。
　　脖子上还有一道青紫痕迹，是昨日白惊掐的，她喝的烂醉，亲着她叫着婵儿，婵儿怕是她心里的人。
　　不知怎的，她听到后心里就难受的很，自己明明也不喜欢她，只把她当靠山。可是一想到别的人也见过白惊情动的模样，亲过她，吻过她的柔软，她就觉得气愤的慌。
　　怪白惊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整日的在外面喝酒，回来就发疯想别的女人，她干嘛要等她？
　　想到此处，她干脆收拾了锦榻上的东西，抱着去了西屋，这屋子就在主屋隔壁，是原来白惊准备安置她的地方。那她就听她的话，乖乖睡在这里，离她远一点，就不去打扰她想她的婵儿。
　　白惊今天没喝多，进了院子发现屋子里灯没亮，小尼姑睡了？前两天还都等着她。回了屋子点了灯，空无一人，锦榻上收拾的干干净净，这是搬到隔壁去睡了。
　　她知道小尼姑不会逃走，现在的她还没那本事。搬走正好，省的老是缠着她，自己住落个清净。
　　可洗干净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脑子昏沉的就进入梦乡。
　　酒是好东西，喝多了酒就能做美梦，是她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那时她刚好十八岁，刚从杀伐决断的战场上下来，还适应不了临安的平静生活。想念西北的时候，她就带着婵儿去骑马，爬山赏花，那几年过的当真是诗情画意的生活，可是却不长久，如今只能靠着回忆过日子。
　　没一会儿梦境就转到了厮杀的战场上，她拿着剑奋力挥舞，只想保下小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却忽然被人推落悬崖，身体猛地一抖，睁开眼睛，还是在她自己屋子里。浑身难受，头疼欲裂，定是渊虹那厮，在酒里放了什么的东西，怪不得一直劝她多喝点，说就是果酒没什么后劲儿。
　　惯爱骗人的女人，去她的没什么后劲儿，这一会儿功夫她就扭成麻花了。身上难受的很，可是也拉不下脸去隔壁找小尼姑，她白惊怎么能主动呢？
　　第一次不算，那是小尼姑设的局。
　　可是真的太难受了。
　　江品言就在隔壁，听到白惊回来的动静，没一会儿四周又回复平静。这是睡下了？回屋子发现她不在，竟也没有出来找她？就那么肯定她不会自己逃走？
　　哼，一夜夫妻百日恩，白日夫妻似海深，怎么说两人也在一起好几天了，她心里就一点也不为她着急。
　　算了，只要她们不杀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最好就放任自流，也能落个清净。等学了手艺有了谋生的本事，她就溜走，广阔天地任她遨游。
　　白日里跟着青青忙了一天，这会儿也累了，气着气着就睡着了，可睡梦里，总觉得有人在啃咬自己。
　　白惊亲了一阵儿，看人还不醒，干脆直接坐在床头，将人摁进怀里。这番动作孙品言再不醒就是猪了，可是睁开眼却是黑漆漆的一片，还有人摁着自己，逼着自己去亲吻。
　　那是白惊的声音，她努力的抬起头，看这人青丝散乱，双眸迷离，脸色绯红，呼吸间还可以问道香甜的酒气，这是中了渊虹管事的招了？
　　这人该是来求人疏解的，却还要这般居高临下的俾睨着她，放佛她只是一件随时可以玩耍的物件。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咬了她的手臂，没了束缚后她一跃而起，跳到床下，身姿凌乱的瞪着她，这是个会武功的混账女人，可惜身边没什么能防身的武器。
　　“白管事，你走错屋子了？这是我的房间。”
　　白惊被扰的难受，突然停下来，还被咬了一口，看着手腕上快要出血的牙印，恨不得掐死这个小尼姑。
　　“江品言，这是我的院子，不想我把你送回梨花苑，就乖乖听话。”说话时眼神也有所示意。
　　江品言被动受着，任她亲吻，没了空气，只觉得快要昏死过去。白惊却一把将她抱起，她下意识的抱着她的脖子。
　　白惊吻的忘情，只觉得怀里的人比渊虹的酒还要香甜，还要令人沉醉。怕她掉下去，两手拖举着她，直到感觉到有不对，才停了下来。
　　抵着她的额头调侃道“江品言，看来你这张嘴比较诚实。”
　　江品言只觉得羞愤难当，气自己如此不争气。可是白惊甚是美貌，特别此刻她脸颊绯红，眼神蕴含着浓浓的笑意，只看着就能将人融化，被她亲着就能意乱情迷，脑子里没有其他的，只想着和她亲近，紧紧的搂着她。


第028章 去凤山
　　寂静的深夜,关进房门的小屋子，因为这片刻的安宁，就让人生出无限孤独之意。
　　只有抱紧怀里的人，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水上飘着的浮萍,“回,去。”她小声的挤出两个字，却因为太大的冲击而不成句。
　　“回哪里？”
　　她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白惊心情大好,*放声大笑，现在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她的笑声就显的特别刺耳。
　　“你小点声。”万一被人听到,她江品言还是要脸的。
　　白惊看她欲语还休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翻腾着巨大的热意，快要融化掉这些年的伪装。
　　“江品言,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没一会儿江品言就忍不住喊叫出来，被白惊一把捂住嘴,只能难受的呜咽着。
　　长信宫偏殿，凌淑锦拥着被子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的都是裴柔丽跟那小女子调笑的画面。昨日写信本想是质问她，可是又觉得自己未眠有些太小家子气。
　　那小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华,一张小脸充盈饱满,抬头跟裴柔丽说话时眼睛明亮又娇俏,十分小鸟依人。
　　想到此处,她从床上爬起,点了灯看铜镜中的自己，嘴角下撇,眼神灰暗，一副上了年纪的模样。
　　是啊，她都二十六岁了，裴柔丽才二十岁，她会不会嫌她老了？没有小姑娘好看？
　　还有程应允，只不过比她小三岁而已，却还是生机盎然的少年模样，纵然已经成了婚，临安城还有一帮小姑娘迷恋她。
　　其中就有偷偷跑去岁城和她见面的裴柔丽，上次好不容易在感念寺开了话头，提了这个贱人，却因为裴柔丽的搅合，她又想要她，就稀里糊涂的被她糊弄过去了。回想也都是自己不争气，不管心里多么翻江倒海，看到裴柔丽，就一心的只想和她亲近，别的事情都通通要往后站。
　　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上了年纪？她在宫里长大，曾经也十分不解那些妃嫔，为何就执着的想得雨露之恩，后宫那么多女人，自己在一方安稳度日不好吗？甚至听说有那忍不了的，还，还……
　　现在哪里还有不懂的。
　　感觉到湿意袭来，她忙吹了灯躺回床上，难受的抱着被子来回翻滚。要知道如此想她，就厚着脸皮收下她给的东西，好不容易学会怎么弄，偏偏要因为一时斗气扔回去，那东西裴柔丽拿走也不会用，她肯定不会这样想她。
　　平日里两人亲近，也都是她主动的多。
　　皇祖母也真是的，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带她回宫？若不然此刻她肯定能搂着裴柔丽。
　　宁妃？一定是宁妃！肯定是她在皇祖母面前说了什么，自己才会被带回宫里圈着。
　　这两日待在宫里，除了陪着皇祖母，就是去逗那只蓝眼睛的波斯猫，无趣的很。倒是那宁妃，每日从永宁宫过来晨昏定省，哄小孩儿一样哄着皇祖母，得了空还要拉着她一起给太后做点心。
　　她哪里会做点心？公主府最难的那几年，御膳房给的御厨她用不起，都遣回宫里。丰叔从外面找来的厨子她又吃不惯，都是裴柔丽给她开小灶弄吃的，她每每都只能在一旁看着，想要帮点忙也都被那人哄着回去等着，从未让她碰过厨房里的物什。
　　裴柔丽在西北长大，听说她母亲是裴将军在西北认识的，生下裴柔丽不久就去世了。裴将军又忙于练兵，裴柔丽说她跟灶台高的时候就会做饭了，后来回了临安城，书院也有课程，教女子一些烹饪之术，她的厨艺就日益精进。
　　裴柔丽真的厉害，聪明又好学，脑子又机灵，做什么都能做好。三年前她想出去做生意，自己心里还有些打鼓，一个小姑娘出去能做出什么成绩？
　　结果人家做的有声有色。
　　大约是自己心里有她，才觉得她处处都好，才总是纵容她。如今两人分开，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她？恐怕不会，说不定正乐的开花，终于没人管着她了。
　　南庆街三月春。
　　裴柔丽早上洗漱的时候，连同床单都泡在浴桶里，等她出了梨花苑，翠云进屋收拾，从里面捞出湿答答的床单，十分不解，掌柜的是葵水来了吗？可她翻看一下也没有啊？那她干嘛要将这泡在水里？这也不脏，昨日才帮她更换的。
　　罢了罢了，掌柜的这样做总有她的道理，她再去洗洗晒晒好了。裴柔丽去了珠宝阁挑了一槲上好的南珠，甩掉跟着的人去了凤山行宫，自从她搬离公主府之后，凌淑锦就派人跟着她，这好几年下来也习惯了。
　　可从感念寺回来后，发现了一些生面孔，本以为是三月春近两年生意逐渐做大，是被什么人盯上了。按下性子观察了两天，发现又是凌淑锦的人，看来还是不放心她，还好这些人也不难甩掉，等计划周全后想办法解决了就行。
　　担心树大招风，三月春门面上做的生意很保守，跟其他铺子无很大区别。可她特别需要银子，需要很多的银子，大约两年前找到渊虹，两人商量好了后就开了后院，又找了相关的门路，玉器做首饰想卖出好价钱，要上好的品质才行，可上好的品质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好找，同样的原料，转换一下模样，就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回了临安城后，她先是在女子书院读书，盛国能读的起书的，都是富贵背景出身，家里送她们去读书识字，主要是想以后能嫁得个好人家。书院里女子多，自然就能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消息，比如谁家姐姐在宫里，听说宫里妃嫔众多，雨露之恩难争，但年纪大些又总是寂寞。还有些豪门大院的，三妻四妾，总有那不得宠的，也有需要手段得宠的。
　　要想学手段，光出嫁前看两本册子可不行，身边得带着会调教的人，可是能抹开脸做这个的多是年纪大的嬷嬷，会的也来回都是那些个样式，时间久了没什么稀罕的。
　　可这种事情，又不是读书识字，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学，想学也得有门路和正经人来教才行，可市面儿上缺的就是这种人。迎春院的姑娘也能教，可哪个富家太太会向里面的姑娘学呢？
　　在书院的时候她就想到这门生意能赚钱，首先需要找到合适的师傅，其次如何能引来这些富家太太，这些人都爱面子，再说这也不是能正大光明的事儿，就得有个招人来的由头。
　　那什么能吸引这些太太小姐呢？定然是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绸缎衣服，她就开了三月春，稳住脚之后，她开始找合适的师傅，这就有了百合苑的渊虹。
　　她们做的隐蔽，也不怕进来的人往外说，这种事情没有人会去说，甚至连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不想让知道，毕竟都是诗书礼仪教导出来的名门闺秀。
　　她们来这总要有理由，不能只买院子里的东西，铺子里的也都要挑一些装装样子，这样一来，前后院的生意都好起来了。
　　裴柔丽去凤山行宫，是为了求见她的姨母惠
　　妃，凌淑锦独自在宫里她是不放心的，得有个得力的帮手看着她。惠妃心智明净，又深得宫中生存之道，如果她愿意回宫帮她看着凌淑锦，她心里才能放心。
　　本以为此事要大费一番口舌，没想巧的是惠妃正准备起驾回宫，还说她若是担心公主，今日可以扮作小宫女和她一同进宫。
　　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裴柔丽却犹豫了，凌淑锦不知道她和惠妃的关系。
　　“姨母，还没到时候让公主知道我们的关系。”
　　惠妃低眸抬手看她刚做好的护甲，这护甲使用珐琅材质制成的，运用镂空、錾花、镶嵌等工艺加以装饰，外形精美又华丽。
　　慢悠悠的说道：“法子我是给你说了，你不愿意就算了。至于你说的让我护着点长乐，我也不驳你，只是你要快些定下终身大事，否则我就给你父亲写信，让你回裴家认祖归宗，等你成了名正言顺的裴家大小姐，我就想办法给你赐婚。”
　　提到婚事裴柔丽都头疼，一个她父亲，一个她姨母，写信就只催这件事。
　　“姨母呦，我都说过八百遍了，我这辈子不嫁人，您就饶了我吧。表哥快从南疆回来了吧，他比我还大一岁，都未曾婚配，您就替他张罗就行了。”
　　惠妃听了这话，气的用手去戳她的额头“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账话？女子哪有不成婚的？弘靖再过月余就回京了，到时候你们见见，培养培养感情，回头等你父亲帮你复了名，你俩就成婚。”
　　听着惠妃如此认真的说出这番话，裴柔丽瞬间明白了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您说的都是哪跟哪啊？我不回裴家，我也不会和谁成婚，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蒋澜曦不明白了，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不愿意成婚了呢？人家表哥表妹的成婚的多了，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了？


第029章 想亲她
　　惠妃费尽口舌的劝说一阵儿,裴柔丽刚开始还反驳两句，最后就低着头一言不发，额头被戳的留下好几块红印。她肯定是不愿意与别人成婚的，这件事只要她坚持,就没有人能说得动,倒不是她对凌淑锦多深情，只是不愿意她再被抛下。
　　“姨母,我想好了,跟着你进宫一趟，见见公主,和她说下我想去西北的事。”
　　“你要去西北？”惠妃正滔滔不绝的劝说，没想到人这么快就开窍了。
　　裴柔丽看她一脸兴奋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岔了,以为她去西北求父亲让她回裴家。
　　“是的，自从十年前我回了临安城,还没有跟父亲见过。”
　　惠妃忙携了她的手，又笑眯眯的帮她揉着被戳红了的额头“你知道姨母我,从不愿意掺合宫里那些事儿，只想你和弘靖平平安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俩成婚后，想去南疆去南疆,想奔西北奔西北,都由着你们的意愿。我知道你忠诚于长乐,心里挂念她,卢皇后对我有恩,纵是没有你这层关系，我也会暗中护着她。再说公主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小小年纪又经历了匈奴和言家的事，她不是柔弱任人欺负的人，你也不要那么挂心。”
　　无论怎么说，惠妃能同意回去护着凌淑锦，裴柔丽心里就放心了些，至于她说的那些事，她也不愿意再和她争辩。
　　两人又说了一些旧事，才起驾回宫，裴柔丽穿了小宫女的衣服在后面跟着。
　　天黑后一行人才到达惠妃的永章宫，宫女们早就备好膳食等着，惠妃只留了一个伺候，其余全让去外后候着，永章宫人不多，留下的全是她这些年培养的亲信。
　　“既然进了宫，早晚是要见面的，坐下陪我用膳。”惠妃在裴柔丽面前甚少用本宫这两个字眼，平白的就显的生疏。
　　裴柔丽心里着急，面上也不敢太显出来，担心惠妃瞧出了端倪，只好陪着用了饭，又伺候着洗漱，直到人睡下，她才溜出了永章宫。
　　此时已经过了戌时，宫里大多数人已经歇下，宫道上只剩巡视的御林军，看到裴柔丽就拦下她。
　　“你是哪个宫的？不知道快要下钥了吗？还四处走动？”
　　裴柔丽双手捧着盒子，头微微低下，恭敬的答道：“奴婢是永章宫的，今日惠妃娘娘回来了，听闻长乐公主在太后娘娘那住着，就派奴婢送些东西以表心意。”
　　那侍卫听了这话，立即就将人放了。
　　裴柔丽一路低着头往前走，还算顺利的遛进了长信宫偏殿，秋灵在门口守着，看到她来，一脸惊喜的去屋子里揪了秋晨出来。
　　凌淑锦刚洗漱完，正坐在窗前梳发，看到裴柔丽进来，有些不可置信，手里慌乱的抚摸着桌面，秋晨刚放下的羊角梳也被她不小心扫落在地。
　　裴柔丽看她这呆呆愣愣的模样，心下瞬时柔软一片，上前走过去捉了她的手握着。
　　“怎么？傻了？”说着便凑上去亲她。
　　凌淑锦还是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她，这里是皇宫不是感念寺，她是怎么进来了？搞不清楚她心下难安，往后躲着不让亲，揪着她的衣角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今日惠妃进宫，我走了她的门路混进来的。”
　　“惠妃？你怎么认识惠妃？”
　　“自然是中间托了些关系，你不是想我了吗？我不得想办法来见你。”说着便再次亲上去。
　　凌淑锦还是躲开，继续追问：“中间人？程应允？”
　　美人穿着薄衣站在她面前，却两次都没有亲到，裴柔丽心里就有些着急，昨天的火还没有泄完，她现在浑身难受。
　　“是的，我让人去找了他，说他若再不帮我进宫见公主，我就要憋疯了。”
　　听了这话，凌淑锦才开心起来，却还是绷着脸色，斥责道：“你毁约，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和那个小贱人联系。”
　　“那怎么办？我想你想的睡不着，除了他我也没有别的关系，你放心，我以后不来了，想你了就忍着。”说着一脸委屈的撒开了人，还佯装要走。
　　凌淑锦哪肯放她走，上前一步窝进她的怀里，微微抬头亲着她的唇角，娇柔的说道：“裴掌柜想我了？”
　　裴柔丽别过头，也不让她亲，一脸傲娇的说道：“才没有，我就是想看看蓝色眼睛的波斯猫长什么样。”
　　凌淑锦抬手帮她解衣扣，宫女的衣服本就简单，没一会儿便就剩下绣着黄色腊梅的白锦缎裹衣。那绸缎摸着甚是光滑，顶端两颗腊梅花傲然盛放，指尖轻轻拂过花蕊，它似乎是有回应般的轻颤起来。
　　“裴掌柜，你可是本宫一手带大的。”
　　裴柔丽直直站着，任她胡作非为、意有所指，她身板平，之前穿上裹衣可以当个男人，这两年是有些弧度出来了。
　　“公主不是不想见我吗？这番动作又是为何？”
　　凌淑锦也不回答她，只将人慢慢推坐在椅子上，又晃悠悠的蹲下身子，一双素手握过她白嫩的脚踝，来回的揉着。
　　裴柔丽只觉得浑身颤抖，有些难受的紧靠着椅背。
　　凌淑锦看她往后退，就不难的撅起了小嘴：“裴掌柜就这么抗拒本宫？”说着便不满的要起身。
　　裴柔丽哪肯让人起来，拉着肩膀就将人摁了下去，那里早已空虚以待，等着人安抚。
　　凌淑锦用力推开她的腿，就着灯光仔仔细细的看着。她心里还想着感念寺小娘子的事，怎么会顺了她的意，便丝毫不顾形象的盘腿坐在垫子上，手里还握着裴柔丽的脚踝。
　　“裴掌柜这是做何模样？本宫可从未见过。”
　　裴柔丽双腿大剌剌的敞着，没人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坐着，觉得惬意又放松。可是此刻只觉得凉风嗖嗖的往里钻，她却又觉得热的要死，想要站起来脚踝又被人抓着，她怕用力挣脱会踢到她，只能咬牙忍着，抓着木椅的指节都泛白了，额头也有了汗珠。
　　“公主，我一会儿还要回去，你若觉得这样有意思，便继续。”
　　“裴掌柜还敢威胁本宫？宫门已经下钥了，你今晚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呆在这。漫漫长夜，本宫也觉得无趣的慌，裴掌柜就和本宫好好讲讲，感念寺和你凑在一起的小娘子，都和你说了什么？”
　　裴柔丽不安的扭动着，强忍着捞人起来的冲动，颇为疑惑的问道：“什么小娘子？”
　　“看来裴掌柜平日里没少勾搭小娘子，竟然都想不起来本宫说的是哪一个？”说着便掐了她一把。
　　裴柔丽心里委屈，被掐的身体一抖，红木椅子上已经有水渍泛起，她真的又羞又气，她就多余来这一趟。
　　“我，你？我勾搭谁了？我是做生意的，平时不得跟人说话？你能不能不要整日派人跟着我？我不是你的犯人。”
　　凌淑锦心里本就有气，听到这话霍然而起，裴柔丽终于得了自由，想起身又觉得浑身无力，还是瘫在椅子上坐着。
　　就显的凌淑锦居高临下，指着裴柔丽的鼻子骂道：“裴掌柜这是嫌弃本宫管着你了？要不是你心思太活，本宫用得着这样惶恐不安吗？”
　　“我心思活不都是为了你吗？我想让你过的好点，担心你在宫里受欺负，来回想办法进宫看你，你却非要因为我跟人说了几句话在这闹别扭。”谁心里还没有委屈了？
　　听到这般质问，凌淑锦眼泪就落了下来，红着眼睛看着裴柔丽：“为了我？你要是为了我好就该陪着我，就不该搬出长乐坊，你就是不想跟着我过清贫日子。”
　　“凌淑锦，你当真要气死我是吗？”她今天就不该来，去捞了衣服准备穿上走人。
　　“又想走？你总是这样，从不想花心思跟我解释，一言不合就转身就走，再等着我低三下四的去求你。”
　　裴柔丽刚穿好里衣和裙子，已经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人家质疑她嫌贫爱富，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掌柜，你又不说话。”两人每次吵架，最后都是以裴柔丽的沉默结束。
　　裴柔丽转过身看她，这会儿功夫人已经哭的满脸是泪，一下子满身的火气就被浇灭一大半。
　　“你总是拿话堵我，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跟你汇报，你既然觉得你什么都知道，还让我说什么？”
　　“要不是裴掌柜喜欢撒谎，本宫用得着派人跟着你，江家小尼姑的事情本宫有没有问过你？可是你说实话了吗？”新派去三月春的人前日就传来消息，说院子里有个尼姑。
　　“不告诉你的事，都是怕你多想，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把她杀了，你就愿意曲解我。”宫门下钥了她也能走，这宫墙她还翻的过去，就算是被御林军发现乱刀砍死，她也不想留在这活活受气。
　　她来的初衷是想好好的跟她说说去西北的事，她不想事事都瞒着她，可是看她这副猜疑的样子，若是提前和她说了，临安城她都出不了。
　　凌淑锦看她要走，就跑在她前面堵着门，姿态倔强的要拦下她，裴柔丽一脸怒气的看着她。


第030章 有争吵
　　“你要是跟本宫好好说,本宫会不懂吗？在你心里，我就是只会拈酸吃醋的女子吗？”
　　裴柔丽怒极反笑，上前一步问道：“这话你自己信吗？今天我冒险前来看你，你先是程应允,再是什么感念寺小娘子,我若是像你一样只顾着这些，光是言驸马那关我就过不了。”
　　话刚说完就被甩了一巴掌,估计这会儿她力气也快被耗光了,打在脸上也不怎么疼，反正她经常扇她,她也习惯了。
　　“你这打人的本事都用在我身上了，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可是你都在做什么呢？让人看着我，生气了就甩巴掌,公主府上下仆从都没挨过你的巴掌吧？”
　　凌淑锦听到她说言清和，心思气极,就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裴柔丽确实没说错，两人吵架时，她是喜欢动手，可是裴柔丽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生气了也只是转身就走。
　　“是你总惹本宫生气,仆从们从不惹我,我干嘛要打他们。”
　　“公主总有公主的理,我就是一没权没势的小商户,士农工商，若没有公主的抬爱,我连跟公主府的侍女提鞋都不配。能被长乐公主甩巴掌也是贱民的福气，公主想打便打就是了。”阴阳怪气她最会。
　　刚还盛气凌人的长乐公主，被这番话呛的一句话都说出来，就只死死的贴着门，不让人出去。
　　“让开。”
　　“不让，宫门已经下钥，你出去若是被御林军看到，是会死的。”
　　“那不正好？有人替你出气不好吗？我死了你再找个官家小姐，也能配上你的公主身份。”
　　“我不找，我就要你。”说着人就扑了上去，胡乱的亲着。
　　裴柔丽不为所动，就呆呆的站在那，跟个木头似的。
　　“裴柔丽，不准走。”没回应亲着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都有理。”继续阴阳怪气。
　　凌淑锦也不愿意再放低身段，只撇着嘴望着人落泪，眼睛哭的红肿着，她一哭眼睛就肿，她知道裴柔里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
　　裴柔丽纵然心头有气，可是看她委屈巴巴落泪的模样，哪里还能一直僵着脸。凌淑锦看她神色舒缓，就又亲了上去，勾着她的舌头纠缠，抬腿挂在她身上。
　　裴柔丽托举着她，将人压在门框上，带着深深的怨气用力的亲着，似乎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没一会儿凌淑锦就觉得呼吸不过来，仰着脖子往后退，可后面就是门框，退无可退。
　　“别，别，别！”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箭在弦上，裴柔丽哪里能收的住，抱着人往里屋走，顺带熄灭了屋子里所有的灯。帷帐也被放下，伴随着锦榻的吱呀声，随意的晃动着，角落里堆叠着褪下的衣服，紫色锦锻纠缠着青色的粗绸，彼此交融，难舍难分。
　　“裴柔丽，拽着我头发了。”
　　裴柔丽放慢了动作，手里还缠绕着一绺青丝，凌淑锦让她放开，与她反向趴着，低头吸吮着。
　　裴柔丽只觉得浑身都紧绷起来，凌淑锦的也凑了过来，摩挲着她的脸，似乎是在求着她，她报复般的狠狠甩了一巴掌，打得人肌肤轻颤，糊了她一脸。正埋头努力的凌淑锦不妨这一式，牙齿磕在裴柔丽薄薄的唇珠上，疼的她倒吸一口气，差点被呛到。
　　这一巴掌还的，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黑暗中人的胆量和欲望都被无限放大，争吵过后，都在追求着情绪的极致释放，两人一同到达顶端。稍作喘息后，裴柔丽就起身将人抱起，紧紧的禁锢着，放肆的亲吻着，这是她所有的爱恨，时常被她的事牵动着情绪，却又愿意为她付出所有。
　　不管是爱还是责任，她都已经无心去分辨，只想把人牢牢的攥在手里，任她捏扁搓圆。
　　秋灵早上醒的早，却只在偏殿院子里晃悠，裴掌柜来了，公主必不会早起，索性太后只是将公主在长信宫拘着，也不让她晨昏定省，随便她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里屋的床榻大，人横着睡都没关系，帷帐扯开，两个人各睡一边，谁也不挨着睡。昨晚大吵一架，还未分胜负，谁都不愿低头。
　　凌淑锦枕着一个枕头，抱着一个枕头，裴柔丽就平躺着，也不去找她要。凌淑锦看她还不低头，就气的想用枕头去砸她，可是又想到昨晚人家说的话，举起的枕头又放下了。
　　裴柔丽累的很，只窝在另一边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凌淑锦就很委屈，昨天亲她抱她，还给她洗的干干净净，还给她换衣服，现在却要如此生疏。
　　终是咽不下这口气，瓮声瓮气的问道：“裴柔丽，你醒了吧？”
　　“没有。”
　　凌淑锦起身蹭了过去，用手去掰她的眼睛，裴柔丽也不反抗，就抱着手臂躺着。青丝扑了一片，衬得她脸蛋柔嫩白皙，清晨的光照过来，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的绒毛，嘴巴些微有些红肿的翘起，那都是被她咬的。
　　“对本宫爱答不理，耐心全无，却与那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在路边调笑，你是不是嫌本宫年纪大了？”
　　“是，我就喜欢年龄小的，又听话又不会耍脾气。”
　　这话凌淑锦哪里能听得了？便用力掐她的腰，疼的裴柔丽嘶嘶直叫，睁开眼睛瞪着上方的人。
　　“你干嘛掐我？你不也喜欢年轻的吗？昨天那么生气还不忘占我便宜，你看我身上被你啃的，到处都是伤，做事情没一点轻重，你看看我身上。”说着便撩开衣服让人验伤。
　　凌淑锦看到了几处牙印，还有几处抓痕，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脸，嘴里还不忘嘟囔着：“少转移话题，不是本宫喜欢年轻的，是你恰好年轻。你这几处小伤算什么，你看我的都被你弄肿了，动一下就疼。”说着就掀了被子。
　　裴柔丽看了一眼就给她盖上，怒问道：“凌淑锦，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要脸的是你裴掌柜，嘴里说着要走，一转就急切的跟八百年没见过似的。”
　　看人又开始了，裴柔丽也不纵着她：“是，都是我的错，回去我就找个小娘子好好练练，等练好了再来服侍公主。来来来，你给我讲讲感念寺那小娘子长什么样？我去寻了捉回梨花苑，也学白惊金屋藏娇，夜夜笙歌。”
　　若裴柔丽犟起来，论嘴皮子功夫凌淑锦没赢过，可人还总爱先挑事，这不又气的过来掐她脖子。裴柔丽拉着胳膊又给人扯到怀里，单手捧着脸就亲了上去，凌淑锦还想挣扎着起身，裴柔丽搂着腰就换了位置，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怎么？公主不想让我找别人？那我就只能拿公主练手了。”
　　“你爱找谁找谁？我也不管。”
　　“行，那我去找了？”说着便佯装要起身，人果然中计，一把将她扯了回来。
　　“敢去本宫就派人杀了你。”一生气就自称本宫，显的有气势。
　　“不找也行，以后不准派人跟着我，否则咱俩就断了。”
　　“断了？”凌淑锦撑着身子坐起来，裴柔丽也跟着坐起来，认真的同她对视。
　　“是，你知道若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你派再多的人跟着也没用，若我想离开临安城，这十年随时都有机会。我愿意留下，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只有你，你却老是不相信我，公主，我真的累了。”
　　听完这段话，凌淑锦无法形容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无法表达，它不是疼痛，不是狂躁，而是麻木。瞬间的麻木，就好像在数九寒冬里被丢入到冰水中，从正常温度到浑身冰冷，速度快的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裴柔丽对她没有爱意，被迫委身于她，先是搬出了公主府，现在又让她撤掉跟着的人，那下一步是什么呢？
　　纵然曾为了让她留下，她曾妥协过，可是她到底是盛国的大公主，她也有她的骄傲。
　　“好，本宫同意了，你我二人从此一刀两断，裴掌柜走吧。”说完便背过身去，看也不看她。
　　裴柔丽忙去搂着她，这才发现凌淑锦身体在发抖，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将人抱在怀里安抚。
　　“阿锦，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不想跟你分开，刚才那就是话赶话，说秃噜嘴了，我只是想让你信任我。”
　　凌淑锦用力挣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开不了口，怕张嘴就哭出来，她不想总是低三下四的用眼泪去挽留她。以前两人是经常吵架，但谁都没有说过要分开的话，所以她愿意去当那个妥协的人，可是这次她竟然说要断了？
　　“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打我吧。”裴柔丽拉了她的手，却被人一把甩开，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力气这么大。
　　道歉没用只能继续放低姿态，她绕到她面前跪下，继续求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继续跟着，想派多少个都可以，大不了我再买一个宅子，供这些人住。”


第031章 会认错
　　“裴柔丽,你心里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就像你说的，只要你想走，我派多少人跟着都没用,那这三年你怎么不走呢？”说到这些,还是忍不住哭了，满腹委屈,她抬手就抹了去。
　　上次和程应允那个小贱人在宫门口碰到,他还出言讽刺，问她强扭的瓜酸不酸,她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了下风，自然是犟着也为自己留存颜面。这些年确实是她强留裴柔丽在身边,她若是不这样做,人早就跟着小贱人回西北了，说不定现在都有孩子了,人留在了临安城她还是不放心，三月春从上到下都是她派去的人,就连近身伺候她的，也是她精挑细选后送过去的。
　　当时裴柔丽一心的想离开长乐坊公主府，对于她提的这些要求统统都答应下来，是以这些年她在三月春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的。当然也有不知道的,暗卫偶尔也会禀报说人又跟丢了,她也生气可又不敢逼的太紧,只想着她能回来就好了。
　　可是裴柔丽在不断的去挑战她的底线,日常甩了暗卫独自出行,还去岁城见了偷偷见了程应允。还莫名其妙扣下了江家小尼姑，问到她脸上都不愿意给一个解释,两个人的关系看似是她在主动，可是握着风筝线的人确实裴柔丽。
　　她就是那只风筝，用丝线缠绕着裴柔丽，让她无法脱离，可是自己的命运也握在她手里。她想紧一点就拽拽线，不想搭理了就放任她胡乱飘荡，这种情形虽有些难受，可好在两个人还是绑在一起的，*还是一体的。
　　可现在呢，人家找到了剪刀，可以一把将束缚着的丝线给剪开。
　　这些年的纠缠与爱意，竟然就是等来这样的话，让她凌淑锦怎么能木然接受呢？
　　过往的三年，两人之前好像从没有心平气和的去谈过这些问题，裴柔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爱是太宏大的命题，她从未对谁说过这个字眼。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就知道只要听到你有事，我就心急火燎，坐立难安，知道你被关进感念寺，我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到你身边。你被太后带进宫里，怕你在宫里遇到危险，我在三月春辗转反侧，想你想的难以自持，今早就想了办法要来见你。我说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总说我满嘴谎话，我却敢对天发誓，我裴柔丽从未做过对不起凌淑锦的事。”
　　她捧着她挂满泪水的脸，用衣袖帮她擦干，最近两人每次见面，她总是将她惹哭，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挂念她，却又不愿意什么都顺着她。
　　所以她对她不是爱吧！
　　这番肺腑之言没有打动凌淑锦。
　　“是啊！这世上没有人比你为我做的更多。若十年前去匈奴和亲的是别的王宫贵女，你是不是也会对她如此恭敬？为她卖命？”
　　“没有那种可能，你就是你。”女人就好爱打比方，假设如果，这世上的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落地生根。
　　凌淑锦不愿与她继续说，冷着脸叫了秋晨进来，进了净房洗漱，裴柔丽亦步亦趋的在她身边跟着。
　　秋灵也跟着进来伺候，发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劲，冲裴柔丽使了眼色，裴柔丽冲她摊了摊手。趁着梳头的功夫，凌淑锦写了封信，吩咐秋晨送出去，在一旁站着的裴柔丽也看见了信上的内容，撤了在三月春所有的侍卫，连同丰叔和翠云也被叫回长乐坊。
　　裴柔丽就知道这次是真的玩脱了，当着秋晨秋灵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倚在墙角干挠头。
　　跟了半天人也不搭理她，只好灰溜溜的回了永章宫，惠妃便说要派人将她送了出去。可是走到宫门口，裴柔丽又回来了，宫门不好进，若是她真的去成了西北，两人可能要好久不见，不能带着这样的隔阂走，于是她又回来了。
　　初春的天气，御花园里的景色好了许多，粉红的桃花，嫩黄的迎春，雪白的海棠，当真是五颜六色，开的好不精彩。凌淑锦携着太后的手，心不在焉的陪她赏花，宁妃在另一边，不停的说着话，吵吵的她脑仁疼。
　　“长乐，你身子不舒坦吗？脸色怎么如此之差？要不要去请了太医来瞧瞧？”太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回皇祖母，我可能是昨个儿没休息好，气色有些差，无碍的。”
　　“秋晨，扶着她回去休息吧，熬些安神汤给她服下。”
　　主仆二人应声退下，搀扶着回了长信宫，秋晨是最听话的，主子不说，她从来不问，知道她心情不好，只默默的陪着她。
　　秋灵在院子门口等着，看两人回来了，给秋晨使了个眼色，凌淑锦心神恍惚的，也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只独自回了屋子。
　　裴柔丽看人脸色惨白的回来，忙上去扶住她，凌淑锦看到是她，将手抽了回来，就再也不看她。
　　“秋晨，把人给本宫赶走，本宫再也不想看到她。”
　　无人回应。
　　凌淑锦更生气了，甩袖拂去了桌上的茶盏，青花瓷杯哗啦啦的碎了一地，有些残渣扬到了裴柔丽脚下，她不管不顾的跪了下去。
　　“阿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
　　春衫单薄，虽只是碎瓷片，可也能透过布料嵌进肉里，宫装裙摆上霎时便有红色绽出。
　　“裴掌柜这是在和本宫使苦肉计？”凌淑锦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死死的握着拳头，怕一时忍不住就上去给她一巴掌。
　　裴柔丽抬头看着她，发现她神色有了些舒缓，忙跪着向前两步，抱住了她的腿。
　　“好公主，我哪敢用什么计谋？你不理我，我的心都乱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凌淑锦本就有些头晕，被她这么一晃，只觉得头晕眼花，若她就这么心软原谅了她，下次她又要做些什么呢？
　　“裴掌柜，你说你累了，本宫也累了，我们就此分开不好吗？”
　　裴柔丽立马站起，小鸡啄米的亲了她两下，人并没有闪躲，只是神色凄然的看着她，一双杏眸悬然若泣，伤心欲绝的模样。
　　“不好，一点也不好，只要你愿意要我，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你，当个暖脚丫鬟都乐意。”她无法想象，若是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凌淑锦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自残的事。
　　“本宫才不要你这样不听话的暖脚丫鬟。”
　　裴柔丽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听的凌淑锦红了脸。
　　斥骂道：“裴柔丽，你不要脸，本宫才不愿意。”
　　“阿锦，你就让我试试吧？我心痒的很，一定会好好伺候你，让你满意。”
　　说着便拉着人往净房走，这里隔音。
　　凌淑锦不愿意，可耐不住裴柔丽力气大，连拉带抱的被推了进去，门一关上，外面的鸟叫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阿锦，帮我好吗？”裴柔丽说着，便解了束带，坐在高高的大理石洗漱台上，那石材冰凉，初一坐上去，便觉得浑身发抖，手不自觉的扶上一旁的铜盆。
　　“裴掌柜当真要如此？”虽这样问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为你做什么，小的，都愿意，啊！”
　　凌淑锦蹲下身子，看着血迹斑斑的膝盖，拿了地上落的里衣帮她擦拭，雪白的绸缎染了血迹，看着分外缭绕。
　　“你一向会保护自己，地上的碎渣没有看到吗？这要是留疤可怎么办？”
　　裴柔丽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口，只想凌淑锦和她亲近，她来之前可是服了药的，现在那药已经起了作用。
　　“公主，求你！”
　　凌淑锦嗤笑一声，原来裴掌柜还会求人，只是她偏偏不想让她如意，只环着手臂姿态闲适的看着她。裴柔丽已经没有耐心，拎小鸡般的就将人拉进怀里，三下五除二的摘了干净，论力气凌淑锦就只能被动挨打。
　　秋灵在外面守着，断断续续的还是能听到些什么，秋晨已经被她支走准备午饭了。张皇后厉行节俭，太后娘娘又喜欢清静，这长信宫里的伺候的人就少了，公主来的时候就带了她们两个，也未曾让太后娘娘派了别的人来伺候，这偏殿院子里就她们主仆三人。
　　虽说只是偏殿，但长信宫是太后娘娘的居所，皇上又秉持孝道，是以这比寻常家院子还要大些。
　　若没有人进来院子，里面喊破喉咙也没人知道，只是以往都是公主叫嚷的比较多，今日这声音听起来倒像是裴掌柜的，当真是有些稀罕了。
　　她也早已经烧了热水在灶上温着，就等着屋里面的人喊水，她看着日头，快到正午的时候，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下了，没一会儿公主便喊了她。
　　这种事情做多少次都难以习惯，红着脸收拾完，伺候公主重新更衣，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待将餐具摆好，她就拉着秋晨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重归于好的两人。
　　“阿锦，多吃点，你都瘦了？”裴柔丽夹了一筷子牛肉喂了过去，凌淑锦就着她的手吃下，倒不是她喜欢别人伺候，而是当下她确实没什么力气，端坐着都费劲。


第032章 二皇子
　　裴柔丽怕她歪下去,便坐到她身边，将人拥进怀里，小心仔细的喂着，心里感叹自己当真是惹了一个金贵人儿,得捧着不能摔着。
　　“太后娘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你回长乐坊？”
　　“没有,还说过些日子要请戚氏的女儿过来陪我，可能要有些日子了。”
　　“戚氏的女儿？莫不是驻守南疆的戚将军的女儿？”
　　“正是。”
　　戚树成驻守南疆多年,立过多次大小战功,是一位拥有丰富海上作战经验的将军，是举国上下难得的将才。她的表哥二皇子弘靖就十分的崇拜他,满十八岁后，特请了皇命去南疆历练,现在已经在那待了三年。
　　“戚将军是忠臣良将,太后将他的女儿接来，想必是想给她许配人家,你要好好和她相处。”
　　“听说是一位美人呢？”凌淑锦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盯着裴柔丽瞧,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裴柔丽不明所以，有些纳闷的看着她。
　　凌淑锦回到自己椅子上坐着，敛了神色问道。：“你就不怕本宫见了小美人移情别恋？”
　　裴柔丽松了口气，舀了一瓷碗山药羹,两三口就给喝完了。
　　“公主,你要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女子,是只钦慕于男子的,对她们来说，女子之间最多成为至交好友,再没有更亲近的关系了。再说戚小姐出自武将之家，从小她母亲就会教导她长大了要找一位好夫君，她不会有别的心思。”
　　“那裴掌柜也是将门之后啊？”
　　“我野孩子一般长大，怎么能跟戚小姐相提并论？”
　　凌淑锦不说话了，裴柔丽很少会提起她的母亲，她也问过，可人却不愿意多说。她实在好奇的很，曾经也派了人去查，可西北偏远，军中防范又严格，她派去的人什么都没查到。后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裴柔丽的母亲便成了谜一般的存在，连裴府的正室夫人也不知道有她的存在。
　　将人喂饱后，裴柔丽就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饭菜打扫干净。这两天体力消耗多，现下人也哄好了，三月春的眼线又都扯了，她心情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大好，以后做什么事情就不用那么畏手畏脚了。
　　她和凌淑锦关系虽亲近，可人到底是盛国的大公主，若是牵扯到党派政治里，势必会有不同的立场，她不想让她去做选择，更不想让她为难。
　　午饭过后，她就出了宫，三月春还有好些事情等着她。
　　临安城天气刚转暖，南疆边城却已经热了起来，到了晚间，训练了一天的士兵满身是汗，便三五成群的跳海里洗澡。他们都是能水上战斗的将士，水性都挺好。
　　凌弘靖来军中是为了历练，不愿意让人知道了身份，就和戚将军说好用了化名，曰宏二。平时大家吃住训练都在一起，没什么讲究，训练累了，以前他也会随着大家下海子洗澡，反正天黑也看不着，可最近却不敢去了。
　　这还要从威北侯家的小世子齐佳彦来了之后说起，听闻这小子平时仗着家世了得在临安城飞扬跋扈，闯了大祸后被家里扔进来改造的，算算时间来了也有半年多了。初来乍到，人行事作风没有丝毫收敛，仗着家里人偷塞的银子在军中收小弟，喝酒闹事，打架斗殴，没多久就被人告到戚将军那里，被罚了二十大板，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算消停了些。
　　好了之后又想旧态复萌，可带来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小弟也使唤不动了，就被对家逮着机会狠揍了一顿，又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戚将军知道他什么样，就将两人安排在一起，说让他管教管教，他懒得多管闲事，还是按照原来的生活节奏，早睡早起，勤奋训练，低调做事。
　　两人小时候就在宫里见过，齐佳彦知道他的身份，却从不巴结他，也不敢惹他，回来晚了也不敢闹出动静，两人就这样和平共处了俩月。直到他频繁被揍，经常需要卧床养伤，两人的交际才多了些，这个军帐里就他们两个，又没有伺候，端茶倒水，喂饭换药的活儿全落到他身上。
　　这家伙养尊处优惯了，被养的细皮嫩肉的，贼不抗揍，被人一拳打的眼窝青紫，身上大小伤不断。后来他实在懒得帮他上药，就偶尔为他出个头，他来军中三年了，大小也混上了个百夫长，在小群体里还算有些威望，加上齐佳彦也被揍的老实了很多，日子终于消停了下来。
　　可没多久，他发现那小子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跟着他去洗澡的时候，眼睛还老乱瞄，直看的人慎得慌。军中生活寂寞，也不是没那种事儿，可他没那癖好，只想多学些军务，在南书院读书时，他对兵法最感兴趣。
　　可是父皇却不喜欢打仗，说打仗劳民伤财，要以和为贵，朝廷的风气也跟着重文轻武。建安三年匈奴来犯，他为了不打仗，竟然让孝期未过的大姐姐去和亲，那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也曾愤懑不平的去找父皇理论，却被吕公公拎了出来，让他好好读书，好好习武，说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有话语权。
　　他听了吕公公的话，潜心学习兵法，十八岁生辰一过就求了父皇来南疆驻兵，在这待了快三年了。起初他满心壮志，要建功立业，练兵他一场不落，抗击海寇的战役也没少参加，可却还只是小小的百夫长，就这还是戚将军破例提拔。
　　目前军营奖惩制度由兵部下发，考核资历，提拔一个百夫长都需要上书回禀，担心守边将军弄权。他们所用的铠甲军械，有^_^甚至都不如海寇的，军饷有时候都不能按时下发，关于这些戚将军多次上书表明，兵部回函说国库空虚。
　　实际呢，只不过是他的父皇，也就是当今皇上重文轻武，一是担心封疆大吏手中权利过大，威胁朝政，二是不愿意花钱养兵，觉得打仗蓄兵过于消耗钱财。
　　可是他忘了居安思危这个词，也不知道边关异族的虎视眈眈，他们驻守在此，海寇还敢频频骚扰，不过是在一次次试探他们的实力，发现他们只守不攻，这也是朝廷下发的守边政策。听说西北匈奴又在纠集大军，他们善于骑兵作战，而今年冬天雨雪充沛，想必草原上也会是绿意盎然，若任由他们军强马壮，西北的战士却连冬衣都是紧缺之物，又怎能与之一战呢？到时候又要派适龄公主去和亲吗？难道盛国要靠女子下嫁才能维持变关稳定吗？
　　这些事情都不是小小的百夫长宏二能够改变的，可他还是当今二皇子，若是由他继承大统，掌握决策权，他就能改变这一切。
　　没来这里之前，他从未如此想要那个位置。
　　齐佳彦洗漱回来，就看到宏二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脸上的神情甚是严肃，仿佛在想什么大事。两人相处小半年，虽早就知道二皇子性格寡淡，不喜言语，可真的相处起来还是难以适应，他又喜欢说话，军帐中大都是他自言自语。
　　“宏二，想什么呢？你怎么不去洗澡？”
　　提到此处他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说起来他也不是那种人，可是对于二皇子的每次触碰，也就是上药的时候，他老是忍不住有反应。甚至一同下海时，下意识的就盯着他看，看他英俊刚毅的侧脸，看他虽瘦却精壮的躯体，还有……
　　那可是尊贵的二皇子，却愿意放低身段伺候他，一向行事低调的人还为了他跟人打架，两人之前还不熟悉，只是草草的见过几面。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人品，他齐佳彦都是敬重二皇子的，可是又控制不住心里肆意蔓延的龌龊想法，他竟然想和他亲近。
　　“我洗漱过了，睡吧。”宏二说完就吹了灯，蜡烛在军营里也是稀有品，普通营帐一个月才发一支，得省着点用。
　　齐佳彦习惯了他的冷淡，窝在自己的小地铺上准备睡觉，可不一会儿外面便狂风大作，那风似是会吹口哨的野兽，绕着帐篷狂奔怒吼。这是南疆常有的天气，可是他来了半年还没有适应，每一滴雨点都击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宏二，我害怕！”
　　“别怕，只是刮风下雨，睡吧赶紧。”
　　漆黑的小小营帐里，一个声音恐惧，一个语气平淡，仿佛对话不在一个情景里。恐惧占据了理智，齐佳彦凑到隔壁床褥上，军营生活条件艰苦，根本没有床，都是直接铺的床褥。
　　“二皇子，我愿意代表齐家辅佐你，你带我回临安城抢皇位去吧。”
　　“大逆不道，滚到一边去。”他若再不开口，那人就要借机贴上来了。
　　“我说真的，我愿意帮你，无论什么。”说这话人就凑了过去，一手抱着他的胳膊，一手胡乱的找寻着。
　　“你信不信我揍，混账，松开！”他本以为齐家小子就是被家里宠坏了，可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如此放肆。


第033章 齐少爷
　　外面的狂风骤雨,仿佛也扰乱了凌弘靖的心，齐佳彦自小养尊处优，一双手嫩白细滑，跟个女人似的。进了军营半年,只胡乱玩闹,也不勤于练武，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轻轻的擦过皮肤,只觉得仿佛上好的绸缎拂过,引的心下发痒，他竟不忍心阻止。
　　“你少胡驺,你齐家和江氏只会支持老三。”
　　齐佳彦起初也只是试探，不敢有什么动作,他怕热恼这位二皇子,以后再也不理他。可是看他说这话，就知道他被说动了,果然没有皇子不肖想皇位，整日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二皇子也不例外。
　　凡心一动,就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手上开始有了动作。
　　“我是齐家独子，我爹自然听我的，至于青州江家,现在三皇子还小,上有长子下有嫡子,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宁妃是个聪明的,若她想保三皇子一世平安,需得站对人才行，要不她怎么整日的围着太后娘娘转悠？”
　　凌弘靖自小在皇宫长大,对于这些花言巧语并不上心，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也到了年龄，偶也有难受的时候，都只是自己疏解，已经没什么趣味。
　　“我从未想过那些，只想好好当个武将，你回去，别逼我动手。”
　　齐佳彦虽是个混不吝的，可也从未帮别人做过这种事，心中本就羞涩，如今被人这么推拒，只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当真就松开了。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位置，令他更难堪的是，他竟然有了反应，外面狂风怒号，他又不敢出去，可也没有脸在这里做什么。
　　当下便难受的哼唧。
　　凌弘靖被撩了起来，心里正是有火的时候，哪里听得了他在一旁胡闹，当下便斥骂道：“闭嘴！”
　　“我也，不想。”说完就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喊道。
　　凌弘靖一个翻身过去，伸手紧紧捂住了浑小子的嘴，不想让他发出声音，齐佳彦难受的呜咽着，头不安的扭动着，口水顺着唇缝就流了出来。
　　上方的人瞬间松开了手，像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擦着。
　　“脏死了，你干嘛抹到我身上？”羞愤难当的齐家小少爷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红着眼睛大声问道，声音里甚至有哭腔，他那是被口水呛的。
　　凌弘靖翻身坐起，蹙眉反驳道：“你的口水当然是抹到你身上，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在这哭，我可不吃你这套。”
　　这话说的就有些难听了，齐佳彦也坐了起来，点了蜡烛和他吵。
　　“你休要血口喷人，睁开你的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哪里哭了？就是被呛到了而已。怎么？你一个小小百夫长，这又不是你的单独营帐，管我发出什么声音？做些什么事？”说着便跟疯了一样，什么也不管的对着凌弘靖就开始了。
　　凌弘靖哪里见过这种无赖？亏他还是堂堂威北侯家的小世子。
　　他不想再看，转身就熄灭了灯，也不再说话，就耐着性子听着，没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淋雨也是好的。
　　南庆街三月春，裴柔丽一边等着沈颂芳怀孕的消息，一边忙着铺子里的生意。白惊画的春装样子绣坊都做了出来，挑了几件放在铺子里招客，其余的都放在后院，担心早早的就被别的铺子抄了去，那些太太小姐可不喜欢满大街都是的衣裳。
　　最近生意好的不得了，她坐在楼上拨弄算盘珠子，都能累的抬不起头，铺子里的伙计只会更累。她给白惊说了给大家加工钱，这些都是她们极其信任之人，铺子里涉及的东西多，也不敢随便从外面招了人进来。
　　连展兰都被青青拉去整理衣物，原来还有江品言可以帮忙，这几日没看见人出来她便问了白惊，白惊吞吞吐吐的说人病了，她也就不好再问。好在也抽空和管帐房的先生把可以挪用的银钱都算清楚了，有十万两白银之余，这些都是凌淑锦不知道的。
　　刚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又听到外面有马车碾地的声音。她斜了身子探过去看，只见一位身穿青色窄袖衫裙的女子从车上跳下来，低着头没看见脸，人甩着手臂大着步子往前走，她的侍女扶着木凳直摇头，小跑着跟了过去。
　　倒是位有趣的小姐。
　　戚真真进了铺子，忙有伙计接待了她，她只背着手挨个的看，只觉得这家铺子的东西也一般，没有婉儿说得好。婉儿是她的闺中蜜友，知道她要进宫陪太后娘娘小住，就劝她去做几身好衣裳，母亲随父亲在南疆戍边，家里边就剩她和嫂嫂，嫂嫂要忙着教养侄子侄女，还要操持着府里的中馈。
　　再说她性子里也不爱这些，婉儿就拿父兄的颜面来劝说，说进了宫她代表的就是戚家，可不能在吃穿用度上显的小家子气。嫂嫂也是这样说，她们便说要陪着她出来选衣服，可临到了了又都有事，只给她说三月春这家铺子不错，给她塞了钱便给打发了。
　　无所谓，她喜欢独来独往。
　　只是这铺子里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只是她上次踏春时就见人穿了，她不想要。
　　白惊在柜台后面支着下巴，装作无意的打量着来往的客人，一眼就瞄中了姿态极其洒脱的女子，看她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中，便上前去与她搭话。
　　“不知姑娘想要什么场合穿的衣裳？”
　　戚真真抬眼看了眼对面的女子，随意的答道：“别太简单也别太隆重，样式绣工上都有些巧儿的。”
　　“那姑娘随我来。”
　　待人选到了满意的衣服，又让铺子里的裁缝给量了尺寸，说是后日就可送上门，那女子留的是平桂坊戚府。
　　原来是戚将军家的大小姐，裴柔丽回来是说过太后要召戚家小姐进宫小住，她又交代了裁缝做工上要精细些。
　　客人一波又一波，直忙到天黑才散场，她着急忙慌的往后院走，院子里还有个人需要伺候。
　　小尼姑身子弱，前几日夜里着了凉，人怕苦不愿意吃药，她也懒得搭理她。这就越拖越严重，昨夜咳嗽的都不能平躺着，她就给人当了一夜靠枕，抱着人好一顿骂，今早就亲手给她灌了药，苦的人眼泪直流，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晌午从厨房给她端了些粥，勉强喝了两口，食量都还不如院子里的野猫大，她真的害怕给养死了。
　　江品言昏昏沉沉的睡着，那药催热发汗，她蒙着被子捂着，只感觉床单都被她的汗水浸湿了，浑身都难受得很，可是她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劲儿。这事说起来，都是白惊那个混东西胡闹，现在虽是入了春，可夜里还是凉的，她偏生要带着她在屋子里胡闹，出了汗又着了凉，这才病了。
　　白惊进屋子点了灯，看向床上卷缩一团的小人儿，厨房里送来了饭菜，门口的炉子上正刚熬上药。她走到床边，将人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小脸儿惨白惨白的，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起来吃点饭，再喝药。”
　　不提喝药还好，一说喝药人又哭了起来，她将人抱在怀里，拉了被子给盖着，担心她再受凉。
　　“你听话吃饭喝药，我就让你洗澡。”
　　“我哪有力气洗澡？你净哄骗我。”
　　白惊低头亲了亲人撅起的小嘴，仿佛还带着药的苦味。
　　“别蹬鼻子上脸，乖乖听话。”
　　“那你先让我洗，再吃饭，最后再喝药。”说着就又爬回了被窝里，紧紧搂着被子，眼神倔强的看着白惊。
　　白惊懒得再跟她争辩，去提了热水进来，洗了帕子亲自给她擦拭，怕她再着凉动作就很麻利。给人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将她裹着被子放在锦塌上，将床上泛潮的床单全给换了，做完这些又抱着人喂了饭。她好些年没这么伺候过人，这通折腾给她累出一身汗，她又去净房洗漱，出来的时候饭菜都凉透了，凑合着给吃了。
　　收拾的差不多了，炉子上的药也差不多了，不多不少正好一小碗，在熬药上她也算半个郎中了。
　　“这下可以喝药了吧？”她吹凉了些给她递到嘴边。
　　那熬的漆黑的药，光是闻着都想吐，可是看白惊这么伺候她，江品言也捏着鼻子喝完了，白惊给她塞了颗蜜饯，总算没有那么苦了。
　　“你从哪弄来的蜜饯？”还挺甜的。
　　“街上捡的，还想吃吗？”
　　江品言摇了摇头，忙活了一天，白惊也是累极了，歪在床上懒得动弹。
　　“白管事，你能不能一直对我这么好？”
　　“不能。”说着话顺手就将人搂在怀里，娇娇软软的，比抱着枕头睡舒服多了。
　　虽是累极了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的很，若是不找点事儿放空一下脑子，就算睡着了也睡不踏实。
　　“蜜饯甜不甜？”
　　江品言还气着她刚才说的不能，抿着嘴不愿意搭理开口，白惊凑上去想亲一下，她也转过身去不让她得逞。白惊哪里会惯着她？当下便揉捏着将人搂了回来，有一没一下的亲着，像是无聊打发时间一样。
　　“你是小鸡吗？啄米似的。”江品言咳嗽的嗓子有些哑了，说话跟小鸭子似的，白惊就取笑她：“那你是小鸭子？嘎嘎嘎。”


第034章 戚真真
　　程应允这边也在盘算着时间,这批冬衣从去岁秋天要到了来年开春，现在还是没影的事，他总不能空着手回西北去吧。周氏看夫君着急，自然也跟着着急,距离沈颂芳第一次来已经快一个月了,福婆婆总说快了快了，她的心就一直提着,她害怕这好不容易找到的门路再没了。
　　周氏已经显怀,程应允不愿意让她再为自己担心，哄着道：“岳母想必十分挂念你,今日我陪着你回去如何？”
　　周微英立即喜笑颜开，自从有了身孕,懂得了做母亲的辛苦,她就特别想回家，可是现如今她已经是程家妇,不年不节的老往家里跑也不合适。
　　现下夫君主动提起，她就再也忍不住对母亲的思念之情,眼角竟有泪水泛出，看的程应允一阵心疼。
　　“是不是早就想回去看看了？以后想回便回，回去住些日子也可以。我会同母亲说的，程家没那么多规矩,我小的时候母亲也经常带我回外祖家,我三岁时就带着我去了西北,后来身子骨不好才回了临安城养身体。”
　　“我既已经嫁到程家,就该孝顺婆母,哪能经常往娘家跑？大概是有了身孕，思绪繁多,你不要在意。”
　　程应允将人拥着，用指腹轻轻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母亲身边那么多婆子丫鬟，哪里用你时侯？若不是西北苦寒，我定要把你带去，我们日日相守。”
　　“那你岂不是会嫌我啰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贴心话，侍女们去准备回周家要带的礼品。没一会儿就有人禀告，说户部侍郎郭家送来了一盒子糕饼，两人相视一笑，事情成了。
　　老一辈儿的有规矩，怀孕未满三个月不能声张，亲近的人家会送了糕饼通信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小夫妻高高兴兴携手回了娘家，程应允早就给户部和兵部递了好些次条子，基本都石沉大海，但如今郭家和沈家该是有些松口了。
　　长信宫偏店，秋灵帮凌淑锦梳着发髻，在宫里圈了大半个月，都不曾好好盘过头发。今日太后那边的嬷嬷早早就过来传了消息，说戚家的小姐今日就*会进宫，让她陪着见见，说不定两人能投缘，也能多个打发时间的人。
　　年少时，凌淑锦也有相好的闺中蜜友，自从父皇得了皇位，她搬进了宫里，身份变得不同，也不太好见面。后来各自嫁人，她又经历了许多，与她们也都疏远了。
　　听说戚家小姐才十七岁，两人差了这些年岁，也没什么好说的。左不过都是太后打出的幌子罢了，也不知道她是想为谁做媒，戚家小姐身后可是手握南疆兵权的戚将军，若是哪个皇子娶了她，对于争权夺利自然是有助力的。
　　太后喜欢宁妃，可三皇子才十三岁，现下订亲年岁不符不说，也是有些早了的。皇子公主与寻常家的儿女不同，都是到了嫁娶年龄才赐婚，以免中间生变。
　　若说适龄的皇子，就是蒋氏惠妃所生的二皇子，弘靖已经二十一岁了，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昨日惠妃过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还念叨着弘靖，可是如今弘靖就在南疆戚将军麾下，若是再联了亲，必会遭受父皇猜疑，皇祖母久居深宫，必然不会做出这种没眼色的事。
　　再说惠妃平时与太后并不亲近，只是恪守着宫廷礼仪晨昏定省，太后怎么会冒险帮惠妃呢？
　　另外一个就是大皇子弘宣，可弘宣已然立过正妃，戚家的女儿做侧妃，多少有些不合适。
　　那是谁呢？
　　皇祖母如此做的动机是什么呢？她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难道是父皇授意？想到这里她猛然站了起来。
　　秋灵没有防备，羊角梳子上缠着几根头发，都是生拽下来的，吓得她忙跪了下来：“奴婢有罪，请公主责罚。”
　　弘宣凭着长袖善舞的本事，已经笼络了不少文臣，可张家不是省油的灯，父皇若是真想立他为太子，必然会给他找寻武将的支持。西北的程家、裴家都是只有儿子，可南疆的戚家有女儿。
　　头皮的疼痛微微让凌淑锦清醒了些，若皇祖母真的是听了父皇的安排，为弘宣和戚家小姐做媒，让本就助力良多的大皇子再添了戚家这个靠山，那皇位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不行，不行，皇位不能是弘宣的。
　　“秋灵，快，快帮本宫重新梳好。秋晨，你去找了合适的人告诉张皇后，说皇祖母要为大皇子和戚家小姐做媒，记住一定不要让她们知道本宫掺合了这件事。”
　　她是宫里长大的，母亲卢氏待人又和善，在这宫里她也有了一些可以用的眼线。
　　张皇后正在欣赏自己刚得的护甲，那上面用粉色宝石镶嵌了一朵桃花，霎是好看，要知道粉宝石可是顶顶难得的东西，也只有她这一国之母才配享用。
　　“皇后娘娘，刚长信宫里有人传话，说太后娘娘今日让人接了戚将军的女儿过来，说是要为大皇子和戚家小姐做媒。”
　　此话一出，张皇后立即坐了起来，那宝贝护甲都被摔落在地上。
　　她神色紧绷，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利箭一般盯着下面俯身跪地的人。
　　“此事当真？”
　　得到了确认消息，张皇后禁不住跌落回椅子上，头上的步摇流苏剧烈晃动着，发髻都被顿的略微松散了一些。太后为弘宣和戚家小女儿做媒，那定然是得了皇上授意，为的是那南疆的兵权。
　　呵呵，真可笑！原来他心里早就打算好了，这些年让弘宣参政也不过是为他铺路，那她怎么办呢？
　　贵为皇后，令主中宫，被束缚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每日对着这些红墙绿瓦，心里装的都是算计。她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家里就用心培养她，大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心机谋算，小到煮茶烹调，料理家务，针织女红，统统都要学。
　　父亲早就打算好了，要将她锻造成最无瑕的瓷器，只为供给高位上的人，为家族谋求利益。豆蔻年华不是没有动过心，对方也是家世极好的世家公子，青年才俊，风流倜傥，二人年龄也相当。
　　可是结果呢？父亲不同意，直到她二十岁，快熬成了一个老姑娘，才被送进了这宫里，坐上这后位。
　　她早就厌恶透了所谓的家族权益，家族的兴盛与她无关。
　　可是她要为弘祥的以后打算，那是她的儿子，他贵为中宫嫡子，若是没有当上皇位，结局必然惨烈，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原先她还有侥幸心理，想着皇上也不过四十出头，不立太子是担心威胁到他的皇权。
　　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不过是在等弘宣羽翼丰满。
　　为了弘祥，她断然不能看着此事发生，稍微冷静后，就让侍女重新为她梳妆，整理好后就领着弘祥去了长信宫。
　　两旁竖立的红墙太高，衬得宫道略显狭窄，一身明黄色宫装的张皇后，乌黑浓密的发间只插了两根珠簪，她既说了后宫要节俭，自己明面上就不能奢侈。
　　凌淑锦陪着太后说话，等着戚家小姐，张皇后却领着弘祥先到了。看到母子二人俯身行礼，太后微不可见的蹙了眉，她以怕吵闹为由，只让嫔妃们初一十五过来即可，其他妃嫔偶尔还会过来陪她说说话，这出身高贵的张氏就不怎么来。
　　“皇后，你怎么来了？”
　　“启禀母后，是弘祥说想您了，让我带他过来跟您请安。”
　　只有七岁的五皇子也很是机敏，行完礼就上前窝在太后怀里，皇祖母皇祖母的甜甜叫着，太后的脸色才好看些。
　　凌淑进想起上次在承乾宫受罚，这小子开口替她争辩，小小年纪便会看脸色行事，是比他母亲要聪明一些。因为上次的事，张氏也不敢和她走的太近，只是客气的接了她的行礼，也没有别的话。
　　今日她可是要看热闹的，自然不能干坐着，就招呼了弘祥过来：“弘祥，来大姐姐这里，大姐姐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张皇后没想到长乐公主会开口，毕竟上次受罚也是因她而起，听到人主动搭话，她眼睛都亮了。
　　弘祥也很给面子的上前接过核桃酥，恭敬的给长姐道谢。
　　因着孩子在场，三位大人相处的还算融洽，没一会儿便有宫女领了戚家小姐进来，她大概没想到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们都在，愣了一下才下跪行礼。
　　“臣女戚真真，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公主，恭祝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她穿了一身茱萸色的衣裙，活泼又不失沉稳，梳着双螺髻，肌肤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雪白，看着却更有气色，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很有灵气。初进来时有些拘谨，但行礼时还算落落大方，太后问了几句话，回话时不卑不亢，很有将门女子的英气。
　　只是不知为何？凌淑锦看着她有些眼熟，戚家也算高门第，定是参加过一些宫宴，她没怎么与这些人寒暄过，有过碰面也是有可能的。


第035章 裴夫人
　　秋晨却一眼认出了她,临安城里的小姐多是婉约温柔，气质洒脱、举止大方的不多，戚真真就是那天在感念寺，主动跟裴掌柜搭话的女子。想到这里,她就附身贴耳告诉了凌淑锦,凌淑锦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去看了戚真真,好像真的是她。
　　那么有胆量的小娘子确实不多,她便又看了两眼，嘴角扯起一抹笑来,戚真真看到了，也大方的回了她一个笑脸。
　　年轻就是好啊,笑起来生机盎然的。
　　说着话就到了晌午,因为皇后在，太后只是说些闲话,午膳早已备好，皇后赖着不走,太后娘娘只好留着她用饭。
　　开席之前，张皇后终于按耐不住，玩笑般的开口道：“本宫好久没见过这么灵巧可人儿的女子了，不知真真可曾婚配啊。”
　　戚真真再活泼大方,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女孩子,被人问道婚事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来之前嫂嫂就曾叮嘱她,太后进宫怕是要为她定亲事,让她无论说都要想办法婉拒掉,切莫卷入了什么争斗之中。
　　“回禀皇后娘娘，我虽未曾婚配,但已有心属之人，就等着父母亲回来，为我定下婚事。”
　　听到这话，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当前正值国泰民安之际，盛国民风也算比着之前开放些，但也甚少会有闺阁女子当众讨论自己有心上人。何况戚家也算豪门大族，戚真真祖父就曾官拜一品大将军，父亲又是戍守一方的大员，戚夫人、戚少夫人也是名门闺秀，怎么教养出戚真真这样不管不顾的女子？
　　凌淑锦看着太后略有些僵硬的脸色，差点没有笑出声来，她要知道戚真真是这么虎的女子，哪里还用费心去搬了张皇后来？
　　张皇后也没想到戚真真性情如此直率，尴尬的笑了两声，出言道：“原是如此，不知道真真看中的是哪家的公子？本宫还没有做过媒人呢。”
　　“食不言、寝不语。”
　　戚真真正要回答，太后便出言阻止，张皇后挑了一下眉，捏了捏弘详的小脸，弘祥却只看着大姐姐，他觉得大姐姐笑得最好看。
　　事情了了，张皇后高高兴兴的带着弘详走了，太后也蔫蔫的，吩咐桂嬷嬷去安排戚小姐的住处。既然太后是打着帮长乐公主解闷的由头召来了戚家小姐，桂嬷嬷只得把人安排在偏殿，和长乐公主挨着住，偏殿多的是空房间。
　　凌淑锦本来心里还有些介意，可看在戚真真这么迅速的就搅合了父皇和祖母的打算，待她就还算和善。将门出身的女子哪有不喜欢长乐公主的？戚真真就乐呵呵的围着她问东问西，叽叽喳喳跟个小麻雀是的，凌淑锦捡着回答，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戚小姐，你说你有心上人，本宫好奇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啊？”
　　“公主叫我真真就好，说起来我碰到心上人还多亏了公主。那日我陪着嫂嫂去感念寺上香，碰巧见到公主的仪仗，我就凑上去看，就恰巧遇到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他抱着长剑，闲散的斜靠在路边的枯树上，笑意盈盈的望着前方，我当下就动了心，就去和他说话了。”
　　两人从太后那里出来，戚真真本落后公主两步，一谈到自己的心上人，说起来便不管不顾，没注意到公主落在了后面。发现公主没跟上来，忙不好意思的笑着往回跑，面露羞怯的看着凌淑锦。
　　秋晨看公主发愣，忙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这才敛了神色，笑着问道：“哦，你们说了什么？”
　　戚真真看公主没生气，就继续讲道：“我就问他是哪家的公子？来感念寺做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他来陪他娘子上香。”
　　秋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还笑的僵硬的凌淑锦忍不住红了脸，不自然的用帕子捂着嘴干咳两声。
　　戚真真不知所以然，略有些尴尬的解释道：“公主千万要为我保密，若是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知道我扯谎，定要打我板子不行。”
　　“那你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本宫呢？”
　　“我嫂嫂来之前告诉过我，说长乐公主是个好人，遇事可以求助你。”
　　这些年凌淑锦关注的事情不多，她还真不知道戚家的少夫人是谁？
　　“我嫂嫂姓葛，小名是婵儿，说曾见过公主。”
　　葛婵儿？那不是白惊曾带回府的小娘子吗？原来她是嫁到了戚家。
　　直到两人散了，秋晨携着她回了自己屋，她才有些回过神儿来，感叹着世事无常，兜兜转转还是这些人。听裴柔丽说，白惊与江家的小尼姑搅和在了一起，如今蜜里调油一般，这样也好，纵使被迫分开，两人也各自有了归宿。
　　“裴夫人，您想什么呢？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呢？”秋晨看她发愣，就笑着打趣。
　　凌淑锦俏脸儿一红，给了秋晨一巴掌，留在屋里绣花的秋灵不明所以，只在一旁看着她们嬉闹，也跟着开心。
　　自从裴掌柜走了后，公主一直就不怎么开心，她们这些跟着伺候的心里也不好受。
　　又过了两日，程应允下了早朝往回走，兵部左侍郎就过来搭话，说他们尚书想请他去兵部一趟，议议今年西北粮草的事，程应允压下心中的狂喜，跟着去了兵部。既然在官衙里，说的自然都是公事，只是这谈公事也有谈公事的门道，沈尚书依然是先摆出兵部的难处，但也理解西北戍边的劳苦，愿意再与他一起面见圣上陈述。
　　沈尚书浸淫官场多年，哪里干过这么出头的事，程应允再三谢过后，两人一同去见了皇上。他继续在圣上面前诉苦，又说匈奴如何虎视眈眈，边关情形是多么的紧急，有了沈尚书在一旁搭腔，事情就顺利了很多，虽然仍没有下发很多银钱，但聊胜于无。
　　一同陪着皇上的，还有五皇子，他也仰着小脸在一旁认真听着。说到匈奴的残暴，他也气的在一旁攥起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同皇上说，他愿意把自己的奉银都拿出来，给边关将士打造兵器对抗匈奴。
　　原本严肃的场合，也被他的童言稚语带的轻松不少，沈尚书连忙夸赞五皇子有大格局，程应允自然也跟着拍马屁，拍的皇上龙颜大悦。不管户部最终能批下多少银子，总之这事有了进展，他也不必空着俩手回西北挨骂，到家后马上就派人给三月春传了信。
　　弘祥跟着母后用了晚膳，就说想去长信宫找大姐姐，张皇后有些犹豫，担心此举会引起皇上猜疑。但弘祥又说他自己带人去就行，他今天在父皇那里听说了一些西北的消息，大姐姐对这些一定感兴趣。
　　“母后，您不必为儿臣的以后忧心，相信儿臣可以保全你我母子二人的安危。”
　　张皇后看着只有七岁的儿子，说出如此成熟的话来，眼泪就夺眶而出，都怪她平时给儿子说了太多这样的话，才让他小小年纪心智就如此成熟。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这世上跟她最亲近的人，她真的心疼。
　　今日由戚真真陪着，一会儿看她在院子里耍拳，一会儿在屋子里打叶子牌，一向惫懒的凌淑锦，一天下来竟没有闲着的时候，下午人家又做了几样民间小吃，样式新鲜，口味奇特，连太后都被哄的开心了起来。好不容易将人赶走，得了会清净，外头的宫女却来禀告，说五皇子提着新得的樱桃来看她了，这个季节，哪有什么樱桃？
　　得了她的允许，秋灵去领了人进来，小人儿手里确实提了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鲜艳欲滴的宝红色樱桃。她这才想起宁州地处南方，常年四季如春，瓜果种类丰富，这时候有樱桃也不稀罕，张皇后的家兄被指取宁州做官，给宫里的妹妹弄几篮子樱桃也不是什么难事。
　　“弘祥见过大姐姐，给大姐姐送樱桃，都洗好了。”说着就捡了一粒，递到凌淑锦的嘴边。
　　小小的人刚有桌子高，看他费劲的踮着脚，凌淑锦不忍拒绝，就弯腰吃了，微微咬牙尝了一口，樱桃饱满的汁水便在嘴里散开，又酸又甜。
　　“这么晚了，你来就是为了给本宫送樱桃？”
　　弘祥将篮子递给秋灵，奶声奶气的回道：“也不全是，今天我在父皇那里，听沈尚书和程将军说西北军事，觉得很奇怪，但也不敢开口询问，就想起大姐姐曾去过西北，便想着来问问大姐姐。”
　　凌淑锦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人儿，眼神纯净，一脸真挚，仿佛是真心好奇。这宫里没几个人会在她面前提起西北之事，一是怕提起旧事令她难堪，二是怕引起皇上猜疑，偏偏小小的五皇子什么都不怕，敢跑到她面前来问。
　　她缓缓坐下，带着笑问道：“哦，什么事你问吧？看在你这篮子樱桃的面子上，本宫也愿意为你解惑。”
　　弘祥便也想坐下，可凳子太高他太低，秋灵就上前抱着他，他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的同凌淑锦讲述今天的见闻。


第036章 百合苑
　　“你的意思是匈奴来犯,程小将军哭诉说没冬衣，没兵器，没粮草？”
　　“正是。”
　　“那最后父皇给了多少？”
　　“父皇说要和户部再商议。”小人儿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模样。
　　樱桃不过是个幌子,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西北的事“父皇需要统筹全局,是要好好想想，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休息,明日记得好好去南书房读书。”
　　“弘祥知道了，那大姐姐也早些休息。”
　　秋晨将人送出去,凌淑锦望着烛火想事，不管弘祥来此是不是张皇后示意,他所说之事应该不假,匈奴又有动作，怕父皇又会同十年前一样,想以和亲给粮了事吧，他厌恶打仗。
　　想来裴柔丽早就知晓了此事,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而且沈尚书是官场老油条，怎么会去帮程应允呢？这些中间的事，裴柔丽有没有参与呢？不知道户部会批复多少银子出来。
　　西北的事情,裴柔丽定然不会置之不理,那这次她会跟随程应允回西北吗？她会的,裴将军还在那里。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梨花木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沓银票，都是裴柔丽给她的,让她随便花。言清和走后，她过过几年拮据的生活，裴柔丽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同她说，她一定会发财，让她腰缠万贯。
　　她做到了，这些不止是银票，还是裴柔丽对她的心意，所以她去哪住都带着，用来提醒裴柔丽是很在乎她的。
　　翌日一早，秋灵便听话的早早将她喊醒，昨晚说好的，她想去南庆街上逛逛。来宫里也有一个多月了，她连长信宫的门都没出过，太后一听她说想出去逛逛，就立即同意了，还说戚小姐身上的衣服不错，让她也去做几件，别天天穿的那么素。
　　戚真真也想出去，就一直冲她挤眉弄眼，凌淑锦就当没看到。等她出了门，戚真真就像跟屁虫似的在后面跟着，拉着秋灵让她回来带好吃的，来这几天她就看明白了，秋灵是个好脾气的，秋晨就只唯长乐公主的命令是从。
　　怕引人注目，凌淑锦和太后说好，只带了秋晨秋灵，太后知道两人都有功夫，也就答应了。三人乘坐一辆普通马车，怕有眼线跟着，也不敢直奔三月春而去，到了南庆街口就下来了，随意的逛着，秋灵还记得戚真真的话，帮她买着东西。
　　今日人少，白惊正歪在柜台前打盹，听见伙计吆喝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来客，顿时睡意全无，笑哈哈的上去接待。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领着人向后院走去，本打算把人往梨花苑领，凌淑锦扬了扬手，让她去叫人，自己随便逛逛。
　　这三月春开了三年多，她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来，白惊让院子里的仆人早就避开了，她就自顾自的逛了起来，秋晨秋灵都很自觉的留在铺子里望风。胭脂水粉，绸缎成衣，珠宝首饰她一一看过，是有些特别的，但这些东西裴柔丽没少往她那送，她现在也不缺。
　　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处名叫百合苑的院子，里面环境清幽，还有翠鸟的叫声。
　　正屋中间有个香炉，里面燃着寻常的檀木香，闻着并没有什么特别，转眼看到一处帘子遮挡的屋子，她本想进去，裴柔丽却满头大汗的跑来了。
　　她笑了一声，问道：“裴掌柜，本宫就是闲的慌，来你这看看，你慌什么？”说着她就捏着帕子帮她擦汗，动作自然，裴柔丽微微弯腰，脸上红扑扑的。
　　“你这是从宫里出来了？”
　　“不是，就是跟祖母说了出来逛逛。”
　　听了这话，裴柔丽心里就有些失落，看人的眼睛就染了几丝落寞，身体前倾，忍不住将人抱在怀里。
　　凌淑锦依偎在她怀里，“怎么？想我了？”
　　“你说呢？”
　　凌淑锦将人推开，望着她的脸说道：“那你今日就随我回去，我就告诉祖母说你是我从府中带去的丫鬟。”
　　裴柔丽愣了一下，缓了一下才说道：“我这一大摊子事呢，哪有时间进宫？再说若你我的关系过到明处，以后也不方便行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凌淑锦不再说话，转身向里屋走去，裴柔丽本想阻拦，但伸出的手又落下了，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人说。
　　撩开帘子，看到屋子里的陈设，桌子上摆的物件，凌淑锦的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瞪了裴柔丽一眼。裴柔丽也没怎么来过这里，也显得有些不自在，拉了人在桌子前坐下，窗户外那颗黄腊梅已经落了，只剩一些绿叶，在灰色墙壁的衬托下，也算有几分雅致。
　　“阿锦，我有话要跟你说。”
　　凌淑锦转着手中的空茶盏，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西北恐有战事要起，我想回去一趟。”她说着话一直看着凌淑锦的脸色，看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便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现如今情况危急，我若再不回去，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尽快是什么时候？”
　　裴柔丽也答不上来，她原本只想去一个月，可真到了那里，若情形复杂，她怕是会待到冬天。匈奴就算要进犯，也会等到冬天，等他们兵强马肥的时候，可这只是按照常理推测，匈奴狡猾，突然袭击也有可能。
　　“无论如何，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你还跟我保证过永远留在临安城陪我呢？裴掌柜，我分不清你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总是会敷衍我。”
　　听到这话裴柔丽哪里还做得住？忙走到对面坐下，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从前西北是我的根，现在临安城才是我的根，因为你在临安城。”
　　“若是我今天没有来呢？你走之前会让我知道吗？”说话间将手抽了出来。
　　“会，上次进宫我就想和你说，可当时还没有确定。”她将程应允同沈家的事情讲了一遍。
　　凌淑锦听完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发现原来她是这么有心计的女子！不过她又想到在匈奴王庭时，十岁的裴柔丽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她一直都这么强大，只是这些年收敛了许多。
　　她解开了外衫，从里面掏出一沓银票，裴柔丽都看愣了。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都是你给的。”
　　“我不是让你尽情花吗？我给你说过了，我留的有应急的钱。”
　　凌淑锦将钱放在桌上，重新扣了扣子，她不敢带着木盒出来，怕引人注意，便把钱都带在身上。该说的话早都说过了，她知道她肯定会去，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平白显得她小家子气。
　　裴柔丽看人要走，忙从背后抱住，将头枕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对不起。”她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
　　“裴柔丽，算好什么时间走了吗？”
　　“还没有，你能不能回长乐坊住？我想见你了，就可以随时去找你。”
　　凌淑锦叹了口气，她的事情何时能由她做主就好了“不早了，我要回宫了。”
　　裴柔丽仍是不撒手，还用下巴去蹭她白皙光滑的脖颈，用力的感受着她的香气，这十年她们都呆在一起，从未想过要分开。今日凌淑锦的态度冷静到让她害怕，总觉得俩人仿佛没有以后了。
　　“求你，再多留一会儿。”
　　如此缠绵悱恻的哀求，凌淑锦很少从她嘴里听到，可是去西北是她的责任，她没有办法再自私的将她绑起来留下，那样做才真的会将两人推向陌路，她很清楚裴柔丽的底线在哪里。两人真的是相处太久，对彼此过于了解，争吵的时候才能准确的击中对方的弱点，闹的面红耳赤。
　　“裴掌柜，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在临安城等你。”说完就用力掰开了束缚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裴柔丽没有追上去，直到人消失在视线里消失，她才颓然的歪倒在椅子上，痛苦的抱着头，痛骂上次进宫为什么没有同她说清楚。或许当时人会发脾气，会骂她会打她，可也好过如此冷漠的对待她，她受不了凌淑锦看她太紧，可更受不了她对她冷漠。
　　记得言清和刚离开那阵，凌淑锦特别伤心，每日对着他的遗物发呆，有时候还会落泪，刚开始她还哄着她，可三个月过去了她还这样，她就趁着她睡觉的功夫，把东西全给藏起来了。人睡醒之后发现东西不见了，气的大发雷霆，质问秋晨他的东西去哪了，秋晨哆哆嗦嗦的将她供出来了。
　　那时候她脾气也硬，梗着脖子说东西都被她烧了，凌淑锦气的当场就甩了她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打她，秋晨、秋灵都吓得跪地为她求饶，当时她只觉得气愤，气愤在凌淑锦的心里，言青和比她更重要。
　　接着人就不搭理她了，完全的漠视，眼神的余光都不愿意施舍给她。后来她没有办法，只好将藏起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并跪地认错，这件事才算了了。
　　可这次怎么办呢？西北她肯定是要去的，程应允怕她担心，边关的情形只会比她说的更严重，虽然她去了做不了太多事，可也好过留在临安城担心。


第037章 似和离
　　白惊回铺子里等着,想着人还要好一会儿才出来，就领着秋晨秋灵看新鲜玩意儿，让她们看中哪个就带走。秋晨秋灵知道她们能赚钱，就也不和她客气,当真是看中哪样要哪样。
　　凌淑锦回来的时候,柜台上已经摆了一堆她们要的东西，看的她直摇头。两人对着她吐了吐舌头,白惊很有眼色的吩咐伙计给她们往马车上搬,恭敬的将三人送走后，她忙直奔梨花苑打探情况。
　　进了门就看见裴柔丽歪在椅子上,抬手遮着眼睛，也看不清脸色。
　　“说什么了？看她走的时候兴致不高的样子,去西北的事儿招了啊？”
　　“可能是在宫里听说了什么风声,猜到了我要去西北，带了一沓银子过来,让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白惊在对面的桌子前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水喝着。
　　“真的假的？感念寺这么厉害,渡公主打通任督二脉了？”
　　听到这混账话，裴柔丽一跃而起，拎起鸡毛掸子就扔了过去，白惊伸手就给接过去了,抱着鸡毛掸子悠悠的走上前,叹了口气说道。
　　“我觉得这事挺好的,你想去当英雄她给钱支持你,总比你不说偷偷跑了,再急的派人去西北抓你要好的多。当初我就觉得你俩不合适，脾气都太倔,一个是娇贵公主，一个是没拴绳的倔驴，在一起能不天天吵架吗？分开一段时间也挺好，你俩都冷静冷静，尝一尝相思成疾的苦。”
　　裴柔丽转了个身挡住脸，不想让白惊看到她落寞的样子，瓮声瓮气的问道：“你不觉得她这样做是生气了想跟我分开吗？”
　　“那样也挺好啊，你俩若一拍两散，我就跟着你，不会让你落得个孤家寡人的。”
　　裴柔丽听到这话真给气笑了，斥责道：“你以为我俩是和离分家产呢？”
　　“你俩牵扯太多，比和离还麻烦，你说这三月春得分吧，我们这些跟着的人也得分吧，白纸黑字划分好，省得你俩分开弄的我们无家可归。”
　　“你这么嫌贫爱富怎么不回长乐坊啊？怎么？舍不得小尼姑？”
　　“哎，说你的事呢，少往我身上扯。你看你这一副怨妇的样子，若是你从西北回来，公主当真不要你了，估计你得在长乐坊后门痛哭流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裴柔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洗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先是给宫里写了封信，将那些银票都装在里面，又给程应允传了个信，晚上约在曾叔那里商量事。
　　凌淑锦心情憋闷的回了宫，来的时候马车上空荡荡的，回去的时候快要塞不下，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口，秋晨秋灵拿不完，想去喊守着的御林军去送。几人提溜着一大堆东西，捡着小路绕着走，就怕碰见什么熟人尴尬，跟做贼似的溜回了长信宫，戚真真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等着，看人回来连忙上前去迎。
　　三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哪家的点心好吃，哪种胭脂最衬气色，这情形好不热闹。凌淑锦在一旁看着，心情也好了起来*，说起来秋晨秋灵只比她小两岁，整日跟着她过日子，沉闷的跟老太太似的，她也劝过让她们成亲，也为她们物色好了人，可二人却执意不肯，非说要一辈子跟着她。
　　她们从小就跟着她，对她来说比亲姐妹还要亲，私心里也舍不得和她们分开。可是如今裴柔丽的事情却让她看开了些，再好的人也不能强留在身边，人都该有自己的天地。
　　秋晨秋灵也是，若不尽快帮两人找好归宿，若哪天她又有了什么意外，谁能去护着她们呢？
　　转了一上午，她也累了，秋灵伺候她午歇。一觉醒来，床头放了一沓厚厚的信，她支着身子拆开来看，是她上午才送走的银票。
　　将一沓银票搁置在一旁，展开那张写着小楷的信纸，不过又是些让她等她回来的话，还说希望她能想办法回长乐坊，她想走之前再见她一面。想的倒是挺美，她才不要回长乐坊，听她说那些花言巧语，愤愤的将信连通银票都放在盒子里，就去了太后屋里。
　　平云坊糊涂巷，曾家夫妇早就备好了酒菜，等他们三人过来，程应允最先到的。白惊和裴柔丽忙完铺子里的事，急匆匆的赶来，三人见面后也没有寒暄，直接聊起了军务，核算着户部拨下来的银两，再加上三月春可以支出的，拢一块也不是一笔小数，总算能解了西北的燃眉之急。
　　大事解决了，三人心头都轻松了不少，开始推杯换盏，还好都是有分寸的人，散伙的时候还算清醒。和白惊回了三月春，裴柔丽回屋子换了身深色衣裳，骑马去了长乐坊。
　　公主不在府里，丰叔回了老家，翠云倒成了资历最老的，领着剩下的十几个人看守院子。后门的人报信说裴掌柜回来了，她还不怎么相信，毕竟公主又不在府里。
　　直到人进了落辰阁，翠云才忙上去迎接，小心翼翼的问着，又听了吩咐重新整理公主的闺阁，裴掌柜要在这里住下。这事弄的她有些为难，前些日子公主把她们都调回了公主府，她就以为两人闹翻了，现在裴掌柜又突然回来住，她到底要不要去禀告公主。
　　且裴掌柜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还有酒气，她本想让人回海棠苑拿她的换洗衣物。裴掌柜却说不用麻烦了，都直接用公主的，她虽然是公主府的仆人，可相较于长乐公主，她更害怕裴掌柜。
　　既然裴掌柜发话了，她只好在净房里为她准备好公主的寝衣，又吩咐人抬了热水进来。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她心里仍是忐忑，就站在屋子里不走。
　　怎么说翠云也伺候了她好些年，裴柔丽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毫不在意的说道：“此事可以告诉公主，你下去早些休息吧，以后大半个月我都住在这里。”
　　今日三人商量好，等所有军需都备起后，她就随程应允一起回西北，算着时间，最少需要大半个月。
　　翠云得了话忙退了下去，她了解裴柔丽的习惯，在屋角为她留了一盏灯。
　　裴柔丽穿着凌淑锦的寝衣，走的屋角将蜡烛吹灭，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稍稍适应之后，便向床榻走去。躺在床上，抬手闻着袖口淡淡的梨花香味，这是凌淑锦的味道。
　　自从上次分开以后，两人已经有月余未曾亲近过，今天见面在一起待的时间不过一刻钟。凌淑锦那种脾气，她纵然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那么久不见，那个女人就不想要她吗？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四周全是她的味道，纵然喝了些酒，心里想着两人的事，她根本就睡不着，身心越来越燥热，恨不得现在就进宫去，好好的搂着她。拥着锦被不安的翻动着，心里想着她，指尖不自觉的嵌进肉里，这丁点疼痛对她来说还不如挠痒痒。
　　结束的时候头发丝都是湿的，难以忍受身上的黏腻，她又去了净房，木盆里的水早已经冷掉，她抬脚就跳了进去。
　　消息传进长信宫的时候，凌淑锦刚用过早饭，气的将茶盏掷在地上，天青色瓷器被摔得粉碎，一旁的秋灵忙去收拾。
　　“长乐坊就没个把门的人了吗？落辰阁就是她想进就进的？还敢去睡本宫的床榻，让人将她打一顿给我扔出去，回她的三月春。”想到那人躺在她屋里，她就气不打一出来，狠话也说过了，西北也非要去，临了又要跟她玩手段。
　　昨日想让她回长乐坊她不愿意，晚上就敢一声不吭的回落辰阁住。
　　秋晨将公主的话原封不动的传回了长乐坊，翠云只觉得犯难，让人打裴掌柜一顿她是万万不敢的，这满府上下，也只有公主可以随意打骂。再说现在裴掌柜病了，高烧不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让人进了可信的大夫过来，刚煎了药让人服下，这会儿正睡着呢。
　　没有办法，她只得再让人进宫传话。
　　秋晨得了信，只感叹了一句裴掌柜净跟公主学这些小手段，这些招数是公主惯用的，她自然是不会相信的。纵然是真病了，公主正在气头上，断断是不会理会她的。
　　听到这消息的长乐公主霍然从凳子上站起，动作又急又大，六角小圆凳都被带倒了，在地上转着圈。
　　“她平时壮的跟头牛似的，怎么就突然病了？要紧吗？请大夫了吗？”
　　秋晨愣在原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感叹着还是裴掌柜更懂公主。
　　“公主别急，就是受了些风寒，翠云已经给她请过大夫了，应当是不要紧的。”
　　得了这话，凌淑锦不觉缓了口气。
　　秋灵已经将凳子扶起，又扶着公主的胳膊让她坐下，轻声安慰道：“纵使裴掌柜身子好，可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公主若实在担心，就跟太后娘娘好好说说，咱们回府去住吧，怎么说咱们也在宫里住了一个多月了，太后娘娘说不定会放我们回府的？”太后娘娘拉她们过来必然有她的目的，可现在戚小姐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们再留在宫里也没什么用处了。
　　凌淑锦扣着袖角上绣的梨花，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最近两人隔阂渐生，若裴柔丽用这么些小手段，她就巴巴的求了皇祖母回府。
　　是不是会太娇纵了她？


第038章 诉往事
　　思来想去,她觉得再等等，左右也只是感染个风寒，兴许几副药吃下去就吃好了，别显的她急巴巴的。可两天过去了,秋晨收到的消息是裴掌柜病的更重了,都不能下床了，凌淑锦坐不住了。
　　这事还真不是裴柔丽装的,也不是她故意耍手段,当时她就是觉得身上不舒服洗个澡，再说如今天气也不怎么凉,谁知道还真就病了。白惊看她三天都没回三月春，就找来了长乐坊,裴柔丽只要在临安城,就只会住在这两个地方。
　　结果翠云说她病了，还挺严重,大夫说的是邪寒入体，不好清除,只能好生养着，按时服药。今儿早上就下起了大雨，翠云怕再着了风，门窗关的严实的很。
　　裴柔丽斜躺在床上,看着白惊递给她的账册,都是近日的花销,有十余万两白银之多。天色阴沉,屋内昏暗,翠云给她点了蜡烛，怕她眼睛累着。
　　白惊在一旁看着她的药方,又是驱寒又是散热的，药材列了有半张纸，这熬成肯定够苦。
　　“咱们那天分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厉害？你不会在用苦肉计吧？”
　　裴柔丽抬头白了她一眼，继续看手里的账册，算着还有没有可以挪动的银子。
　　“那小尼姑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用的是苦肉计呢？”
　　“她怎么病的我知道，自然不用怀疑她。你就算使苦肉计也没用，公主不吃你这一套？我劝你还是赶紧好了搬回三月春吧，趁着走之前多干点活，让我也能休个假，”
　　吃了几天药，裴柔丽嘴巴里都是苦的，嗓子也难受，吞咽都费劲，也懒得和她闲聊天，就催她快回去。白惊仍大剌剌的坐着，说等雨停了再走，可还没等到雨停，却等回了长乐公主。
　　看到人顶着湿淋淋的披风进屋，裴柔丽吓了一跳，忙掀了被子下床，白惊也跟着行礼。
　　秋灵帮公主将挡雨的披风取下，看到里面衣服裙角也沾湿了，就给裴掌柜使了个眼色，便拉着秋晨退下去了，白惊和翠云也都跟着出去了。
　　今天雨下的太大了，公主却执意要回来，给太后说的是担心下人们看顾不好院子里的花，有几盆兰花还是好不容易得的名贵品种，太后很喜爱兰花，也就让人护送他们回来了。
　　转眼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裴柔丽只穿了里衣，走上去拉了凌淑锦的手，想伺候她换衣裳。凌淑锦只僵着脸瞪着她，这才几天不见，人就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回去床上躺着吧，本宫有手有脚，会自己换衣裳。”
　　裴柔丽垂着眼，小声嘟囔道：“我就愿意服侍你。”声音里还有些委屈巴巴的。
　　凌淑锦不明白，什么好处她都得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做了，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可看她病恹恹的，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吵架，就将人推回床上坐着，她也褪的只剩件白色里衣，跟着她躺回床上。
　　裴柔丽窝在她怀里，努力嗅着她的味道，大约是在病中，情绪脆弱，眼睛竟有些泛酸。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回来了？我再过了病气给你。”嘴里这样说着，却又将人搂的更紧。
　　凌淑锦被箍的难受，不安的往外挪动两下，裴柔丽便跟着往外挪。
　　“下这么大雨，本宫担心院子里的兰花被淋坏了。”
　　听到人不愿意承认是为了自己回来的，裴柔丽抬头委屈的看了她一眼，就松开了搂着细腰的手，转身躺回了枕头上。凌淑锦也不搭理她，回来这一趟不少折腾，她也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担心公主着凉，秋灵吩咐人煮了姜汤，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便端着姜汤进去了。到了内室，只见两人一人一边躺着，都不说话，看的她忍不住尴尬的咳嗽两声。
　　“公主，起来喝些姜汤吧，淋了雨小心着了凉。”
　　裴柔丽一听着就支着身子起来了，将凌淑锦也拉了起来“起来喝点吧，你身子弱，别再被我过了病气。”
　　秋灵也在一旁劝着，凌淑锦才喝了几口，她厌烦姜味儿，剩下的都被裴柔丽给喝了。待秋灵出去，裴柔丽就又蹭了过去，看人不反感，就凑到唇边亲了两下，那姜汤里放了不少红糖，有一丝丝甜味。
　　“裴掌柜，你若是病好了，就赶快搬出去，别赖在本宫这里。”
　　裴柔丽两手撑着，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含着水的双眸，看她圆圆的鼻尖，看她微微翘起的嘴唇，也不管她说什么，再次俯首亲了上去。凌淑锦纵使不顾大雨跑了回来，可是心里还有气，就一把将人推开了。
　　病还没好全的裴柔丽确实没多少力气，刚亲了一下就被推开，还不小心磕在了床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疼的她捂着头卷缩在床角。
　　凌淑锦听到响声，有些心虚的转身看了一眼，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啊？
　　“你没事吧？”
　　裴柔丽哼哼了两声，仿佛还带些哭腔，凌淑锦一下子坐了起来，真有这么疼？
　　“你过来让我看看？”
　　“不用了，反正你也厌烦我了，等我病好了我就走，不待在这里挨你的眼。”
　　凌淑锦凑过去，扒开她的手看了一眼，是有点磕红了，语气稍微放软了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老实的？想走就走呗，反正你早晚都得走。”说着就又躺了回去。
　　裴柔丽看苦肉计行不通，还被人将了军，忙又跟着凑了过去，捉了她的手握着：“你就一点不心疼我吗？”
　　“裴掌柜莺莺燕燕招惹一堆，哪里需要本宫心疼？”
　　什么莺莺燕燕？程应允？
　　“我发誓，我从未对他有过什么心思，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而已！再说人家已经成了婚，马上就要当爹了，纵然我们同路去西北，也断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相信我。”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的模样。
　　“那万一你爹找了别人跟你成婚呢？直接将你绑了留在西北，那你怎么办？”
　　“我会告诉我爹我已经有了爱人，成了家室，已经找到白头偕老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凌淑锦，凌淑锦听着不觉竟红了脸，笑问道：“哦，裴掌柜已经有了爱人有了家室？本宫怎么不知道？”
　　裴柔丽拉着她的手塞进怀里，眼神盯着她的嘴唇，意有所指的说道：“公主怎么会不知道？明明我们已经有了首尾。”
　　“不要脸！”
　　“这就不要脸了？”
　　可到底她病还没好，两人打闹一会儿，也就安静了下来，凌淑锦趴在她怀里，数着她的心跳声，手里揉捏着她的一缕青丝。
　　“你走了以后，本宫若想你了怎么办？”
　　“那你要不跟我一起走？我们离开临安，去过逍遥日子，我们先去西北，再去江南，游遍大江南北，找一出我们喜欢的地方定居，再养只猫养条狗，开间小铺子打发时间，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花。”
　　“真好。”光是想想就觉得这种日子很美，若她不是盛国的公主就好了，可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她就遇不到裴柔丽。
　　福兮祸兮。
　　“裴柔丽，你不喜欢临安城是吗”
　　裴柔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她眼睛无神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开始不喜欢，西北虽荒凉却能活的自在，临安城是繁华但是规矩多，可这里是我母亲生活的地方，我想回来看看。”
　　母亲？裴柔丽可从未讲过她母亲的事情，以往她也会主动问起，可她却不愿意讲。后来她派了人去查，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凌淑锦支起身子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裴柔丽，等她往下说。这些往事裴柔丽本不想讲，可是想到若她这次出了意外回不来，总也有人能帮她。
　　“我母亲是蒋家的庶出小姐，她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去世了，她被寄养在蒋家主母的名下，就是惠妃的庶妹。蒋家主母仁厚，待我母亲如亲生一般，可无奈我母亲体弱，基本不出来见人，好不容易被还未进宫的惠妃娘娘带着出来看元宵节灯会，她却遇上了我父亲，与我父亲一见钟情，后来两人以书信往来，我父亲也说要让家里去提亲。”
　　“不巧的是，西北起了战事，我父亲被紧急召回西北，西北偏远，他们二人也就断了往来。可是我母亲却已情根深种，竟偷偷跑出家门，带着些盘缠去西北找了我父亲，也不知道体弱又鲜少出门的她，是怎么到的西北，后来他们二人就在西北成了亲。”
　　“好景不长，母亲体弱，加上西北生活条件艰苦，生下我不久后，母亲便去世了。而我父亲，回临安城探亲的时候，由家里做主娶了现在的裴夫人，与她有了子嗣。”
　　因为母亲的事情，她对父亲是有意见的，母亲没有上裴家的族谱，她也不愿意回去。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也已经成人了，明白了父亲作为裴家嫡子的不得已，可心里仍是又些疙瘩。之前不说，也担心凌淑锦会顾着她与惠妃的关系，行事上有什么偏颇。


第039章 往日今日
　　春夏之交的时节,来了一场雨，忽大忽小，好似不知停歇。不过申时，天色就沉了下来,室内更是昏暗一片,偶有电闪雷鸣，给屋子里照了亮。
　　裴柔丽讲着话,时刻注意着怀里人的反应,能感受到人儿呼吸逐渐加重，搂着她腰肢的胳膊也略有些僵硬,虽是没有打断她说话，但能感觉到情绪的外溢。
　　漫天的雨滴垂落在屋顶的青石瓦片上,响起有节奏的拍打声,以往凌淑锦很喜欢这种声音，能助她冥神静气,可是今日却安抚不了她分毫。
　　裴柔丽的母亲竟是蒋家人，她竟是惠妃的外甥女,这些事情她竟今天才说？
　　这般狂风骤雨之下，她只觉得恍惚在梦中，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十年都不愿意告诉本宫的事情，裴掌柜怎么今日突然要说了？”
　　屋内昏暗一片,裴柔丽起身去掌了灯,以便她能随时看清凌淑锦是何神色,这件事情她也是犹豫良久,才决定说出,凌淑锦有情绪，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她想着她能理解。白色的杭绸里衣，垂感颇好，趁的人起伏有致，走起路来，腰肢曼曼，举灯时手臂微微抬起，宽松的袖摆缓缓下落，露出一节似雪莲般洁白的手臂。
　　往日里若有这般光景，凌淑锦怕是早就被勾的心意荡漾，可是眼下，她只冷冷的瞧着在她床塌边伫立的妙人儿。
　　裴柔丽看她神色冷然，抿了下唇，又转身将屋子里的蜡烛逐个点燃，有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屋子的烛火跟着摇晃不定，好似她此刻的心境。
　　“之前不说是因为我不想做裴家的女儿，更不愿意做蒋家的外孙女，只想好好的待在你身边服侍你。”
　　不待她继续分辨，就被人出言打断，“敷衍之辞，难道你将实情告诉了本宫，本宫会逼着你与蒋家认亲？”被瞒骗十年的愤怒情绪难以压抑，凌淑锦抬起手臂指着裴柔丽责问。
　　裴柔丽走回床边，轻轻握住凌淑锦细弱的手腕，眼带歉意的望着她解释道：“你身份特殊，宫里有五位皇子，个个儿都想得到你的支持，若是我将与惠妃的关系告知与你，怕会影响你的立场，做事时乱了分寸。”
　　凌淑锦冷笑一声，眼睛里满是怒气，将手腕缓缓抽出，“之前不说是怕本宫乱了分寸，为你改变立场，那现在呢？现在就不怕吗？还是你如今逼着本宫回来见你，就是为了告诉本宫这些，好等你走后，去支持惠妃的儿子登基做皇帝。”
　　“自然不是！”
　　“那是为何？裴掌柜别着急回答，好好想好说辞，别与日后说的话、做的事圆不上。”
　　裴柔丽要知道她会生气，可是没想到她会将她想的这样不堪。
　　神情从惶恐不安转为了不可思议，僵着身子缓缓站起，垂首低声问道：“自打认识你起，这十年来，我裴柔丽自诩真心待你，隐瞒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从头至尾，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去替谁谋夺皇位，你不该这样想我。”
　　凌淑锦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是啊！怎么能不熟悉呢？这三年两人总是这样吵架，因由大都类似，裴柔丽惯常以打着为她好的名号谎话连篇，事情败露后她总是怒斥责问，结尾就是不欢而散。
　　裴柔丽主意大，脾气倔，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总是笼络着身边的人都陪着她一起撒谎。
　　往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往后怕仍是如此。现在她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心绪烦乱，再吵下去也争辩不出什么，裴柔丽与蒋氏有牵扯不是小事，她需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时候不早了，裴掌柜回去吧！”说完这话她就喊了秋晨出来送客。
　　秋灵也跟了过来，看两人一个倚在床头满脸怒容，一个瞪着眼抿着嘴立在床头，这好好的怎的又闹了起来？
　　“我预计五日后随军回西北，宫里我已经求了惠妃照拂你，惠妃与二皇子都不曾对皇位上心，更不会设圈套让你支持他们。惠妃行事沉着冷静，又顾念着先皇后对她的恩情，若是有事定会设法帮你，你大可以相信她，这也是为什么我今日要将我的身世告知与你。三月春我已经交给白惊打理，公主府的事情她也会看着，我知道你不愿意掺合朝廷的事情，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你都懂，也无需我多说。”
　　秋灵秋晨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裴掌柜是要交代后事，都齐齐的看向公主，公主听了这些话，也只是凉凉的撇了裴掌柜一眼，便将身子扭过去，对着墙壁，一句话也未曾说。
　　裴柔丽说完这些话，又站了一会儿，给秋灵使了个眼色，秋灵便抬步跟着她往外走，秋晨去端了热水，搅了帕子为凌淑锦擦脸。
　　外面下着大雨，天色阴沉，两人又刚吵完架，裴柔丽也不敢真的回了三月春，只吩咐了秋灵几句，便带着翠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走到屋檐下，准备撑伞出去，秋晨就跟了出来，递给翠云一件披风，又一言不发的回了内室。
　　翠云担心她再着了风寒，也忙将干净的披风给她围上，裴柔丽低头看了眼，烟紫色蜀锦上绣着玉兰花，挨着脖颈处嵌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这是她去年初秋时亲手为凌淑锦缝制的。
　　罢了，她又何必与她置气，吩咐翠云将伞收了，转身回了内室。
　　秋灵看人去而复返，便揪着秋晨告退，说去准备晚膳。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裴柔丽缓缓走至床头，取了一沓账本，转身回了客厅，坐在那就着烛火翻看账本。
　　凌淑锦看她回来，只是瞅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半句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她原以为身世是裴柔丽的伤心之事，她不愿意多说，她也就没有去深究，可万万没想到，她母亲是蒋家的女儿。
　　惠妃同大皇子的母亲何贵妃，是与母后一同嫁入王府的，母后是正妃，她们二人为侧室。如裴柔丽所说，相比于心机高调的何贵妃，惠妃端庄沉着，又守规矩，与母后关系还算亲近。
　　母后膝下无子，按照常理来说，何贵妃与惠妃所生之子应当由嫡母抚养，但母后心地慈善，不忍叫人母子分离，各自儿子仍有各自母亲抚养。
　　虽说皇子五岁起就都要去南书房启蒙读书，由太傅们□□导，可常言道谁养的儿子像谁，这话也算有些依据。
　　大皇子弘宣很像他的母亲何贵妃，凡事争强好胜，为人心机颇深，善于拉拢。
　　弘靖脾性则更像惠妃，为人仁德谨慎，做事不喜张扬，又心怀赤子之心，孝敬父母，尊师重道，对她这个长姐也算上心。若不是她无意宫闱之事，弘靖确实算是一个可以好好辅佐的帝王之才。
　　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她又岂会不知？
　　可若是真如裴柔丽所说，她在宫中视惠妃为依靠，行事上必会有些偏颇，再被有些人瞧出个一二，她又该当如何呢？
　　裴柔丽又是她可全力依仗的人吗？她与惠妃的关系可以瞒着她这么多年？虽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可难不保她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她。
　　皇室容不下柔弱之人，她年少丧母，十六岁和亲，十八岁丧夫，历经这么多变故，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生活，现下看来，风波是要再起了。夺嫡之事，哪有裴柔丽想的如此简单，那是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的。
　　裴将军与蒋家的事情，连她都没有查到，朝中那些人想必也不会知晓。可裴柔丽去西北，难免会与程家及裴将军商议立储之事，就算没有蒋家的事情，弘靖在武将心中，怕也是比大皇子更适合的太子之选，若是程裴两家稍稍露出拥立弘靖的意图，必然会招致父皇的猜忌。
　　程阔混迹官场多年，想必行事会谨慎，不会轻易站队，那裴柔丽呢？她能愿意安安分分的待在她身边吗？肯定不会，西北她肯定是要去的，到了之后，裴将军若是将她的身份过到明处，就算裴柔丽从西北回来，两人之间也不能再有牵扯。
　　不然往后若是被人知道，不用她选，立场也就分明了，如若她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她身后还有言家，她答应过言清和，她会保言氏安稳，不会将他们至于险境。
　　还有卢氏，那是她帮过她数次的母族。
　　秋晨秋灵布置好了餐食，去服侍公主洗漱用餐，裴柔丽则杵在厅中候着，凌淑锦撇了她一眼，既不让她坐下用膳，也不赶她走，只由秋晨伺候着用了些餐食，便说吃饱了。
　　骤雨初歇，虽到傍晚，雨后天空有霞光放出，竟比下午那会子亮堂些，院子里植的花草，经过一场风雨，都耷拉着脑袋。
　　秋灵看两人仍僵持着，便说屋子里沉闷，不如外头空气清爽，劝公主去院子里的凉亭里坐坐，她和翠云已经将桌子上的雨水都擦拭干净，放了去火的茶水，石凳上放了软垫子。
　　凌淑锦思绪纷乱，也觉得屋子里沉闷，便依言去了凉亭内，秋灵伺候好茶水，也退下去忙别的事了。


第040章 割断情谊
　　裴柔丽叹了口气,终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水，这些天事情多，她又病了一场,胃口差了许多,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凌淑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有些事情终是要说清楚的,可看着眼前人脸色蜡黄,眼窝下一片淤青，到底是陪了她十年的人,心下不由得软了一些。
　　“裴掌柜怎么还不走？是贪本宫府里的这杯茶水吗？”
　　“自己家里的茶水，自是好喝的。”
　　凌淑锦只冷哼一声,似是嘲她花言巧语,也不接话，她便继续说道：“隐瞒我母亲是蒋家人的事,是我的错，望公主怜惜我自幼丧母,无人教导，原谅我这一次。”
　　“裴掌柜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这十年来，无论是在匈奴王庭,还是回了临安城之后,你都帮了本宫许多,本宫心中万分感激。按理说如今你要走,本宫应赐你些东西以表谢意。可珠宝首饰裴掌柜有许多,连本宫这公主府里也多是裴掌柜所赠，本宫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赏你些什么,思来想去，本宫能给的怕也只有本应属于你的自由。”
　　两人吵架时多难听的话都说过，言语之间也常有讥讽之意，可是今日凌淑锦说出这些话，倒是难有的心绪平静，听上去竟有七八分的诚恳，闹了这许多回，再热的心也渐渐凉下去了。
　　裴柔丽捏着手中青色的瓷杯，骨节处泛着白色，似是要将杯子捏碎。
　　语带疑惑的问道：“公主说这话是何意？”
　　凌淑锦转身看着她，神色平静的说道：“如今西北局势紧张，裴掌柜回去后自然要待一段时间，裴将军一直担心你的婚事，军中那么多好男儿，自有可以与你相配的。到时候由裴将军作主，成婚后继续留在西北，也算圆了你一桩心愿，省的留在这临安城被束缚着，不能展现你的鸿鹄之志。”
　　“你这是要与我划清干系？”
　　“那是自然，你身上流着一半蒋家的血，将来必然是要站在弘靖的阵营里，你知道本宫最是厌烦党争，岂会为了你坏了自己的规矩。”
　　听完这话，裴柔丽霍然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我之间的情谊，竟要被这些事情割断？”
　　“什么情谊不情谊的，驸马走后，本宫心下凄然，又寂寞难耐，不过是找个人打发时间。恰好裴掌柜姿容不错，又难掌控，本宫觉得很有意思，便与你胡闹了这么些年，如今你不听话非要走，本宫也懒得再纠缠。如你所说，这临安城里乐子多的是，本宫想找人打发时间，怕是容易得很，人年纪大了，厌烦了你这种有反骨的，只想找些听话的。”
　　“你胡说！”
　　凌淑锦看着被扫落一地的碎瓷片，忽然笑了出来，原来这人还能有这么气急败坏的时候，大抵是真的着急了吧。
　　若是以往，看到裴柔丽这么紧张她，她心里一定很开心，此时虽心下暗爽，但想到两人将就此分开，脸上是一点笑容也挤不出来。
　　“裴掌柜这是着急了？那本宫也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不再心心念念的去西北，搬回公主府，以后唯命是从，不再自作主张，不再有事欺瞒本宫，裴掌柜能做到吗？如果能做到，本宫倒是能看在往日的情分，再与裴掌柜你侬我侬。”
　　大约是这些年不太好的经历，使得凌淑锦的性格愈发偏执，裴柔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她这些违心的话激的丧失理智。
　　“我去西北短则月余，长则半年，不会待在那里，更不会与旁的人成亲，这些事情我们之前明明说的好好的，你都答应了的，怎么今日非要让我去做选择？”
　　凌淑锦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前些时日？前些时候本宫并不知道你与惠妃的关系，如今知道了*，自然一切又有不同了，裴掌柜是不是后悔将此事告知本宫？”
　　裴柔丽单手握拳，走至凌淑锦跟前，平视着她倔强高傲的眼眸，极其认真的答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能在宫中有个依靠，我也好放心，公主是曲解了我的意思？还是担心到时候因为我的身份，将您扯入皇子夺嫡的斗争中？不能像现在这般置身事外？”
　　被人戳穿了心思，凌淑锦本已伪装好的冷漠面孔显出一丝难堪，忙拂袖转身，背对着裴柔丽。
　　“裴掌柜不用去揣测本宫的想法，只用扪心自问，是选择继续留在本宫身边，还是要跟随程应允回西北？”
　　相伴十年，裴柔丽对于眼前的女子已十分了解，若是留心观察，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看她现下的反应，她刚才的猜测竟然都是对的。
　　说这些之前，她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只以为自己在长乐公主心中有足够的分量，毕竟过往三年，公主表现的对她情根深种，为她着迷，为她发疯，痴迷于她的身体。
　　如今看来，相比于权利地位，家族兴衰，她裴柔丽算个屁，哪怕中伤过她无数次的言家，排位也要在她前面。
　　“那阿锦你呢？是要长乐公主的身份，言氏，卢氏的荣耀？还是选择跟我隐身于市井，去过平凡夫妻的生活？”
　　尽管心里很清楚答案，可是她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然而终究有人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雨停了，裴掌柜回吧！”
　　两个人谁都没有给出答案，却好像又都给了。
　　裴柔丽后退两步，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后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乐坊。
　　世事无常皆有常，是非对错难思量。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酒馆，一位身着粗布青衣的书生，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的念着这两句诗。
　　裴柔丽听的心有感触，是啊！世事无常，她是该自责于这些年对凌淑锦的隐瞒？还是该怨恨凌淑锦知道她的身世后，就这么轻易的在权衡利弊后将她舍弃？
　　大抵是前些年凌淑锦对她过分纵容，现如今轻飘飘的说放下就放下，才让她有了如此大的落差感。
　　明明前些日子还爱她爱的死去活来，怎么说舍弃就舍弃了？戏文里常说男子惯于翻脸无情，怎的女子也是如此？
　　她现在只是讲了她与蒋家的关系，都还没有求她去帮二皇子夺位，她就先考虑到这一层，抢先一步断了她都还没有的想法，甚至要断了两人的关系？
　　可是她也没有答应要永远留在临安城，做她暗地里随叫随到的情，人，谁都没有为谁舍弃自己的责任与原则。
　　呵呵，爱不爱的，在家族亲人、权利地位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那么可笑。
　　是谁的错呢？谁都有错，好似谁又都没错。
　　古人云的对，世事无常皆有常，是非对错难思量！
　　她本也想留下喝个大醉，可是想到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身体也没有好利索，理智战胜失意，她到底是神志清醒的回到三月春，安安稳稳的躺在了梨花苑的床榻上。
　　江品言这几日过的很是舒心，身体已经大好，可以留在后院帮青青做些打杂的事情，从早忙到黑也不觉得累，比留在感念寺里诵经有趣多了。掌柜的不在三月春，白惊这几日也是忙得很，都忙得没有时间搭理她，她还听到飞鹏与青青嘀咕，说掌柜的出远门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一阵窃喜，掌柜的走了她就更安全了，也不用日日想着讨好白惊那厮。说起来两人也好些时日未曾亲近，身上的淤青也都消去了，肌肤也恢复了往日的白嫩光滑，白惊曾说比那上好的绸缎摸着还舒服，令她爱不释手。
　　白惊是习武之人，手上没有个轻重，精力又比常人旺盛，一开始便要胡闹到半夜，每每都把她弄的小腿抽筋，嗓子眼生疼。
　　好在青青他们搬了出去，这院子里只有她们二人，不然那么些动静传出去，真令人难为情。
　　如今掌柜的走了，她也暂时安全了，不用再去与她行那事了，今晚洗漱过后，她干脆搬回了自己屋子，还将门杠上了，准备睡个安稳觉。
　　裴柔丽一回来便有人告诉了白惊，白惊立即赶了过去，见裴柔丽神情恍惚，一句话也懒得说，看天色已晚，她也没有多问，只回了自己院子。
　　说起来小尼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这些天只是抱着，多少有点不趁心。她倒也不是那饥渴的人，刚开始也只是日子无聊，有个软甜可口的凑上来，她低头尝几口打发漫漫长夜。
　　谁知道那丫头却越发有滋味了，扰的她心里泛痒痒，只想着趁着有兴致多吃几次，没由得要解决了她还没厌烦，平白舍不得。
　　脑子里想着无聊时在百合苑看的画册子，有几个样式她觉得甚是有趣，便兴致冲冲的回了院子，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亮灯，这么早就睡了？
　　她轻轻推开门，也未曾掌灯，只悄悄的往里走，一个跃身扑倒床上，却发现扑了个空。
　　小尼姑人呢？
　　她忙去隔壁去寻，推了门又推不开，这是从里面杠上了，小尼姑这是要闹哪一出？
　　她又去推了推窗，窗子没关，她往里探了探，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愿做那翻窗子的登徒子，显得很没有风度，便又走回门前，敲了敲，等上片刻，没有动静。
　　“长夏，开门！”
　　又等了片刻，仍是没有动静，人没在里面？


第041章 给点教训
　　“江品言,我知道你在里面，若是再不开门，我便去告诉掌柜的人丢了，让她去寻。”
　　“你胡说,掌柜的出远门了。”
　　听到这瓮声瓮气的回答,白惊冷呵一声，这么不经诈,还掌柜的出门了？这是看威胁没有了,就要把她扔到一边？卸磨杀驴也不带她这么利索的。
　　“我数三声，你不开门,我便去叫掌柜的！”
　　躺在床上的江品言听白惊说话这么笃定，心里也忐忑起来,掌柜的到底走了没有？万一没走。
　　三声落地,门吱呀一下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垂首塌腰的小尼姑。
　　白惊背着手冷脸走进去,厉声斥道：“蠢货，掌灯。”
　　纵是夜色深重,只能看见人影，江品言也能感受到白惊的怒气。
　　白惊冷眼瞧着，大概是在寺庙里待久了，小尼姑穿的是件灰色绸衣,昏暗烛火下,小人儿杏眼桃腮,独有一股少女的娇媚感。
　　“谁告诉你掌柜的走了？”
　　两人对峙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白惊突然蹦出的问话吓了江品言一跳,瘦弱的身子止不住抖了起来，看白惊这样子裴柔丽压根没走,那她要好好的想个对策。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坐的人，只见她表情严肃，双眼透着阴骘，薄唇微抿着，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红木桌面，一声声的都重重的落在她的心上。
　　白惊生气了，意识到这一点，她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期期艾艾的小声辩解着：“没人告诉我，我只是见这几日掌柜的不在铺子里，就猜想着她出门去了。”
　　“哦～，她出门了你就放心了？觉得自己没有威胁了？也可以不用费心讨好我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觉得您事务繁忙，我睡在那屋里总会打扰你休息，便，便继续在这屋子里睡着。”
　　出家人不打诳语，江品言不怎么擅长说谎，一句话说的支支吾吾的，声音跟蚊子嗯嗯似的。
　　白惊仿佛是听不清，上前两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掐着她胳膊的手，如铁钳一般桎梏着她，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扯着她凑到跟前。
　　疼痛让她下意识哼唧了两句，落在沉寂的夜里，仿佛春日里乱窜的小野猫叫，挠的人心痒痒。
　　“江大小姐的膝盖怎么这么软呢？怕我？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更怕掌柜的呢？”白惊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小尼姑，怒气消了大半，就这点胆子还敢和她耍心计，扔出去被人卖了，怕还会帮人数钱，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蠢的丫头？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江品言被人掌控着，视线都避无可避，她心一横，双手攀上白惊的细腰，不安的扭动了两下。
　　“我孤苦无依，身家性命掌握在你们手中，自然是都怕，只望白管事能多多疼爱我，让我有个依靠。”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下白惊怒气正盛，若她再抵抗，怕只会吃更多苦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悟净小师傅怎么满口谎言呢？”说着便一把将人甩开，江品言没有防备，堪堪被甩出一丈远，膝盖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疼痛夹杂着恐惧，眼泪夺眶而出。
　　担心白惊一怒之下杀了她，忙哭着求饶道：“白管事，我错了！”
　　“你错哪里了？”
　　“错在，错在，错在我不能承受住您的恩泽，您总是弄的时间太长，我累的慌，便想躲个懒……”
　　这话说的抽抽嗒嗒，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将事情说的这么直白，盛怒之下的白惊也愣住了，脸腾的烧了起来，这小尼姑怎的这样不害臊？
　　看人还趴在地下，自己手上没个轻重，刚才那一摔，怕是把人都摔坏了，只好红着老脸把人给抱起来。
　　江品言看她熄火了，就觉得她吃这套，也顺势勾着她的脖子被她横抱起来，好似真的委屈坏了，窝在人怀里哭了起来。
　　白惊抱着人儿，只觉得心疼又尴尬，说也不是，哄也不是。
　　良久才开口道：“你觉得难受给我说就是，干嘛要躲起来？让我误会。”看人眼睛都哭肿了，又揪起帕子给人擦着。
　　“我说了，好几次我都说了，你都不听，还一个劲儿的扣挖，好像有什么宝物似的。”
　　“行了！”纵然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这些话也是说不得。
　　虽是呵斥的话，但说的软绵绵也没什么力度，江品言似是有满腹的委屈，小嘴叭叭的并不准备停下，“还有一次，我都说了我要小解了，要去茅房，你不让我去，还还……呜呜……”
　　白惊一个翻转，让人跨坐着，捧着脸就吻了上去，这人口无遮拦，再让她说下去，屋子里那点破事都要被抖落出来，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
　　江品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竟然咬了她一口，白惊吃痛，只好把人松开。
　　“江品言，你是属狗的吧？”
　　江品言小脸倔强的看着她，仍是一肚子委屈“你才是属小狗的，还是只乱咬的小狗，你上次还给我咬破了，血水横流的，我走路都疼。”
　　白惊无奈，这人是万万不能放出去的，若是被人捡了去，说些有的没的，她这张老脸都别想要了。
　　“合着咱俩是我开始主动的吗？回想起来你每次不也都挺愉悦的吗？出力的都是我，怎的我还落埋怨了？”
　　说这话便扯起她的腿，看她的膝盖有没有嗑着，还好只是破了皮，没有出血，将人抱到净房，伺候着洗了脸。小人儿还是叨叨的说个不停，总归都是自己做过的事儿，听得多了也觉得来来回回就那些，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
　　“江品言，刚才我还心里有些愧疚，想着今晚放过你的，但是你一直讲这些，把我的那点子兴致又勾了出来。”
　　江品言看身侧那人的眼神儿，又变得阴险起来，忙躲到被子里面，无论如何，好歹她今天足够机智，把这事给掀过去了。
　　白惊见状，只笑了几声，帮人盖了被子，又留了盏灯，便回了自己屋子睡觉去了。
　　她又不是饥不择食之人，人家都这样说了，她也不会急赤白脸的再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情，得被人求着做才有意思。
　　小小尼姑，她有的是办法整治她。
　　一夜睡醒脑袋昏沉，展兰端来了温水，伺候裴柔丽洗漱，白惊也一早就在外等着，没一会儿渊虹也来了，两人相视一笑，在院子里闲聊了几句。
　　裴柔丽坐在窗前梳着头发，听着两人在外面嘀咕，吩咐展兰去厨房里取些清粥小菜。梨花苑的凉亭里，三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往后半年三月春的事务安排。
　　“我走后，仍是白惊管着铺子，渊虹管着内院，万事以稳妥为住，不要做冒进的事。”
　　渊虹也不问她要去哪，去多久，只说自己得到的消息“掌柜的曾说让我关注裴家的消息，昨儿个我去戚府中给戚家少夫人做衣裳，听她说有意要和裴家结亲。”
　　原先戚府这单生意是白惊接的，戚少夫人管着诺大的府邸，宅中杂务繁忙，不愿出门，想让铺子里的裁缝去府里，白惊却说手头的事情多，让她代为跑一趟，她正好闲来无事便去了。
　　不知为何，戚少夫人看到来的人是她，神色里竟有些失望。和她一起的还有苏家夫人，两人一边看着渊虹带来的布料，还有花样册子，一边说着闲话，不一会儿戚真真也来了，夸三月春做的衣裳好看，太后与长公主都喜欢。
　　苏夫人便逗趣戚真真，说她年龄不小了，该是说亲的年纪了，还说裴将军家的公子与她年龄相当，两家都是将门，说来也十分相配。
　　大约是因为渊虹这个外人在，女儿家名声珍贵，戚夫人向苏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又把话题转回了衣裳料子上。掌柜的曾特意嘱咐过，让她多留意裴府的消息，之前她想着掌柜的也姓裴，又让她留意裴府的消息，想必她也是将军府出来的，可是她也曾去打听过，说裴将军常年戍守边疆，只娶了裴夫人一个，夫妻二人育有一子，并没有女儿，裴家旁支也没有这么大的小姐。
　　心里虽好奇，掌柜的没有说，她也没有再做打听。
　　裴柔丽听了这个消息，愣了一下，裴将军府的公子只有一位，是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裴铮鸣。
　　“女子名声要紧，苏氏也是大族，若是两家没有提前露过口风，苏夫人怕是不会贸然在戚真真面前提起。”
　　渊虹点头称是，正是想到了这一层，她才一大早就来向裴柔丽禀告此事。其他的她也不想知道太多，便找个理由回了百合苑。
　　白惊捏着瓷勺搅着碗里的粥，脑子里在想着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是不解“戚家戍守南疆，裴家镇守西北，两家都是边疆大吏，朝廷忌讳朋党，他们怎么突然想着结亲了？”
　　裴柔丽也很不解，戚真真的父亲戚树成，驻守南疆多年，战功无数，被奉为大将军，官拜一品，朝廷武将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只有程应允的父亲程阔，两位将军一南一北，守卫着盛国的疆土。
　　而裴柔丽的父亲，是骠骑将军，官拜二品，两家地位并不相称。戚真真更是太后属意的皇子妃人选，前些时日更是被太后接进宫去，怎的突然又牵扯出裴家了？


第042章 痛呼出声
　　“你再着人去打听一下,我担心只是妇人们的闲话，两家结亲是大事，必会经过家主的首肯。此去西北我也会向父亲询问此事，有了消息会让人传信给你。”裴柔丽对于此事仍是疑惑颇多。
　　“我又想了想,觉得两家联姻也许是个好事,当今圣上重文轻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朝廷上文官多,为首的还都在京城,易于抱团结党。而官阶高的武将大都在戍边，光凭兵部那几个老油条也成不了气候,戚家若与裴家联姻，也能给朝廷一些震慑。”
　　白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非常好,越说越觉得能成,眼神里都开始放光。
　　裴柔丽白了她一眼：“你这净是馊主意，圣上忌惮武将,本就是因为他们手握兵权，易功高盖主,一旦有不臣之心朝廷难以控制，若是戚裴两家联姻，就是南北两大守军联手，无端会引起朝廷猜忌。”
　　“我和你意见相反,咱们这位圣上就是惯用平衡之术。咱们若是能打破这种平衡,增加武将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让户部播更多的银两在铸造兵器上,蓄兵养兵,待到匈奴来犯时，咱们就强军出击,让公主和亲的悲剧不再发生。”
　　白惊说完拍了一下桌子，只觉得痛快。
　　裴柔丽却沉默了，前朝也有武将世家联姻的先例，两族联姻，为的本就是相互寻个依靠，相较于戚真真嫁皇室，与裴家结亲反而是个更好的选择。
　　白惊看她神色飘忽不定，欠兮兮的凑上前去问：“怎么？你跟长公主又吵架了？她不同意你去西北。”
　　裴柔丽，摇了摇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得得得，你们的事剪不断理还乱，我也不掺合，联姻的事也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先放一边。我另有一事需要你去做，就是江家那小尼姑，还在我院子里养着呢，最近人心思有点活络，需要你走之前去敲打敲打，好让她老实一点。”
　　“不听话就杀了，别养了，净浪费粮食。”她现在烦事缠身，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小尼姑？
　　这话说完，裴柔丽便起身往外走，白惊哎呀一声，忙跟了上去。
　　“不能杀，她吃的少不花钱，将来若是你需要对付宁妃，她就是你的一把利刃。”
　　两人相识多年，裴柔丽知道白惊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她和小尼姑搅合到一起的事儿，她多少也听说了些，权当以为白惊只是无聊玩玩，现下看着反应，她对那小尼姑是上了心的。也罢，只要她知晓轻重，她也不愿多管闲事，起码小尼姑身家清白，总好过于她出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
　　在二楼忙了一天，把各项杂务都分门别类的归纳好，天都快黑了，她让展兰去把长夏领过来，她有事吩咐。
　　正在帮渊虹收拾东西的江品言，听到掌柜的有事叫她，吓得手里的东西都没握住，直直的摔到地上，还好那只是一串珊瑚手串，没有摔坏。
　　怯生生的跟着展兰上了铺子二楼，见到穿着寻常布衣的裴柔丽，尽管她脸上带着笑，可是她看着仍有着发怵，毕竟这人曾掐着她的脖子，说要了结了她。
　　裴柔丽眼神里淬着杀伐之气，一看就是真的杀过人，且她撞见过她与长公主行不轨之事，想杀她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死人的嘴才能守住秘密。
　　“不知掌柜的叫我来所为何事？”
　　裴柔丽坐在椅子上，抬首看着已许久不见的小尼姑，比来的时候胖了点，虽是带着帽子，但脖颈处能看到有青丝露出，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望着你，看着很是楚楚可怜，怪不得白惊这么爱不释手。
　　“我听白管事说你一直很听话，帮着铺子里做了不少活儿，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呢就继续跟着白管事，好好的待在铺子里，别耍什么小聪明。若是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白管事可直接做主。”至于是做什么主，不用她说透，小尼姑也能明白。
　　果然她话一说完，小尼姑从进来就拽着衣袖的手，攒的更紧了。
　　答了几句表忠心的话，她便放人走了，她担心再多说一会儿，人在这吓晕过去，白惊又得来跟她唠叨。
　　白惊自然知道江品言被叫走的事儿，晚饭的时候她留意着她的反应，青青给她夹了她最喜欢的素丸子，她都没有吃，只顾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裴柔丽给她说什么了？把人吓成这样。
　　晚饭之后，院子里又只剩她们二人，净房里传来她洗漱的动静，看来是恐吓奏效，有人又要开始抱她的大腿了。
　　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喝着茶，就等着小丫头过来跟她低头认怂。
　　不过一刻钟人就出来了，一张素净的脸嫩的能掐出水来，黑亮的眼眸望着她，说话间红润的小嘴微微轻启，露出的牙齿如那上好的扇贝一般洁白。
　　“白管事，我洗好了，先回屋了，你早点休息。”
　　先回屋了是几个意思？今晚不在她这睡？
　　小人儿说完，也不等她说话，便抬步往外走，她抢先一步将人堵住了。
　　“怎么？欲擒故纵的花样还没玩够？”
　　说着便抬手摸上她细白的脖颈，拇指轻扫，似乎一个用力，便能将它折断。
　　江品言似乎是听不懂她的意思，想要绕过她，却被她一把掐着脖子甩到门框上，屋子里响起一声撞击声，还有小丫头的痛呼声。
　　“江品言，你知道我的，惯不会怜香惜玉那一套，趁我还有兴趣，你少跟我玩些花样，想要玩花样也可以，去那里。”
　　说完便意有所指的看向床塌。
　　江品言咬着牙，裴柔丽突然叫她过去，说些威胁她的话，肯定是白惊过去给她说了什么，阴险小人。
　　心里这样想，面上仍装出一副懵懂无知受惊无措的模样，捏着嗓子辩解道：“我没有花样，实在是忙了一天，太累了想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帮青青分布料。”
　　白惊抬步上前，将人挤到门框与她之间，困在她的怀抱里，让人退无可退，单手抚摸着她的后脖颈，径直往下，轻揉她光滑如丝绸的背部，衣服被扯的从肩头滑落，懒懒的挂在胳膊上。
　　圆滑的肩头柔嫩白皙，想着若是咬上一口，必是会留下痕迹，这样想着，她便去做了。
　　江品言痛呼出声，不安的扭动着，却丝毫没有逃脱掉。见完裴柔丽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想着对策，距离她逃出感念寺已经快三个月，家里人一直找不到她，大抵也以为她死了，总之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间。
　　谁知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裴柔丽与白惊都非善类，如今她靠委身白惊，换的一夕活路，可是三月春不会是她安身立命的居所。等白惊玩厌了她，将她舍弃只是早晚的事。她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长久眷顾她的人，连父母亲人都能为了家族利益，将她扔进感念寺，更何况非亲非故的白惊。
　　她若是想生存下去，必须要有利用价值，光靠这个身体怕是维持不久，与其等着被吃干抹惊，她需要找到新的活路。现下便有机会，那便是趁裴柔丽不在临安城的时候，逃出去。
　　只身在外需要银钱，钱白惊有，她要设法搞到手，白惊对于她仍有利用价值，她必须要继续拿捏她。
　　她不会武功，论力气她和白惊没得比，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落得个干干净净，屋子里点了十几根蜡烛，将她照的清清楚楚。而白惊仿佛是渴了，将她扔到一边，还不允许她上榻，自己去喝茶去了。
　　白惊端坐着喝了茶，又举着一支蜡烛走到江品言跟前，小人身上大小几处伤痕，仿佛上好的白绸缎被人弄上脏东西，而那个罪魁祸首就是她，她到底是有些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她蹲下身子，抚摸着江品言乌青的膝盖，抬头低声问道：“疼吗？”
　　纵使两人关系亲密，纵使她已放下自尊，可是当下这种犹如物件被人把玩儿的情景，江品言心里也是有些羞耻的，一双手不知道该覆盖在哪里，才能让她少些难堪。
　　“自是疼的。”
　　“疼了好，疼能让人长记性，往后的日子能安分些。”
　　听到这话，江品言心一横，跟着蹲下，似是怕再伤着膝盖，双腿分的很开，与白惊平视，握着白惊的手说道：“我就是怕疼，才一直躲着白管事，若是白管事能多怜惜我几分，我自是愿意日日夜夜守在白管事身旁。”一边说一边拉着白惊举着蜡烛的手缓缓向下。
　　“白管事若是不信，自己看看。”
　　顺着烛光，白惊看到了一片茂盛的好风景，嘴角扯出一抹笑，吹灭了蜡烛，一把将人抱起，让人去把剩余的蜡烛都吹灭。江品言被她抱着，双脚高高翘起，自是不便去吹蜡烛，可白惊非让她去做，她只能扭过身子费劲去做，担心摔下去，双手就勾紧白惊的脖子。
　　每吹灭一支蜡烛，白惊便要顺着她弯腰俯身一次，整张脸都埋进去，要咬一口才肯起身。
　　待屋子里的蜡烛只剩下一柱，江品言只觉得脚趾尖都麻了，而漫漫长夜，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043章 渴了喝水
　　白惊将人放在椅子上,红木椅子冰凉，江品言正觉得燥热，猛的坐上去，被那冰凉击的身体一缩。而那坏心眼的白惊,却丢下她去拿了剪刀去剪灯芯,本来只有微弱之光的蜡烛，忽的亮了起来,火焰拉的细长,白惊低头吹了一下，那火焰变似着魔般跳动起来。
　　玩够了烛火的白惊转头看向江品言：“累了这么久,是不是渴了？”
　　江品言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便点了点头,她喉咙确实十分干涩。
　　白惊当真转身去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水,似乎是担心一杯不够她喝，还提了水壶过来。大约前些时日生病的时候,白惊也曾细心的照顾过她，她不觉得这一举动有什么奇怪。
　　或是这个屋子里没有比她此刻蹲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更奇怪的了。
　　“上好的雨前龙井,江小姐尝尝？”说着便倒了一杯递到她的唇边，江品言双手无力，也由她伺候。
　　“还喝吗？”
　　江品言点了点头，白惊便又喂了两杯,茶水温热,喝着也很润口。
　　“茶水还有剩,别浪费了,不是还有张嘴没有喝呢？”白惊说完话便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还提着那青瓷茶壶，淡笑着看着椅子上的人。
　　江品言只以为她让她伺候茶水,忙要站起身来，却被摁住了。只见白惊俯下身，左手抓住她的一只脚踝，又施施然站起，江品言挣扎不得，只得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保持身体的平衡。
　　此刻她看着白惊脸上的笑容，只觉得那笑容里藏住邪恶，今天这人也忒怪异了，往日虽也有胡闹的时候，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一味的没个分寸。
　　看白惊举起茶壶，她顺着壶嘴的方向看去，立即意识到这厮要做什么，立即挣扎了起来：“白惊，你不能这么戏弄我？”说着泪珠子便掉落下来，落在气红了的脸颊上，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让人玩心大起。
　　“我劝你省些力气，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话一说话，手腕轻轻一弯，那茶水便缓缓顺流而下，虽说不烫，但落在那里，江品言只觉得烧的要命。
　　如今深夜寂静，她不敢乱叫，只能极力忍着，大骂白惊是个畜生。可到了后面，她又忍不住，只觉得一个喉咙不够她使得。
　　一壶茶水，洒在地上大半，白惊露出一脸可惜了的神情，弃了茶壶蹲了下去，似乎要收拾这一片狼藉。
　　“说了这么一会儿，我也渴了，江小姐，茶水都被你喝了？我该怎么办？”
　　江品言紧贴椅背，椅子上沾了茶水，湿滑一片，她担心滑落下去，她双手举起，反抓着椅背，整个上身都弓了起来。
　　嘴里不忘骂着：“白惊，你是畜生！”
　　白惊不气反笑，身体微微向前，凑了上去，轻声说道：“以后多学点骂人的话，别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说完就开始忙活起来。
　　裴柔丽今日事情多，忙完已经月上中天，忙着还好，一停下来烦事便涌上心头，睡也睡不着，便想着去找白惊喝酒。
　　还好到她院子里的时候，她屋子里还亮着，没有多想便走了进去，可没走几步，便听到屋子里有声音传出。
　　那声音时大时小，痛苦交缠着愉悦，尖锐中又有些羞涩，裴柔丽忙停下脚步，辩听出那叫声是江品言的之后，低声骂了句白惊畜生，便转身出了院子。没走多远，就是百合苑，渊虹院子里的灯也亮着，她站在门口踌躇一会儿，酒瘾犯了，实在是想找个人喝上几杯，
　　渊虹不习惯人服侍，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一天忙下来身体乏累，便烧了一桶热水泡了会儿脚，出去倒水的时候看门口站了个人，待看清是谁，两人相视一笑，那人就进来了。
　　她刚洗完脚，原来院子里也没人，裤腿就高高束着，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裴柔丽进屋后，她也没有放下。去取了壶清酒来，又去拿了两盘干碟，两人便对坐喝了起来。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喝酒，以往都有白惊陪着，白惊善谈，总不会冷场。现下只剩她们俩，光是喝酒也不行，渊虹便捡了些铺子里的事儿说着，裴柔丽心情烦闷，酒也喝得快些，没一会儿便让她再去取。
　　清冷烛火下，裴柔丽脸上已染上绯红，眼神都已有些迷离，右手支着下巴，神色里多是烦躁苦闷。渊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劝解，只能去帮她取酒，伫立在酒架子前，各种各样的罐子，装着用出不同的酒，她摆弄这些，都是为了给有缘人提供趣味。
　　停顿了一会儿，她取了一壶紫色的回了裴柔丽在的客厅。
　　“最后一壶了，喝完掌柜的就回去吧，我也要歇息了。”
　　裴柔丽看她回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和煦如春风，乖的像一只等胡萝卜的兔子。
　　“我走了后还要多依仗你和白惊照看铺子，渊虹你知道的，我很看重你。”
　　对于这些只为激励她好好做牛做马的言辞，渊虹置之一笑。她今天穿的寝衣是宽袖的，起身倒酒的时候，袖摆垂落，随着她的动作扫过，带出一阵淡淡的香味。
　　“掌柜的说这些话真真是折煞渊虹了，当初若不是掌柜的救我出来，这个时辰我还不知道躺在谁的身边讨生活呢。如今安稳的生活，是我之间梦里面都不敢奢求的，渊虹只希望掌柜的此次出门顺利，能够早早的归来，也好让我们这些跟着掌柜过活的人安心。”
　　裴柔丽摆了摆手，带了些醉意说道：“你可是三月春的摇钱树，我可是全倚仗你呢！”
　　渊虹挑眉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是妩媚神色，“掌柜的喝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别再喝了吧？”
　　“我没醉，还能再喝。”
　　一刻钟之后，几杯酒下肚，裴柔丽便趴在桌子上，渊虹将人抱起放在厅里的锦榻上。仿佛是衣服太紧，裴柔丽不安的扯着领口，脸上多是不耐，渊虹扯掉她的束腰细带仍在一旁，帮她脱了外衣，盖了一床薄被，又搅了帕子给她擦脸，一顿收拾，榻上的人才安稳下来。
　　蜡烛已燃了大半，渊虹留了一支放在旁边，又搬了矮凳坐在一旁，望着榻上的人发呆，想着两人初见的情景。她祖上是研制香料起家的，父亲承接衣钵，经营着几家香料铺子。香料大都是富贵人家才用，客源还算稳定，从小不说是锦衣玉食的养着，但也从不缺吃穿，虽是女孩，五岁后爹娘也送她去了女子私塾，识字学礼。
　　十三岁时，爹娘便为她定下亲事，只等过了及笄礼后出嫁，可无奈天有不测风云。因香料起家，也因香料得罪贵人招祸，祸事起后，爹娘接连丧命，她也被送进教坊司，教坊司原是官家女子获罪后的去处，她因姿容出色，也被人送了进去。
　　进了教坊司原是出不来的，可是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裴柔丽，后来不知裴柔丽用了什么法子，将她赎了出来，帮她脱了奴籍。那时候她便知道裴柔丽身后有靠山，慢慢的她也猜出那人是谁，她也曾好奇两人的关系。
　　“阿锦，阿锦，我好难受……”
　　突然的呓语打断了渊虹的回忆，她抬手轻抚过裴柔丽皱着的眉毛，嘴角扯过一抹苦涩的笑。
　　“你当真是个傻子。”
　　翌日清晨，裴柔丽醒来，展兰在一旁候着，若不是没有床帏，她还以为是在自己屋子里。抬手遮住眼睛，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儿，渊虹给的酒不错，宿醉醒来丝毫不头疼不说，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掌柜的，今早渊虹管事去叫我过来，说你昨夜宿醉，她今日要去码头接新到的料子，让我在这等你醒来。”
　　渊虹这里经营的东西特殊，铺子里虽有信任的人，但渊虹仍喜欢凡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他人。
　　“我洗把脸，我们就回院子。”裴柔丽缓缓坐了起来，一头青丝倾斜而下，铺满她的肩头，一张脸素着，大约是最近瘦了，脸上棱角愈加分明，平添了几分英气。
　　长乐坊公主府，秋晨伺候着凌淑锦洗漱，趁着秋灵出去倒水，轻声俯在她主子旁边嘀咕了几句。
　　“当真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秋晨看凌淑锦皱眉，声音愈发小了，“咱们的人在那留到天将明，裴掌柜的也没有从那女子院子中出来。”
　　那女子名叫渊虹，是教坊司的女子，有次裴柔丽为她去教坊司查探消息，结识了这名女子，说她聪慧能干，很有经商头脑，求了她想办法把那女子从教坊司脱身。当时两人关系刚有缓和，裴柔丽行事上还算妥帖，她不愿驳了她的意思，就让卢氏出面解决了此事。


第044章 疑窦丛生
　　后来她也去看过那女子,一双桃花眼长得柔媚动人，在教坊司待过几年，性格自是温柔体贴，举手投足间都让人看的舒心。这样一个美人儿放在三月春,起初她也是不放心的,可是裴柔丽说她这两年对三月初的生意助力不少，也能为她打探些消息。
　　再加上当时三月春都是她的人,稍有风吹草动便有人向她汇报,这两年来两人也没什么逾矩的行为，她也慢慢放下心来。
　　谁知这才不过两天,裴柔丽那厮便蠢蠢欲动，百合苑里放的都是什么东西,她可去看过,两人待在一起过夜，不知能玩出多少花样。
　　心里一旦有怀疑的种子,便会很快的生根发芽，藤蔓缠绕,那些东西在那脑子里一一闪过，还有那名女子的媚脸，想着两人……
　　她忽的站起，一把扫落梳妆台上的妆奁,珠翠呼呼啦啦的落了一地,“去,去,去把那女子给杀了。”
　　秋晨担心公主的手被伤到,忙去看她的手，秋灵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看着凌乱的地面，盛怒中的公主，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秋晨，你怎么惹公主生气了？”
　　被秋灵质问，秋晨只觉得委屈，看了眼公主，一言不发。
　　凌淑锦转头瞪着秋灵，呵斥道：“你骂她做什么？还不是你那不要脸的裴掌柜做的好事。”
　　秋灵知道两人关系闹僵，忙跪地认错，低头解释道：“公主，奴婢的心里只有公主您，之前奴婢也是因为您的缘故，知道裴掌柜是真心对您好，才对她多了些相信，往后奴婢一定离她远远的。”
　　“胡说，裴柔丽就是个骗子，满嘴谎话，她对本宫才不好。”
　　“不好，不好，是不好，但公主还请息怒，裴掌柜怎么说也是裴将军的女儿，您不能杀了她。”远远的她就听到公主要杀人。
　　凌淑锦好似刚反应过来，颓然的落座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对啊，本宫应该杀了她，她才是那个扰的本宫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
　　窗外的玉兰树上停了两只黄鹂鸟，鸣叫的份外好听，屋子里寂静一片，凌淑锦挥了挥手，秋晨、秋灵把屋子收拾干净，次第退了出去。
　　凌淑锦对镜而做，看着铜镜中容颜不再艳丽的自己，想到自己在权势地位、家族荣耀面前舍弃了裴柔丽，却还想让她为自己守身，说来也真是有些可笑。
　　父皇未登基前虽只是位不被看好的王爷，但好歹是皇子，她出生后就享受着锦衣玉食。后来母后去世，她和亲匈奴，再嫁言家，往后的几年虽不如从前风光，但公主到底是公主，她手中所握的权利仍然是大过于许多人的。
　　存活于世，权势地位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她虽不喜欢自己拥有过的人，再转身投向别人，但要说杀了裴柔丽，她当真是舍不得。
　　毕竟自己当真很在乎她。
　　可是一想到她与别的女子亲近，她心中又万分恨意。
　　舍不得又留不得，她到底该拿她怎么办？若是自己手中的权势再大一些，不再被皇权所掌控，是不是就可以不顾她的身份，把她留在身边。
　　“秋晨，进来帮我梳妆。秋灵，让人去程将军府，说本宫今天想去郊外骑马，想请程小将军作陪。”
　　门外的两姐妹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又要做什么。
　　程应允马上要回西北，兵部和户部联合下发的兵器铠甲和冬衣已经筹备妥当，只等着他领兵押送回西北。事情办妥，他这两日就安心的在家陪着母亲和妻子，他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正和周氏陪着母亲喝茶，小厮却来通报说长乐公主邀请他一起去郊外骑马，下意识的脱口道：“她又发什么神经？”
　　周氏听他这么回话，忙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劝解道：“公主找你，必是有要事相商，你还是去吧，我和母亲在家等你。”
　　程夫人也在一旁劝说。“都快当爹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毛毛躁躁，虽说你对公主有护驾之功，但也不要居功自傲，对公主言语上有不尊重。公主也许能宽恕你，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必要去参你言行无状。”
　　“哎呀哎呀，儿子知道错了，儿子这就去。”
　　程应允最怕母亲唠叨，忙起身行礼认错，待母亲点头后跟着小厮出了门。
　　长乐公主的约，他哪里敢自己去？自然要请人去寻了裴柔丽过来，担心她不想掺合，只说是去郊外溜马。裴柔丽接了消息，只觉得奇怪，待他们出发，要在马背上盘桓月余，能把人大腿磨掉一层皮，怎的这个时候要说去骑马？
　　但想到程应允不会无故找她，就去换了一身小厮装扮出了门，这样跟在程应允身边也不显眼。
　　两人在将军府街口汇合，一起骑马向郊外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出城去？”待出了城门，人流减少，裴柔丽才说出心中疑问。
　　程应允白了她一眼，苦大仇深的说道：“哪是我非要出城，是你们家那位非要叫我去郊外陪她遛马，你说她是不是惯爱折腾人？有什么话叫我去公主府说呗，非大老远去什么郊外。”
　　裴柔丽一听说是凌淑锦叫他去，立即勒紧缰绳要调转马头，程应允见状马上拦住。
　　“哎哎哎，你这是怎么啦？吵架啦？”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没有，就是不想去。”裴柔丽别过脸去，不想多说。
　　本还满腹怨言的程应允，看俩人出了状况，立马来了精神，死活抢过裴柔丽的缰绳，让她一起去。
　　秋灵驾着马车先一步到了郊外的公主府别院，这是公主与言驸马大婚时皇上所赠，说是驸马身体不好，这所庄子建在山水之间，环境宜人，适合修身养性。不远处又是皇家园林，有着天然的牧场，适合围猎赛马。
　　现下正值春末夏初，万物生机盎然，草木繁盛，入眼皆是五颜六色的花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身心愉悦的清新气息。秋灵早已安排了人通知别院看守的小厮，让他们提前洒扫好，以迎公主圣驾。
　　程应允与裴柔丽也都来过这里，不需要人领路，轻车熟路的到了别院门口，秋晨再次恭候他们，看到裴柔丽也来了，眉头一皱，便对着她冷哼一声。
　　程应允知道秋晨最是忠心凌淑锦，主仆俩一个鼻孔出气，看她对着裴柔丽横眉冷眼，就知道俩人绝对是闹翻了，下马打趣道：“秋晨，来跟小爷我说说，裴柔丽又犯什么死罪了？”
　　秋晨不理，给了他一个白眼，公主不喜欢裴掌柜，更厌恶程小将军，这俩人就会惹公主不开心，一个比一个可恶。
　　程应允背着手围着秋晨转了一圈，手里还晃悠着褐色的马鞭，继续拱火道：“我说秋晨，姑娘家家的，要温柔，不要学你那主子，一天天趾高气昂看谁都不顺眼，跟斗牛犬似的。”
　　秋晨正想动手教训出言不逊的程应允，后面的小厮早她一步先动脚了，踹的程应允一个咧撅，若不是身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扶了上去，准保要摔倒在地上，那动作滑稽的很，惹的秋晨笑出了声。
　　程应允吃了亏，养着马鞭对着小小厮嚷嚷：“裴柔丽，你能不能要点脸？我可是你的娘家人，被她欺负你活该。”
　　“程小将军慎言，我们公主从来没有欺负过她，都是她惹我们公主生气。”
　　裴柔丽背过身去，一言不发，懒得在这里和他们嚼舌根，幼稚。
　　凌淑锦换好一身骑装出来，就看到几人在门口站着，目光有一瞬停留在裴柔丽身上，看她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便将视线转的程应允身上，看他脸颊鼓鼓的，跟气□□一样。
　　“程小将军，是公主府的人不会传话吗？本宫可只说了让你来！”
　　程应允转着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一个低头不语，一个昂首挺胸，目空一切，这俩人当真是在闹脾气，而且情况还很严重。凌淑锦堂堂盛国嫡长公主，极要面子的一人，若不是两人关系降到冰点，自然死活不会在他这个潜仇敌第三者面前露出什么。
　　“回禀公主，因着裴伯父嘱咐，让微臣此次回西北，定要把宝贝女儿带回去。裴柔丽的身份没过到明面儿上，先委屈在我身边做个使唤小厮最稳妥，这不马上就要走了，让她提前进入角色，适应身份，还望公主莫要怪罪。公主若实在不想见她，就让她留在这里等候即可。”
　　凌淑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程应允，看着他得意的神色，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程应允抬头，看她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鄙夷神色，只觉心情大好，两人不合多年，因着裴柔丽一直便帮，他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个。
　　一旁站着的裴柔丽，早已习惯了两人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若是以前她定要去当个和事佬，去哄哄凌淑锦，现下看她精神还不错，挤兑人都中气十足的，想着这两日是吃得好，睡得香。
　　她便听话的牵着马，退到后边去。


第045章 因地制宜
　　程应允看两人做派,不像是小事的样子，他也不敢再刺激凌淑锦，待她上马后，自己也上了马与她并驾齐驱。主子们往前走,随从们也都骑着马在后面跟着,落在后面的秋灵给裴柔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快跟上。
　　此处虽隶属于皇家园林,可非皇上在此居住时期,为显示皇恩浩荡，寻常百姓亦可在周围游玩。凌淑锦贵为公主,因甚少外出，身边不习惯带侍卫,现在跟在身边的也就秋晨姐妹二人,万一出了意外，也不方便应对,裴柔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凌淑锦骑的马名曰抱月，抱月全身呈胭脂般的红色,皮毛油亮，犹如粉色绸缎。为西齐所产宝马，西齐乃游牧小民族，精于养马驯马,以售马换取粮食,与盛国交好多年。皇室子女,哪怕是女子,也要从小学习六艺,其中就有马术，凌淑锦御马还行,就是平时很少骑，时间久了受不了颠簸。
　　果然不过七八里路，抱月奔跑的速度便满了下来，程应允也只能跟着收紧缰绳，后面远远跟着的裴柔丽也稍稍松了口气。
　　“公主殿下，敢问找微臣所为何事？微臣马上要离家远去边关，想留些时间多陪陪家人。”言外之意就是您已经很打扰我了。
　　凌淑锦轻轻踢了一下抱月，抱月就慢慢的往前走着，她侧身看向程应允，只觉得这张脸可恶的很，便又继续转身向前，看着远处的风景：“父皇让兵部推行囤兵制，让驻地官兵参与农耕，希望以此来节省朝廷粮草供应，不知道西北这一年来收成如何？”
　　程应允没想到叫他来竟是为了这事，神色立即正经了起来，实话实说道：“西北苦寒，土质贫瘠，夏短冬长，光是开垦土地就废了不少功夫，去年七月突然下了一场暴雪，庄稼冻死的七七八八，收成还不够种子多。”
　　“本宫在罗市街有间铺子，主要是经营五谷杂粮，也会高价收一些稀罕的农作物，还有一些精于农耕的能人也被本宫招到麾下，让他们带去复春城，寻求适应那里的农耕方式。复春城虽是西南边陲小城，山多地少，雨季绵长，庄稼收成甚微，可那好歹也是本宫的封地。本宫前些年免了那里的赋税，派了自己信得过的官员去治理，再加上这几年农耕作物的调整，百姓的生活已经逐渐变好，人口也有所增加。”
　　罗市街是临安城小商贩聚集的街市，除了能在这里买到盛国境内所产的各种货物，也能淘到产自邻国的舶来品，商铺也会租给红发碧眼的蛮夷人，来往人流可谓是鱼龙混杂。程应允以前喜欢去这里淘些刀具，也经常带着裴柔丽去闲逛，里面有几家吃食很有西北特色，他们很喜欢吃。
　　“公主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炫耀她的慈悲为怀，丰功伟绩？
　　两人相识多年，不用猜就知道程应允心里想的是什么。
　　“本宫没有你想的这么狭隘，中原腹地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么的地大物博，如今适宜的生存环境是先辈们努力开垦来的，中原能如此，西北是否也可以？”
　　马儿似乎有些不耐烦，甩了几下蹄子，凌淑锦连忙拉紧缰绳，抚摸马儿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程应允也下意识的往她这边凑了过来，以防不测。
　　待抱月平静下来，程应允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本宫曾在《博物志》中读到，万物生长相辅相成，雨水流通，天气变化也会受环境影响。西北土地贫瘠，且多是沙石，你们开垦后直接种植粮食，哪怕没有暴雪天气，也容易受干旱缺水影响。本宫为此也去请教过善于此道的师傅，他曾去过西北，且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说越往西北树木越难存活，越是没有树根固土，土壤越容易流失，导致土地沙化，不宜种植大部分粮食。”
　　程应允觉着她说的有道理，越听越认真，凑的越近，裴柔丽觉得怪异，轻抽马鞭，往前近了一些。
　　“他曾劝说过当地的百姓，应该先去种树，种那种耐干旱经得住严寒的树，时间久了，土地肥沃后就可以开始种植粮食。当地却也有那种小乔木，可是那种树枝茬繁多，长成后也没什么用处，他人微言轻，也没什么人听他的，后来这是就不了了之。”
　　“公主的意思是我们与其瞎忙活种植粮食，还不如先去种植这种小乔木，改良土壤？”
　　“种树改善土壤是首要的，但是钟师傅说也有适合西北的作物，比如番薯，比如一些耐干旱的瓜果。”
　　“西北那破地方还能种植瓜果？我们窝在那里别说瓜果，青菜叶都少见到。”
　　“钟师傅曾在那里种植成功过一种甜瓜，皮硬瓤软，比宁州的瓜果还要甜一些。”
　　宁州是盛国瓜果最丰产的地方，西北真能种出比宁州还甜的瓜？程应允有些怀疑，但他所驾驭的骏马却离抱月越来越近，抱月不满的冲它哼鼻子。
　　“那钟师傅如今人在哪？能否给我见见？”
　　“本宫已经和他谈过，他和他的同伴们会和你们一起回西北，他所需要的工具、种子、树苗，只有临安能采买的他们已经采买齐全，沿途能买到的，他们会沿途采买，也可少些辎重。”
　　听到这些，程应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可他心里仍有疑惑：“公主既有如此良策，怎么不直接向皇上进谏？若此法能成，皇上定会嘉赏公主。”
　　“你都不相信本宫这方法能行，父皇就能轻易相信？”
　　程应允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心虚的抿了抿嘴，又干笑几声打哈哈，凌淑锦懒得与他计较，继续说道：“钟师傅说改善环境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但只要不断耕耘，事在人为，西北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此法时间长见效慢也是本宫未曾张扬的缘由之一，毕竟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不少，且需要一直坚持，若是能由工部、户部牵头去做会更好。”
　　说到这些，程应允的表情也凝重起来，“若要他们出头，我们需要先曲做出来一些实绩，来证明此方法有效。”
　　“西北是数十万将士前赴后继拼命守卫下来的，它不应该是绵延千里的荒芜，都是盛国的国土，凡是能让它变好的方法，我们都应该试试。”
　　“公主说的对，守卫西北计在千秋，但凡有让它变好的可能，我们都应该试试。只是户部所批军费寥寥，我们这次还置换了一批兵器铠甲，所剩不多……”人穷志短，程应允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
　　“本宫这些年攒了些俸禄，宫里又常有赏赐，三月春裴柔丽打理的很好，也有不少进帐，七七八八的也有不少。明日本宫会让钟师傅去你府上，他会将此次需要压运的东西报给你，沿途采买需要的银两，秋晨一会儿会交给你，以后钟师傅就归你管。”
　　“微臣谢过公主！”程应允双手抱拳，呲牙咧嘴的朝凌淑锦道谢，凌淑锦看他一眼都觉得烦，挥挥手让他走，她想自己慢慢转悠着回去。
　　程应允听话的立即调转马头，看到裴柔丽跟了过来，就回头问了一句：“公主，此事你怎么不交给裴柔丽去做？”
　　“她不会一直留在西北。”
　　也是！
　　程应允纵马来到裴柔丽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咱们大气点，有错就认，没错也认，谁让人家是公主殿下呢？马上要走了，赶快去哄哄。”说完就扬起马鞭走了，留下裴柔丽一头雾水，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就让程应允的态度短短时间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秋晨向秋灵交代了几句，便随着程应允回别院去取银子，秋灵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毕竟她今儿早上才被公主骂过。可是想着裴掌柜要走了，两人若是误会没解开，公主定要伤心很久，终是咬了咬牙，也调转了马头往回走。
　　不过一会儿，山间林路上就只剩两匹马，抱月瞧着对面的那匹黑马，个头儿没它高，也没它彪悍，毛发更是不如它漂亮，路过它时，就趾高气昂的冲它打了个喷嚏。
　　看人正眼都没瞧她一下，裴柔丽也懒得干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只在后面悠悠跟着，一句话也不说，就似寻常侍卫一般！
　　一行人出来时已经申时，现在已经酉时，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这荒郊野外就她们二人，凌淑锦不会武功，若有意外发生恐难应对。裴柔丽想到程应允说的话，到底是驱马上前。
　　“公主，咱们快些回去吧，天黑了就不安全了。”
　　一句话说完，压根儿没人搭腔，裴柔丽耐心全无，一个纵身，便跳到抱月身上，抱月一个激灵，就想甩头跃起，可无奈被人勒住缰绳，夹住腹部，只能乖乖听话。


第046章 没有误会
　　抱月是好相与的,凌淑锦可不是，被讨厌的人紧紧抱在怀里，她自是想要挣扎。可那人几个扬鞭，抱月便飞驰起来,她担心摔下去,也不敢使劲儿折腾。马儿越是颠簸，后面那人越是搂的更紧,呼吸不住的喷涌进她的脖子里,只觉得奇痒难忍。
　　被拘束了半天的抱月，感受到了主人想要纵情飞奔的心情,撒腿狂奔起来。
　　暮色降临，骏马飞驰,连温柔的晚风都被带的凌厉起来,迎面扑来，凌淑锦觉得睁眼都费劲。反正缰绳已不在她手里,干脆垂眸避风，却看到一团翻飞纠缠的衣袍,一个锦绣华服，一个青灰粗布，交织在一起，明明那么不相容却又难舍难分。
　　路过一片树林时,路上有些腐木草堆,坑洼不平,马背上颠簸更甚,凌淑近下意识抱住了裴柔丽的手臂,回到平整路段后又马上松开了。
　　在快要到达别院的河边，抱月终于放缓速度,凌淑趁机夺过缰绳，用力一勒，抱月停了下来。一路狂奔，驮着两个人，它真的是累了，扭过身看到那匹紧跟在后的黑马，气的想一蹄子过去踢晕它。
　　裴柔丽看此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她不欲有什么纠缠，想趁着城门还未关回三月春。
　　凌淑锦看她态度如此强硬，丝毫没有想低头的迹象，便也想驾马离开，可是到底没忍住，望着裴柔丽的背影喊道：“你不想知道本宫跟程应允说了什么吗？”
　　裴柔丽回过身来，立在马下，仰头说道：“与我何干？”态度十分冷漠，她对于被突然抛弃的事情耿耿于怀。
　　凌淑锦受不了她这恶劣的态度，急欲下马与她理论，可是脚没有踩好马镫，抱月身形高大，从上跌落必然要摔出个好歹。裴柔丽眼疾手快，上前两步接住了她。
　　凌淑锦不慎跌落，有人来接，她下意识的搂住了那人，可是看她仍臭着一张脸，一把将人推开。
　　语带气愤的说道：“既然本宫与你不相干，为何还要接着本宫？莫非裴掌柜对本宫旧情难了？”
　　“公主说笑了，您与小的在一起若是受了伤，小的怕是性命难保。”
　　凌淑锦哪里受得了她这番冷言冷语，眼眶瞬时红了起来，冷着脸看着裴柔丽，也不再说话。
　　裴柔丽看她泫然若泣的模样，向前走了几步，抬手捏着凌淑锦的下巴，表情带些戏谑的亲了上去。两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在屋里，从未在外面有过亲密举动，尽管现在天色已黑，四周无人，可凌淑锦的心里仍是打鼓似的。
　　奈何裴柔丽嘴唇柔嫩饱满，滋味清甜，她向来吃她这套，心里的防线逐渐崩塌，手刚想搭上她的腰，她却放开了，还往后退了一步。
　　“凌淑锦，是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想要与我恩断义绝，这才不过两天就寂寞难耐了？就想找个人打发时间了？你明明知道我和程应允的关系，你忽然去叫他出来，知道他必然会叫我一起，怎么？后悔了？想要耍些手段让我先低头？刚才亲的你是不是特别满意？”纵然心里说不要在意，凌淑锦只是爱放狠话，可那日在公主府凉亭下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伤了她，今日轻蔑的态度更是激起了她心里埋藏已久的狠戾。
　　这是要一报还一报？凌淑锦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裴柔丽，忽然笑出声来，语带讥讽的厉声道：“是啊，本宫怎么忘了？裴掌柜可是睚眦必报的人，怎么？眼下戏耍了本宫？心里是不是舒畅的很？”
　　“难说舒畅，只是凌淑锦，我想让你知道，既然你在得知我身世的第一时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势要与我撇清关系。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事也难两全，说出去的狠话，做的选择，都是覆水难收，不要想着再改变主意，再招招手，我就跟哈巴狗一样的贴上去，没有那样的事。”
　　两人虽常有争吵，可是裴柔丽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难听的话。可是不可否认裴柔丽很了解她，她说的都对，她就是后悔了，权势地位和她这个人，她都想要。
　　被戳破的心事干脆大方承认：“本宫不想放手的人，就走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乖乖跟本宫走，否则三月春的人，活不到明天，裴掌柜知道的，本宫说得出做得到。”
　　太阳落山，月亮升了起来，皎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河水流动，波光粼粼。如此良辰美景，相对二站的两人，却是剑拔弩张。
　　对于凌淑锦的威胁，裴柔丽只觉得好笑，没有一点新意，在她还想要转圜局面的时候，她会接受她的威胁，可是此时的她，只觉得这招一点用没有。
　　“你可以杀了三月春的所有人，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必然会杀了言家满门陪葬，你知道的，我也说的出做得到。凌淑锦，你我相处十年，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软肋。你既然舍弃了我，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你也不要妄想用威胁、自残来捆绑我，我现在确实不吃你这套。”
　　这些话说出来，裴柔丽都感叹原来自己还是这么邪恶的人，原以为十年的磨砺她已经没有棱角了。凌淑锦哪里听过她说这些话，气的上前一步想要像往常一样甩她一巴掌，没想她抬手就握住了她细弱的手腕。
　　脾气这么犟，等她走后，她也完全有能力应付宫里那些事。再说她本来就善于自保，实在是她之前杞人忧天，总爱为她担心。
　　“裴柔丽，你放肆！”
　　“公主省些力气吧，把你的尖锐、狠心都留给那些真正会伤害你的人身上吧。”
　　裴柔丽说完这些话，便将人松开了，转身上了马，走之前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看到秋灵已经往这边赶了。而凌淑锦，还在一脸气愤的看着她，双拳紧握着，若是她手里有一把刀，或许真的会杀了她吧。
　　无所谓了，两人彻底结束了。
　　秋灵早早的就在别院门口等着，算着时间她们快要回来，就一直往这边张望。她耳朵灵敏，天将黑时俯地听音，听到有马儿奔来，就知道她们二人回来了，便前来迎接。可是*两人却在河边停下了，她只能远远等候，期盼两人能冰释前嫌。
　　远看两人有亲密举动，想着危机已过，两人会一同回来，可是没一会儿裴掌柜却走了，她只能跑去迎接公主。等她举着火把跑到跟前，看到公主蹲在地上痛哭，吓得停住了脚步，想着怕是天要塌了，愣了一会儿才上前去。
　　“公主，您怎么了？如今天色已晚，快随奴婢回去吧。”
　　可是凌淑锦压根不理她，急得她也在一旁哭了起来，秋晨赶来的时候，也被眼前场景给吓到了。公主虽爱耍小性子，有时候和裴掌柜的吵完架，也会气的抹眼泪，可是却从未哭的如此伤心过。
　　天杀的裴柔丽，到底是怎么欺负公主了？想到此，便拿着剑要进城去找裴柔丽算账。
　　秋灵最是了解她，忙上前去阻止，“好妹妹，这个时候你就别再添乱了，咱们赶快带公主回去。”好在秋晨还算听她的话，将哭的快晕过去的凌淑锦给背了回去。
　　裴柔丽赶在城门关之前进了城，回到三月春的时候，展兰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洗澡水。她将自己埋在水桶里，只觉得能被淹死也挺好，一步错，步步错，是不是她不将自己与惠妃的关系说出来，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西北军营驻扎的小镇上，边境线上，匈奴为了粮食、地盘经常滋事，争斗不断。临安城的大小姐们针线都还拿不稳的时候，她就开始练剑，被父亲教导做事要杀伐果断。也很早看淡了生死，习惯了今日同自己喝酒吃肉的兄弟，明日就死在战场上。
　　小小年纪，她的性格里就多了些冷血，九岁的时候，匈奴来犯，父亲带兵出征，她被留在后方，帮灶上的嬷嬷们生火烧饭。有天晚上，匈奴骑兵突袭，想要火烧粮草，守卫将士与他们打斗。有一个匈奴兵趁乱闯进了她躲藏的帐篷，屋子里照看她的嬷嬷吓得尖叫，而她却沉着冷静。
　　那匈奴兵年纪不大，还未曾完全认识的战争的残酷，看到她年纪小竟有了恻隐之心，挥刀时有了犹豫，她便抢先一步将怀里藏着的匕首捅进他的腹部。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那个小匈奴兵死前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父亲回来后，嬷嬷将此事告知了他，那嬷嬷原是官家夫人，后因家族获罪被充军。父亲看她识字知礼，便将自己交给她照顾，嬷嬷觉得官家的小姐是不会在九岁就学会杀人的，虽然是为了自保，可是裴柔丽杀人时的沉默冷静，及将人杀死后丝毫不畏惧的态度，让嬷嬷觉得她性子有些太过狠厉，应再好好教导。
　　父亲虽很欣慰她不畏战争的勇敢，可是也听进去了嬷嬷的教导，怕她性格越来越偏激，后来有了机会，就让她随着凌淑锦回了临安。


第047章 分道扬镳
　　裴柔丽自幼生活在西北军营里,尽管生活条件艰苦，但她那时候没有见过奢华的临安城，无从比较好与不好。只是老听嬷嬷讲起临安城是如何繁华，有青山绿水,有锦绣华服,还有各色各样的美食。
　　这些都不足以打动她，临安城再好,可西北是她的家,这里有她的爹爹，有她的伙伴。真正让她愿意回临安的原因,是凌淑锦，第一次跟随爹爹去拜见要去和亲的长乐公主,理解了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是容颜如玉，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西北苦寒,再漂亮的女人在那里生活久了，容颜也会被吹晒的粗糙。
　　公主是脱离和亲队伍提前一个月到达的边关,以防消息泄漏，她的侍女都留在队伍里，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军营里女人少，公主本就是乔装来的,也不宜宣扬,爹爹便指派刚满十岁的她去伺候公主,她可开心了。
　　后来她发现长乐公主不仅长得好看说话温柔,与程将军和她爹爹议事时,也表现的足智多谋，大胆果断,爹爹回去后也说她身上有西北男儿的豪气，不愧是盛国的公主。
　　于是那一个月她就成了公主的跟屁虫，与她一同在西北长大的程应允，没了玩伴就很不开心，有时候会故意去捉弄公主。比如捉个跟兔子大的老鼠送给公主当宠物，吓得公主快要晕过去，故意牵脾气不好的马给公主骑，骗公主尝奇怪的炸虫子，后来被程将军知道了，逮着他好一顿揍。
　　程将军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她裴柔丽去告的状。
　　和亲队伍抵达后，就要开始实施程将军与公主商定的计划，公主挑了她和程应允一同去匈奴王庭，嘴上说的是习惯了他们的陪伴，裴将军的女儿又听得懂匈奴语，可以随机应变。可是爹爹和程将军都知道，公主还是没有那么放心他们，担心他们会变卦不敢出兵，便要带上他们的子女作为人质捆绑。
　　当时那种情况，公主已经堵上了她的全部，程将军也没有多说，便真的让程应允跟着去。她看了看父亲为难的神色，也主动点头答应了，生死未卜的事情她也愿意去做，不止是为了父亲，她也喜欢冒险。
　　他们七人从匈奴王庭逃出后，被匈奴王军追捕，在避无可避的草原上与敌军厮杀，还好她爹爹来的及时，他们才保住了性命。
　　呼延烈吃了闷亏回了王庭，却看到王庭被烧，长乐公主一行人逃跑，立即反应过来他被耍了。盛怒之下纠集全部兵力，发誓要消灭程军，夺回长乐公主，玩够之后再将她赏给下属，要将她折磨至死，才能抵消心中的愤怒。
　　爹爹接到他们七人以后，并没有将他们直接带回军营，而是安置在边防小镇上，留了亲信保护他们，而他又赶回了军营。
　　接回公主，迫使匈奴再次主动出兵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如何打赢善于骑兵作战的匈奴敌军才是最困难的，就算是被动应战，他们作为边防守军，也需要征得朝廷同意，并给他们提供援军和粮草。
　　朝廷派出公主和亲，本就是为了主和，不到迫不得已，自然不愿意大动干戈。
　　公主的计谋已成，完全激怒了呼延烈，再讲和已是不可能，情况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待匈奴大军来袭，程将军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派人将军情八百里加急上报给朝廷，说匈奴言而无信，公主和亲后竟又派兵攻打，请求皇上同意他们应战，并派人去迎接公主。凌帝收到战报后勃然大怒，斥骂呼延烈是蛮夷野人，贪得无厌，立即召集大臣商议对策，绝不能让匈奴破城入关。
　　朝臣自有人提出异议，怀疑匈奴出兵动机。可是边关偏远，消息传达没有那么灵通，再加上事情是提前规划好的，自然做的没什么遗漏。那些武将巴不得赶快打上一仗，扬盛国国威，七嘴八舌的斥责文臣不懂军情紧急又多变化，还说匈奴本就是蛮夷野人，做事情全凭心情，哪有什么章法，想打就打了。
　　还说文臣误事，一开始就不应该求和，更不应该让公主和亲，双方在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朝廷上争论不休，边关大战也是一触即发。
　　虽是早就做好了应战对策，可是匈奴骑兵早就虎视眈眈，若不是朝廷求和条件给的丰厚，他们早就打算破城入关了。
　　且呼延烈统一了草原多个部落，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再加上他们本就善于骑射，那场战役持续了两个多月，匈奴才有了溃败之势。好在此时朝廷派出的援军已达，在程将军的指挥下乘胜追击，可匈奴善于游击作战，又经过三个多月的时间，才捕捉到匈奴首领呼延烈。
　　呼延烈是她的父亲裴实昭捉到的，凌帝特下旨意要活捉他，将人押解回京，他要亲自论斩。裴实昭怎么可能再给呼延烈见凌帝的机会，直接将其斩杀，报给朝廷的是敌军首领负隅顽抗，无奈只能将其斩杀。
　　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似强悍的匈奴，西北边境最大的威胁，就这么被击败了。凌帝被胜利冲击的大喜过望，哪里还在意这些小细节，只嘉赏她父亲是一员猛将，论功行赏时封她父亲为二品大员骠骑将军。
　　大战开始后不久，他们七人就被迎回军营，将士们看公主被接回，立时军心大振。而凌淑锦也展示出了她一国公主的风范，讲述他们一行人火烧匈奴王庭，并将嫁妆都带回的经过，为了奖励边关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愿意将这些嫁妆都冲做军用。
　　十年过去了，裴柔丽仍记得凌淑锦穿着跟士兵们一样的戎装，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台下数万将士，用薄弱的身躯讲着最豪壮的话。她说盛国是数万将士的家，也是她长乐的家，她愿意留守边疆，与将士们同进退，直到彻底击败匈奴。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娇弱公主，为了国家大义愿意和亲，又有勇有谋，能火烧匈奴王庭，并将嫁妆带回。被接回后没有着急回临安城，而是愿意留在条件艰苦的边疆与他们共存亡，这让数万将士如何不从心底钦佩这个女子？
　　后来回到临安，再听别人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裴柔丽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她在边关听到过数万将士一同喊过，那声音震耳欲聋，振奋人心。
　　尽管事情并不全是凌淑锦向大家说的那样，有很多加工的成分，但其中的艰难险阻一点也没有少。她仍记得在草原逃亡时，最危险的关头，凌淑锦让她丢了她先逃，那时候她真的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吧？当时她也已经攢紧了匕首，准备杀了她，一国公主，士可杀不可辱。
　　还好父亲及时赶来。
　　在与敌军对战的那小半年里，她仍然跟在凌淑锦身边，尽管当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三个比她更会伺候的人，秋晨、秋灵、白惊，可是她仍然愿意黏着她。跟着她看书识字，跟着她一起给受伤的将士敷药、熬药，跟着她一起缝制衣物，那半年，没有了身份束缚，他们都是大军的后勤一员。
　　而凌淑锦的肌肤也慢慢变得粗糙，手因为日夜劳作开始皲裂，柔美俏丽的脸蛋也开始出现疲色。
　　尽管带着用来遮挡风沙的粗布面巾，只露着一双眼睛和额头，那些将士看到她都还是会脸红，人人都惊叹于她的美丽，但是所有人也都打心底里尊敬她。
　　战争结束后，凌淑锦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回临安城，她点了头，往后便是十年的羁绊。
　　木桶里的水慢慢变凉，就好似她和凌淑锦的关系，原以为一同历经过生死，可以相守一生的情谊，如今却被时光和立场消磨殆尽。她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就不愿意后退一步，明明知道凌淑锦嘴硬，却还是被她刺激到，明明知道凌淑锦仍痴迷于她，只要她今晚愿意留下，她们大约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床头吵架床尾和。
　　直到关外黄沙铺面而来，望着广阔的天地，风迷了她的眼睛，眼泪顺着流下来，她才觉得心里憋的这口气都散掉了。尽管西北大地满目萧条，黄沙满地，她也觉得比繁华堆砌的临安城好上百倍。
　　这大约就是她们彼此不愿意让步的原因，相比临安她更喜欢西北，西北能给她广阔的天地，填满她想自由驰骋的心。凌淑锦相对于西北更喜欢临安，是因为她的记忆里西北只有战争和风沙，而临安城有她舒适安稳的公主府，有大部分人都渴望而不可得的权利。
　　程应允坐在马上，看着自出发后就少言寡语的裴柔丽，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的心里也舒畅很多。他就说，再忧郁的人，到了西北，被黄沙洗洗脸，心情都会好的。
　　而秋晨也正驾着马车赶路。
　　从临安城起，她们就悄悄跟随在程应允的大军后面，在岁城与他们分道扬镳，一行人奔赴西北，一行人前往西南。


第048章 中宫皇后
　　凌淑锦先斩后奏,只带着秋晨、秋灵两姐妹，轻车简从的离开了临安，去往她的封地复春城。
　　在她出发的五天后，凌帝才收到她的奏疏。
　　奏疏上写她早该去往封地,因为父皇垂爱,得以承欢膝下，多番思虑后才下定决心,为免当面告别的离别愁绪,选择不辞而别。凌帝看后大怒，气她竟敢先斩后奏,刚要派人去追，椒房宫却有奴婢来报,说皇后近日茶饭不思,请了御医去把脉，诊出已有三个月身孕。
　　凌帝已近耄耋之年,能再有子嗣，心中大喜,忙往椒房宫赶去。
　　刚被召进来的御林军总管，将目光投向吕公公，询问他是否还要去追长乐公主回京。吕显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此事作罢,公主性子倔强,前些时日还和皇帝闹了不愉快,如今朝中关于立储之事议论纷纷,公主走了也好。
　　走了清净。
　　叹了口气,又忙追着皇帝而去。五皇子今年七岁，若是张皇后此次再诞下皇子,怕是这朝中风向又会不同。
　　有句古话说的好：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升仙。
　　帝皇大都爱权且多疑，凌帝也不例外，他登基不过十三年，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就难再放下。虽年近五十，却总觉得自己身子还好。
　　奈何朝廷有些臣子觉得他老了，催他赶快立太子，他心中对此十分厌烦。
　　如今皇后再次有孕，也证明了他身体尚可，立储之事，倒可以先不急了，先由得他们争，只要不出什么乱子，他乐见其成。
　　张皇后再次有孕，心里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害怕。
　　凌帝满怀欣喜的过来看她，见她蔫蔫的躺在床上，脸色有些惨白，只以为是被肚子里的孩子闹得，忙吩咐太医好生照顾。
　　1
　　“华清，得知你有孕的消息，朕心甚悦，你要听太医的话，好生养着。”
　　华清？张皇后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皇上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平日里都是唤她皇后。
　　“能再为皇上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分，皇上政务繁忙，不必为臣妾操心。只是弘祥尚且年幼，臣妾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会疏忽了他，还望皇上多去陪陪他。”
　　凌帝哪里不懂张皇后的心思，笑着附和道：“弘祥是朕的爱子，朕自然会多来看他。”
　　两夫妻又虚情假意的说了会儿话，前朝有大臣求见，皇上便走了。
　　待凌帝出了椒房宫，张皇后挥退了屋子里的奴婢，只留了自己的陪嫁侍女芝蕊。
　　芝蕊此刻面上平静，心内却是忐忑万分，小姐三个月的身孕，让她想起了元宵节后发生的事，这孩子莫不是那人的？若真是那人的，便是犯了扰乱皇室血脉的大罪，一旦事发，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张皇后又岂会不知，口不择言的问道：“芝蕊，你说这孩子是不是？”
　　芝蕊马上打断她，“皇后娘娘，您莫要多想，您怀了皇上的龙子，皇上必会更加宠爱您，您只需好好养护龙胎便是。”
　　宫墙之内，敌我难辨，需要万事小心。
　　张皇后看着芝蕊警惕的神情，咽下去了要说的话，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芝蕊，明日你派人去武英院看看，前些日子孙师傅给本宫绘的春日画像好了没？”
　　芝蕊看自家主子哭了，她也跟着流泪，小姐心里的苦她都知道。当年小姐与孙家的公子在一场宴会上因缘结识，两人志趣相投，日久生情，孙家公子说过非小姐不娶，要让家里毁了原定的婚约，再与小姐结亲。
　　可谁知老爷不同意，封后的圣旨先来一步，小姐进宫做了皇后，而孙公子半年后就娶了原定的未婚妻。本以为缘分就此断了，可谁知年前武英院来了位新画师，都说画艺了得，人像更是一绝，能描绘出人之神韵。临近新年的时候，礼部说龙德殿需要悬挂皇上皇后的画像，吕公公便去请了这位画师。
　　谁知画师竟是孙公子！
　　当时小姐拉着她的手都颤抖了，若不是她在旁边小声叮嘱，怕是要露出马脚。那孙公子倒挺坦然的，仅用半天的时间就将画像画好了。画里的帝后龙袍加身，携手并肩，神态中透露出无尽的尊贵与威严，皇后的脸上也并无慌张之色。
　　芝蕊看到后缓了口气，大约是孙公子对小姐太过熟悉，哪怕不看她也能画出她的神韵。回宫后她也多次叮嘱小姐，让她莫要再去见他，可是事与愿违，两人不但再次见面，还生出了首尾。
　　“芝蕊，你也下去吧，本宫想休息一会儿。”
　　张皇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与孙尚扬在一起的画面。
　　元宵过后，宫里一应宴会都办完了，她终于可以喘口气，开始去抓弘祥的学业。那日弘祥回来后，送给了她一幅画，是她的肖像，那肖像画的惟妙惟肖，脸上的神情不似现在端庄老成，眼神里有些俏皮，长发披着，倒像是她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心中警铃大作，忙问弘祥这画是何人所作，弘祥奶声奶气的答道，是他的画艺师傅。宫中的画师见过她年轻模样的，只有孙尚扬一人，她让弘祥回宫里休息，着人去请了孙尚扬过来，说要过问五皇子的功课。
　　不多久后下起了雨，孙尚扬到的时候身上都淋湿了，她屏退左右，只留了芝蕊一人服侍。
　　她原是想警告孙尚扬，念在两人年少相识一场，命他不要再做逾矩的事情，不然她会让人杀了他。可是孙尚扬不管这些，只一味的倾诉这些年对她的相思之苦，看他穿着湿哒哒的衣裳，站在她面前一脸深情的望着她，深宫寂寞，两人又有旧情，慢慢的她便没有那么疾言厉色。
　　只说让他回去，以后两人不必再见。
　　大约是淋了雨，孙尚扬回去后就病了，这些事情都是弘祥告诉她的，说那位厉害的师傅因病告假了，他想去探望他。
　　盛国尊师重道，皇子去拜访师傅的事情时有发生，并无奇怪，她也没有阻止。弘祥回来后说孙师傅刚来京城，还没有置办宅院，就住在武英院的值房里，那值房阴冷潮湿，只有他自己在那住，看上去怪可怜的。
　　她便起了恻隐之心，趁着皇上宿在宁妃宫里，天黑后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独自拎着食盒去了武英院。
　　孙尚扬没想到她会亲自看他，大约是相思太过，不顾她的身份上前搂住了她，她自然极力挣脱，放下东西就想走。大约是命运捉弄，老天又下起了雨，推门犹豫的那一刹那，孙尚扬从背后抱住了她。
　　之后的事情发生的自然而然，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欲念所趋，什么是极致的快乐。
　　她嫁给凌帝的时候，凌帝已经三十多岁，加上他那时登基不久，政务繁忙，心思也不在后宫。每次敷衍了事不说，也从不在乎她的感受，让她从未在此事上感受过趣味。
　　窗外下着雨，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撞击，每一声都甚有节奏。随着雨势增大，撞击声越来越重，似乎是要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武英院虽偏远，可是担心叫声会引来巡视的御林军，孙尚扬用手捂着她的嘴。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好在后来雨势变大，外面噪杂一片，孙尚扬松开了她。
　　两人在一起一年多，年少鲁莽又爱探索，私下出去游玩时，寻了僻静之地，两人也曾有过亲密之举。但是女子贞洁向来是大事，所以尽管到了情深处，两人也从未到最后一步。
　　“华清，他曾到过这里吗？”孙尚扬受不了她分神，便掐着她的下巴问她，她呜咽着摇头，抬首去够他的唇。孙尚扬英俊温柔、才华横溢，当年引得多少沧州女子为其痴狂。
　　一旦尝试过快乐的滋味，就更觉得深宫生活索然无味。
　　之后孙尚扬又扮作小太监，来过她宫里一次，她屏退众人，与能带给她快乐的男人在椒房宫做着诛灭九族的事情。她从小被束缚，做事素来恪守德行，压抑性情。这种紧张刺激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跟要不够似的，抱着他催促着他，觉得哪怕死在那一刻，她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可是冷静下来，看着弘祥，又担心自己害了他，尽管心中难受也未再见过孙尚扬。
　　本以为一切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结束了，谁知如今竟有了身孕，这个孩子她要留下吗？她脑子里竟然在想孩子生下来会像谁？孙尚扬容貌与凌帝是否有相似之处？若是孩子诞生后，被人发现与宫中画师相似，逮到她的把柄，那她必死无疑，连弘祥都会被她牵连。
　　想到此处，她吓得睁开了眼睛，不行，孙尚扬也留不得。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她不能因为一己之乐，害了自己的儿子。
　　“芝蕊，进来！”
　　芝蕊一直守在外面，一听小姐叫她，立即跑了进来，俯在小姐身边，等着小姐的吩咐。
　　“芝蕊，想办法将他除掉吧，谨记，事情一定要做得干净。”
　　芝蕊连忙点头，“还是小姐做事果决，小姐放心，奴婢必将此事办妥。”
　　可想到孙尚扬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快感，心里到底不忍，“芝蕊，你会不会觉得本宫太狠心了？”
　　“娘娘不要多想，那孙尚扬不是良人，怕您伤心，奴婢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您！”


第049章 都无真情
　　宣王府坐落于离皇城仅有一墙之隔的平定坊,大皇子凌弘宣成婚后便封王立府，从宫里搬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里。相比于拘谨的皇宫，自己的府邸更自在些，招揽的谋士也能住在府里,方便随时给他剖析时局,提供谋略。
　　这日午时刚过，他正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喂鱼,有小厮向他汇报,说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有孕了。
　　“当真？”
　　“回禀主子,太医院诊过了，皇上也知道了,三个月了已经。”
　　“本王知道了,去叫吴先生过来。”别说，这孙尚扬还算有点能耐,一击即中，到底是年轻。
　　他凌弘宣是父皇的长子,无论是处事能力，还是智商谋略，都能在五位皇子中拔得头筹，朝中大臣支持立他为太子的也不在少数。连父皇都瞩意于他,交给他不少重要的差事,帮他在朝廷里树立威信,对他是器重有加,可无奈张家人祸乱其中,撺掇一些老臣，让他们上奏立嫡子为太子。
　　五弟才只有七岁,如何能当得起储君之责？
　　若想登上太子之位，张家这颗绊脚石，他必须得除了。
　　奈何张家是沧州百年望族，其门人散布于朝廷各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在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半年前有人为他举荐了一名谋士，说这位先生来自沧州，对沧州的名门望族有颇深的了解。
　　他立即将人纳入府中，王府中谋士不少，此人为了尽快在王府中立足，便告诉他一些张皇后在沧州的往事。说来年少无知，有些旧情人也可以理解，可吴先生说皇后这旧情人孙尚扬如今仍是风姿犹存，成婚三年便育有两子，且精通画艺。
　　尽管已经成婚，沧州仍有妙龄女子想与他做妾。他也是偶然结识了孙尚扬的长随小厮，两人喝酒时，这小厮喝醉说起他们家公子十分得意，说就连当今皇后，也曾拜倒在他家公子的折扇之下。
　　吴先生就建议拿这孙尚扬为棋子，来扳倒张皇后，此招虽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说的有些令他心动。
　　既然张家动不了，那便从张皇后入手，若五皇子有个失德的母亲，他的身上就有了污点，与储君之位彻底无缘。
　　孙家也算是豪门望族，其父膝下子嗣众多，嫡子就有三个，孙尚扬屡试不中，是最没有出息的一个。过了而立之年也没个一官半职，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画技，可是画的好又不能当官，对比于他的那些哥哥，他实在是很不出彩，家里的大事他也说不上话。
　　总归就是抑郁不得志吧！
　　无毒不丈夫，下定决心后，他便让吴先生回了沧州，去找孙尚扬，说宫中有贵人知晓他画艺了得，武英院有一画师职缺，可以举荐他去，问他是否愿意？
　　宫中贵人，孙尚扬只认识一个！
　　面上忍不住露出激动神色，猜测必然是华清心里还有他，对他旧情未了，想要见他，当即便答应了吴先生，只身从沧州来了临安。
　　入宫不久后，凌弘宣又借着礼部的手，安排了这对旧情人见面，谁知那孙尚扬还算冷静，竟什么马脚都未曾露出。
　　不过让两人在父皇面前相认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毕竟有个年少旧识也不是什么过错，皇后势大，必须得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能一举绊倒。
　　不久之后吴先生再去找孙尚扬，夸他颇有惊世之才，只当个画师实在是可惜。又感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富贵权势难得，不冒险哪可易得？又言之前那位画师就是得了贵人相助，得了一个六品的肥差，虽说六品不是什么高官，但到底还有升迁的机会，比一辈子做个画师强。
　　那孙尚扬听的很是心动，也觉得自己满腹才华被压抑良久，想要在宫中找个靠山，能给他派个一官半职。于是，不用人教，他就借着教五皇子画画出了手，与皇后有了牵扯。
　　凌弘宣本以为张皇后是谨慎之人，得要小火慢炖，谁知事情会发展的如此迅速。他在宫里安排了眼线，时刻盯着两人，雨夜之后，孙尚扬便得意洋洋的请吴先生喝酒，说夜观天象，他即将得贵人相助。
　　这事虽是他的谋算，可仍不敢相信事情能进行的如此顺利，后来他还找机会见过一次这家伙，确实是一位风流人物，尽管已年过三十，可举手投足间仍有少年风韵。别说是张皇后，就算他一个男子看着，也是赏心悦目。据他的眼线探听，这孙公子看着柔弱，实力却很雄厚，闹了两个多时辰才罢休，那皇后第二日看上去还是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里都是笑意，一副尝到好东西的娇媚样。
　　不过这孙尚扬是个实打实的畜生，傍上皇后还不老实。有大胆的宫女扑上去，他也是来者不拒，那小小的武英院值房，倒成了他摆弄风月之地，过的很是滋润。
　　无论如何，这个畜生也算帮了他大忙，就等皇后生下这个孩子，他再去揭穿他们的奸，情。父皇是多疑之人，都是张皇后所生，一个不是亲生的，另一个就一定是他的吗？
　　五弟，可别怪大哥心狠！都怪你母亲在美色面前把持不住。
　　皇宫武英院。
　　孙家在京城有宅院，可是孙尚扬觉得留在宫里才有机会，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今日他在画院得知，皇后有了身孕，皇上大喜封赏各院，他拿着那微薄的封赏，心里一阵窃喜，华清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他的。
　　第一次在宫里为华清作画，两人再次相逢，她眼里虽有慌张但更多的是冷漠，后来托了五皇子的路子，椒房宫相见，她面对他的深情虽有动摇，但不多。
　　果然权利才是最诱人的，往日非他不可的张华清成了皇后，对于男女之情开始不屑一顾。感情牌不好使，他还有杀手锏，只要皇后愿意来见他，他就能让她动情，毕竟两人曾有过亲密关系，他知道她喜欢什么。
　　于是他便开始装病，人果然就来了。
　　机会难得，他相信自己的能力，每一次释放他都深深的埋进去，趁着华清身体疲惫，戒心放低，以帮她揉腿为由，让他的东西留在里面更久一些。
　　皇宫之内，子嗣难得，只要让她有了身孕，就会舍不得打掉，有了孩子绑着，才能彻底的和他一条心。富贵险中求，再说能让一国皇后屈居身下，他也不算白活。
　　皇上年老，五皇子之后，后宫妃嫔再无人有孕，再加上听闻皇后怀孕三个月，正是两人情浓之时，这孩子大概率是他的。想到此处，他就觉得人生之路开阔了许多，对于红着脸向他示好的小宫女，他都觉得面目可爱，往日他最厌烦这些身份低贱的女人，若不是这深宫无趣，他压根不会碰她们。
　　月上中空，四周安静下来，他刚要入睡，便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他起身开了门拴，是与他相好的宫女之一青竹。
　　青竹是宁妃娘娘宫里的，前些时日他为宁妃作画，回到住处后，青竹提了食盒来*感谢他。他是画师，拿着宫里的俸禄，为嫔妃作画是他的指责之一，有什么好感谢的，做这些姿态不过是看上他了。
　　青竹是宁妃的陪嫁，从小不说是锦衣玉食，也是吃穿不愁，养的那是盘正条顺。
　　张华清谨慎，虽贪图他年轻力壮，却又怕被人发现，不过只和他亲近过两回。来这宫里半年了，他也不是那清心寡欲之人，自然要为自己找些乐子，便半推半就的和青竹玩了几次，这女人又嫩又新鲜，再说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今日他心情好，好到睡不着，正好来了人陪他打发时间，他一把就将人拉了进来，抵在门上便亲了起来。蛮横无理的含着青竹的唇瓣，真软，怎么吻都不够。青竹被吻的缺氧，慌乱的抓着他的衣服，就像抓住一根浮木，载沉载浮都由他作主。
　　手里的食盒跌落在地都无心去管。
　　一番情动了了之后，她才光着脚下地去够那食盒，“孙画师你怎么跟那猴子一样着急？我原只是给你送吃的，你却只忙着欺负我！这是我让小厨房给你做的吃食，好给你补补，你最近可是愈发瘦了。”
　　孙尚扬懒懒的歪在床头，趁着晃动的烛光，去看那一身光洁的人儿，沉着嗓子说道：“还不都是伺候你累的，现在除了你，我是什么也吃不进去，放那吧。”
　　听了情话，青竹俊脸一红，弯腰蹲下在食盒里取出一壶酒来，还未起身，便听到后面的人凑了过来。慌忙站起，便被人从背后抱住，扣着她便抵了进去，惊的她闷哼一声，慌忙间握住青色的酒壶。
　　“美人儿拿的这是什么酒？让我尝尝！”说着话，动作却没有断。
　　青色酒壶摇摇晃晃，青竹嗓子干疼，趁空喝了几口润嗓，剩余的全都倒进孙尚扬嘴里。这酒是今日江家送来的，说是特地酿制的，怡情怡性，她便偷偷取了一些藏起来。


第050章 心狠手辣
　　翌日清晨,宁妃醒后不见青竹，便着人去找，她习惯让她梳头。
　　结果等了半天人还没找到，她发觉事情不对,便去审问青竹的好姐妹绿梅,绿梅也正担心，往日青竹也出去,但都是主子醒之前就回来了。如今日头都升起了,她还没个影，无奈之下,只能将事情告知宁妃。
　　“糊涂东西，一个小白脸,便把她迷的神魂颠倒,她可知后宫里与人私通是大罪，若被皇后知道,必会杀了她以儆效尤。”
　　绿梅一听也急哭了，可仍壮着胆子支支吾吾的为姐妹开脱：“青竹说,孙画师承诺等她年龄到了放出宫去，他便带她回沧州！”
　　宁妃只觉头疼，男人的话她也敢信，扶着额头无奈道：“快去把人找回来。”
　　绿梅忙爬起来去找,可是刚出长明宫,掖幽庭的掌事太监郭公公便阴沉着脸来了,见了她细着嗓子问道：“宁妃娘娘呢？”
　　掖幽庭是管束犯错宫人的地方,绿梅看到郭公公亲自过来,便知道事情不小，吓的脸色都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郭公公叹口气，也不再理会她，径直往长明宫内走去。
　　见了宁妃行了礼，才道明来意：“宁妃娘娘，今晨小太监在武英院发现了一对尸体，是一对贪欢不知节制的男女。男子是武英院的画师孙尚扬，那宫女看着好似是您宫里的青竹姑娘，还劳烦您给老奴指派个人，前去认人。”
　　看到郭公公来，宁妃便知道出事了，一颗心开始不住下沉。但是想着她在太后面前还算得脸，去求一求太后，保住青竹的性命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听到青竹已经死了，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高贵，霍然站起，颤着声儿询问道：”青竹死了？怎么就死了？”那孙画师看着不过一柔弱男子，怎么就能把人给弄死了？
　　郭公公叹了口气，面不红心不跳的回话：“回禀宁妃娘娘，宫规森严，那些小宫女们虽有胆子大的，有事没事的闹点动静，但老奴理解人都有七情六欲，小打小闹也没空去管。但是没有青竹姑娘这么莽撞的，说了怕污了您的耳朵，那二人被发现时，还交叠纠缠在一起，不大的屋子里污秽一片，到处都是痕迹。”
　　“住嘴！滚出去！”宁妃气的拿起身旁的花瓶砸在地上。
　　郭公公在宫里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听话没受过，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他话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小太监发现后吓得不轻，怕惹祸上身也不敢去动那两人，只忙着去喊人。
　　他到现场的时候，看到那场面，就让人清退了一旁看热闹的太监宫女，只留了两个打下手的。他上去一脚将那登徒子踹下来，看到他们没有的物件儿晃动了两下，两个小太监都睁大了双眼，近日私下里老听小宫女们谈论这孙画师，如今一见确实不同凡响。
　　青竹姑娘就趴在那里，白玉似的手臂反向折着，双腿上满是秽物。两个小太监上前将人翻过面儿来，那青的紫的看得人触目惊心，可见生前没少受罪。
　　人都死了，体面还是要留的，他让人寻了白布给盖上，只等主子们发话，便送去烧了。皇后娘娘昨日刚公布了有身孕，今日就出这种腌臜事，若是其他人，他做主处理就行，可这青竹姑娘是宁妃娘娘身边的红人，还是得知会上头的人。
　　皇后娘娘正是害喜得时候，听了这事儿就忍不住想吐，只让他去找宁妃认人，这事儿难办呦！
　　椒房宫内，芝蕊屏退众人，重新伺候了皇后梳妆，“主子，宁妃娘娘那边认了人，掖幽庭把人带走了烧了，您看事情是压下来还是让皇上知道？”
　　张皇后挑了挑眉，看着手上的珐琅护甲，幽幽的说道：“处理的干净吗？”
　　“奴婢办事，娘娘放心，那酒是江家送来的，事后奴婢已经让人给收拾干净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宁妃也不想大肆宣扬。这事说不过就是男欢女爱，一阵风了过了便什么都没有。”
　　张皇后点了点头，本以为孙尚扬对她一往情深，昨日想要除掉他的时候，心里还有有些愧疚的。可是芝蕊却告诉她，孙尚扬如今已然是浪荡子一个，这边想靠着她飞黄腾达，另一边又忍不住招惹小宫女，连宁妃身边的青竹都被他迷惑，两人已然狼狈为奸。
　　之前她不说，是不想让她伤心。
　　这样一来，她便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宁妃这个贱人，仗着太后喜欢她，几次对本宫出言不逊，如今她宫里的人违反宫规，做出这等丑事，本宫怎能放过如此良机。去请了太医来，就说本宫气血上涌，动了胎气，让他来为本宫保胎。”
　　芝蕊依言唤了人去请，看皇后眼神里还有郁色，上前小声开解道：“主子莫要为那种货色伤心，他诱骗主子，本就是个该死的，他既喜欢招蜂引蝶，如今被它们榨尽精血而死，也算是他罪有应得。若是主子寂寞，奴婢去想了法子为主子疏解。”
　　张华清拉住芝蕊的手，感叹道：“还是你最贴心，还好这些年由你陪着，不然本宫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熬下去！”
　　吕显正给凌帝磨墨，看他的徒弟小顺子在门口冲他使眼色，便悄悄出去了。小顺子将武英院的事儿说了，还说皇后娘娘知道后大怒，动了胎气，椒房宫的人已经请了太医过去。
　　吕显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这些人当真没有一天消停的，事情也不能瞒着，他只能去回禀了皇上。
　　“混账东西们，问宁妃管束不严之罪，禁足一月，罚俸半年。”
　　凌弘宣一大早听说后，就猜测此事与张皇后有关，她是后宫之主，弄死两个人轻而易举，他还真是小看她了，张家出来的确实是心狠手辣。
　　可是若她认为除去孙尚扬就可以高枕无忧，那她就是大错特错了，孙尚扬已经在她肚子里留了种，死不死活不活的已经没那么重要。只要皇后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握住了她的把柄，虎毒尚不食子，他就静待来日好了。
　　如今还有一事待他去查，就是凌淑锦，这个女人不知道又发什么疯，突然回了封地。
　　说起他这个姐姐，那可是为盛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她背后有卢家、言家，在西北军中也有一定声望，若她能站在他这一边，自然是助力颇多。可是两人打小就关系不和，当初她去和亲，他母亲何贵妃也出了力，匈奴残暴，本想着她此生都不会再回临安城，没成想她那么命大。
　　后来他又让人谏言，请父皇为她和言家那个快死的儿子赐婚，这些事情虽然做的隐蔽，但凌淑锦多多少少也知道与他有关。两人有这么多的嫌隙，无论他如何拉拢，关系也不可能修好，他也不去费那功夫。
　　一个公主而已，能掀出什么风浪？
　　再说那两段不如意的婚姻让她备受打击，这个女人现在多少有些疯癫。前些时日竟然敢在承乾宫顶撞父皇，被罚去感念寺住了一段时间，差点被削发为尼。好不容易被太后接回来，又在一个大雨天，非闹着回公主府，说要回去看什么兰花，她那穷酸公主府，能有多名贵的兰花？值得冒着大雨回去。
　　疯女人。
　　好在她不掺和立储之事，张皇后、宁妃想拉拢她，都被她滑不溜秋的躲了过去。
　　这样的不争不抢的一个人，留着也于他无碍，这些年他都放任不管。
　　只是不知为何，这疯女人突然回封地了，那复春城穷乡僻壤的，连税都收不上来的地方，她去能干嘛？还是说他这姐姐过惯了苦日子，想去体恤民情，收买人心？
　　到底是他的嫡姐，多少还是要关心一下。
　　凌淑锦主仆三人驾着马车出了岁城后，一路往西南而去。
　　为了安全着想，三人都是男装打扮，为了像一点，秋灵还在脸上抹了黑不溜秋的东西，这是出发前白惊给她的。
　　她也没想到公主会突然想去复春城，大约是被裴柔丽伤着了吧，那日两人将伤心欲绝的公主带回了郊外别院，天色已晚，要休息一晚再回公主府。
　　第二日刚准备收拾东西回去，言家二公子却来了，气势汹汹的要找公主。后来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言家二公子顶着一张带着巴掌印的脸走了。
　　言家二公子仗着公主对驸马的情谊，多次对公主出言不逊，公主都未曾责怪过他，那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主竟动手打了他。公主不说，她们也不敢问，再说公主将她们二人赶出来，自然是不想让她们知道的。
　　也就是在那日，公主决定要去复春城。
　　凌淑锦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马车，尽管三人一路走一路歇，可是也在路上颠簸大半个月了。下一站就是庆云城，她准备在那歇上几日，不然她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第051章 出走原因
　　算了算时间,裴柔丽也该出关了，再有半个多月就能抵达西北大营，见到她的父亲。纵使心里恨毒了她，可又总是想她,每日一睁开眼都在默算她到哪里了？吃的什么睡的怎么样？骑马是不是很辛苦？腿上有没有被磨破皮？
　　这些年她都陪她生活在繁华堆砌的临安城,生活上还有翠云和展兰伺候，原来黑瘦的小姑娘,如今养的白白嫩嫩的,是否还能经得起长途跋涉的颠簸？
　　民间都说她命不好，言母曾私下咒骂过她是丧门星,她留不住母亲，也留不住言清和,曾以为能留住裴丽,如今也离开她了。生离比死别更痛苦，还好她离开了临安城,离开了有太多裴柔丽生活痕迹的临安城，否则她大概会更痛吧。
　　说起来还要感谢卢旭风和言清江这个兔崽子,能让她这么快下定决心离开临安城。
　　前些时日她又收到表哥卢旭风的信，卢旭风是在她与言清和成婚那年去的复春城，请了一个官职去为她治理封地。舅舅觉得去地方历练历练也挺好，因他是庶出的儿子,姨娘早亡,舅母有两个嫡亲儿子,也无心管他,他就这样只身去了西南。
　　卢旭风偶尔给她写信,大多都像述职。这次说经过他八年的辛苦治理，复春城变化很大,问她什么时候过去见证下他的努力成果。还说复春城民风淳朴，自然风光奇特秀丽，蓝天白云是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还有临安城吃不到的美食。
　　裴柔丽坚持要走的时候，她不想自己留在临安，有些心动，可是又想等着裴柔丽回来，说不定两人的关系还有转机。
　　可是言清江又来了。
　　那日言清江怒气冲冲的过来找她，还让她屏退左右，她与言清和成婚的时候，言清江不过十二岁，与当时的裴柔丽同龄。尽管他这些年不少闹腾，她都把他当小孩子，看在言清和的面子上对他颇多容忍。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看他满脸怒容，她便挥挥手让秋灵姐妹出去了。
　　待人刚出去，言清江就开始骂她，红着脸说她不守妇道。
　　她一听这话就怒从心头起，这死孩子大约是看她太好脾气了，竟敢对她口出恶言，气的她上去就甩了她一巴掌，那时候她心情正差，对人没什么耐心。
　　“你还敢打我？我的人昨日看见你在河边与一男子亲亲我我，那狗男人到底是谁？”言清江被打了一巴掌，气势也丝毫未曾减弱。
　　能与她亲亲我我的狗男人，怕是裴柔丽，“言清江，看来是本宫对你太纵容了，你竟然敢派人监视本宫？”
　　“你是我言家的媳妇儿，我派人跟着你怎么了？”说的理直气壮。
　　凌淑锦气的想上前再给他一巴掌，可是看见他脸上的手指印，到底是忍住了，倒是言清江看她抬手，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脸。
　　“你哥哥去世多年，本宫大好年华，养个男人怎么了？难不成还要为你哥哥守寡不成？”
　　“你，你，你不要脸！”言清江本以为凌淑锦要狡辩几句，没想到她竟敢直言不讳，还说养男人。
　　凌淑锦正有气没地方撒，送上门来的孩子不打白不打。她拿起桌子上的鸡毛掸子就一顿往言清江的后背上砸，言清江是个倔种，被打了躲都不躲，还敢瞪她。
　　“凌淑锦，当初我就该在朝堂上使劲参你，让你留在感念寺中当姑子。”
　　“你不说此事本宫还忘了收拾你，你爹好不容易为你谋了个官职，放着那么多正事不干，偏偏要找本宫的麻烦，看本宫今日不打死你。”
　　“我的官职是我自己考来的，才不是我父亲为我求的，你再敢打我，我回去就告诉我母亲，让她来收拾你。”凌淑锦向来对他宽容，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下了死手打他，再不搬出母亲来，他今天怕是要被打死。
　　凌淑锦果然停了下来，她那便宜婆婆难缠的很，但她好歹是个长辈，她平时躲着都来不及。
　　“你要是敢告诉你母亲，我就告诉你父亲，让他好好管教你。”谁还没有个杀手锏了。
　　“什么叫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那也是你公公婆婆，也是你爹你娘。”
　　凌淑锦懒得与他多说，挥挥手让他滚蛋，好歹昨日裴柔丽走了，若是被她瞧见这家伙如此猖狂，必要给他一剑。
　　事情还没有说清楚，言清江哪里肯走，但被打了一顿，气势到底没有来时的足了，嘟囔着问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在哪？”
　　“外头随便找的，已经死了。”
　　“你堂堂盛国公主，怎能如此随便？”
　　“你管我？”
　　“你要是嫁给我，我就管你。”
　　此话一说，两个人都愣住了，气头上话赶话的，言清江不知怎得就说了心里话。
　　凌淑锦一个头两个大，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起言清江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如此高大，容貌与他哥哥也有三分相似，只是言清和要比他温和的多，脸上也没有这么多戾气。细细算来，言清江如今也有二十岁了，却一直没有娶妻，莫不是？
　　“你胡说什么？若是被外人听见，你要毁了本宫的名声吗？”
　　事已至此，言清江也没什么好再装的，直言不讳道：“那民间也有哥哥亡故，弟弟娶嫂嫂的，我未曾娶妻，你嫁给我也不吃亏。”
　　凌淑锦只觉得脑仁疼，恨不得手中的鸡毛掸子化为一把利剑，直接将这家伙一剑砍死算了。将人赶走之后，她下了一个决定，去复春城。
　　临安城这个地方，大概率是有些克她，才能让她事事不顺。
　　按照章程来说，公主皇子们要去封地，需要经过皇上同意，还要由礼部定行程，在宫里设宴道别，最后选个黄道吉日带着番王宝册由兵部派人护送。总之过程复杂的不得了，没个月余走不了。她已经没有心力去应付这些事情，只给卢家送了个信，便带着秋晨姐妹走了。
　　历史上她怕是第一个私自就番的人，连番王宝册都没拿，到了复春没有宝册她也行使不了任何权利。且若是朝廷追究起来也是罪过，不过她知道就算父皇收到她的奏疏也不会责罚她，满临安城再也没有人比父皇更希望她赶快去就番，省的掺合立储的事。
　　不但不会责罚她，怕还要派人来给她送宝册，再护送她去复春城。
　　事情如她所料，她们刚在庆云城的客栈落脚，吕公公穿着一身常服就寻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群穿着黑衣的大内侍卫。
　　吕显捧着一个包裹，看到她就开始哎呦，“哎呦，我的主子啊，您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只带着这俩丫头就敢出门，您可担心死老奴了。”
　　客栈已经被清场，老板颤巍巍的在角落里站着，凌淑锦无奈的带着吕公公去了客栈院子的凉亭里，“父皇怎么让您来了？”吕公公可是五十多的老头了。
　　吕显叹了口气：“别人来了老奴也不放心啊，就求了皇上，马不停蹄的赶路，好歹是追上您了，看见您好好的老奴也放心了。这是就番宝册，外面那些都是大内的高手，老奴特意挑了信任的人，您就放心使唤。”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些唠叨的话，凌淑锦有些想哭。
　　“哎呦，我的宝贝主子，快别哭了，给老奴说说，怎么就突然想去就番了？谁让您这么伤心啊？老奴替您去教训他？”吕显说着就拿了干净的帕子去替凌淑锦擦泪，这可是她看着长大的丫头，小时候多么伶俐活泼的人，谁见了都说长乐公主天姿国色，聪颖无双。
　　这些年被搓磨的，眼睛里如一汪死水似的。
　　“没有谁欺负我，我就是觉得在临安城待烦了，想出去看看，游历山水。”
　　“出去也好，临安城都是糟心事。您走了，也省的他们缠上你。”他把皇后怀孕的事说了，宁妃宫里的事也说了几句。
　　凌淑锦听了只觉得奇怪，事情怎那么巧？
　　“皇后宣布怀孕的第二日，就生了那画师的事？”
　　“老奴也觉得奇怪，便让人留意去查了，那孙画师半年前刚从沧州过来，为皇后画过一次画像，当时皇上也在。后来皇后因为五皇子功课的事，又在自己院儿里召见了一次孙画师，其余就查不到什么交际！”
　　大约是在宫里生活的久了，见惯了各种手段，凌淑锦和吕显都觉得这事奇怪。
　　“不管如何，再有子嗣，父皇心里应是很高兴的，立储的事情怕是又往后推。”
　　“还是主子了解他，最近皇上是很高兴！老奴要回去了，出门在外，您万事小心。听说西南一带风景不错，您别着急赶路，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换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好好生活，记得多来信。”
　　“我记住了，您回去也慢点，等我在复春稳住脚，就求了父皇，接您去复春养老。”
　　“好勒，老奴等着告老还乡的那天。”他从小被买来转去，后来进了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的人。


第052章 继续赶路
　　依依不舍的送走了吕公公,凌淑锦把自己关进了屋里，躺在床上想要好好歇一歇。
　　她们这一路，从平原腹地的临安到小桥流水的岁城，如今落脚在山脉起伏、梯田纵横的庆云。大约是太久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看到不同的风土人情,那些怨愤不平、离愁别绪好像淡了点。
　　这些年她好像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得失里，失去的越多,就越想紧紧的抓住剩下的。十三岁之前,她对一切的很感兴趣，骑马射箭她喜欢,种花种菜她喜欢，绣花什么的也努力练过,琴棋书画也能充场面。
　　小时候她经常去外祖母家,外祖母很宠溺她，任她做什么事,都夸她聪明伶俐，卢旭风就会打趣外祖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卢旭风姨娘去世的早，是放在外祖母院子里养的，因为他年长些，总以兄长自居使唤她。
　　大约是身份的缘故,其他官宦家的小姐公子和她玩都让着她、恭维她,平白让人觉得没意思。在王府内,凌弘宣又爱装腔作势讨父王关心,他俩不对付,经常干架。
　　而卢旭风待她，就像是寻常家的哥哥待妹妹,会逗她使唤她，但也爱纵着她护着她，还曾帮她一起揍过凌弘宣，把凌弘宣那狗东西打得好久都不敢惹她。那时候她父王还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压根都不在储君的行列里，所以对他们也不曾严加管教，何侧妃向他告状，父王还斥责了她，说表兄妹年龄相仿，小孩子家打闹多正常，让她不好大惊小怪。
　　在凌淑锦的记忆里。无法将父王和父皇这两个角色联系起来，明明是同一个人，父王待她温和娇惯，父皇却只会利用她。
　　权利，有时候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如果没有权利的裹挟，大约他们一家还能像一家人和平相处，不会像现在这样父女离心，临走前连一面都不愿意，以后大约也不会再见面了吧。
　　靠山山会跑，靠树会会倒，若是不想被伤害，还是靠自己最好。
　　大内侍卫来了之后，秋晨、秋灵终于敢松口气，出门在外，公主身边只有她们两个，睡觉都是在公主屋里打地铺，长剑短刀放在枕边，以防有什么危险，好及时应对。现下终于好了，现在这客栈里里外外都是大内高手，她们不用再草木皆兵，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了。
　　接下来两日她们都是在客栈休息，第三日的时候，凌淑锦决定要出去转转，庆云城山清水秀，空气里很湿润，呆着很舒服。若说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是饮食上口味偏重，一盘菜里可以有半盘辣椒，辣的很过瘾但是又没那么习惯。
　　三个人乔装打扮成寻常妇人模样，结伴去市集上溜达，因为凌淑锦对于农业最感兴趣，想去市集上看看庆云都产什么，侍卫们就远远的跟着。
　　一路转下来，集市上最多的就是辣椒，各种各样的辣椒，凌淑锦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辣椒。
　　“大爷，这种小小圆圆的辣椒叫什么？”
　　“樱桃辣。”
　　别说，名字起的还挺形象，长得是很像樱桃。
　　“那这种叫什么？”凌淑锦又指着圆粗的问。
　　“黄灯笼。”
　　凌淑锦又问了几个，没一会儿老人就有点不耐烦了，“我说夫人，您到底买不买啊？”老头看这三位妇人虽然穿的朴素，但看那肤色气质，该是大户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
　　“买，每一样都买一些，还有大爷，哪里能买到这些辣椒的种子？”
　　老头一看她真的要买，还每样都要来点，态度立即热情起来。忙说他家就是种辣椒的，种了几十年了，各种辣椒种子都有，她要是想买可以回去随他去取。
　　秋晨一听说要跟他回家，立即就谨慎起来，拉了下凌淑锦的胳膊，凌淑锦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大爷，我不着急，我就在前面不远的客栈住，您回头拿了种子去客栈寻我就行。”与老头约定好后，三人继续逛。
　　三人转了一圈，又买了些瓜果，还有花椒种子，没见过的蔬菜种子，多到要等后面的侍卫过来提。
　　大约是怕她们反悔，她们回到客栈后没多久大爷就提了一个麻包来了，里面有很多小布包，打开是各种辣椒种子。
　　“大爷，能否再麻烦您一下，告诉我这些辣椒要怎么种？什么时节种？我们纪录下来，好回去用，若您能帮忙，必有重谢！”
　　老头连忙点头答应，秋灵去拿了笔墨来，老头说，她纪录，直到天黑，才把各种种子的种植技巧写完。凌淑锦命秋晨拿了一包碎银子，并让侍卫带着一些瓜果送老人回家。
　　她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逛，一路买，于两个月后到达了复春城。从临安城出来的时候她们只有一辆马车，到达复春城的时候，后面拉东西的马车都有三辆，纪录各种作物种植方法的纸张厚厚一摞，凌淑锦准备休息一下就开始整理成册。
　　卢旭风看她买了这么多种子，就知道了她的用意，两人多年未见，自是一番感慨契阔。知道凌淑锦赶路也累了，就先让她去休息，并给了她几封书信，说都是临安城寄来的。
　　凌淑锦回到住处，看了信封上的字迹是白惊的，撕开后还有一个信封，是程应允写的。都是一些流水账，他们已于一个月前到达西北大营，路上去买了需要的种子和树苗，已经在钟师傅的带领下小范围的种植。
　　最后一封信还提了裴柔丽，说她一路上都挺沉默的，人也瘦了一些，不过见到裴将军后很高兴，父女俩相拥而泣。
　　还有一封，是白惊自己的信，向她问安。
　　其余再没什么。
　　眨眼间已经从临安城出来三个月。
　　临安城三月春。
　　天气越来越热，出来逛街的人也越来越少，掌柜的又不在，铺子里的伙计变得愈发惫懒，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歪在柜台上。
　　白惊从长乐坊回来，看到这幅情景，捡起个鸡毛掸子就砸了过去，伙计立马清醒了。可铺子里确实也没啥事，她也懒得在这看着，安排人将信件送出后，干脆回了后院。
　　看见江品言坐在廊亭下绣花，如今她头发慢慢长了，已经能够在头上盘个小啾啾，跟小道姑似的。
　　看到白惊回来，江品言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继续绣花，也不知道那破刺绣怎么就那么吸引人，半年了她还没有绣够。
　　大约是那次她太玩的太过火，打那之后，江品言就对她冷淡很多。虽然也不拒绝和她亲近，但是也不主动，甚至有一些麻木，让她觉得愈发没有意思，已有多日没再碰过她。
　　“天天绣花，绣不够？想不想学点别的？”
　　江品言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神情有些木讷的看着她，喃喃低语道：“什么是别的？”
　　“算账，铺子经营这些，想学吗？”
　　江品言迟迟不敢离开，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谋生的手段，如今白惊愿意好心教她，她也乐意去学。
　　“那我去问问渊虹有没有时间？”
　　“不是你教我？”
　　“我哪里有那闲工夫？”
　　好吧，江品言也不再言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的白惊一肚子火，可是又不敢发出来。人都已经被她吓成这样了，再做点什么，真怕脑子出什么毛病了。
　　与其让她在这个院子里自己呆着绣花，还不如让她去帮帮渊虹，裴柔丽是走了，铺子里那些算账管理上的事一点也没少，她这边和渊虹各自分担。她还好，这些日子外边的铺子也不忙，可渊虹那里生意还不错。不是放心的人，也不敢放进她的院子，前些日子里渊虹还给她抱怨，让她寻一个可靠的人去帮她。
　　现在想想，江品言就合适，白惊虽然行为上偶尔放浪，但骨子里还是个很保守的人，觉得两个人已经彼此亲近，自是不到死不能分开的。再说江品言那点胆子，也不敢逃出去。
　　就这样，江品言放下了针线活，开始去渊虹院子里帮忙。
　　渊虹刚开始就交给她一些打扫擦洗的活儿，知道她和白惊的关系，也不怕她不好意思，有些事情也说的比较直接。江品言红着脸都应下了，一板一眼的听从渊虹的吩咐，把那些东西擦洗的干干净净。
　　可没过两天，渊虹又让她进了会让那些夫人嗯嗯啊啊的房间，告诉她哪些东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适合什么样的人用？也给了她一些册子，有些夫人来的急，她*要陪着没时间准备，会让她准备这些东西。
　　东西用完之后，有些夫人会直接买走，有些个头大的不方便带的，就需要她好好去清洗，这些她也红着脸去做了。
　　没过几天，渊虹又教她怎么卖东西，怎么记账，以及卖了哪些东西，哪些好卖哪些不好卖，为什么好卖为什么不好卖，这部分她就老学不会。
　　渊虹也不着急，笑着说：“你最近做的已经很好了，这些事情不着急，你慢慢学，也可以把东西拿回去琢磨。等你熟悉了，下次有客人来，你就可以自己接待了，你回去也可以找个人试试，先找找感觉。”
　　这种事情怎么找人试？
　　渊虹看她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丫头历经人事太少，也就白惊这一个，脸皮嫩也正常。也不再多说，只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又叮嘱她明后两日她要出门办事，让她自己留在百合苑。


第053章 三章合一
　　江品言听到这么快就让自己看院子,忙摆着双手说自己不行，万一有客人来了怎么办？她可接待不了。
　　百合苑很久没有上过新品，客人都说用腻了，客人的意见最是要紧。眼看最近没有前段时间那么紧凑了,渊虹就想要亲自去岁城看一看,进一批新货。岁城有家铺子专门做这个，它的幕后老板麦青黎年前就来信说琢磨出了新花样,让她们有空就去岁城看看。
　　年前她脱不开身,就让掌柜的去了，可掌柜回来后什么都没带,只说那青黎是个混蛋货色。
　　不知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前日里麦老板又写信来催,渊虹只好亲自去看看,看江品言神色紧张，她柔声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正常领着客人看就行了，客人愿意要就卖,不愿意你不用多说。”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百合苑就剩了江品言一个，上午还好，没什么人来,江品言只是做些洒扫擦洗的活儿。原想晌午头打个盹儿,小伙计却带着客人来了。
　　来人是吏部尚书梁茂昌的三姨太太斐允,看见今天接待的是一个小丫头,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捏着嗓子说道：“呦，你是渊虹的小徒弟？你师父人呢？”
　　江品言压抑住自己想抬起摆动的双手,渊虹管事说那会暴露她内心的怯懦和慌张，让她改掉这个习惯。
　　“夫人，我师父她有事出门了，今天我带您转转。”渊虹管事教过不要反驳客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斐允撇了撇嘴，因为元宵夜的事，太太打了她一顿，把她那些东西都给扔了，又罚她半年不能出门，可真的是憋死她了。今日人家带着老小去山庄避暑去了，她终于得了机会，等人走了后就出来逛街，老爷为了补偿她，可给了她不少金银，让她可劲可劲儿花。
　　担心太太让人跟踪她，就转了好几家掩人耳目，才来了这三月春，三月春那么好，她可不能让人给端了。
　　可惜的是渊虹不在，她还是挺想她的，不过今日这小丫头瞧着也不错，唇红齿白的，模样生的极好，便由着她带着转转。
　　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东西，那些物什她不怎么用得着，老爷虽有些年岁，但精力尚可，每每都叫她欲生欲死、舒服的如登极乐。还是想买些衣服，太太不在，老爷今晚肯定会去她那，俗话说小别盛新婚，今晚怕是要一番折腾。
　　听说她想看衣服，江品言便带她继续往里走，青纱帐随风舞动，两个人影穿梭其中，影影绰绰，趁的身姿如风中拂柳般动人。
　　斐允一件件看过，想象着自己穿上的样子，小丫头在旁边站着，也不做介绍，一副乖乖女女的模样，看着就很好欺负。是啊，她只看自己穿过，还没见别人穿过。
　　“你，把这些衣服都穿上试试，我看看哪件好看就买哪件。”
　　江品言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抬起手摆了起来，这些衣服她怎么能穿？该遮的都遮不住。
　　“有赏，除了这些衣服的钱，我额外再赏给你。”斐允人生信条之一，有钱能使鬼推磨。
　　江品言果然犹豫了，她若想离开这里就需要钱，可是白惊看她看的紧，没有给她摸钱的机会，眼前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那夫人，想看，哪件？”
　　看她为了钱妥协，斐允笑了，找了个凳子坐下，指着那一排几十件衣服，慢悠悠的说道：“都想看。”
　　江品言咬了咬牙，拿着衣服要去里屋换，斐允却阻止了她，说大家都是女人，该有的都有，没必要遮掩。还有，这些衣服，去哪换有什么区别。
　　于是，斐允就喝着茶，悠哉悠哉的歪在椅子上，看人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小人儿满脸都写着抗拒，解扣子的手举起又放下，每一步下来都充斥着被压迫的意味，想逃又逃不掉的窘迫看的人心大悦。
　　孤伶伶的站在那，犹如是被孩童玩乐的蚂蚁。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那些男人为何都喜欢抢来的，喜欢有征服过程的，因为这极大的满足了人性深藏的恶。
　　因凌辱他人而得的乐趣确实新鲜。
　　江品言抬头对视上斐允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戏虐，看她仿佛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她的悲剧就是这些人造成的，可是他们每个人都不会感到愧疚或不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只是小小的玩弄她一下，又没有伤害她的皮肉，不算是作恶。
　　也就是这些看似随意的玩弄戏耍，在她身上累计的多了，就将她的人生酿成了悲剧。
　　可是那又怎么办呢，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就只能按耐下心里的难堪和悲愤，化作羞涩的笑容。转身挑了一件红色玉纱材质的衣服，衣服薄如蝉翼，剪裁十分大胆，穿在身上凉凉的。
　　“走两步。”
　　江品言听话的走两步。
　　“转过身扶着墙弯下腰。”
　　江品言愣住了，她不是未经人事，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能奢求斐允心里能多些怜悯，抬头眼里噙着泪望向她。可斐允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只是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示意是给她的。
　　人不用开口，银子就会说话，江品言红着脸去做了。
　　“转过头来。”
　　“学过跳舞吗？扭一扭。”
　　斐允从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人，大概是太过害羞，如雪的肌肤已经变的粉红，美的她想上前感受它的触觉。
　　这样想着便也去做了，江品言吓得浑身一抖，但是还是忍住没有反抗，这位太太好歹是给钱的，总比白惊总是空手的好。
　　斐允没想到她这么乖，脸上笑容更深，这真的是她从未想过的快乐。一只手轻轻拂过，人儿随着轻颤，挠的她心痒痒。
　　视线慢慢向下，看到那处风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叹原来女人看女人，也能看的花蕊绽放，汁水肆流。
　　“小丫头，我还以为你是多纯净呢，果然渊虹的院子里，就没有不让人心动的。”
　　江品言忍着屈辱，抬头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还不如不笑的好。
　　“这件看完了，我要了，下一件。”
　　万事开头难，后面就容易很多。
　　每一件斐允都能提出不用的要求。
　　“躺下！”
　　“蹲下！”
　　“抬起腿！”
　　“坐过来！”
　　忙了半晌，斐允只买了两件衣服，衣服钱还没有给江品言的赏钱多，总之千金难买她高兴。
　　本来都要走了，可是出去看到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已经穿戴整齐的江品言，她又有一些新的想法。
　　“这些买的时候能给试试吗？”
　　江品言红着脸摆手，斐允知道凡事有度，她也不想把人逼死，回头渊虹来找她。
　　“今天的事情，你不会说出去吧？不然下次我可不敢给你好处了。”
　　江品言乖巧的摇了摇头。
　　将人送走之后，江品言虚脱的趴在榻上，手里握着那锭银子，想着它可以用来买多少粮食，够她生活多少天。靠卖容挣钱，她本该感到羞耻的，可是在不能抛头露面，又没什么手艺的情况下，一个女子又能怎么讨生活呢？
　　她要一头撞死吗？不，她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赶快多攒些钱，好逃出去。
　　她拿出了渊虹给她的那些册子，每一页都看的很仔细，甚至去拿了东西琢磨，之前她很抗拒。渊虹说不要相信存天理、灭人欲那套理论，人本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寿命最长不过百年，三代之后存在的痕迹都会慢慢消失，何必要压抑自己的欲望呢？就把它当作人生乐趣之一，正视它探索它，更大程度的去愉悦自己。
　　但是一切要在愿意，平等，互相尊重的前提下，强迫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白惊知道渊虹今日不在，由江品言自己看院子，来了客人本以为她会慌张，可谁知道客人走的时候还挺开心的，看来江品言做的不错。
　　问题是她到底做了什么呢？出于好奇她来了百合苑，看到江品言盘腿坐在锦榻上，神情认真的看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是她，忙将手里的册子合上。
　　神情略显慌张的看着她，白惊看她眼尾的肌肤嫣红一片，眸里泛着水光，唇干涩却艳红，显得格外妖冶，一副刚被人怜爱过的模样。
　　“江品言，你在做什么？”说着就上前抢过她手里的册子，看到里面各种纠缠的简笔勾勒线条，是渊虹那套东西。
　　纵然让她来之前就知道她会接触这些，可是看到她在认真的研究这个，怕是已经将这一套用到刚才已经走的客人身上，心里就泛起一阵焦躁。
　　“你跟梁家的姨太太做什么了？”
　　江品言看她眸色变深，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可面上仍是镇定的回道:“没做什么，就是卖东西。”
　　“怎么卖的？”
　　“她看中什么，我给她什么。”
　　“都卖了什么？”语气甚是咄咄逼人。
　　“两件衣服。”
　　“两件衣服需要挑这么久？”
　　“她每件都试了试？”
　　“试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江品言点了点头。
　　看江品言神色还算自若，白惊没有再追问下去，量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离她这么近的院子做什么。
　　于是态度变得舒缓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打开册子，指着其中一出问道:“光是看，能看得懂吗？”
　　两人已经认识半年，白惊说话的时候挑着眉，言语虽隐晦，江品言却能听懂，却装作不懂的回答道：“渊虹管事只是让我看看，我也不需要向客人讲这些，看不看的懂无所谓。”
　　吃了瘪，橄榄枝被扔了回来，白惊有些尴尬，强颜诡辩道：“有些事情，要两个人才能做，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白管事日理万机，就不必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惊说着，便一把将人抱起，往最里面的屋子走去。
　　江品言挣扎，却因力量悬殊，待门被关上才被放开，怒气冲冲的对着白惊喊道：“你不能强迫我。”
　　这屋子白惊只来过一次，里面的摆设，看的她一个老江湖都脸红心跳。如今再带着人进来，浑身都不由得燥热起来。
　　“不是强迫，只是帮渊虹教给你这些东西该怎么用。”说着便拽了一段红绸，捆了江品言的双手。
　　“白惊，你混蛋。”
　　“说这话有点太早了。”
　　夏天的衣服，薄薄两层，拉扯几下便散落在地，白惊巡视一圈，将人抱到一处，指了指上面的东西。
　　“这么大的，能直接坐上去吗？”
　　江品言看着那骇人的尺寸，摇了摇头，这间屋子是渊虹亲自打扫，她没有来过。
　　现在被白惊抱着，浑身发抖，只好求饶：“白惊，我害怕，你不要这么对我，你说过会对我好的。”
　　“不骂我混蛋了？”
　　江品言忙摇了摇头，白惊将人放下，又将绸缎解开、裙子披上，颇有警告意味的说道：“江品言，有些东西不要学，我让你来这里，是帮忙的，就算能学点什么，也只有你我二人可做，不要有逾矩的行为。”
　　江品言看束缚解开了，还以为白惊良心回转，不好意思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不轨之事，态度也跟着放软，主动抱了抱白惊，柔声说道：“只要你对我好，我依然是听话的。”
　　直到白惊的手不断向下挑逗，江品言才回过神儿来，她不该相信白惊能够只看不吃，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她。
　　“听话就好，江品言，我也忍了你一段时间，今天就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尽管前面白惊花了一番功夫，可是江品言被摁着坐上去的时候，仍觉得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抓的白惊身上一道道血痕，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能捅进她的身体里。
　　而白惊只顾衔着那摇曳的红豆玩乐，哪里顾得上她的许多心思，只觉得这点痛跟挠痒痒差不多。
　　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江品言已经体会到了渊虹说的那种极致愉悦，甚至希望白惊再用力一点，可是哪怕攀上顶峰，眼前一片白雾之时，她心里仍想着要杀了白惊。
　　这是第一次有了想杀白惊的念头，尽管两人是她主动，尽管白惊在生活上诸多照顾，可是她对她多次的强迫侮辱，已经让她杀心渐起。
　　事情结束以后，她神情麻木的任由她抱着清洗，清洗干净后又把她抱到前厅的锦榻上歇着。
　　等白惊走后，她从锦榻的夹缝里摸出了银子握在手里，好似握着无上至宝。
　　无论怎么说，她又挨过去一次。
　　好在她的生活有了奔头，能够攒到钱，只要有钱，她逃出去后就可以活下去。
　　除此之外，她还要多学算账记账，还有多识字，虽说寺里也会教书识字，可却不多，渊虹有耐心，又博学，她能学得多。
　　之前偶然听说，裴柔丽可能半年就回来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她要赶快为自己找到退路，趁裴柔丽回来之前逃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裴柔丽，一副小兵穿着，站在两位将军后面，在看他们沙盘推演。匈奴自从年前开始就不太安分，已经多次出兵滋扰，主动出击却又不恋战，这种行为就是在试探盛国军队的实力，以便来日大军出击。
　　现在的匈奴首领是挛鞮布日列格，三年前弑父夺位，为人狠辣，野心勃勃。
　　挛鞮原是匈奴王室，胡延烈被捕杀后，由挛鞮稽侯夺得单于之位，立其长子布日列格为王储。布日列格的母亲伊雅阏氏死后，稽侯很快娶了新妻，新阏氏不久后生下的儿子聪明伶俐，甚得稽侯喜爱，就想要废布日列格立幼子为储君。
　　可是布日列格十岁便能驱弓射下雄鹰，成年时身高近九尺，能徒手举起千斤之鼎，勇猛善战，很得臣子们喜欢。稽侯为了不落人口实，与东胡族争斗时故意战败，愿意送其长子为质子，以修两族之好。
　　而布日列格刚到东胡，稽侯便派兵攻打，他想的是一石二鸟，既可以借东胡之手除掉布日列格，又能趁东胡不备将其灭族，抢其人口、土地及牲口。
　　但布日列格对此早有筹谋，在大军来临之时，趁乱偷走东胡烈马，骑回匈奴，又暗自命人毒杀幼弟。
　　族人不知其中关节，都赞叹布日列格有勇有谋，不愧是储君。稽侯无法，只得分给他一队骑兵，又给他娶了一位美貌妻子，想以此填平父子之间的嫌隙，毕竟目前来看，除了布日列格，他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
　　而布日列格并未忘记仇恨，悄悄命人制作了一种骨箭，上面穿孔，发射之时有鸣声，射程也远远高于普通箭矢。
　　他又秘密训练手下射箭，并说道:“你们要唯我命是从，我鸣箭所射之处，就是你们的箭矢所到之处。”
　　在秋射围猎之时，布日列格突然将其箭矢朝着他的父亲射去，他的部下纷纷跟随，稽侯便身中数十箭而亡。
　　草原崇尚有能者居高位，稽侯死后，布日列格便顺理成章的登上了单于之位，继位后就杀了他的后母。布日列格好战，登上单于宝座月余，就开始带兵征讨周边部族，掠夺马匹，残杀老者，他认为老人无力劳作，活着只会浪费粮食。
　　对于他此等残忍无德的做派，也曾有人表示不满并反抗，可皆被布日列格惨杀。
　　一时之间，匈奴王室无人可与之抗衡，皆屈服于他的弯刀之下。
　　屡战屡胜，养的布日列格是雄心万丈，认为自己不仅仅能做草原之王，还应是天下之主。收拢草原各部落之后，他就将目光转移到了物产丰饶的盛国。然而盛国强大，且盛人技多狡诈，十年之前，愚蠢的胡延烈就被他们的小公主戏弄，在兵力雄厚的情况下，不但战败还丢了性命。
　　如今换他做单于，自然要会一会奸诈阴险的盛国军队，见一见那位久负盛名的长乐公主。
　　他不会像胡延烈那么愚蠢，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军中有汉人，他从小学习汉语，读过《孙子兵法》，知道什么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汉人狡诈，传言说只有三万兵马驻守边境，他不敢全信，只能派兵试探，多次挑衅。
　　盛国的将军姓程，听说头发都白了，盛国皇帝让这么老的人做将军，看来也是无人可用。他应该抓住这个时机，汇集大军，攻占盛国。
　　程军大营内。
　　裴实昭指着沙堆，神情严肃的说道：“大将军，据探子回报说布日列格要纠集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如若消息可靠，那我们应尽快上报朝廷，请求关内支援。”
　　程阔望着起伏的沙堆，十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一晃十年而过，匈奴再次来袭，不同的是，他已垂垂老矣。而如今的布日列格，比十年前的胡延烈更年轻，也更凶残勇猛，他们是必须要早做打算。
　　“你说的对，我们是该早做打算，请求朝廷支援，这就让人八百里加急回传军报。”
　　然而就算朝廷同意派兵，调集最近的关内大军，最快也需要半个月才可到达边境。以防布日列格突然袭击，他们应做好应战对策。
　　裴实昭看时辰不早，就劝裴柔丽早日回去：“你身体刚好一些，早些回去休息。”
　　大概真的是在临安城日子过的太舒服，近两个月的路途颠簸，裴柔丽刚到程军大营便倒下了。这可把裴实昭给吓着了，赶快请了军医为她医治，还找了一个小姑娘来照顾她，躺了半个月人才好过来。
　　如今大战在即，裴柔丽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就听话的回去休息。
　　撩开营帐，就看到图灵正支着桌子打盹，图灵家就在离军营不远的巷子，她今年刚十五岁，干活很利索。裴柔丽身体好后，就让她回家去了，可还是会每天都来，说要跟着她学识字，不想做个睁眼瞎。
　　固水城内，男子从小就开始练武，女子从小就开始学做家务，确实没有学堂。
　　在这边关险地，会武术确实是比会写文章有用的多。
　　听到动静，图灵睁开眼，看是裴柔丽回来了，忙拿着写的歪七扭八的字让裴柔丽看。
　　“姐姐，你看我有长进没？”
　　裴柔丽很认真的看了看，并试着去矫正图灵握笔的姿势，想识字是好的，她不想打击她。图灵从大人的神色中，也知道如今军情紧张，裴姐姐的眼中也藏着郁色，她不敢打扰她太久，就说要回去自己练。
　　小姑娘走了之后，她掏出怀中的信件，这封信是晌午吃饭的时候程应允塞给她的，说是临安来的。临安来的就是白惊写的，大约又是三月春的事情，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在经营什么营生，就不敢当众拆开。
　　军中烛火不如临安城的精致好用，燃的不亮不说，时不时的还要爆个烛花。洗漱好之后，她歪在衣服叠成的枕头上，就着微弱的烛光，拆开了白惊的信，信中内容却让她大吃一惊，气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信中说，凌淑锦去了复春城。
　　信中并未写明因由，只说凌淑锦在她走的当日，也带着秋晨姐妹离开了临安城，去了封地复春城。白惊怕她担心，前些时日来信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而是等收到秋灵寄来的信，确认她们已经安全到达，才敢告诉她。
　　分开三个月，她长途跋涉的从临安城来到西北，心中再多的怨愤不平，也全都被西北的风吹散了。分开的日子里，她每一日都在想着她，反思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站在凌淑临的角度来看，她的诸般行为，确实是有难以令人接受的地方。
　　两个人的性格都太要强，若想和好如初，需要有个人先低头，她已经不介意那个人是她，想着若能回临安城，就向她求和，搬回公主府。
　　可是她没想到，凌淑锦竟然去了复春城，复春城里有谁呢？
　　有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卢旭风。
　　郊外别院明明还哭诉着想要与她和好，不过两天时间，转头就能决定去复春城，这世间大概没有人能真正的走到凌淑锦心里吧？
　　起初她以为，凌淑锦最爱言清和，言清和死后，她以为凌淑锦最爱的是她。如今她们分开了，她就去了复春城，会不会又要开始爱青梅竹马的卢旭风？她怎么就能这么冷静的说放下就放下呢？
　　而她裴柔丽，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凌淑锦负心薄幸呢？明明起初她也想分开，如今人家真的要去另寻他人了，她又心里酸涩难忍，想她念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千里之外的复春城，问她为什么就能说爱就爱，说不爱就能放下？都不需要时间去忘记上一个吗？
　　哪怕一天的军营生活下来，她已经很是疲惫，可是此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记得之前读过一本书，上面写道：如果你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那无论这个事情多么小，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天大的事。若是想逃离这种思想的桎梏，就应该马上调转视线，去看人间的百态，世上的旷阔，等时间去淡化这件事情。
　　当下军情紧急，她不该再想着与凌淑锦的那些事，管她去爱谁，都不是她该去管的事儿了，两人已经分开。
　　翌日一早，图灵就给她端来了早饭，说是她母亲亲手做的稀面汤，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边关百姓家面粉和鸡蛋都是珍贵物，图灵却是隔三差五的给她送。
　　“图灵，我还不饿，你吃了吧。”小孩子饿得快。
　　图灵不愿，非要让她吃，裴柔丽看她执拗，只好又去拿了碗筷来，说一人一半，图灵才勉强答应。稀面汤是家里有人生病时母亲才会做的，里面最多也只会放一个鸡蛋打散。父亲是感怀裴将军的恩情，多次叮嘱她和母亲要好好照顾裴小姐，母亲才做了两个鸡蛋的稀面汤。
　　老是吃别人东西也不好，裴柔丽拿了一袋大米，让图灵带着她回家，说她身体很多了，想去她家里看看。图灵不让她带东西，说母亲会骂她的，但在裴柔丽的坚持下，还是领着她去了。
　　固水城是建在边境线上，绵延数百里的城墙守护着盛国边境。
　　程军大营自然是驻扎在城边，再往里走就是百姓家的居所，说是百姓，原来也大都是年老或受伤退役的军人。有些是受了伤落了残疾千里迢迢的无法返乡，有些是垂垂老矣，故乡也没什么亲人，就干脆留在了这里。
　　几十年过去了，这里被建设的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城，图灵家就在军营不远的巷子里。
　　裴柔丽到的时候，他们家里人正准备出去做工，程应允听取了凌淑锦的建议，让钟师傅带着百姓去搞农耕，如今他们正忙着给甜瓜地除草对花。图灵的母亲见到裴柔丽，显得很是局促，粗糙的双手不安的反复揉搓，也不要裴柔丽带来的大米。
　　最后是裴柔丽十分坚持，她才勉强收下。
　　裴柔丽不想耽误她们，稍作停留便告辞了，图灵还有一个弟弟，爹娘都忙，弟弟都是她在带。如今裴柔丽身体已经好了，也不需要伺候，白天就让她照顾弟弟，如果想继续学习识字，可以晚上去找她，白天她也没时间。
　　告别了图灵一家人，裴柔丽往军营走，路上碰到一群小孩子在堆泥沙玩乐，其中一个小孩子提着的水已经有些脏了。
　　西北水源少，很是缺水，冬天下雪时也会囤些雪水，以防夏日水不够用，这也是这里为什么叫做固水城的缘由。
　　好不容易得来的水，用来自是十分珍惜，这些小孩子玩乐的那点水，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好几次不能再用的。
　　“小江，你这城墙只有一层，你应该隔一段再盖一层，城墙越多，敌人越难攻进来。”
　　“阿淼说的对，我们再盖一层。”
　　“水太少了，泥不够了，你再回家取点儿。”
　　“我家的水都是洗过菜、擦过桌子的，已经没了。”
　　一帮孩童叽叽喳喳，路过的裴柔丽看着他们堆砌的泥堆，对啊？城墙多垒几层，敌军不就不容易攻进来了吗？可是边关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用来砌墙的砖块和石头，那如果只是围着城门的地方盖两层呢？只是盖两层有什么意义？敌人可以攻破第一道防护，就能攻破第二层。
　　那如果是第一层和第二层中间留些地方，把敌军围在里面，瓮中捉蟹呢？
　　那留多少地方合适呢？把敌人围住之后怎么能杀掉他们呢？站在墙上射杀，那墙就要砌的宽一些，上面可以站人，可以留出来洞口，可以……
　　想法越来越多，裴柔丽便蹲下身来，将眼前的泥堆推倒，按照她的想法重建。
　　本来玩的正高兴的孩子看到自己刚建好的城墙被推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另一个小孩子还算镇定，在一旁劝道：“小江别哭，哥哥正给我们重新建呢。”小孩子就是要成熟一点。
　　夏日炎炎的巷子口，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兵带着三个孩子玩泥巴，过往的路人只是摇头笑笑。这里离军营很近，也会有年纪小又贪玩的小兵，在不训练的时候和孩子一起玩，大家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
　　裴柔丽反复推倒又重建，快到晌午时，她心中的设想才有了雏形，去街边的铺子里给孩子们买了糖，就回军营去巡程应允。
　　裴柔丽起初并没有问程应允，那天在郊外凌淑锦都给他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觉得凌淑锦并没有让她在一旁听着，自是有她的道理。可是程应允这厮，刚出了临安城，就已经按耐不住，一托盘的全给她说了，期间还不忘得瑟，说这么多年看下来，如果没有她在中间，他和凌淑锦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还夸凌淑锦不愧是十六岁就敢做计谋勇战匈奴的女子，该是盛国第一号巾帼女英雄！还劝她趁姿色尚好，要好好服侍公主，要早日回临安城，省的公主另寻他人。
　　若不是裴柔丽打断了他，还是要滔滔不绝下去，这厮虽是个墙头草，但是凌淑锦另寻新欢这事，他说的还挺准的。
　　虽说一路上这家伙老爱时不时的逗她两句，可是也没忘了凌淑锦交代的正事儿，对于她推荐的钟思携，程应允以礼相待。
　　钟思携确实很了解西北的地质和环境，在农耕种植上也颇为专业，为人谦和又接地气。到了西北未作歇息，就领着程应允派给他的人开始耕作，他说现在虽不是春日，错过了作物种植最好的节气，但还是有些适合的庄稼可以种。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钟师傅划出来种植的那片贫瘠地块确实长出了绿油油的瓜藤，他说这个甜瓜生长时间短，三个月就能有收成。起初很多人都不信，毕竟他们在西北多年，已经忘记甜瓜长什么样儿了，钟师傅选的那块地，还是沙石掺杂，种黍子都难，别说种瓜了。
　　可谁知钟师傅在他自己院子里撒的瓜苗还真的发芽了，待瓜苗有三四个叶后，钟师傅才让人移栽到沙石地里，如今瓜秧已经结花，他又让人去对花，说只有这样才能结果。
　　由此一来，程应允也越来越相信钟师傅能够改变西北的农耕惨状，一有空就去地里看看。
　　裴柔丽赶到的时候，就看他正指挥着属下搬砖石，“你们这是干什么？”
　　程应允看她来了，还满头大汗的，就拿了水壶递给她，“你怎么来了？钟师傅说要在这里建些一人高的矮屋，再在上面铺上茅草，在里面搭上架子，开始种蘑菇。等冬天的时候，这里还可以继续种菜。”
　　裴柔丽没有接水壶，“我不渴*，这里还能种蘑菇？那你这些砖石都是从哪里来的？”
　　“七十里之外的郭庄，三年前大将军要扩建固水城，但是缺少建造房屋所需的材料，就派人去寻适合烧砖石的地方。七十里之外有个小河，附近的土质黏粘，适合烧砖，大将军就留了一队人在那建窑烧砖。不过那里黏土也没多少，烧不出来那么多砖，我们也是跟石块掺着用。”程应允看裴柔丽对这些感兴趣，就说的多些。
　　“我有一些想法，想与你说说。”
　　程应允吩咐了属下照看，就带着裴柔丽回了军营，裴柔丽就着沙盘，把自己的想法给讲了。
　　“妙啊！按照你的构想，这里是城门，是第一道关隘，后面再建一道城墙，与城门楼相连形成瓮城。里面的城墙上我们可再设箭楼，诱敌军进来后再射杀，可以啊裴柔丽，你怎么想到的？”
　　程应允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抬手就在裴柔丽的肩旁上拍了两下。纵然裴柔丽也是习武之人，但程应允这家伙从小就吃得多、力气大，被他拍两下子，还真的有些受不了，连忙后退几步离他远点。
　　“今天上午看小孩子玩泥巴的时候想到的。”
　　“你怎么不上报给大将军，大将军若是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注意，定会嘉赏你。”
　　“我离开西北多年，才来这一个多月，对边关情形也没那么了解。大将军日理万机，万一这方法不可行，净是浪费他的时间。”
　　程应允听到这话有些不开心，伸出食指晃了晃，眯着眼睛说道：“裴柔丽，你现在有些不自信啊？还不如小的时候，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着曾师傅多学两招，都要跑到大将军面前显摆显摆，如今这是怎么了？”
　　被人戳破了心思，裴柔丽有些不自然，转过身去回避着程应允的眼神，嘟囔着说：“也不是不自信，就觉得这主意也不是百分百可用，还有这筑墙的材料从哪来？这中间的院子要留多大合适？要修多高修多宽？修成了要怎么诱敌进入？这些我都没想好。”
　　程应允绕到她面前，仍是直视着她，开口劝解道：“你又不是军事家，怎么能一有想法就很完善呢？哪怕是你我的父亲，驻边多年，遇到什么事情，有了什么计策，也是要聚在一起商量，才能把事情想的全面。”


第054章 修筑瓮城
　　大约是在临安城待的太久,再次回到边关，裴柔丽变得很不自信。以前总是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如今变得愈发沉默起来，有几次他也在营帐中听将军们议事,哪怕只有他两个的父亲,裴柔丽也很少发言，多是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这让他很不习惯。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想着先跟你说说，会比较有底气一点。”
　　“裴柔丽,拿出你在临安城和凌淑锦吵架的气势来，公主你尚且敢理论,更何况这里还都是能包容你的叔叔伯伯。”
　　刚有笑脸的裴柔丽,听到凌淑锦的名字，嘴角又垮了下去。
　　程应允可不愿意放过什么八卦,挑着眉问道：“你们还没和好？”
　　“和好什么啊？她去复春城了。”无论怎么说，她又挨过去一次。
　　“复春城？那不是她的封地吗？我记得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不就在那里吗？”
　　“哎呀,当前要紧的不是这个，你要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那你现在就陪我一起去见大将军。”
　　“哎哎哎，说就说,你别拉我,裴柔丽,你慢点。”
　　两人就这样到了大将军营帐,裴柔丽主讲,程应允辅助，把这个想法给说了。
　　程阔和裴实昭看着眼前沙子堆成的瓮城,双双陷入沉思，这个法子他们之前确实没有想过。就觉得若是城门都被敌军攻破，定是要与之决一死战的。
　　“瓮城的大小需要好好考量，匈奴骑兵善于射击，若是中间场地过大，就会利于他们射击。”
　　裴柔丽看程阔对她的想法提出意见，很是欣喜，“大将军，您觉得我的想法可行？”
　　程阔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甚是欣慰的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的说道：“那当然，有好的御敌良策本将军为何不用？怎么？程伯伯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迂腐之人？”
　　“没有程伯伯，我心里从未如此想过，我只是有些担心此计想法拙劣，无法入您的眼。”
　　裴实昭得意的捋着胡子，看着程阔说道：“大将军，柔丽小时候我就说过，她要是男子，那必须是做先锋的料，到时候就可以和应允一起，一个右先锋，一个左先锋。”
　　“老裴，你这都是偏见，女子也可以上战场，也可以建功立业。如今柔丽献出良计，赐她督领一职，瓮城便由她做主修建，需要什么就吩咐程应允去做，我也会给你派些精通建筑的人，让他们按照你的想法去绘出图纸，细节上你有拿不定的我们随时商量。不过此事要快，本将军命你半个月内完成建造。”
　　“啊，这么急？”
　　程阔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布日列格已然蠢蠢欲动，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末将领命。”
　　时间紧任务重，裴柔丽也没有时间再去犹豫，就带着程阔派给她的人忙碌起来，用了两天时间绘出图纸，确定瓮城各项尺寸。征得将军们同意之后，便开始动工，因为工期较短，参与修筑瓮城的士兵将尽一千人，这一千人是裴柔丽提前在军中贴出告示，征集善于建筑的工匠，不过两天便有上千人报名。
　　图纸有了，工匠齐了，还差的就是砖石及各种材料，裴柔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程应允。
　　程应允将郭庄可用的砖石全部派人运回，原来要用来建筑大棚的砖石，和钟师傅沟通后，也先挪给修筑瓮城。固水城的百姓听说军中缺少砖石后，竟有人拆除了自家围墙，此举让裴柔丽甚是感动。
　　对固水城的百姓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如今敌军来犯，自是要先齐心协力迎敌。
　　自从大将军将这个任务交给裴柔丽后，她便一直守在城根儿，及时的去解决各种突发问题，协调各种人和事。现场堆砌了各种砖石瓦料，裴柔丽就站在这些中间，看着固水城的百姓推着架子车，来给他们送材料。
　　有砖石，有黏土，有砌墙需要用的瓦刀，还有各家积攒的水。
　　那一刻流过她心脏的，仿佛是滚烫的沸水，令她浑身都充满了激昂之气。
　　军民一心，共御外敌，让这场即将来临的战争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为了尽快完成瓮城的建设，工匠们实行轮班制，日夜不停，到第十三天的时候，城墙已经略见雏形。城墙之上还要修筑箭楼，放置炮车，这里是整个工程最复杂的地方，只剩两天时间怕是不够。
　　裴柔丽日日守在这里，知道大家已经拼尽全力，无法再去催促。
　　军令如山，她只好顶着满嘴的燎泡去大将军营帐。
　　西北干燥，这些天她又睡眠极少，饶是图灵老是给她灌从家里带来的凉茶，裴柔丽还是上火了，起了一嘴的水泡，食难下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这些事情裴实昭都看在眼里，每每想过去劝她休息，可是想到大将军给他说的话，他就又忍住了。那日程阔告诉他，若是瓮城真的能御敌歼敌，那他就会给朝廷上书，给柔丽请功，到时候柔丽就是有战功的女将士了。
　　他裴实昭一生驻守边疆，对得起国家，却对不起妻女。当初柔丽的母亲蒋氏冒险来边关寻他，并为他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他心里十分动容，发誓要好好疼爱他们母女，要建功立业，让蒋氏做将军夫人，让他们的女儿做千金大小姐。
　　为了达成这个心愿，他在战场上愈发卖命厮杀，慢慢的从一个千夫长擢升为参军，被程大将军看见，委以重任。
　　可是天不遂人愿，西北苦寒，冬天的时候气温骤降，冷的人受不了。蒋氏就是偶然得了风寒，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撒手人寰，抛下他们父女走了。大约是埋怨他后又被家里胁迫娶妻，没有给蒋氏名分，柔丽一直不愿意回裴家认祖归宗。
　　后来托公主带柔丽走的时候，他又劝柔丽回裴家，她又拒绝了。
　　若是此次瓮城真能御敌杀敌，朝廷论功行赏，那柔丽身份自然能昭示天下，成为名正言顺的裴家千金。
　　为此，他便接受了大将军的建议，修筑瓮城一事全权由柔丽主导，以免将来论功行赏时，再有人生出异议。
　　瓮城的修筑如今是营中的大事，程阔也十分关注，当初定下半月之期确实是无奈之举，可是心里也知道这么大的工程很难在半月之内完工。可是上位者，有时候也是明知不能为而为之，为的是能督促属下全力以赴、尽职尽责。
　　所以裴柔丽来找他请罪，并想要延长工期的时候，他只是责问几句便同意再延长三天。
　　裴柔丽走后，他又站回舆图前，思考者如何应对即将来的战事。
　　他送去朝廷的急报尚未收到回信，而派出城去侦查匈奴动向的探子已经有人回来，说布日列格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会随时发兵进攻。再过半个月就是立秋，关内七八月天儿还是热的，可是西北立秋后气温就会很快下降，去年七月就下过一场雪，也不知今年会如何。
　　与这里相隔五百里的匈奴腹地，如今怕正是草肥马壮的时候，布日列格善于作战，尽管他还没有摸清盛国大军的实力，但他一定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发动战争。
　　裴实昭走进营帐，看到程阔略显佝偻的背影，大约是最近忧思太过，头发也白了很多。
　　他向前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大将军，如今朝廷还未回信是否派兵增援，我们是否再接着上奏！”
　　程阔冷哼一声转过身来，右手扶在腰间悬挂的刀柄上，“咱们那位陛下你还不知道？只要敌军没有打上门来，他是不会着急的。”
　　这话说的裴实昭无法反驳，别说如今匈奴的十万大军尚未兵临城下，就是十年前两军已多次交战，他们那位凌帝还能主动求和呢！
　　“哎，跟着这样一位皇帝，这边守的的也真是憋屈。”
　　“实昭莫要胡言，我们戍边是为了保护盛国的百姓，不单单是为了皇帝。布日列格生性好战，如今大战已不可避免，你把其余将领都叫来，我们再重议前些时日定的迎敌之计。”
　　裴实昭拱手称是，前些时日他们商议的时候，柔丽还没有提出瓮城之计，如今瓮城即将完工，他们是需要再重新商议。
　　因为裴柔丽是瓮城的主管人，这次诸位将领的议会也叫上了她，一屋子二十多位将领，只有裴柔丽一位女性，且是最年轻的，不过这里有大半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叔叔伯伯，抑或是如程应允般的儿时玩伴，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怵的。
　　轮到她讲瓮城布防设置的时候，程应允本还为她紧张，却只见她姿态轻松、语势平缓，穿着黑色戎装，小手一背，倒真还有几分少年将军的英姿。
　　他很久之前就说过，裴柔丽从小就杀伐果断、且敢想敢做，天生就应该留在西北，做一名沙场征战的将士，而不是被圈养在那临安城，做一个小小掌柜。初回西北那会她还不太自信，如今主持了瓮城修建，虽不少受罪，可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也回来了。


第055章 西北军情
　　记得有一日,他的副将回去告诉他，说有几个小兵看裴督领一介女流，干活时偷工减料不说，言语间竟还敢调戏裴督领。有人猜测裴督领不敢责罚他们,会担心别人说她仗势欺人,可谁知裴督领一点也不惯着，一人打了十军棍,那几个混混被打的嗷嗷叫,说再也不敢了。
　　军中人多，难免会有些二流子混进来,被揍那是他们活该。
　　他副将还说，本以为就算裴柔丽不想忍,也可以去禀告了裴将军或者他,让他们去给她出气，可人家自己就出手料理了。
　　程应允一听就立即驳了他的副将,裴柔丽最烦依赖他人，有仇自己就报了,怎会搬救兵？
　　裴柔丽讲完后，对于瓮城的巧妙构思，诸位将领都给出了肯定，也在此之上,重新商定了迎敌计策。
　　匈奴本就善于骑射,如今布日列格制出了射程更远的鸣箭,这无异于如虎添翼。瓮城只是他们的后路,且只能让布日列格上当一次,他们还是需要花更多的精力放在战前。
　　作战除了排兵布阵，有充足的粮草,还需要有得力的武器，他们这次迎敌还有一个法宝，就是炮制火药。四年前程阔收到戚树成的书信，说南军已开始使用火药作战，用火药做成弹丸投射到敌军阵营，其爆炸效果杀伤力很大，建议他派兵去学，以备大战时使用。
　　经过了解，程阔知道制作火药的材料与烟花爆竹相似，盛国物产丰富，且有矿山，可助力于火药的制作。
　　然而火药若是控制不好，就极易爆炸，固水城偏远，制作好的火药不易运送。他只能听从戚树成的建议，派了一对将士去学，学成后又将制作火药的磷石、硫磺和木炭运回固水城。
　　饶是如今谨慎，在火药的配制过程中，还是发生了意外。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存放火药的库房忽然爆炸，一时之间响声雷动、焰火冲天，附近看守的将士全被炸死，有多处房屋被其火焰点燃，给军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损失。
　　因边境稳定，自那之后，他也不敢再叫人去配置火药。
　　可自从得知布日列格登上单于之后，他就知道大战在所难免。
　　因着十年前的事情，他不敢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朝廷，没有办法，当今皇上就是一位厌烦打仗的主儿。可是盛国乃丰饶之地，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来掠夺你。
　　于是他便早早的派人去采集制作火药的磷石、硫磺和木炭，并将他们分别储存在固水城的不同方位，等到使用时再进行配制，以免再生当年祸事。
　　裴柔丽讲完自己的部分，就退到后面，听林浩校尉讲火炮营的作战方略，他之后是程应允带领的骑射营，所有将领讲完，已经是月上中天之时。
　　从将军营帐出来，裴柔丽本打算直接回瓮城，她的营帐如今驻扎在那里，也是为了方便做事。程应允却拽住了她，说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很适合赏月，邀她一起骑马去营外的沙丘上赏月。
　　听了一晚上战场厮杀之策，是需要醒醒脑子，她便应下，与程应允二人一起出了营地。
　　最后出来的程阔和裴实昭，看着一双儿女相携而去，对视一眼，又都叹了口气。
　　“老裴啊！当初我就反对让柔丽回临安，呆在这里多好了，她与我儿子青梅竹马，若是在此成婚，我们俩老子说不定还能在这边关含饴弄孙。”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丫头也二十了。这些年我给长乐公主，还有她的姨母蒋惠妃写了多少书信，说让她们看着为我宝贝女儿找个好婆家，谁知两人都是如此的不可靠，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而你都快有孙子了。”说完裴实昭又叹了口气。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得不令人感叹啊！
　　“老裴，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临安养老吗？”
　　“大将军，您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您可是向属下承诺过，说等我们老了拿不动刀了，就回临安养老，到时候一起去赏花赏鸟带听曲儿，您还说您的俸禄多，到时候都是您做东呢！”
　　“大概是老了吧，倒没有从前那么些心气儿了。若是公主现在和亲，来找我一同和她设计胡延烈，我大概就不敢同意了，想想那时候真的是虎的很。”
　　“嘿嘿，谁说不是呢！我记得那时候我只是您手下的一个参将，站在您身后，听一个十六岁小姑娘讲那些计谋，听的那是一个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去干他个匈奴人仰马翻。如今想想，那时候也是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你我与公主都要命丧在这西北的沙漠里，还好一切顺利。”
　　“是啊，长乐公主小小年纪，便那般有勇有谋，她要是一位皇子该多好。”她要是一位皇子，他程阔是愿意支持立她为储君的。
　　裴实昭也点了点头，是啊，长乐公主要是一位皇子该多好！
　　她若是一位皇子，他就让柔丽嫁给她做皇妃，以后做皇后。
　　当然，如此大逆不道的宏伟志向他裴实昭只敢在心里想想，哪怕是对着可以托付性命的大将军也不敢讲。
　　千里之外的复春城，秋晨伺候好凌淑锦洗漱好便下去了。
　　经过大半个月的誊抄，一路上记录的农耕方法都已经汇集完毕，凌淑锦给它取名《务农汇本卷一》。一番游历下来，让她明白了天地之大，物之丰盛，只怕她如今所见所记不过只是山之一角，若是有机会，她定要走遍大山南北，长更多见识。
　　若是天下太平，她想完成此志倒也不难，无非是多花一些时间和腿脚。
　　如今他们住在卢旭风早已修建好的长乐公主府，府邸虽不如临安城的豪华，但是在复春城也是首屈一指的气派，屋子内装饰的典雅整洁，院子里植被了各种花草，常年都有翠色可赏。
　　卢旭风知道她喜欢清净，只安排了十来个丫鬟婆子伺候，跑腿小厮和护院都在外院，住起来安全又惬意。
　　而卢旭风的官邸就在隔壁，若是有事商议也十分便利，总之安排的很妥当，无需她再费心。别说是她，就是秋晨和秋灵，这些时日住下来也是满心欢喜，说要比待在临安城要舒服多了。
　　唯一的不足就是她们带的春装不够，需要重新裁制。因为复春城与临安城气候不同，四季如春，现下该是炎热的季节，复春城却仍是凉凉爽爽的，她们出来时轻车简从，衣服带的少。
　　她还是这里的藩王，按照常理来说，她到了这里之后，各级官员都要来拜见。前些时日卢旭风还能以舟车劳顿为她挡挡，可是以后她要理事，这些人自然是都要见见的。
　　秋灵去街上看了几家铺子，都觉得无论是布料还是衣服样式，比着临安都差点意思。
　　说起衣服，自从裴柔丽开了铺子，公主府的衣服基本都来自于三月春。春夏秋冬，各种宫装常服，都给她安排的妥妥当当，每次宴会，那些千金都围着她问衣服是哪里做的，头面是哪里打的，与之前嘲讽她寒酸公主的态度截然不同。
　　大约是裴柔丽这些年为她做了太多，待在临安城不觉得，可是离开后才觉得不习惯。衣服首饰这些也就罢了，为了逗她开心，裴柔丽总能有时间就陪着她，春天带她去游湖踏青，冬天陪她去凤山赏雪、摘梅、品茶。
　　时刻关注着她的心情，第一时间为她排忧解难，这就是过去十年裴柔丽在做的事情。
　　哪怕三年前，她为了留住裴柔丽，破坏她与程应允的好事，强行要了她，裴柔丽也只是发几天脾气。
　　裴柔丽是性子倔，爱发皮气，可也总是很快就好，有时只需要她稍微给个台阶。
　　还记得两人第一次接吻，是她主动吻了她。
　　那时候裴柔丽尚且懵懂，似是被她的举动吓到，双手撑在背后，一双眼睛睁的圆圆的，亲上去的时候也不知道闭眼。
　　一张小嘴柔嫩甘甜，她微微偏头，舌蛮横的輾过她的小舌，朝着深处抵去，几乎能将彼此的呼吸淹没。
　　而裴柔丽没有躲避，仰着小脑袋，任由她随意索取。她故意轻扫她的上颚，令她酸痒难忍，狠狠的打了个哆嗦，背过去的双手终于肯移上前来，紧紧的抱住她的腰，缩小彼此的距离，加深那个吻。
　　两人一时之间难舍难分，情谊耸动，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她手指抽动的时候，明明感受到了裴柔丽的愉悦，抽离的时候她还很舍不得，绞着她的手指不愿松开。情浓之时，她俯身看着裴柔丽，看她似乎是一条搁浅在浅滩的鱼儿，浑身湿淋淋的，无力的张着嘴，晃动着尾巴，夹着她来回磨蹭，似是在求着她救她重回水里。
　　那是她见过裴柔丽最娇媚的时候，双眼似是长了媚丝一般缠在她身上，令她不能抽离，只能一遍一遍的亲吻她，只愿两人能永不分开


第056章 失望透顶
　　裴柔丽武艺高强,为人很辣，而她凌淑锦手无缚鸡之力，她如何强迫了她？两人能同榻而眠，自是两情相悦,从那之后,她就愈发大胆。
　　去年初冬，她们在凤山小住,有日裴柔丽只带她出行,两人骑马去了梅林。她一手抱着她，一手把控着缰绳,与那日郊外的情形十分相似。
　　只是携游梅林时两人尚处浓情蜜意之时，郊外共骑一马,实是裴柔丽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而后两人就彻底分开了。
　　之前为了誊抄书卷十分忙碌，忙着还好,她没有空闲去想临安城的一切，可是如今闲下来,只觉得心里空唠唠的，想要裴柔丽的心情达到顶峰。她抬步走到一个箱笼前面，从里面取出一个黄鹂木锦盒，就着烛火打开来看,是一件成色极佳的青玉。
　　匆匆离开长安,这是带走的唯一一件与裴柔丽有关的东西,将它轻轻放在鼻下轻嗅,似乎周遭都萦绕起了熟悉的气味,那是独属于裴柔丽的气味。实际此物已清洗多次，在箱子里放了三个月,早已没有任何气味。
　　不过是此刻的她太过空虚，太需要裴柔丽来填满她。
　　秋灵睡觉不喜欢拉床帘，是想着天一亮光照进来她就能醒，省的睡过头，耽误伺候公主。最近公主起的也早，以往她收拾好进屋，公主已经穿戴好了。
　　可是今日她进屋的时候，帷幔还垂着，将床上的人遮的严严实实，大约是近些时日疲累了，今日公主要好好歇歇，秋灵便退了出去，先去盯着厨房准备早膳。
　　大约是昨夜过于疲累，凌淑锦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床铺被她折腾的皱皱巴巴。看秋灵去收拾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秋灵脸色如常，并未显出什么。
　　用完早膳，她本打算上街走走，来了这么久，她们只出过一次门，还是坐在马车里。
　　然而主仆三人刚收拾好，卢旭风来了。
　　卢旭风神色慌张，递给凌淑锦他刚收到的书信，信是来自临安城的。
　　信上说西北要打仗了。
　　凌淑锦听到这个消息，身形不由的晃了一晃，秋晨赶快上前扶助她。
　　“这消息可靠吗？”
　　西北若是起了战事，西南之外的蛮夷怕也会蠢蠢欲动，卢旭风也是一脸焦急之色。
　　“据信里所写，程阔将军已经向皇上表明匈奴最近不断寻衅滋事，恐不日便要率十万大军而来，而如今边关只有三万将士，恐难以抵抗，请求朝廷派关内大军支援。而皇上……”说到这里，卢旭风有些犹豫。
　　凌淑锦着急的想知道西北的情况，催促道：“父皇说什么？”
　　“皇上责怪程老将军未战先怯，实非良将，让兵部重新择将才去西北戍边。”
　　听到此言，凌淑锦震怒，怒呵道：“他怎么能昏庸至此？”
　　秋灵听的一身冷汗，还好公主府内院没有外人，若不然公主此言传了出去，必会招来祸事。
　　自十年前凌帝向匈奴求和时，卢旭风便十分看不上这位皇帝，如今只觉得凌淑锦说的很对，忍不住附和道：“信上说五日过去，无一人敢上前去揽西北的差事，朝廷那些人，除了皇帝谁人都不会说程阔将军非良将，将一生都奉献给戍守边关的人，竟得帝皇如此评价，实在令人寒心。”
　　看卢旭风不但不劝阻公主，还和公主一起骂，秋灵只觉得头大，低声劝道：“主子们可冷静些，别气坏了身子。”
　　两人心中虽都愤懑不已，但是如今他们远离京城，很难为西北大军帮上忙，这是第一次凌淑锦后悔离开临安城。西北之乱恐是早有端倪，程应允回京都怕已经向皇上禀告过此事，而他的好朋友裴柔丽定然也知道西北危局，怪不得那么坚决的想要去西北。
　　“秋灵，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启程回临安。”
　　卢旭风看她如此着急，忙劝解道：“复春城偏远，若皇上执意不愿打仗，你长途跋涉的回去又有何用？西北起事，也会影响西南，形势若真的危机，家里定会每日传信过来。再说我们即使是飞鸽传书，从临安城来的书信也要七八日才到，说不定皇上现在已经派兵支援了。”
　　凌淑锦知道卢旭风的分析合理，可若如书信中所说，匈奴此次来势汹汹，而程军只有三万兵马，朝廷若不及时派兵支援，那他们必将危矣。而裴柔丽去之前已与她做了了断，怕是已经存了一去不回的心，若真到两军对战之时，以她的性子，必会上战杀敌。
　　如若真有万一，那将会令她后悔终生，后悔在裴柔丽主动告知她的身世时，她不应该为一己之私说出那些话。
　　秋晨看公主落泪，也急的在一旁落泪。可是卢大人说的对，西北偏远，就算她们快马加鞭，回去临安也需要月余，再说公主在朝廷势微，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皇上若真的听公主的话，当年也不会为了边关稳定，派公主去和亲。
　　凌淑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如何才能助西北一臂之力，“表哥，你方才说若是西北不稳，西南也会有异动？”
　　卢旭风点头，正色道：“十年前西北挥军而下时，西南的夜郎国也是蠢蠢欲动，可好在西南相较于西北来说，有群山天堑做壁垒，虽说我们边境线上只有万余兵马囤驻，但只要早做防备，应没有多大危机。”
　　西南多高山，山的那边有一小国，名曰夜郎国。
　　百余年前，盛国有热爱翻山游历者，去到了夜郎国，那是这个小国第一次出现在盛国的书籍上。
　　夜郎国依山而建，百姓信奉神明，夜郎王之下就是大祭司，神权高过王权。二十年前，夜郎王务兴曾派使者来访，带了许多珍稀药材，请求盛国开通夜郎道，想用药材与盛国交换绵帛与粮食。
　　当时先皇已然年迈，朝廷又处于皇子争夺的漩涡中，无人在意这蛮夷小国，便没有同意。
　　而夜郎国已经知道了山的那边是一个富庶之地，自那之后便不断派使者探访，甚至有夜郎人搬迁至复春城定居。十年之前，西北匈奴来犯，盛国一时不敌，夜郎便以为自己有机可乘，便也派兵来袭，却被西南守军打的落花流水。
　　自此两国交恶，也将复春城之内的夜郎人全部驱逐。
　　夜郎国的故事凌淑锦也知道一些，蛮夷小国本不必在意，可是如今来看，或许可以借它来助力西北解困。
　　“秋灵去取笔墨来，本宫就番后，还未与父皇上过奏疏表明西南情形，如今也是该要述一回职了。”
　　待奏疏写完后，卢旭风取来一看，嗓门不由得大了起来，“凌淑锦，你竟敢欺君罔上，若是被朝廷知道，定要降罪于你。”这丫头竟然敢在奏疏上写，夜郎国屡次带兵滋事，屠戮百姓，掠夺钱财。
　　还写什么据探子回报：夜郎的大祭司夜观天象，说盛国西北战事将起，盛国将灭，以后西南之地皆是夜郎国的属地，还建议夜郎王马上挥军而下。
　　这都是没有的事，一派胡言。
　　凌淑锦嘴角扯起一抹笑，解释道：“表哥记不记得父皇刚登基时，夜郎曾派使者来贺？那使者颇懂一些阴阳之道，会观天象还会给人算命，有一日万里晴空他却说一个时辰后会有雷雨，众人不信，谁知后来真的暴雨如注。除此之外，有些朝臣*找他算命，他还算的颇准，于是父皇便想留下他，并许给他钦天监要职，可是那人却执意要回夜郎，说自己故土难离。”
　　一旁的卢旭风陷入回忆之中，细细回想，倒还真有此事。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还去找他算了，那使者说出了他家底如何，有子几个，官居几品，诸如此类，父亲很是惊奇。其实现在想想，定是那使者买通了朝廷的某个官员，打听了一些朝廷重臣的底细，才能在宴会上胡驺，而他面对高官诱惑不愿意留下，定是担心有朝一日露出马脚，小命不保。
　　不过是因为他先算出了天象，才让人信了他后面的话。
　　“你的意思是，既然皇上相信夜郎国的神学之说，便以此去糊弄皇上，让他同意为西北调兵。”
　　凌淑锦点头。
　　“可是你怎么断定皇上就一定相信你？就算他一时迷糊真相信了你的话，若来日起了疑心，派人到西南查探，就知道你所上奏皆为瞎编，不怕他降罪于你？”
　　“本宫也不敢确定他真的会信我，不过是除此之外，无其他计策可施。若是他真的能及时派兵解西北之困，就算将来处罚，本宫也认了。”
　　也是，皇上多疑且厌恶打仗，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待秋灵将奏疏密封好，他便拿着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出。
　　此事办完，他又让人去查，如今城内可还有夜郎人。虽说十年前有过一次驱逐，可是夜郎人长相与盛国人差异不大，待得时间久了，口音上也甚难辨别。加上夜郎国盛产珍稀药材，这些年有人为治病，也会去夜郎求药，复春城的集市里，甚至有人专门倒卖夜郎药材。
　　因夜郎国小势弱，百姓求药也只为治病，这些年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057章 西南风情
　　卢旭风走后,凌淑锦也无心再去街上转悠，一心都挂在西北的战事上，希望父皇能尽快派兵以解西北之困。她冒险上疏，不仅是为了裴柔丽能活着回临安,更多的是为了西北的将士、百姓,和盛国的疆土不受侵犯。
　　远在南疆的二皇子凌弘靖，正在戚树成的营帐里,听他讲西北之事,当下心中就为程将军抱不平，立即请命愿去西北抗敌。
　　唇亡齿寒,戚树成收到书信后，心内也很是凄然。
　　他与程阔自幼相识,后进入军营历练,一个被派往西北，一个镇守南疆,多年戍守边疆之苦无法言说，只能互相勉励,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守护疆土，卖命厮杀，除为了封侯拜将，也是身为盛国男儿该做的。可是一国皇帝,不褒奖战士辛苦,竟然说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实非良将,若是程阔知道了,怕是比万箭穿心还要难受。
　　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凌弘靖,从不插手朝堂之争的戚树成第一次觉得，他们应该拥护一位深知戍守边疆之苦的皇子为皇帝。算算时间,这位二皇子也在南疆待了三年多了，记得他初来的时候，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少年，皇子的事他也不愿意管，只是将他扔到军中历练，只要不出事便好。
　　谁知这位皇子很是能吃苦，脸被烈日晒伤了、脚被沙子磨破了，也坚持与大家一起训练。军中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一些老兵也爱拿捏新兵蛋子，他没少被教规矩，有次他还看到堂堂二皇子，为一个老兵端洗脚水。
　　他于心不忍想出手帮他，却被他拒绝，还说那名老兵骁勇善战，那日击杀了十几名海寇，他愿意为这样的功臣洗脚。再说那名老兵，跟他父亲年龄差不多，全当为父亲尽孝了。
　　当时他便被这小子给逗笑了，若是被皇帝知道他儿子拿一位粗鲁的老兵与他同比，怕是要跳起来揍这个逆子。
　　也是从那开始，他觉得这位皇子不一样，开始把他带在身边，教他排兵布阵。
　　一晃三年多过去了，这小子黑了壮了，愈发像一位将士，上次海寇来犯时，命他带兵去对战，人家未损一兵一卒就将海寇都给灭了。让他不由得感叹到底是皇子，龙生龙凤生凤啊！
　　只是如今他要去西北一事，有些不妥，“西北不是南疆，水陆战术天差地别，你去西北有什么用？”
　　弘靖被堵，也不气羸，仍要为自己争取，“正是因为不同，我才想去，想去试试到底有何不同。”
　　“胡闹，那不是玩乐，是打仗，是你死我活，还试试？西北此次凶险，你有几条命可以试？”
　　“大将军，我意已决，求您允准！”十年之前匈奴来犯，父皇让长姐去和亲，他气愤不平，可因年幼也做不了什么。
　　而如今，他已经在军中历练三年，刀法进步许多，也会些兵法，去了西北哪怕做一个小兵也愿意。
　　戚树成看他眼前跪着的凌弘靖眼神坚毅，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种模样，无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你是皇子，我无法决定你能不能去西北，我这里有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需要呈给皇上，你去替我跑这趟差事吧。”
　　听到这话凌弘靖眼睛一亮，立马起身接了奏报，笑的露出一嘴大白牙，看的戚树成烦的不行，指着他骂道：“你平日里都不知道避一避太阳吗？看给晒的乌黑乌黑，熄了灯就只能看到牙了，等你母妃见了，定要写信来数落我。”
　　自从这二皇子来了南疆，那蒋惠妃是一月来一封信，还带些临安城的特色吃食，弄得他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凌弘靖听戚树成与他开玩笑，觉得稀奇的不行，乐的更狠了，一口大白牙晃的人眼睛疼。
　　“别在我这碍眼了，收拾东西，尽快出发。”
　　“末将领命！”
　　话说完便一溜烟跑了，跟个孩子似的，看的戚树成眼眶都热了。这样好的孩子在他这待了三年，天天在跟前晃悠，如今走了怕不会再回南疆，心里还是有很多不舍的。
　　齐佳彦看凌弘靖一脸灿烂的出了将军营帐，觉得很是稀奇，这家伙少年老成，闷葫芦一个，很少看到他如此喜形于色。心内好奇便跟了上去，自从那件事之后，也就是他狂妄无耻的当着凌弘靖那啥之后，这家伙便搬了出去，不再跟他同住，平日里见了连话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每次都是他厚着脸皮往上贴。
　　实属让他临安齐大少很没面子。
　　可是他越是这样如高岭之花不可亲近，他心里就越痒痒，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粘在他身上。
　　现在是大白天，那些兵撸子都去训练去了，他跟着凌弘靖回了营帐，大约是太过高兴，一向谨慎的凌弘靖竟然没有发现他在后面跟随，这让他更加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凌弘靖一心想要要去西北杀敌，为长姐一雪前耻，迅速的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没有注意有人进了他的营帐。自从齐佳彦对他有了无耻想法之后，他便搬出来自己住了，按照他的职级早可以搬出来单独住，可是想着军中物资紧张，又看齐家那小子总是挨揍，一时心软可怜他，可是没想到那小子如此不要脸。
　　“宏二，你要去哪？”大约是叫习惯了，宏二叫的是愈发顺口。
　　“你怎么在这？滚出去？”
　　齐佳彦看他收拾东西，不问出他的去向，哪里肯离开？
　　“那你告诉我你去哪？”
　　凌弘靖懒得搭理他，看见他就烦，便一脚将他踹了出去。本还想着那家伙会继续纠缠，可能是还有些大少爷的尊严吧，没有再不要脸的闯进来。
　　可是当他收拾好包袱去向大将军告别，却发现齐佳彦那家伙跪在里面，正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
　　“宏二，你终于来了，这混账非要跟你回临安，你顺路把他带回去吧，留他在这里净浪费我的军粮。”戚树成最烦京城扔过来的这些二世祖，都是高门贵少，犯了错是可酌情大骂，可是上阵杀敌的胆子是一点也没有。
　　不敢上阵杀敌的士兵养着可不是浪费军粮吗？
　　还有这个齐佳彦，更是二世祖的祖宗，来了不过半年，大小的祸事闯了个遍。被他揍过，也被那些老兵揍过，可仍是死活不改，他都担心再这样下去，这二世祖会被人打死他大营里，还好后来他被二皇子给制服了，这半年还算听话。
　　如今二皇子要走了，他也非要哭着喊着跟着走，这样一个动不动就哭爹喊娘的惹祸精，走了他戚树成求之不得，立即放人。
　　可是凌弘靖却不愿意与他同路，扔下一句不愿意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赶快给齐家二世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跟上去。
　　齐佳彦虽混账但也有眼色，忙抹干净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跟上去，怕凌弘靖走远，包袱都没有收拾便跟了上去。
　　凌弘靖归心似箭，一路是策马扬鞭，纵马疾驰，齐佳彦好歹马术尚可，终于在天黑之前跟上了，并与他下榻同一家驿站。没想到凌弘靖对他视而不见，他什么都没带，跑了一天浑身都湿透了，这破驿站其他人他不认识，只能去找他借衣服。
　　凌弘靖以防万一，早就上了门，听到他来借衣服，直接说不借。
　　“宏二，你若是不借给我，那我一会洗完澡，就光溜溜的站在你门前。”
　　凌弘靖累了一天，不愿与他周旋，无奈之下扔了一件不要的衣服给了他，开门后甚是厌恶的扫了那混账一眼，“只这一件，不用还了。”
　　齐佳彦见好就收，接过衣服回房间洗漱，又把自己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凌弘靖那臭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说不借那就是不借，他可不想明日没有衣服可换。
　　换好衣服后，他就抱了被子来凌弘靖门口打地铺，赶了一天路，他甚是疲惫，担心明天起不来，便先来堵住凌靖的门。以凌弘靖的臭脾气，明日定是早早就醒了，也根本就不会叫他一起。
　　门口一番动静，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对于齐佳彦那点打算，凌弘靖一清二楚，能会给他的只有冷笑一声。这个傻子睡着了就跟死猪一样，他准备睡两个时辰就走，那时他就算踩着齐佳彦的身体出门，齐佳彦也不会醒。
　　驿站都是南来北往的官差，也没个时辰，伙计看住上房的官兵丑时就要启程，忙上前去搭话。
　　“官差大哥，您现在就要走啊？您门口的小哥儿还没起呢？”正睡的鼾声如雷。
　　凌弘靖准备往马厩走，挑一匹壮实的马儿，他的这种赶路方式，每到一个驿站都需要换马。
　　对着追上前的驿站伙计，回话就有些敷衍：“不用管他，我们不同路。”
　　伙计哎呦一声，感叹那小哥算的真准，昨晚上那小哥下来给了他点碎银子，问他借些笔墨。好处虽然不多但好在他托付的也不是麻烦事，说若是与他同行的大哥走的时候不叫他，而他还没有醒，就让他将书信交给他。


第058章 寻找助力
　　“这是睡过道的小哥让交给您的书信,还说让您走之前一定要看。”伙计也有些好奇那上面写了什么，当面传递的书信，还用烤漆给封住了，真是穷讲究。
　　凌弘靖只瞥了一眼,便冷声道：“我不看,你还给他吧。”齐佳彦惯爱故弄玄虚，两人就在同一驿站,有什么不能当面说,还要大费周折的以书信代之？
　　小混账烦人精。
　　那伙计一看外快要赚不成了，就忙上前一步将人拦住,面露难色的哀求道：“官差大哥，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您说这荒郊野岭的,我好不容易得了点赏赐,您就高抬贵手打开看看？”
　　过道小哥叮嘱过他，若是此人不看,他就使劲卖惨即可。
　　凌弘靖垂首看了眼瘦弱的伙计，颇为无奈的抿了抿嘴,到底是撕开看了。
　　纸上不过寥寥九个字：带我走，就让我爹帮你。
　　“你去把他叫醒，就说我就在外面等他一刻钟，他若不来我就先行一步。”
　　那伙计看事儿真成了,忙不迭的上楼去喊人,小哥儿睡的跟死猪似的,捏着鼻子才把人给叫醒。
　　齐佳彦原也不想这么费劲,是这一路上,凌弘靖根本就不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他知道他心软，喜欢可怜弱小,他看那驿站小伙计瘦弱，才生了这一计。
　　好说歹说，人是愿意带他同行了，可就是这赶路的节奏，他真的是受不了。
　　一日骑行八百里，他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实在受不住了，就斗胆劝他慢点骑，那倔种非说大将军给他的信件要八百里加急送到临安。
　　他真的服气了，正常的八百里加急是中途换人又换马，三十里一驿站，若是长途颠簸受不住，就可在下一驿站换人，哪有像他们这样逮着一个人耗的啊？这宏二是存了心要折磨他。
　　这样的奔袭强度持续不到第三天，齐佳彦就跟不上了，天黑到达驿站的时候，人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凌弘靖将人背到房间里放下，看到齐佳彦大腿内侧的裤子上血迹斑斑，应该是给磨破了，他找了伙计要了点药，伺候他上了药，整个过程齐佳彦眼皮都没闪一下，真跟死了似的。
　　期间凌弘靖忍不住探了他的鼻息，好在还有呼吸声，没死就行。
　　不过经此一遭，凌弘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对待齐佳彦是不是有些太刻薄了？这身娇体贵的大少爷，能够跟着他连跑三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自己是从小习武，且又在军营中历练三年，才磨的皮糙肉厚。饶是如此，这么长时间的骑马颠簸他也有些受不了，若不是提前在腿上和马鞍上都绑了布条防护，大约他的腿也会被磨破。
　　细细算来，如今离临安应还有五六天的行程，再这样下去估计他也要坠马，是需要想想办法了。
　　睡梦中的齐佳彦，只觉得自己好似躺在秋千上，一直被摇来晃去，耳边还有水流声，浑身都觉得轻飘飘的，他这是死后入仙境了吗？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骑马了，也不用再跟着凌弘靖受奔波之苦了。
　　他生于富贵鼎盛之家，人间的锦衣玉食都已经享受过，若是死了也算不亏。
　　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还没有被凌弘靖睡过，自从大雨之夜他开始对凌弘靖有了想法，就立志终有一日要睡到这身强力壮的二皇子。这凌弘靖好比就是那诗文里的牡丹花，有一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齐佳彦做鬼也要做个风流鬼。
　　若是到了阴曹地府，骑马累死也太丢人了，还不如被凌弘靖睡死，凌弘靖一看就是有这种实力的人。
　　不行，他一定要被凌弘靖睡了再死。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正在一旁看书的凌弘靖，听到小混账又说梦话，一本书砸过去，落在那人的胳膊上。睡觉就睡觉，没见过他这么吵的，不是打呼噜就是磨牙，还说梦话。
　　睡品如人品，都一样的差。
　　齐佳彦吃痛，恍然从梦中惊醒，猛的睁开眼睛，看到红漆木的平屋顶，正常房子没有这样的屋顶，他这是在船上？本想支起身子，可是刚一挪动，双腿之间就疼动不已，似是有万根银针扎过。
　　低头一看，他下身只盖了一块布，小风一吹，凉飕飕一片，他裤子去哪了？
　　转头看见坐在一旁的凌弘靖，尖声叫道：“宏二，你丫对我做了什么？”莫不是这丫的假正经，真的趁他昏迷睡了他？
　　看齐佳彦那混账的表情，凌弘靖就知道他脑子里净又是些污秽之事，又一本书砸过去，落在人的腿上，痛的齐佳彦又咋呼起来。
　　中气这么足，看来是没什么事了，他还真担心齐家小少爷死在他身边。
　　“瞎琢磨什么呢？你看你那腿上都是伤，敷药之后还能穿裤子吗？”再说他对这混账毫无兴趣，当然对其他男人也没兴趣，他根正苗红，正常男人一个。
　　若不是看在他是齐家小少爷的份上，他才不会管他。
　　他已离开朝廷三年，与朝中大臣都不熟悉，此次回京，若是母妃不愿意帮他，确实需要找个人替他在父皇面前说些好话。
　　齐家原也是将门，齐佳彦的太爷爷曾是盛国有名的将军，屡建军功，只是后代身体多羸弱，不宜从军，大都选择走文臣之路。而当今圣上重文轻武，五品以上的官员齐家出了三位，三品大员有两位，齐家的姑奶奶是青州江家的老太太。
　　总之齐家近两代的子孙，无论是留守的儿子还是外嫁的女儿，都是有出息的，共同支撑起了齐家在世家大族中的地位。
　　所以看了齐佳彦的那九个字，他觉得齐家或许可以当个备选来用。
　　纵然齐家与江家同气连枝，以后必是会支持三弟的。可是当下三弟还小不说，关于储君之位，朝廷大臣一直都在为立嫡立长争论不休，眼下来看，其他皇子非嫡非长，都与储君之位无缘。
　　再说他只是让齐家帮他去一趟西北，与皇位也没什么牵扯，齐佳彦若是帮他，说不定齐侍郎真的会为他在父皇面前说上几句，助他西北成行。
　　诸如这般缘由，他才能一路带着齐家这小混账。
　　齐佳彦刚醒时脑子不清楚，如今被砸了一下，再看宏二一脸的不屑，就知道是自己睡糊涂了。他清醒的时候宏二都对他没有兴趣，更何况如今他这副脏兮兮的模样，他甚至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不过没做就没做，他也不用尴尬，便没话找话道：“宏二，我们这是在船上？”
　　看凌弘靖点头，他又继续问：“为什么突然改坐船了？心疼我？”古人说心疼便是爱一个人的开始。
　　“我也腿疼。”
　　“哦，破皮了吗？那让我看看？”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看一看怎么了？你不都看完我的了吗？给给给，你再好好看看。再说我早都看过你的了，摸都摸过了，害羞什么？反正如今我们在这船上也无事可做。”齐佳彦边说边支棱着下身，担心凌弘靖看不清，把那块布扯开，还往前凑凑，反正都这样了，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齐佳彦记得第一次看见宏二的，就惊叹于竟然能有人的尺寸那么可观。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只觉得是饭吃少了，导致那东西没长开，跟他的个头似的。
　　懒得搭理他的挑衅，凌弘靖准备去甲板上透透气，船是驿站伙计帮他找的，是一艘来往临安与南境的商船。他花光了身上的盘缠换了一个小舱室，船主一日可提供两餐，承诺五日之内便能到临安码头。
　　若不是只有一个可供休息的船室，他才不会与那混账同处一室，只会脏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齐佳彦看人又被自己调戏走了，便强撑着起来，找隔壁的船夫要了一盆水，避开伤口勉勉强强的擦洗一番，虽说洗的不舒服，可身上总归是没有酸臭之气了。他是家里排行最小的，祖母和母亲对他那是极致宠爱，从小到大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不是犯了错，被父亲责罚扔去南疆大营，他现在也不能咽下这等赶路之苦。
　　那日他看宏二眉开眼笑的从戚将军营帐出来，还收拾东西要走，就去求戚将军告知他发生了何事，好在戚将军也想把他送走，毫不犹豫的就告诉他了。他在南疆大营耍横一年多，前半程靠银子，后半程靠宏二，银子没了宏二再走了，那他留在那还有什么活路？自然是要跟着走。
　　从戚将军那里打听来宏二想去西北，他便利用家中权势诱惑宏二，如此他便愿意带着他。
　　别管一路多辛苦，他以护送二皇子的名义回临安城，父亲总不会再责罚他了吧？想想他也真是聪明，竟然能想到如此一石二鸟的良策，既可以名正言顺的回临安，又可以一路调戏二皇子。
　　若不是身体有恙，定要趁此机会将他拿下。
　　接下来的几天齐佳彦仍是不停犯贱，但凌弘靖不接他的话，说的久了他也累的慌，两人总算是平安无事的到了临安码头。经过这几天的休息，齐佳彦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下路行走已不成问题，船一靠岸，凌弘靖便丢下他走了。


第059章 成婚生子
　　至于齐佳彦答应他的事,若是敢不做，他自是有办法收拾他。这家伙在南疆军营闯下祸事无数，戚将军都帮他瞒着，若是这些事被他爹齐侍郎知道,定会狠狠打他一顿,再将他送回南疆。
　　齐佳彦早就想离开南疆，苦于齐侍郎不答应,还说他要是敢自己回去就打死他。
　　这些事情都是齐佳彦自己告诉他的,这家伙机灵的很，每次惹了祸事怕别人揍他,就开始跟屁虫一样的追着他寻求庇护，跟他讲些有的没的,顺带把自己那点弱点卖个底朝天。
　　齐家那么多聪明人,怎的就生出如此一个笨蛋玩意？
　　不想他了，他要赶快回宫去。
　　不过身上那点银子租船花完了,只能走着回宫。
　　距他离开已三年有余，临安城的变化也不大,南庆街还是一如往常的车水马龙，人潮如织，男女衣着也要比南疆华丽的多，到底是盛国国都,繁华富贵。
　　皇子回宫,自是要先面圣,顺便呈上戚将军的奏疏。
　　至于去西北之事,还是要见过母妃之后再说,毕竟他对如今朝堂之事并不了解，万一言语间表述不当,只会平白生事。
　　父皇看他回来很是欣喜，一边让人去永章宫传话，一边拉着他的手询问这几年的经历。他随意挑了几件讲了，父皇便夸他性格沉稳、身姿矫健，颇有大将之风，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之意，好似一位慈爱的父亲。
　　这样的父皇让凌弘靖有些陌生，他上头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加上他性格沉闷不会哄人开心，父皇对他一向冷淡，很少有如此亲切的时候。
　　也许是多年未见，真的是想念他了。
　　直到兵部沈尚书求见，才放他回永章宫去见母亲。
　　蒋惠妃听说儿子回来了，那是一个大喜过望，一会儿让小厨房去准备二皇子爱吃的，一会儿又让人去打扫二皇子在宫内的居所，永章宫内忙活一片。
　　这也不怪蒋惠妃，这小子一去就是三年，年前催他回来过年，他说年后回，年后又说年底回，只一味的诓骗她。如今好不容易真的回来了，可不让她欢喜吗？所以早早的就在宫门口等着儿子。
　　可是等着等着，心中便有些不安，儿子突然回来不说，怎的皇上又留他那么长时间？自家儿子闷葫芦一个，他们父子之间向来话少。
　　永章宫有些偏辟，从承乾殿走过去，也颇费些腿脚，刚拐入永章宫的宫道，便见母妃在门口守候。
　　蒋惠妃左等右等，终于看到儿子的身影，忙上前去迎，母子久别重逢，相拥而泣。
　　蒋氏祖上是庆州的，庆州饮食喜辛辣，御膳房里的膳食多清淡，惠妃便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安排了善做辣菜的厨娘。儿子胃口也随娘，看着快要摆满的桌子上全是自己喜欢吃的，凌弘靖立即拾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了。
　　军营里多是大锅菜，说不上好吃与否，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在南疆这些年，凌弘靖也时常想念，宫里面的美味佳肴。
　　惠妃看儿子吃的开心，就忙着给他夹菜，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能吃还不挑食，若不是好动喜欢练武，食量这么大，早晚要吃成个大胖子。
　　一顿饭吃完，桌上剩的不多，惠妃让人撤了，换了茶来。
　　母子俩终于可以聊聊天。
　　“儿子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知为何，这次儿子忽然回来，连封书信都没有，总让她心里有些担忧。
　　凌弘靖本还想缓缓再说，可到底是母子连心，母亲是了解他的。
　　“母妃，我想去西北。”
　　原来如此，惠妃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看着儿子垂着头，都不敢看她，约莫也是担心她不同意。
　　“你如此犹豫，是担心母妃不同意？”
　　西北大战将起，战场上又刀枪无眼，凌弘靖理解母妃不想他涉险的心，不会支持他去，母妃如此问，他只能点头。
　　“你与你父皇说了吗？”
　　“未曾，儿臣离宫已久，不了解宫中如今形势，想着先征得母妃同意后，再去求父皇。”
　　听到这话，蒋惠妃心中十分安慰，她的儿子本就性格沉稳，如今外出历练三年，做事是愈发周全了。
　　“我儿聪慧，你不必去说，要等你父皇找你。”
　　“母妃此言何意？儿臣不解。”父皇怎么会主动找他去西北呢？
　　蒋惠妃拉起儿子的手，柔声说道：“西北的军报已经呈上来半月有余，你父皇责怪程阔大将军未战先怯，实非良将，扬言要换掉西北主帅，让朝中武将自荐。可西北苦寒，如今匈奴大军来势汹汹，你父皇又极其的重文轻武，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人傻到要去西北送死呢？我听说昨日你大姐姐又上奏疏，说西南夜郎国的大祭司算出西北有变，也想如十年前一般趁机攻打盛国，如此一来，你父皇必要赶快对西北之事有个决断，在朝中择出良将，带领关内大军支援西北，以免陷入两面夹击的险境。”
　　“大姐姐去了复春城就藩？”
　　“是的，公主本没有封地，是因为你大姐姐和亲匈奴有功，你父皇为了显示仁德之心，才给了她那偏远之地。原也不指望她去那里，谁知道三个月前，她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没有与你父皇道别，连藩王宝册都没拿。”
　　“大姐姐一定是被伤透了心，母妃如此说，我便知道今日父皇为何对我那么和颜悦色，想是要让我去西北，不过儿臣也愿意，就是不知道母妃是怎么想的？”当初去南疆，母妃就十分挂念，如今要去更凶险的西北，母妃想必会更担心。
　　蒋惠妃叹了口气，面上难掩忧虑之色，”若是依着我的意思，自然是不想让你去的，可是如今你大了，心中又有从军之志，去西北也好，可以远离这宫中纷扰争斗。”自从皇后有孕后，后宫中是非不断，朝中关于立嫡立长争论不休，而皇上大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她虽不舍儿子去西北，可是留在临安也绝非百分百安全。
　　再说柔丽也在西北。
　　凌弘靖一听母妃不反对她去西北，忙起身跪下谢恩。
　　“你也不必高兴的这么早，如今你二十有一，早到了成婚的年龄，让你去西北我是有条件的，就是好好与你表妹培养感情，待回临安时，我就求皇上为你二人赐婚。”
　　“裴柔丽也去了西北？”这个表妹就与他相差一岁，自她回京之后，母妃逮着机会便让二人见面，存的是什么心他早就知道，好在裴柔丽对他无意。
　　惠妃看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对，心情终于没那么沉重，去西北也好，说不定二人真能日久生情，成就一段好姻缘。
　　“三个月前就去了，她在西北军营长大，你们两个应有话说，见了面之后别这么傻愣愣的，好好相处，你们若能早日成婚，也算是了了母妃的心愿。儿子你知道的，母妃从不想你去争那个位置，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一生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凌弘靖抬头看母妃面上终于又有了笑容，心下虽不是那么着急想成婚，可是为了安抚好母妃顺利去西北，他也没有开口反驳。成婚对他来说是早晚的事，与其娶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娶裴柔丽也不错，她既会剑法又懂些刀术，到时候家里弄个演武场，没事了俩人还能切磋切磋。
　　临安城齐家。
　　齐佳彦正接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左手被母亲牵着，右手被祖母窝在怀里，还有丫鬟给他喂饭，那是一个自在。
　　上了岸没看到凌弘靖，就知道他撇下自己走了，他身上那点银子在船上买吃的花完了。凌弘靖虽订了一日两餐，可是他好不容易出了南疆大营，自是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的嘴，让船上的厨子单独给他炒些小菜，弄点小酒。
　　钱花完了他也不会走着回府，就找了一个小叫花子，让他去齐府说小少爷回来了，快派人来接，说只要他去了就有赏钱，那叫花子当即就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家里就派了软和的马车来接，同来的还有他的祖母和母亲。
　　婆媳俩看他又黑又瘦，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也不管码头上人多嘴杂，当即就拉着他号啕大哭起来，被众人围观，他竟还有些不好意思。
　　无论如何，他*终于逃离南境回到温暖舒适的家里，更好的是，父亲还没在家。
　　最近西北、西南频生骚乱，朝中又无将可派，兵部便把责任推到吏部，说吏部平日里没有为兵部储备良才，才导致无将可用。
　　这可把吏部侍郎齐衡远给气着了，朝中武将无能是吏部的问题吗？那是皇上执政后多年重文轻武的后果，怎么能将锅甩到吏部呢？然而这话他只能在心中埋怨几句，这天下谁人都会有错，就天子不会。
　　此事出后，吏部只能忙着找人，可翻来覆去，英勇善战的已经都在边关守着了，靠家里荫封混吃等死的，他也不敢往上报，得罪人家里不说，回头上了战场，刀枪都举不起来，去了何用？


第060章 弘靖封王
　　本就被这选将的事儿弄得心烦气躁,无处发泄，家里小厮又来禀报，说小少爷回来了，老夫人让老爷早日归家。
　　听闻此信,齐衡远本就皱着的眉头霎时就拧了起来,这个混账兔崽子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齐衡远兄弟四个，他是家里老小,如今官居三品,自诩是最争气的那个。
　　且他自小省心，少年努力读书,入朝后好好当官，婚姻之时由爹娘做主,娶的妻子也是温柔贤淑、门当户对。
　　婚后又育有两子两女,大儿子老老实实读书，已经科考有名中了进士。虽不说名列三甲,但好歹也算是榜上有名，能有个官做,不至于赋闲在家，去年与翰林院邱老家的小孙女成了婚，眼看就要抱孙子了。
　　大约是他这一生太过顺遂，老天爷看不过去,才有了个混账小儿子。齐佳彦那个混账,读书读书不灵,惹祸惹祸门清,耍不了枪弄不了棒,斗鸡遛狗倒是在行。
　　自从这逆子五岁开始上学堂，那上门告状的人都没断过,整天在学堂里，不是打了这个，就是揍了那个，他齐衡远的脸面，因为齐佳彦这个逆子已经丢的差不多了。
　　原来他齐衡远也接受不了人参树上结坏果，可是对于这个屡教不改的逆子，他又想了想，谁家的祖坟能一直冒青烟呢？
　　就让祖坟歇一歇，好歹齐家百年世家底子厚，一个纨绔子弟还是养得起的，便也随他去了。
　　可是那个小混账却愈加癫狂，家里安排的通房丫头他不要，青楼楚馆他觉得没意思，竟然老是往戏园子里跑，还迷上了一个刷刀的武生，应要把人捧成角。眼看再不管束，就要把那戏子带回家了，一气之下，就把他扔去了南疆军营。
　　他不是喜欢刷刀的吗？军营里净是刷刀的，人家刷的还是真刀。
　　再说他们齐家祖上本就是武将，也让这逆子去吃些苦，他管不了的儿子就让别人去替他管，好知道他命有多好。
　　眨眼一年多过去了，这个逆子竟又回来了？
　　自打知道了这个消息，齐衡远是公文也看不下去了，干脆先回了家。
　　齐佳彦早告诉了门童，若是父亲回来，一定要先行跑回来告知他。
　　于是齐衡远入了后院，老远就看到那逆子在厅堂里站着，不似之前的吊儿郎当，站姿很是端正，正恭敬的回着老夫人的话。看到他回来，也忙给他行礼，黑了黑了，但眉宇间已然没有轻浮之气，多了些坚毅。
　　只是人确实也瘦了不少，看到这情形，满腔的怒气也消了不少，但仍背着手厉声质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佳彦早已打好了腹稿，恭敬的垂首答道：“回禀父亲，儿子此次归家，是护送二皇子回京。”
　　听到这个消息，齐衡远有些惊讶，接着问道：“二皇子也回来了？他怎么突然回京？”
　　齐佳彦点了点头，但是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等着父亲说那句：“跟我去书房。”
　　齐家老太太和齐夫人看到父子俩离去，对视一眼，父子俩没有吵起来就好。
　　书房在前院，齐佳彦沉默的跟在父亲身后，以往被叫去多是挨骂，有时候还会被踹几脚，导致他对于父亲书房没什么好的回忆。如今不召而归，又有事所求，内心更是忐忑。
　　书房之内，两父子一站一坐，气氛怪异，丫鬟奉上茶水后就连忙退了出去，以防父子俩闹起来殃及池鱼。
　　齐衡远一路回来，早是口干舌燥，喝了一碗茶才开口问道：“说吧，为什么二皇子突然要回来？”
　　齐佳彦垂首而立，小声答道：“他想去西北。”
　　“什么？二皇子想去西北？你确定消息无误？”齐衡远正找不到合适的人递交给兵部，没想到如今人自己送上门来，真是上天助他啊！
　　齐佳彦一直观察着父亲神色，看他听说凌弘靖想去西北之后面露喜色，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看来父亲是赞成此事的。
　　“我确定他想去，还望父亲帮他，我初到南疆大营时，什么都不懂，是二皇子多次帮我，儿子才能活着回来。父亲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知恩图报，还望父亲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助他西北成行。”说这便跪了下来。
　　齐衡远听他言辞恳切，一脸正色，觉得很是奇怪，自家的儿子什么模样他了解，打小结识的都是狐朋狗友，正经人都不愿意带他玩。而二皇子他也熟悉，那可是皇子中少有的正气之人，人家怎么可能会和这个逆子交好？
　　还是说二皇子有心谋求储君之位，想要借他齐家的势？
　　但是他儿子可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是被家族承恩过的不学无术之人，二皇子结交他有何用？再说如今朝中缺武将，兵部和吏部巴不得马上有人领了这苦差事，二皇子是陛下绝对信任之人，只要他去陛下面前说，陛下必定同意，哪里还需要他出面？
　　再说二皇子又不糊涂，知道齐家与江家乃是姻亲，不说他们不想掺合立储之事，就是参与，也肯定是支持江家宁妃所生的三皇子，怎么会去支持他呢？
　　“齐佳彦，你确定二皇子需要你来求我？”
　　齐衡远思来想去，还是说自家的糊涂玩意会错了意？
　　难得能在书房里与父亲议论正事，看父亲一脸怀疑的看着他，心中不免叫屈，嘟囔道：“确定，父亲怎得不相信儿子？”
　　“你说话大点声，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嘟嘟囔囔的做甚？”
　　“父亲，我确定是二皇子他需要您帮他，您就帮帮他吧？”
　　齐衡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从小就缺根弦的儿子，思忱良久才开口：“你想让我帮二皇子可以，你也跟着他去西北。”
　　啊？他去西北干嘛？西北打仗呢！
　　“我不去，听说那布日列格凶残至极，我若去了死在那里怎么办？”
　　看着这个窝囊胆小的儿子，齐衡远气极，怒骂道：“怎得你与那些小混混打架斗殴时就不怕死呢？”
　　被揭了老底，齐佳彦也懒得再装，他腿上还有伤，跪着疼的很，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扬着下巴说道：“我是齐家的小少爷，那些小混混又不敢杀我，但上战场可不行，那可是刀枪无眼，说玩命就玩命。”
　　看着地上坐着的无赖，齐衡远直叹这才是他那混账儿子，刚才那些都是装的，果真应再让他去战场上历练历练。就他这家世这怂样，真去了西北程阔也不会让他上战场，顶多让他当个伙夫，不然就是浪费军粮。
　　“为父的话就摆在这了，想让我帮二皇子你就得跟着去，不想去就别报恩，两条路你自己选。反正想去西北建功立业的武将那可是多的很，我明日就需向圣上提报人选，你现在就要做出选择。”说完就继续喝茶。
　　坐在地上的齐佳彦，弓腰耷背，陷入两难之中。
　　这个两难倒不是要不要报恩，而是他主动说要帮凌弘靖，若是不帮，就那人小肚鸡肠、有仇必报的样儿，必会向父亲告状，说自己在南疆大营的恶行，到时父亲轻则打他一顿，重则送他回南疆。
　　南疆大营的将士他得罪了大半，独自回去必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如跟着凌弘靖去西北，那人嘴硬心软，出了事必会护着他。
　　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拂了拂长衫上的褶皱，正色道：“父亲，我想好了，只要您能帮二皇子去西北，我就也去。”
　　“真想好了？要为了报恩丢掉小命。”
　　“父亲莫要小瞧儿子，儿子在南疆一年多，那也是击杀过海寇的。”
　　“当真？”
　　齐佳彦郑重的点了点头，心虚中透露着骄傲。
　　实情是他随着凌弘靖出海巡视，遇海寇伏击，他本躲在后面观战，却有一个海寇向他扑来，可能是看他瘦弱好杀，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就乱刀砍了上去。
　　解决了西北的难事，又忽悠走了惹祸的儿子，齐衡远心情大好。
　　如蒋惠妃所料，翌日早朝，凌帝便宣布封二皇子为靖王，又封征远大将军，携虎符带领关内十万大军迎战匈奴。而与此同来的，还有西北边关的急报，匈奴单于已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西北边关浴血奋战，因兵力悬殊，还望朝廷尽快派兵支援。
　　西北地远，就算八百里急报，最快也要五日才到。军情紧急，凌弘靖也不敢耽搁，接了虎符便带领一队兵马前往西北，十万大军在岁城城外的关内等他。
　　西北大营内，程阔坐在首位，听各位将领汇报军情。
　　炮火营的林浩：“大将军，虽说我们利用火药顶住了匈奴大军的第一波攻击，可是我们火药也基本用完了，若是匈奴回过神来再派兵攻城，我们怕是就要用第二步作战计划了。”
　　制作火药的原料难以运输，炮制工艺又危险，极其容易发生意外，是以城内存储并不多。
　　程阔摆了摆手让林浩坐下，将目光看向程应允，第二步作战计划，是由程应允带领的骑射营迎敌。
　　程应允站起，拱了拱手说道：”报告将军，布日列格带领的军队极善箭术，其所制的鸣箭射程又远，观察上次敌军是在一里之外开始放箭，这个距离很难看清城楼上将士的面目。据此情况属下修改了战术，令人填充多个兵甲稻草人，立于城墙之上，以迷惑敌军放箭，消耗其所带箭束，待其放松警惕靠近城墙之时，利于我们放箭杀敌，后再开城门与其厮杀对战。”


第061章 浴血奋战
　　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尽可能的避免人员伤亡是最佳的迎敌之策，程阔没有意见。
　　十里之外的匈奴大营，布日列格看着被火药炸的七零八散的盔甲，惊叹于盛军竟然有此等威力的武器,怪不得他前期他多番试探,盛军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原来是有此等利器,自然是可以有持无恐。
　　就是因为这东西,令他首战失利，且损失惨重,军心涣散，实在是可恨至极。
　　然而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因为畏惧猎人的弓箭就不敢俯冲,只要它锁定了目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去咬住猎物。
　　重新调整战术后，布日列格准备再次对固水城发出攻击,这次不像上次的进攻那么凶猛，而是利用鸣箭射程远的优势,在一里之外进行射击。待城墙上的士兵尽数倒下后，又换了一批士兵，他稳坐于马上，挥手让兵马分散向前。
　　对于上次的惨败,他回去后也做了复盘,发现那火弹球并不能投掷太远,且火力也很难集中,若不是他没有防备,必然不会伤亡那么多。
　　要减少伤亡，大军需分列前进,以分散火力，逐步向城墙攻进。
　　可令人奇怪的是，彼此兵马已经到了炮火射程之内，盛军却仍无动静，甚至城墙上的士兵站姿都有些僵硬。汉人计多，他怀疑有诈，可都到了这地步，必须是试探出个虚实来，就仍按照指定好的战术继续前进。
　　“王上，属下怎觉得那城墙上的士兵是假的？“待大军逐步靠近城墙，眼尖的左都尉乌洛兰发现了端倪。
　　而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上空却突然有箭雨袭来，饶是有盾牌遮挡，这么近距离的箭雨扫射，也可放倒了一片。
　　箭雨掩护之下，城门大开，程应允率领的骑射营鱼贯而出，万马奔腾，虽拥挤却不混乱，出城后便迅速列队。
　　身骑骏马的程应允，一身黑色盔甲，手持长枪，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声令下，众将士挥刀而上。
　　程阔带着裴实昭父女登上城楼，俯身看着不远处数万人搏杀的场景，热血四溅，尸身横陈。所谓仁不带兵，义不行贾，将领要学会的就是要在战场上保持冷酷。
　　裴柔丽一身戎装，手握剑柄，看着这一场以寡敌众的博弈，恨不得亲上战场出一份力。
　　而程应允已经挥着长枪与手持弯刀的布日列格对打起来，两人均居于骏马之上，布日列格虽力大无穷，出招狠辣，但程应允利用长枪优势，也能打个有来有回。百招过后，程应允逐渐不敌，胳膊被布日列格的弯刀划出一道血痕，虽不想承认，但布日列格武力确实很强。
　　布日列格向来好斗，好不容易棋逢对手，眼神里都透露着兴奋。
　　程应允听着城楼上的鼓声愈渐密集，就跟自己周边的部将使了个眼神，程军将士都能听懂这鼓声含义，悄然变化着阵型，以弧形之势对抗，装出不敌之态逐步后退。而匈奴已经杀红了眼，原本散列的方阵逐渐汇集，已全然忘了火药的威力，想要围杀盛军于此，他们的首领布日列格也是愈战愈猛，逼得盛国将领节节后退。
　　匈奴士兵以为，此战他们必能破城！
　　程阔看阵势已明，冲林浩点了头，林浩躬身后退，命人将藏于瓮城之内的炮车推出至城楼。火药制成的火弹装好后，他便挥动旗帜，炮车上的火弹弹射而出，与敌军阵列里次第爆炸，瞬间尸体飞溅，哀嚎遍野！
　　打的正酣的布日列格忍不住回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军队又被炸的乱七八糟，气的恨不得立即杀了这狡诈的盛军。程应允趁他分神，手握长枪向前猛刺，意在布日列格胸前，却被布日列格的副将飞身当下，而布日列格受到冲击差点坠马。
　　接连受挫，气的他是两眼通红，稳住坐骑后，便咬着牙高举弯刀，势必要将对面的小兔崽子斩于马下。
　　程应允一击未中，便知机会已失，而他也不是布日列格的对手，再打下去他恐也占不了便宜。计谋已成，他也不再恋战，挥枪与城楼上示意。城楼上的射手得到信号，立即拉弓射箭，掩护程应允撤退。
　　布日列格嗜战却不鲁莽，看着盛军的火弹不停的往下扔，自己再往前冲怕也是要被炸死，便由着部下护着撤离。
　　两次对峰之后，盛军虽有伤忙，可是匈奴却受重创，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七万。好在布日列格早有准备，对外宣称自己只有十万大军，实际有十六万，所以他有必胜的决心。
　　撤回大营之后，他召集属下部将重新调整战略，他觉得两次对战，盛军虽都使用了火药，可是两次策略都不同。
　　第一次是他们不知道盛军有火药，便大军兵临城下，结果被盛军炸的落花流水。这次他们是已有防备，调整了列阵，没有选择近距离攻城，可是却又被盛军引诱至城门前射击轰炸。
　　实在是两次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左大都尉乌洛兰看出了两战之后，布日列格脸上出现了焦虑之色，这在之前征伐草原部族时从未有过的。草原打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真干，打得是一个简单粗暴，而汉军却不同，他们讲究战术。
　　单于旗下有左右大都尉，以右都尉为尊，由布日列格的堂兄穆荣担任，穆荣此人鲁莽无能，能坐上右都尉凭的是他姓挛鞮氏。
　　而他乌洛兰智勇双全，战功无数，无论是当初追随布日列格去东胡做质子，后又陪他一路杀回匈奴，射杀稽侯单于。还是在布日列格当上单于之后，陪他四处征战，他都是该做右都尉的那个唯一人选。
　　可是不知道哪个混蛋定下的右都尉只能是王室子弟出任的破规矩，才让那个无能的穆荣钻了空子。
　　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他主动说出自己的猜测：“王上，臣下觉得盛军囤兵不多，且火药应也不多。”
　　布日列格看着座下的乌洛兰，不愧是他看上的人，想法与他一致，尽管盛军设计了他两次，可是也暴露出了他们囤兵并不多。
　　百余年来，匈奴与盛国纷争不断，他翻看文书记载，上面记录汉人并不软弱。虽不喜欢主动争抢掠夺，但若遇敌国挑衅，也会奋力迎战，追着别人打的落花流水。就说距离最近的十年前的那场大战，盛军可是追到王庭杀了呼延烈。
　　据他了解，现在盛国的将军和十年前是同一位，名曰程阔。
　　如果当前盛军兵力充足，面对他长达三个月的不断挑衅，程阔早就派兵迎战。而如今他都率领大军兵临城下，程阔只是用火药反击，未曾率领大军反攻，今日出城迎战的兵马也不过万余。
　　若不是他们占据高处，又有火药相助，以一对十，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不是一个大将会有的战略。
　　“本王与你想法相同，盛军大营如今兵力应不足三万，我们当下应立即整顿，趁着他们援军未到，再派大军出击，拿下固水城。”
　　固水城内。
　　军医帮程应允上了药包扎好，又叮嘱几句，才退了出去。战场之上，伤亡都是常事，如今敌军就驻扎在五十里之外，他没有过多休息便又去了主帅营帐。
　　大战之后就是点兵，今日之战，是程军第一次直面迎敌，虽损伤过半但匈奴的伤亡是他们的五倍之多，如此算来，他们这场战役是完胜。
　　如今固水城囤兵，只有两万五，不到敌军的三分之一，这还是他们知道的。布日列格狡诈，此次出征应没有带出全部兵马，若是他们还有后援，那程军撑不了太久。
　　火药已经所剩无几，紧急军报已经上报了好几封，朝廷还没有回音。如今他们能用的招数，就只剩下瓮城，能再挡上一挡。
　　程阔作为主帅，外有劲敌，内无援军，心情很是焦躁，但是为了鼓舞士气，晚饭时让人搬出酒来，请将士们喝酒。
　　匈奴接连遭遇重创，今晚肯定不会再来。
　　因为下次迎敌就要用到瓮城，裴柔丽不敢松懈，便带人再次检查楼台内的兵器库，确认弓箭是否充足。
　　“裴督领，这些是今日从稻草人上取下的鸣箭，属下也命人都收集起来，数量不少呢，堆了满满一屋子，准备到时都还给匈奴兵渣子。”说话的是负责瓮城兵器部署的校尉李连。
　　裴柔丽取了一支来看，又放在弓上试了试，确实比他们的箭好用，同样的力气能射出更远的距离。
　　”你做的很好，程将军今日赏了酒，你也去喝一些吧，我在这替你守着。”
　　历经了一场鲜血淋漓、同袍殒命的大战，神经如弓弦一样紧绷，确实需要喝点酒缓解一下，李连也不与裴柔丽客气，道谢之后便下去喝酒去了。
　　图灵早就在城墙角等着裴柔丽，看她身边没人了才凑上去，脸带郁色的问道：“姐姐，这里血腥味那么大，你不难受吗？”虽说战场已经打扫过，可未经雨水冲刷，四处仍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柔丽揉了揉图灵的脑袋，轻声说道：“我自小在边关长大，十岁的时候去过匈奴王庭，亲手斩杀过敌寇最近的一次，他们的血就飞溅到我的脸上，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闻不到血腥味了。”


第062章 世人偏见
　　十年前图灵还小,但是这些年却经常听大人们讲起，说那场大战是如何激烈，说长乐公主是如何的貌美，至于裴姐姐,她倒是没听人提起过。
　　如今听裴柔丽说起当年她也去了匈奴,只觉惊讶，忙问道：“十年前姐姐陪公主去了匈奴王庭？”见裴柔丽点头,又一股脑的提了很多问题,裴柔丽都耐心的一一回答。
　　当年裴实昭顾及女儿年幼，毕竟那时裴柔丽才十岁,就敢跟着长乐公主去匈奴和亲，还在匈奴王庭杀了人！担心这些经历传出去别人会觉得她戾气太重,影响女儿家的名声,就未张扬此事，只有亲近的一些人知道,毕竟陪嫁侍女本就无足轻重。
　　“姐姐，我还有一事不解,当年公主为了盛国安危甘愿嫁于匈奴，后又将自己全部的嫁妆留下购买军需，打仗那么危险，她还愿意犯险留在边关鼓舞士气,明明有很多功绩可以传颂,为何我听说的只有她的美貌？还有你作为将军之女,敢于和公主一起出入匈奴王庭,后又在匈奴王庭击杀敌军,还带着公主奔逃回营，桩桩件件都是女中豪杰之举,该被嘉奖，和你同去的程小将军就可以申领军功，接受朝廷赏赐，而为什么就因为所谓的女子名节，你却就要被隐去？”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远处有一群秃鹫盘旋，裴柔丽高居城墙之上，望着南方，落入她眼睛的，是悠远艳丽的天空。
　　良久之后才答道：“大概是因为世俗对女子的禁锢，古往今来的战场，都是属于男子的，而背后的女子若是想走到台前，就要承受更多的揣测。就像你说的，十年前长乐公主做了那么多事，你所听到的只是关于她的美貌，而京城里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她在匈奴王庭都遭遇了什么，有没有和呼延烈同房。”
　　相比于女子在战场上所作的贡献，世人更愿津津乐道的是那些桃色传闻。
　　倒也无须因此否认男子在保家卫国上所作出的功绩，然而这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只要是为了黎民百姓，无论男女，都该一视同仁，论功行赏。
　　世道如此，非一人一时可改变。
　　“大敌当前，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还是早些回家去，这些时日你也要听母亲的话。”固水城有可供藏匿的地道，被城池被迫，百姓们也可在里藏匿一时，等待援军到来。
　　说起援军，距离大将军第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临安城都没有回信。近几次营帐议事，大将军都未再提及此事，只是根据手中现有的兵马粮草，进行排兵布阵。
　　今日在城楼之上，她也远远的看到了布日列格，魁梧凶恶，杀气腾腾，不是一个会因为两场战役失利就退兵的事。
　　都是久经沙场之人，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固水城内囤兵不多，且也没有那么多的火药可用。若是朝廷援军再不来，瓮城计后，他们怕就要面对面的和敌军厮杀。
　　以寡敌众，实难取胜，固水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裴柔丽抽出利剑，用手帕擦拭着，这把剑跟了她很多年，已许久没有沾过血，好在锋利依旧。
　　想起那日与程应允沙丘赏月之时，程应允问她是否后悔同他回西北，问她怕不怕死。
　　他说他害怕，他还想见见自己未曾出世的孩子，若是他战死沙场，周微英定要伤心好久，他不愿让她伤心。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害怕死亡。
　　而她在这世上只剩一位亲人，就是她的父亲，如今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和将士们豪饮烈酒。若是敌军破城，她怕是会和她的父亲一起浴血奋战，一起马革裹尸，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存在谁会不会为她伤心的问题。
　　唯一让她有些牵挂的，就是已经去了复春城的凌淑锦，也不知道凌淑锦收到她的死讯，会不会落几滴泪，会不会为她伤心一段时间。
　　大概率会吧，倒不是对她有多深情，而是她本就爱哭之人。高兴了要哭，难过了要哭，吃醋耍赖也要哭。
　　做累了也要哭，一边哭一边还要拉着她继续做，粘人精，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西南复春城公主府。
　　大概是着了凉，凌淑锦不住的打喷嚏，秋晨忙给她拿了一件披肩。
　　“公主，这里晚上凉，您还是回屋歇息吧。”
　　凌淑锦望着北边，只能看到被屋檐割裂的夜空。仰头看天，是群星闪耀，复春城的星星是她看过最多最亮的。
　　“秋晨，今日临安有信来吗？”
　　“卢大人那里说没有。”
　　自从知道西北军情后，公主便日日盼着临安来的信，卢大人被她问的都不敢来了。而公主得不到裴掌柜的消息，连日里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不少，卢夫人今日特命人煮了米线送来，公主却只吃了几口。
　　如此下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是裴掌柜没有去西北就好了，好好的跟公主呆在临安城，虽有些小吵闹，却没有性命之忧。
　　凌淑锦见过战场上的刀枪无眼，总是担忧裴柔丽有个好歹，一闭上眼睛都是她浑身血淋淋的模样，整夜整夜的不得安眠。
　　西北程军大营。
　　喝了一场大酒，战争的阴霾也消散一些，然而酒醒之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主帅营帐里，又是新一轮战术讨论，裴柔丽坐在程应允身边，看他脸色有些苍白，应是失血的缘故。本想劝他回去休息，可是想到他作为一营将领，此时却是无法缺席。
　　程阔看了眼儿子的胳膊，开始指着沙盘说道：“依照布日列格的性情，待他重整大军后，便会再次进攻，这次我们只派出三千兵马迎敌，目的是将敌军引进瓮城。”若是派兵过多，恐撤回时造成慌乱。
　　“林浩，现在火药弹还剩多少？”
　　“不到五十。”
　　听完林浩的话，程阔的眼神逐个扫过麾下的将领，沉声问道：“哪位将领愿带兵出征？”
　　此次出兵不过是引敌军入瓮城，三千兵马，对抗匈奴超五万大军，十几个对一个，火药弹又剩余不多，出去约摸等于送死。然而除裴实昭之外，其余十几位将领皆起身，眼神坚毅的看着程阔，争先恐后的开口，想要领下这个任务，包括已经负伤的程应允。
　　程阔却并不说话。
　　裴柔丽看向坐着的父亲，看他脸上带笑，神情轻松。
　　只这一眼，她便猜到了父亲的意图。
　　“你们都坐下，瓮城的主意可是我女儿出的，也是她监督着建起来的，如今需要一个与她搭帮的，这个人必须得是老裴我。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我要把这一句话改一下，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女兵。”
　　一脸得意的将话说完，裴实昭便哈哈大笑起来，在场的将领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裴柔丽笑不出来。
　　在瓮城设计之初，她就猜想如何把敌人引进来，能引多少。而今瓮城建好，作为他们重要的一道防线，是需要发挥它作用的时候了，可是若是让父亲去吸引敌人入瓮，她心底多少有些……
　　裴实昭看出女儿脸上的担忧，上前安抚道：“闺女别担心，你老爹我戍边三十余年，跟匈奴过招无数。不管是布日列格，还是布月列格，不管他是五千兵马，还是五万兵马，你老爹我都不在怕的，收拾他们跟玩一样。”
　　事到如今，总要有人去做这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柔丽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点头。
　　程阔也早已猜到裴实昭的心思，裴实昭用兵在一个诡字，且善于排兵布阵，以少胜多。
　　此次出兵诱敌，面对的还是阴险狠辣的布日列格，情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这件事也只有交到裴实昭的手里，他才能放心。
　　午饭过后，裴柔丽去了练兵场，看父亲正和几个属下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不知在嘀咕什么。看她过来，几人客气的喊声裴督领便散开了，脸色都有些不正常。
　　“老实交代，你们想要做什么？”
　　裴实昭看女儿环抱双臂，神情严肃，就打哈哈道：“没什么，就是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你女儿家不用知道。”
　　裴柔丽冷哼一声，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干脆一语道破：“你们是不是想去偷钟师傅的甜瓜？”
　　“你，你怎么知道？”偷东西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被一个小辈儿戳破，老裴脸上有些挂不住。
　　“满军营都肖想着那五亩地的甜瓜，如今那甜瓜长得黄澄澄、圆滚滚，招人的很，怕你们这些人管不住自己，程应允早就派人看着了，说要等钟师傅说熟了才能摘。”
　　“哎呀呀，程家那小子，怎的能如此坏我好事*？待亏当年没让你嫁给他，这样的女婿我可不愿意要。”裴实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自从裴柔丽到了西北之后，无论什么话题，她老爹总能扯倒她的婚姻之事上，和她哪位惠妃姨母半斤八两。


第063章 上阵父女兵
　　既然说到这件事儿上,裴实昭看周围没什么人，就干脆将话题继续下去，“探子回报说布日列格已重整旗鼓，怕是不日便要再次攻城,你老爹除了挂念那黄澄澄的甜瓜,还挂念我的宝贝女儿。此次领兵出战，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要一命呜呼,你爹我久经沙场，生死已然看淡,战死疆场是武将的宿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爹希望你能有个家。”
　　裴实昭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给女儿一个家，他可怜的女儿,十岁前跟着他混迹军营，十岁后寄居在公主府。
　　大概是漂泊惯了,对于有没有家，裴柔丽已经淡然了。
　　军营不是她的家，公主府不是她的家，只有她亲手买下又亲自布置的三月春,有些像一个家。
　　“父亲,大战在即,你与其说这些丧气话,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敌军,好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当孤儿。”煽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说到正事,裴实昭咳了咳，正色道：“我虽领了差事，可是觉得战术还是要调整一下，朝廷一直没有回信，布日列格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囤兵不多，龟缩自守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全力出击，打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与匈奴大军正面抗庭。”
　　看女儿一脸担忧之色，裴实昭抬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发顶，神秘的说道：“为父自有妙计。”
　　只是此计凶险，若有万一，固水城则要失守。可是只要朝廷不尽快派兵支援，城池失守是早晚的事，还不如痛快的打一仗，成王败寇，求的是个痛快。
　　到了晚上，趁程阔休息之前，裴实昭拎了包好茶叶去了主帅营帐，进门先是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茶叶。程阔没别的爱好，独爱品茶，这茶叶是裴柔丽来的时候给他带的，与送给程阔的又有不同。
　　茶汤泡好，营帐内萦绕起清香之气，程阔端起茶杯微抿了一口，点头道：“你哪里弄来如此品相的碧螺春？上品也。”
　　裴实昭装模作样的捂着心口，小气巴巴的说道：“我女儿送我的，你儿子没给你带吧？”
　　“嘿，你这老东西，欺负我没有女儿？我可是马上就要抱孙子喽，你没有吧？”
　　这个比不过，裴实昭干脆摆了摆手。
　　大战在即，难得有如此空闲品茶的时候，程阔心情也比往常放松一些，两碗茶下去才问道：“说吧，到底为什么事？你大晚上找我喝茶，就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果然这普天之下，没有比大将军更懂我裴某的人，关于瓮城诱敌，我有一计，还请大将军定夺。”
　　今夜是林浩值守，已过子时，大将军还未歇息，看来也是愁的慌啊！
　　如今匈奴来势汹汹，而朝廷又迟迟不派兵支援，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沉闷的气息。亥时大将军突然下令，分拨出了一队兵马立即转移城内百姓。若不是真到了最后时刻，大将军必不会行此举，来扰乱军心。
　　裴柔丽是第二日才知道城内的百姓被连夜送走了，离这里最近的哨所也有五百里，那里相对比固水城更安全一些。她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便去寻程应允，到了他营帐没见到人，一个小兵说少将军去找钟师傅了。
　　那一定是又在甜瓜地，这五亩地不知从何时，成了固水城的一处景观了，谁没事的时候都要跑来看看，若不是钟师傅严防死守，那些甜瓜早在生瓜蛋子的时候都被摘光了。
　　“钟师傅，您怎么这么固执呢？我都已经跟您保证了，您的这些瓜我会继续派人守着的，大将军都发话了，没熟透之前，谁要偷摘就罚十军棍，您就先走吧？”
　　“不是我固执，是有些瓜已经熟了，我想今天给摘了，给将士们尝个新鲜。”钟老头拿着一把剪刀，冲程应允举了举，吓得程应允后退两步。
　　裴柔丽一听瓜熟了也凑上前去，兴奋的问道：“钟师傅，瓜真的熟了？”
　　对女娃子，钟老儿态度就好些，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一副倔老头模样。
　　程应允不服，拆台道：“昨日还没熟，今日就熟了，咋的？这瓜还能听您的话，说熟就熟。”
　　“我种的瓜当然听我的。”
　　见他执意不愿撤走，程应允烦躁的摆了摆手，表示随他的便。老头对他还一直比较尊敬，直到今日他发现这老头没走，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那五亩地的甜瓜，忙活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东西，就算还没有熟透老头也想摘了给将士们尝尝。
　　总比万一城破，好好的东西再被匈奴糟蹋了强，于是，中午的餐食每人就多了一块甜瓜。
　　那日天气特别好，碧空如洗，也无风沙，本是个适合游玩的天气，城门上却烽烟燃起。
　　对于这迟早会来的战事，众人早已有所准备，城内剩余不多的将士们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布日列格虽猜测盛军火药弹已经不多，可是安全起见，此次进攻还是分散布阵，以防火药弹的轰炸。
　　乌洛兰此次带领的军队任先锋，拎着弯刀，骑着高头大马逐渐靠近固水城，可不知为何，盛军城楼上只燃起了报信的烽烟，并没有放箭也没有放火药弹逼退他们。若不是还零散的站着几个士兵，他还以为城里人都跑了呢，可是以他对盛军主帅程阔的了解，他不会未战先怯，仓皇奔逃。
　　莫不是又有诈？
　　正在他犹豫之时，却见城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人，单枪匹马，一个人慢悠悠的。
　　他出来后，城门便关了。
　　这玩的又是什么把戏？
　　落后乌洛兰百步之外的布日列格，也看到了这幅场景，心中疑惑，便不顾穆荣劝阻，驱马向前，停在乌洛兰之前。
　　他的身后，是他率领的七万大军，任汉人再诡计多端，他也不惧。
　　裴实昭以一人之身，停在千军万马之前，对着五十步之外为首的那个大个子高声喊道：“阁下可就是匈奴单于布日列格？”
　　布日列格听得懂汉语，却仍以匈奴语答道：“你是何人？敢独自一人挑衅本王大军。”
　　裴实昭戍守边关多年，也听得懂匈奴语，他还教过裴柔丽。
　　“我乃盛国的骠骑将军裴实昭，听闻单于刀法了得，不知可否比试比试？”
　　匈奴王室有汉人老师，穆荣也听得懂汉语，听裴实昭要邀布日列格比武，担心其中有诈，忙劝阻道：“王上，汉人狡诈，您不可贸然上前，我们兵强马壮，应当踏过此人尸体，直攻城门。”
　　乌兰格向来厌恶穆荣懦弱的样子，他本也担心裴实昭有诈，不愿让布日列格上前，可是转念一想，若布日列格战死，他再杀了穆荣，就可以做匈奴的单于。
　　当然，如果布日列格能再拿下盛国之后再死，最好。
　　“王上，臣下觉得可与之一战，彰显我国之威。”
　　裴实昭看着对面两个人都冲着布日列格嘀咕，脸上便露出不屑的冷笑，语带嘲讽的说道：“到底是蛮夷小国，上不了台面，不敢比罢了！”说完便要扯着马缰掉头。
　　楼上持箭的程应允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匈奴大军，再看看他裴叔，强烈的对比之下，裴叔那点身影渺小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自从裴叔出城，他心都已经跳到嗓子口，可他裴叔自在的跟在自家院儿里似的。
　　布日列格眼睛微眯，一脸横肉紧绷，凶狠之态尽显，他当然知道裴实昭是在用激将法，也知道他做此举必然有诈，可是他却偏偏要去与他比比，他身后有七万大军，量他能放出什么幺蛾子。
　　“裴将军留步，本王愿意与你一比。”
　　布日列格竟会汉语，口音的还如此纯正，令裴实昭很是惊讶。怕被人瞧出端倪，立即敛去神色，恢复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继续一脸不屑的瞧着敌军。
　　程应允都觉得他这副嘴脸很是欠揍。
　　两军之将对阵于军前，倒非史无前例，但也多是发生在双方实力相当、胜负难断的情况下，像今日这种，一方身后千军万马，一方身后只有一堵紧闭的城墙门的，倒不多见。
　　裴实昭看过布日列格与程应允对打，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布日列格在马上灵活，看布日列格骑马而来，便枪先一步持枪下马，向前跨了几步。
　　布日列格既然愿意与他单打独斗，也不愿意骑在马上占便宜，便主动下了马。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对于对面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他没有输的可能。
　　依照汉人礼法，两人拱手见礼之后便直接开打。
　　裴实昭这杆枪约四尺长，枪头磨的锋利无比，已经跟了他三十多年，一人一枪，早已融为一体。
　　只见他出招之间如龙蛇游动，矫健而飘逸，每一击都准确而迅速。
　　布日列格挡下第一枪的时候，便觉手臂被其力道震的发麻，比着前日那少年将领强出不少，当下便全力应对，不敢再有轻视之心。
　　裴实昭的武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一招一势都奔着杀人而去。而他这次的对手实力也很强，一手弯刀耍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每一招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稍有不慎，便要人头落地。
　　城楼上除了程应允，还有裴柔丽，自从她知道了父亲的打算，一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好在父亲枪法了得，能感觉到布日列格应对之间逐渐有些吃力，若不是他年轻力壮占据优势，怕是已经被父亲挥枪挑杀。


第064章 决一死战
　　穆荣坐于马上,眼都不眨的看着两人过招，布日列格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以他对他的实力很熟悉。目前来看，盛国这位将军力气不及他,但是出招的技巧及速度都胜过于他,且盛国将军用的是长枪，在近身搏杀中这种武器本就比弯刀更具有优势,可砍可刺,又可防对方近身。
　　大约是前日里从盛国小将那里讨到了好处，抑或是太过自信被对方言语刺激,布日列格在未了解对方实力之前，在本具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要当着众将士与敌军领将单挑。
　　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有损军心，此举实在是很不明智！
　　还有那乌洛兰,明知不妥，不行劝阻便罢了,却还敢拱火？
　　乌兰氏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然而在草原上当惯胜利者的布日列格，十分信任这位发小，有事情更喜欢与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而常常忽略他这位堂兄的建议。
　　对于布日列格远亲族、近小人的行径,他虽有不满,可是他作为布日列格的堂兄,还是向着自己这位勇猛的单于，看他逐渐落于下风,便驱马向前，想要设法结束这场比斗。
　　百招过后，裴实昭看布日列格应对吃力，而他的副将已经逐步靠近，再打下去怕是难以收场。便长枪一挑，后退数十步，纵身一跃坐到马上。
　　如今之形式，杀了布日列格不难，可是就算他死了，匈奴大军也不会撤队，估计当场就有人领了这单于之位，继续攻城。是以他虽早想杀了这厮，却不能意气用事，还必须得按照原计划行事。
　　再说他答应了女儿要活着回去。
　　布日列格吃了暗亏，心中不愤，欲再上前分出胜负，却被身后而来的穆荣叫住。
　　借此机会，裴实昭将长枪别在马背上，双手一拱说道：“挛鞮单于好刀法，我年老力弱，再继续打下去恐体力不支，今日便到此为止。”说完便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驱马向城门奔去。
　　匈奴大军没有单于发话，虽都架好弓箭却没敢发射。
　　固水城楼上的士兵已比原来多出很多，黑压压一片，驾着弓箭为裴将军掩护，而城门一直虚掩着，听见马蹄声便立即开门，准备迎将军回城。
　　背上被长枪拍了好几下的布日列格，忍着痛坐回马上，旁边的穆荣看他气极也不敢出声。
　　乌洛兰转着眼珠，暗自猜想着汉人弄这一出到底何意？再看看似乎是被耍了的单于，斟酌着说道：“王上，此人是故意挑衅于您，要不要趁他还没回去，将其射杀？”
　　从小到大，布日列格自诩勇猛无双，从未是谁的手下败将，如今却被一个盛国的老头子戏耍，说要与他比试就单枪匹马的过来找他下战书，还没分出胜负便说不打就不打了，当他布日列格是什么了？
　　“不，本王要活捉他，将他烹了喂鹰。全力攻城！谁能攻破盛军城门，本王便封他做宰相！”
　　自布日列格继位之后，便撤了宰相一职，朝中军中皆由他一人做主。
　　听他许了破城之人宰相之位，乌洛兰与穆荣还等什么？自然是举臂高呼，一往无前。如今大军就列阵在盛军城门五百步之外，再往前两百步，就在火药弹的射程之内了。
　　然而一想到那宰相之位，穆荣便血液狂涌，至于会不会被盛军的火药弹炸死，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乌洛兰也担心丢了性命，却不敢被布日列格瞧出生了异心，自然也要表现的很积极，与穆荣并驾齐驱。
　　固水城楼上，程应允看裴将军已安全回城，遂即给了裴柔丽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十足，一人留在城楼指挥射手射箭，击杀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一人转身撤回瓮城之内，林浩在那等着她。
　　布日列格领了三万大军垫后，一边指挥着弓箭手向盛军放箭，一边看着盛军城楼上接连倒下、又迅速补位的弓箭手。待穆荣率军靠近后，面对扛着云梯向上攀爬的将士，盛军只是投放石头阻击，而不是用他们最强的武器火药弹。
　　他们先是派了一个将军挑衅，面对城池将破又没有使用火药弹，那说明盛军情况如他们猜测相符，既没有了火药弹，城内守军也不多。
　　怕不是他们正在逃走？让那个老头子出来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但不管哪一种情况，今日他必须拿下固水城，活捉那老头。
　　面对不断上涌的敌军，程应允命人往城墙下泼洒桐油，又丢火把将其点燃，那云梯本就是竹子所制，遇火既焚，加上桐油做燃料，瞬时间大火便起，城楼下哀嚎一片。
　　乌洛兰站在距城门五十步前，此时他也猜到盛军已没有火药，且城内守军不多，又见穆荣那个蠢货上攻被阻。便命人推着载有粗长铁柱的碾车撞门，一下两下……
　　重击之下城门逐渐松动，就像是宰相之位在向他招手。
　　虽然他最想坐的是单于之位，可是只要布日列格不死，他便没有机会。
　　布日列格多疑狠辣，很难杀。
　　他只能暂时退而求其次，先攻破了这小小的固水城，拿下丞相之位，让穆荣那个蠢货给他行跪拜大礼。
　　命运最大的魅力就是未知，人生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当你以为前方等待你的是彩云鲜花，其实是埋葬你的深坑。
　　当那堵厚重的城门终于被铁柱撞破，乌洛兰便迫不及待的率领麾下的两万大军，挥舞着弯刀，一路狂叫着涌进了固水城内。当他发现不远三百步之外还有一睹城门，而四面都是高耸的城墙，城墙之上站着黑压压的一排士兵，他们手里持着弓箭，那弓箭上搭载的正是由他们单于所设计的鸣箭。
　　此番情景，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想调转马头往回撤，却发现后路已被封堵，顷刻间利箭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城门已经撞破，堵着他们的是自己的友军，是由他的死对头穆荣率领的军队。
　　穆荣看城门已破，不想将功劳都送给乌洛兰，便也要率军而入，却发现前方士兵犹如受惊的羊群般拥挤在一起，乌泱泱一片。
　　他纵身一跃，站于马上，观前方到底是何情形，却看见了城门之外还有城门，便知道乌洛兰中了汉人的瓮中捉鳖之计。他马上挥动旗帜，想指挥自己的两万兵马往回撤，却看见火药弹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队伍的尾端，逼的他们往前涌。
　　本是胜利的狂叫变成了震天的哀嚎，布日列格便知晓事情不对，而从天而降的火药，也在告诉他前面那一番不过是盛军的计策，为的就是诱惑他们大军进城。
　　每日演习的阵型早已因为火药弹的轰炸变得混乱不堪，若是他再驱兵向前，怕是要逼他们自己互相拥挤不堪踩踏而死，那他将英明尽毁，成为史书上的笑话。
　　为今之计，只能命弓箭手向前，往城楼继续射箭，可是炮火没一会儿就停了，正在他疑惑之际，后方却想起了奔腾的马蹄声。
　　回首去看，是队列整齐的盛军正在向他们逼近，后方怎么会有盛军？他们什么时候出的城？又是驻扎在哪里？
　　然后当下形势已不容他多想，只能指挥自己带领的三万军马掉头布阵迎敌，无暇再顾及乌洛兰和穆荣。
　　后方突然出现的盛军不是朝廷派来的援军，而是由大将军程阔亲自率领的两万大军，也是固水城百分八十的兵力。
　　没有哪个军队的将领喜欢被动挨打，哪怕是在明知自己不敌的情况下，也想要奋力一搏，而不是为了一时安全窝在城内。程阔作为一名有血性的老将，面对多次匈奴挑衅，早就想与之一战，他们不怕死，战死沙场本就是将士的宿命。
　　可是城内还有百姓，匈奴兵力是他们的三倍之多，直面迎敌无疑于送死，城防若破，那百姓性命即危，五百里之外的哨所只有一千囤兵，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一直犹豫，想要等朝廷的援军到了之后再出击，可是八百里军报去了一封又一封，朝廷却迟迟不回信，他不愿再等下去了。
　　他本想瓮城之战后再行全军出击之策，可是裴实昭那晚去找他，提出了更好的战术。
　　那就是利用城墙、瓮城将敌军分成三列，第一列引入瓮城，第二列用剩余的火药弹截住，堵着第一列退不出来，而剩余的第三列就由他们的两万大军从后伏击。
　　布日列格好战，肯定会派超过一半的兵力去攻城，剩余的断后，最多也就三万人。而他们现在还剩两万五，留五千在城内，带出去两万，这样一来，就由原来的两万五对七万，变成了两万对三万，两方兵力不再悬殊，可放手一搏。
　　程阔觉得可行，便连夜命人带城内百姓撤离，准备与匈奴决一死战。
　　根据重新制定的战术，他带领两万士兵趁夜色出城，在十里之外隐蔽，待城内放出烽烟之后出动。
　　裴柔丽和林浩带领一千弓箭手在瓮城之内守株待兔。
　　城墙之上则由程应允带领四千将士把守，严防敌军上城楼，逼迫他们从城门而入。
　　出城诱敌之人仍是裴实昭，不过与原先带领三千兵马的计划不同，他要自己一个人去，说他已经看过布日列格与程应允的对战，了解了布日列格的实力与招数，单枪匹马就有信心可以战胜他、激怒他。
　　当然这只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完美的战术，而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敌人实力雄厚，并非是会跟着他们思路去走的提线木偶。所以此次出战，他们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染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


第065章 人间炼狱
　　被血腥之气吸引而来的秃鹫盘旋于高空之上,俯瞰着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
　　数十万人厮杀在一起，鲜血缠扰着火焰四处蔓延，战鼓伴随着哀嚎响彻云霄，人类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刺向与自己衣服、肤色不同的敌人。
　　秃鹫冷眼看着这一切,嘲笑人跟它们并无多少区别，动物之间会为了地盘、猎物相互厮杀,人也一样。
　　生而为人,有人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主动挑起战争,凭借着武力去屠杀弱者，这些人就是战争的源头,是万恶之首,是最该被撕吃的畜生。
　　为了守卫国家而被动应战的，是无畏的战士,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可以牺牲自我的英雄。同生而为人，有人是恶魔,有人是神明，恶魔为祸人间，神明守护人间。
　　当最后一把刀掉落在地，这场战争才终于结束。
　　尸横遍野的场面裴柔丽并不陌生,可是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觉得胃部不适,忍不住扶着城墙干呕起来。
　　一夜过去了,清扫战场的士兵已神情麻木,用木驾车一趟一趟的往城外的沙坑里运送尸体,有同袍的，也有敌军的。
　　天际微亮时,城门口终于清理出一条路来，裴柔丽和程应允一起，去寻找程阔将军。
　　程阔将军率领的两万大军从后包抄布日列格，布日列格前攻上不去，退路又被堵，只得奋力厮杀。而程军被挑衅多次，早就想狠狠收拾他们，两军对垒，兵刃相接，都杀红了眼。
　　程应允死守城楼，胳膊被流箭所伤，加上前日受的刀伤，两条胳膊没有一条是好的，勒马缰都费劲。
　　可是昨日出去的两万大军都没有回来，包括他爹程阔，程应允哪里坐的下来？伤口由军医草草的包扎一下，便急着出来寻人。一场大战过后，活着的人也早已筋疲力尽，可是大将军没有回来，凡是能站起来的，都陆续随他们出来了。
　　日光被云雾遮挡，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大家沉默的在人堆里翻找着，发现仍有气息的同袍，连忙喂一些水，再抬出去，已经冷却僵硬的，也抬到一边等待埋葬。
　　程应允拉着一个还能说话的小兵，急切的问道：“大将军呢？”
　　那小兵看年纪不过十七八，脸上稚气未退，看见少将军，知道自己还活着，满脸委屈的哭了起来：“少将军，我也不知道将军在哪，昨日匈奴头头带了一队人马破阵冲了出去，阵破之后人就乱了，我不知道大将军在哪。”
　　布日列格奸诈，加上他兵力占优势，程应允一开始就知道他难以被击杀，会设法逃脱，对此并不惊讶。
　　可现在问题是他爹去哪了？
　　裴柔丽能感受到程应允心中的急切，也到处找还活着的士兵询问，问了半晌，终于有一个知道的。
　　“大将军带人去追布日列格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燃起些希望，忙带了兵马去寻人。
　　大战刚过，路上都是痕迹，跟着痕迹去寻，并不难找，他们在五十里之外的河滩边找到了他们。两三千士兵都在地上躺着，满身是血，不知是敌军的，还是自己的，好在并未见匈奴踪影，两军应是没有遇到。
　　战马似乎也都累极，歪歪斜斜地趴在水源边，这么大动静都没有将他们吵醒。
　　程阔将军被围在中间，右腿上有明显的刀伤，不知是谁给他勒了布条，上面有凝固的血。程应允慌张下马后，跪在他身边，缓慢伸手探上他的脖颈，随即一屁股蹲在地上，大喊刚跟上来的军医过去，裴柔丽也跟着松了口气。
　　地上有士兵听到动静苏醒，有些茫然的看着喊叫他们的人，只觉得很恍惚。昨日他们随着将军追击逃跑的布日列格，可是天黑后起了雾，没有星星无法分辨方向，后只能在这个小河边短暂休憩，以求天亮后再找回去的路。
　　警觉性再强的人，历经绝对疲劳后，一旦睡着就难以叫醒。
　　跟着的人连掐带踹，把还躺在地上的人陆续叫醒，可是程阔却仍在昏睡中，军医掐他人中也没有反应，就猜测他是失血过多以致昏迷，重新包扎伤口后用点燃的干薄荷去熏，人才睁开了眼，但十分虚弱。
　　好在还活着，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行人回到军营后，先安排了军医带大将军进一步疗伤，裴实昭带着其余将士重整大军，统计伤亡，审问带回来的俘虏。
　　经过审讯，有匈奴小兵松口，说布日列格在王庭内还留了三万大军，他觉得十万大军拿下固水城绰绰有余，便未曾带出全部兵马。
　　这个消息，对于仅剩不到五千兵马的程军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布日列格竟然还留了后手？
　　昨日之战布日列格吃了大亏，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必会重整旗鼓再来攻城。而如今军营内所剩的五千兵马，还包括受伤需要修养的，能继续应战的不过两三千，存储火药已经用完，瓮城也已被布日列格所知晓，下次进攻必然会夺城楼，不会再上当入瓮城。
　　消息一出，程军大营内，一时之间阴云密布。
　　主帅受伤，兵力羸弱，而敌军依然实力强尽，朝廷迟迟不增派援军，他们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可是程军从不做逃兵。本以为昨日大战之后，能侥幸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如今转眼间就又命悬一线。
　　程应允两次受伤，如今父亲又昏迷，裴柔丽担心她，晚饭后又去了他营帐。
　　连日劳累又受了伤，少年将军的脸色苍白一片，两人之间一贯爱嬉笑打闹，如今对坐，脸上却尽是沉闷之色。
　　程应允不愿看她忧心，劝解道：“我孩儿他姑，本来长得就丑还老爱皱巴个脸，能不能露个笑脸给哥们儿看看？”
　　裴柔丽也想哄他开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难得的轻声细语道：“上次我们在沙丘赏月时，你说皇上的所作所为令你寒心，想要换个皇上，如果可以选，你想选谁？”
　　门口把手的都是信任的人，她声音又放的轻，说话便大胆些。边关要地，敌军来犯，将士们浴血奋战，朝廷却置之不理，至今未见援军，怎能不令人寒心？
　　同袍战死、父亲重伤，程应允心中也满是激愤，冷声道：“皇上经常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话挂在嘴边，真出了事，这西北好像就只是我们守边将士的西北，不是他盛国的国土一般。若是城破，怕他还会像十年前一年求和，不知道遭殃的又会是哪位公主？”
　　“是啊，先皇怎么就选出了一个这样懦弱无能的皇帝？”裴柔丽的身边人，皆受战争影响，而这一切本可避免。
　　“也不知如今的那五位皇子才能如何？如果让我选，必不会选那只会蝇营狗苟、摆布朝堂，怯懦惧战之人，我虽知道戍边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他凌氏，可是头上有这样一位君主，只觉得战死了也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程应允叮嘱她要保护好自己，有机会回了临安，要替他去看看儿子，总之就很像是在交代后事，裴柔丽不爱听这些，也怕他累着，就回了营帐。
　　裴柔丽回到营帐后，拿出今日在战场上捡到的一封家书，上面已是血迹斑斑，但还是能看清血迹。
　　信上一行行罗列着这位将士对熟识亲属们的絮絮问候，还有对妻子的关怀及愧疚之心，嘱咐妻子勉励照顾家中老人。
　　身处生死瞬息的战场上，这些细碎的挂念，才是战士们心中最坚硬的铠甲。
　　信末写道此次匈奴来势汹汹，他一定会英勇杀敌建功立业，却又恐难有幸能活着归乡，请妻子务必留意官府的军功受爵文书。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一封家书，承载了一位戍边将士对家人妻子的挂念，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裴柔丽自诩坚韧，不喜落泪，可是此刻却看得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从第一次应战开始，军营里识字的士兵便格外忙碌，他们要替人写家书，说是家书，一旦战死就是遗书。裴柔丽也帮修建瓮城的很多士兵写过，每一封都令她动容，男子大多不善言辞，很多只有寥寥几行，却道尽了他们对于家人的思念。
　　写完后有人将信托付给了年轻的同乡，有人交给了她，希望有朝一日这封家书能到亲人的手里，她珍重的接过，都存在一个箱子里，连同今日捡到的这封也放了进去，满满一箱。看着这一箱家书，她想着万一明日她也死了，这些家书该怎么办？若是黄泉路上见了这些同袍，怕是要说声抱歉。
　　今日晚饭时，父亲让她回临安城，说给她备好了干粮和快马，还开玩笑说她本就不是军中之人，未曾登记名册，走了不算逃兵。
　　她直接拒绝了，她也怕死，心中也并无多少大义，只是觉得能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也算是一个好归宿，父亲并未多劝，她以为父亲懂她。
　　可是一觉醒来，她觉得头晕的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醒些后竟然发现自己在一脸破旧的马车上，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裹，还有好*几箱家书。
　　她起身拍了拍马车，让赶车的停下。
　　打开车窗一看，竟然是钟师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她又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询问之后，钟师傅向她说明实情，说他是受裴将军和少将军所托，将她送回临安。他们已经赶了两天路，也就是说她已经昏睡两天，迷昏她的就是她的父亲。


第066章 不做逃兵
　　怪不得她拒绝父亲提议时,父亲一脸的无所谓，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招，在她饭菜里下了药，又趁机让钟师傅带她离开固水城,
　　裴柔丽很无语,想掉头回去，可是马车上只套了一匹马,她若是回去,钟师傅也要跟着。她自然不愿意让钟师傅跟着她回去送死。还好十里外就有哨所，她准备在那下车,再骑马回去，只是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两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固水城情况如何,可是若是城破，必有消息传出。
　　自岁城出关,关外有五城，越往西北间隔越远,固水城囤兵最多，是最重要的边防线。若是固水城破，关外其余四城恐无防守之力，岁城即危,岁城若破,匈奴攻下临安就指日可待,皇帝怕死,是以岁城囤兵十万,轻易不会挪用。
　　粗略算来，如今匈奴兵力在五万左右,攻进关内已不可能，可若朝廷仍不出兵，那布日列格拿下关外五城只是时间问题。
　　到达哨所之后，裴柔丽马上亮出身份，询问驻防哨兵是否有固水城的消息，那哨兵说昨日有传信的士兵途径这里换马，说固水城危矣。
　　危矣，不是城破，那看来布日列格还未卷土重来，她要赶快回去。
　　钟师傅想劝住裴柔丽，毕竟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她回不回去意义不大，无非是多添一条人命。可是他一个只在固水城生活了几个月的人，都被那里的淳朴民风及军营生活所感染，若不是形式所迫也想留下来。
　　他一个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那是裴都领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父亲、朋友，还有同袍，若是他，他也会回去的。
　　于是，他没有过多阻拦。
　　裴柔丽深知此行危险，就将那些家书都托付给了钟师傅，犹豫片刻后，又从袖口出拿出一封，“钟师傅，这封信还麻烦你帮我想办法送到复春城，这件事，不着急，您记着就行。”
　　钟师傅看了一眼上面的收信人，秋灵，是公主身边的侍女。
　　“裴都领，您放心，老夫一定想法送到，您保重。”事关公主，他没有多问。
　　两人简单道别后，裴柔丽两手撑着马鞍，用力一跃，便上了马。门口的哨兵看她未用马镫便能轻松上马，就知她武艺应当不错，她刚才说她姓裴，据他所知西北军中并无女将，但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裴实昭。
　　这哨兵名曰李敖，年纪尚小性子活泼，等人走远后，他忍不住打听道：“老伯，这女将士莫不是裴将军的家人？”
　　钟老儿手里握着书信，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能将书信尽快送到，对于小哨兵的提问，他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
　　“老伯，你若告诉我她是谁，我便找人给你送这书信。”
　　他刚才听见这信要送到复春城，复春城地处西南，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方能到达，与他同住的王成家里就是复春城的。他们驻守这里，五年可回家一次，而王成前些时日就满了五年，因匈奴之战一直没回去，想要去固水城建功立业，可是被他们军头冯谢拦住了，让他赶快回家，不要去送死。
　　钟老儿正发愁书信如何送出，可此事事关公主，行事需要谨慎，便小心的说道：“那是我们裴将军的女儿，她受了同袍托付，替人交一封家书给小妹，那人小妹在公主府当差，如今公主去了复春城就藩，这封信就需要送到复春城。”
　　李敖一听又是裴将军又是公主府，便忙替王成把这跑腿的活儿应承下来了，替裴将军的女儿给公主府送信，这可是一个好差事！若是事情办好了，说不定他就不用再回来戍边，可以留在复春城公主府当差。
　　长乐公主的事迹他早有耳闻，哨所老人有见过她的，说那就是天人之姿，仙女下凡。
　　怕老头反悔，李敖赶快去叫了王成过来，让他快些拿着书信归家。王成一听是帮裴将军和公主办差，也不再犹豫，当即便收拾东西回了复春城。
　　凌弘靖携带虎符到达岁城后，当天便与岁城主将陈冲完成了点兵，连夜往关外赶去。
　　陈冲曾是程阔的部将，十年前因与裴实昭一起围剿匈奴王庭，取了呼延列人头立了大功。又因陈家祖父在朝中任工部尚书，颇有些手腕，便借此良机，调职到关内带兵。
　　自从知道了匈奴再次出兵挑衅，他在岁城就急的不行，多次向祖父写信，想让祖父向皇上进言，让他带兵去援助固水城。可是祖父却骂他不知轻重，岁城乃关内最后一道关卡，主要任务是守卫临安城，在皇上未曾下旨之前，让他莫要自作主张，一军主帅若有异动，传到皇帝耳朵里，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祖父都说到家族安危了，陈冲就是再着急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更勤快的练兵，就等着皇帝的命令一到，他就能立即发兵。
　　自从他知道了二皇子要来，就握着虎符等着他。
　　齐佳彦揉着已经被颠的麻木的屁股，心里哀嚎不止，可是他作为主帅的亲兵，主要任务就是伺候主帅的起居。主帅要连夜赶路，他就得连夜赶路，要不就是失职的大罪，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好在马需要喝水，人需要休息，在行军一夜一天之后，凌弘靖终于下旨安营扎寨，先行休息。
　　临时搭起的营帐内，凌弘靖就着烛火看着行军舆图，若是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若想赶到固水城，还需要十几天，他现在带着十万大军，行军速度慢。可是根据今日传来的军报，布日列格已经率大军兵临城下，虽说程阔将军利用火药抵挡住了第一波攻击，可是布日列格必然不会被此唬住，很快就会第二次发兵。
　　陈冲看到军报也着急，便说他可以带领骑兵先行一步。
　　凌弘靖也有此意，便立即叫来其余将领商议。
　　直到子时，才定下来由陈冲带领三万骑兵先行出发，剩余大军由凌弘靖带领，紧随其后。
　　待所有将领陆续离开后，齐佳彦才端来了饭菜。
　　大军驻扎后，凌弘靖就开始忙着处理各种军务，粮草、人马、行军进度都需要他过问，他对岁城守军将领并不熟悉，好在陈冲没有拿架子，对他很是配合。饶是如此，仍能叫他忙的饭都吃不上，他只好让灶火上候着，等他忙完给他做新鲜的。
　　省的又是赶路又没空吃饭，别人还没到边关，还没有和那布日列格对战，就先累趴下了。
　　凌弘靖舒展了下酸麻的腰身，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做好的。可是这个点，灶火早该熄了吧？
　　抬眼看了看双手环臂直愣愣站着的齐家小混账，问道：“现做的？”待人点了点头，又说：“以后不用这么折腾，随便给我留点就行。”
　　本等着被夸奖的齐佳彦，听他这么说话就不高兴了，气的双手垂下握拳，怒目而视，心里默念着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看在他现在是大将军的份上，他定要以下犯上揍他一顿。
　　忙了许久，能吃上口在军中还算精致的饭菜，凌弘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低着头有些不自然的说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本准备去休息的齐佳彦听到这话，心情立即由阴转晴，扬起下巴很是傲娇的说道：“不客气。”
　　翌日天微微亮，大军便开始拔营，陈冲更是一早就开始点兵，待凌弘靖一声令下后，便带着三万骑兵先行往固水城出发。
　　陈冲的副将叫郑鹏，是跟了陈冲好些年的老人儿，看他家大将军如今要听一个没有军功的皇子差遣，如今还要先行带兵应战，直面危险，心中就有些不忿，趁路过小河，让马饮水的时候，便开始在陈冲面前嘀咕。
　　陈冲心中想到都是固水城，哪里能听见这番小人言论，怒斥道：“混账东西，如今西北战事焦灼，你竟然还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程大将军和裴将军都等着援军支持，他们都曾是我的长官，对我有大恩，若是我能做主，三个月前我就调兵过去了，哪里还能轮到匈奴狗仔子们猖狂？再说若是我们再晚一步，固水城破，你觉得岁城还安全吗？靖王临危受命深明大义，若他真是小人，便自己去抢这军功立足，何故派我先去，不就是因为我更清楚西北地势吗？”
　　郑鹏被骂得脸红，唯唯诺诺的弓腰认错。
　　待马儿喝饱水，大军便继续赶路。
　　李敖刚送走王成，便听到马蹄轰鸣的声音，还以为是匈奴打过来了，忙去禀告了上官冯谢，冯谢也听到了动静，为了分辨清楚到底是不是敌军，忙伏地而听。
　　“马蹄声是从东面传来，不是敌军，是援兵！快，快去通知所有人，迎接大军。”
　　钟师傅正在喂马，听到有人喊援兵来了，也忙跑出哨所去看，待能看清那黑色的盔甲，喜极而泣，是盛国的军人，是援兵来了，固水城的将士们有救了。
　　此时陈冲已经与凌弘靖分开了五天，经过五天的奔袭，大军到此时已经非常疲累。
　　哨所有两大用处，一是为了传递信息，二是为了供大军中途休整，所以都建在有水源的地方，冯谢所管辖的哨所离固水城最近，是大军去往固水城的必经之道，是以后舍打了满满数十排水井，就是为了最短的时间提供最多的水源。
　　陈冲昨日收到的最新军报，上面说匈奴已攻城三次，三次程军全体将士都是殊死搏斗，歼灭匈奴大军八万有余。可程军也遭受重创，先前一役中，将士伤亡严重，活着的不过五千人。
　　主帅程阔率领两万兵马从后包围匈奴大军，正面迎战，受伤严重。


第067章 城门被破
　　最令人担忧的是,信上还说匈奴王庭内还有三万囤兵，加上布日列格剩余的两万，加起来还有五万大军，若是他们再来进攻,固水城必会被破,而城内的将士必会全力迎战，直至战死。
　　陈冲出自程军大营,固水城内皆是他的同袍,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同袍皆战死？是以路过哨所时，只给了大家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哨所内的后舍,三人守着一个水井，接力打水,时间紧急,他们只想让路过将士们的水囊内都装满水，拉水桶的手都快被麻绳勒出了血。
　　钟老儿看援军已来,固水城有救，就将剩余家书托付给冯谢,他要随大军回固水城。
　　陈冲休息的时间，听说哨所内有一位刚从固水城出来的老者，忙命手下将人带来，向他询问固水城到底经历了什么。军报上只有寥寥数字,不赘述细节,听说程将军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给他急的团团转。
　　钟老儿把知道的都给眼前的将军讲了,讲首战如何利用火药弹轰退敌军，讲二战程应允带兵对战布日列格,引敌军近城楼，再行轰炸。
　　讲三战裴实昭单枪匹马引敌入瓮，裴柔丽带人射杀两万敌军于瓮城，程应允带伤阻敌军上城楼，林浩指挥投射火药弹，杀敌于城楼下。而一军主帅大将军程阔，亲自带兵两万从后方围击布日列格，后又带伤追击敌军。
　　原本安坐于椅子上的陈冲听的一颗心上上下下，既为了程军上下的英勇多智而赞叹，又为他们遭遇的险境而忧心，恨不得立即飞过去为他们解忧。
　　还好靖王同意他先行带军出发，要不然他得着急死。
　　情势紧急，他不能再等，待大军短暂休整饮水之后，便又整装出发，钟老儿跟着。
　　纵马奔袭的裴柔丽并不知道援军已来，只是想赶快赶回去，希望能再见到父亲和将士们。
　　匈奴王庭内的布日列格，在与裴实昭单挑的时候被他用长枪拍中背部受了内伤，后与程阔对战时被他的长刀划破腰部出了血，虽都不致命却令他疼痛难忍，每咳嗽一次都要经受胸腔撕裂之痛。
　　他身上的这些伤都是小事，令他恼怒的，是他带出去的十万大军被盛军奸计坑害的只带回了不到两万，且他的左右都督，乌洛兰和慕容皆丧命于固水城之战中。而今之际，他知道他应当待在王庭养精蓄锐，可是他实在咽不下损兵折将的恶气。
　　哪怕他不能攻下盛国，也势必要灭了那固水城，杀光固水城内的敌军，为他的八万将士报仇！
　　固水城内。
　　裴实昭送走女儿后便带领着将士重新布防，还分出一队人去摘瓜，钟师傅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他，现在天热，甜瓜熟的快，前日里摘了一次，过两日可再摘一日。西北多粗粮，好不容易吃到一次甜瓜，那滋味便在心中难忘，如今算着日子可以再摘了，就派了人去。
　　程应允父子受伤，诸多将领又战死，军中剩余可用将领不多，林浩暂替程应允重整骑射营，将城门口重新布防。
　　瓮城虽被敌人知道，但是仍有用武之地，如今裴柔丽被送走，校尉李连接替她，重新对瓮城布防。
　　固水城内虽兵力羸弱，众人也处于死亡倒计时之中，可是作为将士，哪怕最后一刻，也未敢松懈，想要替关外百姓再抵挡一番。
　　程阔已经清醒，只是身体受伤严重，加上年纪又大，恢复的就不好。可是他作为一军主帅，如今大敌在侧，他实在难以照着军医的安排好好休息，刚能坐起身便叫了将领们前来议事。
　　还活着的将领除了裴实昭，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但是因为军中如今所剩药材不多，他们都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尽量将药材留给受伤严重的士兵们。
　　程阔看着军中主簿记录的军中情况，看受伤的士兵不少，便开口道：“布日列格吃了大亏，必然还会卷土重来，这些受伤的将士都尽快转移到地道中，以防敌军突然袭击，来不及转移。”
　　固水城中修筑有大战时供百姓藏身的地道，如今百姓已被悉数转移，正好可以容纳受伤的士兵，林浩主动领了这个差事。
　　“还有那些不满十八岁的崽子，让他们去照顾这些受伤的将士。”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事到如今，他能保下的人不多，年轻人是盛国的未来，他想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他们正在议事，突然有小将闯进来，营帐内的人都以为敌军这么快就卷土重来，霍的一下全部站起。
　　”禀告将军，裴都领回来了！“
　　众人一听是裴柔丽回来了，缓了口气纷纷落座，只有裴实昭和程应允还站着，裴实昭仿佛早已料到，只是满脸哀愁的空叹气，程应允是恨铁不成钢，说着就要出去寻她，程阔也并未阻拦。
　　裴柔丽刚下马，人还没有站稳就被程应允扯着带离人堆儿，她顾及到他胳膊上有伤，也没有反抗，就跟着他走。
　　程应允看四下无人，压着嗓子怒骂道：“你干嘛回来送死？”
　　裴柔丽看他生气，不欲与他顶撞，好脾气的解释道：“那我的亲人朋友都在这，我不回来去哪？”
　　“回临安城继续当你的掌柜，或者去复春城向凌淑锦低头，不都是你的出路吗？”
　　提到凌淑锦，裴柔丽心底被激起了一些怒气，声音便大了些：“你不是一直都看不惯她吗？为什么要我去向她低头？”
　　过去那点破事被重新提起，程应允也有些不自在，他心底里是有些觉得她们二人的关系很是奇怪，不符合常理，难以令人接受，“可是凌淑锦她是真心待你，你心里又割舍不下她，你总是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发呆，不要说你不想她。”
　　熟悉的人之间吵架，总是这么容易就被戳破心思，裴柔丽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梗着脖子呛声道：“她哪里真心待我？与她看重的权势相比，我不足轻重，随时可以被放弃，既然已经分开，各自珍重就好了。再说我不觉得我回来就是送死，也许布日列格吃了大亏，已经无力还击，又或者朝廷派来的援军就在路上，敌人都还没来，你干嘛唱衰自己，不是还心心念念的想回临安见媳妇孩子的吗？”
　　边塞火红的落日余晖下，一男一女，一高一低，女人倔强的仰着脖子，男人气的背过身不理她。
　　裴实昭远远的看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感叹他女儿这倔脾气，大概是随了她娘。当年蒋氏追到固水城，他劝她回去，她不愿意，他就将人绑了，命人将她送回去，可是不知怎的人走没两天又回来了，他没有办法，只能让她留下。
　　如今二十多年多去了，她的女儿又走了她的老路。
　　他们都知道布日列格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今夜城楼当值的是李连，夜幕低垂下，哪怕是在城楼之上，也看不清远处情景。可是他听到了马蹄纷乱踏地的声音，就知道是匈奴又来了，忙命人去击鼓，唤醒城中已经入睡的将士们。
　　大敌当前，营帐内的士兵睡觉都未敢卸甲，听闻鼓声慌忙起身，去营外列阵，由各自领军带着赶往城楼。
　　裴柔丽带着剑，跟在裴实昭身后上了城楼，看着由布日列格率领的大军逐步逼近。
　　火光照耀下，千军万马穿破夜色袭来，犹如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幽灵，摄人心魄，城楼上安静一片，能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没有人不怕死。
　　布日列格知道盛军已没有了火药，且城内已经没有多少兵马，志在必得的稳坐骏马之上，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城楼上的将士们看箭雨从天而降，忙举起手中盾牌遮挡。
　　在箭雨的掩护下，布日列格毫无顾忌的再次发号施令，命令带着云梯的士兵前进攻城。
　　桐油和火把早已准备好，可是若想倒下去就要移开盾牌，暴露在箭雨之下，可是放任敌军上来也是危险。程应允指挥重新列阵，待桐油准备好后，命令盾牌次第散开，让蹲下的人举起刀柄将油桶推下去，再下扔火把。
　　人不能老是摔倒在同一个阴沟里，对此布日列格早已有应对之策，命人准备好了沙车灭火，助力士兵登墙。
　　看形势如此，裴实昭马上调整战术，命裴柔丽和李连各带一队人堵在城楼与瓮城的连接处，阻止敌军从此进城。
　　没过多久，就有敌军爬上城楼，布日列格露出凶残的笑容，命人停止放箭，大举进攻。城楼之上，程应允和林浩各守一边，带人与匈奴敌军厮杀，战场之上，为了留存体力，出的都是杀招，力求出招最少、杀敌最多。
　　夜幕之下，火光冲天，照耀着面目狰狞、互相厮杀的人群。
　　裴柔丽看程应允逐渐不敌，便上前与其一同作战，她的利剑已很久没见过血，可是人在生死存亡时刻，出招是没有犹豫的。一个又一个敌人死在她的剑下，鲜血喷涌在她的身上，飞溅到她的脸上，可她杀敌的手法未曾迟疑一秒。
　　战场之上，拼的就是你死我活，非生即死。
　　可是人的体力都是有限的，敌军不断上涌，杀死一波，又来一波，如海浪一般前赴后继，不知停歇。
　　渐渐的，裴柔丽觉得自己胳膊已开始酸麻，挥剑的动作逐渐迟缓，数把弯刀齐齐向她砍来，已经难以应对，她极力的挥打着，不知道会死在哪一把弯刀之下，还好李连杀了过来，为她暂时解开困局，


第068章 西北来信
　　尸体在城墙上逐渐堆积,有同袍的，也有敌军的，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向下流淌，如同地狱里爬出的红色恶魔,吞噬着人的心魄。
　　在敌军的强烈攻势下,盛军逐步后退，不知何时,他们已被逼退到瓮城中央。
　　再往后退,便是瓮城的出口，瓮城若是被敌人占领,那城门大开，固水城就会失守。
　　裴柔丽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看着前面不断向她逼近的敌军,眼神凶恶的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就在她觉得已快没有力气应对的时候,裴实昭举着长枪杀到她的面前，努力护着她。
　　看到父亲在前奋勇杀敌,裴柔丽仿佛又有了力气，怒轰一声，再次挥剑向前，不一会儿她的剑炳上都是鲜血,握着黏腻非常,她趁空撕下一块布将其缠绕,便继续上前厮杀。
　　裴实昭看女儿毫无畏惧,甚是骄傲的冲她喊道：“不愧是我裴某的女儿,好样的，若有来世,我们还做父女。”
　　虽然今生还未活够，可是面对冲着他们的弯刀越来越多，身边的同袍接连倒下，裴实昭知道，兵败只是时间问题，可是能多杀几个就多杀几个，黄泉路上，多些儿伴儿才热闹。
　　陈冲率军连夜赶路，老远就看到固水城窜起的火光，还有兵械厮杀之声，就知道是敌军又来了，忙带着大军快马加鞭，即刻进城杀敌。
　　城楼上程军还在死守，不知道厮杀了多久，裴柔丽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她的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虽伤口不致命，但是血在不停的流。离她不远的父亲、战友，好像都也快支撑不住。
　　昨日在哨所将信交出去的时候，她还有些犹豫，回来的路上她甚至还有些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为什么又要将信寄出。可是现下死期将至，她有些释然了，死就死了，能给凌淑锦留些只言片语也好。
　　尽管她很气她，可是又觉得她做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保护自己不想牵扯皇储之争是对的。原本她坦白自己的身世，也是希望姨母能够帮她，她心底里是希望她好的。
　　她一直气的，不过是觉得她不是真的爱她罢了！
　　可是她不相信凌淑锦没有真心实意的爱过她。
　　明明是那么痴缠着她的人，是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的人，离了她一刻都要发疯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爱过她？
　　过往三年里，两人那么多次相互交缠过，向彼此呈交过最深处的自己，有多少次共赴云端就有多少次的情不自禁，她从未有过别人，但是她就能确定如果没有爱，是没有办法做到那么愉悦的相互契合。
　　出神的片刻，听到有人喊援军来了，裴柔丽还有些恍惚，援军真的来了吗？援军来了就好，固水城有救了。
　　裴实昭看着倒下去的女儿，忙上前护在她的身前，不愿她任人踩踏，而他自己也没有多好，已经被敌军围住，性命危矣。
　　复春城公主府。
　　凌淑锦一直在等着关于西北军情的来信，转寄回来的信中，说固水城已经遭遇匈奴两次攻击，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援兵到达。最近她总是噩梦缠身，梦见裴柔丽血淋淋的站在她跟前，质问她为何不在临安城等她回去。
　　秋晨看公主因为西北军情日渐消瘦，却仍打起精神去接见各级官员，处理政务，甚至多次去田间看庄稼长势，看播种的辣椒是否能适应西南的气候茁壮成长，看新嫁接的果园是否长出果子。
　　在街上看到有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便设立了桑蚕所，让这些人去养蚕劳作，学习织布，不但能学到手艺，拿到的工钱多少也能养活自己。一番接触下来，公主还发现复春城内私塾的束樇很贵，普通家境的孩子根本读不起书，也不愿意读书，无所事事的在城内闲散乱窜，有的还染上小偷小摸的恶习。
　　大人们也不管，相比读书，这里的人更喜欢礼佛，复春城内大小寺院几十所。很多人把人生的期望都寄托在佛祖上，与其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们更相信求仙问卜能保佑他们不劳而获。
　　公主虽觉得此风盛行实为不正，可是也没有贸然改之。
　　经多次探访，她们找到城内一所相对清静的寺院，名曰西园寺，让方丈辟出几间房屋来做学堂，并请了专门的师傅来教。凡是愿意来读书的孩子都能免费派送斋饭，读书上若有长进还能发放衣物，先来的是街上要饭的小乞丐，慢慢的还有附近的孩子。
　　这些孩子不好管束，公主便经常去西园寺，和方丈还有先生一起商议良策，慢慢改正这些孩子的习惯。
　　做这些事情需要很多钱财，而西南不收赋税，地方官府也是穷的叮当响。
　　公主也没钱，来了不久之后，这里的富豪乡绅便都想来拜访，一瞻公主仙人之姿。公主说可以一见，卢大人不同意，公主便努力劝说，最后在宴席之上，公主就隐约提起复春城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还有穷困潦倒的百姓。
　　卢大人已经找好了相熟的商人出来当托，当众就说公主仁善，愿出资五千两助公主行善举，其他人虽被弄的一脸懵，可是来都来了，也不好意思一个子儿都不出，只好附和着那人拿了些银子出来。
　　公主就是用这些钱，修筑的桑蚕所，还有寺院学堂。
　　凌淑锦翻看着帐册，这两个月一阵折腾，先前商人所出的钱财已经快要花销一空。那些商人出了一次血，也都不再说要来拜访她，再想用上次之法要钱不易，看来要想新的方法。
　　卢旭凤便提议重收赋税，但只收商税，凌淑锦觉得此事可行，就让他带人去商议出可行之策。
　　她来这不久就要钱要税，那些商人肯定不满，担心有人找事行凶，卢旭凤便加强了公主府守卫。不过凌淑锦倒不担心，该出门出门，该上街上街，她就不相信，有人敢胆子大到对当朝公主对手。
　　怎么说她也是手握兵权的藩王，自古以来民就怕官，再横的商户也不敢招惹握有兵权的权贵，除非他们想被抄家灭族，是以她有绝对的安全感。
　　对于复春城的治理她并不着急，慢慢来就行了，目前她最担忧的，仍是西北的军情。
　　秋灵正准备休息，前院儿却有婆子来报，说有人上门送信。
　　秋灵觉得很奇怪，大晚上还有人扣公主府的门，说是受人之托给她送信，门口小厮接了信让婆子给她送达内院，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便立即命人将送信之人请进来。
　　王成拿到信后，李敖多次嘱咐他，送完信后不要走，说不定公主府的人会见他。毕竟如今西北情势危急，家里人收到战场上亲朋好友的书信，必会向送信之人询问西北的情况，于是他将信交给小厮之后并未离开，而是在公主府的门房等候。
　　信件上署名是给秋灵的，但秋灵看是裴掌柜的字迹，便知道是给公主的，未曾看信里内容便往拿着信往公主屋里跑。
　　凌淑锦睡不着还在看书，看秋灵红着眼眶进来的，还以为是西北出了事，鞋都未穿就跑了过来，揪着衣裙问道：“发生何事了？”
　　“公主，信，裴掌柜来的信。”说这忙将信递给公主，又取了火折子将屋子里的蜡烛都点开。
　　此时竟能收到裴柔丽的信，凌淑锦有些怀疑自己在做梦，颤抖着双手将信展开，还未看清信上内容，只是看到熟悉的字迹眼泪便落了下来。
　　秋灵：
　　听说你们去了复春城，复春城很好，听说那里山清水秀，风景秀丽，很适合生活，她一向不喜朝廷争斗，留在那里生活也很好。
　　西北在打仗，我们已经与匈奴对战两次，两次我们都击退了敌军，程军上下还是如你们十年前所认识的那样，英勇无惧。
　　只是匈奴此次兵强马壮，怕是不久后就会再次攻城，程将军和我爹决定要转守为攻，这一次我们准备全力应对。战场上瞬息万变，如今敌强我弱，朝廷迟迟不派援兵，此战之后我们怕是凶多吉少，同袍们都在给家人写信，我帮人代写了很多。
　　思来想去，我还未与你们写过书信，干脆就此机会写上一封，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送到你们手上。
　　我已给白惊去了书信，等我死讯传回临安，就让她将三月春的宅子卖了，带着愿意走的人去复春城，还望她能*帮到你们。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无论是当初去临安城，还是再回西北，我都清楚我将面对的是什么，所以我不后悔。
　　过往的三年，亦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三年，只是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照顾好她。
　　凌淑锦看完书信，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她大概真的是恨了她，书信上都未曾写她的名字，只一个她来代替。她说她不后悔，知道将要面对什么，所以她去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就因如此，才要那般与她决绝吗？
　　不是的，她离开前只是想和好好沟通的，说了她的身世，还说蒋惠妃会照拂她。
　　是她，是她恨她隐瞒，又猜疑她是为了二弟才主动坦白，说了那些话伤她，令她伤了心，才选择与她决绝。
　　秋灵不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令公主如此伤心，便劝解道：“公主，我让人留了那送信的人，您是否要见他？”


第069章 要去找她
　　从西北到西南,就算快马不停也要十天半个月，兵贵在神速，匈奴若要攻城，怕早就发兵了,那裴柔丽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快,快些叫人过来，本宫要见他。”
　　秋灵看到信封上署名是给她的,便猜裴掌柜是担心信件被有心之人看到,会给公主带来麻烦，而当下公主情绪激动,见了也不知是好与不好，心中有疑虑便说了出来：“公主,裴掌柜未敢直言是写给您的信,应当是害怕被有心之人看到害了您，您一会儿就隐于屏风后,想知道什么奴婢去问。”
　　不知裴柔丽是死是活，凌淑锦哪里还有心情顾忌这些,就只想当面见到送信之人，向他询问西北之事。秋灵看劝不了，也不再劝，让人把送信的请进来。
　　未等公主开口,她便先说道：“小哥请起,感谢小哥为我送信,公主听说你从西北而来,西北如今起了战乱,公主忧国忧民，想向你了解一下如今西北的情况,还望你据实以告。”
　　王成出生在复春城，后被调兵到西北哨所，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路过的将军，哪里能有机会见公主？虽早已有心理准备，可如今真的被公主召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吓的连头也不敢抬，进门就跪下了。
　　“公主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知道的，定然都会说的。”
　　凌淑锦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不要颤抖，等秋灵说完，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你可有见过送信之人？”
　　“小人见了一个老头，他拿了好多人的家书。据我的同伴说，原先来的还有裴将军的女儿，不知为何她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小的就没有见到。”
　　听到裴柔丽那时还活着，凌淑锦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紧接着又问道：“西北战事如何？”
　　“我回来的时候程军已与匈奴战了三回，三回都是程军胜，布日列格率领的十万大军应只剩两万左右。但是第三回程军上下正面迎敌，敌众我寡之下，伤亡很是严重，固水城原来的三万守军，据说剩余不到五千。”
　　听到固水城只剩五千守军，凌淑锦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担忧，急的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厉声追问：“那布日列格是退军回匈奴了还是驻扎在固水城外？”
　　王成听公主声音变了，下意识的抬头回话：“听我们冯军头讲说是回匈奴了，程将军还带人去追了，但是没追上，程将军好像还受了重伤。还有据俘兵所供，匈奴王庭还有三万大军，布日列格记仇好战，必还会再次带兵攻城。”
　　凌淑锦听到此处有些不解，固水城只剩五千守军，而匈奴加起来还有五万之多，若是布日列格再次攻城，那固水城必定城破，裴柔丽好不容易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送死？
　　“那援军呢？”
　　王成看公主走到自己面前，面带怒色，连忙又将头低下，语速也不自觉加快：“小的只见隔天就往临安送紧急军报的士兵，没有见临安城有援军路过，大概是小的回来的早不知道，也许援军已经去了，不然固水城和哨所肯定都不保了。”
　　听到公主声音有些颤抖，大概是担心固水城的守军，十年前公主和亲匈奴能平安归来，都是因为程军上下舍命相救，如今听说他们大都战死，怕是心情很难受。
　　王成想到自己的同袍也许都已经死于敌军刀下，当下眼泪也出来了，可是怕吓到公主，就说也许援军已经到了。
　　秋灵看公主失态，摇摇欲坠，便上前将她扶回椅子上坐着，凌淑锦抓着椅子扶手，努力维持着自己端正的坐姿。她知道父皇已经任命二弟领了十万大军支援西北，只是派兵如此之慢，也不知道固水城剩下那五千守军是否还有命在。
　　固水城里不止有她牵挂的裴柔丽，还有程阔大将军，裴实昭将军，程应允，林浩……
　　有很多很多她熟悉之人，想到这些鲜活的生命也许都已战死，她觉得心里如同利剑穿过。
　　痛就痛在这些人本不必死的，如果岁城的十万大军能早早的驻守在西北，量他布日列格也不敢如此猖狂，固水城内也不会有这么多伤亡。而这一切都是由临安城高坐龙椅那人一手导致的，如果他能不把心思都放在朝廷争斗上，如果他不把国库的金银都花在修筑宫殿、巡游江南上，也许这一切都会不同。
　　她知道他为何恐惧武将，恐惧兵权旁落，是因为他的兄长，先太子就是被武将一箭射死。
　　先皇有四位皇子，为了不让朝堂上生出储君之争的风浪，他早早的就立了嫡子为太子，而母族强势的皇三子和皇四子，也没有闲着，拉拢武将，带兵闯宫，发动宫变，先太子中箭身亡。
　　而后兵败，皇三子、皇四子接连被下狱处死，她最无能的爹捡了漏，当了皇帝。
　　秋灵看公主迟迟不发话，便开口道：“感谢小哥今日带回的消息，今日时候不早了，还烦请您暂留府内休息，明日再行归家。”说完就叫了外院的管事进来，让他将人领走。
　　直到人都离开，凌淑锦还是呆坐着，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秋灵知道她伤心，也不再开口，只在一旁陪着。
　　良久坐上的人突然开口：“秋灵，我们去西北吧。”想了想又补充道，“明日就去。”
　　“公主，如今西北战乱，我们去了也不安全，那人说哨所内见到过裴掌柜，想来她应性命无忧，且二皇子大半个月前就已带领援军赶往西北，定是已经到了。”
　　凌淑锦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本宫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她满身是血的站在本宫面前，埋怨本宫当时为何要对她说那些话，为何不留在临安城等她回去。本宫不要再等了，本宫要去西北，不管是她是死是活。”
　　秋灵知公主性格执拗，如今事关裴掌柜生死，她心里肯定着急。
　　“公主，朝廷有规定，藩王就藩后，若无朝廷文书，是不能轻易离开番地的。再说如今我们刚来复春城，您又着手筹备了养蚕所和寺庙书院，您若是离开了，这些事情怕是要半途而废，奴婢觉得裴掌柜一向福大命大，此番也定能逢凶化吉，若她平安无事，定会再给公主写信报平安的。”
　　秋灵试图劝解，没想到凌淑锦却突然站起砸了杯盏，大喊道：“本宫顾不了那么多，本宫就想亲自去西北，哪怕是死了，本宫也要亲眼看到她的尸首。”
　　事到如今，秋灵也不再劝了。
　　其实不但是公主担心，到底是相识十年，一起历经过生死，她也为裴掌柜担心。
　　公主说的也对，以前她们行事就是顾虑颇多，担心宫里猜忌，又在意外界传言，做起事来，总是束头束尾。可是细细想来，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过多在意别人眼光，还是身边人的安危最重要。
　　想通这些之后，秋灵便走到凌淑锦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公主既执意要去，那奴婢定当跟随。”
　　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四周安静的出奇，裴柔丽破雾前行，不小心踩到了树枝，咯吱一声吓了她一跳，四下看去因视野受阻，不知前方是哪，她又要去往何处。
　　她这是已经死了？是去阴曹地府的路上吗？都说人死之前可以再去看一眼牵挂的人，那她要去一趟复春城，可是她没有去过复春城，她该往哪里走？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复春城，我要去找她。”
　　守在一旁看书的程应允，听见人醒了，忙跑到她床前坐下，抓着她的胳膊问道：“裴柔丽，你说什么？你醒醒。”
　　在外头熬药的图灵听到动静，马上掀开帘子进到屋里，看程小将军在摇晃裴柔丽，马上上前阻止道：“少将军，您快松开姐姐，军医说了不能晃动她。”
　　程应允也想起来军医的提醒，裴柔丽身上有多处刀伤，肋骨还被人踩断两根，是不能移动，下意识歉疚的看了图灵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叫图灵的小丫头，厉害的很，自从回来后，便一直守在裴柔丽身边。裴柔丽昏迷了快十日，她寸步不离的照顾，谁进来探望，说话声音大点她都不愿意。
　　“图灵，你能不能别那么凶？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刚才真的听到她说话了，还以为她要醒了。”被一个小姑娘一直瞪着，程应允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
　　图灵冷哼一声，这个程小将军鲁莽的很，上上上次非要给姐姐喂药，姐姐一口都没喝进去全撒了，衣服都湿了。上上次又要说给姐姐念书，给姐姐念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上次又给姐姐带了甜瓜，说是最后一茬瓜了，姐姐再不醒就吃不到了。
　　总之，老时干些不靠谱的事儿，她原还顾忌他少将军的身份，对他和颜悦色，可几次下来，今日是断断忍不了了，军医说姐姐肋骨断了，身上还帮着竹节固定，是不能移动的。
　　“最近姐姐是偶尔会说话，有时候叫娘亲，有时候又说要去复春城，将军知道复春城在哪吗？是谁在哪啊？”
　　裴柔丽身体虚弱，声音本就细弱蚊鸣，程应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她说的真是复春城。
　　果然她心里还一直念着她，不过这话不能被传出去，如今军中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怕是会惹出事端。


第070章 营帐强吻
　　“复春城是一个边陲小城,那里住着她牵挂的人，不过此事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除了你我和裴将军之外。以后再有其他人来探望，你便说军医说了,裴柔丽要静养,不宜被打扰，万万不能让别人听到她的呓语。”
　　想了想又加一句,“特别是二皇子。”
　　图灵虽觉得程小将军行事鲁莽,却知道他是真心担心姐姐，听到他的叮嘱,便慎重的点了点头。
　　那日布日列格再次攻城，他们以命相抗,若不是陈冲率领援军及时赶到,他们怕都早已成为一缕亡魂。
　　陈冲击退了布日列格，看城内伤亡严重,而他只有三万兵马，便未曾追赶,留下来帮他们收拾残局，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三日之前，凌弘靖带着剩余七万援军赶到，与父亲一起商议如何征讨布日列格,以绝后患。
　　凌弘靖到了后,知道裴柔丽受了重伤,便要来探望。
　　程应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带了他来,那日凌弘靖只在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问了军医几句话,没有多说便走了。打那以后，就算再忙，他每日也会来探望一次。
　　说实话，除了觉得这个二皇子对裴柔丽的态度很奇怪，其他倒也还行。
　　凌帝那些荒唐之言早已传到西北，父亲听了虽没有说什么，心中肯定是伤心的，他心中不忿让父皇写奏折详述西北军情伸冤，可是父亲只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多说。凌帝不但斥责父亲未战先怯，实非良将，还封了他二儿子为主帅，让他指挥大军，想来真是可笑。
　　好在这个凌弘靖不似他父亲一般昏庸，来了之后拒接父亲的帅印，说自己不懂西北军务，更不会打仗，他的任务只是带来援军，抗敌之策还是以父亲为主。
　　可古人言谁生的儿子像谁，皇子们应该也跟他那个爹差不多，惯会惺惺作态、虚情假意，他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位皇子还算言行合一，不喜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为人谦虚知礼，慢慢的他也不再斜眼看他。
　　为了方便议事，凌弘靖的营帐就设在程阔旁边，来了这几天，他已了解清楚西北的情况。对于程军在兵力羸弱的情况下，三次都能击退且重创敌军，他和陈冲都从内心里对固水城的守军很是佩服。
　　火药用于战场，在南疆已经实施过，不算稀奇，只是南疆多水战，用的并不多。
　　令他惊叹的是瓮城的设计，他来到后便去瓮城看了，惊叹于此城如此巧妙的构思竟然出自女子之手，他看了战情记录，程军凭借此城奸杀两万敌军，若是上报朝廷，必是大功一件。
　　他很好奇她是如何想到瓮城一计的，可惜的是裴柔丽受伤严重，已经昏迷十日，生命垂危。他希望她能醒来，不止因为她是他的表妹，母妃甚是牵挂她，还有他觉得这样一位奇女子，不该就这样死了。
　　这日晚饭后，他又准备去看她，却被齐佳彦拦下。
　　齐佳彦虽说也钦佩裴柔丽，毕竟由男子主掌的战场上，能出这样一个懂战术的奇女子很是不易。但是凌弘靖每日不顾军中人多眼杂，总要去一个女子营帐里探望，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且那女子虽在昏迷，脸色惨白，却也能看出有些姿色，而凌弘靖每次看她的眼神又很是不同。
　　他怎能放任此等行径再次发生？看凌弘靖又要出营帐，大概又是要去看那女子，便斗胆上前阻拦。
　　凌弘靖被拦，心中很是不爽，冷声道：“齐佳彦，是不是近日我对你屡次放纵，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敢阻拦我？信不信现在我就让人打你十军棍？“
　　一听说要被打军棍，屁股刚舒服两天的齐佳彦，瞬间觉得凉风穿过粗劣的戎装直击股间，丧着脸缓缓放下手臂，小声嘟囔道：”我是为你考虑，你老去裴督领的营帐，军中已有传言，说你是看上了裴督领，想要娶她。“说到这事他心里就止不住的委屈，他可是为了他才来的西北，西北的风沙可比南疆大多了，天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听到这些嚼舌根的话，凌弘靖微微皱眉，直言道：“流言蜚语，不必在意，让开。”
　　“你可以不在意，可是裴督领是女子，若是因为你名声受损，以后她该如何嫁人？”
　　“我娶她便是！”
　　脱口而出的回答，说的理所当然、铿锵有力，堵的齐佳彦眼眶瞬间红了，扬声质问道：“你要娶她？”
　　凌弘靖被他的委屈模样激起一丝烦躁，不耐烦的说道：“她为国立功，又是裴将军之女，身份与我相配，我娶她怎么了？”
　　是啊！他们男才女貌，实乃良配，想要成婚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反正凌弘靖娶谁都有可能，就是不会与他有什么因果，他气什么呢？
　　“可是我是为了你才来的西北？”
　　对此凌弘靖报以冷笑，毫不客气的就拆穿了他，“你来西北是因为不想回南疆，想要得到我的庇护，继续留在军中混日子，你为的是你自己，可不是为了我，莫要说这些话来糊弄我。”
　　“可是我心里有你，你知道的吧？”齐佳彦接连被怼，却仍是不肯放弃，语带哽咽的继续为自己分辨。
　　凌弘靖听他口出狂言，担心被营帐外守着的士兵听到，于是上前就捂住了他的嘴，若是这些话被传扬出去，他的脸都要丢光了。不想齐佳彦却趁机抱住了他的腰，兵甲坚硬，相撞之间出了声响，掩盖了他唇齿溢出的呜咽之声。
　　小混账抱得紧，凌弘靖单手难以挣脱，便威胁道：“齐佳彦，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个人很正常，你若想活着回临安城当你的小少爷，就管住自己的嘴。”
　　溢出的口水沾到凌弘靖的手上，他嫌弃的松开了手，齐佳彦得了自由，失心疯般的就吻了上去。凌弘靖身形高大，比他堪堪高了半头，他费力的垫着脚尖，一口就含住凌弘靖微微翘起的唇。
　　嘬了两口，柔嫩甘甜。
　　这样有滋有味的软翘嘴儿，怎么能说出那些气人的话？
　　也不知道混账东西哪里来的力气，凌弘靖竟挣脱不得，想要开口阻止却被他得了机会，让他的小舌直接窜进了他的口腔，强势的在里面翻搅吮吸，充满了进攻和侵略性，似乎要将他的呼吸都夺走一般，輾的他唇舌发麻，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齐佳彦微微睁眼，就看到凌弘靖紧紧蹙起的眉头，鼻息浓重，努力喘息着，轻声的呜咽好似是在对他发出更深处的邀请，他便更卖力的纠缠着他的舌尖，刮过他的贝齿，扫过他的上颚，似是要将他吞入腹中。
　　营帐里只有他们二人，激烈的唇齿交缠，只能听到口水吞咽之声，让凌弘靖觉得异常羞耻，神志也立即回归，使劲推开了他，厌恶的抹干净他带出的口水。
　　齐佳彦被重力推开，还未站稳，一把剑就横在他的脖颈之间，那剑锋闪耀锋利，只要轻轻一划，就能让他鲜血狂涌，小命呜呼。他最是惜命，若在平时，肯定会立即求饶，可今日大约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惧反喜。
　　大概是凌弘靖外泄的怒气取悦了他，看厌了他总是风轻云淡的模样，惹怒他也好，好过他总是自己生气。
　　“怎么？想杀了我？动手吧！”
　　被一个讨厌的男人强吻，凌弘靖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剑抹了这混账的脖子，可是营帐内就他二人，若是齐佳彦的尸体从他的营帐之内抬出去，他又怎么向众人交代？
　　可是这小混账不知天高地厚，难保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到时他就不用活了。
　　“齐佳彦，本王看在过往同袍之情谊，对你是一再放纵，可是你不知羞耻，竟敢亵渎本王！本王罚你现在去伙房当差，今日之事，若是敢传扬出去一星半点，本王必让你齐家上下陪葬，滚！”
　　齐佳彦知道他不敢动手，外强中干的家伙，亲了就亲了，用得了这样生气？若改日得了机会睡了他，他岂不是要羞耻的挥剑自尽？
　　“宏二，你也不必威胁我，你想娶谁就娶谁，可是本少爷也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人，当伙夫就当伙夫，您舍得就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出了营帐。
　　虽然凌弘靖总是不承认，可是齐佳彦知道，他就是嘴硬心软的家伙，不用多久还会让他回来。
　　这大半年以来，他总是护着他，容不得别人欺负他，有点好吃的也会偷偷留给他，怎么会舍得让他在伙房受苦？
　　将混账东西赶走之后，凌弘靖无力的退坐在椅子上，烦躁的扯了扯领口，大口的呼吸着，口腔里还都是特属于那家伙身上的气味。大概是这家伙从小养尊处优，不似一般男子身上总有汗臭之气，反而总有股清淡的竹叶香，似是被竹叶浸染过一般。
　　与他纠缠时，舌尖扫过，惹起全身的酥麻，令他觉得仿佛置身竹林中，有一万片竹叶正轻拂过他的身体，明明痒的要命，可又舒服的不想让其离开。
　　不过片刻的犹豫，就差点让他得势，还好他很快清醒，若是再让那小子继续，怕是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敢想象，齐佳彦要是真得了手，以后会有多猖狂，怕是他多看别人一眼，他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样想着，脑子里就浮现出齐佳彦拽着他撒泼的样子，娇嗔婉转，眼中带媚。


第071章 尼姑跑了
　　意识到自己想法拐进了阴沟里,凌弘靖赶快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是一个男人，齐佳彦也是一个男人,他怎么能被他一个亲吻就带的想入非非？不行,他要去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清醒。
　　果然一个冷水澡后,那点恻隐之心彻底烟消云散。
　　大概是军旅生活太久,天天见的都是男人，身边又有一个天生狐媚子齐佳彦,带的他也开始不正常，等回了临安就好了。
　　不过被这事一搅浑,他也没有心思再去看裴柔丽。
　　今日小混账的话也提醒了他,裴柔丽虽然是瓮城的设计者，在战场上也有不输于男子的英勇表现,可是她到底是一位女子，还是一位没有嫁人的女子。哪怕以后母妃真的为他们主张了婚事,两人也该是堂堂正正的接触，而不是在没有婚约的情况下，任流言四起，莫名毁了一个女子的名节。
　　因为援军的到来,固水城上方的阴霾被彻底赶走,百姓也陆续回来,恢复正常的生活。表面看上去,生活好似跟以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街小巷上来往的还都是穿着戎装的士兵,早晚还能听到他们训练的声音。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一样的戎装，却是不一样的脸庞。
　　熟悉的三万士兵因为战争大都死去，活着的人不过寥寥，黄沙将他们的身体掩埋，岁月会抹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史书的版面很稀缺，只能记载帝王将相，有太多不会名留史册的将士，就这样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尸骨也永远的留在了固水城。
　　回到他们家乡的，只有一笔朝廷发放的抚恤金。
　　有些人离家太多年，在他们家人的记忆里，也许他们的脸庞早已模糊，那什么能证明他们在这个世上存在过呢？他们又是为谁而死呢？
　　这种深奥又无解的问题也许大多数戍守边疆的将士都曾思考过，毕竟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是那么的枯燥无聊，也许他们没有思考出什么结论，也不会为自己的存在赋予太多的意义。
　　一将终成万骨枯，历史上能被记住的将军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兵。
　　那他们拼死搏杀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们的存在是为了百姓的安稳，边疆的城墙看似是由砖石累计的，实际真正抵御外敌入侵的城墙，是由无数将士的身体筑成的。他们为百姓而死，而大多数百姓意识不到，也许战场上厮杀正烈的时候，寻常百姓正在吃一顿寻常的晚餐，边疆的吼叫不会传到他们耳中，更不会意识到在寻常的粗茶淡饭中，有人为了他们的安危失去了生命。
　　就像此时的临安城，西北战事的惨烈只是他们的饭后谈资，他们知道援军去了，匈奴会被剿灭，那些距离他们千里之外的弯刀，永远不会挥进临安城。
　　临安城还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车水马龙。
　　可是好在总有人关心国家大事，会为那些死去的将士心痛，知道他们此刻能安稳的坐享晚餐，平稳入眠，是有人献出了生命。
　　三月春里，白惊每日去隔壁的茶楼坐着，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了解西北战事，虽然有些茶客为了博得关注，有吹嘘的成分。
　　有人讲程军伤亡惨重，陈冲将军赶到的时候，固水城三万屯军已经快死完了。幸亏他及时赶到，力挽狂澜，驱退了敌军，守卫了固水城。
　　听到这些争功抢劳的言论，白惊嗤之以鼻，还援军及时到达？若援军真的及时到达，固水城的三万守军会大都战死吗？还有那三万大军是白死的吗？他们以寡敌众，用命守护着固水城的安危，击杀了匈奴八万敌军，他们怎么不渲染此事呢？
　　她顶着红肿的双眼，想要上前与他们理论，却被渊虹拽住了。
　　“援军到的及时，说不定掌柜的还活着，他们不过是道听途说，在这里装腔作势，傍着哪一派就为谁说话，你何必与他们置气？咱们回去等信儿吧？”
　　白惊知道渊虹说的在理，可是心里还是为三万程军委屈的慌，凭什么他们出生入死守卫国土，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变成了援军到的及时了？还有那裴柔丽，给她寄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说若是她死了就让她带着人去复春城投奔公主，吓得她哭了好几场。
　　本想直接去西北，可是又打听到岁城出关的城门已经封了，除非带有兵部下达的通关文书，否则不能出关，弄的她留在这三月春里瞎着急。
　　早知这样，当初她就应该不管不顾的跟着裴柔丽去西北，明明是生死相依的姐妹，如今却可能天人永隔，让她自己怎么活啊？
　　本来已经够乱的三月春，晚上却又发生了件事，江品言不见了。
　　渊虹看近日白惊因为掌柜的事变得精神恍惚，有一次还在茶楼里与人打起来了，是以最近她出门，她都在旁边陪着，百合苑的生意也都交给了江品言，反正那些东西她已经学的差不多，可以自己接待客人。
　　可谁知她今日回去却找不见人，还以为她回了白惊院子里，到了晚上对账时，发现钱箱子的钱少了两张五百两的钞票，才发觉事情不对劲，就连忙去找了白惊。
　　白惊院子里哪有人？两人一合计，才知道江品言逃了，就忙将院子里的人都叫来，悄悄的出去找。
　　江品言身份不一般，脑子又不灵光，若是落到有心人的手里，那三月春就会变得不安全。然而宵禁之前，也没找见人影，白惊气的拔了剑想再去找，被渊虹劝住了。
　　如今公主走了，掌柜的也走了，若是白惊再被巡夜的士兵抓走了，那三月春可真的就没个当家的人了。
　　白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渊虹说的对，这时候她不能慌，等让其余人都去休息之后，她去了江品言住的小屋子。自从那次两人闹了一通后，江品言就搬到了这个屋子里，她偶尔会过来住，与她温存一番。
　　可自从西北战事传到临安后，她再也没有心思管其他，一颗心都扑在打听消息上。江品言最近一段时间表现的还很听话，前天晚上甚至过来主动找她，可是她当时没有心思，三言两语就将她打发了，谁知人心里藏着事情，准备着逃跑呢。
　　屋子不大，她给她做的衣服大都还在，甚至送给她的首饰也都好好的躺在妆奁里，就少了一只白玉镯。那原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打造，市面上难见的好成色，她留了一只，送给她一只。
　　傻丫头不知世道艰险，揣着一千两银票，还长成那副模样，危险程度不吝于稚子抱金过闹市，也不知道现在藏在哪里，有没有安身之所？
　　江品言跑的并不远，就在三月春隔壁，她在百合苑里，偶然听说隔壁的院子也要卖，若是掌柜的在，肯定又想买下。院子的深处有棵黄腊梅树，约是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她体重轻，借助这棵树恰好能爬到隔壁。
　　最近白惊和渊虹不知在忙着什么，每日神经兮兮的，经常把她自己丢在院子里，她得了机会便爬到隔壁，隔壁的门锁着，偶有牙人带人看房的时候会敞开着，她便趁此机会往外遛，熟悉路线，好方便有机会逃出去。
　　她本还想多准备些时间，可是有日她躲在暗处，听见牙人带来的人要买下这房子，她哪里还能再等下去？便趁俩人不在，先在这里藏起来，只待明天大门敞开，她找机会溜出去。
　　果然翌日一早，牙人便派人来打扫院子，她趁人不备，携着包裹溜出了院子，往早已踩好的小巷子跑去。
　　白惊想着江品言应该是天黑后溜出去的，那应该还没有出城，天一亮就派人去四个城门口盯着，一旦发现那丫头，就将人拎回来。
　　可是四个伙计在城门口守了好几天，也没有见到人，白惊急的满嘴燎泡，担心那傻丫头是不是已经被人卖了？想到此处，便又派人去各个窑子里问，看看有没有熟悉面孔，好在一圈稳下来，没找到。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江品言没找到，裴柔丽也袅无音信。街上到处都在说固水城三万守军全部战死，白惊哭的都没眼泪了，又担心三月春的事被江品言抖落出去，便下定决心要将三月春卖了，带着想走的人去复春城。
　　平康坊热闹，南庆街上生意也好，一铺难求，三月春的位置虽*在拐角，可刚在门口贴了转让，就有牙人来问，还说价格好商量。
　　大约是三月春对白惊来说已经是一个家了，真要卖心里还舍不得，对待牙人的态度就有些冷淡。
　　那牙人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铺子转让，若是落在手上，转出去就能转不少，也不顾白惊态度冷淡，绞尽脑汁的想跟她套近乎。
　　“掌柜的，您放心将铺子交给我，我一定给您买个好价钱，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的人品您只管放心。”
　　正想赶人的白惊听到这句话，停了手里的动作，反问道：“什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牙人看她接话，忙笑着凑上去，“您忘了，前些日子您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还找我租了一个宅院，我帮他找了一处，他住的很满意。”
　　小伙计？三月春够住，哪个伙计需要出去租房子？
　　“少给我套近乎，我们铺子里哪有小伙计找你租过房子？人都在这了，你给我指指是哪一个？”
　　那牙人没有撒谎，被如此质疑自然心里不服，当下就挨个看了起来。


第072章 西北月圆
　　牙人无奈看了一圈还真的没有,便疑惑道：“唉，那小伙计生的白嫩，很好认出来的，我找租客都要提前了解底细,以免人中途跑了,他说了在您这当差我才把房子租给他的。”
　　白惊一直盯着牙人的神色，端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没有说谎,她铺子里的,生的白嫩，除了丢了的江品言还能是谁？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踏破铁血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临安城东北角永立坊，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后来王爷犯事被贬,皇帝一怒之下命人将这里推平重建，府衙便将这里建城普通两进宅院,售卖给普通人家。岁月变迁，房子几经重建,这里格局却没有多大变化，因地处偏僻，房屋逐渐成了外来户的暂时落脚之处，稍微有点钱后就会搬到更繁华更大的地方去。
　　是以居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固定,添了新住户也并不会有人在意。
　　江品言并不准备在临安城长待,只想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一段时间,待风头过了就想回青州,青州应无人再认得她,她十分想念母亲，想回去看一眼她。
　　白惊找牙人要了住址找到这里,爬到不远处的树上猫着，视线落在江品言住的那所院子。院子很小，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站在这里就能一眼望到底，没一会儿江品言熟悉的小身板就出现了，端了一盆衣服出来洗，约莫是水井太深，她费了好一会儿才打上来一桶水。
　　就这点能耐，还敢偷溜出来。
　　确认人在这里之后，白惊就找了人住隔壁看着，并给了那牙人好处让他别多事。
　　如今裴柔丽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她没有时间管她，她不想留在三月春，就让她先在这住着，省的逮回去，还要防着她生事。
　　西北固水城。
　　裴柔丽在昏迷十二天之后终于醒了，激动的裴实昭老泪纵横，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号啕大哭，听到消息赶来的程应允看到这幅场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昏迷了那么久，全靠参汤和补药吊着，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虚弱的说句话都费劲。
　　裴柔丽看着一屋子的人，只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她这是又活过来了？在梦里她一直四处询问去复春城的路，可是那些看不见脸的人影都不说话，她着急的不行，生生给急醒了。
　　视线挨个扫过屋子里的人，父亲，程应允，图灵，林浩，李连……
　　竟还有凌弘靖，二人虽有多年未见，但是他长得与蒋惠妃极像，一眼便能认出来，援军就是他带了的吧？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将军呢？”她没有看到程阔。
　　“我爹腿受了伤，一时半会怕是不能走路，不能来看你。”
　　裴柔丽点了点头，能活着就好。
　　军医看人醒了，就吩咐图灵让伙房熬点稀米粥来，大病初愈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齐佳彦正在劈柴，听来人说裴都领醒了，便放下了斧头，想要去看一看，没想到被伙房的军头叫住了。
　　“齐小子，你又偷懒，给老夫回来继续砍柴。”
　　说话的人叫盛明，在军中做了几十年的伙夫，相熟的人都叫他盛老头。盛老头虽是伙夫，武艺却很了得，耍的一手好棒法，力气也比常人大。
　　齐佳彦前两天刚来的时候很是高傲，想着再怎么说，军中都知道他是跟在新主帅身边的人，肯定身份不一般。被罚来伙房只是一时的，不会太难为他的，所以他本想着应付一下，做个样子就行了。
　　谁知道盛老头却认真的很，丢给他一堆活不说，干的慢了还要用烧火棍打他，他身娇肉贵的，哪里经得住他烧火棍的威力？只能装听话闷头干活。
　　“老头儿，你就让我去看看裴都领呗，求求你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如今军中吃饭的人变多了，就算分了几百个灶火，千把个伙夫，做饭的担子仍是不轻。再加上原先他养了十年的崽子们，大都死于前些时日的战场上，盛明心中烦闷难受的很，再看到眼前这个不知道哪家来体验生活的小少爷，简直是怒火攻心，拎起烧火棍就去敲。
　　他老盛最烦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当个伙夫都费劲，留在军中都是浪费粮食。
　　齐佳彦看他又要打人，便赶快去躲，嘴里不停的叫唤着：“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您不要打了。”这凶老头，要不是看在他岁数比他爹还大，他一定还手。
　　裴柔丽是上午醒的，直到旁晚，她营帐里才安静下来，只剩下图灵陪着她。图灵翻腾着手里的花绳，想着晌午的时候姐姐喝了些粥，这会儿肚子也该饿了，早些时候已经吩咐了灶上再做些粥，正想着去拿就有人送来了。
　　来的小兵年纪不大，肤色有区别于其他将士的白，巴掌大的脸上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小鹿，湿漉漉又亮晶晶，睫毛扑闪着，充满了敏锐和好奇。
　　鼻子挺阔，嘴巴小而红润，西北男子长相多粗狂，图灵甚少见到如此水灵秀美的男子，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
　　齐佳彦好不容易跟盛老头要了他这送饭的差事，可不愿意被这笨丫头耽误时间，便绕过她直接进了营帐，营帐帘子垂下来图灵才反应过来，忙跟了过去。
　　忍不住小声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兵？怎的如此无礼？竟敢擅闯裴都领的营帐？”说完又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木盘，上面孤零零的只有一碗粥，她的呢？
　　裴柔丽看着擅自闯进来的陌生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但可断定此人不是军中之人，军营里养不出这样精细的人。她也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齐佳彦认真的瞧了眼床榻上的女子，眉眼虽生的不错，可皮肤就差了点，苍白而粗糙，不如临安城的女子细腻，可是临安城的女子也不会打仗啊？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寻常女子若是被他这样一直瞧着，脸早就该红了，可是床榻上的女子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裴都领好，我是齐佳彦，凌弘靖的随军。”
　　随军？军中有些将领是会带随军，可一般都是眷偶，这小子虽生的细皮嫩肉，但一看就是男子，还敢直呼二皇子的大名，裴柔丽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不过她也不拆穿，只问：“你找我何事？”
　　不探底细只问目的？凌弘靖有些不解，他都说了他姓齐，齐家可是盛国有名的望族，再说就算不知道齐家，他都敢直呼皇子名讳，身份定然不低，这女子竟然不问他是谁？
　　果然是边塞长大的女子，粗鄙无知！
　　“你可愿意嫁给凌弘靖？”
　　这般直白的问题对于裴柔丽来说就是平地一声雷？这是哪位世家大族的憨憨？还一脸傲娇，他傲娇个屁啊。
　　“图灵，将人赶走！”
　　“哎哎哎，你这女子怎么这般无礼？竟然敢驱赶客人，信不信不去禀告主帅，让他责罚你！”
　　裴柔丽若不是怕肋骨疼，保准要冷笑一声，“图灵，去请主帅过来，说有无知小儿在我营帐中闹事。”
　　齐佳彦看吓唬不住她，忙伸手拉住要出去请人的图灵，不由放低身段求饶道：“我就是随口说说，裴都领怎能当真呢？您好好养病，我就不打扰了，想吃什么让图灵去灶上说一声。”
　　裴柔丽没有精力和他玩闹，轻抬了两下手，示意他赶快滚。
　　齐佳彦处处受挫，抬头看到半空中高悬的圆月，不由得开始想家，向他堂堂齐家小少爷，这过的是什么低三下气的日子。
　　确认灶火的火苗都熄灭后，盛明拿出了自己的烟枪，依靠在柴火堆上嘬上几口，他吸的是旱烟，就是平常的烟叶晒干滚滚，味道冲得很。远远的看到他的小伙夫，垂头塌腰的回来，就猜到他估计是又被谁骂了，没眼色的家伙，离了祖上的荫封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叫你送个饭回来这么迟，桌上还有一碗剩饭，去吃了吧，吃完把明天早上的糙米洗了。”
　　“是。”
　　齐佳彦觉得极累，不想再和这固执老头儿浪费口舌。
　　第一次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盛明有些奇怪这小少爷到底怎么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个人逗逗趣儿也挺好。
　　“怎么？谁欺负你了？”
　　“这军中人人都能欺负我，早知道就算是被我父亲打死，我也不该来这破地方。”路途远、风沙大、饭难吃、活儿又多。
　　这话盛明可不喜欢听，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也有二十了吧？这军中比你年龄小的一抓一大把，人家也都是爹生娘养的，人家就该来这送命，就兴你在高门大园里享福？”
　　齐佳彦端着浆糊一般的剩饭，一口都还没吃，只是抱怨两句，就被老头儿一阵攻击，甚是不满的嚷嚷道：“你这老头儿怎的这般不讲理？是你问我的，我便说了，说了你又要骂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说完也不等盛老头反应，就端着碗去了远处的沙堆上去吃。
　　齐弘靖从程阔营帐中出来，大军即将出击匈奴王庭捉拿布日列格，如何排兵布阵商议了大半天，搞的他脑仁疼，就想出来转转。西北边塞他是第一次来，夜幕降临后，方圆几百里只有固水城有烟火气，尽显孤寂苍凉。
　　只是今日这月儿挺圆，覆盖于旷阔的西北之上，仿佛就在不远处，追一追就可以摸到。


第073章 相互看伤
　　赏了一会儿月,想到明日就是出征之日，便往回走，路过灶火附近听到有动静，侧过身子看了眼,还是熟悉之人。
　　“齐佳彦,你蹲着干嘛呢？”
　　齐佳彦正吃着饭，莫名其妙的被人踢了一脚,正想跳起来揍人,却发现是凌弘靖，本就是满肚子的委屈,看到靠山来了，小脸都皱巴到了一起,可又不知道从何讲起。
　　他可不敢说他去找了裴柔丽,又被裴柔丽给撵出来了。
　　凌弘靖看了眼他手里端着的带有豁口的碗，装的正是今天的晚饭,应该是放的久了，已经呈糊涂状,看着就难以下咽，难为这小少爷还吃的下去。
　　“你不说话我回去了啊？”
　　一听他要走，齐佳彦忙放下碗筷抓着他的胳膊，四下有值守的将士,凌弘靖怕人看到,下意识就甩开了。齐佳彦看他满脸嫌弃,也就不再拉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凌弘靖欲开口挽留,可是当下确实没心思理他，干脆回了营帐。
　　翌日一早,凌弘靖任命陈冲和裴实昭为左右先锋，带领八万大军向匈奴王庭进发，意在彻底击溃匈奴，擒拿布日列格。
　　大军一走，固水城一下子就安静许多，虽说仍有程家父子带领两万大军留守固水城，但到底动静没那么大了。
　　裴实昭走之前来看了女儿，叮嘱她好好修养，等他得胜归来。父亲年纪大了，裴柔丽不想他去，可是他熟悉西北地形，十年前又同陈冲一起攻打过匈奴王庭，主帅的任命并没有什么问题，她没有立场反对。
　　事已至此，她就只能再三叮嘱父亲照顾好自己，莫要冒进。
　　而她身体尚未痊愈，只能继续躺着，也不知是昏迷的时间太久，还是整日躺着不动，这几日睡眠就特别差，一闭眼全是战场上厮杀的场景。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总是梦见身边的同袍被砍死，瞪着两眼看着她。
　　这日程应允突然来了，非说这军营之内都是男子，她带着图灵在这里养伤不方便，要带她去城边的一处院子里修养，那地方离军营远，省的他们练兵影响她休息。裴柔丽觉得有些奇怪，她都在军营里生活几个月了，也没见他说不方便。
　　她伤还未好，程应允抄着她的胳膊就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一辆马车上，压根没给她反抗的机会。
　　图灵也不知所以然，只能赶快收拾了衣物跟在后面，随着马车去了固水城的另一头。可是到了新宅院之后，少将军又说请了专门的人来伺候，暂时不劳烦她了，让她帮钟师傅种蘑菇去。
　　莫名其妙！
　　程应允看一大一小都抱怨他，也不愿多解释，将马车停在院子里，拉着图灵就走了。
　　事情还要从昨日傍晚说起，因为起了战事，固水城防守变得严格，哪怕是从盛国来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城，必须要报告给守城的将军知晓。昨日晚间突然有三人骑马而来，点名说要见程应允，程应允接了城防守将的消息去看情况，就见到风尘仆仆的凌淑锦主仆三人。
　　西北战事正酣，三人竟然敢从复春城跑来，当真是疯了！
　　顾及凌淑锦的身份，他不敢把人往军营里领，万一被二皇子知道，怕是会惹出麻烦。城防守将都是他的人，他便让人在城根儿旁找了一处闲置的宅院，将三人暂且安置在那。
　　半年不见，凌淑锦对他的态度高傲一如往常，包袱都还没放下就要见裴柔丽。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明日就将人给带来，凌淑锦才作罢，留在那院子休息，担心姑奶奶冲进军营要人，他干脆一大早就去带人，
　　那裴柔丽也是个倔种，担心她们矛盾没解除，她不愿意见，他干脆瞒着没说，将人扔到院子里就走了。
　　裴柔丽所有的怀疑和猜测，在见到凌淑锦那一刻都烟消云散。
　　秋晨秋灵都很有眼色，将裴柔丽移到屋里床上后，早早的就躲去了隔壁院子里，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面面相觑。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半年未见，最后一面是在郊外，闹的很不愉快。
　　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人突然出现，两人都觉得好似是在做梦，一时之间都未曾说话，担心梦境被打破，眼前的人消失不见。
　　忍不住先开口的人是裴柔丽，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在她面前，是一张干净朴素的美人面，与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这张脸上，有可令她神魂颠倒的光彩，看的她眼神闪烁，说话间声音都止不住颤抖。
　　凌淑锦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轻拂上她消瘦的脸庞，红着眼眶说道：“你说呢？”
　　固水城在西北，复春城在西南，两地相隔千里，就算骑马也要十天半个月，裴柔丽感受到她手上的薄茧，就知她是骑马而来。心中感慨万千，可又不知说些什么，眼眸低垂，泪水就落了下来，说不上是心酸还是委屈。
　　敌人汹涌而至、挥刀向她砍来的生死之际，她都没哭过，偏偏见了最爱折磨她的人，就这般委屈模样。
　　她不想如此，无奈就是忍不住。
　　凌淑锦一路风餐露宿，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如今看人还活着坐在她面前，她哪里还顾得了前番争执，轻轻的将人拥入怀中。
　　“你活着就好，裴柔丽，你不知这一路上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情绪上来，已是哽咽难语。
　　此番分离，让凌淑锦明白了人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权力地位、荣华富贵，都比不上眼前的人还活着。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人，事隔半年又突然见面，且见面前又闹的很僵，冷静下来后，双方竟然都觉得有些尴尬，眼神相互躲闪着，不知该干些什么。
　　“咳，那个，你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凌淑锦昨晚就听说她伤的严重，十分担心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裴柔丽断了两根肋骨，这才修养了不到一个月，目前最多只能半躺着，下地走路都不能。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几处刀伤，结痂还未脱落，丑的很，一听说凌淑锦要看，下意识就捂住了衣襟。
　　“那个，已经好的差不多，不用看了，你一路奔波，先去休息吧。”尴尬。
　　搁在以前，裴柔丽若敢拒绝，凌淑锦定然直接二话不说就上前将衣服扒了。可是当下只怕裴柔丽觉得难堪，也不想逼她，就老老实实的呆呆在一旁坐着，直愣愣的看着裴柔丽，看的裴柔丽心头发软，没一会儿就想凑上去。
　　奈何身体动不了，她是真的想她了。
　　两人之间，不但是凌淑锦喜欢缠着她，她也偶尔想她想的酸涩难忍。
　　到底是她先妥协了，艰难的嘟囔道：“你看了可不能害怕，已经都好了。”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脸上烧的慌，解衣扣的手都有些哆嗦。
　　初见面的那些生疏尴尬，都抵不上凌淑锦对裴柔丽伤势的担心，看她松口，凌淑锦就挪上前去，伺候人她不会，可是解裴柔丽的衣服，她熟练的很。
　　战场上刀枪无眼，虽说一路上早已有心理准备，可是真的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她又难受的心口疼，刚擦干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伸手想要触摸又怕她疼，一双手堪堪举着，恨不得将伤害她的人千刀万剐。
　　心上难受，就忍不住出口责怪，“我就说了让你不要来西北，你非要来，看弄的这一身伤。”
　　嘴里骂着，心里又疼着，现下已近八月，立秋过后西北的气温就逐渐下降，担心她着凉，又赶紧将衣服给她穿好。
　　裴柔丽用指腹轻轻的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柔声宽慰道：“我都说了不让你看，你偏要看，看了又要哭鼻子。”这样娇弱的人，也不知怎的能骑那么长时间的马？
　　想到此处，她神情一紧，拽着她的手问道问道：“你让我看看，骑马伤到没有？”细细回想，从进门起凌淑锦的坐姿就有些奇怪，两条腿都不敢并拢。
　　凌淑锦是盛国公主，是皇家礼仪教导出来的天之贵女，虽说在她面前一贯的行事跋扈，可是姿态上一直保持的很好。站有站姿，坐有坐相，除了两人行事之时，否则很少会有腿叉开而坐的时候。
　　也怪她突然见面，心下慌乱，竟未曾注意到她的异常。
　　青天白日里，凌淑锦怎么会答应她如此无礼的要求，红着脸看向外面，留给她一张傲娇的侧脸。为了快些到，她一路策马狂奔，不是累极了都不敢停下休息，生怕晚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
　　骑马本就不是她的强项，更何况是长时间的奔袭，那地方早就被马鞍磨破了，她自己已上过药，修养几日就可。
　　裴柔丽看她不给看，越发的不放心，抬手试探性的拉过她的束带。
　　凌淑锦害怕碰着她的伤口，就不敢有动作，声音羞怯的阻止着她，“过两日好了再看。”
　　说话间衣带已经松开，褐色的绸缎轻盈顺滑，没了束缚缓缓的垂落在两侧，绣着黄色腊梅花的里衣迎风露出，有两朵花儿高高竖起，呈含苞待放之姿。
　　“乖，听话，站起来。”
　　这声音暗哑诱惑，直带着凌淑锦陷入云雾之中，再也顾不上日光明亮，听话的站了起来，离了绸缎遮掩后，光景一览无余。裴柔丽的视线跟着衣服的垂落往下走，就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大片磨损出的伤口。
　　“凌淑锦，你口是心非。”为了见她，从南到北，跨越千里，伤了自己也在所不惜，这就是半年前才说过已经厌恶她的人。


第074章 就亲一亲
　　凌淑锦自然知道她话中之意,穿好了衣服，重新躺在她身边，轻轻靠着她，“半年前的事情你我都有错,是你先事事瞒我在先,你就敢说你没有错？”
　　说着话还揪着凌淑锦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松开,生生怕她跑了不成。
　　裴柔丽的一颗心,被她搅合的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心思和她论对错,捧着她的脸便吻了上去。
　　突然的亲昵惊的凌淑锦忍不住呻吟出声，贴着她的唇低语道：“不行,你不能动。”
　　说着不行却不闪躲,裴柔丽就又蜻蜓点水般的啄了一口，语带魅惑的哀求道：“只亲一亲。”
　　许久未见,凌淑锦又何尝不想念她，撑着上身往她身边凑,轻轻含着她的舌尖，品尝着熟悉的滋味，半年前的矛盾，重逢后的尴尬,都随着逐渐深重的呼吸声消散而去。
　　想念夹杂着欲念,吻的越来越深,散落的青丝都忍不住交缠在一起。
　　可因着两人身上都有伤,也只能硬摁下,凌淑锦只觉得不够，紧贴着裴柔丽的肩膀,难受的哼哼。那声音矫揉婉转，挠的裴柔丽心上也痒痒的很，却只能轻轻拍拍她的脸。
　　看她黑眼圈极重，便知道是赶路没有睡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劝她睡一会儿。
　　好不容易见到人，凌淑锦虽真的有些困了，但又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伤的这么重，强撑着精神非要让裴柔丽给她讲讲。裴柔丽就从离开临安城开始讲，专挑没有意思的讲，没一会儿身边人的呼吸便平稳下来。
　　睡梦中的人儿面容恬静，小脸儿贴着她的肩头，裴柔丽微微侧身，在她唇角又亲了几下。
　　闻着熟悉的气味，感受到身边人的依赖，裴柔丽的一颗心也慢慢平静下来，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秋灵晌午做好了饭，悄悄去了屋里，看两人依偎着睡的正香，想到公主连日来都没有休息好，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钟师傅听说了消息来拜见公主，秋灵才把人叫起来。
　　援军来了之后击退了敌军，固水城危局已解，外出避难的百姓们陆续归来，钟老儿也不想闲着，就继续号召大家与他一起劳作。如今天儿渐渐凉了，西北天寒的早，已经不适合再播种什么，就带着大家搭建矮土屋棚子，尝试着用藜麦秸秆沤蘑菇，再不济棚子里也可以种些萝卜白菜，总归比让土地闲着强。
　　今日正忙着播种，照顾裴柔丽的图灵突然来了，还是程将军带来的，他就觉得有些奇怪，再联想送出去的那封信，再算算时间，就猜测也许是公主来了。便去问程将军，程将军也没有瞒他，只是让他不要声张。
　　长乐公主是他的恩人，知道她来了，自然是要来拜见。
　　两人再见，自是一番寒暄，钟老儿讲了自己来西北之后的作为，凌淑锦也讲了自己西南的见闻，还有从临安城一路到复春城的所见所闻，感叹着盛国的天地之广阔，物产之丰富。
　　裴柔丽在里屋听着，既心疼着凌淑锦的一路劳苦，又欣慰于她虽贵为公主，却始终心系底层百姓的农耕生活，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改变更多人的命运。同时，听她讲复春城的风土人情，让她又对复春城多了些向往。
　　也许程应允说的对，她离开西北后，可以随着凌淑锦去复春城，去过平静的生活。
　　那里山高地远，两人可以并肩同游，也可耳鬓厮磨，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钟师傅看公主一脸疲惫，也不忍心过多打扰，说了一会儿话便告退了，说改日再来拜见。
　　凌淑锦让秋晨送客，自己回了里屋去看裴柔丽，扶着她慢慢坐起用饭。
　　虽说养伤这段时间都是由别人伺候用饭，可是被凌淑锦这样小心喂饭，裴柔丽还是不习惯，没一会儿便说自己手可以动，要自己吃，凌淑锦没有勉强。晚饭结束后，凌淑锦去洗漱，裴柔丽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洗漱过，浑身有些难受。
　　等凌淑锦洗漱完出来，便主动提出让凌淑锦帮她擦擦身子，凌淑锦自然是一口答应。
　　裴柔丽还不宜移动，凌淑锦就让秋灵将水盆端到屋子里来，等她们出去后，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扒了个干净，湿了帕子细心为她擦洗。裴柔丽躺在床上，看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杂念，努力装作一本正经，但一双手却总是有意无意的拂过某处，就没忍住笑出声来。
　　假正经。
　　被她一笑，凌淑锦也装不下去了，干脆狠狠的掐了一把，疼的裴柔丽握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温柔点？”
　　“谁让你取笑我？”
　　凌淑锦一边说，一边去拧她的脸，裴柔丽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臂，轻轻往前一拉，凌淑锦不防差点跌在她身上，忙用手臂撑着，不过两人离的还是极近，气息缠绕。
　　“是你伺候人不专心，我才笑话你。”
　　“那是裴掌柜主动勾引我？”她原本是想好好伺候，无奈裴柔丽眼睛拉丝的勾着她，腿还有意无意的搓动着，她自然被引的心猿意马。
　　既然被安了罪名，裴柔丽可不白担，一双素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往下一摁，便又亲了上去。亲就亲了，手还不老实，向下游动，搓揉着凌淑锦的耳垂，没一会儿凌淑锦便全身酸软，恨不得贴上去。
　　但到底她还算有些意识，狠狠咬了她一口，撑着床杆站了起来，脸颊绯红，嘴唇微肿，杏眼低垂，似是含了万种风情。
　　早上那会儿还一本正经的拒绝她，这会儿该她拿腔拿调了，“裴掌柜，还擦不擦了？”
　　裴柔丽只笑不语，四肢张开，用行动展示她的需求。
　　凌淑锦用手指点了点她，继续伺候她洗漱，这一来一去半个时辰过去了，洗漱干净，裴柔丽觉得身体都轻盈很多。
　　然而半夜里就开始发热。
　　凌淑锦睡觉都挨着她，只觉得像是抱着火炉，意识模式的碰了下她的额头，烫的吓人，赶忙叫了秋晨秋灵过来，掌了灯能看清裴柔丽的脸颊有种异样的红。
　　把人叫醒后问了几句，确认是发烧无疑，这大半夜的也真是急死人，凌淑锦赶忙穿好衣服，也顾不得其他，让秋灵穿着戎衣扮成小兵去找程应允。
　　程应允带了军医过来，军医诊过之后，说是受了风，裴柔丽本就体弱，就发起了烧，开了些药让她服下。
　　军医走了之后，秋晨秋灵去熬药，裴柔丽又昏睡过去，屋子里就剩两个神志清醒的人。
　　凌淑锦梗着脖子目不斜视，也能感受到程应允看她的眼神，嘲笑、鄙夷、恨铁不成钢。
　　大概是觉得眼神骂人不过瘾，他又忍不住开始叨叨，“不是我说，你俩加起来也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就还跟愣头青一样不知节制，两根断肋骨可都没养好呢？”
　　凌淑锦堂堂盛国公主，在床帏之事上被一个臣子骂不知节制，真的给她气笑了，问题是她辛辛苦苦伺候一场，老老实实什么都没做，被骂很亏！
　　本想还嘴，可是看了看罪魁祸首还难受的躺在那，便就忍下了，只烦躁的驱赶人，“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从小到大，难得见凌淑锦理亏，程应允好不容易占的上风也不恋战，又叮嘱了几句才走，还说明日会再来，若是她们在胡闹，就重新把裴柔丽接回军营。
　　这句话可是触碰到了凌淑锦的逆鳞，人才到她手里一天就想接走，她可不同意。
　　“滚！”
　　一字圣职，程应允领了就跑。
　　现下已是寅时三刻。四下安静之极，秋灵将熬好的药端来，看公主正坐在床边，痴痴的看着裴掌柜，满脸都是愧疚。
　　秋灵不知道为何会有此番情形，可是也只无法劝解，只陪着公主把药*喂了，又重新换了一盆水，搅了帕子给裴掌柜换上，立在一旁陪着她，秋晨收拾好了药渣也过来了。
　　凌淑锦回过头看俩人都在一旁立着，笑了笑说道：“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也要歇下了，有事会叫你们。”
　　秋灵秋晨对视一眼，双双退了下去。
　　凌淑锦又坐了半个时辰，换了几次帕子，摸了摸裴柔丽的额头，又摸了摸身上，总算是不烫了，她又重新熄了灯躺会床上。寂静黑幕下，她听着身边人有些厚重的呼吸声，心里还是十分难受，明知她身子不好，还要跟着她胡闹，引的她又发烧，想想自己真的是不该。
　　第二日一早裴柔丽就醒了，看身边已没了人，连忙喊人，凌淑锦正在院子里帮秋晨拧衣服，听见喊声赶紧跑到屋里来。
　　那叫声有些嘶哑，大概是受了风寒所致，凌淑锦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烧了，心下又安稳几分。
　　裴柔丽看她袖子卷着，双手湿着，触摸冰凉，问道：“你去哪了？”
　　“你昨日发了烧，衣服都被汗浸湿了，我去给你洗洗。”
　　她裴柔丽何德何能，让她这样不远千里的来伺候，越想心里越愧疚，鼻子囔囔的说道：“昨日都是我胡闹，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军医来过了，说很快就会好，你这些日子就安心修养，等你好了，再给我当牛做马。”凌淑锦一边安慰她，一边搓揉她的脸，想把她皱巴巴的小脸给揉开。
　　往后的几日，两人再也不敢胡闹，凌淑锦带着秋晨秋灵，用心的伺候裴柔丽养病，程应允也偶尔会来，拎些难得的鸡鸭，让秋灵炖了给裴柔丽补补。
　　西北刚经过一场恶战，物资缺乏，朝廷的军粮都按时送到都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也不敢奢求太多。


第075章 为她争名
　　凌淑锦虽与程应允自小不对付,可是到了正事上却从不马虎，程应允已经收到了朝廷亲信传来的消息，说皇上能同意出兵，跟长乐公主用西南局势施压也有关系。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国事考虑,就算这西北没有裴柔丽,没有程应允，只要是盛国的国土,盛国的军民,长乐公主只要有办法，都不会坐视不理的,可是他心里还是感激她的。
　　这日晚间，凌淑锦喂裴柔丽喝完药,又哄着她睡着,就重新换上了小兵装束准备出门，程应允在门外等着她。
　　这些天听裴柔丽讲她这半年多的经历,其中讲到了她负责修筑的瓮城。仅一个瓮城，就可利用绝对优势歼灭两万敌军,这要是上报到朝廷，必定是大功一件。
　　可是裴柔丽不想要军功，她一开始想的不过是为了能抵抗敌寇。
　　这么巧妙伟大的设计，凌淑锦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本该是裴柔丽陪她去,无奈她身上有伤,一时半会没有办法下床,她就找了程应允,让她得空带她去。
　　约定的就是今晚。
　　凌淑锦出门就看到程应允在不远处等她，他身穿盔甲,手握长剑，英姿魁梧，颇有大将风范。
　　这让她不由想起裴柔丽讲她和程应允并肩作战时的情形，裴柔丽在女子里也算是身高腿长，穿上戎装必定是英姿飒爽，与程少将军站在一起，必定很是相配。
　　若不是三年前她从中作梗，也许两人早已是志趣相投的良人一对。
　　程应允最不耐烦等人，转身看到凌淑锦出了门，却只在那看着他不动，便非常不耐烦的催促。
　　一副嘴脸很是惹人讨人厌，看的凌淑锦忍不住紧闭双眼，深深吐了一口气，她的脑子里就不该胡思乱想。就算是上天给了程应允顶好的皮相，他也配不上裴柔丽，莽夫一个！
　　两人身份有别，凌淑锦气势威武，程应允下意识落后她半步。
　　随后想想又不对，固水城是他的地盘，他穿的是将军盔甲，凌淑锦不过是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小兵戎装，她应该走在他后面。
　　意识到此处，他装模作样的干咳一声叫停凌淑锦，颐指气使的扬起下巴冲她说道：“你，走我后面。”
　　被突然叫住，凌淑锦侧过身愣在原地，就这样看着程应允大跨步走到她前面，还回头冲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跟上。
　　这个小王八蛋，竟然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凌淑锦正欲发作，却遇到路过的士兵冲程应允问好，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往旁边站站，担心别人看出她是女的。
　　程应允回头看她瑟缩着身子，还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霎时间便笑弯了腰。
　　“赶紧走吧，没人看你。”
　　被程贱人嘲笑了，凌淑锦气急，踮起脚尖小声叫嚷道：“你笑什么？本宫还不是怕给你找麻烦？”
　　程应允往回走了三两步，弯腰低声道：“我的公主殿下，您再本宫本宫的自称，可才是真的要露馅儿了。”
　　看他歪着脑袋笑话她，凌淑锦气的想给他一巴掌，忍了忍反驳道：“我哪里有自称本宫，走不走啊你？烦人精。”
　　“哦，那刚才是小狗说的。”
　　“你才是狗，程脏狗，你敢欺负我，等裴柔丽好了，看怎么收拾你？”
　　“又用吵不过就搬家属这套，您可真有注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如同十年前逛固水城的时候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就争论不休，那时候裴柔丽还好好的跟在他们身边做和事佬。
　　尽管已经听说过瓮城设计之巧妙，可是真的见到，才能切实的被它的壮阔雄伟震撼到。
　　夜幕之下，西北闪耀的星空衬着柔和的月光，笼盖在瓮城之上，士兵持枪而立，在黑暗中默默静守。身处在城楼中央，只觉是楼上之人的囊中之物，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好像大战刚刚结束，脑子里不禁想象，两万敌军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是多么绝望。
　　而城楼上指挥作战的裴柔丽，又该是多么的豪气飒爽。
　　随着程应允拾级而上，慢慢登上瓮城之顶，走在可容下五匹骏马并驰的宽阔楼道上，看烽火台上燃烧的火把光影投落在青石砖瓦墙上，犹如雄狮漫步。举目远望，似是可以看到银河尽头处，心情都不由得开阔起来，西北的风在这城楼之上仿佛也变得更加凛冽，簌簌作响，勾的青丝脱落发髻，随风起舞。
　　凌淑锦从小见惯了巧夺天工的宫殿楼宇，自以为不会再为任何建筑而惊叹。可是如今站立在这瓮城之上，极目远眺，观星赏月，她满心惊叹。
　　这座可杀敌两万的城楼，是由裴柔丽主导修筑的，只要想到这个，她便觉得万分骄傲。
　　“如此精妙绝伦的设计，真的是将天地间的灵气和智慧都融为一体，非常人可以为也。”
　　听到这番溢美之词，程应允忍不住嘲笑道：“我承认裴柔丽能想出修筑瓮城确实聪明，作为兄弟我也为她骄傲，可是您老这形容的就有点夸张了吧？”
　　被人反驳，凌淑锦不满的斜睨了他一眼，语气甚是傲娇的说道：“怎么？本就是有功之人为何不能夸赞？程大将军可有向朝廷表功？”
　　说到此处，程应允的表情变得有些异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凌淑锦示意他往下说。
　　“父亲本打算是想等一切结束后，再将各位将领的功绩上报朝廷，待皇上论功行赏。可是二皇子来了之后，觉得程军能以三万之军抵御匈奴十万之师，且重创敌军，杀敌八万，已是丰功伟绩，当即便要上了奏疏，其中还要详细表述裴柔丽修筑瓮城之事。”
　　说到这里程应允又停了下来。
　　凌淑锦不满他的吞吞吐吐，示意他尽快说。
　　程应允抿了抿唇，再次开口道：“我觉得此事不妥，劝父亲和裴将军先压下了，想等彻底击退敌军之后再上书。”
　　“你有何顾虑？”
　　“还是顾及裴柔丽的身世，若是将瓮城之事上报朝廷，朝廷必有封赏，到时候裴柔丽的身份也将大白于天下。裴将军一早也有这打算，想趁机为裴柔丽的母亲正名，迎她的牌位进裴家祠堂，裴柔丽也会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女。可是我担心这样一来，有了裴家长女的身份，又有了朝廷的封赏，裴柔丽就成了临安城的名门贵女，她又未曾婚配，到时候想与她说亲的还不踏破裴家门槛，你又当如何？”
　　凌淑锦不是没有想到过这层，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不愿意让裴柔丽回裴家认祖归宗的原因。
　　她担心裴柔丽的身份一旦过到明处，她就再也无法强留她在身边，裴将军也会催着她成婚。
　　“历代以来，战场都是男人的天下，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女子不多，我不该因为一己之私，使得明珠蒙尘。”这是凌淑锦的心里话。
　　其实她很纠结，所以就想来这瓮城看一看，看完之后，她觉得裴柔丽该有封赏，那是她应得的。且她又了功勋，她的母亲也不再是无名氏，说不定还会被朝廷追封诰命，她又怎能拦下呢？
　　“那你们呢？”
　　这个你们指的何意凌淑锦很清楚，不似之前的摇摆，这次她内心很坚定，她就是要和裴柔丽长厢厮守。
　　“等回了临安封功授爵、认祖归宗后，我便带她回复春城，谁还敢跟我抢人不成？”
　　“那是，你多厉害！”
　　看她说的气定神闲，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气势，可是程应允脸上担忧之色未减，平常人家的男子定然不敢跟长乐公主抢人，但若是皇子呢？
　　眼下就有一位适龄的皇子，且与裴柔丽是表亲，看他这些天的作为，对裴柔丽应已动了歪心思。毕竟娶了裴柔丽，就会得到西北军的支持，若是宫里的惠妃娘娘再使把劲，让皇上赐婚，那谁又能违抗圣旨呢？
　　裴柔丽醒后，他曾和她提起此事，裴柔丽说蒋惠妃已经和她提过结亲之事，惠妃倒不是为了西北势力、军中威望，只是想让她有个依靠。
　　即使如此，她也直接拒绝了。
　　若是上报功勋回了临安城，是会为她母亲争取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是她也担心会引起别人非议，毕竟她父母亲的婚事并没有经过三书六聘。
　　除此之外，她还担心如今裴府的那位夫人，虽然成婚之前裴将军就向她说明了自己曾成过亲，还有一个女儿，成婚后他也会驻守西北，不常在家，那位竟然也同意了。
　　裴柔丽曾在三月春的二楼远远的见过这位裴夫人，说她端庄贤淑，举止大方，将裴家打理的紧紧有条，儿子也教导的文武双全、知书达理。
　　若是裴柔丽以裴家长女的身份回了临安城，这会夫人定也会承受很多流言蜚语，她又有什么错呢？
　　总之，裴柔丽想了很多，也担心做回了裴小姐，就算没有二皇子也会有其他人向她求婚，就算她此生与凌淑锦再续前缘，也不曾想过要嫁与他人，她就不愿增添这些麻烦事。
　　只是私心里，她确实想让母亲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其次，他和裴柔丽都觉得凌弘靖为人果敢持重，懂军事，有野心，若是他能得到储君之位，也许能重振盛国雄风。
　　裴柔丽若带着功勋嫁给他，必然能为他增些胜算，去争一争储君之位。
　　因为无论是大皇子宣王还是年幼的五皇子，都与当今圣上太像，那种蝇营狗苟的气质看的人心烦，若是由他们得到皇权，那盛国的百姓和军民大概不会有太好的日子。


第076章 有商有量
　　是以他们俩嘀咕来、嘀咕去,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好的对策来。再加上觉得当今皇帝并不喜打仗，此次西北之战还并未大获全胜，会不会行封赏之事尚且难说，这件事就暂时作罢。
　　再看了看站在城墙边上吹风的凌淑锦,也是满腹心事,大概也是在为此事纠结，毕竟一个名满天下的机会,他们都不想裴柔丽错过。
　　良久之后程应允开口：“我觉得君心难测,如今西北局势不定，陛下不知是赏是罚,我们想这些也有些杞人忧天，还不如想一想当下这么办。”
　　是啊,君心难测,凌淑锦点了点表示认可。
　　程应允便又接着说：“前方来了军报，说大军到达匈奴王庭后,那里已是一座空城，匈奴本就是游牧民族,此次兵败元气大伤，布日列格诡计多端，必是找了个地方修生养息去了。只是草原广阔踪迹难寻，怕是大军不日就会班师回城,不宜让外人知道你来过,不然对你们彼此都不好,你还是早做打算,先回复春城。”
　　算算日子,她们也来了半个多月了，加上在路上的时间,已经离开复春城小一月。
　　如今她已就藩，长久离开属地，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必然会引来很多麻烦。只她自己倒不要紧，只是怕给西北军添事端。
　　“当初来这也是担心你们安危，如今看了也放心了，是该回去了。”
　　大约是心中都有事，两人回去的路上都很沉默，不如来时的欢快，程应允将她送到门口，就折返回了大营。
　　凌淑锦进了院子，看到里屋的烛火还亮着，就猜测约莫是裴柔丽醒了，进屋一看人正歪在炕头上看书，瞧她进来莞尔一笑。
　　养了这些日子，裴柔丽骨头差不多也长住了，已经可以靠着棉垫坐起来一会儿，面色也比前些日子红润很多。军医说是她身子底子好，又年轻，恢复的就会快些。再加上这些日子三人的悉心照料，天天给她炖各种汤喝，大补特补，可不就好得快吗？
　　这些日子凌淑锦都陪着她，她也不再做噩梦，睡的也好。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睡梦中下意识用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起身一看没有人，就忙叫喊叫。隔壁秋灵还以为出了事情，连忙跑了过来，告诉她凌淑锦和程应允一起出去了，她才放下心来。
　　“你们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凌淑锦洗了手才坐回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去看了你修筑的瓮城，当真是构思巧妙，不妄我花大把银子送你去读书。”
　　裴柔丽不愿被捏，拉了她的手揣在怀里，不满的抗议道：“怎么？心疼银子？等我身体好了再给你赚就是了。”
　　“不用，裴掌柜这些年还的已经够多了，我都花不完了，你再看会书，我去洗漱。”说罢也不等裴柔丽再说，她就抽出了手进了净房。
　　裴柔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她的纤细背影满着疲惫，又忍住了。
　　凌淑锦有些不对劲，相守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看出来的，看来她和程应允去瓮城，可不止看看那么简单。
　　将书放在一边，静下心神来，净房的门没有关，能听到里面的流水声。等了好一会儿，人才穿着米白色的里衣款款而出。
　　那衣服她很熟悉，是她亲手为她做的，选用的是上好的月华绸，绸缎会随着步伐的移动呈现出一道道光晕，如同月光在水中流动，令人心生涟漪。
　　因只穿了一件里衣，且衣服料子垂感又好，曼妙的身姿被尽数勾勒而出，看的裴柔丽移不开眼。
　　望着那随着步伐颠簸的白嫩雪莲，待她走进，忍不住伸手一抓，喃喃问道：“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被她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凌淑锦也不害臊，反而很骄傲的挺了挺腰，娇嗔道：“还不是被你天天揉的？”
　　尽管这些日子两人身子都有些方便，特别是裴柔丽，可是夜夜躺在一起，多得是心猿意马的时候。
　　因着第一日胡闹，害得裴柔丽着了风寒，这些时日凌淑锦都未敢主动招惹过。可是裴柔丽却总要逗她，每日睡前都要摸着啃上一会儿才肯睡，不让她碰便说伤口痛睡不着，瞧她如此依恋，凌淑锦心里满是甜蜜，就也纵容她。
　　谁能想到，在外一本正经、少言寡语的裴柔丽，进了屋子会是这般无赖模样。
　　屋子里的事，裴柔丽是做得说不得，被她直白的呛声，忍不住老脸一红，心上一抖，酸水儿止不住的往外冒，只恨自己身上有伤，只能看着。
　　“你怎么突然穿这件衣裳了？”
　　凌淑锦留了墙角的一盏灯，躺回了床上，往裴柔丽的怀里凑了凑，她身上有火力，贴着暖和。
　　”离开临安城的时候随手收拾的。”来回挪动，终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开始撒娇，“好看不？”
　　微弱昏黄的烛光下，怀里人仍是光彩四溢，笑起来贝齿微露、眼睛弯弯，看的人都挪不开眼。
　　“好看。”裴柔丽很诚实，一只手臂搂过去，将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自然的挪过去，轻轻揉捏着。
　　“你们今天都说了什么？”
　　本忍不住贴近的凌淑锦听到这话，不安的往外撤了撤，却被裴柔丽用力圈回，担心她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再撕裂，她又只能乖乖不动。
　　稍加思索道：“没什么，就聊了些闲话。”
　　看她不说实话，裴柔丽加重了力道，凌淑锦难受的呻吟出声，又羞又气，“你再这样？”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又低头咬了一口，惹的她身子轻颤、酸痒不止，没一会儿就缴械投降，“真没说什么，就是我可能得走了。”
　　裴柔丽一听，立即抬起了头，唇边还挂着口水，亮晶晶的扯着丝，“为什么？”
　　可是说完又觉得自己脑子昏了，还能为什么，“是大军要回城了？”
　　大约是想让她好好养伤，近日程应允就算来了，也很少给她说军事，可是因为担心父亲安危，她每次又都要问。
　　说起正事，两人脸上都褪去些萎靡之色。
　　凌淑锦看出她的不舍，她又何曾想分开，可是裴柔丽如今伤还没养好，经不起长途跋涉，不能随她一起走。
　　“我本就不能离开复春城太久，此番来看你，也是冒险前来，算算日子是该回去了，等你伤好了，去复春城寻我便是。”
　　“你们还说了什么？”若是只说回去的事，凌淑锦回来时不会满脸纠结，更不会特意穿了这件衣服来让她分神。
　　裴柔丽聪明又善于观察，这是她的优点，以往凌淑锦业很骄傲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优秀，可是现下却希望她能愚钝一些，有些事情结果难测，她不想影响她的决定。
　　可看裴柔丽有些愠怒的脸色，她若是再不说，怕是两人要吵起来。好不容易能再见面，且相聚时短，又要马上分离，她不愿再像上次一样，两人带着怨气分开。
　　“还有就是，要不要为你报军功之事。”
　　说到此事，裴柔丽神色稍缓，她本来也打算和她说这事，“我不准备让将军替我上报，只说是大家商量出来的想法就可以，再说瓮城本来也不是我一人之力促成的。”
　　“那你母亲的名份呢？还有你的功绩呢？战场上女子得功绩是多么难的事情，我想让你得到你该有的奖赏，名扬天下。”而不是做她的一个附属品，一颗耀眼的明珠，不该永远用盒子装着，只藏在暗处，毫无名分的跟着她。
　　“回裴家认祖归宗是一把双刃剑，我不愿母亲的事惹人非议，也不想什么名扬天下，只想和你过平静的生活。“
　　既然聊了就要聊开，凌淑锦挣扎着坐起，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只要谋划的好，把故事讲好，你回裴家就不会有非议。”
　　“什么意思？”
　　“当年是你母亲回乡探亲遇险被你父亲所救，你母亲为报恩情决定以身相许，经过双方父母同意，随你父亲来了西北，后在西北成婚。可无奈红颜薄命，不幸病故，你觉得这个故事这么样？”
　　“像民间故事，什么遇难小姐，英雄救美……”
　　“这些桥段为什么会成为民间故事，是因为世人就吃这套！再说你回裴家，你才是主角，女子上战场的本就不多，世人的焦点只会放在你身上。”
　　裴柔丽不爱看画本子，程应允估计更不会看，两人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若是父亲给我许配婚事该如何？”
　　“逃婚，我在复春城等你。”
　　裴柔丽看凌淑锦说的斩钉截铁，一脸认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轻拍她的脸颊说道：“以后少看些画本子，脑子都看坏了。”
　　“裴柔丽，你态度放端正一点，本宫是一心为你出主意，你却敢取笑我，不理你了，我要去隔壁屋睡。”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裴柔丽一把揽腰抱住，嬉皮笑脸的哄着，“我错了我错了，我觉得你出的主意甚好，只是到时候我若逃婚逃不掉，与别人成了婚，你可莫要哭鼻子。”
　　凌淑锦坐在她中间，双手撑着她的腿，与她面对面，毫不示弱的说道：“你不去找我也行，复春城俊俏女子满大街都是，我何苦找不到陪我的。”
　　这些日子天天喝药，加上凌淑锦又对她无微不至，倒是让裴柔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不说我还忘了问了，你为什么突然去复春城？是不是因为你那青梅竹马的表哥？”
　　“正是。”凌淑锦说着秀眉一挑，甚是洋洋得意，“你若不去找我，到时候我便嫁给他。”


第077章 不忍分离
　　就算知道她是说笑,裴柔丽也听不得她再嫁别人的话，当下便急了眼，一声不吭的躺了下去，还拉了被子捂着,等着凌淑锦来哄她。
　　凌淑锦只觉得此人无赖的很,明明是她先起的头，说要嫁给别人,她还一句嘴就挂脸。颇为不满的哼了一声,便抱了枕头睡在另一头，不愿与她脸对脸。
　　听见动静裴柔丽还以为来哄她了,这些日子以来，凌淑锦顾念着她受伤,可怜她吃了苦,十分的纵容她。可是等了一会儿却没动静，掀开被子却发现就一双脚丫子对着她,人去另一头睡了。
　　咿，脾气真大！
　　僵持了一会儿,两人都没睡着，都等着对方先低头。
　　裴柔丽先忍不住，伸手挠了挠眼前嫩白的脚丫子，凌淑锦怕痒,却一声不吭的曲起双膝,撤回了双脚,还往里挪了挪,土炕空间大,裴柔丽行动不便，这下够不着了。
　　于是便想起了军营里那些人无聊时说的浑话,当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凌淑锦抱着被子，没好气的问道：“你笑什么？”
　　“有人说西北的土炕没意思，做事时动静再大炕也不会响，不像中原的木床，稍有动静就吱呀呀的又晃又响，平白添了些趣味。”
　　“不要脸！”
　　“那你说说，是木床好还是土炕好？”
　　自从来了之后两人便没怎么着过，哪里知道在这土炕上做事会如何？凌淑锦不接话了，裴柔丽还以为她真的是害羞了，便伸脚去够她，被她一巴掌拍了回来。
　　她不气反笑，意味深长的叹道：“真响！”
　　这下子真的把凌淑锦惹急了，明明她身上有伤什么都满足不了她，偏偏还要一直招惹她，是这些日子好脸色给的太多惯坏了。干脆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被子，照着裴柔丽的身上就打了几巴掌，她气头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若是光再亮些，定能看到鲜红的巴掌印。
　　“这动静响吧？满意了吗？”光是打不解气，凌淑锦还要问。
　　裴柔丽皮糙肉厚，觉得这几巴掌拍在屁股上跟挠痒痒差不多，便继续不知死活的说道：“不疼只痒，你今天是不是累了？还不如以往力气大。”
　　反正她现在有伤在身，最多也就过过嘴瘾逗逗她。
　　凌淑锦真的想治治她，可是一想到她身上的伤，心里再多想法也只能摁下，乖乖的抱着枕头躺下，还是离裴柔丽远远的，让她摸不着。
　　熟悉的人抱不着，裴柔丽还真睡不着，后悔把人惹恼了，便开口服软，“阿锦，你过来睡吧，不摸着你我睡不着。”
　　“莫说没良心的话，以往你为了躲我，不是最爱住在三月春不回公主府吗？再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从现在开始习惯自己睡。”
　　一想到人要走，裴柔丽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不行，真的不行，我伤还没好，你不能走。”
　　“再不睡觉我明日就走。”她睡了一觉不困了要折腾，可是她伺候她一天，这会儿是真困了。
　　裴柔丽哪是省油的灯，开始闹各种动静，哼唧，终于凌淑锦受不了，躺回了她身边，解开了里衣，挺起了腰送上门去。目的达到了，裴柔丽哪里肯乖乖睡觉，寻摸着便亲了上去，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唇角，再到脖子，再一口咬上去，还故意亲出响声。
　　埋在里面胡闹了一会儿，看凌淑锦是真的困了，便搂着她的腰轻轻揉着，没一会儿人就睡着了。
　　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天。
　　即将要走了，凌淑锦放心不下裴柔丽，就和秋灵姐妹一起，将她所有的衣物都拆洗一遍。又将她扶到院子里的躺椅上见见太阳，在床上躺了一两个月，脸色煞白，一看就是久病之人。
　　接着又是被子褥子，整个屋子都被翻腾一遍，趁着凌淑锦去屋里换洗床帏的功夫，裴柔丽逮了秋晨过来，秋晨实诚，不说谎话。
　　“卢旭风成婚没有？”
　　秋晨抱着衣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一板一眼的说道：“卢大人成婚了，已有一儿一女。”
　　听到这话，本还支着身子的裴柔丽缓缓躺下，往屋里瞅了一眼，看人还没来，又多问了一嘴，“他经常去找公主吗？”
　　“每日都去。”
　　“贼心不死。”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去忙吧。”
　　衣裳被褥摆了一院子，看到了晌午，主仆三人又去做饭，凌淑锦在复春城学了些厨艺，说今日要亲自下厨。
　　没人看着，裴柔丽摸索到军医给送来的一副拐杖，想试着慢慢站起来，虽然嘴上没说，可以她心里着急，巴不得身体赶快康复，等西北平定后，她能去复春城找凌淑锦。
　　历经了一遍生死，她不愿再与她分开，只想长厢厮守，过些平淡日子。
　　勉强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只觉双腿软的跟棉花似的，头重脚轻，没走几步脑门儿便出了汗，她哆哆嗦嗦摸回屋里，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大口喘着气。
　　这样一副身子，也不知好了之后能否再如以前那般灵活强壮，她还想再练武呢。
　　万一以后成了废人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视线无意识的扫过屋子，看见了凌淑锦的包裹，她们三人来的匆忙，东西带的也不多，凌淑锦的更是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放了五六件衣服。只是今天衣服都拿出去洗了，包裹里还鼓鼓的，还有东西？
　　好奇心驱使她重新拿起拐杖，晃悠悠的挪了过去，拆开包括看了一眼，是稍微有些眼熟的黄梨木盒子，好像是上元节她送给她的，那里面莫不是？
　　小心翼翼的往窗外看了看，主仆三人还在忙着，她就打开了盒子，里面果然还是那枚青玉。
　　裴柔丽握着东西往鼻子间凑了凑，失声笑了出来，她就知道凌淑锦不可能会忘了她，千里迢迢的还随身带着这枚青玉，惹得她大中午的心神悸动。
　　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她忙将东西塞到怀里，盒子依然放在里面，制造出无人动过的假象，而她连忙撑着拐杖回了床上。
　　大约是心里有事，这会也不感觉头重脚轻了，一双腿卖力倒腾着，没几步就回了床上，
　　凌淑锦看院子里没人，忙慌出来找人，看人躺回了床上，地上还扔着一副拐杖，而裴柔丽一脸心虚模样，抱着双臂没好气的问：“你又偷偷练习走路？身边没人看着，摔倒了怎么办？”
　　“没事，我小心着呢！”裴柔丽心虚，说话的时候底气不足，眼神乱飘，“真没事，你不看我好好的躺在床上吗？
　　凌淑锦走近看了一眼，人确实还好好的，俯身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威胁道：“再不听话就把你卖了？”
　　裴柔丽抓住她的手，慢慢搓动着，这些日子伺候她，原本柔若无骨、细腻白净的手上都有了薄茧，“都是我不好，害你吃苦，等我身体好了，换我伺候你。”
　　凌淑锦顺势在床边坐下，眼神缠绵的望着她，“我做的这些，不及过往十年你对我的万分之一，你莫要说这些话。”
　　“那不一样，在我心上你天生贵重，前面受了那么苦，跟了我之后就该开始享福了。可是我却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惹你伤心，你却不计前嫌，千里迢迢的过来照顾我……”
　　她有满腹的话还想说下去，凌淑锦却伸手捂住她的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好好的你偏要说这些事令我伤心吗？”
　　“不是的阿锦，我是真的后悔了！”说着便坐起来，伸手求抱。
　　裴柔丽向来少有放低姿态的时候，凌淑锦宠溺她，自然是*予所欲求，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我比你小六岁呢，你就该宠着我。”
　　如此无赖，凌淑锦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看你裴掌柜的嘴也是，刚才还说以后让我跟着你享福，扭脸儿的功夫又让我宠着你，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听我的话。”裴柔丽仗着自己此时体弱可怜，开始耍无赖，“既要享我的福，也要宠着我，这样我才有动力好好挣钱。”
　　凌淑锦将人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揉着，恨恨的说，“都是你的理，以后你改名裴有理算了。”
　　“你说叫什么便叫什么。”说着便要亲上去，却被凌淑锦躲开了，她有些不满，“让我亲一会儿。”
　　这会见面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心的想跟她亲近，以往也没这样过。
　　凌淑锦站起身，不让她得逞，点了点她的额头骂道：“混帐东西，一会儿吃饭呢，再说这大白天的，你知不知羞？”
　　“就亲一下。”裴柔丽仰着脸哀求道。
　　“不行，姐妹俩一会儿该进来了，饭菜马上就好了。”
　　“那咋了？她们又不是没见过我们亲热，你要是不亲我，我就不吃饭。”
　　“哎？你这个人？耍无赖还上瘾是吧，不吃就不吃，惯的你！”说完就扭身儿走了，扔下裴柔丽不管。
　　裴柔丽被冷落，心里不知怎的就难受起来，一想起来凌淑锦马上走，她还不能一起去，就更难受了，趴在床上竟然红了眼眶。
　　情绪如此反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就是难受，凌淑锦不哄着她，她更难受。
　　秋灵将饭菜摆好，看裴柔丽还在床上趴着，昨儿个不是都能起来吃饭了吗？怎的今天又趴下了？又等着公主喂？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裴掌柜越发的粘人不讲理，一天到晚的缠着公主，以往也没见她这样过。
　　凌淑锦看人不起来，颇感无奈，到底是依着她的意思，将人哄了过来。
　　秋晨进来看见了，她不满的哼了一声，觉得裴掌柜开始蹬鼻子上脸，有些像戏文里唱的狐媚子了。


第078章 小狐媚子
　　秋晨光嘟囔不解气,吃完晌午饭后，趁裴柔丽落了单，就跑到她跟前，骂了声小狐媚子,骂完就跑,裴柔丽想揍人都捞不到。
　　竟然敢骂她小狐媚子，给她气的！
　　她稳稳当当,正正经经的人,哪里是狐媚子了？
　　凌淑锦收拾完回来，准备午睡会儿,就看到裴柔丽抱着枕头一脸不解。
　　“怎么了你这是？”
　　“没事！”她可不爱干告状的事。
　　“哦，没事就行,我困了,睡会！”不知怎的，她这几日总是犯困,以往总是睡不着，现在是睡不醒,说起来，这西北硬炕远远比不上她公主府的锦榻。
　　说起炕和床，她又想起昨夜裴柔丽讲的浑话，忍不住又瞪了裴柔丽一眼,她到底在哪听的这些话？
　　打从凌淑锦进了屋,裴柔丽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她好好的躺着,莫名其妙的就被瞪了一眼。
　　“你干嘛瞪我？”心里本来就委屈的慌。
　　“哼！”凌淑锦越想越气。
　　“哼？你好好的哼我干嘛？”
　　“裴柔丽,你能不能跟我保证，等你的伤好了,手头上的事也了结了，就去复春城找我？我们再也不分开。”
　　“好好的，怎么说起了这个？”有时候她真的跟不上凌淑锦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更喜欢呆在西北。”她能感觉到，裴柔丽更喜欢西北的人和事，也更喜欢和这里的人接触。
　　以往若是听到别人说浑话，她别说学了，听都懒得听。待在这里，她觉得什么都有意思。
　　裴柔丽看到她眼底潜藏的情绪，是熟悉的不安全感，是以往凌淑锦投射在她身上最多的眼神，担心她要走，担心她更爱别人。
　　轻轻拉过她的手，裴柔丽低下了头，“我都变成这样了，除了你还有谁会要我？”
　　也许伤好之后，她会是一个废人了，而凌淑锦，是盛国公主，她本来就配不上，以后更配不上。
　　听她说这种自我轻视的话，凌淑锦恼火的很，掐着她的脸颊骂道：“是啊，就你这样的口是心非的倔种，除了本公主是没人要了，所以好好听我的话，事情了结了就去找我。”
　　“那你会不会一直要我？不会始乱终弃？”
　　“那可难说，万一你总是惹本公主生气，本公主也是要寻几个美妾，金屋藏娇。”
　　裴柔丽看凌淑锦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得意，立即撇起了嘴，“不行，你只能有我一个。”
　　“那你可要快点去复春城找我，去的晚了，本公主就找别人了。”
　　“能骑马了就去。”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姑且信你这一回。”
　　一番蜜语甜言后，两人心情都好了很多，凌淑锦开始收拾床铺，要午休一会儿。
　　裴柔丽被凌淑锦哄的浑身轻飘飘的，一双眼睛跟着她忙活，脸上挂着笑，直到凌淑锦翻出了那枚青玉，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凌淑锦翻出自己的东西，还是这么私人的东西，还是被裴柔丽翻出来，她的脸红的透透的。
　　恼羞成怒道：“裴柔丽，你偷翻我的包裹？”
　　“不是……”
　　“你还不承认？”凌淑锦一手掐腰，一手握着那枚青玉，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就，不小心，看到了。”
　　“再，不小心，藏起来？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送给你，还是我先用过的，我拿来看看怎么了？”话越说越没有底气，干脆耍无赖。
　　凌淑锦真的被气笑了，寡了半年，忍的多辛苦只有她自己清楚，结果这个人还明明不行，还三番两次的撩拨她。
　　她将青玉揣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裴柔丽还以为她要走，刚想开口叫住，却看到人只是去锁门了。
　　门被从里面锁了起来，外面的人没有允许不能进来。
　　而凌淑锦信步往回走，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的裴柔丽汗毛倒立。
　　“凌淑锦，这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
　　凌淑锦根本不搭理她，走过来便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裙子也被一把扯下。
　　裴柔丽看她这阵势，突然有些害怕了，连声求饶：“阿锦，我错了，我身上还有伤呢？”
　　凌淑锦环抱双臂，轻声问道：“知道害怕了？”
　　裴柔丽连连点头，凌淑锦在这种事情上有多疯她是知道的，一旦开始不到筋疲力尽不会停下，以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肯定承受不住。
　　这会儿她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狂。
　　凌淑锦抱起她的双腿曲起，外头日光正盛，光照在哪里，哪里就亮堂堂的一片，当下就有一束照在这床上。
　　裴柔丽躺在床上，脖子后仰，双手抓着床单，难受的呜咽着，小腹处酸涩难忍，似是想要。
　　小解。
　　“阿锦，不要，啊！”
　　凌淑锦的纤长细指已经有了动作。
　　“裴柔丽，自己讨得苦能吃下吗？”凌淑锦动作轻柔，可是裴柔丽许久未经历，一时难以兼容。
　　“吃不下，你慢慢来，求你了……”
　　看她服软，凌淑锦的心立即软了下来，探过身子覆上来，吻住了她的唇，裴柔丽伸手环抱着她的腰，忘情回应着。
　　只有两人亲密无间时，她才觉得凌淑锦是属于她的，是只爱她的。
　　凌淑锦亲着，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裴柔丽承受着双重的刺激，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上云端。
　　被云朵包围着，轻盈，舒展，紧绷。
　　光是这样，凌淑锦并不满足，她慢慢向下。
　　亲吻，吸吮。
　　直到光影西斜，两人才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程应允便过来催促，说大军马上归来，劝凌淑锦尽快离开。
　　两人相处不过月余，再要分开心中自是万分难受，可是想到来日方长，只能忍痛道别。
　　裴柔丽拄着拐杖将人送出城，嘱咐秋灵姐妹小心照顾，程应允又拨了一队人马，送她们回复春城。
　　凌淑锦本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可是看到裴柔丽脸上的担忧之色，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中，裴柔丽伸长的脖子才收了回来，脸上还挂着不舍。
　　程应允白了她好几眼，看到她脖子里的红痕，劝她收敛点，小心老腰。
　　大家都是成年人，她和凌淑锦的关系，做点什么多正常。
　　“都当爹的人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算着日子，程应允的夫人周微英，马上就要临盆了。前些日子给白惊的信中，已经嘱咐过她提前打好金锁，等程府有了好消息，就让她送过去。
　　千里之外的临安城，白惊终于收到了裴柔丽的亲笔书信，信上写了西北的战况，还有她的伤势，以及公主去了西北，两人已经和好……
　　信上啰里八嗦一大堆，若不是字迹熟悉，白惊都不敢相信这是裴柔丽写的。大约是鬼门关走一趟，终于意识到她这位老友的重要性，知道她在牵挂她，才事无巨细的写满了三张信纸。
　　关于三月春的去留，待她回京后再做打算，管理复春城需要银子，京城的钱更好赚些。
　　一封信看完，白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连日来的担忧，心里的石头，都平安落地了。
　　这边刚安歇不过片刻，永立坊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江品言遇到麻烦了
　　白惊立即赶了过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小尼姑被隔壁进城赶考的举子盯上了。
　　两人住在隔壁，一来二去的打过几次照面，没过多久那举子就发现江品言是独自一人居住。江品言生的美貌，一双眼睛勾人心魂，举子逐渐生了歹心，昨夜竟翻墙过去，想要为非作歹。
　　好在白惊提前安排了人看着，听到动静赶了过去，把那举子狠揍了一顿，那举子本就做了亏心事，被打了也不敢报官。
　　倒是江品言，被吓了个半死，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白惊到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蹲着，衣衫不整，领口那里都被撕破了，脖子上还有掐痕，脸上挂着泪，眼睛哭的红彤彤的。
　　疼的白惊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拿了剑就要去宰了隔壁的畜生，看守的人拦住了她。
　　江品言听见她来了，哭的更厉害了，皱巴着小脸儿望着她。
　　看守的人识相的退了出去，白惊走上前将人抱住，江品言还一个劲儿的哆嗦着，泣不成声。
　　“好了，我来了，别怕了，别怕了。”
　　“白惊……他……他……”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白惊紧紧的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她。
　　等人哭的没了力气，她将人抱起放在床上，江品言拉着她的衣角睡过去了。
　　白惊越想越气，江品言并不是十分小胆的人，不知道那个畜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自己的人受了欺负，不去揍他一顿，难解心头之恨。
　　待人睡熟，白惊提了剑去了隔壁，那畜生还躺在床上哼哼，看见白惊满身杀气的过来，害怕的往后退了退。
　　“你是谁？你要干嘛？”
　　白惊用剑在他脸上扇了两下，冷哼了两声，“取你狗命的人。”
　　“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举子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吓得只会跪地求饶。


第079章 风波再起
　　经历过一场惊吓,江品言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惊醒后环顾四周，屋子里空无一人，白惊呢？难道她已经走了？
　　自己偷偷从三月春逃走,白惊抓到她后竟然没有骂她,反而还一直安抚她，她依稀记得她将她环抱住的温柔,还有安慰她的话语里满是怜惜,这些她都记得。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正在愣神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不知是何人闯入，江品言吓的抱着被褥缩到床角,被褥全都堆砌到身前让她觉得有些安全感,尽管它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来人是白惊，她的绿色衣袍上带有血滴,血迹渲染，仿佛盛开的海棠花。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剑,进来的时候步履急匆，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儿，看到她的那一瞬,江品言觉得安稳又害怕。
　　“白惊,你杀人了吗？”昨夜惊吓没睡好,今日又米水未进,此时的江品言四肢酸软无力,只能越过堆砌的被褥爬到白惊身边，攀上她的胳膊,语气里都是急切。
　　白惊顺势坐下，伸手揽过她的细腰，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害怕了？”
　　江品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顾不得此时两人的姿势有多么的暧昧，只是要求个答案，“那个混账身份是举子，你若是杀了他，官府会治罪与你的，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连累你。”
　　白惊将人按坐在怀里，眼神炙热的看着怀中之人，责问道：“怕连累我你还偷跑，还躲到如此鱼龙混杂的地方？”
　　说起此事，江品言是没有理的，只能揣着她的衣襟低头不语，被白惊掐了一下腰才小声嘟囔道：“我想回青州，想去见我母亲，我知道你们的秘事，就算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放我走。”
　　回青州？那就是想回江家，白惊不解，“你不怕他们再将你送回感念寺做姑子？”满天下她再也没有见过比江品言更不中用的人。
　　“不是的，我母亲是不同意我剃度出家的，她一有机会就去感念寺看我，曾数次想把我带走。可是家中是由祖母和父亲做主，她当不了家，如今我丢了找不到，母亲必定十分担心我，我想回去见她一面。”
　　说到母亲，江品言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她恨江家，却从没有怨怼过母亲，她懂母亲的无可奈何，前年母亲随祖母回京探亲，还偷偷去感念寺看她。
　　那时母亲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如今父亲高官厚禄，姑姑在宫中母凭子贵，哥哥也很争气，说起来正是江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母亲才到中年，却白了头发，想来都是因为过于担忧她。
　　白惊看她情绪激动，怕她再晕过去，耐心的为她拍着胸口，帮她顺气。
　　虎毒尚且不食子，江品言的母亲，白惊曾也见过，是一位温柔贤淑的夫人，说话时温声细语，曾给过她果子吃。江品言刚被裴柔丽带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很面熟，因为她长的很像她母亲，特别是那一双眉眼。
　　甚至连这懦弱的性子，都很像。
　　“你既然想回，为什么迟迟未出行？”算算日子，她已经逃出来月余了。
　　“我不认识路，又担心贸然出行被江家的人逮到，也害怕……被你逮到。就想趁着到中秋节，出行人多的时候再走，我找人打听过，说有镖局是可以护送人的，我有银子。”
　　中秋节？现在已经八月初，如果没有举子的事，江品言这几日就准备走了，她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还买了两身男子的衣裳，准备女扮男装出行。
　　“你老实呆着，等我回铺子里安排好事情，我带你回去。”说起来她也有些年头没回过青州，可以趁此机会回去一趟。
　　“你送我回去？当真？”江品言不知白惊还有这等好心，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身子来回翻腾，不知何时已经跨坐在白惊身上。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白惊都能从江品言明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看白惊点头，江品言还是不敢相信，怯生生的发问：“你不生我的气吗？怎么会愿意帮我？”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你都吓成那样了，我再揍你一顿？还是再放任你出去找什么镖局？”别说回青州，一个怀揣重金、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毫发无伤的走出临安城都是好事。
　　江品言的衣服本就被撕扯坏了，此刻更是松松垮垮，香肩微露，白惊替她拉上去，小心系好，担心她受了风寒。
　　她身子本就弱，爱生病，这又受了惊吓，再不好好护着，怕是要起热。
　　大约是被白惊照顾习惯了，两人虽有隔阂，江品言也未觉得此时两人的亲密有何不妥，只一心的想着要回青州，“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若是明日不发烧，那就后日出发？”
　　“不发烧，我保证不发烧。”
　　“那还不赶快穿好衣服，跟我走，还是你要继续在这住？”
　　说到这个，江品言沉默下来，她不敢继续住在这里，可是更不想回三月春。虽说在三月春有些不愉快的经历，可是青青，大鹏，还有渊虹，都待她极好，但她却选择不告而别，如今还怎么回去面对他们？
　　朝夕相处了半年，江品言心思又单纯，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白惊有什么看不明白。
　　“我在平康坊还有一处宅子，这两日你先住那里。”虽说江品言逃出感念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她到底是江家的嫡出小姐，江家定是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敢让她住客栈。
　　江品言看着眼前的白惊，以前总觉得她混账，忽略了她平时对她的好。
　　自从到三月春之后，白惊给她做了很多衣服，打了很多首饰，知道她吃惯了素斋，特意嘱咐小厨房，单独为她准备饭菜。知道她喜欢刺绣，就让青青教她。后来见她天天绣花，又嚷嚷着让她跟着渊虹学习识字、理账，担心她绣花多了坏了眼睛……
　　离开感念寺后，她一直依附着她过活，学会了很多东西。
　　这些事情，都因为白惊对她的诸多禽兽行为，被抵消掉了。
　　“白惊，你喜欢我吗？”她现在开始不理解，为什么白惊愿意对她这样。
　　四目相对，如此直白的问题，白惊不知如何作答，眼神不自主的开始躲闪，搂着她细腰的手也松开了，良久才喃喃道：“不喜欢。”
　　她不轻易喜欢任何人。
　　没了扶持，江品言跌落到床上，心中刚沸腾而起的涟漪，一下子归于平静，她干嘛要问这种问题呢？也许白惊对待每一个床伴，都是这样舍得，钱财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身外之物。
　　床伴，她最多就算白惊的床伴。
　　看到江品言神情失落，白惊本还欢喜的心情也变的烦闷起来，开始后悔自己何须将话说的那么直接，略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子，语速很快的吩咐道：“那你快些换身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江品言也不抬头，就淡淡的嗯了一声，开始下床去找自己的衣裳。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惊没忍住回了头，待看见江品言那白皙纤薄的肩背，又转过身去走了出去。
　　夜幕低垂，院子里有凉风吹过，将她发热的头脑吹的清醒一些，她开始懊悔，恨自己沉不住气，听说她出事就慌慌张张的跑来，明明一肚子的气，却还能压下火气温柔的哄着她。
　　明明她现在一脑门子的事儿，却还要陪着她一起回青州。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如此矛盾的人，担心江品言过度依赖她，又担心她出事，她觉得自己有些分裂。
　　“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白惊回过神来，接过她的包裹，向门口走去。
　　将人抱坐于马上，两人共骑一乘，向平康坊出发，路上吃了点东西。
　　这处宅子是两年前置办，起初三月春住不下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住在这里。后来裴柔丽买了紧挨着店铺的两处宅院，她有了单独的院子，就没有再回来住过，只偶尔请了人过来打扫维护。
　　三进的院子，在平常人家已经是处宽敞舒适的住所，江品被抱着一路进了内院，一个人也没看见，她今天是要自己住在这里吗？
　　白惊将人先放在凳子上，打了盆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屋子，被褥上盖着遮布，前不久才晾晒过，秋日干燥，能直接用。
　　屋子打扫完又去烧热水，灌了满满一桶热水，让江品言洗漱，并嘱咐她早点休息，明日她会派人过来给她送吃的。
　　看她要走，江品言忙站起来跟上，反复的揉捏着衣角，半天才问出了话：“你今日不留下来吗？”
　　忙活了一天，白惊也累了，反问她：“你不是不喜欢跟我做吗？”
　　做？她怎么能将话说的这么直白，江品言苍白的小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我，我，我不是，是你，是你每次，都……”
　　嗑巴了半天，她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以前两人没有感情，纯是寻求依赖，她不觉得羞耻，想什么就说了。可是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同于之前，有些话她当真说不出口。
　　白惊觉得没什么，两人该做的事情都做透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以前江品言说的不是挺敞亮的吗？
　　“我每次怎么了？”
　　“没什么，你走吧。”白惊心里没想法，她求之不得。
　　“那行，我走了，你要是害怕就别熄灭蜡烛。”


第080章 匿名书信
　　已经走出了院子的白惊,想到分开时江品言雾气蓬勃的眸子，迈开的步子越来越小。直到被凸起的石砖绊了一下，大脚拇指生疼，心中深藏已久的怒火一触即发,转身回了院子。
　　江品言自己一个人住害怕,洗漱前就上了门锁，刚将自己扔进浴桶里,就听到拍门的声音,她知道应该是白惊回来了，便起身披了件纱衣去开门。
　　扇门打开,冷风灌了进来，江品言转身往回走,却被白惊一把扯住,纱衣透光，身上被那畜生弄出的痕迹一览无余。
　　一脚将门踢上,白惊擒着江品言的肩膀，怒声问道：“他都碰你哪了？”只要想到别人沾染了小尼姑,她就气的冒火。
　　回忆起昨夜的骇事，江品言身子就止不住的哆嗦，再看满脸怒容的白惊，心里又气又怕,呛声道：“你不都看到了吗？还要问,是觉得我受的侮辱还不够吗？”
　　人一落泪,白惊的心就软了下来,担心人受了凉,也不再言语，将人一把抱起,小心的放进浴桶里。拿着帕子和皂荚轻轻帮她擦拭，小尼姑皮肤白皙，愈发显得脖子里的掐痕扎眼，明日她要带些药来。
　　溅出的水花湿了白惊的衣裳，她跑了一天，身上也汗津津的，不想再去烧水，干脆脱了衣裳跳进去一起洗。
　　四目相对，江品言眼睛看哪里都不是，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满脸通红。
　　白惊轻轻的揉搓她的脸颊，问道：“以后还敢一个人往外跑吗？”
　　江品言心里想的是敢，但面上还是配合的摇了摇头，白惊往前挪了挪，将人拉入怀里，慢慢凑近，江品言下意识后躲，白惊停了下来。
　　两人鼻尖相对，只差一指，便可唇齿相依，“可以吗？”白惊轻声问，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江品言的脸上，带起一阵颤栗。
　　“我说不行你就不做吗？”她都已经在她怀里了，她再问这种问题有何意义，再说两人之间，何时是她不想做就不做？
　　而白惊这次对她是难得的包容，“你不愿意，就不做。”
　　江品言摇了摇头，她今天实在是有些疲累。
　　白惊依她，敛去情欲，将人圈坐在怀里，细心的替她擦洗着后背，担心她着凉，没一会儿就将人抱了出来，替她擦拭干净，换上了她的衣裳。江品言身材娇小，穿上她的衣服袖子长的跟唱戏的一样，白惊挽了好几圈才露出纤细的小手。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两人相拥而眠，白惊的心久违的安稳下来。
　　忙碌半生，她活得浮躁，想的是活一日算一日，若说这人世间还有什么牵挂，就是她的那些朋友。
　　可在她的那些朋友心里，她又不是必须和首选的那个人，他们都有至亲在世，都有比她更重要、更牵挂的人，没有人离了她不能过活。
　　自从爹娘去世后，她就好像是湖心里的浮萍，无所谓往哪里飘，只要不沉入湖底就可以。
　　而如今有人离了她就不能活，让她好像有了方向。
　　西南复春城。
　　经过连日奔波，凌淑锦主仆三人终于回到复春城，卢旭风一直派人在城门口等着，知道她们回来，马上去了公主府，将临安城来的书信交给了凌淑锦。
　　那信封很厚，比寻常的十份还厚，上面封了火漆，写着长乐公主亲启，凌淑锦拿着厚实的信件，很好奇是谁给她写的。
　　待打开，一份份看过，她整个人都是发抖的，眼泪簌簌而下，吓得一旁的卢旭风和秋灵姐妹都急了眼，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看了起来。
　　信上写了卢皇后死因，匈奴和亲，及言家婚约的背后隐情，桩桩件件都是何贵妃的手笔，上面有相关证人的画押证词，应该是不假的。
　　“姑母是被人用蓖麻毒害死的？”
　　卢旭风翻看着证词，上面写着卢皇后宫里侍茶宫女鸢尾的供词，说她收了何贵妃的好处，在奉给卢皇后的茶汤里加了蓖麻毒汁。
　　蓖麻籽内含有毒素，有术人专门提炼蓖麻籽油做慢行毒药，其毒无色无味，中毒后不易被察觉，只需少量多次就可致人身亡。凌帝登基之后，朝局动荡，后宫不稳，卢皇后为了整顿后宫，日夜操劳，身子本就不好，太医一直说她是体虚之症，恐难长久。
　　是以卢皇后死后并无人怀疑，只以为她是过度劳累所致。
　　殊不知，她竟是被奸人所害。
　　凌淑锦被秋灵扶着坐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不知这封书信何人所寄，更不知其真假，如若事实真如书信上所写，那人在此时告诉她这些事情，意欲何为？
　　卢旭风反复查看书信，其字迹端正秀丽，似乎为女子所写，“公主，你看这书信上的字迹你是否眼熟？”
　　凌淑锦拿来翻看，这封书信总共十一页，除了签字画押的证词之外，其余字迹皆相同，字迹娟秀，是有些面熟。
　　“好像是张皇后的字？”
　　张皇后出身名门望族，打小就学习琴棋书画，且她在书法上造诣颇高，曾在一次宫宴上大秀墨宝。
　　卢旭风并没有见过张皇后的字，但是他觉得可能是她所写，“这封信上所言皆是何贵妃与宣王母子的恶行，听闻如今朝中立储之争正盛，若是拉拢了你一起对付宣王，五皇子确实会多些胜算。”
　　“那万一这些事情是假的，公主不是就会被张皇后利用吗？”秋灵说出心中的疑惑。
　　凌淑锦用力的捏着椅子扶手，吩咐道：“将这些书信誊抄一份，寄给吕公公，烦请他帮忙查证，如若属实，我定回京手刃何贵妃母子。”
　　秋晨听了吩咐，马上拿了书信去誊抄。
　　卢旭风深叹一口气，如若信中所言属实，何贵妃母子害死姑母，又撺掇凌帝派长乐和亲，后长乐活着从匈奴回来，宣王又设计让她二嫁言家。
　　其母子所作所为，当真是毁了长乐一生，将其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信中所述若是属实，我也会随你回京，替姑母和你报仇。”
　　因为此事，直到夜半，凌淑锦仍心绪难平，回想着过往种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秋灵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抱着被子睡在她床脚下，看她睡不着，又起身去掌了灯，为她煮了一杯安神茶，伺候她服下。
　　“公主，此事多想无益，我们就等着吕公公回信，您还是早些休息，这段时间您来回奔波，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了。”
　　凌淑锦靠坐在软枕上，心中气愤难平，“我记得进宫不到一年，母亲身子便开始不好，可我那时候只知道贪玩，不曾帮母亲分忧，如果我老老实实的守在母后身边，就不会给小人有机可乘。”
　　“小人难防，公主何须因小人之罪来责怪自己呢？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心疼你。”
　　“秋灵，我是不是太过于软弱了？”
　　“公主何出此言？在秋灵心中，公主是世间最勇敢的女子。”
　　“我若是勇敢一些，敢于反抗皇命，就不会一直被人算计。”
　　“公主莫要自怨自艾，您已经做的够好了，试问古来和亲的女子，有几人能成功得返？言驸马死后，京城那么多流言蜚语，您都挺过来了。若是其他女子遭遇这些，万万不会有您这么坚强。”
　　“我能熬过来，是因为有你们在我身边，支持我，保护我。”
　　说到这里，两人都想起了裴柔丽，她们最难的十年，裴柔丽一直都在，“那公主，这件事情我们要写信告诉裴掌柜吗？”
　　凌淑锦摸了摸怀里的青玉，摇了摇头，“她此次建功立业，待大军班师回朝，*她必定要回临安接受朝廷封赏，我们自会在临安相见。”
　　西北固水城。
　　在凌淑锦走后的第三天，凌弘靖带领大军归城，虽是扑了空，但是此次匈奴遭受重创，短时间内难以重振旗鼓。只要朝廷愿意给固水城增防，应能维持边疆安稳。
　　可是这只怕是最难的。
　　此战已毕，匈奴被击退，该是班师回朝的时候了。
　　凌弘靖已经上书朝廷，固水城暂由陈冲带领五万大军守城，其余兵马退回岁城。而还活着的程军要随他一起回临安城，这是父皇给他虎符时，特意嘱咐过他的话。
　　父皇说西北大军由程家把控太久，是时候利用现下的时机收回兵权。
　　程阔熟悉西北，了解匈奴习性，是一名战功卓著的大将军，凌弘靖觉得父皇不应该卸磨杀驴，他为程家争了，可是父皇根本听不进去。
　　无奈他只是一位刚受封的王爷，比着大哥，他在父皇面前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父皇忌惮程家，其中必少不了大哥的挑拨，西北军尊崇长姐，大哥与长姐不睦，他怕是担心程军受长姐挑唆，会站队别的皇子，还不如借机将其连根拔起。
　　特别是此次父皇封他为靖王，又让他带领十万大军出征西北，大哥便愈加忌惮。
　　尽管他身边并无谋士，但大哥背后的那些动作，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心中烦心事太多，他决定出营帐散散心，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裴柔丽的帐篷，好像自从他回来，他们还没有见过面。
　　把守的士兵看他过来，忙向他行礼，他抬手让人起来，问道：“裴都领在吗？”
　　“少将军说军营喧扰，不适合养伤，一个多月前，已经将裴都领迁到城东头养伤。”
　　一个月前都搬走了？凌淑靖看天色尚早，便打听了住址，要去探望她，昨日里收到母妃的书信，还在问她裴柔丽的情形，作为表兄妹，他应是去探望她。


第081章 承认关系
　　凌淑锦三人走后,图灵重新回来照顾裴柔丽，那么多天没见，小丫头一肚子的话，巴拉巴拉不听的讲,裴柔丽被吵吵的脑仁疼。
　　“姐姐,前些日子住在这里照顾你的是谁啊？”图灵担心她，曾偷偷跑来看过,趴在门缝里看到院子里还有三个陌生姐姐。
　　“是我很亲近的人,图灵，我现在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回家玩去吧。”
　　图灵一听裴柔丽又要赶她走,不满的耷拉着脸,又气又委屈的看着她，裴柔丽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她的战术,劝自己稳住，不要心软,不然她连好好看书的功夫都没有。
　　程应允怕她闷的慌，前些时日给她搬来很多书，有兵法的，有鬼怪灵异的,她看的废寝忘食。
　　图灵看裴柔丽不看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身后的裴柔丽缓缓的舒了一口气,想着终于要清净一会儿，可不过一刻钟,又有人敲门。
　　秋天是西北天气最舒爽的季节，裴柔丽歪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还以为是图灵又回来了，只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让她进来。
　　凌弘靖按照守卫士兵说的地点找到这里，听见熟悉的声音，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遂推门进来，就看到裴柔丽正大剌剌的歪在躺椅上看书，听到有人来，连头都没有抬。
　　他尴尬的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裴柔丽听见男子的咳嗽声，立即抬头去看，见是凌弘靖，忙站起来行礼。
　　“你身上还有伤，快些起来吧。”
　　裴柔丽起身，本想将人引进屋子里去坐，但是想着孤男寡女的不方便，就搬了凳子来让他坐在院子里。
　　两个人虽为表兄妹，却不常见面，且姨母还一直想撮合他们，两个人坐下来，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
　　裴柔丽假笑着，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让图灵走了。
　　“那个，母妃昨日给我来信，很担心你的身体，让我过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凌弘靖坐姿端正，一脸正气，好像对面坐的是教书先生。
　　裴柔丽将手缩在袖筒里，不停的扣着手指，思索着该如何称呼他，“多谢姨母关心，还麻烦主帅代为转告，我一切安好。”
　　主帅？凌弘靖听到这个称呼，不安的挠了挠头，甚是尴尬的说道：“你别这样叫我，你知道的，父皇多疑，只是让我暂代兵权。”
　　说到兵权，裴柔丽又问了固水城接下来的布防，凌弘靖一一给她讲了，又问了她怎么能想出瓮城之计，还说起自己在南疆遇到的一些奇兵轶事，慢慢的，氛围就没有那么尴尬。
　　“若有机会，我也想去南疆看看。”裴柔丽还没有见过大海，很向往海天一色的美景。
　　凌弘靖看出了她眼中的向往，神情也跟着舒缓下来，笑着说：“你这次算是建功立业，朝廷一定会封赏你，到时你就会名扬天下，戚将军向来崇尚有将才之人，你若去南疆，他定会想见你一面。”
　　“戚将军勇猛神武，同程将军一样都是盛国的中流砥柱，若是有机会能见到，也是我的荣幸。”裴柔丽客气的附和着，她伤刚养好，并不能端坐太久，心里想着赶快结束话题。
　　凌弘靖看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才想起她是受过重伤的人，忙站起身来想要告别，可突然想到有些事也许问出来也好。
　　客人起身，裴柔丽也跟着站起来。
　　没想到凌弘靖再次看口，脸色微红，语带犹豫，“母妃曾说想让你我成婚，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
　　眼神也不不太敢直视裴柔丽。
　　听到他问这句话，不知为何，裴柔丽松了一口气，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开口道：“姨母曾与我提起此事，我拒绝了，因为我已与心悦之人互托终身。”
　　说这话时她面容恬静，语气坚定。
　　听到这话，凌弘靖释然的笑了一下，“那很好，祝福你们，母妃若是再与我提起此事，我也会向她禀明，替我寻别家女子。”
　　等人走后，裴柔丽深呼了一口气，重新躺会椅子上，椅子还没暖热，又有人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裴柔丽看清来人是谁，并未起身，幸好她懒，凌弘靖坐过的凳子，她还未曾搬回屋里。
　　程应允搬着凳子坐到她跟前，扒拉着躺椅的扶手，急切的询问：“你俩说了那么久，都说啥了？”
　　他正在收拾行囊，有将士来报，说主帅去探望裴都领了，他听了就立即赶来，看人没出来，他就猫在隔壁等着，隔壁的院子也没人住。
　　“没说什么，就聊了些闲话。”
　　“哎呀，你别看这破书了。”程应允一把夺过裴柔丽手中的奇谈怪论，“闲话能说那么久？”
　　“你怎么这么喜欢打听别人隐私呢？”
　　“你是别人吗？凌淑锦走的时候可说了，让我看好你，别让你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要是不和我说，我就给她写信，说你与二皇子孤男寡女……”
　　裴柔丽听到这话，夺过书来敲在程应允的头上，“你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堂堂少将军，还帮她做起耳报神了？”
　　“你到底说不说？“
　　裴柔丽无奈，只好将两人的大致对话讲了讲。
　　“他跟你说成婚的事了？你直接拒绝了？”
　　裴柔丽点了点头，程应允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赞她勇气可嘉。
　　“裴柔丽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二皇子成了储君，你嫁给她就是太子妃。若是他当了皇帝，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最不济他还是个王爷，你还可以做个王妃，这样好的婚事你就拒绝了？”
　　“依你之见，我应该答应他喽？”
　　程应允撇着嘴摇了摇头，“若是你真嫁给他，凌淑锦估计能一剑刺死你，再和你同归于尽。”
　　“为什么不是杀了凌弘靖，她再抢婚？”
　　“婚约是你答应的，跟人家二皇子有什么关系？”
　　这话听的裴柔丽愣住了，这好比就是男人偷腥，女人应该去弄死自己的夫君，而不是去揍外室，这个思路很清新，且没什么错。
　　“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班师回朝的事儿你怎么想？听凌弘靖透露的话音儿，皇帝这次是准备收了兵权，让你爹和我爹告老还乡了？”
　　说到这事，程应允泄了气，捡起一旁图灵缝制的沙包，无聊的左手倒右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收就收呗，我爹驻守西北多年，旗号上打的程字，在朝廷眼里，好像这西北军就是我程家的了？我爹就是这西北的土皇帝了？皇帝多疑，他爱咋的咋的，正好我爹年纪也大了，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退就退了。”
　　周微英于中秋节前诞下一名男婴，小名乐宝，大名要等程家父子回去再定。
　　裴柔丽看程应允话虽说的潇洒，却难掩脸上落寞，“大将军是可以退了，你呢？”
　　程应允比凌淑锦小两岁，今年二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建功立业的时候。
　　“我？估计会被赏个一官半职，留在临安城当官儿呗。”
　　临安城虽好，可是西北广袤的天地，承载着程应允的青葱岁月和保家卫国的志向，一下子要离开，心里恐怕难以接受。
　　然而皇命难违，他们无力反抗。
　　裴柔丽只能安慰：“回去也好，好好陪伴你夫人和孩子。”
　　“别光说我了，你呢？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还留在临安城吗？”
　　裴柔丽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南飞的大雁，脸上挂着甜蜜的笑，“我和我爹商议过了，回去安置好我娘的排位，我就去西南复春城找公主。”
　　“你跟你爹说你和凌淑锦的关系了？”
　　“没有说的那么直白，只说了我不想嫁人，只想一生相伴公主左右，我想父亲会懂的吧。”
　　前日父亲过来陪她用晚膳，问起她以后的打算，她说了想去复春城，父亲听了神色复杂，问她公主是不是来西北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父亲在固水城多年，有自己的眼线，凌淑锦在这待了月余，他知道也不稀奇，裴柔丽大方承认了，还说多亏公主的照顾，她才能恢复的这么快。
　　父亲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劝阻她留在临安嫁人，只说她能开心幸福就好。
　　“裴柔丽，你可真勇啊！藏了那么多年不说，怎么突然要说了？”
　　“不为什么，大概是这次历经了生死，想通了很多事情。人生短暂，该只凭心意而活，我与阿锦的关系，虽不在公序良俗之内，可是我们经历的磨难和考验并不比寻常夫妻少，我没有觉得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不宣扬，只是不想她们相爱一场，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父亲不是外人，他会理解和祝福她们的。
　　“行吧，听说西南景色怡人，待以后有了空闲，我带妻儿去你们那游玩。”
　　“定好好招待。”
　　不日朝廷的文书下来，西北军分为三队，一队驻守固水城，一队拔营返回岁城，其余兵马随主帅班师回朝。
　　裴柔丽身体刚好，经不住长时间马背颠簸，同其余受伤的士兵一起，坐着简易马车回京。
　　而复春城公主府，也收到了吕显的回信，经他查证，张皇后信上所述皆为实情。
　　凌淑锦立即休书一封给张皇后，请张皇后助她回京。
　　倒不是她甘愿沦为张皇后的棋子，而是她已经就番，没有皇帝诏书不能回京，如今京城局势复杂，若没人相助，她空难成行。
　　张皇后既然敢将证据丢给她，怕是早就早好了让她回京的准备，她何不顺势而为？


第082章 青州之行
　　临安城椒房宫。
　　张皇后轻抚着六个多月的孕肚,等候着复春城的回信，她相信以她拿到的那些东西，长乐那个丫头肯定会回临安城。
　　到时候何贵妃母子就不用她再操心，她只用好好养胎即可。
　　她腹中孩儿是孙尚扬那个畜牲的,她本不准备留下,奈何皇帝对这一胎特别看重，她怀孕后不能侍奉,皇帝却来的更勤了,就连对弘详的关照都多了许多，慢慢的,她就舍不得这个孩子了。
　　这些年，张家跟何家为了储君之位,在朝堂上争斗不休,相互都瞅着彼此的错处。
　　没想到，她在宁州做官的长兄在处理公务时,无意中得知了何贵妃母子的秘密。
　　原只是因为一处房屋买卖的纠纷，两家同时看上了一处宅子,牙人没有处理好导致两方打了起来。其中一方盛气凌人，扬言他母亲曾在宫中服侍过先皇后，认识京中的大人物，长兄便留了意,宣其母亲过堂。
　　本只是一个寻常纠纷,好好调解就行了,没想到那妇人到了堂上就吓破了胆,不敢直面堂官。
　　长兄觉得此事有怪,单独留下妇人问话，专挑与卢皇后相关的问。
　　谁知那妇人支支吾吾,说自己只是奉茶侍女，与卢皇后并不亲近。
　　宫里面凡是能接触到主子们入口食物的奴才，都是极被信任的，这妇人竟然说与卢皇后并不亲近，长兄便直接将其下狱，严刑拷问，没想到还真挖出了顶天的秘事。
　　那就是卢皇后之死。
　　卢皇后身体一直不好，虽早亡却并没有人怀疑她的死因，谁知竟是何贵妃母子的手笔。
　　这件事情一旦被捅出，那何贵妃母子必然会声名狼藉，可是这件事情不能由张家的人去说，不然皇上只会觉得是两派党政，他善于平衡之术，怕是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卢皇后唯一的女儿，长乐公主。
　　商量好计策之后，长兄暂时将证人关押，等待临安城的消息。
　　宁州地处南方，水路畅通，贸易发达，富贾乡绅数不胜数。
　　长兄能被调去宁州做官，只因张家权高势大，就算他行事上有些偏颇，可官官相护，也不会有人会去告他。再说民向来怕官，囚禁一个区区平民妇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要说那何贵妃，也是出身于书香门第，是翰林院大学士何伯羡的嫡女，身为贵妃，却在玉桂宫里供奉佛像，日日诵经，端得一幅贤良淑德的做派。
　　谁知背地里竟是个佛口蛇心的毒妇人！
　　卢皇后贤德宽厚，世人皆知，当初在潜邸时，何贵妃身为侧妃，诞下长子后，卢皇后没有嫉恨，反而处处宽待他们母子，她竟然能忍心给卢皇后下毒？
　　自打知道了此事，再看见何贵妃，只觉得她面目更加可憎。
　　顺着这条线，她又让家里去查，看看这对黑心母子可曾对长乐公主下过手，果不其然，匈奴和亲，言家婚约，背地里都有何贵妃的推波助澜。
　　手握这些罪证，大皇子宣王就再也不是弘祥的对手，张华清只觉得她是上天的宠儿，老天爷一再的眷顾于她。
　　现在她只用好好养胎，等着长乐公主回京收拾这对母子。
　　要说那长乐去复春城去的可真不是时候，如今光是让皇上同意她回来，还要费她一番功夫。
　　芝蕊端来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是宁州刚走水运送过来的，送到椒房宫的时候，葡萄上的白霜都还在，新鲜的很。
　　“娘娘，大少爷送过来的，您尝尝。”
　　芝蕊剥了一颗，递到张华清嘴边，张华清微微低头，便将晶莹剔透的葡萄衔入口中，汁水炸开，满嘴清甜。
　　“晚膳请皇上过来，再将弘祥从南书房接来。”
　　芝蕊又喂了她几颗，才转身去做事。
　　弘祥看到芝蕊过来，忙探头去看，被先生看到，瞪了他一眼，他忙又做好姿态，好好听先生讲书。
　　直到先生说下学，他才起身去找芝蕊，“芝蕊你怎么来了？是母后不舒服吗？”母后自从有了身孕，便常常难受。
　　芝蕊俯下身来，与五皇子平齐，满脸慈爱的说道：“回禀五皇子，皇后娘娘很好，只是让我接你回去用晚膳。”
　　“可平时不都是绿芜来接吗？”凌弘祥说话奶声奶气的，迈着小碎步往椒房宫走。
　　芝蕊来是带着任务的，待到了僻静处，才和五皇子低声说：“前些时日您不是说想念长乐公主了吗？您想不想让她回来？”
　　说到长姐，凌弘靖立即停了下来，两眼放光的冲着芝蕊点头。
　　“那今天晚膳的时候，您就好好的跟皇上说说怎么样？”
　　“怎么好好说？”
　　“就说您想念长姐，想让她陪你回来过重阳节啊？现在皇上这么宠爱您，一定会答应您的要求的。”
　　凌弘靖背着小手，一看就是跟先生学的，一幅小大人模样，他也觉得父皇最近对他很好。
　　回椒房宫的一路，他心里都在琢磨这事，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吩咐芝蕊去让御膳房加一道长姐喜欢吃的菜，莲藕圆子。
　　西北危局已解，马上就要班师回朝，凌帝心中的一颗石头落地，今日心情大好，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轻快些。到椒房宫的时候，又见到张皇后挺着孕肚牵着五皇子在宫门口等他，那画面温馨和谐，看的他是龙心大悦。
　　“你月份大了，怎么还在宫门口等着？”
　　张皇后行过礼后，顺着皇帝的手起身，笑眯眯的说道：“是弘祥，想念父皇，巴巴的要在这里等您。”
　　凌帝一把将五皇子抱起，往宫苑里走，张皇后跟在身侧，劝他放下，说五皇子最近吃胖了，弘祥撅着小嘴狡辩，说他才不胖。
　　如此温馨和谐的一幕传到玉桂宫，气的何贵妃摔了茶碗，本以为弄死了卢皇后，皇上会让她做皇后。那样的话，宣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她的儿子那么聪慧俊秀，又有了嫡长子的身份，将来皇位非他莫属。
　　可谁知又半路杀出个张华清。
　　年纪轻轻就做主中宫不说，仅入宫一年就诞下了嫡子，直接威胁了宣儿的地位。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下生不出儿子的卢氏。
　　可是生气归生气，她也不敢做什么，因为儿子这半年多来一直叮嘱她小心行事，不要和皇后起了冲突。
　　椒房宫内氛围正好，五皇子弘祥指着那盘莲藕圆子说道：“这道菜是长姐喜欢的。”
　　声音稚嫩却明亮，带有独属于小儿的娇憨，十分可爱。
　　正在兴头上的凌帝却放下了筷子，脸上也没了笑容，语带萧瑟的说道：“长乐走了半年多了，没给朕写过一封家书，来了一份奏疏还是说西南局势的。”
　　张皇后也跟着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儿子。
　　“父皇是不是想念长姐了？儿臣也很想她，不如让长姐回来吧。”
　　“父皇是想念你长姐了，不过你长姐脾气倔，父皇可管不了她。”凌帝说完叹了一口气。
　　长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女儿，他宠爱的很，那丫头小时候很黏他。可是卢氏去世后，她有了心事也不再和他说，动不动就回卢家，再后来有了和亲之事，他们父女就彻底离心了。
　　“那父皇就下一道圣旨，没有人敢抗旨。”
　　张皇后一听，忙去看凌帝的脸色，看他面带不愉，扶着芝蕊的手站起又跪下，“皇上赎罪，都是臣妾教导无方，才惯的弘祥口无遮拦。”
　　弘祥看母亲下跪，他也跟着跪，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好好地跪下做什么，快些起来，童言无忌，朕不在意。”
　　张华清忐忑不安的站起，瞪了儿子一眼，抗旨不抗旨的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皇上多疑，会猜疑他是从哪学的这话。
　　“不过弘祥说的也对，长乐虽脾气倔，但肯定不敢抗旨，明日朕就下旨，让她回京。”其实他根本不想让长乐去复春城，他就她一个女儿，只想留在身边。
　　此事已定，张皇后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她竟然收到了凌淑锦的书信，请她助力。
　　这丫头如今可真客气，以往可是都不愿正眼瞧她这个皇后的。
　　凌淑锦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行囊，待圣旨一到，就和卢旭风一起驾车临安，同行的还有他的妻子顾盼儿和他两岁的女儿嘉嘉。
　　顾盼儿出自复春城商贾之家，自从与卢旭风成婚后还没有去过临安城，一路上都很紧张，凌淑锦一直宽慰她，说卢家的人都很和善，让她放宽心。
　　刚到青州的白惊，就收到了复春城的书信，说公主不日后会回京，让她做好准备，看字迹是秋晨的。
　　公主怎么突然要回京？
　　还顾不得打消疑虑，小尼姑就开始催促她，问她什么时候去江府递信？
　　担心小尼姑身份暴露，一路上白惊都很小心，直接赶着马车到了她在青州的宅子，都没敢让她露面。
　　这刚坐下喘口气，江品言又开始催，白惊烦的想揍她一顿，但知她是思母心切，也未曾说什么难听话，只说马上。
　　“马上是什么时候？”
　　江品言扒拉着她的胳膊，非让她给个时间。
　　“现在，此刻，我立即就写信可以了吧？”
　　江品言欣喜的点了点头，白惊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开始去书房写信。
　　这宅子是她去年置买的，离她远来的家只有一墙之隔，房子是五进的大宅子，她请了仆人看宅子。知道她要来，仆人早已经打点好，一切都是干净的。
　　白惊去书房，江品言就在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白惊想着公主回京的事儿，也就没空搭理她。


第083章 窗台做事
　　白惊的母亲出自书香世家,三岁就给白惊启了蒙，督促她写的一手好字，字迹娟秀灵动，江品言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白惊为人很粗狂,不像是能写出如此清秀字体的人。
　　“白惊，你的字是谁教的？”
　　“我母亲。”
　　提到母亲,白惊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屋檐,那曾是她的家。
　　江品言看白惊神色落寞，可又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母亲可真厉害，她脾性一定是温柔和善的,你家是哪里的啊？”
　　递给江夫人的拜帖只寥寥十几字,白惊很快写好，江品言看她不答话,停下了研磨的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都说心闲长头发,手闲长指甲，看江品言青丝垂肩，想着她近日心应是很闲的，这光景里,还敢挑着眉眼勾引她。她来了后,便让仆人们先回隔壁的白府去住,当下四周无人,她携了江品言的胳膊轻轻一拐,就将人拽坐在怀里。
　　江品言不妨她这一式，吓得轻呼出声,下意识的扣住白惊的肩膀。
　　两人紧紧相拥，四目相对。
　　“你放我下去！”
　　“你媚眼如丝的看着我，不就想让我这样对你吗？”
　　白惊的唇贴在江品言的耳垂处，热气扫的她浑身酥麻。
　　江品言不安的磨蹭着，耐不住白惊的揉搓，心里泛起一层层涟漪，“你胡说，我何时给你抛媚眼了？”话刚脱口，白惊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啊，疼，你，轻点～”
　　一会儿功夫，衣服就挂到了胳膊上，一对儿雪莲绽放在空气中，嫣红的花蕊随波摇动，风景诱人。
　　“江大小姐，您还能撩人不自知？”
　　白惊突然停下，江品言难受的呜呜咽咽，语不成句，“我，没有，我就是想，快些见到母亲。”
　　这句话似一盆冷水，泼灭了白惊刚燃起的火焰。
　　她伸手拿过信纸，在江品言眼前晃了晃，“你告诉我，见到你母亲后，还会跟我一起回临安城吗？”
　　这个问题两人一路上都没有提，但是都各自在心中想过，白惊看江品言低头犹豫，答案不言自明。她的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帮人将衣服拉好，就站了起来。
　　江品言扶着桌脚，难以站立，拽住了要走的白惊，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白惊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再次发问，“江品言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向我寻求保护，会主动勾引我吗？”
　　“不会。”
　　“所以往后每一次跟我做，你都很痛苦是吗？”
　　“是。”
　　白惊知道江品言不善于骗人，可是毫不婉转的回答，似两把利刃插入她的心脏，她承认她对江品言动心了，一心的想护着她，甚至开始顾虑她的情绪。
　　“我明白了，一会儿我就去江府送信，将你交给你母亲，往后我们就各自珍重。”
　　这曾是江品言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白惊真的放了手，为什么她又觉得心口抽痛，“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白惊转过身来，看小尼姑眼泪巴巴的样子，伸手替她擦泪，“你有了母亲保护，还见我做什么？”
　　“万一裴掌柜回来，发现我不在，你要怎么解释？”
　　“我就说你不听话想要逃跑，我一剑把你杀了。”
　　“她为人狡诈，不会相信的，会责罚你的。”在江品言心里，裴柔丽就是白惊的主子。
　　“那你跟我回去。”
　　呃，江品言松开了手，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怎好轻易放过，万一裴柔丽回来还想杀她怎么办？
　　但是却又觉得对不起白惊，主动解开了束带，挺起腰主动往白惊身上凑。
　　白惊推开了她，“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想要我嘛？我给你。”说着竟还要去扯白惊的束带，被白惊给拦住了。
　　“江品言，谁喜欢你？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好色的畜牲呗？”
　　面对白惊的质问，江品言想要点头，却又生生忍住了，白惊就是她见过最好色的。
　　也是最会翻弄花样的。
　　看她这反应，白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恼羞成怒的伸手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白嫩光洁的额头瞬间就起了红印，江品言委屈的用手捂着，担心白惊再动手。
　　“江品言，我白惊有的是钱，环肥燕瘦，花魁清倌儿什么样的找不到？还用惦记你？”
　　江品言一听这话，立即生了怒气，两眼一瞪，小嘴一撅，质问道：“你去过秦楼楚馆？”
　　也不知怎的，白惊被她问的有些心虚，刚想否认，可是想想自己的立场，立即挺直腰杆，硬气道：“去过啊，经常去，怎么了？”
　　江品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抬手甩了白惊一巴掌，力道虽不大，却给白惊打愣了，不可思议的摸着自己的脸颊，小尼姑打她了？
　　小尼姑竟然敢打她？
　　江品言也被这一巴掌给吓到了，刚鼓起的嚣张气焰立即蔫了下去，只强装镇定的上下扫视白惊，一幅看垃圾的眼神。
　　这给白惊气的，伸手就想打回去，巴掌高高扬起，可是看着小尼姑那倔强的眼神，到底是没有下的去手。
　　“江品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关起来？让你见不到你母亲。”她可是握着江品言的七寸。
　　一颗泪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流落地上，接着便好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奔流不息。
　　白惊以前最烦看人哭，认为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看的被人心烦，可是认识江品言之后，她就老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她越来越心软。
　　“你打了人还有理了是吧？”白惊声调仍拔的高，但气势已经弱下去了。
　　“谁让你去秦楼楚馆的？你到底去了几次？”江品言只要想到白惊去过那种地方，一肚子酸水止不住的就往外冒，将她的理智全部淹没。
　　白惊上前一步，将人抱起放在书案上，两人视线平齐，她扯了帕子给人拭泪，“去过几次，都只是听听曲儿，什么都没做。”
　　“真的？”
　　“真的，我发誓！”说着就假模假样的竖起三根手指，脸上憋着笑。
　　没想到有一天，她还能被小尼姑逼的对天发誓，真的是夜路走多了，遇到鬼了。
　　“那你有没有跟别人做过？”
　　“做过什么？”
　　这会儿江品言在气头上，也不觉得害臊了，指了指白惊那处，眼神示意她，白惊心虚的摇了摇头。
　　“以后也不准去，也不能跟别人做。”
　　“哎，我说小尼姑，你别蹬鼻子上脸，你是我什么人，还管起我来了？”
　　江品言被问住了，对啊，她是白惊什么人，能有立场管束她？再说两人即将分开，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她要了白惊的承诺又有何用？
　　屋内没人说话，仿佛连空气都静置了，如果今天送过信后，江夫人真的会出来见她们，那她俩的缘分也许就此结束了。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书案上的笔墨被扫落一地，地上晕染开来的墨迹，仿佛是此刻江品言被撞的七零八落的心。她的小腿贴着桌沿有节奏的晃动着，滚烫的肌肤每一次触及冰凉的桌面，都能让她忍不住收缩一下。
　　她紧紧扣着白惊的背部*，脖子难耐的后仰着，呜咽不停。
　　喘息的空档，白惊单手穿过她的发丝，逼迫与她眼神对视。
　　江品言双眼迷离，一脸懵懂，不知她为何停下。
　　白惊低头轻啄她已有些红肿的嘴唇，低声问她：“这回是你愿意的吗？”
　　问题直白，江品言有些羞涩的看向别处，窗台上停了一对鸟儿，正歪着头观察她们，不知她们在做什么。
　　白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对鸟儿羽毛翠绿，小眼睛圆碌碌的，甚是可爱，被人看了也不害怕，仍直直的盯着她们瞧。
　　江品言回过头来，看她们俩此时的境况，脸颊红的似天边的火烧云，如今正值晌午，日光正盛，尽管家里没其他人，只是被两只鸟儿看着，她就羞涩的不行。
　　“你去把它们赶走。”
　　“为什么是我去？”
　　江品言白了她一眼，“你在上面。”
　　白惊似乎是刚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俩换换？”
　　话刚说完，白惊就抱着江品言坐起，两人都出了汗，滑不溜秋的，江品言要攀着她的腰，才能不滑落下去。
　　白惊就这样抱着她走到窗台前，那双鸟儿不待她们走进就飞走了，白惊将人放在窗台上，上面有一截横杆，江品言下意识伸手抓着，以求保持身体稳定。
　　“白惊，你要干嘛？”
　　白惊蹲下，抓住她晃动的双腿，向前一步覆了上去，江品言吓得大叫，窗台狭窄，坐立不安，她只得双腿攀上她的肩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掉落下去。
　　可是这样，白惊就靠的更近了。
　　她不住的吮吸着，小舌灵敏，搅得花汁四溢。
　　大白天，书房的窗台上，阳光洒在她的背上，熠熠生辉。
　　羞耻被快感淹没，人间极致的快乐在窗台下绽放，鸟儿落在近处的树枝上，看着这对不停互啄的人儿。
　　原来人类与它们一样，会为喜欢的同伴舔舐羽毛，表达彼此的爱意。
　　青州泉眼多，白惊的院子里也有，她抱着头发丝都湿答答的人儿，躺在温泉池水里沐浴，想着不久后两人就要分开，她心里万分难舍。
　　依她跋扈的性子，将人强行带走也不难，可是公主突然回京，定是有要事发生。如今朝廷争斗不断，怕是公主也会牵扯其中，裴柔丽必然也不会冷眼旁观，江品言与江家和三皇子都有牵扯。
　　到时候她留在三月春，难逃被利用，还不如留在青州安全。


第084章 母女相见
　　温热的泉水恰到好处的熨贴着每一寸肌肤,洗去了满身的疲惫与酸软，江品言安静的趴在白惊身上，数着她的心跳声。她听惯了一见钟情的桥段，对于日久生情这个词有些陌生,她和白惊,以情事开始，也以情事结束。
　　两人收拾好了,白惊便出了门。
　　江府是青州第一权贵,府邸并不难找。
　　白惊以故人相称，托门房给江家妇人递了一封信,门房看白惊衣饰华贵，气质斐然,没有犹豫便去递信。
　　不过一刻钟时间,便有丫鬟过来说请白家小姐进去。
　　江府宅院宽阔，一路过去,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清湖游坊，竟比长乐公主府还气派些。来往仆人，穿戴整齐划一，走起路来静悄悄的,神情都是一流水的低眉顺眼,看来江家妇人治家严明。
　　江家妇人闺名傅莲慧,出身名门。
　　前方引路的丫鬟说她家夫人近日身体不好,不怎么见客,但听说白家小姐回来了，二话不说就让请进来。
　　江夫人穿戴整齐后在正堂见客,从她的陪嫁丫鬟银翘走了之后，她就不停的向门口张望，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白家小姐。
　　门房递过来的书信上写了两行诗，高山寺庙钟声远，梵音悠扬入云天。
　　这两句诗就刻在感念寺里尼姑休息的院子门口两侧，她去看品言的时候见过，品言还和她说过这两句诗，说师姐教她认过这些字。
　　信上署名是白家小姐白惊，自从白氏夫妇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她忽然来访，还特意写了感念寺的诗句，肯定是有品言的消息。自从品言丢失后，她心头牵挂，寝食难安，也曾去过一次感念寺，可根本没寻见女儿的身影。
　　家里也派人去找了，可是八九个月了，都鸟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哭死过多少次，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去过老太太的院子，都是那个老婆子，为了她的女儿能生出皇子，竟然送品言去做姑子，好狠的心啊！
　　江夫人越想越难过，等见到白惊的时候，已是泪眼婆娑。
　　白惊上前行礼，看江夫人脸颊上挂着泪，感叹她和江品言还真是亲母子，一样的爱哭。
　　“小女见过江夫人，许久未见，突然到访，竟惹夫人掉了眼泪，白惊心有惭愧。”
　　屋子里丫鬟婆子一大堆，白惊这是在提醒江夫人莫要露出马脚，一边说还一边向江夫人使眼色。
　　若不是太牵挂女儿，江夫人不会如此失态，白惊一提醒，她忙敛去哀色，解释道：“我听见你回来了，就想起你的母亲，我与你母亲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看你长的如此好，就难免思念故人，失了态，让你笑话了。”
　　提起母亲，白惊的神色也黯了下来，握住江夫人递过来的手，轻声安慰：“夫人严重了，我这次也是想趁着重阳节回来拜祭双亲，路过您府上，过来探望您，想与您说说话。”
　　江夫人也是人精一个，听这话立即屏退了众人，“我要与白家小姐说些往事，你们都退下吧。”
　　银翘忙带着一屋子丫鬟婆子退了出去。
　　待屋子里只剩二人，江夫人上前一步，紧握着白惊的手，小声问道：“言儿可安？”
　　白惊点了点头，江夫人瞬间泪如雨下，哭到无法站立，白惊扶着她坐下，安慰道：“小姐一切安好，夫人切莫伤心，我与临安巧遇小姐，听闻她的身份，便将她带回了我家先住了下来，等着风头过来才敢带她回来。”
　　“你的意思是言儿回来了？她在哪？”傅莲慧思念女儿心切，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女儿，可是一想到家里的境况，马上摆手道：“别见了，别见了，你快些带她走，走的远远的，莫要被他们寻到。”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江家老太太，和江家当家人江凯泽。
　　“夫人放心，我们这次小心的很，只是她想念您，想见您一面。”
　　“我何尝不想见她？可是现在我身边都是人盯着，脱不开身，万一被人发现，她定会被送回寺中，再也不可能逃出来。”身为一位无能的母亲，她只要知道孩子好就行了。
　　听了江夫人的话，白惊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她曾也是有母亲怜爱的。
　　“夫人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您只用随我回府就行，只说不放心我，去看我住的好不好。”
　　哪个母亲不想见自己的孩子，傅莲慧也不例外，小心翼翼的询问：“可以吗？”
　　白惊点了点头。
　　后院传来消息，说夫人要出行，让门房备好马车。
　　自从江品言丢了以后，江夫人就不怎么出门，江家老太太时刻让人关注着儿媳妇院子的动静，听闻白氏的女儿过来探望，老太太在记忆里搜索着，恍惚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只是白氏夫妇走的早，只留下一位女儿，
　　记得白氏夫妇死的时候，也正是江品言被送走的时候，傅氏日哭也哭，甚至动了要收白家小姐为义女的心思。
　　可惜白江两家在官场上速来不睦，虽两家夫人是闺中密友，两人也不怎么来往。
　　那白家小姐也去投奔了临安的亲戚，已经十好几年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以防万一，老太太还是派了人跟着。
　　白惊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着后面鬼鬼祟祟跟着的中年男子，看着装是江府的人。简单的跟江夫人描述了一下他的样貌，江夫人神情不由的慌张起来，说那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
　　一看有人跟踪，江夫人就打了退堂鼓，犹豫要不要回去。
　　“夫人，这时候我们不能回，不然显得更可疑。”
　　傅莲慧一想也是，紧握住手里的帕子，心里想着对策。
　　白府里仆人们早就准备好了，在门口迎接他们，江夫人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但只带了银翘进去，其余人都留在外院喝茶。
　　这个院子已有些年份，加上没有人住，多少就显得破败些，江夫人怕白惊难过，主动携了她的手。
　　“你母亲看你现在长得这么好，一定会很欣慰的，你莫要难过，以后多回来看看。”
　　“多谢夫人安慰，以后我会多回来的。”
　　为了方便，两处宅子打通了暗门，暗门就在白惊小时候住的卧室里，暗门打开，就看到江品言正在椅子上坐着，看到门开立即跑了过来，冲入母亲怀中。
　　母子相拥而泣，银翘也落了泪，白惊眼神示意她，两人一同退到院子里等着，给她们母子留下说话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出来，江夫人看白惊的眼神又多了一份亲厚。
　　母子俩携着手，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分开，白惊主动问了江夫人，是否有合适的地方安置江品言。
　　江夫人想了想，她陪嫁宅子里还真有一处地方合适，她正欲说话，白惊却先她一步开口：“夫人若是放心，就让她在隔壁的宅子里住着，我马上就需要回临安，她自己在这里住也自在，只需要派可靠的人过来照顾。”
　　如今女儿能平安回来，都多亏了白惊的照顾，再住人家的宅子，江夫人觉得不妥，就有些犹豫。
　　江品言晃了晃母亲的胳膊，小声撒娇道：“母亲就让我住这里吧，我觉得这里挺好的，离您也近。”
　　女儿失而复得，江夫人心头正热，笑着说好。
　　就这样，江品言在白惊的宅子里安置下来，江夫人不宜在此久待，又叮嘱了两人好些话，才不舍离去。
　　白惊将人送到大门口，才回了隔壁的宅子，江品言正歪在软榻上等她。
　　等白惊过来，就蜷缩进她的怀里。
　　“白惊，谢谢你。”
　　如果不是白惊，她可能无法顺利离开临安城，更难以和母亲重逢。
　　“为什么没有跟你母亲走？”
　　“不是你先开口让我住在这里的吗？”
　　“那你也可以拒绝我。”
　　“我不。”江品言说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紧紧抱着她的腰。
　　白惊被她的无赖逗笑，可是想着两人要就此分离，心中十分不舍，可是她必须回临安城。她算着日子，又留下来陪了江品言一段时间，两人白天写写字，晚上趁着夜色深重出门逛逛，难得的过了一段平静日子。
　　分别的时候，江品言缠了她好久，非让她保证过年前要回来看她一趟。
　　白惊拗不过她，只好写好保证书，江品言才放行。
　　她骑马赶回临安的时候，在城外碰到了班师回朝的队伍，为了让大军进城，其余人只能在外等着。
　　但有一队车马例外，白惊站在人群中，听闻是长乐公主的凤驾。
　　白惊听了直感叹，古人云千里有缘来相会，没想到裴柔丽和公主的缘分这么深，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竟然能在同一天回到临安城。
　　忽然想到半年前，她们也是同一天离开的。
　　两队人马相遇，一个是皇子率领的西北大军，一个是长乐公主的凤驾，让谁先进城，可愁坏了来迎接的礼部官员。
　　还好长乐公主好脾性，主动让路，二皇子听说是长姐回来了，也下马过来要跟长姐行礼。
　　主帅都下马了，后面的武将也纷纷下马，裴实昭听闻马车里是长乐公主，脸上多些有些不自在，程应允脑子灵活，早就去后面的马车上去叫了裴柔丽过来。
　　一众武将排成排，欲给长乐公主行礼，凌淑锦一听忙劝阻，说大家都是为了盛国安定浴血奋战的将士，该是她见礼才对。
　　两方相持不下，礼部官员又着急了。


第085章 城门相遇
　　最后还是礼部尚书梁茂昌想出了折中办法,就是将士们对公主行揖礼，公主对将士们行万福礼。
　　下属礼官领了命，去公主马车前询问是否可行，凌淑锦想到裴柔丽就在回城的武将之中,早已按耐不住相思之情,恨不得马上下车去见，至于行什么礼,只要不让将士们不对她行跪拜礼就行。
　　裴柔丽被程应允拽着,不知发生了何事。
　　到了前面才知道凌淑锦也回来了，顿时就忍不住往前凑,被裴实昭瞪了一眼才收敛。
　　等候的功夫，她心中也在猜想凌淑锦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两人说好的是她在复春城等她,难道是凌淑锦不放心她自己回临安城？
　　程应允看这架势，忍不住低声和裴柔丽小声嘀咕道：“她这是不放心你。”
　　“那不可能,我听话又老实。”
　　“呵呵。”
　　前方的林浩看公主出了马车，旁边两人还在嘀咕,忙拍了拍他们的胳膊。
　　裴柔丽一抬头，就看到了凌淑锦。
　　凌淑锦一出马车，视线就在找寻裴柔丽，两人视线交汇,脸上都难掩喜悦之色。
　　西北的将士大都见过公主,一晃十年过去了,见公主还是如此的风华绝代,不免感叹上天还是眷顾良善之人。
　　双方见过礼后,便开始相互问候，凌淑锦走到程阔面前,再次行礼，“听闻大将军此次受了伤，不知如今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程阔哪里敢承公主的礼，便想下跪还礼，却被凌淑锦伸手扶住，“大将军为了保卫家国，身负重伤，该接长乐的礼。”
　　程阔也不好再坚持。
　　“多谢公主挂念，微臣身体已经无恙，不知公主近来可好？”
　　“本宫一切安好。”
　　两人叙完话，凌淑锦又走到裴实昭面前，微微弯腰行礼，裴实昭一脸的不自然，匆匆还了礼，便将头扭向一边。凌淑锦觉得奇怪，以往裴实昭还是挺尊重她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裴柔丽瞪了一眼她爹，拉着程应允上前一步，向凌淑锦行礼。
　　凌淑锦不顾众人目光，上前携了她的手，“听闻此次裴小姐随父出征，上阵杀敌，当真有木兰之勇。”
　　她今日穿的是广袖衣裙，长而宽阔的袖摆将两人的手盖了个严实，裴柔丽反握住她的手，弯腰说道：“公主严重了，国之安危，人人有责，小女只是做了盛国子民该做的。”
　　话都说完了，凌淑锦挠了挠她的手心，示意她放手，转头看向一旁，对着正在看戏的程应允说道：“程少将军，半年不见，少将军还是一样的有精气神。”
　　什么叫有精气神？他年纪轻轻的，说的他跟七老八十了一样。
　　“都是托公主的福。”
　　凌弘靖在一旁看着长姐跟西北军的将领们说话，言语间虽客气，却不掺虚假，曾有传言说长姐与西北军关系亲厚，现下看来传言不假。
　　城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没一会儿梁茂昌就凑过来婉言催促，最后定下由凌淑锦先行进城，因为她的车马少。
　　经过裴柔丽的时候，凌淑锦撩开了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今日西北军回朝受封，凌帝特设了晚宴招待，听梁茂昌禀告说长乐公主也回来了，就让人去公主府请她一起参加。
　　凌淑锦刚回公主府安顿下来，就接到了宫里的旨意，便让秋晨姐妹伺候梳妆。
　　待大军进城之后，堵在城外的寻常百姓才得以陆续进城，白惊知晓公主回来，直接去了长乐坊。
　　她到的时候，凌淑锦正要进宫，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基本都是关于裴柔丽的。
　　“裴柔丽要回裴家认祖归宗？”
　　凌淑锦点了点头，白惊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看公主神情平淡，两人该是沟通好了，她只得先回三月春。
　　宫廷晚宴多是皇后操持，但因张皇后有了身孕，这次宴会交给了惠妃，毕竟她儿子靖王是如今西北军的主帅。可是凌帝并不如前些日子舒心，只因他看到了凌弘靖承上来的有功将士名单，其中有一名女子，那女子还是裴实昭跟蒋氏女子所生。
　　将西北主帅之位暂交给弘靖，本想的是他与朝中大臣并无牵扯。
　　可是去了西北一趟，竟还带回来一个表妹，且这个表妹还立了大功，惠妃还有意撮合两人成婚。
　　这件事情让他不是很开心。
　　难道他要再扶持一位皇子上位吗？那到时候朝中就是三足鼎立的场面，他能否控制的了呢？
　　思来想去，他决定暂不赐婚。
　　在承乾殿封赏将士时，他特意让裴氏女子上前，细细的打量了她。
　　大约是在西北那风沙之地呆久了，裴柔丽面目不如京城贵女白皙，可是身上却有一股肃杀的英气。面对帝皇询问，她神色平淡，语气舒缓倒还真有几分大将风姿。
　　再看她的眉眼，跟惠妃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惠妃性格温柔，眼神里没有她的杀气。
　　这女子一看就是个性格倔强的，估摸着与他那女儿不相上下，皇子妃还是选择性格温顺的好。
　　裴柔丽站在台阶之下，不知几句问答之间，自己已经失去了做皇子妃的资格，不过无所谓，她也不想当什么皇子妃，若是能赐给她个驸马当当，她还可以勉强接受。
　　真到了论功行赏时，其他将士都是封官受爵，只有裴柔丽赏赐了些金银珠宝。
　　封赏结束后，就要去赴晚宴，地方在可容纳上百人宴饮的建章殿。
　　她和程应允还有林浩走在队尾，嘀咕着彼此的封赏，程应允被封了御林军右统领，负责皇宫大内的治安。
　　林浩被封了兵马司副指挥使，负责临安城治安。
　　“裴都领得了那么多金银珠宝，是不是得请一顿大的？”
　　“林指挥使都开口了，好说好说。”
　　程应允踹了林浩一脚，骂他就知道吃，林浩敢怒不敢言，跑去前面找别的同伴了。
　　“裴柔丽，我怎么觉得凌淑锦此次回京有点不对啊？”
　　因为之前担心别人说跟西北军走的近，凌淑锦很少跟他们这些人来往，可是今天在城门口，她可是当着礼部官员和二皇子的面儿，跟他们热情寒暄了。
　　裴柔丽也觉得奇怪，特别是临别时，她在马车上看她的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不知道，得了机会回去我问问她。”今日皇上已经说了，长乐公主也会赴宴。
　　两人赶到建章殿时，大多数人已经落座，这次宴会除了受封将士，还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作为未来同僚，已经有人开始寒暄。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嘀咕今日会有什么菜品，没一会儿林浩也凑过来，说皇宫真大，酒杯真华丽，宫女真好看，又被程应允踹了一脚。
　　待众人落座，才有太监高喊帝后驾到，众人都站起行大礼，因宴席是惠妃娘娘操办，她也来了。
　　裴柔丽与她视线相对，被她剜了一眼，她猜测大约是凌弘靖先告了状，跟在惠妃后头的是凌淑锦，也看了她一眼。
　　“裴富婆，你挺招眼啊？”程应允也感受到了来自高台上的目光，开始打趣裴柔丽。
　　待重新落座，两人又开始嘀咕皇后，猜测她是不是快生了，程应允胆子大，趴在裴柔丽的耳边说凌帝老当益壮。两人在一块当哥们儿处，偶尔也会说些浑话，裴柔丽拍了他一巴掌，这里是皇宫大内，劝他谨言慎行。
　　高座上的凌淑锦，斜眼看着下方角落里，在一块交头接耳的裴柔丽和程应允，给秋晨使了个眼色。
　　前面皇帝和众大臣觥筹交错，后面程应允和裴柔丽继续闲聊。
　　没一会儿，就有小宫女来找裴柔丽，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裴柔丽点了点头。
　　“干嘛呢你？”
　　“别管我。”
　　裴柔丽扔下一句话，就要随宫女往外走，被程应允一把拉住，“这可是在宫里，你俩就不能忍忍？”
　　“胡说什么呢？惠妃娘娘叫我。”
　　“哦，你去吧。”
　　程应允脸色讪讪的，举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尴尬。
　　酒喝半场，惠妃移步到后厅，让宫女去叫了裴柔丽过来。
　　看她过来，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边，确认胳膊腿都在，就上去拧她的耳朵，咬着牙说道：“本宫给你去了几封书信，都是让你在后方别上战场，你是怎么做的？裴柔丽，你一个女子竟然还敢上阵杀敌？有没有顾过自己的安危？”
　　裴柔丽捂着耳朵，连连求饶：“姨母，我错了，您松开吧？”
　　惠妃看耳朵都红了，便就松开了，可还是忍不住唠叨，左不过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
　　没一会儿裴柔丽就听烦了，“哎呀，二皇子怎么那么爱告状？”
　　“不是你表哥说的，今日我已经见过你父亲了，在我的臭骂之下，你父亲说他曾将你送走，你又巴巴的跑回去了，才受了重伤。”
　　裴柔丽一听是她父亲说的，心里更气了，父亲怎么就那么不顶事呢？
　　这边厅里在数落孩子，那边厅里皇后和公主，却在茶桌上打起了太极。
　　双方言语间都不提何贵妃母子的事儿，只叙西南风情，凌淑锦知道信是张皇后给她的，张皇后也知道凌淑锦知道，只是两人并不说透，心里明白就好，没一会儿便分开了。
　　惠妃说渴了，挥挥手让裴柔丽回宴席去，改日再跟她算账。
　　巧不巧的，两人就在宫道上碰到了。
　　此时前方宴会正酣，宫女太监都忙作一堆，惠妃和皇后也都回到宴席。
　　裴柔丽看四下无人，拉着裴柔丽的手就钻进了一间屋子，秋灵和秋晨姐妹对视一眼，去了隔壁的净房门口等着，只让人以为公主在方便。


第086章 发髻乱了
　　今日月光皎洁,屋子里窗户没关，一束月光冲破黑暗照射进来，洒下一片光辉。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的伤可都好了？”
　　门一关上，两人同时发问,后又一同笑了。
　　裴柔丽让凌淑锦先说,她突然回来，必定有事。
　　“没什么大事,说来话长,等回去了再慢慢告诉你。你呢？你的伤怎么样？”
　　裴柔丽看凌淑锦神色平和，皇宫大内又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自由活动了。”
　　“真的？”凌淑锦问着,就去摸她的肋骨。
　　宴席上难免喝酒,裴柔丽被同袍们灌了好几杯，又被惠妃数落了一通,此时意识已经迷离，美人在前,忍不住低头亲了下她的脖颈。
　　“你轻点！”凌淑锦脖子里狠狠被啄了一口，只觉得有些烧痛。
　　“你唇上有口脂，不能亲。”
　　听到这话，凌淑锦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喝醉了呢？竟然还知道护着我的口脂。”
　　“那不然怎么办？这里又没法补。”
　　裴柔丽说着,便不耐的想撩开她的衣服,可宫装繁复,层层叠叠的不好解开,还是凌淑锦看不过去她猴急，主动松了纽扣。
　　将人摁在门上,裴柔丽伏在上面啃咬，一双手胡乱的揉着，没一会儿凌淑锦便动了情，浑身酸软难以站立，嗯嗯啊啊的叫着。裴柔丽担心被过往的宫人听见，将人拖到了里面，这间屋子是储物的，放的有花瓶有柜子。
　　裴柔丽将人抵在柜子上，继续弄着。
　　摇晃间凌淑锦发簪掉落，激起清脆的响声，两人的神志才回归一些。
　　而此时，凌淑锦已经一身凌乱。
　　到底是在宫里，两人不敢再继续，裴柔丽替人重新整理着装，凌淑锦的裤子已经湿的没法穿了，她将自己的给她换上。
　　她穿着那条湿的。
　　发髻也乱了，她不太会弄，手足无措的看着凌淑锦。
　　“你先走，叫秋灵进来帮我收拾，她随身带的有梳子。”
　　裴柔丽只好听命行事，先行回到宴席，程应允看她回来，冷笑的哼了一声。
　　“怎么了？”
　　“擦擦你脸上的口水印。”
　　凌淑锦是喷了两回，可裴柔丽记得脸上都擦干净了，但程应允说了，她还真的就去摸脸了，看程应允笑她，才知道自己是上当了，举起拳头锤了他两下。
　　宴会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林浩正觉得无聊，看两人打闹他又凑了过来，问裴柔丽去哪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程应允替她回答，“宫里有野猫，她去抓猫了。”
　　林浩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程应允在戏弄他，瞥了他一眼，等着裴柔丽的回答。
　　没想到裴柔丽那厮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
　　“两个坏蛋。”林浩骂完又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凌淑锦回来，程应允凑到裴柔丽身边，“老实交代，你俩做什么去了？”
　　“什么都没做。”裴柔丽端着酒杯慢慢品着，眼神落在高座上衣着华丽的女子，脑子里想的是刚才衣裙堆叠，怀里人儿娇羞的模样。
　　“少蒙我，她的发髻都变了，之前的比现在高一点。”
　　“有吗？”
　　担心被别人发现，裴柔丽还真的认真去看了，但没觉得前后有什么变化。
　　“好啊，裴柔丽，刚才还说去见惠妃娘娘了，惠妃娘娘明明就离席一会儿，你倒是出去了两刻钟。”
　　“你又套我话？”
　　“是你做贼心虚。”
　　两人很有默契的看了一眼凌淑锦的方向，凌淑锦正冷笑着盯着他们，两人都赶快老实坐好。
　　皇后跟着凌淑锦的视线看过去，就瞅见了穿着戎装的英俊女子。
　　她扭头看向惠妃，问道：“惠妃，那角落里做的可是裴氏之女？”
　　惠妃笑着点了点头，她早已按照和裴实昭商量好的，向帝后提前说明了裴柔丽的身份。
　　“皇上，本宫还未见过女将士，可否让裴小姐叫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这种小事不过一句话的事，凌帝给吕显使了个眼色。
　　吕显点头，扯着嗓子喊道：“宣裴氏之女裴柔丽上前回话。”
　　正和程应允瞎聊的裴柔丽听到，忙站起走到大殿中央，全场的焦点一时间都聚集在她身上。
　　建章殿宽阔，裴柔丽站得远，皇后看不真切，就让她往前走走。
　　从吕显宣裴柔丽上前的那一刻，凌淑锦的心就揪在了一起，担心皇后耍什么小心思，还有那个惠妃，一心的想让外甥女变儿媳妇，这些她都知道。
　　裴柔丽低着头向前走了几步停下。
　　“真不愧是将门虎女，果真英姿飒爽！芝蕊，回去取了本宫那柄镶嵌了红宝石的短剑来，赐给裴小姐。”
　　皇后赏赐，坐在下首的惠妃站起身来，替裴柔丽回话：“多谢皇后娘娘赏赐，柔丽，还不快谢过皇后娘娘。”
　　裴柔丽行跪拜大礼，叩谢皇后赏赐。
　　她本以为结束了，打算退回到座位去，没想到皇后却又开口了。
　　“裴将军，不知裴小姐可有婚配？”
　　正端坐着看女儿的裴实昭，听到这话慌忙起身，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上座的长乐公主身上，只见她正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皇后。
　　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裴柔丽却先开口了，“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已有心上人，父亲已经见过她，同意了我们的关系。”
　　听到这话，凌淑锦立即扭过头来，看向台下父女二人。
　　心上人？
　　父亲已经同意？
　　凌淑锦听的心里一阵欢喜，怪不得今日裴实昭对她态度不好，原来是已经知道了她俩的关系。
　　张华清失笑出声，想起来戚树成的女儿戚真真。
　　难道将门虎女的虎，是这种虎吗？
　　惠妃本还担心皇后乱点鸳鸯谱，想着如何应付，却听见裴柔丽说她有了心上人。
　　裴实昭竟然还知道？
　　那人到底是谁？
　　殿内一阵窃窃私语，凌淑锦突然开口：“古来战场都是男子的天下，女子能建功立业者少之又少，听闻此次裴小姐所主持修建的瓮城，歼敌两万，本宫听的心潮澎湃，打心底里倾佩裴小姐。”
　　一段话说的抑扬顿挫，声调高昂，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裴柔丽所建功业上。
　　而不是讨论她的儿女私事。
　　今天晚上凌帝看长乐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他下了圣旨将她强制召回，她心中有气。
　　难得她愿意开口，捧场道：“是啊，裴氏女居功甚伟，只是我朝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不然朕一定封你个一官半职。”
　　语毕，他忽然又想到一个主意，继续说道：“这样吧，长乐身边缺个武将保护，裴柔丽你就去公主府当差吧，保护长乐的安危。”
　　裴柔丽当然愿意，立即伏地谢恩。
　　凌淑锦没想到皇上会将裴柔丽赐给她，面上笑容难以掩饰，也跟着谢恩。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各回各家。
　　裴实昭让裴柔丽跟着他回家，裴柔丽看了眼公主的马车，不想跟他走，裴实昭微微扬起巴掌。
　　裴柔丽下意识缩了缩脑袋，跟着他爹回裴府。
　　裴府位于临安城北的永明坊，刚拐进巷子，就看到裴府门前灯火通明，站了很多人。
　　为首的是杨秀英，裴夫人。
　　她身边的是裴铮鸣，裴少爷。
　　裴柔丽下了马车，裴夫人浅笑着上前，问她身上的伤如何了。
　　裴柔丽先行了礼，又说还好，并没有称呼她为母亲。
　　在临安城生活了十年，裴柔丽又是开铺子的，早就见过了杨秀英，只是杨秀英没有见过她。此次裴柔丽带回了母亲排位，是要入裴家祠堂的，这对杨秀英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是修养好，还是会伪装，杨秀英面上一点没有显现出来。
　　倒是裴铮鸣，看她的眼神很不友善。
　　裴柔丽并不打算在裴家久住，也不当这里是家，只是想给母亲争个名份，并不看重他们母子是什么态度。
　　天色太晚，一家人只客客气气的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了院子。
　　毕竟大家都不熟，裴柔丽不用多说，突然冒出来女儿。裴实昭又是十几年没回来过，夫人孩子面对他都有些生疏，一家人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
　　此次回京，裴实招提前写了书信，说裴柔丽会回来住，杨秀英提前整理出来了她的院子。
　　他与杨秀英成婚前，已经向她说明了自己已经成过亲，还有一个女儿，杨秀英说她不在乎，两人这才成了婚。
　　裴柔丽回了自己院子，后面跟了八个侍女，说都是来伺候她的。
　　当家主母的安排，裴柔丽没有说什么，可不知为什么，西北沙地都能席地而睡的她，在这柔软宽大的床上却睡不着了。
　　侍女将她叫醒的时候，裴柔丽觉得自己刚睡着。
　　不过今日要去祠堂祭拜，安放母亲牌位，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
　　刚洗漱完出了房门，就看到裴铮鸣在院子里站着，怀里还抱着一把剑，看裴柔丽出来，说要与她比试比试。
　　裴柔丽懒得理他，让侍女领着她去祠堂。
　　“哎，你这女子，怎么这么没有教养？我跟你说话呢？”
　　说着伸手就去拽裴柔丽，被裴柔丽一个转身躲过去了，抓了个空。
　　裴铮鸣更生气了，对着裴柔丽拔出了剑，挡住了她的去路，后面侍女吓得都退到一边，没有人出院子去叫人，看来裴铮鸣都提前安排了，不让声张。
　　“你这把剑见过血吗？”
　　说着话时裴柔丽眼神冷漠，声音更冷，似乎还带有嘲笑之意，裴铮鸣脸都气红了，手腕翻转，开始出招，奈何被裴柔丽三两招就夺了武器，还被一脚踹翻在地。


第087章 商议对策
　　裴柔丽把玩着带有玉髓的长剑,凉凉的说道：“看来没有，回去再练练吧。”
　　说完就把剑递给了旁边站着的侍女，信步朝祠堂走去。
　　地上的裴铮鸣摔疼的起不来，冲着一旁的侍女嚷嚷：“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起来？”
　　裴柔丽的战功他早就听说了,还以为是父亲为了让她认祖归宗,帮她争的功劳。可今日试了她的身手，才知道她是真的厉害。
　　认祖归宗的仪式结束后,裴柔丽便说要搬去公主府住,反正皇上已经说让她去保护公主了。
　　裴实昭本想再让她多留几日，过过做大小姐的日子,可是看她在这住的不自在，也没有强求。至于杨秀英,只明面上劝了几句,看她执意要走，就让门房套了马车送她去。
　　倒是裴铮鸣,竟然主动提出要亲自送她。
　　裴柔丽看了他几眼，当着父亲的面,也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内，姐弟俩都不说话。
　　裴柔丽闭目养神懒得说，裴铮鸣是端着架子想等她先开口。
　　直到马车停在了长乐公主府，也没有人开口。
　　两人同父异母,又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关系很难融洽,裴柔丽也懒得费那功夫去经营。
　　越过他下了马车,却没想到他也跟着下来了,还抢过她的包裹，说要送她进去。
　　秋灵知道她要来,早就在门口等候，看两人僵持不下，主动走上前去，想要接过裴铮鸣手里的包裹，他还是不给。
　　门口人来人往，裴府的仆人还跟着，裴柔丽不想闹的难看，咬牙切齿的问：“你到底要干嘛？”
　　“我说了要送你进去。”
　　看他那倔脸，裴柔丽想上去揍他，被秋灵拉住了。
　　“既然裴少爷想进公主府，就让他进去吧。”秋灵出来当和事佬。
　　凌淑锦一大早就梳洗打扮好，等着裴柔丽自己送上门来，可没想到一同来的还有裴家的小少爷，她狐疑的看了眼裴柔丽，眼神问她这是何意，裴柔丽无奈的冲她摊了摊手。
　　裴铮鸣是将军府的少爷，十几年来将军府就他一个孩子，裴夫人就特别宠他，养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哪怕此刻身在公主府，他也自在的跟在他家一样。
　　先是像模像样的给坐上的长乐公主行了个礼，又略带了些傲娇说道：“公主，我姐姐是裴家的大小姐，又是击退匈奴的功臣，她来到您府上，您可要好好待她。”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没一会儿又哄堂大笑。
　　十六岁的少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被一屋子女人笑话，就连裴柔丽也在笑他，他被羞的红了脸。
　　有些恼怒的问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笑什么？”
　　凌淑锦捏着帕子，没忍住又噗嗤笑出了声，打趣裴柔丽：“怪不得裴小姐要带弟弟来呢，原来是给你撑腰来了。”
　　“他年纪小，还请公主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裴柔丽说着又看向裴铮鸣，不知道他出这洋相干嘛？
　　等秋灵将人送走后，裴柔丽和凌淑锦一起去了里屋，秋晨带着人各自忙去了。
　　公主回来的着急，好些东西还没有收拾。
　　到了屋里，裴柔丽给凌淑锦倒好了茶，让她赶快讲清楚为什么突然回来。
　　凌淑锦拿出了张皇后给她寄的信，递给了裴柔丽。
　　裴柔丽接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道：“她给的这些东西可信吗？”
　　“我让吕公公去查了，可信。”
　　凌淑锦又将信上没有的给裴柔丽讲了，纵然已经知晓了一个多月，可是再次讲起，心中也是气愤难平。
　　裴柔丽上前去拉了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你打算怎么做？我帮你！”
　　“我本想拿着这些证据直接到父皇那告御状，可是又担心父皇舍不得杀了那对恶毒母子，就准备自己动手，徐徐图之。”
　　“你想的对，现在皇上要靠着宣王平衡朝局，怕是轻易不会重罚他，得让他犯更多更大的错，你可打算跟皇后联手？”
　　凌淑锦摇了摇头，她不信任张华清，张华清也不会帮她，她只是想让她帮弘祥清除障碍。
　　“现在朝中有一半的大臣都在支持凌弘宣，他今年二十六岁，而父皇仍很康健，甚至张皇后再次有孕。我本以为他会心急如焚，可是昨日入宫时我见了留在宫中的眼线，说凌弘宣近半年安分守己，只有何贵妃偶尔会同张皇后争风吃醋，我就觉得这事很奇怪。”
　　近半年她们都不在临安，不了解都发生了哪些事，只能慢慢去打探。
　　天黑后，裴柔丽带着凌淑锦回了三月春，从后门进了梨花苑，展兰和翠云看她们平安回来，激动的落下泪来。
　　“你们去叫渊虹和白惊过来。”
　　虽然她离开很久了，可是展兰每日都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裴柔丽让凌淑锦先去床上躺着休息，也能听到她们谈话。
　　阔别许久，白惊上来就给了裴柔丽一个拥抱。
　　渊虹安静的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她们笑，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录这这半年来她听到的消息。
　　裴柔丽接过，未曾翻看就向她道谢。
　　“我离开这半年多辛苦你们了，可能往后我也没有太多精力管理三月春，铺子就交给你们两个打理了。”说这话时裴柔丽的心中也有不舍，毕竟三月春是她亲手经营起来的。
　　“你现在回了裴家认祖归宗，又被赐给公主当护卫，确实不适合再在三月春露面。你的事情我已经吩咐过铺子里的兄弟姐妹，大家一如既往的都很小心，也会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
　　渊虹看白惊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小尼姑的事，她也没多嘴。
　　将自己管的生意说完，就很知趣的先行回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白惊和裴柔丽，凌淑锦也出来了，白惊连忙行礼。
　　凌淑锦拿过渊虹记录的手册，认真翻看着，里面记录的大都是朝廷官员的秘事，其中有一件还和裴家有关，说裴家和戚家有望联姻？
　　戚家的小姐，目前适宜婚配的只有戚真真。
　　那就是戚真真要和裴铮鸣？
　　“我走之前好像两家就有这个意向，估计裴夫人是想等我爹回来？”
　　白惊为了这事，还曾去找了一次戚家的少夫人，就是她的旧识葛婵儿，葛婵儿告诉了她内情，但是当着凌淑锦的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一脸为难的左看右看。
　　“你有屁快放。”
　　“裴柔丽，你现在怎么这么粗鲁？跟程应允学……”嘴一秃噜，又提了不该提的人，当即不好意思的拍自己的嘴巴。
　　“那个，说正事啊，戚家与裴家的婚事确实传了好一段时间了，我去打听了一下，好像两家并没有见过。只是戚家小姐姐戚真真曾在感念寺见过裴公子一面，对他一见钟情，非闹着要嫁给他。”
　　“感念寺？”
　　凌淑锦和裴柔丽同时开口，都觉得这事好像不太对，凌淑锦大约猜到了内情，忍不住白了裴柔丽一眼。
　　裴柔丽也想到了戚家小姐一眼钟情的人好像是她……
　　“也可能不是，她怎么知道我是裴家公子？”裴柔丽尽力解释着。
　　“你不觉得你和裴铮鸣五官很像吗？你们两个都很像裴将军。”
　　白惊不知道她们俩在说什么，不过裴铮鸣她见过，”公主你别说，他们姐弟俩虽是同父异母，但确实长得挺像，我有一次在街上碰到骑马的裴铮鸣，差点以为他是女扮男装的裴柔丽。“
　　三人都沉默了。
　　最后开始白惊先开了口，“该不会戚真真一见钟情的人，是裴柔丽吧？”
　　凌淑锦又瞪了一眼她。
　　白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来她的猜测很对。
　　“那我觉得这个误会还是要澄清一下，我听说戚将军想让戚真真嫁给二皇子，但戚真真死活不愿意，非要嫁给裴家公子，为了这事戚家最近也是闹的够呛。”
　　裴柔丽皱眉，侧首看向白惊，“你怎么听说戚家那么多事？你该不会是去找葛婵儿了吧？你小心我告诉江品言。”
　　提到江品言，白惊更心虚了。
　　“哎呀，渊虹将这事告诉我后，我想着跟裴家有关，就是跟你有关，就趁着做衣服的事儿去了一次戚府，见了一次……”
　　“你是要去把事情跟戚小姐说清楚，让她对裴家放弃念想，我觉得戚将军想和皇室接亲，也许是意图的。”
　　裴柔丽看向凌淑锦，“你的意思是戚将军想扶持二皇子做皇帝？”
　　凌淑锦点了点，戚家本就是高门大户，戚树成又有军功在身，根本不会为了攀附权贵与皇室成婚，那就是他看上了凌弘靖这个人。
　　“凌弘靖在皇子里，确实还算靠谱的，凌弘宣最近半年按兵不动，该是也握住了张氏的把柄。并且是能将张氏一下击倒的把柄，他觉得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了，才能如此淡定。”
　　这个分析不无道理。
　　“若是在此时老二能与戚家联姻，相当于获得了南疆大军的支持。现在你的身份又过到明处，裴家与蒋家沾了亲，这次西北将领留在朝中做官的不少，老二就能跻身进储君的争夺当中，凌弘宣就又多了一位敌人，他势必会坐不住。”
　　“对的。”
　　白惊已经知道了宣王背后的恶行，三人齐力分析，都觉得激怒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扶持二皇子上位。
　　她决定明日就去戚府找婵儿说清楚。
　　等白惊走后，时间也不早了，裴柔丽亲自伺候凌淑锦洗漱，两人今晚不准备回公主府了。
　　三月春屋子小，裴柔丽之前自己住，床榻也不大。


第088章 假意试探
　　如今已是九月,天气凉了起来，晚上更是清冷。
　　裴柔丽将人拢在怀里，就着一豆灯火，看着怀里的人,见她眉头微皱,就知她心情烦闷。
　　“事情要一步步筹划，你不要过于愁思,别回头恶人还没有受到惩罚,你就先倒下了。”
　　知道这是在宽慰她，可是凌淑锦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忍不住想，你快些睡吧！你受了重伤,又连日奔波,肯定疲乏至极，快好好睡一觉,我也困了。”
　　“真的困了？”
　　“真困了，我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我还担心你睡不惯,三月春床小。”
　　“你把我想的也太娇贵了些，本宫可是西北土炕都陪你睡过了。”
　　“行行行，长乐公主最厉害。”
　　两人搂在一起，说着闲话,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
　　一夜好眠,第二日醒来,都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展兰帮裴柔丽找出了她曾经穿过的那身儿男装,她换上后,就坐马车和白惊一起去了戚大将军府。
　　凌淑锦留在三月春，翻看渊虹那本册子,着重看了与宣王有关的那一页。
　　来这里的客人是宣王府一位谋士的夫人，说自从年后王府里来了一位沧州的谋士，她家老爷就不得重用了，心情烦闷，整日留恋于烟花柳巷之中，她甚是心忧……
　　沧州，不就是张皇后的老家。
　　凌淑锦曾让吕显留意过死在宫女身上的那位孙画师，也是来自沧州。
　　且都是年后，而张皇后就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宣王肯定握住了张皇后的把柄，这个把柄能让张家再无翻身之力，不然他这半年不会这么老实。
　　目前来看张皇后正洋洋自得中，应该不知道她也已经落到了别人的圈套中。
　　这两方可还真有意思！
　　张皇后一心想着拿她做枪使，自己要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她可不能让她那么安逸。
　　想通这些，她让展兰送她回公主府，父皇让她回京，她还没有好好去拜谢，今日要进宫去，陪陪父皇。
　　她的好父皇，利用她那么多次，她也该利用利用一国之君。
　　进宫之路畅通无阻，她由秋晨陪着先去了承乾殿。
　　昨日宴会上事多人多，父女俩也没有怎么说上话，吕显看凌淑锦过来，特意去泡了好茶来，又驱散殿内宫人，想让父女俩好好说说话。
　　“父皇，女儿不孝，未曾和您商议，就任性胡为的去了复春城，惹您生气。”
　　凌淑锦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挤出几滴泪来。
　　凌帝看到，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朕与你母后只有你一个孩儿，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朕老了，也希望儿女都在身边，能时常陪朕说说话。”
　　岁月如梭，一晃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是非非，有对有错，无法一概而论。
　　他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女儿解开心结。
　　“以后女儿定常常进宫陪您，说起母后，女儿也十思念她，母亲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女儿都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提起卢氏，凌帝脸上也挂了几丝哀愁，“是啊，你母后竟然都去世那么久了，她是位贤德兼备的好妻子，只可惜天命妒忌，早早带走了她。”
　　凌淑锦时刻盯着他的脸色，趁他有了情绪，说道：“女儿记得龙德殿挂有母后的画像，不如父皇陪女儿去看看？以解女儿的思母之情。”
　　好好地看一个已逝之人的画像做甚？凌帝不想去，可是看到女儿脸上希冀的神色，也不好拒绝。
　　“好吧。”
　　凌淑锦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犹豫，心里不免冷了几分，夫妻一场，他竟然连母后的画像都不想去看。
　　遑论会替母后主持正义，杀他的亲生儿子！
　　她敛去思绪，上前去扶了父皇站起，甚至还像小时候一样，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
　　被挽住胳膊的那一瞬，凌帝有些愣住了，眼眶竟有些湿润。
　　自从出了和亲的事情，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别说挽他的手臂，长乐甚至都不愿意和他好好说话。
　　如今又愿意好好孝顺他。
　　果然出去游历一趟，人也懂事了不少。
　　父女俩一起往龙德殿走，一路上，凌淑锦提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其中还有她和凌弘宣老打架的事。
　　“哈哈，朕也想起来了，弘宣长个儿晚，十岁之前都没有你高，你揍他顺手的很。”
　　“我哪里有真的揍过他？都是他爱告状，又喜欢添油加醋。”
　　凌淑锦说话的时候，一副小女儿家的娇嗔样，跟小时候撒娇的表情一模一样，凌帝看的父爱泛滥。
　　“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不过这几年你这个弟弟听话很多，帮朕处理了不少事。”
　　“那父皇会立他做储君吗？”
　　此话一出，凌帝愣在原地，看凌淑锦的眼神中多了犀利和探究。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你知道的，朕不想让你掺合这些事。”
　　凌淑锦松开了手，丝毫没有退让，“父皇您知道的，女儿也不想掺合，甚至为此离开了临安城，去了千里之外的复春城，就是想离这些是非远一些。可是现在您又召女儿回来，女儿要自保啊！母后去世的早，女儿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若是父皇的想法再不告诉我，都是女儿的亲兄弟，以后女儿要如何处事，才能保全下半生的安稳？”
　　父女俩出来只带了吕显一个人，此时听见他们的对话，吕显一脑门的汗。
　　“你能直言不讳的说出你心中的想法和担忧，说明你开始相信父皇，长乐你放心，父皇会为你都打算好的。”
　　凌淑锦当然知道凌帝不可能告诉她答案。
　　她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铺垫。
　　为她以后插手立储之事做铺垫，她想告诉凌帝，无论以后她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自保。
　　龙德殿挂的有盛朝历代君主和皇后的挂像。
　　凌淑锦走到卢氏的画像面前，看着画像中慈眉善目，端庄高雅的卢皇后，眼眶不自觉的湿润起来。
　　“父皇，您说母后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呢？”
　　自从有了张皇后，卢皇后的画像就被挪到角落里，凌帝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
　　“太医不是说了吗？她身体本就虚弱，朕登基后她又跟着劳累，是以逐渐虚空，油尽灯枯。”
　　“可是女儿记得我们在潜邸时，母后身体一直还都不错，您登基后的第一年，她还陪您去过江南巡访。”
　　说话到这里，凌帝终于察觉到凌淑锦的不对劲，凝眉问她：“你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奇怪。”
　　“没，没什么，女儿就是太思念母后了，口不择言，还望父皇不要怪罪。”
　　凌帝心里虽有不悦，也没有再说，凌淑锦又指着正中间的那副帝后携手同坐的画像，赞叹道：“这幅画像画的真好，栩栩如生，是哪位画师画的”
　　吕显很配合的往前一步，弓着腰开口道：“回禀公主，这位画师已经不在了。”
　　凌淑锦装作不知，还欲再问，凌帝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腌杂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无名小卒而已，不必多打听。”
　　吕显看情形不对，忙说：“皇上，秦相国已经在上书房恭候您多时，他似乎是有急事，刚又派人来问。”
　　“朕现在过去，长乐，你也早日回公主府。”
　　吕显给了凌淑锦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操之过急。
　　凌帝走后，凌淑锦又去了椒房宫，给张皇后请安。
　　张皇后早就听闻她进了宫，还知道她意欲同皇上重修父女亲情，欣慰这丫头终于开了窍，见她来请安，忙让芝蕊赐座。
　　而她自己，稳稳当当的端坐在皇后宝座上，神情倨傲。
　　凌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
　　看张皇后的样子，好似在等着她开口求她。
　　也是，曾多次拉拢而不得的人，如今却需要她的相助，确实要拿拿架子。
　　“感谢母后助儿臣回宫，长乐特来拜谢。”
　　“都是自家孩子，客气什么，以后啊你要听话些，莫让你父皇再替你操心，本宫也只能帮你这一件事。”
　　张华清的潜台词就是搞死宣王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愿意插手。
　　“长乐谢母后提醒，今日儿臣陪父皇解闷，听他讲近半年多来，宣王十分听话，做事也稳重许多，不像之前那么冒进，还说五弟乖巧可爱，他心甚慰。”
　　凌淑锦说话时，特意加重了近半年这三个字眼。
　　张皇后只笑不答，凌淑锦继续说：“父皇还让我陪他去了龙德殿，儿臣看到您的画像栩栩如生，父皇说是一位孙画师所画，儿臣本想让他也给儿臣画一幅，可父皇说那人已经不在了。”
　　从她说道孙画师，张皇后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了。
　　凌淑锦看到后心里冷笑一声，让你装！
　　如今看来，张皇后与那孙画师，关系确实不一般。
　　“武英殿好画师多的是，公主想要画像，自可以再去挑好的。”
　　“儿臣多谢母后指点，听说那画师是宣王推荐的，儿臣回头去问问宣王，看他那可还有好的画师。”
　　这事是凌淑锦胡驺的，只是她的猜测，用来诈张皇后的。
　　张皇后听到这里，不顾快六个多月的身孕，豁然站起，厉声问道：“孙画师是宣王推荐的？你从哪里听来的？”
　　试探到这里，凌淑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宣王手中握着的把柄，大概率就是张皇后和孙画师的，他能忍着按兵不动，除了孙画师突然暴毙，死无对证之外，怕还在等着张皇后临盆。
　　张皇后腹中的孩子，只怕非皇室血脉。


第089章 愚蠢至极
　　这张华清真的是个蠢货！
　　身为一宫之主,竟然敢做出□□后宫，混淆皇室子嗣的蠢事。
　　凌淑锦的脸色已经冷的不能再冷，由秋晨扶着站起身来，凉凉道：“儿臣听别人说的,不知真假,皇后若是好奇，可是让人去查。”
　　说罢她就转了身,连跟张皇后告辞都没有。
　　张皇后颓然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芝蕊在旁边说些什么。
　　芝蕊何尝没有听出长乐公主的意思,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也不敢去请太医,着急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快步走在宫道上的凌淑锦,也是堵的心口疼。
　　皇室争权逐利不择手段她是知道的，也是因为知道所以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这些年她老老实实呆在公主府，不愿多管闲事,也不知他们的手段已经腌杂到这种境地。
　　凌弘宣竟然用人去勾引他的继母致其有孕？
　　他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想去利用这个孩子！
　　“公主，你没事吧？惠妃娘娘过来了。”秋晨看凌淑锦脸色不好，很是着急。
　　惠妃路过,看凌淑锦似乎不太好,想到裴柔丽曾多次叮嘱让她关照她,便走上前去,柔声问道：“长乐,你没事吧？”
　　凌淑锦强忍不适，冲惠妃摇了摇头。
　　惠妃看她脸色极差,便让她先去她宫里休息一会儿，这里离她的瑞秋宫很近。秋晨先一步点了头，凌淑锦无奈，只好被扶着去了。
　　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凌淑锦脸色稍微好了些，拒绝了惠妃请太医的建议。
　　“娘娘，我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大约是因为裴柔丽的关系，凌淑锦信任惠妃。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皇上不是将裴柔丽赐给你了吗？她怎么没有跟着你？”
　　惠妃只要见了小辈儿，就忍不住自己的关心和唠叨。
　　“还有，裴柔丽的心上人是谁你知道吗？她最信任你肯定会告诉你吧。”
　　一连贯的问题，凌淑锦不知道先答哪一个。
　　“惠妃娘娘不用担心，我没事的，我就是前些天赶路没休息好累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至于裴柔丽事，您还是亲自问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
　　她身体不舒服，惠妃也不好再问，就让人用轿子送她到宫门口。
　　老远的秋晨就看到等在马车旁的裴柔丽。
　　裴柔丽回到三月春发现人不在，去了公主府又被告知她进宫了，忙赶了过来接她。
　　人从轿子里一露头，她就看出了不对劲。
　　宫里人多眼杂，不便多说，将人搀到马车上，抱到怀里，裴柔丽才开口问。
　　“没事的，回去再说。”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凌淑锦的家比较特殊，但裴柔丽不是外人，待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的时候，她把事情都说了。
　　裴柔丽听完沉默了。
　　“我从没想过凌弘宣如此卑鄙，张华清如此放荡，觉得好恶心。”
　　“好了，先别想了，你脸色很差，躺下睡一会儿。”
　　裴柔丽刚想站起身拿热帕子给她擦脸，却被她一把拽住了。
　　“你见到戚家小姐没有？事情说清楚了没有？”
　　“当然说清楚了，你就放心吧，我去拿帕子给你擦擦脸。”
　　裴柔丽了解凌淑锦，面对这些事她表现出抵触，甚至有些伤心难过，并不是因为她软弱，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需要时间去让自己适应。
　　如果她是懦弱的人，就不会去西北。
　　世道所定义的名利场并不能要求所有人去迎合，有的人愿意为了一己之利去没有底线的做尽龌龊事，也要允许有的人怀着赤子之心走正道。
　　卢皇后是正直善良的人，身为王妃时，善待妾室和庶子，把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做了皇后，规劝皇帝勤政，掌管后宫，母仪天下。
　　凌淑锦是她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教导的孩子。
　　教的她同样善良，正直，勇敢。
　　这也是裴柔丽喜欢她的地方。
　　裴柔丽蹲在床边，细心的帮她擦着脸，时不时的亲她一下，像小鸟啄食一样。
　　没一会就把人给逗笑了。
　　小声骂道：“没正经！”
　　“那你开心了吗？”
　　“嗯。”
　　“睡会吧，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将人哄睡后，裴柔丽去了书房，同去的还有秋晨和秋灵，秋晨又把事情讲了一遍，与凌淑锦所说并没有太多出入。
　　“以后公主出门，我若是不在，你们二人都要跟着。另外，我也会去找程应允，让他给公主府增派侍卫，以后我们都要万分小心，保护公主安全。”
　　秋灵眉头紧皱着，她知道一切不一样了，“裴掌柜说的对，以前公主不争不抢，也没有人盯着她，但是慢慢的，我们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三人正商议着公主府要如何增加防卫，门房却说言家二公子来了，裴柔里的脸色立即就不好了。
　　言清江一听说凌淑锦回来了，就按耐不住想来见她。
　　半年前在郊外行宫，他点破自己的心思，凌淑锦将他赶了出去，没想到没几日，人就去了复春城。他现在在吏部当差，没有任命，不得离京，就没有办法去复春城找她。
　　秋灵将人请到见客的正厅，裴柔丽在那里等着。
　　言清江没看到凌淑锦，倒是这头发梳成男子发髻的女子，有点面熟。
　　“你是？”
　　“公主近侍，裴柔丽。”
　　裴柔丽冷着脸吩咐人上茶，自己坐在椅子上，也不招呼言清江落座。
　　“你就是裴家那长在西北的女儿？”
　　言清江双手抱臂，斜眼打量着坐上的女子，不过只是一个侍卫，傲气什么？
　　“不知言大人来公主府有何贵干？”
　　“当然是来见公主。”
　　“言大人是男子，且是已逝驸马的内弟，来公主府，不合适吧？”
　　言清江冷笑一声，压着怒气问道：“敢问裴侍卫，哪里不合适？”
　　裴柔丽站起，走到离言清江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冷笑一声。说道：“八年前，公主与言驸马成婚，令慈嫌弃公主是二嫁之身，在言府的时候，仗着公主好脾气，对公主冷嘲热讽。言驸马不忍心公主受辱，带公主搬回了长乐坊，令慈又在外谩骂公主是狐狸精，教她儿子不孝，言驸马死后，令慈更是几次三番来公主府闹事，说公主克死了婚前就已重病的言驸马，让公主受尽世人议论。”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言清江不想听这些往事，出*言打断。
　　“不是言大人问我你为什么不适合来公主府吗？我在告诉言大人，光是令慈频频作妖也就算了，公主为了皇室和言家的脸面，一一都忍下了。可是言大人，你出身高门，饱读诗书，也是非不分，公主被罚感念寺时，皇上有意借着卢皇后祭日将人放出，你却从中阻挠，害得公主差点在感念寺出家。”
　　“我那是……”
　　“你别妄言狡辩，你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把天道对你哥哥的不公都发泄在公主身上，可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放肆！”
　　言清江气的脸色通红，握着拳头朝着裴柔丽挥去，裴柔丽躲都不躲，只眼神讥讽的看着他。
　　那拳头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你到底是谁？”
　　“我是公主的近身侍卫，裴柔丽。”
　　“不，我见过你，我肯定见过你。”
　　“你走吧，公主见你一次，便会想起你言家曾在她身上做过的恶心事，无异于再伤害她一次，你以后不要再来了，秋晨，送客！”
　　裴柔丽说完，转身就走，言清江欲跟上去，却被秋晨拦住了。
　　秋晨的脸色是一样的冷，公主府没有人不恨言家除了驸马以外的人，只是以往公主护着，她们不好动手。
　　“走吧，言大人，别闹的太难看。”
　　意思就是你不走我就要揍你。
　　言清江想着推开秋晨，却发现他根本推不动，她也是会武的。
　　秋灵一看他竟然敢推妹妹，上前一脚把他踹倒，出手之快，根本没有给言清江反应的时间。
　　“还不快滚！”
　　最后言清江就被公主府的侍卫拖了出去，他想大喊，却被人堵住了嘴，想要反抗，身手却抵不过公主府的侍卫，甚至连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打不过。
　　秋灵姐妹看着被扫地出门的言家二公子，相视一笑。
　　“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是的，裴掌柜不一样了，公主也不一样了。以后，我们不再是守城的人，而是挥刀进攻的人。”
　　凌淑锦心里有事，睡觉浅，没一会儿就醒了，醒来后屋子里没有人。喊了人只有一个小丫头过来，说裴侍卫和秋灵他们都去了前院正厅，有客人来访。
　　她简单收拾下去了前厅，还没走进就听到是言清江的声音，而裴柔丽在言辞犀利的臭骂他。
　　驻足听了一会儿，看裴柔丽没有吃亏，也就没有上前，在临近的亭子里等她回来。
　　裴柔丽拐过青石砖垒成的隔墙，就看到在亭子里闲坐的凌淑锦。
　　离这么近，言清江嗓门那么大，估计她什么都听到了。不经禀告就做了越矩的事，凌淑锦还特别袒护言家人，裴柔丽一时有些心虚，踌躇着不敢上前。
　　“你站那做什么？过来啊？”
　　裴柔丽捏着步子走过去，凌淑锦面无表情的让身边的小丫头退下去，裴柔丽腿一软就想跪下，可是想想终于出口恶气，倒也觉得被罚跪了也不亏。
　　这样想着，她便扑腾一声跪下了。
　　刚送人回来的秋灵姐妹，看到这幅场景，忙退的远远的。


第090章 性命相托
　　凌淑锦被她吓一跳,从凳子上坐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裴柔丽滑过去抱着她的腿，嘟囔道：“我对言清江说了不客气的话，还赶走了他,怕你生气。”
　　知晓原因,凌淑锦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仍是强装镇定,紧绷着脸,质问道：“做都做完了，想起来害怕了？”
　　裴柔丽抱着她,埋在她的裙堆里，摇了摇头,蹭的凌淑锦犯痒痒,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顶，“起来吧,万一被人瞧见，多丢人。刚才骂人的时候那么威风,这会又在本宫面前卖可怜。”
　　“那你说你不生气了。”
　　“好，我不生气。”
　　听到这话，裴柔丽马上站起身，就想凑过去亲凌淑锦,却被她一把推开。
　　“干嘛呢,院子里都是人,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那我们先去吃饭。”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商议接下来怎么办,凌淑锦的意见是再等等看,她还没想好，接下来到底怎么做。
　　裴柔丽的意见是她去找惠妃说戚家的婚事,今天去见了葛婵儿，她说戚大将军确实有将女儿许配给二皇子的打算，但戚家不好先开口。
　　毕竟是女方。
　　裴柔丽就告诉葛婵儿，只要戚小姐愿意，她可以做中间人，去和惠妃还有二皇子说，让惠妃去求皇上赐婚。
　　“戚家小姐是什么反应？”
　　“呃，我和她澄清身份后，她便一气之下跑开了，后面我们和葛婵儿商议的时候，她不在场。”
　　“一气之下跑开了？她生气的点在哪里？是气你是女儿身还是气不能跟你在一起？”
　　裴柔丽不解，“这不都一样吗？”
　　凌淑锦推开她坐了起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不一样！”
　　裴柔丽看她醋坛子又翻了，就想转移话题，也坐起来拉过她的手，耍赖道：“一样一样都一样，葛婵儿的意思是想让我窜个局，让戚真真和二皇子见个面，看有没有眼缘，若是婚事成了，往后他们俩可是要共同面对腥风血雨的，还是有些感情基础好。”
　　“需要我做什么？”
　　凌淑锦看裴柔丽眼珠子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就知道她在打她主意。
　　“一个大将军女儿，一个皇子，单独见面不合适，你能不能举办个宴会？就赏菊吧？怎么样？”
　　“那你求我！”
　　裴柔丽看凌淑锦一脸傲娇，凑近了问，“怎么求？以身相许？”
　　说着话凑的更近，稍微动动就能亲到凌淑锦的脸，凌淑锦一把将人推开，躺了下去，”我才不要你的身子，你去找别人吧。“
　　裴柔丽也跟着顺势躺下，揉着她的脸说道：“不去，就找你。”
　　两人已经半年多没有好好亲近过，在西北的时候裴柔丽身上有伤，前日在宫里又不方便，只能浅尝辄止。
　　凌淑锦今日泡了温泉，浑身都透着清新的香气，裴柔丽伏在她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魂都酥麻酥麻的。
　　“阿锦，你好香。”
　　屋子里还有两只蜡烛没吹，床帏也没有放下。
　　凌淑锦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裴柔丽的眉眼，伸手触摸着她高高的鼻梁，脸颊，还有嘴唇，脖子。
　　轻轻一勾，两唇相依，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嫌仰着脖子难受，她将人轻轻一推，两人换了位置，凌淑锦用力吸吮着，舌尖敲开她的贝齿，侵袭她的口腔，纠缠上她的舍，似乎是想要将人吞入腹中。
　　裴柔丽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霸道的凌淑锦，仰着脖子努力迎合着她，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窗户没有关，秋风过境，烛火摇晃。
　　屋子里都是两人纠缠的呜咽声。
　　裴柔丽被挟持着，掠夺着，明明快要窒息，身体却还一直渴求她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喘息的空档，她半挺着腰身，抱着凌淑锦，抵着她的额头，“凌淑锦，我爱你，你也要永远爱我。”
　　声音暗哑，言辞恳切。
　　不知为什么，眼睛里还有泪水，她要哭出来了。
　　凌淑锦坐在她身上，两人的重量都由裴柔丽的腰身支撑着。
　　“我要是犯了大错，连累你怎么办？”
　　“我不怕，除了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怕。”
　　宫斗是何其的可怕，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两人都很清楚。
　　不完美的两人，一身缺点的两人，自私的两人，却宁愿共赴黄泉，也不愿意再分开。
　　凌淑锦胡乱的磨蹭着，她的气息充斥着整间屋子，是催动裴柔丽最有用的情药。
　　裴柔丽将人抱起，放在桌上，吹灭了还燃烧的两支蜡烛，屋子里陷入黑暗，两人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
　　第二日，两人睡到日晒三杆才起，秋灵红着脸进来伺候，说椒房宫来了口谕，宣长乐公主进宫。
　　这一幕莫名熟悉，元宵节前，就是张皇后叫凌淑锦进宫，结果凌淑锦却被罚进感念寺，差点剃度出家。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裴柔丽可以光明正大的陪她进宫。
　　三人围着凌淑锦，将她打扮的端庄华丽，簇拥着她上了马车，裴柔丽则是骑着骏马陪同在侧，一行甚是高调的进了宫。
　　路上遇到巡防营的林浩，一边给长乐公主请安，一边给裴柔丽挤眉弄眼，约她晚上一起喝酒。
　　裴柔丽默默冲他点了点头，又朝马车里努了努嘴。
　　林浩一脸了然的模样，又指了指东边的酒楼。
　　进了宫又碰到带御林军巡视的程应允，趁着他和凌淑锦说话，裴柔丽给他比划了几下，林浩，喝酒。
　　程应允微不可见的冲她点了点头，以示收到。
　　椒房宫内，张皇后看凌淑锦身后还跟着裴柔丽，想起皇上已经将她赏赐给长乐做侍卫，也并未多说什么。
　　昨天长乐走后，她心里如有一万只鼓在敲，搅和的她身心不宁。
　　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落入了凌弘宣的全套，而腹中的孩子，就是凌弘宣绞杀她的离奇。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她悄悄的流掉肚子里的孩子，这样就可高枕无忧。
　　可是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待了六个多月，偶尔还会踹她一下，她舍不得。再说凌帝特别喜欢这个孩子，认为这个孩子就是他还年富力强的证明，若是孩子没了，凌帝是不是再也不宠爱于她？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
　　想了一夜，她决定叫来凌淑锦，既然消息是凌淑锦透露给她的，也许她会有办法。
　　她不能去让张家帮她，若是张家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皇帝的，一定给她灌下去一幅堕胎药，了结此事。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公主有话要说。”
　　裴柔丽想留下来，可是芝蕊走过来，示意她跟着出去，她看了一眼凌淑锦，凌淑锦向她点了点头。
　　待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张皇后直接开门见山，“长乐，你可有办法？解开眼前的困局？”
　　“两条路，打掉腹中的孩子，或是堵住宣王的嘴。”
　　要想堵住一个人的嘴，最好的方法，就是是让他去死。
　　“那本宫去告诉皇上，说宣王母子害死了先皇后？”
　　“那他在死之前，也会拉你下水，告诉父皇你腹中孩儿来路不正。”
　　张皇后语结，是啊！若是凌弘宣觉得自己死路一条，必然会拉自己下水，还好她提前知道了他手中握有她的把柄，不然她也会跟着完蛋。
　　思及此处，张皇后有些不解的看向凌淑锦，“那你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本宫？本宫知道此事，肯定不会让你去动他。”
　　凌淑锦冷笑，笑张皇后目光短浅，“就算不动宣王，等你孩子落地，事情也会暴露，你以为他这半年来为什么如此安分？不就是等这个孩子生下来？”
　　是啊，是啊，就算现在不动手，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要宣王向皇帝告发她与孙尚扬私通，皇上再要求滴血验亲，那一切还是会完蛋。
　　她坐立难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冲着凌淑锦大喊道：“那你说我怎么办？你说？”
　　声音凄厉，情绪激动。
　　站在外面的芝蕊和裴柔丽听到了，都连忙跑了进来，芝蕊去扶坐在地上痛哭的张皇后，裴柔丽去护着凌淑锦。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张皇后的哭声。
　　待她情绪平稳后，问凌淑锦：“你明知我给你的那些证据，是想利用你帮我除掉宣王，如今为何还要提醒我？”如果凌淑锦没有提醒她，恐怕此时她还在洋洋自得，还在想着坐山观虎斗。
　　凌淑锦面容冷静，语气也淡淡的，“你做错了事，但弘祥没有，若是事情被爆出，他该如何做人？”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在承乾殿被父皇斥责，弘祥帮她说话。
　　从感念寺被太后带回困在长信宫，弘祥给她送樱桃，那还是二月份的樱桃，很难得。
　　张皇后神色凄然，后悔自己当时鬼迷心窍，中了别人的圈套，害了弘祥。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打掉这个孩子。”
　　此话一出，别说是张皇后和芝蕊，就是站在一旁的裴柔丽，脸上都是震惊，而凌淑锦，仍是一脸平静，眼神里古井无波。
　　可是冷静想想，好像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张皇后抚摸着肚子，良久，才说道：“好，为了弘祥，芝蕊，去找一幅稳妥的方子。”
　　凌淑锦站起身，走到张皇后面前，抓住她冰凉的手。
　　说起来张皇后只不过比她大了两岁，遇到这么大的圈套，手足无措也很正常。
　　“孩子不能白白的流掉，谋害子嗣的事情必须是何贵妃做的。”
　　张皇后立马意会，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做？”
　　“我会跟父皇提议重阳节的时候，我们去皇陵祭祖，到时候何贵妃肯定会前往，就趁那个机会。”


第091章 重阳起事
　　“九月九？那就剩还不到半个月？到时我腹中孩子也有七个月了。”张皇后想到孩子只能再留半个月,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凌淑锦看的心中也有些不忍，可是这一步棋，必须要走。
　　“法子我给你了，用不用,你再斟酌一下！等想好了,让芝蕊给我个信，其它的我来安排,你们不要管,以免被人察觉出异样。”
　　直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裴柔丽人还是懵的,她心神乱的连马都骑不了了，要跟着凌淑锦坐马车。
　　“公主,你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主意？”
　　明明昨天晚上两人一起商议时,她还说她没想好。
　　凌淑锦携过裴柔丽的手，低头揉搓着,小声呢喃道：“怎么？觉得我很可怕？”
　　“没有。”裴柔丽是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人，看淡了生死,“你只是提出了最好的解决办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只是在抹平自己的过错。”
　　其实从昨天从椒房宫出来，凌淑锦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做,在想要怎么能一举搬到何贵妃,如何引出母后之死。
　　最好的契机就是这个孩子。
　　父皇在意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他能力的一个体现,他在借这个孩子像朝臣们证明,他还正值壮年，还能在龙椅上坐很久,不用着急立储君。
　　那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呢？
　　他会气愤，会恼怒，会重罚害这个孩子的人。
　　当然，谋害皇嗣不足以令他杀死一个贵妃，但是如果再加上谋杀先皇后的罪呢？
　　这是她能想到最快最直接的报仇方式，在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就开始憎恶自己，憎恶自己的恶毒，憎恶自己还是成为了跟他们一样，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她昨晚没有告诉裴柔丽。
　　如果今天不是裴柔丽闯进来，她大约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如此狠毒的女人。
　　裴柔丽看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反握住她的手，细语安慰道说：“被人拿到把柄的是她，你做的没错。”
　　将人送回公主府后，裴柔丽去了三月春，她让白惊去找可信的接生婆，还有好的大夫。
　　白惊不懂她要干嘛，“怎么？你有孕了还是公主有孕了？”
　　裴柔丽板起了脸，臭骂道：“白惊，不要给我开伦理的玩笑。”
　　“那你告诉我你要干嘛？不然我怎么把握分寸？”
　　“找那种嘴不紧，用完直接可以杀了的。”
　　……
　　“裴柔丽，你到底做了什么？”
　　裴柔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之前听过一种说法，叫七活八不活。简单来说就是孕妇有孕七个月诞下的孩儿可能能活，但八个月生下来的肯定活不了。今天她听见张皇后说，到重阳节的时候，她腹中的胎儿就满七个月了。
　　如果她腹中孩儿真的没了，就算是目的达成，凌淑锦也要内疚一辈子。
　　还有就是她并没有那么信任张华清，待宣王失势后，五皇子就是最热门的储君人选，张华清肯定不愿意别人握有她的把柄，那凌淑锦就危险了。
　　但是如果她能设法偷偷的保下这个孩子呢？那孩子就是她们将来保全自身安危的筹码。
　　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不敢在凌淑锦面前说。
　　白惊是她绝对信任的人，此事确实不好办，她只好将事情原委给白惊说明白了。
　　“我去，你说，皇后她？”
　　“想活命，就闭嘴。”
　　白惊吓得一脑门汗，赶紧捂住了嘴，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她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我明白了，我父亲曾有一位旧时，善内宅医术，他夫人是接生婆，两个人是很好的搭档，事情交给他们夫妇俩，应该有些把握。”
　　“他们用完能杀吗？”
　　白惊翻了一个白眼，意思就是不可以，他们可是父亲的老友。
　　裴柔丽觉得有些不可行，她不想被人握住自己那么大的把柄，就开始犹豫起来。
　　“他们二老都在青州，开了一间小医馆，我能不能请来还两说。但是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帮我，肯定会保密，而且我们本身是为了救人命，又不是害人。”
　　裴柔丽一想也对，就让白惊立即动身去请。
　　白惊正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又被裴柔丽叫住，“对了，我忘了问你了，小尼姑这半年来可还老实？她头发该长长了吧？你带过来让我看看。”
　　“别，别看了吧？”
　　裴柔丽和白惊相处十年，且基本都是朝夕相处，怎会看不出她此刻的心虚？
　　立即沉着脸说道：“老实交代。”
　　大约是战场上走了一遭，裴柔丽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又足了一些，白惊不敢再瞒，哆嗦着把事情说了。
　　“白惊，我真的还小看你了！既然你心意已决，看好人就行，但是这次交给你的事情必须办好，不然我就去青州把小尼姑捉回来。”
　　看她不追究，白惊喜的是又作揖又鞠躬，立即回去收拾东西出了城。
　　她这一走，不知要几日才能回来，裴柔丽只好又将渊虹叫来，两人一起在三月春二楼共同理事。天黑以后，她让展兰去了一趟公主府，说自己今天晚些回家，她约了人。
　　到约定好的酒楼时，程应允和林浩已经在了。
　　看她过来，两人都直呼大忙人，要裴柔丽自罚三杯，裴柔丽有事相求，便利索的喝了。
　　“公主府缺侍卫，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些武艺高强，又靠谱的人。”
　　林浩一拍桌子，嚷嚷道：“那不都是小事吗？”
　　动静之大，惹来了旁边人的打量，其中一人林浩瞅着很面熟，指着他问：“裴都领，那是你弟弟？”
　　裴柔丽在林浩的对面坐着，并不知道她背后坐的是谁，转过身看去，还真是裴铮鸣。
　　裴柔丽今日是男装，还束着头发，跟裴铮鸣在一起，看着确实像亲兄弟。
　　裴铮鸣看裴柔丽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竟然穿着男装，和两个行为粗狂的男子坐一起喝酒，大庭广众之下，一点也不害臊。
　　他板着脸走上前去，眼神很不友好的看过与裴柔丽同席的两个男的，又瞪了一眼裴柔丽，“走，跟我回家。”
　　“你发什么疯？”
　　“你要是不跟我回家？我就告诉爹，你在外胡来！”
　　此言一出，程应允和林浩都噗嗤笑出了声，周围的人视线都汇集到他们这一桌。
　　纵然裴柔丽是脸皮极其厚的人，也不由的羞红了脸。
　　“那个，我刚才说的事就拜托二位了，我们改天再约。”
　　说完就拽着裴铮鸣出了酒楼，到了没人的巷子里，她揪起臭小子的衣领骂道：“让我难堪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裴柔丽，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只是看那两个男的不是好人，怕你女孩子家吃亏。酒楼里那么多人，若是被人议论，以后还有谁会给你说亲？”
　　“你还挺理直气壮？”
　　裴铮鸣扬了扬下巴，一幅那当然的嘴脸。
　　给裴柔丽气的，但是想到他小屁孩一个，就松开了手，“行了，你跟你朋友玩去吧，我也回去了。”
　　“你也跟我回家。”
　　“我要回公主府。”
　　“你跟我回家。”
　　很执拗的小孩，裴柔丽觉得自己的耐心快没有了。
　　“为什么我要跟你回去？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你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爹爹宠爱你，你们父女俩互相了解，你在家的时候父亲话还多一些，你一走，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打裴铮鸣记事起，对爹爹这个身份就很陌生，娘怀孕之后他就去了西北，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听娘身边的嬷嬷说，是因为爹爹在西北有家室，才不愿意回临安。
　　他去问娘，娘却说爹爹原来娶的那位夫人已经去世了，只留了一个女儿，十分可怜。
　　大人的事情他不懂，他只想和别人一样，有爹娘陪着，如果那位姐姐回来也行，他肯定会和她好好相处。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爹爹却一直不回来，慢慢的他心里就有了怨恨。
　　娘一直劝他做个听话的孩子，但是他听话了那么年，爹爹回来后却只跟姐姐有说有笑，面对他时神情总是不自然，他自己也拘谨的很，现在他都不敢回家，只好选择和朋友出来喝酒。
　　谁知还碰见了出来鬼混的裴柔丽？
　　裴柔丽也被裴铮鸣给吼愣住了，想想他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又从小缺少父亲的陪伴，性格有些别扭也很正常。
　　“那，那我跟你回去一趟？”
　　裴铮鸣表情很勉强的嗯了一声，裴柔丽又加了条件，“但是我只吃饭，不住，我是公主府的侍卫，要回去保护公主。”
　　“只吃饭不住宿？你当家里是酒楼啊？”
　　“不愿意拉倒。”裴柔丽说完，便佯装要走，被裴铮鸣一把拉住。
　　“行吧行吧。”
　　姐弟俩一人走路这边，一人走路那边，沉默的往家里走，慢慢的，裴铮鸣开始不走直道，凑到裴柔丽身边。
　　裴铮鸣：“那个，爹爹平时喜欢什么啊？”
　　裴柔丽：“练武，练兵。”
　　裴铮鸣：“那他现在没有兵可以练了，怎么办？”
　　裴柔丽：“那你就当他的兵，让他教你练武。”
　　裴铮鸣：“我？不行吧？”
　　裴柔丽：“相信自己，你行！”
　　裴铮鸣：“那你一会儿帮我和他说说？”
　　裴柔丽：“求我。”
　　裴铮鸣：“求你了。”


第092章 家的感觉
　　姐弟俩到家的时候,恰巧晚饭刚上桌，见裴柔丽回来，裴实昭赶快吩咐让厨房再多炒几个菜，裴夫人也忙的要去张罗。
　　裴柔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爹,夫人，不用了,我们俩已经在外面吃了一些了。”
　　按照礼数,裴柔丽应该称呼杨秀英为母亲，可是她张不开嘴,只叫了夫人。裴铮鸣听到，很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裴夫人拉住了。
　　裴实昭不想勉强女儿，出来解围,问道：“你们俩怎么遇到了？”
　　去酒楼喝酒这事，说起来不算是啥大事,但两个人都害怕被唠叨，随意扯了个理由便掩盖过去。
　　饭桌上，一家四口难得凑在一起，说起来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杨秀英不知道裴柔丽喜欢吃什么,便什么菜都往她旁边推一推,而坐在裴柔丽对面的裴铮鸣,被冷落不说,最爱的黄豆炖猪蹄也够不着了,就气的把筷子一放，冷哼一声,饭也不吃了。
　　杨秀英瞪了他一眼，他不为所动。
　　裴实昭不了解儿子，还以为他是吃饱了。
　　裴柔丽猜到他这是在为自己的失宠表达不满，开口对着裴实昭说道：“爹，今天我和铮鸣聊天，他说他很喜欢练武，还喜欢长枪，想让您教教他。”
　　听裴柔丽把话说的这么直白，裴铮鸣神色有些慌张，一边偷看他爹的脸色，一边拿起筷子夹着面前的青菜。
　　平时他最烦吃青菜了。
　　“铮鸣，你想学刷枪啊？”
　　裴铮鸣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杨秀英很奇怪，她听下人说小少爷和大小姐打架了，小少爷都被大小姐揍趴下了，她还想着什么时候和儿子好好聊聊，让他跟裴柔丽好好相处，这不过两三天功夫，她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姐弟关系就这么好了？
　　其实杨秀英知道儿子很可能是在替她抱不平。
　　她自从嫁到裴家，就没怎么和裴实昭相处过，本来是裴家的正室夫人，如今却又突然冒出来一个蒋氏，外界甚至有言论说她沦为了续弦。
　　对于这些流言，她懒得去管，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不喜欢裴实昭，她甚至没有喜欢过谁，也不想嫁人，听母亲说帮她找了一位将士，还是一位常年不在家的边关将士，她立即就同意了。
　　女子到了年纪不成婚是要被人议论的，娘家有兄弟，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娘家。
　　还不如找个人嫁了，裴实昭最合适，长相英俊，父母早亡，他不着家，奖赏俸禄都直接送回家，诺大的裴府都归她管。
　　花园里种什么花，池子里养什么鱼，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她全凭自己做主，比在娘家过的还舒服。
　　想要孩子的时候，裴实昭回来跟她生了个儿子，孩子结合了两个人的长处，浓眉大眼，聪慧省心，每日里陪着她解闷。
　　外边人都觉得她夫君不在身边，日子过的孤苦，如今又说她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夫君回来，又成了继室，真乃临安城最凄惨的高门夫人。
　　可是她不觉得。
　　婚姻吗面子固然重要，但她更看重里子。
　　说起练武，裴实昭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儿子滔滔不绝，讲固水城与匈奴的三战，讲他单枪赴会，讲裴柔丽巾帼不让须眉。
　　那是一个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听的裴铮鸣母子俩饭都不吃了，一会紧张的攢手，一会又开怀大笑。
　　一旁的裴柔丽，也笑着听父亲讲，时不时的补充两句，与父亲打配合，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才意犹未尽的结束。
　　这样欢声笑语的家庭氛围，是裴柔丽多年未曾体会过的。
　　晚饭结束，她要回公主，杨秀英让人给她打包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吃食，还有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她担心裴柔丽刚回临安城，不知道临安城都流行什么样式，在她回来前，就各自买了点。
　　可一直没机会送给她，趁着今晚氛围好，就让人拿了出来。
　　其实她还本还给她准备衣裳，可不知道她身高尺寸，就想着等她回来，让铺子里的裁缝上门量身定做，可是裴柔丽又不在家住。
　　还好看她今日穿着合身舒贴的衣服，她也放下心来。
　　临走时，裴实昭叮嘱她要经常回家陪陪他们，如今他赋闲在家，闷的慌。
　　裴柔丽劝他多出门，叫着程阔将军一起，在临安城多逛逛。
　　最后裴铮鸣还是执意要去送她，手里提着他母亲给准备的包裹，长乐坊离裴府不是很远，走路两刻钟就能到。
　　这次他没有要求进去，只送到门口。
　　进了屋里，看凌淑锦正歪在锦榻上看书，裴柔丽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熟稔的像多年的夫妻。
　　还想多亲几下，却被凌淑锦推开了，“喝酒了？臭死了？”
　　裴柔丽扬起袖子闻了闻，臭吗？她闻不到，不过还是听话的去净房洗了干净才出来。
　　“再闻一闻，还臭吗？”
　　“不闻，别打扰我看书。”
　　裴柔丽觉察出了凌淑锦有情绪，蹲在她身边仰着脖子问道：“怎么了？不开心？”
　　说着还用脑袋去蹭凌淑锦的手臂，被她拍了一巴掌，“我开不开心不重要，裴侍卫玩的开心就好。”别以为她没看见，今天她和程应允在宫道上挤眉弄眼，别以为她没看到。
　　晚上回来的这么晚，不知道去哪鬼混去了。
　　明明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不留在家陪她，还出去鬼混，她可不心里不舒服吗？
　　裴柔丽最了解的人就是凌淑锦，能从她的微表情里参透她的情绪，知道她最近事多烦心，自己又晚归，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可是她性格别扭，又不愿意直说，以往两人总因为这个吵架。
　　不过现在不会了，“对不起，本来和程应允说完事就准备回来的，谁知道又碰到裴铮鸣，被他拉回家吃饭去了，一来二去就回来晚了，你打我吧。”
　　说着就拉着凌淑锦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凌淑锦用力抽了回来。
　　心里的气也跟着消了，问道：“你见程应允干什么？”若是以前，她肯定拉不下脸面去问，只会在心里瞎猜，猜疑裴柔丽不忠。
　　“让他找一些可靠的人，调来我们府里做侍卫，现在不必以前，公主府会越来越招眼，我担心有些人居心不良。”
　　“我们府里？”
　　这个称呼让凌淑锦觉得很新鲜，以前裴柔丽都是说公主府，没有把这里当作过家。
　　“当然，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花言巧语，裴府才是你的家，你刚才还说回家吃饭去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眉梢上都是喜色，裴柔丽哪里看不出来？
　　“那是娘家，这是夫家，我嫁给了你，你可要对我负责，不能亏待我。”
　　“呸，不要脸！”
　　这时候裴柔丽已经凑到榻上来，紧搂着凌淑锦的腰，用额头蹭着她的下巴，去舔她的脖子。
　　“啊，痒。”
　　裴柔丽不愿意凌淑锦老去想那些事，既然已经定好了路子，就不要再多想。她并非多痴缠的人，只是想逗她乐，给她换换脑子。
　　第二日，裴柔丽就开始筹备秋日赏花宴的事，公主府已经多年没有办过宴席，人手不够。
　　还好程应允手脚快，安排了侍卫进来，秋灵带着他们买花搬花。
　　裴柔丽叫来了裴铮鸣做苦力，杨秀英听说她们要办宴席，也让人把家里养的给搬了过来。
　　周微英也出了月子，由一堆丫鬟护着，抱着孩子来公主府帮忙，还有卢旭风的夫人，也带着她两岁的女儿过来了。
　　清静了许多年的公主府，一下子热闹起来，花团锦簇，有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妇人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笼子里的鸟儿都被惊的上蹦下跳。
　　顾盼儿善于烹饪，在厨房里和厨娘们制定宴会上的菜式，她的小女儿卢喜儿就粘着她温柔的周微英。
　　“喜儿，你别把弟弟吵醒了，来姑姑这里。”
　　凌淑锦担心她吵醒程应允家的刚睡着的小儿子，小声的叫喜儿过来。
　　周微英笑着拉了喜儿的手，对凌淑锦说道：“没事的，小家伙好吃好睡，睡着了就不容易被吵醒。”
　　“那让他去里屋睡吧，你刚出月子不久，还是别站在风口处，小心着了风。”
　　周微英让侍女抱着孩子去了里屋，她牵着喜儿坐到凌淑锦身边，陪她闲聊。
　　裴柔丽忙完了外边的事情，进屋来看凌淑锦在干嘛，就见她正抱着喜儿，喂她吃糕点，神情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很有慈母的光辉。
　　是啊，凌淑锦已经二十八了，按照世俗来说，她这个年纪，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如今她跟了自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以前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可是如今看凌淑锦对待喜儿的宠爱，就知道她是喜欢孩子的。
　　待到了晚上，热闹散去，屋子里熄了灯，裴柔丽躺在床上，揉着凌淑锦平坦的肚子。
　　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忙了一天，凌淑锦已是累极，闭着眼睛嘟囔道：“怎么？你能生？”
　　一句话堵住了裴柔丽的矫情，干脆翻身过去，准备睡觉。
　　凌淑锦看她不说话了，还背对过去，凑上来搂着她的腰，“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要孩子了？”
　　“没有，就是看你喜欢孩子。”
　　“别人的孩子偶尔逗逗还行，真要天天带着，保准烦的要命，我才不要。”说着腿也攀在她身上，紧紧的箍着她。


第093章 费心筹谋
　　隔了两日,凌淑锦带着裴柔丽再次进宫。
　　凌淑锦去了承乾殿，找皇上说重阳节皇陵祭祖的事。
　　裴柔丽则去了惠妃宫里，凌弘靖封王后，已经出宫立府,不用见他裴柔丽心里也轻松些。
　　惠妃一见她,就问她那日在宫宴席上说的心上人是谁，如果门户相当,人也不错的话,她去找媒人为她去说亲。裴柔丽本打算实话实说，但看她那阵势,若是她说了，怕是她这姨母会去找凌淑锦当面对峙。
　　还是算了。
　　她避而不答,开始说戚家的事。
　　“你说戚将军想让弘靖做他女婿？”兹事体大,惠妃再三确认。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陷入了沉思,年后太后特意招戚真真入宫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戚家掌南疆兵权，何贵妃嫌弃如今宣王妃家势微弱,就想和戚家结亲，最后不知是哄了太后还是皇上，最后太后还真的将人请进了长信宫。
　　虽说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但是戚家小姐姐确实是个香饽饽。
　　如今这个香饽饽看中了她儿子,她却犹豫了。
　　凡是皇子,少不得肖想那个位置,只是上位之路艰险,她不愿儿子涉险。
　　“还是罢了,你知道的，我不愿你表哥去争。”
　　其中利弊都很明了,裴柔丽不愿逼迫，“姨母，我觉着你还是和靖王殿下商议一下，他见过战场凶险，知道权利的重要。”
　　惠妃知道裴柔丽的意思，这次弘靖领了西北的兵权，玉桂宫那边已经生了敌意，近来去给太后请安，何贵妃言语间就多有挑衅。一会儿说战场上都是粗人，一会儿说击退敌军的都是普通的将士，有些人就是坐在营帐里白白领功。
　　话里话外，不过说的都是她儿子。
　　儿子去了战场，她日日担忧，却还要承受言语讥讽。
　　可何贵妃仗着位份高，儿子得宠，在后宫里跋扈惯了，她不想找事。
　　惠妃心里不是没有气的，有些急迫的拉过裴柔丽的手，问道：“若是他想争一争呢？柔丽，你和公主会帮他吗？”
　　在想到利用凌弘靖取代凌弘宣的那一刻，裴柔丽的心里已然有了决断，她目光坚定的向惠妃点了点头。
　　“好，等你表哥再过来请安，我会告知他你的打算，如何抉择，看他自己。”
　　到了赏花宴那日，早早的公主府前就停了很多马车，为了不显得刻意，京城里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凌淑锦都请了。除此之外，她还给她的弟弟们送了请柬，至于他们来不来，都无所谓。
　　秋晨姐妹，在门口迎客。
　　看到二皇子带着五皇子骑马过来，相视一笑，就知道事情成了。
　　长乐公主自立府以来，第一次宴请宾客，且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家太太都带着适龄的公子小姐前来，赏花宴变成了相亲宴。
　　盛国民风开放，宴会上男女可以同席。
　　公主府占据了整个长乐坊，院子大的逛上一天也不会烦，周微英和顾盼儿一起，商议出了很多玩法，有适合爱好诗词者的曲觞流水，喜欢舞刀弄枪的，还有一个练武场，善于乐功的，有摆满各项乐器的赋音亭……
　　可容纳几十人的侧厅了，还摆了几桌麻将。
　　程应允喜欢蹴鞠，还找了处宽敞的空院子，弄了个蹴鞠场，这个场地其实是小时候来玩就弄出来的，后来他不来了，也就空下来了。
　　一时之间，公主府成了一个大型游乐场。
　　一路走过来，都可以听到欢声笑语。
　　戚真真跟着葛婵儿，这瞧瞧那看看，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直到看见和程应允他们一起玩蹴鞠的裴柔丽，才停了下来。
　　裴柔丽今日穿了一身劲装，一头乌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肤色比闺格小姐稍重一些，但是红润透亮，看着身体就很好的那种。她灵活的穿梭在一群男子之中，小小的蹴鞠砸过她的肩，她的脚，跟着她奔跑。
　　好不容易跑到最佳射击点，脚上的蹴鞠却被别人勾走了。
　　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比裴柔丽高了快要一头，他虽然没有裴柔丽灵活，但是力气比她大，两人看似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肩，裴柔丽却被撞出老远，丢了球。
　　“二哥哥厉害，二哥哥威武，二哥哥打败他们！”
　　戚真真的注意力被旁边大声喊叫的小孩子吸引走，小孩儿看着有八九岁，一身的锦衣华服，大约是情绪太过激动，脸蛋红扑扑的。
　　“小孩，你二哥哥都撞人了，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戚真真不满裴柔丽被撞，和一个小孩子斗起嘴来。
　　“你胡说，我二哥哥才没有撞人。”
　　葛婵儿一看那小孩子就知道身份不凡，拉着戚真真让她不要得罪人。
　　奈何她这个小姑子天不拍，地不怕，根本就拉不动。
　　“怎么没有撞人？你没看见裴小姐都快被他撞倒了吗？”
　　“才～没～有。”
　　凌弘祥最喜欢他二哥哥，听不得别人说他，掐着腰，扯着嗓子冲眼前的女子喊。
　　那身材精瘦却有力的男子一脚进球，裁判吹哨示意中场休息，两队人大口喘着气，准备去场边喝水，就看到球场旁边，五皇子在和戚家大小姐吵架。
　　戚家大小姐在临安城还算有名，场上不少公子哥认识她。
　　“五弟，休得无礼。”
　　葛婵儿虽然久居临安城，却没有见过二皇子和五皇子，可是今日目的白惊早就跟她说过了，就是让二皇子和真真相看的。
　　这个孩子称男子为二哥哥，男子叫小孩五弟，看他们气质斐然，不会真的是二皇子吧？
　　那真真这掐着腰和小孩子斗嘴的场面？
　　她偷偷看了眼裴柔丽，裴柔丽无奈的扶着额头，有些尴尬的介绍道：“这位是戚将军的千金，这位是靖王殿下。”
　　听说对方就是靖王，戚真真一下子红了脸，匆匆的行了个礼，就拉着葛婵儿跑了，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子还站在那。
　　凌弘祥不明白为何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女子，怎么突然间落荒而逃了，真是好生奇怪。
　　待凌淑锦听说了这件事，同周微英、顾盼儿一起唉声叹气，她们为了这场相亲，苦心准备了好些天，却被一场蹴鞠给毁了。
　　想到此处，周微英就恨不得给程应允两巴掌，凌淑锦也想。
　　于是待客人走后，程应允站在大厅中央，被三堂会审。
　　裴柔丽和卢旭风在门口站着，看着三位凶神恶煞的女人，和一个即将挨揍的男人。
　　然而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双方对彼此都没有意见，凌弘靖同意不难猜，他是觉得娶谁都一样。
　　戚真真是为了什么？葛婵儿也很好奇，问了几次都没有问出来。
　　戚真真只说若父亲和哥哥都觉得靖王好，那她就嫁给靖王。
　　程应允知道这个消息后，觉得自己白被数落了。
　　双方同意了，谁去跟凌帝去提这件事呢？毕竟凌帝多疑，皇子与将门之女联姻，背后的权利交涉，是他所不乐见的。
　　不过凌淑锦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想好了，让张皇后去提，凌帝不会怀疑这个时候的张皇后。
　　张皇后听了她的建议之后，有些犹豫。她不想在好不容易除了宣王这个劲敌之后，再来个靖王。特别靖王本就带领过西北军，还跟裴家沾亲带故，若是再得了戚家的支持。
　　那她就是亲手缔造了一位比宣王更强劲的对手。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做也是对的，皇帝多疑，若是没有可以平衡朝局的人，宣王不会被舍弃。
　　低调了二十多年的惠妃和凌弘靖，是唯一的人宣。
　　等凌帝再来椒房宫的时候，她就有意无意的说起了长乐公主府的赏花宴。
　　“皇上，我听弘祥说，他见了戚家的大小姐，说她性格率真可爱，他和二哥都喜欢她。”
　　“你说的是戚树成的千金？和弘靖？”
　　张皇后面上端的是干净无邪，“是啊，说宴会上那么多千金小姐，弘靖只跟戚家的小姐说了几句话。”
　　“弘靖曾在戚树成手下当兵，对戚小姐客气也正常。”
　　“臣妾作为皇子们的母后，免不了要为他们的婚事操心，一听弘祥说这，心里就想，也许这戚家小姐就是弘靖的良配呢？弘靖已经二十出头了，弘宣在他这个年龄都当爹了，京城的贵女们他看了大半了，都没有相中的，惠妃着急的都生了白发了，臣妾也跟着着急，就开始乱点鸳鸯谱，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张华清一边说，一边盯着皇帝的脸色。
　　看他面带不愉，就没有再说。
　　凌帝脑子里已经想过了这个联姻会牵扯到的势力，甚至对朝局都有影响。
　　他要再考虑考虑。
　　公主府里，裴柔丽帮凌淑锦捏着肩膀，问她重阳节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
　　“药已经让芝蕊准备好，帝后出行，也会带着太医，问题应不是很大。”
　　青州离临安不远，今日已经让人递回了书信，说已经说服了那对老夫妇帮他们，她会赶在重阳节之前将他们带回临安。
　　事情办成了，裴柔丽终于能将她的想法说了。
　　“当真？”凌淑锦一听，眼睛都亮了。
　　“人是请来了，但每个产妇的情况不一样，结果如何，现在不能下定论。”
　　裴柔丽不敢打包票，凌淑锦冷静下来了，也知道此事凶险，但只要能保证张皇后的安全就行。
　　老夫妇是重阳节前一日到的，白惊将人偷偷带入了公主府，为保事情周全，她托了吕显，将夫妇二人乔装带进了宫，替张皇后诊脉。
　　在宫门下钥之前，吕显才将人带出，在宫门马车上等候的白惊，手心里都是汗。


第094章 成败攸关
　　费伯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才冒险来帮她。
　　若是他们出了意外，她万死难辞其咎。
　　裴柔丽看她紧张，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要握住张皇后的把柄。
　　“白惊，对不住。”
　　“胡说什么呢？我们早已是命运一体。”
　　费伯夫妇已到跟前,展兰扶着二老上了车,费大娘拉过白惊的手，“丫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费伯拿出随身的酒壶抿了一口，风轻云淡的说道：“吓得呗！胆子小,还不相信她费伯。”
　　“我没有,费伯。”
　　马车宽敞，足以让费老儿抖着二郎腿晃悠,“还不承认，放心吧,人我看了，脉我把了！妇人自有孕之后，保养得当，早些催生应能保下来。”
　　角落里的裴柔丽忍不住问道：“能保大小都无恙吗？”
　　费老儿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虽说我费老儿医术高明,但是自古以来,生育对妇人来说都是过鬼门关,我目前能确认保下的，也只有大人。至于她腹中孩子,只能看天命让不让她活了。”
　　椒房宫寝殿。
　　张华清抚摸着腹中的胎儿，想到明日便要母子分离，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芝蕊偷偷熬好了那位老大夫带过来的药，端到主子面前，犹豫道：“小姐，我们能相信他们吗？”
　　那碗药熬的漆黑浓稠，一屋子飘散的都是苦涩令人作呕的药味，张华清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狠了狠心，将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芝蕊，本宫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要能保全弘祥的名声，明日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呸呸呸，小姐您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公主说，那老头是神医。”
　　“是啊，他只是把脉就准确说出了孩儿的月份，还有本宫饮食上的喜好，他还说是个女儿，跟本宫猜的一样。”
　　宫里的人都以为她如今怀孕只有六个月，实际已经七个月了。没有怀孕之前，她最烦吃酸的东西，可是有了这个孩子，她很喜欢吃酸的。
　　皇上说了酸儿辣女，说她这一胎应还是个皇子。
　　可是她却觉的，这一胎是个女儿，但不管是儿是女，明日之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底，这个孩子就不该有。
　　帝后出行，礼部有专门的章程，加上此次所有皇亲国戚都参与，仪仗队伍从南庆街头绵延到街尾。
　　白惊站在三月春二楼，看着这威严的皇家仪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费老夫妇已经被公主提前送到郊外行宫等候，那离皇陵不远。按照礼部的安排，祭拜完先祖之后，回来的路上经过行宫，会安排皇室在那休整一日再回。
　　张皇后已经喝了两次药，按照老头儿的安排，待时机到了，她只用再服下一颗药丸即可。
　　药丸如今就藏在她的袖口之中。
　　芝蕊跟在马车旁，紧张的攢着手，她担心小姐的安危。
　　何贵妃的马车就跟在后面，其规格只比皇后稍低一些，听说礼部是按照皇贵妃仪仗安排的。礼部的梁茂昌是宣王的人，行事上总有偏颇，今日皇子拜祖，竟然安排的长子领拜。
　　按说中宫有嫡子，应该由嫡子站在最前面，带领众皇子祭拜先祖。
　　可是礼部却跟皇上说五皇子年岁小，恐礼仪不周，建议由长子宣王领拜，皇上竟然同意了。
　　桩桩件件，都让张皇后气愤不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今日她一定要让何贵妃母子再无翻身之力。
　　凌淑锦的马车在诸位妃嫔之后，裴柔丽作为她的护卫，骑马跟在一旁，只要掀开车帘，就可以看到她。
　　今日之事，成败攸关，她心中不免紧张，但是事已至此，她必须要支撑住，将事做成。
　　皇陵祭拜，大家都规规矩矩，除了皇子祭拜时，由宣王领拜，皇亲中微有议论之声，凌帝听到后视线一扫，尽显天子威严，大殿中立即安静下来。只是视线略过皇后时，发现她脸色不太好，而她旁边站着的何贵妃，却一脸的洋洋自得。
　　到了郊外行宫，礼部按照之前安排，张皇后与何贵妃，一个住在皇上院落的右侧，一个住在左侧，其余妃嫔就是稍远些的院子。
　　皇室祭拜礼仪繁复，妃嫔们寻常整日在宫中待着，不经折腾，面上大都略带疲惫，凌帝上了年纪也累了，就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晚宴时再过来。
　　何贵妃沾了势，心里不免得意，领着丫鬟说要去后面的院子里逛逛。
　　那里种植了很多桂花树，如今正值深秋，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
　　张皇后冷眼瞧着，也往后面院子走，两人一左一右，在长廊下碰头，过道并不窄，两人本可错落着走过去。可偏偏都走在中间，且谁都不愿意往旁边挪动。
　　芝蕊上前一步，呵斥道：“何贵妃，你见了皇后娘娘，不下跪行礼就算了，竟然还敢挡路？”
　　何贵妃的宫女雨燕欲上前争辩，反正她们在宫里都不对付，吵了也不是一次了。
　　没想到何贵妃却拦住了她，笑着弯腰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对方没有被激怒，芝蕊愣了一下，站回主子身后。
　　张皇后捏着帕子碰了碰鼻子，淡淡的说道：“起来吧，何～贵妃！”
　　听她言语间特意加重贵妃二字，何贵妃便怒从心起，这个女人，竟然敢讥讽她位份低，她深呼了一口气，劝自己忍下。
　　儿子多次嘱咐过，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怎能纵容小贱人在自己面前猖狂，向前跨了两步，脸上带着无辜的笑，“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呢？怎么？气恨今日宣王领着众皇子祭拜先祖吗？”
　　“画虎不成反类犬，嫡子就是嫡子，庶子就是庶子，本宫怎会为了区区一件小事就生气呢？”
　　听张华清骂她儿子是狗，何贵妃脸上的笑容尽数散去，阴测测的瞪着面前的人，“你不就是仗着家世显赫才当的皇后吗？得意什么？”
　　张华清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已经可以看清何贵妃眼中自己的影子，而何贵妃一步不退，挺着腰杆跟她对峙。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是啊，本宫家世显赫做了皇后，本宫的孩子是中宫嫡子，同样地位尊贵，他就是未来的储君。而你生的儿子，跟你一样卑贱，再心机费劲，也不过就是储君的磨刀石。”
　　“你胡说！”
　　“本宫从不胡说，那你说既然宣王那么好，为什么皇上却任由朝堂争论，而不立他为太子呢？就是因为皇上在等着弘祥长大。”
　　雨燕听到这话心中满是气愤，憎恨张皇后言语刻薄，而她的主子更是憋红了脸，扬手就想扇那个贱人的脸，却不想竟然将人推到了。
　　芝蕊看计谋已成，忙大喊大叫，“何贵妃打人了，何贵妃打人了，快来人啊，皇后娘娘摔倒了……”
　　何贵妃还没有反应过来，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而跌落在地的张皇后，明黄色的宫装上一片殷红，如一朵恶魔之花，且那花越开越大。
　　她吓得六神无主，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喧闹声。
　　凌帝坐在屋外，听着屋子里张皇后凄厉的叫喊声，脸上似笼罩了一团乌云，跪在地上的何贵妃主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宣王听到消息，从外院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一片惨白。
　　她母妃中计了！
　　看着张华清肚子越来越大，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稳了。只要等这个孽种生下来，他再设法引出张皇后跟孙画室的奸情，就能一举扳倒张家。
　　可谁知，张皇后竟然在有孕七个月的时候，出此险招。
　　太医说了，月份越大，流产越危险。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跪在母妃身边，听着张皇后的哀嚎，希望她最好死了。来的路上他问报信的宫女，张皇后情形如何，那宫女说张皇后一身的血，太医说孩子肯定保不住了，大人也难说。
　　既然母亲已铸成大错，张皇后若是死了，这个错还有些用处。
　　他问过了，事发之时长廊上只有母妃和张皇后，还有两个婢女。只要母妃咬紧牙关说她不是故意的，父皇最多只会降她的位份，毕竟父皇还要依仗他来平衡朝局。
　　宫里的太医一边擦汗，一边写药方，他并不擅妇科。
　　太医院院首李仲林想着张皇后临盆还要三个月，且她一直胎像稳固，出行时就没让他们做太多准备。可谁知突生恶事，就连是接生婆，也是临时去附近庄子上找的。
　　皇后出了事情，没有人能安宁，凌淑锦带着裴柔丽也过来了，安静的去了屋里，惠妃着急的指挥着宫女嬷嬷，让她们快些，小心些。
　　宫女们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屋子里乱成一团。
　　裴柔丽趁人不在意，去了内室，费婶儿正小声的骂张皇后，让她别喊了，省些力气。
　　芝蕊已经哭成了泪人，蹲在床边拉着主子的手。
　　张皇后胡乱的抓着，芝蕊的手上已经被挠出了好几道血痕，裴柔丽过去，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屋子里的人太杂乱了。
　　芝蕊这才注意到，有两个宫女不是椒房宫的，竟然在屋里逗留不走。她立即上前去，将人赶了出去。
　　裴柔丽这才出了里屋。
　　过了一个多时辰，张皇后没有声音了，没过一会儿又响起她痛彻心扉的哭声。
　　芝蕊抱着一个包裹出来了，边走边哭。
　　太医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浑身青紫，已经没气儿了的瘦小男胎。
　　只看了一眼，他便吓得跪地不起，倒不是害怕包裹里的婴儿，是害怕天子降罪。


第095章 天子之怒
　　惠妃也去看了一眼,吓得捂住了心口，连连后退，裴柔丽上前扶住了她。
　　凌帝听到动静也进来了，何贵妃母子神色紧张的跟在后面。
　　看屋内诸人的反应,凌帝猜到了什么,脸色阴沉的可怕，张了几次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伸出手想去看包裹里安静的婴儿。
　　却被惠妃上前拦住了！
　　“皇上，别看了,是个已经咽气的男胎。”
　　何贵妃不相信，不顾雨燕的阻拦上前去看,结果被吓得跌倒在地。
　　“来人,将何氏这个恶毒的女人给朕关押起来！”
　　凌弘宣连忙跪地为母求情，却被盛怒中的凌帝踹翻在地。
　　吕显忙叫了人来,把何贵妃连同她身边的雨燕都拉走了，他还小声吩咐下去,要将她们主仆二人分开关押。
　　宁妃江氏胆子小，也不敢上前去看，更不敢多管闲事，只在角落里站着,当个隐形人。
　　惠妃安排人将孩子带走,又让人将屋子里收拾干净,凌帝脸色颓败的坐在那里,眼神涣散。
　　一时之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内室里张皇后的哭声也逐渐小了,只剩下呜咽之声，氛围很是沉寂。
　　最后还是凌淑锦站了出来，对着皇上说：“父皇，您要不要去看看母后？”
　　凌帝抬头望了望自己的女儿，伸手示意她过来，凌淑锦看了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的父亲，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今天她算计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毁了她一生的父皇。
　　“淑锦，回自己院子里去吧，回去歇着。”
　　凌帝看着自己的女儿，觉得今日的种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是他懦弱怯战，让只有十六岁的女儿去匈奴和亲，是他为了平衡朝局，给自己十八岁的女儿找了一个病秧子驸马。是他为了培植宣王的威信和势力，默认礼部罔顾祖制，纵容的何贵妃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去挑衅皇后引起争端。
　　是他做了太多的错事，上天才要在重阳祭祖这天，带走他的儿子。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看父皇红了眼眶，凌淑锦也落下泪来。
　　筹谋这一切，她从不后悔，她不是因可怜父皇而哭，是为了母后而哭。
　　马上，母后的大仇就将得报。
　　没等回到宫里，吕显就让人撬开了雨燕的嘴，让她供出了卢皇后之死。大清早刚起床的凌帝，被这个消息轰的气血上涌，若不是吕显扶着，怕是要栽倒在地。
　　凌淑锦装作刚知道这个消息，哭的死去活来，直至晕了过去，被人送回公主府。
　　回去的马车上，裴柔丽抱着凌淑锦，小心的喂着她水。
　　昨夜张皇后的事情折腾到大半宿，凌淑锦等着吕显的消息，基本没有睡，这又哭了半晌，此时手都是抖的。
　　秋晨秋灵守在一边，哭的眼睛红肿着。
　　她们知道，公主是真的伤心，纵然早就知道了真相，可是一番处心积虑，真相终于大白于众人面前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愤愤不平。
　　为了她的母亲，也为她自己。
　　到了公主府，裴柔丽将人一路抱着回了落辰阁，秋灵去请了太医过来，为公主诊治。
　　直到了晚间，凌淑锦才稍微好一些，裴柔丽一直守在她身边，看她醒了，赶紧让秋晨去厨房里拿白粥过来。
　　看着她们忙来忙去，端茶递水的，湿了帕子给她擦脸的，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冲着她们摆手：“别忙了，我没事。”
　　大约是哭的太久，她的嗓音已经嘶哑，裴柔丽只听了一句，便背过身去，眼泪落了下来。
　　“别哭，告诉我，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她没事，昨夜已经被抱回了三月春，刚白惊差了人来报，说已经吃了乳母的奶。”
　　不过到底是早产儿，孩子瘦小的很，白惊说抱在怀里，轻的吓人。她刚落地时便要张嘴大哭，费婶儿连忙捂住了她的嘴，从留好的后窗里将孩子递了出去。
　　程应允现在掌管御林军，他提前在后窗守着，将孩子抱走了。
　　孩子太小，只包了个薄毯，他单手撑着，用宽大的披风遮盖住，将孩子抱到凌淑锦院子里，费伯在那里等着。
　　当时孩子已经快没有呼吸，小小的胸口微不可见的起伏着。
　　费伯连忙抓着孩子的双脚，将孩子倒立过来，拍打她的脚掌，脚底板都拍红了，小孩子才哭了出来。
　　程应允一个历经沙场的人，听见着细弱的哭声，才放松下来，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天知道这一路上他有多害怕，担心这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孩子，再死在他的手里。
　　费伯将孩子用早就准备好的厚被褥包裹着，程应允利用职务之便，错开御林军巡防的时辰，让费伯带孩子翻墙出去，白惊在墙另一头接应。
　　回来的路上，白惊问费伯害不害怕，他摇了摇头，说是他这辈子干过最刺激的事，下回再有这事，请一定还找他。
　　逗得白惊哭笑不得。
　　“孩子还活着就好，御驾回宫了吗？”
　　“我们回来的时候，礼部的梁茂昌已经被削职下狱，御驾暂由程应允带兵负责护着回宫。不过皇后娘娘刚刚小产，身体虚弱，不便移动，留在行宫修养。”
　　无论是何贵妃致张皇后小产，还是何贵妃母子害死卢皇后，都是皇室丑闻，皇帝本不欲宣扬，可奈何陪同的人太多，想瞒也瞒不住。
　　张皇后痛失一子，心中悲愤，竟然下旨毒死了产房里的侍女和产婆，只留了芝蕊的命。
　　理由就是这些人护主不力！
　　皇帝知道她在气头上，也就随她去了。
　　惠妃听说了，不由得为那产婆可惜的慌，她并不是张皇后宫里的人，还是临时找来的，却无辜丧了命。
　　费老儿等孩子睡着了，就出来门口，等着老婆子回来，费婶儿身上好些血，下了车看见老伴儿，就先说血都不是她的。
　　白惊看二老平平安安的回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套了车，将人送回青州。
　　怕张皇后反应过来杀人灭口，白惊让二老先和江品言住在一起，说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江夫人找了信任的高手住在院子里，为的是保护女儿的安全。
　　将二老安排在这里，她也放心。
　　等秋晨端来了白粥，裴柔丽小心的将凌淑锦抱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喂她喝粥。
　　凌淑锦这番痛哭，为的也是让她父皇看看，希望他能生些恻隐之心，重罚何贵妃母子。
　　隔日早朝，国舅爷卢立新就和御史台的人一起，告何贵妃和宣王因一己之私，谋害先皇后，又致张皇后小产，请皇上赐死何贵妃，贬斥宣王。
　　宣王同党在朝上为主子据理力争，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何贵妃*一人，说宣王都不知情。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卢立新为先皇后喊冤，说若是皇上不处罚何贵妃母子，他就一头撞死在朝堂上，以祭先皇后亡灵。
　　张氏的人也跟着一起嗷嗷，哭诉张皇后失子之痛。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乱成一团的朝堂，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最后决议赐死何贵妃，宣王闭门思过，至于思过到什么时候，皇上没有说。
　　但无论如何，有何贵妃这样的母亲，宣王跟储君之位是彻底无缘了
　　宣王府内，凌弘宣跪在院子里，接过吕显递过来的圣旨，跪下谢旨的时候，嘴角撤出一抹讥讽的笑。
　　他笑母亲的愚蠢，父亲的狠心。
　　多年的筹谋，付之一炬，他怎么能甘心？
　　他被幽禁，府里的宫人也大都被吕显带走，那些发誓要和他同进退的谋士，在听到风声时，已经卷包裹逃走了。
　　平时热闹的府邸，一下子安静下来。
　　也不是很安静，因为他的王妃姬妾在哭。
　　“再哭都给本王去死！”
　　一嗓子嚎出来，周围安静多了。
　　他颓然的跌坐在地上，放声大笑着，跟疯了一样。
　　宣王府的情景，不久后就传到了公主府，凌淑锦听秋灵讲着，心中无甚波澜。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和凌弘宣一起长大，知道他心狠手辣，又善于筹谋，肯定不会就此放弃。
　　恐怕现在朝廷里有些官员还对他不死心呢，特别那些已经和张氏闹翻的，失去了依仗肯定惶恐不安。
　　对张氏忌惮的肯定不是只有宣王的同党，还有她的父皇。
　　他要稳坐帝位，就不会允许一方独大。
　　一个棋子被吃了，就要赶快祭出第二颗。
　　不过半个月后，凌帝便给凌弘靖和戚家千金赐婚，那些宣王同党，立即开始向靖王靠拢。
　　还在行宫修养的张皇后，看完父亲和哥哥寄来的书信，转身就扔进了炭盆了。
　　这才刚进十月，一场雪都没有下，她却整天觉得冷飕飕的。
　　费大夫给她留下的那些补药，她喝了没几天，觉得太苦就不想再喝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想活了，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以前她处心积虑，为后位稳固，为弘祥的储君之位。
　　可是现在想想，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她不过是张家巩固权势的一个棋子，她的孩子没了，没有人关心她身体怎么样，只责怪她马虎大意，被何贵妃得了手。
　　皇帝那里，对她更是没有一点怜爱，只想着朝局，宣王没了，这又来了一位靖王。
　　一切都如她所料！
　　现在父亲又写信让她去找惠妃的把柄，又让她去斗倒靖王。可是就算没了靖王又怎么样，还有宁妃的儿子，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女人，宁妃的儿子没有还有人再去生。
　　她看不到尽头！
　　再说当了皇帝又有什么用呢？是要学会做像当今皇上一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为了帝位稳固，摆弄朝臣，利用孩子，妻子，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以后她善良可爱的弘祥是不是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不，她不要，她不要自己的儿子成为这样的人。


第096章 见长辈
　　可是弘祥乃中宫嫡出,身份尊贵，如果皇位由那些庶出来坐，会放过身为嫡子的他吗？
　　还有张家，父亲和她的兄弟们,这些年的苦苦经营。
　　可不是仅仅只为了张家出个皇后。
　　想到这些,张华清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痛苦的抱着头,放声大叫。
　　刚走到院子里的芝蕊听到叫声,立即扔了手里的东西奔回屋里。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芝蕊问了好几声，张皇后不回答,吓得她抱着她的胳膊不知所措,眼泪簌簌下落。
　　“主子，你不要吓奴婢啊！”
　　留下的太医听到动静也进来了,看张皇后情绪激动，有疯癫的征兆,赶快让宫女一起将人按住，他取了一枚长针，扎在她脑门的穴位上，张皇后晕了过去。
　　行宫的这番动静很快传到了宫里,还有长乐坊。
　　裴柔丽担心凌淑锦多想,这些时日一直陪在她身边。
　　“你若是想去探望她,我陪你一起。”
　　凌淑锦摇了摇头,“罢了,消息传的这样快，行宫里不知布置了多少眼线,过了这么些天，宣王肯定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我与张皇后关系素来就不亲厚，正常来说我不会去看她。”
　　不去行宫也行，但是裴柔丽想着，也不能让她老待在公主府。
　　日日沉闷，总会不禁想起那些事。
　　特别是最近天色总是阴沉沉的，更加令人心情烦闷。
　　“前日里裴铮鸣过来说，父亲找了个江南菜做的极好的厨子，让我们有时间回去尝尝。”
　　“我们？”
　　凌淑锦问这句话时，神色希冀又紧张。
　　裴柔丽点了点头，“对啊，父亲的意思是让你有时间也过去玩，认认家门。”
　　认认家门？裴将军这是认可她了？
　　一行人轻车简从到了裴府大门，车上的裴柔丽却有些不敢下来了，都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可是她心里是真的紧张。裴柔丽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汗津津的，就知道她是太紧张，给秋晨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姐妹俩先下车。
　　待车上只剩下她们二人，她顺势将凌淑锦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安慰道：“他们你都见过，紧张什么？”
　　“你说的轻巧，要是我讲咱们俩的事告诉了我父皇，你还敢进宫吗？”
　　“当然。”
　　凌淑锦看裴柔丽信心十足的样子，绷着脸掐了一下她的胳膊，恨恨道：“吹牛。”
　　“好了，下车吧，我提前派了人过来说，我爹他们肯定在门口等着呢，咱们一直不下车，他们不一定怎么想呢？”
　　一听长辈们在等着，凌淑锦哪里还敢再耽搁，忙抚平衣裙跟着裴柔丽下了车。
　　长乐公主大驾光临，裴实昭早已带了家眷在门口恭候，看她们俩下来，忙向公主行大礼，凌淑锦哪里敢受他们的礼，还好秋灵上前扶住。
　　府门口人来人往，不好被人瞧出端倪，双方都很拘束。
　　待到了裴府后院正堂，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凌淑锦让裴氏夫妇坐在正座，后又端端正正的给他们二老行礼。裴氏夫妇哪里敢受公主的礼，刚想站起来阻止，裴柔丽却上前一步，与长乐公主并肩而站，同她一起行礼。
　　裴实昭只好红着眼眶受下了。
　　旁边站着的裴铮鸣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刚想开口问就被母亲眼神制止了。
　　随后，杨秀英的贴身侍女捧着一个黄花梨木锦盒上前。
　　杨秀英也站了起来，走到堂中站着的两人面前，缓缓开口道：“我听你父亲说起了你们的事，这十年你们都没有少受苦，如今能在一起，就要好好珍惜彼此的缘分。你们在临安也无法拜堂成亲，不过我与你父亲已经认下你们，这是赠你们的礼物，裴家的嫁妆，稍后也会寻个机会送到公主府。”
　　这些话都是裴实昭提前和她说好的。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适合说这些矫情的话。
　　裴铮鸣听的云里雾里，只干着嘴‘你们’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个什么。
　　说完话，杨秀英将盒子打开，是一对白玉缠金丝玉镯，还有一对石榴花样的金戒指。
　　裴实昭也起身走了过来，略微不自然的解释道：“这是柔丽的母亲蒋氏留下的东西，让我等她成婚的时候，交给她做嫁妆。我本来想放在嫁妆单子里，可是想着它们寓意不同，还是亲手交给你们最好。”
　　看着锦盒中的东西，凌淑锦忍住汹涌的情绪，克制的说道：“谢谢裴将军，裴夫人。”
　　她从未想过，她和裴柔丽的关系，会受到长辈的祝福。
　　“父亲、母亲给的东西，你就收下吧，以后对我好点。”
　　怕凌淑锦哭，裴柔丽赶快逗她。
　　凌淑锦听到这话，没忍住嗔了她一眼，她几时对她不好了？
　　可是当着二老的面，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恭恭敬敬的将礼收下了。
　　秋晨秋灵看到这样温馨的一幕，也是没忍住掉了眼泪，自从卢皇后去世后，她们公主很多年没有受过来自长辈的疼爱了。
　　“行了，你们母亲为你们请了戏班子过来唱戏，你们去院子里玩吧。”
　　裴实昭沙场铁汉，不太会招架这种场面，催她们赶快去看戏。
　　而他则带着儿子，去了院子里刚辟出来的练武场，教儿子耍枪。
　　其实裴铮鸣早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可是只要父亲愿意教，他就想学。
　　去练武场的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想问问今天裴柔丽和公主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是看父亲的脸色，还是决定等有机会了问问母亲。
　　杨秀英除了准备了戏班子，还请了裁缝过来为她们做衣服。
　　裴柔丽看见偏厅里等候的白惊，只觉得三月春的招牌是打出去了。
　　现在天凉，穿的衣裳多，需要把外衣脱了量比较准，杨秀英担心她们害羞，就说先去张罗戏班子，让她们量好尺寸选好了布料，再去戏台子那找她。
　　长辈一走，偏厅里就开始哇哇大叫。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裴夫人邀我过来做喜服，我还以为是你弟弟要成婚了，没想到是给你们量。”
　　“做喜服？”
　　裴柔丽和凌淑锦再次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囧，刚才母亲对她们说的，只是说为她们做几身衣裳，可没说是喜服。
　　看两人如此诧异，白净也征住了，“对啊，你们不知道吗？”
　　做喜服这件事两人确实都没有想到，白惊为她们量身时，两人都羞红了脸。
　　凌淑锦心里挂念那个孩子，见了白惊，自然是要问孩子的情况。
　　“那孩子虽然看着弱小，但食欲还挺好的，我找的那个乳母奶水足，一天多次的喂，现在看着是好些了。”
　　费伯走的时候，告诉她屋子里一定要保持干净，不要有灰尘，不要让孩子接触到太多的人，也不要多抱她。
　　“那我们晚上去看看她。”
　　从裴府吃完晚饭离开，二人先回了公主府，又乔装一番，从后门去了三月春。
　　孩子暂时安置在了裴柔丽住的梨花苑，由展兰和乳母照顾着。
　　知道她们要来，白惊提前支走了乳母。
　　凌淑锦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脸蛋还没有她的巴掌大，眼睛四处望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说这么小的孩子视物还不清晰，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从孩子抱来，就是展兰在照顾，她跟着乳母学会了很多。
　　“不过能看出是个漂亮的孩子。”
　　展览附和着凌淑锦的话，笑呵呵的说：“是啊，乳母也这么说，说妞妞的眼睛细长，还有高鼻梁，小嘴巴，长大肯定是个美人。”
　　“妞妞？”
　　“是我们给孩子取的小名，乳母说孩子有名字了好活，公主，要不您给她取一个正经名字？”
　　凌淑锦也想到孩子还没有名字，说起来她和这个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给她取名字不合适。
　　孩子到底是张华清的，还是要她取。
　　转眼到了张皇后小产满月的日子，凌帝派御林军去郊外行宫将人接回。
　　重新回到椒房宫，张皇后穿着明黄色绣龙云纹样式的吉服，端坐于后位之上，接受着各宫拜见。
　　一屋子的后宫嫔妃，别管是出自于书香门第，还是将门之家，无论模样、才学多么出挑，此刻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向她行跪拜大礼。
　　这样的场景仿佛和她走之前没有区别。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比如为首的不再是仗着资历老位份高而一贯跋扈倨傲的何贵妃，换成了低眉顺眼的惠妃。
　　除去了何贵妃母子，后宫的空气都清新多了。
　　至于惠妃母子，要是敢学何贵妃母子那样，与她争宠夺位，她一样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
　　众嫔妃拜见完以后，说了些恭维话，便相继离去。
　　接下来是公主皇子们。
　　领头参拜的是最年长的长乐公主，落后她一步的是二皇子靖王。
　　张华清端着慈祥的面容与他们一一叮嘱。
　　无非是让他们要恭敬孝顺，常来宫里看看皇上。
　　说了一会儿，她便装作乏了，皇子们都有眼色的退下了，只有凌淑锦留了下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芝蕊很有眼色的屏退左右。
　　屋子里就剩下主仆四人，今天凌淑锦身边跟着的，是裴柔丽。
　　“长乐，你近来可好？本宫听说你因为卢皇后的事情，忧思过重。”
　　凌淑锦看着面容消瘦，涂了厚重脂粉掩饰的张皇后，觉得有些陌生，她以为她会先问那个孩子如何了。
　　“多谢母后挂念，儿臣一切安好，那孩子也一切安好，只是还没有取名。”
　　听到孩子，张皇后伪装的面容有一些撕裂，露出一些哀愁。
　　不过只有一瞬。
　　她马上又重新拾起自己的伪装，微笑着问道：“孩子，什么孩子？”


第097章 我们养她
　　对着张皇后那张充满疑惑的脸,裴柔丽和凌淑锦一时间都愣住了。
　　不过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张华清这意思是不要那个孩子了。
　　凌淑锦缓缓站起身，对着张皇后行了一个礼，稍带谦意地说道：“儿臣昨夜没休息好,有些糊涂了,说了些胡话，还请母后赎罪。”
　　张皇后也淡笑着站了起来,施施然道：“无碍,不过你还是要好好休息，莫再想着之前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直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裴柔丽才骂了几句。
　　恶人她见的多了,可是没见过张华清这号翻脸如翻书,连自己孩子都不认的人，亏她之前还表现得多么不舍得这个孩子。
　　如今危机解除了,担心她们拿这孩子当把柄，干脆连孩子都不认。
　　偏偏她们还不能去拆穿她,毕竟她们本也是利用这个孩子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不过好在有这个孩子在手，张华清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不然鱼死网破，谁都落不上好。
　　裴柔丽看凌淑锦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了,忙劝解道：“没事,这孩子她不要,咱们要！等她再大一点,身体结实了点，我们就带她回复春城。”
　　凌淑锦见识过张华清的手段,对于她今日的表现并不意外。
　　看裴柔丽如此义愤填膺，拉了她的手说道：“皇室之人，为了争权逐利，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你说的对，何贵妃已经赐死，老大除了谋反再无翻身之力，母后的仇也算报了，我们是可以回复春城了。”
　　“皇上刚把你召回来，看那意思是想让你留在临安，他会放你走吗？”
　　“宣王倒台，目前朝中局势动荡，他怕是一时之间无心关注我，我就是担心那个孩子太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那我们就等过完年再走，你前些时日不是说要再去祭拜你母后吗？回去准备准备，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商量着祭祀的事，一路往公主府走。
　　月上中天，宣王府内，有人趁着夜色翻墙进了府内。
　　如今宣王被禁足，府中宫人也被遣散大半，院子里连夜灯都没有点。宣王卧室内，也只留了两三根蜡烛，屋子里昏黄一片，书本上的字都看不甚清。
　　黑衣人从窗户溜进卧室内，宣王发现他后，将蜡烛吹灭的只剩一根。
　　他对着来人焦急的问道：“查的如何？”
　　“小的在行宫附近的村子里都问了，倒是找见了两个接生婆，但她们都没有去过行宫，也没听过皇后产子那日有人去寻接生婆。”
　　宣王听到这个消息，眼神阴鸷，恶狠狠的骂道：“果然，这一切都是计谋，那个接生婆肯定就是他们自己的人，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是故意激怒我母后的，张华清根本没想过要留下那个孽种。”
　　“小人还探查道，皇后临盆的时候，屋子里乱哄哄的，咱们的人也趁机混了进去，可是裴家那个女子进去之后没多久，她们就被赶了出来。”
　　“裴家的女子，裴柔丽？”
　　“是，小人跟了她两三天，这女子警觉性很高，小人没探查到什么异样。不过今日各宫娘娘还有公主皇子，都去了椒房宫给皇后请安，其他人请了安之后就走了，只有长乐公主多留了一会儿。”
　　宣王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地上的溶溶月色，脑子里在想着这些事之间的联系。
　　据他这些年的观察，凌淑锦与张皇后一向不亲近，裴柔丽作为长乐公主的侍女，怎会突然进皇后的产房？是凌淑锦想要知道张皇后的情况？
　　还有一个蹊跷之处，就是指控母后的宫人当年被放出宫后，他们本打算杀人灭口，却被她溜了。前日里他让人去查了，说那侍茶宫女这些年都藏匿在宁州，宁州是张家的地盘。
　　经此种种来看，张家早就知道了卢皇后是他母妃所杀。
　　并且张家还将此事告诉了凌淑锦，所以张华清那个贱人才鼓捣着让凌淑锦从西南回来，为的就是与她联合，扳倒他们母子。
　　凌淑锦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呢？重阳节皇陵祭祖是她劝父皇去的，那其他的她还参与了什么？肯定不止这一点，张皇后手握证人，肯定会拉凌淑锦下水，不会让她安稳的坐山观虎斗，她肯定还做了什么。
　　可是无论细节是什么，那就是母后并不是有意推搡张华清，张华清小产也一定不是那么简单。
　　两个贱女人联合在一起，肯定早就准备好，要在行宫内毁掉他们母子。
　　对了，肯定还有吕显，雨燕自小就跟着母妃，她的家人都在何府，她肯定不会出卖母妃。就算是受不了严刑逼供，也不会那么快就说出卢皇后之事，毕竟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最大的可能就是吕显诱供。
　　贱人，一群贱人。
　　都合起伙来谋害他！
　　黑衣人在地上跪着，不知宣王为何突然发疯，开始砸屋子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动静很大，他担心引来侍卫就先跳窗跑了。
　　当天夜里，看守宣王府的侍卫便进宫禀告，说宣王想要面圣。
　　消息传到吕显那，吕显听的眼神一暗，命可靠的小徒弟将此事去告知御林军右统领程应允，又告诉来人宫门就要下钥，皇上已经睡下，让他有什么事明日再来通报。
　　宣王突然求见，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他能挡一时是一时，给公主她们留下时间商议对策。
　　累了一天，裴柔丽和凌淑锦早早歇下了，秋灵却突然将她们叫起来，说程统领来了，似乎是有急事。
　　两人连忙穿衣起身，去正堂里见程应允。
　　程应允将吕显带给她们的消息说了，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凌淑锦率先开口：“凌弘宣着急见父皇，最坏的可能是他发现了重阳之事有蹊跷，可是他手里应该也没有证据，他要做的就是在父皇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再不济也能狗急跳墙，拉张氏一族进火坑。”
　　程应允和裴柔丽认同她的猜想。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不用，尽管他告到父皇那里，父皇最多也是怀疑我和张华清有联手，这件事情对张华清的影响更大。”
　　可是裴柔丽总觉得不安心，她在反复回想整件事情做的有没有漏洞，“他会不会查到那个孩子？”
　　凌淑锦摇了摇头，“不会，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产房里都是张华清的人，且除了芝蕊，其他人她都处死了。”
　　芝蕊是张华清的陪嫁侍女，她不会出卖张华清，张华清再狠心，也绝不会供出自己的孩子。
　　程应允犹豫的说道：“会不会我那天将孩子抱出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了？”
　　当时因为皇上在前门，侍卫都安排在皇上身边，后窗那里他没有安排人，不过当时天色黑，若真有人藏在暗处看到也不一定。回想一下，当时事情做的太大胆了，只是她们担心耽搁久了，那孩子就没命了。
　　“不会，如果有人看到了，当晚就事发了，不会等到现在。”
　　三人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凌淑锦一开始说的，毕竟她最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弟。
　　翌日一早，公里就有人来宣长乐公主进宫。
　　裴柔丽和秋灵伺候凌淑锦穿戴好后，三人一起进了宫。
　　刚进了宫门，就有引路的小太监来了，凌淑锦看了面熟，知道是吕显派来给她透风的。
　　那小太监迈着小碎步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道：“公主，师傅让我来告诉您，宣王的人等在皇上下早朝的路上，说宣王有冤情要上凑，皇上听完后就让程统领去宣王府带宣王进宫，现下人已经在承乾殿了，他向皇上控诉，说您和我师父，伙同皇后一起陷害他。“
　　凌淑锦停下脚步，问道：“怎么还有吕公公？”
　　“宣王说是我师父严刑逼供，让那侍女陷害何贵妃。”
　　“那他现在怎么样？”
　　“师父，师父他已经被掖幽庭的公公带走了。”说到此处，小公公忍不住哭了起来。
　　裴柔丽和凌淑锦对视一眼，神情俱是一凛。
　　掖幽庭，是处罚犯错宫人的地方，吕公公被送到那处，必免不了责罚。
　　凌淑锦不敢耽搁，快步向承乾殿走去。
　　程应允带御林军在殿门口守着，对着裴柔丽说道：“皇上有令，只让长乐公主一人进殿。”
　　裴柔丽欲上前分辨，被凌淑锦摁住了，示意她在殿外等着。
　　她独自进了殿中，扫视一圈，发现殿内只有皇帝皇后，还有宣王，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殿外又让御林军把守着，看来她这最好面子的父皇，是担心家丑外扬。
　　张皇后和宣王各跪一边，听宫人禀报她来，宣王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她，似乎是想把她吃了。
　　龙椅上的皇帝一脸肃然，看凌淑锦的眼神也不再慈爱，有猜疑，有不满。
　　凌淑锦心中不免一紧，缓缓在大殿中央跪下，给皇帝叩头行礼。
　　皇帝并没有让她起来。
　　“长乐，你告诉朕，重阳祭祖的事可是你精心安排的，为的是陷害宣王母子？”
　　凌淑锦直起身来，一脸不解的抬头看着皇帝，疑惑问道：“父皇，您此话何意？”
　　宣王看她明明一肚子计谋还装作无辜，心中怒火早已按耐不住，抢先接过她的话：“凌淑锦，你装什么装？明明就是你和皇后合谋，将我们引出宫去，好方便陷害我母妃。”
　　宣王作为弟弟，竟然敢当众直呼嫡姐姓名，本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是皇帝却没有出声阻止，这是在纵容他去为自己申冤。
　　凌淑锦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宣王跟前，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宣王不防她竟然敢动手，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满堂震惊。
　　皇帝正欲说些什么，凌淑锦却先开口。


第098章 大殿对峙
　　“凌弘宣,本宫可是你嫡姐，你竟然敢当着父皇的面直呼嫡姐姓名，你有没有把父皇放在眼里？自从本宫母后被你们害死之后，你和你母妃撺掇父皇让本宫去匈奴和亲。本宫侥幸得救,你们这对丧尽天良的母子,竟然又向父皇提议让本宫二嫁言家，你们母子背地里做的这些事情,本宫不是不知道。可是本宫母后早亡,无人护佑，只得被你们母子一次又一次迫害。”
　　凌弘宣被人戳破恶行,恼羞成怒，直接出言打断。
　　“你胡说！”
　　凌淑锦今天来,就是要把水搅浑。
　　宣王说行宫之事他是冤枉的。
　　那她就说些他不冤枉他的。
　　“本宫哪里胡说？若不是你们母子这些年从中作梗,本宫会和父皇之间有那么多隔阂吗？你可敢对天发誓，说你们没有害过我？若有谎言,天打雷劈。”
　　“胡闹，好端端的干嘛发起誓来。”
　　皇帝一听她开始起毒誓,立即制止。
　　因为他最清楚，凌淑锦说的这些句句属实。
　　关于长乐的两次婚事，何贵妃母子确实有向他进言，虽然他心里早有这些想法。但是何贵妃母子的添油加醋,确实更加让他坚定牺牲长乐的做法是对的。
　　凌弘宣立即顺着皇帝的话说：“对啊,你不惜诅咒自己就是因为你心里特别恨我们,不但恨我们,你还恨父皇,所以你才和张皇后联手，害死我母妃,还害死父皇的子嗣。”
　　宣王急了，开始用激将法。
　　张华清跪坐在地上，看着对峙中的两人，努力压下心中的焦急。
　　她担心凌淑锦顶不住被绕进去。
　　谁知凌淑锦只是冷笑一声，重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再次下跪。
　　“父皇，儿臣知道，您一直想让我远离纷争，过自己的日子。所以过往十年，儿臣一直都很少进宫，为避嫌也为求自身安稳，最后甚至去了千里之外的复春城。因为儿臣知道，有些人会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而不择手段，儿臣害怕被牵扯其中，如今看来，儿臣还是难逃被人利用。”
　　说完这些，凌淑锦用手帕掩面，装作泣不成声。
　　龙椅上的皇帝看女儿哭的如此悲痛，心中略有不忍。
　　是啊，这些年长乐一直很听话，虽心中有怨气但也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思。
　　就连这次回京，也是他用圣旨逼的，若是长乐真要为母报仇，直接拿着证据来找他就行了，何必绕那么大圈子？
　　“好了，别哭了！何贵妃临死时，亲口承认过她害了先皇后，而宣王你，犯了大错还不知悔改，竟还敢攀咬皇后和长乐，朕今日就削去你的王位，罚你去看守皇陵，无令不得出！”
　　宣王看局势反转，一时心急如焚，而张华清那个贱人竟然还敢看着他笑，既然他完了，那她也别想活。
　　他发疯一般的爬上玉阶。
　　殿内没有侍卫，皇帝眼睁睁的看着他爬过来，他避之不及，被他抱住大腿。
　　“父皇，父皇，都是她们谋害儿臣，儿臣无罪，儿臣无罪啊父皇！就算凌淑锦没有罪，可是张华清罪该万死，她怀的根本不是龙种，是她与孙画师私通而得的孽种……”
　　“你竟然敢污蔑本宫，来人，将他拖出去！”
　　张华清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一直没有帮腔，就是怕凌弘宣狗急跳墙。
　　皇帝还处在震惊之中，看了看盛怒慌张的皇后，又看了看疯狗一般乱叫的宣王。
　　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只剩下嗡嗡叫的声音。
　　程应允在殿外，听到皇后叫人，他欲带人闯进去，却被裴柔丽摁住了。
　　宣王今日进宫，必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如果他没有得势，肯定要拉张皇后下水。
　　而刚才喊人的是皇后，不是皇上。
　　那说明凌弘宣还是狗急跳墙了。
　　张皇后与孙画师私通，乃皇家丑事，若是这时候程应允冲进去，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帝杀了灭口。
　　昨夜他们在商议之时，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
　　现在看来，张皇后已经完了，希望她还能有一些良知，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不把他们供出来。
　　大殿之内，张皇后看着紧闭的宫门，而宣王还在狂吠，事情就被这样戳破，她觉得浑身无力，颓然坐在地上。
　　“父皇，孙画师与张华清是青梅竹马，他俩在武英殿多次苟合，张华清才有了身孕，她怕事情败露，才设计杀了孙画师。”
　　凌帝听后气极，猛地踹开宣王。
　　宣王不妨，滚落下台阶，他额头磕破了，满脸鲜血。
　　凌淑锦看情势不对，忙装作哭晕过去，匍匐在地上。
　　她背对着皇上，抬眼冷漠的看着一直叩头否认的张华清，还有干嚎着细数张华清与孙画师苟合细节的凌弘宣。
　　说的他好像就在场看着一样，言辞之粗鄙，不堪入耳。
　　真是个蠢货！
　　凌帝听不得这些肮脏事，怒喊了几次住口，两人都没有停下。
　　气的凌帝失去了理智，抽出一把剑，直直的冲了下来。
　　利刃入肉的声音，鲜血噗呲噗呲往外冒的声音，让凌淑锦觉得十分悦耳。
　　张华清被眼前一幕吓到了。
　　气红了眼的皇帝直接将一把剑刺进了宣王的身体里。
　　父亲亲手杀了儿子！
　　宣王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皇。都说虎毒不食子，他看到父皇拿着剑奔下来了，可是他以为父皇不会舍得杀了他。
　　他被逼的走投无路失了理智，出言不逊。
　　凌帝是被他露骨的言辞冲昏了头脑。
　　试问哪个男人能允许别人讲述他妻子红杏出墙的细节？
　　凌弘宣是找死。
　　张华清看着眼前的一幕，大脑飞速的转动着，也没想出什么好对策，干脆学着凌淑锦晕了过去，虽然她知道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因为凌弘宣描述的太过详细，皇帝已经听了进去。
　　这会成为他一生的魔怔。
　　不过躲一时是一时，现在皇帝正在气头上，若是她再眼巴巴看着，怕是已经气疯了的皇上，也会直接给她一剑。
　　皇帝看着满地的血，再看了看已经倒下的宣王，还有晕倒的皇后和长乐。
　　他不可置信的后*退。
　　直到一屁股蹲坐在玉阶上。
　　他都做了什么？他杀了自己的儿子？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不是，他没有，可是他为什么满手的血？
　　为什么？
　　他重新爬回到他最爱的龙椅上，放声高喊：
　　“来人！来人！来人！”
　　三声凄厉的大喊，程应允都听到了，他和裴柔丽对视一眼，两人一同推开了大殿的门。
　　纵使他们已经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可是看到眼前的情形还是吓懵了。
　　宣王倒在血泼中，不远处躺着皇后和公主，而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冷漠，玉阶之上血迹斑斑。
　　“宣王伏罪自杀，将他的尸体拉出去，按照亲王礼制下葬。皇后和公主被吓晕过去，皇后带回椒房宫静养，无召不能出宫，长乐公主送回公主府，无召不得出府。”
　　说完这些，凌帝起身而去，步伐踉跄。
　　裴柔丽忙奔到凌淑锦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急切的叫着她的名字。
　　凌淑锦缩在袖袍中的手微动了三下，裴柔丽感受到之后就不喊了，抱起她往外走。
　　路过程应允时，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万事小心。
　　宣王死在了承乾殿的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皇后娘娘产后虚弱，又受了惊吓，重病不起，在椒房宫内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去打扰。
　　皇上身边的掌事太监吕显，治下不严，在掖幽庭受了重罚。
　　盛国的十月，寒冬将至。
　　长乐公主府，裴柔丽整日里变着花样给凌淑锦做好吃的，可她还是日渐消瘦。
　　把裴柔丽着急的不行。
　　转眼到了十一月，大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公主府内堆了好几个雪人，奇形怪状的。
　　冬至这日，白惊一早送了信来，说晌午带着展兰和那个孩子过来一起过节。
　　裴柔丽立即将消息告诉了赖床不起的凌淑锦，最近她总是懒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听说孩子要过来，凌淑锦忙让秋灵找出她小时候带的长命锁，说等那孩子来了送给她。秋灵找了一会儿说找不着，凌淑锦才起床和她一起找，裴柔丽在旁边陪着，看主仆二人在那翻箱倒柜，连带翻出了一些凌淑锦小时候戴的首饰。
　　其中有一支红玛瑙琵琶金发簪，凌淑锦拿在手里看了良久。
　　裴柔丽觉着不对，看向秋灵。
　　“这支簪子是先皇后送给公主十二岁的生辰礼，因为红玛瑙颜色鲜艳、明亮，象征着吉祥、幸福，更寓意着长寿。”
　　十二岁？那就是卢皇后陪凌淑锦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裴柔丽给秋灵使了个眼色，让她先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凌淑锦看着簪子，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裴柔丽上前搂着她，小心的用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想哭就哭吧。”
　　这些时日她明明很伤心，很想念母亲，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就连裴柔丽陪着她一起去皇陵祭祀卢皇后，她都没有哭。
　　她的眼泪好像在那两场闹剧中，都消耗完了。


第099章 小樱桃
　　在某些时刻,眼泪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式。
　　可是往往人在极度失落与伤心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外界的打击已经让人心觉得麻木，再暖心的安慰和陪伴都冲不淡内心的苦涩。
　　晚上睡觉的时候,裴柔丽有时候会特意讲一些民间的凄美小故事,想着也许她哭出来就好了，可是都不管用。
　　良久之后,凌淑锦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歪在裴柔丽的怀里，一动都不想动。
　　“其实我这些天在想,如果母后还在的话，她肯定会保护我,也许我就不用遭遇那些事情。可是我又想,若是母后还活着，却阻拦不住父皇的决定,那她又该会多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反反复复想这些事情,想如果我再聪明一点，想如果我不那么贪玩，想如果我能日日陪在她的身边，也许我就能发现异常。”
　　这些话凌淑锦不久前就曾说过一次。
　　今日再说,裴柔丽知道,对于卢皇后的死,她仍旧耿耿于怀。
　　尽管现在何贵妃母子已死,也无法平复她自责的心绪。
　　是啊,坏人是死了，但是她的母后也不会活过来了。
　　大仇得报,能让逝者安息，能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活着的人，依然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逝者已矣，你母后最想的，是你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你若终日苦思，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期盼？”
　　“我懂你说的，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裴柔丽轻轻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都会过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快晌午的时候，白惊带着孩子来了，寒冬天气，展兰把孩子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双眼睛。大概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孩子四处张望着，好奇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屋子里烧着地龙，稍微缓了一会儿，展兰就把外边围着的罩衣给解开了。
　　没了束缚，孩子的手胡乱的挥着，看着很有劲。
　　凌淑锦将她抱在怀里轻轻颠了颠，笑意盈盈的说道：“是胖了点？”
　　“回公主，妞妞是胖了。前儿夜里，白管事拿了杆秤给她秤了秤，已经八斤多了。”
　　虽然还是没有足月的孩子长得快，可是能从一个小猫儿大小长成现在这样胖乎乎的，大家都知足了。
　　裴柔丽也上前去逗孩子，这孩子很爱笑，打个响指就能把她逗得咯咯笑，“白惊就是点子多，怎么秤的？”
　　白惊得意一笑，边说边比划着：“就是放在小摇篮里，先将孩子放一起秤，再除去篮子的重量，不就是孩子的体重？我说裴掌柜，才离开铺子多久？秤怎么用都忘了？”
　　本只是打趣的一句话，凌淑锦却听进了心里。
　　是啊，裴柔丽已经陪了她三个多月了，每日里只顾围着她转，铺子里的生意都不管了，没有了自己的生活。
　　展兰看大家都夸妞妞长得可爱，她心里也很自豪，催促道：“公主，您还是赶快给妞妞取个名字吧？再过段时间，她就该认名了。”
　　“让我想想，给妞妞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咱们妞妞长得这么漂亮，脸蛋这么白嫩红润，一双大眼睛还水灵灵的。”
　　凌淑锦想了好一会儿，她倒是想到几个寓意深远的好名字，可是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在长信宫时，弘祥曾深夜送给过她一篮子樱桃。
　　那樱桃玲珑鲜艳，犹如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让她念念不忘。
　　她望着众人问：“叫樱桃怎么样？”
　　“樱桃？樱桃好啊，妞妞长得这么好看水灵，确实跟樱桃一样喜人。”展兰很喜欢这个名字。
　　凌淑锦又看向白惊和裴柔丽，她们也都笑着点头，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那咱们以后就叫樱桃？裴樱桃。”
　　听见孩子姓裴，白惊不满了，“为什么姓裴啊？为什么不能姓白？”天知道她为了这孩子操了多少心。
　　凌淑锦看着吃醋中的白惊，笑着说道：“也是，白惊没少为樱桃费心，那就姓白。”
　　裴柔丽又不愿意了，“那感情我什么都没做呗？你们好好想想，主意是不是我出的？我才是那个最为樱桃着想的人。”
　　两人为了樱桃姓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甚至你推我搡的，还想比划几下。
　　樱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以为她们是在逗她，兴奋的挥舞着小手，笑的咯咯响，口水都流出来了，展兰拿着帕子给她擦。
　　秋晨秋灵对这孩子也喜欢的紧，她们小声在凌淑锦面前求着，让她们也抱抱樱桃。
　　小樱桃很听话，不怕人，来者不拒，谁抱都行，见谁都笑。
　　因为樱桃的到来，一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她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很热闹的冬至。
　　大人吃完了饺子，樱桃也困了，白惊没敢让乳母跟着，来的时候让她吃的饱饱的，可是在公主府待了快两个时辰，孩子也该饿了，她们就回去了。
　　小樱桃全程都没有哭闹，乖的不像只有两个月的孩子。
　　樱桃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别说凌淑锦，连秋晨秋灵都舍不得樱桃走，开始劝凌淑锦将樱桃接到公主府来养。
　　虽说现在风头已经过去了，但是若让别人发现公主府有个孩子，还是不好解释的。
　　最后，凌淑锦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她要搬去三月春去住，这样她们既可以见樱桃，裴柔丽又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
　　隔天，她们就趁夜搬了过去。
　　三月春梨花苑，一下子住的满满当当。
　　可是事情就像凌淑锦之前说的，别人的孩子偶尔看看、逗逗还行，真到了自己去养，可真废了老劲了。
　　樱桃虽然乖，可是到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宝宝，饿了、难受了不会说只会哭。四五个大人整日围着她转，有时候还看不好她，加上她早产，身体弱，一见风就容易病着，凌淑锦带的是提心吊胆。
　　裴柔丽重新接手三月初的生意，渊虹忙了快一年，终于可以喘口气，说想趁着过年回岁城的老宅住些天。
　　裴柔丽念着她确实辛苦，就给她放假了。
　　到了腊月，做衣服打首饰的人多了起来，三月春忙的不可开交。
　　渊虹走了之后，隔天白惊就回了青州，把江品言带了回来，坐镇百合苑。
　　起初江品言不想回来，担心别人笑话她，可是整日待在宅子里绣花看书，时间久了也没趣味，没有在三月春的日子充实，最后她还是回来了。
　　离开青州之前，她托人叫母亲来了一趟，母女俩提前一起吃了饺子，算是过了年。
　　江夫人本来有些担心她，可是想着她如果能有人陪着，也是好的，便让她回去了。
　　回了三月春，白惊带她去了一趟梨花苑，让她拜见了公主，两人曾在感念寺见过，江品言给凌淑锦送过斋饭。
　　凌淑锦说了些宽慰她的话，让她安心的在这住下去，只是江品言一看见裴柔丽就害怕，没敢在梨花苑多留。
　　但是她也喜欢樱桃，粉嫩粉嫩的一个小娃娃，喜人的很，不忙的时候，她就给樱桃绣些鞋袜。
　　临近新年的时候，她送了樱桃一双很威武的虎头鞋。
　　樱桃已经过了百天，喜欢到处爬，看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唯独那双虎头鞋，她就只是很爱惜的抱着，喜欢的不得了。
　　因为这件事，裴柔丽对江品言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说起来，除了刚见面的时候她威胁过小尼姑一次，后来她对她都挺和颜悦色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那么怕她？
　　自从宣王死的那日起，凌淑锦再也没有进过宫，宫里也未曾召见过她。
　　小年夜前一天，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去了公主府，说要见公主，下人只说公主偶感风寒不能见客，嬷嬷才罢休，留下太后的口谕就走了。
　　太后让凌淑锦小年夜去宫里参加家宴，她虽不想去，可是也知道不能一直躲着。
　　晚饭后，裴柔丽开始收拾东西，凌淑锦抱着樱桃玩儿，秋晨拿着拨浪鼓，秋灵拿着江品言绣的虎头鞋，都忙着逗孩子，没人帮她干活。
　　还是白惊跟江品言来了，帮她打了下手，临过年了，公主府免不了一些人情往来，她们估计要过完元宵才能回来。
　　待要走的时候，凌淑锦就舍不得樱桃。
　　小樱桃好像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儿，抱着凌淑锦不撒手，奶娘来了也哄不走，最后分开的时候，孩子哭了，大人也跟着抹眼泪，把裴柔丽给愁的。
　　好不容易回到公主府，凌淑锦想樱桃想的睡不着。
　　最后裴柔丽亲着抱着，两人起了兴，折腾了好久，直让她精疲力尽，才安稳睡去。
　　第二日一早，凌淑锦就说，今日进了宫，就要瞅机会跟父皇请旨，她要回复春城，带着樱桃一起。
　　“凌淑锦，你是不是魔怔了？整天就是樱桃樱桃，你都没发现最近我瘦了吗？”
　　宫宴是晚上的，冬日里天气冷，她俩就窝在床上说话，也不准备起。
　　凌淑锦听见裴柔丽抱怨，就捏了捏她的脸，又揉了揉她的腰，装作恍然大悟道：“好像是有些瘦了。”


第100章 赴宫宴
　　裴柔丽见她打趣自己,一把将人抱住，重重的吻了上去。
　　屋子里烧着地龙，窗户微微开了一些散气。
　　深冬的寒风略过窗户，遛缝进了屋子,青灰色的纱帐与红色的丝绸围单交相缠绕。
　　青红互融,难舍难分。
　　精美的凤纹绣丝衾也随风翻腾着，忽上忽下,没一会就有人嫌它碍事。
　　丝滑的衾被从床脚滑落下去。
　　层层叠叠的堆在地上。
　　遮盖住了那绣着红鲤鱼衔盛开荷花的系带里衣。
　　凌淑锦伸手捧着她的脸,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娇嗔道：“没有吧,我觉得裴掌柜不但没瘦，还圆润了不少。”
　　“这还不都是你的功劳。”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秋灵的声音,问她们用不用午膳。
　　午膳？凌淑锦还以为是早上，羞的踹了裴柔丽一下,裴柔丽疼的嗷嗷叫。凌淑锦也不再管她，兀自起了床,去了净房。
　　裴柔丽拥着被子坐着床上，神情哀怨，自从有了樱桃，凌淑锦已经不大理她了。
　　以前她的心思,可都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别说亲近她了,连和她说话也得看她有没有空闲。
　　罢了罢了,她岂能和一个孩子争风吃醋。
　　今日宫宴,能列席的都是皇室宗亲，在去的路上,凌淑锦就想，皇上会不会让张皇后出来。
　　小年夜，路上来往的马车多，进了宫道，裴柔丽认出在她们前面的是靖王府的马车。
　　皇上已经为靖王与戚真真赐婚，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说到时候戚将军父子也会从南疆回来。
　　凌弘靖本不欲做马车，可是前日里骑马摔住了腿，虽伤的不重，可是走路也没那么利索了，担心母妃见了唠叨，他也没敢骑马过来。
　　到宫门口，他看到凌淑锦的马车，就等在原地，要给长姐行礼。
　　凌淑锦接了他的礼，面上淡淡的。
　　凌弘靖也不在意，跟在她后面，和裴柔丽说着话。他先问侯了裴将军，又说起军营之事，前些日子里皇上将西郊大营交给了他，他想请裴实昭去帮他练兵。
　　西郊大营乃是临安城的守军，至关重要，凌帝多疑，以往捧着宣王时，也未曾将兵权给他。
　　裴柔丽最近忙着三月春的事，不再怎么关心朝政，忽闻这事感到十分惊讶，“皇上竟然把西郊大营的兵权给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凌弘靖看了看前面走着的长姐，又补充了一句，“最近父皇的身子不大好了，就让我先兼着一部分政务。”
　　听到这话凌淑锦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裴柔丽也察觉到了，示意靖王继续说。
　　“自从宣王死了之后，父皇的身体就没那么好了，他不让声张，也不肯遵太医的嘱咐。”
　　到底是自己的父皇，凌淑锦的心也没那么坚硬，待在承乾殿看到身形消瘦的皇帝，她缓缓的低下了头。
　　凌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她来了，伸伸手将她叫到身边，“淑锦啊，你近来如何啊？”
　　淑锦？这两个字，自从母后去世后就没人再叫过了，宫里的长辈都是称呼她的封号长乐，其他人喊她公主，裴柔丽有时候会叫她阿锦。
　　但没有人会叫她淑锦。
　　她望着才两月不见，仿佛老了十岁的父亲，突然凝噎。
　　再多的隔阂，再多的仇恨，在这一刻，好像都淡化了一点。
　　凌淑锦眼眶微热，上前握住了父亲的手，喃喃说道：“父皇，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凌帝没想到有朝一日，女儿还会再来握住自己的手，看着女儿哭，他也红了眼眶，安慰道：“父皇没事，只是最近食欲不佳，你勿要挂念。”
　　问侯的话说完，父女俩好像就再也没有别的话要说，还好此时吕显过来了，说宫宴马上要开始了，请他们前往建章殿。
　　吕显那日受了刑，身体大不如从前，可是他无处可去，只能继续留在宫中。
　　好在他顶住了酷刑，并未说出什么，待他伤好后，皇帝又将他召回身边伺候，他是从小伺候他的人，换了别人皇帝不习惯。打他受伤之后，长乐公主多次派人探视，送药送吃食。
　　凌帝正要起身，凌淑锦却跪了下来。
　　“父皇，女儿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情就说，何必跪下？朕有什么是不能允你的？”
　　凌淑锦并未起身，而是神情坚定的说道：“父皇，我想回复春城。”
　　凌帝愣了一下，回复春城，不是去复春城，长乐是把那里当做家了吗？
　　“临安城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去那等偏远的地方？当初朕将那次封赏给你，只是想抬高你的身份。”
　　“不是临安城不好，那里是儿臣的封地，复春城虽然偏远，却民风淳朴，儿臣有些治理城邦的想法也可以在那里施行。留在那里，儿臣可以为百姓做些事情，让儿臣觉得自己很有用，而不是一个只用享乐、虚度时日的公主。”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让凌帝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之后，他才点了头。
　　可是凌淑锦却又开口了，“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吕公公能不能随儿臣一起回复春城？他从小看着儿臣长大，知晓母后与儿臣的点点滴滴，儿臣思念母后的时候，还可以和他说说话。”
　　吕显不知公主有这打算，怕皇上怪罪，忙跪了下来。
　　“也好，有吕显跟在你身边，朕也放心些，你想什么时候走？”
　　“过完元宵节。”
　　“不参加你二弟的大婚了？”
　　“女儿已为他备下大礼，祝福他们夫妻和和睦睦，举案齐眉。”
　　说到夫妻，凌帝的眼神犀利起来，“椒房宫的那个女人恐怕不行了，为免你劳累，朕就再多容她些日子。”
　　凌淑锦没有接话。
　　她早就知道张华清难逃一死，不过是父皇顾忌着张家的势力，暂时留她一命罢了。只是听他这话的意思，今日是不可能让张皇后露面了。
　　虽然张华清是罪有应得，可是在宴席上看到五皇子，她的心还是难受起来，张华清这样愚蠢的人，为什么能生出弘祥和樱桃这样可爱聪明的孩子？
　　刚才吕显瞅着机会跟她小声说，皇上并未阻止弘祥见张皇后，弘祥便以为他母后是真的病了，这些天里，南书房的的课业一结束，他就回椒房宫守着母后。
　　伺候汤药，陪着说话。
　　熟不知，他劝母后喝下的每一碗药，都是要她命的慢性毒药，喝的越多，张皇后的身子亏损的越厉害。
　　这些事情张皇后都知道，可是为了儿子，她一碗不落的都喝了。
　　凌淑锦听的身子发抖，她的父皇，对待子女，还是那般的残忍，看来凌弘宣的死没有让他有一丝悔意。
　　再看到弘祥小心翼翼过来向她行礼时，她刚刚产生那点对父亲的怜悯之情，都荡然无存了。
　　她拉过弘祥的手，将他拉向身前，蹲下身子对他说：“弘祥，那日你来姐姐府上，姐姐看你很喜欢二哥是吗？”
　　说起凌弘靖，弘祥的脸上有了点笑容，乖巧的冲长姐点头。
　　樱桃笑起来也是这样，凌淑锦想到樱桃，心里多了些慈爱，轻轻抚摸着弘祥的发髻，嘱咐道：“那你喜欢二哥，以后就多跟二哥亲近，行吗？”
　　“长姐，弘祥知道了，弘祥喜欢二哥。”
　　宴席快开始了，她让他回了自己的位子。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凌弘靖大约就是未来的皇帝，毕竟除了他之外，其他皇子皆年幼，且他有兵权傍身。好在弘靖心性是皇子里最淳厚的，以后应该也会善待他的弟弟们。
　　前提是张家的那些人，不再作妖。
　　张皇后被困椒房宫，外界人不知道所以然，张家以为张皇后只是小产后失了宠爱，最近两个月安分了不少。
　　可弘祥是有着张家血脉的皇室嫡子，张家仍然没有放弃他，他们一边希望着张皇后能够复宠，一般又准备了更年轻的貌美女子，准备送进宫来。
　　可是凌淑锦知道，张家的人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希望弘祥不要受他们的影响，能够过安稳的生活。
　　皇后没有出席，也没有人提到她，太后和皇上坐在上首，接受众位宗亲的跪拜。
　　宴席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凌淑锦笑着附和来往的人，好像是带着面具的假人，裴柔丽看不过去，带着她提前离了席。
　　两人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在南庆街口下了马车。
　　裴柔丽解开自己的披风，给她穿上，遮挡住她繁复华丽的宫装，牵着手闲逛。
　　今日是小年夜，很多人家吃完饭后都出来闲逛，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裴柔丽担心被挤开，从牵手变成搂抱着。知道她在宴会上没有吃东西，找了一家还有雅间的餐馆，带着秋晨、秋灵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正好可以看到街上的光景，不远处，还能看到三月春的招牌。
　　甚至还能看到白惊出出进进。
　　今晚上三月春的生意也很不错。
　　出来吹吹风，见见烟火气，凌淑锦的心里也舒坦好多，好在这次让父皇答应了她回复春城的事，她也算不虚此行。
　　她知道，她根本就不适合宫闱生活，离开对她是最好的选择。
　　秋晨吃着炸糕，看着三月春的方向，念叨着：“也不知道樱桃睡着了没有？想不想我们？”
　　一提起樱桃，凌淑锦也往三月春的方向看，耷拉着眉眼，还撇着嘴，“肯定想。”
　　裴柔丽听了无奈的笑，“反正我们也快走了，到时候我吩咐人看紧外院，今晚就让展兰带着樱桃去公主府住。”
　　三人一听，都喜出望外的看着裴柔丽，“真的吗？真的吗？那乳母也能跟去？”
　　“当然，白惊找的这个乳母，是刚生了孩子被赶出来的妾室，离开三月春她也无处可去。这些时日我观她秉性善良，又不多事，待樱桃也好，就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她点了头。”
　　“哇哇哇，太好了，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小樱桃了。”
　　秋晨兴奋的跳了起来，恰巧这时有人放起了烟花。
　　烟火绚丽多彩，照亮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凌淑锦的眼眸。
　　她的人生，从现在开始，要远离争端，去开始幸福的生活。


第101章 祭拜天地妇妇一体
　　元宵一过,公主府和三月春就开始准备离京之事。
　　公主府交给一些老仆看守，她们的饷银和吃穿用度，全交给内务府打理，若有什么事,可以进宫禀告惠妃娘娘处置。
　　三月春里的伙计们,大都在临安城安了家,裴柔丽将铺子交给了渊虹，一切由她打理。等他们到了复春城，也会继续开铺子,少不了与她联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凌淑锦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记得上次去复春城,只有她们主仆三人。一路上想着裴柔丽,不说是伤心欲绝，但心情却是也不怎么好。
　　而这次境况截然不同,光是马车都有七八辆,陪同的人除了秋晨秋灵,还有樱桃和吕公公，还有白惊跟江品言,卢旭风夫妇，还有裴柔丽姐弟二人。
　　裴铮鸣跟着是经过裴氏夫妇授意的,说她们一帮丫头出行，没男子跟着,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路上遇到需要与人交涉的事情，由男子出面更妥当些，而裴铮鸣也嚷嚷说非要去，说他从出生还没离开过临安城,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出去游历一番。
　　临走的时候，宫里有来了旨意，皇帝不放心公主远行，让御林军右统领程应允率兵亲自护送。
　　程应允求之不得，周微英也是跃跃欲试，她也没出过远门，也想随行前去。
　　裴柔丽看着长长的队伍很是无奈，凌淑锦本打算低调出行，看这队伍规模，怕是低调不了。
　　好在皇上派程应允来护送，是要安全的多，周微英带着小娃娃程毅攀，顾盼儿带着两岁的嘉嘉，正好也可以跟樱桃作伴。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走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像领兵作战时那样安营扎寨，体会到不少乐趣。
　　程毅攀已经满半岁了，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的很，坐在父亲的肩头上看山川湖海。
　　裴樱桃小娃娃不过四个多月，加上体弱，刚能抬起头，由周微英抱着，跟着程毅攀到处看。
　　裴柔丽则是陪着凌淑锦，马车做烦了，偶尔也出来骑骑马，心情舒畅不少，吃的也比之前多了些。
　　出发两个月后，她们终于到了复春城，长途跋涉还是十分辛苦的，三个娃娃还好，一路有人护着，只是晒黑了一些。大人们一个个都累的够呛，缓了好几日才过来劲儿。
　　程应允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太久，只能带着妻儿北归。
　　故友一别，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场面自然有些伤怀，不过山高海阔，自有再可相见一日。
　　白惊找了卢旭风出面，买了离公主府不远的宅子，好让江品言能安心住下，以后这里就是她们的家。知道早晚要搬家，在公主府暂住的时候，江品言就没有收拾那些箱笼，直到在新家安置下，才开始着手收拾。
　　新家院子不大，只有三进，可却是她和白惊的家，一路漂泊，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以后不必躲躲藏藏，只需要守在她身边，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们一共带了五个箱笼，其中有一个是白惊亲自装箱的，江品言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有两套嫁衣。一件嫁衣上绣着比翼鸟衔连理枝，一件绣着鸳鸯戏水，布料光滑柔软，绣工精致栩栩如生，看得她心里十分欢喜。
　　这该不会是白惊偷偷准备送给她的吧？
　　想到此处，江品言的心里就跟灌了蜜一样甜，摸着嫁衣爱不释手。
　　白惊洗漱好进门来，就看到江品言脸颊绯红的对着嫁衣笑，眉眼灵动，似是藏有万千情谊。
　　她悄悄走至她身后，轻轻拢住她细软的腰肢，伏在她耳边问道：“想要？”
　　江品言正出身，猛不丁的忽然被抱住，被吓得浑身一抖，气的掐了白惊一把，“你想吓死我？”
　　“那怎么舍得？”白惊被掐也不生气，将怀里的人转过身来，面面相对，问道：“想要吗？”
　　窝在极亲近的人怀里，江品言也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红着脸点了点头，“想。”
　　“那改明儿你闲了，自己绣，咱们青州的规矩，不都是待嫁闺女自己绣婚服的吗？”
　　一听这两件衣服不是她们的，江品言从人怀里挣脱出来，板着脸问：“那这两身衣服是给谁的？”
　　“公主和掌柜的啊，人家裴夫人都付过银子了，这是她老人家送给自己女儿的婚服。”
　　翌日一早，白惊就用大红箱子装着，将这一对儿婚服送去了公主府，偷偷交给了裴柔丽。裴柔丽虽然知道白惊一直在让人给她们赶工，可是见到成品，她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立即穿上试试。
　　可是还不到时候，再过些时日就是凌淑锦的生辰，她想等到那日向她求亲，再举办一场婚宴。
　　这件事情她是瞒着凌淑锦的，到了凌淑锦生辰那日，她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先是让秋晨秋灵陪着凌淑锦去寺庙学堂布施，她和白惊妇妇在家里挂红绸，准备喜宴。
　　临近黄昏时，凌淑锦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马车停在了后门，不过后门确实离她的寝屋更近一些，她也未曾怀疑。
　　到了屋子里，裴柔丽不在，床上却铺着一件火红的嫁衣。
　　秋晨见了，忙装作惊讶的问道：“公主，这就是裴夫人送给你们的婚服吗？白管事什么时候做好的？公主你现在要不要试试？”
　　秋灵也在旁边打配合，“哎呀，这鸳鸯戏水绣的栩栩如神，活灵活现的，可真好看，公主穿上一定好看。”
　　凌淑锦看到大红的嫁衣也是一阵眼热，不过想起上两次穿嫁衣的经历，都不是很愉快，多少就有些抗拒。不过最终拗不过秋晨秋灵的劝诱，就勉强点头说试试。
　　除了婚服，还有一套凤冠，穿戴整齐后，趁着她整个人满脸华彩，风姿绰约。
　　秋晨拿了口脂给她，让她涂上，凌淑锦觉得天黑了，不想这么折腾了，“算了吧，一会儿不好洗。”
　　“娘子尽可放心，我会替娘子梳洗。”
　　凌淑锦听到话音，跟着转了头，就看到同样着一身红嫁衣的裴柔丽走了进来。与她的凤冠不同，裴柔丽的头发只是盘了一个圆圆发髻，围着一圈红色玛瑙，浓眉红唇，注视着她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迅速的将手里的红绸挂满屋子，床榻上的锦被也都换成了大红色。
　　一屋子都是红色。
　　这个时候，她大约已经猜到什么，只缓缓的站起身，泪眼婆娑的看着裴柔丽。
　　裴柔丽走上前来，用帕子轻轻替她擦试着滑落的泪珠，一旁的侍女们，也都很有眼色的尽数退到门外。
　　“凌淑锦，你愿意嫁给我吗？与我妇妇同心，相许白头。”
　　“嫁衣都被哄着穿上了，还能不嫁吗？”
　　“自然是不能，怎么还没有涂上口脂？”
　　裴柔丽说着，亲自拿起精巧的瓷瓶，细细的为她涂抹，情到深处，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被凌淑锦轻轻推开，“别闹，一会儿妆都花了。”
　　凌淑锦本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可谁知裴柔丽变戏法似的给她盖上了红盖头，又领着她出了门，她拎着堆叠的裙摆细声询问，“我们去哪？”
　　裴柔丽回过头来冲她粲然一笑，“去拜堂。”
　　出了房门，透过红色薄纱，凌淑锦才发现，院子里已经铺上了红毯，走廊上悬挂的灯笼也被换成了红色，就连门锁上，都被挽上红色的绸花。
　　她的手被裴柔丽牵着，一路往正厅走，心里既紧张又欣喜。
　　路两旁的侍从腰间都系着红绸，看见她们走过来，弯腰行礼恭祝她们新婚之喜。
　　“你何时做的这些？”
　　“新娘子路上不能说话。”
　　“你骗人。”
　　到了院子口，秋晨在一旁提醒，“公主，前面就是火盆，你要小心跨过去。”
　　话刚出口，就看裴柔丽直接将人拦腰抱起，而凌淑锦顺势搂着她的脖子，紧贴在她的怀里，裴柔丽莞尔一笑，大步流星的直接抱着她的妻子跨过火盆。
　　凌淑锦跟着她，往后不用再提心吊胆，所有的难关她都会替她迈过去。
　　跟着的秋灵忍不住开口大叫，裴掌柜也太飒了些。
　　卢旭风夫妇早已在正厅门口等着，他们的女儿嘉嘉抱着一团红绸，看着裴柔丽抱着她的小姑姑一路走来，奶声奶气的喊道：“将我小姑姑放下来。”
　　众人都被小娃娃认真的模样逗笑，分站两旁，看她接下来的表演。
　　白惊则是站在她的对面，拿着一兜子小玩意冲她使眼色，卢旭风夫妇看的直摇头。
　　裴柔丽看出了这群人不怀好意，小心将人放下，耐心的弯腰问道：“嘉嘉小侄女，有何贵干？”
　　“要想娶我小姑姑，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请说？”
　　“你为什么想娶我小姑？”
　　“因为她长得美。”
　　卢嘉嘉小嘴一撇，瞋道：“真肤浅。”
　　众人被逗的哄堂大笑，凌淑锦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以后谁当家？”
　　“自然是你小姑。”
　　“那你会像我爹爹对我娘一样，给小姑姑端洗脚水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弯了腰，本站在一边看笑话的卢氏夫妇羞红了脸，卢旭风一把将女儿抱起，“这些都谁教给你的？怎么还把爹爹给卖了呢？”


第102章 洞房花烛回忆往事
　　裴铮鸣看姐姐在门口被堵住,立即上前帮腔，“都快让让，别错过吉时了，大婚之日,吉时多重要啊！”
　　裴柔丽看有人帮忙,忙给白惊使了个眼色,妇妇二人要牵的红绸还在她手里，白惊会意马上挤到前面，“就是就是,省点精力一会儿酒桌上见，咱先让人拜堂。”
　　凌淑锦被簇拥着进了门，看到高堂上供奉的排位,是二位母亲的,霎时间红了眼眶，可手被紧紧的攥着,那人趴在她耳边低声说：“大喜的日子,开心点。”
　　众人看两人举止亲密,都开始起哄。
　　“哎哎哎，干嘛呢这是？现在是拜堂可不是洞房。”
　　“就是就是,分开站分开站，不准在这里耳鬓厮磨。”
　　说着话,便有人上前，将两人往两边拉扯,直快要把牵引的红绸给扽直了才罢休。
　　“哎哎哎，也别这么远，再近点。”
　　热闹了好一会儿，直到司仪令顾盼儿不愿意了,拍着桌子叫道：“安静些安静些，吉时到了吉时到了。”
　　卢旭风看媳妇嗓子快喊哑了，忙跟着喊让众人安静些，屋子里才真的安静下来。众人都高高兴兴的看着一对新人，只有秋晨秋灵姐妹二人，望着凤冠霞披的主子，眼眶越来越红。
　　她们打小就陪着公主，陪着公主穿过两次嫁衣，第一次是担惊受怕，第二次是万念俱灰。
　　还好这一次，终于嫁给了她心心念念之人。
　　裴柔丽已经被众人闹的红了脸，时不时的看一眼披着红盖头的凌淑锦，慢慢的向她靠近，一举一动都展示着她那快要溢出的兴奋感。
　　“喜结鸾凤，凤效于飞，天上双星并，人间良玉夸。今日良辰吉日，宜嫁宜娶，两位新人喜结连理，同心同德。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贺词，不过时间来不及了，那就让她们一拜天地！”
　　顾盼儿没主持过婚礼，手忙脚乱，还有一些嘴瓢，又逗的众人喜乐。
　　裴柔丽笑着牵过灵淑锦的手，两人转身，拱手弯腰，共拜天地。
　　“二拜高堂！”
　　“妇妇对拜！”
　　两人各退一步，弯腰对拜，起身后以为仪式完了，两人很自然的手牵起手，准备迈入洞房，却被白惊拦住了。
　　“别着急啊，还没完呢，合卺酒端上来，新娘子盖头也要掀起来，不能裴掌柜自己看啊，大家伙儿说对不对？”
　　说音刚落，便是要掀翻屋顶的喊叫声，裴铮鸣不知不觉也加入了敌军阵营，跟着众人一起起哄。
　　吕显早就准备好了合卺酒，一看仪式结束，马上就端上前来，递到二位新人跟前。
　　裴柔丽看是走不了了，轻声问凌淑锦，“可以吗？”
　　还不待凌淑锦回答，一帮人都开始喊可以，把凌淑锦的声音都给淹没了。盖头掀开，她美丽的脸庞早已红透，徒添了几分艳丽，显的她姿容更盛，倾国倾城。
　　在众人的祝福下，两人喝了合卺酒。
　　喜宴早已备好，裴柔丽带凌淑锦回去换了轻便些的大红衣裳，卸了那把额头都压出红痕的凤冠，手挽着手一同出现在喜宴上。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卢旭风和白惊早已准备后，默契的一个对视，端起酒杯来上前，一左一右把裴柔丽围住，说着吉祥话要灌她喝酒，连秋晨秋灵姐妹，都排队等着敬酒。裴争鸣看姐姐势单力薄，自然要上前帮她，可是却被吕显拽住，说让他陪着喝几杯。
　　江品言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搂着嘉嘉跟在一旁起哄。
　　顾盼儿则是指挥着侍女婆子们，忙完后就去休息，备的也有她们的酒席。
　　裴柔丽酒量一般，觥筹交错的场面根本就应付不来，没多久就佯装醉了。
　　凌淑锦心疼她，给顾盼儿和江品言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把卢旭风和白惊给拉走了，裴柔丽趁这空档，吃了几口菜，吕显又上前来了。
　　语重心长的叮嘱她，说公主娇贵，让她一定要小心呵护……
　　说了一大堆，最后来一句，一切都在酒里了，裴柔丽刚感动没一会儿，又开始喝。
　　吕显刚坐下，秋晨秋灵姐妹又来了，让她以后好好照顾公主，别惹公主生气……
　　“不是已经跟你们喝过一轮了吗？”裴柔丽头大。
　　秋晨摆着手说道：“刚才那不算，现在这杯才是正式的敬你们。”
　　凌淑锦听到是你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了，裴柔丽更是一觉睡到第二日晌午，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蒙的。
　　若不是满屋子的红绸还挂着，她还以为做了一个梦。
　　独自坐了半晌，凌淑锦才进来，问她头疼不疼。裴柔丽看见她来了，嘴一撇就攀了上去，跟小动物似的用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安生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太阳都晒屁股了，樱桃都起来了，你还不起？”
　　“还不都是你，纵容他们灌我酒，让我昏睡至此。”
　　凌淑锦把人从怀里捞出来，往后撤了撤，拧着她的脸颊不满道：“明明就是你先斩后奏，弄的我措手不及，哪里还有空管你。”
　　窗户开着，屋子里的纱帐随风舞动，晌午头热烈的日光透过薄纱洒在身上，趁的人都在发光。
　　裴柔丽狡辩不过，顺势将人搂在怀里，抚摸着怀中人的背脊，细细碎碎的亲着，跟个无赖似的黏在人的身上，凌淑锦看束带开了，院子里女们来来往往，越过窗户就能看到屋子里的光景。
　　大白天的她可丢不起这人，忙将人一把推开，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嗔怒道：“不要脸的，还不快去洗漱，都臭死了。”
　　“那你陪我去。”
　　前些日子，裴柔丽主张着重修府邸，引了一个泉眼过来，在卧室的后头修了一个浴室，跟临安公主府的很相似。
　　不同的是复春城四季如春，屋子里留的有窗户，不用做保暖，人洗漱的时候也不会被冻着。
　　“我不去。”
　　凌淑锦还不知道裴柔丽那点心思，身子一扭就要走，却被裴柔丽给抱着，只感觉到她一个用力，她双脚就离了地，堪堪挂在了她的身上。
　　“你放我下来。”
　　裴柔丽哪里肯听，吩咐外面候着的秋晨把人都带到外院去，才大跨步的向浴室走去，悬挂的纱帐拂过她的肩头，又次第散开，宛如一团云，撞开又聚齐。
　　浴室里雾气弥漫，窗户开着散气，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四下安静，只偶尔听到停在树枝上的黄莺在名叫。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锦衣，逶迤绮丽，似在诉说缠绵悱恻的情事。
　　凌淑锦今日头发已经盘起，跟那些已成婚的妇人一样，显得脖颈又白又长。
　　这样的装扮本应是端庄大方，可是此时的她却是悬坐在青灰色的池壁上，脚尖绷的直直的，紧扣在裴柔丽细白的肩膀上。
　　没一会儿，凌淑锦就浑身一抖。
　　裴柔丽猛的站起，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溅的凌淑锦一身都是水。
　　裴柔丽将人抱起，与她一同站立在水池中。可是刚历经一番情动的凌淑锦哪里站的住，全靠裴柔丽的搀扶，歪着脑袋依偎在她的怀里，轻轻喘息着。
　　裴柔丽轻吻她微翘的嘴唇，低声问：“累了？”
　　凌淑锦蹭了蹭她，摇了摇头，她担心说累，裴柔丽就抱她回去，她还不想回去。
　　“你记不记得去年元宵节前，我让你去长乐坊找我那次？”
　　“记得。”
　　当时两人闹的正凶，一个比一个性子倔，巴不得分开可是却又舍不得。
　　“疼吗？”提起旧事，凌淑锦去抚摸之前受伤的地方。
　　惊的裴柔丽身体一缩。
　　似是抗拒，又像是挽留。
　　“疼。”当时她带着那枚青玉，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疼的恨不得晕过去，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好。
　　其实她是可以拒绝的，马车里只有她自己，她伸进去拿出来也易如反掌。可是那时候她心里犯着倔，恼凌淑锦不相信她，宁愿伤害自己也要让她后悔。
　　谁知凌淑锦就是个疯子。
　　她丝毫不后悔，她疼，她就要比她疼十倍百倍。她感觉到不对去了公主府，就看见她走在鹅卵石上，脸色惨白，一步一步，都似乎是狠狠踩在她的心口上。
　　大概是今天的这汪池水让凌淑锦想起了往事，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现在想想，却恍如隔世。
　　“我那时候真的很不懂事，对不起。”
　　裴柔丽捧起她的脸，擦着她脸上的水珠，亲了亲她发红的眼眶，“是我不对，是我那时候太别扭了，我怨你心里想着言驸马，又不肯相信我。”
　　“为什么觉得我在想他？我对他只是感激，感激他尊重我。”凌淑锦解释着，可是看着目光躲闪的裴柔丽，才觉得事情不对劲，灵机一转，拽着裴柔丽的胳膊问道，“你那时候也在吃醋？以为我心里爱过言清河。”
　　裴柔丽躲开她的禁锢，去到一旁坐下，将自己埋在温热的泉水里，闭着眼睛不说话。
　　凌淑锦走过去坐在她怀里，捧着她的脸，逼迫她睁开眼睛，紧盯着她的问道：“你那时就已经爱上我了？”
　　都已经成了婚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好意思说的了，裴柔丽心一横，启唇道：“你觉得如果我不喜欢你，第一次就能让你得逞？你知道你弄的多疼吗？”
　　这话似责备，可更像撒娇。
　　听的凌淑锦心情大好，啵叽一声亲在她的唇上，搂着她的脖子，正色道：“裴柔丽，我也早就爱上你了，在你爱我之前。”


第103章 樱桃周岁治理家园
　　复春城土地贫瘠,民生穷困，天下皆知。
　　凌淑锦为了改善现状，上次留居复春城的时候实施了两个政策，一个是设立了桑蚕所,让这里的女子学习养蚕织布,能够让自己衣能蔽体。
　　另一个是在西园寺开设了私塾,让交不起束脩的孩童有书可读，不至于整日在城中乱窜，做小偷小摸之事。
　　现在政策已经实行了半年多,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桑蚕所还好，虽然第一次桑蚕吐丝不多,但是让大家总结了经验,能在接下来的养殖中做的更好。西园西的孩子越来越多，虽然有些孩子来这里是图混一口饭吃,但是多多少少也能学些东西。
　　只是这两项事由,都是极其耗费钱财的。
　　桑蚕所还好,不过是费些原料，人工。
　　西园西可是每日实打实的钱财如流水般往外游,城中的有钱的商户并不多，也不能一直靠着他们。
　　征收商户税的事宜卢旭风已经提上日程,马上就能实施。
　　而税还没有收上来，公主府可能就先会被掏空了,还好凌淑锦有属于自己的千亩良田和果园，以前交给官署打理，每年收成就那么点。自从上次凌淑锦游离西南，带回了很多种子还有种植能人,也算是有了一个丰收季。
　　收成的庄稼能够暂时订上桑蚕所和西园西的日食用度。
　　只是书籍，孩童的衣物还是需要用钱。
　　除此之外，凌淑锦还想修路，复春城别说小路崎岖，就连通往外界的官道，也是沟壑纵横，一场大雨，十天半个月都是泥泞。
　　裴柔丽来的时候带来了三月春的一半家当，本是想在复春城开个大商铺，可是看凌淑锦手头急，就把家当当作聘礼交付了。
　　可是铺子还是要开的，必须要开源啊！
　　她和白惊一有空就去走街串巷，好在复春城商业不发达，铺子租金倒是不贵，可是做什么营生需要她们重新考虑。因为临安城是盛国最富庶的地方，她们卖一些价格高昂的衣服首饰有的是富家千金买单，全当是劫富济贫了。
　　可是复春城这个除了风景美没多少有钱人的破地方，她们再仿照临安城的那套模式，怕是要给自己饿死。
　　待路修好之后，她们也定下的营生，仍是开间铺子卖金银首饰，胭脂水粉，货品呢都从岁城那边拿货，全是临安城流行的样式，价格公道些不愁卖不出去。
　　另外她们旁边开了一家收货铺子，收一些复春城的特色刺绣品，除此之外，她们请了一些善于刺绣的秀娘每日坐在铺子里引客，也算是跟凌淑锦的桑蚕所呼应。
　　复春城居住的当地百姓，大多不是汉族，她们做的一些银制品首饰还有刺绣都很有当地特色。
　　白惊运送了一批回临安城，在三月春里兜售，发现效果还挺不错，顺便她又沿路带回一些稀奇的玩意。
　　就这样，一来一回，南北交换，铺子里的特色有了，生意也逐渐的好了起来。
　　樱桃一岁生辰的时候，铺子的收成已经能支撑起西园寺的开销，并且白惊还从临安城带回了许多书籍，请来了更博学的先生，来给西园寺的孩童们讲学。
　　到了樱桃生辰抓周这日，公主府十分热闹，白惊捎回来了程应允夫妇给樱桃的贺礼，是一个白玉镯子，江品言送的则是一套银饰，是请当地最有名的师傅打造的，戴在身上闪闪发光，小樱桃喜欢的不得了。
　　白惊送的是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未开刃短刀。
　　樱桃最后定下姓裴，因为裴柔丽说没有白色的樱桃。
　　对于她这些歪理，白惊懒得再和她分辨，只说樱桃五岁前可以姓裴，五到十岁姓白，五年一换。
　　凌淑锦和江品言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说哪有人的姓氏还能来回换的。
　　樱桃小娃娃刚学会走路，整日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她也不知道什么叫认生。刚学会说话，不知道谁教给她的叫娘，她便冲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喊娘，给白惊好好收拾了一顿。
　　裴柔丽看见大家都给了礼，她也让展兰拿出她准备的，是把焦尾琴，她希望樱桃以后可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凌淑锦拿出的则是文房四宝。
　　到了抓周的时辰，樱桃小娃娃坐在正中间，左瞧瞧又看看，大毛笔摸摸放下，焦尾长琴被她一脚踢了出去，白玉镯子啃了两口扔掉，最后拿起那把红宝石短刀，爱不释手，抱在怀里不肯放下。
　　众人扶额苦笑。
　　她们都想樱桃以后成为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看这样子，怕还是一位小虎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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